《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 第1章 云老二一家净身出户 今日是腊月初八,家家户户都在热火朝天的忙着熬腊八粥,只听得下台村云家二房云南义一声怒吼:“滚滚滚,云老二带着你的媳妇儿子们给我滚出去。不孝的子孙,败家玩意儿,我可没有那么多的闲钱供你们败;要想让你儿子读书就净身出户自己挣钱去。” 云树春想,他爹一生气就骂他云老二,这么多年都没变,他就没想着自己也是老二,这么骂着也不怕别人听的混淆了。 小老二不得已,只能转身离开;边走边嘀咕着来到院子里,想了想又朝着屋里喊:“爹,我想让我儿子读书有什么错,我不也是为了云家,想让云家改换门庭吗,不过刚才可是你说的,只要我净身出户,以后不再管我儿子读书的事,我想让谁去读书就让谁去,让他们读多少年就读多少年,不许反悔。” 回答小云老二的是飞出来的两只他爹的鞋,云老二也不躲,任由鞋子砸在头上,然后呸呸两下,吐出吸进嘴里的灰,又朝屋里喊:“想反悔也没用,我这就去找大伯他们给我们作证。” 云老二就这样子顶着一头灰土,去了隔壁院子叫来了大伯、三叔。 云南义有兄弟三人,老大云南任知道了弟弟和这个侄子又闹起来的原因,也觉得这侄子有些瞎胡闹,想要劝和,他说:“树春呀,这一家子一起种田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就要一心想让儿子读书。” 云老二说:“大伯,我儿子既然能被吴举人看中收下,就说明孩子他大舅说的对,这孩子就是有读书天赋,就这么放弃了,我不甘心。” 老三云南河在一旁不言不语的,意思则有点意味不明。 劝来劝去,老老二依然坚持:“云老二,你要想让你儿子读书,就给我净身出户滚出去。” 小老二丝毫不让:“只要爹你说话算话,不管我儿子读书的事,我愿意净身出户,毫无怨言。” 僵到最后的结果就是,老小两个二都同意老老二的要求,写下文书:“云南义二子云树春,自今日起,净身出户,另起炉灶单过;钱、不管家里现在存有多少都不给一个子,地四十七亩、不给一分,房借住三月,粮食十斗。三月后云树春带上媳妇儿子及屋里用品滚出云家。自此以后,云南义再不干涉云树春儿子读书之事,立此为据,永不反悔。” 文书一式四份,然后云家老弟兄三按好手印,老兄弟仨和云树春各拿一份。 小老二看着弟兄们给自己约好的粮食,然后跪在堂屋中间,认真而真诚、郑重的给父辈三弟兄磕了三个头,叩谢成全。 小云老二拎着兄弟们给量出来的粮食,转身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 老云老二仍然气哼哼的说:“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东西,不是要读书,就是要做生意,不撞南墙不回头。” 看着气哼哼的弟弟和离开了的侄子,云南任也不知道说什么。更不知道这个侄子这样强硬的坚持是好事还是坏事。 云南河终于开口了:“那就放手让他去撞一回,要是真的头破血流也没有结果,他自然回头,从此听你的话。” 小老二回到自己的房间,收起文书,揣进怀里,在屋里转悠了几圈后坐在了床边,接着又合衣躺在床上,想了会儿,他觉得他爹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他有颗不安分的心,他不想自己这辈子这样,儿子这辈子也跟他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但是如今已经没了回头路,只能一直往前走。 云老二知道接下来他要思考的事很多,要做的事情更多,他没时间后悔。他思量着刚才的事,或许孩子们已经去岳父家给媳妇他们报信了,他得想好接下来的路怎么走,生计怎么解决。 他感觉躺在床上很久,想了很多,又好似睡了会儿,什么都没有想,最终决定还是先去岳父那里跟媳妇说说。 云老二起身去到西边岳父家那边,进门一看岳父一家人的脸色,果然是都知道了。 云老二又跟媳妇及岳父一家仔细汇报了刚才自己冲动之下干出的丰功伟绩,他说:“起因还是小七(堂兄弟排行七,被吴举人看上的事,吴举人可不是谁都看得上,能收下的,而且,我觉得,既然举人看的上,那就说明他舅舅没看错,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而且跟举人读书这样的机会可是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徐越、徐奎想去还去不了呢!” 云老二自己亲兄弟四个,自己这会子也有四个儿子了,老大,在堂兄弟中排行三,十二虚岁,已经上族谱取名晨,老二,九虚岁排行五,老三,六虚岁排行七,就是要送去读书的那个,老四,三虚岁排行十。云家一般十岁取名上族谱,下面三个还都按排行叫。 岳父一家想翻白眼,炫耀自己儿子,也没有必要把我家孩子拉出来对比贬低一番。 岳父一家和媳妇倒是没有埋怨他的冲动蛮干,只是问他下一步如何打算。 云老二想了想说:“地没有,打零工也不行,也不能光靠月儿绣花,只有进山挖药草这条路才能养活一家子,及供小七读书。” 岳父说:“既然你爹为了逼你退让,家都不让你住,那眼面前去哪儿落脚也是个问题,你想过吗?” 云老二挠挠头说:“说实话,之前吧,我以为小七会被吴举人看上,爹应该荣耀高兴才是,大不了多磨磨,总是可以的,没想到爹会这般坚决,所以之前什么都没有想过;不过办法不都是人想出来的,总有办法的!我就不相信活人能让尿憋死。只是我们眼前没锅没碗,屋里也没空支灶台,天冷雪天的在屋外做饭有点难度。”就差直接说想在你家搭伙。 岳父心知肚明,说:“把你那十斗粮拿来,有落脚地之前就都在这边凑合吧。” 于是云老二就这样过起了临时上门女婿的快乐日子。 晚上睡在床上 ,媳妇哼着小曲哄小儿子睡觉,云老二睡不着,脑子转呀转,转的飞快,还真想到了一个不错的地方。 云老二拍拍媳妇小声说:“媳妇,我跟你说,大刘庄旁边,你奶墓地那座山下的那块荒地不错,很大,离村子远些,但是离山近,开春就在那先盖几间草屋,暂时落脚肯定没问题,赶明跟岳父商量一下,他在这一带行医,跟大刘庄村长肯定熟,让他跟大刘庄村长说说,你说可行。” 徐氏说:“那地方我也没去过,你们看着办吧。” 第二天岳父听了也行,就那么决定了。 小老二这边过的快快乐乐,老老二那边还在家里生闷气着,徐氏过门后,虽然一直不在云家这边做活,仍留在娘家绣花,可每月都会交四百五十个铜板给云家,除了做月子可一月都没落过;还有云老二不仅人高马大,干活有力气,也是种地的好把式,农闲帮他人盖屋,也是好把式,可是上梁大工,工钱可是比别人都高,现在分家了这些钱没了、都没了;越想越气,在屋里不停的骂着:“不孝子,败家玩意儿。” 第2章 送儿子读书 正月十六,是吴夫子家给云家规定的开学的日子。 一大早,小老二就催着儿子起床,穿上媳妇特意给儿子新做的棉布长衫,背上书袋。 云老二的媳妇本就是个美人,自己身量长相在男人中都是上品,不然媳妇即便是从小就认识的,也看不上自己。 这个三儿子的长相多像娘,是个非常精致漂亮的小男孩,云老二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看,怎么看怎么都看不够。这不仅是儿子背上书袋,穿上新衣好看,更主要的是,这可是他儿时一直实现不了的梦想,如今在儿子身上实现了,云老二既得意又心酸,他对儿子说:“一定要好好读书,给老爹我不蒸馒头,也要蒸(争)口气。” 云新阳使劲的点点头:“爹,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给你考个秀才回来,免了你的劳役之苦。” 吃完早饭,云老二就心满意得、趾高气扬的领着三儿子去吴举人家读书;他觉得自己能做自己的主的感觉真是不要太好了。 路上云老二不管见谁都无比热情的跟人大声打招呼,生怕没人问他今天要去干什么的。 说实在的,小七,现在要去读书了。不,不能再叫小七、连名字都没有,多掉份儿,现在舅舅给提前取了名字:云新阳,希望云老二一家将来的日子像阳光般明媚 、灿烂 。 对于云新阳能被吴举人看上收下这事吧,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担心,个人想法不一。 云老二离开后,后面的村民就开始议论开了,“树春怎么就突然脑子发烧,送儿子去上学,这读书多烧钱呐,那可不是 一般人家能承担的起的,何况如今还净身出户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我觉得二房老头子没有做错,咱农家孩子就得好好种田,不该想三想四的,还想去读书,呵呵,我觉得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可不一定,这孩子的舅舅如今不就是个秀才,俗话说外甥多像舅,说不得他还就是个读书的料,何况他家可是有四十多亩田产,又不像咱们家一穷二白的,读不起,还有大房、三房家都有那么多田地,若是能承担些,将来那孩子要是有了出息,不也能跟着沾沾光不是。” 总之,议论纷纷,各有说辞。其实议论这事的可不止上台村,吴举人只收下台村一个孩子的事,可是不少人知道,也有人觉得吴举人就是给儿子找个书童,或伴读而已,并非云家孩子有读书天赋。 在别人议论的纷纷扰扰中,云新阳这个当事人已经进入吴家。 云新阳进入吴举人家,发现吴举人实际上不是如人们说的只收了他一个,而是收了两个人。一个云新阳,一个原在镇上私塾读书的,叫范丞坤,十六岁,去年没过院试。 吴举人收人的条件里就有镇上私塾的不收这一条,大概率是不想与私塾争生员,这个想必是通过什么门路过来的。 还有一个跟云新阳一起读书的学生,是吴举人的大儿子,与云新阳同年同月不同日生,比云新阳大十天。这也是大概率被人们认为云新阳是伴读的原因。 因着只有三人,第一天吴举人,不,以后要叫夫子了,吴夫子让三人见了个面,都做了自我介绍;范丞坤无疑是大师兄,吴鹏展以十天的微弱优势占得二师兄之位,云新阳如同在家亲弟兄排行一样,仍是行三;对此虽有不服,好在不多,迟生者服输也!不过排名归排名,云新阳并不打算喊他这个没他高的家伙二师兄。 三人分两处上课,吴鹏展上私塾一年,云新阳没上过学,只在家接受过舅舅、姥爷、表哥、娘的四混教学,三、百、千都读过的,字也认识,就是字练习的少,有点没眼看,比起吴鹏展的字若说差十万八千里也确实太夸张,但至少也有一万里,但吴夫子还是决定这两个孩子同步教学。 第一课,先是让他们把三字经从头过一遍,官话有无读错的音,有不准确的音就停下纠正完继续读,二人读完,然后吴夫子给他们布置课业,就是写字,写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共十二个字。 吴夫子盯着两人字写完,发现没有错误,握笔姿势也对;又教导:“写字要宁心静气,注意字的大小要均匀;云新阳要努力把字写工整些、小些。”夫子交代完就去了隔壁教范丞坤。 吴鹏展是个能说会道的,夫子一走,他就对云新阳问这问那的。 云新阳有点不耐烦,故意刺激他说:“你是不是太不自信,虽然知道现在不论是字还是学问都比我好很多,但是还是怕我太认真努力,有一天会超过你,所以故意跟我说话,打扰我练字,为的就是用这样的法子干扰我,让我永远都撵不上你。” 吴鹏展辩解:“胡说八道,谁怕你。” 云新阳说:“不怕好啊,那从现在开始,咱们公平比拼,所有与学习有关的时候,谁都不许说话,不许打扰对方,如若我一年内撵不上你,就心服口服,从此听你差遣,让我往东绝不往西,若是一年期限内,我撵上了你,你也得愿赌服输,怎么样,敢不敢接受挑战。” 吴鹏展不忿:“小爷我还没怕过谁,击掌为誓,不得反悔。” 二人击掌:啪啪两声。 吴鹏展说:“谁反悔谁去街上学狗爬。” 云新阳说:“好。”啪啪又击两掌。 云新阳赞道:“是个爷们,小生佩服!”一抱拳。 吴鹏展傲然:“才知道。” 云新阳说:“那就共同努力,共同进步,咱们可是举人的学生,可不比私塾,是秀才夫子,可不能给夫子丢脸。” 吴鹏展赞同:“是啊,我要好好学,打私塾夫子的脸。”然后各自安好。 云新阳压根就没有想到,最后的这句话说到了吴鹏展的痛处,彻底的激发了他的斗志,他要有朝一日打私塾夫子的脸。 夫子教完范丞坤再过来巡视,已过去快半个时辰,回来看到两个小子还在规规矩矩、不声不响的写字,让他很意外。 夫子自家儿子他可是知道的,虽是个大聪明,却是个话痨,这会子就想看看,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么安静;他可不信是因为与云新阳还不熟,也不像是闹矛盾的样子;结果在门口站了近半刻钟腿都麻了也没看出来,只看到儿子从未有过的认真,除了偶尔瞟一眼云新阳的字,走近来到了儿子身边,儿子也就看他一眼、动动手腕,显然是累了,却没有停的意思;吴夫子于是下令:“休息,你俩出去玩一刻钟。” 吴鹏展立刻变了个人似的,嘴巴吧啦吧啦个不停,催着云新阳:“快点快点,笔放这就行,我们先出去玩会儿。你家住在哪里,你家有什么好玩的没…” 吴夫子瞬间觉得嘴巴如同藏着十八只鸭子的儿子回来了! 第3章 不忿的吴少爷拉着云新阳陪练 范丞坤家住镇上,离吴家不过二里地,实行走读,不在吴家吃住;在吴家吃住的学子就云新阳一个。 夫子让人安排云新阳住在吴家前院,或许觉得一个小孩子单独住在前院,晚上会孤单害怕,就让前院的一个跑腿的小厮,从下人房搬到了这里,跟云新阳住隔壁。 吴举人的束修也不高,跟镇上私塾差不多,一年二两银子;一月伙食费一百五十文,饭跟仆从一起吃,也是吃一样的饭食,这样对于云新阳这个农家孩子来说,已经很好了。 云家虽然并不缺粮食,但是,保不住有个抠搜的爷爷,农闲时,一天只给吃两顿饭,连要长身体的小孩也一样,云新阳常听起堂哥们说,都饿的两眼冒金星,恨不能抓起板凳腿,都想啃一口 ,云新阳有一次还说风凉话,那你啃一个试试,让我看看,气的他堂哥给了他一巴掌。 云新阳之所以没法感同身受,能够说出这样的风凉话,一是那时候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明白,二是因为他爹云老二农闲在外面做事回来,常常会给他们挤眼弄眼的打暗号,将在外面住的几个儿子都叫进他和娘的卧室,笑眯眯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说:“媳妇儿子,我又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了。”然后自己就到门口去把风,徐氏一般情况下都舍不得吃,就那么心疼的看着儿子们,像小老鼠似的在屋子里小心的兮兮嗦嗦偷偷摸摸的啃食着爹带回来的食物。 娘在姥姥家做绣活也能攒上些钱,平时买些米面吃食放在徐家,孩子们饿了就到徐家偷吃点。 本以为在吴家的日子就这样过着,云新阳很满足,能吃饱,还有书读。 一切改变源于云新阳没有像叫大师兄那样口口声声叫吴鹏展二师兄,惹恼了大少爷吴鹏展。“你为什么一口一个大师兄,却从不肯叫我二师兄,你这是看不起谁呀?” 云新阳解释:“对不起,我也没办法,面对一个没我高的人叫不出来师兄。” 吴鹏展身高比不过比自己小的云新阳很是不忿,立志要追上他,让他心悦诚服的喊一声自己二师兄。 本来这也没有什么,云新阳爹的个子在那里摆着,方圆百里只怕都没有高过云老二的,云新阳个高是正常的,可谁让吴少爷他是个执着的孩子呢! 于是吴鹏展就问母亲:“怎么才能长高。” 吴夫人说:“多吃饭不挑食就可以。” 于是吴鹏展每顿都可劲的吃,可吃了些日子,还是没有云新阳高,吴鹏展就纠结上了这事。 他跟吴夫人说:“我决定要和云新阳一起吃饭,看他吃什么吃多少,我也要一样,不,我还要比他多吃,我就不信我还比他大几天呢,就追不上他的个子。” 吴夫人觉得云新阳他既然是夫君的学生,一起吃个饭也可以。 这天中午吃饭时云新阳就被叫来主人家这边吃;饭桌上,吴鹏展看云新阳夹什么菜,也要什么菜,关键是他还都吃了,并且发誓每天都要和云新阳比。 这可难住了吴夫人,不在一起吃饭怎么比。 之后几日云新阳没来,吴少爷就开始耍起性子了,这不吃,那不要,本就挑食,这样一来, 本就苗条的吴少爷就更加的苗条了。 吴夫人爱子深切,无奈与吴举人商量:“你看老大总是这样闹脾气,也不算个事,要不,先让云新阳一起吃一段时间。” 想想又说:“云家日子难,也不用多交伙食费了,反正家里也不缺一个小孩的一口吃的;待来年有学生也在吴家吃住的时候,吴鹏展也大些了、不闹了,再放云新阳与其他学生一起去外院吃。”吴夫子自然随夫人安排。 就这样吴家少爷一发威,云新阳这个农家孩子不得不来陪吃,结果就是不费吹灰之力成功的交着一百五十文的伙食费,吃着五百五十文不止的饭菜,还是不要感谢的那种。 饭桌上有了云新阳的加入,吴夫人倒是省了不少心,云新阳是个嘴壮不挑食的,吴鹏展紧跟云新阳,倒是从前吃的、不吃的现在都吃了,连带着女儿、小儿子吃饭时也没有那么难伺候了。吴夫人竟觉得让云新阳一起吃个饭也挺好的。 徐氏成婚这么多年一直在娘家做绣活,她从来没有亏待过娘家,所以嫂子才会任由徐氏的孩子们饿了就去姥姥家找吃的,但是,十几年挣的钱虽大多给了徐家和云家,自己攒的不多,积少成多加上陪嫁银子也有几十两银子的私房,这是云家老头不知道的。这点钱做不了长远打算,眼前江湖救急还是可以的,云老二夫妻对孩子从不抠搜,吃食跟得上了,云新阳在吴家读书开心,云新晨兄弟们在家也忙的开开心心。 今天早上,云新阳就觉得吴鹏展特高兴,笑的跟吃了一大罐蜜蜂屎似的。 到了放课时,乐不可支的吴鹏展终于说出口原由,吴家请的武夫子到了。 云新阳知道了吴家请来武夫子的事后,知道事不关己,也没说什么。 吴鹏展虽然对练武很有兴趣,但是正式练功的第一天,早早的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没有睡饱的吴鹏展却很是不悦,唧唧歪歪的,很不配合,又简单梳洗后,就被带到后院的习武场。 吴鹏展发现就他一个来了,云新阳那个懒猪竟然没来! 和云新阳天天背书比、写字比、吃饭比、爬树比,总之一切都比习惯了的吴鹏展,现在只他一个人在练武场无聊的蹲马步、跑步做活动的,那个气呀,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一早上;什么大懒虫,大软蛋,大怂包…凡是他知道的,想的起来的骂人的词,他都拿出来用了个遍,还不够就反复再来一遍。 武夫子看着孩子一直这么骂着一早上,用在手脚上的功夫还没有嘴上多,也不知道是骂谁,但他能确定是,他肯定不是在骂他这个夫子。而且尽管孩子不高兴归不高兴,骂归骂,也没有不听话,不肯练,也就没有说什么。 吴鹏展对于云新阳早上没来练功的事,他觉得婶子能忍,叔都不能忍(士可忍,孰不可忍)。 练完结束就去找云新阳算账,问他为什么偷懒不去弄练功。 云新阳一脸懵逼,不知道说什么。 吴鹏展以为是云新阳得意不理会他。也不再说什么,不过心里早有打算。 第二天早上,吴鹏展也不磨蹭了,乖乖的起来,来到前院,亲自动手把云新阳也从被窝里薅起来,以时间来不及为由,脸都没有让他洗,头也不让梳,以示自己的报复,然后就把他拉去练功场。 武夫子很是奇怪:“不是说就教一个吗?怎么没人打招呼就忽然一变两了,这又不是玩魔术! ”就懵了。 不光武夫子懵,云新阳也是一样的懵懵的被拉来,懵懵的按吴鹏展的要求跟他一起做这做那,心里还想嘀咕:夫子没说要早起练功呀?可吴鹏展是吴夫子的儿子,或许是夫子觉得让他通知也一样的吧。 云新阳觉得自己应该做个绝对听从夫子安排的宝宝,即便是之前来读书的时候,没说过还要练功话,不过,既然夫子叫练就练吧,云新阳更是个认真爱学习的孩子,夫子教什么都认真学;自此,吴鹏展、云新阳两人又多了一个比项,那就是练功。 第4章 去荒地盖茅草屋 过了正月,冰雪融化,云老二就催着岳父和他一起去刘家庄落实盖房的事。 刘家庄地理位置特殊,南、北、西三面环山,还都是那种山高林密,绵延不断几百里的那种。朝东方向却是视野开阔,基本上是一马平川,大面积的良田。 刘家庄本是个大庄子,以刘姓为主,花姓为辅,也有不少杂姓。 山涧流出来的一条小溪将刘家庄从中间隔开,人家多的这边称大刘庄,人家少的那边称小刘庄。 刘村长家住在大刘庄的中间,徐大夫常年在这一带出诊,大多人家都认识;他领着云老二轻车熟路的来到村长家门口后,还未等敲门,就有孩子回去报信了。 在村长家坐定后,徐大夫就开门见山的直奔主题:“我家女儿女婿想在大刘庄北边的那片荒地里,盖上几间茅草屋暂时落脚,刘村长,可否通融一二?” 村长很给徐大夫面子,毕竟谁家人还没个大病小灾的,都要用到大夫的,他是个聪明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吗。所以村长直说:“徐大夫客气了,一块无法开荒的荒地而已,只管在上面盖房,想盖多少都行。”徐大夫和云老二表示了感谢后就离开了。 没说要买,让我随意盖更好,反正自己现在正缺钱,又不知道能住多久,而且云老二的人生信条就是,不犯法的便宜不占是二傻子。 落实好盖房之地后,云老二就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 这不,云老二带着家伙什,直接去了荒地,荒地的边缘是个斜斜的缓坡,长满各种高大的杂树。 云老二顺着斜坡,一路用砍刀砍掉碍事的枝枝叉叉,大约走了有十几丈,终于走完斜坡,出了这层包裹着里面荒地的外围密林,里面就是他跟媳妇说的大片的平坦的荒地。 荒地上高大的树木倒是不多,稀稀拉拉的散布着,但是却荒草密布,灌木丛生,一片片蒿草都有人高,灌木交错着,有的枝条扭曲着,就像一条条蛇纠缠在一起似的,在一般人眼里,这里或许更适合妖怪狐仙安家落户,或者是啊飘们最喜欢的乐园吧,总归不是适合人住的地方,可虎了吧唧,有着熊心豹子胆的云老二,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云老二发现,这荒地不仅大多地方都是土层薄,还布满大小不同的石头,显然不适合开荒,但云老二觉得做地基,盖房子还是不错的,不仅地基硬,地势还高,至于刘家庄为什么没有人选择在这盖房,云老二觉得他没必要考虑。 这块荒地真的很大,就平整的地方第一感觉就有三四十亩之多,若不是实在不能开荒种田,只怕早就被瓜分了,哪里还会有他云老二什么事。 进入荒地的云老二,没有在靠近荒地的边缘选择盖房之地,而是在里面转悠了半天,才在离荒地两边边缘都不靠的地带,选中一块终于让自己满意的地方。 云老二停下,放下背上的篓子,割了会儿荒草,不过自己再有能耐, 也没有三头六臂,一个人也盖不起来房子,何况还有那么多的料要准备,他亲爹可没给他那么多的时间,让他可以去慢慢盖。 云老二无奈,只得想着去请人,他一路做着标记,一路往外走,思索着只能去请村长找人帮忙,答应一天二十文工钱。 有钱挣,村长当然先想到自己家人,这不,村长的二两个儿子、两个侄子就都乐颠颠儿的答应了。 早上,云老二带着过了年虚岁才十三岁的大儿子和十岁的二儿子来到大刘庄地界时,刘满仓堂兄弟四人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刘满仓看到云家老大云新晨长相身材都像爹,是个壮小伙,老二长相则可能像娘,文文弱弱的跟个姑娘似的。 云老二带着大家顺着昨日留下来的标记,很快的就找到了他选中的地方。 在刘满仓兄弟们的脑海里,这杂草茂密的荒地中央,突兀的冒出几间茅草屋,里面住着一家人,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住着的都应该是狐仙或荒地之神黄皮子大仙之类的,就是不像是个一家真正的人。 刘满仓兄弟们越看越想越觉得瘆得慌,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在,还有工钱拿,他们都想一溜烟的跑出去,不干了。 云新晨兄弟对爹选的地方倒是满意,小伍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指着周围对哥哥说:“哥哥你看,拔了这里的这一大片的低矮灌木和杂草,盖上房子,周围包裹着一圈的高大树木,房子藏在其中,根本不易发现,就跟藏猫猫一样。” 云老二之所以选这块地,是因为这块地比较平整,上面大石头比较少,荒草灌木也稀疏,容易清理,二儿子小,他注意的却不是这个,而是这块平地被周围一圈比较高大的杂树包围在中间,可以将他们盖的房子和一家人紧密的藏起来,甚是好玩。 刘满仓兄弟们听了,觉得这家大人孩子还真都是个奇人。 云老二也不找什么风水先生来看,自己选择一处自以为合适的位置就开始指挥大家拔出灌木,挖出树根,整平地基,画地基线,定下茅草屋的位置。然后上山砍做房梁的大树、做房笆的竹子,又和泥做土坯。 村长的儿子、侄子们因着在家门口就能做工赚钱,干活倒也十分卖力,接着云老二大伯、三叔家也各来了一个人帮忙。 闲聊中,刘满仓他们终于知道了云老二净身出户的原因,十分佩服云老二的胆量与执着, 又听说净身出户后还是送儿子去了举人老爷家读书,实在觉得云老二一定是个有成算,又有本事的牛人,不然一般人可干不成这事。再说,那举人是什么人,那可是有功名的老爷,一般人想去他家做工都不可能,何况还是去读书,还是举人老爷亲自教的那种,啧啧啧,现在他们不承认人家一家子人都是不同于常人的人都不行。 聪明人村长,听到儿子们回去说的打听到的事,交代儿子侄子必须好好干,争取提前与云老二这样子的人交好;还主动帮忙,给找来住本村的木匠做门窗。 这里离老宅下台村有五六里路,为了节省时间,中午不回去,云新伍就用石头垒了个最简单的灶台烧饭,烧水,云家三父子就在刘家庄这里凑活一顿简便的午饭。 村长家的儿子、侄子们见着这个小男孩做的饭,虽然简单,就是怎么闻着都比家里的婆娘做的饭香,就问:“你这么小个孩子,这厨艺都是学怎么练的,这饭菜咋就闻着这么香呢?” 云新伍就说:“也没跟谁学,也没练,就平时看看姥姥做饭。” 刘满仓兄弟们觉得与之相比,家里的婆娘简直都不能要了。 在云老二的辛苦操劳、合理安排调度下,在这三父子和四个帮工,两个堂兄弟大小九人的共同努力下,断断续续用了十几天、花了二两银子,三间结实的土坯茅草屋终于盖好了,旁边还开了一块菜地,盖了鸡圈,还就真的有点家的样子了。 第5章 搬去自己的家园,荒地 站在这几间自己亲手盖的真正属于自己的茅草屋前,云老二自豪的想,这就是我云老二的自主人生中,干成的第一件事,也算取得了第一个阶段性的胜利吧! 三月初六、云老二大声宣布,“在这个离规定时间还差两天的日子里,我、云老二,这个因着想让儿子读书,被老爹定为不孝子、败家玩意儿、从家里净身赶出来的家伙,成功的要搬家了!!!” 云老二拿出一挂不大的炮竹,挂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吹燃火折,点燃炮竹,随着霹雳啪啦的响声结束,和帮忙的几个堂兄弟,挑起早已捆扎好的徐氏陪嫁来的几样家具,和少的可怜的几样行李,振臂一呼:“弟兄们走!”一副壮士豪迈出征的样子,可把待在屋里的云老二他爹,气的差点吐血,不用说,又是一通骂,可惜儿子飞走了,一句也听不见。 今日中午在新屋正式起火,大家七手八脚的一起动手,饭菜很快做好,一起吃了一顿不算丰盛的暖房饭。 兄弟们看到云老二一家,从村里瓦房搬到这荒郊野外之地的几间茅草屋,没有唏嘘是假的。不过云老二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是的,他觉得自己困难只是暂时的,他有信心让媳妇儿子过上好日子。 至于搬家时,亲弟兄们的不理睬,哼哼!云老二表示不稀罕!他们不就是看不得他自由了吗,嫉妒让他们面目全非嘛,自由人不跟牢笼里的人计较。 搬家这天,刘满仓也来了,他看到了云老二的第四个儿子,一个才过两周岁不久,肉肉的小家伙。他以为,这孩子来到这里,即便不吓哭,也该有几分胆怯,可令他大开眼界的是,孩子高兴的不行,直说:“这里好玩,喜欢这里,我要在这里住下,不回家了。”就好像这里原本就属于他们,他们就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三月份的第一个休沐日,云新阳跟着云老二第一次来到刘家庄这个陌生的地方。 茅草屋地势高,远远的就能隐隐约约的看到荒地里冒出来的炊烟,又拐了一个大湾,穿过外围密林和一条影藏在一片罐木中的,十分不明显的小道,终于看到了茅草屋的全貌,看着坐在陌生的茅草屋门口低头绣花的娘,忙来忙去的哥哥和嘻嘻哈哈玩闹的弟弟,不由的停下脚步,一时愣住没动。 云老二问:“怎么啦,不习惯。” 云新阳说:“不是的,感觉这好像就是我梦中想要的家,房子不用大,能遮风挡雨就行,有娘、有爹、有兄弟姐妹,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有饭一起吃,有活一起做,有难一起担,温馨又满足,好像一点陌生的感觉都没有。”云老二心道:我倒是想让你有个妹妹, 可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命啊。 近日吴鹏展发现后院树上有个鸟窝,鸟窝上时常会有鸟儿在这上面停留,他很想知道里面有没有小鸟,可是又不得法子,弄的这小少爷心里跟有只猫在八爪挠痒似的, 难受的不行。于是到了前院就跟云新阳叨叨:“你家住的那里有鸟窝吗?” 云新阳说:“当然有,乡下的树上鸟窝多的很。” 吴鹏展说:“那你能知道那个窝里有小鸟吗?” 云新阳说:“当然。” 吴鹏展说:“我家后院树上有个鸟窝,你去帮我看看里面有没有蛋,有没有鸟。” 下午课业结束 ,云新阳跟着吴鹏展来到后院,他俩在树下观察了一会儿,果然见来了一只鸟停留在窝上,云新阳说:“鸟儿嘴里没有衔草或其它东西, 说明窝做好了,也没有小鸟要喂,所以可能有鸟蛋,鸟蛋烧了很好吃的。 吴鹏展少爷吃过鸡蛋、鸭蛋、可还没有吃过鸟蛋,很想吃,他说:“可是窝那么高也够不着呀,除非用长竹竿把鸟窝给捣下来。” 云新阳说:“你傻呀,那是不行的,那样鸟蛋掉地上就打烂了,吃不了了,我们都是上树掏的。” 吴鹏展说:“那我们也去上树掏吧。” 云新阳没有意见,他经常跟着哥哥们爬树,只是哥哥们还没有让他去爬过那么高的地方,掏过鸟蛋。 他们来到树下,云新阳说:“我俩谁先上?”他还记着这是吴家的树,自己可不能抢。 吴鹏展说:“我先上。”这可是他先发现的。 吴鹏展抱着树,却不知道怎么爬,回头看云新阳。 云新阳说:“你不会爬树?”他不确定,乡下女孩子们都会。 吴鹏展说:“以前没爬过。”他虽然调皮,带他的奶娘都管不住,但是还真的没有爬过树。 云新阳说:“看我的。”他拉开吴鹏展,蹭蹭蹭,三两下就爬了几尺高,吴鹏展急的在树下喊:“我会了,你下来,我先上。” 云新阳又呲溜一下滑下来。吴鹏展觉得爬树其实也挺容易的,也学着云新阳,双手抱树,双脚往树上蹭,,可他双脚一抬起,呲溜——身子就往下一滑,一屁股坐地上,试了几次都不行,没法,云新阳只能在下面一边用力托举,一边指导:“脚底紧贴树,使劲往下蹲腿。” 他们在乡下教比自己小的孩子都是这样子的;可云新阳跟吴鹏展一样大,根本托举不动,把云新阳累的够呛,吴鹏展也没有爬上半尺,糟糕的是,吴鹏展的衣服被树蹭破了,不仅起了许多毛刺,还开了几个口子,爬树这事就瞒不住了。 吴鹏展回去后院换衣服时,就被吴夫人发现了,因为两个孩子中还有夫子的学生,夫人不好罚,就告到了夫子那,夫子罚他们加写了字,还要始终站着写;之所以这么轻描淡写的就饶过了他们,是因为夫子跟夫人看法不同,夫子觉得爬树对男孩子来说,没什么的,正常,适当罚一下,只是为了给夫人面子。 第二天早上,云新阳他俩在蹲马步时,吴鹏展又叨叨起爬树的事:“云新阳你说,窝里到底有没有蛋?” 云新阳说:“我又没上去,哪知道?” 吴鹏展有点后悔:“要是当时不跟你抢,让你上就好了,要不你明天偷偷的上,我给你一把风。” 云新阳劝道:“现在后悔也晚了,这次或许是第一次发现我们上树,你爹大度的没有打我们俩的手板,只是罚了我们站着写字,要是再上树被抓着了,打手板倒是小事,要是把我撵回家,我就完蛋了,还是算了吧!” 武师傅听了就觉得要跟吴夫子谈谈,爬个树都要罚,这武还怎么学。 武师傅是个性急的,吴鹏展他们上课前他就找了吴夫子,开门见山说:“听说孩子爬个树还要受罚,这武还怎么练,梅花桩还怎么上,要是需要上树保命时,是让他们先上树保命,还是先想着合不合读书人的规矩 等你想好了,再做决定,或许还没等你想好,那刀已经砍下来,你头都没有了,想都不用想了。” 吴夫子想,只是罚了一下而已,后果有这么严重吗?只好无奈的说:“好吧,以后只要他们不做违法之事,这么些个小事,我和夫人都不管了,行吧!” 第6章 云家父子挖药遇危险 武师傅对吴夫子说:“你放心,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要是公然干违法的事,我也不会允许的。” 吴夫子是个专门咬文嚼字的文人,哪能听不出来武师傅话里的漏洞,什么叫公然干违法的事,你不允许,那背地里呢,你就装作看不见?只是觉得孩子们现在还小,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没那本事背地里干点什么违法的事,暂且就不想与武师傅理论罢了。 至于云新阳练功之事,吴夫子压根就不知道,自然不可能提;武师傅呢,他来的目的是讨论关于爬树与练功之事的,不是有关云新阳的,吴夫子不提他自然更不会提。 就这样,吴鹏展自作主张,把云新阳拉去练功的事,不知道的不问,知道的偏就不主动说,吴夫子就这样跟个二傻子似的继续被蒙在鼓里,任由云新阳夹在中间也同样啥也不知道的继续捡漏。 爬墙上树的事被合法化后,那鸟窝自然难逃一劫,当然上树打劫的是云新阳,吴鹏展这个还不会上树的只能负责望风,只是他们上早了,鸟才下一个蛋。 夫人得知两个夫子的谈话结果后,先是让身边的人:“去镇子上的布店买些上好的棉布,给大少爷做几身衣裳。” 仆人虽然不解,但是还是依着吩咐照做,去买了布给你大少爷做了几套新衣服,送来给夫人过目。 吴夫人看了看点头,对自己身边的一个丫鬟说:“把这些衣服给大少爷送过去,可着他造,让他的奶娘把他的衣服拿过来,你给给收起来,将来留着二少爷穿。” 不是夫人舍不得那些好料子的衣服,而是那么些个料子好是真的好,可经不起儿子这般造也是真的,这时候的吴夫人就没想过一件事,有了这样的哥哥,弟弟还能不爬树? 今年的云新伍,是没有带着弟弟们到处掏鸟蛋,只是有时间的时候就在这片荒地里转悠;这里有很多野鸡,他就在这片寻找野鸡窝,捡野鸡蛋,他也发现过有孩子过来,但是没有像他们这般深入荒地里的,都只在外围,这一片几十亩,就等于大半的是他们独有的,所以云新伍每次带着弟弟,只要换个方向去找,多少都会有所收获,看到野鸡蛋的云新拾,每次都会激动的眼泪从嘴角流成长线。 云新拾问:“二哥,这里边这么多的野鸡蛋,他们怎么不进来找啊?” 云新伍说:“这个我也不知道。” 这些孩子不进来,当然是有原因的,据说之前有过不少几户像云老二这样无处可去的人家,在此荒地落脚都没有能够立住,说是这里的黄皮大仙嫌弃那些人家住在这里,妨碍了他们,那些人家养鸡,他们吃鸡,养猪它们咬猪,甚至有一户人家孩子都被咬伤了,被逼无奈只得搬家,只是这些话,现在的云家还不知道,至于这里有没有什么大仙不大仙的不清楚,但是已经发现黄皮子确实很多。 天气逐渐暖起来,山里山外已是草长莺飞,枝繁叶茂,鸟语花香。 早上才鸡叫三遍,云新伍就如同往常一样,迷迷糊糊的顺着床边滑下来,小小的人儿在这如同蒙在黑色幕布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内摸索着点起油灯,就着昏黄的灯光,来到水缸前,舀起一点凉水洗把脸,清醒清醒后,就开始和面、生火做饭。 天刚亮,云老二父子俩就已经吃完了早食,开始做进山的准备工作。 云老二拿来背篓,装上备好的午饭、烧水用的瓦壶,然后背起背篓,腰上挂上装满热水的竹筒,再拿齐药铲、砍刀,带着大儿子向山里而去。 云新晨虽然年纪小小,在下台村时, 也有爹护着,但爹也不可能时时都能挡住所有来自家人的伤害,所以早已经历过亲祖父的百般锤炼,被要求和大人一起,起早摸黑的下地做农活不说,还常被祖父打骂,说他空有个子没有力气,却忽略了他的年龄比堂哥们都小,只是个子高而已,所以,他已经懂得了生活的艰辛、也经历过人情冷暖。 一般田间地头、山坡近处的药草,大多都被人们当做野菜、猪草挖了,要想多挖些药草就必须往山里进。 今日运气不好,眼看太阳都快到头顶了篓子装的看起来有不少,就是没有多少值钱的药草,看着蔫蔫的少年,云老二觉得儿子怕是饿了累了,于是说:“我们去刚才经过的那个泉边准备午饭吧。” 云新晨瞬间来了精神,说:“好勒。”回到泉边,云新晨从老爹那接过瓦壶去接了水,回来时老爹已经捡了柴,准备架火烤饼煮野菜;忽然听到一阵“通通通”的急促的野兽的奔跑声响,不用想都知道有危险来临。 有经验的云老二赶紧四处张望,见两丈开外有一棵合抱粗的大树,拉着儿子就往那儿跑,可刚到树下就见两头大野猪急冲过来,云老二忙拉着儿子往大树后躲去,好在那两头猪从他们身边狂奔而去,看都没看他们,让他们白白的把心提到嗓子眼一回。不过父子俩也没敢轻敌,急急忙忙刚爬上树,底下一群野猪就如逃命般狂奔而来。 事实证明它们确实是在逃命,因为云老二站在高高的树上,很快就清楚的看到野猪群的后面紧追着几头狼;是的,是几头狼,还是很饿的那种,紧追着野猪群,大有一种我要是今天追不到,誓不罢休的架势。 看样子,狼若是今天真的追不到野猪的话,这父子俩只怕有要完完的可能,好在狼只顾着追逐野猪,一只、两只、三只,… 都急匆匆的从树下一窜而过。 就在云老二以为,正在围猎的狼群会顺着逃跑的猪群而全部离去的时候,就是这么寸,有一头狼慢慢的停了下来,就停在树下三尺不到处,不知道它是不是嗅到了人的气息,警觉的四处看了看,然后又嗅了嗅,最后停在树下,慢慢的仰起头,瞬间与树上六目相对,云新晨吓的一个激灵,若不是先前稳稳的坐在树杈上,这会说不定都掉下来了。 有经验的云老二知道与狼对峙气势上绝不能输,只见他一只手握着柴刀,高高的立于树杈之上,双眼恶狠狠的,就那么死死的盯着狼,一副你要敢扑过,我就会毫不犹豫地,一刀两断砍死你的架势。 虽然树上树下隔着那么些距离,并够不上马上展开近距离的肉搏,但是云老二就这么坚持着,拉着这么个架势、与狼对峙。 警醒过来的云新晨也掏出火折,捏紧大土炮仗,是的,是自制的那种特殊的大土炮仗问:“爹,要不要仍炮仗。” 云老二说:“可以准备着,还没有到最危险的时候,不要轻举妄动,注意下树下其它方向有没有狼。” 云老二父子俩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树下,压根就没有听到野猪群离去的方向,有只野猪不停的发出绝望的嚎叫和狼凶狠的低吼,是的狼群围猎成功了,捕捉到一头野猪。 第7章 老天爷的补偿 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树下的狼身上,没有注意到远处其它狼的战况,狼却是注意到了的;狼听到野猪没了声息后,立刻抛开云家父子向着食物的方向奔去。 待树下的狼离开后, 云老二才注意到野猪群离去的方向,清晰的发出了狼群争食时发出的吵闹声,心里摇头哔哔道,这狼也是一群无情无义的家伙,饿时能共患难,齐心协力捕猎,有了食物却不能共富贵,立马翻脸无情,撕打起来。 云老二知道即便狼群捕获的不是成年野猪,也够这几头狼裹腹了,他们的险情级别此时下降了已经不止一个等级,稍稍松了口气。 父子俩在树上大约又等了快两刻钟,也许等待的时间使人觉得漫长,实际上并没有那么久,总之狼群那里没了争食声。 云老二知道,现在狼虽然已经吃饱了,但是危险还没有完全解除,狼捕杀时的那种,最为危险致命的血性还没有平息,此时下去若与狼相遇,即使狼不是处于饥饿状态,凶性有减,依然有袭击他们的可能,所以,他打算仍然留在树上,吃点、喝点,父子俩也好趁机静静心,平平气。 云老二知道,这对于十几年上过几十次、遇到过各种情况的自己来说只是小菜一盘,而对于十几岁的儿子来说却是极大的惊吓。 云老二解开背在背上的包袱,挂在腰上的竹筒,和儿子就着竹筒里的凉白开,吃点干饼子,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觉得危险应该基本解除了,才慢悠悠的爬下树来。 云老二父子俩回到刚才准备午餐之地,找回瓦壶,烧了水,灌满竹筒后,就又继续在山上寻找着药草,希望还能多挖些,也好早点回家。 或许是老天爷觉得今天吓着了孩子,有点过意不去,出于补偿,让云新晨找到一棵很大的葛藤。 不过,云新晨没什么实际经验,以前认识药草都是纸上谈兵,现在跟着爹进山基本还属于实习期,所以并不确定;他喊:“爹,你看那边是不是葛藤。” 云老二顺着儿子的指示看去,肯定的说:“不错,那就是葛藤。” 云老二放下竹篓,慢慢的顺着藤蔓寻找葛根,葛根不算粗,但是也不错,只是今天晚了,来不及了,只能记住地方,明天带上大铁锹再来。 云新晨知道挖了这棵葛藤根会卖不少钱,暗暗开心!接下来走路都觉得脚步轻快不少,遇狼的恐惧都忘些了。 终于下山了,看到自家的茅草屋了,云新晨兴奋的向山坡下奔去。 早上,云老二父子俩准备工作完毕,直奔昨天发现的那棵葛藤而去。 按照昨天留下来的标记,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云新晨没经验,只得一点点的按照爹的指示去挖。 这几日,云新阳都来了练功场,吴鹏展这个话唠有了聊天对象,二人扎着马步,一会儿背书、一会儿说东道西,吴鹏展再没像第一天那种气鼓鼓的抗拒,反而是积极的很了。 武夫子是个鳏寡孤独没孩子的,偏又是个喜欢孩子的,只是他这一身煞气的样子,那会有什么孩子喜欢他,往往是他多看谁家孩子一眼,人家孩子就吓哭了,倒是这两个孩子,似乎对他身上的煞气完全免疫,视而不见,而且两个孩子一起练功,唧唧哇哇的,看着比一个小孩有趣多了,也就不在意又多了一个孩子的事,他就静静的等东家解释。 而吴夫子根本就不知道练武场来了一个大变活人的魔术,一变成二的这回事。 云家人倒是看到了儿子回来扎马步,可惜农家人没见识,没人知道吴举人这是搞的什么花样,自然不会特意的来吴夫子家问,这美丽的误会没人去捅破,暂时自然无解, 云新阳的练功生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继续着。 这棵葛藤根看起来不是很粗,却是很长,根数也不少,让父子俩整整挖了两天,总共一百多斤,拿到镇上卖了十来两银子,这让云新晨兴奋的不行,傻傻的说“要是经常能挖到葛根就发财了。” 云老二说:“你个傻小子,怎么天还没有黑就开始做起美梦了。” 挖葛根那两天,云新晨或许是太兴奋了,顾不上想遇上狼那件事,或许是云老二自己太兴奋没注意到儿子与以前比有没有异样,但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云老二却发现儿子似乎有些草木皆兵。 今日云老二早早的就带着儿子往回走,云新晨虽然有些疑惑,但他一向是个听爹话的,也没有多问,只是一直紧紧的跟着爹。 到了山下,这里已经能清楚的看到那几间茅草屋了,云老二却提出休息一下,卸下竹篓坐好,让儿子靠近些,这会子云老二云能明显的感受到儿子的放松。 云老二问:“儿子,那天的事还怕不怕。” 云新晨诚实的回答:“怕。” 云老二又问:“那还想不想跟我进山。” 云新晨肯定的“嗯”了一声。 云老二拍了拍儿子还很嫩弱的肩膀,肯定的说:“好样的,是个男子汉。我今天想说的是,你爷没给我一分田,日子要想好起来,以后几年都要过这种进山讨生活的日子,所以,可能遇到的还不止前几天那样的危险;儿子啊,还记得我被狼咬的那次吗?” 云新晨又“嗯”了一声。 云老二说“这件事,后来跟谁都没有细说过,包括你娘。本来那里也不是人迹罕至之地,我们以前也去过不少次,没听说过那里有狼常出没,那次我和你姥爷二人实在是倒霉,遇上三头饿狼。” 他顿了顿,又深吸了口气,可见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是有些心有余悸,而且从他脸上似乎还能看到一丝悲凉,但是他并没有打算多说。 云新晨能猜到那丝悲凉不是因为身体上受伤,而是心里,他不仅记得爹回来时满身满脸是血的样子,也记得爷奶当时的态度,面上没有丝毫的心疼,只有不停的埋怨,埋怨他不该跟岳父去山里,埋怨他受伤一冬天都不能去做工,埋怨治伤要花钱等等,最终是爹娘拿出来了私房钱治的伤才算过去。 云老二继续说:“那时说不怕是假的,说了也不怕儿子你笑话,我差点就尿了。”顿了顿,又深吸口气说:“可是我们没有退缩,也不能退缩,因为那一刻根本就没有退路,两个人面对三只狼,只能战,不能退。那时比的就是拼劲、狠劲,谁够拼、够狠、谁就是赢者,我们拼着命,打着干翻一头狼就少了一分危险、多一丝活下来机会的信念;我和你姥爷背靠背,狼来了也不躲,就直直的一刀砍过去。我们合力干翻了三头狼;虽然我们也受了不轻的伤,但我们赢了,我们活了下来。” 第8章 在困难面前,干就对了 云老二想起当时的凶险,稍做停顿接着说:“如果当时有一个人稍有怯懦退缩,我们俩就都会葬入狼腹,哪会还有今天!儿子,我们的日子都还长,记住,不管何时,面对困难也好、危险也罢,不退缩、不气垒,一个字,干就对了!就像是现在,你爷爷以为让我净身出户,我就怕了,就会乖乖磕头认错,赌咒发誓,从此不再有自己的想法,一辈子听他的,连儿孙的一生都任有他拿捏。我还就不认输,现在住的地方有了,生计也有了,挖药材也一样能养活一家。” 云老二就没有想过,就他这言传身教的,儿子们将来有一天忤逆起老子来,想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都难啊。 好在他是个想的开的, 反倒觉得只有自己的种才能干出那样的事。 云新晨对于爹能信任的,把这些说与他听,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又有几分感动,他解释说:“我这两天是有点后怕,不过也没有多怕,毕竟也没有跟狼干起来不是!” 云老二又拍拍儿子说:“好,回家”。 其实,云老二对于儿子回家压根就没有提那天的事就知道,自己的种,就不可能是个软蛋。 云新阳和吴鹏展已经练功一段时间了,武师傅就觉得这俩孩子还真是练武的料,骨骼清奇不说,这也不叫苦,也不叫累,还特聪明,拿拳脚套路来说,自己只需要展示一遍,他们基本上就能记住,照葫芦画瓢的给你来一遍,教授的要领也能很快的领会到其中的精髓。 两个孩子一起练功还有一个好处,便是这两个孩子都不是个死心眼,爱边练边琢磨,自己有了心得,也会毫无保留的,拿出来相互交流、探讨,这样一加一等于二,进步就比一个孩子肯定要快的多了,倒让自己省了许多心。特别是吴鹏展,再没像第一天那种气鼓鼓的抗拒,反而是积极的不得了。 武师傅现在心态改变的不仅是对冒然出现的云新阳这个孩子的接纳,还有了要真心收两个孩子为徒,将自己的看家本事都倾囊相授,而不是之前的在吴府暂时生活混日子的想法。 武师傅哪里知道,云新阳他们哪里不累,只是云新阳觉得他们一家人,为了他读书都那么辛苦,他再苦再累也要挺着,自然不会叫苦;而吴鹏展是因为云新阳没叫苦,他可不想叫苦,让云新阳赢了,好笑话他是软蛋,那他可就别指望云新阳叫他一声二师兄了。 吃过晚饭,云家一家人都在洗漱准备休息,徐氏忽然想到,过两天就是端午节了,往年 他们住在下台子老宅,这些个送不送礼,送什么样的礼?都有哪些家亲戚要送?都有公爹和婆婆做主,是不用他们操心的,今年单过了,送不送,送什么都得考虑到。 徐氏就对正好洗脚的云老二说:“这端午节下的,你说给下台村各家送什么?” 云老二眼都没抬:“不送,我田无一分,净身出户,靠进山讨生活的人,连吃饭都成问题,穷的连裤衩子破了都没有布补的穷光蛋,哪来的钱买礼物送节礼?。” 于是徐氏就对着云老二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云老二被看的发毛,自己也左看看、右看看,没什么呀,问徐氏:“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吗?” 徐氏嘻笑:“看你裤衩子上没补的洞在哪儿,露腚了没。” 云老二没好气的打了徐氏一下,当然没舍得用力,不然打痛了心疼的还是自己。 徐氏叹口气说:“送、终是要送的,不然别家倒无所谓,他们或许都可以理解你现在的境况,可是公婆家不同,他们又该在家骂你不孝子孙了。” 云老二不屑:“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他们?送了礼,他们就不骂了吗?你就是把我卖了,把钱全部拿来买礼物送给他们,也不影响他们继续骂,骂就骂吧,这些年也没有少挨骂,我也没有少块肉,我和孩子们早就习惯了。而且这会子他们在自己家,即使喉咙骂破了,我也听不见一句,都是白骂,反倒会气着他们自己,怕什么?” 徐氏不打算继续与云老二辩论,说:“往年娘她们一般也都是送粽子,要不我们就也一家送些粽子。” 云老二擦干脚,一边往外去倒水,一边说:“你会包!还是我会?” 徐氏听明白了,云老二刚才就是发发牢骚,其实还是同意送礼的。 不过徐氏有点囧,不确定的说:“伍儿可能会吧。” 一旁的云新伍接话:“嗯,我会,只是我太矮,爹和哥得帮我打竹叶,还有家里也没有糯米。” 端午节包粽子和送礼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第二天,云老二没进山,去了镇上买糯米,云新晨和云新伍去山坡竹林摘竹叶,然后一起回家洗竹叶,煮竹叶,待云老二从镇上买回糯米,兄弟二人已经一齐把竹叶洗好煮好,就等着包了。 小小年纪的云新伍包粽子很快,当然前提是,在没有云新晨和云新拾这俩兄弟捣乱的情况下,云新晨是真心的想来帮弟弟忙,可他明明是照着弟弟展示的步骤做的,然而,结果就是,不是粽叶弄烂了?就是大米漏出来了;云新拾不用说,就是个纯粹捣乱的, 把米当成沙子玩。午饭后粽子包好、煮好出锅;下面就是谁去送的问题。 云新伍说:“ 我包粽子累了,送节礼就大哥一人去吧。” 憨实的云新晨也没多想就答应了,拿着背篓装上给爷奶、大爷爷、三爷爷、姥爷共计四家的粽子去了上台村。 这是云新晨离开上台村之后第一次来,村里的老爷爷、老奶奶们,或处于八卦之心,或处于真正的关心,都围上来拉着问这问那。 张奶奶:“小七还在吴举人家读书?” 李爷爷:“你们家日子过得怎么样了?有的吃吗?单独住在那荒地里边,害怕吗? 王婶子:“吴举人长什么样,厉害不?会经常打小七手板不?” … 云新晨就是个话不多的孩子,这会子被一大群人围着问来问去,他都不知道先回答谁好,着急的一头汗,至始至终都是或点头或摇头或简单的:“有”或“没有”。 终于解脱来到离村口最近的大爷爷家,看到大奶奶在院里逗孙子,三伯娘和二伯娘在包粽子,云新晨:“我爹娘让我送点我们家包的蜜枣粽子给你们尝尝。” 说着拿出来一包递给大奶奶,大奶奶笑着接过来说:“单过就是不一样,今年你娘也会包粽子了!”都一起邻居住着这么多年,徐氏也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从小那绣活做的,啧啧啧,那是真真的好。只是这厨房怕是都没有进过几回。 第9章 云新阳又捡了个大便宜 云新晨说:“我娘仍然不会包粽子,是小五包的。” 大奶奶讶异:“你娘真真的是个有福的命,没生闺女的命,却生了个会做饭的儿子。你爹娘这也是多心,现在你家正是日子艰难的时候,何必还要送礼,一会子回去的时候再从这儿过,我给你带点东西回去。” 云新阳跟大奶奶、伯娘们告辞来到三爷爷家,三爷爷正好在家,他们也问了云新晨家里的情况。云新晨与他们寒暄几句就去了亲爷爷家。 来到亲爷爷家门口,四婶最先看到他背着个背篓,以为是来打秋风的,阴阳怪气的说:“不是有骨气的狠吗?怎么这么快的脊梁骨就塌了?来老宅打秋风了!” 亲爷爷也说:“哼!老二你要是真有骨气,就饿死也别让孩子来讨饭。” 云新晨放下篓子,解释了一句:“我爹娘没让我来借粮,只让我送些粽子。”说完放下粽子转身离开。 爷爷杨声问:“你大爷爷他们说了给你家什么了吗?” 云新晨说:“没有。” 爷爷骂道:“讨饭讨到别人家门口都没讨着,丢人啊!“ 接下来是隔壁的姥姥、姥爷家 。姥姥乐呵呵的接下云新晨的背篓,说:“是小五包的吗?什么馅的?” 云新晨说:“ 蜜枣馅的。” 姥姥拿出云新晨带来的蜜枣馅的粽子送进厨房,又从厨房里拿出了一包粽子对云新晨说:“这是我包的腊肉馅的粽子,你们也拿回去尝尝。” 云新晨回来,云新伍看到他哥,还没等他哥进来就赶紧起身往外跑;云新晨只是实诚不是傻,看到一项心眼子多多的弟弟的动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追着云新伍:“好个小伍,我说今儿个却忽然攀起我来,明是算到了,却不提醒我,你说该不该打。”弟兄俩就这么在屋前你追我躲闹起来,小拾不知云里雾里也跟着乱跑。 云新伍边跑边躲边笑着解释:“这还用我提醒,爷奶平时什么样,应该比我清楚才是,自己懒得想,怪我咯!” 云老二也不嫌弃他们闹,说:“明天割肉老大多吃一块补补虚。” 云新拾不甘示弱:“我、我,还有我,我要多吃两块。” 云新晨说:“行,你多吃二块,就你二哥不给多吃。” 云新阳最近在吴家混的那叫个风生水起,天天和吴鹏展腻在一起读书、吃饭、练武,形影不离,除了睡觉不在一起。 今日吴举人忽然觉得,吴鹏展练功也有几个月了,虽说练功不是一蹴而就,靠的是日积月累,但是几个月了不闻不问也不好,好歹见见武师傅,听听孩子在练功时的态度。说起态度,吴举人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毕竟孩子一直没叫苦过。不过今早打算还是去看看比较好。 来到练武场,看到俩孩子明显是在练一套拳脚,或许天天看到的都是俩孩子一起,所以,开始时,吴夫子还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只是在哪里看着,待孩子们一套拳脚练完,才过来问武师傅:“我家这孩子还听话吗?” 武师傅其实原本就是个爱说笑的,现在离开江湖,又和这俩活宝待了几个月,差不多又回归原本面目,笑着说:“第一天云新阳没来,吴鹏展整个人,像是个气鼓的蛤蟆,呱呱呱一早上;第二天,云新阳来了之后再没闹,这俩孩子又都极是聪明,骨骼清奇,还能吃苦,是个练武的料子,只是我也知道,这俩孩子天天扎马步时都不忘背书,肯定要走文,不会从武。” 这会子吴夫子子终于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他看着云新阳:“你也一直都在这练功。” 吴鹏展不等云新阳回答,就抢着说:“我都没告他的状,第一天就偷懒没来,第二天去找他时,他还在睡觉,是我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一直监督着他,他才没敢再偷懒。”一副不用你表扬我,都是我自愿的傲娇样。说完还不忘给武师傅行个礼,才带头离开,云新阳也赶紧行礼,跟着离开。 吴夫子有点想捂脸,非常歉意的说:“你跟这俩孩子也相处过一段时间了,应该知道另一个是我的学生,因为一些原因,这俩孩子几乎天天干什么都一起,也怪我,当初没跟孩子们说清楚,后来又粗心,没细问过这事,也没有过来看,才导致云新阳也跟着一起这么久,我们家长都不知道,实在抱歉。还有就是,你可能不了解,云新阳家境贫寒,能来读书已是尽力了,根本没有钱再学武,这几个月的束修我来给,我会给他们俩都说清楚,明天云新阳不会再来。” 武师傅:“没关系的,一只羊也是放,二羊只也是赶,也不多费什么劲,而且有个做伴的,吴鹏展练的也起劲些,我可不想每天对着个气鼓鼓的大蛤蟆徒弟教学。至于云新阳就当买一送一的添头了。” 吴夫子:“那就多谢武师傅能给那孩子这个机会了。” 武师傅说:“云新阳这孩子难得合我眼缘,也算是他有这个造化吧,而且,现在可轮不到你谢我了,咱俩都是那孩子的夫子,一样的身份。” 吴夫子高兴:“对,一样的身份。”心道,云新阳 这孩子的运气真的是没谁了。 在云家人什么都不知道,一文钱束修都不用交,云新阳自己也同样糊里糊涂, 捡了个大便宜 ,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正式成了武师傅的徒弟,开始了练功生涯。 两位夫子害怕孩子小,有思想负担,影响学习和练武,还刻意商议了一番 ,最终达成一致意见,就这么让误会继续,不跟孩子和父母多说。 多年后,当终于知道全部真相的云家和云新阳很是感慨,觉得自己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辈子的德,才能遇到这样的两个好夫子。 最近,吴夫人发现吴鹏展不仅吃饭、学习各方面都省心了,而且儿子最近还长高了、胖了,饭量也大了,更不挑食了;因此觉得云新阳功不可没,看云新阳的目光又慈了些,似乎这一切都是云新阳的功劳,丝毫没考虑过,是不是因为,春天既是花木回青生长的季节,也是孩子一年之中生长最迅速的季节,又加之练功的原因。 为了让孩子们再多吃点,吴夫人天天让厨娘变着花样做,云新阳天天跟着吴家人一起吃,过的简直跟在家里一样惬意,几乎乐不思蜀。 第10章 放不了的暑假 忽然有一天,云新阳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乐极生悲,因为不知不觉间已经农历六月中,一年中最热的天气到了,该是要放暑忙假了。 果然,没过几天,这日下午上完课业,吴夫子宣布:“后日就是休沐,这次休沐后,放假一月。今日提前通知,好有一天准备时间,还有云新阳放假也不能懈怠,读过的书,讲过的释义每天都要读上一遍。”说完就让二人开始练字,自己去了隔壁屋上课。 二人练完字开始收拾笔墨纸砚,云新阳边收拾边叹气,吴鹏展虽一如既往的,没事嘴巴就如同点着火的一万响爆竹、劈哩叭啦起来,一时半会儿的停不了,或许是云新阳与平时的不同太明显了,他还是注意到了云新阳的不对劲。 吴鹏展问:“云新阳,你怎么啦?”又立马小大人似的摸摸云新阳的头,又摸摸自己的头,疑惑:“也没生病呀!” 云新阳无奈,只得哭兮兮的说:“放假后,你爹就是夫子,他可以天天教你,你也可以随时找你爹请教,我就惨了,要问问题还得往镇上你家跑,或去下台村,我之前就没有你学得好,一直在你后面追,原还指望一年追上你呢,现在好容易从《大学》开始一起学,写的字还没追上你,跟你差的远呢,这下子,假期里你书又可提前学,说不定再开课,你《大学》都学完了,秋天课又要跟着你后面继续可劲追。” 是的这俩孩子就是这么牛,夫子已经开始教四书五经一段时间了。 吴鹏展本来听到放假正乐呵着呢,听云新阳这么一说,他也乐不起来了:“一想也是哦,放假也没有那么好,你一走,我天天一人练功、一人读书、多无聊啊,我觉得吃饭都不香了,而且,开课后你要追,我要等,好烦呐。”挠挠头,叹口气,:“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规定要放假。” 云新阳和吴鹏展一边做着课业,一边心事重重的想着放假之后各自不快的事 。 吴鹏展忽然放下笔,自以为小声的说:“我要是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鬼子六规定的,非要放什么暑假,瞧我不去打断他的狗腿。” 坐在远处一角看书的吴夫子斜眼瞟了吴鹏展一下,没说话,心道:还好这假是一直延续的,不是我规定的,低头继续看书。 吴鹏展想到自己那几乎还等于零的武功又嘿嘿笑笑说:“嗨, 这话我也就随意说说哈,就我俩这武功肯定是打不过的,要是能请动师傅他老人家出马还差不多。” 吴夫子想:这小子倒也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打不过,不能随便出去惹事。又想到,好在武师傅不在,不然听到吴鹏展的话,说不得会说一声,打架还能想着我帮忙,我真是要谢谢你嘞。 吴鹏展继续叨叨:“当然,前提是咱们师傅也能打得过,是吧,不然咱们可不能去。师傅他老人家可是耳提面命过不止一次,不论何时,别去惹惹不得的人,别去跟打不过的硬拼,这样易吃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不丢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明的不行,咱还可以来暗的;硬的不行还可以来软的。” 他个吴二傻子就没有想到过,其实这放假之事,他爹也是可以决定的, 谁都不用去惹,跟他爹聊聊就行。 吴鹏展继续:“其实这事我想想吧,就算打得过也没有用啊,咱都不知道这放假到底是谁规定的,咱就是想找人算账,也不知道去哪里,找谁呀,你说是不是?” 吴夫子心道:别说你不知道,我也同样不知道。 吴鹏展就一直这样叨叨叨,云新阳也不搭理他,吴鹏展也不需要他搭理,反正他俩在一起的相处模式大多都是这样,吴鹏展自说自话,云新阳就无语的陪伴。 不知道怎么办的吴鹏展也苦恼起来,也没有心思出去玩了,甚至话都不想说了,二人就这样静静的相互陪伴傻坐着。 其实他们没想到的是,吴夫子不知道何时,已经养成了光明正大的,偷听这俩个孩子墙角的习惯;所以这俩孩子每日自以为是的悄悄话,都被夫子一点不剩的全部听了去。当然这悄悄话多是吴鹏展在说,云新阳偶尔说几句。 今天俩孩子的悄悄话,不用说,也听了个一点不漏,,这俩孩子的傻样,他也看到了,心里不自觉的想笑,但脸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心下确有了新想法:“既然这假放的这俩傻小子这么的不情不愿,可别怪我沃,那就不放假好了,谁怕谁呀!” 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俩小孩没想到,夫子只过了一夜,就突然变了想法,又来宣布了另一条规定:“云新阳放假期间若没人督促,难免偷懒,别读了几个月的书,放假一个月就给玩的全忘了,我这个夫子岂不是白费了这么长时间的教导,所以放假期间除了休沐,其余时间云新阳继续来读书。” 俩傻小子假期就这样没了,竞没觉出任何不对,还高兴的又蹦又跳的相互击掌,跟捡了个金元宝似的。 吴夫人知道了,也好笑的不行,想着:自家夫君这个夫子,不知道是不是这世上第一个放不了学生假,放假还得挨骂的。但同时又觉得自己这儿子有时候是不是有点缺心眼,就这样无知无觉的被云新阳带沟里,没了假期还傻乐呵。 其实吴夫人多虑了,或者说不了解吴鹏展,他有时候看起来是有点憨憨的,很具备欺骗性,实际上并不是一个耳根软的孩子,反而是个能说会道,常常带偏别人。 吴夫子之所以取消放假,也是觉得俩孩子的话不无道理,倒是他这个大人疏忽了,没想到这些,才顺应孩子们的。 云新阳他俩的假期吴夫子就这么顺应着他俩的心意,自行的取消了;但是范丞坤的假期,夫子觉得还是征求一下他个人的意见比较好,他对范丞坤说:“云新阳小,自制力差,假期还是正常来,你什么想法?” 范丞坤满脸期望:“我也可以不放假!” 吴夫子道:“嗯。只要你不怕热。” 范丞坤当然怕热,他已经有半个月了,都是早上带点干粮中午吃,下午放课后,还要在课室待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回。 吴夫子家里是有地窖的,里面是有储藏着冰的,夏季太热时会拿些出来用。 第11章 云新伍的忧心事 吴夫人自己房里用着冰,就想着夫君和儿子课室里还热着,就问:“夫君,前面课室要不要拿些冰过去。” 吴夫子说:“不用。” 吴夫人还是有点担心的说:“孩子别热坏了。 吴夫子说:“这也是考验,考棚里可没有冰。” 吴夫人很无语,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七岁的儿子,明年就要去考试了,还有你自己愿意热着你热着去,还给我省了冰自己多用点呢! 吴鹏展和云新阳这个夏天就在读书一身汗,练功一身泥中愉快的度过着, 待到其他学堂秋季再次开始,就像是云新阳提起放假之时叨叨的那样,他们的《大学》已经读完了。 一般像云新阳他们这样大的孩子,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要熟读会认,还得有的日子呢,而他们都要学《中庸》了。 吴夫子表示,并不是我要拔苗助长,急于求成,才这么急赶着,实在是这俩孩子学什么几乎都是一遍过,他也是头疼,没有办法,只得顺势而为。 过了立秋,便是一场秋雨一场凉。 昨夜里的一场秋雨赶走了这夏日里的大半暑热,云新阳坐在课室里,吹着从窗户灌进来的凉风,专注的听着夫子娓娓道来,讲解着的释义故事,压根不知道二哥这几天是愁云惨淡。 八月,已经进入采药的旺季,许多秋熟种子可以入药的,已经成熟可以采摘了,根入药的,这时节也能挖了。 云老二和云新晨几乎只要不下雨都会进山,收获满满,干劲足足,心情愉悦。 徐氏最近也又从绣庄接了一单活,工钱不错。 与大家愉悦心情截然相反的是 ,云新伍最近却心事重重,一向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的他,发现了娘身体的异样。 云新伍先是发现娘自从来到大刘庄,气色好了不少,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呢,又发现娘绣花的时候常常揉眼睛,他问:“娘,是不是绣花的时间太长,累了,眼睛不舒服。” 徐氏说:“不是眼睛的问题, 或许是没睡好吧。” 云新伍说:“娘要是觉得困,要不去睡一会儿?” 徐氏说:“不用,再说这活是有工期限制的,得按期交货,耽误不得。” 对娘又多留了几分心眼的云新伍发现,娘现在皮肤更白净更细腻,可就是白净的太过,都没有什么血色,这也不正常了。 还有就是娘的饭量增加了,这点天天做饭的云新伍,想注意不到都难,而娘人没胖不说,反比以前更瘦,这也不正常。 为了娘休息好,他都软硬兼施把云新拾强拉着跟自己睡了,可娘脸上却依然常常出现倦怠之色,这也同样不正常。 这不正常加不正常,再加不正常再再加不正常,已经让他这个小人儿很是担心了,结果,偶然间发现娘的小腹有很明显的隆起;他怀疑过娘,是不是又怀弟弟了,又想不可能;若是怀孕,知道这事的爹娘不会瞒着儿子们,既然没说,那就不会是。 他也猜想过,是不是爹娘没发现,又自我否定了,爹娘已有四个儿子,是有了四次经验的人,可不是他这个毛都没有长的小雏鸡,怎么会出现娘肚子里有了弟弟,却没发现这种事的蠢事。 这不是,那也不是,那就是有可能娘病了,再聪明沉稳的宝宝终究还是个宝宝,面对这种事就没有不恐慌的,又不知道该不该跟爹娘说。就这样沉在心里成了心事。 云新伍和云新阳关系最好,向来无话不说,他打算等弟弟回来了再说。他大堂哥曾说,这哥俩好,是因为都是老阴蛋,臭味相投。说到这,不得不说他俩小时候的成名作。 那日,三岁的云新阳跟大爷爷家九岁的孙子丑娃起了争执。 丑娃说,你娘就是个狐媚子,云新阳恼了,他在丑娃的胳膊上狠狠的咬了一口,还死死拽着他不放,非得逼着他说出是谁说的这话,不然还咬,丑娃无法,只得出卖了他娘。 云新阳立即 回去找了六岁的二哥去大爷爷家告状。 云新阳拉着大奶奶就一通哭诉数落:大奶奶呀,你眼睛长的这样好看,怎么挑媳妇的时候,不把眼睛睁大点呀,挑了个这么丑的媳妇,猪嘴、死鱼眼,鼓着肚子叉八腿,跟个癞蛤蟆样,还嫉妒我娘。 云新伍说,自己丑,给云家生了个丑娃就算了,还心眼子坏,专门教坏我们云家的孩子,吧啦吧啦……二人一唱一和,愣是把个丑娃娘给连羞带气的早产了,大爷爷家人知道了起因还不好说什么,谁让自家孩子大人,先乱说话的,只是孩子找上门,大人没来就已经不错了。 明天是云新阳休沐日,今日云新晨去接的,傍晚就到家了。 晚饭后,云新伍让云新阳和他一起刷碗,大家一看就知道这俩家伙有私房话说,也没有人在意。 到了厨房,云新伍就迫不及待的将最近一直憋着不好说的话说了。 云新阳听了也纳闷,不过这是大事,得快点搞清楚,娘可不能有事。 云新阳想了想:“咱俩小,娘怀弟弟时什么样我们不记得,大哥应该记得,不如叫大哥过来问问。” 云新晨见弟兄俩明显商量完了事,又来叫上自己也不奇怪,毕竟他俩小,以往有什么事大多都会带上这个大哥。 云新阳开门见山:“大哥还记得娘怀弟弟时候什么样吗?” 云新晨没想到叫他来是问这个,如实回答:“就记得娘一开始会恶心,还会挑食,后来肚子会大,别的我也不知道。” 这与娘现在的样子除了肚子大这一条,其他的也对不上呀!三糊涂蛋说了半天等于白说。最后还是大哥拍板,明天进山悄悄问爹。 第二日,中午歇息的时候,云新晨跟云老二说了这个事,云老二觉得不管媳妇是有病,还是有孕,都是天大的事。 就像云新伍猜的那样,云老二可是有经验的,以前只是没注意到,更没有再往有孕这方面想,因为云新拾出生那会儿难产,接生婆可是说了,徐氏身体受损,可能不会再有孕了,。徐氏自己都没有发现,只怕也是受了稳婆的误导。 即使云老二判断更像是有孕,而不是有病,他仍然头疼不已,他可是已经有四个儿子了,原以为会到此为止,如今家里这般状况,再来一个儿子,这不是老天爷想要他的老命吗!同时,云老二也自责不已,自己再忙,再一心想多挣钱,早日改变家里现在囧状,也不该这般粗心,怠慢了老婆。 云老二草草吃了午饭,也顾不上采药了,和云新晨收拾收拾就往家赶。 第12章 父子疯狂摘山果 云老二草草吃了午饭,也顾不上采药了,和云新晨收拾收拾就往回赶。 回到家,见绣累了的徐氏,正在屋前翻晒药草,看他们回来的这么早,很是讶异,还以为有什么事呢?转身走过来就要去接云老二的竹篓,云老二看她这一走路的姿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一边自责一边头疼,拉着徐氏进屋,去问徐氏的月事,好做进一步的确认。 徐氏也有点懵,“不是说身体受损,不能生了吗?所以月事没来,又没什么大的反应,我也就没往孕事上想。”他们完全忽略了接生婆说的,不能生的前面定义,只是说可能,而不是绝对。 云新拾听说娘肚子里有个弟弟,将来生出来后,他也就成了哥哥,因而高兴的跟吃了蜜蜂屎似的,完全忽略了一点,他就再也不是家里那个最小,最受宠的那个了宝宝了,可惜等他知道时为时已晚,无法改变,只能瘪着嘴,不情不愿的接受。当然现在明白也改变不了以后的命运,毕竟弟弟来了已是事实。 徐家知道后,是即高兴又多个外孙,又担心女儿女婿负担太重。 虽说女儿女婿都是有本事的,相信他们将来能够过的好,可如今女儿,女婿是净身出户,现在正是最困难的时候。 云老二证实了媳妇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儿子的事,很是心塞,压力山大的云老二哪敢浪费时间去伤春悲秋,只能继续遵照自己的人生信条:不管何时,也不管是遇到危险还是困难,不弃馁,不妥协,继续加劲干,因此,昨夜没睡好的云老二依然早早的起身,准备进山。 云老二前几个月在山里,也没有只顾低头采药,也在观察留意着哪儿果树多,好摘些给孩子们个做零食;一个不小心,这不就发现了好几处果林。 云老二 发现了那些个成片的果树之后,高兴之余又愁起来,那就是人手不够,这事吧,还不好雇工。 云老二忽然觉得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那就是刚送了果子进门,见到岳母大人来了, 既然来了,那就留几天吧,反正徐家秋收也不关她老人家的事, 自有岳父徐大夫和大舅哥徐秀才去到地里督促收租。 岳母刚进来,云老二就让云新晨去下台村,去取岳母的换洗衣服,然后才跟岳母说:“月儿和孩子们也有些时候没见到你了,都挺想你的,不如在这儿过几天,你外孙子都去给你取衣服去了。 云老二的这翻骚操作让岳母也不好意思硬离开,只好答应下来住几日。 云老二,万没有想到,岳母这一来,就给他画了那么大一个大饼,岳母见了徐氏就说:“都说女儿爱打扮娘,月儿这脸这么干净,气色这么好,还有肚子尖尖,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一胎像是个女孩。” 云老二一听可乐坏了,说:“要是个女孩,我就买个一万响的大炮竹,到云家祠堂去放,让他们那些个生不出女孩的云家人羡慕死。” 自以为有了女儿的云老二,早上吃过早饭,就跟岳母商量,今日要带云新伍一起进山,家里托岳母照顾着,岳母哪有说不好的。然后云老二就拿好工具,带着两个儿子进山了。 今天继续去摘枣子。 今年天旱少雨,庄稼减产,却不影响枣子、板栗等许多果树的丰产;今年的枣结的果又大又多又甜。 枣子要是一个一个摘,就太费时了,一般是打下来再捡起来,可山地不平,树下还有杂草灌木,枣子打下很难寻,最好的法子是,有人上树打,有人用被单或渔网之类的在下接,因此至少三人才好配合,也因此,云老二这才 出了个馊主意留下了岳母,腾出云新伍来帮忙。 到了枣林,云老二让俩儿子扯着被单接着,他用带杈的竹竿一竿子打下去,呼啦啦掉到单子上,又滚到中间就一大堆,省时省力,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带来的二大篓一小篓就满了。 一天上下山四趟,二天八趟,山坡上的枣树几乎被打了个遍,背回来的鲜枣有一千多斤。 这枣子要晒成红枣,可不能摘回来直接晒,那样枣子就或生虫或腐烂了,所以,都要先用开水烫好,再晾干后才能放太阳底下晒。 云家三父子是白天打枣运枣,晚间烧水烫枣凉枣,忙的那是脚打脑后勺。 岳母再傻,这会子也知道了云老二的用意,不过女儿女婿现在正是难的时候,她也愿意帮忙,就一连住了七八天。 那片林子的枣树上还有不少枣子,云老二却又改弦易张,又去打板栗,这次又加了工具:一个夹板、几个捏子;打下来的板栗跟刺猬似的,扎手的很,既不好拿,也不好运,还要用夹板夹破带着刺的外壳,用捏子取出栗子,因此比较费时,一天上下山顶多也就二趟,板栗弄了四天。 板栗也一样要开水烫过除虫、杀菌之后才能晒干储藏。 别看着板栗一天收获没枣多,可板栗压称,实际比枣斤数还多。 待到板栗烫好也都晾出去,云新阳休沐回来看到的就是家前屋后,罐木上、草丛里,摆着装满枣子、板栗的,大小不同的竹筛,差不多有三四十个,连平整些的地上都是铺满板栗,整个屋前院后,都没下脚的空。 云新阳看到弟弟云新拾,他也没有像平时那般朝自己飞奔过来,只是站在原地蹦哒,也是,根本就没有路给他跑。 云新阳不知道的是, 云新伍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忙太累,没了从前的好脾气,还是云新拾太淘气,超过了二哥忍耐的底线,那日,二哥在云新拾这一天中第八次捅篓子后,竞甩了他几巴掌。 云新拾哪受过这委屈,不是以前在下台村没挨过奶奶、及其他堂兄弟们的打,而是一向最宠爱他的二哥今日打了他。 云新拾那叫哭的一个惨烈,更委屈的是,其他人听到他的哭声后,各忙各的,跟没听到似的,自觉找不到靠山的云新拾,哭了一会儿,就偃旗息鼓了,这几日委实乖了不少。 这两天, 云新伍很后悔,不是后悔打了弟弟,而是想着,早知道几巴掌就能减少这么多麻烦,早该给他这几巴掌,能省多少事情 ! 第13章 忙碌的休沐日 云老二的女儿梦还没有做够呢,岳父见到老婆子在女儿女婿家住了这些天都没回家,加上女儿有孕,很不放心。今日正好到小刘庄去出诊,就拐了个弯,来看看女儿,打算给女儿号号脉,查验一下女儿身体和胎儿状况。 来到云家,他听自家老婆子说,女儿怀的可能是女孩, 他作为一个大夫,根本不相信老婆子们所谓的看孕妇相貌,看孕妇肚型辨别男女的说法,就想着要把脉把的仔细点。 当徐大夫刚搭上女儿的脉时,就皱了皱眉,这脉象强劲,妥妥的就是一个壮壮的外孙子,一点外孙女的影子都找不着。 待到云老二回来得到岳父的判断,刚热乎没几天的心,那是如同冬日吃冰,心里拔凉拔凉的,不停的唉叹:“我的闺女儿,说好的闺女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我怎么就不能破个例,让闺女留下来呢。” 看着媳妇肚子里的小东西,他恨不得狠狠的揍他一顿,可惜他又舍不得,怕打疼了自己媳妇。 云家小兄弟们无语,好像闺女定好了又意外黄了一样。 当云新阳知道,家里最近还有这个乌龙事件时,也同情了云老二一刻钟。 云新阳这次休沐回到家时,姥姥她们已经走了,他并没有见到姥姥、姥爷他们,还是有点遗憾的。 云新阳他们兄弟从小生活在下台村,与姥姥家隔墙临壁的住着,一天都去姥姥家好几趟, 舅舅有时候会开玩笑说,幸好咱们家是普通农户,不是高门大院,家里没有门槛,不然的话,就你们这样个跑法,门槛一年都得换好几茬。姥姥姥爷又疼他们,他们对姥姥、姥爷其实比跟爷奶更亲近,一段时间不见,是真的挺想他们的。 云老二得知“痛失闺女”,虽然失望、郁闷,可是却没有时间让他难过、停息,他要带着那颗拔凉拔凉的心,打定主意,化悲痛为力量,誓要趁着那些个可恨的,有田有地的家伙们,地里的活计没还忙完,没闲功夫来跟他抢摘山里野果的大好时机,多弄些山果,弄好的山果,把不好的留给那些个家伙们,好的都搞回自己家。 徐氏看到家里其他人白日黑夜的忙着弄山果的事,也把自己手里的绣活停了下来,每天挺着肚子跟着云新伍一起房前屋后的收拾、翻捡、烘烤药材、枣子、板栗。 云新拾自从吃了二哥的两巴掌后,天天的看着二哥的脸色,见二哥一直都只顾着忙,没哄过自己,甚至笑脸都给的很少,也不敢再随意添乱了。 半大的狗子大黄,也识时务的乖乖紧跟着小主人云新拾的后面,脚步轻轻,低眉顺眼,胆怯的小媳妇般,尾巴都夹的紧紧的,唯恐摇的弧度大了打翻了什么,给小主人惹事,更别说撒欢了。 云新阳休沐日,家里人一个恨不得掰两瓣用,他自然不可能还依然在家里安心读书,也要跟着家人一起忙。 姥姥回家了,云新伍自然也不能进山了,且不说家里也有一大堆事要做,就说把大肚子的徐氏和云新拾这个捣蛋专业户留家里,就没有人能放心, 好在论摘果子这活,云新伍这个兄弟中最文弱的家伙,还真是干不过云新阳这个读书人。 今天云老二父子仨人,是去摘野苹果。 野苹果可不能用棍子去打,只能上树去摘 ,云新阳人小力气小,运果子的不行,但是爬树的一流呀。 云新阳胆子大,身量轻,动作灵活,树梢上的好果子全能够着。 云新晨 见到弟弟爬起树来,就跟猴子一样蹭蹭蹭蹭三下两下的就爬了上去,好似比小时候在家还要利索三分,便说:“三弟,你这是去读书去了,还是去练爬树去了?怎么瞧着你这爬树的本事,也长进了不少?” 云新阳嘿嘿一笑:“这个你们有所不知,走科举,不仅要有学识、文章好,还得有个好身体不是? 不然考试时春天冷,夏天热,没个好身体,进入考场,一冷或一热时,就病了,这不全凉凉了?我们现在在吴家,吴夫子教四书五经,武夫子教我们打拳, 强身健体。” 云新阳下来又换了一个枝丫爬上去,接着说:“说到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呢,我和吴鹏展去爬树,掏鸟蛋,被吴家发现后就挨了罚,这事被武师傅知道了,就去找吴夫子一番叨叨叨叨,虽然不知道他们叨叨了什么,但我们知道, 这一文一武的较量的结果是,武师傅赢了。从此就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在外人面前守好规矩,到了后院练武场,只要武师傅允许的,爬墙上树掏鸟蛋随便干,这不,大半年的下来,我不仅读书进步很大,爬墙上树的本领也没退步。” 云老二听了,觉得举人老爷就是不一样,这儿子跟着举人老爷去读书,绝对是自己做的最正确的选择之一。 这会子云新阳在树上摘了果子往下扔,云新晨拿了个三角网在下面接,兄弟俩配合十分默契,不一会儿就 将一棵树上的大果好果全部摘完,又换了一棵树去摘。 对于这种摘果子的活计,云老二的政策不是逮到一棵树,果子全部洗劫一空,而是只捡好果子摘些,又换下一棵,所以,所有被他们摘过的果树,不细心的还以为真的是果子结的少,结的小,发现不了被洗劫过痕迹。 先前儿子们还以为,云老二这样做的原因,是嫌弃那些孬果,后来才知道老爹是鸡贼,是怕被人发现他今年大肆抢摘山果的行为。 其实野梨野苹果之类的水果摘多摘少也不打紧,这些个东西也只是疼孩子的人家摘回家去给孩子们当个零食甜甜嘴,云老二最主要的是怕拔出萝卜带出泥,被大刘庄的村民发现他大肆抢摘板栗、枣子。 板栗可是可以当粮食的,而且是非常非常扛饿的那种,而枣子吗,晒干当然是可以卖小钱钱的啦。 云老二他们一家在这大刘庄,没田没地,连户籍都不在这里,只是临时借住的落难者,当然干个什么都底气不足。 云老二估计,药,他肯定可以随便挖,不挖村民也不认识,没有用,况且药材也都在山里,有活路的也不愿意进山去涉险,他们应该不会计较,而能裹腹又能储藏的板栗枣子,云老二怕大刘庄的人会计较,所以只能小心翼翼的,偷着干。也好在云家住的那片荒地离村子有二三里地,周边离他们家最近的农田也在百丈之外,又隔着荒地边缘上那些个又高又密的树丛,即使站在地头向他们家了望,别说看不清他们家门前都晒了些个什么东西,只怕连茅草屋的一角都不能看到。 第14章 云新阳的骚操作 云家住在这荒地里,也不与村里人来往,他们家就如同一个独立于世的王国,甭管在家干点什么,村里人都不会知道;不然,就云老二的那些个骚操作,约等于掩耳盗铃。 苹果、梨都不能久放,否则都会烂掉,还得熬成苹果酱,梨膏糖保存。 熬果酱前的准备工作其实很麻烦,不过其他活计大家都可以干,唯独最后的熬制都是云新伍把关。 可别看云新伍虚岁才十岁,厨艺可是幼工,没有锅台高就开始跟着姥姥后头转,虽说这是第一次亲自操刀,人家就是能像模像样的给弄出来,一家人在厨房这一块儿,墙都不扶(服)就扶(服)他。 梨膏糖的熬制则更复杂,还得加枇杷,贝母等中药一起熬煮,都是很费时费劲的力气活。所以水果摘多了来不及熬也是烂。因此,之后这些个水果,云老二再没有这样专门去摘果子,都是顺带着摘一点,熬一点。 云新阳这次休沐结束, 送他去夫子家读书时,顺便把给夫子的中秋节礼都带了去,说来都是些不值钱的山货还有去村长家买的鸡跟鸡蛋。 云老二家住到荒地后,也买了几窝母鸡连带着小鸡的,可小鸡都没有长大,还下不了蛋,平日里吃个鸡蛋都是去村长家买的,这送礼的鸡也是。 吴家知道云家穷,他们也不计较,只是要个心意而已。 说到心意,云新阳倒是心意满满,平日里家里有的,休沐结束回来都会往吴家带些,有可能是一包新鲜桑葚,也有可能是桑葚干,或是一些云新伍尝试做的糖渍梅果肉,蜜渍野桃干,野杏干等等。 好在这些个小吃,大多吴鹏展、吴夫人和吴婉娇会喜欢,云新阳也就没有忌讳的,什么都带些;这不,这次又带了一罐苹果酱,果然喜甜食的吴家几个人都喜欢。 云新阳这回在吴夫子家读了四天书,就到了八月十四,傍晚回到家,看到院里竹编的一个大罩子里罩着几只鸡,就知道必是送礼的,就问“明儿就中秋了,礼怎么还没送?” 云新伍知道上次大哥吃了亏,这次可能会不想干,就说:“太忙了,没来得及。”这也是实话,家里最近都忙的飞起。“明天我们俩一起去送。” 云新阳没反对,云新晨觉得有点不科学。这很是不像三弟的做法。 第二天一早,云新阳没有任何迟疑的将鸡装进背篓,跟着云新伍一人一个背篓就要去下台村,云新晨好笑,:“你们确定你二人能将这些鸡背那么远?” 云新伍:“我不介意大哥给我们送到下台村。” 云新晨拎过两个背篓对云新伍说:“还是我跟阳儿一起去送吧,你在家里做饭。” 离开下台村,云新晨和云新伍都回来过,但是云新阳平时读书,十天才休沐一日 根本没时间,今天还是第一次回来。 进了村子,只要是遇到的人,云新阳虽然脚步不停,只是放慢了些,但都逐一的主动打招呼:“王爷爷好!” “李婶子好! ” “张叔叔好!”“汪奶奶好!”… 村里人也很热情,王奶奶:“晨儿跟小七回来了,家里还过的好吗?” 李爷爷:“这是来看爷爷的吗?还带了鸡来。”…… 云新晨就跟着云新阳后面回答别人的问话:“还好。”“是的,来看爷爷!” “对,是来送礼的。” “嗯,送的是鸡。” “对,弟弟要读书,来的少。”… 终于走到了离村口最近的大爷爷家,云新阳进门就喊:“大爷爷,大奶奶,您的亲孙子给您送鸡吃啦!是红红的、我最爱吃的大公鸡,我都没舍得吃,送来给我最喜欢的大爷爷、大奶奶吃。” 云南任是个勤劳的老头,今日过节也下地去了不在家。院里只有大奶奶,她一如既往的热情,看到云新阳立即招呼他和随后进来的云新晨进屋歇歇;大伯娘、二伯娘从厨房里出来笑着逗他,看样子小七不喜欢我们,这鸡没有我们的份。云新阳赶紧解释:“肯定有,肯定有,你们可是我的亲伯娘,我可是你们的亲侄子,你们都是我最喜欢的伯娘。” 大奶奶问了云新阳在吴家读书怎么样,又劝说:“你也已经识字,没必要非得去夫子家读书,惹的你爹妈为难。” 云新阳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去读书是自己的心愿,也是爹娘的心愿,哥哥们也都极力支持的。 又说了会儿话,云新伍说还要去其他家送礼,大奶奶让等一下,或许是上次端午节时,让云新晨回来时再给回礼,云新晨没有回来,所以,就现进屋拿出来一小袋花生塞给云新晨,弟兄俩不要,大奶奶强硬的说“大奶奶给的不许不要。” 隔壁是三爷爷家,正好三爷爷刚回来,见到云新阳,云新晨,他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向来话不多的三爷爷难得的说:“都长高了,气色也不错,说明你家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又说:“你爹娘都是有本事的,你们又都听话,日子应该可以过的好。” 三爷爷没有劝他不读书,反而说:“要好好读书,别给你爹丢脸。” 云新阳:“谢谢三爷爷,我会好好读书的。”又狡黠的眨眨眼,小声说:“吴夫子说我读书是很快很好的那种,我一般都不告诉别人的奥!” 三爷爷笑着说:“还是一如既往的调皮。” 三奶奶给弟兄俩手里又塞了一袋葵花籽,一包芝麻,一些豆子。弟兄俩不要那么多,只肯要一样,可三爷爷生气了,他们只好都要了。 再往前就是亲爷爷家,云新阳让云新晨在门口等着别进去,他自己拎着两只鸡进门喊到:“爷、奶在家吗?过节了,给您送鸡来了。”看到奶奶在院里,也不知道陪着哪个叔伯家的孩子玩,他也顾不上去看清,赶紧说:“奶奶好!你的身子骨看着还挺硬朗的,这鸡给您放这了,姥爷家还没送呢,我们还要赶回家吃饭 ,就不坐了,走了啊!你也不用送了。” 他一番连珠炮似的说完,都没有等到奶奶张嘴说话,就麻溜的退出院子,往隔壁姥爷家去了。 云新晨看着弟弟的这番骚操作完毕,也只好拎着鸡,背着背篓赶紧跟上,弟弟逃了,他可不想当炮灰,让奶奶的气撒在自己这。 第15章 偷鸡的小东西 云新阳到了姥姥家,进门就喊:“姥姥、姥爷想我没?”见舅舅在家,赶紧先给大家行礼,他可不想听秀才舅舅说教。 云新阳觉得舅舅什么都好,就是太好为人师了,整日礼仪规矩的,他现在读书了,可不想让舅舅抓到把柄一通说教,这真的会耽误回家吃饭的。 姥姥慈爱的笑着说:“这读了书了就是不一样了,见姥姥还行礼。”又问他读书辛不辛苦,又拿出点心给他们吃。可谓关怀备至。 舅舅问了下他的读书情况,得知他已经开始学《中庸》了,说:“吴夫子是不是教的太快了,跟的上吗?” 云新阳说:“还好吧。” 舅舅又考了考,竟然都答的上来,很是惊讶,觉得妹婿的这次破釜沉舟的决定或许真是对的。 回到家,云新伍问:“今天怎么样?” 大家当然知道指的是什么。 云新阳:“能有什么事,爷爷不在家,奶奶什么都没有说。” 云新伍一副我会信你个鬼的样子。 云新晨:“奶奶确实什么都没有说”又补充:“因为他压根就没给奶发挥的机会。” 过了中秋之后,可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秋雨之后,荒地里虫鸣蛙叫渐渐停息, 夜间更加安静了。 云老二 家里的那条半大的狗子大黄 ,平日里很是懂事,在这荒地里住着,晚上难免有些小动物会在茅草屋前后窜来窜去,也没有什么打紧的,大黄向来懒得理会。 这几天晚上大黄总是不安分,不停的汪汪汪的东一头西一头的,跟个没了头的苍蝇似,四处乱窜。 云老二不放心,夜里曾经起来看过几次,可始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他觉得难道是什么只有大黄看得见,而我看不见的阿飘之类的,耐不得这冬日的寂寞,只好饥不择食的来撩拨大黄,不过也没有伤害到家人,你爱在外飘你就飘,爱撩你就撩吧,就是这吵人清梦吧,不太道德。 今儿晚上,云老二他们睡到半夜,大黄又狂吠起来,跑前跑后,特别暴躁,似乎偶尔还会和什么东西打起来的样子。 云老二就觉得这回不能不管了,他没有马上开门出去,而是摸起床头上放着的柴刀,还有床前常年备着的一根木棍,就这么静静的站在窗前,仔细的观察着外面。 云新晨、云新伍也被吵醒,一个拿柴刀,一个拎木棍,站在云老二身边,就像是随时听令的两个勇敢的小战士。 今夜外边月色朦胧,云老二定睛仔细的观察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好像都是些个小动物,速度很快的穿来穿去,似乎像在逗弄着大黄,这时,云老二又听见了一声鸡叫,再往鸡舍那细看,就见一个小东西,拖着一只鸡,从他家鸡舍的二层滚了下来,咬着鸡脖子,使劲拖着还在挣扎的鸡就想迅速的逃离,他知道了,是黄鼠狼来偷鸡。 之前那些年,云老二在云家老宅住的时候,冬日里,昆虫死的死,藏的藏,黄鼠狼食物匮乏的时候,时常听村民说起家里有黄鼠狼来偷鸡,还说黄鼠狼特别狡猾,防不胜防;只是他们家是住在村子中间,家里的人也多,一直都没有经历过。现在这家伙们是觉得他们家住的单,人又少,就想来欺负他,偷他们家鸡了,也好,我们正好可以有机会较量一下,到底看谁更聪明 ,更狡猾? 云老二似乎还有点兴奋,开门冲出去,只可惜附近都是灌木,黄鼠狼一旦钻进去,夜色视线又不好,还真是难发现,而大黄被它们调离开了,这会子根本帮不上忙,可见这些东西们确实有点脑子,最起码,对付大黄这只傻狗子的,这招调虎离山之计,就使的挺溜。鸡找不回来了,心疼归心疼,也只得回去继续睡觉。 天这么冷,云老二可不想天天晚上离开热乎乎的被窝陪他们玩,第二天,他把鸡舍的门窗又做了加固,让云新拾试了试,都没法掰开才收工。 晚上鸡入舍后,云老二拿把锁,将鸡舍门卡塔一锁,他就不相信这偷儿们能比人还精,还会开锁? 云老二等了几晚,都很安静,还以为小东西们成功一回后,准备放过他家的鸡了,不成想这天晚上又来了,虽然料定它们开不了锁,但是还是起来了,看看他们都有什么招。 云老二家的鸡舍跟别人家的不一样,是个二层楼,鸡住二楼, 一楼都是鸡们从二楼拉下来的鸡屎,鸡舍的门在二楼。 这回云老二没有去关注被溜的顾前不顾后,来回奔跑的大黄,只注意着鸡舍门,只见几个小东西, 麻溜的一个踩一个搭成梯,轻易的就够着了二楼鸡舍的门,很快就传来抓挠摇晃鸡舍门,及锁头与鸡舍门碰撞的声音。 那小东西或许因着这次碰到的栓鸡舍的机关以往没见过,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窍门,有点急,摇晃门的声音越来越大,频率也越来越快,云老二在屋里听着小东西们搞出来的那些个无用功的声音,还不道德的在那笑,嘴里也不停着:“什么狡猾,防不胜防 ,切,原来就这点本事,我以为真的有多聪明呢,好没意思。” 云新晨和云新伍虽然醒了,但是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也就没有起来,只有云新拾仍然呼呼大睡,云新伍说:“大哥,我觉得小弟要是夜里被人抱走,他可能都不知道。” 云新晨:“不是可能,是一定。” 外面这会子不知道是大黄累了,还是小东西们累了,也许都累了,反正大黄的脚步慢了,小东西们搭的梯子也倒了,等小东西都散了,大黄累的也趴下了。 云老二钻进被窝继续睡觉。后来小东西们又来了几回,云老二觉得,热闹也看到了,锁头也确定它们打不开,索性不再理会它们。来再多次,也不过是溜溜大傻狗子玩儿,再说,冬日夜长,大黄一个真正的单身狗,也是够孤单寂寞冷的,难得还有夜里不睡觉也不怕冷的,不时来陪陪它玩儿,真心实意的觉得不错, 其实应该谢谢他们才是。 今冬云老二家晚上经常不安分,外面其实也不是那么安生。 今年少雨,庄稼欠收,冬日里难免有日子难过又不安分的人,夜里出来偷偷摸摸的人。 第16章 云新伍抓竹鼠 云老二去镇上,但凡认识他,知道他家住在荒地又关系不错的,都会说上一声,今冬不太安宁,某某村也进小偷了,怎么怎么样了,吧啦吧啦,总归就是你夜里要睡觉警醒些。 大刘庄、小刘庄听说都进过偷儿,唯独他们家除了那么些个小东西夜里偶尔来溜溜大黄,吵闹一番,影响他们家人休息,偷儿还真没有来一个。 云老二觉得,或许小偷也觉得他家穷的只剩儿子了,就是来了,也是啥也偷不着,偷个儿子回家还得倒贴花钱养,实在不划算,来了也是白来,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云老二郁闷,怎么连偷儿都瞧不起我,不认为我的日子能过好呢。 不过,后来他们家盖了瓦房,别人知道他家过好了,好像也仍然没有小偷夜里光顾过。 小偷: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去,还不是踩过点后想来想去还是算了,你家特么的进去的小路不说九曲十八弯,也好几个弯,路也不清理清理,痕迹那么的模糊,周围又全是荒地没有路,万一被发现,夜里肯定慌不择路,那还能找到出来的路。 徐氏要去县城将这段时间绣的绣品卖了,她的月份大了,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了,所以这是她打算年前最后一次去县城了,今年她孕后就没有再接店里的活,她其实想接,毕竟与以前不同,以前在云家都一起过日子,她挣的私房钱多了也藏不住,现在挣多少钱都没有人管得着,而且家里需要,可云老二不允许,接店里的活都是有规定工期的,他总是怕她赶工累着。所以今天卖的都是自己随意绣的绣品。进入冬日后,天一天比一天冷,徐氏随着月份的增加,肚子也越来越大,人行动也不方便起来,夜里起夜的次数也多起来,每天夜里好男人云老二都会跟徐氏一起起来,扶着徐氏去小解。 云新拾彻底的不能再跟徐氏睡了,他闹了几回也没有成功,只有歇菜,他现在已经感受到做哥哥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玩了, 可一切都为时已晚,无法补救 了,只能不情不愿的认命。 云老二家 春日里买的小鸡已经长大,公鸡大多都是准备过年送礼去下台村, 祭云家人的五脏庙。打算留下来的母鸡们都已经开始下蛋, 回报云家的养育和不杀之恩了,所以现在已经不去村长家买鸡蛋了,村长家还觉得好遗憾,不能在家里就卖鸡蛋了。 早晨起床后,云老二习惯性的先出门看看天,只见天阴的很重,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份了,往年这个时候都已下雪了,今年至今还没有,看样子这是真要下雪了。 更早起的云新伍已经酪好了饼、烧好水,就等着爹和大哥起床洗漱吃饭。 冬日里,野兽捕食难,有的还会下山,若遇到猛兽更易招到袭击;云老二决定从今天起,今冬不再进山采挖药草,挖药草卖钱固然重要,但云老二觉得人命更重要。而且他可是有四个儿子,不对,媳妇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明年就是五个儿子要养。他得好好保重自己。 不过云老二并不打算歇着,也不能歇着,总得出去给家里找点进项,深山有危险,那就在近处扒拉;去码头打短工的想法在脑子里也就过了一瞬间,又否定了。 他信奉只要出门转悠一圈,总会有收获,比在家里闷着强。想了想,决定去挖竹笋,要是能抓到竹鼠更好。 云老二总觉得要挖竹鼠的话还是带云新伍更好,只是就媳妇儿跟淘气小儿子二人在家他终是不放心,那就先带大的去挖竹笋,顺带找找鼠洞。 冬笋都在土里埋着,不像春笋,尖都冒在外面一看就知道,冬笋得仔细寻找,竹笋生长会拱动地面开裂或鼓起,云新晨没经验,耐心的跟在爹后面学习。 上午父子俩顺利的挖了一大筐竹笋,下午准备再去挖点,正好明天赶大集,一部分拿到镇上卖,一部分送给吴举人家。 云老二父子下午挖竹笋时,就发现了发现几个鼠洞。 云新伍听说爹要带他去挖竹笋,还要捉竹鼠,很开心, 以前在下台村时,常听堂哥们说起挖竹鼠的事,他们说,不仅狡兔三窟,其实竹鼠与他们相比,也不逊色。 竹鼠的洞又深又长,会有好几个出口,有时候你在这边挖了半天,最后他们从另一个洞跑了出来,所以挖竹鼠的时候必须找到它的所有出口,将其堵死,然后才开挖,才有可能挖出竹鼠,下台村离山远,他又小,还没有人带过他进山去挖过。 云新伍不是一个会打无准备之仗之人,他说:“爹,这几天你还是继续和大哥挖竹笋,顺便多找些洞,别忘了做下记号,下次方便找。”我要想好法子、做好了准备再去。 云新晨想:竹鼠要是知道了云新伍在想着阴招对付它们,也不知道会不会焦虑的夜不能寐。 天还是阴的很重,却一直没有下雪。 云新伍准备了三天就带着他的工具和爹进山了。 其实这三天说准备还真的是纯粹的准备,就是制作需要的工具,当然还有方案再细致化,因为这些个法子以前听大孩子们说起抓竹鼠时,回来他和云新阳不止一次的叨叨过,等他们大了后,他们要尝试怎么干,不过他们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包括大哥。 云老二带着云新伍来到竹林,很快的就找到那些个做过记号的几处鼠洞,并根据经验确定这不是一个空洞。 云新伍让爹将几个竹篓前端绷起来的网口牢牢的、分别固定在附近几个竹鼠洞口,然后在留下的一个洞口处,堆上一堆干、湿混合在一起的草,草上撒上爹以前从山里摘来的最辣的辣椒面,点火后用扇子使劲的往洞里扇烟,不过半刻钟,就有四只竹鼠分别从几个洞口钻出来进了竹篓。 傍晚,徐氏看到大获全胜的父子,疑惑:“现在的竹鼠这么好抓了!” 云新晨:“娘,真要那么好抓,竹鼠还不得被抓光,你没看到他准备了那么多东西,肯定用了什么招数,不然爹要带他去,硬挖他可没力气。” 竹鼠可全身都是宝,竹鼠肉可以吃,身体上的油脂是润手用的好东西,比镇上买的润手油效果可好多了,是娘最需要的,竹鼠皮可以制皮革,柔软结实,大块用或割线用都可以。 第17章 云家修水坝蓄水 抓了两次竹鼠后,云老二知道了方法,就过河拆桥,不让云新伍去了。 云新晨信心满满的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只抓了几次,云老二却不再提抓竹鼠的事,只一心和儿子挖竹笋,云新伍兄弟俩很不明白的问:“爹,为什么不抓了。” 云老二:“这法子很好用,也就是因为好用才不能多用,要是被哪个贪得无厌之徒学了去,久而久之,不把竹鼠一网打尽也八九不离十,那时竹林没了竹鼠还不得疯长。” 云新伍虽是聪明,终究还是个孩子,他说:“怎么会疯长,不是还有人砍,有人挖。” 云老二笑:“人的活动都是很随意的,再说,让别人学了去,将竹鼠抓完了,你不就没得玩了。” 云新伍知道爹的做法自有道理,也不再说什么。 云新阳休沐回来,听二哥说他们以前想到的,抓竹鼠的法子很好用,心痒痒的,想试试。 云老二也就允许了,只是还是强调一点,避着他人,三个孩子没有不应的。 挖竹笋不能天天挖 ,抓竹鼠更不能天天抓,云老二父子终于有了一年之中难得的清闲自在时光。 今冬虽然时阴时晴,冷飕飕的北风大一阵,小一阵的刮个不停,却一直无雨雪,云老二正酝酿着再去干点什么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自己的二儿子云新伍已经给他想好了活计,就算计着,等着他这个爹闲下来好跟他商议呢。 云家用水不去刘家庄中间的那条小溪,因为太远了。 徐氏祖母坟地下方左侧不远处,就是在荒地北边的那座山脚往上不高的地方,有一个水洞,洞口不大,但水肯定很深,估计还有可能通向地下暗河也不一定。 据说这里的水再干旱也没有干过,顶多水位下降一些,有时候这里干旱的厉害,水洞里的 水位不但不会下降,反而会有所升高。只是这里离云家住地也有三四里路;家里洗衣做饭,一切用水都是靠云老二一人去挑,路也不好走,云新伍和家里人都觉得他好辛苦,可又没办法,家里就这一个强劳力。 云新伍这一年来,没事的时候也不敢走远,一般都是带着弟弟在这片荒地附近转悠,他早已发现洞里的水,虽然不会直接从洞口流出来,但洞口下的斜坡上却常年有水渗出,淅淅沥沥,聚成一小股,蜿蜒曲折流到下方的一个壕沟里,而壕沟往家走的路不仅进了许多,也平平坦坦的;如果将壕沟下端砌个坝子拦着水,壕沟成水沟,他和大哥就也可以去取水,衣服和菜还可以直接去水沟里洗,大大的减轻家里的负担。 云老二听了二儿子的建议,又想起徐氏时常的夸奖,说这二儿子一年来,简直就一合格的小管家婆,家里面里里外外,一样样的都是他操持,让徐氏依然可以和从前一样,只负责绣活。听了儿子的建议,他这会子也觉得这儿子真的像徐氏说的一样,像个小管家婆了。 云老二决定亲自去实地考察一番,查看儿子的想法建议是否具有可行性。 云老二挑着水桶,来到水洞这里,细致观察,看到水洞口下方五尺余之处似有裂痕,裂缝成线状,渗漏出来的水不多,淅淅沥沥的,这季节天冷,估计是晚上流不多远就冻住了,所以一直到山脚,都结有很多冰,水向下流到山脚后,又转弯延山脚向东,流入云新伍口中的壕沟。 所谓的“”壕沟”就在这片平坦的荒地边上,从山脚下,沿着荒地东边,往南约一里长,又转弯向东,延斜坡向下,逐渐消失。 “壕沟”宽不过二丈余,荒地这边沿着沟有个不高的大坝,但是,不爬上去的话,站在荒地里,还真是不容易发现另一面是沟。深一丈余,里面长满杂草和灌木。 看样子,云新伍早就有心要做这件事,里面的杂草灌木,已经清理了一大半,云老二想,也不知道这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了这心思的,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慢慢清理了多少天呀?大概就等着爹有空呢。 看到这,云老二既心疼又欣慰,他觉得其实上天待他也不薄,几个儿子个个时时都在为爹娘着想。 既然有可行性,云老二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先把壕沟里的树、草全清理出来,花了四五天,然后开始挖土抬石砌坝。 坝还没有砌多少,云老二就发现,天阴的更重,傍晚时分,天上终于落下星星点点的雪末,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傍晚,雪便大了起来,偌大的荒地里,风裹着雪翻飞,雪乘着风起舞,如狂野的马,飞舞的龙,既壮观,又尽显苍莽雄浑。 云老二站在那里,就那么呆呆的看着荒野的雪,没人知道他在这一刻想着什么。 农人们没雪盼雪,俗话说,麦盖三场被(雪被),头枕馒头睡。可雪下起来,像云老二这样住着不结实的茅草屋的穷人们又担心雪大,压倒房屋。 半夜,云老二陪徐氏起夜后,又开门看了看门口地上积雪的厚度,还是不放心,又穿上衣服出去,用竹竿将房子上的积雪清理了下。 一夜过后,大地已经变的白茫茫一片。 云新晨和云新伍虽然都没有去过学堂,但都经历过姥爷、舅舅、表哥或表弟还有娘的混合教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甚至千金方等,都读过,常用字基本都认得。 云新晨这一年比在爷奶家一起生活还要忙,忙的都基本没有摸过书、拿过笔。 云新晨觉得今天这会子天特冷,看屋里娘的身边放了火盆,就把小木桌搬到娘跟前,但仍觉得手冻住了般,一点都不灵活,笔都拿不好了,本来写的就不像样的字更难看了。 云新伍坐在火盆 旁边的凳子上,正给云新拾把火盆里烧烤好的板栗,一个个的夹出来,听到云新晨边写边嘀嘀咕咕,鼓励说,我觉得还行,慢慢来,不行就烤烤手再写。 云老二说:“你又不去考科举,跟爹一样,有事时就忙,没事的时候就看看书,练练字,不让忘了,字还认得会写,不做睁眼瞎,能看懂公文、契书,不会被人轻易骗了去就行。” 云新晨说:“可也不能太难看,万一将来有一天在外面用到,被人看到我字这么丑,也太丢人了。” 云老二说:“你的意思是老子丢人。”看云新伍偷笑,又拿眼睛瞪他。 第18章 又是一年腊八节 徐氏无语:“孩子他爹,你怎么还跟孩子杠上了。”说着趁着起来活动活动身体的机会过来看看大儿子写字,也觉得云新晨的这字确实有点一言难尽。不过嘴上仍然说:“没事,今冬多练练,往后别一丢就是好长时间,趁着有空时也多拿拿笔就行。” 云新拾吃着板栗,也来扒在桌子边凑热闹; 云新伍平日里带着弟弟玩的时候,已经开始教他背三字经,还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家人的名字让他认,也算是开蒙了,只是还没有开笔,还不知道大哥的字写的好不好。 云新晨的字虽然不好看,但是还是很容易辨认是什么字的,云新伍就教云新拾认读,大哥写一个,就让他认一个。 雪第二天下午就停了,云新拾又在屋里待不住了,云新伍为了带他玩,就拿了个筛子放到屋前,用一根栓着绳子的小木棍支起一边,筛子下放上食物,不一会儿,筛子下面就来了好几只麻雀,绳子一拉,棍子倒下就扣住了麻雀,云新拾高兴的又蹦又跳,本想单腿转个圈,结果太胖了,重心不稳,摔了个大马趴,爬起来四周看了看,这时几个大人在他看过来时,裂开的嘴已经抿上,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云新拾看大家都在忙自己的,好像没人看到他刚才摔跤出糗,就也装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去找二哥要麻雀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后,大人们的嘴又重新裂开,脸上的笑意也重新绽开。 转眼又是一年腊八节,吃过午饭,厨师云新伍就开始忙碌起来。 徐氏因为要绣花,手得重点保护,一直都很少进厨房,厨艺就更根本谈不上,顶多也就是能凑活将饭勉强烧熟。 徐氏的祖母是个会吃又会做的,不仅是个绣花能手,还会做很多美食,绣花手艺教给儿媳、特别是孙女后,更是有机会就钻研美食。 徐氏的娘对婆婆的厨艺可比绣技学的精透多了, 徐氏的几个孩子,最喜欢跟着老祖和姥姥在厨房转悠的就是云新伍,别看如今虚岁才十岁,姥姥的厨艺可以说是没学十层也有九层,徐家舅母曾经很不服气,她说,我还就不相信,我一个成年人还不如你一个小娃,可是她还就真学不来,就很憋屈,最后就很不甘心又不得不服的那种。 云老二 这一家子人,自从被撵出来,到了刘家庄后,云新伍为了娘能多做绣活,多挣钱,当然也为了保命,防止哪一天,一个不小心,被娘的黑暗料理给荼毒了,因此,厨房的活计基本上都是被他承包了,根本没让娘插上手过。 云新伍以前毕竟小,姥姥总是怕他刀切着,水烫着,看的多做的少,若说云新伍以前在厨艺上只能算是纸上谈兵,经过这一年的实战练习,厨艺水平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今年的腊八粥,云新伍准备做个肉粥,一是娘怀孕需要营养,二是今天是他们一家人被爷爷净身出户,撵出云家老宅一周年的日子,总得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大家,纪念一下下这个与他们家来说的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 云新伍在家里放粮食的地方不停的扒拉来,扒拉去,最后终于集齐八样:大米、腊肉、红枣、板栗、山药干、红薯干、玉米碎、南瓜。 洗好材料,放锅里,兑上适量的水,大火烧开,再小火慢炖,一个半时辰后,腊八粥起锅,云新伍又切点葱花撒上、滴上些芝麻油,又软糯又咸香。围 着灶台转了半下午的云新拾,终于盼到二哥开锅了,激动的口水横流,不停的吸流。 住在下台村老宅时,一般腊八粥开锅后,云南任三个老兄弟家都会相互送些自己家熬的腊八粥,给兄弟们家的孩子们尝尝,含有让孩子今年吃上百家饭,明年一年康康健健的意思。 有的邻居们也会相互送一点。 云老二家今年住的比较偏僻,既没有左邻,也没有右舍可以送,开锅后,云新伍将腊八粥盛出,一人一碗,端上小木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的满足又温馨。 徐氏看到云新拾又吃到撑还舍不得放碗的样子,十分无奈道:“好了,不能吃了,不然积食了又肚子疼。”听到肚子疼,云新拾才不舍的放下碗,还不忘跟二哥讲条件,让二哥过几天还做腊八粥。 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基本都是云新伍在带,最为宠他,再说,这也不是不可以做到的事,自然一口答应,云新拾听了才满意的放下碗。 云新伍说:“今天三弟在吴家,没有吃到我做的腊八粥,也不知道吃的什么,开不开心。”毕竟今天这日子,他想弟弟一定也不会忘记去年的今天。 在吴夫子家的云新阳,确实没有忘记今日的特殊,所以心情有点低落,不是因为没吃到腊八粥,而是想起了去年的今天。 吴夫子家的腊八粥的食材,可比云家的好多了,而且还做了好几种口味的,有甜,有咸,反正吴家还有那么多佣人,不怕吃不完。可是云新阳端起这碗香甜软糯,好吃到爆的腊八粥,却总感觉嗓子硬硬的,有点吃不下。 吴夫人看到他这个样子,有些疑惑,心下想:这孩子在家里一起吃了一年的饭,没有发现他什么东西不吃,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云新阳立即警醒,笑着摇摇头否认:“没有,没有。”然后开始慢慢的一口口的吃起来。 云新阳有事想要糊弄吴夫子吴夫人可以,吴鹏展天天和云新阳在一起,哪能感受不到他的情绪不同,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到底怎么了,快告诉我,别说你没事,骗不了我。” 云新阳怕吴家人误会,只得实情实说:“想起了去年腊八节。” 看着吴鹏展和吴夫子探询的目光继续说:“那一天,在镇上夫子答应收下了我,爹特别高兴,也让爹更加铁了心要让我读书,就因为爹回去跟爷说了这事,并坚持要让我来跟夫子读书;爷爷就将我们一家净身撵出云家老宅,连晚饭都没有让我们吃,我们一家人都为了我读书吃苦了!” 吴夫子五岁的女儿吴婉娇,立即抓住了重点,诧异的瞪大圆圆的眼睛:“不给饭吃,那你一定很饿吧!你爷怎么能这样啊!你爹让你读书怎么能算做错事?小弟那么淘气,娘都气得狠了都还怕他少吃一口。 第19章 云新阳导致吴鹏展的变化 吴婉娇还没有忘记云新阳被撵出家之事,说:“你爷让你们回家了吗?你每次休沐回去都住哪里?” 蜜罐里长大的女孩,在他看来这是非常严重且不可思议的事。 看到她可爱又担心的样子,云新阳无端的心情好了起来,也有了想倾诉的欲望:“没让我们回去,我们也不再想回去,我们离开后,去了一片很大的荒地上,在那里盖起了几间茅草屋,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家。”顿了顿又说:“那里虽然破旧,周围也没有人烟,但是哪里有支持我读书,并为了让我能读书而辛苦操劳的一家人;每次回家,虽然住的是茅草屋,睡的是土坯砌的床,但是却无比的开心和安心。” 小姑娘还小,太多的也听不懂,但她能感受到云哥哥没有之前那么不开心了,也就放下心来。 云新阳自责道:“不好意思,影响大家吃饭了。” 吴夫子表示没什么,让大家继续吃饭。 之前云新阳说的事,吴鹏展并不知道, 吃完饭,吴鹏展小少爷还是想不明白,读书就成错的这事吧,就有点颠覆他以前的认知。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吴鹏展都一直被一个问题困扰着:什么时候爹让孩子读书,和孩子想读书就成了罪大恶极,不可饶恕之罪了???用尽他短短的几年全部的经验知识,想秃脑袋也没有想明白。 吴鹏本着不懂就问的原则,说:“云新阳,能跟我说说是为什么嘛!”吴鹏展没说什么事,但云新阳知道他所指之事。 云新阳看着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小少年,无奈的说:“因为这爷爷的观念与我们不同,认为农家孩子,就该想着好好种地挣钱,有钱就该去买地,总想着花钱去读书,就是不务正业,是败家子。” 吴鹏展摇摇头,明显还是不明白,他说:“你家没有田地,没有银子吗?” 云新阳说:“以前当然有,如果家徒四壁,爹也不敢有什么想法,不过,现在被爷爷要求净身出户了,田地银子都归爷爷家,我家就一无所有了。” 吴鹏展懵逼了,他道:“那你以后就不能和我继续一起读书了?” 云新阳说:“我爹娘既然还是让我来了,就一定会想法子让我继续读,至少考个秀才才会停下。所以我要努力读书,不让我爹娘丢脸,不让他们的付出白费,也不能让夫子丢脸,我爹说,有人因为夫子收了我这个农家孩子,没收他们家的孩子,在那里等着看夫子笑话呢。” 吴鹏展说:“我以前一起玩的那些个人,虽然也有农家的,但是从没想到过,有人家为了让孩子读书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的,大多都是些个大叫读书苦,不想读书的孩子,见他们这样,我一开始就受了影响,所以一开始也觉得读书肯定苦,就没有想过要好好读书:后来跟你一起,好好读书了,也没有觉得苦,甚至觉得还挺有意思的。”突然他也好像想着什么似的,啪的一声,一拍脑袋:“是奥,我想起来了,好像也有人要看我和爹的笑话,说我这块破石头,就我爹亲自打磨,也变不成玉石。那以后我们都一起努力读书,好好的长我爹的脸。”云新阳:“好,一起努力,给夫子长脸”二人又击掌,又顶拳,干劲爆长。 坐在角落批课业的吴夫子,听到俩孩子聊着聊着楼就歪了,跑到要给夫子争脸,不让人笑话这来了,至于谁要在背后笑话他这事,夫子表示,这个我是真不知道。 吴夫子之所以没事就喜欢坐在角落里,尽力减少自己这个夫子在孩子跟前的存在感,正大光明的偷听孩子们的私房话,他的内心自我辩解就是,我真的不是有什么不良癖好,也不是无聊闲的,而是为了了解孩子们的思想动态,若有入歧途,好及时纠正引导,至于真实原因,他说的这些肯定有,还有没有其他的原因,呵呵,只有夫子你自己知道。 吴夫子和夫人也偶尔会分享一下自己听孩子墙角的一些个,非孩子隐私的趣事,当然这俩孩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隐私。比如尿尿比谁尿的高,尿的远这事都不知道避着夫子干,夫子在茅厕里,他俩就在茅厕外就嘻嘻哈哈的比上了,还有什么隐私可言。 晚上夫子就跟夫人说起了当日下午从孩子那听到的,有关笑不笑话的话,夫人也就知道一点,因为不在意,也没有去打听;不过,对于儿子,夫人还是觉得他太憨了,云新阳不提有人要笑话夫子的事,他就不往这事上想过!同时也觉得,有云新阳和儿子一起也挺好的。至于天天一起吃饭什么的,心里早已不在意。 秋日里,夫子提议让吴鹏展去外院跟云新阳同住,夫人也都没有反对,让丫头们收拾收拾,就送出去了,由此可见,不管夫子还是夫人,早已都认可了云新阳,放心让他和吴鹏展的独处。 吴鹏展和云新阳共同生活的久了的结果就是,现在的吴鹏展不论是吃饭、读书、生活料理各方面都有很大的改变,特别是最近几个月,夫妻俩发现儿子最大的改变是人前人后、家里家外一个小宝完全两个样,现在这娃那可不是一般的能装,那是真能装。只要出了家门,那是绝对嘴里十八只鸭子丢家里十七只,只留一张嘴,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绝对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为这事,吴家夫妻曾私下嘀咕过,就好奇:儿子就怎么做到的,一下子就能那样的,憋死都不多说的。那次,也是唯一一次,云新阳休沐没回家,吴举人带儿子和云新阳去镇上茶馆听书,目的是让孩子看看人间百态,体味一下不一样的人生,不料遇到吴鹏展原来学堂的启蒙夫子郑夫子(曾经也是吴举人的启蒙夫子),夫子看到俩孩子都乖乖巧巧,腰板笔直,安安静静的坐那听书,只偶尔低声相互交谈几句或对视一眼,或相视一笑;自始至终都没有打闹,吴鹏展就跟在学堂时,完全不是一个人似的,很是难以置信;再听到吴鹏展和云新阳的读书进度,又考问了两人一番后,弄的郑夫子惭愧的不行,,感叹:“举人就是举人,举人亲自教出来的孩子就是不同。” 第20章 放年假 郑夫子要不是觉得曾经教出过一个吴举人,一个徐秀才,都要因此陷入严重的自我怀疑:这么些年是不是都在误人子弟!对此,吴鹏展表示他有话要说,这举人到底是你教出来的,还是只是在你的私塾里识了些字,你心里没有数吗? 吴鹏展就现在吧,在外面那表现,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温文尔雅,谦虚有礼,哪哪儿都让人挑不出错来,别家长辈喜欢的恨不得抢回家的那种,吴举人吴夫人觉得倍有面子,甚至比当初夫子中举还高兴。 吴举人和吴夫人似乎只有高兴,压根就没觉得,吴鹏展这个过去似乎完全表里如一的宝宝,如今已经飞速的奔向伪君子的道路,还有一去不复返的趋势的那种,就没什么不妥之处?或许是因为知道,这俩孩子本性未改,善良尚在!伪装自己只是为了自保和更好的生存才不介意的吧! 云新阳和吴鹏展的学习能力与努力带给大师兄的压力越来越大,就差真的头悬梁、锥刺股了都,还觉得不够,他很担心明年院试考不过,下一轮俩牙都没有长齐的小师弟跟他一起考。进入腊月后,一连下了好几场雪,虽然每一场雪都不大,但是那北风吹到脸上都跟刀子刮的似的,刺啦啦的疼。 家里人只有云老二隔三差五的还会出门,去镇上办年货,其他人基本都猫在家里,忙的忙,吃的吃。 云新晨的字还是有点让人没眼看,但是他自己觉得吧,总算是找回了那么一丢丢的感觉。 云新拾一天天的,从早到晚也不闲着,一张嘴就忙着吃的没停过。每日看到哥哥们写字,他总是第一个围过来凑热闹,倒也顺带着又认了不少字。 云老二有空的时候也会过来,看看儿子们练字,偶尔自己也会拿起笔来,写几个字,有了爹的字的对比,云新晨都觉得自己的字没有那么难看了。 腊月十九上午,待云新阳和吴鹏展做完课业,吴夫子宣布:“下午起放年假,明年正月十六开课。” 吴鹏展一听就炸了,急的也忘记是课堂上了,直接就叫爹:“爹,这也放的太长了吧,就不能放短点。”他现在已经知道这假期他爹是可以自由决定的了。吴夫子不动声色:“那你说怎么放?”吴鹏展:“不是三十才过年,二十八放也不迟。” 吴夫子看云新阳,吴鹏展就也看云新阳,似乎都希望云新阳,能和自己统一战线,帮助自己说服对方。 云新阳想起往年过年的情景,对吴鹏展说:“我虽然也不喜欢放假,但是我们小孩好像没什么事,可以天天的读书,可是过年夫子他肯定有很多事要忙?” 吴夫子:“年前,我也没有事要忙。” 云新阳懵逼:夫子这是几个意思,是想放假?还是不想放假?不想放假,那可以直接说,您应该明白,我们是绝对不会有意见的。 想放假?那我说你有事,是帮夫子你说话,你又说没事,这叫我再怎么说?云新阳被夫子和吴鹏展这么双双看着,头皮有点麻,他不过短短的几年人生,真的经验不足,不知道怎么办啊!只得挠头。就在云新阳实在要扛不住的时候,夫子发话了:“放假、开课时间不变,过年允许你们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六这段时间不读书。”然后走了。 夫子走时虽然表情没变,但是云新阳和吴鹏展就是能感觉到,夫子走时心情有些愉悦。看来夫子是累了,这还是想放假的节奏?只是谁也猜不到是为什么,更没明白,夫子刚才什么意思。 他们当然猜不到,夫子只是一时兴起,恶趣味的想戏耍一下他俩而已。 今日不是云老二一人来接云新阳的,大哥也来了,他们没有像以往一样,来接的时候都不进来,只在门口等,即便带了东西,也只是跟门房交代一声,然后就放在门房里。今日父子俩一人背着一个竹篓,进了前院,显然是送年礼的;样数不少,有冬笋、干木耳、干菇等的,量有多有少,都是山货,不值什么钱钱。 吴夫子知道云新阳家境不好,也知道云家的心意,平时也不管年不年节不节的,云家带什么,也不嫌弃,也不推辞,给什么都收着。好在带来的虽不值钱,却都是上好的东西,比镇上买的都要好,所以这么些个吃食,夫人还算喜欢。 其实吴夫子早就好奇,云老二这个净身出户都要让孩子读书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农家汉子,所以准备见面跟他谈谈。 这次是 云老二第二次进吴家,第三次见吴举人。第一次见吴举人当然是去年腊月初八,在镇上的吴家茶馆送云新阳去给吴举人考 核。 云老二虽然说是个活络人,在泥腿子中,混的如鱼得水,但是终究生活层面在那,若不是为了儿子绝对不敢壮着胆子主动去见吴举人这样的人。那一次他只敢悄悄的打量了吴夫子几眼,总体上感觉他是个很白很好看的男人。云老二第一次进吴家,第二次见吴举人是正月十六送儿子读书,吴举人见面只一句:“我说过,读书是很费钱的;孩子放这你放心,赶紧回去想办法挣钱吧。” 云老二觉得吴举人是知道了他们被撵出去的事,只是没有证据。 云家父子在前厅坐下等了不大会儿,不过一盏茶功夫,吴夫子就来了。云老二首先站起来感谢道:“谢谢夫子这一年来对我儿子的教导,我是个庄稼人,嘴笨也不知道说什么,但是心里面感激是真真的。”说完,还局促不安的搓搓手。 这次吴举人的话依然少,只围绕云新阳说了几句:“云新阳还算有点读书天赋,和我儿子一起读书,俩孩子又喜欢较劲,因此比同龄人要学的快些,我也就顺应着他们,教的快些,笔墨纸砚自然费些,还负担的起吧。” 云老二只管点头:“负担的起,负担的起,进山采挖药草虽然比种田辛苦危险,但是挣钱也相对比种田还多些。” 看样子云老二太紧张,一定没听出吴举人话里的玄机:教的快不是他要拔苗助长,是顺应学生;有暗戳戳的含着炫耀的嫌疑。不过这话吴举人可不会对外人说,至少孩子没有功成名就之前不会说的。将来会不会说,嘿嘿…你懂的。 第21章 云老二寻到知音 云老二虽然没有完全听懂吴夫子的话里话,但是他听懂了夫子的表扬之意,这对于现在的云老二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孩子读书好,说明他云老二为了自己和儿子们,宁愿选择净身出户没有错,至少他现在是有希望的,是可以偷偷的幻想一下将来当了秀才爹,不用去服劳役时,对着从前的伙伴们得意的炫耀一番的情景。 当然云老二更想在云二爹跟前扬眉吐气的说,爹,我不是不孝子,我儿子也不是败家子,我的钱并没有白花,而是花在了刀刃上,从此改换了门庭,我们云家这门人家,就不再是被人瞧不起的泥腿子了,而是耕读之家了。 云老二还想让那些个瞧不起他,觉得他干出净身出户也要让孩子读书的行为是疯了的人知道,我云老二不是疯了,是有远见,有成算的人。 吴夫子又说:“我跟你见见面,一是孩子在吴家读书一年了,也该跟你这个孩子爹聊聊,二是想和你聊聊家常。”至于后面顺便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这一点,吴夫子是不会说出来,更不会承认的。 所以说完孩子后,吴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他想问的问题。 吴夫子问:“能方便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孩子读书?” 云老二不知道吴夫子问这个什么意思,也只能如实回答:“我爹说我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还怪以前我爷在时经常带我出门子,把我的心带野了,一天到晚的总想干些不切实际的事,我其实也不知道这样子是对,还是错,可我就是不想就这样过一辈子,我十几岁的时候去过安青府,见过人们还有不一样的生活和日子,我觉得那样活一回,才不负今生。后来爷不在后,我也还想过出去闯荡,可我放不下我媳妇孩子,怕我这一走,把他们就这么丢在家里更遭罪,才没有出去。” 他也不敢直视吴夫子,只略微低着头,顿了顿,抬头看了下吴举人的脸色还好,又继续:“同样的,我也不想孩子走我的老路,老三总是想读书,他还想着,要是能去读书,像他舅那样考个秀才,他爹也就不用再去服劳役,家里的田地,也不用交那么多的赋税,让我最后下了狠心,不顾一切的,说实话,是夫子你收下了我儿子,我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要和我的儿子们一起努力拼一回,即使不成功,至少今生不后悔不是吗!” 吴夫子听了这个农家汉子的想法,觉得确实跟一般农家人不一样,果敢,不是一个眼皮子浅的,赞同道:“至少我觉得你的做法没错,人生总得做点什么,有个目标,生活才有滋味,有奔头。” 云老二深感知音难觅,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激动的忙不迭的说:“对、对、对,就是这么个意思。” 吴夫子:“你当初是不是也渴望读书过,只是没有机会。” 云老二还有点不好意思:“当然想,小时候也是我爷爷当家,还跟我爷闹过,只可惜机会给了我大堂哥,爷爷是想让我去跑商,而大堂哥读了好几年,也不过是识字了而已。还自诩为是读书人,在家不愿干农活,把爷都气坏了,所以,现在我爹最讨厌孩子要读书。” 今日云家是郑重其事的来送节礼的,吴夫人已经让后院的婆子送来了回礼,云老二看到,也是些不值多少钱的入口之物,自家做的点心,炸的丸子,散子之类的,也就收了。 云老二和云新晨告辞出来后,都松了口气。云新晨还是第一次来吴家,他说:“吴家房子好大。”问云新阳:“你平时住那间屋。” 云新阳在吴家一年,因为年龄小,熟悉之后,吴家也没有拘着他,除了主人家们的卧房、库房等私密之地没进去过,其他地方吴鹏展都拉着他去玩过,所以对吴家已经非常熟悉。“ 云新阳:“这是前厅,是用来接待客人的,不住人,我住在吴鹏展的侧房。” 云新阳刚来时,住的是最前面的客房,后来吴鹏展来前院后,云新阳就去他那住侧房了。 云新晨:“吴家从外面看就好大,好有钱的样子。” 云新阳画大饼:“等我将来考取举人了,让我家也盖这么多房子,反正荒地够大,想盖多少都行。” 云老二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云新阳的大饼成真,这个临时落脚的荒地上,起了一个云家大宅。 云新晨问:“你怎么不怕吴夫子呀? 我都不敢看,好紧张。” 云新阳:“那是你不熟悉,吴夫子他很好说话的,熟悉了你就不会怕他了。” 父子三人边走边聊着,这会子,云新阳还老老实实的,一副书生模样,迈着跟夫子三分像的方步,走在爹跟大哥的中间。 今冬雨雪不多,虽然下了两三场雪,但是都不大,镇上的石板街道上的雪,早已被人踩化,有点泥泞。 出了镇子,土路上被行人踩踏的更加泥泞,路两边的麦田里的积雪,完全盖不住长的并不长的麦苗,白白的雪地上,稀稀拉拉的露出一小根一小根的绿绿的叶尖。 云新阳不知道何时,从三人中间挪到了边走,弯腰从路边抓了一把雪,团成一团,趁着云新晨不注意,跳起来塞进他的衣领,得逞后转身就跑,还边跑边得意的笑着; 云新晨不甘示弱,也抓起一把雪跟在后就追;云新晨的年龄是云新阳的两倍大,按理说应该很容易就追上弟弟,不知道是哥哥故意放水还是云新阳这一年的功没白练,直到云新阳累了停下,云新晨也没有追上。 云老二看着兄弟俩你追我赶跑向前方,心下似乎松了些,大儿子这一年,一直跟着他进山,风吹日晒,从不叫苦叫累,都在默不作声的日日劳作,很久没有这样孩子般跟弟弟们玩闹过了。 再想着家里的二儿子,小管家婆一般、带孩子、煮饭洗衣,翻晒药草,家里家外外的一把手,操心忙碌,一日不得歇着。 老三看似轻松,但是,小小的一个农家孩子,以前从没有离开过家人,如今独自生活在吴家那样的大户人家,和人家少爷一起,跟着举人老爷读书,十天才回家一次,只为了能有一天考取功名,好让家里父兄不再受那劳役之苦,又如何能轻松。 想着这三个儿子,既个个让他这个做爹心疼,又让他这个爹从他们身上看到明天的希望。 第22章 腊月二十三祭灶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民间 这一天都会举行祭灶仪式。 早饭后,小管家婆不对,应该叫小管家公才对,小管家公云新伍就开始分配任务,今日吃荠菜饺子,不过荠菜还在荒地里长的好好的, 没挖回来呢,所以今天第一任务当然是四弟兄一起 齐心协力去挖荠菜,当然主力军是三兄弟,老四就是个摆设。 人多力量大,一个时辰都不到,菜就挖好了, 满满一大篮子,估计能吃两顿。 云新晨先把老四这个摆设抱回家,不然去池塘边洗菜 时,一个看不住, 就可能不光是洗菜,只怕要先把这个四弟给在沟里洗吧洗吧了,这大冬天的要是掉水里导致伤寒了, 那可不是好玩的,有可能是会要人命的。 大哥回家还有个任务就是和面,因为和面最费力,这个任务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交给大哥, 这个四兄弟中的强劳力来做。 云新伍和云新阳去沟里洗干净了菜回来,发现大哥的和面工作还在继续,云新阳 纳闷,和面有这么难吗?事实当然不是,问题就出在云新拾也来掺了一脚, 只是这会子玩够了,溜了,三哥没有看到而已。 云新阳要帮忙切菜,切肉,云新伍不许。云新阳说:“所谓君子远庖厨,可并不是不让读书人下厨房的意思,是那些个读书人 故意曲解意思,偷懒糊弄别人的。” 可就算不是这个意思,云新伍也不敢让弟弟拿刀,还是把他赶走了,让拌好饺子馅后过来一起包饺子。 祭灶饭要早,目的是要赶在灶王爷、灶王奶奶上天前准备好摆上, 供他们提前享用。 吃过午饭,兄弟几个就行动起来,云新伍虽然饭做的不错,可这干饺皮却技术欠佳,干的厚薄不均,还不圆,云新晨看不上,觉得这有什么难的,说“看我的。”于是临阵换将,结果云新晨上手后发现怎么跟写字一样难,擀的面皮都破了,只好揉了重来,云新拾也不闲着,也来帮忙,结果饺子变成了菜团子了。 四兄弟忙了一个半时辰,才将饺子包好,云新拾说:“灶王爷会不会嫌弃饺子不好看呀!” 云新阳说:“灶王爷肯定不会嫌弃,你要是嫌弃可以不吃。” 云新拾赶紧辩解:“我没有嫌弃。” 傍晚,煮好饺子,云新伍将破了的放一边,挑了些像样些的,给惫着。 云老二就将香火、烛台、果品、酒水、煮好的饺子摆在灶台上,领着儿子们就给灶王爷鞠躬磕头,开始祷告:“灶王爷、灶王奶奶,饭已做好,果品酒水也给你供上了;我,云老二,带领全家请灶王爷领着灶王奶奶吃饱喝好,上天后,请灶王爷、灶王奶奶在玉皇大帝面前,好话多说,坏话最好一句都不要说,多哄哄上天各路神仙多多保佑我们凡间,明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百姓都能吃饱肚子。”再深深鞠躬,虔诚的三拜磕头。 以前这些祷告都是云二爹说,没有云老二他们什么事,今年当然祷告的只有云老二,兄弟们可不知道说什么。就是他们想说,估计他爹都不会让他们说,不然一个没管住,谁知道云新拾会说出来什么玩意儿来。 云新拾磕完头起身,就听他爹说:“把饺子分分吃了,别凉了。” 云新拾看到一个没少的饺子,果子、点心好疑惑:“爹 ,这灶王爷、灶王奶奶是吃了还是没吃?” 云老二:“当然吃了。小孩子家家不懂,别瞎说,灶王爷、灶王奶奶是神,吸的是食物的灵气,所以,吃了我们凡人也看不到,看着就跟没有少一样,其实剩下的这些个只是食物渣渣,正好留着我们凡人填饱肚子。”说完开始动手分饺子。 觉得自己受教了的云新拾,认真而崇拜的对着忙着分饺子的云老认真的点头。 今日祭拜完了就开始吃晚饭,所以厨房收拾好之后天还没有黑。 云家门朝东,三间草屋可谓满满当当。北屋一张大床,箱笼、柜子还有粮食,中间屋有桌椅、晒药、装药、挖药等工具,南屋一张床加砌的两眼灶台,云新阳回来只能和大哥二哥四兄在南屋一起挤一个土炕。 天还早,三兄弟没有睡意就聊起了天。 云新阳叹息:“为了我读书,一家人这一年都辛苦了。” 云新阳对于一家子净身出户,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觉得都是因为他。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事吧,他爹还就真没有当成多大的事,至于云新晨和徐氏,向来是个心大又盲目崇拜云老二的,只要云老二没有愁眉不展,他们也就放宽了心等云老二想辙。 云新伍是个有主意的,且不怕事的,他不仅相信爹有办法,还觉得自己能帮到爹。 云新晨说:“其实我倒觉得没什么,在哪里都要干活,至少现在不会总挨爷奶骂,还能天天吃饱。”他挺满足。 云新伍说:“我也觉得这样挺好,真的, 绝对不是安慰你的那种,在这里过得安心,给小弟吃点东西也不用躲躲藏藏,觉得这才像个家。” 云新阳说:“可是进山挖药还是会有危险。”大哥他们虽然没说,但是云新阳不傻。“要是能种药就好了,可惜山不是我们家的,种了让别人挖了等于白忙。” 静默了一会儿,云新伍道:“其实这事,我跟大哥也想到过,我们也观察了下这片荒地,开出来种一季一收一耕种的庄稼肯定不行,石头太多,没法大面积耕种,但是我们在这荒地种些,比如枸杞,板蓝根这些个多年生的,不用年年挖地,年年耕种的,特别是像枸杞子,其实就是灌木类的,种下去后,只要别让其它灌木杂树给欺了,十年都不用重新种,再混种在这些个罐木里,根本就不会被人发现,再说这片荒地来的人很少,枸杞结果后偷偷摘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云新阳说:“没给爹说?难道怕爹不支持想自己偷着干?” 云新伍说:“那倒不是,就是才商量完,还没有想到怎么跟爹说,你就回家说到这事了吗?” 第23章 在荒地过的第一个年 腊月二十七,家家户户都开始动手忙碌起来,准备过年,云老二家也一样。 今年是云老二他们一家人,被净身出户赶出云家老宅,落户到这荒郊野地过的第一个年, 在别人看来,他们一家人可谓是孤独寂寞冷;但是,他们其实没有云家老宅或整个上台村、下台村的云家人 以及大刘庄的人以为的那样,过的惨淡难过,相反,今年徐氏虽然因为怀孕,下半年都没有敢接绣品店有工期要求的活计,挣钱少了些,可今年即不用打点娘家,也不用每月向云家老宅交钱,挣得的钱不管多少都是 自己的,最后都是落到自己兜里,这不就是少挣了,可多得了呀,共计也有小二十两银子。 云老二父子俩挖药也卖了四十多两银子,这可都是自己的,虽说净身出户后,家里啥啥都得花钱买,又有云新阳读书要钱,但是还是比在云家老宅日子好多了, 至少孩子们吃的饱,穿的暖,最终还有余钱。 今年的过冬粮食可都准备的足足的,吃过明年夏季都没有问题,年货更是备的齐全,为的就是要孩子们不要因为离开老宅而难过,反而觉得更好。 吃过早饭,主厨云新伍就开始指挥家人帮忙。 过年家家都要蒸发糕,寓意明年发财,一年比一年高,而且家家都要蒸很多,据说蒸的越多,明年发的也越高。 云新伍也准备多蒸点,他的发糕是用粳米面和小麦面一比一混合一起和面,蒸出来的糕又柔韧,又软糯。 和一大盆面可是个力气活, 这个任务就交给家里力气最大的老爹来完成。 云新伍让云新晨把花生、瓜子,大豆、红枣、板栗拿出来,需要挑拣的,挑挑拣拣,需要洗的,洗洗干净放着备用。 云新阳有点无奈,他的任务仍然是去看书,可是屋小人多,还忙的不停的来回走动,云新拾更是激动的不行,四处添乱;大家最担心的, 一是热汤热水别烫着了他,二是怕他莽莽撞撞的别撞到娘这个大肚婆。 云新阳看不了书,干脆把云新拾抓过来教他读书, 也省了他四处捣乱,让大家能够安心的各做各的事情。 平日里二哥带他,有空时也开始给他启蒙, 这一冬天云新晨练字,他也跟着又认了些字,他平日里虽然调皮捣蛋,但对于读书倒也不排斥,乖乖的跟三哥学,听三哥讲“昔孟母,择邻处”的故事。 下午任务是炒花生,炒栗子、炒瓜子。 云新伍不是像有的人家那样,为了省事,直接就将要炒的东西下锅炒,那样很容易就将要炒的东西炒糊,炒糊的东西会有苦味,影响口感,所以云新伍是先在锅里放上干净的粗沙,待沙子炒热了再放入要炒的东西下去一起炒,云新伍今天先炒的是花生,接下来再继续炒其它要炒的,不过待花生的香味传来,云新拾的馋虫一下子就被勾了出来, 口水都流的跟小溪似的,云新阳就再也抓不住弟弟了。 接下来几天,蒸糕、杀鸡、煮肉、炸丸子、做腊豆、包饺子,…一直忙到除夕。 除夕之夜,云新伍整了六荤四素十个菜,摆满家里不大的桌子。 云新伍 遗憾的说:“本来还想多烧几个菜,实在是桌子太小。” 一家六口,围坐在一起,云新阳说:“爹,快给我们说开席词吧,不然老四的口水都掉菜里了,我们还吃不吃。” 云新拾不承认,吸溜吸溜口水:“我没有,三哥诬赖我。” 大家一起笑,云老二举起酒杯说:“好,我如今也是一家之主了,也有说开席词的资格了哈,那我就说几句,一是我终于能当家做主了,我想干点什么也没人来阻拦了,是真高兴,应该庆贺,喝酒的拿酒杯,不喝酒的举汤碗,先干第一杯。” 为了凑合云新拾小短胳膊,大家尽力伸手,“叮”的一声,杯碗相碰,大家开开心心,一起走了一个。 云老二接着说:“二,终于达成了我的一个心愿,送儿子去读书,将来能不能考取功名,改换门庭不说,至少有儿子去读书了,而且,夫子还夸奖了,也就有希望了。再干一个;三,我们现在不仅有了落脚处,今年收获也还算满意,再干一个;这第四吗,这个现在想不起来了,想起来再说,再干一个就对了。” 徐氏带头笑。云老二一本正经的说:“我不是逗你们笑的,是想想第四,”斜眼看了一眼徐氏肚子,“他把我闺女都挤走了,凭什么我们还要为他干杯。来来来,各位已经是哥哥和即将进升为哥哥的,大家一起趁着你们五弟啥也不知道,咱们多吃点,多喝点,干杯。” 云新伍说:“今儿个十个菜也算是有个讲究的,叫十全十美,希望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能和和气气,幸福美满。大家为今后的幸福美满再干一杯。” 云老二今晚或许是真的高兴,喝了不少酒。 晚上,皮了一天又吃饱喝足了的云新拾立马就困了,娘也不能熬夜,收拾完,就让徐氏和云新拾睡了,只有云老二带着三个儿子守岁。 云老二给三个儿子简单的说了今年的收入和支出。 卖药草得了四十七两银子,徐氏今年有孕,下半年没敢接店里的活计,只卖绣品,收入不多,只得十八两,好在今年不再与嫂子分成,也不用交云家,多少都是自己的,反而比往年多得二、三倍。全年开支三十二两,余三十三两。今年开支这么多,一是净身出户,家里房子,锅碗瓢勺,生活用品,及其他用具全部要买,还有阳儿第一年读书,买书钱用的也多,以后买书就不会有这么多开销了,要是明年也有这么些个收入,后年咱就在这落户,盖几间瓦房。” 云老二又说:“今年雨水少,庄稼减产,你爷他们四十多亩地,今年的收入还不一定比得上我们,他们可是一大家子人。” 所以,对于净身出户我不后悔。 云新晨和云新伍也说不后悔,他们说现在至少觉得忙的踏实。 云新阳想:大家不觉得吃亏就好。 第24章 去下台村拜年(1) 除夕虽然守夜守到子时,早上天不亮,云新晨还是早早的就起来,将小弟兄三人叫了起来,连天天都是最早起的云新伍也呵欠连天,不得不用冰冰凉的凉水洗了好几把脸才觉得清醒了些。 云新阳也不去练功了,忙着给云新拾穿衣服,结果他感觉给弟弟穿衣服这活 ,也不比练功少费劲,因为今天给云新拾穿衣服太难了,刚给他从被窝里挖出来,扶着让他坐好,转身拿来衣服一看,人呢?哪去了?原来就这点子功夫,他又钻被窝里了。 云新阳丢下衣服又将他挖出来,一只手扶住他,别让他倒下,一只手拿衣服往他身上套,天冷衣服凉,小家伙哪里愿意乖乖的穿,这孩子本来嘴就小猪般壮,这一年来又没人控制他饮食,这不是就真吃的跟小猪般一身肥膘肉,这一使劲挣扎,就把没有防备的三哥给撞倒在床上四仰八叉的压着起不来了。 云新阳无奈哂笑:“这一身肥膘肉还真不是白吃的,力气还真不小。” 云新阳好不容易把小肥猪弟弟推开,自己退出来,一切从头再来。 终于给肥弟弟穿好衣服,挪到床边,用温水给洗了脸,才总算把弟弟给柔醒了。 昨夜,在大家都熟睡后,老天爷又偷偷的下了一场雪,雪不大,屋前地上积雪也就一寸厚的样子,云老二就在儿子们各自为战时也起来了,这会儿屋前的雪已经被他扫到一边了。 吃完除夕之夜的大餐,年初一早上的餐食就简单多了,腊肉、腊鸡、腊肠、腊竹鼠四个肉肉的剩菜外加几块蒸糕,一锅蒸热乎,又炒了个野菜鸡蛋,一碟咸菜,几盘饺子,新年第一餐就好了。 乡间十里不同俗, 按当地拜年习俗,年初一拜年都是去拜云家本家。吃完早饭,一家人都不放心大着肚子的徐氏一人在家,最后云老二决定,由云新晨带小弟兄三人去下台村拜年。 刘家庄与下台村 之间,只隔两个村庄,五六里远,只是乡间小路难行,小肥弟云新拾被哥哥背出荒地放下,也不过只走了一里多路,就吵着走不动了,耍赖蹲下不肯再走,云新晨只得再次背起他,好在云新晨虽然也还是个小少年,但是人高力气也大,就这么背着肥弟弟倒也不是很吃力。 到了下台村,村里与平时大不一样,路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虽说是初一只拜本家,但村里乡里乡亲的,大人们也会让孩子们去村里给各家长辈们也磕个头;春节给长辈磕头拜年可是都有红包的,孩子们可乐意去完成这个任务了。 云家四小兄弟不停的与人打着招呼:“叔叔新年好!”“婶子新年快乐!”…村里的叔叔婶子们也热情的招呼:“四兄弟一起来拜年了!”“树春怎么没来。”…… 待云新晨他们走远了,几个没事闲聊天的还在那里聊的热火朝天。一个中年妇人说 “呀!草儿娘,你说这一年树春是不是发财了,这给几个小子都吃什么了,个子都长高了那么多不说,还都那么水灵,跟镇子上的孩子似的。” 这话云新晨要是听到了肯定疑惑:你确定我也长的水灵。 二蛋娘说:“那小七现在可是住在吴举人家读书,都不回家的,可不就是镇上的孩子了。” “我也觉得树春肯定挣到钱了,你瞧那孩子们个个肉乎乎的。” 几个孩子中肉乎乎的好像只有云新拾吧,不过也不能算说错,几个孩子虽然不胖,也不瘦就是。 背后的议论还在继续,云新晨领着弟弟们继续向前。云家四小兄弟之中,其实上面三兄弟都不是话多的,只相比之下老三脸皮厚些,这种需要说讨乖卖巧话的时候,大多都是他上前。 最先到的依然是大爷爷家门口,门里门外都有人,热闹的很,云新阳带头与人打着招呼进了门,“二伯,六叔 新年好!” “五婶,七婶新年快乐,明年更年轻!”见到院里人更多,一个个的都招呼不过来,云新阳就站在门口,一本正经的高声喊:“大家新年好,小生这厢有礼了,祝大家明年身体健康,大钱小钱一起挣,一个子儿都不落下。”一边夸张的给大家作揖,逗的一院子人哈哈大笑。 云新阳也不笑,继续一板一眼的迈着小短腿,走着与吴夫子五分像的小方步进了院门,斯-斯-文-文的一步一步的往堂屋去了。 院里的人看着他这熊孩子的假正经样,笑的更厉害,一个伯娘远远虚指着云新阳:“这孩子就是树春的翻版,也是个促狭的,总是一本正经的搞笑。” 云新晨领着另外两个弟弟一起进门,院里人的注意力都被云新阳吸引着,只顾着笑,简单的跟他们摆摆手,就算是打招呼了。 进了堂屋,看到大爷爷、大奶奶都稳如泰山似的坐在上方,想必是方便一上午家里的侄子侄孙们及村里的各家小辈,一波接一波的来拜年磕头吧。 云新阳到了门坎边并没有先进,而是站定等着哥哥弟弟们,云新晨跟上来,作为长兄率先进门,这是大家族里孩子该有的规矩。 云家现在虽然只是农户,但是先族也是兴盛过许多辈的,时至今日,仍有许多规矩留存下来。 云新阳亲爷爷弟兄三,大爷爷是老大,大爷爷五十多岁,虽然有个读了几天书就再也不愿意干农活的淘气大儿子时常惹他生气,但或许是性情豁达,依然精神矍铄。 大爷爷、大奶奶笑看着四兄弟进门来,由大到小一排站定,听着长兄的指示,整齐划一,跪下磕头:“大爷爷、大奶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子孙满堂,恭敬孝顺,粮食年年有余!” 大爷爷赶紧叫起,云新晨、云新伍、云新阳麻溜的起来了,可见云新拾还跪着,嘴里继续:“还有呢,还有呢,恭喜发财,红包拿来!”然后伸出一双肉乎乎的小肥手。 大爷爷大奶奶看着这个小家伙的这个动作,觉得可爱的不行。老两口心下还想着,还真是树春这个侄儿的亲儿子,这般的小就这般的聪明。 第25章 去下台村拜年(2) 云新晨兄弟三个磕完头起来,看到弟弟还跪在那里说着要红包的话,有点想捂脸。 昨天除夕之夜,云老二家收拾完毕,夫妻俩就坐好让儿子们一一给他们磕头;磕完头,儿子们收到压岁钱后,云新晨几个哥哥就开始逗弟弟玩,让他磕完头还要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才给钱,不想弟弟睡了一夜,今儿个还没有忘记,用到大爷爷这来了。 这一年,三个大的孩子都来过下台村,只是大爷爷一个都没有见到,这会子看到几个孩子进来已是眉眼舒展,见着小肥侄孙孙这般可爱,更是哈哈大笑,手指虚点着:“这小子也是个聪明的,过了一年还记得磕头拜年有红包。”云新晨他们几个做哥哥的更想捂脸。 大奶奶也满脸宠溺的说:“有、有、有,都有,少了谁的,也少不了小拾的,谁让咱小拾最可爱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红包先数出四个放桌上,,想想又留下一个,将其余的装好,然后先一人发一个,又将余下的一个给云新拾,说:“大奶奶最喜欢小拾了,多给你一个,记住出去不要告诉其他哥哥们,他们每人都是一个哟。”这下可把云新拾给乐的都找不着北了,其实一个红包里也就二个铜板,大奶奶也就是逗个乐。 大奶奶看到大爷爷让几个孩子坐下,问东问西的,这可是其他孩子们来时都没有的待遇。也是,终究这几个孩子不同了,不似其他孩子们都在一起隔墙临壁的住着,这几个一年了,才见着一回,自然稀罕些。 看着几个孩子都好,大爷爷也心下欣慰。又一波孩子来了,云新晨几个提出告辞去下一家,临走大爷爷还不忘交代一声:“中午还到这吃饭。”这也是历年的惯例,初一大爷爷家请三兄弟家的孩子们吃饭。 老兄弟们家都只是一墙之隔,出了门不过几十步就到三爷爷家。 三爷爷家门里门外也有人,但是远没有大爷爷家多,弟兄四个规规矩矩的都一一打招呼。“五哥哥好!”“五弟好!”“九婶子好,九叔叔好。” 三爷爷原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见到几个孩子进来只浅浅的笑笑,没有像上次见面时问这问那。 三爷爷和三奶奶也和大爷爷他们一样,都坐在家里面等着晚辈们来磕头。云新晨如同在大爷爷家一样,带着弟弟们给三爷爷、三奶奶磕头。 三爷爷也立即叫起,云新拾也乖乖的起来了,没有多说一个字,刚才哥哥们可交代了,这是外面,不能跟在家一样,许多在家里可以随便说的话在外面可不能说。 三奶奶给了几个孩子一人一个红包,云新拾看到自己只有一个,心里有些失落,觉得三奶奶没有大奶奶喜欢他,不过小嘴巴却紧紧的抿着没有说什么,可见这个小家伙也是个听话的。 三爷爷只是看了又看几个孩子,点头:“都好就好。”又说:“还没有去给爷爷拜年吧。” 云新晨知道这是三爷爷催着让他们去爷爷家了,云新晨就带着弟弟们告辞去往隔壁亲爷爷家。 出了三爷爷家门,云新晨带着弟弟们走到二家中间停了下来,或许上次送礼挨骂有了心里阴影,怕这次吓到小拾,他让云新伍拉着云新拾站在自己后面远些,还交代最小的弟弟云新拾,磕完头你就走,姥姥可是准备了好多好吃的等着你呢,要是去晚了别是表哥们吃了不给你留;然后也把云新阳拉到他后面,很有大哥风范的自己带头走进爷爷家大门。 爷爷家院里也有不少人,四小兄弟也一一打了招呼,说了恭喜的话。 进了堂屋,看到爷奶端坐在上,见到他们没有开口就骂,四小兄弟二话不说,麻溜的排好跪下磕头拜年:“爷、奶新年好。” 爷也不叫起,开口质问:“你们爹那个不孝子呢,就让你们几个小的来。”又问云新阳:“你这个败家玩意儿还在举人家读书?这一年得浪败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气呼呼的继续说:“早知道出生那会儿就该直接扔尿桶里淹死。”也不知道他指的是要溺死云老二这个儿子,还是云新阳这个孙子。 云新拾这会子一心惦记着姥姥家吃的,年龄又小,磕完头也不管爷爷叫没叫起,他自己先爬起来,闹着要走。 云新晨也借机弟弟小,闹人,自己起来哄弟弟,还顺便拉着身边的弟弟一起起来,还不忘回爷爷话:“娘要生了,离不开人。”又眼神示意二弟、三弟带四弟一起走。 云新伍想留下陪着,又怕弟弟闹起来挨打,只好带着小弟弟离开。云新阳知道,自己去读书,在爷这里就是错误的根源,自己要是离去, 会激起爷爷更大的怒火,哥哥会承受爷爷更多的责骂, 兄弟可不是林中鸟,大难之时,可不能各自飞。于是选择留下来陪着哥哥一起承受。 云老爹骂的狠是起劲:“没规矩的东西,我让你们起来了吗?”虽然在责怪,倒也没有让他们重新跪下。 云二爷嘴里继续骂着,云新晨认没认真听,云新阳不知道,不过他自己是真认真听了的。他觉得爷爷好似翻来覆去,覆去翻来,骂的还是那番老三篇,丝毫没有 任何创新的地方, 也没有发现他有要创新的打算,听着都没意思, 只让人犯困。 云新阳一边认真听他爷爷骂的内容,一边还在分析:孝顺、孝顺,孝第一,顺第二,单是孝字这一点,从爹过去的行为看, 他还真是算不上是不孝子,就是这第二点,顺字,似乎有所欠缺,这一点他这个儿子都没法替爹辩驳,毕竟爷爷为了反对爹让自己读书,都把他撵出老宅了,爹还是一条道走到黑的坚持将自己送去读书了,所以分析的结果就是爷爷骂错了,应该骂“不顺子”,不过他觉得这时不是纠正爷爷骂错的好时机,只能待将来了有机会了,再和爷爷好好的说道说道 ,这爷爷骂他爹,到底是应该骂他不孝子还是不顺子?至于自己这个败家子,他自己虽然不想承认,不过这一年好像也确实烧了他爹不少钱 第26章 大爷爷家请客 云新晨他们觉得,去亲爷爷家拜年跟去别家拜年待遇不是一点不同,是完全不同,可谓别具一格。 这俩“被训的跟乖孙子一般,乖乖的站着听训”的亲孙子之一的云新阳, 表面在静静的听着,心里却在一刻不停歇的叨叨着,亲爷爷终于在亲孙子云新阳心里叨叨的差不多的时候,也骂的有些口干舌燥,停了下来喝了口水,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准备继续骂。 不过云新阳觉得,他爷这骂的时间也不短了,火气也应该消的差不多了,就没打算再给他机会,趁着他亲爷口干喝水的空隙赶紧告辞:“那个,爷爷,我看您骂的也有些时候了,口也干了,人也应该累了,也该好好的歇会儿了,说不得马上又有拜年的上门要给您老人家磕头,您还得应付着,今儿上午您也挺忙的,我们也就不耽误您的宝贵时间了,再说,我们也还有事,还没给姥爷家拜年呢。 还有那个,我记得好像有那么一句话叫做眼不见,心不烦,是吧?以后我们也会尽量少来碍那眼,不让您心烦, 我们走了,不用送。”然后飞快的拱拱手,拉着大哥就快步离开了。 大过年的云二爷原不打算动手的,可最终也没有忍住,拿起茶碗就朝着那俩小崽子扔去,不过还是迟了,没砸到,还白白的损失了一个茶碗。 云二爷简直被气个倒仰;他觉得云新阳这小兔崽子读了一年书学没学会别的,他不知道,但是他敢肯定,这个小崽子绝对学会更气人了。 还别说,还真有这可能,毕竟吴鹏展那张嘴,每天在云新阳耳边说那么些个话,也不可能全白说吧,这俩孩子天天一起,相互影响才是正常操作,是吧。 云新晨弟兄俩出了亲爷爷家大门,就看到云新伍站在姥爷家门里,正扒着门框往这边看,可见他心里是真的在担心着,见哥哥弟弟都没有事,也没有说什么就进去了。 姥爷家是外地人,在这里本地没有本家要拜,孩子们只需去村里各家邻居走个过场即可,所以徐家人都在家。 云新晨、云新阳兄弟俩进了门,跟徐家人一一打过招呼, 徐家跟云家不同,云家人太多,不可能一一磕头,不然都磕不过来,所以只给家里辈分最长的磕头,徐家人少,所以先给姥姥、姥爷磕头。 云新拾 从出生到离开下台村,白日里都是待在姥爷家,,可如今已经离开一年,已经有了陌生感,这会子小小的他觉得这应该是家,又好像已经不是了,所以磕完头没起来也没有说话,就看着哥哥们。 哥仨又想捂脸,看一家人疑惑,云新晨想想,还是对弟弟点点头。 云新拾立马来劲:“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已经拿出红包的姥姥和大家都乐不可支。收了红包,再给舅舅、舅妈也磕了头,这回子云新拾也不用再看哥哥们的眼色,直接就来“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又收了红包。 好为人师的舅舅不放过任何机会,也不管今日是过年,还是考了考外甥的学问,很是满意。而他的两个儿子,则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朝他翻了个白眼。 在姥姥家聊了一会闲话,主要是徐氏的近况,然后看时间不早了,四人就告辞了。临走姥姥还交代明天过来吃饭,云新晨推辞:“娘现在是特殊时期,她和爹在家,我们成天在外面跑也不放心”。然后又来到大爷爷家。 中午都在大爷爷家吃,桌椅板凳肯定不够,云新晨他们到大爷爷家时,跟往年一样,爷爷家和三爷爷家的叔叔、哥哥们都在从自己家往大爷爷家搬桌子椅子,大爷爷家很热闹,就跟办酒席一样。 桌椅都摆齐之后就开始按男女及辈分分桌,其实各家也不可能都来,家家留守的都不止三、二个人,老人们今天就不来,都是他日再聚,就这样挤了四桌也挤不下,还有好多在一边“钓鱼”的。 云新阳兄弟四个或许不在这里住了,都成了客人,大小都安排了座位。 如果饭菜都在大爷爷家做,灶眼根本不够用,所以大爷爷家其实只负责做菜,粮食都送云二爷、云三爷爷家煮饭,煮好用饭篓装了再送来,云二爷、云三爷爷家请客也是如此操作,主要一是图过年热闹一下,二是通过这种方式联络下堂兄弟们的感情。 饭菜上桌,桌上坐的,旁边“钓鱼”的一齐动筷子,云家子孙全是清一色的小子,吃起来饭来如同风卷残云,好在准备的多,桌上吃完后有没吃饱的还可以去厨房要。 由此可见,人家说云家人丁兴旺的话,完全是真话,一点没掺水的那种。 午饭后,待大家收拾的差不多了,云新晨就带着弟弟们向大爷爷告辞,并且跟三爷爷家,还有爷爷家的大伯他们做了交代,还特意说明他家住的单,娘又是特殊时期,他们得在家守着,其他家的宴请就都不来了。 其实大家都清楚,他们不来了,徐氏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他们爷爷的态度让他们不想再来,大家都自觉的既不说破,也不勉强。 回去的路上,今天没有睡午觉的云新拾趴在大哥背上昏昏欲睡,都快睡着了,又感觉身下不舒服,缩回手来摸一摸,发现是放在胸前的红包硌着自己了。这时他忽然感觉那里不对,又想了想,云新拾才想起来,当时在爷爷家只想着早点去姥姥家,别好吃的被表哥吃了,忘记拿爷爷给的红包了,于是无比委屈的瘪嘴就哭,“红包,我的红包。”三个哥哥还以为他的红包丢了,就放下要给他找,他这会子才说清:“是爷爷家的红包没拿。”三个哥哥一起笑他,这反射弧也太长了吧,这会子才想起来,不过哥哥们哪敢说爷爷没给。 云新阳率先掏出红包,说:“在这里呢,三哥帮你收着呢!”这才将他哄好。 晚上回到家,云老二没有刻意去问孩子们在下台村的事,大家也没有去说那些个不愉快的事,只挑了些有趣的,比如云新拾后面加的要红包的词等。 第27章 云 穷则要思变 云新阳年龄小,过了年并没有单独的去给夫子拜年。 正月十六开课,十五的晚上,徐氏和云老二 就在家里四处划拉着,想找点什么可以带去给吴夫子家东西, 可找来找去也没找出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想了想还是去鸡舍里抓两只鸡,再加些笋干什么的吧。 第二天一早,云新阳就早早的起床了,今天云老二让云新晨送云新阳去吴家。 这几日,徐氏感觉到肚子沉沉的好像要生了的样子。 云老二叫云新晨送完云新阳,再到下台村去徐家把姥姥接来。云新晨将云新阳送到吴家门口,将云新阳和带来的东西一起交给门房,看着云新阳进去才往下台村去。 云新阳到了吴家,他带来的东西 说是不贵重,但实际上只是不贵而已,重还是很重的,最起码云新阳这么小只的 一个小屁孩是根本拿不了的,只能将带来的东西放到门房,自己去往住的院子。 云新晨到了下台村,徐家姥姥知道女儿已经到了预产期,正准备着到女儿家去住几天,看到外孙来了,拎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裹,就跟着去了大刘庄。 吴鹏展看到云新阳, 就像见到久别重逢的恋人一般,激动的飞奔过来就是个熊抱,然后就开始巴拉巴拉的说个不停:“哎呀,你知道吗?我有多想你嘛,我一个人无聊死了, 你也不来看我,亏我对你一直都这么好,你怎么能做个白眼狼呢?回家后就直接把我忘到了脑后去。” 云新阳无语望天,说:“你不也还有其他朋友吗?你不能找他们玩吗?” 吴鹏展说:“可是我最喜欢的还是跟你一起玩儿,跟你玩儿后,现在都觉得他们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你怎么能一离开就忘了我 。” 好在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俩,两个就是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屁孩,要是两个大男人,就吴鹏展这一通扒拉,不让人误会他是个好男风的人都难。 云新阳更加无语说:“你也应该知道我还是个小孩子,没有人送我,我是来不了的。”于是吴鹏展转移了话题,说:“你知道吗?我爹又收了一个学生,叫杨家宝。” 开学第一课,夫子当然是要考核一下,看看假期他们有没有玩的太疯,把课业忘的都丢到脚后跟去。吴夫子 虽然有三个学生,而且已经教学一年了,但是这种给学生打板子的机会,他这个夫子可是一直都没有找着,若是考核不满意,他也可以趁机试试,当夫子给学生打板子的感觉。可惜考核结果,夫子基本满意, 没有找到给他们打板子的理由。 徐氏的感觉很准,到了晚间她就发现肚子更加的沉,云老二他们刚刚睡下,徐氏就感觉到了肚子的阵痛, 云老二急的不行,这会儿子深更半夜到哪儿去找接生婆呢?徐氏说“:别急,我又不是第一次生, 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拾儿那会子那就是个意外,阳儿出生时,你倒是也去找了,不都没等到接生婆到就生了吗?这会子去找,只恐也是来不及了。” 徐氏指挥云老二:“快去,让娘和云新晨和云新伍起来烧水,把削好的割脐带的竹片煮好,一切都准备着。” 待 一切刚准备就绪,徐氏就说我要生了,徐家姥姥赶紧查看,原来孩子的头都快出来了。紧随着徐氏的几声喊叫和姥姥的使劲儿声传来,很快就听到了婴儿响亮的哭声。 徐姥姥说:“果然又是个小子。”对此,云老二已经麻木了。 第二天早上,云新拾起床,知道自己当哥哥了,来到娘床边,看到娘的身边放了一个丑丑的小婴儿,他说:“这不是我弟弟,我弟弟怎么可以这样丑呢?” 徐姥姥说:“长长就好了,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的。” 云新伍:“你小的时候比他还丑。” 云新拾:“我才不相信呢,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三岁小孩了, 骗不了我的。” 云新伍:“那是四虚岁,你还没到三周岁呢。” 云新拾:“那也是四岁。” 正月十七,云新阳听说吴婉娇也来前院读书,还跟他们一个屋,但是读的书并不一样。 后来才知道,吴婉娇读完三、百、千之后,吴夫人就打算让女儿读《女戒》,吴夫子一听就不乐意了, 戒什么戒,我千娇百宠长大的女儿,可不是打算送给别人家去受搓磨,受委屈的,就把女儿带过来自己教了。云新阳看吴夫子的意思,吴婉娇也要教四书五经,甚至更多。 与杨家宝熟了后得知,他四书五经已经快读完;他家虽然不是上埠镇,不过他不需要住吴家,他家在上埠镇有生意,有住处,有人伺候,也是妥妥的小少爷一枚。 云新阳读了四天的书,明日就又休沐。下午来接云新阳的是大哥。大哥见面就说:“娘在十六晚上就生了,很顺利,母子平安。” 云新阳想:都不用猜就知道又是弟弟。为什么这么肯定,因为据说他家这一支的祖先,是个首辅,因为子嗣不旺,死后没有葬入祖坟,而是让风水师选了一个阳气极旺的风水宝地葬入。 唉,不管真假,他们这一支如今据说确实已经七代,代代儿子多多,女孩一个没看到。儿子多多,家产就分得散散,越分家产越少就越穷。 想到他家,如今穷的只剩下五个儿子了。穷则思变,他要努力读书,改换门庭,当然还要想想家里怎么挣钱。没钱,一向嫌贫爱富的书,就会毫不犹豫地弃你而去,与你即无缘也无份的那种。必须要挣钱、挣钱。 今年开冻早,既然决定要偷偷开荒种枸杞,砌坝的事就又请了村长两个儿子来帮忙。村长的儿子十分佩服:这么多年,我们怎么就没有发现水洞的水可以引流过来呢?唉!要是早一点在这里修一条沟,这里的农田早就能灌溉了 。 有了村长几个儿子的帮忙,这条不大的水坝也就几天就砌好了 云老二正式开始了开荒种药。 第28章 云新阳想批发笔墨纸砚 云老二他们住的这块荒地, 上面大大小小的石头真的太多,想开荒出连成大片的种地肯定不行,只能一小块一小块的拔出灌木和茅草,进行开挖。 为了不易引人注意,鸡贼的云老二带着儿子东开一块,西挖一角,全都不连在一起,反正这块荒地有几十亩大,随意开开就不少。 正在开荒的云老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长有前后眼似的。去年为了给徐氏产后补身子,云老二采的药留了不少补药没卖,幸运的是,其中就有第一批采摘的最好的枸杞子,今年正好可以做种子, 种在荒地里。现在云新伍每次煮枸杞子,都会细心的将果肉和种子分离,果肉煮了,留下里面的籽春天播种。 徐氏生完孩子,姥姥就住了几天就走了。 向来都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自从家里又多了一个孩子,云新伍更忙了,不光要给娘 单做月子饭,还要天天的给 家里那个新成员,那个能吃能拉的弟弟洗尿布,忙的他娘心疼不已,最后说是坐月子,其实也不过就躺了十几天就起来了。 而那个新成员天天除了吃就是睡了,啥也不 知。 云新阳休沐回去,吴鹏展说他爹又收了一个学生,还是个秀才,都已经成亲了。 秀才也住在吴家,不过,不跟他们一起住,住在另一个院子的客房,就是当时云新阳住过的房间。不过秀才似乎也不来他们这院读书,他们也见不到面。根本想不到许多年后 他们吴家书院的人,会因着这个人,一个他们并不熟悉的人,差点遭殃,甚至送命。 云新阳的字经过吴夫子一年的指导加上自己刻苦练习,进步很大;对于一般读书人来说,字就是他们的脸面,对科举的学子来说字更重要,若是字不好,轻则影响你的名次,重者可能直接落榜。 今天夫子说,要练出好的字光靠苦练是不行的,还要用好纸好笔,让云新阳回家问问家里,要是条件允许的话,尽量早点改买好纸好笔。 云新阳知道,只要自己需要,爹一定会去做,可是他也心疼爹和娘及哥哥们挣钱辛苦啊。自己之前可是跟爹去过书铺,看过各种纸的价钱的, 这好纸多贵呀,这读书还真是烧钱,难怪爷爷管自己一口一个败家玩意儿, 现在想来,他还真是没有冤枉自己,这还真是败家。也不知道爹得挣多少钱,才经得起自己这样子败啊。 云新阳忽然觉得,这读书人哪是些个普通人呐,就是金银堆砌起来的一个个行走着的小金人、小银人。 可惜这些小金人,小金人拿出去却卖不了一分金,一分银,要是再考不出个功名,那妥妥的就是一个败家子。 云新阳 虽然一直想着能挣点钱,可终究他一个小屁孩 ,平时连门都出不去,就连上学放假都得有人接送,眼前也只能是空想。 不能挣钱,那就想想看一看能不能从省钱方面出发,比如能不能想法子买到既便宜又好的纸。 云新阳跟吴鹏展现在就好的跟亲哥俩似的,有事没事啥话都说。早上扎马步的时候,云新阳就跟吴鹏展叨叨着买纸的事。 吴鹏展看似直心直肺的,跟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但实际上不但不傻,还聪明的很,只是生活顺遂,无需想太多而且,不然二人也好不起来。 吴鹏展听了云新阳的话,想起娘平时跟徐嫲嫲谈的那些个省钱、赚钱的法子,灵机一动,有了:“你没钱可我有钱,咱们让人去批发,回来比镇上书店便宜点卖个给师兄弟,还有郑氏私塾的那些个读书的。对了还有可以卖给我爹。” 云新阳也没有辙,也只能想着不如去尝试一下说:“想法我觉得可行,可我们太小,出不去,也不知道去哪里批发。” 吴鹏展想想,也是奥。吴鹏展是个执着的孩子。下午,做完课业,吴鹏展又在想这个问题,忽然抬头看到夫子,计上心头,跟云新阳嘀咕:“咱们这件事能不能也去问夫子呀。” 云新阳:“这又不是做学问, 夫子不一定会予以理睬。” 吴鹏展强词夺理:“这也是有关民生的问题,我觉得也属于学问, 再说他不仅是我的夫子,还是我爹呢,小孩有不懂得的,难道不应该去问爹吗?”这下云新阳也拿不准了,最后决定回去仍铜板,正面问夫子,反面不问。 云新阳他俩每天嘀嘀咕咕的都以为声音小,夫子听不到,事实上夫子每天都津津有味的将他俩的话都一字不落听了去。 今日他俩一直打哑迷似的,吴夫子很是好奇他俩说的是什么事,但是,他再好奇也不可能直接问,只能一如既往的装聋作哑,以他对儿子的了解,儿子既然想问,就他那无理也能狡三分的本事,最终总会给自己想出个自以为合理的理由来问的,不过就是要迟些。 果然,夫子没猜错,也不过过了三天的时间吴鹏展还是来问了。吴夫子听了他俩的话很支持:“我可以让人帮忙去批发,不收劳务费,但是,账要自己学着算,纸要你们自己去卖,赚了亏了都算你们的。” 说是亏了,赚了都是他们自己的,实际上,笔墨纸,这些都是日用品,放着也不会坏掉,大不了用的时间长些,所以亏本之说是不存在的,两人都答应下来。 其实夫子目的,是想让他们俩多增加一点生活的经验,也知道赚钱的艰难,同时还可以锻炼他俩的算学。 批发笔墨纸的事情,有了夫子的帮忙后,他俩就像了却了一件大事一样,又开始今天的读书练功。 批发笔墨纸砚的事,既然决定要干,那就尽早干,这日傍晚练功结束,云新阳和吴鹏展便分道扬镳。 吴鹏展去了吴夫人的住处,云新阳则去了自己住的院子,不到两刻钟,吴鹏展就气呼呼的回来了,进门就委屈的说:“我娘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不算话,说好了的,只是帮我收着,我想用的时候就可以找他要,这会子我有用去找他要,他不给,还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务正业,我爹可不仅是我爹,还是我的夫子呢,是不务正业,我爹加夫子, 有着双重身份的他能支持我。”气哼哼的暗暗发誓,以后私房钱一定自己收着。 第29章 不孝子,还是不顺子 吴鹏展可不糊涂,这家里吗,钱虽都在娘手里,但当家人是谁,他可清楚的很。发泄一下后,又拉着云新阳就往他爹的外书房告吴夫人的状去了。 吴夫人还想着吴夫子晚上回来告儿子的状呢,她哪想到儿子已经先去夫君那里告自己这个娘的状了。 两人急匆匆的到了书房门口,发现屋里有客人,正想悄悄的退回就被夫子发现了,夫子朝门口招招手,示意他俩进来。 进了书房,吴夫子向他俩介绍:“这是王连举,王秀才,现住在府上。”云新阳和吴鹏展快速的对视一眼,又听夫子继续介绍:“这个是云新阳,我收的学生,这个是我的长子吴鹏展,俩人一起跟我刚读了一年的书。” 王连举来吴家已经住了快二月了,后院的事打听不到也不敢打听,但前院这几个来吴家读书的人,他可是打听的清清楚楚,所以这二人一进来他就猜个八九不离十。 夫子刚才介绍完,王连举就赶紧起来,恭敬的向俩孩子拱手:“在下王连举,拜见二位小师兄。 俩孩子 被这称呼吓了一跳,有点不知所措,心道:你 、你、你那么大的人了,管我们这俩小孩子叫师什么兄?一边也急忙拱手:“甭客气,甭客气!”一边拿眼瞟夫子,想让夫子给个明示或暗示: 这人到底是真秀才还是假秀才?怎么觉得 脑回路,一副不太正常的样子? 夫子向王连举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口中说道:“就俩孩子,你别吓着他们,而且我也只是受朋友之托,给你指点一二,也没有正式收你做我的学生,你们之间也算不得同窗师兄弟。” 王连举:“夫子终究是喝了我的茶的,礼不可废。” 吴鹏展和云新阳知道王秀才来的事情已经有些日子,一直都没有见过他,早把他给忘到爪哇国去了,不想今日来见到了,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这般称呼他俩的, 闹得俩小孩一脑袋的问号,只是这会儿当着别人的面也不好去问夫子到底是怎么个 对于王连举要怎么想,要怎么做,夫子 说了他不听,非要坚持己见,便也不想再管他,只问吴鹏展他俩何事。 吴鹏展本来当然是拉着云新阳,先来告娘的状的,只是这会子有外人在,自然就不好说了,只得说:“也没有什么事,就想问个问题,既然爹现在有客人,我们就不打扰了,明天问也行。”然后就告辞出来了。 吴夫子也不追问,就随便他俩离开了。云新阳和吴鹏展出了书房,两人再次对视,瞬间都读懂了对方心中 所有的疑问,吴鹏展先开口 ,将那一脑袋的疑问出来:“那个王秀才都那么大年龄了,你确定他是来拜我爹为师的!”虽已基本肯定,但是两个小小年纪之人,还是难免少见多怪了些, 一时半会还难以接受。后来才知道,其实王连举比吴夫子小了好几岁,只是吴夫子,肤白、面嫩、貌美,身材颀长,风度翩翩;而王连举皮粗、体阔,特别是满脸的胡茬,即使刮的干干净净,也难掩其青色,如同那旋不尽毛的鸭子似的,显得毛毛糙糙,这不就让人感觉他长的太着急了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长多了些!!! 今日下午上完一节课,做完课业,见吴夫子从外面进来,吴鹏展觉得终于有了告状的机会,就将昨日在娘那受的委屈吧啦吧啦说了出来,要爹给主持公道,帮他要回压岁钱,吴夫子和稀泥说:“那是你跟你娘的事,我不参与,不过没有压岁钱没关系,如果你们还想做这件事的话,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借给你们,赚了亏了自己负责,东西卖了记得把钱还我就行。” 俩傻小子听到夫子支持哪有不干的,说:“好。”吴夫子让他们俩打借条,吴鹏展拿起笔,俩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懵,不知道要借多少钱合适,吴夫子还真知道一点说:“五两银子。”两人打好借条,回到坐位,吴婉娇下午不来,就又剩他俩,虽然有了银子,可吴鹏展仍然心情不悦,说:“那些个私房钱,都是我每年花了那么大的劲,磕头拜年才赚来的银子,要是知道这银子最后却不是我的,我才不那么傻的去磕头呢。” 云新阳劝道:“其实即使没银子,过年还是得给长辈们磕头的。” 吴鹏展:“也是奥,不过我一定不会那么用力。”云新阳:“给长辈磕头为的是敬意,还是敷衍不得的。” 吴鹏展无奈:“说了半天,不就是劝慰我磕头不是为了银子,不吃亏吗,我懂的。”又问:“你的压岁钱在哪里,有多少钱。” 云新阳说:“我们农家都就给几个铜板意思意思。”云新阳有些事,只要不是觉得绝对不能说的,一般不会隐瞒吴鹏展,“我爷爷奶奶还一个铜板都没有给呢。” 吴鹏展说:“我记得我问过,你爷家并不穷的,为什么不给。” 云新阳说:“当然是因为我读书了, 惹了他不高兴了,而且我们去爷爷家拜年时,我哥还被我连累,挨了好长时间的骂。” 吴鹏展奇怪道:“啊,你读书,你爷爷能骂什么?” 云新阳说到他爷爷骂人,他表示真有话要跟吴鹏展叨叨几句:“我爷骂我败家子,我没话说,谁让我读书费钱呢,可骂我爹不孝子,我觉得有欠缺。孝顺,孝字,我觉得我爹对我爷,做的很到位,,就比如那年,他腿坏了,不能下床,我爷拉屎拉尿时,我大伯,还有叔叔他们都嫌脏,都是我爹弄,所以,我爷说我爹不孝子是欠缺的,但是孝顺的顺字,我爹这点上,我也觉得他做的有点欠缺,所以我觉得,我爷应该骂我爹不顺子,而不是不孝子。只是当时 他火气太大,又一副根本不打算讲理的样子,觉得不是纠正他的好时机,也没有说出来, 不过我想好了,等将来有了好时机,比如我在云家有了说话权的时候, 我还是会跟我爷爷掰扯掰扯这个事情的。” 吴鹏展狂点头,又突然想到如果有人骂儿孙“不顺子”的场景忍不住大笑,手指着云新阳“你这个败家子,不顺子,哈哈哈哈哈哈。”笑的有点停不住。 第30章 吴家是私塾还是收徒 吴鹏展想到有人骂子孙不顺子的场面就笑个不停,云新阳却不动声色,事不关己一样,也没觉得好笑。 吴夫子在一边,也差点没绷住,心想,你爷要是知道了你的想法,也不知道会不会气的撅过去。 孝顺,其实孝和顺是分不开的,只是他似乎还又有点被云新阳说服的迹象,也说不出云老二的这个行为算不算得上不孝还是不顺。 吴夫子听到吴鹏展笑好了,两人又一本正经的讨论:“你不会真的想给你爷爷纠正一下吧。” 云新阳:“恩。我得为我爹正名。” 吴夫子觉得脑袋上有点天雷滚滚,轰隆隆个不停。吴鹏展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纠正, 比如考上秀才,还是考上举人。” 云新阳说:“还不知道,就我爷那固执脾气,火爆的性子,并不是我考上了秀才 或者考上了举人就会给我说话的机会的,得寻到合适的时机。” 吴夫子心想:好小子,本夫子今天真是受教了,你还真要把这“不顺子”做成实锤呀! 今年的春天总是倒春寒,虽说天气不太冷,但早晚总是有一些鸡皮冻,云老二父子俩,开了一段时间的荒,天气终于稳定下来,现在家里有七口,挤在三间茅草房里实在住不下,既然现在已经不上冻了,可以脱土坯了,原来准备盖房的计划,决定马上实施。 云老二又去村里找村长的两个儿子过来帮忙,村长的儿子看到又可以有钱挣,乐不可支,觉得当初交好云老二真是没有交错,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获利得好处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云新伍原是堂兄弟排行五,现在老五出生时已经不在老宅住,便也不会再按堂兄弟排行叫,也不好按自己家排行叫五,就这样大家都只小弟弟的叫也不行,起名就成了迫在眉睫的事。 云新阳上次休沐日回去,看到本就纤瘦的二哥更瘦了。也是,家里活本来就够二哥忙了,如今又加了五弟这个添乱的,又能吃又能拉,一天尿布二哥都要去池塘洗四五次,这路一天加起来,来回都得走十几里,娘是被五弟啃瘦的,二哥是生生的被累瘦了。 云新阳对周边环境也不熟悉,只在闲话间说:“要是水能再引近些,那怕是引到个水坑里,二哥舀水用来洗尿布,也能少走些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没想到上次无意说的话,这次回来发现爹还就真这样去做了,而且很巧就在离家三十丈远处,发现一块不大的凹陷,清理出个坑,还顺利的将水也引了来,可见爹也看着二哥那么辛苦心疼了。 引水成功最高兴的除了二哥还有云新拾,时不时的就偷着去玩水。二哥说:“若是喊不到他,只管去哪儿找,一准在。 云新阳这次回来还有个任务,就是给弟弟取名字,可他也才读了一年书而已,于是就大家一起群力群策想办法。 云老二觉得现在家里还是太穷,他就想着家里早点兴旺起来,于是最后决定小弟取名就叫兴旺。 云新阳和吴鹏展现在虽然还不知道夫子和秀才谁大谁小,但对于他们没听过、没见过的事接受能力还是很强的,所以很快就接受了夫子收了个比自己还大的学子这件事。只是让他们困惑不解的是,秀才那么大个人,还有功名,为什么要叫他们俩小白身小师兄。这次他们没去问夫子,因为他们觉得问师兄更合适,毕竟他们才都是同类,都是要被一个大男人秀才叫师兄的那种。 范丞坤和杨家宝其实没有见过王连举, 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它的存在,云新阳知道是因为有吴鹏展这个内部情报人员在身边,但范丞坤和杨家宝他们好歹比云新阳他们大那么多,也读过那么些年书,范丞坤还是下过场的人,自然比云新阳他俩懂得多些。 范丞坤的猜测是:王连举觉得,吴夫子虽然宣称对外开门授课,大有要开私塾的意思,但又并非来者不拒,而是挑挑拣拣的收那么几个;他们这么些个无知小儿们都没多想,但是王秀才这样的读书人呢,心思难免多些,他可能会觉得吴夫子他这就是暗戳戳的收徒;即是认定收徒,拜了师的,师兄弟之间的排行就只能按入门先后顺序。 王连举拜师那一日的实际情况是,吴夫子并没有接受王连举的拜师礼,只是喝了他倒的一杯茶而已,可王连举就是自以为是的认定,那是拜师茶,吴夫子表示,他也很无奈,毕竟是朋友介绍来的,总不好做的拒人于千里。 至于王连举的实际想法、做法,云新阳师兄弟们猜不道,也没有功夫猜。不过许多年后,他们还是看出来了,不过那是后话。吴鹏展听了,也不管他爹现在是在收徒还是开私塾,瞬间支棱起来,抓着杨家宝:“听到没有,我可是你师兄,平时可以不叫,但你必须要承认。” 吴鹏展之所以没有强调杨家宝一定要叫师兄,只要他承认,当然是至今还没有搞定云新阳咯。 杨家宝也不知道吴夫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也就没承认也没否认。对于是私塾还是收徒,他们几个说过便过,谁之后都没有放心上,在他们看来都是跟夫子读书,将来自己不管怎么样,夫子都永远是他们夫子,这点是永远不会变的,记住这点就够了。而事实就是:夫子既没有开私塾的意思,也没有收徒的意思。 吴夫子是吴家老二,六岁在上埠镇郑氏私塾开蒙,两年后离开去了县学,十四岁 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都是会元。之后去了府学, 被一位大儒看中收入门下,本有着大好的前程,却因为家里种种原因,让他连续两次 错过了进京参加春闱的机会,原以为他还年轻,机会有的是,不料一次弟弟酒后闹事,无意中伤着了吴夫子的脸, 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疤痕, 使得他彻底的失去了参加科举的机会。 吴夫人不想让男人就此沉沦,吴举人也不想 辜负自己的满腹学问, 才想着收些资质不错的学生,进吴家读书。 至于王连举, 虽然资质不错,但是吴夫子只是拒不过朋友的面子,给予指导一二,至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正式收为学生, 这也使得他在将来的某一件事上最终没有受到王连举的连累。 第31章 徐氏送绣品给吴家 云新阳刚到吴家其实没几天,就见过吴婉娇,后来又一直一起吃饭,只是每次都是饭菜摆好,他们来了就入坐,吴家虽然没有食不语的要求,但是饭桌上也很少交谈,吴婉娇总是乖乖巧巧的坐那静静的吃,也不怎么挑嘴,大人夹什么菜就吃什么,更没有看到过她耍性子,就是那种很没有存在感的样子。 云新阳在下台村住的时候,邻居多,见惯了那些个不受宠的女孩被逼的不得不乖巧的样子,也不清楚她这乖巧的真伪。 自从吴婉娇来到了前院读书,和他们在一起之后,云新阳发现吴夫子其实很是宠爱这个女儿,连跟她说话,每一次都是温温柔柔轻声小语的,跟他和吴鹏展说话相比完全不同,说来也是,不宠爱怎么会自己亲自教。 吴婉娇课业休息时,都是跟大家一起玩,接触的多了,云新阳发现吴婉娇不仅是真的乖巧,还长的特别可爱,白皙的小脸,弯弯的眉眼,小而挺的鼻子,肉嘟嘟的小嘴,说话软糯中又带点奶奶的甜,一笑眉眼更弯,还带着婴儿肥的腮边,酒窝浅浅。 吴家这个供孩子们读书的院子里,现在是四个男孩子,一个吴婉娇,而除了吴鹏展外,其他三个男孩子又恰巧都是自家没有亲妹妹的,现在有了这么可爱的师妹,他们就都自动代入是自己妹妹了,不用谁去刻意的说,都把吴婉娇放在第一位,只要吴婉娇在,他们都很少在院子里打闹,怕碰着她,走路步子都会慢点,就怕小妹妹跟不上,摔倒了。 云新阳 现在有了吴婉娇的对比,几次对着调皮捣蛋的云新拾跟二哥说起吴婉娇:“二哥,你说这要是一个娇娇软软又文静可爱的妹妹多好,可惜娘给我们生了如此调皮的 一个弟弟还不算,又生了一个弟弟,也不知道能不能就此打住。” 云新阳的一番话,说的徐氏她这个没有女儿命的人更加心塞,后来忍不住给吴婉娇绣了一个手帕。 而云新阳的这番话,听在了他爹云老二的耳朵里,又是一番心思。 这一日,徐大夫出诊,拐到荒地来看女儿外孙,云老二就贼兮兮的将他岳父拉到一边,说:“岳父,那些男人不能生育的,你可以给他治,那些能生育的,你可不可以给他治的不能生了呢?” 岳父警惕说:“你这孩子是谁得罪你得罪的这么厉害,你要让人断子绝孙。” 云老二:“不是去害人,是给我自己喝,月儿已经生了五个,身体恐怕早就受不住了,如今我又是这般穷,五个儿子已经要了我和月儿的老命了,可不能再继续增加了。” 徐大夫听了很是犹豫, 当年给他俩合八字定亲的时候,青山观的老道给他们算命,可是说他们有十个儿子的命,这会儿想着,如果再生五个孩子,也不知道会不会让他的女儿月儿减少寿命, 可这终究是大事,他要女婿再想想,如果想好了,下次来了就给他开药。 不料,云老二态度坚决,说不用再想了,他一个儿子都不想多要了,但是徐大夫依然坚持让他想想,下次再说。 徐大夫在云老二的多次纠缠下,最终给了他一副绝子药方。 徐氏给吴婉娇的手帕绣的很用心;绣好后让云新阳带去吴家,刻意交代让他一定要把手帕先交给吴夫人,不可直接给吴婉娇。 云新阳拿到手帕,他看到手帕用料是上好的丝绸,黄色的,上面绣的是一只小黑猫慵懒的半躺在花丛中,好奇的看着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举起一只小爪子,似乎在犹豫不决,要不要去逗逗那只蝴蝶,整个画面生动有趣,栩栩如生。 云新阳细看上面的小黑猫,越看越觉得眼熟,就像是自己家这个才两三个月大,吃的肉嘟嘟的小黑瓜。 云新阳再看着这手帕上绣的整幅小猫戏蝶图,觉得他娘就是个天才,没有跟专业人员学过画,只是跟兄长这个半罐子后面学学,但是吧,她就是能自己画花样子,绣出她想要的样子。 当然,他娘徐氏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说,儿啊,你太高看娘了,我这个仅限于小件的绣品,大件的绣品花样自己还是搞不来的, 需要有人提供花样子才行。 休沐结束,云新阳早上来到吴家时,将手帕叠好放进了兜里,准备午饭时给吴夫人,不料上午才上完一堂课就被鸡贼的吴鹏展发现了,他以为是云新阳自己的,说:“这上面绣的小黑猫那么可爱的,我好喜欢,云新阳,把这个手帕送给我,你不会舍不得吧。” 云新阳无奈只好说出实情:“我娘听说夫子家里有个非常可爱的妹妹,这个是送给妹妹的。” 一听是给妹妹的,吴鹏展也不抢了,直接就往妹妹那送,云新阳想起娘的话,说:“我娘说,我得先把这个手帕交给夫人,夫人才能再给妹妹。” 吴鹏展问:“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她娘没说,云新阳这个小屁孩, 还没有人 教他什么男女大防之类的话,哪知道为什么。 吴婉娇拿过去一看,也喜欢的不行就想留下,云新阳为难,还好吴夫子进来了,问过情况后,觉得也没有什么,就让女儿收着了 ,谁都没想过这个手帕的到来,引发了将来的一些什么事情。 吴婉娇回到后院见到娘,就将喜欢的手帕拿出来给娘看,吴夫人问过原由后就被手帕上的生动有趣的画面吸引了,立时对徐氏这个农妇好奇起来,有种想见见的冲动。 中午吃完饭,吴夫人破天荒第一次问起云新阳的家里人情况,这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云新阳都如实说了,也说了手帕上的猫就是他们家的那只黑瓜,吴夫子也好奇起来,要过手帕仔细看,怎么看都觉得徐氏不像是个没有绘画功底的。现在吴家夫妻对云家夫妻都有了兴趣。 徐氏因为知道了吴夫人喜欢自己的绣品,平日里正不知道该给吴家送什么呢,于是干脆隔三差五的就给吴家母女绣个小东西,因而吴家的回礼也越来越好。 结果就是,惹的吴鹏展很是不悦,明明他才是和云新阳最好,怎么做绣品就没有自己的呢? 第32章 云新阳心想事成 徐氏知道了,因为自己常给吴家母女送绣品,引起了吴鹏展的不满时,偶尔也会给吴鹏展绣个手帕。 三月、四月是野鸡繁殖的季节,偶尔也有村里的孩子们结伴过来荒地这边找寻野鸡蛋的。 云老二在开荒的地里已经开始种植枸杞,所有的种子都种下去之后,发现真不少,只是开荒开的都是零零散散的,没法算出总共合起来有多少亩, 云家做贼心虚,很是担心开荒的事,被寻找野鸡蛋的孩子们发现,好在寻找野鸡蛋的孩子们只在外围活动,而云家的开荒都在中间,开荒的事暂时不用担心泄密。 不过云老二不知道的是,这保密一保就是六七年都没有人发现。 就在云老二和儿子又开始了今年的采药工作时,管家给云新阳他俩“批发”的笔墨纸到了。 云新阳和吴鹏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摊开算好十张纸、一支笔、一条墨它们的进货价分别是多少;又问过在镇上书店里同样的纸、笔、墨的价钱,再给自己的笔墨纸定个比镇上书店稍低些的价,就先去问了范丞坤要不要。 范丞坤平时都是自己去买笔墨纸,知道这很便宜,得知来路,决定以后只要他们卖,笔墨纸都从他们手里买。 去问杨家宝,杨家宝说:“我家就有专门卖笔墨纸砚的店,以后要买都来找我,我让爹给最低价,每月都送足够大家用的,只收成本,不赚钱的那种。” 原来杨家宝家,住在县城,不仅城里有店,镇上的书店也是杨家宝家的。 其实吴管家给买的不是批发价和量,只是按大户人家拿货的价格和量,所以实际没多少,范丞坤要了一些,云新阳自己留下一些,吴鹏展让娘给他自己买一些,既是比镇上便宜,云新阳准备留些给舅舅家一些。 吴夫子说他也要买,剩下不多就给了吴夫子,去郑家私塾卖笔墨纸的计划便没了实施的机会。 云新阳虽然失去了卖笔墨纸赚钱的机会,但是也算心想事成吧,毕竟原本异想天开,想买便宜又好用的书写用品的想法,就这样毫无悬念, 轻而易举的实现了。 娘已经几个月没去县城卖绣品了,绣品已经攒了好些。 天也暖和了,五弟也已经二个多月了,倒也是个乖的,吃了睡,睡了吃,醒着不饿时,就自己在床上摆摆手,踢踢腿,啊啊啊的自己玩,偶尔云新拾也会过去跟他聊上一会儿,只是他们这般鸡同鸭讲一样,只怕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在聊些什么? 如今兴旺可以带出门了。云老二夫妻准备带上小儿子一起去县城。 早上,因为带着兴旺,等到天亮了才能出门,今日运气不错,到了码头正好有船要走,云老二赶紧交了船费带着徐氏,抱着儿子上了船。 船沿着溪河向北,今日顺风顺水,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县城-凤溪镇。 绣庄近日接了个工期有些急的订单,绣嫁衣;偏偏有个绣娘这会子得了急症,还挺重,根本做不了活,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绣技合格的绣娘,掌柜的都急的嘴巴起泡了。 恰在这时,徐氏来卖绣品,掌柜的见到徐氏跟见到救星似的,请她一定要江湖救急,帮忙绣个盖头也行,价钱好说,徐氏看看怀里两个多月大的孩子,还是咬牙接下了;一来这活价钱不低,家里也需要挣钱;二来一直觉得掌柜的人不错,也想帮这个忙。 徐氏没有漫天要价,就按掌柜说的工钱数接了活计,不过半月的时间,以徐氏的绣花速度赶一赶工,倒是没有问题。 结了卖绣品的钱,又接了活,这次布料、丝线都是绣庄提供的,不用自己买,一般这种活计,丝线都不会给的正好,都会有剩余,其实这也是一个赚头,所以接活就比卖绣品要更赚钱。 春天来了,孩子们又长高了,以往衣服都是大的穿不上了,补补给小的穿,现在自己做主了,得给每个孩子都做件新的单衣。 凤溪镇的棉布比上埠镇的便宜,来了就去买点。 徐氏挑挑拣拣,很快的买好了三匹棉布,想了想,又买了两匹麻布,打算做给云老二和儿子进山采药时打粗穿 。 春日里,正是大多动物的发情期,雄性动物为了争配偶,往往打的你死我活都是 屡见不鲜的事。 进山的人,聪明的都不会总想着观战看热闹,或打算看看,有没有伤的重的,能不能捡个漏,特别是野猪什么的。 云老二 自诩自己是个聪明人,遇到雄性动物打架这种事,必然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然而,有些时候, 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可以躲的了的,你不去找事,可是事情它自己不介意主动来找你呀。 这不,说什么来什么,不远处有两只公鸡正在张开翅膀,你飞过来朝我脸上啄一口,,我也毫不示弱,勇敢的张开翅膀,飞过去啄掉你几根毛,最后又跟泼妇打架一般纠缠在了一起,相互你一口我一口,啄个不停,弄的 毛飞鸡跳啊。 本来就是两只公鸡而已,对云老二父子俩根本就构不成什么威胁,更何况还离着一些距离呢,压根都没有当回子事, 自己继续走自己的,去找药草。就没有想到,其中一只公鸡突然落败,而那只落败的大野公鸡 好巧不巧的,慌不择路,扑棱棱的飞向云新晨的面门。 云新晨下意识的一手挡脸,一手抓向飞来的公鸡;脸挡住了,公鸡也抓着了,人却失去平衡摔倒下去;倒霉的是,旁边还是个还挺陡的大斜坡。 走在一边的云老二发现不对劲,一转身,眼睁睁的看着儿子摔下陡坡, 那心吓得吆,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云新晨感觉到身子不稳往下倒时,伸出去抓公鸡的手,又急忙 缩回来换到脑后去护脑袋,不知道是情急之下忘了放了公鸡,还是根本没有来得及松手,就这样,云新晨摔倒下去,后脑勺磕到石头时,那只一直被云新晨紧抓着的公鸡正好垫在脑后,鸡肚子立时被磕了个窟窿,血瞬间就流了出来,随着云新晨继续下滚,鸡血也断断续续的洒了一溜。 第33章 土地爷引路,没掌握好分寸 云新晨这被野鸡一闹,倒下陡坡,跌跌撞撞,连翻带滚,咕噜噜滚下去有十几丈之后,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从腿下兜住了,没再往下滑。于是稳稳神,喘口气,这才感觉出来身上好些地方都痛,心想:糟糕,别是被摔的腿断胳膊缺,将来成了瘸子、瘫子了吧,那这辈子可就完了。 云新晨想想自己还没有娶妻生子呢,总之一会儿工夫,就脑补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又喘口气,赶紧试着动动身子,又动动手脚,疼是真疼,可又好像没有伤到骨头。 没伤到骨头就好,云新晨舒了口气,心里想着,却就那么躺着不再动弹,刚才是真的吓到了大宝宝了,他要好好的休息一下,定定心。 云老二迈开长腿,急匆匆的赶过来,看到的就是云新晨滚下去的地方,往下虽说都是星星点点的,却也是一溜子血啊。他差点没昏死过去, 这儿子才十几岁的年纪,可不能有事。于是强稳心神抓紧旁边的枝枝蔓蔓往下爬,想赶紧的下去救儿子。 云老二快到跟前时,看到的就是已经扔了公鸡、一动不动、头上手上都是血的儿子,衣服上也沾染的有血,眼泪不由自主的就下来了。他用颤抖的声音呼唤着儿子:“儿子,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同时伸出手想去抱起儿子,却又怕一个不慎再弄疼儿子,伸出的手犹豫不决, 不知道该怎么去抱。 云新晨连吓带疼,这会儿子难受的不行,弱弱的说:“爹,没事。”然后侧过脸,一脸的血。 云新晨这会子大约才觉得脸上沾着血有点难受,用手抹了一把,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云老二泪流满面,用一辈子对媳妇都没有过的温柔语气说:“儿子,跟爹说磕到哪儿了,是不是很痛。” 云新晨心里也没有数,他说:“不知道,身上、胳膊、腿都痛。”又摸摸脸说:“脸也疼。”就是没有说头痛。 这一路连滚带滑,所过之处,树枝石头,刮刮蹭蹭的,是必然的,可不就是满身痛。 云老二疑惑:这是怎么回事,流了满头血却没说头疼,是不是都痛的没知觉了?于是尝试着问:“头呢,痛不痛。” 云新晨摸摸头,黏糊糊,一看都是血,他再摸,也没有觉得哪里特疼,有窟窿什么的,他也懵懵的!压根忘了那只鸡。 云新晨觉得,不管怎么样,没摸到窟窿就好。他对爹喊:“爹,我的腿被裹住了,先帮我拽出来吧。” 云老二看到儿子精神状态还好,也放心不少,把儿子从藤蔓里救出来,才继续查看儿子的头,他也没有看到儿子头上有伤口,用衣袖给儿子擦擦脸,看到脸上也只是有轻微的擦伤,就疑惑:“这头上的血哪儿来的?” 云新晨说:“不知道啊!”其实他这一路往下滚,是双手双臂都护着头呢,头上还真是没有伤着。 没伤着就好,云老二也放下心来,不想他一转头就看到了那只带血的大公鸡,再提起大公鸡一看,好家伙, 这磕的洞洞都快有鸡蛋那么大了,心道:这是公鸡知道自己惹了祸,又积极的帮我儿挡了灾吗! 唉!云老二这会子很是感慨,不知道是该恼火大公鸡惹了祸,害了儿子,还是该感谢上天,让他们遇到的这只大公鸡是个知错就改好的好公鸡,知道及时补救,替儿子档了灾。 云老二看儿子没大碍,才注意到缠住儿子的藤蔓是葛藤,而且往下看,还是一大片。 云新晨感觉到爹发亮的目光,也顺着爹的目光看去,立马激动起来:“爹,快下去看看葛根大不大,多不多。” 云新晨激动的一下子就要站起来了,却忘了这是个斜坡,差点又摔个跟头,好在及时醒悟,抓住了旁边的一根枝条, 这才稳住。 这一刻云新晨想到一个成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哈哈哈,他坐在那里似乎哪哪都不痛了,也不是,痛还是痛,只能说感觉都不那么痛了。于是坐那儿不敢再动的他,嘴还不老实,:“爹、爹,咱们是不是又要发财了。” 云新晨可还记着,去年挖到的那颗葛藤根,爹说其实不算大,还卖了十几两银子呢,今天发现的这么大片葛藤,一定能挖不少根吧 。 云老二让儿子在上面先别急,自己下去探探。 从这里往下坡更陡 ,云老二只好抓紧一根藤蔓、再去够旁边粗些的枝条,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往下倒退着走,终于寻到一棵葛藤的根部,他判断,这根应该几十年都没有人发现来挖过,这可不是深山,能有这么大年份的葛藤根没有人发现来挖,实属少见,毕竟这里虽然挖药草的不多, 可葛藤的根磨出来的粉细腻的很,不仅是能吃的,还是很好吃的那种。 这对于目前贫困的云老二来说,正如他儿子说的,是发财了。 云老二在下面又扩大范围,继续探查,又发现了好几棵葛藤, 虽说有大有小,但架不住棵数多呀,这对于一直贫穷着的云老二来说,心里不激动,那是不可能的。 云新晨听到老爹在下面压抑又激动的声音一个劲的问:“爹、爹,怎么了?” 云老二唯恐附近有人,说话的声音大了会被人听到,只说:“你身体怎么样啊?能不能动?要是能动就先去把药铲扔给我,再去把篓子也拿下来再说,要是不能动的话,我再慢慢爬上去,自己拿。” 云新晨的身体其实还是很疼的,毕竟有那么多的刮蹭碰撞伤在那里摆着,又是个孩子,但是他听到了爹那激动又压抑的声音,他知道爹一定在下面发现了可以发财的东西,也顾不着伤痛说:“爹,我没事,能动的,能动的。”然后忍着痛顺着斜坡爬到上面又把爹丢在上面的东西拿下来,等云新晨也慢慢的爬下来,看到那么多棵葛藤,觉得这一跤摔的不是值,是太太太值了。 他大笑着说:“哈哈哈哈,爹,我觉得吧,这就是山神爷爷想给我引个路,只可惜没掌握好分寸,结果就是让我叽里咕噜的摔了一个大跤,还好没要了我的小命,不然我一定不谢他,还要挠他。” 云老二没有反驳儿子的贫嘴,反而觉得儿子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只是这会儿他也顾不上其他,立即开始动手挖葛藤根,不过这片葛藤都生长在斜坡上,想要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34章 云老二挖到大量的葛根 在比较陡的斜坡上,挖葛藤根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为了防止自己摔倒,也为了能更快的挖,云老二不得不把自己的身体用随身带着的绳子拴到树上。 云新晨也坐不住,他忍着身上的疼痛,急吼吼的也要来参加,云老二没同意,强行命令儿子,让他到一旁歇息,可是太过激动的云新晨哪里肯休息?在他的眼里,这可就是在捡银子呀,他还在想,万一自己不快一点捡,要是被别人发现捡去了,他还不得心疼死啊。可爹坚决不允许他动,他也只能忍耐着激动的心情躺在一处不大的,比较平坦的地方一边休息, 一边掀起自己的衣服检查自己的伤情,发现腿上胳膊上的淤青还真是不少,就用随身带着的活血化瘀的药给自己搓揉伤口,云老二趁着休息也过来掀开云新晨的后背,后背上的青青紫紫也有好几块,好在都不严重。云老二,也都一一的给儿子擦了药,细细的揉搓了一会儿,就又去继续干活了。 这的地势陡,挖起来不容易, 往上或往下运,也同样的艰难, 云老二挖出来一根长葛藤根后,就开始探测上下的路,经过反复探查,最后还是决定往上运比较好。 葛藤根难挖又难运,因此云老二父子俩一挖就挖了十几天,每日云新晨有事没事总喜欢得瑟的嚎叫着:“这艰难的挖葛根的日子要何时是个头啊?不过又觉得吧,好像就是这样,一直挖下去,虽然累的难受,我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意见的,是吧,爹?” 云老二一家人看着云新晨那时不时的得瑟不已的样子只是好笑, 也没有人说他,直到家里的葛藤根堆的跟小山似的,足足有一两千斤 才算挖完。 就在云老二觉得累的不行,准备安心的歇一天的时候,徐氏的盖头绣好了,准备明天去交货。 云老二正愁这么多葛根卖给谁呢,毕竟镇上的两家药铺都小,既然明日去县城,干脆顺带背上一篓药草去探探情况,看凤溪镇上的药铺能不能吃下这么些货。 早上,天刚亮,云老二夫妻就准备好了,带着小儿子去县城,一路上直到绣庄都很顺利;。 绣庄掌柜看到绣品比自己预想的还满意,十分高兴,不过,掌柜的并没有急着给徐氏结工钱,而是又谈起了另外一单生意。 吴掌柜说:“去年你卖给绣庄的一件双面绣,有人买走后,今年又来订一件,还想找你绣。” 徐氏:“只要价钱公道,工期也赶的过来,我就没问题。”徐氏很快与掌柜谈好工钱和交货日期。 生意谈好,掌柜的正准备转身给徐氏拿工钱和下个单子的用料,不料手中的盖头却被人突兀的拽走,掌柜一看,认得这是杨家老爷新纳才几个月的李姨娘。 徐氏夫妻悄悄瞟了那女人一眼,是个二八年华,样貌也还算说的过去的女人,之所以这样觉得,自然是因为徐氏是个大美人;这么多年,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徐氏出门来县城都是刻意扮丑的。 只见那女人矫揉造作的说:“这盖头的绣工确实还算看的上眼。”又转向徐氏,看徐氏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很是不忿,好在脸上有个难看的胎记不算,还有好些个雀斑,完全破坏了原本应该娇美的容貌,才觉得顺眼了些,说这个盖头是你绣的。 第35章 绣庄遇麻烦 李姨娘问徐氏,这盖头是不是你绣的,其实大家都知道她这说的完全是废话,因为她早就站在这里多时了。 徐氏不想惹事,只好点点头。 李姨娘说:“掌柜的,我刚才定的绣品就让这个丑绣娘绣吧,七天绣好,我等着要用。” 徐氏不知道她定的什么绣品,要多少天能绣好,再说,看着这女人不是个好说话的,当然不敢贸然接,她没有回复,只看着绣庄的掌柜的,毕竟这是他绣庄接下来的活,找谁绣也该绣庄安排才是,没有她直接就接受这活这样的规矩。 掌柜的见徐氏次数多了,即使没有特别注意,还是发现了徐氏脸上的胎记、雀斑都有问题,说明她不可能是个丑的,只是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徐氏这么做的原因,不去说破。 掌柜的对姨娘说:“她不是我们店的绣娘,只是常来卖绣品,店里偶有活计忙不过来,也是趁她有空的时候找她帮帮忙的,一般我们忙的过来的时候,是不会把绣品交给她的。掌柜的说的是实话。 姨娘说:“我要是就想让她给我绣呢?“ 掌柜说:“我说了,我们忙不过来才能匀些给她。” 那姨娘说:“明明刚才就听她接了别人指定的活计,而不是你们忙不过来的缘故,这会儿到了我的就不行了, 是看不起我,还是怎么的?” 掌柜的心说,我还就是看不起你,只是这话他不会明说。 掌柜解释:“正因为她刚才接了活计,只怕忙不过来,没法接。” 徐氏虽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很明显,掌柜的也不想自己接这单生意,毕竟赶工七天就能完成的绣品肯定不是什么大的绣品,而刚才掌柜让绣的那件,工期并不赶,中间夹个塞,根本没问题,但是掌柜的就是不答应。 徐氏领会了掌柜的意思,又点点头 徐氏没想到来交个绣品,还遇到个奇葩的姨娘,她更没想到的是,那个姨娘这样做的目的,是因为觉得来到绣庄后,掌柜的一直在和徐氏说话,慢待了她,心里有气,故意找茬发泄,并不是真的看上了徐氏的绣工,非她不可,毕竟这是绣庄,里边并不缺绣工好的绣娘。只是她也不是个完全没脑子的,摸不清这家店有什么样的后台,她一个刚得宠的姨娘并不敢直接和掌柜的对上,所以才来为难她这个来卖绣品的没背景的村妇。 姨娘看到徐氏不想接,这会子又觉得这个村妇是看不起自己,立即恼羞成怒,示意身边丫鬟。 那丫鬟立即就像是一只骄傲的大公鸡,仰着下巴说:“一个乡下的丑妇,我们家姨娘看上你的手艺是你的福气, 竟然还敢推三阻四,到底是谁给你的脸面?。” 徐氏不想理,但是又怕这姨娘,丫鬟越来越过分,云老二包不住火闹起来反而更麻烦。可这样子一时半会也拿不到工钱,走也不能走,留也留不得;他回头看了云老二一眼,又下移瞟一眼儿子,云老二立即心领神会的掐了儿子一把,儿子立即大哭,徐氏赶紧接过儿子插话对掌柜的不好意思的说:“掌柜的,我儿子饿了,能不能行个方便,给我找个避静的地方让我喂喂孩子。” 这也不是徐氏第一次在绣庄借地喂孩子了,掌柜冲前堂叫:“叶子姑娘,过来一下。” 见叶子姑娘过来了,掌柜说 :“你领着她们夫妻去后院,孩子饿了。” 对于徐氏的退让和不予理睬,让自卑的姨娘更加觉得被徐氏轻视了,十分恼火,心道,不能拿掌柜的怎么样,还治不了一个农妇,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立即冲过来,一把拽着抱着孩子,刚想转身走的徐氏,徐氏一个没注意,差点摔倒,幸亏云老二眼疾手快扶住徐氏。 云老二夫妻仍然不想惹事,毕竟这是县城,人生地不熟的,就想快点躲开,丫鬟哪能罢休,拦着路叫嚣:“我家姨娘没让你离开,就敢离开,懂不懂规矩。” 徐氏说:“我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不知道为何要为难我们。” 丫鬟嘿嘿一笑:“真是乡下泥腿子没见识,这就叫为难了。” 说着,举起手就想扇徐氏的耳光。这时,店门口一个衣着清雅的夫人领着一个嬷嬷走了过来, 就见那嬷嬷人未进门,声音先到:“住手。” 那丫鬟听到声音愣了一下,扭头看到来人,放了徐氏,退到姨娘身边。 掌柜的赶紧从柜台里走出来,他其实也知道,这事从头到尾都不关徐氏的事,又看着徐氏怀里,不知是饿了还是被吓到了,此时虽停止了哭声,却依然泪眼汪汪的孩子,立即给夫人请了安,然后就向叶子姑娘摆摆手,示意叶子姑娘带徐氏夫妻离开去后院。 徐氏并不知道来的是谁,当然,她也不关心来的是谁,只要不找自己麻烦就行,也没有敢多看,看到掌柜的对他们夫妻和叶子姑娘摆摆手,就知道了掌柜的意思,她也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就跟着叶子姑娘走了。 云老二夫妻走了,却不知道这夫人就是儿子同窗杨家宝的娘刘氏,那个作妖的女人是他爹新纳不久的小妾。 夫人并没有理会站在一边的一主一仆,问掌柜的:“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掌柜的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夫人又对着那姨娘说:“怎么在家作妖还不够?还跑到外头来兴风作浪,丢人现眼,还真是长本事了你。” 丫鬟试图狡辩,挑拨说:“那乡下妇人也太不给杨家面子了。” 夫人说:“一个姨娘而已,什么时候轮到她代表杨家了? 一点规矩都不懂。”然后示意老嬷嬷,老嬷嬷立即心领神会,上去就给那个丫鬟一个大耳光子:“你说她 一个奴才代表杨家,可把我们夫人放在眼里?”那个丫鬟挨了耳光子后,一只手捂着脸看着姨娘,希望姨娘能给她做主,可是姨娘并没有说话。 夫人没再理会那姨娘和丫鬟,让掌柜的带路,带着老嬷嬷跟着掌柜的就往楼上去了。 兴旺其实这会儿也已经饿了,徐氏在后院喂好了孩子,不知道前面怎么样了,也不敢贸然过去;不过也没等多大会儿,掌柜的就派人过来说没事了。 第36章 徐氏初遇杨夫人 徐氏夫妻来到前面店里,掌柜的说:“刚才你们见到后面进来的,那位是杨夫人,她是我们店的东家,现在在二楼,她说想见见你。” 掌柜的这也算是间接的提示徐氏,要好好伺候着,别得罪了人家东家。 掌柜要将徐氏带上二楼,云老二也想跟去,掌柜的说:“放心,我保证,东家不会难为你家夫人的。” 徐氏也让他放心,那会儿夫人进来时,她也瞟了一眼,看着倒是不像个跋扈的,云老二只好抱着儿子在下面等。 掌柜的领着徐氏上到二楼,然后推开一扇门对里面说:“夫人,人带来了。”然后示意徐氏进去。 徐氏进去也不敢多看,只稍稍又看了那夫人一眼,就低下头说:“掌柜的说,夫人找我,不知有何吩咐。” 徐氏的装扮其实很粗糙,骗骗男人一眼而过的扫视,自然没问题,但是压根就经不起这样近距离细看。 徐氏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又稍稍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杨夫人好像颇有兴趣的在盯着她的脸看,徐氏猜测,是自己的脸上的装扮被刘氏看出破绽来了。 徐氏有些囧,不好意思的解释:“我也是为了减少麻烦,才出此下策。” 杨夫人笑笑,摆摆手,接着不知道想到什么,叹口气说:“知道,女人活在这世上本就不易,女人漂亮即是本钱,也更容易招惹来麻烦。”又说:“这也说明你是个老实的,大多女人都会仗着有几分容貌就不安分。” 杨夫人接着说:“其实你今天接的这个绣活,就是我指定让你绣的,今日听说了刚才的事,知道你就在店里,就想着和你当面聊聊,说说我对这件绣品一些细节上的要求,看看你绣出来的绣品可不可以更加完美,更加符合我的要求。” 之后,杨夫人就拿出了花样子,指着上面的某些部位跟徐氏仔细的说出了自己在某些细节上的具体要求以及总体的效果要求。 徐氏听后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会好好的按杨夫人的要求,努力的绣好这件绣品,让杨夫人满意。杨夫人听了便示意身边人送客,徐氏告辞下楼。 云老二,这会儿在楼下也没有闲着, 他常年陪着徐世来绣品店卖绣品,跟掌柜的也算是老熟人了,于是趁机跟掌柜的攀谈起来,他跟掌柜的直言:“实不相瞒,我背的篓子里,你只怕也闻出来了,都是我自己挖的一些药材,这次想带到城里来卖,只是对县城的药铺并不熟悉,不知掌柜的可否给我介绍一二?” 掌柜的本就是个热心人,今天又觉得让云家夫妻无端的受了委屈,就更加热心了,他说:“这镇上的大小药铺有四五家,我知道的,比较有良心,童叟无欺的有两家,一家是十字街往东拐,不过十丈远的杨家药铺,一家是在南街中部的仁和药堂,这两家你都可以去问问看看。”这会儿店里又来了客人,掌柜的不好意思的说,我要去忙了,云老二谢过掌柜的之后,正准备到一边去等着呢,就见徐氏从楼上下来了。 云老二夫妻与掌柜的告辞后,就离开了绣品店, 去找寻药铺。 到了十字街,云老二拐向东街,先去往比较近的杨家药铺, 到了药店门口,发现药铺有三间铺面,云老二抱着儿子,背着背篓,率先进了药店里,一个机灵的小药童迎上来,问道:“几位是抓药还是看病?”忽然,他发现三人都是十分健康的样子,而且男人背上背的药篓里明显一股药味,就猜测是来卖药的,便对着站在不远处的一个中年胖乎乎的男人喊道:“ 掌柜的,有人来卖药。” 掌柜的原本站在柜台外面,面朝里跟里边的一个抓药的小童在说着什么,听到呼唤,转过头来就看到了背着药篓抱着娃的云老二,以及身边跟着的女人,这三人不论大人,孩子都穿的干净整洁,头发一丝不乱,完全不同于以往那些来卖药的赶山挖药人,个个邋里邋遢,衣服鞋上都是灰土。 掌柜的看到云老二一家,一副很是满意的样子,对着云老二点点头说,先把药拿出来,我看看。 云老二转身将孩子交给徐氏卸下背篓。 云老二的卖药篓子是他自己专门设计编制的,是独一无二的,药铺掌柜的就见他打开篓子外面的 一扇竹编的门,然后从上往下抽出一格格的竹编抽屉,在柜台上摆成一排,因为每个抽屉之间,都有竹子的隔层挡着,每一样药都分的清清楚楚,没有掺搅,没有挤压, 而且每一样药都处理的干干净净的,掌柜的一看更加满意了,便问:“你这药篓子是哪买的?” 云老二说:“不是买的,是我自己编制的。” 掌柜的点点头说:“看样子你是个聪明人, 也是个讲究人,你以前是在哪卖药的?”掌柜的很确定,这人以前没来他家药铺卖过药,不然这么特殊的人,他一定会有印象。 云老二说:“以前在上埠镇,这一次我挖的药有点多,他们可能吃不下,所以就想到县城来看看你们要多少? 这药你们要吗?” 这药处理的这么干净,他当然要,于是点点头,就去逐一查看摆在柜台上的药,并说了每样药他们药铺收的价钱。 药铺给的价钱比上埠镇基本上都要高,云老二也很满意。 在小药童过来称药的时候,药铺老板又问:“家里还有什么药,有多少?” 云老二说:“ 其他的药虽然品种多,但是单样数量都不多,只有一样比较多,就是葛根大约有一两千斤,不知你们药铺是否都可以吃得下?” 药铺的老板说:“当然没问题,我们用不完的可以卖出去。” 云老二得知了葛根的价钱,也很满意之后,就和徐氏告辞离开了 云老二夫妻在县城办完事回到家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俗话说得好,树影上墙,孩子找娘。 夫妻俩到家时,就看到三个孩子都在门口等着,眼巴巴的望向荒地上的小路,云新拾更是看到爹娘的影子就飞奔过来。 徐氏一把抱起这个儿子,觉得挺沉,忽然想起好久都没有抱过小拾了,心下有些亏欠;事实上每次有了下一个弟弟,上一个变成哥哥后,就失宠了,真希望云新旺是最后一个,这都觉得孩子太多,已经疼不过来了。 第37章 卖了葛根,发了小财 这段日子,云老二父子俩只顾在山上挖葛藤,挖回来的葛藤放到家里一直都没有处理 早上,云老二起床洗漱后就开始干活,先用竹把子,把葛根上的土刷一遍,再用湿布擦上二遍, 待泥土全部清除干净,最后放到铺在地上的竹席上晾干, 装入大竹篓子里,第二日,挑着两大篓子葛根 ,就像进城卖柴的一样,进了城,赶往杨家药铺,杨家药铺的掌柜觉得葛根质量不错, 也同样弄的很干净, 就按前天说好的价钱收了下来。 云老二就这样每天上午进城卖葛根,下午回来再处理干净一批,明天上午再弄进城里去卖,一连跑了十几趟,共卖了八十六两银子,一家人高兴的不行,这可是比去年全年卖药挣的钱还多;准备等云新阳休沐回来一定要杀鸡割肉,好好庆祝一下。 晚上,云老二仍然激动的不行,不停的跟徐氏嘀咕:我们今年是买地好呢,还是盖房;一会儿又否定:不行,我们得慢慢来,不然真让老宅觉得我们发财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又来折腾我们呢。算了,这事还是得交代下孩子们别在外面说露了嘴。 一直当穷人的云老二,又觉得这家里现在有一百多两银子,就这样放到床底下也不放心。万一被人知道偷了去,那岂不是要了自己的老命;想想,要不将一部分银子装罐子里,埋床底下,说干就干,起来,拿起药锄钻床底下开挖,可是地上有很多埋在里面的石头,想挖一个大坑还真的要费些时间,徐氏也不理会,由着他闹。 挖好坑,又将药铺这次给的银锭子装进罐子里,看着没满,又放些碎银子进去埋好,云老二终于可以放心的睡觉了。 云老二家新盖的二间草房已经凉干,可以住人了 ,云新伍考虑到每天早上起来做饭方便,不般走,继续睡在原来的地方,云新拾要跟二哥睡,也不愿意挪窝,只有云新晨搬到了新盖的茅草屋,原本放在堂屋里的那些筛子等工具杂物,都搬另一间里,这样堂屋里就有了更多的空间,云老二决定接受云新伍的建议,今年要做一张大饭桌。最近,云老二和儿子上山时,一边采药一边观察着,看哪里有哪些树木合适做家具或房梁的,都在心面记着,然后去找村长儿子来帮忙砍回家凉着。 村长儿子对于云老二时不时的就找他帮忙很是乐意,毕竟多帮忙才能多挣钱。 转眼一年又过了大半,云老二家的屋后堆了有几十根木头了,他依然觉得不满足,还要继续。 秋天到了,板栗,枣等秋果又成熟了,依然觉得自己是穷人的云老二,可没有因为葛藤根卖了不少钱,就看不上这些个野果,蚊子腿再小它也是肉啊! 特别是去年云新伍做的果酱不仅吴夫人及孩子们都喜欢,范丞坤的家人也喜欢。 云老二觉得穷人家的东西,难得的有被有钱人喜欢的,今年就多做些送礼。 要多做些果酱,光靠云老二父子三可不行,毕竟不能忙了这个副业,丢了菜药这正业;秋天可是挖药的黄金季节。父子三决定找村长儿子去摘野苹果,野梨子,一文钱五斤,一天要一百多斤,不过得保证果子得是最好的,差了可不要。 刘满仓听了,觉得一人一天最少也能赚三十文,还没有什么风险,傻子才不干呢,于是乐颠颠的进山找果子去了。 这样云老二父子边摘果、边采药,边帮云新伍削果皮,挖果核,刷罐子;云新拾也被抓去烧火,云新伍只负责熬果酱的核心技术活,一连做了十几天,好几百斤,可把细胳膊细腿的云新伍累的够呛。 云新伍做果酱这十几天,饭都是徐氏或云新晨做的,云新拾觉得他都饿瘦了,今天又吃到二哥做的饭了,差点眼泪汪汪,大家虽然笑着云新拾,实际上他们也想云新伍做的饭了。 吴夫子从春天到现在一直很忙,原因就是,范丞坤今年童生试名次不错,考了个第二,今秋的院试很有希望榜上有名,这是可是他人生的第一下学生下场,大家都希望能有个开门红;所以夫子在给范丞坤做最后四个月的强化冲刺训练。 云新阳和吴鹏展似乎比师兄还兴奋,也在努力读书,就像是他们再努力些,下次夫子就会允许他俩也去下场了一样。 虽是白日做梦,但是不阻碍他俩用功就行,夫子就高兴,夫人更高兴,因为他儿子吴鹏展可是给她画了好大的饼,让他娘等着,他要给他娘挣诰命夫人呢。 这天云新阳休沐回来,云老二让把家里做的果酱带了四份,范丞坤一份,杨家宝一份,吴夫子家二份。 吴夫人说:“你二哥是一回生二回熟啊,这次果酱,我觉得更好吃了呢。” 云新阳:“谢师娘夸奖。” 吴夫人:“我这个可不是客套话,说的是真的。” 连一向 不太喜欢甜食的吴鹏展也说:“我也觉得可以。” 杨家宝回到家,发现母亲来看他了,高兴的很,都忘了云新阳给的果酱还让洒扫的婆子帮忙捧着呢。 杨家宝家在县城里,每次休沐只一日,很少回家,看到娘来了很是高兴,把云新阳给的礼物给忘了个干。 婆子问:“少爷,这些东西放哪里?” 杨家宝说:“就放这屋里。” 杨夫人又问:“什么东西?” 杨家宝解释:“我在吴夫子家的同窗家做的果酱,据吴鹏展和范丞坤他们说,师娘她们都挺喜欢吃的。” 晚上,杨夫人也尝了尝,她也是个喜欢甜食的,也觉得不错,问:“你知不知道他家的果酱卖不卖,要是卖的话,能不能卖些给我们。” 杨家宝说:“听说他家好像不卖,只是去年听说大家都喜欢吃,所以今年多做了些,说是谁家喜欢还可以继续找他要。” 杨夫人说:“你和他关系不是说挺好的嘛,能问问他家为什么不卖吗?” 杨家宝问:“娘想买?” 杨夫人说:“这个做的真不错,要是卖的话,只要价钱合理,应该很好卖。送礼也不错。” 杨家宝答应道:“好的。” 云新阳听了杨家宝的话,回家一问,云新伍激动的说:“今年做的多 ,可以卖一点,价钱我们可以算一算。” 从不吃亏的云老二说:“要是做的多的话,果子得让人去摘,其它杂事也要请人,今年的若卖的话,得按明年请人的算价钱, 不然今年就吃亏了,明年也不好提价。” 大家都觉得云老二说的有道理。 第38章 云新拾下放馋嘴、胖墩称号 第二天,云老二将云新阳和云新伍送去了杨家,自己就去镇上办事去了。 价钱是在家说好的,云新伍去和杨夫人谈的,杨夫人听了很满意,说是这些买回去试试,要是好销的话,会来给订金,明年做的不管多少都给她 ,对于这一点,云新伍表示没意见,生意就算谈好了。 云家人现在都觉得,云兴旺的名字真是没起错,旺没旺家不知道,但是他自己是真的兴旺啊,那婴儿肥可不是一般肥,胳膊就像藕节一样,云新拾可是比他大了三岁,还是个小胖墩,那小胳膊还没他的粗呢,当然云新拾有了弟弟后也忙了,都没有那么多时间吃零食了,特别是那一阵子二哥只顾着做果酱,还不烧饭,他饭都吃的少了,也没有那么胖了。 云兴旺之所以旺,胃口不用说,也知道肯定是特别的好,若说云新拾是个小吃货,那云兴旺就是个超级吃货。 云兴旺如今已经八个多月了,那一身的肥肉,竞然也没能坠着他,动作灵活的很,你看他爬的时候,那肥膘都随着抬手动腿时一起颤动,可速度真的是一点都不受影响,特别是看到哥哥云新拾吃东西的时候,那爬起来蹭蹭蹭的,三两下就到了近前,拽着哥哥就抢,那速度快的,两只小肉爪子都能舞出残影来。 他早已经不满足吃奶,看什么都想啃一口,每天喂饭的时候就跟打仗一样,抓到勺子咬勺子,抓到碗啃碗,有时候恨不能把头埋进碗里。 这不,云新伍喂着饭呢,一个不小心,碗又被他抓着了,一只手抠到碗边,二哥刚想去掰,还没有来的及行动呢,他的另一只肉乎乎爪子已经跟上,二只手紧紧的抠着碗不放,头也忙着就要往碗里扎。 云新伍赶紧放下勺子伸出手,又想要挡弟弟的脸,别又埋进碗里,又想掰弟弟的手,试图将碗拿开,可哥哥一只手哪能干得过弟弟二只孔武有力的小肥手。 云新拾也只好赶紧来帮忙掰,弟兄三立马混战在一起。 这样的场面几乎天天上演。 云新伍感叹,兴旺乖是真的乖,只要吃饱喝足弄干净,基本不哭,可难带也是真的难带,不说别的,就这喂饭就如同一场仗。 云新拾现在根本就不敢在弟弟视线内吃零食。随着弟弟的长大,唯一让云新拾高兴的事就是哥哥们再也不说他是馋嘴猫,小胖墩了,因为这些称号都归弟弟所有了, 一个都没有给他留的那种。 云老二叹息,就你这吃法,终有一天得把老子给吃穷了。 今年的院试时间是九月二十,九月初范丞坤就要出发,今日上完课业,明天就在家准备出发了。 师兄弟几个来找他送祝福,吴鹏展:“师兄,你可是我爹,整个夫子生涯中的第一个下场的考生,一定会榜上有名的,不然可就丢我爹还有我们师兄弟们的脸了,你可是举人夫子教出来的,可不能被郑氏私塾那些个秀才教出来的给比趴下了。” 范丞坤:“郑氏私塾也不差,今年要下场的那几个学问都不错,而且郑氏私塾不是还教出来你爹一个这样的举人吗?” 吴鹏展不忿,他可是上过郑氏私塾的:“大师兄,你确定郑氏私塾不错?那你上一场为什么没考上? 为什么不继续在那里读书?何必来投我爹?” 范丞坤语塞。 吴鹏展继续输出:“什么叫他教出我爹这个举人,你确定我爹这个举人是他教出来的, 不是他借着我爹在他那里上过两年学的名头,四处吹嘘,为他自己扬名?” 第39章 云家是个迷 吴鹏展还在输出:“现在你是吴夫子的学生了,吴夫子教的好,你也学的努力,你要相信自己,更要相信吴夫子,明白吗?” 范丞坤说:“其实你们还小,不知道能否考好,不仅看学问,还要看运气,比如你的文章能不能得到主考官的看中,比如抽到臭号,你知道臭号吗?” 吴鹏展胸脯拍的彭彭响:“当然知道,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儿子,不就是靠近茅坑吗?谁还能没拉过屎?臭一点算什么?多闻一会儿也就习惯了,你们信不信逼急了?我能在茅坑边端上碗,吃上一碗饭,不过是比谁的毅力强罢了,如果师兄这点都扛不住,以后你干脆叫我师兄好了。不行,光叫我师兄还不行?我还得把你暴打一顿,见一次面鄙视你一次,看你还有没有脸来找我爹请教学问。不能来找我爹,你还要去哪里?还去郑氏私塾吗?我爹教了这么久,你都没有长进,去郑家私塾还能行了。” 吴鹏展鄙视的看着范丞坤,云新阳和吴家宝也跟着吴鹏展的后面,频频点头附和:“对对对,你要是敢丢夫子和我们的脸,我们要和吴鹏展一起暴打你一顿,天天鄙视你。” 范成坤:“你们这样让我好有压力呀。” 吴鹏展:“有压力好啊,有压力才有动力,才能让你使出平时都使不出的力。举个例子,让你跑步,当你觉得没有力气,想要停下来歇息的时候,若是后面还有一个人,正举着一把两尺长的大刀,追着你,只要你停下来,那把大刀就会砍到你的头上,要了你的命,你是不是还能再跑两里远也没有问题?” 范丞坤:他觉得这个小师弟说得好有道理。 云新阳也附和:“当你在考场遇到困难,觉得扛不住的时候,就想想我们这些师弟们,我们就是那个举着两尺长大刀紧追在你后面不放的那个人,想到我们,我觉得你肯定能扛过一切。” 云新阳又说:“至于运气嘛,我觉得你的运气一定不会太差,不然郑氏私塾那么多人,怎么只有你能来到我们夫子这,得我们夫子教诲,至于臭号,我觉得你既然有这么好的运气,是肯定不会抽到的,放心吧,即便你的好运气都用到得夫子教诲这里了,我觉得我的运气也不错,我就借给你点,虽然运气这东西,我不可能舍得借给你很多,但是有了这些,已经可以保证让你抽不到臭号了,顶多也就抽个离臭号虽然有点远,但是吧,偶尔一阵风还是能吹来一点点臭气,给你醒醒脑的那种。” 范丞坤心道:我谢谢您嘞,离的远还有风吹来臭气,你就不能想我点好,让我抽到个上等号舍,嘴上却说:“你们说的这般狠,就确定我能上榜,不怕我落榜吓得不想活。” 不等嘴快的吴鹏展说话,云新阳更狠:“有自己这般的努力,有这样好的夫子这般耐心的教导,有这样好的师弟们这般的看重鼓励,这次要是还上不了榜,还是回家把书烧了,好好去你家店里帮你爹卖布吧。” 云新阳打一个巴掌又给个甜枣,又十分笃定的说:“以你的学问,头名都没有问题,只是看你这熊样,这估计最好也就只能拿第三名,甚至更次些也是有可能的。” 云新阳说到这, 忽然脑子蒙了一下,他摇摇头,又细细感受一下,又没有了,就好像他的一瞬间的错觉一样。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范丞坤身上,也没有人发现云新阳刚才的异常。 范丞坤好笑,吴鹏展又来:“还有一种可能,遇到难处就拉稀,直接放弃,然后榜上无名,等着回来挨揍。” 范丞坤下过一次场,没中,现在已经十七岁了,若是今年再不中,只怕真要回家卖布了,毕竟下面还有二个弟弟要养,不可能钱都浪费在自己一个人身上,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不过现在有了师弟们的这番胡闹加信任,无端的增加了信心,觉得今年一定能成功:“好,师兄保证,只要有一口气,绝不放弃,你们不可能有揍我的机会的。”然后师兄弟们击掌为誓。 窗外的吴夫子听完孩子们的对话,觉得再说什么也是多余,悄悄的离去,心里叹息,孩子们虽然一直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但还是在自己不经意间悄悄的就那么成长了起来。 其实孩子们的每一点成长都离不开大人的教诲,只是云新阳和吴鹏展有一文一武两个夫子,还是性格、生活经历、为人处世,乃至生存之道都不同的夫子同时教导,这就让他们知道的比别人多,成长的比别人快的原因所在。比如举的那个跑步的例子,就是武师傅在他们快坚持不下去时说的话。 范丞坤出发去了安青州府赴考了,家里的师兄弟们的紧迫感却无端的更甚,似乎彻底有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 吴夫子心里真的觉得好笑,特别是云新阳和吴鹏展两个小的,才读了一年多,就想到下场的事了,未免考虑的太早了,不过夫子是个聪明人,可不会说破,毕竟用功总是好的。 师兄弟们在等待着,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范丞坤的好消息的期盼中,一日日的度过。 云新阳和杨家宝终于等来了杨夫人的消息,她买回家的果酱没有卖,而是都送了人,反响不错,都问哪里买的,所以明年只要还是这个品质,多少她都要了,还让给云家十两银子的订金。 云家卖了先做的果酱后,想着山里大片的果林虽不好找,零散的果树还是有的,就又去找了村长儿子,问他愿不愿意再去找些,又有钱赚,他们当然愿意了。 他们还摘了些橘子,问要不要,云家一看,这些个橘子肉酸皮厚,不能吃,但是皮是晒陈皮的好原料,就跟他们说,要皮不要肉,村长家人一听,这是个什么鬼,吃皮不吃肉? 还有令他们好奇的便是云家喂了那么多鸡,去冬刘家庄里可有不少人家的鸡,夜里都遭到了黄皮子的偷窃,也没有听云家说鸡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么些个黄大仙都搬家了。 总之,村长一家人都觉得这云家是个迷。 第40章 云新阳一语成谶 村长一家人,看不透云老二这家人的,还有一点,就是一分田地都没有,一家住到荒郊野地,怎么会有钱不停的请帮工,难不成挖药有那么挣钱,那云家以前怎么不挖药呢?村长又叹息,唉,就算挖能挣钱,他们也不认识什么药草啊。 说起卖药挣钱,村里还发生了一件趣事,据说大刘庄的村民,有人知道了云家收橘皮的事,还听说他们家把橘皮都扔到了房子上晒,猜想着,橘皮或许也是一味药吧,于是有人家也去山里剥了橘皮,回家晒干了,拿到药房,可是人家却不收。他们很想去问问云老二,橘皮到底是干什么的,可惜他们都与云老二家不熟,又去村长家打听,村长家人说,云家人告诉他们的是把橘皮晒成陈皮,村民们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今天是范丞坤进场的日子,夜里都觉得好像才睡下就被他爹给薅起来了,待着来到考院门口,这里已经人山人海,据说今年有一两千人参加考试,范丞坤跟着人流经过多道搜查,终于进入了考院,拿到号牌就开始往里走,终于找到了自己号牌上标识的考棚所在的那一排,又接着往里走,按号去找他的考棚,走呀走,眼看都快到头了,还没有到他的考棚号,心里一边骂云新阳忽悠他,一边祷告,不要抽到臭号,当他来到自己的考房前,发现确实不是臭号,但是距离臭号也不远了,他还仔细的看了看,离臭号还有五个考棚,云新阳这家伙还真是一语成谶。他不知道是该骂云新阳,还是该谢云新阳。 前几天,范丞坤都考的很顺利,好几个策论题目都还是今年夫子让他写过,批改过的,他的印象深刻的很,其他题目也不难,还剩下最后一天了,明天午时过,就能交卷了,他却病了,浑身发热,头脑烧的晕乎乎的,难受死了,可他还没有忘记师弟们的话,他得扛住。 其实现在给他动力,让他不肯放弃,不是师弟们“那举起来的二尺长的大刀”,而是云新阳的那句“就你那熊样,最好不过第三”和吴鹏展的“立即拉稀放弃落榜。”他此时比任何时候都希望云新阳能再次一语成谶,这样,只要他挺过去,将最后的这篇策论写好,就能榜上第三。 有了动力似乎脑子都清醒了不少,他弄点水给自己擦擦身子降降温,又好受了些,终于在最后交卷期限内全部做完。 交完卷,好像顶着的那口气泄了一样,晕了,待他醒来,发现自己被衙差好像拖死狗般拖着,他试着挣扎了一下,衙差停下问,能自己走吗,他试着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好在自己走了出去。 放榜日已经过去四五天了,云新阳他们不知道消息什么时候才能到上埠镇,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就差嘴气泡了,几个孩子连哄吴婉娇的心思都淡了几分。 吴夫子难得看到这几个孩子读书心不在焉,他能理解,也没有说什么。 这日上午夫子才给云新阳他们上完课业,吴管家笑眯眯的站在云新阳他们课室门口,他没有等大家问就直接说道:“范公子中了第四。” 云新阳明明很满意,嘴上却说:“唉,比我预计的还要熊。” 吴鹏展说:“拉稀是拉稀了点,还好没有拉下榜。”转身对着云新阳:“要不这顿打就免了,鄙视还是要鄙视的。” 云新阳说:“反正他中了秀才,也不会再跟我们一起读书,见面也不多,也鄙视不了几次。” 吴夫子:无语望天,就这你们还不满意,也不怕你们将来考不过师兄,遭师兄的鄙视。 杨家宝早在隔壁伸长耳朵听到了管家的话,奔过来:“还好、还好,没给夫子和师兄弟们丢人,我也同意这顿揍免了,鄙视鄙视就行。” 吴夫子:又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云老二这个秋天恨不得一人掰二开用,家里要继续做果酱,要收橘子皮,晒陈皮没地方只能先撒房子上,还想着继续进山挖药。 徐氏被绣品店的掌柜的请求,又接了一个大单子,简直所有的事都赶一起了,云新阳提出跟夫子请假回来忙几天,被云老二一顿臭骂,说他添乱,让他只管读书,家里的事不要他管。 大人忙的飞起,小的也不示弱,云兴旺到处捣乱,云新拾实在看不了,就找来绳子跟栓小狗式的栓在腰上,云兴旺开始挣脱不了,见到人都就哭,希望能有人来救命,云老二夫妻和其他哥哥们也心疼,可也没时间管他;不过云新拾也不是个很心的哥哥,他为了弟弟不哭,他也会乖乖的陪着弟弟玩,想方设法的弄点吃的堵住弟弟的嘴,可是好景不长,这小子不光吃的方面精,其他方面也不傻,才过几天,他偶然发现绳子不可以从头上去掉,却可以从腿上退下来,结果,云新拾才趁着他吃的时候,那会儿老实不动将他拴好,一会工夫,他就退了绳子又爬走了,小哥哥想要将胖弟弟抱回来,哪那么容易,结果哥哥气的比弟弟哭的时候还多些。 云新伍还幸灾乐祸的火上浇油,对云新拾说:“如今知道我从前带你的苦了吧,哈哈哈,这就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其实云新伍那会儿虽然辛苦,但是好在比云新拾大了六岁,抱弟弟可比云新拾容易多了。 云新阳他们自从得知范丞坤榜上有名的消息后,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似乎也有了信心,不过他们并没有松懈,开门红虽然好,但是后面也得跟上才行,因此读书丝毫没有放松。 吴鹏展最近很得意,虽说嘴上鄙视范师兄,但是无可辩驳的是,他的名次还是不错的。 当然吴鹏展最得意的是,郑氏私塾有两个去年跟范丞坤一起下场,一起落榜的,今年又都落榜了,其中之一就是吴鹏展说的那个想要看他和爹笑话的人。 第41章 云新阳吴鹏展连手损人 今天傍晚,吴鹏展和云新阳跑步时,远远的就看见前面一群人。 吴鹏展对云新阳说:“看见前面那几个家伙了吗?穿蓝色的那个家伙就是落榜生许傲。” 云新阳知道许傲就是吴鹏展口中等着看笑话的人,回道:“明白。” 快到许傲身边时他俩开始放慢脚步,大声聊天,说是放慢脚步,其实就等于原地踏步,毕竟前面的人实在走的太慢。 云新阳:“大师兄真丢人,跟夫子读了一年多,才考了第四,回来好好鄙视他。” 吴鹏展:“也是奥,不过总是比落榜生丢脸好。” 云新阳:“其实,落榜才是正常的,毕竟秀才可不是像有的人想的那样,当是大白菜,谁想要,去趟府城花钱就能买的;当然,要是有机会能得到我们夫子指导一二,考秀才也好像不是什么难事,大师兄今年不就上榜了吗。” 吴鹏展:“呵呵,想找我爹的多了,我爹可不是什么人都要的,你不知道吧,连某个脑子里一半水,一半面的都想来,可不可笑。” 云新阳:“这很正常啊,毕竟他这脑袋不摇还好,一摇就一脑袋浆糊,哪会有自知之明。” 许傲一同行人:“你们说谁呢?” 吴鹏展停下对云新阳说:“我们有说谁了吗?” 云新阳一脸懵逼样:“没有啊,我们不是在聊天吗?难道有人恰巧对上了?” 然后转向这群人:“你们谁对上了哪一句,只管说出来,我若有错,一定诚心道歉。” 一群人:“…”这叫人怎么承认,承认自己一脑袋浆糊?还是自己是当秀才是大白菜? 云新阳:“没对上,那就是故意找茬,想打架,还是以大欺小,以多胜少那种!”他俩知道吃不了眼前亏,毕竟师父就在后面呢。 他们是想打人,可他们也知道,对吴鹏展动嘴还行,可不是他们能动手的。 吴鹏展:“又怕打不过啊,那我们走吧。” 然后二人跑走了。 这群人:他们被吴鹏展他们羞辱了还说不出来,就憋屈。 同行人甲:“不对,吴鹏展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样拐弯抹角了。” 同行人乙:“以前都是看不顺眼都直接干的。” 同行人丙:“或许现在被他爹在眼皮子底下管住了,不敢惹事了。” 众人猜测不一。 “不敢惹事”的吴鹏展:“看着他们明明恼怒的不行,又没法的样子,让我越来越觉得这样拐着弯干,其实比直接干更过瘾。” 云新阳心道:你喜欢就好。 云新阳和吴鹏展开开心心的时候,却不知道武师傅最近为了他俩选择什么武器而伤脑筋,以他俩的资质,很多武器都能选,但问题是他俩要走的是文人路线,不是混武行的,整日佩个剑或背个刀,行走在外可不搭,去参加诗会什么的会别人笑话不伦不类的,因此,主打而顺手又方便携带,不引人注意的就不好选。 范丞坤在许多人的期盼中终于回来了,回家几天了,今日终于有空,下午才来看夫子和师弟们。 夫子很能理解他回来后的忙碌,可几个师弟,特别是吴鹏展对于他的姗姗来迟很是恼火,看到他来,就给他个白眼,拉着云新阳离开去了课室。 吴夫子:“小孩子脾气,主要是他们太想见你了,别生他们的气。” 范丞坤当然不会生他们的气,他说:“我知道,一会儿我去哄哄他们。”然后他就说了一些考题的事。 当范丞坤从夫子书房与云新阳他们课室相通的那道中门过来的时候,两个师弟的课业已经写的差不多了,看到范丞坤过来,他们俩并没有立即停下,而是继续做完,好在剩余不多,范丞坤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范丞坤看着吴鹏展放下笔,抱着双臂,斜眼看着自己,而云新阳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旁观者之态,好笑的不行。 范丞坤站起来双手一合,郑重拱手一礼,说:“师兄这次不想考场病了,好在时时记着师弟们的临行嘱咐,没敢直接拉稀放弃,师弟们的恩情,这厢正式道谢。好在,虽没有达到师弟们的要求,考了个第四,但是终究榜上有名,没有有辱师门,直接丢了师弟们的脸,还望师弟饶恕一二。” 看范丞坤这样,别说没有多少气,就是有,这会子也没了。 云新阳率先问:“病可好了,有无大碍。” 范丞坤忙说:“早无碍了,就是考棚又小又热,又吃不好,睡不下,最后就发烧了,这次真的谢谢你们的临行嘱咐,云新阳你知道吗?当我看到自己的考棚离茅坑只有五个考棚之隔,当时有多气你一语成谶,当我病了,脑子昏沉迷糊时,就有多希望你能一语成谶:只要我能坚持不懈就能名列第三,真的是这个信念支撑着我才扛下来。”顿了下又说:“还有吴师弟的那句,若是直接拉稀放弃,就名落孙山也功不可没。” 云新阳、吴鹏展惊讶的对视一眼,吴鹏展:“真就那么邪乎?那以后我们对自己人还是好话多说,坏话都留给那么些个看不顺眼的吧。” 范丞坤当然赞同点头。 杨家宝看到范丞坤来,知道师兄与夫子肯定有话说,也只是打个招呼,就回课室了。这会子听到范丞坤说话的声音,知道他是来了云新阳他们这里,赶紧从隔壁过来,这边他们的谈话,他也基本听到了,笑着说:“说不得还真是云新阳借了你那点运气,才让你没有直接与茅坑为邻。” 云新阳立即顺竿上:“就是,不过运气这东西可不是能随意借的,要不你下次乡试时拿点钱来,我卖点给你怎么样?这可是看在师兄弟弟情分上,别人可是想都不要想的。” 范丞坤自然只能依旧赞同点头,然后拿出给他们仨带的小礼物。 范丞坤今日下午不单是来看夫子和云新阳他们的,还有通知他们家里办宴席的时间,是五日后。 范丞坤拿出帖子给他们,然后就离开了。 云新阳虽然小,但是去别人家吃席要带礼物这样的礼节还是知道的,可这五日内没有休沐日,没有办法回家跟爹娘商量送礼的事。 吴鹏展是既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也没有钱买的那种,于是二人最后只能又去问夫子。 夫子说:“你们是小孩子,和范丞坤又是师兄弟,送礼不拘贵贱,就送个百十文价钱的东西就行。”想到这期间云新阳回不了家,又说:“云新阳要没钱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第42章 师兄弟仨送一模一样的礼 吴鹏展说:“我也没钱给师兄买礼物。” 夫子说:“我也可以借钱给你。” 云新阳说:“谢谢夫子,我有一百多文,不用借。” 吴鹏展心道,合着就我一个人没有钱,今年谁也别想打我压岁钱的主意。 今天下午课业结束,吴夫子安排管家带云新阳去镇上买礼物,不想云新阳他们已经跟武师父说好,下午跑步的时候,去镇上顺便买礼物。 云新阳吴鹏展还有杨家宝,他们仨开始也不知道该送什么,毕竟单独这样郑重的送礼物,都还是头一次,没有一个人有经验可以提供参考的,后来最终达成一致,送毛笔。 当云新阳他们到书店时,杨家宝已经在等着了,掌柜的知道了少爷和同窗们的目的后,推荐了一个价钱一百一十文的一只笔,三人让掌柜的将三只一样的笔,用三个一模一样的盒子装上,连用来装点礼物用的扎盒子的丝带都一色的。 书店掌柜好笑,还没有见过这样送礼的,不过想想都是孩子,可以理解。 范丞坤家的酒席摆三天,夫子没有让云新阳他们第一天去,而是利用第二天休沐带他们去的。 范丞坤看到仨人拿着三个一模一样的礼物,同时举到他面前,他并没有觉得他们敷衍,反倒是觉得这三个活宝好笑。 范丞坤也请了在郑氏私塾的同窗,他们也是第二天休沐来的。虽然范丞坤知道吴鹏展跟郑氏私塾的学子,似乎有些不对付,但是同窗加起来也就这么多,只够一桌,最后还是将他们安排在一起。 云新阳觉得,若是吴鹏展还是从前的脾气,今儿说不得能打起来,毕竟郑氏私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么些个学子,学问怎么样不知道,但是,有几个学子那嘴,是真的好贱。好在吴鹏展已经不是从前的他,又有云新阳打配合,既没有打起来,当然他俩也没有吃亏,倒是把某些个人气的七窍生烟,还又无力辩驳。 范丞坤家的酒席其实在一般人看,已经非常好,可与吴家的饭菜比,至少口味上差许多,又加上同桌有不顺眼的人,还要忙着斗嘴,云新阳倒还好,吃了个七七八八,吴鹏展本就挑嘴,压根就没有吃什么,回家就找吃的,还不忘拿手帕给云新阳带点,可见吴鹏展对云新阳真的不是一般的好。 夫人看儿子这样子就问:“你不是去吃席了吗?怎么跟没有吃饭似的。” 吴鹏展也顾不上理,只管边吃边包。他爹可是答应今天还带他和云新阳去听书,换了衣服就走。 不知道是不是上埠镇太小,才到茶楼门口又遇到郑夫子,吴夫子与郑夫子打招呼,云新阳和吴鹏展也跟着上前见礼。 吴鹏展拱手一礼:“郑夫子,下午好,还没有恭喜您呢。”说完又是一礼:“恭喜郑氏私塾又有一名学子榜上有名,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郑夫子摆摆手,跟吴夫子并排往里走,一边即觉得吴鹏展这话说的没什么问题,又觉得好像语气又有点不对,可又一时让人说不出来问题在哪里。 云新阳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嘲笑郑夫子没有自知之明,又往脸上贴金,四处说他家私塾又出来个秀才;毕竟从郑氏私塾去下场的两个都没上榜,而范丞坤如今已经是吴夫子的学生了,能中秀才,是因为得了吴夫子的教导,他只能算是曾经在郑氏私塾读过书,要说是郑氏私塾又有人中秀才,就不是太牵强,而是强拉硬拽了。 今年还是乡试年,云新阳他们不知道的是王连举今年去乡试了,虽说几乎最后垫底的存在,但是终究榜上有名,请帖已经送到,也请了他们师兄弟。 吴夫子没有打算带吴鹏展和云新阳去,甚至都没有告诉他们;杨家宝大些,吴夫子觉得还是该去问过他,杨家宝不知道怎么办,又听说云新阳他们不去,杨家宝对夫子说:“我只听过其名,都未见过其人,不想去,不过我听夫子的。” 吴夫子:“那就不去,明日你们自己自习。” 今天夫子有事出门了,说是晚上才回来,云新阳他们自己看书练字累了就到院子里溜达一会儿后,就开始坐到亭子里聊天,云新阳陪着吴婉娇翻花绳,吴鹏展和杨家宝聊天。 杨家宝说:“今天王举人的酒席,不知道范师兄去没去。” 吴鹏展说:“管他呢,我们又不认识什么王举人。” 杨家宝说:“我听夫子说,他就是之前的那个王连举王秀才,你们怎么会不认识他呢?我记得你和云新阳是见过他的,还说他比夫子还老呢。” 吴鹏展对云新阳:“ 他中举了你知道吗?” 云新阳:“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吴鹏展问杨家宝:“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家宝:“当然是夫子告诉我的,问我去不去,我说你们不去,我也不想去。” 吴鹏展对云新阳:“爹怎么不告诉我们。” 云新阳摇摇头。 吴婉娇说:“我听爹跟娘说,马车坐不下,也没有必要带你俩去。” 他们也没有想去。他们还小,又是白身,去不去是自由,但是范丞坤就没有他们这样随意,他现在可是秀才,一些应酬就不好推,既然王举人请了,就不好不去,而且还要解释自己喜宴没请他的原因是不知道他家具体住址,防止王举人不高兴。 休沐回去,云新阳听云新伍说了大堂哥过几天结婚,本来爷爷不想请他们家人去喝喜酒,后来大爷爷他们又劝的同意了。爹本来是打算去喝喜酒的,可听说爷爷不同意,是大爷爷劝的,又不想去了。娘正为难怎么劝爹呢。 云新阳给爹娘出主意:“没听说那家喝喜酒全去的,爹不想去就让娘带着小拾和兴旺去。” 云新晨说:“那娘去带两弟弟,就真成喝喜酒的了。” 云新阳说:“我们现在可是被爷爷分出去了,还撵的很远的那种,我娘再去,可不就是客人了,当然就是喝喜酒的;再说,大家都知道,我娘的手是拿绣花针的,不是用来给别人洗洗刷刷的,至于爹和哥哥们,要是有人问起,娘就说,还不是穷闹的,不像有田有地的秋收了,粮食满仓,想歇就歇,我爹不还得想法子去哪里给五个儿子刨点食吗?” 云老二夫妻觉得可行,爷爷再不高兴,也不能无缘无故的骂儿媳妇和还小不懂事的孙子,何况还有姥爷家人在跟前看着呢,爷爷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兴旺已经十个月,小家伙虽然走路还不稳,但是也可以踉踉跄跄的到处去了,也更淘气了,用哥哥们们的话说,现在家里连老鼠蹲在洞里都不安身,没事有事他都会拿棍子去洞口捅一捅,只是至今爷爷还没有见过他这个孙子呢。 大堂哥结婚,娘去喝喜酒回来说,爷爷虽然没有过来问过兴旺,但是看着娘抱着兴旺出现的时候,明显有注意到,还多看了几眼。 第43章 来自大伯和三叔的关心 云老二他们家现在,在爷爷那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即好,不来干涉,大家相安无事就是他们想要的最好的结果。 越来越看不透云老二家人的村长家,没想到这么快又有了一个赚钱的机会。 云老二觉得房子还是不够用,暂时又不敢露富盖瓦房,只能想着再盖草房,但是,自己要上山挖药,又没有时间拖土坯,只能又去找村长家,让他们拖了土坯卖给云家,定好价钱,数量,交货期后,云老二就又进山去了。 云家每次叫村长家做的事,他们都会尽力做好,为的是希望云家满意,以后把赚钱的机会都能给他们家,所以,接到任务后,全家老少一起出动,没过多久他们就按质按量的把土坯送来了,云老二也怕突然天冷上冻影响盖房,所以土坯齐了,就请村长儿子,侄子一起来帮忙盖房。 木料是早就备下了的,现在土坯也齐了,只需要再去山上砍些做房笆的竹子就可以开工啦!刘满仓堂兄弟四人加上云家父子,两间茅草屋七天就完工了。 今年比去年冷的早,云老二很是庆幸自己动作快,在上冻之前盖好了房子。 橘皮要晒陈皮,必须要晒在干燥通风的地面,这就需要在荒地上砍掉大棵的树木,拔光大片的罐木,垫高、整平,保证得风得阳,下雨不汪水才行,今年从村民那收了不少橘皮,要将这些个都从家前屋后,房顶上临时凉晒地都挪过来,得平整两亩多地,这对于爷俩可是个大工程,为此,云老二还专门设计,去找铁匠铺帮忙打造了个价廉好用的拔罐木神器,也为日后开荒大大的节省了劳动力,增加了效率。 早晚已经开始上冻了,不过这点鸡皮冻并不影响云老二他们平整土地,不进山的日子里,父子俩就去拔灌木,平整土地,一点点积累着。 今年从十月底下起第一场雪开始,好像就没完没了,上一场雪还没有化,下一场雪又来了,刚进入腊月,一场大雪又来了。 雪大天就冷,屋里放个碳盆根本不顶事,好在云老二在镇上听到有老人说今冬必冷,他就提前做了准备,将新盖草房中的单眼烘药炕,加成了双眼的,现在不用烘药了,每天烧的热乎乎的,烘的屋里都暖烘烘的,炕上铺上被子,孩子们在上面坐着玩,都脱了大棉袄,只穿里袄就行,使得孩子们温暖的度过寒冷的冬天。 徐氏在云家说的家里穷的话,云老二他爹没有放心上,而他的大伯三叔却留了心,在这大雪纷飞的寒冷冬天,他们怎么都不放心,最终一家出一个儿子,二人在这大雪中深一脚,浅一脚的一人扛着一袋粮食来到了住在荒地的云老二家。 冬云老二不缺钱,所以过冬物资备的比去年还多,粮食吃到明年秋天都没有问题。 这天,也躲在屋里取暖的大黄突然对着外边叫了起来,云老二很是纳闷,他们家在荒地,这两年来过的人两只手加起来都数的过来,这天寒地冻的是谁没事跑他们家来,当他打开门,看到大伯三伯派来的两个堂兄弟来到他家门口肩上还扛着两个袋子,立即明白了,这是大伯和三叔惦记着他呢。 云老二激动不已,这让他觉得,虽然被亲爹净身出户,落脚荒野,听天由命,但是他如今发现,还是有亲人记挂着他,让他觉得这个寒冷的冬日不再那么冷。 云老二让兄弟俩赶紧进来暖暖,当他们进入到这暖如春天的小屋,简直对这个堂哥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们根本就想不到,这个原本一无所有,被迫住在荒野,被伯叔担心饿着冻着的人,也不过两年不到而已,就能过的如此惬意舒适,不过也好,这下他们回去告知自家爹爹,他们也能安心了。 云老二感动之余,立即安排儿子割肉,洗菜,要把午饭准备的丰盛些,堂兄弟俩却不肯留,他们说:“这雪越下越大,还是早点回的好。” 云老二又要去找东西做回礼,两兄弟手更是摆个不停的说:“就别客气了,这路实在难行,你就绕过我们吧,有什么想给的,以后有的是机会。”然后就急急忙忙的相互搀扶着要走,云老二想了想,还是嘱咐一句,这里的情况让大伯三叔知道就行,其他人还是别说太多。 云老二没有说太多,但是堂兄弟能明白这意思,点点头。 堂兄弟走了,云老二一直站在雪地里目送着他们,直到看不见人影才回,徐氏知道他心里的感受,也由着他。 这雪一直连续不断的下了几天几夜,云老二每天白日、晚上都要给茅草屋屋顶除雪, 云老二跟徐氏说,自从他记事起,就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徐氏也点头。 外边很多人家因为夜里除雪不及时,房子都被压塌了。 范丞坤自从家里忙完闲了下来后,就又如以前一样,天天来吴夫子家看书请教,课业休息,也跟云新阳他们侃大山。 吴夫子看着这雪,一场接着一场下, 天,一天冷似一天。外面天冷路滑的,犹豫着要不要提前放假。 今天杨家宝、范丞坤和每天一样,到课室时,发丝、眉毛乃至眼睫毛上都结了冰,可他们还是坚持天天来,吴夫子最终还是决定放假,当初他就是因为意外受伤而断了科举之路。 吴鹏展说:“我们俩就住在家里,放不放假,那我俩不是一样,还是天天读书,练功吗?” 吴夫子想着云新阳也是要到休沐家里才会来接,就打算让他们再上几天,等到休沐后一起放假。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一早起床,吴夫子发现又下雪了,昨日才铲过的地面,雪又积了有半尺厚,他抬头看看天,整个天地间都是灰蒙蒙的,好像都被包裹在这漫天大雪之中,也没有一丝风,鹅毛大雪就这么密密麻麻的直直的簌簌往下掉落,吴夫子觉得这雪再下该封路了,决定让人送云新阳回家。 无巧不成书,今天一大早,云老二发现又下雪了,跟吴夫子想到一块去了,他决定趁着还能找到路,和云新晨再来镇上采购一些物资,顺便再看看云新阳冷不冷,要不要添衣添被,结果到了吴家,正好吴家仆人要送云新阳回去。云老二谢过他们,就带着云新阳云新晨先去镇上买些肉、糖,油、盐等,直到篓子装不下为止。 第44章 云家蒙头过日子 雪还在下,云老二买好物资,又带着两个儿子去小吃店,买了三碗馄饨,五个大包子,吃的饱饱的才往家赶。 云新阳读书两年,难得有这么长的假期和家人团聚,他很是珍惜。 他现在已经读完四书,开始读五经,在同龄人中,读书速度算是很快的了,不过他依然从不懈怠,在家里不光自己加紧读书,还教导哥哥写字。 云新晨去年得了教训,今年字没敢丢,主要也是今年家里银子宽裕,又有了杨家宝的平价笔墨纸,他也不会舍不得用了,有空就写几个字,所以这字现在是终于不辣眼睛了。 三个哥哥学习时自然也偶尔会带上云新拾,让他认字,可兴旺哪肯落后,也不停的来找存在感,站在炕上 扒着桌子跟着咿呀咿呀!大家都十分好笑。 今日云新伍拿来昨日写的,教给云新拾的十个字,喊他过来念,云新拾嘴巴里吃着板栗,呜呜不清;云新伍无奈只好改成自己读,让云新拾指出自己读的字,不想着云兴旺也伸出肥爪跟着指,云新伍就想逗逗这个,话都说不清楚几个字的十一个月的弟弟,自己读,不让云新拾指,让他指,结果云新伍惊讶的发现,他不会说,十个字却都指对了,大家都不相信,又来一遍,胖娃娃看着一家都来了,觉得这游戏好玩,更人来疯,高兴的别人读那个就指哪个,没人读让他玩了还不愿意。 云老二既高兴又头疼,这难道又是个要读书烧钱的吗!他只想有一个读书的能改换门庭,顺便帮自己圆圆读书梦,补补自己儿时的遗憾就行,多了他真吃不消啊,不知道亲爹知道了,又会不会骂他这个不安分的生了一窝败家子。 雪又下了几天才停下。与云老二在温暖的小屋中“无病呻吟”不同的是,外面有很多人却在寒冷的冬日里痛苦的挣扎着,只是云老二他们住在这如同与世界隔绝的荒野,完全不知道罢了。 云老二知道 ,今年的雪是他从未见过的大,他是个勤快的,为了防止房子被雪压塌,白天黑夜不停的给房子除雪,使得他家房子都安然无恙,而有的人家就没有这么幸运,或房子太旧,或没有及时除雪等原因,倒塌了许多房屋,大刘庄就差不多倒塌了有三分之一,塌房者,有家里房屋没塌完,挤挤住的,有投亲奔友的,最惨的是无处可去的,若得不到及时救助,就只能冻死饿死。 外面雪太深,已经完全找不着路,出去是很危险的,若是掉进雪窝出不来,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云老二今年的年礼一家都没有送,一家人就在荒地的家里蒙头过着自己的日子。 云老二家今年的收入单是那次葛藤根就卖了八十多两银子,所以药草这一块就有一百多两银子,再加上徐氏的绣活挣得的钱,可以说今年的总收入,令云老二十分满意,但是年夜饭却没能达成去年除夕之夜定下的目标,原因当然是大雪,虽说米粮充足,可菜品吃完了就补不上了,连往年最不稀罕的冬笋,野菜都吃不上,这叫云新伍这个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呀,云新伍自然没法兑现做一桌子菜的诺言。 去年大年初一,云新晨他们去给爷爷拜年还挨了骂,今年初一,雪虽然早停了,但是积雪仍然很厚,似乎这么久,雪就没有怎么化一样,云老二决定今年拜年也免了,继续蜗居在家。 直到正月十五,云老二看到荒地上积雪终于薄了不少,决定出去探探路上怎么样,毕竟按常规,明日可是吴夫子开课的日子,出了荒地还是白茫茫一片,无路可寻,只得退回来继续等。 在云老二看来,孩子的读书重要,但是安全更重要。就这样直待雪化的差不多, 能找到路了,正月都快完了,云老二终于走出荒。 云老二接触到外面世界时,遭雪灾的难民基本上都得到了安置,镇上已经井然有序,大家都可以安稳生活了。 云老二是听到人们聊天,才知道今年他们所在的这里,整个遭雪灾的地方,是个什么情况;有饿死的,有冻死的,有又冻又饿而生病了,最终病死的。 许多家里有房有粮的倒是不怕饿着冻着,却担心遭难民抢劫,特别是那么些个住在村边上的和住的单的,比如云老二家这样的,难民最容易得手,来四五个大汉就行,都不用成群结队的那种,可云老二家却像是被整个世界的人都遗忘了一样,压根就没有人来打扰。 有人说,云老二家是不是有菩萨保佑,不然,去年少雨减产,冬日里偷盗的那么多,他家没贼光顾。 今年雪灾,被难民抢的人家也不少,云老二他家也没有被人惦记上。 还有人说云老二一定鸿运当头,挡都挡不住的那种,要不然吴举人那么多孩子都看不上,就让他家孩子瞎猫碰到死耗子,轻易得了手。 总之那么些个熟悉云老二之人又议论了他一番。 云老二管不了别人怎么想,他去了吴举人家,问了儿子什么时候开课。 吴举人见了他:“家里一切都好吗?” 云老二:“多谢夫子挂心了,家里一切都好。不知夫子是否听说,我一家住在荒地,周围几里都无人家。那日接孩子回去之后,路就封了,这一个多月,我再没出来,外面的情况我今天出来才在镇上听说,夫子年过的还安稳吧。” 夫子:“…”就无语,合着外面人心惶惶,你家住在世外桃源,啥也不知道,是过的够安稳,只是吴夫子也暗暗的替他们捏把汗,住在荒野竟然安然无恙,也是够幸运的。 只是大家都不知道的是,云老二家的屋子并不是建在荒地最外面的路边,人人路过都可以看到。而是深入在里面。 刘家庄都知道荒地上,云老二家在那里住,具体见过他家房子和人的没几个,而且吧,出入的路也没有刻意开辟,云老二平时进山更没有固定的路,也就村长儿子熟悉云家住地。 要是晚上,云老二自己出入都不一定不迷路,别说小贼了;至于今冬,大雪掩盖了所有痕迹,云老二一家又跟老鼠一样待在窝里吃吃喝喝,一个多月不出,不熟悉情况又急躁的流民,哪有耐心去打听寻找云老二家,自然就平安无事了呗。 第45章 吴家鸡飞狗跳的日子 云老二跟吴夫子说:“我今天来府上,一是问夫子安,二是问孩子什么时候开课,三是想问问还收不收学生,能不能也考考我家四儿子。” 吴夫子问:“再来一个你也能承担的起。” 云老二说:“这两年收入还行,暂时没问题。” 吴夫子又问:“也要走科举?” 云老二回答:“这个不知道,看孩子吧。” 吴夫子家的二儿子今年也要读书了,本打算先去私塾读二年,可吴鹏展不同意,说到私塾读书别学坏了,吴夫子又不想再多收学生,可总得和吴鹏展一样有个伴呀,又还没有找到合适的。 吴夫子说:“明日云新阳开课,就让他跟来,我看看吧。” 云老二知道明日开课后,就告辞回家了。 云老二今日送两个儿子来吴家时,在门房没进来,只让云新阳带弟弟去找夫子,他就在门口等着。 云新阳到了夫子家,不用说迎接他的必然是吴鹏展的熊抱。吴鹏展又看到云新拾,问:“我猜你是云新拾吧。” 云新拾说:“哥哥好。” 吴鹏展问:“你也来上课?” 云新拾实话实说:“还不知道夫子要不要我。” 云新阳带着弟弟去了书房,夫子考了云新拾, 虽然还可以,但有云新阳珠玉在前,就难免有点看不上他,又没有更合适的陪同儿子,也就答应了。所以当初有人说吴举人是给儿子找伴读,也没有完全说错,只是夫子本不是这个意思,后来没选到合适的学生,云新阳就成了伴读样的存在。 今日范丞坤来了,不过不是来读书的,而是来辞行的,他要去安青府府学读书了。 吴鹏展说:“记得好好读书,虽说郑氏私塾到处说你是他们私塾中榜的秀才,好歹你也受过我爹的指导,也别丢了我爹的脸。” 范丞坤好笑:“好,我一定时时记着,不然惹恼了师弟们,到时候万一乡试没人借我运气,让我抽到臭号怎么办。” 云新阳道:“祝师兄一路顺风,学问日益精进。” 杨家宝还没有来,范丞坤和夫子及云新阳、吴鹏展道别后就离开了。 吴鹏展在云新阳去冬离开后,就搬进了后院,今日又着急忙慌的搬了出来。 吴婉娇今年有女先生了,以后都不来书院了。 云新伍第二日就被再次送来了吴家,吴夫子原准备让云新阳,搬去刚来时住的最前面的客院,让云新拾也住那里,可吴鹏展不同意云新阳和弟弟住,把他丢了,最后云新拾也住到了吴鹏展的院子。 云新拾来的当天下午就开课了。 吴夫子先给云新拾和吴鹏飞上课,流程和云新阳他们当初一样,先读三字经,再练字。只是,当吴夫子给云新阳他们上完课再来看时,差点血压飙升。 两个孩子嘻嘻哈哈,你画我脸,我画你鼻子,二人画的花猫似的,再看那字,夫子只想打包把这俩孩子哪里来扔哪里去,可想想这还有个是自己家的, 扔来扔去,还是在自己家里,那太阳穴就突突的直跳。 以前听说,自家夫子不教自家孩子,自己当初教大儿子时,还觉得这话说的没道理,现在才教小儿子一天,就觉得这话诚不欺我。 这第一天也不好就打手板,只好喊了两个哥哥打水给他们洗洗。 吴夫子不打算惩罚,可云新阳现在是云新拾的代理家长,他可不打算放过自家弟弟。 夫子听说云老二负担的起,这学期就给云新阳弟兄俩都增加了伙食费,现在跟主家都吃的差不多一样的饭菜,只是云新阳和弟弟, 现在要在前院吃。 吴鹏展是前台院随意吃,今日在前院和云新阳弟兄俩一起吃。 吃饭前,云新阳跟云新拾说:“爹娘和大哥二哥他们挣钱供我们读书多辛苦,你要不想读书,就直接说,不用等休沐,明天我就让夫子派人送你回去,只是机会就这一回,以后再没有读书的机会。” 云新拾吓得直摇头:“我不想做睁眼瞎,被人骂都不知道。” 云新拾这么说,是有个故事的,那是去年过年,云新拾他们在上台村的,有人在地上写骂人的话,被骂的人看不懂,看懂的人不说。 云新阳说:“可你第一天就犯错,难道你真的想做败家子,拿着爹的辛苦钱不读书,就这么浪费着。” 云新拾说:“我改还不行吗?” 云新阳说:“真有决心,那就三天不吃肉。” 云新拾着急的哀嚎:“三哥,你比二哥还狠,二哥顶多罚我一天。” 云新阳说:“错误性质不一样,那是小错,这是不可饶恕的大错。” 云新拾知道,这里可是三哥说了算,还没有大哥帮忙讲情的那种。 云新拾看向吴鹏展,希望他能不能帮帮自己,吴鹏展因为上午弟弟淘气耽误了自己的事,正生气呢,恨不得这会子儿也将自己弟弟抓来整治一番,就觉得这样挺好,当做没明白。 饭菜上来了,云新拾发现果然有肉,他可怜巴巴的慢慢的吃着白饭,素菜,希望哥哥心软,云新阳压根不理会,他知道若是这次心软,下次不管他用什么招数,都再也不会好使了。 第二天,夫子给云新阳他们上完课,过来看到吴鹏飞又在大闹课室,云新拾的惩罚才开始,他确实没再跟着一起闹,可他也被波及到了,满脸满身都是墨,比昨天还惨。 吴夫子看着不打是不行了,就打了吴鹏飞几手板,云新阳他们在这屋,听到吴鹏飞嚎叫的那简直是叫震耳欲聋,比猪被杀时叫的声音还大,还惨。 吴夫子头更痛了,恨不得原地暂时性失聪,也好逃过这魔音的荼毒。 云新拾看着吴鹏飞那哭的疼不欲生的惨兮兮样子,无端的觉得自己手也痛,不自觉的揉搓着手心,让吴夫子也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难道为师生涯第一次打学生手板没经验,下手太重了? 这边兵荒马乱,那边云新阳和吴鹏展也很头痛,这太影响他们读书了。 好在小惩还是起了点作用,但是也只是一点,大错误虽然不敢再犯,但是小错误也是没断。 明日就到了今年读书的第一个休沐,下午云新拾很激动,他要回家了,吴夫子从教两年,这也是他第一次盼休沐,他现在是一点都不想看见吴鹏飞这个儿子,可苦逼的是休沐也还要面对他。 第46章 云老二要占荒地为王 最近让吴夫子头痛的不止儿子,还有主簿大人昨日亲自到访,想让吴夫子收下他的独子汪泽瀚。 吴夫子很纳闷,觉得自己也没有多出名,不至于让县城的人一个个的往他这来,先来个杨家宝,这会子连主簿大人都亲自来了,请求收下他儿子。 主簿家也是县里的地头蛇,很有势力,不好不收,看样子只能让吴鹏飞去私塾了。 吴夫子心里面才下决定,云新阳的大舅舅送了个帖子来,希望拜访吴夫子,徐大舅也是本地为数极少的秀才之一,递了请帖,吴夫子也不好托大见都不见 吴夫子现在真是跟云新阳一点都不客气,在他烦恼之际又接到徐大舅的请帖时,直接就过去问云新阳,知不知道他舅舅找自己有什么事。 云新阳也实话实说:“好久都没有见过大舅了,不过我猜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想让表哥来跟夫子读书,二是自己想来找夫子请教学问。 吴举人也想到了这两个可能,他来找云新阳是想确认一下。 吴举人问:“你觉得你表哥读书可行。” 云新阳说:“他们比我读书多,学问上我不太好说,但是,我觉得二表哥比大表哥更适合读书。” 吴夫子问:“说说你的证据。” 云新阳说:“二表哥见面打探的都是有关读书的事,大表哥问的多是我们几个师兄弟之间发生的事。” 吴夫子说声知道了就走了。 吴夫子又头痛,他不想再收一个学生了,可看这样子,将来肯定打不住,毕竟这附近住着的人,都是钩链挂扯的,不是亲朋就是故交,如今已然得罪不少亲邻,再收了主簿的不收别人的,这名声就难听了。事到如今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如今之计,唯有请帮手,对了,这不,帮手就来了。 有了对策,夫子心里轻松下来,去找夫人商量下一步。 待到休沐回来,云新阳看到杨家宝来了,还搬到吴家来,住到客房,同住的还有汪泽瀚。 到了书院,令云新阳惊讶的是舅舅和二个表哥都在,二个表哥来读书,舅舅来教书。 徐大舅目前的学生就两个,那就是吴鹏飞和云新拾。 云新阳这会子还不知道,吴家要盖单独的书院了。 过了正月,天就突然暖和起来,雪,快速的消融着。 今日村长家来了个村民,说是要卖二亩旱地,村长想着云老二家没地,不管买不买,叫他儿子来问问,也得个顺水人情。 云老二问过地的位置和土壤情况后,决定买下。 云老二买下地后,又跟村长说,他家没牛,耕种不了,看有无合适人家租出去,村长说这个包给他办好。 村长觉得更看不透云老二了,竟然有地不种。 村长不明白,云老二也不会告诉他,他是要开荒种免费的地,忙不过来。 云老二是个种田的好把式,去年的枸杞,他都是照着做稻子秧苗的法子,先泡种再下地,出苗率不错,今年枸杞长的好的,有可能就结果了,虽然不多,也有收获了不是。 去年五月找到的几棵板蓝根,正好种子成熟,采了种子回来种下,也出了不少苗,今年春夏交际时种子成熟采下,又可以种一片,板蓝根种的多了后,每年还可以割一二次叶子。 云老二每天都在发财的路上忙的马不停蹄,徐大舅,不,现在是徐夫子了,每天也是忙个不停,虽然只有两个学生,可问题在于学生人数不在于多,而是在于精,这精,当然他不仅是精明的精,他还是个搞事精的精啊! 云新拾本来被哥哥一招三天不吃肉给整的才乖了几天,这徐大舅来了,他觉得靠山来了,又开始跟吴鹏飞一起起哄,当然课室里是不敢了,三哥回家告状,爹也说了,不好好读书就跟他和大哥进山挖药去。可好好读书跟搞事,他也可以两不误不是吗? 这不,昨儿刷笔时二人打起了水仗,弄湿了衣服;今儿逮猫又被抓破了手,云新拾是个皮实的,这吴鹏飞又嚎叫起来。 徐大舅觉得他既是夫子,又像保姆,忙的都没有时间看书写文章了,还怎么向夫子请教长学问,他决心要找到治这两个猴崽子的法子。 云新阳在这几天的课业休息时,从杨家宝和汪泽瀚的聊天里得知,他俩在县学是同一级的同窗,又是最说的来的朋友和读书上比拼的对手,杨家宝走后,汪泽瀚觉得在县学读书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过年的时候,汪泽瀚听到杨家宝吧啦吧啦说了一堆这边的事,总之两个字,厉害。于是回家就找他爹,说他再也不想去县学,那夫子教课就像和尚念经似的,教课速度就跟老牛拉破车一样。自己再不走,估计到时候杨家宝都考上秀才了,他四书五经还没有读完呢。 主簿也是举人出身,他见了杨家宝,考了他的学问,才有了亲自登吴举人家门,以示诚意的行为。 云老二今年又要开荒种药,又要维护去年已经种下的苗,进山的次数少了很多,他觉得这样也不行,山里的药材也不能放弃。 在荒地忙了几天后,今日一早父子俩就进山了,在山里寻摸了大半天,收获还不错,云老二抬头看看太阳已经西斜了不少,未时差不多要过半了,再四周看看,没寻到儿子踪影,只得喊了一声,云新晨不过在两丈开外,寻声找去,绕过一丛杂树,见到儿子正蹲在那里挖着,对儿子说:“天不早了,该回了。” 云新晨答应一声没有动,云老二就站在原地等着他挖好起身,再一起往回的方向走,到了下面山涧,云新晨看到那里的金银花滕,想到二弟的想法,就走了过去开始挖,爹喊他时,他才挖了二棵,就让爹也来帮忙,云老二猜测,这一定又是云新伍的主意,问:“是你二弟让你挖的?” 云新晨没有否认:“二弟觉得水塘一圈栽上金银花也不错。” 云老二想起开荒地,又想着儿子们还想种其它的药草,觉得是时候跟村长说说,他要在荒地长久落脚,买地基的事了,别人能占山为王,我云老二干脆就来个占荒地为王得了。 第47章 守三七,待野猪 有了新打算的云老二干劲十足,和儿子边挖金银花,边时不时的抬头看太阳,估摸着时辰,大约都过了辰时了,云老二说:“天不早了,下次再挖吧,还要翻一座山才能到家呢。” 云新晨乖乖的收手,去找了找,摘来几个大树叶,将金银花根包好,滕蔓绕成团放好,背起篓子跟上爹开始往回来的方向走。 云新晨一路上听话的跟着爹赶路,不再四处寻找,只挖些脚边遇到的。 云新晨刚挖出一棵药草,一抬头,忽然间发现不远处,有一棵很像血三七,但是他又不确定,这种药材并不常见,跟着爹只在去年挖过一棵,还没有这么大,就对爹说:“爹,你看那棵好像去年挖过的血三七。” 云老二顺着儿子的手指方向一看,确定儿子没看错,这棵血三七球根有大人头那么大。 天色虽已不早了,但是发现一棵品质这么好的药材,云老二可舍不得放弃,赶紧放下背篓,拿出来小铁铲,还不忘催促儿子动作快点,想快点挖完,早点上路回去。 这里云新晨父子正专心挖呢,突然感觉上面有什么东西滚下来,他俩赶紧起身就躲,好家伙,是一头大约一百多斤的大野猪,沿着山坡滚落下来,滚到他们身边并没有停留的意思,继续向下方滚两丈余,先被一块凸起的大石头挡了一下又弹开,然后扎进一旁的的树丛不动也不哼了。 有点惊魂未定的云老二,没有像云新晨那样,只关心野猪死没死,而是侧耳仔细倾听上面的动静,听了会儿,上面虽然是有些动静,但是也没有听到大动静,不像是野猪被狼之类的追赶慌不择路,摔下破来的。 云老二想,管他什么情况摔下来的,只要确定父子俩没有危险就行,财神爷既然又要给自己送礼,也没有不收的道理,不然得罪了他,可不是好玩的。 云新晨看到从天而降的野猪,先是一惊,接着就心下大喜,开始想:“今天这老天爷咋就突然高兴,又想起给自己送礼物了呢,不过这次可比送葛根那次分寸掌握的好多了,没让我摔下坡,而是直接让礼物摔下坡,送到自己跟前,可见老天爷这是一回生,二回熟啊。” 云新晨哈哈笑:“我真不介意老天爷多送几回,练习的手法再熟练些,分寸掌握的再好些,不过,不管怎么样,礼物送了,咱就痛快点收呗。” 云新晨心下想着,也没有耽误手上的动作,他抽出腰上的绳子,手脚麻利的下到野猪身边,先一只手抓住野猪后蹄,将绳子在猪蹄上饶一圈,打个结,又抓住另一只猪蹄,同样操作,两只猪后蹄就捆死了。 云新晨一边困,还一边想着:“捆死了两个蹄子,这会子你就是醒了也逃不出我的手心了,老天爷这礼物我也算是收稳了。”又去捆前蹄。 待云老二确定确实没有危险了,来看野猪时,好家伙,这儿子动作还真麻溜,野猪已经给牢牢的捆住了四蹄,即使没死也再难逃脱了。 还没有等云老二夸儿子呢,云新晨又乐呵起来,说:“爹,我以前只听过守株待兔的故事,以后是不是就又该有一个守三七待野猪的故事了,哈哈,哈哈哈。” 云老二也咧开嘴:“嗯,对。” 猪被捆绑定,父子俩又继续挖了血三七后,云老二决定啥也不干了,收拾收拾回家。 这会子,回家的话说起来容易,可多了头野猪,这做起来可就难喽。 云老二让云新晨把两个背篓都背着,自己扛猪。 云新晨虽然也是个身高体健有力气的,可今天背篓东西多,且重不说,最大的问题是,这一人两篓子,还是装满药草的,他不好背呀。云老二无奈只好抽出自己腰上的绳子给儿子一番好捆,然后才扛上野猪绕山而回。 虽说云老二是个力气大的,以前做瓦工盖房时,那根最重的主梁,别人都得二人抬,云老二却一个人就能轻松搞定,这帮人常戏称他云大力,这一百多斤的野猪扛着不费劲,可还有句话叫远路无轻担,何况这一百多斤,可不轻呀。 云老二这父子俩开始还为着今日这收获满满开心不已,可走着走着,就不是这样的感觉了。 这山路本就不好走,这猪虽然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死了,总之跟死的也差不多,反正云老二这会子就感到,这猪死沉死沉的。 云老二觉得,他干了这么多年活计,从来都没有这么累过,然而再累,他也舍不得丢了这家伙,只好咬着牙,喘着粗气,走不到二里地,就得扔下来歇一次。 云新晨也好不到哪里去,背着两个又大又笨重的篓子,关键这两篓子还不一样的大,不一样的的重,还被捆绑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又是走在这满是枝枝叉叉的山路上,一会儿左边挂一下,一会儿右边拉扯住,不论是树枝还是藤蔓个个热情无比,似乎实在舍不得他这么快离开,让他下山回家,都想挽留一下。 云新晨一路走着,不得不,时不时的停下来,与山上这留客者推拒拉扯一番,因而,也是行走的艰难无比。 这时的云新晨再也不觉得老天爷送礼有分寸了,又开始叨叨:“老天爷,我刚才夸错了,你这礼物是不是送的次数还不够啊,这分寸掌握的还是那么不到位,有送礼送这么重的野猪的吗?干嘛不送贵重又轻巧的,我往怀里一揣,一点也不费劲。 云老二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不知足?” 云新晨说:“我说的是实话呀,就算是他手头拮据,拿不出贵重的,只能送野猪,也该送的离家近一点呀,这隔着一座山呢,这到底是送礼啊,还是坑人呀?难道我不该提醒他一下吗?让他下次送礼的时候分寸拿捏的更好一点吗?让收礼物的人更开心一点,对他的感激之心多一点嘛?” 云老二 累的压根没有力气跟儿子多说话,只在心里想着,这儿子说的,虽然有那么一点点道理,但是终归礼物已经给了,做老子的就没有像他那样还嫌好歹, 也不怕得罪老天爷,哪天一个不高兴不送了。 第48章 云老二不信 ,没了屠夫还能连毛吃猪 云老二突然听着云新晨这说话的腔调,就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仔细想想说:“云新晨, 我怎么听你这说话的腔调?好像你三弟四弟附体了一样?” 云新晨听了,有些不好意思,气喘吁吁的说:“其实我的性子也没有那么闷啦,以前在下台村,也是遵循你的话,多说就多错。为了在大家面前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少挨爷爷奶奶的打骂,所以有时候能不说的就不说了,现在不同了,想说便说了,何况今日高兴。” 云老二累的不行,心里还自责着,原以为在老宅的时候,自己把自己的孩子们都护的很好,没想到孩子还是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连性子都改了,这也使得他,再次觉得自己宁愿净身出户,也要让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是对的。 太阳落山了,云老二父子也终于下山了,离家又近了一步,这使得爷俩也感觉更加有盼头了。 太阳的余晖已经散尽,只剩下天上那弯弯的新月,为他们洒下一丝灰蒙蒙的亮光,云老二父子俩终于挪到了家。 云老二很想长长的舒口气,可是猪压得他根本舒不出来。 担心不已的徐氏和云新伍,看到一身重负,累的惨兮兮的父子俩,这背着的、扛着的,这些丰硕的收获惊讶又心疼, 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云老二来到屋前,肩膀一塌,砰的一声将野猪往地上一扔,然后一屁股坐在野猪身上,呼哧呼哧的直喘气,压根就顾不上回答娘俩的问题。 云新晨可没有他爹那么容易卸下重负,他身上的篓子,可都是被他老爹给牢牢的绑在身上的,他依着墙软软的跪下,求助道:“快来帮我解开。” 徐氏看着被捆绑的比猪还牢的儿子既好笑,又心疼的不行,恨不得拿剪刀把绳子一刀给剪了,好快点给儿子减去重负。 云新伍也一起来帮忙,他先帮哥哥解开身上捆绑的绳子,卸下身上的篓子,又赶紧跑进厨房去打水来给爹爹和哥洗脸洗手,然后将一直温着的饭菜端了出来。 云老二父子俩却一致的摆手说,不行,得喝口水歇一歇,不然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吃完饭,云老二父子洗了个澡,稍微舒缓了下疲劳,非常想美美的一觉睡到天亮。 想法很美感,现实却骨感,想睡觉,得看猪允不允许呀,就这温度,你今晚只要敢把我扔这不收拾了,我明天一准臭给你看。 云老二才睡了一觉醒,想着,既然路上无论多累都没有舍得扔,那就只能认命的干吧。 云老二不得不爬起来点上火把,叫起儿子,准备收拾猪。 可甭管云老二有多聪明,可隔行如隔山呀,别说他只看过别人收拾猪,自己没下过场练习过,就算是会干,他也没有趁手的工具呀,还有那猪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死了,是不是还要补上一刀?不然万一开水一烫,他又醒了,那可就不是一般的麻烦了。 不过云老二还就不信了,离了屠夫,还就真的连毛吃猪不成? 没有条件,咱就创造条件呗,没有烫猪的大木桶,咱就用水缸代替,没有杀猪刀,剃毛刀,那就用刮胡刀、砍柴刀、切菜刀一起上。 现在云老二又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人们常说的吹猪不吹牛,还真是诚不欺我。 这不吹气的猪软软的,毛根本就没法刮,云老二想,既然非吹不可,那咱就吹呗,可惜不知道是猪腿那里捅的不到位,还是吹的要领不对,总之猪的肚子是鼓起来了,可是鼓的强度却不够,再加上烫的不均匀,火把光照也不得眼, 这刮起毛来增加的难度系数,都说不清楚了。 徐氏起来一看,这猪吗,唉,毛倒是没有了,就这皮上是坑坑洼洼,跟一夜受了百八十种大刑似的,可谓是体无完肤, 惨不忍睹啊! 云老二还不服气的说:“怎么啦?不管怎么样,我总归没让你连毛吃吧,难道不该表扬表扬我。” 徐氏点头:“俗话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你这一夜忙的不仅有苦劳,也同样有功劳,是该表扬表扬,今儿就让你二儿子给你做一桌全猪喜面 ,犒劳犒劳你怎么样?” 云老二傲娇的说:“这还差不多。” 等一切都收拾完毕,天已经蒙蒙亮了,好在还可以睡一小会儿。 云家今天早上,第一次破天荒的,是云兴旺先起了床,是饿醒的,也是,太阳都升起老高了。 云老二的下一步任务就是处理猪肉,这天只能做成熏肉才能保存不坏,于是又开始搭架子做熏笼,砌熏炉。这么多肉本想送些去下台村,想想又怕惹事,毕竟是亲爹,惹不起啊! 云老二想着, 这么多肉,不送人,熏起来不就多花点力气,谁怕谁呀!不过最终熏好后,过节时还是给下台村各家亲戚送了些,这是后话。 云新晨帮爹砌好了熏炉,又进山砍了熏肉用的松柏,就带着两个弟弟去池塘边,栽种昨日从山里辛苦挖出来,又费了老大的力气背回来的金银花。 云新阳一边挖坑,还不忘跟云新伍嘀咕:“我昨日挖天麻时,仔细的观察了天麻生长的环境,那里同样也是,旁边有大树遮阴,阳光不强,土地湿润,枯枝烂叶多,我还又从天麻的生长地包了一大包土来给你看。” 云新伍觉得大哥越来越知道用心考虑问题了。 云新晨此时要是知道了弟弟心里的想法,一定会说,对此我可是有话要说,我看起来憨傻,可不是真傻,主要是在下台村时,在地里家里干什么事情都要听爷爷的安排,无需自己多想,当然多想了也无用,也轮不到他来做主,还会挨骂,说是跟他爹一样,是个不安分的,久而久之,便不爱动脑去想那么多。现在不同了,爹是个开明的人,家里的事情愿意集思广益,让大家都可以说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只要具有可操作性,不但不会挨骂,还会得到支持和表扬,这不,积极性就被鼓动上来了,平时也就会多想了些。 昨日挖的天麻不多,也就十几个,就算爹同意,云新伍他们也舍不得都拿来试种,只挑了三个,然后去了荒地寻找合适的地方,好在他们对荒地情况已经基本摸熟。 第49章 云老二买宅基地 云老二到了大刘庄村长家,村长见了,以为挣钱的机会又来了,高兴的将云老二迎进门,忙着一边让人去烧水,一边问:“有什么事让满仓兄弟们去干,只管说,别客气。” 云老二也不绕弯子,说:“这次不是找满仓兄弟们,是找村长你帮忙。” 村长也不问什么事就直接大包大揽的说:“行,有什么事只管说,只要是我能帮得上的。” 云老二说:“我想在荒地买块地,做宅基地。” 村长说:“你决定了要在荒地安家?”村长不确定的问 云老二点头。 村长倒是很积极,也不等农闲就要带云老二去找里长,云老二自然愿意。 里长就住在相邻的边楼村,云老二带了礼物,同村长一起去见了里长。 邻村住着,云老二落户荒地的事,里长自然也是知道的,听说云老二住在荒地两三年,不仅没事,还发了,要在荒地落户,不惊讶是假的。 不过是块荒地,还是无法开荒的,里长觉得没问题,一口答应。 村长又陪同云老二去了镇上做了登记,云老二在镇公所得知,没有开荒价值的荒地,买做宅基地那般便宜,而宅基地又是不用年年交粮食赋税的,云老二以儿子多为由,一个儿子两亩,打算买十亩,镇公所自然没意见。 云老二交钱,拿文书那天,他问镇公所的人,什么时候去荒地定那十亩宅基地的位置,没想到的是,镇公所的人说,你住的那里既不能开荒,现在也没有邻居,将来只怕也不会有,你爱盖哪里也碍不着别人,就随便你盖吧。 云老二一听,差点乐疯了,不定位置,这不就说明这荒地里,我说那里是我的,就是我的,以后开荒也不用那么担心了,当然,他自己也不会主动去暴露,自找没有必要的麻烦 ,还是偷偷干比较好。 只是村长觉得他更加看不清云老二这个人了。 有了建房计划的云老二,又时不时的找刘满仓,主要是让他帮忙进山砍树。 有钱挣,村长家人自然是一百个满意,一千个没意见。 刘满仓看到茅草屋后堆起来的那一百多根大小木材,很想知道云老二一次要盖多少房?做多少家具? 云老二苦恼的说:“没法,儿子太多,提前备着,不过你不用急,你会看到每一根木头的用处的。”意思就是盖房时,你也会有钱赚的。 吴夫子向来是个不负春光美景之人,只是往年春季,或与夫人孩子,或呼朋唤友去踏青。 今年不同往年,他决定把学子们都一起带了来,其中还有徐大舅。 吴举人家只有一辆马车,人太多,就让杨家宝把家里的马车也赶了来,又去吴家老宅借了一辆,三辆马车加上装锅碗、食材的驴车,一清早,四辆车就浩浩荡荡的向着大青山出发。 大青山离上埠镇有十几里,山上有个青山道观,云新阳听说过这个道观,但是没有去过。 云新拾和吴鹏飞早已成了形影不离的狐朋狗友,这会子不用说也是坐一辆车,云新阳和吴鹏展只好认命的跟着一起看管照顾。 云新阳和云新拾都是第一次坐马车;云新阳也还是个孩子,也颇感新奇激动,但他还算稳的住,云新拾就不同了,这摸摸,那看看,吴鹏飞不解:“云新拾,怎么你搞得好像没坐过马车一样。” 云新拾丝毫没感觉到这话有什么不妥,直接说:“是啊,我就是没坐过马车呀。” 吴鹏飞惊讶:“你们家真的穷的连马车都没有。” 云新拾转过头:“是的,怎么,嫌弃我了?以后不跟我玩了?” 吴鹏飞很不乐意:“看你说的,我有那么嫌贫爱富吗?” 云新拾说:“那倒没有。” 云新拾和吴鹏飞两个小孩子东扯西拉,说说笑笑,云新阳和吴鹏展两个大一点的,无语的看着他们说些毫无营养的话。 十几里路,坐马车很快,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马车放在山脚下,一行人拾级而上,云新拾和吴鹏飞爬的很快,要不是小短腿够不着,恨不得一步跨二级。 可也才爬了一半不到,云新拾和吴鹏飞就开始叫唤着,爬不动了,好累啊。好在他们俩还知道哥哥们也小,不可能背他们,也没有闹,就坐在台阶上,哇里哇啦的聊起了天。 云新阳和吴鹏展也只好停下来,站在一旁等着,云新阳看着吴鹏展有点想笑,原本一个话唠,一路上愣是被两个小家伙整的无语。 云新阳脸上的笑意自然逃不过吴鹏展的眼,他说:“你笑什么,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说是来游玩踏青,实际上就跟老妈子一样看孩子。” 这时,云新拾和吴鹏飞发现往上不远处,路旁有个供人歇脚的亭子,也不知道这二人,突然哪来的力气,又爬起来跑向亭子。 两个哥哥只好又认命的一路跟上他们,他们快就跟着快,他们停就跟着停。 云新阳对吴鹏展自嘲的说,我觉得一路上,眼睛一直盯着他俩,连路边的草,都没有看到长什么样,人家放猪,放羊,咱俩分明就是来放小孩的。 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四人来到亭子里,在此歇了会儿,吴夫子他们也赶了来,徐大舅看出来了云新阳的心事,接过了看管云新拾的任务,让云新阳终于松了口气,也才有了机会去感受一下这春光。 今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微风轻轻拂过面庞,带着几分泥土的气息,让人感到心情十分舒畅。 路边的树木已经大多都抽出了嫩芽,在这春光里,显得格外清脆。 山坡上开满各种不知名的各色花儿,散布在这绿意盎然的山坡上,如同夜幕下,天际上的点点繁星。 两边的山道或平缓,或崎岖,只是刚才他们一直走在这专门修砌的石阶上,眼睛更是盯着那两个小淘气,压根就没有注意到。 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山顶,夫人带着吴婉娇和一个丫鬟一个婆子进了道观。 吴夫子和徐大舅并没有想进去的打算,可云新拾和吴鹏飞对什么都感到好奇,很想去道观里看看。 吴夫子和徐大舅对着那四只渴望的眼神,想忽视掉都不行,无奈,只好领着两个小东西去了道观,其他学子也就顺便跟着一起进去了。 第50章 云新阳和大家踏青作诗 云新阳进入道观,发现道观其实不大, 前院正殿三间,厢房两间,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据说已有几百年,云新拾和吴鹏飞两个小家伙绕着大树看了一圈,也不知道他们看出了什么没有,很快就又往大殿里去。 大殿里有几尊塑像,吴夫子说,正面的三尊叫三清像,其他的没说,云新阳和吴鹏展对此没有兴趣,也没有追问。 云新拾和吴鹏飞两个小家伙,就在大家说话的功夫,又跑出去了。 大殿的旁边有一个侧门,门半开着,云新阳和吴鹏展伸头往里看了看,像是道士们的住处。 道观里没有什么可看的,两个小家伙出了门,又绕过道观的院墙往后而去。 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一众学子,也跟夫子一起,也跟着两个小家伙绕到了道观的后面。 道观的后面是绵延不断的大山,一行人,沿着山坡上的小路漫步向下,山脚下是个峡谷,山风掠过峡谷,捎来了松涛的簌簌声。 云新阳路过一株桃树,停下脚步仔细欣赏着,只见盛开着的桃花,花瓣粉粉嫩嫩的,如同漂亮的小女娃的脸蛋般娇嫩, 重叠交错的花枝,似在张扬的向人们宣扬着春天的热情,不远处的那棵杏花,则显得小巧灵动的多,枝头上只有零星的几朵已经绽放,而大多花蕾都似羞涩般,只顶端露出一点点白色,正欲含苞待放。 脚下的岩壁上,几株不知名的花枝从岩缝里斜刺而出,浅粉色的花朵,在寒凉的春风里抖动着。 山谷中似乎有温泉,蕴隐着薄薄的雾气,雾气慢慢升腾,渐渐淡化,最终消散在春风里,让人有种如临仙境的感觉。 吴夫子率先有感而发作诗一首,接着是徐大舅附和一首。 吴夫子让杨家宝和汪泽瀚也作诗一首。 云新阳和吴鹏展在一旁认真的听着,他们俩其实知道自己不论是作诗还是欣赏,都处于拉稀摆带状态,只觉得他们每个人的诗做的都好,至少比自己的好。 云新阳还在回味着刚才几人的诗,试图在心里评价一番,忽然听到夫子点到他和吴鹏展的名,让他们俩也各作诗一首。 徐大舅是知道他们俩诗经都是早已经学完了的,偶尔吴夫子也会允许他们看一些诗集,他很好奇,这两个周岁也不过才八岁零几天的孩子,能不能作出什么诗来! 大家就看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俩对视了一眼,各自环视了一下周边的环境,就开始了 思考作诗过程。 吴鹏展这边,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挠脸,一会儿沉思,一会儿又扭头左环右顾一下。 云新阳那边,手托下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就像是老学究在摸胡子样,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枝桃花,似乎是在无意识的不停摆动,都是一副十分搞笑的的样子。 大家也不急,聊着天,欣赏着俩小家伙的囧态,大约过了一刻钟,吴鹏展率先吟道:昨日东风破,惊的梨花白,疑是凝霜珞,忽醒春日来。 云新阳也停止摇桃花枝,开始吟道:踏入青山寻,光景一日新,闲识桃花面,满枝齐争春。 今日最惬意,完全纯游的学子就属云新拾和吴鹏飞,每一个人吟完诗,他们都会拍手以示赞美,吴鹏展和云新阳的不用说,也得到了同等待遇。 云新阳和吴鹏展都觉得对方比自己的好诗,不过看着吴夫子和徐大舅的表情,觉得似乎自己的也还说得过去。 只是汪泽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的对杨家宝翘了个大拇指,不知道是赞扬杨家宝还是云新阳和吴鹏展俩小家伙,还是都有,只是这里面意思,只有他俩自己明白。 中午饭是吴家昨日在家里就做好了,准备在山上吃的成品。 吴家仆人们用几块石头将锅支起,下面塞上柴,点上火,因为都是成品,只要热热就能吃。 午饭是包子馒头,菜是竹笋香菇烧鸡。 简单的吃了午饭,云新拾和吴鹏飞很快就找到了新的乐趣,在山顶放风筝,风筝是在道观门口买的,吴鹏展也要去买,问云新阳要不要,云新阳表示不要,他还是看着淘气的傻弟弟比较安心。 未时过,吴夫子就令吴鹏飞他们收风筝准备下山。 回来的路上,云新拾他俩依然兴奋不已,二个嘴巴呱呱个不停,让吴鹏展这个话唠一来一回的路上都愣是无语。 明日是休假,现在云新阳兄弟俩回家有时是大舅顺便送,有时是表哥给他们送回家,不用家里来接了,只需要休沐结束送回吴家就行了,让爹和哥哥省心不少。 今日是两个表哥送的,他俩都有些累,想早点赶路回家歇歇,送进荒地,他们就回去了,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爷奶都在云家。 云新阳兄弟回到家,就看到娘和姥姥坐在自家门口,娘在绣花,姥姥在旁边边帮忙劈绣线边说着话。 云新阳云新拾见到姥姥很是高兴,一起喊:“姥姥。” 姥姥看到兄弟俩也高兴,问:“回来了,累不累。”又往他俩后面看,看是儿子还是孙子送他俩回来的 云新拾:“姥姥别看了,是表哥送我们回来的,他们急着回,就没有进来。” 姥姥没有再问孙子,只问他俩饿不饿,小吃货云新拾猜姥姥一定带了好吃的,忙说饿。 云新阳从接下来的聊天中得知,姥爷去年去难民营救治他人,结果自己累的得了一场大病,现在还没有完全好,可总有人完全不顾姥爷还没有痊愈,就来让姥爷出诊,不去就好像姥爷是个见死不救的人一样,好在现在这里也有地方住,所以姥姥决定陪姥爷在这里住上些时日。 姥姥他们来,最开心的是云兴旺,姥爷什么都依着他,陪他抓虫、四处掏洞,去荒地找野鸡蛋,拿个树枝去玩水,累了姥爷就拿药草让他认,写药名让他读。这才三天,爷孙俩好的是,一个打算临走把外孙带上教他学医,将来传承自己的衣钵,一个打算跟姥爷去,简直就是不用拍都能合的那种。 云新伍说:“没有打成我的主意,又打五弟的主意了,就不知道这主意最终能否打的成。” 第51章 云家知道了云新阳学武 休沐日,云新阳吃完早饭就和哥哥去了荒地里, 云新阳不是第一次来荒地, 但是却是今年第一次来,他看到去年死去的干枯的蒿草,如今根部又发出了嫩嫩的新芽,长出了有半尺高的蒿头,蒿草的香气弥漫在空中,那是一种带着泥土芬芳的清新气息,让人闻了心旷神怡。 云新阳跟着大哥继续往荒地的深处走,很快就看到一块明显是已经开荒了的土地,里面长着清一色的低低矮矮的枸杞,枸杞也已经发芽,短短的枝条上的芽儿,才只有米粒那么大。只是这片小小的枸杞丛中,长出了许多碍眼的杂草。 今天云新阳跟着哥哥的任务,就是拔除这片枸杞地里的,这些让人感到不和谐的杂草。 这时突然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鸟从草丛里惊飞而起,发出清脆的鸣叫声,打破了这片荒地的宁静,云新阳看到哥哥已经弯下腰去拔草,他也便没了去探寻惊起小鸟的,是什么动物的兴趣,跟着哥哥一起拔起草来。 云新阳忙了一上午,中午回来时看到大舅在,唯恐好为人师的大舅又挑理,立即行礼招呼大舅。 云新阳觉得大舅今天看自己的目光和平时不一样,感觉有点瘆人,就像是看什么古怪的生物一样,他赶紧自我上下检查,又摸摸脸,摸摸头,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啊。 大舅说:“拎起一点裤腿。”云新阳照做了。 徐大舅果然看到云新阳的腿上绑着沙袋,问:“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嘛?” 云新阳懵懵的道:“当然知道啊,不然天天绑着这死玩意儿,硬邦邦,你以为好玩吗?” 徐大舅说:“那你回来怎么不说清楚。” 云新阳不解:“我说清楚了啊,是练腿力的?” 徐大舅问:“还有别的呢?” “别的,你指的是什么?”云新阳真的不明白。 徐大舅心道:难怪你爹啥也不知道。 待云老二回来从徐大舅那知道儿子在练武功,就认为是说书人说的那个武功,也惊讶不已,他问:“练的怎么了,能打的过几个人了,飞一个我看看。” 云新阳无语:“我才九岁,武师傅教的也只是基本功,飞什么飞,你当我是鸟人呀。”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没有想起来,他的鸟人师傅常常从树上飞下来,奥,不对,他师傅说了,这个要记得不能对外说,谁说了就不教谁飞。 徐大舅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说云新阳这孩子,到底是聪明还是傻,这都两年多了,还没有回家说清楚,我觉得甚至他自己都糊里糊涂的。” 云老二是个护护犊子的,哪能听别人说他儿子傻,他爷爷都不行,更别说大舅了。云老二白了徐大舅一眼:“我看你这么大人了,还秀才呢,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父子仨在吴家待了几个月,才知道我儿子在哪里的这么一点点事,幸好吴家是厚道人家,不然我儿子被人打肿脸,你还以为他吃胖了呢,也不知道到底谁是傻子。” 徐大舅:“合着你儿子一点错没有,还都成了我的错了。” 云老二说“有自知之明就好。” 徐大舅觉得有点心塞。事实上 ,云老二说他傻,他还不承认,他觉得他已经和武师傅谈过,以为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也都告诉了云老二,事实上是,他啥也不知,因为武师傅压根也没有多说,只说了既然当初跟吴夫子说了不收束修,如今也没有自打嘴巴的道理。 云老二又道:“既然你说了,武师傅不收我们束修,我们也不能没有一点表示啊,只是我们家里 ,现在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你帮我们好好想想送什么好。” 徐大舅说:“他一个大男人,吃住在吴家,还真是有点难,好像他就一人,应该没有儿子,你不是说, 家里穷的只剩儿子了,那你就送他一个儿子好了,他应该不会嫌弃。” 云老二气哼哼的说,“我们在说正事呢?” 徐大舅说:“我也没说歪事啊。” 云新阳看他们又斗嘴,只怕半天都说不上正事,忙说:“我听说师傅喜欢吃辣,还是越辣越好的那种。” 徐大舅就觉得这孩子忒不懂事,瞪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省得他这个妹婿一会儿又对他人身攻击。 云老二倒是觉得无不可,破罐子破摔的说:“反正我们家穷这事,武师傅他肯定也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连束修都直接免单,我觉得眼前还是重在心意。 云新阳更无所谓,他们跟武师傅一向不客气。 云新阳休沐结束回吴家,就给武师傅拿去了两坛野生辣椒酱,下午课业结束,抱着两坛辣椒酱,来到了后院,进院就喊:“师傅,宝贝来了,快来接接你的宝贝,”说着举起坛子,“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武师父觉得很惊讶,倒是很想知道,这臭小子能有什么,还能在他这里算得上宝贝的。 武师傅从树上窜下来,看到云新阳抱着两个坛子就问:“说吧,是什么?要是骗我 ,小心我脱了你裤子打屁股。” 云新阳也不确定武师傅会不会喜欢这辣椒,想捂屁股,可是没有手,只能赶紧放下罐子腾出手才说:“ 是我爹他们在山里摘的那种最辣的魔鬼辣椒, 吃一口嘴巴就能着火的那种。” 武师父不信,于是云新阳就打开坛子,让他闻一闻,吴师傅一闻这辣气,忍不住用手指头沾了一点,放嘴里尝了尝,说:“不错不错,够味,确实是宝贝。” 云新阳放心的松开捂屁股的手,傲娇的说:“我就说师傅会喜欢这个,大舅还不信,还拿大眼珠子瞪我。” 武师父笑呵呵的配合着说:“当然是我的宝贝徒弟了解我啰。” 云新阳又跟武师父解释说:“之前都怪我没有说清楚,让爹娘以为武夫子就是吴夫子,而我练的武,就是跟我姥爷他们练的五禽戏一样样的。这会子大舅回去跟爹说清楚了,爹还在吴家门房等着,想要来见见武师父,亲自当面道个谢呢。” 武师傅不介意的摆摆手:“我们江湖人不讲那些虚礼,让他回去吧,有缘自会相见,奥,对了,要真想谢,就多给我弄点辣椒。” 云新阳也干脆的答应了,他哪里知道,这个辣椒是可遇不可求啊,最后逼得他爹不得不在偷开的荒地种辣椒,这是后话。 第52章 云老二遇道士,鸡同鸭讲。 自从武师父打算将看家本领都教给俩徒弟的时候,其实就有过想要跟吴举人坦白自己身份的想法,只是苦于没有时机,如今看来是耽误不得了。 吴夫子这会儿正在无聊的批改着孩子们的课业, 改的头脑昏昏欲睡,感觉门口有个人影,看到进来的是武师傅,连忙起身说:“老哥,你可是个稀客呀,什么风把你吹到前院来了?” 武师傅也不用吴夫子让,自己就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还有些个不好意思的说:“那个老弟,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坦白。” 吴夫子讶异,这堂堂男子汉怎么突然跟小姑娘似的了?莫不是背着自己带着两个孩子犯了什么滔天的大错?不过他还沉得住气,并没有追问,只是在那一边给武师傅泡茶,一边等武师傅自己道来。 武师傅说:“我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燕山飞虎堂的前堂主, 江湖人称,辣手无痕燕无痕。” 吴夫子听到这话,吓得手一抖,手里端着的一杯刚沏好的,准备端来给武师傅的热茶直接就泼向武师傅,武师傅眼疾手快,稳稳的托住杯底,手腕一带,将刚刚泼出去的水,一滴不差的又都收回杯子里。 吴夫子看到武师傅展露的这一小手,给他的震惊程度,压根不比刚才听到的那话差,一下子就完全惊呆了。 武师傅见吴夫子就愣愣的站在那里,伸手在他面前摆了摆,说:“喂,怎么了?这就吓着你了。” 吴夫子终于回魂,挪到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等着武师傅继续往下说。 武师傅说:“因为厌倦了江湖上打打杀杀的日子,故而做了个局,假死脱离了飞虎堂,又带了张假面具,在吴家镖局以普通镖师的身份,混了些日子,最后又混到了你吴举人家,给你家带起了孩子。”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本来我就是打算,带带孩子混混日子的,无奈,这两个孩子合我的眼缘, 又是两块练武的好料子。当然,在我动了将自己的看家本领都教给他俩的念头时,就知道我的身份终究有一天瞒不住,所以不如干脆提前坦白,反倒妥当些。” 就在吴夫子以为自家捡到宝的时候,武师傅接下来的话又让吴夫子紧张起来。 武师傅接下来又说:“你也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难免会有仇人什么的,所以为了不给吴家、云家及两个孩子增加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两个孩子学了什么武功,现阶段最好就你我和两个孩子四人知道,能保密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吧。” 吴夫子点头,此事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今天云老二到水塘边去挑水,打好水后,正准备将扁担上肩,看到荒地里出来个道士,已经到了不远处,只见他身上脏兮兮,头发乱糟糟,衣服破烂不堪,背上背着个破篓子,脸上也不干不净的,跟十天半个月没洗脸似的,不堪入目。 云老二见他向这边走来,因为前面的小路太窄,云老二就想让他先走,省得他身上的脏污飘过来,弄脏了自己。结果道士走到离他大约两丈开外时,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云老二,问:“你是住在这个荒地里吗?”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云老二就点点头。 接着就听道士说:“这片荒地,原本地基太硬,阳气又极盛,可不是什么人家都可以长久的住下去的,不过看你的面相是个阳而刚的,短时间住着,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要是个勤劳的,甚至还可以发点小财。若是长久下来!”道士摇摇头,又看了一下云老二脚下站着的水坝,他说:“这水坝好像是才建不长久吧。” 云老二同样没有隐瞒,说:“一年多了。”道士点点头说:“水,性属阴,又软到无形,沟细长如带,半拦东来之阳,正好与荒地的刚阳相克相生,倒让这块伤人的硬阳之地变成了一块不仅宜住,还可能发家的风水宝地。只是不知你受何处高人指点。”指指这水坝。 原本老道若不说这水沟,云老二听他说的头头是道的,还信那么几分,现在一提到修建这水沟,是受什么高人指点之类的,云老二立马半毛钱都不信了,摇摇头,挑起水桶就走。 道士心道:这是怎么了?是秘不可说的意思?可又不死心于是问道:“能不能稍微透露一点?” 云老二想起,提议建坝蓄水的人,家里五弟兄中,属他最弱鸡的云新伍,便说:“他一点都不高。” 道士心里嘀咕,这样的高人他都看不上,又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你这汉子还是个眼高的。” 云老二理都没有理老道的感叹,继续挑着水,走自己的。 云老二到了家把水倒进缸里出来,发现这老道竟然跟到了他的家门口,正站在那里东看西看,一副赞叹不已的样子。 云老二笑而不语,就这么站定不动,看着这个道士,想看看他还能胡说八道些什么来。 云老二只听这道士说:“这房子的门向开的极好,没有像这村里的那些笨蛋人家一样,把门都朝南开,而是选择了东七南三的门向,可以最大限度的接收这三山相抱之地,东处拥来的紫气。” 道士又转向云老二:“不知施主方不方便告知贫道,这来给你选门向的跟提议建坝的是否同一人。” 云老二想都没想说:“不是一人。”这也是实话,这门向是自己定的。想着又补充一句:“还可以蹭送一句,这人肯定比那人高。” 道士十分佩服的说:“施主别这么说,贫道觉得他俩都挺高。” 云老二也希望云新伍这个儿子别太矮,道:“谢你吉言。” 道士总有点鸡同鸭讲的感觉,可他又没有证据。只是感叹:“你是个运气好的,看面相也是个有福气的,所以遇到的都是高人。” 云老二并没有把这道士的话放心上,反正这道士也没有问他要钱财,说的又都是好话,就权当他说的都是真的好了,他就不计较了。 云老二觉得这道士,至少不像当年那个算命的死瞎子,净说他云老二的坏话,说他是个不孝子,将来即便发达了,他亲爹也沾不了什么光,还不如叔伯们沾的光多呢,也许他爹就是信了那个臭算命的鬼话,所以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做的怎么样好,爹娘都看不上自己。 第53章 云家父子双战徐大夫 云老二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不孝子,顶多就是偶尔不太愿意事事顺从他爹,说的认真点,也不过算是个不顺子,这一点上倒是跟他的那个三儿子云新阳不谋而合。 姥姥姥爷在云家这住了十来日了,就在云家人觉得姥姥姥爷住的乐不思蜀时,姥爷提出告辞,要回去了,云兴旺第一不干了,抱着姥爷的腿就是一顿嚎叫。 姥爷来了这么些天,就没有听到过这皮实的小子哼哼过一声,睁开眼就乐呵呵,笑嘻嘻的,这也是姥爷特喜欢他的原因之一,这会子哭成这样,姥爷也心疼的不行。 徐氏也舍不得,来荒地两年多,天天就一个人,除了做绣活还是做绣活,男人和孩子们忙的,一天也和自己说不了几句话,虽说自己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但娘来住些日子,和自己说说话,还是很开心的,这会儿突然要走了,如何能舍得? 徐大夫的身子骨还没有养好,回去又难免会遭到那些不明事理的,患者家属的骚扰,这也让徐氏担心不已。 大家只好一拥而上,都来劝,先劝姥爷姥姥留,可姥爷执意要走,劝不了,就改劝云兴旺,跟他说姥爷离家久了,想回家了,让他放手,兴旺依然不肯放手。 兴旺又提出一个新办法,要跟姥爷一起回家, 姥爷倒是一口答应了,但是实际操作起来,难度系数不是一般的大。 在云家,虽然姥爷天天会陪着兴旺,但姥爷一旦累了,这个小累赘随时都会有人接盘,到了徐家,全部归姥爷一人承包,哪里受得了? 可是这一老一小, 这般如漆似胶,还一个赛似一个固执,云老二也急了,就问:“爹娘到底是为什么今天非要走?莫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姥爷叹了口气,说出了实话:“在这已经住了好些时日了,总不能在女儿家一直住着。” 云老二一听就乐了,心想,我还以为是为着什么事呢?就为了这,简直不要太好办。 大家只见云老二拉着岳父是一顿操作猛如虎的输出:“怎么就不能在女儿家常住了?我叫了你们十几年的爹娘,我以为你们早把我当成了半个儿子了,没想到,你们还只是把我当成个女婿,一个外人而已。你知道这令我有多伤心吗?就算把我当成外人,也不影响你们在这长期居住呀,这家里虽然七口人六个姓云的,只有一个姓徐的,但是谁让那一个姓徐的那么厉害呢?除了我这个姓云的,其余都是从姓徐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一个人就算是有什么不满,又有什么用,我是一张嘴,能说得过六个张嘴,还是以后都不想在这家里好好混了?所以不用担心我这个外人,即使我心里有什么不满意的,也只能憋着,影响不了你们的心情和居住。” 徐大夫有点无语,他真是败给了这个能说会道的女婿,这说的,让他还能说些什么呢,只能说:“可这天热了,厚衣服穿不了了,也总得回去拿一下衣服吧。” 云老二说:“这好办,让云新晨陪着姥姥回去拿衣服,姥爷留下。” 云兴旺听到姥爷不走,有了这个“人质”做保障,立马阴天转晴,闭嘴停声,还挂着泪珠子呢, 就立马喜笑颜开,就这收放自如的演技,去演戏都绰绰有余。 姥爷就这样被云家父子征服,留了下来,云新伍也是最高兴的人之一。 姥姥姥爷在,虽然不能把家里的事都交给他们,但是姥姥总是后会帮着洗洗菜,喂喂鸡,姥爷则完全承包了云兴旺这个大麻烦,让云新伍几乎可以半躺平,有更多时间去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搞事情。 徐大夫有一个神秘的箱子,是他姥爷留下的遗物,他对里面的书虽然不感兴趣,但是始终都精心的保管着,一次晒书时,被云新伍发现,云新伍如获至宝, 就想着全部要过来,可是姥爷觉得他还小,不肯给,而云新伍,就开始使用,据说也是江湖“武功秘籍”里的一招,“粘人功”,对姥爷一个劲的展开死缠烂打, 姥爷最终被云新伍的执着打败投降,乖乖的献出了自己收藏了几十年的姥爷的遗物。 云新伍没事就拿出来看,如今他更是让大哥在荒地里给他搭了一间草棚,买了些瓶瓶罐罐,小石臼药碾等, 有空就在里边捣鼓,还不忘让他大哥给他做免费的采药童子。 暑假到了,范丞坤从安青府回来了, 这个“秀才搬运工”,从府城运来许多吴夫子要的书和资料,有诗集,策论集,及一些考试卷。 范秀才运来的这些资料,对于云新阳他们这几个,如今还在吭哧吭哧啃四书五经的小屁孩来说,虽然毫无用处,但对于徐大舅这个准备继续参加乡试的老秀才来说,可以说是瞌睡时送来的枕头,大雪天送来的炭火。 云新阳他们照例是不放暑假的,这个汪泽瀚以前就知道,也不意外, 所以毫无怨言的接受了暑假的消失。 范丞坤整个暑假里,每日还是像以前一样,天天来吴家书院读书,不同的是,如今的范秀才毫不犹豫,还一点留恋都没有的抛弃了云新阳他们这些个,以前曾经一起打打闹闹侃大山的小伙伴们, 入伙到了吴夫子和徐大舅他们那里,组成了三人组,就是不知道三个臭皮匠,能不能有一天抵上一个诸葛亮。 徐氏接的绣庄的几件桌屏绣好了,今日天不亮,云老二就背着一个特大号的卖药篓,拎着包袱,带着徐氏,丢下兴旺这个大包袱,赶往上埠镇码头。 今日不太顺利,两人在码头“望船石”般等了一个时辰,才遇到一个去县城愿意带客的商船,船舱里已经挤满了人,云老二和徐氏,只能站在甲板上“淋日光浴”。 云老二看到徐氏脸上都是汗, 也顾不上自己晒得浑身冒油,只担心媳妇中暑,不停的拿自己的草帽给她扇风。 终于到了县城,来到绣庄,掌柜的热情的接待了他们,说是东家要见徐氏,让他们在绣庄里先歇会儿,他立即让人去通知东家。 云老二还想着卖药的事,就问东家什么时候可以到,如果来得及,他先带着媳妇去卖药。 第54章 徐氏去绣庄当翻译 掌柜的说让云老二只管去,让徐氏在这里等你,云老二哪里放心,把平日里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漂亮媳妇丢在这里。 掌柜的就差拍着胸脯,再三保证会保障徐氏的安全,云老二才放心的离去。 云老二在杨家药铺已经卖了一年药了,与药铺里的伙计,比蒸了半个时辰的馒头都熟了,药也干净,药铺也不会压价为难,很快交易就完成了,云老二赶到绣庄来找徐氏时,东家还没有到。 云老二他们天不亮就吃了早饭,这会子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肠胃咕咕叫着向主家提出抗议了。 云老二眼看就到午时饭点了,向掌柜的提议,他先带徐氏去附近吃点东西, 要是东家到了,就让人过去喊他们,他们立即就过来,正说着话呢,门口有人传话,说是东家杨夫人到了。 闪亮登场的杨夫人刘氏,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是想和徐氏谈谈,她上次和徐氏说的那些个绣品的改进方法,觉得徐氏理解的很到位,拿来的绣品也很满意。 店里的这些绣娘们,绣技并不比徐氏差,可就是没有办法把杨夫人的想法在绣品中体现出来。 杨夫人的绣技又不行,不知道该怎样鸡同鸭讲,跟绣娘们沟通,就想着让徐氏来做这个中介翻译。当然,她也不会让徐氏白做,会给予一定的报酬。 徐氏听了也拿不准她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件事?因为她那次也是边绣边摸索,有时候还会拆了重绣,不过还是答应杨夫人去试试。 徐氏先让把杨夫人把她的想法说给她和绣娘们一起听,然后让绣娘们说说自己的理解,什么地方该用什么法子来表达杨夫人的设想, 达到杨夫人想要的效果。 徐氏没想到,绣娘们听后个个都是头摇得跟“货郎鼓”似的。 徐氏只得按着自己的想法给了提示,让绣娘们茅塞顿开,杨夫人很是满意。 杨夫人觉得,不管绣娘们绣出来的效果是否能达到她的要求,至少绣娘们现在心里,多少有了点头绪的 ,不会再是一团乱麻了。 杨夫人高兴之下,付给徐氏五两银子的酬金, 同时还给徐氏画了一张大饼,说是绣娘们要是完成的好,还会有奖励。 临走还表示,下次有机会还会请徐氏来帮忙。要不是徐氏不能留在凤溪镇,她都想让徐氏坐店指导,并约了这次徐氏十天后再来看看。 十天后徐氏来店里时,这次杨夫人很守时,已经到了。 杨夫人这几天急的不行,心火、肝火一起上,吃药都不管用,就差没叫救火队来救火了。 杨夫人看着绣娘们绣的确实有点她想要的意思,但是也仅限于一点点。离她要求的距离不说十万八千里,也有七万七千里。 杨夫人跟徐氏说,我说了很多,可是绣娘们好似把她的话都只装进了耳朵里,没给脑子送去一点点。 徐氏到了后面的绣坊,看了绣娘们的绣品,也是一言难尽,她感觉她上次交代绣娘们的话,虽然没有全部被绣娘们的耳朵截留下来,但也同样没有给脑子送去多少。 今天时间有富余,徐氏没有光动嘴,她先是拿过绣品,将她不满意的地方拆除,拿起针线重新的进行刺绣,边绣边指导绣娘,什么地方该用什么样的针法,什么地方要用什么样的丝线,才可以表达出杨夫人想要的效果,绣娘们经过徐氏一提点,觉得原来也没有那么难呀 。 绣娘们进入了自我怀疑的状态,难道自己的脑子和徐氏的结构不同?怎么自己就听不懂杨夫人的话?想不起这么做呢? 之后的日子里,云老二就这样十天一循环,背着超大号卖药篓,去凤溪镇卖药,顺便带上“徐翻译官”去绣庄。 去年荒地种的枸杞,今年十之八九都结果了,虽然第一年结果少;去年种的板蓝根,根也得明年才能挖,但是今年叶子也割了不少,都是可以卖钱钱的,所以云老二现在进入荒地,看见的都不是药材,而是小钱钱们排着队往他的腰包里跳,砸的都是叮咚响的那种。 今年山里的野苹果,野梨又成熟了,还没有等云老二去找刘满仓,他就自己先找来了。 见到云老二,刘满仓得知今年他们兄弟俩想摘多少山果都行,不受限制,全部都要时,就跟隔壁老光棍收到小寡妇的媚眼似的,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 姥姥姥爷知道今年要做果酱的事,也来帮忙。 刘满仓兄弟独揽云家摘果子大权,开心到要起飞。别人家知道了也想去摘了卖,让村长去问问云家,村长傲娇的直接回绝说:“我也是没办法,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家人有什么魔力,果子经过我儿子手摘的,他就是香些,总之云家可是刻意交代过的,只收我儿子摘的果子。” 云家的果酱才做了六天,杨家宝家就急吼吼的派人来拉货了,唯恐被别家抢了似的。 云家对外的路还没有修,马车进不来,只好像以前杨家来拉药那样,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的往外搬。 赶马车的是一个以前常年跑货的老光棍,他说:“以前只听说走蜀道难,没想过你家这路也这么难,这来来回回的,再跑上几趟,我的裤子就要变成乞丐服了,知道的,说是在你这搬货树枝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走到路上被一群小寡妇一起拽的呢。” 与他一起跟车来拉货的男人和云老二都笑出鹅叫,说他天还没黑就开始做白日梦了。 刘村长曾经几次劝云老二,把出来的路简单的修修,即使不用多宽,弄的明显些也行吧,别这么住的就跟秘境似的,陌生人想找到你家都难,可无奈云老二不听,他哪里知道云老二的心思。 其实今年的果酱也没有做多少,因为刘家庄太多眼红的人知道了,就都往自己家摘果子,试图自己做果酱卖,可惜他们做的果酱熬的火候不对,根本卖不掉。 卖完果酱,这天,云老二就开始到窑厂找老板订砖,订瓦。 砖瓦厂的老板常年和泥瓦匠们打交道,自然也是知道云老二的事情的,听说他要买砖瓦盖房还以为他是帮亲戚家的,两人讨价还价,砖瓦厂的老板说:“你这毕竟是帮亲戚家,要是你自己家盖房子,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价钱上我肯定还会给你降一些。” 第55章 云家第一次盖砖瓦房 云老二跟砖瓦厂老板说:“这次砖瓦我自己用的。” 砖瓦厂的老板压根就不信,他说:“人情就一次,你这次给亲戚用了,以后自己可就没有了”。 云老二说:“就算是这次是我家盖房子用的,也不可能就买这一次呀,我可是有五个儿子的,难道以后就一点交情都不讲了?” 砖瓦厂的老板依然不信说:“怎么会呢?我们可是老朋友了, 要真是你自己用的,我一定给你一个最优惠的价钱。” 然后云老二就追问,会给什么价钱,砖瓦厂老板无奈就又说了一个更低些的价钱。云老二说:“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只要是我云老二用你砖厂的砖瓦,都按你刚才说的最优惠价格算” 砖瓦厂的老板脑子一热就答应了,说“好,前提是,这次必须是你自己用的。” 他压根就没有想到,就因着他今日看不起云老二,说了这话,让他少赚了多少钱,又后悔了多少年? 云老二见砖瓦厂的老板上了他的当, 心下高兴,就与砖瓦厂的老板约定, 为了证明他云老二买的砖瓦是自己用的,不是运到荒地又转卖给他人,今日先按早前半优惠的价格,交一半的钱,其余等建了房子,再按后面说的,最优惠的定价交余款。 按常规,买主今日只需要交订金,砖送货上门才付尾款。而云老二却二话不说,先就要交一半的钱,老板有点信了,又不好意思立马回嘴。 云老二又说,如果建好了房,到时候耍赖,付不起钱,转瓦厂的老板只管带人去拆他的房子,他绝无怨言。又自顾自的定好砖瓦数量与送货时间,地点。 云老二说完还不算,又找纸笔写买卖合同文书,写完又抄了一份,没有油墨按手印,就让老板画押。 云老二这会子一顿猛如虎的骚操作,让砖瓦厂的老板相信了,云老二这砖是自己用的了,虽是有些后悔,可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那能自己说话不算话,将地上的唾沫舔起来, 再说他也不觉得一个农家汉子一辈子能用多少砖。 占了便宜的云老二,心情愉悦的哼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小曲去了镇上。云老二找到他以前的泥瓦匠伙伴老刘的家,刘嫂子说他今天在镇东王家布庄修房子。 云老二又找到镇东王家布庄,布庄掌柜的说老刘在后院,他去帮云老二喊一声。 老刘听说有人找,过来一看是云老二,就说:“你不是不做这行了吗?今儿找我有什么事情?” 云老二说:“我家准备盖瓦房,有活儿当然找老伙计你们啦。” 老刘很惊讶:“好家伙!云大力,你可真行啊,被净身撵出来才几天,这就要盖瓦房了,盖几间,在哪盖?” 云老二说:“我又没有土地,没有宅基地,能在哪儿盖?当然是在荒地盖。” 老刘惊讶的说:“什么啊,你真要在荒地安家啦?” 云老二说:“是的,你们有没有档期?我的砖瓦在九月底前都可以送到。” 老刘说:“你有没有找人提前算好开工的好日子?” 云老二说:“不用找人算,我自己说了算。” 老刘笑了笑,就喊来了老张,俩人一合计,说:“就在十月上旬,你看哪一日?” 云老二说:“那就十月初六吧,来个十全十美,六六大顺。” 日子就这样定了下来。订下砖瓦才过去三天,第一批砖就送到了,送砖的工人甲说:“我们送砖进村路难行的多了去,都没见过你家这样的,一条路,就像是蚯蚓回家找他娘似的,问题是,这路上的枝枝叉叉也不清除掉,一路上走过来,舍不得伤衣服的,卷起裤腿就得伤腿上的皮,舍不得伤皮的就得伤衣服,还必须二选一。” 云老二说:“这才能显示出我的独特和你们的本事。” 十月初六,老刘带着他的泥瓦工队伍准时到达大刘庄村口,然后去找了村长的儿子刘满仓带路,当他们来到云老二家门口的时候,哈哈大笑,说:“难怪你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躲过小偷小贼,还有那些难民,这要是晚上或雪天,我即使来过都找不着。” 大家说了一会儿话,老刘就问:“地基画好了吗?找的哪一个风水先生,画在哪儿?要都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工了。” 云老二说:“找的就是我自己,地已经清理出来了,线还没有画,我们一起画吧。” 老刘无奈的笑:“谁家盖房,都没有你这么随便的,日子自己选,门向自己定,地基自己画,你这是想省钱,还是想自己住主?” 云老二说:“当然是都有,一是没钱,能省则省,二是被老爹管了那么多年,如今难得自己做主了,干嘛还要听什么风水先生的?不是我说,今春还有道士经过,说我这个门向是受过高人指点的呢,不过也是,别说在场各位,就你们见这上埠镇周围,有谁比我云大力高的!以后你们谁家要盖房子,看风水都来找我,保证你们的门向,连瞎子见了都说好。” 众人哈哈大笑。老张说:“我们瓦工队,少了你这张嘴,干活都没有以前开心了。”众人都说,可不是吗,以前只要云大力来了,瓦工队干活就笑声不断。 云老二家的瓦房,选择盖在最先起的那三间毛草房的北边,与那三间毛草房门向一样,中间隔四尺距离,平齐盖成一排。 云老二又跟他们提出自己的要求,那就是瓦房的房顶笆照着草房做,好处是保温性毕竟好,坏处是房顶笆就重了,所以,所有墙角的垛要加宽加厚,增强承重力,横梁前后各加一根,就比较费工、费时、费料。 老刘开玩笑:“只要你不怕多花钱,笆铺一尺,墙砌二尺都没有问题。” 一切商量好了就开工了。老张边做活边观察云老二家的鸡,怎么看怎么奇怪,忍不住就问云老二:“你们家的鸡是哪买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 云老二说:“不知道啊,我以前也没有见过,买来的鸡本来也很正常,到了这里后,去年母鸡下蛋后,孵出来的小鸡,长大就成了这样,越看越像野鸡的亲戚了。” 第56章 云老二是个显眼包 泥瓦匠们听了云老二的话,就集体开始嘲笑起云家的大公鸡来:“原来是你家的公鸡不中用,管不住媳妇,被野鸡戴了绿帽子啊。” 云老二说:“虽说公鸡有些憋屈,但是这些个长的像野鸡的更易成活,也是有好处的。” 接着又有人问起有关荒地的传说,云老二表示,这事密不可说,无可奉告。其实这会子的云老二,还不知道外面具体都有什么谣言呢。 大家便心照不宣的不再提起有关荒地这些个问题,只是心里更加好奇了。 云老二以前进山遇到狼受伤之事,许多一起干过活的人都知道,就关心的问,这几年进山是否有再遇到什么危险的事。 云老二当然说有的,还说的是天花乱坠,惊险无比。 工友们听得信以为真,时而为云老二父子紧张担心,时而又捧腹大笑,最后不管是对于云老二父子的勇猛还是奇遇,都佩服的五体投地。只是真假只有他自己和儿子云新晨知道。 三间瓦房材料齐全的情况下,其实盖的很快,在泥瓦工人和云老二这个逗比的说说笑笑中,不过十来天工夫,房子的大体工程就好了,剩下的一些个零散小活计,云老二自己就是泥瓦匠,自己来就行。 云老二家还要做一些家具,两个木工的木匠活倒是又做了二十来天,床就做了两张,云新晨他们兄弟们再也不用睡土炕了。 姥爷的病早就痊愈了,却拒绝再出远诊,只给附近几个村里的村民看看病,时间就富裕起来,这就便宜了云兴旺,每次姥爷来看他,都拽着姥爷不让走,后来姥爷也有了自觉,每次来,连着换洗衣服都带着,所以兴旺这一年时间一多半都粘着姥爷,姥爷说,他这一年带云兴旺的时间,比这么多年带两个孙子和其他四个外孙子的时间加起来都要多。 也是,以前徐大夫不是去看诊,就是进山挖药,很少在家歇息,不过姥爷也没有白带,云兴旺这个最护食的超级吃货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让姥爷尝尝,还跟姥爷认了几十味药材,识得几百字。 姥爷的赋闲,得利的还有云新伍这个“乡村制药师”,今年云新晨这个采药童子,为云新伍在山里还真是踅摸来了一些个他需要的药材,还让爹去凤溪镇卖药时,给他买了几味药材,终于凑齐了几个药方子上的药材,他照着从姥爷那薅来的书上的方子 还真捣鼓出来了一点东西。 话说这也就是云老二惯孩子,要什么药,儿子说一声就给买,也不问问是做什么的,也不会因为现在家里还不富裕就不答应儿子的要求。 云老二的这些个惯孩子的行为,要是让云老二他爹知道了,这父子俩还不得又要挨顿臭骂。 砖瓦房全部收拾好晾干,已经进入十一月份。 这时地里的活计已经完全做完,农家汉子就闲了下来。 那些个勤劳或家里不富裕的汉子们,就会到镇子上或码头去打零工;不去镇上找活的,有闲也会去镇上逛逛,跟人聊聊大天。 当云老二家盖瓦房的事,通过聊大天的人们传给他亲爹时,他爹自己在家气哼哼的骂了半天;不知道是不是云二爷是因为真没读过书还是咋的,骂的还是那差不多的几句:败家子,有钱不知道买地,尽当那显眼包,盖什么大瓦房之类的,当然,即使他骂出来了 新花样子,云老二也没有顺风耳,压根也听不着。 云老二他爹说云老二盖砖瓦房是显眼包, 还真没说错,别看云老二家上台老宅那里,大伯、小叔和自己家,家家都七八间大瓦房,但实际上,农家很少有瓦房,上台老宅的瓦房,都是云老二爷爷盖的。云老二小的时候,爷爷还在,家里还没分家,家有一百多亩地,爷爷还常年出去跑生意,这才盖了那二十多间的大瓦房。 云老二那时候也跟爷爷出去过几次,爷爷不在后,被他爹死死摁住才没有再出去。 大刘村,也不过是村长家有三间大瓦房,还都是旧的,另一家有两间小瓦房。 云二爷,现在不管怎么骂?反正云老二也听不见,更不会跟他解释说,我已经买了些地了,只是没有告诉你而已。所以不管谁来传话与他,他听了都只是笑笑。 房子已经晾干,家具也已经弄好,云老二就开始跟徐氏商量着房子的分配问题;他觉得,兴旺粘着岳父,岳父现在时间也多,孙子都大了,各有各的事,他也寂寞,所以也愿意让兴旺粘着,一老一小,也算是相互陪伴,将来的日子,岳父说不得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像现在这样,隔三差五的来住上几日,所以新房还是给岳父和岳母留一间,自己住一间,徐氏自然不会有意见。 现在的云老二,他们还不知道徐大夫常留在云家,还有别的缘由。 云老二家盖瓦房 ,不仅惹得云二爷大动肝火,也引起了刘家庄村民们的极大兴趣,有好些个汉子和女人们都想去云家看看云家的新房,可是云家住的那么偏,除了村长家,又不与村里其他人家来往,想去看都不好找借口。村里有名的包打听,二蛋他媳妇,早就对荒地里的那一家感兴趣了。这一日终于忍不住她那膨胀到要爆炸的好奇心,午饭后,就拿着一个小蓝子做借口,钻进荒地。 其实现在的云老二家已经不难找了,他家门口去往镇子上的那条出去的路,虽然依然没有刻意修过,但是也早已被来来往往的泥瓦工们,踩踏的十分明显,所以包打听很快就找到了云老二家的房子所在。 云老二家吃完中饭,徐氏觉得头有点痒痒,贴心的云新伍,赶紧起身说:“娘,我去给你烧水洗头。” 徐氏洗完头,通好头发,云老二和云新晨早就出去忙了,云新伍也端着盆,到几丈之外的水池边去洗衣服了,连留着看门的大黄狗,这会儿也不知道偷懒躲在哪里玩去了。 第57章 荒地狐仙和黄大仙 云家这会子都各自忙去了,就只剩下徐氏一人坐在厢房门口,一边晒头发一边绣花。 二蛋媳妇摸到了云家附近,她站这里看不到瓦屋,只看到这里正房三间草房,厢房是两间草房,一个坐在厢房门前的女人。 二蛋媳妇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个女人的侧面,只见那个女人穿着一身浅紫色的,崭新细棉布袄裤,脸很白,两只白嫩的手,手指都翘成一种非常好看的样式,一只手捏着花绷,一只捏着绣花针,快速的一针针的绣着。 二蛋媳妇觉得不管那女人是插针,还是拉线,那动作都比戏台上的那些个女人的手臂,在那里摆来摆去还好看些。 再细看那女人的手指,哎吆喂,是真真的根根细细长长的,就跟那剥了皮的葱白一样,好看的就像是画上仙女的手指;哪像她们这些个女人的手,满手老茧, 伸出来就跟那树杈似的。 那女人的头发就那么随意的散在脑后,发丝就像她在街上店铺里看见的丝线那般,阳光下闪闪亮亮的垂在脑后,一阵风吹来,飞起一缕发丝,飘飘荡荡,更让她觉得这女人像画里的仙女一样了。 二蛋媳妇不自觉地想向前再挪一步,好看清那女人的脸,不想没注意脚下,踢到了一颗石头,痛的她吱呀咧嘴,捂着嘴也不敢喊叫。 徐氏听到身后有声音,以为是大黄,并没有起来,只是扭身转头, 徐氏这一转头,是让二蛋媳妇惊的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心里却立即想起了说书先生嘴里赞美仙女的话:柳眉杏眼、粉面桃花。 二蛋媳妇在镇上都没有看到过这般漂亮的女人,何况农家!就在她心里嘀咕,这到底是不是人,要不要再走近细看时,大黄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汪的一声扑向二蛋媳妇。 这大黄现在可不得了,可不是当年刚来时,被小黄仙们戏弄时的半大狗子了,现在站起身来,足有四尺多高,再加上那一身黄黄的长毛,随着他跑动带起来的风飘展抖动,更显身躯庞大威猛。 二蛋媳妇看见突然窜出来的这个大家伙,也没有看清楚是什么, 就感觉一个庞大的身躯,飘逸着的黄黄的长毛,那嘴巴张起来大的哟,好像下一瞬就会咬断她的喉咙一样,“嗷”的一声,转头就逃,跑的比兔子都快。 这大黄狗子也是个蔫坏的,就那么气势汹汹的大声汪汪着,又不紧不慢的,追着二蛋媳妇的屁股后面,即让二蛋媳妇觉得只要跑的再快一点就能够逃脱,又觉得好像只要慢一步,那狗子就会咬掉她屁股上的一块肉。 就在徐氏惊的还没醒过神的时候,云新伍已经快速的从水池边回来,大吼一声:“大黄先不得伤人,给我回来。” 大黄听到主人的话,一副十分不甘的样子,停下脚步后还使劲汪汪几下 。 这大黄身体庞大,叫起来的声音嗡嗡的,就有一些声如狮吼一般,完全不同于一般的狗叫的汪汪声。大黄看着自己停了下来,那女人还在那里狂跑,便快速的回到云新伍的脚边,围着云新伍摇头摆尾的转了好几圈,一副求表扬摸头的乖觉样子。 二蛋媳妇被被吓的,听不到那吓人的吼叫了,也没有敢立马停下,还又跑了二里地出了荒地才停下,喘息了一会儿之后,她就开始恍惚,回想着那美貌的女人,还有听到的,那不知是女人还是孩子的声音,他好像叫的是,“大黄先“仙”别伤人,给我回来。”一下子就不知道今天的事情是真实的,还是只是刚才做了一场梦,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回到村里,二蛋媳妇就开始四处嚷嚷说:“我跟你们说,我去荒地,遇到了狐仙,那狐仙美的吆,跟仙女娘娘似的,她在那里绣花,那动作吆,啧啧,啧啧”她想学露天戏台上看过的,唱小戏的女人翘着的兰花指,可惜翘着的那几根树杈子,她自己都觉得难看,惹的一群人哄笑。 二蛋媳妇见大家不信,又认真的说:“她还养了一只比小牛犊子还大的黄仙,那黄皮大仙,厉害的不行,毛老长了,金黄金黄的,那声音吓死个人了,还好那狐仙身边的童子及时出现,一声“黄大仙别伤人”它就停下脚步不追我了。”吧啦吧啦好多。 开始没人信,可是二蛋媳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本身就信了,还是自己把自己骗了过去,反正她后来是真信了,慢慢的说的多了,也就有人信了。 特别是有人去问过村长家里的女人们,及其他一些去过云家的人打听有关荒地云家的事,打听半天也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有人对云家敬畏起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云家盖房那些天,云老二都让大黄白日里藏在荒地里,晚间才回来,泥瓦匠们压根就没人见过他,主要是他太庞大,怕吓着别人。 刘满仓倒是见过几次半大时的大黄,个子还没有现在大,毛也没有现在长,每次见到它都吓得不行,后来便不让它在人前出现了。 至于徐氏那几日同样也没有出来见人。也就是木工在云家做的时间长,远远的见过。所以对于徐氏和大黄都成了云家的秘密,自然打听不到,时间长了,说的人多了,信的人反而也多了。 刘满仓来过云家的次数多,虽然徐氏都尽力的避着,但是他们还是会在不经意间瞟到一眼,知道徐氏是个完全不同于农家妇人的那种美人,是实实在在的美人,更知道大黄的身量不同于一般狗子,只是事关云家,他们也不会去跟村民们说什么,毕竟他们还想挣云家的钱不是。 村民的话他们也不好跟云家说,于是云家来荒地后,荒地里的新传说就这样传开了去。 吴家的书院已经盖成,新书院比起吴家前院改的临时书院大了不止一倍,云新阳他们都搬到了书院吃住、读书。 徐大舅父子也一样,不再是向从前那样,必须早出晚归,现在都有了自己的住处,徐越徐奎一般晚上就不回去了,到休沐才回,只有徐大舅隔三差五的回去一次。 第58章 大黄抓小偷,一招制敌 荒地里种的其他药已经没的可采的了,只剩下天麻没有挖,其实也没什么可挖的,春日里也就试种了四五棵,还不知道底下的块茎有多大,能不能用。 云新晨和云新伍来到那片树林里,种下天麻后他们经常来看,这会子都不用找,兄弟俩直接来到种天麻的那片树下,蹲下去一人挖一棵。 云新晨和云新伍他俩小心翼翼的 ,用小铲子刨着土,云新伍边挖着,边一颗颗的数数,一、二、三、四、五,结果还是满意的,这一棵挖出五个颗。 云新晨一棵挖四颗;种下五颗,最后共挖出二十三颗,颗颗都不比种下的那几颗天麻小,两个半大的孩子开心的不行,还以为天麻真的那么好种的,开心的“嗷嗷”叫着,“发财啦,发财啦,天麻种成功了。” 兄弟俩在荒地里乱窜乱跳,那破了音的叫声,吓着附近的小动物们能飞的飞,能跑的跑, 老鼠们直接吓得钻进了洞, 只有那些没有听觉的小动物们,还依然该干嘛干嘛。 接下来就该开始研究挖出来的天麻过冬如何保存的问题,还有明年的计划。 天麻喜阴,不喜阳光,在山中挖到天麻的地方,土质比较疏松,土里多含腐败的树叶,枯草;为了模仿天麻的自然生长环境,云新晨他们已经选了一些阳光不强的树下,进行了开荒挖掘, 明年准备大干一场,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想象很美感,现实却骨感。 为了给枸杞和板蓝根增加肥料,把在荒地里拔出的青草收集起来还不够, 他们还经常撅着屁股,费劲巴拉的去附近山坡上薅了很多青草 ,搂了很多枯叶。 云新伍觉得,还得跟爹商量一下,趁着入冬还没有下雪上冻这段时间,还要多在荒地、山坡上收集一些树叶,进行堆积呕肥。 云新晨突然想到一件事,你让我刻意给你寻找的那么些药草,你都捣鼓出来什么了?云新伍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看,小声说:“也没捣鼓出什么,就搞出了一点痒痒粉什么的,至于效果怎么样?也没个人可以给我做实验,所以没法知道。”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供他实验痒痒粉的人没过多长时间就来了。 云家虽然有了几亩田,可是全是租给别人种的,当然,即使是自己种,交完税,粮食也是不够吃的。 云老二在秋收过后,就开始去镇上买粮食,以前都是每次去镇上的时候就买一些带回来,并不打眼,今年都盖瓦房了,也不可能再藏富了,干脆一次买了一车,让粮店给送了来。 如今快要过冬了,云老二想要再多备点粮食,好安心过冬。今天又去镇上买了两车粮,他没有想到的是,买了这两车的粮,外加听说他家盖了房,就被人惦记上了。 今晚虽然算不上月明星稀,但是朦胧间也可以看清视物;过了子时,正是人们一夜之中睡得最沉的时候,忽然听到大黄先是呜呜几声,然后就奔向了屋后,还没等到云老二父子起来,就听到有人嗷嗷的叫声,好像是有人被大黄咬了。 云老二知道是家里来了小贼了,儿子们可都分散在各屋住着呢,于是他赶紧起身,抓起窗前的棍子,小心打开门后,又反手将门锁上,这时,他听到了另外两处的开门声,不用说一个是云新晨,一个是云星阳。 明日休沐,今天儿子们都在家,云新伍带着云新拾没有出来,只扒着窗户往外看。这两个儿子也都和云老二一样,出了门,先把门锁上,为的是防止小偷钻进屋里,发现不了。云老二一边吩咐两个儿子注意安全,一边小心的奔向大黄的所在之地,只见大黄骑在一个人的身上,嘴巴对着那人的脖子,那人吓得连叫都不敢大声 ,只小声的求饶,“大仙大仙,饶命,不,大爷饶命啊”;云老二呵退大黄,将那人提起来,审问他:“一共来了几个人? 那人结结巴巴的说:“来来来来了两个,他他他好像跑了。” 云老二提着那个吓的裤裆早已湿漉漉的人,来到了屋前,让儿子回屋找了一根绳子,然后将他像捆猪一样捆起来,扔到了一间空屋里,从外边锁上门,又都回屋睡觉了,连大黄也回窝了。 躲在屋里的云新伍,还以为爹和哥哥弟弟要跟小偷大战几十回合呢,不成想一招都没过,就被大黄制服了,云新阳也觉得没意思,一点儿都不好玩,云老二回去跟媳妇说:“这小偷太笨,还不如这荒地里的黄皮子聪明呢。” 第二天早上,最兴奋的莫过于云新伍了,他拿来爹的钥匙,打开门看到是一个三十多岁,邋里邋遢、尖嘴猴腮,裤裆已经结了冰,依然骚哄哄的男人,偷偷的摸出了他那沾染了痒痒粉的手绢,围着小转了几圈,边走边说:“在上台的时候,小偷都知道我家人多,不敢上门,所以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过小贼,原来小贼都长这样啊, 又丑又骚,熏死个人。” 云新伍看似处于好奇,实则趁着那个男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的把沾着药粉的手绢,轻轻的在他面前抖动几下下。 云老二起床后,这会儿去了大刘庄,他觉得,既然在大刘庄安家,即便不和村民们住在一起,这些事情也该跟村长打声招呼,听听他的意见,以示对的村长的尊重,也顺便让他帮助处理一下这个麻烦。 等云老二叫来村长和他的儿子们,再过来打开门看小贼时, 那小贼子十分搞笑,在那地上扭来扭去,翻身打滚的闹腾着,好像他的身上爬满了蚂蚁驱虫和跳蚤一样难受,也难怪,他的手都被绑着,浑身痒痒,也无法抓挠,只能在地上滚来滚去蹭蹭痒痒。 云老二猜测是自己走后,家里的几个小东西搞得什么鬼,捉弄着小贼,当然,他不会说破,假装不明白的问,这是怎么了?我们家的屋里也没有这么多跳蚤啊。 小贼总觉得他突然变得浑身痒痒,可能与刚才进来的那个小少年有关,可是他又没有证据,他现在可是被别人抓住的小贼,即便有证据都不敢随便说,何况没有。 第59章 小贼子说荒地邪性 云家抓住的这个小贼村长认识,是这一带有名的懒汉,净干一些偷偷摸摸的事情,一般都是抓住打一顿也就算了,特别是他还没能得手,即便送到官府,官府也不好做太狠的处理。 至于另一个跑掉的,村长倒是不认识,不过这件事他还是打算去跟里长说说,毕竟那人所住的村子也归在里长的管辖。 云新伍捣鼓出来了药粉,在小偷身上可惜只试出来了有效,却没有机会看到最后具体的效果。 虽说云新伍是偷着下的药,可小贼也不是个十成十的傻子,很是怀疑这痒痒会不会与那少年有关,只是小贼没人权,有怀疑也不能说。 小贼痒痒没有证据,不能说,云老二可不管,云新伍和云新晨在荒地搭了个棚子,弄了那些东西和买的、采的药材,在那捣鼓的事情自然瞒不过云老二,只是对孩子们,只要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一般都是放任不管的态度;不过今日他也有了怀疑,虽然只是怀疑,并没有想过他真的能弄出来个什么东西。但是仍然觉得应该好好问问才放心,别到时候捅出天大的娄子,当爹的都不知道,就被动了。 云新伍知道瞒不过,就跟他爹说了实话:“其实医毒不分家,我找姥爷要来的那些医书,更准确的应该说是制毒和解毒的。”云新伍还有没有说的是,他还捣鼓出了软筋散,只是这会儿还没来得及试,他爹就叫来了村长,放了那个人,不过软筋散他可以找兔子试 云老二知道他岳父的姥爷是个闯荡江湖的游医,有一些这种制毒解毒的书也很正常,只是没想到的是,他岳父竟然就这样轻易的将这些书,给了这个外孙,而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小东西他还真捣鼓出来了。 云老二想他是不是该和岳父好好谈谈了?徐姥爷是大夫,他知道这毒和医其实没有区别,都是双刃剑,即可害人也可救人。 云老二想想也是,他不就是喝了岳父一副药,就只能放空炮,生不了儿子了,他这是儿子太多怕了,求了岳父开的。要是那有害人之心之人,将这药给那还没有儿子的喝了,不就成了害人的了。好在他知道自己儿子的禀性,不会无故害人,至于那小偷,那是咎由自取,反正也害不了他的性命, 云老二觉得儿子这次并没有错,自己最后还不是把他送进村里,让那么些个挨过偷,恨小贼的人们,把那家伙一顿胖揍。 云老二自己为什么不揍,他没有说,其实是懒得费力,机会就大方的让给别人了,最终打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放,权力自然都交给村长掌握。 据说也没有打什么样,村长就带人把他带到里长家,让他亲口交代了另一个人,然后就放了。 云新伍不知道的是,那人挠了五天以后才慢慢的好起来,所以当另一个逃走的小贼,见到这个被抓住的小偷时,这小贼还在不停的挠。 逃走的小贼问:“他这是怎么了?” 被抓的小贼没有证据,其实他就算是知道是云新伍捣的鬼,也不知道是用的何种法子,自然不敢随便攀扯,就说:“你连夜逃走了,我可是在那里过了一夜呀;第二天,天一亮的时候,不知道的怎么回事,就痒起来了,所以我觉得可能是那荒地有点邪性。” 有人说,谎言说多了,连自己都会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那个被抓住的小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的多了,也把自己说给信了,还是他有别的目的,到处说那荒地邪性,加之之前的传说,竟然也有人信了。 别人信不信的并没有影响到在这里生活的云老二一家。 村长今天又让他儿子过来,说是村里有人要卖田,问他家买不买。 这一带虽然靠山,可往东走出了山,田地倒是多,可大多都是旱地,水田不多,今日说有人要卖田,云老二自然动心,说:“你也知道我今年才盖了瓦房,又有两个孩子读书,钱很紧张,但是这田不可多得,让我考虑半天。” 云老二算了一下 今年的收支账。今年,他倾心于开荒,很多时间都用在了荒地上,进山的次数明显比往年少,而运气也没有去年好,卖药总共也不过卖了四十多两银子;好在徐氏今年接了不少绣庄里的活,又帮了东家的忙,得了些报酬,收入倒是比去年多了不少,有六七十多两银子,加一起总共一百多两。所以今年的收入明显没有去年多,还又多了个去读书的花钱小祖宗云新拾,盖了三间瓦房,支出比任何一年都多。 今年余下不过十几两,买这两亩水田都不够;好在前两年攒下的钱,加之来荒地之前没用完的私房,还有一百多辆,心里还是有些底气,最终咬咬牙花了二十多两银子,还是买下了那两亩田,这样今年就成了透支年了。 云老二本来想趁着入冬前再开一些荒,积一些肥,可惜天不遂人愿,下起雪来。今年没有去年那么冷,但云老二为了徐氏做绣活不冻手,还是烧起了药房的烘炕。 云老二家搬到这荒地,徐家舅妈除了搬家那一日她来过,至今这三年都没有再来过,昨儿突然来了,云老二猜测他肯定有什么事情,这会子儿无事,就想起来问徐氏:“你嫂子昨日来一定有事吧?” 徐氏笑:“嗯,有事,她或许是看到我们盖起了大瓦房,猜测我们的日子过的还不错,又知道我们家人的性子,所以想把她二哥家的女儿,介绍给我们家晨儿做媳妇。” 徐家大舅妈的侄女,云老二倒是见过几次,只是他一个大男人,不太好去注意人家小女孩,就问徐氏:“你觉得那姑娘怎么样?” 徐氏:“那姑娘小时候来过她姨妈家几次?也有些接触,看着倒是个性子泼辣大方的,跟他姑妈不太一样,这几年离开了,就没有再见过。” 第60章 云老二炫儿子 徐家舅妈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有些娇气和小气,但是又不是很严重,你只要不让她吃亏,忍忍就过去了的那种。她这样的人,只要不是给人家兄弟多的做长媳,都是好媳妇。只是徐氏完全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只是嫂子的表面,她压根就不了解这个嫂子。 云老二家有五个儿子,长媳选择就很重要,必须是个大气能干的,尤其是大儿子的性子又随了徐氏,过分随和,这大儿媳的选择就更加重要。 徐氏又想到一个问题:“尤家的条件可是比我们家好,怎么会突然看上我们家,看上晨儿了?” 云老二听到徐氏自贬就不高兴了:“我们家现在是不显,可我们也不差,特别是晨儿,又憨实又能干,长的又人高马大,样貌也好,不说百里挑一也差不多。” 徐氏笑看云老二自卖自夸:“你的意思五个儿子,你最中意老大。” 云老二觉得他这媳妇什么时候都不忘调侃他。 云老二说:“我说正事呢。” 徐氏说:“我也没有说歪事。” 一旁的儿子们见怪不怪,当没听到,可偏偏娘点了他们的名。 徐氏说:“那尤家的姑娘你们都见过,说说你们的看法。” 云新伍说:“娘,你说的不会也包括我吧,那可是我未来的大嫂, 是我能随意评价的吗?。” 云新晨一点都不害羞,更不介意,说:“娶回来的才是你大嫂,她现在还什么都不是, 有什么看法尽管说,不用藏着掖着。” 云新伍不服气,又说:“大哥娶妻,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要跟她过一辈子。” 云新晨:“怎么不关你的事,要是我娶个胡搅蛮缠的,将来分家了还好些,在没分家之前,你以为你们的日子都能好过?” 云新伍不得不承认,大哥说的有道理:“也是奥,说真话,我不喜欢她,太霸道,到时候我怕她欺负娘 而且也太笨了。” 云新晨说:“在你眼里有几个不笨的,我也很笨吧。” 云新伍说:“大哥的意思是,你喜欢她?” 云新晨:“那倒没有,她长的没娘好看。” 云老二说:“你要是拿你娘做标准,你还是准备打光棍吧,说说其他方面。” 徐氏对着云老二无语。 云新晨:“不许我挑漂亮的,总也不能随意找个三婶那样的都没法看的。” 云老二说:“不许议论长辈。” 云新晨说:“我也没有出去说,就打个比方。” 云老二:“继续。” 云新晨:“也不能太笨了,”想了想,还是说:“就像是大伯娘一样,生了仨儿子,二个傻子。”那其实不是真傻, 也就是缺两心眼而已。 云老二大嫂是他表姐,性子长相都随姑姑,也就是自己的娘,漂亮无脑。 云新晨想了想继续说:“也不能像二黑他娘,天天不着家,到处乱窜,东家长,西家短的,还喜欢无理取闹,至于性子厉害些的倒是不怕,再厉害还能打得过我。” 云新伍觉得他哥在内涵自己,只是没有证据,但是还是回道:“这么说,你还是喜欢尤姑娘,愿意娶他。” 云新晨辩解:“我都说了,她又不漂亮,我也没有喜欢她。” 说到最后虽然也没有说出结果,但是也得知了儿子的想法,总算没有白说。 今日是腊月十九,明日休沐日之后,寒假也就开始了。 今日是云老二来接的,主要今日是来给夫子送年礼的,顺便接儿子。 云家现在送给吴家的礼,虽然一样的重,但是也比从前贵了些,除了以前通常都会给的那些山货,如今还加上了家里养的鸡,鸡生的蛋,以及山药,枸杞什么的,有滋补作用的药材, 价值早已是从前的好几倍。 云新阳回到家,发现姥姥姥爷都在,想必是又想兴旺了,来看看。 云新阳边放下手里的东西边上前跟姥姥姥爷打招呼,嘘寒问暖。 云新拾一边招呼着,一边直接朝姥姥扑过去;云老二赶紧提醒,慢慢的,别撞着姥姥。 晚上云新阳才知道,姥姥姥爷今天原是打算快过年了,看了就走,可是爹却让他们留下来再住上一晚,明天陪陪徐氏,爹要带他们兄弟五个都去大爷爷家喝喜酒。 云新阳很不明白,爹为什么要搞这么大阵仗,五个孩子都带去,徐氏却是明白的,大儿子已经到了该提亲的年纪了,可是他们家蜗居在这荒地里,很少能有外人见着。云老二,这是想要出去炫儿子,好吸引别人的目光,多些媒人来给大儿子提亲,让他们家能多些机会,选一个称心的儿媳妇。 第二天一早,云老二就让媳妇监督儿子们,都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个个打扮的整整齐齐,光鲜亮丽,然后自己对着五个儿子欣赏了一番,越看越觉得五个儿子让自己满意,欣赏完就带着他的儿子大军浩浩荡荡的向下台村而去。 徐氏猜想云老二是想去炫儿子,一点都没猜错,云老二在工友面前自称高人,其实也不能算吹牛,他的个子最起码在周边来上埠镇赶集的男人们中,他是最高的,他不仅身高体健,长的也是浓眉大眼,国字脸,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不像许多男人皮肤经过风吹日晒,到了他这年龄就变得跟那烧糊了的锅巴一样黑黢黢的。所以,他即便如今三十多岁,也还是个帅大叔,魅力指数甚至超过那些二十几岁男人们。 大儿子的外貌长相基本随了云老二,十五岁的少年个儿已高过了大半数的成年男人,眉眼轮廓像他爹,神态性格却似娘,虽总显几分羞涩,却又与那高大健硕的体魄毫不冲突,倒使原本硬朗的轮廓变的柔和几分,更加符合那些个疼女儿人家好女婿人选。 到了下台村,云老二怀里抱着兴旺,后面跟着魁梧的大儿子和三个小的,一行六人还真是扎人眼睛,特别是那些个人丁单薄的人家。 还有些男人羡慕云老二娶了个那么漂亮的媳妇,给他生了那么多漂亮的儿子。 女人们则羡慕徐氏嫁了一个那么能干的男人,被老爹净身撵出家门去了荒野才三年,就能自己盖起了大瓦房。 第61章 去大爷爷家喝喜酒 云老二离开下台村后,三年之中只回来过一次,这是第二次回来。 云老二进了村,一路上遇到的人,不论是男女老少,只要是他认识的都不停的打招呼。 张大娘一见到云老二,就一把拉住他说:“哎呦,树春这孩子一走就是几年,我都没见到你了,还真是怪想你的,你现在过的好吗?”还没等到云老二回答,他又看到了云老二怀里肉墩墩的兴旺说:“这是你住到了荒地里后又生的一个儿子?” 云老二满脸笑意的对兴旺说:“兴旺快问张奶奶好。” 兴旺乖乖巧巧的说:“ 张奶奶好。” 张大娘笑眯了眼,说:“好,好, 这孩子长的真俊啊,叫兴旺是吧?这名字起的也好,过日子就讲究个兴兴旺旺的。” 张大娘又看看其他几个孩子说:“唉,你们两口子真的是会生又会养,你瞧这些个孩子,个个水灵俊俏又健壮,羡慕都羡慕不来呀!” 云老二叹口气说:“唉,没办法,孩子他娘太俊了,我们也就是随便生生的,他就个个都这样。” 张大娘笑哈哈的拍了云老二一下:“你这个促狭的小子,谁不知道你娶了个俊俏的媳妇?你这是又炫媳妇又炫儿子,是不是?” 这时狗剩凑了过来,过去狗剩和云老二冬日里经常一起出去做泥瓦匠,关系也不错,所以有时他也会叫云老二的外号云大力, 这回见到云老二,上前来,举高了手,努力够着云老二的肩膀,拍了拍,说:“云大力不错呀,听说你家现在都盖瓦房了。” 云老二只淡淡的嗯了一声,并没有以往的热情,狗剩有些讪讪的,却并没有离开,似乎还想和云老二说几句。 对于这种眼皮子浅,就因着他净身出户,就见面恨不能装着不认识,唯恐靠近了,说几句话,就会穷气沾染到他身上的人,云老二这会子也没有继续和他说话的打算,接着又跟张大娘说:“大娘几年没见,看着你的身子骨也都还挺硬朗的, 这说明你的儿孙们都很孝敬,日子过的也不错呀!” 这里不远处就是李栓子的家,李栓子 和云老二是从小一起尿尿和泥玩的小伙伴,他在屋里听到了门口云老二的说话声, 出了门并没有出声,只是淡淡的拍了拍云老二的肩,然后就默不作声的站在那里,云老二扭头看到了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点头,回了他一个温和的笑, 依此能看出两人的关系依旧,一切无需多言。 告辞了张大娘,李栓子,一路又遇到了李大伯,王大哥等等。大多云老二都会站住,跟他们聊上一两句,话题无外乎就是你家盖瓦房了,日子过的怎么样啊?孩子读书好不好啊?,读书是不是很费银子呀?还有就是先夸云老二怀里抱着的兴旺,再夸其他几个孩子。 路上遇到的有些大娘婶子们最感兴趣的便是云老二怀里的兴旺,那白白嫩嫩的,肉嘟嘟的小脸,两只大眼睛跟黑曜石似的,黑黑亮亮的,怎么看?怎么可爱?恨不能上手捏两把?可惜孩子在人家爹怀里抱着呢,没法上手,对于云新阳和云新伍这俩个俊俏的小少年,更是不好意思上手,倒是不大不小的云新拾正好,少不得脸上时不时的被捏一下,最后吓得恨不得把脸都埋在大哥的身后。 村里的那些个女人们,不好意思上手,可进入大爷爷家的院子,院子里的那些上台村,下台村的叔伯婶子们,他们可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一个个的都直接上手,除了云新晨已经大了,对着其他几个孩子们,不是摸一把这个的脸,就是撸一把那个的头,兴旺急的哇哇叫,直接往大哥身上爬,云新拾则像泥鳅一样在院子里乱窜,躲着大家的咸猪手,云新阳和云新伍也不顾形象的直往大爷爷的屋里逃,一路上连打招呼都省了。 大爷爷和大奶奶在上房的东屋坐着呢,这是娶孙媳妇,都交给大儿子和大儿媳妇去操劳,其他儿子媳妇帮帮忙就行,他们老两口只需要待在自己的房里,陪着来喝喜酒的亲近之人或长辈聊聊天就行。 大奶奶的房间里,这会儿已经有两个老太太,一个老爷子在屋里。 这三个人云新阳他们都认识,云老二还在院子里跟人们打着招呼,还没有来得及进来,云新晨就带着弟弟们先给长辈们见礼:“九太爷爷好,九太奶奶好,七奶奶好,大爷爷好,大奶奶好。” 见完礼,云新阳和云新伍就在大爷爷和大奶奶的屋里找了个地方坐下等爹,兴旺要出去,云新晨就先告辞带着弟弟出去了。 大爷爷和大奶奶对云老二家的几个小子都是很喜欢的,一是云老二是个孝敬他们的,所以他们都很喜欢这个侄子,对孩子们也算是爱屋及乌吧,二是这几个孩子长得实在养眼,让人看着就觉得喜欢。三是这几个孩子嘴巴也乖巧,性子也好,还顾全大局,和堂兄弟们玩闹时,只要堂兄弟们做的不是太过火,他们一般都不会直接的翻脸,当场闹的太难看,让别姓人家看了笑话去。 大爷爷看他俩乖乖的待在这里,就问:“为什么不出去找兄弟们玩?”云新阳直接告状:“你看看,我们再不躲起来,他们就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脸也捏红了,我可是个大男人,我都不要面子的吗?”几个长辈听了都哈哈大笑。 大爷爷说:“你才多大一点,就称自己是大男人了。”大爷爷他们也知道,这些叔伯婶子们也是喜欢这几个小孩的,有事没事都会在他们的头上脸上撸两把,平时还好,这会子人多,孩子们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云新阳他们也没打算在这里躲多久,只是想等爹进来跟他说一声,再好跑出去玩。 不大一会儿,云老二也跟着进来了,跟各位长辈打过招呼后,就说:“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父子几人出了大爷爷的屋子,云老二就去找他大堂哥,问:“有什么要帮忙的。” 第62章 兴旺是抱鸡童子 大堂哥对云老二说:“其他的事都已经安排好了,让晨儿上午跟着兄弟们一起去抬嫁妆就行。” 当一切都准备好了,鞭炮也响起来,两个媒婆甩着手绢,试图扭着水桶粗的腰,已经走到了前面,雄赳赳,气昂昂的,准备带路出发了。 云新晨和一众抬嫁妆的小子们,嘻嘻哈哈的也排好了队,可兴旺一手拽着大哥的衣领,另一只手死死的搂着大哥的脖子,跟胶水沾上一样,怎么也撕不下来。 兴旺可不是个傻的,他心里门清,二哥,三哥,四哥,他们在这种场合下,面对大娘婶子们这群“捏脸党”,自身都难保,更别说保护他了,他才不要跟着他们,一起跟着自动送脸呢,还是跟着大哥安全,躲在大哥怀里,婶子们想够他的脸都够不着,只能“望脸兴叹”,好在云家盛产小子,随便一划拉就是几十个人,多一个云新晨不多,少一个云新晨不少。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大家都走出院子,才发现原本安排好的那个抱公鸡的小孩找不着了。 主事人拎着大公鸡喊了半天,也没喊着人,急得跟热锅上蚂蚁似的来回跑,大冬天的,急得一脑门子汗,忽然看到笑嘻嘻白白胖胖的如同白馒头般的兴旺,立即喊道晨儿“过来!”然后把大公鸡往云新晨怀里一塞,说:“这件事交给你弟弟了。” 云新晨想,这哪是交给弟弟啊,这明明是交给我了呀。原以为去不了的云新晨这会子不仅去了,带上了个弟弟这个大包袱不算,还抱上了大公鸡, 成为代理“抱鸡童子”。 新娘子家离下台村不过两三里,一行人说说笑笑,一会儿就到了新娘子家。 进了院子,不一会儿就来了一个中年妇女,把手里的红包塞给兴旺,拿过兴旺怀里的公鸡,放到一边,但是她没有离开,而是看着云新晨问:“你是树春家的儿子吧?看着跟树春年轻时长得一样俊俏。” 另一个女人笑着说“徐氏给他生的这儿子,可是比他年轻时更加俊俏。” 又一个女人上来开玩笑似的说:“你定亲了吗” 云新晨笑而不答,二岁的兴旺用奶奶甜甜的声音,口齿不清的说:“没定亲,大哥喜欢漂酿姑娘,你们都不漂酿。” 大家一听哈哈笑的不行,于是又有人想逗逗兴旺:“你也喜欢漂亮姑娘吗?” 兴旺态度坚决:“我喜欢我娘,我娘最漂酿。”又惹得人们哈哈大笑:“对,你娘是最漂酿。” 当云新晨追着兴旺离开时,还能听到那些妇人们议论他的声音,云新晨以为这些人只是说笑,不想回来的路上,一个堂哥竟然搂着她的肩笑着说:“吆喝,晨儿,你的行情不错呀,那么多人都打探你的消息,新嫂子她三姨打探的最细,看样子是相中了你,想让你成为她家的乘龙快婿啦。” 午饭前,去新娘子家的云家人分二波,一波留下等新娘子,云新晨和兴旺当然是回来的那一波。 说是抬嫁妆,其实农家能有什么嫁妆,有人提溜个木盆悠哉悠哉。 有人捧着个简易的油灯还嘀嘀咕咕,“抠门鬼,真是没有最抠,只有更抠,油也不多放点,还长命灯呢,点一个时辰都不够用。” 有人扛大包似的,扛着个双人长枕头,明明那个枕头里都是老粗糠,根本就没有什么重量,还在那里搞怪,一副压弯了腰的样子,四处求人一起抬着,美其名曰,既然是抬嫁妆,当然得抬着才对。 大多人都是空着手,大摇大摆的去,甩着两只手回来。 兴旺今天得了红包高兴的到处炫耀, 哥哥们可是说了,等几天过年了,给他们磕头才会有红包,可是今天都没有磕头唉,就有红包了。 吃过午饭,院子收拾好,就有个姑娘拿着张大红纸,将新房的窗户给糊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糊上的窗户可不是谁都能去随意捅开的,连时间都有讲究,得在新娘子进新房的第一时间捅开这个窗户纸,意思是新娘进门,送子娘娘第一时间就送子。 捅窗户纸的人,一般主家都会选些漂亮的男孩子,云新阳和云新拾都有幸被选入其中,而且云新阳还被指定为“第一捅”选手。 云新阳有些害羞,身为漂亮男孩,自己的烦恼又有几人能理解的,虽然从小到大滚床捅窗户这种事吧,也没有少干过,在一行里,如今已经算是个“熟练工”了,但是他觉得他现在都已经九岁了,都是大孩子了,早该退休让贤了,怎么还可以去干这种事?然而,谁让他是孩子中最漂亮的,又读书了呢?大伯娘就认准他,实在是盛情难却啊。 一般情况都是他云新阳捅完后,后面的孩子们才能一起上,只是云家跟别家还有所不同,别家都会找个大人专门看管着,唯恐有不懂事的女孩也去一起捅,或者居心不良着,故意怂恿女孩子们去,而云家则相反,会主动的去找一两个漂亮的女孩子加入这一捅窗户大军团,目的当然是希望送子娘娘也顺便给云家送个女娃来。 选中的其他孩子们,只是被告知有了捅的权利,到时候来不来都是自己做主。 接到第一捅任务的云新阳,作为不可或缺者,就得留在大爷爷家的院子里,别到时候找不到着。 云新阳在院子里等呀等,等到吃完了晚饭,等到了天全部黑下来,才有人喊道新娘子来啦!快关门!劝性子! 云新阳好笑,看那些个等在窗户外的孩子们,都紧张兮兮的,举着右手食指,做着准备,好像是在完成什么重大任务一般。 终于等到里边一声可以了,云新阳赶紧拿起右手食指,用多年来帮人家捅窗户,早就练成的江湖第一神功“一指禅”, “噗”的一声戳破了窗户纸,然后其他孩子们一拥而上,噗噗噗噗,窗户纸立刻化为蜂窝。 完成任务的云新阳,原以为会跟爹一起回去,不成想云老二归心似箭,嫌弃他们累赘,将四个小儿子都丢给了大舅哥,只带着大儿子快速的往家赶。 路上,云新晨提醒爹说:“爹,兴旺这小子会鹦鹉学舌了,以后家里说重要事得避开兴旺了,别被他听到后像今天这样出去乱说。”说着云新晨还有些不好意思。 云老二听了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63章 云家的第一次全体家庭会议 ilwxs.com 等云老二从下台村吃完喜酒回到家的时候,岳父岳母早已经找周公谈心去了,只有自己的亲亲媳妇还”望夫石”般等着他。 云老二很兴奋,这么晚了还不想睡,他傲娇的对徐氏说:“媳妇你知道吗,我跟你说,我今天可是听到了很多人打探咱家大儿子,还有我们家的情况,我估计她们就是故意让我听到的,可惜今天你没有去,否则,说不得今天就会出现现场“选秀”了,也有汉子直接就来问我的。怎么样,咱儿子行情可好了,可抢手了,你就准备好了,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等着做婆婆吧。” 徐氏白了云老二一眼,说:“竟满嘴胡咧话咧,只听说让女人打扮的漂漂亮亮,等着做新娘的,没听说过让女人打扮的漂漂亮亮,等着做婆婆的。” 云老二得意的说:“也对,我媳妇不用打扮也漂亮。” 徐氏不再理自家男人,她对于云老二的话也没有不信,毕竟自己家儿子的长相摆在那里,家里的状况也不是三年前的一贫如洗了,如今家里好歹还盖了三间大瓦房,有人看中自家儿子再正常不过了,但是,就自家男人那种,就算是自家儿子脸上是个疤,他都能看成一朵花的德行,对于云老二说的话也没有全信就是了。 徐大舅家和云家既是亲戚又是邻居,今日喝喜酒,两口子自然也都不会落下的,尤氏虽说有点心盲,但是却耳不聋眼不瞎,对于各家女人们,家有适龄女儿的,那些个各种打探云新晨,没适龄女儿的,或直言想为自己家亲戚打探的,或感叹这么好的女婿人选自己家没机会,也不知道最后花落谁家,深感可惜的。总之云新晨就如同卖场上,拍卖师拿出来的拍卖品一样,有很多人通过仔细打探后,都用不同方式表达了自己对“此物”很满意,有争购的意愿,还有看中云老二家这支原始股的潜力的,这些个自然一并都落入尤氏眼中灌进耳里。 喜宴当日也有不少人直接找她这个云新晨的大舅妈来打听的,这让尤氏有了很强的紧迫感,本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原则,为了完成哥哥嫂子交代给她的艰巨任务,尤氏不得不主动提出送四个小不点回荒地,好借此“东风”去小姑子家再来一波催婚。 徐大舅当然知道媳妇的意图,也没管那么多,同时觉得也不好管,一头是内侄女,一头是外甥, 两头都是亲戚,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徐家这个大舅吗,怎么说呢,说白一点,就是有点拎不清,你的亲亲外甥与你可是有着血缘关系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而内侄女与你只是姻亲,一毛钱血缘关系都没有,是属于绝对说断就能断的一干二净,一丝不挂,藕断丝都不连的那种,这一点在未来也得到了印证。 新旺在新嫂子娘家说的“他哥喜欢漂亮姑娘的话”,回到云家就被人当着笑话传了出来,尤氏自然也听说的,所以,她今天来的目的也有一项是告诉小姑子,她侄女现在长大了,也变漂亮了,希望能够早一点见一面。尤氏觉得只要能见面,让她侄女好好的打扮打扮,再使点手段,他不相信拿不下云新晨那个傻小子。 徐氏虽说顾及着嫂子的面子,没有一口拒绝,但是也没有点头。 尤氏看小姑子总是这样面人似的,温温吞吞的也没个决断,只得提出一个具体方案,年初二在徐家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 云老二和徐氏简单商量了一下, 觉得这样也甚好, 好不好的都来一个快刀斩乱麻,省的误人误己。 下午,徐家老少三代四口人离开了荒地,云老二决定组织家人认真的开一个家庭小组会议,议题当然是有关尤家姑娘。 云老二作为 一家之长首先发言,他分析道:“首先,尤家比云家的家庭条件好,二是云姑娘的长相虽比不上她的姑姑,但是应该也不会差,就算是尤家比较抠门, 到时会昧下男方给姑娘的所有彩礼和礼金,也依然不会愁嫁,根本也不需要拿热脸硬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所以我总觉得这里有那么点猫腻,你们小孩子常常一起玩,或许比我们更了解尤姑娘,今日里除兴旺外,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兴旺第一个反对说:“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不能说?我也要说。” 云老二说:“好的,兴旺也有发言权。”兴旺这才心满意足的窝进娘的怀里。 今天云新伍没有推三阻四的,最先发言:“上次我已经说过了,她的性子太霸道,还自私自利,总之就是特不讨人喜欢的那种, 所以我投反对票。” 兴旺这个二哥的跟屁虫,立马打蛇随棍上:“我也投反对票。” 云新阳说:“那尤姑娘明明蠢笨如猪,还自以为是“诸葛亮”,尽爱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机手段,也只有大舅和大舅妈每次都会相信他那漏洞百出的谎话。” 云新拾压根就不知道尤姑娘是谁,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说什么,云新伍提示说:“还记得大舅家来的那个老捏你脸的大姐姐吗?” 云新拾一听, 立即明白了,他离开下台村时还不到三周岁,很多事都记不得了,但是那个只要来了,总是会欺负他们表兄弟的那个丫头,他可记得清清楚楚的,一下子就跟被人点着了尾巴的猫似的,蹭的一下跳起来说:“就是那个母夜叉呀,”双手一起摆动“不行、不行、不行,我举双手双脚反对,要是她来了我们家,我们兄弟们还有活路吗,绝对不行。” 兴旺纠正四哥:“双手双脚应该这样举。” 然后爬出娘怀里,躺在地上,四脚朝天的举起来。 大家一起笑着给他鼓掌,兴旺可得意了。 云新晨说:“爹、娘,现在五兄弟已经全票否决,好像没有必要讨论那尤家或尤姑娘为什么大冷天的硬要拿热脸来给我捂屁股了吧。” 云老二和徐氏也觉得话说到此,也确实没有必要再去考虑那么多了,就打算结束今天的家庭会议。不过,此时云新阳又张口了,他说:“咱们家跟大舅家毕竟是实在亲戚,大舅妈又是个小心眼的,如果此事让爹和娘出面拒绝,难免两家会产生隔阂,倒不如交给我们小孩子们来处理。” 云老二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到时候尤氏要是说三道四的,他们也好有理由推脱,说孩子不同意,他们做爹娘的也不能老牛不喝水强按头不是, 自此,今日的家庭会议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第64章 除夕之夜父子商讨新年计划 十天时间转眼之间就过去了,今日就到了除夕。 今年的除夕可不比往年任何一年,第一年连张像样的摆饭菜的大桌子都没有,去年过年,大雪纷飞,都出不了门,要什么没什么。 今年有大饭桌,丰富的食材,还有了大瓦房,所以年夜饭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在茅草屋吃,而是搬到了宽敞明亮的大瓦房里。 云新伍今年也终于实现了第一年允下的诺言,做了二十个菜,摆了满满一大桌,饭碗都快没处放了。 兴旺看到满桌子的菜,想到前几天喝喜酒的情景,高兴的喊:“喝喜酒喽,又喝喜酒喽,好多的肉肉菜菜。” 徐氏好笑的纠正他说:“这不是喝喜酒,是过年,过完年你就又长大一岁,变成三岁了,知道三吗,用手比我看看。” 兴旺掰了好几下,才好不容易掰出三根手指。 云老二看到饭菜都上齐了,万事都已具备,就欠他开场词这一“东风”,就可以开饭了, 也不磨叽,他说:“说实在的,我以为我们来到荒地,没田没地的靠着我们挖药和你娘绣花供着一家吃穿,还有老三上学,总得苦苦煎熬上些年,压根就没有想到,到了荒地才三年,就能来一个漂亮的翻身,盖上了瓦房。能有今天,虽然有一定的运气在,但更多的是,靠我们一家人的齐心协力共同努力和付出。”大家齐齐点头。 是啊,再好的运气送到你眼前,你不努力也是枉然。 云老二说完开场白,一家人开开心心的举杯庆祝。 云新晨忽然想到兴旺刚来,还没出生那一年,爹对他的怨念,对爹说:“今年是不是可以为兴旺的加入喝一杯了?” 云老二看看这个肉嘟嘟的儿子,心里想着,俗话说老儿子,大孙子都是老人的命根子,自己现在虽然还没老,但是或许已经知道这是自己的最后一个儿子了,对他还真是比对其他几个儿子都要宠溺一些,嘴上却说:“来都来了,欢迎不欢迎的也都塞不回去了,这酒都是要喝的,为谁干都是干。” 然后就举起了酒杯。 兴旺虽然还不到两岁,但是他觉得自己只是小而已,又不是傻,哪能听不出爹这话里的不对来,立马就撅起嘴来,不高兴了。 徐氏白了云老二一眼,责怪他大年晚上的,净瞎说八道,逗得孩子不高兴,又对兴旺说:“你爹逗你玩呢,你有哪里看出你爹不喜欢你了?”兴旺想着那倒是也没有,于是不再纠结,重新开始自己的干饭大业。 吃完除夕饭,然后紧接着开场的就是流传了千年,亘古不变的大戏,给父母磕头拜年环节了。 还没开始磕头发压岁钱呢,云新拾就学着哥哥们往年的操作,对兴旺说:“给四哥我磕完头,不仅要说恭喜发财,还要说红包拿来,才会给你红包哦。” 云新拾没想到兴旺不按常理出牌,一听四哥说完,趴下就给四哥磕头,磕完就要红包,云新拾就尴尬了,他还没有给爹娘磕头拿红包呢,两手空空如也,拿什么给弟弟? 可兴旺哪里肯罢休,抓住四哥就去掏腰包,云新拾的腰包比脸还干净,兴旺自然什么也掏不着,于是转身离开,直奔徐氏告状说:“娘,四哥,他就是个大骗子,撒谎精。” 云新拾赶紧讨饶:“四哥错了,这话说早了,一会儿我补你两个大红包,总可以了吧?” 大家笑完才正式给爹娘磕头,领压岁钱。 云新拾领完爹娘给的两个红包,隔着红纸摸都没有摸到里边的铜板,就被债权人五弟给讨要了去。瞬间重回一穷二白的云新拾就开始向三个哥哥打秋风,要给他们磕头要红包,可往年争着让他磕头的三个哥哥,今年却偏偏一个个的躲着他,不让他磕头,这让云新拾十分的郁闷。最后还是他娘偷偷的给他塞了十个铜板,才让他又开心起来。 除夕信誓旦旦的要守夜的云新拾,才过了申时没一会儿就困了,只得乖乖的去睡觉。 徐氏领着两个不懂事的小家伙都睡了,云老二才跟三个儿子商量起明年的计划。 云新伍说:“其它事都先靠后,经过小贼和那个妇人进荒地探云家这二件事,开春第一件事情应该先砌院子,家人安全最重要。” 对于这一点,全家人都没有异议。 云新阳说:“我平时在家少,家里的好多事我都不知道,也说不上话,我觉得家里的鸡,大多都是出去找吃的,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精力和饲料,可以多喂鸡,不知道我说的可对。” 云新伍说:“这个可以有,我也有这个想法,不过外买的鸡,还要教它们适应这里的新环境,比较麻烦,明年的鸡能够拓展到多少?还得看有多少只母鸡愿意进行着孵蛋大业,我会提前做好准备工作,但凡提出申请要求的,我会一律应允,并提供优惠条件。” 这条也通过了。 云新晨说“鸡圈已满,这样明年就要盖鸡圈,土坯要提前准备着,我们也没有时间自己做,爹还要记得提前跟村长家打声招呼,鸡窝也要提前多编制些。” 云老二点头表示知道了。 云老二说:“明年我想将旱地收回,慢慢的培育山药,逐渐将旱地都种上山药,新买的水田继续租出去。” 对于收回旱地种山药,云新伍和云新晨都没有意见,但是不赞成现在收回,而是觉得应该先在荒地育种并积累经验后再收回。再者,家里没牛,旱地收回耕种会消耗大量时间和精力,影响开荒,旱地可以出租让别人干,可开荒是秘密活动,是不可以请人帮忙的。 云新阳听到爹和大哥二哥议论着家里的各种事物,他这个这会子只负责花钱,不负责挣钱的“败家子”多数都插不上嘴,于是一边听着他们讨论,一边神游天外,忽然,他想到了一件事情,关于尤家姑娘,虽然自家已经有了决断,但是还是应该搞清尤家会这么做的原因比较好,心里暗暗计划着,明天要去找小表哥,好好的套套话。 云老二和儿子们讨论了很多,这时外边已经四处响起了炮响,提示他们子时到了,他们也起身去放炮竹,吓走年兽迎来新年,好安心睡觉觉。 第65章 云家拒绝了尤家姑娘 大年初一,云老二带着云新伍以下的四个儿子去下台村拜年,云新晨则留在家里看家陪老娘。 到了下台村,今年拜年,有爹在,云新阳他们轻松了很多,只需要跟着磕头收压岁钱就行。特别是到了亲爷爷家,他们磕完头就赶紧告辞溜之大吉,至于爹留下会不会被亲爷爷骂,那是他们父子俩的私人恩怨,还是留给他们私下解决为妙,他们兄弟们还是远离那水深火热的场面比较好,否则可能不但不能救场,还会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兄弟四人率先来到姥爷家,给姥姥姥爷磕完头领了红包之后,云新阳就丢下自家兄弟们,拉起小表哥徐越以讨论学问为由,钻去了他们兄弟住的厢房。 云新阳先和小表哥说了一会儿读书的事情,又东拉西扯的尬聊了一番,最后终于拉扯到了徐越的姥姥家的表兄表姐。 徐越也不是个傻的,知道了表弟的意图,也没有隐瞒,毕竟虽然两头都是一样的表亲,但是舅舅家和姑姑家,他心里的算盘珠子都不用拨,都门清谁对他们家是真心的好, 于是他直接来了个竹筒倒豆子,说了个彻底,他说:“ 你有所不知, 表姐先前几年,每日都如同开屏的花孔雀般,走到那炫耀到那,哎呀,这样比喻好像不对,我记得书上说,开屏的孔雀都是公的,我表姐她是个母的,总之吧,就是那个意思,你理解就行。他可不止一次在我们面前炫耀过,他的烂桃花可多了,本村和邻村都有好些个小伙子要争相娶她,为此还发生过争斗,差点造成流血事件,至于为什么同龄的姑娘都出嫁了,她如今还孤家寡人的,愣是把自己砸手里,由紧俏产品变成了滞销品,我娘和尤家人都没有说过,我们也没有去刨根问底。前些日子,我不知道是谁的主意,还想着把他跟我哥凑成一对,我和我哥对我表姐吧,怎么说呢,即像老鼠见了猫,又像吃饭时看到一条茅厕里爬出来的蛆虫, 总之就是又怕又恨又讨厌就对了。没想到她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把表姐跟大表哥凑成一对我。” 云新阳听完直叹息,当然不是叹息那尤姑娘竟然这般糟糕, 而是叹息,早知表哥这般痛快,自己何必绕了那么多弯,浪费了那么多唾沫星子。 云新阳该知道的都知道后,就站起身和表哥摆摆手告辞,表哥在后面喊:“好你个无情无义的家伙!消息打探清楚了,也不多陪我聊会儿。” 云新阳回家后也没有隐瞒,这消息其实都不需要他放任何佐料,只需要原汁原味的说出来,就已经让大家感到这味够重了。 余下的事情,云老二夫妻觉得,只要孩子们能把这件事情处理了,不需要他们出面,方式方法什么的,他们也不想去过问了, 就由着孩子们去闹吧。 年初二,换云老二一人留守荒地大本营,徐氏带着由五个儿子组成的“儿子大军团”,浩浩荡荡的回了娘家。 到了徐家,唉,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大家说事情已经尽量都会避着这个喜欢鹦鹉学舌的小家伙云兴旺了,所以兴旺昨天在家也只听了一耳朵,今天应该不会搅和进来,谁知道如今的他,只要见到个不认识的女人跟他们走近,他就敏感的以为是给她找的大嫂,见到尤姑娘时,开口就来:“大哥喜欢漂酿姑娘,你长的丑,大哥不要?”弄得大家十分尴尬 。当然这次对象倒是没有猜错。 尤姑娘听了自然十分不高兴,尤氏脸色也不好看,徐氏赶紧解释说:“他还小,他说的话还请尤姑娘别计较。” 这话说的就有点耐人寻味了,明白人其实都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吃过午饭,徐氏准备带儿子们撤退时,不想徐越过来找云新晨,说是表姐要单独见他。 云新晨觉得既然已经由兴旺开口说开了,也没有必要再绕弯子了,进了厢房,直接开口:“我们不合适。” 尤姑娘问:“你嫌弃我丑?我哪里丑了。”自己今天可是刻意打扮过的。 云新晨倒是觉得尤姑娘长大后也不难看,直言:“不是。” 尤姑娘追问:“那是为什么?” 云新晨只是含糊着说:“你太厉害了。” 并没有说哪方面厉害。 尤姑娘不依不饶追问:“我们好些年都没有见过了,怎么就觉得我厉害了,是徐奎,还是徐越?是谁说了我的坏话?” 云星辰没言语,站在门外偷听的云新阳知道大哥不善言辞,更不善说谎,便推门进去说:“尤表姐,表哥们什么都没有说。” 尤姑娘不明白:“我不相信,他们一定是说了什么,不然你们为什么是这种态度?” 云新阳说:“ 你这般厉害,你说,他们敢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尤姑娘心中暗道:好小子,一定是他们坏的事,看我怎么找姑姑告状,揍他们一顿。云新阳说:“尤表姐这会儿是不是在心里盘算着,怎样去告表哥们的黑状,让他们好好的挨舅妈一顿胖揍?” 尤姑娘一惊:这小子怎么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难道会读心术? 其实哪是云新阳会什么读心术?而是了解她的品性一贯如此。 尤姑娘又听云新阳说道:“尤表姐,你还觉得自己不厉害,明明表哥们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可你还是觉得他们有错,总想着怎么坑害他们,以前我们还在下台住时,你就是这样, 偏偏舅舅舅妈偏袒你,还就信你的鬼话,谁不怕你。” 也在一旁偷听的徐家舅妈暗道:难道以前侄女每次告的都是儿子们的黑状?当然她的怀疑也不过持续片刻。 徐越心想,小表弟会说话,几句话,即证据确凿的证实对方有错,还把己方放在无辜乃至受害一方,以后还是对表弟好点吧。 大家都觉得此事就这么完美解决,既没有得罪徐家舅妈,反而让徐家舅妈觉得太不了解自家侄女了。只是大家都不了解尤氏,尤氏是个只认尤家为亲,尤家人只要稍微给她吹吹耳边风,她从不论对错,便会继续一心只为尤家。 第66章 新年计划开始实施 云老二一家本以为,在大爷爷家喝喜酒时,人们对云新晨的反应,会如春风拂过大地般,引发一波媒人上门提亲,或是亲戚如蜜蜂般来暗示自家去某家提亲。总之,年后定会热闹非凡,可如今却如死水一潭,连个人影都难觅,这可把云家人郁闷坏了。 云老二他们哪里晓得,这些人找不到荒地,便如无头苍蝇般去下台子找老宅子的人。结果老宅里的人,守得犹如铜墙铁壁般,将第一波找上门的消息直接截留,然后直接地予以拒绝,根本没给这些消息传播到云家的机会。心烦的老宅之后又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干扰信息,犹如迷雾一般,让第二波原本有想法但还未行动的人家直接放弃云家,转而寻找其他的女婿选择目标。 被蒙在鼓里的云老二郁闷归郁闷,并没有影响他的新一年的计划实施。 云老二深知用砖砌围墙太过耗费银子,这对于现今虽未穷困潦倒,但依旧贫寒的他而言,实在是天方夜谭。用土坯砌墙,终究也只是权宜之计,如此盘算下来,实在是得不偿失。最终,他下定决心,既然都是临时性的,那不妨就采用最为简便的方法——用竹子做围栏。 雪后初霁,天寒地冻,却也无法阻挡云老二上山砍竹的坚定步伐。他带着云新晨一同上山,砍回竹子后,削成竹篾,而云新伍则留在家里编织竹篱。 要知道,云新伍以前可从未做过这些粗活,笨手笨脚的,还没编多少,才一会儿的工夫,就割破了一个手指,那鲜血如泉涌般流淌,惨不忍睹,疼得他直甩手。才去包好回来,没过多久,便又重复刚才的故事,割破了另一个手指。他心里琢磨着,反正这些手指迟早都要被割破,最终都得包扎起来,倒不如不等割破就一次性给包圆了,反倒省事了。 云新晨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弟弟这般模样甚是滑稽可笑,便调侃他道:“你干脆给每一个手指头都穿上盔甲得了!”。“ 云新伍说:“那是没有,要是有的话穿上更好,这样编起来手指虽然很不灵活,速度也慢了下来,但是安全呀,至少不会再割到手指了。” 云老二估算着竹子砍的差不多够用了,就也和云新晨也加入编篱笆的队伍。 做围栏的工作,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固定好所有篱笆,终于围成了个院子后,他们又投入了到了开荒的日子。 板蓝根要两三年一挖一种,比起枸杞就显得费时费力。而且云老二总有点疑神疑鬼的,觉得种板蓝根的地方与周围蒿草灌木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人为开荒种植的痕迹太明显,种的太多,易被进入荒地的人发现端倪,引起怀疑,万一被刘家庄的人知道是药都来采挖,不就白种了!毕竟这荒地可不都是自家的;比如枸杞,种下之后,混在灌木里看起来和谐,而且种下之后只需要偶尔拔拔草,别被草给荒了就行,十年都不需要重新种植,省时省力,还不易被人发现,安全的多。 云老二就没有想过,哪一种植物种的太单一了,都会让人觉得不正常,特别是将来挂果时,秋日里果子成熟了,遍地红彤彤一片,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只要是进入荒地,而且不管是不是有心人,只怕是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会发现端倪。只是云老二现在还没有想到这一步,打算板蓝根从此维持现状,不再继续扩种,而是将来的开荒地都一律种枸杞,再种点山药和金银花,天麻倒是想多种,可惜荒地里没有多少适宜的地方。 大表哥来吴家读书一年,吴夫子看他实在不是个读书的料,办事倒是个利索稳重的,跟徐秀才交心的谈了一次话后,徐魁就此完美的结束了读书生涯,成了吴家书院的小管事。 吴家书院盖好了,今年书院倒是做好了敞开大门广收学生的准备。或许是吴夫子以前拒绝的太多,门槛太高,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了吧,原以为的报名的人会络绎不绝,使得书院门庭若市,结果却真真的是门前冷落,不是车马稀,而是压根都没见到车马的影子,也不对,来了两辆牛车,只是主家或许觉得寒酸,没好意思停到吴家书院门口。就来了两个娃,自然毫无悬念的被留下了。 云新阳和吴鹏展的四书五经即将读完,杨家宝和王泽瀚心下暗想,吴夫子如此匆忙,莫非是有意让他俩今年与自己一同下场一试?然而,他们又怎会知晓,这并非吴夫子的本意。而云新阳却认为,夫子绝不会如此急切地赶他们这两只“旱鸭子”上架,定然会留他们在书院多待些时日,多投喂些“知识的饲料”。 当然,云新阳他们自己也深知,读完四书五经不过是跨入知识海洋的第一步,还需继续博览群书,勤写策论,多加训练,如此方可在两年后下场一试。 云新阳二人的武功学习宛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已然迈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年关甫过,武师傅便让他们俩卸下了腿上那已佩戴三年之久的沙袋。紧接着,师傅又让他俩开始尝试运用那已苦练多时的内功心法,运气尝试着“起飞”。然而,他们总是内力运用失当,那模样,与其说是试飞的雏鸟,倒不如说是笨拙的雏鸡,那狼狈不堪又滑稽可笑的场面,就连他们自己都不忍直视。好在师傅要求他们修炼这些内家功时,必须要像守护珍宝一般保密,每次都是紧闭院门,在院子里如做贼般偷偷摸摸地练习,自己出糗也只有自己知晓,否则若是……被别人看到传播了出去,就里子面子全丢光光, 没脸见人了。 武师父抱着双臂在一旁,当然是把他俩当乐子看,顺便适时的给予指导。 傅师傅如今让云新阳他们使用的武器已然发生了变化,那原本练习的铁片剑,如今已换成了真正的铁剑,只是尚未开刃,与铁片相比,似乎也并无太大差别。此外,武师傅这个极度护短的人,为了让他的两个宝贝徒弟能够长命百岁,将来顺利地为他养老送终,生怕这两个小家伙年纪尚小,功力不济,别说遇到强敌会吃亏,即便是碰上一般的地痞流氓,拦路抢劫之徒,恐怕也难以自保。于是便悉心教导他们学会一些阴险狡诈的招数,好在关键时刻给对手来个出其不意,暗算使坏。不仅如此,他还为两人精心打造了极为精巧的袖箭,更让他们目前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练好由燕家密传的江湖第一暗器“燕子飞刀”改编而成的“云氏飞刀”和“吴氏飞刀”。为何一个版本却有两个名字呢?自然是因为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家伙,将其演绎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 第67章 云新阳上山练飞刀 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俩小子的袖箭和飞刀,咋瞅着都不一般呐!这可不是十两八两银子就能买到的,可武师傅竟然没找他们家长要一分银子,全是自己掏腰包。 瞧这舍得下本儿的架势,难不成是真想让这俩小子将来给他养老不成? 不过嘛,这么好的飞刀也就是让他们先过过眼瘾,解解馋。嗯,给他们练手的工具飞刀,其实是武师父在本地店铺给他俩特制的,大小差不多,而且还没开刃呢。为啥呢?嘿嘿,当然是他俩技术太菜啦! 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吴师傅为了防止他俩一不小心就互相伤害,只能让他俩各站一边,自己站在中间当和事佬,把飞过来的飞刀徒手接住,再扔回去。 你瞧这边,云新阳本来是瞄着前面挂着的那个木牌,扔出的“云式飞刀”,可不知咋回事,却飞到了左边,哐当一声砸到了墙上。 再瞧右边的吴鹏展,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明明是想把飞刀直直地甩出去,结果他的“吴式飞刀”却转了个圈,差点转回来扎到自己。 且看左边,云新阳奋力一甩,那飞刀如流星般疾驰而出,直直地朝木板扑飞去,“砰”的一声,砸在了木板上,只可惜,砸中的不是自己的目标,而是吴鹏展的。 再瞧右边的吴鹏展,望着眼前被云新阳射中的木板,心里直犯嘀咕,难道自己的目标更好中些?于是,他便想着再试一次,结果那飞刀飞到了云新阳那边,连别人的木板都没扎着。 云新阳转过头来,满脸疑惑,这是啥意思?想报复?吴鹏展其实压根儿就没那想法。 好在他俩自己不泄气,武师父也不着急,还安慰他俩别着急,等找到感觉就好啦! 为了让他俩甩刀耍得又稳又有力,这些天,他俩扎马步时,手捧的东西从一碗水变成了一罐水,而且要求水罐不能晃,罐口的水不能起涟漪,更不能洒出来哦。 这么练了一阵子,还真有点效果呢,虽然飞刀还是有一两把会落空,但是也有七八把能扎到那个巴掌大的木板上啦,所以吴氏飞刀和云氏飞刀,也慢慢要合二为一,往改良版的“燕氏飞刀”靠近啦。 吴师傅教他俩练飞刀的同时,还教了他俩射箭呢,吴鹏展臂力大,箭射得比云行阳好得多,不过云新阳的飞刀比吴鹏展准头强哟。 武师傅深知,无论是飞刀还是射箭,若想迅速取得进步,仅靠在院子里死盯着那块纹丝不动的木板,难以精进。于是,他毅然决定带他俩进山,寻觅活物进行实战练习。为此,他还将他们的道具精心打磨,使其开刃,箭也装上了锋利的箭头。 今日恰逢休沐,云新阳早早便回到家中。晨曦微露,他便已收拾妥当,在大刘村村口,满心期待地等待着武师父和吴鹏展的到来。 不多时,武师父身跨骏马,恰似离弦之箭,裹挟着吴鹏展风驰电掣般抵达大刘村村口。 那马稍稍放缓速度,却并未停歇。武师父犹如苍鹰扑兔,俯身伸手一抓,便如同拎起一只小鸡崽儿般,将云新阳轻松地提到了马背上。 云新阳与吴鹏展一人坐于身前,一人坐于身后,三人纵马如飞,朝着山里疾驰而去。 行至山脚下,武师父放马由由活动,他则领着两个徒儿顺山中小道而上。 云新阳虽久居山脚下,家人却从未带他登山,唯一一次上山,乃是去年随夫子春游、踏青,走的是石阶,从未涉足过那神秘的林子。 吴鹏展更是如此,俩人在林子里,如林中刚出壳的雏鸟,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东张西望,云新阳没看到兔子和野鸡,倒是看到了很多他认识的草药。 武师父带着他们在山坡上左顾右盼,终于看到了一只野鸡,吴鹏展眼疾手快,赶紧搭弓射箭,云新阳也不甘示弱,甩出飞刀,可惜那野鸡犹如惊弓之鸟,扑棱扑棱地飞走了。 俩人都大失所望,好在这只野鸡的窝可能就在附近,并没有逃远,两个小家伙又蹑手蹑脚地摸过去,终于,吴鹏展一箭射中了野鸡的翅膀,野鸡在树枝上挣扎了几下,煽动翅膀想飞走,结果刚离开树杈,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一头扎到了地上。 吴鹏展开心得像个二傻子,手舞足蹈地叫道:“哇,我赢啦,我可是第一个抓到猎物的哦!” 吴师傅拎起野鸡,让他俩继续。于是,两个徒弟又欢快地走在前面,各自寻找着自己的目标。吴师傅则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突然,云新阳眼睛一亮,发现了一只小灰兔。 云新阳趁兔子吃草不注意,一个飞镖“嗖”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扎在了兔子的尾巴上。兔子受惊逃窜,差点把他的飞镖也带走了。 云新阳才不会气馁呢,他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终于,又一只兔子进入了他的视线。他立刻屏住呼吸,全神贯注,一个飞刀如闪电般甩出,准确地扎到了兔子的肚子上。 兔子跑了两步,就“扑通”一声倒地,四腿乱蹬着挣扎起来。 云新阳高兴得像只小鸟,快步跑过去,生怕兔子逃走,他手忙脚乱地先抓住兔子的耳朵,然后才把自己的飞刀拔出在地上的草上擦了擦血,转身去找师傅报喜邀功。 吴师傅心中暗喜,首战告捷,这两个小家伙比他想象中更具耐心,准头亦是极佳。 有了充足的猎物,时间也临近中午,吴师傅领着二人来到溪水边,自己则去收拾猎物,吩咐两个徒弟去捡些柴来。 待吴师傅收拾完猎物,徒弟们的柴也已捡好,于是架起柴堆,将猎物用树枝穿起,置于火上炙烤,边烤边涂抹调料,那诱人的香气,顺着风飘入他们的鼻孔,他们新奇地看着,还不时的跟小狗狗一样抽抽鼻子,嗅一下,巴不得这猎物能快点熟透,好一尝其鲜美滋味。 吴鹏展喜笑颜开地对云新阳说道:“这才是名副其实的野餐,你说是吧。” 云新阳连连点头。吴鹏展又问云新阳:“你以前野餐过吗?” 云新阳:“也算有过吧,在下台村时,秋天里和哥哥以及堂兄弟们一起,在地里烧过毛豆吃。 第68章 忙的陀螺般的云老二 吴鹏展这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对这种在大自然中野炊的生活充满了新鲜感,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其实,云新阳这个土鳖农家娃,同样也未曾有过如此奇妙的生活体验,心中满是新奇与兴奋。 武师父看着这两个小家伙,瞪着那两双如星星般闪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烧烤,那副馋涎欲滴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吴鹏展望着武师傅那娴熟的烧烤手法,好奇地问道:“师傅,您以前一定也品尝过这种真正的野餐吧?” 吴师父微微一笑,回答道:“以前在江湖闯荡时,这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吴鹏展兴奋地说:“那您身为那个什么,一定有很多有趣的江湖经历吧?能不能给我们讲讲呢?” 吴鹏展没有点明吴师父的身份,武师父心想,这两个小家伙将来也是要走出上埠镇这个小天地的,让他们知晓一些江湖的险恶,了解一些江湖上的小把戏,对他们未来的生活或许会有帮助。 武师父便绘声绘色地给两个孩子讲述起了自己在江湖上遭遇的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 那是早些年的事了,他因为缺乏经验,中了一次最低级的暗算,被人下了蒙汗药,浑身发软,差点就成了人肉包子的肉馅。 须臾之间,烧烤已然完成,师傅言道:“好了,快些吃吧,日后若有时间,为师自会慢慢说与你们听的。”言罢,便给两个小徒弟,每人撕下一只鸡大腿。 二人接过,便如饿虎扑食般大快朵颐起来,吴鹏展边吃边赞不绝口,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师父,您的手艺真是登峰造极,这肉烤得堪称绝世美味,乃是我此生吃过的最为可口的肉肉了。” 云新阳亦颔首如捣蒜般连连称是。 武师父忍俊不禁:“就你这俩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狗大般年龄,也好意思信口胡诌什么这辈子的,那你师父我,得算是活了有几辈子了。” 吴鹏展据理力争:“师父,我虽小,但并不傻,狗的寿命通常不过七八载,我可比狗大多了。” 武师父笑道:“嗯,你比狗大,比狗厉害。” 云新阳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吴鹏展嗔怪道:“师父,您怎能如此戏弄于我。”。” 武师父不承认:“我哪有取笑你,不是你自己刚才说的比狗大,我就顺便夸夸你。” 吴鹏展掉进自己挖的坑里,这会子也无话可说了。 一年一度的春播季来临啦,云老二今年过年后忙得像陀螺一样,又是做围栏,又是开荒,都没怎么进山呢。这会儿又要开始播种啦,看样子又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进山咯。 首先要种的是天麻,去年荒地里收了二十几颗天麻,今年春天进山运气超好,又挖到了十几个。 其实荒地里适合种天麻的地儿不多,有这三十几颗做种都用不完呢。他心里就打起了买山种天麻的小算盘,可惜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只能先规划规划。 云新晨他们种天麻,觉得只要选到适合天麻生长的环境,种起来就轻松愉快啦。想法倒是不错,不过这会儿他们就是在自己觉得合适的地方先挖个坑,把天麻放进去,再铺上一层混合着呕过的枯草枯叶的土,最后在上面撒一层枯叶就搞定啦。至于这选的地儿到底合不合适,还得等秋天才能知道呢。 这会儿心里只想着买山种天麻发大财的云老二,压根就不知道种天麻可没那么容易呢! 接下来要种的是山药,这山药对生长环境可不挑剔,只要有阳光,土地松软些,土层深点就成。 山药是直直地往土里扎的,只是这荒坡上的土地,土层深的地儿可不多,所以能种的山药数量有限。 去年秋天在山里摘了好多山药蛋蛋,挖出来的山药也留下几斤当种子,他们也不知道山药是该用山药蛋种,还是用山药种,只好两样都试试,看看结局后才能明白。 再说说这枸杞种子,每年云老二都是先在家里把种子泡得发了芽才下地,这样一来,枸杞的出苗率可就大大提高咯!今年开的荒地,七成都用来种枸杞,所以种枸杞花的时间就要多得多! 云老二种枸杞还是十分讲究策略的,为了让其像自然生长出来的灌木,而不让人怀疑是他刻意种植的药材都来采摘,种植的疏密不均,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今日,徐氏和云老二一起去县城卖绣品。 下了船,还没走出码头,就看到了绣庄的掌柜,从马车上下来,徐氏满脸笑意的主动上前和他打招呼:“掌柜的,你这是有事要出门子呀?” 掌柜一看是徐氏就笑眯了眼,说:“哎呦,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我今日刚想去上埠镇找你呢?不想你却恰好来了;来来来,快上马车。” 许氏问:“找我有事?” 掌柜的笑嘻嘻:“先上车,到店里再说不迟。” 码头到绣庄并不远,也不过两刻钟不到就到了。 店门口,掌柜的带着夫妻俩去了后院,然后才说:“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店里接了一批绣活,其中有一个大件,已经绣了一半,没想到,绣这件绣品的绣娘被竞争对手给挖走了,其他绣娘又接不过来手,这不就想到了你,只是这件绣活必须在店里做,剩下的也不多,手慢的半个月二十来天,手快的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就能绣好;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从不在外做活,只是我们这次也情况特殊,都是老交情了,帮帮忙,条件你可以提,最小的孩子可以带来,酬劳也优惠,东家说底价二十两,如果嫌少,还可以加,不如就我做主加到二十五两,如何?” 徐氏说:“酬金确实让我心动,但是我家里的情况刚才你自己也说了,我们夫妻得好好商量商量,看家里能不能安排好,如果行,你也别高兴,安排不好,你也别怪罪。” 掌柜的:“当然,刚才我也说了,条件尽管说,能满足的我们都会尽力满足。” 云老二:“我的首先条件是要保证我媳妇的安全。” 掌柜的:“这个我可以打包票,我只让她在后院做活,不让外人接触。云老板每隔几天也是要来卖药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隔几日来看一看。” 第69章 云新伍遇毒仙 云老二说:“那好吧,我们回家商量商量,要是家里能安排好,明日我们过来。” 掌柜的满脸堆笑的拱拱手:“明日一定要来,小少爷尽管带过来,我一定会安排好人手,好好的照顾他,保证她们母子俩在店里做活期间,一根汗毛都不会伤着。” 回到家里,云老二还是不放心,不想让徐氏去,徐氏哄着云老二说:“我知道你是对我好,可是你想想,那可是二十五两银子呀,得你和儿子进多少次山?跑多少路?挖多少颗药?挖来的药才能卖二十五两银子,而我只不过是十天半个月,最多二十天,待在人家店里,风不吹头,雨不打脸,就可以挣二十五两银子耶,再说我们和老板也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如果这次拒绝了,以后还怎么有脸跟人家打交道,去人家店里卖绣品? 云老二就是不放心:“媳妇,想到这二十五两银子,我也动心,可是你在我们家可比银子重要,银子可以慢慢挣,你可不能有事。” 徐氏说:“我就是不扮丑也已经三十出头的女人了,早已徐娘半老了,也只有你还觉得我美如天仙。” 云老二说:“徐年半老怎么了,不是还有后半句风韵犹存吗?” 云新伍看着爹娘相持不下,于是想了个法子,他从南屋不紧不慢的晃悠了过来:\"爹娘别争啦!要是你们不介意,我这儿倒是有个锦囊妙计——我最近捣鼓的神秘药粉,你们也是知道的,再配上独门解药,保管能化险为夷!今晚我就给娘开个'特训班',包教包会,保证娘能不动声色地给坏人来个“毒药攻击”,一招制敌”。 云老二最后不得不在儿子的助攻下节节败退,举手投降,同意云新伍的方案。 徐氏今天一早就雄赳赳气昂昂的,怀揣着孝顺儿子给准备的“秘密武器”,信心满满的让云老二送她去了凤溪镇。 徐氏离开这三日,兴旺天天在家里从早到晚的哼哼唧唧要找娘,云老二也不放心媳妇,决定带着兴旺去看徐氏,云新伍也要跟着去,云老二也就带上了,只留下云新晨在家里看家。 到了绣品店,兴旺看到娘“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一个劲的喊:“娘,娘,宝宝好想你,你去哪里了?晚上都不回来陪宝宝睡觉觉,宝宝晚上都睡不着。” 云老二说:“也不知道是谁,晚上睡得跟小猪似的,他也就白天哼哼几下。” 兴旺知道爹说的是自己,忙辩解:“我不是小猪,我是宝宝。” 云老二和云新伍看到徐氏这才几天就瘦了,很是心疼,云老二问:“这几日是受了欺负了,还是累的, 看着都没有几两肉了。” 徐氏说:“都不是,我在这里好的很,主要是这里的饭菜吃不太习惯。”她安慰男人和儿子说:“没关系,忍忍就过去了,正好我一冬也吃胖了,这会儿就当减肥了。” 云老二说:“旁边有一个馄饨摊,你要是实在吃不下,可以去那吃啊,你身上不是有银子? 可不能亏了自己.。” 兴旺听到馄饨,也不哭了,喊着要吃馄饨,云老二就打算去买两碗,也给徐氏一碗,云新伍说:“爹你陪陪娘,我去。”说完就麻利的转身跑了。 云新伍到了馄饨摊前,这会儿不是饭点馄饨摊前并没有人排队,他顺利的付了铜板,买了两碗馄饨,跟卖馄饨的老夫妻交代清楚,是要端到绣品店里的, 看老板点头后就端起馄饨往回走,可回头才走了几步,路边一个老头突然发声:“小家伙,老头我好饿, 你手里的馄饨,可不可以送一碗给我老头子吃?” 云新伍抬头,看见是一个白发白胡子,连眉毛都白了的老头,衣服的料子虽然不差,也不旧,却有多处脏污,觉得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于是他就将手里其中一碗馄饨吞递给了他,又回头找老夫妻买了一碗馄饨。 端着满满两碗馄饨的云新伍,只顾一边看路,一边看着手里的馄饨吞别泼洒了,没注意到那老头端着馄饨,也跟了上来。 云新伍进了绣品店的后院,那老头就端着碗在蹲在后院门口,等云新伍出来,去送碗时才发现那老头,老头见云新伍来了,把碗递过来,云新伍以为他是等着送碗的,也就接过来继续往馄饨摊走,哪知老头又跟牛皮糖似的粘了上来问:“你的师傅是谁?” 云新伍回头,一脸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的表情。 那老头:“我问的是,谁将你的制毒。” 云新伍摇摇头。那老头说:“你非要我说出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 云新伍解释:“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师傅。” 那老头说:“你别跟我说,你就是自己瞎捣鼓出来的。” 云新伍想着, 自己虽然有书有方子,但是没有人指导,也算是瞎捣鼓出来的吧,就点点头。说着就到了馄饨摊,云新伍还了碗,道了一声谢,然后往回走。 那老头又狗皮膏药似的死粘着跟了过来,他本是近日无聊,从那小孩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一方面是想逗逗那小孩玩,另一方面也想知道他的师傅是谁,想比比谁厉害。没想到这小孩是个无师自通的家伙,于是引起了自己的更大兴趣,便想着既然无聊,不如收他当个徒弟玩玩也不错。他心里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小家伙,给我当个徒弟怎么样?” 云新伍回头审视了老头一番,没说话,继续往绣品店走,到了后院门口,那老头不耐烦了,堵住了云新伍的路:“ 小家伙,你看不上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有多厉害吗?江湖上有多少人追着我想当我的徒弟,我都不理会的吗?”然后解下身上的包袱,打开,从里边拿出一个木制的匣子,再打开匣子,里边两排有二十几个小瓷瓶,他看了看取出一个瓶子递给云新伍:“你闻闻我的可是比你身上带的高级多了。” 第70章 毒仙住进云家 云新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并没有打开瓶塞,只是凑凑近嗅了嗅,眼睛亮了亮,再看那老头,见他得意的仰起头说:“怎么样?又拿出另外两瓶,这两样也是你身上有的,你也闻闻。” 云新伍仍然没有立马答应,而是说:“我又不认识你, 谁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可不敢跟你走。” 那老头无赖的说:“你不敢跟我走,那我就跟你走好了,你怕我是坏人, 我不怕你是坏人。”说着就要往绣品店的后院进。 云新伍赶紧拦住:“这可不是我家,你不能随便进。” 老头说:“那你家在哪?别想甩掉我,你也甩不掉我。” 云新伍也是个虎的:“反正这不是我家,要想收我当徒弟,就先在这等着我,一会儿我会出来的。” 云新伍进到了屋里,就把刚才发生的事跟父母说了,云老二就把兴旺留下,带着云新伍来到院门口,果然看到了一个老头。 云老二问:“ 你可以不告诉我你是谁?但是希望你能告诉我,萍水相逢,你为什么要收我儿子为徒? 还有你想教他什么?” 那老头胡诌:“我说我看上你儿子长得漂亮,想认他做干儿子。” 云老二摇头说:“那不行,我不同意。” 于是老头正经起来:“我看中了你儿子的天赋,无事都能自通,要是跟了我这么个厉害无比,江湖第一的师傅,将来还不是可以 在江湖上横着走了。” 云老二上下打量他一番,说:“我看你混得也不怎么样,还有我儿子横着走,他又不是螃蟹。” 老头很不服气的说:“你说我混的不怎么样,那是你太不了解我老头了,总之我看上了这小子,这小子他就是我徒弟,他是逃不了的,你们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你们是甩不了我的。” 云老二觉得自己不说家徒四壁,也没有什么让别人可图的,很不明白这个老头为什么要赖上自己儿子?既然他说甩不了,那就只好随他便吧。 云新伍好容易哄好弟弟,跟着爹一起离开绣品店,往码头赶,没想到这老头果然一路跟了过来。 到了大刘庄,老头看到云老二没有带着儿子往村里走,而是往荒郊野外而去,问道:“你们想把我往哪带?想要把我老头杀人灭口吗?我告诉你,你们是做不到的。” 云老二说:“怎么样,怕啦?” 老头扭头不屑:“哼,在整个江湖,我还没怕过谁呢!” 云老二说:“ 那就继续跟着我们走。” 那老头哼了一声,就继续不情不愿的跟在后边,结果没一会儿,他看见了一道篱笆院子,见那云老二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老头高兴了:“嘿嘿,这地方好,我喜欢,我喜欢。徒弟,我要永远住在这里,我要在这里让你给我养老。” 云新伍说:“还没教我东西呢,就想叫我养老,你好意思说,我还不干呢。” 老头说:“我又没叫你现在就给我养老,我还年轻着,离养老还远着呢。”然后毫不见外一边吩咐云新伍说:“徒弟给我烧水,我要洗澡。”一边往屋后屋前转了一圈,再次点头:“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徒弟的家,就是与众不同。”又转头对云老二说:“你信不信要是你家住在那个村子里,我顶多在你家住一晚上,明儿就得跑。” 云老二无语,说的好像是我想硬留着你住下一样。 老顽童似的怪老头的到来,并没有影响到云家的正常生活,该干嘛的干嘛,怪老头也不需要人招呼,自便的很。不过他在云家只住了两晚,就没影了,就在大家以为他离开了的时候,过了两日他又回来了,说是上山找药去了。 又过了几日,兴旺是真的太想妈妈了,不仅白日里哼哼起来连拿吃的也哄不住,晚上醒来也会哭上一会儿找妈妈。 日夜担心着媳妇的云老二决定再次带上儿子去看徐氏。 兴旺见了妈妈,这一次再也不肯松手。看着没法将他带走,徐氏想着,再有两三天活也就该做完,就去前面问掌柜的:“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兴旺,可不可以留下来?” 掌柜答应的很干脆,说:“我立马就安排人来给你带小少爷。” 徐氏说:“可不可以让他哥哥留下来带弟弟?” 掌柜的说:“那再好不过了。” 事情说好后,徐氏与云老二约定四日后来接。 徐氏不仅绣技好,速度也快,大幅双面绣大多都是两人,一人一面,徐氏用云老二自制的可以自动翻转的绣架,一人当两人,速度依然不减,所以绣活完成的很快。 掌柜的看到绣品后很是满意,绣庄也很厚道,徐氏为她们省了一个人工,还按时按质的完成了任务,又主动给她加了工钱。 云老二来时,徐氏已经交了活,结好了工钱等着走了。 时间尚早,云老二想带媳妇和儿子逛逛街,徐氏也没有意见, 她想着换季了,该去布店买点细棉布给家里人都添件衣服。 路过银楼,云老二提出:“媳妇,我们进去看看。”他觉得徐氏嫁给他十几年,他从来没给徐氏买过首饰,以前在下台村,攒了私房钱也不敢拿出来随意花,怕老爹知道了会骂人,到了大刘庄,自由了,可是银钱紧张,今天走到银楼门口,就想进去看看,给媳妇买个银镯子。 徐氏说:“又没有什么要买的,别进去了。” 云老二只好直接说:“我想给你买个银镯子。” 徐氏说:“家里的钱又不是多的没处花,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这时一个怪里怪气的声音传过来“这男人也不想想,这么丑的女人,怎好意思去买首饰?” 云老二一家扭过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穿着妖艳的女人站在他们旁边,云老二夫妻想起来了,就是在绣庄找茬的那个小姨娘,他们觉得从来没有招惹过他,很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他们茬, 不想惹事的徐氏觉得被说一句丑女人也无所谓,就想拉着自己的男人和儿子离开。 第71章 云新伍拜师 云新伍不想管这个找自己娘茬的女人是谁,也不想管她为什么要找爹娘的茬,但说娘是丑女人就不行,她娘可漂亮着呢。 云新伍趁人不注意,快速的掏出了腰里的小瓷瓶,往手绢上面倒上一点痒痒粉,然后悄摸摸的走到了那小姨娘旁边,假装被人绊到,站立不稳,手一挥,手绢里的药粉就撒向了小姨娘的面门。 小姨娘吓得大吸一口气,正好把云新伍洒的药粉给吸了个精光。 那小姨娘气的大骂:“这是谁家的野孩子。”杨手就想要给云新伍脸上一巴掌,早有准备的云新伍一闪身就躲了过去,边退边说对不起美女,他指着小丫鬟说:“是她故意把我往你身上推,肯定是她恨你,想让我把你撞到,好让你出丑。” 那小姨娘也不管云新伍说的是真是假,够不着云新伍,反手就给了小丫鬟一巴掌。 云新伍趁机脱身,转身溜走了。 云老二看着今天的首饰肯定是买不成了,就趁着云新伍闹腾的时候,也顺势跟随徐氏一起抱着兴旺离开了。 云老二一路生着自己的闷气,觉得自己太无用了,连给媳妇讨个公道都做不到,因此,更是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要让儿子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不再像现在一样,连个猫狗都能欺负自己家人,还只能忍气吞声。 云老二以前虽然没有直接反对云新伍捣鼓那些个东西,要让给他买的药也买了,但是也仅限于此,并没有多支持,通过这次云新伍在县城,用自己的方式回击杨家姨娘这件事,云老二的心思有了改变。 晚上回到家里,出去跑了几日不见的老头,今天也回来了。 老头再次提出让云新伍拜师,他对云老二说:“你这娃子, 我已经在你家住了这么些天了,我是好人坏人,你还看不出来?要是你还是不放心,我也可以现在不带你儿子离开,我就在你家里继续住上一段时间,总可以放心让你儿子拜我为师吧!” 老头说着,又叹了口气说:“唉,要是让江湖上人知道了,我老头为了收个徒弟,还得赖在别人家不走,我是真没脸再出去混了。” 云老二这会儿因着在县城的事,心事还重着,只想着孩子也不用离开家,也不用束修,还能学本领保护家人,也无不可, 就没有注意到老头的话语里是再住一段时间,而不是长久的住下去,就爽快的答应了。 老头也不讲那么些个虚礼,只让云新伍给他磕个头,敬杯茶就算礼成,从此云新伍就开始了正式的学医旅程,即学治病,同时也学解毒和制毒。 三月底,果然如云新阳和吴鹏展预料的一样,吴夫子只让杨家宝和汪泽瀚去参加县试,没有要他们也去的意思。 杨家宝和汪泽瀚的县试名次相当不错呢,杨家宝第二,汪泽瀚十五,两人都挺满意的。 吴夫子又开始对杨家宝和汪泽瀚进行新一轮的强化复习和训练!也许是人的精力有限吧,对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俩小子就放松了不少。不过呢,让他俩开心得一蹦三尺高的是,现在夫子可不只让他们看前面小书房里夫子挑的书啦,连后面的大书房都对他俩开放咯!所以呀,大多数时候,他俩都可以自由的去大书房尽情地薅书啦! 武功训练的时候,武师傅偶尔也会让云新阳和吴鹏展面对面过过招,两个菜鸟一个没控制好,不是自己受伤,就是导致对方受伤,两人身上挂彩已经是家常便饭。 武师父知道云新阳他俩是要走科举之路的人,脸面是绝对不能受伤的, 虽然使用的武器都没有开刃,身上受的伤也只是青青紫紫,但细心的武师傅还是给他俩做了个铁制的面罩,平日练武的时候都让他们带着,让两个小孩看起来十分的滑稽。 休沐日的时候,师傅还经常带他们进山实战,训练听力、观察力、对危险的敏锐性,还有辨认动物脚印学习追踪呢! 随着云新阳和吴鹏展的经验积累,二人的射箭和飞刀都有很大的进步,证据就是他们俩猎的猎物师徒三人在山里再努力也吃不完了,不得不将剩余猎物开始往家带了。 荒地的板蓝根种子成熟了,虽然不准备再扩种,当然就是要扩种也用不了那么多的种子,云新晨还是把所有的种子都收集了起来,可是收完之后,这个小气吧啦的家伙,对着这一堆的种子种没地种,扔又舍不得扔,就头痛不已起来。 云老二看着儿子好笑, 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进山挖药的时候带上些种子,只要挖一棵药,就在挖起的土里丢几棵种子。 云老二开始只是为了哄着儿子,让儿子不用再愁,这会儿也觉得这法子不错,反正也是顺带着的事,也跟儿子一起种,由于种子太多,导致父子俩种了好些天,云老二开玩笑:“要是以后每年春天都这么干,将来还不得漫山遍野都长满板蓝根。”你别说,还真是被他说准了,几年之后,他们所过的山坡之上,到处都是板蓝根。 前年种的第一批板蓝根的根已经两年,留着不挖往后生长的也慢了,云老二决定今日就去挖出根重新种。 云老二带着云新晨,拎着篓子,拿着铁锹到了荒地,父子俩挖一片就整理一片土地种一片。 云新晨说:“荒地种的根还是比山里野生的根要粗壮些,爹,你估摸着这一片都挖掉大约能卖多少钱。” 云老二说:“今年量少,也卖不了几两银子,明年那一批量多,秋日挖,得卖十几两银子吧。不过今年除了新种的这一批板蓝根叶子只能割一茬,其它的叶子都可以割两茬,倒是能卖些钱,加上枸杞,总也不会低于三十几两。”父子俩说话不误干活,到中午已经收种一小半。 兴旺越大精力越充沛,也越来越调皮;云新伍觉得他与老四的共同点,就是只要有吃的堵住嘴,绝对老实。 不同点是,过了两周岁之后,兴旺虽然更加调皮,却比老四会察言观色,虽总是不断的在你的底线边缘试探,让你十分生气,却又能很好的把控时机,在你忍无可忍即将发火之际,停止自己的淘气行为,一下子又变得乖巧无比,让你高高扬起的巴掌始终落不到他身上,即觉得可气又可乐。 第72章 云家滑头的弟弟们 兴旺这会子又淘气了,云新伍这才将一根金银花的藤蔓,平铺在地上,用泥土分段压好,他却过来,扯着藤蔓的头,使劲一拽,刚压好的藤蔓又被扯起,压在上面的土飞扬起来,弄的正弯腰忙着的云新伍满头满脸都是土,还吃了一嘴,呸呸连吐了几口。 兴旺却觉得十分有趣,乐的笑眯了眼,眼看着二哥不高兴了,一副马上要发火的样子,他又乖乖的赶紧将藤蔓放好,撅起肉鼓鼓的小屁股,用他那白嫩肥硕的小爪子,虽然短粗的爪子,一下也抓不住几小粒土,但还是努力的抓着,极认真的一把一把的往藤蔓上放,一副我知错了,正在努力补救,二哥你别生气的样子,还不忘 一边补救一边回头观察二哥的表情变化,又弄得云新伍是哭笑不得,只好重新开始挖土压枝。 兴旺看到二哥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又开始干活,立即起身停止补救行为, 一蹦三跳的一边继续找乐子去了,哪里还能看到一点刚才知错的影子。 云新伍也不再管弟弟去干什么了,只要他不跟着捣乱,就阿弥陀佛了。 云新拾在书院也比弟弟好不到哪去,和吴鹏飞一如既往的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每次虚心接受教育,事后依旧屡教不改。 云新拾对于夫子教授的课业都能按时按质按量的完成,绝对不会让夫子揪到自己的小辫子,去找三哥告状的机会,但也同样不会像他的哥哥一样,会要求读书进度再快一点,更不会私下里给自己加课业。 课业之外,云新拾和吴鹏展可以用完全放飞自我来形容,宁愿用招猫逗狗捉弄人来发泄着身体的多余精力,也不愿意去后院跟着武师傅练武的那种。 徐夫子也挑不出他俩什么大错来,也只能任由他俩在书院里边胡闹。 云新阳也拿这个弟弟没办法,自己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不可能每天跟在弟弟的后边,揪着弟弟的尾巴看管着他,只要大舅不来找他告弟弟的状,对云新拾这个弟弟他也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新拾和吴鹏飞也很有自知之明,书院里的师兄和哥哥,他俩可没那胆量去挑战,新来的两个小师弟,就成了他俩最好的玩具,一会儿给人玩哭,转脸又将人哄笑。 那两个小师弟,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无论两个小师兄怎么捉弄他俩?还是每日里小师兄一招手,就屁颠颠的跟着两个小师兄后面,一副你俩虐我千万遍,我仍待你如初恋的不离不弃样,让书院的其他人都不知道说他们什么好。 这两个孩子家都比较远,因此不是每个休末日都是可以回家的,平日里难免想家,也幸亏有这两个小师兄,天天陪着他们俩闹着哄着,才会让他们独自在外面,不会觉得那么孤单无助,天天都愿意跟着两个小师兄。 云家这边,晚饭时,云新伍又提出了要盖鸡圈的事,现在一百多只小鸡都大了,不能晚上总圈在在杂物间里, 弄得杂物间里到处都是鸡屎,而且天天打扫杂物间也好麻烦。不得不再次提醒爹,盖鸡圈的事已经刻不容缓,必须马上进行。 说到这一百多只小鸡,春天里还有一段故事呢,按照之前商议的,今年要发展养鸡的计划,云新伍打算对今年所有母鸡的要求,都来个来者不拒,只要母鸡表达出自己有孵蛋意愿的,统统尽力的给予满足。 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二十多只老母鸡,最后只有五只母鸡用自己的方式向云新伍表达了自己有孵蛋的愿望,云新伍说到做到,一个都没有慢带一分。 只有五只母鸡孵蛋,这实在是比预料之中有点少,但这种事吧,母鸡不愿意,谁也没法强按头, 只能顺其自然。 有一天,云新伍发现了两只不守规矩的母鸡,在后院搞了个家外有家,这可不能忍,于是晚上趁着母鸡不注意,连着窝里的蛋蛋和妈妈一起抓了回来,让它必须按规矩办事在屋里孵蛋。 云新伍原以为就到此为止了,不成想,还有更不守规矩的母鸡,不知道在荒地的那个犄角旮旯里,弄了窝,生了蛋,来个先斩后奏,孵出了小鸡才带回家。 当然,既然鸡妈妈把宝宝带回来了,之后吗,呵呵可就别想再带出去过自由潇洒的日子了,刚出生的小鸡,如果再回到荒地里去生活,成活率是很低的。 云老二也知道盖鸡圈的事迫在眉睫,可问题是,盖鸡圈的材料怎么办?它可不能用竹篱笆代替,用砖价格太昂贵,只能再想着请人拓土坯。 除了荒地里的事,其他外面的事,忙不过来找村长,已经成了云老二这些年的习惯了。 村长的弟弟家地少,劳力多,农忙时,劳力也对外去做长工或短工,甚至去码头做苦力。 云老二找到了村长家,才知道他的一个侄子去年去做劳役,在山上砸石头,断了腿,如今已经做不了重活。 村长弟弟家一听,云家又要土坯,不用出去找活,挣钱的机会就送到了家里,哪有不乐意的, 自然是乐颠颠的应下了,最后两家商议还是论块卖给云家。 云老二回家跟家里人说起村长的侄子,也让他们想到了自己家,他们家虽然被撵了出来,但是并没有和老宅分户,户籍上还是一家,所以在劳役分派上还是和老宅一起算的, 净身出户之前才服了劳役,他家劳力多,这几年云老二都没有摊上,今年的劳役也不知道老宅会不会分给云老二。 徐氏说:“如果今年摊上咱们,就给钱吧,总比去受罪甚至受伤强。”云老二自然是点头同意。 今年开荒占用了大量的时间,进山次数不多。 最近这些日子,荒地里没得什么忙的,云老二决定继续和儿子进山。 云新晨自从那次摔了一跤,发现了大面积的葛藤后,每次进山,只要看到大面积盘根错节的藤蔓,都会要凑过去看一看,分辨一下。 这不,发现斜下方又是一片藤蔓,他就顺着斜坡倒退着,慢慢往下爬去,累了半天,爬下来,近前一看哪是什么葛藤? 气急败坏之下,拿起砍柴刀,朝着一根藤蔓,猛地砍下去,以此泄愤。 云新晨发现这一刀下去,藤蔓断裂,横断面一片暗红,这可是他没见过的,抱着一种侥幸心理,他朝着上面大喊:“爹爹,我发现了一种奇怪的藤蔓,你来看看会不会是什么宝贝呀? 第73章 荒地成了“风水宝地” 云老二听到儿子喊声过来时,儿子已经砍了一段滕子拿上来了,云新晨还担心是不是有毒,手也没有敢挨着断口处。 云老二一看乐了,他说:“儿咂,你小子的财运不错啊,又找到了这么多鸡血藤,这也是好东西啊。” 云新晨十分诚恳而谦逊的说:“不行,不行,比起你前些日子找到的灵芝可差远了,不过比金针菇大不了多少的两棵小灵芝,卖了那么多银子。” 云老二笑骂道:“好了,咱俩就别在这互吹了,干活吧。” 晚上回来时,徐氏就看到云老二父子俩的篓子上堆了一大捆柴,对此她从不意外,她不认识药材,但是她却知道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是药材,想上去帮忙接,云老二赶紧侧身躲开说:“好了,别扎到你的手了。” 鸡血藤面积很大,第二天父子俩又去了一趟才砍完,卖完鸡血藤拿到这笔卖药钱时,云老二都有点信那个过路道士说的:他云老二在荒地是可以小小的发个财的。 这几年父子俩进山,每次遇险,最后都是有惊无险,偶尔遇险之后还有收获。 这次连险都没遇到,就直接发了一笔小财。 云老二父子俩这段时间进山的次数又多了起来,不过板蓝根的叶子可以割了,云老二每日进山也只能都是上午半日采药,午后就往家赶,这样回家不耽误傍晚割板蓝根叶, 为什么不一次割完?当然是板蓝根的叶太多喽,全割了没地晒呀。 云老二现在更觉得这荒地是真的又大又好,就稀稀拉拉的这里种一小块,那里种一小撮,不集中在一起,也没觉得种多少,这一看割回家来的板蓝根叶子,才发现真真的是不少,这可都是小钱钱啊。 云老二站在家里往外看着这片荒地就奇怪,他现在可是终于听说了,以前可不止一户人家在此落脚过,后来又都走了,说这里住不得人,可他云老二不仅住的挺好,这荒地还让他挣了不少银子,难不成就真如那邋遢老道说的,这荒地真被自己给捣鼓成了风水宝地? 云老二不管道士的话是真是假?但现在他们不仅在荒地安了家,荒地还被他家种上了药材,已经开始让他挣到小钱钱了,与他来说,就是真真切切的风水宝地了。 道士说的话,云老二当时并没有当真,自然不会跟家里人说,现在也同样不打算说,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处于什么心态。 武师父看到云新阳他俩的时间这般自由,便自作主张,悄咪咪的给他俩增加了武功训练的时间。 上埠镇离最近的山脚直线距离,其实也就六七里路,武师傅让云新阳他俩,每天用那刚入门的轻功跑向山里,都用不到两刻钟。 每天早上武师父都会带云新阳他们去山里逛一圈,也允许他们在山里打打猎,只是不再用射箭或飞刀,而是让他们就地取材,比如削尖的树枝,地上的小石子,只是他俩的力度还不够大,这些个钝器往往可以击中猎物,但是却没法让他们受到重伤,导致大多动物还可以逃走,因此,每日收获到的猎物虽然也有,却都不会多。 云新阳他们每次都只是在山坡上逛一圈,所以他们所打到的野味,除了鸡就是兔,自然不会有其他种类了。 吴夫子他们家可不想天天只吃野兔和野鸡,吃到最后觉得野鸡跟野兔都不洗澡似的,弄得满嘴土腥味。 于是,云新阳有时会顺便把打来的猎物送回家,这可让云家的伙食有了不小的改善。尤其是那个老头,对野味简直喜欢得不得了。每当云新阳带回猎物时,老头就会兴高采烈地指挥着小徒弟如何烹饪这些野味,一会儿说要这样烧,一会儿又说要那样做。令人惊讶的是,按照老头的指示做出来的菜肴味道竟然还相当不错。 不过,这老头在云家停留的时间并不多。他常常一走就是十天八天,然后才会灰头土脸、甚至衣服破烂不堪地回来。据他自己说,他是进山去找一些珍稀的药材了。自从老头来到云家后,他还要求把云新伍原来捣鼓那些东西的棚子加大加固。云老二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按照老头的要求去做了。 云新伍的小草庐原本只是一个简陋的棚子,但如今却增添了许多家伙什,使得这里充满了一种独特的氛围。这些家伙什包括新添的,老头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炼丹器具、草药和书籍,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乡间小术士的炼丹房之中。 走进草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简单的木桌,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草药。这些瓶罐里装着不同颜色和气味的的丹药及药粉,有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有的则有着浓烈的药味。木桌旁边是一个小火炉,炉上正煮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草药汤,那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草庐里。 在草庐的一角,还摆放着一个云老二专门给儿子竹制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关于炼丹和炼毒的的书籍。这些书籍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书页已经泛黄,但里面的文字却依然清晰可见,这不用说也知道,大多都是云新伍从他姥爷那里薅来的书,也有少量老头给的。 其实,那个老头还想让云家在草庐的后边给他单独盖两间屋子。他觉得这样可以更方便地进行炼丹和制毒,同时也能让他有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不过,云新伍并没有立刻答应他,因为他觉得目前的草庐已经足够使用了,而且盖房子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和资金。云老二也说现在不行,得到秋天以后。 板蓝根的叶子经过阳光的暴晒之后,就变成了一种名为大青叶的中药材。这种大青叶虽然价格并不昂贵,但胜在数量众多。当这些大青叶被送到县城后,竟然也能卖到四五两银子的好价钱呢! 云老二心里暗自琢磨着:等到秋天的时候,还可以再收割一茬板蓝根的叶子。而且,今年春天新种下的板蓝根,到那时也应该可以收割叶子了。如此一来,秋天卖大青叶所赚到的钱,肯定只会比春天更多,绝对不会比春天少啊! 第74章 云新晨帮招弟 运气这东西,也不是天天有的,今日,云老二父子,进山跑了一天,收获并不大,因而就在山里多转悠了一会儿,这会出山时,太阳都要落山了。 到了山脚下,云老二父子,正准备转弯进入荒地回家,却看见旁边不远处坐着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大的坐在一块石头上,小的紧挨着在旁边,大的看起来还算镇定, 小的却在那一直哭哭啼啼,也正是这小的哭泣声,才引起了云老二父子注意到她们。 在这山脚下的,只可能是大刘庄的人,云老二父子站着看了一会儿,本觉得两个小姑娘,他们两个大男人不太好管,可再抬头看看天色,天已经不早了, 若丢这两个小姑娘在这里没人管,也不安全,万一他们离开后,这两个姑娘出了什么事情,自己于心也不安,最终云老二还是走了过去。 那个小些的姑娘看到两个陌生男人走过来,有点害怕的样子, 站立起来,直往姐姐身后躲。 云老二说:“ 我不是坏人,你们是住在大刘庄的吗?应该听说过荒地里住着一户云姓人家吧,我就是那家的男人。” 大些的姑娘问:“叔叔,你们是进山挖药才回来吗?” 云老二看到那大些姑娘肿起的脚踝说:“是的,你是脚受伤了吗?” 大些的姑娘回道:“是的,我们住在大刘庄,我的脚崴了,疼的没法走,让小妹回家找人来,她又不肯,就耽误了。” 云老二看看天,又看看大刘庄说:“这离大刘庄还有那么远的路,这会儿去找人,只怕一来一回,天都黑了。” 云新晨说:“一个小姑娘,我们两个大男人,既不能背,也不能抱,如何帮?” 大些的姑娘对着云新晨说:“怎么,怕我毁掉名声嫁不掉,赖上你?那你就放心吧,我不会赖上你的,更不用担心我毁了名声,嫁不掉,你担了干系,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不嫁人了。” 云新晨说:“你这么说的,我不帮你都不好意思了,我有个法子,你坐到我的筐里,我背着筐,这样既帮了你,也没有与你有身体的接触,不会毁了你的名声,你觉得可好?” 大些的姑娘暗暗咬牙,有这法子,不早点说出来,浪费大家这么多口舌,嘴里却说道:“那就谢谢你了。” 云新晨放下筐,将药都拢起来,摞到爹的篓子里,让姑娘坐进筐里,然后再背起来。 云老二觉得,云新晨虽然背着姑娘,旁边毕竟还跟着个小姑娘,也不算是二人独处 ,事情也算是圆满解决,就带头回家了。 这姑娘姓刘,在家行山叫招弟,招弟也没有让云新晨送进村,只让他送到村口。云新晨说:“你确定能走回去?” 招弟说:“我是无所谓,反正是个不打算嫁人的了,总不能让你帮了我,还招我连累。” 云新晨好笑,他说:“我一个大男人, 又不是小姑娘,小媳妇的,能连累我什么。”说着还是放下了招弟回去了。 这事于云家人而言,不过是顺手而为,过后也没放心上。 这一日,徐氏一人在家,正坐在家门口专心的做绣活,听到大黄对着门口叫,于是放下绣绷,走到竹栅栏门口,从缝隙中看见外边是个姑娘,打开门细看,只见姑娘个子高挑,臂长腿长,有点略大的跨,更显得腰细,衣服虽然破旧,还补了两块补丁,但衣服洗得干净,穿得整洁,面部五官虽算不得精致,但也很好看,小麦色的皮肤略略显得有点粗糙,满月般的脸蛋,配上那浓眉大眼,倒是正正好。 徐氏刚想开口问,你是谁?那姑娘倒是微笑着,先张口自我介绍:“我叫招娣,住在大刘庄北头,十日前去割草,崴了脚,遇到了云叔叔,他们帮了我,今日脚好了,特来感谢云叔叔。”明明那日实际相帮的是云新晨,为了不让人误会,姑娘却聪明的只说云叔叔。说着将手里挎着的篮子递过来,篮子里装着有十个鸡蛋。 徐氏瞧这姑娘说话时眉眼舒展,笑意灿烂,丝毫没有一般农家姑娘的那种扭捏和羞怯,十分有好感。她没有伸手去接过姑娘手里的篮子,而是让开身示意姑娘进来,这会儿子姑娘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但是还是大方的走了进来,竹门在茅屋前,站在这里有侧面的厢房遮着,并看不到瓦屋。 招弟进了竹门,并没有继续往里走,只是看着家里似乎没有其他人的样子,对着徐氏不确定的试探着说:“你不会就是云家婶子吧?” 徐氏点点头,请招弟在院里坐下。 招弟十分惊讶,心道:这也太年轻好看了。她看看坐在一边,两眼盯着她俩,看着她们交谈,好似能听懂话的大黄,又看看年轻貌美的徐氏,忽然想到二蛋媳妇的话,心道:这大概就是她嘴里的狐仙与黄皮大仙了吧。 徐氏看着招弟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招弟笑笑,赶紧解释:“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婶子太年轻漂亮,这只狗子既威武又可爱。” 大黄好似听懂了招弟是在夸奖它一样,低下了头,一副求摸头的姿势,招弟也很想摸摸那长长的黄毛什么感觉,试探着问:“它叫什么名字,我可以摸摸它吗?” 徐氏说:“它叫大黄。”又对大黄:“愿意给这位姐姐摸摸吗?愿意的话,把你的狗头伸过去。” 招弟正疑惑,难道这狗子能听懂,就见狗子巴巴的把头伸了过来。 招弟忽然想起二蛋媳妇口中描述的大黄如何如何厉害,心里突然有些胆怯,但是还是把手伸了出来,惊讶的发现那黄黄的长毛又软又滑,摸着好舒服就多摸了一下,大黄竟然也没有反对。 徐氏惊讶,说”这狗子可不是谁都能摸的,村长家几个人来了那么多次,稍稍靠近,它就对他们呲牙,村长家的人可怕它了,现在他们来我们家,我们一般都会让大黄远远的躲着,不让他们看见。” 招弟更惊讶:“我以为它对大多人就是这么乖呢!” 招弟看到徐氏绣的花,简直不敢相信世上还有绣的这么好看的东西。又想起二蛋媳妇描绘的徐氏绣花的模样,还有徐氏的手, 不自觉的对徐氏的手也多看了几眼,她一下子终于能够感受到,二蛋媳妇那种心里明明有一万字的感叹,可是却只能急得抓耳挠腮,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感觉了。 虽然两个女人聊的很投机,但是招弟也没有多做,聊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 第75章 不像采药,像“割牛草” 今日清晨,阳光洒在大地上,给人一种温暖而宁静的感觉。 云新晨和云老二早早地起床,准备前往荒地里 枸杞已经开始结果,前两年种的枸杞,枝条长的已经有一尺半左右,不能说硕果累累,果子也都结了不少,去年种的枝条虽然大多都是不到一尺,也挂有少量果子,云新晨怎么看,怎么觉得扎眼! 云老二觉得即便不再扩种板蓝根,如果再这样开荒种枸杞,只要不是个傻子,瞎子,只要进入这荒地的中心,都能看出这荒地有问题,所以他决定药草还是要种的更多更杂一点,这样才更不容易让别人看出端倪,他把这个想法跟爹说了,云老二仔细看一看,觉得也是哦,于是就说:“行,以后进山,什么种子都采一点,随意撒在这里边,反正种子不要钱,能出多少苗是多少。” 云老二、云新晨从此就踏上了进山遇到药种就采,什么七叶一枝花、三七草,、车前子等等,值钱的不值钱的都要,只要遇到成熟了的种子,一律不放过,采的时候也不分类,回到家里全都往一个袋子里一装,混在一起,一夏一秋,采的药种有七八斤,他们也没有时间,甚至都没有这想法,去观察研究这些药材的生存环境,什么季节种合适,准备将一年里采回的种子,在春天里种板蓝根和枸杞时,一并都撒点到荒地,当然,摘的零余子还是会另放。 去年移栽的金银花,经过这两年的压蔓,繁殖了许多,去年移栽的老根今年已经开花,金银花的花期很长,从春天的四月份能一直开到八月份,如果都开花了,收获也是很不错的,不过今年只有十几棵,花开的也不多,到如今摘下的花基本还没有卖,一部分送给了下台村几家做茶饮,一部分送去了吴家给夫子了。 金银花的藤蔓通常需要攀附在其他树枝上才能更好地生长,而今天云新晨和他爹主要是为了让金银花能够获得更多的阳光,所以他们决定对那些被金银花攀附的树枝进行一些处理。 他们仔细地观察着每一根被攀附的树枝,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可怜的被攀附者的叶子剪掉大半。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是要让这些树枝死去,而是希望它们能够保持足够的生命力,不至于因为失去太多叶子而无法存活。 对于那些新种的金银花,如果附近没有合适的攀附对象,云新晨和他的爹就会选择移栽一棵过来,作为支撑。这样一来,金银花就能够顺利地攀附在新的树枝上,继续茁壮成长。 这栽种的金银花,沿着水沟一排一直延伸下去,明眼人一看,这些金银花就是被人刻意栽种的,但是乡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自家房前屋后、沟边种植的植物,即便土地所有权没有明确规定归于哪家人名下,这些作物也会被人们视为这家主人所有。 这条水沟虽然离云家还有好长的距离,但是,水沟是云家人筑坝拦水建成的,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云家用水之处,沟边种植的金银花,都会被视为归云家所有,并不像荒地里开荒种植的药材,怕被别人发现,占为己有,故而明目张胆的大势进行栽种,准备把水沟两边种满为止。 时光荏苒,转眼间便来到了八月。今年板蓝根叶的第二次采割工作再度拉开帷幕,云新晨干劲十足地投入其中。没过多久,他就收获颇丰,又割满了一大筐板蓝根叶。 云新晨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满心欢喜,不禁乐呵呵地调侃道:“爹,您瞧瞧,我怎么感觉这根本不像是在采药啊。” 云老二闻言,好奇地问道:“哦?那你觉得像什么呢?” 云新晨笑嘻嘻地回答:“我觉得啊,这更像是在割牛草呢!” 云老二听后先是一愣,随即便被儿子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他看着那一把把被割下的板蓝根叶,一筐筐被装满的篓子,再想想儿子说的话,还真有那么点儿割牛草的感觉。 父子俩继续埋头苦干,又收割了一片板蓝根叶。不一会儿,两人各自的大篓子都被装得满满当当,旁边还堆积着一大堆剩余的叶子。没办法,他们只好每人又抱起一把,准备运回家去,两人更加有了割牛草的感觉。 今天是这一茬的第一天割,所以多割了几趟 ,明天割多少就要看晚上又能腾出来多少空,能晒多少叶子了。 今年云老二父子把荒地收到的板蓝根种子带到山里,一顿乱种,还真是出了不少的苗,虽然那些苗不如荒地里那些个,在精耕细作下长的壮实,但如今这苗也可以割了,虽然这些苗不会都留给他俩去割,其他采药人遇到也会割,但是他们每次进山采药时也割了不少,所以自家地里反倒一次不敢多割,晒药筛子实在不够用啊。 回到家,徐氏看到父子俩,又弄了这么多的叶子回来,说:“今天不能割了吧,都没地儿晒了。” 云老二说:“今天就割这些,不割了。” 徐氏感叹:“孩子他爹,我真是佩服你,当初你是怎么想到,要到荒地这块风水宝地落脚的?还有晨儿,将板蓝根种子种山里,不仅咱家受益,别家采药的也跟着受益。” 云老二说:“孩子他娘,你也觉得这荒地是一块风水宝地。” 徐氏说:“当然啦, 若不是这荒地不能开荒种地,也想不到要种药。”然后又戏谑的说:“也许它只是对我们家来说是风水宝地,不然这么多年大刘庄那么多人,怎么就没有人在这落脚?在这种药发财?” 徐氏说者无意,云老二听者有心,他心里道:或许孩子他娘说的也有道理。 平时家里晒药、洗药、翻拣药材,徐氏都不太过问,这几日主要是板蓝根叶子割的太多了,而这云家人按照一般人的说法,就是又瞎讲究,每一片叶子上沾的任何的一点脏污都要用湿布擦洗清理干净,这是件很费时间的事,云新伍一人自然忙不过来,徐氏不得不放下绣活来插手帮忙,也正是云家的药材处理的干净,杨家药铺的掌柜的才会特别喜欢收云家的药材。 云老二父子回来后,云新晨也跟着一起用湿棉布一个个叶子的仔细擦着,云老二就去翻检收拾其它药材,看着明日又可以去凤溪卖一次了。 第76章 云新阳提前学了法规知识 云新伍看大家都回来了,天也不早了,已经到了做晚饭时间,就放弃了擦洗药草,去了厨房。 云兴旺不用说,大家这么忙的时候怎么能少得了他,兴旺找来一根枝条塞进水桶里再拎出来,水珠顺着青嫩的枝条噼里啪啦往下掉。 兴旺对着大黄狗子喊: “大黄!来追我呀!”他边喊边挥舞着湿漉漉的柳条,在院子里蹦跶。浑身金毛的大黄狗原本正趴在一边吐着舌头乘凉,听见小主人的挑衅,立即配合的“汪”地叫了一声,抖了抖蓬松的毛发,迈着四条腿不紧不慢的追了上去。 兴旺绕着圈跑动,柳条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溅起的水花星星点点地落在大黄身上。大黄也开始兴奋地汪汪直叫,一会儿前爪腾空,扑向那根调皮的柳条,一会儿又灵巧地侧身躲开飞溅的水珠,蓬松的尾巴摇得像个超级大的芦苇花大毛掸子。 玩累了的兴旺突然停住,把柳条伸到大黄面前,笑嘻嘻地说:“大黄,来,喝水!”不想,一向聪明的大黄,这回子却上了小主人的当,伸出粉红的舌头去舔柳条,却只舔到一嘴空气。 兴旺笑得前仰后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不满地“呜呜”叫着,用脑袋蹭着兴旺的胳膊,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背上拱来拱去。 这时,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云新伍系着围裙探出头:“你们俩小祖宗,别闹啦,来吃西瓜!”兴旺立刻跳起来,拉着大黄往屋里跑,阳光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拖得老长,院子里还回荡着欢快的笑声。 汪泽瀚和杨家宝他俩要去安青府院试了,临行前吴鹏展的考前动员是少不了的。 其实每一个下场考试的人,自己的学问再好,对自己再有信心,可你不了解别人,不能做到知己知彼,就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另外谁又能完全掌控住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汪泽瀚的县试名次本就不高,这次下场,心里就虚着。 吴鹏展可不管这些,上来就轰炸式的来了一堆要求,什么不能丢了举人夫子的脸,不能丢了开门红大师兄的脸,不能丢了师弟们的脸,不能让拉力绳断掉,不吉利,弄的王泽翰更是压力山大。 汪泽瀚有点病急乱投医般对着云新阳拱手说:“师弟,这次请你 一定要高抬贵嘴,吉利的话多说,不吉利的话少说,不,一个字都不要说。” 云新阳无奈:“我又不是天上的神仙,好话坏话都一说一个准。” 忽然,他又神秘的一笑,说:“我虽然不是天上的神仙,可我是人间的神算子呀,我吗,虽然年龄小,道行浅,但是还是能算出你们俩这次一定会榜上有名这一点的, 只是你俩到时回来,可别忘了补我的算卦钱哦。” 杨家宝又不是才认识云新阳,为了缓和紧张的情绪,戏闹着说:“道行浅,算不出具体的名次,算算范围总是可以的吧,要是你蒙对了,回来我给你十两银子的算卦钱。” 汪泽瀚也跟着闹起来:“你要算对了,我补给你二十两银子的算卦钱。” 云新阳哈哈大笑,:“本算子虽然道行浅,但是算个范围的道行还是有,不过,这银子也太好挣了吧?”说完,假模假式的,闭起眼睛,掐着手指,嘴里唧唧呜呜的咕咚的,忽然感觉脑子蒙了一下的瞬间,闪出一个念头,他睁开眼睛,脑子一下又清明了,好像刚才的一瞬只是幻觉,但是那个念头却又清楚的记着,不过云新阳依旧没事人般继续刚才的话题说:“ 你们俩真的要我说出你俩的榜上名次,不后悔将来补那么多银子。” 两人同时摇头:“绝对不后悔,说吧。” 云新阳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十分正经且笃定的开始忽悠起来,但是他还是不自觉的按照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说了起来:“杨家宝名次靠前些,在三名之后,二十名之前;汪泽瀚吗,名次会差些而且不定性很大,大约在四十名之后,一百名之前,具体最后能落到什么位置?就看你怎么把控自己了。” 言下之意,你仍然这么不自信,控制不好情绪,落榜都有可能,只是不能明说。 杨家宝、汪泽瀚一起拱手道谢:“谢谢师弟的吉言。”二位即便知道云新阳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但对于他给予的临行祝福,还是诚心诚意的表示道谢。 徐越好像跟本都插不上话,只好一直隐行人一般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的看着他们闹,不过对于云新阳这个大忽悠表弟的认识又上了一个台阶。 徐大舅和吴夫子,很快就从吴鹏飞和云新拾这二个偷听的告密者那里知道了云新阳他们那边的玩闹 徐大舅是个实诚人,想到云新阳练功那么久,家里都没有人知道,差点被唬住:“这小家伙难道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又拜了什么人学算命?” 吴夫子无奈的摇摇头:“你还是大舅舅呢,太不了解你的外甥了,这一招在两年前范丞坤去院试的时候,他就干过。他就是在安慰他们,那么些个话就是等于是,他给汪泽瀚、杨家宝他们两只驴的前面吊着的那根胡萝卜。”吴夫子笑笑又说:“也许上次范丞坤回来时说,在他病的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想到了云新阳给他画的大饼,还是起了作用的, 所以这一次他才又用了这一招。”于是吴夫子就详细的给徐大舅说了范丞坤当年院试时的前前后后。 徐大舅觉得自己现在好像真的不了解这个外甥了。 杨家宝和汪泽瀚走后,吴夫子的重点又回到了云新阳和吴鹏展这里,仔细的询问了他们俩最近看的都是些什么书?发现他俩这段时间,看了不少的书,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还把本朝的法规都给看完了。 院试的时候其实是不考法规题的,但是乡试的时候是要考的,所以未来也是要学的。既然他俩现在都已经读完了法规,吴夫子也就因势利导的提前给他们上起了法规课, 并找来许多范丞坤从安青府新带回来的有关法规的策论文集,让他们研读,间或也会出些法规系统相关的策论题,让他们尝试着做。 第77章 云新阳练功,苦了山里的动物。 武师傅从云新阳他俩的日常交谈中得知吴夫子最近给他们加重了课业,只是吴夫子没有提出要减少武功训练时间,两个小屁孩呢,依然天天乐颠颠,没有说时间不够用,也不说累。 武师父心道,不觉得累好啊,那就别怪我继续操练你们,于是云新阳和吴鹏展依旧如前段时间一样,早起一个半时辰,跑趟山里,先练轻功,再练拳脚。 武师傅考虑到云新阳他们未来要走文人路子,平日里刀剑什么之类的武器,自然都不好随身携带。他只要一想到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俩或背着剑或扛着刀,和一群手摇折扇的书生一起作诗论道,那画面的带感,几乎就要笑喷。于是刻意给他们每人打了一把铁骨扇,还煞费苦心的将多种套路融合一起,专门编制了一套扇功,用来教导他们。 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俩个家伙,只是才开始,不能很好的掌握使用这些学来的套路。武师父为了不让他俩在小院里发生互伤事件,只得每天都带他们到山里来。 这山里的地方够大,将他们一人放在一个地方,独自去练,再也不怕他俩扇子使用不当,伤人伤物,既安全又有效率。 这几天,云新阳和吴鹏展都在刻苦地练习将扇子甩出去,然后再迅速地旋回手接住的技巧。然而,云新阳不知道吴鹏展的练习的如何,反正他清楚自己在今天早上的练习中遇到了困难。 整个早上,云新阳都在不断地尝试甩扇子,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这扇子都跟他的弟弟们一般,就一个贪玩的孩子,很乐意飞出去,却就是出去了再不乐意回,每次都得云新阳巴巴的去将它捡回来。不仅如此,他的一次失败尝试还引发了一场小小的意外。 当时,云新阳正用力地将扇子甩出去,结果扇子像脱缰的野马一样飞了出去之后,直直地朝着一棵树上射去。树上恰巧有只野鸡,本来没有对准野鸡,野鸡只要乖乖待在原处不动,就会安然无恙,可那只野鸡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坏了,它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想要飞走。 不幸的是,这一飞,扇子反而直接击中了野鸡的翅膀,野鸡“嘠”的一声,一边翅膀就耷拉了下来,扑棱几下就一头扎到了地上。看到这一幕,云新阳心中有些愧疚,他说:“这可不能怪我咯,我可是睁着眼睛看的真真的,是你自己要和扇子较高下,才导致受伤事件的嗷。” 云新阳自然不会放过这只受伤的野鸡,自己送上来的,不要的话就有点却之不恭了,是吧。于是就将它当作自己刻意打中的猎物带回了家。 这样的误伤事件在日后的练习过程中,不管云新阳还是吴鹏展,都是屡见不鲜。虽然这些意外让林子里的小动物们很受伤,心里也很苦恼,有时候动就是个是错误,明明看的很清楚那扇子是直直的朝着自己来的,忙起身躲闪,可那扇子却不按套路出牌,半空转了个弯,没有飞向自己刚才的落脚点,而是绕了过去,若是不动还没有事,这一动,恰巧被扇子击中,非死即伤。 小动物们觉得,有时候不动也是错的,扇子直冲自己,一点弯不带拐的,被击个实实在在,一点逃跑活命机会都没给的那种。 云新阳和吴鹏展天天来林子里练功,闹腾的林子里的动物们,不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都郁闷不已,实在有点闹不清楚,看到了扇子飞来时,到底是该动还是不该动,但也给吴家和云家的厨房带来了不少野味,让他们的餐桌变得更加丰富多样。 荒地里的枸杞已经有不少成熟的了,云老二这会子已经发现了一个以前忽略了的问题,那就是枸杞果子有成熟了的,就要及时的摘掉,不然等果子熟的太多,一片一片红红彤彤的,要是让人看见了,怕是不引起别人的怀疑都难 。 其实,现在枸杞种的还没有连成大片,那么些个不常来的人,偶尔来一次,也不一定就能发现什么,就是有人年年都来,或一年来几次,荒地很大,来的人也不会从同一地方进来,就是观察到了,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不一定就会多想,主要还是吧,云家人做贼心虚,才会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问题,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怎么都觉得不够妥当。 吃过早饭,云老二就和儿子一人挎一个药篓,一起去了荒地准备摘枸杞。 枸杞的苗很矮,又大多都是连成一小片一小片,不像是在山里挖药,一般挖几颗或采几下,就要换个地方,直起腰来走走寻寻的。在这荒地里,找到一块,就得一直这样弯腰好一会儿才能摘完,连续摘了好几片,云新晨的腰就有点受不了,找块大石头坐下歇歇,自我调侃说:“唉,这药种多了也是个甜蜜的负担啊。” 云老二白他一眼:“这就负担了,这枸杞是一年挂果比一年多,开荒还会继续,你的负担会越来越甜蜜的,乐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云新晨也不是个偷懒的孩子,没歇一会儿就又跟着他爹去找下一片枸杞了。 荒地很大,为了不让偶尔进荒地的人轻易的发现端倪。开的荒,种的药,都是东一块西一块,乱的很,为了找起来不那么难,云老二机敏的在片与片之间,隔几步种几棵同品种的枸杞或板蓝根,隔几步再种几棵,这些枸杞或板蓝根虽然星星点点,断断续续的,却可以将整个开荒地里种板蓝根跟种枸杞的地方串成两条链,按照这些标记,今天就能很轻易的找到下一块开荒地的枸杞,即不会漏掉,也不会重复。 云新晨一边摘枸杞一边跟爹唠嗑:“爹, 同样一块地,种药可比种地赚钱多了,而且好多药草种起来还比种地省心省力,以后我们家等田多了,买牛了,地里都种药材吧。” 云老二说:“ 将来等我们的田地买的多了,爹也老了,轮到你们当家了,多种些药材,我是不会反对的,但是爹是农户出身,对种粮食可以说是情有独钟,只要是我还活着,粮食还是要种一些的。” 云新晨嬉笑说:“爹,离你老还远着呢。”一上午,父子俩一人就摘了一篓子。 第78章 云新晨再遇招弟 云新阳不知道是最近自己和吴鹏展太忙了,还是曾经已经有过范丞坤两年前的院试经历,如今对于杨家宝和汪泽瀚他们俩的院试,已经没有了曾经的那份紧张和期待,感觉都没过多久,汪泽瀚和杨家宝的院试结果就出来了。 汪、杨两家都分别派人将消息送到了吴家。二人果然都榜上有名,杨家宝第十名,王泽瀚第五十五名。 课业休息时,云新拾他们四个小家伙对师兄们的上榜,压根不感兴趣,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儿去玩了,只留下云新阳、吴鹏展和徐越三人讨论这事。 云新阳得瑟的对二人说:“ 怎么样?本算子算的准吧!” 吴鹏展说:“你就吹牛吧你,还本算子,大师兄那会子,你怎么没算对?” 云新阳笑着说:“那会儿不是第一次开张,没经验嘛,师兄考的跟我说的也就差了一个名次,如果像这次一样,把范围扩的这么大,不也就蒙对了。” 吴鹏展说:“哦,你也承认是蒙的,我还以为你不会承认,一口咬定是算的呢。不过你的运气还是不错的,每次都蒙的八九不离十。” 云新阳说:“我们俩可是最好的,你怎么能当众揭我的老底呢? 不管怎么说,按约定他们都得给我算卦钱。” 吴鹏展呲了一声,说:“这里就你表哥一个,可算不得当众,再说,你觉得他们一定会给你钱?” 云新阳说:“不是还有你吗?要是拿到了钱,咱俩平分,一人十五两,如何?” 吴鹏展说:“好,成交。” 徐越终于插上了一句话:“我呢?不是有一句话,叫做见面分一半吗?” 吴鹏展可不干,再分一份,他只剩十两了,就说:“我拿一半可不是白拿的,我是要出力的,你也打算在里边出什么力?” 徐越说:“ 你们几个粘上毛比猴都精,我还是算了吧。” 吴鹏展说:“这话我可不赞同,我不粘毛,都比猴子精,猴子算什么东西,哪有我精?还让我粘上毛学它,我得有多笨才能干那事。” 徐越表示,他还是闭嘴不说话,就当个旁观的听众就好。这次杨家宝、汪泽瀚他们中榜的消息传来,别说徐大舅震惊,吴夫子也有点惊讶;对于云新阳这小子,连续两次都蒙的差不离,也感到好奇,于是把云新阳叫了来,问他:“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心里有没有一点数?” 云新阳虽不怕夫子,但是他不傻,也不可能完全说真话,再说,有些事不能说,也说不清楚,只见他嬉皮笑脸的说:“我都没参加过考试怎么可能有数?主要是平时听他们的意思,杨家宝的学问要好一点,名次就说得靠前些,把汪泽瀚的名次跨度说那么大,也是针对他对自己没有信心这一点,我觉得,越把杨家宝的名次说的靠前,或许可以让王泽瀚多增加一点信心。其实别说他们的名次我心里没数,就连他们能不能中榜,我心里都没数 。从头到尾只靠两个字,忽悠。” 这会儿吴夫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觉得云新阳这孩子还真是个大忽悠,每次都忽悠的有鼻子有眼的,忽悠的那两个孩子原本不信,最后都是不得不有点相信的那种。巧合的是,最终还被他忽悠中了,就不知道那俩孩子回来,云新阳又要怎么忽悠他们? 吴夫子没想到的是,现在不是云新阳在等着忽悠杨家宝他们,而是自己的儿子吴鹏展在等着忽悠要账呢! 云老二家现在的房子,虽说比原来多了不少,可是家里原本就有七口人,现在又加了个老头,老头又不能跟别人挤着住,而且家里晒药的筛子,装药的篓子,卖药的大筐,各种家伙什一堆,都需要屋子堆放,这样就显得屋子实在不够用,正好今年的收入也可观,最终和孩子们商议,还是再盖几间房。 今日云老二去了砖厂,砖厂老板见到云老二,根本没有想到他又是来买砖的,但还是笑盈盈的迎上来问:“树春兄弟,你可是有什么事?” 云老二说:“买砖瓦,还是三间瓦房的量。” 砖厂老板说:“这是帮谁家来买的?” 云老二说:“当然还是我自己家,要不要还同以前一样,盖好房子再结账。” 砖厂老板十分惊讶:“老弟不是去年才盖了三间?” 云老二说:“没办法,儿子太多,房子实在住不过来。” 砖厂老板呲牙,他可只有一个儿子,想了这么多年,想再要一个儿子的愿望都没有实现。但是云家这房头,家家儿子多也是事实。 云老二和老板按以前的约定算好了砖瓦钱,付了定金,谈好交货的时间,就又去镇上,去找他的朋友,盖房子的泥瓦匠老刘了。 云老二走后,砖瓦厂老板后悔又肉痛,后悔当初不该看不起云老二,不信他的话,跟他订下个那么低的价钱,肉痛这次又少赚了那么多钱,只是他没有想到后悔肉痛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徐氏今日午后,也出门了,和云新晨一起去了镇上,今日不是上埠镇大集,街道上的人不多,徐氏也不买别的,主要是孩子们的衣服又小了,需要给添置新衣了,她只是来买些棉布,很快就买好了。 云新晨想到弟弟的交代,又去了杂货铺买了盐、酱等佐料后就和娘一起出了镇子。 路上正好遇到办完事的云老二,于是一家三口,就说说笑笑的往回走,眼看着离家不远了,前面就是一边去大刘庄,一边去荒地的岔路口,忽然听到旁边的高粱地里,有个姑娘大叫着,“你个二赖子,放开我,放开我。” 一家三口停住了脚步,徐氏示意让两个男人过去看看,这里到处都是高粱地,玉米地,云老二不放心徐氏一人站在路上,就让云新晨过去看看。 云新晨将背篓交给爹,顺着田埂往里走,然后就看到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抓紧一个姑娘往玉米地里拖,云新晨过去将他们拉开,他问这个男人:“ 你一个男人怎么能欺负女人呢?” 那个男人说:“ 什么叫欺负女人?招弟是我媳妇,我们两口子打架,你一个外人来管什么闲事?” 云新晨转过脸,看到这姑娘有点面熟,只听着姑娘说:“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个无赖,他家来我家提亲,我爹娘压根就没有同意。” 那男人说:“ 我能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一个说不定将来跟你娘和你两个姐姐一样都是生不出来儿子的贱丫头,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第79章 村长意欲为招弟提亲 招弟鄙视的说:“你娘倒是生出来了你这么个儿子,也不过是个好吃懒做、丢人现眼的家伙,你既没有光宗,也没有耀祖,你家也没有田,也没有地要你继承,你更不会给你娘往家弄口吃的,要你这么个废物儿子又有何用,而且,我早说过这辈子都不嫁人。” 云老二、云新晨觉得,怎么后面这句不嫁人的话,感觉好熟悉,好像也听哪个姑娘说过,对了,他们想起来,就是那个崴脚的姑娘。 招弟不想和二赖子多纠缠,便一手拎着篮子,另一只手捂着撕破的衣服,一边跟云新晨道谢,一边往外走。 二赖子还想纠缠,可看到云新晨这个小伙子人高马大的,自己这小鸡仔似的身子,显然不是人家的对手,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歇菜。 出了高粱地,招弟看到了站在外面的云老二和徐氏,叫了声:“云叔叔,云婶婶,谢谢你们再一次救了我。” 徐氏也认出了招弟, 看着她被撕破的衣服,便拉过来说:“你这样回村要是被人看到,必然会招人说闲话,前面就进荒地了,不如跟我回家,我找件衣服给你换了,你再回去。” 招弟更加感激的点点头,跟着他们去了荒地,招弟一边走一边说:“云婶婶,你们真是太好了,要是别人看见了,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我,把今天的事乱传成什么样子呢!” 徐氏没有说什么,只是拍拍招弟,以示安慰。 二赖子姓花,是刘家庄刘黑子的小舅子,和刘黑子是一丘之貉,二人在这乡下做事向来有恃无恐,他看到这一幕,回到村里就胡说八道起来,说是招娣是个破货,早就跟云家的男人有了一腿,只是别人并不打算娶她,只是玩玩而已,这种破烂货给他,他都不要了。 这话被村长听到后,他觉得不能不管,那边招弟他爹与村长,是还没有出五代的堂兄弟,招弟没了名声,不仅会影响刘家姑娘的婚事,甚至还会影响到整个刘家庄的姑娘的,这边又关系到云家,至少该去云家问问是怎么回事?可他又觉得一个大男人去了,不好说这事,于是就带着他家老婆子,去了云家。 招弟那日去了云家后,看天色不早,换了衣服也没多待就走了,临走时说,过几日会把衣服洗干净了送来,可云家还没等到招弟来送衣服,却等到了村长夫妻上门。 村长简单的说了村里听到的谣言,当然没说的那么难听,他说:“那边是姑娘家,我也没法开口去问,只能来这边问问情况, 了解一下,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云老二就详细的说了那天救招弟的经过。 徐氏身为女人,而且对招弟很有好感,就问了些招弟的情况,村长叹了口气说:“就因她娘生了五个丫头, 没生儿子,一家人没少受村里一些人的笑话和欺负;招弟的爹虽说没有苛待几个丫头,可也没怎么上心?这些年生儿无望后,对家里地里的事也都不再那么上心,娘又是个多病性子软的,说起来这个招弟也是个好的,家里家外的活计都能上手,就因两个姐姐出嫁后也生了丫头,家道好些的都不愿意来提亲,来提亲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人家。你家儿子多,其实要是不担心她将来生不出儿子的话,娶回来倒也不会吃亏,这丫头又勤劳,又会说话办事,这些年,家里地里、人情往来都操持的很好,就是性子烈了些,不过她小时候也不这样,现在也是逼的,不然,几个丫头还不得给欺负死,你们说是吧。” 徐氏听了倒是觉得这丫头做长媳是个合适的。 她认为女人泼辣厉害些,不任由人欺负也是好事,就说:“村长,你要是说的话没有假,这丫头,我倒是能看得上,不过这事我还得问过儿子,儿子也同意才行,不如这样,过两天给你回话。” 村长表示能够理解。 晚上待兴旺睡着后,云家又开启了小型的四人组家庭会议,徐氏先将村长说的有关招弟家的情况和夸招弟的话都说了一遍,也说了自己对招弟的印象。徐氏问:“晨儿,这件事你什么想法?” 云新晨说:“听娘的意思是看上招弟了,我的意见还有用吗?” 徐氏说:“当然有用,这终究是你要过一辈子的人,说说你的想法吧。” 云新晨也郑重起来:“我又不了解她,也没法说满意不满意,就长相上来说,实在算不上好看,但好在一眼之间也没有让人看到惨不忍睹的地方,唯一让我觉得还说得过去的地方,那就是两次遇到时,她在有难处的时候都没有哭哭啼啼的。” 云新伍说:“哥的意思就是还可以接受,是吗?” 云新晨说:“我听爹娘的。” 云新伍说:“要不让哥哥跟她再见上一面,说说话。” 徐氏觉得不妥,云老二却觉得可行, 他说:“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约在荒山野坡、田间地头的,哪里不能说几句话?” 一家最后商定,去跟村长说说,要是招弟家同意,就约在山坡上第一次相见的地方相见。还没等到云老二去村长家回话,家里又来了客人,开门的是云新伍。 徐氏看到进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蜡黄的脸上,那隐藏不住的愁思,使得面部的皱纹又多又深,细长的身子显得她更加瘦弱,那微驼着的背,已使人无法判断出她原有的身量,衣服旧的已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依然洗的很干净, 头发也梳的一丝不乱,看着也是个讲究人。 那妇人看着眼前美艳的妇人打量着自己,颇有几分不自在,声音弱弱的说:“ 我是招弟她娘。”说着,她解开篮子里的包袱,徐氏看到她那包袱里的正是自己的衣服。 招弟娘说:“招弟回到家,就将这衣服脱下洗干净,放到这个干净的包袱皮里包着了,只是家里走不开,才耽搁了这么些天。”她没有说是二赖子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逼得招弟出不了门。 徐氏对招弟已经有了想法,自然想和她娘聊聊,就招呼着说:“大姐进来坐坐吧。” 招弟娘家里有事,本打算送了就走,可人家邀请了,又有恩于她家招弟,便不好拒绝。 第80章 云家认可了招弟做媳妇 进了家门,徐氏问招弟娘:“招弟还好吧,那天有没有吓着?” 招弟娘不知道徐家的想法,实话实说:“可不就是吓着了,这两天出门,怀里都揣着刀。” 徐氏想,要是我遇到这样的事,说不得出门也会揣把刀,要是再遇到那二赖子纠缠,我或许都会忍不住给他一刀。徐氏又问:“我们家人多次听到招弟说她不想嫁人,方不方便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招弟娘叹口气说:“唉,哪有姑娘不想嫁人的,只是我们家里的情况,你可能不知道,这会子来提亲的都是些不像样子的人家,招弟的性子又是个要强的,如何肯屈就,就这样子随意的将自己嫁出去。” 徐氏明白了,不再多问。 云老二第二日就去村长家回了话,跟村长说:“我媳妇和儿子,都想跟招弟见个面,聊一聊,要是招弟家没意见,今日午后约在招弟春天崴脚的地方。” 村长还不知道云家和招弟之前就有过接触,就问怎么回事。这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云老二也就没有隐瞒,将之前的事都说了。 村长觉得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妙不可言。 招弟爹现在在家里就是个甩手掌柜,压根就不怎么问家里的事,平时都是招弟做主,招弟娘没有提出反对,招弟这个代理家主,对这事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招娣见过云家人,都是和善的,倒也不怕,不过她依然怀里揣了把刀,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才出了村口往山上拐,就看到了大黄在旁边不远不近的跟着,这么些年,受尽讥讽嘲笑的招弟此时心里暖暖的,她暗下决心,要是云家不嫌弃她,愿意娶她,她这辈子一定好好和云新晨过日子,孝敬公婆善待小叔子。 云家人哪里知道这姑娘这么好哄,就放个狗子去接一下,顺便保护保护她,就把姑娘的芳心完全收买了,发誓要做云家的好媳妇了。 招弟到了山坡上,因为清楚今日来见面的意思,只招呼了徐氏:“云婶子好。”并没有跟云新晨说话。 招弟依然是没有等徐氏问话,就自己主动说:“我知道云婶子肯定觉得我这个丫头很厉害,可我也是被逼的,云婶子可以去打听打听,我这么多年在村子里,从没有主动的招惹过谁,都是别人欺负到了我忍无可忍的程度,才无奈的反击。” 徐氏说:“女人只要讲理,厉害些也无妨,才不会轻易被人欺负了去。” 招弟听到自己的做法,得到了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徐氏的认可,有点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徐氏笑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个没脾气的?” 招地用力的点点头。徐氏说:“你也说了,你的脾气是被逼的,等到了云家,凡事有我儿子在前面顶着,你的脾气可能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了。” 招弟听了这话,脸不由得红了起来。 徐氏见了笑看招弟说:“这还没跟我儿子说话呢,脸上就飞满红霞了,一会儿再跟我儿子说句话,脸还不成红炭。”说完,向大黄狗子招招手,就带着大黄狗子躲开了。 云新晨和招弟其实也没有说多大会儿话, 就过来找娘了,徐氏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只问:“ 招弟走了?”云新晨点点头, 又对大黄狗子喊了一声:“去送送她,离远点,别让别人看见你。”大黄狗子就颠颠的转向了招弟离开的方向。 云老二一家终于都认可了招弟,就回了村长的话,等秋后闲下来,就把事情定下来。招弟娘心里也像落下了一块石头。 云老二家买的砖瓦很快的被送了来,泥瓦匠老刘也来了,不过他带来的人并不多,只有参差不齐的五人,其他人得等地里的活计完了才能来,云老二父子无奈只好也加入到了盖房的队伍中。 这三间瓦房的地基,云老二定在了最先盖的那三间茅屋的后面,老刘对于云老二的这种自己拿着个尺子、竹竿,东比比,西看看,就指挥人埋桩画地基线的随心所欲的操作方式,已经见怪不怪了。 村长知道了云老二家又要盖房,派人过来看看,发现泥瓦匠不多,就让儿子们都来帮忙,顺便挣点小钱钱。 云家的房子才打好地基,云新伍就发现了新的问题,母鸡生蛋的窝不够了,原来春天生的小鸡已经长大,开始生蛋。 云老二不得不离开盖房的队伍,去找材料,给鸡搭窝生蛋。 现在家里的母鸡有百十来只,至少再搭二三十个窝,生蛋的窝比鸡圈搭起来要简易些,总也必须具有遮风挡雨的功能,虽然母鸡生蛋时候,即便风吹屁股冷,也不用担心会得月子病, 但作为主人对于这些个天天生蛋的有功之鸡,也不能亏待了它们不是。 云新伍又想起家里那些不守规矩的母鸡们,以防万无一失,又让他爹在墙外的荒地里,搭了一排窝。 生蛋的窝搭好了,新的问题又来了,每天收回来家的鸡蛋,很快由一天的二十几个个发展到了三四十个,还有日渐增加的趋势。这才几天,家里就余了二三百个鸡蛋,再不卖,家里的鸡蛋就该揭竿而起,翻筐而出,拥向地面了。云新晨觉得这又是一个甜蜜的负担。 家里的房子还没盖好,云新晨和云新伍又不得不转行,去执行卖鸡蛋的这一艰巨任务。 以前在下台村的时候,云新晨倒是跟家里人去干过卖鸡蛋这一行当,如今重操旧业,倒也不惧。 上埠镇是三天一大集,明日是初九,正好赶上大集;天不亮,云新晨就和弟弟起床,简单弄点吃的,就往上埠镇赶。 到了上埠镇后街卖菜的地方,太阳才刚刚升起,兄弟俩找好位置,将鸡蛋从大筐里拿出来,放到小筐里,摆到地上,云新晨根据以往的经验,兄弟俩分开摆了两个小摊位, 看到买菜的人过来,他们就喊,卖鸡蛋,卖鸡蛋,我家的鸡蛋超级大,婶子,伯娘们,都来看看吧。 他们家的鸡蛋大,跟别人家一样,也卖三文钱一个, 倒是也有不少人来问,也有人买,不知道是不是带的太多了,快到中午了,他们的鸡蛋合起来还剩五十多,兄弟俩就商议着再到街上去转转,旁边的婶子原本就是个热心的,看着两个孩子长得又好看,就有了几分喜欢,便多了句嘴指导他们,别去街上买,街上都是店铺,可不会有人买鸡蛋,你们往巷子里去,那里都是住户,在那里才能卖掉鸡蛋。 第81章 云老二宁愿花钱也不服劳役 云新伍是个活络的孩子,他听了婶子的话,不仅道了谢,还送了两个鸡蛋给她,那婶子觉得这孩子更可爱了。 那婶子果然说得没错,当他们走进巷子后,云新晨兄弟俩刚扯开嗓子高声叫卖:“卖鸡蛋啦!新鲜的鸡蛋哦!”一嗓子下去,效果就立竿见影,很快就有几个大娘婶子从各自的屋子里探出头来张望,并开始有人问价,讨价还价。 云新晨和弟弟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边走边喊边卖,他们才转了两条巷子。令人惊喜的是,这才短短一会儿工夫,就这样你两个,她六个,另一人跟着也买了几个,鸡蛋竟然就卖光了! 不过,这些买家显然也都心知肚明,这些鸡蛋都是剩下的,所以在讨价还价的时候特别厉害。经过云新伍一番唇枪舌战,外加甜言蜜语和卖萌,最终,剩下的那些鸡蛋基本上都是以五文钱两个的价格成交的。 虽然价格比预期的要低一些,但毕竟二百多个鸡蛋都卖出去了,而且还卖了六百多文呢!这对云新晨兄弟俩来说,已经是个相当不错的结果了,所以兄弟俩都非常高兴。 在云新晨兄弟中,在外面释放甜言蜜语加卖萌来俘获人心,为己所用,向来是云新阳的专利,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云新伍这般做,他调侃弟弟说:“你知道吗?刚才我都有一种错觉,你不是老二,而是老三。” 云新伍没有任何扭捏和思想负担的说:“我们是亲兄弟,实际上本质上都差不离,在别人的眼里,你向来就是个木讷的二傻子,你说说,在下台村时,你披着木讷的外衣,陪我们演的戏还少吗?” 云新晨不服:“还不是被你和老三给逼的,我总不能拆穿和出卖你们俩吧。” 云新伍说:“即便是逼得你,也说明你还是有潜质在的,和我们是同类人。” 云新晨本来还想说,爹和他的兄弟们就都完全不一样,但是也有自知之明,与老二老三的辩论赛,从来自己都是输的一方,干脆直接投降认输:“行,你说的对。” 原本兄弟俩商量,隔一个大集去卖一次鸡蛋,不成想,小母鸡们似乎也是彼此商量好的,我们都是春天一起出生的,下蛋这种事当然谁也不能落后太多,不然小鸡虽然面子窄点,但是依然也是有面子的,不是吗?于是你追我赶的都下起蛋来,这一天都收五六十,乃至七八十个鸡蛋,若攒上六天,即便家里可以吃掉一些,可也三百有余,让半天就卖掉,兄弟俩觉得这不是难为人吗!算了吧,还是辛苦点,每个大集都去镇上菜市场泡上半天吧。 农忙还没有完全结束,农家人还不能出来做工,老刘每天带来云家的泥瓦匠依然少,云家父子事情多,也不能天天参与盖房,房子盖的进度就慢,过了十几天才盖好。 泥瓦匠离开后,云家夫妻想着招弟已经定下,今冬明春就得娶儿媳妇,家具都该备上了,木工又留了下来。 今年盖的这三间房主要是给老头和云新伍准备的,就在云老二打算准备材料将那三间房隔成一个单独院子时,下台村来人了,来的是他亲三弟。 云老二见到四年来第一次来荒地的三弟,依然热情地邀请说:“三弟来啦,稀客、稀客,快进屋坐坐。” 云老三站在篱笆门旁,目光越过篱笆墙,却无法看到他二哥家被草屋树木遮住的六间新盖的大瓦房。 他又透过篱笆门往里看,只见这篱笆墙围住了一个院子,里面有几间简陋的茅草屋,而再环顾四周,则是一片荒芜的土地,杂草丛生,灌木密布,有些灌木或因为土地贫瘠,或受石头挤压所致,长的瘦瘦弱弱,歪歪扭扭,弯弯绕绕,如一堆冬日里挖出的缠绕在一起的冬眠的蛇,一阵秋风吹过,卷起落叶翻滚,发出簌簌的声音,在云老三听来, 如同千万条蛇虫爬过似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景象使得这里显得格外荒凉和冷清,甚至让人感到惊悚。 又一阵秋风从云老三身上吹过,让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油然而生。他觉得这里的氛围异常诡异,仿佛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进屋,就在篱笆门口和二哥说话。 “二哥,我就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说吧。”云三弟开口说道,声音略微有些低沉,“今年的劳役任务已经下来了,爹让你去服劳役。” 云老二:“大侄子不是也十八了,今年劳役他还不参与轮排?” 云老三:“爹说他有困难,明年他才去。” 弟弟不肯进来坐,云老二也不勉强,虽然心里不服,觉得爹太偏心,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就道:“我知道了。”又进去继续忙着隔院子的事去了。 云老二一早就去了下台村,去找他大伯这个村长,他说:“我家摊派的劳役,原本今年轮不到我,可是爹还是打算叫我去,大伯,你也知道我家住在那个荒山野地里,我去服劳役,一走就是二十天,一个月,家里只剩下他们娘几个,不是女人就是孩子,如何让人放心,要是我不在家,来个坏人,他们娘几个出了事情,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所以我们全家商议这劳役我不能去,打算出银子。” 大伯说:“今年劳逸费涨价了,不去就得给七两银子,最好还是去。” 云老二直接掏出一把银子给大伯,说:“钱没了,还可以挣,人要出事了,可是没法补救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然后就走了。 村长家看云老二家房子盖好了,他自己家地里的活也忙清了,就来云家问招弟的事,毕竟招弟的爹也是他没出五服的兄弟,他还是想着替他们多操心操心,来看看云家都有什么打算。 云老二自己是不信算命先生、和尚、道士抽签打卦那一套的,所以那个过路邋遢道士的话,他才没有放心上。所以云新晨和招弟的事,云老二的意思自己选个日子。然而这算命打卦的事情,自己不信可保不住有人信啊,这村长就始终坚持说,这是一辈子的大事,不可马虎,一定要去找人算算日子。 第82章 云新阳第一次挣银子 汪泽瀚和杨家宝二人回到家里已经有些天了,只是应酬太多,一直忙的马不停蹄,最近终于有了些空闲,相约着一起去上埠镇吴家看望夫子和师兄弟们。 汪泽瀚觉得上埠镇虽不是家乡,可也是就读的书院,去上埠也同样算是荣归故里。在汪泽瀚的要求下,杨家宝不得已也戴着儒巾,穿上秀才服,找出折扇,一起前往上埠镇。 这天,秋高气爽,凉风习习,晌午时分,吴家书院门口来了两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满腹经纶”,腰杆挺的笔直,还摇着折扇,迈着方步的书生,吴家书院的门童,差点没有认出这两个烧包的人是谁,让他们报上姓名,先递个帖子。好在走后面的杨家宝及时出声,是我们,杨家宝和吴泽瀚回来了,才没有出现乌龙。 他们来的很巧,学院刚放课,四个小师弟正分别从两个课室里冲出来,看到汪泽瀚他们俩,完全忽视他们的穿着打扮,以吴鹏飞为首,上来就问:“在安青府有没有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给我们都带了什么礼物?” 汪泽瀚没有从他们四个任何人的眼里看到一点对他俩的仰慕,很是挫败,还得安抚他们,说:“有,有,都有,后面的人拿着呢。” 四个小家伙的目光立即越过他们去看后面拿东西的人。汪泽瀚他俩便也趁机脱身往云新阳他们的课室去。 云新阳他俩还在收拾东西,不过早从院子里的吵闹声中得知了汪泽瀚他们的到来,就在他俩不慌不忙的收拾好转身准备出去时,就看到汪泽瀚、杨家宝二人穿着秀才服 ,一副骚包的样,出现在了课室门口。 云新阳说:“怎么荣升秀才之后都比我们常人抗寒能力强了?这么凉的天气,还热的要扇扇子!” 吴鹏展也略过他俩的装扮和汪泽瀚脸上的得意,直接开口:“恭喜二位榜上有名,去了一趟府城,应该长了不少见识吧,都给我们带了什么礼物?还有补交的卦金,想必也已经准备好带来了吧!” 汪泽瀚惊讶的张大嘴巴:“不会来真的,真要给钱。”又对云新阳:“你真要钱?” 吴鹏展鄙视:“汪泽瀚,我真是看错你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坦坦荡荡的真君子呢,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虚伪小人,一开始就打着耍赖的心思。”又对云新阳:“也就是你老实,还信以为真;以后他俩乡试时,别再指望在你这借运气,讨吉利话。” 汪泽瀚想到考试时,云新阳的话对自己的影响,立马怂了,拱手讨饶:“我给,我给,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再加十两,当成是我刚才说错话的补偿。”说完就在荷包里掏。他先掏出来一张十两的银票,又掏出来一个二十两的银票,正要递给云新阳,就被吴鹏展一把夺过。 汪泽瀚正想不明白这是个什么状况时,吴鹏展的手又伸向杨家宝:“你给多少?” 杨家宝考试虽然一切顺利,但是对于云新阳屡次猜中也颇感神奇,说:“我也加十两。”然后将银票直接递给吴鹏展。 吴鹏展又接过银票,先递给云新阳一张二十两银票,说:“回头我再给你五两银子。”想想又说:“算了,这十两银票也给你吧,我留二十两就行。” 汪泽瀚对吴鹏展说:“怪不得你如此积极的帮云新阳讨银子,原来是为了自己能分赃啊!” 吴鹏展说:“你这是怎么说话的?会不会说话呀你,这怎么能叫分赃,这是赃款吗?这是他的辛苦费 ,云新阳我们俩什么关系,分我一半他愿意,你管的着吗你!再说,这银子你是不是给的心不甘情不愿呀,来、来、来,还给你,我们可不是那见钱眼开之人。”说着又从云新阳手里抽出一张十两银票,和自己手里的二十两一起就要塞给汪泽瀚。 汪泽瀚立马又怂了,一边拱手,还口称大哥:“大哥,我错了,还望大哥宽宏大量,饶恕在下一次,在下一定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吴鹏展说:“这还差不多,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我原谅你了。”又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给云新阳说:“你耗费心神也不容易,我拿十两意思意思就行了。” 云新阳也不推辞,这回接过就直接装兜里了。 这时徐越才插上嘴说话,认真的拱手向杨家宝他俩道喜:“恭喜二位师兄榜上有名,师弟这里给二位道喜了。” 汪泽瀚看着徐越那羡慕的眼神,觉得这才是师弟们见到他们的正确打开方式,也不知道那六个家伙是怎么回事,怎么在他们的眼里,这秀才似乎跟一文钱五斤的大白菜似的,一点都不稀奇一样! 云新阳就这样轻轻松松的挣到了第一笔钱,四十两银子。 吴鹏展说:“这中了秀才怎么也算是大喜的事,总是要恭喜一下的,为了恭喜二位,我去跟爹娘说一声,今晚我在吴家饭庄请客,你们想吃什么只管说。” 汪泽瀚说:“吴鹏展,什么叫也算喜事,在你这里难道秀才跟大白菜似的?” 云新阳说:“你何时只把目标放在秀才上了,你们没有更高的想法抱负了,等你考上举人进士时再回头看,不知道会怎样来看今日的沾沾自喜。” 汪泽瀚说:“谢师弟吉言,也谢师弟们的提醒,明日就回书院认真读书。” 杨家宝也觉得云新阳的话如醍醐灌顶,这段时间被家人亲戚们吹的确实有点飘了,差点忘了考上秀才不过是跨上科举之路的第一个台阶,离登顶还有很多的路要走,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大风大浪,千难万险呢!是该脚踏实地的去好好读书了。 晚上吴夫子、徐大舅两个夫子带着吴家学院的九个学子都去了吴家饭庄,既然是庆功宴,又在吴家饭庄,吴夫子的哥哥自然也要来沾沾喜气。 云家兄弟是第一次来饭庄吃饭,也算是长了见识。 汪泽瀚和杨家宝还给大家都送了请帖,请他们去县城吃喜宴,之后就留在了书院读书,直到喜宴当日才跟着夫子师兄弟们一起回县城。 第83章 老和尚说,云老二改了命 村长一再坚持,结婚是大事,结婚的日子一定要找人算一算,不信命的云老二,今天不得不带着徐氏去给儿子算订亲和结婚的日子。 一大早,夫妻俩就整装出发,出了荒地,果然看到村长媳妇已经等在了村口;是的村长媳妇也要跟去,云老二很清楚, 美其名曰是陪同,实则是监督。 云老二觉得这个村长也太不信任自己了,自己答应了去找人算日子,难道还会半路返回。 出了村口,云老二领头顺着田埂往南走,跟在后面同徐氏边走边聊的村长媳妇以为,云家会按惯例去青山道观,结果走了五六里路后,就拐上了去白虎庙的道路。 此地的民众虽然大多信佛,逢年过节祈个福什么的都会去庙里,但却传说青山道观算命非常准,所以要算个什么的,都会往青山道观去;也有不讲究的人家,去找镇上摆摊的算命老头,很少到庙里找和尚的。村长媳妇有点看不透云老二,但是也不好说什么。 山上的庙叫白虎寺,还得过一座小山才能到。他们顺着小路,从小山的山腰绕过山头,就到了白虎寺所座落的那座山的山脚下。从山脚下往上,还要爬几百级石阶,云老二担心很少走路的媳妇太累,说:“媳妇,累不累,累的话,我来背着你上去。”徐氏白了他一眼,没理会他。 徐氏虽然很累,可也是要面子的,让男人在外面背着自己,传出去像什么话,还不得被人笑话死? 村长媳妇十分惊讶,虽然听儿子回来说过,云老二是个疼媳妇的,没想到如此这般。 白虎寺不大,之所以叫白虎寺,而不是青山寺,也是有个传说。进了山门,过了一道院子,里边就是供奉佛像的大殿,徐氏进去拜了拜,然后从云老二的褡裢里抓了一把铜板,也没有数,就直接放进了功德箱里。 村长媳妇听那声音猜测总有几十个铜板,觉得徐氏也太豪横了。自己也拜了拜,不过手在兜里抠搜了好一会儿,只抠出了一个铜板。 旁边的小和尚听到铜板声,也很高兴,过来热情招待,说;“你们今天运气真好,今日厢房解签的是一个云游来的得道高僧。” 云老二不信这个,自然不会去抽签,徐氏也不打算抽,村长媳妇倒是想抽,又怕解签要铜板,三人都没抽。 云老二说:“小师傅,能不能给我们指点一下,我们想给儿子算个娶亲的日子,去哪里找人?” 小和尚忙指路说:“得道高僧就在旁边那个门半开着的厢房里,算日子也是他。” 云老二带头来到厢房门口,屈起右手食指轻轻的敲了门,问:“可以进去吗?” 只听里边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进来吧。 ” 云老二他们推门走进厢房时,就看到一个十分清瘦的、白须长长的老和尚放下手中敲木鱼的小锤,问:“是解签还是算命?” 徐氏说:“给我儿子算个订亲、娶亲的日子。”然后就把写着云新晨和刘招弟的生辰八字的一张红纸,放到和尚面前的桌上。 老和尚左手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夹起红纸,仔细看了看,右手掐了掐手指算了算说:“年里最好不要订亲、娶亲。” 云老二心道:就知道一算就是算出麻烦,想起儿时那算命先生说的那些个害他的混账话,就起了抬杠的心:“要是我一定要年里订亲呢?会有什么问题。” 和尚抬头瞟了云老二一眼,目光就立即离开了,可很快他的目光又回来了,抬眼再看他一眼,这次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定定的看了看云老二问:“那你原来选的什么日子?” 云老二说:“腊月二十。” 老和尚说:“那人给你选的日子倒也说的过去,无益也无大碍。” 云老二说:“不是别人选的,是我自己。” 老和尚又问:“可否说说,要是明年订亲、娶亲,你自己会选什么日子?” 云老二不知道老和尚什么意思,但是想了想还是说了:“要是明年订亲,我会选正月十六,娶亲选三月初十。” 和尚点头,说:“介不介意让我看看你的手相。” 云老二说:“要是不要钱的话,可以满足一下老师傅的好奇心,要钱的话就算了。” 老和尚怔然,然后笑着说:“不要钱的,把手伸出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自己先把手伸了出来。 云老二将手伸出,老和尚用两指托着云老二的手,仔细的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徐氏和村长媳妇,问:“同行的二位与施主什么关系。” 云老二:“这是我媳妇,那位是同村的。” 老和尚对村长媳妇说:“这位施主可否回避一下。” 村长媳妇虽然也好奇这老和尚想说什么,但是还是识趣的离开了。老和尚说:“我虽已修行百年,道行依然浅薄,施主的手相面相上有诸多不符,却看不出来因由,不知施主可否为老衲解答一二。” 云老二说:“只要别问我家有多少钱,其他的好像也没有什么不方便。” 老和尚对云老二张口不离钱的回答再一次笑了:“不会问你家多少钱的,更不会问钱藏在哪里,我要问的是你的子孙线后面突然变淡到几乎消失,又没有从你面相上看到过劫难,自己知道是何原因吗?” 云老二觉得这里没有外人,老和尚想知道,满足一下他也无妨,就说:“当然知道,儿子太多,受不了,让岳父给我开了绝子药。” 老和尚有点无语了:“……原来是你自己给自己改了命,你这小娃对自己可是够狠的。” 云老二说:“改的不好吗?可惜药已经喝下几年了,有问题也迟了。”其实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云老二他依然会这么干,他觉得儿子这东西有了就行,真不能多,多了顾不过来反受其害。 老和尚被云老二的话堵的心塞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从你的面相手相看,你原本自带财运不差,只是上有老的压,下有太多子孙拖,财运才被一点点的消耗殆尽,现在,你自己给自己断了后面的子孙路,固而也给自己和其他子孙留下了一些财运。至于你儿子的订婚结婚日子,施主要是肯听老衲我一句劝,就按你自己定的年后的日子,我没有给你算,这钱也不要了。” 云老二口上虽然一直在怼老和尚,但是心里对他还是有些敬佩的,诚恳的对老和尚说:“谢谢大师傅,看得出来,你是个有道行,也有德行的。” 老和尚大笑:“你是个不肯认命的人,能得到你的认可也很是不易,老衲这里也谢谢施主的认可。” 第1章 云老二一家净身出户 今日是腊月初八,家家户户都在热火朝天的忙着熬腊八粥,只听得下台村云家二房云南义一声怒吼:“滚滚滚,云老二带着你的媳妇儿子们给我滚出去。不孝的子孙,败家玩意儿,我可没有那么多的闲钱供你们败;要想让你儿子读书就净身出户自己挣钱去。” 云树春想,他爹一生气就骂他云老二,这么多年都没变,他就没想着自己也是老二,这么骂着也不怕别人听的混淆了。 小老二不得已,只能转身离开;边走边嘀咕着来到院子里,想了想又朝着屋里喊:“爹,我想让我儿子读书有什么错,我不也是为了云家,想让云家改换门庭吗,不过刚才可是你说的,只要我净身出户,以后不再管我儿子读书的事,我想让谁去读书就让谁去,让他们读多少年就读多少年,不许反悔。” 回答小云老二的是飞出来的两只他爹的鞋,云老二也不躲,任由鞋子砸在头上,然后呸呸两下,吐出吸进嘴里的灰,又朝屋里喊:“想反悔也没用,我这就去找大伯他们给我们作证。” 云老二就这样子顶着一头灰土,去了隔壁院子叫来了大伯、三叔。 云南义有兄弟三人,老大云南任知道了弟弟和这个侄子又闹起来的原因,也觉得这侄子有些瞎胡闹,想要劝和,他说:“树春呀,这一家子一起种田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就要一心想让儿子读书。” 云老二说:“大伯,我儿子既然能被吴举人看中收下,就说明孩子他大舅说的对,这孩子就是有读书天赋,就这么放弃了,我不甘心。” 老三云南河在一旁不言不语的,意思则有点意味不明。 劝来劝去,老老二依然坚持:“云老二,你要想让你儿子读书,就给我净身出户滚出去。” 小老二丝毫不让:“只要爹你说话算话,不管我儿子读书的事,我愿意净身出户,毫无怨言。” 僵到最后的结果就是,老小两个二都同意老老二的要求,写下文书:“云南义二子云树春,自今日起,净身出户,另起炉灶单过;钱、不管家里现在存有多少都不给一个子,地四十七亩、不给一分,房借住三月,粮食十斗。三月后云树春带上媳妇儿子及屋里用品滚出云家。自此以后,云南义再不干涉云树春儿子读书之事,立此为据,永不反悔。” 文书一式四份,然后云家老弟兄三按好手印,老兄弟仨和云树春各拿一份。 小老二看着弟兄们给自己约好的粮食,然后跪在堂屋中间,认真而真诚、郑重的给父辈三弟兄磕了三个头,叩谢成全。 小云老二拎着兄弟们给量出来的粮食,转身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了。 老云老二仍然气哼哼的说:“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东西,不是要读书,就是要做生意,不撞南墙不回头。” 看着气哼哼的弟弟和离开了的侄子,云南任也不知道说什么。更不知道这个侄子这样强硬的坚持是好事还是坏事。 云南河终于开口了:“那就放手让他去撞一回,要是真的头破血流也没有结果,他自然回头,从此听你的话。” 小老二回到自己的房间,收起文书,揣进怀里,在屋里转悠了几圈后坐在了床边,接着又合衣躺在床上,想了会儿,他觉得他爹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他有颗不安分的心,他不想自己这辈子这样,儿子这辈子也跟他一样。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对不对,但是如今已经没了回头路,只能一直往前走。 云老二知道接下来他要思考的事很多,要做的事情更多,他没时间后悔。他思量着刚才的事,或许孩子们已经去岳父家给媳妇他们报信了,他得想好接下来的路怎么走,生计怎么解决。 他感觉躺在床上很久,想了很多,又好似睡了会儿,什么都没有想,最终决定还是先去岳父那里跟媳妇说说。 云老二起身去到西边岳父家那边,进门一看岳父一家人的脸色,果然是都知道了。 云老二又跟媳妇及岳父一家仔细汇报了刚才自己冲动之下干出的丰功伟绩,他说:“起因还是小七(堂兄弟排行七,被吴举人看上的事,吴举人可不是谁都看得上,能收下的,而且,我觉得,既然举人看的上,那就说明他舅舅没看错,这孩子是个读书的料,而且跟举人读书这样的机会可是错过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说句不好听的话,徐越、徐奎想去还去不了呢!” 云老二自己亲兄弟四个,自己这会子也有四个儿子了,老大,在堂兄弟中排行三,十二虚岁,已经上族谱取名晨,老二,九虚岁排行五,老三,六虚岁排行七,就是要送去读书的那个,老四,三虚岁排行十。云家一般十岁取名上族谱,下面三个还都按排行叫。 岳父一家想翻白眼,炫耀自己儿子,也没有必要把我家孩子拉出来对比贬低一番。 岳父一家和媳妇倒是没有埋怨他的冲动蛮干,只是问他下一步如何打算。 云老二想了想说:“地没有,打零工也不行,也不能光靠月儿绣花,只有进山挖药草这条路才能养活一家子,及供小七读书。” 岳父说:“既然你爹为了逼你退让,家都不让你住,那眼面前去哪儿落脚也是个问题,你想过吗?” 云老二挠挠头说:“说实话,之前吧,我以为小七会被吴举人看上,爹应该荣耀高兴才是,大不了多磨磨,总是可以的,没想到爹会这般坚决,所以之前什么都没有想过;不过办法不都是人想出来的,总有办法的!我就不相信活人能让尿憋死。只是我们眼前没锅没碗,屋里也没空支灶台,天冷雪天的在屋外做饭有点难度。”就差直接说想在你家搭伙。 岳父心知肚明,说:“把你那十斗粮拿来,有落脚地之前就都在这边凑合吧。” 于是云老二就这样过起了临时上门女婿的快乐日子。 晚上睡在床上 ,媳妇哼着小曲哄小儿子睡觉,云老二睡不着,脑子转呀转,转的飞快,还真想到了一个不错的地方。 云老二拍拍媳妇小声说:“媳妇,我跟你说,大刘庄旁边,你奶墓地那座山下的那块荒地不错,很大,离村子远些,但是离山近,开春就在那先盖几间草屋,暂时落脚肯定没问题,赶明跟岳父商量一下,他在这一带行医,跟大刘庄村长肯定熟,让他跟大刘庄村长说说,你说可行。” 徐氏说:“那地方我也没去过,你们看着办吧。” 第二天岳父听了也行,就那么决定了。 小老二这边过的快快乐乐,老老二那边还在家里生闷气着,徐氏过门后,虽然一直不在云家这边做活,仍留在娘家绣花,可每月都会交四百五十个铜板给云家,除了做月子可一月都没落过;还有云老二不仅人高马大,干活有力气,也是种地的好把式,农闲帮他人盖屋,也是好把式,可是上梁大工,工钱可是比别人都高,现在分家了这些钱没了、都没了;越想越气,在屋里不停的骂着:“不孝子,败家玩意儿。” 第2章 送儿子读书 正月十六,是吴夫子家给云家规定的开学的日子。 一大早,小老二就催着儿子起床,穿上媳妇特意给儿子新做的棉布长衫,背上书袋。 云老二的媳妇本就是个美人,自己身量长相在男人中都是上品,不然媳妇即便是从小就认识的,也看不上自己。 这个三儿子的长相多像娘,是个非常精致漂亮的小男孩,云老二怎么看怎么觉得好看,怎么看怎么都看不够。这不仅是儿子背上书袋,穿上新衣好看,更主要的是,这可是他儿时一直实现不了的梦想,如今在儿子身上实现了,云老二既得意又心酸,他对儿子说:“一定要好好读书,给老爹我不蒸馒头,也要蒸(争)口气。” 云新阳使劲的点点头:“爹,我一定会好好读书,将来给你考个秀才回来,免了你的劳役之苦。” 吃完早饭,云老二就心满意得、趾高气扬的领着三儿子去吴举人家读书;他觉得自己能做自己的主的感觉真是不要太好了。 路上云老二不管见谁都无比热情的跟人大声打招呼,生怕没人问他今天要去干什么的。 说实在的,小七,现在要去读书了。不,不能再叫小七、连名字都没有,多掉份儿,现在舅舅给提前取了名字:云新阳,希望云老二一家将来的日子像阳光般明媚 、灿烂 。 对于云新阳能被吴举人看上收下这事吧,有羡慕,有嫉妒,也有担心,个人想法不一。 云老二离开后,后面的村民就开始议论开了,“树春怎么就突然脑子发烧,送儿子去上学,这读书多烧钱呐,那可不是 一般人家能承担的起的,何况如今还净身出户了,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我觉得二房老头子没有做错,咱农家孩子就得好好种田,不该想三想四的,还想去读书,呵呵,我觉得那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那可不一定,这孩子的舅舅如今不就是个秀才,俗话说外甥多像舅,说不得他还就是个读书的料,何况他家可是有四十多亩田产,又不像咱们家一穷二白的,读不起,还有大房、三房家都有那么多田地,若是能承担些,将来那孩子要是有了出息,不也能跟着沾沾光不是。” 总之,议论纷纷,各有说辞。其实议论这事的可不止上台村,吴举人只收下台村一个孩子的事,可是不少人知道,也有人觉得吴举人就是给儿子找个书童,或伴读而已,并非云家孩子有读书天赋。 在别人议论的纷纷扰扰中,云新阳这个当事人已经进入吴家。 云新阳进入吴举人家,发现吴举人实际上不是如人们说的只收了他一个,而是收了两个人。一个云新阳,一个原在镇上私塾读书的,叫范丞坤,十六岁,去年没过院试。 吴举人收人的条件里就有镇上私塾的不收这一条,大概率是不想与私塾争生员,这个想必是通过什么门路过来的。 还有一个跟云新阳一起读书的学生,是吴举人的大儿子,与云新阳同年同月不同日生,比云新阳大十天。这也是大概率被人们认为云新阳是伴读的原因。 因着只有三人,第一天吴举人,不,以后要叫夫子了,吴夫子让三人见了个面,都做了自我介绍;范丞坤无疑是大师兄,吴鹏展以十天的微弱优势占得二师兄之位,云新阳如同在家亲弟兄排行一样,仍是行三;对此虽有不服,好在不多,迟生者服输也!不过排名归排名,云新阳并不打算喊他这个没他高的家伙二师兄。 三人分两处上课,吴鹏展上私塾一年,云新阳没上过学,只在家接受过舅舅、姥爷、表哥、娘的四混教学,三、百、千都读过的,字也认识,就是字练习的少,有点没眼看,比起吴鹏展的字若说差十万八千里也确实太夸张,但至少也有一万里,但吴夫子还是决定这两个孩子同步教学。 第一课,先是让他们把三字经从头过一遍,官话有无读错的音,有不准确的音就停下纠正完继续读,二人读完,然后吴夫子给他们布置课业,就是写字,写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共十二个字。 吴夫子盯着两人字写完,发现没有错误,握笔姿势也对;又教导:“写字要宁心静气,注意字的大小要均匀;云新阳要努力把字写工整些、小些。”夫子交代完就去了隔壁教范丞坤。 吴鹏展是个能说会道的,夫子一走,他就对云新阳问这问那的。 云新阳有点不耐烦,故意刺激他说:“你是不是太不自信,虽然知道现在不论是字还是学问都比我好很多,但是还是怕我太认真努力,有一天会超过你,所以故意跟我说话,打扰我练字,为的就是用这样的法子干扰我,让我永远都撵不上你。” 吴鹏展辩解:“胡说八道,谁怕你。” 云新阳说:“不怕好啊,那从现在开始,咱们公平比拼,所有与学习有关的时候,谁都不许说话,不许打扰对方,如若我一年内撵不上你,就心服口服,从此听你差遣,让我往东绝不往西,若是一年期限内,我撵上了你,你也得愿赌服输,怎么样,敢不敢接受挑战。” 吴鹏展不忿:“小爷我还没怕过谁,击掌为誓,不得反悔。” 二人击掌:啪啪两声。 吴鹏展说:“谁反悔谁去街上学狗爬。” 云新阳说:“好。”啪啪又击两掌。 云新阳赞道:“是个爷们,小生佩服!”一抱拳。 吴鹏展傲然:“才知道。” 云新阳说:“那就共同努力,共同进步,咱们可是举人的学生,可不比私塾,是秀才夫子,可不能给夫子丢脸。” 吴鹏展赞同:“是啊,我要好好学,打私塾夫子的脸。”然后各自安好。 云新阳压根就没有想到,最后的这句话说到了吴鹏展的痛处,彻底的激发了他的斗志,他要有朝一日打私塾夫子的脸。 夫子教完范丞坤再过来巡视,已过去快半个时辰,回来看到两个小子还在规规矩矩、不声不响的写字,让他很意外。 夫子自家儿子他可是知道的,虽是个大聪明,却是个话痨,这会子就想看看,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这么安静;他可不信是因为与云新阳还不熟,也不像是闹矛盾的样子;结果在门口站了近半刻钟腿都麻了也没看出来,只看到儿子从未有过的认真,除了偶尔瞟一眼云新阳的字,走近来到了儿子身边,儿子也就看他一眼、动动手腕,显然是累了,却没有停的意思;吴夫子于是下令:“休息,你俩出去玩一刻钟。” 吴鹏展立刻变了个人似的,嘴巴吧啦吧啦个不停,催着云新阳:“快点快点,笔放这就行,我们先出去玩会儿。你家住在哪里,你家有什么好玩的没…” 吴夫子瞬间觉得嘴巴如同藏着十八只鸭子的儿子回来了! 第3章 不忿的吴少爷拉着云新阳陪练 范丞坤家住镇上,离吴家不过二里地,实行走读,不在吴家吃住;在吴家吃住的学子就云新阳一个。 夫子让人安排云新阳住在吴家前院,或许觉得一个小孩子单独住在前院,晚上会孤单害怕,就让前院的一个跑腿的小厮,从下人房搬到了这里,跟云新阳住隔壁。 吴举人的束修也不高,跟镇上私塾差不多,一年二两银子;一月伙食费一百五十文,饭跟仆从一起吃,也是吃一样的饭食,这样对于云新阳这个农家孩子来说,已经很好了。 云家虽然并不缺粮食,但是,保不住有个抠搜的爷爷,农闲时,一天只给吃两顿饭,连要长身体的小孩也一样,云新阳常听起堂哥们说,都饿的两眼冒金星,恨不能抓起板凳腿,都想啃一口 ,云新阳有一次还说风凉话,那你啃一个试试,让我看看,气的他堂哥给了他一巴掌。 云新阳之所以没法感同身受,能够说出这样的风凉话,一是那时候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明白,二是因为他爹云老二农闲在外面做事回来,常常会给他们挤眼弄眼的打暗号,将在外面住的几个儿子都叫进他和娘的卧室,笑眯眯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来说:“媳妇儿子,我又给你们带好吃的回来了。”然后自己就到门口去把风,徐氏一般情况下都舍不得吃,就那么心疼的看着儿子们,像小老鼠似的在屋子里小心的兮兮嗦嗦偷偷摸摸的啃食着爹带回来的食物。 娘在姥姥家做绣活也能攒上些钱,平时买些米面吃食放在徐家,孩子们饿了就到徐家偷吃点。 本以为在吴家的日子就这样过着,云新阳很满足,能吃饱,还有书读。 一切改变源于云新阳没有像叫大师兄那样口口声声叫吴鹏展二师兄,惹恼了大少爷吴鹏展。“你为什么一口一个大师兄,却从不肯叫我二师兄,你这是看不起谁呀?” 云新阳解释:“对不起,我也没办法,面对一个没我高的人叫不出来师兄。” 吴鹏展身高比不过比自己小的云新阳很是不忿,立志要追上他,让他心悦诚服的喊一声自己二师兄。 本来这也没有什么,云新阳爹的个子在那里摆着,方圆百里只怕都没有高过云老二的,云新阳个高是正常的,可谁让吴少爷他是个执着的孩子呢! 于是吴鹏展就问母亲:“怎么才能长高。” 吴夫人说:“多吃饭不挑食就可以。” 于是吴鹏展每顿都可劲的吃,可吃了些日子,还是没有云新阳高,吴鹏展就纠结上了这事。 他跟吴夫人说:“我决定要和云新阳一起吃饭,看他吃什么吃多少,我也要一样,不,我还要比他多吃,我就不信我还比他大几天呢,就追不上他的个子。” 吴夫人觉得云新阳他既然是夫君的学生,一起吃个饭也可以。 这天中午吃饭时云新阳就被叫来主人家这边吃;饭桌上,吴鹏展看云新阳夹什么菜,也要什么菜,关键是他还都吃了,并且发誓每天都要和云新阳比。 这可难住了吴夫人,不在一起吃饭怎么比。 之后几日云新阳没来,吴少爷就开始耍起性子了,这不吃,那不要,本就挑食,这样一来, 本就苗条的吴少爷就更加的苗条了。 吴夫人爱子深切,无奈与吴举人商量:“你看老大总是这样闹脾气,也不算个事,要不,先让云新阳一起吃一段时间。” 想想又说:“云家日子难,也不用多交伙食费了,反正家里也不缺一个小孩的一口吃的;待来年有学生也在吴家吃住的时候,吴鹏展也大些了、不闹了,再放云新阳与其他学生一起去外院吃。”吴夫子自然随夫人安排。 就这样吴家少爷一发威,云新阳这个农家孩子不得不来陪吃,结果就是不费吹灰之力成功的交着一百五十文的伙食费,吃着五百五十文不止的饭菜,还是不要感谢的那种。 饭桌上有了云新阳的加入,吴夫人倒是省了不少心,云新阳是个嘴壮不挑食的,吴鹏展紧跟云新阳,倒是从前吃的、不吃的现在都吃了,连带着女儿、小儿子吃饭时也没有那么难伺候了。吴夫人竟觉得让云新阳一起吃个饭也挺好的。 徐氏成婚这么多年一直在娘家做绣活,她从来没有亏待过娘家,所以嫂子才会任由徐氏的孩子们饿了就去姥姥家找吃的,但是,十几年挣的钱虽大多给了徐家和云家,自己攒的不多,积少成多加上陪嫁银子也有几十两银子的私房,这是云家老头不知道的。这点钱做不了长远打算,眼前江湖救急还是可以的,云老二夫妻对孩子从不抠搜,吃食跟得上了,云新阳在吴家读书开心,云新晨兄弟们在家也忙的开开心心。 今天早上,云新阳就觉得吴鹏展特高兴,笑的跟吃了一大罐蜜蜂屎似的。 到了放课时,乐不可支的吴鹏展终于说出口原由,吴家请的武夫子到了。 云新阳知道了吴家请来武夫子的事后,知道事不关己,也没说什么。 吴鹏展虽然对练武很有兴趣,但是正式练功的第一天,早早的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没有睡饱的吴鹏展却很是不悦,唧唧歪歪的,很不配合,又简单梳洗后,就被带到后院的习武场。 吴鹏展发现就他一个来了,云新阳那个懒猪竟然没来! 和云新阳天天背书比、写字比、吃饭比、爬树比,总之一切都比习惯了的吴鹏展,现在只他一个人在练武场无聊的蹲马步、跑步做活动的,那个气呀,嘀嘀咕咕,骂骂咧咧一早上;什么大懒虫,大软蛋,大怂包…凡是他知道的,想的起来的骂人的词,他都拿出来用了个遍,还不够就反复再来一遍。 武夫子看着孩子一直这么骂着一早上,用在手脚上的功夫还没有嘴上多,也不知道是骂谁,但他能确定是,他肯定不是在骂他这个夫子。而且尽管孩子不高兴归不高兴,骂归骂,也没有不听话,不肯练,也就没有说什么。 吴鹏展对于云新阳早上没来练功的事,他觉得婶子能忍,叔都不能忍(士可忍,孰不可忍)。 练完结束就去找云新阳算账,问他为什么偷懒不去弄练功。 云新阳一脸懵逼,不知道说什么。 吴鹏展以为是云新阳得意不理会他。也不再说什么,不过心里早有打算。 第二天早上,吴鹏展也不磨蹭了,乖乖的起来,来到前院,亲自动手把云新阳也从被窝里薅起来,以时间来不及为由,脸都没有让他洗,头也不让梳,以示自己的报复,然后就把他拉去练功场。 武夫子很是奇怪:“不是说就教一个吗?怎么没人打招呼就忽然一变两了,这又不是玩魔术! ”就懵了。 不光武夫子懵,云新阳也是一样的懵懵的被拉来,懵懵的按吴鹏展的要求跟他一起做这做那,心里还想嘀咕:夫子没说要早起练功呀?可吴鹏展是吴夫子的儿子,或许是夫子觉得让他通知也一样的吧。 云新阳觉得自己应该做个绝对听从夫子安排的宝宝,即便是之前来读书的时候,没说过还要练功话,不过,既然夫子叫练就练吧,云新阳更是个认真爱学习的孩子,夫子教什么都认真学;自此,吴鹏展、云新阳两人又多了一个比项,那就是练功。 第4章 去荒地盖茅草屋 过了正月,冰雪融化,云老二就催着岳父和他一起去刘家庄落实盖房的事。 刘家庄地理位置特殊,南、北、西三面环山,还都是那种山高林密,绵延不断几百里的那种。朝东方向却是视野开阔,基本上是一马平川,大面积的良田。 刘家庄本是个大庄子,以刘姓为主,花姓为辅,也有不少杂姓。 山涧流出来的一条小溪将刘家庄从中间隔开,人家多的这边称大刘庄,人家少的那边称小刘庄。 刘村长家住在大刘庄的中间,徐大夫常年在这一带出诊,大多人家都认识;他领着云老二轻车熟路的来到村长家门口后,还未等敲门,就有孩子回去报信了。 在村长家坐定后,徐大夫就开门见山的直奔主题:“我家女儿女婿想在大刘庄北边的那片荒地里,盖上几间茅草屋暂时落脚,刘村长,可否通融一二?” 村长很给徐大夫面子,毕竟谁家人还没个大病小灾的,都要用到大夫的,他是个聪明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吗。所以村长直说:“徐大夫客气了,一块无法开荒的荒地而已,只管在上面盖房,想盖多少都行。”徐大夫和云老二表示了感谢后就离开了。 没说要买,让我随意盖更好,反正自己现在正缺钱,又不知道能住多久,而且云老二的人生信条就是,不犯法的便宜不占是二傻子。 落实好盖房之地后,云老二就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 这不,云老二带着家伙什,直接去了荒地,荒地的边缘是个斜斜的缓坡,长满各种高大的杂树。 云老二顺着斜坡,一路用砍刀砍掉碍事的枝枝叉叉,大约走了有十几丈,终于走完斜坡,出了这层包裹着里面荒地的外围密林,里面就是他跟媳妇说的大片的平坦的荒地。 荒地上高大的树木倒是不多,稀稀拉拉的散布着,但是却荒草密布,灌木丛生,一片片蒿草都有人高,灌木交错着,有的枝条扭曲着,就像一条条蛇纠缠在一起似的,在一般人眼里,这里或许更适合妖怪狐仙安家落户,或者是啊飘们最喜欢的乐园吧,总归不是适合人住的地方,可虎了吧唧,有着熊心豹子胆的云老二,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云老二发现,这荒地不仅大多地方都是土层薄,还布满大小不同的石头,显然不适合开荒,但云老二觉得做地基,盖房子还是不错的,不仅地基硬,地势还高,至于刘家庄为什么没有人选择在这盖房,云老二觉得他没必要考虑。 这块荒地真的很大,就平整的地方第一感觉就有三四十亩之多,若不是实在不能开荒种田,只怕早就被瓜分了,哪里还会有他云老二什么事。 进入荒地的云老二,没有在靠近荒地的边缘选择盖房之地,而是在里面转悠了半天,才在离荒地两边边缘都不靠的地带,选中一块终于让自己满意的地方。 云老二停下,放下背上的篓子,割了会儿荒草,不过自己再有能耐, 也没有三头六臂,一个人也盖不起来房子,何况还有那么多的料要准备,他亲爹可没给他那么多的时间,让他可以去慢慢盖。 云老二无奈,只得想着去请人,他一路做着标记,一路往外走,思索着只能去请村长找人帮忙,答应一天二十文工钱。 有钱挣,村长当然先想到自己家人,这不,村长的二两个儿子、两个侄子就都乐颠颠儿的答应了。 早上,云老二带着过了年虚岁才十三岁的大儿子和十岁的二儿子来到大刘庄地界时,刘满仓堂兄弟四人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刘满仓看到云家老大云新晨长相身材都像爹,是个壮小伙,老二长相则可能像娘,文文弱弱的跟个姑娘似的。 云老二带着大家顺着昨日留下来的标记,很快的就找到了他选中的地方。 在刘满仓兄弟们的脑海里,这杂草茂密的荒地中央,突兀的冒出几间茅草屋,里面住着一家人,这画面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住着的都应该是狐仙或荒地之神黄皮子大仙之类的,就是不像是个一家真正的人。 刘满仓兄弟们越看越想越觉得瘆得慌,要不是有这么多人在,还有工钱拿,他们都想一溜烟的跑出去,不干了。 云新晨兄弟对爹选的地方倒是满意,小伍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指着周围对哥哥说:“哥哥你看,拔了这里的这一大片的低矮灌木和杂草,盖上房子,周围包裹着一圈的高大树木,房子藏在其中,根本不易发现,就跟藏猫猫一样。” 云老二之所以选这块地,是因为这块地比较平整,上面大石头比较少,荒草灌木也稀疏,容易清理,二儿子小,他注意的却不是这个,而是这块平地被周围一圈比较高大的杂树包围在中间,可以将他们盖的房子和一家人紧密的藏起来,甚是好玩。 刘满仓兄弟们听了,觉得这家大人孩子还真都是个奇人。 云老二也不找什么风水先生来看,自己选择一处自以为合适的位置就开始指挥大家拔出灌木,挖出树根,整平地基,画地基线,定下茅草屋的位置。然后上山砍做房梁的大树、做房笆的竹子,又和泥做土坯。 村长的儿子、侄子们因着在家门口就能做工赚钱,干活倒也十分卖力,接着云老二大伯、三叔家也各来了一个人帮忙。 闲聊中,刘满仓他们终于知道了云老二净身出户的原因,十分佩服云老二的胆量与执着, 又听说净身出户后还是送儿子去了举人老爷家读书,实在觉得云老二一定是个有成算,又有本事的牛人,不然一般人可干不成这事。再说,那举人是什么人,那可是有功名的老爷,一般人想去他家做工都不可能,何况还是去读书,还是举人老爷亲自教的那种,啧啧啧,现在他们不承认人家一家子人都是不同于常人的人都不行。 聪明人村长,听到儿子们回去说的打听到的事,交代儿子侄子必须好好干,争取提前与云老二这样子的人交好;还主动帮忙,给找来住本村的木匠做门窗。 这里离老宅下台村有五六里路,为了节省时间,中午不回去,云新伍就用石头垒了个最简单的灶台烧饭,烧水,云家三父子就在刘家庄这里凑活一顿简便的午饭。 村长家的儿子、侄子们见着这个小男孩做的饭,虽然简单,就是怎么闻着都比家里的婆娘做的饭香,就问:“你这么小个孩子,这厨艺都是学怎么练的,这饭菜咋就闻着这么香呢?” 云新伍就说:“也没跟谁学,也没练,就平时看看姥姥做饭。” 刘满仓兄弟们觉得与之相比,家里的婆娘简直都不能要了。 在云老二的辛苦操劳、合理安排调度下,在这三父子和四个帮工,两个堂兄弟大小九人的共同努力下,断断续续用了十几天、花了二两银子,三间结实的土坯茅草屋终于盖好了,旁边还开了一块菜地,盖了鸡圈,还就真的有点家的样子了。 第5章 搬去自己的家园,荒地 站在这几间自己亲手盖的真正属于自己的茅草屋前,云老二自豪的想,这就是我云老二的自主人生中,干成的第一件事,也算取得了第一个阶段性的胜利吧! 三月初六、云老二大声宣布,“在这个离规定时间还差两天的日子里,我、云老二,这个因着想让儿子读书,被老爹定为不孝子、败家玩意儿、从家里净身赶出来的家伙,成功的要搬家了!!!” 云老二拿出一挂不大的炮竹,挂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吹燃火折,点燃炮竹,随着霹雳啪啦的响声结束,和帮忙的几个堂兄弟,挑起早已捆扎好的徐氏陪嫁来的几样家具,和少的可怜的几样行李,振臂一呼:“弟兄们走!”一副壮士豪迈出征的样子,可把待在屋里的云老二他爹,气的差点吐血,不用说,又是一通骂,可惜儿子飞走了,一句也听不见。 今日中午在新屋正式起火,大家七手八脚的一起动手,饭菜很快做好,一起吃了一顿不算丰盛的暖房饭。 兄弟们看到云老二一家,从村里瓦房搬到这荒郊野外之地的几间茅草屋,没有唏嘘是假的。不过云老二却一副不在乎的样子,是的,他觉得自己困难只是暂时的,他有信心让媳妇儿子过上好日子。 至于搬家时,亲弟兄们的不理睬,哼哼!云老二表示不稀罕!他们不就是看不得他自由了吗,嫉妒让他们面目全非嘛,自由人不跟牢笼里的人计较。 搬家这天,刘满仓也来了,他看到了云老二的第四个儿子,一个才过两周岁不久,肉肉的小家伙。他以为,这孩子来到这里,即便不吓哭,也该有几分胆怯,可令他大开眼界的是,孩子高兴的不行,直说:“这里好玩,喜欢这里,我要在这里住下,不回家了。”就好像这里原本就属于他们,他们就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三月份的第一个休沐日,云新阳跟着云老二第一次来到刘家庄这个陌生的地方。 茅草屋地势高,远远的就能隐隐约约的看到荒地里冒出来的炊烟,又拐了一个大湾,穿过外围密林和一条影藏在一片罐木中的,十分不明显的小道,终于看到了茅草屋的全貌,看着坐在陌生的茅草屋门口低头绣花的娘,忙来忙去的哥哥和嘻嘻哈哈玩闹的弟弟,不由的停下脚步,一时愣住没动。 云老二问:“怎么啦,不习惯。” 云新阳说:“不是的,感觉这好像就是我梦中想要的家,房子不用大,能遮风挡雨就行,有娘、有爹、有兄弟姐妹,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有饭一起吃,有活一起做,有难一起担,温馨又满足,好像一点陌生的感觉都没有。”云老二心道:我倒是想让你有个妹妹, 可惜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命啊。 近日吴鹏展发现后院树上有个鸟窝,鸟窝上时常会有鸟儿在这上面停留,他很想知道里面有没有小鸟,可是又不得法子,弄的这小少爷心里跟有只猫在八爪挠痒似的, 难受的不行。于是到了前院就跟云新阳叨叨:“你家住的那里有鸟窝吗?” 云新阳说:“当然有,乡下的树上鸟窝多的很。” 吴鹏展说:“那你能知道那个窝里有小鸟吗?” 云新阳说:“当然。” 吴鹏展说:“我家后院树上有个鸟窝,你去帮我看看里面有没有蛋,有没有鸟。” 下午课业结束 ,云新阳跟着吴鹏展来到后院,他俩在树下观察了一会儿,果然见来了一只鸟停留在窝上,云新阳说:“鸟儿嘴里没有衔草或其它东西, 说明窝做好了,也没有小鸟要喂,所以可能有鸟蛋,鸟蛋烧了很好吃的。 吴鹏展少爷吃过鸡蛋、鸭蛋、可还没有吃过鸟蛋,很想吃,他说:“可是窝那么高也够不着呀,除非用长竹竿把鸟窝给捣下来。” 云新阳说:“你傻呀,那是不行的,那样鸟蛋掉地上就打烂了,吃不了了,我们都是上树掏的。” 吴鹏展说:“那我们也去上树掏吧。” 云新阳没有意见,他经常跟着哥哥们爬树,只是哥哥们还没有让他去爬过那么高的地方,掏过鸟蛋。 他们来到树下,云新阳说:“我俩谁先上?”他还记着这是吴家的树,自己可不能抢。 吴鹏展说:“我先上。”这可是他先发现的。 吴鹏展抱着树,却不知道怎么爬,回头看云新阳。 云新阳说:“你不会爬树?”他不确定,乡下女孩子们都会。 吴鹏展说:“以前没爬过。”他虽然调皮,带他的奶娘都管不住,但是还真的没有爬过树。 云新阳说:“看我的。”他拉开吴鹏展,蹭蹭蹭,三两下就爬了几尺高,吴鹏展急的在树下喊:“我会了,你下来,我先上。” 云新阳又呲溜一下滑下来。吴鹏展觉得爬树其实也挺容易的,也学着云新阳,双手抱树,双脚往树上蹭,,可他双脚一抬起,呲溜——身子就往下一滑,一屁股坐地上,试了几次都不行,没法,云新阳只能在下面一边用力托举,一边指导:“脚底紧贴树,使劲往下蹲腿。” 他们在乡下教比自己小的孩子都是这样子的;可云新阳跟吴鹏展一样大,根本托举不动,把云新阳累的够呛,吴鹏展也没有爬上半尺,糟糕的是,吴鹏展的衣服被树蹭破了,不仅起了许多毛刺,还开了几个口子,爬树这事就瞒不住了。 吴鹏展回去后院换衣服时,就被吴夫人发现了,因为两个孩子中还有夫子的学生,夫人不好罚,就告到了夫子那,夫子罚他们加写了字,还要始终站着写;之所以这么轻描淡写的就饶过了他们,是因为夫子跟夫人看法不同,夫子觉得爬树对男孩子来说,没什么的,正常,适当罚一下,只是为了给夫人面子。 第二天早上,云新阳他俩在蹲马步时,吴鹏展又叨叨起爬树的事:“云新阳你说,窝里到底有没有蛋?” 云新阳说:“我又没上去,哪知道?” 吴鹏展有点后悔:“要是当时不跟你抢,让你上就好了,要不你明天偷偷的上,我给你一把风。” 云新阳劝道:“现在后悔也晚了,这次或许是第一次发现我们上树,你爹大度的没有打我们俩的手板,只是罚了我们站着写字,要是再上树被抓着了,打手板倒是小事,要是把我撵回家,我就完蛋了,还是算了吧!” 武师傅听了就觉得要跟吴夫子谈谈,爬个树都要罚,这武还怎么学。 武师傅是个性急的,吴鹏展他们上课前他就找了吴夫子,开门见山说:“听说孩子爬个树还要受罚,这武还怎么练,梅花桩还怎么上,要是需要上树保命时,是让他们先上树保命,还是先想着合不合读书人的规矩 等你想好了,再做决定,或许还没等你想好,那刀已经砍下来,你头都没有了,想都不用想了。” 吴夫子想,只是罚了一下而已,后果有这么严重吗?只好无奈的说:“好吧,以后只要他们不做违法之事,这么些个小事,我和夫人都不管了,行吧!” 第6章 云家父子挖药遇危险 武师傅对吴夫子说:“你放心,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要是公然干违法的事,我也不会允许的。” 吴夫子是个专门咬文嚼字的文人,哪能听不出来武师傅话里的漏洞,什么叫公然干违法的事,你不允许,那背地里呢,你就装作看不见?只是觉得孩子们现在还小,还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没那本事背地里干点什么违法的事,暂且就不想与武师傅理论罢了。 至于云新阳练功之事,吴夫子压根就不知道,自然不可能提;武师傅呢,他来的目的是讨论关于爬树与练功之事的,不是有关云新阳的,吴夫子不提他自然更不会提。 就这样,吴鹏展自作主张,把云新阳拉去练功的事,不知道的不问,知道的偏就不主动说,吴夫子就这样跟个二傻子似的继续被蒙在鼓里,任由云新阳夹在中间也同样啥也不知道的继续捡漏。 爬墙上树的事被合法化后,那鸟窝自然难逃一劫,当然上树打劫的是云新阳,吴鹏展这个还不会上树的只能负责望风,只是他们上早了,鸟才下一个蛋。 夫人得知两个夫子的谈话结果后,先是让身边的人:“去镇子上的布店买些上好的棉布,给大少爷做几身衣裳。” 仆人虽然不解,但是还是依着吩咐照做,去买了布给你大少爷做了几套新衣服,送来给夫人过目。 吴夫人看了看点头,对自己身边的一个丫鬟说:“把这些衣服给大少爷送过去,可着他造,让他的奶娘把他的衣服拿过来,你给给收起来,将来留着二少爷穿。” 不是夫人舍不得那些好料子的衣服,而是那么些个料子好是真的好,可经不起儿子这般造也是真的,这时候的吴夫人就没想过一件事,有了这样的哥哥,弟弟还能不爬树? 今年的云新伍,是没有带着弟弟们到处掏鸟蛋,只是有时间的时候就在这片荒地里转悠;这里有很多野鸡,他就在这片寻找野鸡窝,捡野鸡蛋,他也发现过有孩子过来,但是没有像他们这般深入荒地里的,都只在外围,这一片几十亩,就等于大半的是他们独有的,所以云新伍每次带着弟弟,只要换个方向去找,多少都会有所收获,看到野鸡蛋的云新拾,每次都会激动的眼泪从嘴角流成长线。 云新拾问:“二哥,这里边这么多的野鸡蛋,他们怎么不进来找啊?” 云新伍说:“这个我也不知道。” 这些孩子不进来,当然是有原因的,据说之前有过不少几户像云老二这样无处可去的人家,在此荒地落脚都没有能够立住,说是这里的黄皮大仙嫌弃那些人家住在这里,妨碍了他们,那些人家养鸡,他们吃鸡,养猪它们咬猪,甚至有一户人家孩子都被咬伤了,被逼无奈只得搬家,只是这些话,现在的云家还不知道,至于这里有没有什么大仙不大仙的不清楚,但是已经发现黄皮子确实很多。 天气逐渐暖起来,山里山外已是草长莺飞,枝繁叶茂,鸟语花香。 早上才鸡叫三遍,云新伍就如同往常一样,迷迷糊糊的顺着床边滑下来,小小的人儿在这如同蒙在黑色幕布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内摸索着点起油灯,就着昏黄的灯光,来到水缸前,舀起一点凉水洗把脸,清醒清醒后,就开始和面、生火做饭。 天刚亮,云老二父子俩就已经吃完了早食,开始做进山的准备工作。 云老二拿来背篓,装上备好的午饭、烧水用的瓦壶,然后背起背篓,腰上挂上装满热水的竹筒,再拿齐药铲、砍刀,带着大儿子向山里而去。 云新晨虽然年纪小小,在下台村时, 也有爹护着,但爹也不可能时时都能挡住所有来自家人的伤害,所以早已经历过亲祖父的百般锤炼,被要求和大人一起,起早摸黑的下地做农活不说,还常被祖父打骂,说他空有个子没有力气,却忽略了他的年龄比堂哥们都小,只是个子高而已,所以,他已经懂得了生活的艰辛、也经历过人情冷暖。 一般田间地头、山坡近处的药草,大多都被人们当做野菜、猪草挖了,要想多挖些药草就必须往山里进。 今日运气不好,眼看太阳都快到头顶了篓子装的看起来有不少,就是没有多少值钱的药草,看着蔫蔫的少年,云老二觉得儿子怕是饿了累了,于是说:“我们去刚才经过的那个泉边准备午饭吧。” 云新晨瞬间来了精神,说:“好勒。”回到泉边,云新晨从老爹那接过瓦壶去接了水,回来时老爹已经捡了柴,准备架火烤饼煮野菜;忽然听到一阵“通通通”的急促的野兽的奔跑声响,不用想都知道有危险来临。 有经验的云老二赶紧四处张望,见两丈开外有一棵合抱粗的大树,拉着儿子就往那儿跑,可刚到树下就见两头大野猪急冲过来,云老二忙拉着儿子往大树后躲去,好在那两头猪从他们身边狂奔而去,看都没看他们,让他们白白的把心提到嗓子眼一回。不过父子俩也没敢轻敌,急急忙忙刚爬上树,底下一群野猪就如逃命般狂奔而来。 事实证明它们确实是在逃命,因为云老二站在高高的树上,很快就清楚的看到野猪群的后面紧追着几头狼;是的,是几头狼,还是很饿的那种,紧追着野猪群,大有一种我要是今天追不到,誓不罢休的架势。 看样子,狼若是今天真的追不到野猪的话,这父子俩只怕有要完完的可能,好在狼只顾着追逐野猪,一只、两只、三只,… 都急匆匆的从树下一窜而过。 就在云老二以为,正在围猎的狼群会顺着逃跑的猪群而全部离去的时候,就是这么寸,有一头狼慢慢的停了下来,就停在树下三尺不到处,不知道它是不是嗅到了人的气息,警觉的四处看了看,然后又嗅了嗅,最后停在树下,慢慢的仰起头,瞬间与树上六目相对,云新晨吓的一个激灵,若不是先前稳稳的坐在树杈上,这会说不定都掉下来了。 有经验的云老二知道与狼对峙气势上绝不能输,只见他一只手握着柴刀,高高的立于树杈之上,双眼恶狠狠的,就那么死死的盯着狼,一副你要敢扑过,我就会毫不犹豫地,一刀两断砍死你的架势。 虽然树上树下隔着那么些距离,并够不上马上展开近距离的肉搏,但是云老二就这么坚持着,拉着这么个架势、与狼对峙。 警醒过来的云新晨也掏出火折,捏紧大土炮仗,是的,是自制的那种特殊的大土炮仗问:“爹,要不要仍炮仗。” 云老二说:“可以准备着,还没有到最危险的时候,不要轻举妄动,注意下树下其它方向有没有狼。” 云老二父子俩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树下,压根就没有听到野猪群离去的方向,有只野猪不停的发出绝望的嚎叫和狼凶狠的低吼,是的狼群围猎成功了,捕捉到一头野猪。 第7章 老天爷的补偿 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树下的狼身上,没有注意到远处其它狼的战况,狼却是注意到了的;狼听到野猪没了声息后,立刻抛开云家父子向着食物的方向奔去。 待树下的狼离开后, 云老二才注意到野猪群离去的方向,清晰的发出了狼群争食时发出的吵闹声,心里摇头哔哔道,这狼也是一群无情无义的家伙,饿时能共患难,齐心协力捕猎,有了食物却不能共富贵,立马翻脸无情,撕打起来。 云老二知道即便狼群捕获的不是成年野猪,也够这几头狼裹腹了,他们的险情级别此时下降了已经不止一个等级,稍稍松了口气。 父子俩在树上大约又等了快两刻钟,也许等待的时间使人觉得漫长,实际上并没有那么久,总之狼群那里没了争食声。 云老二知道,现在狼虽然已经吃饱了,但是危险还没有完全解除,狼捕杀时的那种,最为危险致命的血性还没有平息,此时下去若与狼相遇,即使狼不是处于饥饿状态,凶性有减,依然有袭击他们的可能,所以,他打算仍然留在树上,吃点、喝点,父子俩也好趁机静静心,平平气。 云老二知道,这对于十几年上过几十次、遇到过各种情况的自己来说只是小菜一盘,而对于十几岁的儿子来说却是极大的惊吓。 云老二解开背在背上的包袱,挂在腰上的竹筒,和儿子就着竹筒里的凉白开,吃点干饼子,大约又过了半个时辰,觉得危险应该基本解除了,才慢悠悠的爬下树来。 云老二父子俩回到刚才准备午餐之地,找回瓦壶,烧了水,灌满竹筒后,就又继续在山上寻找着药草,希望还能多挖些,也好早点回家。 或许是老天爷觉得今天吓着了孩子,有点过意不去,出于补偿,让云新晨找到一棵很大的葛藤。 不过,云新晨没什么实际经验,以前认识药草都是纸上谈兵,现在跟着爹进山基本还属于实习期,所以并不确定;他喊:“爹,你看那边是不是葛藤。” 云老二顺着儿子的指示看去,肯定的说:“不错,那就是葛藤。” 云老二放下竹篓,慢慢的顺着藤蔓寻找葛根,葛根不算粗,但是也不错,只是今天晚了,来不及了,只能记住地方,明天带上大铁锹再来。 云新晨知道挖了这棵葛藤根会卖不少钱,暗暗开心!接下来走路都觉得脚步轻快不少,遇狼的恐惧都忘些了。 终于下山了,看到自家的茅草屋了,云新晨兴奋的向山坡下奔去。 早上,云老二父子俩准备工作完毕,直奔昨天发现的那棵葛藤而去。 按照昨天留下来的标记,没花多少时间就找到了,云新晨没经验,只得一点点的按照爹的指示去挖。 这几日,云新阳都来了练功场,吴鹏展这个话唠有了聊天对象,二人扎着马步,一会儿背书、一会儿说东道西,吴鹏展再没像第一天那种气鼓鼓的抗拒,反而是积极的很了。 武夫子是个鳏寡孤独没孩子的,偏又是个喜欢孩子的,只是他这一身煞气的样子,那会有什么孩子喜欢他,往往是他多看谁家孩子一眼,人家孩子就吓哭了,倒是这两个孩子,似乎对他身上的煞气完全免疫,视而不见,而且两个孩子一起练功,唧唧哇哇的,看着比一个小孩有趣多了,也就不在意又多了一个孩子的事,他就静静的等东家解释。 而吴夫子根本就不知道练武场来了一个大变活人的魔术,一变成二的这回事。 云家人倒是看到了儿子回来扎马步,可惜农家人没见识,没人知道吴举人这是搞的什么花样,自然不会特意的来吴夫子家问,这美丽的误会没人去捅破,暂时自然无解, 云新阳的练功生涯就这样糊里糊涂的继续着。 这棵葛藤根看起来不是很粗,却是很长,根数也不少,让父子俩整整挖了两天,总共一百多斤,拿到镇上卖了十来两银子,这让云新晨兴奋的不行,傻傻的说“要是经常能挖到葛根就发财了。” 云老二说:“你个傻小子,怎么天还没有黑就开始做起美梦了。” 挖葛根那两天,云新晨或许是太兴奋了,顾不上想遇上狼那件事,或许是云老二自己太兴奋没注意到儿子与以前比有没有异样,但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云老二却发现儿子似乎有些草木皆兵。 今日云老二早早的就带着儿子往回走,云新晨虽然有些疑惑,但他一向是个听爹话的,也没有多问,只是一直紧紧的跟着爹。 到了山下,这里已经能清楚的看到那几间茅草屋了,云老二却提出休息一下,卸下竹篓坐好,让儿子靠近些,这会子云老二云能明显的感受到儿子的放松。 云老二问:“儿子,那天的事还怕不怕。” 云新晨诚实的回答:“怕。” 云老二又问:“那还想不想跟我进山。” 云新晨肯定的“嗯”了一声。 云老二拍了拍儿子还很嫩弱的肩膀,肯定的说:“好样的,是个男子汉。我今天想说的是,你爷没给我一分田,日子要想好起来,以后几年都要过这种进山讨生活的日子,所以,可能遇到的还不止前几天那样的危险;儿子啊,还记得我被狼咬的那次吗?” 云新晨又“嗯”了一声。 云老二说“这件事,后来跟谁都没有细说过,包括你娘。本来那里也不是人迹罕至之地,我们以前也去过不少次,没听说过那里有狼常出没,那次我和你姥爷二人实在是倒霉,遇上三头饿狼。” 他顿了顿,又深吸了口气,可见想起当时的情景还是有些心有余悸,而且从他脸上似乎还能看到一丝悲凉,但是他并没有打算多说。 云新晨能猜到那丝悲凉不是因为身体上受伤,而是心里,他不仅记得爹回来时满身满脸是血的样子,也记得爷奶当时的态度,面上没有丝毫的心疼,只有不停的埋怨,埋怨他不该跟岳父去山里,埋怨他受伤一冬天都不能去做工,埋怨治伤要花钱等等,最终是爹娘拿出来了私房钱治的伤才算过去。 云老二继续说:“那时说不怕是假的,说了也不怕儿子你笑话,我差点就尿了。”顿了顿,又深吸口气说:“可是我们没有退缩,也不能退缩,因为那一刻根本就没有退路,两个人面对三只狼,只能战,不能退。那时比的就是拼劲、狠劲,谁够拼、够狠、谁就是赢者,我们拼着命,打着干翻一头狼就少了一分危险、多一丝活下来机会的信念;我和你姥爷背靠背,狼来了也不躲,就直直的一刀砍过去。我们合力干翻了三头狼;虽然我们也受了不轻的伤,但我们赢了,我们活了下来。” 第8章 在困难面前,干就对了 云老二想起当时的凶险,稍做停顿接着说:“如果当时有一个人稍有怯懦退缩,我们俩就都会葬入狼腹,哪会还有今天!儿子,我们的日子都还长,记住,不管何时,面对困难也好、危险也罢,不退缩、不气垒,一个字,干就对了!就像是现在,你爷爷以为让我净身出户,我就怕了,就会乖乖磕头认错,赌咒发誓,从此不再有自己的想法,一辈子听他的,连儿孙的一生都任有他拿捏。我还就不认输,现在住的地方有了,生计也有了,挖药材也一样能养活一家。” 云老二就没有想过,就他这言传身教的,儿子们将来有一天忤逆起老子来,想不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都难啊。 好在他是个想的开的, 反倒觉得只有自己的种才能干出那样的事。 云新晨对于爹能信任的,把这些说与他听,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又有几分感动,他解释说:“我这两天是有点后怕,不过也没有多怕,毕竟也没有跟狼干起来不是!” 云老二又拍拍儿子说:“好,回家”。 其实,云老二对于儿子回家压根就没有提那天的事就知道,自己的种,就不可能是个软蛋。 云新阳和吴鹏展已经练功一段时间了,武师傅就觉得这俩孩子还真是练武的料,骨骼清奇不说,这也不叫苦,也不叫累,还特聪明,拿拳脚套路来说,自己只需要展示一遍,他们基本上就能记住,照葫芦画瓢的给你来一遍,教授的要领也能很快的领会到其中的精髓。 两个孩子一起练功还有一个好处,便是这两个孩子都不是个死心眼,爱边练边琢磨,自己有了心得,也会毫无保留的,拿出来相互交流、探讨,这样一加一等于二,进步就比一个孩子肯定要快的多了,倒让自己省了许多心。特别是吴鹏展,再没像第一天那种气鼓鼓的抗拒,反而是积极的不得了。 武师傅现在心态改变的不仅是对冒然出现的云新阳这个孩子的接纳,还有了要真心收两个孩子为徒,将自己的看家本事都倾囊相授,而不是之前的在吴府暂时生活混日子的想法。 武师傅哪里知道,云新阳他们哪里不累,只是云新阳觉得他们一家人,为了他读书都那么辛苦,他再苦再累也要挺着,自然不会叫苦;而吴鹏展是因为云新阳没叫苦,他可不想叫苦,让云新阳赢了,好笑话他是软蛋,那他可就别指望云新阳叫他一声二师兄了。 吃过晚饭,云家一家人都在洗漱准备休息,徐氏忽然想到,过两天就是端午节了,往年 他们住在下台子老宅,这些个送不送礼,送什么样的礼?都有哪些家亲戚要送?都有公爹和婆婆做主,是不用他们操心的,今年单过了,送不送,送什么都得考虑到。 徐氏就对正好洗脚的云老二说:“这端午节下的,你说给下台村各家送什么?” 云老二眼都没抬:“不送,我田无一分,净身出户,靠进山讨生活的人,连吃饭都成问题,穷的连裤衩子破了都没有布补的穷光蛋,哪来的钱买礼物送节礼?。” 于是徐氏就对着云老二左看一眼,右看一眼,云老二被看的发毛,自己也左看看、右看看,没什么呀,问徐氏:“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吗?” 徐氏嘻笑:“看你裤衩子上没补的洞在哪儿,露腚了没。” 云老二没好气的打了徐氏一下,当然没舍得用力,不然打痛了心疼的还是自己。 徐氏叹口气说:“送、终是要送的,不然别家倒无所谓,他们或许都可以理解你现在的境况,可是公婆家不同,他们又该在家骂你不孝子孙了。” 云老二不屑:“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他们?送了礼,他们就不骂了吗?你就是把我卖了,把钱全部拿来买礼物送给他们,也不影响他们继续骂,骂就骂吧,这些年也没有少挨骂,我也没有少块肉,我和孩子们早就习惯了。而且这会子他们在自己家,即使喉咙骂破了,我也听不见一句,都是白骂,反倒会气着他们自己,怕什么?” 徐氏不打算继续与云老二辩论,说:“往年娘她们一般也都是送粽子,要不我们就也一家送些粽子。” 云老二擦干脚,一边往外去倒水,一边说:“你会包!还是我会?” 徐氏听明白了,云老二刚才就是发发牢骚,其实还是同意送礼的。 不过徐氏有点囧,不确定的说:“伍儿可能会吧。” 一旁的云新伍接话:“嗯,我会,只是我太矮,爹和哥得帮我打竹叶,还有家里也没有糯米。” 端午节包粽子和送礼的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第二天,云老二没进山,去了镇上买糯米,云新晨和云新伍去山坡竹林摘竹叶,然后一起回家洗竹叶,煮竹叶,待云老二从镇上买回糯米,兄弟二人已经一齐把竹叶洗好煮好,就等着包了。 小小年纪的云新伍包粽子很快,当然前提是,在没有云新晨和云新拾这俩兄弟捣乱的情况下,云新晨是真心的想来帮弟弟忙,可他明明是照着弟弟展示的步骤做的,然而,结果就是,不是粽叶弄烂了?就是大米漏出来了;云新拾不用说,就是个纯粹捣乱的, 把米当成沙子玩。午饭后粽子包好、煮好出锅;下面就是谁去送的问题。 云新伍说:“ 我包粽子累了,送节礼就大哥一人去吧。” 憨实的云新晨也没多想就答应了,拿着背篓装上给爷奶、大爷爷、三爷爷、姥爷共计四家的粽子去了上台村。 这是云新晨离开上台村之后第一次来,村里的老爷爷、老奶奶们,或处于八卦之心,或处于真正的关心,都围上来拉着问这问那。 张奶奶:“小七还在吴举人家读书?” 李爷爷:“你们家日子过得怎么样了?有的吃吗?单独住在那荒地里边,害怕吗? 王婶子:“吴举人长什么样,厉害不?会经常打小七手板不?” … 云新晨就是个话不多的孩子,这会子被一大群人围着问来问去,他都不知道先回答谁好,着急的一头汗,至始至终都是或点头或摇头或简单的:“有”或“没有”。 终于解脱来到离村口最近的大爷爷家,看到大奶奶在院里逗孙子,三伯娘和二伯娘在包粽子,云新晨:“我爹娘让我送点我们家包的蜜枣粽子给你们尝尝。” 说着拿出来一包递给大奶奶,大奶奶笑着接过来说:“单过就是不一样,今年你娘也会包粽子了!”都一起邻居住着这么多年,徐氏也算是他们看着长大的,从小那绣活做的,啧啧啧,那是真真的好。只是这厨房怕是都没有进过几回。 第9章 云新阳又捡了个大便宜 云新晨说:“我娘仍然不会包粽子,是小五包的。” 大奶奶讶异:“你娘真真的是个有福的命,没生闺女的命,却生了个会做饭的儿子。你爹娘这也是多心,现在你家正是日子艰难的时候,何必还要送礼,一会子回去的时候再从这儿过,我给你带点东西回去。” 云新阳跟大奶奶、伯娘们告辞来到三爷爷家,三爷爷正好在家,他们也问了云新晨家里的情况。云新晨与他们寒暄几句就去了亲爷爷家。 来到亲爷爷家门口,四婶最先看到他背着个背篓,以为是来打秋风的,阴阳怪气的说:“不是有骨气的狠吗?怎么这么快的脊梁骨就塌了?来老宅打秋风了!” 亲爷爷也说:“哼!老二你要是真有骨气,就饿死也别让孩子来讨饭。” 云新晨放下篓子,解释了一句:“我爹娘没让我来借粮,只让我送些粽子。”说完放下粽子转身离开。 爷爷杨声问:“你大爷爷他们说了给你家什么了吗?” 云新晨说:“没有。” 爷爷骂道:“讨饭讨到别人家门口都没讨着,丢人啊!“ 接下来是隔壁的姥姥、姥爷家 。姥姥乐呵呵的接下云新晨的背篓,说:“是小五包的吗?什么馅的?” 云新晨说:“ 蜜枣馅的。” 姥姥拿出云新晨带来的蜜枣馅的粽子送进厨房,又从厨房里拿出了一包粽子对云新晨说:“这是我包的腊肉馅的粽子,你们也拿回去尝尝。” 云新晨回来,云新伍看到他哥,还没等他哥进来就赶紧起身往外跑;云新晨只是实诚不是傻,看到一项心眼子多多的弟弟的动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于是追着云新伍:“好个小伍,我说今儿个却忽然攀起我来,明是算到了,却不提醒我,你说该不该打。”弟兄俩就这么在屋前你追我躲闹起来,小拾不知云里雾里也跟着乱跑。 云新伍边跑边躲边笑着解释:“这还用我提醒,爷奶平时什么样,应该比我清楚才是,自己懒得想,怪我咯!” 云老二也不嫌弃他们闹,说:“明天割肉老大多吃一块补补虚。” 云新拾不甘示弱:“我、我,还有我,我要多吃两块。” 云新晨说:“行,你多吃二块,就你二哥不给多吃。” 云新阳最近在吴家混的那叫个风生水起,天天和吴鹏展腻在一起读书、吃饭、练武,形影不离,除了睡觉不在一起。 今日吴举人忽然觉得,吴鹏展练功也有几个月了,虽说练功不是一蹴而就,靠的是日积月累,但是几个月了不闻不问也不好,好歹见见武师傅,听听孩子在练功时的态度。说起态度,吴举人倒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毕竟孩子一直没叫苦过。不过今早打算还是去看看比较好。 来到练武场,看到俩孩子明显是在练一套拳脚,或许天天看到的都是俩孩子一起,所以,开始时,吴夫子还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只是在哪里看着,待孩子们一套拳脚练完,才过来问武师傅:“我家这孩子还听话吗?” 武师傅其实原本就是个爱说笑的,现在离开江湖,又和这俩活宝待了几个月,差不多又回归原本面目,笑着说:“第一天云新阳没来,吴鹏展整个人,像是个气鼓的蛤蟆,呱呱呱一早上;第二天,云新阳来了之后再没闹,这俩孩子又都极是聪明,骨骼清奇,还能吃苦,是个练武的料子,只是我也知道,这俩孩子天天扎马步时都不忘背书,肯定要走文,不会从武。” 这会子吴夫子子终于发现了不对的地方,他看着云新阳:“你也一直都在这练功。” 吴鹏展不等云新阳回答,就抢着说:“我都没告他的状,第一天就偷懒没来,第二天去找他时,他还在睡觉,是我把他从被窝里拽出来,一直监督着他,他才没敢再偷懒。”一副不用你表扬我,都是我自愿的傲娇样。说完还不忘给武师傅行个礼,才带头离开,云新阳也赶紧行礼,跟着离开。 吴夫子有点想捂脸,非常歉意的说:“你跟这俩孩子也相处过一段时间了,应该知道另一个是我的学生,因为一些原因,这俩孩子几乎天天干什么都一起,也怪我,当初没跟孩子们说清楚,后来又粗心,没细问过这事,也没有过来看,才导致云新阳也跟着一起这么久,我们家长都不知道,实在抱歉。还有就是,你可能不了解,云新阳家境贫寒,能来读书已是尽力了,根本没有钱再学武,这几个月的束修我来给,我会给他们俩都说清楚,明天云新阳不会再来。” 武师傅:“没关系的,一只羊也是放,二羊只也是赶,也不多费什么劲,而且有个做伴的,吴鹏展练的也起劲些,我可不想每天对着个气鼓鼓的大蛤蟆徒弟教学。至于云新阳就当买一送一的添头了。” 吴夫子:“那就多谢武师傅能给那孩子这个机会了。” 武师傅说:“云新阳这孩子难得合我眼缘,也算是他有这个造化吧,而且,现在可轮不到你谢我了,咱俩都是那孩子的夫子,一样的身份。” 吴夫子高兴:“对,一样的身份。”心道,云新阳 这孩子的运气真的是没谁了。 在云家人什么都不知道,一文钱束修都不用交,云新阳自己也同样糊里糊涂, 捡了个大便宜 ,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正式成了武师傅的徒弟,开始了练功生涯。 两位夫子害怕孩子小,有思想负担,影响学习和练武,还刻意商议了一番 ,最终达成一致意见,就这么让误会继续,不跟孩子和父母多说。 多年后,当终于知道全部真相的云家和云新阳很是感慨,觉得自己家,也不知道积了多少辈子的德,才能遇到这样的两个好夫子。 最近,吴夫人发现吴鹏展不仅吃饭、学习各方面都省心了,而且儿子最近还长高了、胖了,饭量也大了,更不挑食了;因此觉得云新阳功不可没,看云新阳的目光又慈了些,似乎这一切都是云新阳的功劳,丝毫没考虑过,是不是因为,春天既是花木回青生长的季节,也是孩子一年之中生长最迅速的季节,又加之练功的原因。 为了让孩子们再多吃点,吴夫人天天让厨娘变着花样做,云新阳天天跟着吴家人一起吃,过的简直跟在家里一样惬意,几乎乐不思蜀。 第10章 放不了的暑假 忽然有一天,云新阳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乐极生悲,因为不知不觉间已经农历六月中,一年中最热的天气到了,该是要放暑忙假了。 果然,没过几天,这日下午上完课业,吴夫子宣布:“后日就是休沐,这次休沐后,放假一月。今日提前通知,好有一天准备时间,还有云新阳放假也不能懈怠,读过的书,讲过的释义每天都要读上一遍。”说完就让二人开始练字,自己去了隔壁屋上课。 二人练完字开始收拾笔墨纸砚,云新阳边收拾边叹气,吴鹏展虽一如既往的,没事嘴巴就如同点着火的一万响爆竹、劈哩叭啦起来,一时半会儿的停不了,或许是云新阳与平时的不同太明显了,他还是注意到了云新阳的不对劲。 吴鹏展问:“云新阳,你怎么啦?”又立马小大人似的摸摸云新阳的头,又摸摸自己的头,疑惑:“也没生病呀!” 云新阳无奈,只得哭兮兮的说:“放假后,你爹就是夫子,他可以天天教你,你也可以随时找你爹请教,我就惨了,要问问题还得往镇上你家跑,或去下台村,我之前就没有你学得好,一直在你后面追,原还指望一年追上你呢,现在好容易从《大学》开始一起学,写的字还没追上你,跟你差的远呢,这下子,假期里你书又可提前学,说不定再开课,你《大学》都学完了,秋天课又要跟着你后面继续可劲追。” 是的这俩孩子就是这么牛,夫子已经开始教四书五经一段时间了。 吴鹏展本来听到放假正乐呵着呢,听云新阳这么一说,他也乐不起来了:“一想也是哦,放假也没有那么好,你一走,我天天一人练功、一人读书、多无聊啊,我觉得吃饭都不香了,而且,开课后你要追,我要等,好烦呐。”挠挠头,叹口气,:“也不知道是谁这么缺德,规定要放假。” 云新阳和吴鹏展一边做着课业,一边心事重重的想着放假之后各自不快的事 。 吴鹏展忽然放下笔,自以为小声的说:“我要是知道,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鬼子六规定的,非要放什么暑假,瞧我不去打断他的狗腿。” 坐在远处一角看书的吴夫子斜眼瞟了吴鹏展一下,没说话,心道:还好这假是一直延续的,不是我规定的,低头继续看书。 吴鹏展想到自己那几乎还等于零的武功又嘿嘿笑笑说:“嗨, 这话我也就随意说说哈,就我俩这武功肯定是打不过的,要是能请动师傅他老人家出马还差不多。” 吴夫子想:这小子倒也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打不过,不能随便出去惹事。又想到,好在武师傅不在,不然听到吴鹏展的话,说不得会说一声,打架还能想着我帮忙,我真是要谢谢你嘞。 吴鹏展继续叨叨:“当然,前提是咱们师傅也能打得过,是吧,不然咱们可不能去。师傅他老人家可是耳提面命过不止一次,不论何时,别去惹惹不得的人,别去跟打不过的硬拼,这样易吃亏,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不丢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明的不行,咱还可以来暗的;硬的不行还可以来软的。” 他个吴二傻子就没有想到过,其实这放假之事,他爹也是可以决定的, 谁都不用去惹,跟他爹聊聊就行。 吴鹏展继续:“其实这事我想想吧,就算打得过也没有用啊,咱都不知道这放假到底是谁规定的,咱就是想找人算账,也不知道去哪里,找谁呀,你说是不是?” 吴夫子心道:别说你不知道,我也同样不知道。 吴鹏展就一直这样叨叨叨,云新阳也不搭理他,吴鹏展也不需要他搭理,反正他俩在一起的相处模式大多都是这样,吴鹏展自说自话,云新阳就无语的陪伴。 不知道怎么办的吴鹏展也苦恼起来,也没有心思出去玩了,甚至话都不想说了,二人就这样静静的相互陪伴傻坐着。 其实他们没想到的是,吴夫子不知道何时,已经养成了光明正大的,偷听这俩个孩子墙角的习惯;所以这俩孩子每日自以为是的悄悄话,都被夫子一点不剩的全部听了去。当然这悄悄话多是吴鹏展在说,云新阳偶尔说几句。 今天俩孩子的悄悄话,不用说,也听了个一点不漏,,这俩孩子的傻样,他也看到了,心里不自觉的想笑,但脸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当做什么都没有听到,心下确有了新想法:“既然这假放的这俩傻小子这么的不情不愿,可别怪我沃,那就不放假好了,谁怕谁呀!” 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俩小孩没想到,夫子只过了一夜,就突然变了想法,又来宣布了另一条规定:“云新阳放假期间若没人督促,难免偷懒,别读了几个月的书,放假一个月就给玩的全忘了,我这个夫子岂不是白费了这么长时间的教导,所以放假期间除了休沐,其余时间云新阳继续来读书。” 俩傻小子假期就这样没了,竞没觉出任何不对,还高兴的又蹦又跳的相互击掌,跟捡了个金元宝似的。 吴夫人知道了,也好笑的不行,想着:自家夫君这个夫子,不知道是不是这世上第一个放不了学生假,放假还得挨骂的。但同时又觉得自己这儿子有时候是不是有点缺心眼,就这样无知无觉的被云新阳带沟里,没了假期还傻乐呵。 其实吴夫人多虑了,或者说不了解吴鹏展,他有时候看起来是有点憨憨的,很具备欺骗性,实际上并不是一个耳根软的孩子,反而是个能说会道,常常带偏别人。 吴夫子之所以取消放假,也是觉得俩孩子的话不无道理,倒是他这个大人疏忽了,没想到这些,才顺应孩子们的。 云新阳他俩的假期吴夫子就这么顺应着他俩的心意,自行的取消了;但是范丞坤的假期,夫子觉得还是征求一下他个人的意见比较好,他对范丞坤说:“云新阳小,自制力差,假期还是正常来,你什么想法?” 范丞坤满脸期望:“我也可以不放假!” 吴夫子道:“嗯。只要你不怕热。” 范丞坤当然怕热,他已经有半个月了,都是早上带点干粮中午吃,下午放课后,还要在课室待到太阳快落山了才回。 吴夫子家里是有地窖的,里面是有储藏着冰的,夏季太热时会拿些出来用。 第11章 云新伍的忧心事 吴夫人自己房里用着冰,就想着夫君和儿子课室里还热着,就问:“夫君,前面课室要不要拿些冰过去。” 吴夫子说:“不用。” 吴夫人还是有点担心的说:“孩子别热坏了。 吴夫子说:“这也是考验,考棚里可没有冰。” 吴夫人很无语, 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七岁的儿子,明年就要去考试了,还有你自己愿意热着你热着去,还给我省了冰自己多用点呢! 吴鹏展和云新阳这个夏天就在读书一身汗,练功一身泥中愉快的度过着, 待到其他学堂秋季再次开始,就像是云新阳提起放假之时叨叨的那样,他们的《大学》已经读完了。 一般像云新阳他们这样大的孩子,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要熟读会认,还得有的日子呢,而他们都要学《中庸》了。 吴夫子表示,并不是我要拔苗助长,急于求成,才这么急赶着,实在是这俩孩子学什么几乎都是一遍过,他也是头疼,没有办法,只得顺势而为。 过了立秋,便是一场秋雨一场凉。 昨夜里的一场秋雨赶走了这夏日里的大半暑热,云新阳坐在课室里,吹着从窗户灌进来的凉风,专注的听着夫子娓娓道来,讲解着的释义故事,压根不知道二哥这几天是愁云惨淡。 八月,已经进入采药的旺季,许多秋熟种子可以入药的,已经成熟可以采摘了,根入药的,这时节也能挖了。 云老二和云新晨几乎只要不下雨都会进山,收获满满,干劲足足,心情愉悦。 徐氏最近也又从绣庄接了一单活,工钱不错。 与大家愉悦心情截然相反的是 ,云新伍最近却心事重重,一向心思细腻,观察力极强的他,发现了娘身体的异样。 云新伍先是发现娘自从来到大刘庄,气色好了不少,然而还没等他高兴呢,又发现娘绣花的时候常常揉眼睛,他问:“娘,是不是绣花的时间太长,累了,眼睛不舒服。” 徐氏说:“不是眼睛的问题, 或许是没睡好吧。” 云新伍说:“娘要是觉得困,要不去睡一会儿?” 徐氏说:“不用,再说这活是有工期限制的,得按期交货,耽误不得。” 对娘又多留了几分心眼的云新伍发现,娘现在皮肤更白净更细腻,可就是白净的太过,都没有什么血色,这也不正常了。 还有就是娘的饭量增加了,这点天天做饭的云新伍,想注意不到都难,而娘人没胖不说,反比以前更瘦,这也不正常。 为了娘休息好,他都软硬兼施把云新拾强拉着跟自己睡了,可娘脸上却依然常常出现倦怠之色,这也同样不正常。 这不正常加不正常,再加不正常再再加不正常,已经让他这个小人儿很是担心了,结果,偶然间发现娘的小腹有很明显的隆起;他怀疑过娘,是不是又怀弟弟了,又想不可能;若是怀孕,知道这事的爹娘不会瞒着儿子们,既然没说,那就不会是。 他也猜想过,是不是爹娘没发现,又自我否定了,爹娘已有四个儿子,是有了四次经验的人,可不是他这个毛都没有长的小雏鸡,怎么会出现娘肚子里有了弟弟,却没发现这种事的蠢事。 这不是,那也不是,那就是有可能娘病了,再聪明沉稳的宝宝终究还是个宝宝,面对这种事就没有不恐慌的,又不知道该不该跟爹娘说。就这样沉在心里成了心事。 云新伍和云新阳关系最好,向来无话不说,他打算等弟弟回来了再说。他大堂哥曾说,这哥俩好,是因为都是老阴蛋,臭味相投。说到这,不得不说他俩小时候的成名作。 那日,三岁的云新阳跟大爷爷家九岁的孙子丑娃起了争执。 丑娃说,你娘就是个狐媚子,云新阳恼了,他在丑娃的胳膊上狠狠的咬了一口,还死死拽着他不放,非得逼着他说出是谁说的这话,不然还咬,丑娃无法,只得出卖了他娘。 云新阳立即 回去找了六岁的二哥去大爷爷家告状。 云新阳拉着大奶奶就一通哭诉数落:大奶奶呀,你眼睛长的这样好看,怎么挑媳妇的时候,不把眼睛睁大点呀,挑了个这么丑的媳妇,猪嘴、死鱼眼,鼓着肚子叉八腿,跟个癞蛤蟆样,还嫉妒我娘。 云新伍说,自己丑,给云家生了个丑娃就算了,还心眼子坏,专门教坏我们云家的孩子,吧啦吧啦……二人一唱一和,愣是把个丑娃娘给连羞带气的早产了,大爷爷家人知道了起因还不好说什么,谁让自家孩子大人,先乱说话的,只是孩子找上门,大人没来就已经不错了。 明天是云新阳休沐日,今日云新晨去接的,傍晚就到家了。 晚饭后,云新伍让云新阳和他一起刷碗,大家一看就知道这俩家伙有私房话说,也没有人在意。 到了厨房,云新伍就迫不及待的将最近一直憋着不好说的话说了。 云新阳听了也纳闷,不过这是大事,得快点搞清楚,娘可不能有事。 云新阳想了想:“咱俩小,娘怀弟弟时什么样我们不记得,大哥应该记得,不如叫大哥过来问问。” 云新晨见弟兄俩明显商量完了事,又来叫上自己也不奇怪,毕竟他俩小,以往有什么事大多都会带上这个大哥。 云新阳开门见山:“大哥还记得娘怀弟弟时候什么样吗?” 云新晨没想到叫他来是问这个,如实回答:“就记得娘一开始会恶心,还会挑食,后来肚子会大,别的我也不知道。” 这与娘现在的样子除了肚子大这一条,其他的也对不上呀!三糊涂蛋说了半天等于白说。最后还是大哥拍板,明天进山悄悄问爹。 第二日,中午歇息的时候,云新晨跟云老二说了这个事,云老二觉得不管媳妇是有病,还是有孕,都是天大的事。 就像云新伍猜的那样,云老二可是有经验的,以前只是没注意到,更没有再往有孕这方面想,因为云新拾出生那会儿难产,接生婆可是说了,徐氏身体受损,可能不会再有孕了,。徐氏自己都没有发现,只怕也是受了稳婆的误导。 即使云老二判断更像是有孕,而不是有病,他仍然头疼不已,他可是已经有四个儿子了,原以为会到此为止,如今家里这般状况,再来一个儿子,这不是老天爷想要他的老命吗!同时,云老二也自责不已,自己再忙,再一心想多挣钱,早日改变家里现在囧状,也不该这般粗心,怠慢了老婆。 云老二草草吃了午饭,也顾不上采药了,和云新晨收拾收拾就往家赶。 第12章 父子疯狂摘山果 云老二草草吃了午饭,也顾不上采药了,和云新晨收拾收拾就往回赶。 回到家,见绣累了的徐氏,正在屋前翻晒药草,看他们回来的这么早,很是讶异,还以为有什么事呢?转身走过来就要去接云老二的竹篓,云老二看她这一走路的姿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一边自责一边头疼,拉着徐氏进屋,去问徐氏的月事,好做进一步的确认。 徐氏也有点懵,“不是说身体受损,不能生了吗?所以月事没来,又没什么大的反应,我也就没往孕事上想。”他们完全忽略了接生婆说的,不能生的前面定义,只是说可能,而不是绝对。 云新拾听说娘肚子里有个弟弟,将来生出来后,他也就成了哥哥,因而高兴的跟吃了蜜蜂屎似的,完全忽略了一点,他就再也不是家里那个最小,最受宠的那个了宝宝了,可惜等他知道时为时已晚,无法改变,只能瘪着嘴,不情不愿的接受。当然现在明白也改变不了以后的命运,毕竟弟弟来了已是事实。 徐家知道后,是即高兴又多个外孙,又担心女儿女婿负担太重。 虽说女儿女婿都是有本事的,相信他们将来能够过的好,可如今女儿,女婿是净身出户,现在正是最困难的时候。 云老二证实了媳妇肚子里又有了一个儿子的事,很是心塞,压力山大的云老二哪敢浪费时间去伤春悲秋,只能继续遵照自己的人生信条:不管何时,也不管是遇到危险还是困难,不弃馁,不妥协,继续加劲干,因此,昨夜没睡好的云老二依然早早的起身,准备进山。 云老二前几个月在山里,也没有只顾低头采药,也在观察留意着哪儿果树多,好摘些给孩子们个做零食;一个不小心,这不就发现了好几处果林。 云老二 发现了那些个成片的果树之后,高兴之余又愁起来,那就是人手不够,这事吧,还不好雇工。 云老二忽然觉得真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那就是刚送了果子进门,见到岳母大人来了, 既然来了,那就留几天吧,反正徐家秋收也不关她老人家的事, 自有岳父徐大夫和大舅哥徐秀才去到地里督促收租。 岳母刚进来,云老二就让云新晨去下台村,去取岳母的换洗衣服,然后才跟岳母说:“月儿和孩子们也有些时候没见到你了,都挺想你的,不如在这儿过几天,你外孙子都去给你取衣服去了。 云老二的这翻骚操作让岳母也不好意思硬离开,只好答应下来住几日。 云老二,万没有想到,岳母这一来,就给他画了那么大一个大饼,岳母见了徐氏就说:“都说女儿爱打扮娘,月儿这脸这么干净,气色这么好,还有肚子尖尖,怎么看怎么都觉得,这一胎像是个女孩。” 云老二一听可乐坏了,说:“要是个女孩,我就买个一万响的大炮竹,到云家祠堂去放,让他们那些个生不出女孩的云家人羡慕死。” 自以为有了女儿的云老二,早上吃过早饭,就跟岳母商量,今日要带云新伍一起进山,家里托岳母照顾着,岳母哪有说不好的。然后云老二就拿好工具,带着两个儿子进山了。 今天继续去摘枣子。 今年天旱少雨,庄稼减产,却不影响枣子、板栗等许多果树的丰产;今年的枣结的果又大又多又甜。 枣子要是一个一个摘,就太费时了,一般是打下来再捡起来,可山地不平,树下还有杂草灌木,枣子打下很难寻,最好的法子是,有人上树打,有人用被单或渔网之类的在下接,因此至少三人才好配合,也因此,云老二这才 出了个馊主意留下了岳母,腾出云新伍来帮忙。 到了枣林,云老二让俩儿子扯着被单接着,他用带杈的竹竿一竿子打下去,呼啦啦掉到单子上,又滚到中间就一大堆,省时省力,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带来的二大篓一小篓就满了。 一天上下山四趟,二天八趟,山坡上的枣树几乎被打了个遍,背回来的鲜枣有一千多斤。 这枣子要晒成红枣,可不能摘回来直接晒,那样枣子就或生虫或腐烂了,所以,都要先用开水烫好,再晾干后才能放太阳底下晒。 云家三父子是白天打枣运枣,晚间烧水烫枣凉枣,忙的那是脚打脑后勺。 岳母再傻,这会子也知道了云老二的用意,不过女儿女婿现在正是难的时候,她也愿意帮忙,就一连住了七八天。 那片林子的枣树上还有不少枣子,云老二却又改弦易张,又去打板栗,这次又加了工具:一个夹板、几个捏子;打下来的板栗跟刺猬似的,扎手的很,既不好拿,也不好运,还要用夹板夹破带着刺的外壳,用捏子取出栗子,因此比较费时,一天上下山顶多也就二趟,板栗弄了四天。 板栗也一样要开水烫过除虫、杀菌之后才能晒干储藏。 别看着板栗一天收获没枣多,可板栗压称,实际比枣斤数还多。 待到板栗烫好也都晾出去,云新阳休沐回来看到的就是家前屋后,罐木上、草丛里,摆着装满枣子、板栗的,大小不同的竹筛,差不多有三四十个,连平整些的地上都是铺满板栗,整个屋前院后,都没下脚的空。 云新阳看到弟弟云新拾,他也没有像平时那般朝自己飞奔过来,只是站在原地蹦哒,也是,根本就没有路给他跑。 云新阳不知道的是, 云新伍也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太忙太累,没了从前的好脾气,还是云新拾太淘气,超过了二哥忍耐的底线,那日,二哥在云新拾这一天中第八次捅篓子后,竞甩了他几巴掌。 云新拾哪受过这委屈,不是以前在下台村没挨过奶奶、及其他堂兄弟们的打,而是一向最宠爱他的二哥今日打了他。 云新拾那叫哭的一个惨烈,更委屈的是,其他人听到他的哭声后,各忙各的,跟没听到似的,自觉找不到靠山的云新拾,哭了一会儿,就偃旗息鼓了,这几日委实乖了不少。 这两天, 云新伍很后悔,不是后悔打了弟弟,而是想着,早知道几巴掌就能减少这么多麻烦,早该给他这几巴掌,能省多少事情 ! 第13章 忙碌的休沐日 云老二的女儿梦还没有做够呢,岳父见到老婆子在女儿女婿家住了这些天都没回家,加上女儿有孕,很不放心。今日正好到小刘庄去出诊,就拐了个弯,来看看女儿,打算给女儿号号脉,查验一下女儿身体和胎儿状况。 来到云家,他听自家老婆子说,女儿怀的可能是女孩, 他作为一个大夫,根本不相信老婆子们所谓的看孕妇相貌,看孕妇肚型辨别男女的说法,就想着要把脉把的仔细点。 当徐大夫刚搭上女儿的脉时,就皱了皱眉,这脉象强劲,妥妥的就是一个壮壮的外孙子,一点外孙女的影子都找不着。 待到云老二回来得到岳父的判断,刚热乎没几天的心,那是如同冬日吃冰,心里拔凉拔凉的,不停的唉叹:“我的闺女儿,说好的闺女怎么说没就没了呢,我怎么就不能破个例,让闺女留下来呢。” 看着媳妇肚子里的小东西,他恨不得狠狠的揍他一顿,可惜他又舍不得,怕打疼了自己媳妇。 云家小兄弟们无语,好像闺女定好了又意外黄了一样。 当云新阳知道,家里最近还有这个乌龙事件时,也同情了云老二一刻钟。 云新阳这次休沐回到家时,姥姥她们已经走了,他并没有见到姥姥、姥爷他们,还是有点遗憾的。 云新阳他们兄弟从小生活在下台村,与姥姥家隔墙临壁的住着,一天都去姥姥家好几趟, 舅舅有时候会开玩笑说,幸好咱们家是普通农户,不是高门大院,家里没有门槛,不然的话,就你们这样个跑法,门槛一年都得换好几茬。姥姥姥爷又疼他们,他们对姥姥、姥爷其实比跟爷奶更亲近,一段时间不见,是真的挺想他们的。 云老二得知“痛失闺女”,虽然失望、郁闷,可是却没有时间让他难过、停息,他要带着那颗拔凉拔凉的心,打定主意,化悲痛为力量,誓要趁着那些个可恨的,有田有地的家伙们,地里的活计没还忙完,没闲功夫来跟他抢摘山里野果的大好时机,多弄些山果,弄好的山果,把不好的留给那些个家伙们,好的都搞回自己家。 徐氏看到家里其他人白日黑夜的忙着弄山果的事,也把自己手里的绣活停了下来,每天挺着肚子跟着云新伍一起房前屋后的收拾、翻捡、烘烤药材、枣子、板栗。 云新拾自从吃了二哥的两巴掌后,天天的看着二哥的脸色,见二哥一直都只顾着忙,没哄过自己,甚至笑脸都给的很少,也不敢再随意添乱了。 半大的狗子大黄,也识时务的乖乖紧跟着小主人云新拾的后面,脚步轻轻,低眉顺眼,胆怯的小媳妇般,尾巴都夹的紧紧的,唯恐摇的弧度大了打翻了什么,给小主人惹事,更别说撒欢了。 云新阳休沐日,家里人一个恨不得掰两瓣用,他自然不可能还依然在家里安心读书,也要跟着家人一起忙。 姥姥回家了,云新伍自然也不能进山了,且不说家里也有一大堆事要做,就说把大肚子的徐氏和云新拾这个捣蛋专业户留家里,就没有人能放心, 好在论摘果子这活,云新伍这个兄弟中最文弱的家伙,还真是干不过云新阳这个读书人。 今天云老二父子仨人,是去摘野苹果。 野苹果可不能用棍子去打,只能上树去摘 ,云新阳人小力气小,运果子的不行,但是爬树的一流呀。 云新阳胆子大,身量轻,动作灵活,树梢上的好果子全能够着。 云新晨 见到弟弟爬起树来,就跟猴子一样蹭蹭蹭蹭三下两下的就爬了上去,好似比小时候在家还要利索三分,便说:“三弟,你这是去读书去了,还是去练爬树去了?怎么瞧着你这爬树的本事,也长进了不少?” 云新阳嘿嘿一笑:“这个你们有所不知,走科举,不仅要有学识、文章好,还得有个好身体不是? 不然考试时春天冷,夏天热,没个好身体,进入考场,一冷或一热时,就病了,这不全凉凉了?我们现在在吴家,吴夫子教四书五经,武夫子教我们打拳, 强身健体。” 云新阳下来又换了一个枝丫爬上去,接着说:“说到这里,还有一个小插曲呢,我和吴鹏展去爬树,掏鸟蛋,被吴家发现后就挨了罚,这事被武师傅知道了,就去找吴夫子一番叨叨叨叨,虽然不知道他们叨叨了什么,但我们知道, 这一文一武的较量的结果是,武师傅赢了。从此就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在外人面前守好规矩,到了后院练武场,只要武师傅允许的,爬墙上树掏鸟蛋随便干,这不,大半年的下来,我不仅读书进步很大,爬墙上树的本领也没退步。” 云老二听了,觉得举人老爷就是不一样,这儿子跟着举人老爷去读书,绝对是自己做的最正确的选择之一。 这会子云新阳在树上摘了果子往下扔,云新晨拿了个三角网在下面接,兄弟俩配合十分默契,不一会儿就 将一棵树上的大果好果全部摘完,又换了一棵树去摘。 对于这种摘果子的活计,云老二的政策不是逮到一棵树,果子全部洗劫一空,而是只捡好果子摘些,又换下一棵,所以,所有被他们摘过的果树,不细心的还以为真的是果子结的少,结的小,发现不了被洗劫过痕迹。 先前儿子们还以为,云老二这样做的原因,是嫌弃那些孬果,后来才知道老爹是鸡贼,是怕被人发现他今年大肆抢摘山果的行为。 其实野梨野苹果之类的水果摘多摘少也不打紧,这些个东西也只是疼孩子的人家摘回家去给孩子们当个零食甜甜嘴,云老二最主要的是怕拔出萝卜带出泥,被大刘庄的村民发现他大肆抢摘板栗、枣子。 板栗可是可以当粮食的,而且是非常非常扛饿的那种,而枣子吗,晒干当然是可以卖小钱钱的啦。 云老二他们一家在这大刘庄,没田没地,连户籍都不在这里,只是临时借住的落难者,当然干个什么都底气不足。 云老二估计,药,他肯定可以随便挖,不挖村民也不认识,没有用,况且药材也都在山里,有活路的也不愿意进山去涉险,他们应该不会计较,而能裹腹又能储藏的板栗枣子,云老二怕大刘庄的人会计较,所以只能小心翼翼的,偷着干。也好在云家住的那片荒地离村子有二三里地,周边离他们家最近的农田也在百丈之外,又隔着荒地边缘上那些个又高又密的树丛,即使站在地头向他们家了望,别说看不清他们家门前都晒了些个什么东西,只怕连茅草屋的一角都不能看到。 第14章 云新阳的骚操作 云家住在这荒地里,也不与村里人来往,他们家就如同一个独立于世的王国,甭管在家干点什么,村里人都不会知道;不然,就云老二的那些个骚操作,约等于掩耳盗铃。 苹果、梨都不能久放,否则都会烂掉,还得熬成苹果酱,梨膏糖保存。 熬果酱前的准备工作其实很麻烦,不过其他活计大家都可以干,唯独最后的熬制都是云新伍把关。 可别看云新伍虚岁才十岁,厨艺可是幼工,没有锅台高就开始跟着姥姥后头转,虽说这是第一次亲自操刀,人家就是能像模像样的给弄出来,一家人在厨房这一块儿,墙都不扶(服)就扶(服)他。 梨膏糖的熬制则更复杂,还得加枇杷,贝母等中药一起熬煮,都是很费时费劲的力气活。所以水果摘多了来不及熬也是烂。因此,之后这些个水果,云老二再没有这样专门去摘果子,都是顺带着摘一点,熬一点。 云新阳这次休沐结束, 送他去夫子家读书时,顺便把给夫子的中秋节礼都带了去,说来都是些不值钱的山货还有去村长家买的鸡跟鸡蛋。 云老二家住到荒地后,也买了几窝母鸡连带着小鸡的,可小鸡都没有长大,还下不了蛋,平日里吃个鸡蛋都是去村长家买的,这送礼的鸡也是。 吴家知道云家穷,他们也不计较,只是要个心意而已。 说到心意,云新阳倒是心意满满,平日里家里有的,休沐结束回来都会往吴家带些,有可能是一包新鲜桑葚,也有可能是桑葚干,或是一些云新伍尝试做的糖渍梅果肉,蜜渍野桃干,野杏干等等。 好在这些个小吃,大多吴鹏展、吴夫人和吴婉娇会喜欢,云新阳也就没有忌讳的,什么都带些;这不,这次又带了一罐苹果酱,果然喜甜食的吴家几个人都喜欢。 云新阳这回在吴夫子家读了四天书,就到了八月十四,傍晚回到家,看到院里竹编的一个大罩子里罩着几只鸡,就知道必是送礼的,就问“明儿就中秋了,礼怎么还没送?” 云新伍知道上次大哥吃了亏,这次可能会不想干,就说:“太忙了,没来得及。”这也是实话,家里最近都忙的飞起。“明天我们俩一起去送。” 云新阳没反对,云新晨觉得有点不科学。这很是不像三弟的做法。 第二天一早,云新阳没有任何迟疑的将鸡装进背篓,跟着云新伍一人一个背篓就要去下台村,云新晨好笑,:“你们确定你二人能将这些鸡背那么远?” 云新伍:“我不介意大哥给我们送到下台村。” 云新晨拎过两个背篓对云新伍说:“还是我跟阳儿一起去送吧,你在家里做饭。” 离开下台村,云新晨和云新伍都回来过,但是云新阳平时读书,十天才休沐一日 根本没时间,今天还是第一次回来。 进了村子,只要是遇到的人,云新阳虽然脚步不停,只是放慢了些,但都逐一的主动打招呼:“王爷爷好!” “李婶子好! ” “张叔叔好!”“汪奶奶好!”… 村里人也很热情,王奶奶:“晨儿跟小七回来了,家里还过的好吗?” 李爷爷:“这是来看爷爷的吗?还带了鸡来。”…… 云新晨就跟着云新阳后面回答别人的问话:“还好。”“是的,来看爷爷!” “对,是来送礼的。” “嗯,送的是鸡。” “对,弟弟要读书,来的少。”… 终于走到了离村口最近的大爷爷家,云新阳进门就喊:“大爷爷,大奶奶,您的亲孙子给您送鸡吃啦!是红红的、我最爱吃的大公鸡,我都没舍得吃,送来给我最喜欢的大爷爷、大奶奶吃。” 云南任是个勤劳的老头,今日过节也下地去了不在家。院里只有大奶奶,她一如既往的热情,看到云新阳立即招呼他和随后进来的云新晨进屋歇歇;大伯娘、二伯娘从厨房里出来笑着逗他,看样子小七不喜欢我们,这鸡没有我们的份。云新阳赶紧解释:“肯定有,肯定有,你们可是我的亲伯娘,我可是你们的亲侄子,你们都是我最喜欢的伯娘。” 大奶奶问了云新阳在吴家读书怎么样,又劝说:“你也已经识字,没必要非得去夫子家读书,惹的你爹妈为难。” 云新阳也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去读书是自己的心愿,也是爹娘的心愿,哥哥们也都极力支持的。 又说了会儿话,云新伍说还要去其他家送礼,大奶奶让等一下,或许是上次端午节时,让云新晨回来时再给回礼,云新晨没有回来,所以,就现进屋拿出来一小袋花生塞给云新晨,弟兄俩不要,大奶奶强硬的说“大奶奶给的不许不要。” 隔壁是三爷爷家,正好三爷爷刚回来,见到云新阳,云新晨,他仔细的打量了一下,向来话不多的三爷爷难得的说:“都长高了,气色也不错,说明你家的日子过得还不错。”又说:“你爹娘都是有本事的,你们又都听话,日子应该可以过的好。” 三爷爷没有劝他不读书,反而说:“要好好读书,别给你爹丢脸。” 云新阳:“谢谢三爷爷,我会好好读书的。”又狡黠的眨眨眼,小声说:“吴夫子说我读书是很快很好的那种,我一般都不告诉别人的奥!” 三爷爷笑着说:“还是一如既往的调皮。” 三奶奶给弟兄俩手里又塞了一袋葵花籽,一包芝麻,一些豆子。弟兄俩不要那么多,只肯要一样,可三爷爷生气了,他们只好都要了。 再往前就是亲爷爷家,云新阳让云新晨在门口等着别进去,他自己拎着两只鸡进门喊到:“爷、奶在家吗?过节了,给您送鸡来了。”看到奶奶在院里,也不知道陪着哪个叔伯家的孩子玩,他也顾不上去看清,赶紧说:“奶奶好!你的身子骨看着还挺硬朗的,这鸡给您放这了,姥爷家还没送呢,我们还要赶回家吃饭 ,就不坐了,走了啊!你也不用送了。” 他一番连珠炮似的说完,都没有等到奶奶张嘴说话,就麻溜的退出院子,往隔壁姥爷家去了。 云新晨看着弟弟的这番骚操作完毕,也只好拎着鸡,背着背篓赶紧跟上,弟弟逃了,他可不想当炮灰,让奶奶的气撒在自己这。 第15章 偷鸡的小东西 云新阳到了姥姥家,进门就喊:“姥姥、姥爷想我没?”见舅舅在家,赶紧先给大家行礼,他可不想听秀才舅舅说教。 云新阳觉得舅舅什么都好,就是太好为人师了,整日礼仪规矩的,他现在读书了,可不想让舅舅抓到把柄一通说教,这真的会耽误回家吃饭的。 姥姥慈爱的笑着说:“这读了书了就是不一样了,见姥姥还行礼。”又问他读书辛不辛苦,又拿出点心给他们吃。可谓关怀备至。 舅舅问了下他的读书情况,得知他已经开始学《中庸》了,说:“吴夫子是不是教的太快了,跟的上吗?” 云新阳说:“还好吧。” 舅舅又考了考,竟然都答的上来,很是惊讶,觉得妹婿的这次破釜沉舟的决定或许真是对的。 回到家,云新伍问:“今天怎么样?” 大家当然知道指的是什么。 云新阳:“能有什么事,爷爷不在家,奶奶什么都没有说。” 云新伍一副我会信你个鬼的样子。 云新晨:“奶奶确实什么都没有说”又补充:“因为他压根就没给奶发挥的机会。” 过了中秋之后,可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秋雨之后,荒地里虫鸣蛙叫渐渐停息, 夜间更加安静了。 云老二 家里的那条半大的狗子大黄 ,平日里很是懂事,在这荒地里住着,晚上难免有些小动物会在茅草屋前后窜来窜去,也没有什么打紧的,大黄向来懒得理会。 这几天晚上大黄总是不安分,不停的汪汪汪的东一头西一头的,跟个没了头的苍蝇似,四处乱窜。 云老二不放心,夜里曾经起来看过几次,可始终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 他觉得难道是什么只有大黄看得见,而我看不见的阿飘之类的,耐不得这冬日的寂寞,只好饥不择食的来撩拨大黄,不过也没有伤害到家人,你爱在外飘你就飘,爱撩你就撩吧,就是这吵人清梦吧,不太道德。 今儿晚上,云老二他们睡到半夜,大黄又狂吠起来,跑前跑后,特别暴躁,似乎偶尔还会和什么东西打起来的样子。 云老二就觉得这回不能不管了,他没有马上开门出去,而是摸起床头上放着的柴刀,还有床前常年备着的一根木棍,就这么静静的站在窗前,仔细的观察着外面。 云新晨、云新伍也被吵醒,一个拿柴刀,一个拎木棍,站在云老二身边,就像是随时听令的两个勇敢的小战士。 今夜外边月色朦胧,云老二定睛仔细的观察了一会儿,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好像都是些个小动物,速度很快的穿来穿去,似乎像在逗弄着大黄,这时,云老二又听见了一声鸡叫,再往鸡舍那细看,就见一个小东西,拖着一只鸡,从他家鸡舍的二层滚了下来,咬着鸡脖子,使劲拖着还在挣扎的鸡就想迅速的逃离,他知道了,是黄鼠狼来偷鸡。 之前那些年,云老二在云家老宅住的时候,冬日里,昆虫死的死,藏的藏,黄鼠狼食物匮乏的时候,时常听村民说起家里有黄鼠狼来偷鸡,还说黄鼠狼特别狡猾,防不胜防;只是他们家是住在村子中间,家里的人也多,一直都没有经历过。现在这家伙们是觉得他们家住的单,人又少,就想来欺负他,偷他们家鸡了,也好,我们正好可以有机会较量一下,到底看谁更聪明 ,更狡猾? 云老二似乎还有点兴奋,开门冲出去,只可惜附近都是灌木,黄鼠狼一旦钻进去,夜色视线又不好,还真是难发现,而大黄被它们调离开了,这会子根本帮不上忙,可见这些东西们确实有点脑子,最起码,对付大黄这只傻狗子的,这招调虎离山之计,就使的挺溜。鸡找不回来了,心疼归心疼,也只得回去继续睡觉。 天这么冷,云老二可不想天天晚上离开热乎乎的被窝陪他们玩,第二天,他把鸡舍的门窗又做了加固,让云新拾试了试,都没法掰开才收工。 晚上鸡入舍后,云老二拿把锁,将鸡舍门卡塔一锁,他就不相信这偷儿们能比人还精,还会开锁? 云老二等了几晚,都很安静,还以为小东西们成功一回后,准备放过他家的鸡了,不成想这天晚上又来了,虽然料定它们开不了锁,但是还是起来了,看看他们都有什么招。 云老二家的鸡舍跟别人家的不一样,是个二层楼,鸡住二楼, 一楼都是鸡们从二楼拉下来的鸡屎,鸡舍的门在二楼。 这回云老二没有去关注被溜的顾前不顾后,来回奔跑的大黄,只注意着鸡舍门,只见几个小东西, 麻溜的一个踩一个搭成梯,轻易的就够着了二楼鸡舍的门,很快就传来抓挠摇晃鸡舍门,及锁头与鸡舍门碰撞的声音。 那小东西或许因着这次碰到的栓鸡舍的机关以往没见过,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窍门,有点急,摇晃门的声音越来越大,频率也越来越快,云老二在屋里听着小东西们搞出来的那些个无用功的声音,还不道德的在那笑,嘴里也不停着:“什么狡猾,防不胜防 ,切,原来就这点本事,我以为真的有多聪明呢,好没意思。” 云新晨和云新伍虽然醒了,但是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也就没有起来,只有云新拾仍然呼呼大睡,云新伍说:“大哥,我觉得小弟要是夜里被人抱走,他可能都不知道。” 云新晨:“不是可能,是一定。” 外面这会子不知道是大黄累了,还是小东西们累了,也许都累了,反正大黄的脚步慢了,小东西们搭的梯子也倒了,等小东西都散了,大黄累的也趴下了。 云老二钻进被窝继续睡觉。后来小东西们又来了几回,云老二觉得,热闹也看到了,锁头也确定它们打不开,索性不再理会它们。来再多次,也不过是溜溜大傻狗子玩儿,再说,冬日夜长,大黄一个真正的单身狗,也是够孤单寂寞冷的,难得还有夜里不睡觉也不怕冷的,不时来陪陪它玩儿,真心实意的觉得不错, 其实应该谢谢他们才是。 今冬云老二家晚上经常不安分,外面其实也不是那么安生。 今年少雨,庄稼欠收,冬日里难免有日子难过又不安分的人,夜里出来偷偷摸摸的人。 第16章 云新伍抓竹鼠 云老二去镇上,但凡认识他,知道他家住在荒地又关系不错的,都会说上一声,今冬不太安宁,某某村也进小偷了,怎么怎么样了,吧啦吧啦,总归就是你夜里要睡觉警醒些。 大刘庄、小刘庄听说都进过偷儿,唯独他们家除了那么些个小东西夜里偶尔来溜溜大黄,吵闹一番,影响他们家人休息,偷儿还真没有来一个。 云老二觉得,或许小偷也觉得他家穷的只剩儿子了,就是来了,也是啥也偷不着,偷个儿子回家还得倒贴花钱养,实在不划算,来了也是白来,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云老二郁闷,怎么连偷儿都瞧不起我,不认为我的日子能过好呢。 不过,后来他们家盖了瓦房,别人知道他家过好了,好像也仍然没有小偷夜里光顾过。 小偷:你怎么知道我不想去,还不是踩过点后想来想去还是算了,你家特么的进去的小路不说九曲十八弯,也好几个弯,路也不清理清理,痕迹那么的模糊,周围又全是荒地没有路,万一被发现,夜里肯定慌不择路,那还能找到出来的路。 徐氏要去县城将这段时间绣的绣品卖了,她的月份大了,行动越来越不方便了,所以这是她打算年前最后一次去县城了,今年她孕后就没有再接店里的活,她其实想接,毕竟与以前不同,以前在云家都一起过日子,她挣的私房钱多了也藏不住,现在挣多少钱都没有人管得着,而且家里需要,可云老二不允许,接店里的活都是有规定工期的,他总是怕她赶工累着。所以今天卖的都是自己随意绣的绣品。进入冬日后,天一天比一天冷,徐氏随着月份的增加,肚子也越来越大,人行动也不方便起来,夜里起夜的次数也多起来,每天夜里好男人云老二都会跟徐氏一起起来,扶着徐氏去小解。 云新拾彻底的不能再跟徐氏睡了,他闹了几回也没有成功,只有歇菜,他现在已经感受到做哥哥其实也没有那么好玩了, 可一切都为时已晚,无法补救 了,只能不情不愿的认命。 云老二家 春日里买的小鸡已经长大,公鸡大多都是准备过年送礼去下台村, 祭云家人的五脏庙。打算留下来的母鸡们都已经开始下蛋, 回报云家的养育和不杀之恩了,所以现在已经不去村长家买鸡蛋了,村长家还觉得好遗憾,不能在家里就卖鸡蛋了。 早晨起床后,云老二习惯性的先出门看看天,只见天阴的很重,现在已经是十一月份了,往年这个时候都已下雪了,今年至今还没有,看样子这是真要下雪了。 更早起的云新伍已经酪好了饼、烧好水,就等着爹和大哥起床洗漱吃饭。 冬日里,野兽捕食难,有的还会下山,若遇到猛兽更易招到袭击;云老二决定从今天起,今冬不再进山采挖药草,挖药草卖钱固然重要,但云老二觉得人命更重要。而且他可是有四个儿子,不对,媳妇肚子里还揣着一个,明年就是五个儿子要养。他得好好保重自己。 不过云老二并不打算歇着,也不能歇着,总得出去给家里找点进项,深山有危险,那就在近处扒拉;去码头打短工的想法在脑子里也就过了一瞬间,又否定了。 他信奉只要出门转悠一圈,总会有收获,比在家里闷着强。想了想,决定去挖竹笋,要是能抓到竹鼠更好。 云老二总觉得要挖竹鼠的话还是带云新伍更好,只是就媳妇儿跟淘气小儿子二人在家他终是不放心,那就先带大的去挖竹笋,顺带找找鼠洞。 冬笋都在土里埋着,不像春笋,尖都冒在外面一看就知道,冬笋得仔细寻找,竹笋生长会拱动地面开裂或鼓起,云新晨没经验,耐心的跟在爹后面学习。 上午父子俩顺利的挖了一大筐竹笋,下午准备再去挖点,正好明天赶大集,一部分拿到镇上卖,一部分送给吴举人家。 云老二父子下午挖竹笋时,就发现了发现几个鼠洞。 云新伍听说爹要带他去挖竹笋,还要捉竹鼠,很开心, 以前在下台村时,常听堂哥们说起挖竹鼠的事,他们说,不仅狡兔三窟,其实竹鼠与他们相比,也不逊色。 竹鼠的洞又深又长,会有好几个出口,有时候你在这边挖了半天,最后他们从另一个洞跑了出来,所以挖竹鼠的时候必须找到它的所有出口,将其堵死,然后才开挖,才有可能挖出竹鼠,下台村离山远,他又小,还没有人带过他进山去挖过。 云新伍不是一个会打无准备之仗之人,他说:“爹,这几天你还是继续和大哥挖竹笋,顺便多找些洞,别忘了做下记号,下次方便找。”我要想好法子、做好了准备再去。 云新晨想:竹鼠要是知道了云新伍在想着阴招对付它们,也不知道会不会焦虑的夜不能寐。 天还是阴的很重,却一直没有下雪。 云新伍准备了三天就带着他的工具和爹进山了。 其实这三天说准备还真的是纯粹的准备,就是制作需要的工具,当然还有方案再细致化,因为这些个法子以前听大孩子们说起抓竹鼠时,回来他和云新阳不止一次的叨叨过,等他们大了后,他们要尝试怎么干,不过他们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包括大哥。 云老二带着云新伍来到竹林,很快的就找到那些个做过记号的几处鼠洞,并根据经验确定这不是一个空洞。 云新伍让爹将几个竹篓前端绷起来的网口牢牢的、分别固定在附近几个竹鼠洞口,然后在留下的一个洞口处,堆上一堆干、湿混合在一起的草,草上撒上爹以前从山里摘来的最辣的辣椒面,点火后用扇子使劲的往洞里扇烟,不过半刻钟,就有四只竹鼠分别从几个洞口钻出来进了竹篓。 傍晚,徐氏看到大获全胜的父子,疑惑:“现在的竹鼠这么好抓了!” 云新晨:“娘,真要那么好抓,竹鼠还不得被抓光,你没看到他准备了那么多东西,肯定用了什么招数,不然爹要带他去,硬挖他可没力气。” 竹鼠可全身都是宝,竹鼠肉可以吃,身体上的油脂是润手用的好东西,比镇上买的润手油效果可好多了,是娘最需要的,竹鼠皮可以制皮革,柔软结实,大块用或割线用都可以。 第17章 云家修水坝蓄水 抓了两次竹鼠后,云老二知道了方法,就过河拆桥,不让云新伍去了。 云新晨信心满满的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只抓了几次,云老二却不再提抓竹鼠的事,只一心和儿子挖竹笋,云新伍兄弟俩很不明白的问:“爹,为什么不抓了。” 云老二:“这法子很好用,也就是因为好用才不能多用,要是被哪个贪得无厌之徒学了去,久而久之,不把竹鼠一网打尽也八九不离十,那时竹林没了竹鼠还不得疯长。” 云新伍虽是聪明,终究还是个孩子,他说:“怎么会疯长,不是还有人砍,有人挖。” 云老二笑:“人的活动都是很随意的,再说,让别人学了去,将竹鼠抓完了,你不就没得玩了。” 云新伍知道爹的做法自有道理,也不再说什么。 云新阳休沐回来,听二哥说他们以前想到的,抓竹鼠的法子很好用,心痒痒的,想试试。 云老二也就允许了,只是还是强调一点,避着他人,三个孩子没有不应的。 挖竹笋不能天天挖 ,抓竹鼠更不能天天抓,云老二父子终于有了一年之中难得的清闲自在时光。 今冬虽然时阴时晴,冷飕飕的北风大一阵,小一阵的刮个不停,却一直无雨雪,云老二正酝酿着再去干点什么的时候,压根就没想到,自己的二儿子云新伍已经给他想好了活计,就算计着,等着他这个爹闲下来好跟他商议呢。 云家用水不去刘家庄中间的那条小溪,因为太远了。 徐氏祖母坟地下方左侧不远处,就是在荒地北边的那座山脚往上不高的地方,有一个水洞,洞口不大,但水肯定很深,估计还有可能通向地下暗河也不一定。 据说这里的水再干旱也没有干过,顶多水位下降一些,有时候这里干旱的厉害,水洞里的 水位不但不会下降,反而会有所升高。只是这里离云家住地也有三四里路;家里洗衣做饭,一切用水都是靠云老二一人去挑,路也不好走,云新伍和家里人都觉得他好辛苦,可又没办法,家里就这一个强劳力。 云新伍这一年来,没事的时候也不敢走远,一般都是带着弟弟在这片荒地附近转悠,他早已发现洞里的水,虽然不会直接从洞口流出来,但洞口下的斜坡上却常年有水渗出,淅淅沥沥,聚成一小股,蜿蜒曲折流到下方的一个壕沟里,而壕沟往家走的路不仅进了许多,也平平坦坦的;如果将壕沟下端砌个坝子拦着水,壕沟成水沟,他和大哥就也可以去取水,衣服和菜还可以直接去水沟里洗,大大的减轻家里的负担。 云老二听了二儿子的建议,又想起徐氏时常的夸奖,说这二儿子一年来,简直就一合格的小管家婆,家里面里里外外,一样样的都是他操持,让徐氏依然可以和从前一样,只负责绣活。听了儿子的建议,他这会子也觉得这儿子真的像徐氏说的一样,像个小管家婆了。 云老二决定亲自去实地考察一番,查看儿子的想法建议是否具有可行性。 云老二挑着水桶,来到水洞这里,细致观察,看到水洞口下方五尺余之处似有裂痕,裂缝成线状,渗漏出来的水不多,淅淅沥沥的,这季节天冷,估计是晚上流不多远就冻住了,所以一直到山脚,都结有很多冰,水向下流到山脚后,又转弯延山脚向东,流入云新伍口中的壕沟。 所谓的“”壕沟”就在这片平坦的荒地边上,从山脚下,沿着荒地东边,往南约一里长,又转弯向东,延斜坡向下,逐渐消失。 “壕沟”宽不过二丈余,荒地这边沿着沟有个不高的大坝,但是,不爬上去的话,站在荒地里,还真是不容易发现另一面是沟。深一丈余,里面长满杂草和灌木。 看样子,云新伍早就有心要做这件事,里面的杂草灌木,已经清理了一大半,云老二想,也不知道这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了这心思的,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慢慢清理了多少天呀?大概就等着爹有空呢。 看到这,云老二既心疼又欣慰,他觉得其实上天待他也不薄,几个儿子个个时时都在为爹娘着想。 既然有可行性,云老二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先把壕沟里的树、草全清理出来,花了四五天,然后开始挖土抬石砌坝。 坝还没有砌多少,云老二就发现,天阴的更重,傍晚时分,天上终于落下星星点点的雪末,下起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傍晚,雪便大了起来,偌大的荒地里,风裹着雪翻飞,雪乘着风起舞,如狂野的马,飞舞的龙,既壮观,又尽显苍莽雄浑。 云老二站在那里,就那么呆呆的看着荒野的雪,没人知道他在这一刻想着什么。 农人们没雪盼雪,俗话说,麦盖三场被(雪被),头枕馒头睡。可雪下起来,像云老二这样住着不结实的茅草屋的穷人们又担心雪大,压倒房屋。 半夜,云老二陪徐氏起夜后,又开门看了看门口地上积雪的厚度,还是不放心,又穿上衣服出去,用竹竿将房子上的积雪清理了下。 一夜过后,大地已经变的白茫茫一片。 云新晨和云新伍虽然都没有去过学堂,但都经历过姥爷、舅舅、表哥或表弟还有娘的混合教学,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甚至千金方等,都读过,常用字基本都认得。 云新晨这一年比在爷奶家一起生活还要忙,忙的都基本没有摸过书、拿过笔。 云新晨觉得今天这会子天特冷,看屋里娘的身边放了火盆,就把小木桌搬到娘跟前,但仍觉得手冻住了般,一点都不灵活,笔都拿不好了,本来写的就不像样的字更难看了。 云新伍坐在火盆 旁边的凳子上,正给云新拾把火盆里烧烤好的板栗,一个个的夹出来,听到云新晨边写边嘀嘀咕咕,鼓励说,我觉得还行,慢慢来,不行就烤烤手再写。 云老二说:“你又不去考科举,跟爹一样,有事时就忙,没事的时候就看看书,练练字,不让忘了,字还认得会写,不做睁眼瞎,能看懂公文、契书,不会被人轻易骗了去就行。” 云新晨说:“可也不能太难看,万一将来有一天在外面用到,被人看到我字这么丑,也太丢人了。” 云老二说:“你的意思是老子丢人。”看云新伍偷笑,又拿眼睛瞪他。 第18章 又是一年腊八节 徐氏无语:“孩子他爹,你怎么还跟孩子杠上了。”说着趁着起来活动活动身体的机会过来看看大儿子写字,也觉得云新晨的这字确实有点一言难尽。不过嘴上仍然说:“没事,今冬多练练,往后别一丢就是好长时间,趁着有空时也多拿拿笔就行。” 云新拾吃着板栗,也来扒在桌子边凑热闹; 云新伍平日里带着弟弟玩的时候,已经开始教他背三字经,还用树枝在沙地上写家人的名字让他认,也算是开蒙了,只是还没有开笔,还不知道大哥的字写的好不好。 云新晨的字虽然不好看,但是还是很容易辨认是什么字的,云新伍就教云新拾认读,大哥写一个,就让他认一个。 雪第二天下午就停了,云新拾又在屋里待不住了,云新伍为了带他玩,就拿了个筛子放到屋前,用一根栓着绳子的小木棍支起一边,筛子下放上食物,不一会儿,筛子下面就来了好几只麻雀,绳子一拉,棍子倒下就扣住了麻雀,云新拾高兴的又蹦又跳,本想单腿转个圈,结果太胖了,重心不稳,摔了个大马趴,爬起来四周看了看,这时几个大人在他看过来时,裂开的嘴已经抿上,脸上的笑意也收了,云新拾看大家都在忙自己的,好像没人看到他刚才摔跤出糗,就也装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的样子,去找二哥要麻雀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后,大人们的嘴又重新裂开,脸上的笑意也重新绽开。 转眼又是一年腊八节,吃过午饭,厨师云新伍就开始忙碌起来。 徐氏因为要绣花,手得重点保护,一直都很少进厨房,厨艺就更根本谈不上,顶多也就是能凑活将饭勉强烧熟。 徐氏的祖母是个会吃又会做的,不仅是个绣花能手,还会做很多美食,绣花手艺教给儿媳、特别是孙女后,更是有机会就钻研美食。 徐氏的娘对婆婆的厨艺可比绣技学的精透多了, 徐氏的几个孩子,最喜欢跟着老祖和姥姥在厨房转悠的就是云新伍,别看如今虚岁才十岁,姥姥的厨艺可以说是没学十层也有九层,徐家舅母曾经很不服气,她说,我还就不相信,我一个成年人还不如你一个小娃,可是她还就真学不来,就很憋屈,最后就很不甘心又不得不服的那种。 云老二 这一家子人,自从被撵出来,到了刘家庄后,云新伍为了娘能多做绣活,多挣钱,当然也为了保命,防止哪一天,一个不小心,被娘的黑暗料理给荼毒了,因此,厨房的活计基本上都是被他承包了,根本没让娘插上手过。 云新伍以前毕竟小,姥姥总是怕他刀切着,水烫着,看的多做的少,若说云新伍以前在厨艺上只能算是纸上谈兵,经过这一年的实战练习,厨艺水平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今年的腊八粥,云新伍准备做个肉粥,一是娘怀孕需要营养,二是今天是他们一家人被爷爷净身出户,撵出云家老宅一周年的日子,总得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大家,纪念一下下这个与他们家来说的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 云新伍在家里放粮食的地方不停的扒拉来,扒拉去,最后终于集齐八样:大米、腊肉、红枣、板栗、山药干、红薯干、玉米碎、南瓜。 洗好材料,放锅里,兑上适量的水,大火烧开,再小火慢炖,一个半时辰后,腊八粥起锅,云新伍又切点葱花撒上、滴上些芝麻油,又软糯又咸香。围 着灶台转了半下午的云新拾,终于盼到二哥开锅了,激动的口水横流,不停的吸流。 住在下台村老宅时,一般腊八粥开锅后,云南任三个老兄弟家都会相互送些自己家熬的腊八粥,给兄弟们家的孩子们尝尝,含有让孩子今年吃上百家饭,明年一年康康健健的意思。 有的邻居们也会相互送一点。 云老二家今年住的比较偏僻,既没有左邻,也没有右舍可以送,开锅后,云新伍将腊八粥盛出,一人一碗,端上小木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的满足又温馨。 徐氏看到云新拾又吃到撑还舍不得放碗的样子,十分无奈道:“好了,不能吃了,不然积食了又肚子疼。”听到肚子疼,云新拾才不舍的放下碗,还不忘跟二哥讲条件,让二哥过几天还做腊八粥。 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基本都是云新伍在带,最为宠他,再说,这也不是不可以做到的事,自然一口答应,云新拾听了才满意的放下碗。 云新伍说:“今天三弟在吴家,没有吃到我做的腊八粥,也不知道吃的什么,开不开心。”毕竟今天这日子,他想弟弟一定也不会忘记去年的今天。 在吴夫子家的云新阳,确实没有忘记今日的特殊,所以心情有点低落,不是因为没吃到腊八粥,而是想起了去年的今天。 吴夫子家的腊八粥的食材,可比云家的好多了,而且还做了好几种口味的,有甜,有咸,反正吴家还有那么多佣人,不怕吃不完。可是云新阳端起这碗香甜软糯,好吃到爆的腊八粥,却总感觉嗓子硬硬的,有点吃不下。 吴夫人看到他这个样子,有些疑惑,心下想:这孩子在家里一起吃了一年的饭,没有发现他什么东西不吃,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云新阳立即警醒,笑着摇摇头否认:“没有,没有。”然后开始慢慢的一口口的吃起来。 云新阳有事想要糊弄吴夫子吴夫人可以,吴鹏展天天和云新阳在一起,哪能感受不到他的情绪不同,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到底怎么了,快告诉我,别说你没事,骗不了我。” 云新阳怕吴家人误会,只得实情实说:“想起了去年腊八节。” 看着吴鹏展和吴夫子探询的目光继续说:“那一天,在镇上夫子答应收下了我,爹特别高兴,也让爹更加铁了心要让我读书,就因为爹回去跟爷说了这事,并坚持要让我来跟夫子读书;爷爷就将我们一家净身撵出云家老宅,连晚饭都没有让我们吃,我们一家人都为了我读书吃苦了!” 吴夫子五岁的女儿吴婉娇,立即抓住了重点,诧异的瞪大圆圆的眼睛:“不给饭吃,那你一定很饿吧!你爷怎么能这样啊!你爹让你读书怎么能算做错事?小弟那么淘气,娘都气得狠了都还怕他少吃一口。 第19章 云新阳导致吴鹏展的变化 吴婉娇还没有忘记云新阳被撵出家之事,说:“你爷让你们回家了吗?你每次休沐回去都住哪里?” 蜜罐里长大的女孩,在他看来这是非常严重且不可思议的事。 看到她可爱又担心的样子,云新阳无端的心情好了起来,也有了想倾诉的欲望:“没让我们回去,我们也不再想回去,我们离开后,去了一片很大的荒地上,在那里盖起了几间茅草屋,我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家。”顿了顿又说:“那里虽然破旧,周围也没有人烟,但是哪里有支持我读书,并为了让我能读书而辛苦操劳的一家人;每次回家,虽然住的是茅草屋,睡的是土坯砌的床,但是却无比的开心和安心。” 小姑娘还小,太多的也听不懂,但她能感受到云哥哥没有之前那么不开心了,也就放下心来。 云新阳自责道:“不好意思,影响大家吃饭了。” 吴夫子表示没什么,让大家继续吃饭。 之前云新阳说的事,吴鹏展并不知道, 吃完饭,吴鹏展小少爷还是想不明白,读书就成错的这事吧,就有点颠覆他以前的认知。从昨天晚上到今天,吴鹏展都一直被一个问题困扰着:什么时候爹让孩子读书,和孩子想读书就成了罪大恶极,不可饶恕之罪了???用尽他短短的几年全部的经验知识,想秃脑袋也没有想明白。 吴鹏本着不懂就问的原则,说:“云新阳,能跟我说说是为什么嘛!”吴鹏展没说什么事,但云新阳知道他所指之事。 云新阳看着这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小少年,无奈的说:“因为这爷爷的观念与我们不同,认为农家孩子,就该想着好好种地挣钱,有钱就该去买地,总想着花钱去读书,就是不务正业,是败家子。” 吴鹏展摇摇头,明显还是不明白,他说:“你家没有田地,没有银子吗?” 云新阳说:“以前当然有,如果家徒四壁,爹也不敢有什么想法,不过,现在被爷爷要求净身出户了,田地银子都归爷爷家,我家就一无所有了。” 吴鹏展懵逼了,他道:“那你以后就不能和我继续一起读书了?” 云新阳说:“我爹娘既然还是让我来了,就一定会想法子让我继续读,至少考个秀才才会停下。所以我要努力读书,不让我爹娘丢脸,不让他们的付出白费,也不能让夫子丢脸,我爹说,有人因为夫子收了我这个农家孩子,没收他们家的孩子,在那里等着看夫子笑话呢。” 吴鹏展说:“我以前一起玩的那些个人,虽然也有农家的,但是从没想到过,有人家为了让孩子读书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的,大多都是些个大叫读书苦,不想读书的孩子,见他们这样,我一开始就受了影响,所以一开始也觉得读书肯定苦,就没有想过要好好读书:后来跟你一起,好好读书了,也没有觉得苦,甚至觉得还挺有意思的。”突然他也好像想着什么似的,啪的一声,一拍脑袋:“是奥,我想起来了,好像也有人要看我和爹的笑话,说我这块破石头,就我爹亲自打磨,也变不成玉石。那以后我们都一起努力读书,好好的长我爹的脸。”云新阳:“好,一起努力,给夫子长脸”二人又击掌,又顶拳,干劲爆长。 坐在角落批课业的吴夫子,听到俩孩子聊着聊着楼就歪了,跑到要给夫子争脸,不让人笑话这来了,至于谁要在背后笑话他这事,夫子表示,这个我是真不知道。 吴夫子之所以没事就喜欢坐在角落里,尽力减少自己这个夫子在孩子跟前的存在感,正大光明的偷听孩子们的私房话,他的内心自我辩解就是,我真的不是有什么不良癖好,也不是无聊闲的,而是为了了解孩子们的思想动态,若有入歧途,好及时纠正引导,至于真实原因,他说的这些肯定有,还有没有其他的原因,呵呵,只有夫子你自己知道。 吴夫子和夫人也偶尔会分享一下自己听孩子墙角的一些个,非孩子隐私的趣事,当然这俩孩子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隐私。比如尿尿比谁尿的高,尿的远这事都不知道避着夫子干,夫子在茅厕里,他俩就在茅厕外就嘻嘻哈哈的比上了,还有什么隐私可言。 晚上夫子就跟夫人说起了当日下午从孩子那听到的,有关笑不笑话的话,夫人也就知道一点,因为不在意,也没有去打听;不过,对于儿子,夫人还是觉得他太憨了,云新阳不提有人要笑话夫子的事,他就不往这事上想过!同时也觉得,有云新阳和儿子一起也挺好的。至于天天一起吃饭什么的,心里早已不在意。 秋日里,夫子提议让吴鹏展去外院跟云新阳同住,夫人也都没有反对,让丫头们收拾收拾,就送出去了,由此可见,不管夫子还是夫人,早已都认可了云新阳,放心让他和吴鹏展的独处。 吴鹏展和云新阳共同生活的久了的结果就是,现在的吴鹏展不论是吃饭、读书、生活料理各方面都有很大的改变,特别是最近几个月,夫妻俩发现儿子最大的改变是人前人后、家里家外一个小宝完全两个样,现在这娃那可不是一般的能装,那是真能装。只要出了家门,那是绝对嘴里十八只鸭子丢家里十七只,只留一张嘴,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绝对一个字都不会多说。为这事,吴家夫妻曾私下嘀咕过,就好奇:儿子就怎么做到的,一下子就能那样的,憋死都不多说的。那次,也是唯一一次,云新阳休沐没回家,吴举人带儿子和云新阳去镇上茶馆听书,目的是让孩子看看人间百态,体味一下不一样的人生,不料遇到吴鹏展原来学堂的启蒙夫子郑夫子(曾经也是吴举人的启蒙夫子),夫子看到俩孩子都乖乖巧巧,腰板笔直,安安静静的坐那听书,只偶尔低声相互交谈几句或对视一眼,或相视一笑;自始至终都没有打闹,吴鹏展就跟在学堂时,完全不是一个人似的,很是难以置信;再听到吴鹏展和云新阳的读书进度,又考问了两人一番后,弄的郑夫子惭愧的不行,,感叹:“举人就是举人,举人亲自教出来的孩子就是不同。” 第20章 放年假 郑夫子要不是觉得曾经教出过一个吴举人,一个徐秀才,都要因此陷入严重的自我怀疑:这么些年是不是都在误人子弟!对此,吴鹏展表示他有话要说,这举人到底是你教出来的,还是只是在你的私塾里识了些字,你心里没有数吗? 吴鹏展就现在吧,在外面那表现,妥妥的别人家的孩子,温文尔雅,谦虚有礼,哪哪儿都让人挑不出错来,别家长辈喜欢的恨不得抢回家的那种,吴举人吴夫人觉得倍有面子,甚至比当初夫子中举还高兴。 吴举人和吴夫人似乎只有高兴,压根就没觉得,吴鹏展这个过去似乎完全表里如一的宝宝,如今已经飞速的奔向伪君子的道路,还有一去不复返的趋势的那种,就没什么不妥之处?或许是因为知道,这俩孩子本性未改,善良尚在!伪装自己只是为了自保和更好的生存才不介意的吧! 云新阳和吴鹏展的学习能力与努力带给大师兄的压力越来越大,就差真的头悬梁、锥刺股了都,还觉得不够,他很担心明年院试考不过,下一轮俩牙都没有长齐的小师弟跟他一起考。进入腊月后,一连下了好几场雪,虽然每一场雪都不大,但是那北风吹到脸上都跟刀子刮的似的,刺啦啦的疼。 家里人只有云老二隔三差五的还会出门,去镇上办年货,其他人基本都猫在家里,忙的忙,吃的吃。 云新晨的字还是有点让人没眼看,但是他自己觉得吧,总算是找回了那么一丢丢的感觉。 云新拾一天天的,从早到晚也不闲着,一张嘴就忙着吃的没停过。每日看到哥哥们写字,他总是第一个围过来凑热闹,倒也顺带着又认了不少字。 云老二有空的时候也会过来,看看儿子们练字,偶尔自己也会拿起笔来,写几个字,有了爹的字的对比,云新晨都觉得自己的字没有那么难看了。 腊月十九上午,待云新阳和吴鹏展做完课业,吴夫子宣布:“下午起放年假,明年正月十六开课。” 吴鹏展一听就炸了,急的也忘记是课堂上了,直接就叫爹:“爹,这也放的太长了吧,就不能放短点。”他现在已经知道这假期他爹是可以自由决定的了。吴夫子不动声色:“那你说怎么放?”吴鹏展:“不是三十才过年,二十八放也不迟。” 吴夫子看云新阳,吴鹏展就也看云新阳,似乎都希望云新阳,能和自己统一战线,帮助自己说服对方。 云新阳想起往年过年的情景,对吴鹏展说:“我虽然也不喜欢放假,但是我们小孩好像没什么事,可以天天的读书,可是过年夫子他肯定有很多事要忙?” 吴夫子:“年前,我也没有事要忙。” 云新阳懵逼:夫子这是几个意思,是想放假?还是不想放假?不想放假,那可以直接说,您应该明白,我们是绝对不会有意见的。 想放假?那我说你有事,是帮夫子你说话,你又说没事,这叫我再怎么说?云新阳被夫子和吴鹏展这么双双看着,头皮有点麻,他不过短短的几年人生,真的经验不足,不知道怎么办啊!只得挠头。就在云新阳实在要扛不住的时候,夫子发话了:“放假、开课时间不变,过年允许你们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六这段时间不读书。”然后走了。 夫子走时虽然表情没变,但是云新阳和吴鹏展就是能感觉到,夫子走时心情有些愉悦。看来夫子是累了,这还是想放假的节奏?只是谁也猜不到是为什么,更没明白,夫子刚才什么意思。 他们当然猜不到,夫子只是一时兴起,恶趣味的想戏耍一下他俩而已。 今日不是云老二一人来接云新阳的,大哥也来了,他们没有像以往一样,来接的时候都不进来,只在门口等,即便带了东西,也只是跟门房交代一声,然后就放在门房里。今日父子俩一人背着一个竹篓,进了前院,显然是送年礼的;样数不少,有冬笋、干木耳、干菇等的,量有多有少,都是山货,不值什么钱钱。 吴夫子知道云新阳家境不好,也知道云家的心意,平时也不管年不年节不节的,云家带什么,也不嫌弃,也不推辞,给什么都收着。好在带来的虽不值钱,却都是上好的东西,比镇上买的都要好,所以这么些个吃食,夫人还算喜欢。 其实吴夫子早就好奇,云老二这个净身出户都要让孩子读书的男人,是个什么样的农家汉子,所以准备见面跟他谈谈。 这次是 云老二第二次进吴家,第三次见吴举人。第一次见吴举人当然是去年腊月初八,在镇上的吴家茶馆送云新阳去给吴举人考 核。 云老二虽然说是个活络人,在泥腿子中,混的如鱼得水,但是终究生活层面在那,若不是为了儿子绝对不敢壮着胆子主动去见吴举人这样的人。那一次他只敢悄悄的打量了吴夫子几眼,总体上感觉他是个很白很好看的男人。云老二第一次进吴家,第二次见吴举人是正月十六送儿子读书,吴举人见面只一句:“我说过,读书是很费钱的;孩子放这你放心,赶紧回去想办法挣钱吧。” 云老二觉得吴举人是知道了他们被撵出去的事,只是没有证据。 云家父子在前厅坐下等了不大会儿,不过一盏茶功夫,吴夫子就来了。云老二首先站起来感谢道:“谢谢夫子这一年来对我儿子的教导,我是个庄稼人,嘴笨也不知道说什么,但是心里面感激是真真的。”说完,还局促不安的搓搓手。 这次吴举人的话依然少,只围绕云新阳说了几句:“云新阳还算有点读书天赋,和我儿子一起读书,俩孩子又喜欢较劲,因此比同龄人要学的快些,我也就顺应着他们,教的快些,笔墨纸砚自然费些,还负担的起吧。” 云老二只管点头:“负担的起,负担的起,进山采挖药草虽然比种田辛苦危险,但是挣钱也相对比种田还多些。” 看样子云老二太紧张,一定没听出吴举人话里的玄机:教的快不是他要拔苗助长,是顺应学生;有暗戳戳的含着炫耀的嫌疑。不过这话吴举人可不会对外人说,至少孩子没有功成名就之前不会说的。将来会不会说,嘿嘿…你懂的。 第21章 云老二寻到知音 云老二虽然没有完全听懂吴夫子的话里话,但是他听懂了夫子的表扬之意,这对于现在的云老二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孩子读书好,说明他云老二为了自己和儿子们,宁愿选择净身出户没有错,至少他现在是有希望的,是可以偷偷的幻想一下将来当了秀才爹,不用去服劳役时,对着从前的伙伴们得意的炫耀一番的情景。 当然云老二更想在云二爹跟前扬眉吐气的说,爹,我不是不孝子,我儿子也不是败家子,我的钱并没有白花,而是花在了刀刃上,从此改换了门庭,我们云家这门人家,就不再是被人瞧不起的泥腿子了,而是耕读之家了。 云老二还想让那些个瞧不起他,觉得他干出净身出户也要让孩子读书的行为是疯了的人知道,我云老二不是疯了,是有远见,有成算的人。 吴夫子又说:“我跟你见见面,一是孩子在吴家读书一年了,也该跟你这个孩子爹聊聊,二是想和你聊聊家常。”至于后面顺便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这一点,吴夫子是不会说出来,更不会承认的。 所以说完孩子后,吴夫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他想问的问题。 吴夫子问:“能方便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孩子读书?” 云老二不知道吴夫子问这个什么意思,也只能如实回答:“我爹说我从小就是个不安分的,还怪以前我爷在时经常带我出门子,把我的心带野了,一天到晚的总想干些不切实际的事,我其实也不知道这样子是对,还是错,可我就是不想就这样过一辈子,我十几岁的时候去过安青府,见过人们还有不一样的生活和日子,我觉得那样活一回,才不负今生。后来爷不在后,我也还想过出去闯荡,可我放不下我媳妇孩子,怕我这一走,把他们就这么丢在家里更遭罪,才没有出去。” 他也不敢直视吴夫子,只略微低着头,顿了顿,抬头看了下吴举人的脸色还好,又继续:“同样的,我也不想孩子走我的老路,老三总是想读书,他还想着,要是能去读书,像他舅那样考个秀才,他爹也就不用再去服劳役,家里的田地,也不用交那么多的赋税,让我最后下了狠心,不顾一切的,说实话,是夫子你收下了我儿子,我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要和我的儿子们一起努力拼一回,即使不成功,至少今生不后悔不是吗!” 吴夫子听了这个农家汉子的想法,觉得确实跟一般农家人不一样,果敢,不是一个眼皮子浅的,赞同道:“至少我觉得你的做法没错,人生总得做点什么,有个目标,生活才有滋味,有奔头。” 云老二深感知音难觅,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理解自己的人,激动的忙不迭的说:“对、对、对,就是这么个意思。” 吴夫子:“你当初是不是也渴望读书过,只是没有机会。” 云老二还有点不好意思:“当然想,小时候也是我爷爷当家,还跟我爷闹过,只可惜机会给了我大堂哥,爷爷是想让我去跑商,而大堂哥读了好几年,也不过是识字了而已。还自诩为是读书人,在家不愿干农活,把爷都气坏了,所以,现在我爹最讨厌孩子要读书。” 今日云家是郑重其事的来送节礼的,吴夫人已经让后院的婆子送来了回礼,云老二看到,也是些不值多少钱的入口之物,自家做的点心,炸的丸子,散子之类的,也就收了。 云老二和云新晨告辞出来后,都松了口气。云新晨还是第一次来吴家,他说:“吴家房子好大。”问云新阳:“你平时住那间屋。” 云新阳在吴家一年,因为年龄小,熟悉之后,吴家也没有拘着他,除了主人家们的卧房、库房等私密之地没进去过,其他地方吴鹏展都拉着他去玩过,所以对吴家已经非常熟悉。“ 云新阳:“这是前厅,是用来接待客人的,不住人,我住在吴鹏展的侧房。” 云新阳刚来时,住的是最前面的客房,后来吴鹏展来前院后,云新阳就去他那住侧房了。 云新晨:“吴家从外面看就好大,好有钱的样子。” 云新阳画大饼:“等我将来考取举人了,让我家也盖这么多房子,反正荒地够大,想盖多少都行。” 云老二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云新阳的大饼成真,这个临时落脚的荒地上,起了一个云家大宅。 云新晨问:“你怎么不怕吴夫子呀? 我都不敢看,好紧张。” 云新阳:“那是你不熟悉,吴夫子他很好说话的,熟悉了你就不会怕他了。” 父子三人边走边聊着,这会子,云新阳还老老实实的,一副书生模样,迈着跟夫子三分像的方步,走在爹跟大哥的中间。 今冬雨雪不多,虽然下了两三场雪,但是都不大,镇上的石板街道上的雪,早已被人踩化,有点泥泞。 出了镇子,土路上被行人踩踏的更加泥泞,路两边的麦田里的积雪,完全盖不住长的并不长的麦苗,白白的雪地上,稀稀拉拉的露出一小根一小根的绿绿的叶尖。 云新阳不知道何时,从三人中间挪到了边走,弯腰从路边抓了一把雪,团成一团,趁着云新晨不注意,跳起来塞进他的衣领,得逞后转身就跑,还边跑边得意的笑着; 云新晨不甘示弱,也抓起一把雪跟在后就追;云新晨的年龄是云新阳的两倍大,按理说应该很容易就追上弟弟,不知道是哥哥故意放水还是云新阳这一年的功没白练,直到云新阳累了停下,云新晨也没有追上。 云老二看着兄弟俩你追我赶跑向前方,心下似乎松了些,大儿子这一年,一直跟着他进山,风吹日晒,从不叫苦叫累,都在默不作声的日日劳作,很久没有这样孩子般跟弟弟们玩闹过了。 再想着家里的二儿子,小管家婆一般、带孩子、煮饭洗衣,翻晒药草,家里家外外的一把手,操心忙碌,一日不得歇着。 老三看似轻松,但是,小小的一个农家孩子,以前从没有离开过家人,如今独自生活在吴家那样的大户人家,和人家少爷一起,跟着举人老爷读书,十天才回家一次,只为了能有一天考取功名,好让家里父兄不再受那劳役之苦,又如何能轻松。 想着这三个儿子,既个个让他这个做爹心疼,又让他这个爹从他们身上看到明天的希望。 第22章 腊月二十三祭灶 今日是腊月二十三,民间 这一天都会举行祭灶仪式。 早饭后,小管家婆不对,应该叫小管家公才对,小管家公云新伍就开始分配任务,今日吃荠菜饺子,不过荠菜还在荒地里长的好好的, 没挖回来呢,所以今天第一任务当然是四弟兄一起 齐心协力去挖荠菜,当然主力军是三兄弟,老四就是个摆设。 人多力量大,一个时辰都不到,菜就挖好了, 满满一大篮子,估计能吃两顿。 云新晨先把老四这个摆设抱回家,不然去池塘边洗菜 时,一个看不住, 就可能不光是洗菜,只怕要先把这个四弟给在沟里洗吧洗吧了,这大冬天的要是掉水里导致伤寒了, 那可不是好玩的,有可能是会要人命的。 大哥回家还有个任务就是和面,因为和面最费力,这个任务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交给大哥, 这个四兄弟中的强劳力来做。 云新伍和云新阳去沟里洗干净了菜回来,发现大哥的和面工作还在继续,云新阳 纳闷,和面有这么难吗?事实当然不是,问题就出在云新拾也来掺了一脚, 只是这会子玩够了,溜了,三哥没有看到而已。 云新阳要帮忙切菜,切肉,云新伍不许。云新阳说:“所谓君子远庖厨,可并不是不让读书人下厨房的意思,是那些个读书人 故意曲解意思,偷懒糊弄别人的。” 可就算不是这个意思,云新伍也不敢让弟弟拿刀,还是把他赶走了,让拌好饺子馅后过来一起包饺子。 祭灶饭要早,目的是要赶在灶王爷、灶王奶奶上天前准备好摆上, 供他们提前享用。 吃过午饭,兄弟几个就行动起来,云新伍虽然饭做的不错,可这干饺皮却技术欠佳,干的厚薄不均,还不圆,云新晨看不上,觉得这有什么难的,说“看我的。”于是临阵换将,结果云新晨上手后发现怎么跟写字一样难,擀的面皮都破了,只好揉了重来,云新拾也不闲着,也来帮忙,结果饺子变成了菜团子了。 四兄弟忙了一个半时辰,才将饺子包好,云新拾说:“灶王爷会不会嫌弃饺子不好看呀!” 云新阳说:“灶王爷肯定不会嫌弃,你要是嫌弃可以不吃。” 云新拾赶紧辩解:“我没有嫌弃。” 傍晚,煮好饺子,云新伍将破了的放一边,挑了些像样些的,给惫着。 云老二就将香火、烛台、果品、酒水、煮好的饺子摆在灶台上,领着儿子们就给灶王爷鞠躬磕头,开始祷告:“灶王爷、灶王奶奶,饭已做好,果品酒水也给你供上了;我,云老二,带领全家请灶王爷领着灶王奶奶吃饱喝好,上天后,请灶王爷、灶王奶奶在玉皇大帝面前,好话多说,坏话最好一句都不要说,多哄哄上天各路神仙多多保佑我们凡间,明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百姓都能吃饱肚子。”再深深鞠躬,虔诚的三拜磕头。 以前这些祷告都是云二爹说,没有云老二他们什么事,今年当然祷告的只有云老二,兄弟们可不知道说什么。就是他们想说,估计他爹都不会让他们说,不然一个没管住,谁知道云新拾会说出来什么玩意儿来。 云新拾磕完头起身,就听他爹说:“把饺子分分吃了,别凉了。” 云新拾看到一个没少的饺子,果子、点心好疑惑:“爹 ,这灶王爷、灶王奶奶是吃了还是没吃?” 云老二:“当然吃了。小孩子家家不懂,别瞎说,灶王爷、灶王奶奶是神,吸的是食物的灵气,所以,吃了我们凡人也看不到,看着就跟没有少一样,其实剩下的这些个只是食物渣渣,正好留着我们凡人填饱肚子。”说完开始动手分饺子。 觉得自己受教了的云新拾,认真而崇拜的对着忙着分饺子的云老认真的点头。 今日祭拜完了就开始吃晚饭,所以厨房收拾好之后天还没有黑。 云家门朝东,三间草屋可谓满满当当。北屋一张大床,箱笼、柜子还有粮食,中间屋有桌椅、晒药、装药、挖药等工具,南屋一张床加砌的两眼灶台,云新阳回来只能和大哥二哥四兄在南屋一起挤一个土炕。 天还早,三兄弟没有睡意就聊起了天。 云新阳叹息:“为了我读书,一家人这一年都辛苦了。” 云新阳对于一家子净身出户,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觉得都是因为他。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事吧,他爹还就真没有当成多大的事,至于云新晨和徐氏,向来是个心大又盲目崇拜云老二的,只要云老二没有愁眉不展,他们也就放宽了心等云老二想辙。 云新伍是个有主意的,且不怕事的,他不仅相信爹有办法,还觉得自己能帮到爹。 云新晨说:“其实我倒觉得没什么,在哪里都要干活,至少现在不会总挨爷奶骂,还能天天吃饱。”他挺满足。 云新伍说:“我也觉得这样挺好,真的, 绝对不是安慰你的那种,在这里过得安心,给小弟吃点东西也不用躲躲藏藏,觉得这才像个家。” 云新阳说:“可是进山挖药还是会有危险。”大哥他们虽然没说,但是云新阳不傻。“要是能种药就好了,可惜山不是我们家的,种了让别人挖了等于白忙。” 静默了一会儿,云新伍道:“其实这事,我跟大哥也想到过,我们也观察了下这片荒地,开出来种一季一收一耕种的庄稼肯定不行,石头太多,没法大面积耕种,但是我们在这荒地种些,比如枸杞,板蓝根这些个多年生的,不用年年挖地,年年耕种的,特别是像枸杞子,其实就是灌木类的,种下去后,只要别让其它灌木杂树给欺了,十年都不用重新种,再混种在这些个罐木里,根本就不会被人发现,再说这片荒地来的人很少,枸杞结果后偷偷摘了,不会有人发现的。” 云新阳说:“没给爹说?难道怕爹不支持想自己偷着干?” 云新伍说:“那倒不是,就是才商量完,还没有想到怎么跟爹说,你就回家说到这事了吗?” 第23章 在荒地过的第一个年 腊月二十七,家家户户都开始动手忙碌起来,准备过年,云老二家也一样。 今年是云老二他们一家人,被净身出户赶出云家老宅,落户到这荒郊野地过的第一个年, 在别人看来,他们一家人可谓是孤独寂寞冷;但是,他们其实没有云家老宅或整个上台村、下台村的云家人 以及大刘庄的人以为的那样,过的惨淡难过,相反,今年徐氏虽然因为怀孕,下半年都没有敢接绣品店有工期要求的活计,挣钱少了些,可今年即不用打点娘家,也不用每月向云家老宅交钱,挣得的钱不管多少都是 自己的,最后都是落到自己兜里,这不就是少挣了,可多得了呀,共计也有小二十两银子。 云老二父子俩挖药也卖了四十多两银子,这可都是自己的,虽说净身出户后,家里啥啥都得花钱买,又有云新阳读书要钱,但是还是比在云家老宅日子好多了, 至少孩子们吃的饱,穿的暖,最终还有余钱。 今年的过冬粮食可都准备的足足的,吃过明年夏季都没有问题,年货更是备的齐全,为的就是要孩子们不要因为离开老宅而难过,反而觉得更好。 吃过早饭,主厨云新伍就开始指挥家人帮忙。 过年家家都要蒸发糕,寓意明年发财,一年比一年高,而且家家都要蒸很多,据说蒸的越多,明年发的也越高。 云新伍也准备多蒸点,他的发糕是用粳米面和小麦面一比一混合一起和面,蒸出来的糕又柔韧,又软糯。 和一大盆面可是个力气活, 这个任务就交给家里力气最大的老爹来完成。 云新伍让云新晨把花生、瓜子,大豆、红枣、板栗拿出来,需要挑拣的,挑挑拣拣,需要洗的,洗洗干净放着备用。 云新阳有点无奈,他的任务仍然是去看书,可是屋小人多,还忙的不停的来回走动,云新拾更是激动的不行,四处添乱;大家最担心的, 一是热汤热水别烫着了他,二是怕他莽莽撞撞的别撞到娘这个大肚婆。 云新阳看不了书,干脆把云新拾抓过来教他读书, 也省了他四处捣乱,让大家能够安心的各做各的事情。 平日里二哥带他,有空时也开始给他启蒙, 这一冬天云新晨练字,他也跟着又认了些字,他平日里虽然调皮捣蛋,但对于读书倒也不排斥,乖乖的跟三哥学,听三哥讲“昔孟母,择邻处”的故事。 下午任务是炒花生,炒栗子、炒瓜子。 云新伍不是像有的人家那样,为了省事,直接就将要炒的东西下锅炒,那样很容易就将要炒的东西炒糊,炒糊的东西会有苦味,影响口感,所以云新伍是先在锅里放上干净的粗沙,待沙子炒热了再放入要炒的东西下去一起炒,云新伍今天先炒的是花生,接下来再继续炒其它要炒的,不过待花生的香味传来,云新拾的馋虫一下子就被勾了出来, 口水都流的跟小溪似的,云新阳就再也抓不住弟弟了。 接下来几天,蒸糕、杀鸡、煮肉、炸丸子、做腊豆、包饺子,…一直忙到除夕。 除夕之夜,云新伍整了六荤四素十个菜,摆满家里不大的桌子。 云新伍 遗憾的说:“本来还想多烧几个菜,实在是桌子太小。” 一家六口,围坐在一起,云新阳说:“爹,快给我们说开席词吧,不然老四的口水都掉菜里了,我们还吃不吃。” 云新拾不承认,吸溜吸溜口水:“我没有,三哥诬赖我。” 大家一起笑,云老二举起酒杯说:“好,我如今也是一家之主了,也有说开席词的资格了哈,那我就说几句,一是我终于能当家做主了,我想干点什么也没人来阻拦了,是真高兴,应该庆贺,喝酒的拿酒杯,不喝酒的举汤碗,先干第一杯。” 为了凑合云新拾小短胳膊,大家尽力伸手,“叮”的一声,杯碗相碰,大家开开心心,一起走了一个。 云老二接着说:“二,终于达成了我的一个心愿,送儿子去读书,将来能不能考取功名,改换门庭不说,至少有儿子去读书了,而且,夫子还夸奖了,也就有希望了。再干一个;三,我们现在不仅有了落脚处,今年收获也还算满意,再干一个;这第四吗,这个现在想不起来了,想起来再说,再干一个就对了。” 徐氏带头笑。云老二一本正经的说:“我不是逗你们笑的,是想想第四,”斜眼看了一眼徐氏肚子,“他把我闺女都挤走了,凭什么我们还要为他干杯。来来来,各位已经是哥哥和即将进升为哥哥的,大家一起趁着你们五弟啥也不知道,咱们多吃点,多喝点,干杯。” 云新伍说:“今儿个十个菜也算是有个讲究的,叫十全十美,希望从今往后,我们一家人能和和气气,幸福美满。大家为今后的幸福美满再干一杯。” 云老二今晚或许是真的高兴,喝了不少酒。 晚上,皮了一天又吃饱喝足了的云新拾立马就困了,娘也不能熬夜,收拾完,就让徐氏和云新拾睡了,只有云老二带着三个儿子守岁。 云老二给三个儿子简单的说了今年的收入和支出。 卖药草得了四十七两银子,徐氏今年有孕,下半年没敢接店里的活计,只卖绣品,收入不多,只得十八两,好在今年不再与嫂子分成,也不用交云家,多少都是自己的,反而比往年多得二、三倍。全年开支三十二两,余三十三两。今年开支这么多,一是净身出户,家里房子,锅碗瓢勺,生活用品,及其他用具全部要买,还有阳儿第一年读书,买书钱用的也多,以后买书就不会有这么多开销了,要是明年也有这么些个收入,后年咱就在这落户,盖几间瓦房。” 云老二又说:“今年雨水少,庄稼减产,你爷他们四十多亩地,今年的收入还不一定比得上我们,他们可是一大家子人。” 所以,对于净身出户我不后悔。 云新晨和云新伍也说不后悔,他们说现在至少觉得忙的踏实。 云新阳想:大家不觉得吃亏就好。 第24章 去下台村拜年(1) 除夕虽然守夜守到子时,早上天不亮,云新晨还是早早的就起来,将小弟兄三人叫了起来,连天天都是最早起的云新伍也呵欠连天,不得不用冰冰凉的凉水洗了好几把脸才觉得清醒了些。 云新阳也不去练功了,忙着给云新拾穿衣服,结果他感觉给弟弟穿衣服这活 ,也不比练功少费劲,因为今天给云新拾穿衣服太难了,刚给他从被窝里挖出来,扶着让他坐好,转身拿来衣服一看,人呢?哪去了?原来就这点子功夫,他又钻被窝里了。 云新阳丢下衣服又将他挖出来,一只手扶住他,别让他倒下,一只手拿衣服往他身上套,天冷衣服凉,小家伙哪里愿意乖乖的穿,这孩子本来嘴就小猪般壮,这一年来又没人控制他饮食,这不是就真吃的跟小猪般一身肥膘肉,这一使劲挣扎,就把没有防备的三哥给撞倒在床上四仰八叉的压着起不来了。 云新阳无奈哂笑:“这一身肥膘肉还真不是白吃的,力气还真不小。” 云新阳好不容易把小肥猪弟弟推开,自己退出来,一切从头再来。 终于给肥弟弟穿好衣服,挪到床边,用温水给洗了脸,才总算把弟弟给柔醒了。 昨夜,在大家都熟睡后,老天爷又偷偷的下了一场雪,雪不大,屋前地上积雪也就一寸厚的样子,云老二就在儿子们各自为战时也起来了,这会儿屋前的雪已经被他扫到一边了。 吃完除夕之夜的大餐,年初一早上的餐食就简单多了,腊肉、腊鸡、腊肠、腊竹鼠四个肉肉的剩菜外加几块蒸糕,一锅蒸热乎,又炒了个野菜鸡蛋,一碟咸菜,几盘饺子,新年第一餐就好了。 乡间十里不同俗, 按当地拜年习俗,年初一拜年都是去拜云家本家。吃完早饭,一家人都不放心大着肚子的徐氏一人在家,最后云老二决定,由云新晨带小弟兄三人去下台村拜年。 刘家庄与下台村 之间,只隔两个村庄,五六里远,只是乡间小路难行,小肥弟云新拾被哥哥背出荒地放下,也不过只走了一里多路,就吵着走不动了,耍赖蹲下不肯再走,云新晨只得再次背起他,好在云新晨虽然也还是个小少年,但是人高力气也大,就这么背着肥弟弟倒也不是很吃力。 到了下台村,村里与平时大不一样,路上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虽说是初一只拜本家,但村里乡里乡亲的,大人们也会让孩子们去村里给各家长辈们也磕个头;春节给长辈磕头拜年可是都有红包的,孩子们可乐意去完成这个任务了。 云家四小兄弟不停的与人打着招呼:“叔叔新年好!”“婶子新年快乐!”…村里的叔叔婶子们也热情的招呼:“四兄弟一起来拜年了!”“树春怎么没来。”…… 待云新晨他们走远了,几个没事闲聊天的还在那里聊的热火朝天。一个中年妇人说 “呀!草儿娘,你说这一年树春是不是发财了,这给几个小子都吃什么了,个子都长高了那么多不说,还都那么水灵,跟镇子上的孩子似的。” 这话云新晨要是听到了肯定疑惑:你确定我也长的水灵。 二蛋娘说:“那小七现在可是住在吴举人家读书,都不回家的,可不就是镇上的孩子了。” “我也觉得树春肯定挣到钱了,你瞧那孩子们个个肉乎乎的。” 几个孩子中肉乎乎的好像只有云新拾吧,不过也不能算说错,几个孩子虽然不胖,也不瘦就是。 背后的议论还在继续,云新晨领着弟弟们继续向前。云家四小兄弟之中,其实上面三兄弟都不是话多的,只相比之下老三脸皮厚些,这种需要说讨乖卖巧话的时候,大多都是他上前。 最先到的依然是大爷爷家门口,门里门外都有人,热闹的很,云新阳带头与人打着招呼进了门,“二伯,六叔 新年好!” “五婶,七婶新年快乐,明年更年轻!”见到院里人更多,一个个的都招呼不过来,云新阳就站在门口,一本正经的高声喊:“大家新年好,小生这厢有礼了,祝大家明年身体健康,大钱小钱一起挣,一个子儿都不落下。”一边夸张的给大家作揖,逗的一院子人哈哈大笑。 云新阳也不笑,继续一板一眼的迈着小短腿,走着与吴夫子五分像的小方步进了院门,斯-斯-文-文的一步一步的往堂屋去了。 院里的人看着他这熊孩子的假正经样,笑的更厉害,一个伯娘远远虚指着云新阳:“这孩子就是树春的翻版,也是个促狭的,总是一本正经的搞笑。” 云新晨领着另外两个弟弟一起进门,院里人的注意力都被云新阳吸引着,只顾着笑,简单的跟他们摆摆手,就算是打招呼了。 进了堂屋,看到大爷爷、大奶奶都稳如泰山似的坐在上方,想必是方便一上午家里的侄子侄孙们及村里的各家小辈,一波接一波的来拜年磕头吧。 云新阳到了门坎边并没有先进,而是站定等着哥哥弟弟们,云新晨跟上来,作为长兄率先进门,这是大家族里孩子该有的规矩。 云家现在虽然只是农户,但是先族也是兴盛过许多辈的,时至今日,仍有许多规矩留存下来。 云新阳亲爷爷弟兄三,大爷爷是老大,大爷爷五十多岁,虽然有个读了几天书就再也不愿意干农活的淘气大儿子时常惹他生气,但或许是性情豁达,依然精神矍铄。 大爷爷、大奶奶笑看着四兄弟进门来,由大到小一排站定,听着长兄的指示,整齐划一,跪下磕头:“大爷爷、大奶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子孙满堂,恭敬孝顺,粮食年年有余!” 大爷爷赶紧叫起,云新晨、云新伍、云新阳麻溜的起来了,可见云新拾还跪着,嘴里继续:“还有呢,还有呢,恭喜发财,红包拿来!”然后伸出一双肉乎乎的小肥手。 大爷爷大奶奶看着这个小家伙的这个动作,觉得可爱的不行。老两口心下还想着,还真是树春这个侄儿的亲儿子,这般的小就这般的聪明。 ilwxs.com 云新晨兄弟三个磕完头起来,看到弟弟还跪在那里说着要红包的话,有点想捂脸。 昨天除夕之夜,云老二家收拾完毕,夫妻俩就坐好让儿子们一一给他们磕头;磕完头,儿子们收到压岁钱后,云新晨几个哥哥就开始逗弟弟玩,让他磕完头还要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才给钱,不想弟弟睡了一夜,今儿个还没有忘记,用到大爷爷这来了。 这一年,三个大的孩子都来过下台村,只是大爷爷一个都没有见到,这会子看到几个孩子进来已是眉眼舒展,见着小肥侄孙孙这般可爱,更是哈哈大笑,手指虚点着:“这小子也是个聪明的,过了一年还记得磕头拜年有红包。”云新晨他们几个做哥哥的更想捂脸。 大奶奶也满脸宠溺的说:“有、有、有,都有,少了谁的,也少不了小拾的,谁让咱小拾最可爱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大把红包先数出四个放桌上,,想想又留下一个,将其余的装好,然后先一人发一个,又将余下的一个给云新拾,说:“大奶奶最喜欢小拾了,多给你一个,记住出去不要告诉其他哥哥们,他们每人都是一个哟。”这下可把云新拾给乐的都找不着北了,其实一个红包里也就二个铜板,大奶奶也就是逗个乐。 大奶奶看到大爷爷让几个孩子坐下,问东问西的,这可是其他孩子们来时都没有的待遇。也是,终究这几个孩子不同了,不似其他孩子们都在一起隔墙临壁的住着,这几个一年了,才见着一回,自然稀罕些。 看着几个孩子都好,大爷爷也心下欣慰。又一波孩子来了,云新晨几个提出告辞去下一家,临走大爷爷还不忘交代一声:“中午还到这吃饭。”这也是历年的惯例,初一大爷爷家请三兄弟家的孩子们吃饭。 老兄弟们家都只是一墙之隔,出了门不过几十步就到三爷爷家。 三爷爷家门里门外也有人,但是远没有大爷爷家多,弟兄四个规规矩矩的都一一打招呼。“五哥哥好!”“五弟好!”“九婶子好,九叔叔好。” 三爷爷原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见到几个孩子进来只浅浅的笑笑,没有像上次见面时问这问那。 三爷爷和三奶奶也和大爷爷他们一样,都坐在家里面等着晚辈们来磕头。云新晨如同在大爷爷家一样,带着弟弟们给三爷爷、三奶奶磕头。 三爷爷也立即叫起,云新拾也乖乖的起来了,没有多说一个字,刚才哥哥们可交代了,这是外面,不能跟在家一样,许多在家里可以随便说的话在外面可不能说。 三奶奶给了几个孩子一人一个红包,云新拾看到自己只有一个,心里有些失落,觉得三奶奶没有大奶奶喜欢他,不过小嘴巴却紧紧的抿着没有说什么,可见这个小家伙也是个听话的。 三爷爷只是看了又看几个孩子,点头:“都好就好。”又说:“还没有去给爷爷拜年吧。” 云新晨知道这是三爷爷催着让他们去爷爷家了,云新晨就带着弟弟们告辞去往隔壁亲爷爷家。 出了三爷爷家门,云新晨带着弟弟们走到二家中间停了下来,或许上次送礼挨骂有了心里阴影,怕这次吓到小拾,他让云新伍拉着云新拾站在自己后面远些,还交代最小的弟弟云新拾,磕完头你就走,姥姥可是准备了好多好吃的等着你呢,要是去晚了别是表哥们吃了不给你留;然后也把云新阳拉到他后面,很有大哥风范的自己带头走进爷爷家大门。 爷爷家院里也有不少人,四小兄弟也一一打了招呼,说了恭喜的话。 进了堂屋,看到爷奶端坐在上,见到他们没有开口就骂,四小兄弟二话不说,麻溜的排好跪下磕头拜年:“爷、奶新年好。” 爷也不叫起,开口质问:“你们爹那个不孝子呢,就让你们几个小的来。”又问云新阳:“你这个败家玩意儿还在举人家读书?这一年得浪败多少钱,你知不知道。”气呼呼的继续说:“早知道出生那会儿就该直接扔尿桶里淹死。”也不知道他指的是要溺死云老二这个儿子,还是云新阳这个孙子。 云新拾这会子一心惦记着姥姥家吃的,年龄又小,磕完头也不管爷爷叫没叫起,他自己先爬起来,闹着要走。 云新晨也借机弟弟小,闹人,自己起来哄弟弟,还顺便拉着身边的弟弟一起起来,还不忘回爷爷话:“娘要生了,离不开人。”又眼神示意二弟、三弟带四弟一起走。 云新伍想留下陪着,又怕弟弟闹起来挨打,只好带着小弟弟离开。云新阳知道,自己去读书,在爷这里就是错误的根源,自己要是离去, 会激起爷爷更大的怒火,哥哥会承受爷爷更多的责骂, 兄弟可不是林中鸟,大难之时,可不能各自飞。于是选择留下来陪着哥哥一起承受。 云老爹骂的狠是起劲:“没规矩的东西,我让你们起来了吗?”虽然在责怪,倒也没有让他们重新跪下。 云二爷嘴里继续骂着,云新晨认没认真听,云新阳不知道,不过他自己是真认真听了的。他觉得爷爷好似翻来覆去,覆去翻来,骂的还是那番老三篇,丝毫没有 任何创新的地方, 也没有发现他有要创新的打算,听着都没意思, 只让人犯困。 云新阳一边认真听他爷爷骂的内容,一边还在分析:孝顺、孝顺,孝第一,顺第二,单是孝字这一点,从爹过去的行为看, 他还真是算不上是不孝子,就是这第二点,顺字,似乎有所欠缺,这一点他这个儿子都没法替爹辩驳,毕竟爷爷为了反对爹让自己读书,都把他撵出老宅了,爹还是一条道走到黑的坚持将自己送去读书了,所以分析的结果就是爷爷骂错了,应该骂“不顺子”,不过他觉得这时不是纠正爷爷骂错的好时机,只能待将来了有机会了,再和爷爷好好的说道说道 ,这爷爷骂他爹,到底是应该骂他不孝子还是不顺子?至于自己这个败家子,他自己虽然不想承认,不过这一年好像也确实烧了他爹不少钱 第26章 大爷爷家请客 云新晨他们觉得,去亲爷爷家拜年跟去别家拜年待遇不是一点不同,是完全不同,可谓别具一格。 这俩“被训的跟乖孙子一般,乖乖的站着听训”的亲孙子之一的云新阳, 表面在静静的听着,心里却在一刻不停歇的叨叨着,亲爷爷终于在亲孙子云新阳心里叨叨的差不多的时候,也骂的有些口干舌燥,停了下来喝了口水,也不知道是不是还准备继续骂。 不过云新阳觉得,他爷这骂的时间也不短了,火气也应该消的差不多了,就没打算再给他机会,趁着他亲爷口干喝水的空隙赶紧告辞:“那个,爷爷,我看您骂的也有些时候了,口也干了,人也应该累了,也该好好的歇会儿了,说不得马上又有拜年的上门要给您老人家磕头,您还得应付着,今儿上午您也挺忙的,我们也就不耽误您的宝贵时间了,再说,我们也还有事,还没给姥爷家拜年呢。 还有那个,我记得好像有那么一句话叫做眼不见,心不烦,是吧?以后我们也会尽量少来碍那眼,不让您心烦, 我们走了,不用送。”然后飞快的拱拱手,拉着大哥就快步离开了。 大过年的云二爷原不打算动手的,可最终也没有忍住,拿起茶碗就朝着那俩小崽子扔去,不过还是迟了,没砸到,还白白的损失了一个茶碗。 云二爷简直被气个倒仰;他觉得云新阳这小兔崽子读了一年书学没学会别的,他不知道,但是他敢肯定,这个小崽子绝对学会更气人了。 还别说,还真有这可能,毕竟吴鹏展那张嘴,每天在云新阳耳边说那么些个话,也不可能全白说吧,这俩孩子天天一起,相互影响才是正常操作,是吧。 云新晨弟兄俩出了亲爷爷家大门,就看到云新伍站在姥爷家门里,正扒着门框往这边看,可见他心里是真的在担心着,见哥哥弟弟都没有事,也没有说什么就进去了。 姥爷家是外地人,在这里本地没有本家要拜,孩子们只需去村里各家邻居走个过场即可,所以徐家人都在家。 云新晨、云新阳兄弟俩进了门,跟徐家人一一打过招呼, 徐家跟云家不同,云家人太多,不可能一一磕头,不然都磕不过来,所以只给家里辈分最长的磕头,徐家人少,所以先给姥姥、姥爷磕头。 云新拾 从出生到离开下台村,白日里都是待在姥爷家,,可如今已经离开一年,已经有了陌生感,这会子小小的他觉得这应该是家,又好像已经不是了,所以磕完头没起来也没有说话,就看着哥哥们。 哥仨又想捂脸,看一家人疑惑,云新晨想想,还是对弟弟点点头。 云新拾立马来劲:“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已经拿出红包的姥姥和大家都乐不可支。收了红包,再给舅舅、舅妈也磕了头,这回子云新拾也不用再看哥哥们的眼色,直接就来“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又收了红包。 好为人师的舅舅不放过任何机会,也不管今日是过年,还是考了考外甥的学问,很是满意。而他的两个儿子,则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朝他翻了个白眼。 在姥姥家聊了一会闲话,主要是徐氏的近况,然后看时间不早了,四人就告辞了。临走姥姥还交代明天过来吃饭,云新晨推辞:“娘现在是特殊时期,她和爹在家,我们成天在外面跑也不放心”。然后又来到大爷爷家。 中午都在大爷爷家吃,桌椅板凳肯定不够,云新晨他们到大爷爷家时,跟往年一样,爷爷家和三爷爷家的叔叔、哥哥们都在从自己家往大爷爷家搬桌子椅子,大爷爷家很热闹,就跟办酒席一样。 桌椅都摆齐之后就开始按男女及辈分分桌,其实各家也不可能都来,家家留守的都不止三、二个人,老人们今天就不来,都是他日再聚,就这样挤了四桌也挤不下,还有好多在一边“钓鱼”的。 云新阳兄弟四个或许不在这里住了,都成了客人,大小都安排了座位。 如果饭菜都在大爷爷家做,灶眼根本不够用,所以大爷爷家其实只负责做菜,粮食都送云二爷、云三爷爷家煮饭,煮好用饭篓装了再送来,云二爷、云三爷爷家请客也是如此操作,主要一是图过年热闹一下,二是通过这种方式联络下堂兄弟们的感情。 饭菜上桌,桌上坐的,旁边“钓鱼”的一齐动筷子,云家子孙全是清一色的小子,吃起来饭来如同风卷残云,好在准备的多,桌上吃完后有没吃饱的还可以去厨房要。 由此可见,人家说云家人丁兴旺的话,完全是真话,一点没掺水的那种。 午饭后,待大家收拾的差不多了,云新晨就带着弟弟们向大爷爷告辞,并且跟三爷爷家,还有爷爷家的大伯他们做了交代,还特意说明他家住的单,娘又是特殊时期,他们得在家守着,其他家的宴请就都不来了。 其实大家都清楚,他们不来了,徐氏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是他们爷爷的态度让他们不想再来,大家都自觉的既不说破,也不勉强。 回去的路上,今天没有睡午觉的云新拾趴在大哥背上昏昏欲睡,都快睡着了,又感觉身下不舒服,缩回手来摸一摸,发现是放在胸前的红包硌着自己了。这时他忽然感觉那里不对,又想了想,云新拾才想起来,当时在爷爷家只想着早点去姥姥家,别好吃的被表哥吃了,忘记拿爷爷给的红包了,于是无比委屈的瘪嘴就哭,“红包,我的红包。”三个哥哥还以为他的红包丢了,就放下要给他找,他这会子才说清:“是爷爷家的红包没拿。”三个哥哥一起笑他,这反射弧也太长了吧,这会子才想起来,不过哥哥们哪敢说爷爷没给。 云新阳率先掏出红包,说:“在这里呢,三哥帮你收着呢!”这才将他哄好。 晚上回到家,云老二没有刻意去问孩子们在下台村的事,大家也没有去说那些个不愉快的事,只挑了些有趣的,比如云新拾后面加的要红包的词等。 第27章 云 穷则要思变 云新阳年龄小,过了年并没有单独的去给夫子拜年。 正月十六开课,十五的晚上,徐氏和云老二 就在家里四处划拉着,想找点什么可以带去给吴夫子家东西, 可找来找去也没找出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想了想还是去鸡舍里抓两只鸡,再加些笋干什么的吧。 第二天一早,云新阳就早早的起床了,今天云老二让云新晨送云新阳去吴家。 这几日,徐氏感觉到肚子沉沉的好像要生了的样子。 云老二叫云新晨送完云新阳,再到下台村去徐家把姥姥接来。云新晨将云新阳送到吴家门口,将云新阳和带来的东西一起交给门房,看着云新阳进去才往下台村去。 云新阳到了吴家,他带来的东西 说是不贵重,但实际上只是不贵而已,重还是很重的,最起码云新阳这么小只的 一个小屁孩是根本拿不了的,只能将带来的东西放到门房,自己去往住的院子。 云新晨到了下台村,徐家姥姥知道女儿已经到了预产期,正准备着到女儿家去住几天,看到外孙来了,拎起早已收拾好的包裹,就跟着去了大刘庄。 吴鹏展看到云新阳, 就像见到久别重逢的恋人一般,激动的飞奔过来就是个熊抱,然后就开始巴拉巴拉的说个不停:“哎呀,你知道吗?我有多想你嘛,我一个人无聊死了, 你也不来看我,亏我对你一直都这么好,你怎么能做个白眼狼呢?回家后就直接把我忘到了脑后去。” 云新阳无语望天,说:“你不也还有其他朋友吗?你不能找他们玩吗?” 吴鹏展说:“可是我最喜欢的还是跟你一起玩儿,跟你玩儿后,现在都觉得他们一点儿意思都没有,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你怎么能一离开就忘了我 。” 好在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俩,两个就是个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屁孩,要是两个大男人,就吴鹏展这一通扒拉,不让人误会他是个好男风的人都难。 云新阳更加无语说:“你也应该知道我还是个小孩子,没有人送我,我是来不了的。”于是吴鹏展转移了话题,说:“你知道吗?我爹又收了一个学生,叫杨家宝。” 开学第一课,夫子当然是要考核一下,看看假期他们有没有玩的太疯,把课业忘的都丢到脚后跟去。吴夫子 虽然有三个学生,而且已经教学一年了,但是这种给学生打板子的机会,他这个夫子可是一直都没有找着,若是考核不满意,他也可以趁机试试,当夫子给学生打板子的感觉。可惜考核结果,夫子基本满意, 没有找到给他们打板子的理由。 徐氏的感觉很准,到了晚间她就发现肚子更加的沉,云老二他们刚刚睡下,徐氏就感觉到了肚子的阵痛, 云老二急的不行,这会儿子深更半夜到哪儿去找接生婆呢?徐氏说“:别急,我又不是第一次生, 我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拾儿那会子那就是个意外,阳儿出生时,你倒是也去找了,不都没等到接生婆到就生了吗?这会子去找,只恐也是来不及了。” 徐氏指挥云老二:“快去,让娘和云新晨和云新伍起来烧水,把削好的割脐带的竹片煮好,一切都准备着。” 待 一切刚准备就绪,徐氏就说我要生了,徐家姥姥赶紧查看,原来孩子的头都快出来了。紧随着徐氏的几声喊叫和姥姥的使劲儿声传来,很快就听到了婴儿响亮的哭声。 徐姥姥说:“果然又是个小子。”对此,云老二已经麻木了。 第二天早上,云新拾起床,知道自己当哥哥了,来到娘床边,看到娘的身边放了一个丑丑的小婴儿,他说:“这不是我弟弟,我弟弟怎么可以这样丑呢?” 徐姥姥说:“长长就好了,小孩子刚出生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的。” 云新伍:“你小的时候比他还丑。” 云新拾:“我才不相信呢,我已经长大了,不是三岁小孩了, 骗不了我的。” 云新伍:“那是四虚岁,你还没到三周岁呢。” 云新拾:“那也是四岁。” 正月十七,云新阳听说吴婉娇也来前院读书,还跟他们一个屋,但是读的书并不一样。 后来才知道,吴婉娇读完三、百、千之后,吴夫人就打算让女儿读《女戒》,吴夫子一听就不乐意了, 戒什么戒,我千娇百宠长大的女儿,可不是打算送给别人家去受搓磨,受委屈的,就把女儿带过来自己教了。云新阳看吴夫子的意思,吴婉娇也要教四书五经,甚至更多。 与杨家宝熟了后得知,他四书五经已经快读完;他家虽然不是上埠镇,不过他不需要住吴家,他家在上埠镇有生意,有住处,有人伺候,也是妥妥的小少爷一枚。 云新阳读了四天的书,明日就又休沐。下午来接云新阳的是大哥。大哥见面就说:“娘在十六晚上就生了,很顺利,母子平安。” 云新阳想:都不用猜就知道又是弟弟。为什么这么肯定,因为据说他家这一支的祖先,是个首辅,因为子嗣不旺,死后没有葬入祖坟,而是让风水师选了一个阳气极旺的风水宝地葬入。 唉,不管真假,他们这一支如今据说确实已经七代,代代儿子多多,女孩一个没看到。儿子多多,家产就分得散散,越分家产越少就越穷。 想到他家,如今穷的只剩下五个儿子了。穷则思变,他要努力读书,改换门庭,当然还要想想家里怎么挣钱。没钱,一向嫌贫爱富的书,就会毫不犹豫地弃你而去,与你即无缘也无份的那种。必须要挣钱、挣钱。 今年开冻早,既然决定要偷偷开荒种枸杞,砌坝的事就又请了村长两个儿子来帮忙。村长的儿子十分佩服:这么多年,我们怎么就没有发现水洞的水可以引流过来呢?唉!要是早一点在这里修一条沟,这里的农田早就能灌溉了 。 有了村长几个儿子的帮忙,这条不大的水坝也就几天就砌好了 云老二正式开始了开荒种药。 第28章 云新阳想批发笔墨纸砚 云老二他们住的这块荒地, 上面大大小小的石头真的太多,想开荒出连成大片的种地肯定不行,只能一小块一小块的拔出灌木和茅草,进行开挖。 为了不易引人注意,鸡贼的云老二带着儿子东开一块,西挖一角,全都不连在一起,反正这块荒地有几十亩大,随意开开就不少。 正在开荒的云老二,突然觉得自己好像长有前后眼似的。去年为了给徐氏产后补身子,云老二采的药留了不少补药没卖,幸运的是,其中就有第一批采摘的最好的枸杞子,今年正好可以做种子, 种在荒地里。现在云新伍每次煮枸杞子,都会细心的将果肉和种子分离,果肉煮了,留下里面的籽春天播种。 徐氏生完孩子,姥姥就住了几天就走了。 向来都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自从家里又多了一个孩子,云新伍更忙了,不光要给娘 单做月子饭,还要天天的给 家里那个新成员,那个能吃能拉的弟弟洗尿布,忙的他娘心疼不已,最后说是坐月子,其实也不过就躺了十几天就起来了。 而那个新成员天天除了吃就是睡了,啥也不 知。 云新阳休沐回去,吴鹏展说他爹又收了一个学生,还是个秀才,都已经成亲了。 秀才也住在吴家,不过,不跟他们一起住,住在另一个院子的客房,就是当时云新阳住过的房间。不过秀才似乎也不来他们这院读书,他们也见不到面。根本想不到许多年后 他们吴家书院的人,会因着这个人,一个他们并不熟悉的人,差点遭殃,甚至送命。 云新阳的字经过吴夫子一年的指导加上自己刻苦练习,进步很大;对于一般读书人来说,字就是他们的脸面,对科举的学子来说字更重要,若是字不好,轻则影响你的名次,重者可能直接落榜。 今天夫子说,要练出好的字光靠苦练是不行的,还要用好纸好笔,让云新阳回家问问家里,要是条件允许的话,尽量早点改买好纸好笔。 云新阳知道,只要自己需要,爹一定会去做,可是他也心疼爹和娘及哥哥们挣钱辛苦啊。自己之前可是跟爹去过书铺,看过各种纸的价钱的, 这好纸多贵呀,这读书还真是烧钱,难怪爷爷管自己一口一个败家玩意儿, 现在想来,他还真是没有冤枉自己,这还真是败家。也不知道爹得挣多少钱,才经得起自己这样子败啊。 云新阳忽然觉得,这读书人哪是些个普通人呐,就是金银堆砌起来的一个个行走着的小金人、小银人。 可惜这些小金人,小金人拿出去却卖不了一分金,一分银,要是再考不出个功名,那妥妥的就是一个败家子。 云新阳 虽然一直想着能挣点钱,可终究他一个小屁孩 ,平时连门都出不去,就连上学放假都得有人接送,眼前也只能是空想。 不能挣钱,那就想想看一看能不能从省钱方面出发,比如能不能想法子买到既便宜又好的纸。 云新阳跟吴鹏展现在就好的跟亲哥俩似的,有事没事啥话都说。早上扎马步的时候,云新阳就跟吴鹏展叨叨着买纸的事。 吴鹏展看似直心直肺的,跟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但实际上不但不傻,还聪明的很,只是生活顺遂,无需想太多而且,不然二人也好不起来。 吴鹏展听了云新阳的话,想起娘平时跟徐嫲嫲谈的那些个省钱、赚钱的法子,灵机一动,有了:“你没钱可我有钱,咱们让人去批发,回来比镇上书店便宜点卖个给师兄弟,还有郑氏私塾的那些个读书的。对了还有可以卖给我爹。” 云新阳也没有辙,也只能想着不如去尝试一下说:“想法我觉得可行,可我们太小,出不去,也不知道去哪里批发。” 吴鹏展想想,也是奥。吴鹏展是个执着的孩子。下午,做完课业,吴鹏展又在想这个问题,忽然抬头看到夫子,计上心头,跟云新阳嘀咕:“咱们这件事能不能也去问夫子呀。” 云新阳:“这又不是做学问, 夫子不一定会予以理睬。” 吴鹏展强词夺理:“这也是有关民生的问题,我觉得也属于学问, 再说他不仅是我的夫子,还是我爹呢,小孩有不懂得的,难道不应该去问爹吗?”这下云新阳也拿不准了,最后决定回去仍铜板,正面问夫子,反面不问。 云新阳他俩每天嘀嘀咕咕的都以为声音小,夫子听不到,事实上夫子每天都津津有味的将他俩的话都一字不落听了去。 今日他俩一直打哑迷似的,吴夫子很是好奇他俩说的是什么事,但是,他再好奇也不可能直接问,只能一如既往的装聋作哑,以他对儿子的了解,儿子既然想问,就他那无理也能狡三分的本事,最终总会给自己想出个自以为合理的理由来问的,不过就是要迟些。 果然,夫子没猜错,也不过过了三天的时间吴鹏展还是来问了。吴夫子听了他俩的话很支持:“我可以让人帮忙去批发,不收劳务费,但是,账要自己学着算,纸要你们自己去卖,赚了亏了都算你们的。” 说是亏了,赚了都是他们自己的,实际上,笔墨纸,这些都是日用品,放着也不会坏掉,大不了用的时间长些,所以亏本之说是不存在的,两人都答应下来。 其实夫子目的,是想让他们俩多增加一点生活的经验,也知道赚钱的艰难,同时还可以锻炼他俩的算学。 批发笔墨纸的事情,有了夫子的帮忙后,他俩就像了却了一件大事一样,又开始今天的读书练功。 批发笔墨纸砚的事,既然决定要干,那就尽早干,这日傍晚练功结束,云新阳和吴鹏展便分道扬镳。 吴鹏展去了吴夫人的住处,云新阳则去了自己住的院子,不到两刻钟,吴鹏展就气呼呼的回来了,进门就委屈的说:“我娘怎么可以这样,说话不算话,说好了的,只是帮我收着,我想用的时候就可以找他要,这会子我有用去找他要,他不给,还把我骂了一顿,说我不务正业,我爹可不仅是我爹,还是我的夫子呢,是不务正业,我爹加夫子, 有着双重身份的他能支持我。”气哼哼的暗暗发誓,以后私房钱一定自己收着。 第29章 不孝子,还是不顺子 吴鹏展可不糊涂,这家里吗,钱虽都在娘手里,但当家人是谁,他可清楚的很。发泄一下后,又拉着云新阳就往他爹的外书房告吴夫人的状去了。 吴夫人还想着吴夫子晚上回来告儿子的状呢,她哪想到儿子已经先去夫君那里告自己这个娘的状了。 两人急匆匆的到了书房门口,发现屋里有客人,正想悄悄的退回就被夫子发现了,夫子朝门口招招手,示意他俩进来。 进了书房,吴夫子向他俩介绍:“这是王连举,王秀才,现住在府上。”云新阳和吴鹏展快速的对视一眼,又听夫子继续介绍:“这个是云新阳,我收的学生,这个是我的长子吴鹏展,俩人一起跟我刚读了一年的书。” 王连举来吴家已经住了快二月了,后院的事打听不到也不敢打听,但前院这几个来吴家读书的人,他可是打听的清清楚楚,所以这二人一进来他就猜个八九不离十。 夫子刚才介绍完,王连举就赶紧起来,恭敬的向俩孩子拱手:“在下王连举,拜见二位小师兄。 俩孩子 被这称呼吓了一跳,有点不知所措,心道:你 、你、你那么大的人了,管我们这俩小孩子叫师什么兄?一边也急忙拱手:“甭客气,甭客气!”一边拿眼瞟夫子,想让夫子给个明示或暗示: 这人到底是真秀才还是假秀才?怎么觉得 脑回路,一副不太正常的样子? 夫子向王连举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口中说道:“就俩孩子,你别吓着他们,而且我也只是受朋友之托,给你指点一二,也没有正式收你做我的学生,你们之间也算不得同窗师兄弟。” 王连举:“夫子终究是喝了我的茶的,礼不可废。” 吴鹏展和云新阳知道王秀才来的事情已经有些日子,一直都没有见过他,早把他给忘到爪哇国去了,不想今日来见到了,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这般称呼他俩的, 闹得俩小孩一脑袋的问号,只是这会儿当着别人的面也不好去问夫子到底是怎么个 对于王连举要怎么想,要怎么做,夫子 说了他不听,非要坚持己见,便也不想再管他,只问吴鹏展他俩何事。 吴鹏展本来当然是拉着云新阳,先来告娘的状的,只是这会子有外人在,自然就不好说了,只得说:“也没有什么事,就想问个问题,既然爹现在有客人,我们就不打扰了,明天问也行。”然后就告辞出来了。 吴夫子也不追问,就随便他俩离开了。云新阳和吴鹏展出了书房,两人再次对视,瞬间都读懂了对方心中 所有的疑问,吴鹏展先开口 ,将那一脑袋的疑问出来:“那个王秀才都那么大年龄了,你确定他是来拜我爹为师的!”虽已基本肯定,但是两个小小年纪之人,还是难免少见多怪了些, 一时半会还难以接受。后来才知道,其实王连举比吴夫子小了好几岁,只是吴夫子,肤白、面嫩、貌美,身材颀长,风度翩翩;而王连举皮粗、体阔,特别是满脸的胡茬,即使刮的干干净净,也难掩其青色,如同那旋不尽毛的鸭子似的,显得毛毛糙糙,这不就让人感觉他长的太着急了些,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长多了些!!! 今日下午上完一节课,做完课业,见吴夫子从外面进来,吴鹏展觉得终于有了告状的机会,就将昨日在娘那受的委屈吧啦吧啦说了出来,要爹给主持公道,帮他要回压岁钱,吴夫子和稀泥说:“那是你跟你娘的事,我不参与,不过没有压岁钱没关系,如果你们还想做这件事的话,钱不是问题,我可以借给你们,赚了亏了自己负责,东西卖了记得把钱还我就行。” 俩傻小子听到夫子支持哪有不干的,说:“好。”吴夫子让他们俩打借条,吴鹏展拿起笔,俩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懵,不知道要借多少钱合适,吴夫子还真知道一点说:“五两银子。”两人打好借条,回到坐位,吴婉娇下午不来,就又剩他俩,虽然有了银子,可吴鹏展仍然心情不悦,说:“那些个私房钱,都是我每年花了那么大的劲,磕头拜年才赚来的银子,要是知道这银子最后却不是我的,我才不那么傻的去磕头呢。” 云新阳劝道:“其实即使没银子,过年还是得给长辈们磕头的。” 吴鹏展:“也是奥,不过我一定不会那么用力。”云新阳:“给长辈磕头为的是敬意,还是敷衍不得的。” 吴鹏展无奈:“说了半天,不就是劝慰我磕头不是为了银子,不吃亏吗,我懂的。”又问:“你的压岁钱在哪里,有多少钱。” 云新阳说:“我们农家都就给几个铜板意思意思。”云新阳有些事,只要不是觉得绝对不能说的,一般不会隐瞒吴鹏展,“我爷爷奶奶还一个铜板都没有给呢。” 吴鹏展说:“我记得我问过,你爷家并不穷的,为什么不给。” 云新阳说:“当然是因为我读书了, 惹了他不高兴了,而且我们去爷爷家拜年时,我哥还被我连累,挨了好长时间的骂。” 吴鹏展奇怪道:“啊,你读书,你爷爷能骂什么?” 云新阳说到他爷爷骂人,他表示真有话要跟吴鹏展叨叨几句:“我爷骂我败家子,我没话说,谁让我读书费钱呢,可骂我爹不孝子,我觉得有欠缺。孝顺,孝字,我觉得我爹对我爷,做的很到位,,就比如那年,他腿坏了,不能下床,我爷拉屎拉尿时,我大伯,还有叔叔他们都嫌脏,都是我爹弄,所以,我爷说我爹不孝子是欠缺的,但是孝顺的顺字,我爹这点上,我也觉得他做的有点欠缺,所以我觉得,我爷应该骂我爹不顺子,而不是不孝子。只是当时 他火气太大,又一副根本不打算讲理的样子,觉得不是纠正他的好时机,也没有说出来, 不过我想好了,等将来有了好时机,比如我在云家有了说话权的时候, 我还是会跟我爷爷掰扯掰扯这个事情的。” 吴鹏展狂点头,又突然想到如果有人骂儿孙“不顺子”的场景忍不住大笑,手指着云新阳“你这个败家子,不顺子,哈哈哈哈哈哈。”笑的有点停不住。 第30章 吴家是私塾还是收徒 吴鹏展想到有人骂子孙不顺子的场面就笑个不停,云新阳却不动声色,事不关己一样,也没觉得好笑。 吴夫子在一边,也差点没绷住,心想,你爷要是知道了你的想法,也不知道会不会气的撅过去。 孝顺,其实孝和顺是分不开的,只是他似乎还又有点被云新阳说服的迹象,也说不出云老二的这个行为算不算得上不孝还是不顺。 吴夫子听到吴鹏展笑好了,两人又一本正经的讨论:“你不会真的想给你爷爷纠正一下吧。” 云新阳:“恩。我得为我爹正名。” 吴夫子觉得脑袋上有点天雷滚滚,轰隆隆个不停。吴鹏展问:“你打算什么时候纠正, 比如考上秀才,还是考上举人。” 云新阳说:“还不知道,就我爷那固执脾气,火爆的性子,并不是我考上了秀才 或者考上了举人就会给我说话的机会的,得寻到合适的时机。” 吴夫子心想:好小子,本夫子今天真是受教了,你还真要把这“不顺子”做成实锤呀! 今年的春天总是倒春寒,虽说天气不太冷,但早晚总是有一些鸡皮冻,云老二父子俩,开了一段时间的荒,天气终于稳定下来,现在家里有七口,挤在三间茅草房里实在住不下,既然现在已经不上冻了,可以脱土坯了,原来准备盖房的计划,决定马上实施。 云老二又去村里找村长的两个儿子过来帮忙,村长的儿子看到又可以有钱挣,乐不可支,觉得当初交好云老二真是没有交错,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获利得好处的日子还在后面呢! 云新伍原是堂兄弟排行五,现在老五出生时已经不在老宅住,便也不会再按堂兄弟排行叫,也不好按自己家排行叫五,就这样大家都只小弟弟的叫也不行,起名就成了迫在眉睫的事。 云新阳上次休沐日回去,看到本就纤瘦的二哥更瘦了。也是,家里活本来就够二哥忙了,如今又加了五弟这个添乱的,又能吃又能拉,一天尿布二哥都要去池塘洗四五次,这路一天加起来,来回都得走十几里,娘是被五弟啃瘦的,二哥是生生的被累瘦了。 云新阳对周边环境也不熟悉,只在闲话间说:“要是水能再引近些,那怕是引到个水坑里,二哥舀水用来洗尿布,也能少走些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没想到上次无意说的话,这次回来发现爹还就真这样去做了,而且很巧就在离家三十丈远处,发现一块不大的凹陷,清理出个坑,还顺利的将水也引了来,可见爹也看着二哥那么辛苦心疼了。 引水成功最高兴的除了二哥还有云新拾,时不时的就偷着去玩水。二哥说:“若是喊不到他,只管去哪儿找,一准在。 云新阳这次回来还有个任务,就是给弟弟取名字,可他也才读了一年书而已,于是就大家一起群力群策想办法。 云老二觉得现在家里还是太穷,他就想着家里早点兴旺起来,于是最后决定小弟取名就叫兴旺。 云新阳和吴鹏展现在虽然还不知道夫子和秀才谁大谁小,但对于他们没听过、没见过的事接受能力还是很强的,所以很快就接受了夫子收了个比自己还大的学子这件事。只是让他们困惑不解的是,秀才那么大个人,还有功名,为什么要叫他们俩小白身小师兄。这次他们没去问夫子,因为他们觉得问师兄更合适,毕竟他们才都是同类,都是要被一个大男人秀才叫师兄的那种。 范丞坤和杨家宝其实没有见过王连举, 甚至都没有听说过它的存在,云新阳知道是因为有吴鹏展这个内部情报人员在身边,但范丞坤和杨家宝他们好歹比云新阳他们大那么多,也读过那么些年书,范丞坤还是下过场的人,自然比云新阳他俩懂得多些。 范丞坤的猜测是:王连举觉得,吴夫子虽然宣称对外开门授课,大有要开私塾的意思,但又并非来者不拒,而是挑挑拣拣的收那么几个;他们这么些个无知小儿们都没多想,但是王秀才这样的读书人呢,心思难免多些,他可能会觉得吴夫子他这就是暗戳戳的收徒;即是认定收徒,拜了师的,师兄弟之间的排行就只能按入门先后顺序。 王连举拜师那一日的实际情况是,吴夫子并没有接受王连举的拜师礼,只是喝了他倒的一杯茶而已,可王连举就是自以为是的认定,那是拜师茶,吴夫子表示,他也很无奈,毕竟是朋友介绍来的,总不好做的拒人于千里。 至于王连举的实际想法、做法,云新阳师兄弟们猜不道,也没有功夫猜。不过许多年后,他们还是看出来了,不过那是后话。吴鹏展听了,也不管他爹现在是在收徒还是开私塾,瞬间支棱起来,抓着杨家宝:“听到没有,我可是你师兄,平时可以不叫,但你必须要承认。” 吴鹏展之所以没有强调杨家宝一定要叫师兄,只要他承认,当然是至今还没有搞定云新阳咯。 杨家宝也不知道吴夫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也就没承认也没否认。对于是私塾还是收徒,他们几个说过便过,谁之后都没有放心上,在他们看来都是跟夫子读书,将来自己不管怎么样,夫子都永远是他们夫子,这点是永远不会变的,记住这点就够了。而事实就是:夫子既没有开私塾的意思,也没有收徒的意思。 吴夫子是吴家老二,六岁在上埠镇郑氏私塾开蒙,两年后离开去了县学,十四岁 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都是会元。之后去了府学, 被一位大儒看中收入门下,本有着大好的前程,却因为家里种种原因,让他连续两次 错过了进京参加春闱的机会,原以为他还年轻,机会有的是,不料一次弟弟酒后闹事,无意中伤着了吴夫子的脸, 留下了一道明显的疤痕, 使得他彻底的失去了参加科举的机会。 吴夫人不想让男人就此沉沦,吴举人也不想 辜负自己的满腹学问, 才想着收些资质不错的学生,进吴家读书。 至于王连举, 虽然资质不错,但是吴夫子只是拒不过朋友的面子,给予指导一二,至始至终都没有想过正式收为学生, 这也使得他在将来的某一件事上最终没有受到王连举的连累。 第31章 徐氏送绣品给吴家 云新阳刚到吴家其实没几天,就见过吴婉娇,后来又一直一起吃饭,只是每次都是饭菜摆好,他们来了就入坐,吴家虽然没有食不语的要求,但是饭桌上也很少交谈,吴婉娇总是乖乖巧巧的坐那静静的吃,也不怎么挑嘴,大人夹什么菜就吃什么,更没有看到过她耍性子,就是那种很没有存在感的样子。 云新阳在下台村住的时候,邻居多,见惯了那些个不受宠的女孩被逼的不得不乖巧的样子,也不清楚她这乖巧的真伪。 自从吴婉娇来到了前院读书,和他们在一起之后,云新阳发现吴夫子其实很是宠爱这个女儿,连跟她说话,每一次都是温温柔柔轻声小语的,跟他和吴鹏展说话相比完全不同,说来也是,不宠爱怎么会自己亲自教。 吴婉娇课业休息时,都是跟大家一起玩,接触的多了,云新阳发现吴婉娇不仅是真的乖巧,还长的特别可爱,白皙的小脸,弯弯的眉眼,小而挺的鼻子,肉嘟嘟的小嘴,说话软糯中又带点奶奶的甜,一笑眉眼更弯,还带着婴儿肥的腮边,酒窝浅浅。 吴家这个供孩子们读书的院子里,现在是四个男孩子,一个吴婉娇,而除了吴鹏展外,其他三个男孩子又恰巧都是自家没有亲妹妹的,现在有了这么可爱的师妹,他们就都自动代入是自己妹妹了,不用谁去刻意的说,都把吴婉娇放在第一位,只要吴婉娇在,他们都很少在院子里打闹,怕碰着她,走路步子都会慢点,就怕小妹妹跟不上,摔倒了。 云新阳 现在有了吴婉娇的对比,几次对着调皮捣蛋的云新拾跟二哥说起吴婉娇:“二哥,你说这要是一个娇娇软软又文静可爱的妹妹多好,可惜娘给我们生了如此调皮的 一个弟弟还不算,又生了一个弟弟,也不知道能不能就此打住。” 云新阳的一番话,说的徐氏她这个没有女儿命的人更加心塞,后来忍不住给吴婉娇绣了一个手帕。 而云新阳的这番话,听在了他爹云老二的耳朵里,又是一番心思。 这一日,徐大夫出诊,拐到荒地来看女儿外孙,云老二就贼兮兮的将他岳父拉到一边,说:“岳父,那些男人不能生育的,你可以给他治,那些能生育的,你可不可以给他治的不能生了呢?” 岳父警惕说:“你这孩子是谁得罪你得罪的这么厉害,你要让人断子绝孙。” 云老二:“不是去害人,是给我自己喝,月儿已经生了五个,身体恐怕早就受不住了,如今我又是这般穷,五个儿子已经要了我和月儿的老命了,可不能再继续增加了。” 徐大夫听了很是犹豫, 当年给他俩合八字定亲的时候,青山观的老道给他们算命,可是说他们有十个儿子的命,这会儿想着,如果再生五个孩子,也不知道会不会让他的女儿月儿减少寿命, 可这终究是大事,他要女婿再想想,如果想好了,下次来了就给他开药。 不料,云老二态度坚决,说不用再想了,他一个儿子都不想多要了,但是徐大夫依然坚持让他想想,下次再说。 徐大夫在云老二的多次纠缠下,最终给了他一副绝子药方。 徐氏给吴婉娇的手帕绣的很用心;绣好后让云新阳带去吴家,刻意交代让他一定要把手帕先交给吴夫人,不可直接给吴婉娇。 云新阳拿到手帕,他看到手帕用料是上好的丝绸,黄色的,上面绣的是一只小黑猫慵懒的半躺在花丛中,好奇的看着一只翩翩起舞的蝴蝶,举起一只小爪子,似乎在犹豫不决,要不要去逗逗那只蝴蝶,整个画面生动有趣,栩栩如生。 云新阳细看上面的小黑猫,越看越觉得眼熟,就像是自己家这个才两三个月大,吃的肉嘟嘟的小黑瓜。 云新阳再看着这手帕上绣的整幅小猫戏蝶图,觉得他娘就是个天才,没有跟专业人员学过画,只是跟兄长这个半罐子后面学学,但是吧,她就是能自己画花样子,绣出她想要的样子。 当然,他娘徐氏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说,儿啊,你太高看娘了,我这个仅限于小件的绣品,大件的绣品花样自己还是搞不来的, 需要有人提供花样子才行。 休沐结束,云新阳早上来到吴家时,将手帕叠好放进了兜里,准备午饭时给吴夫人,不料上午才上完一堂课就被鸡贼的吴鹏展发现了,他以为是云新阳自己的,说:“这上面绣的小黑猫那么可爱的,我好喜欢,云新阳,把这个手帕送给我,你不会舍不得吧。” 云新阳无奈只好说出实情:“我娘听说夫子家里有个非常可爱的妹妹,这个是送给妹妹的。” 一听是给妹妹的,吴鹏展也不抢了,直接就往妹妹那送,云新阳想起娘的话,说:“我娘说,我得先把这个手帕交给夫人,夫人才能再给妹妹。” 吴鹏展问:“为什么?” 这个为什么,她娘没说,云新阳这个小屁孩, 还没有人 教他什么男女大防之类的话,哪知道为什么。 吴婉娇拿过去一看,也喜欢的不行就想留下,云新阳为难,还好吴夫子进来了,问过情况后,觉得也没有什么,就让女儿收着了 ,谁都没想过这个手帕的到来,引发了将来的一些什么事情。 吴婉娇回到后院见到娘,就将喜欢的手帕拿出来给娘看,吴夫人问过原由后就被手帕上的生动有趣的画面吸引了,立时对徐氏这个农妇好奇起来,有种想见见的冲动。 中午吃完饭,吴夫人破天荒第一次问起云新阳的家里人情况,这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云新阳都如实说了,也说了手帕上的猫就是他们家的那只黑瓜,吴夫子也好奇起来,要过手帕仔细看,怎么看都觉得徐氏不像是个没有绘画功底的。现在吴家夫妻对云家夫妻都有了兴趣。 徐氏因为知道了吴夫人喜欢自己的绣品,平日里正不知道该给吴家送什么呢,于是干脆隔三差五的就给吴家母女绣个小东西,因而吴家的回礼也越来越好。 结果就是,惹的吴鹏展很是不悦,明明他才是和云新阳最好,怎么做绣品就没有自己的呢? 第32章 云新阳心想事成 徐氏知道了,因为自己常给吴家母女送绣品,引起了吴鹏展的不满时,偶尔也会给吴鹏展绣个手帕。 三月、四月是野鸡繁殖的季节,偶尔也有村里的孩子们结伴过来荒地这边找寻野鸡蛋的。 云老二在开荒的地里已经开始种植枸杞,所有的种子都种下去之后,发现真不少,只是开荒开的都是零零散散的,没法算出总共合起来有多少亩, 云家做贼心虚,很是担心开荒的事,被寻找野鸡蛋的孩子们发现,好在寻找野鸡蛋的孩子们只在外围活动,而云家的开荒都在中间,开荒的事暂时不用担心泄密。 不过云老二不知道的是,这保密一保就是六七年都没有人发现。 就在云老二和儿子又开始了今年的采药工作时,管家给云新阳他俩“批发”的笔墨纸到了。 云新阳和吴鹏展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摊开算好十张纸、一支笔、一条墨它们的进货价分别是多少;又问过在镇上书店里同样的纸、笔、墨的价钱,再给自己的笔墨纸定个比镇上书店稍低些的价,就先去问了范丞坤要不要。 范丞坤平时都是自己去买笔墨纸,知道这很便宜,得知来路,决定以后只要他们卖,笔墨纸都从他们手里买。 去问杨家宝,杨家宝说:“我家就有专门卖笔墨纸砚的店,以后要买都来找我,我让爹给最低价,每月都送足够大家用的,只收成本,不赚钱的那种。” 原来杨家宝家,住在县城,不仅城里有店,镇上的书店也是杨家宝家的。 其实吴管家给买的不是批发价和量,只是按大户人家拿货的价格和量,所以实际没多少,范丞坤要了一些,云新阳自己留下一些,吴鹏展让娘给他自己买一些,既是比镇上便宜,云新阳准备留些给舅舅家一些。 吴夫子说他也要买,剩下不多就给了吴夫子,去郑家私塾卖笔墨纸的计划便没了实施的机会。 云新阳虽然失去了卖笔墨纸赚钱的机会,但是也算心想事成吧,毕竟原本异想天开,想买便宜又好用的书写用品的想法,就这样毫无悬念, 轻而易举的实现了。 娘已经几个月没去县城卖绣品了,绣品已经攒了好些。 天也暖和了,五弟也已经二个多月了,倒也是个乖的,吃了睡,睡了吃,醒着不饿时,就自己在床上摆摆手,踢踢腿,啊啊啊的自己玩,偶尔云新拾也会过去跟他聊上一会儿,只是他们这般鸡同鸭讲一样,只怕连他们自己都不清楚,在聊些什么? 如今兴旺可以带出门了。云老二夫妻准备带上小儿子一起去县城。 早上,因为带着兴旺,等到天亮了才能出门,今日运气不错,到了码头正好有船要走,云老二赶紧交了船费带着徐氏,抱着儿子上了船。 船沿着溪河向北,今日顺风顺水,走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县城-凤溪镇。 绣庄近日接了个工期有些急的订单,绣嫁衣;偏偏有个绣娘这会子得了急症,还挺重,根本做不了活,一时半会儿又找不到绣技合格的绣娘,掌柜的都急的嘴巴起泡了。 恰在这时,徐氏来卖绣品,掌柜的见到徐氏跟见到救星似的,请她一定要江湖救急,帮忙绣个盖头也行,价钱好说,徐氏看看怀里两个多月大的孩子,还是咬牙接下了;一来这活价钱不低,家里也需要挣钱;二来一直觉得掌柜的人不错,也想帮这个忙。 徐氏没有漫天要价,就按掌柜说的工钱数接了活计,不过半月的时间,以徐氏的绣花速度赶一赶工,倒是没有问题。 结了卖绣品的钱,又接了活,这次布料、丝线都是绣庄提供的,不用自己买,一般这种活计,丝线都不会给的正好,都会有剩余,其实这也是一个赚头,所以接活就比卖绣品要更赚钱。 春天来了,孩子们又长高了,以往衣服都是大的穿不上了,补补给小的穿,现在自己做主了,得给每个孩子都做件新的单衣。 凤溪镇的棉布比上埠镇的便宜,来了就去买点。 徐氏挑挑拣拣,很快的买好了三匹棉布,想了想,又买了两匹麻布,打算做给云老二和儿子进山采药时打粗穿 。 春日里,正是大多动物的发情期,雄性动物为了争配偶,往往打的你死我活都是 屡见不鲜的事。 进山的人,聪明的都不会总想着观战看热闹,或打算看看,有没有伤的重的,能不能捡个漏,特别是野猪什么的。 云老二 自诩自己是个聪明人,遇到雄性动物打架这种事,必然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然而,有些时候, 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可以躲的了的,你不去找事,可是事情它自己不介意主动来找你呀。 这不,说什么来什么,不远处有两只公鸡正在张开翅膀,你飞过来朝我脸上啄一口,,我也毫不示弱,勇敢的张开翅膀,飞过去啄掉你几根毛,最后又跟泼妇打架一般纠缠在了一起,相互你一口我一口,啄个不停,弄的 毛飞鸡跳啊。 本来就是两只公鸡而已,对云老二父子俩根本就构不成什么威胁,更何况还离着一些距离呢,压根都没有当回子事, 自己继续走自己的,去找药草。就没有想到,其中一只公鸡突然落败,而那只落败的大野公鸡 好巧不巧的,慌不择路,扑棱棱的飞向云新晨的面门。 云新晨下意识的一手挡脸,一手抓向飞来的公鸡;脸挡住了,公鸡也抓着了,人却失去平衡摔倒下去;倒霉的是,旁边还是个还挺陡的大斜坡。 走在一边的云老二发现不对劲,一转身,眼睁睁的看着儿子摔下陡坡, 那心吓得吆,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云新晨感觉到身子不稳往下倒时,伸出去抓公鸡的手,又急忙 缩回来换到脑后去护脑袋,不知道是情急之下忘了放了公鸡,还是根本没有来得及松手,就这样,云新晨摔倒下去,后脑勺磕到石头时,那只一直被云新晨紧抓着的公鸡正好垫在脑后,鸡肚子立时被磕了个窟窿,血瞬间就流了出来,随着云新晨继续下滚,鸡血也断断续续的洒了一溜。 第33章 土地爷引路,没掌握好分寸 云新晨这被野鸡一闹,倒下陡坡,跌跌撞撞,连翻带滚,咕噜噜滚下去有十几丈之后,他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东西从腿下兜住了,没再往下滑。于是稳稳神,喘口气,这才感觉出来身上好些地方都痛,心想:糟糕,别是被摔的腿断胳膊缺,将来成了瘸子、瘫子了吧,那这辈子可就完了。 云新晨想想自己还没有娶妻生子呢,总之一会儿工夫,就脑补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又喘口气,赶紧试着动动身子,又动动手脚,疼是真疼,可又好像没有伤到骨头。 没伤到骨头就好,云新晨舒了口气,心里想着,却就那么躺着不再动弹,刚才是真的吓到了大宝宝了,他要好好的休息一下,定定心。 云老二迈开长腿,急匆匆的赶过来,看到的就是云新晨滚下去的地方,往下虽说都是星星点点的,却也是一溜子血啊。他差点没昏死过去, 这儿子才十几岁的年纪,可不能有事。于是强稳心神抓紧旁边的枝枝蔓蔓往下爬,想赶紧的下去救儿子。 云老二快到跟前时,看到的就是已经扔了公鸡、一动不动、头上手上都是血的儿子,衣服上也沾染的有血,眼泪不由自主的就下来了。他用颤抖的声音呼唤着儿子:“儿子,你怎么样?能听到我说话吗?”同时伸出手想去抱起儿子,却又怕一个不慎再弄疼儿子,伸出的手犹豫不决, 不知道该怎么去抱。 云新晨连吓带疼,这会儿子难受的不行,弱弱的说:“爹,没事。”然后侧过脸,一脸的血。 云新晨这会子大约才觉得脸上沾着血有点难受,用手抹了一把,也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云老二泪流满面,用一辈子对媳妇都没有过的温柔语气说:“儿子,跟爹说磕到哪儿了,是不是很痛。” 云新晨心里也没有数,他说:“不知道,身上、胳膊、腿都痛。”又摸摸脸说:“脸也疼。”就是没有说头痛。 这一路连滚带滑,所过之处,树枝石头,刮刮蹭蹭的,是必然的,可不就是满身痛。 云老二疑惑:这是怎么回事,流了满头血却没说头疼,是不是都痛的没知觉了?于是尝试着问:“头呢,痛不痛。” 云新晨摸摸头,黏糊糊,一看都是血,他再摸,也没有觉得哪里特疼,有窟窿什么的,他也懵懵的!压根忘了那只鸡。 云新晨觉得,不管怎么样,没摸到窟窿就好。他对爹喊:“爹,我的腿被裹住了,先帮我拽出来吧。” 云老二看到儿子精神状态还好,也放心不少,把儿子从藤蔓里救出来,才继续查看儿子的头,他也没有看到儿子头上有伤口,用衣袖给儿子擦擦脸,看到脸上也只是有轻微的擦伤,就疑惑:“这头上的血哪儿来的?” 云新晨说:“不知道啊!”其实他这一路往下滚,是双手双臂都护着头呢,头上还真是没有伤着。 没伤着就好,云老二也放下心来,不想他一转头就看到了那只带血的大公鸡,再提起大公鸡一看,好家伙, 这磕的洞洞都快有鸡蛋那么大了,心道:这是公鸡知道自己惹了祸,又积极的帮我儿挡了灾吗! 唉!云老二这会子很是感慨,不知道是该恼火大公鸡惹了祸,害了儿子,还是该感谢上天,让他们遇到的这只大公鸡是个知错就改好的好公鸡,知道及时补救,替儿子档了灾。 云老二看儿子没大碍,才注意到缠住儿子的藤蔓是葛藤,而且往下看,还是一大片。 云新晨感觉到爹发亮的目光,也顺着爹的目光看去,立马激动起来:“爹,快下去看看葛根大不大,多不多。” 云新晨激动的一下子就要站起来了,却忘了这是个斜坡,差点又摔个跟头,好在及时醒悟,抓住了旁边的一根枝条, 这才稳住。 这一刻云新晨想到一个成语:“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哈哈哈,他坐在那里似乎哪哪都不痛了,也不是,痛还是痛,只能说感觉都不那么痛了。于是坐那儿不敢再动的他,嘴还不老实,:“爹、爹,咱们是不是又要发财了。” 云新晨可还记着,去年挖到的那颗葛藤根,爹说其实不算大,还卖了十几两银子呢,今天发现的这么大片葛藤,一定能挖不少根吧 。 云老二让儿子在上面先别急,自己下去探探。 从这里往下坡更陡 ,云老二只好抓紧一根藤蔓、再去够旁边粗些的枝条,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往下倒退着走,终于寻到一棵葛藤的根部,他判断,这根应该几十年都没有人发现来挖过,这可不是深山,能有这么大年份的葛藤根没有人发现来挖,实属少见,毕竟这里虽然挖药草的不多, 可葛藤的根磨出来的粉细腻的很,不仅是能吃的,还是很好吃的那种。 这对于目前贫困的云老二来说,正如他儿子说的,是发财了。 云老二在下面又扩大范围,继续探查,又发现了好几棵葛藤, 虽说有大有小,但架不住棵数多呀,这对于一直贫穷着的云老二来说,心里不激动,那是不可能的。 云新晨听到老爹在下面压抑又激动的声音一个劲的问:“爹、爹,怎么了?” 云老二唯恐附近有人,说话的声音大了会被人听到,只说:“你身体怎么样啊?能不能动?要是能动就先去把药铲扔给我,再去把篓子也拿下来再说,要是不能动的话,我再慢慢爬上去,自己拿。” 云新晨的身体其实还是很疼的,毕竟有那么多的刮蹭碰撞伤在那里摆着,又是个孩子,但是他听到了爹那激动又压抑的声音,他知道爹一定在下面发现了可以发财的东西,也顾不着伤痛说:“爹,我没事,能动的,能动的。”然后忍着痛顺着斜坡爬到上面又把爹丢在上面的东西拿下来,等云新晨也慢慢的爬下来,看到那么多棵葛藤,觉得这一跤摔的不是值,是太太太值了。 他大笑着说:“哈哈哈哈,爹,我觉得吧,这就是山神爷爷想给我引个路,只可惜没掌握好分寸,结果就是让我叽里咕噜的摔了一个大跤,还好没要了我的小命,不然我一定不谢他,还要挠他。” 云老二没有反驳儿子的贫嘴,反而觉得儿子说的很有道理的样子。只是这会儿他也顾不上其他,立即开始动手挖葛藤根,不过这片葛藤都生长在斜坡上,想要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第34章 云老二挖到大量的葛根 在比较陡的斜坡上,挖葛藤根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为了防止自己摔倒,也为了能更快的挖,云老二不得不把自己的身体用随身带着的绳子拴到树上。 云新晨也坐不住,他忍着身上的疼痛,急吼吼的也要来参加,云老二没同意,强行命令儿子,让他到一旁歇息,可是太过激动的云新晨哪里肯休息?在他的眼里,这可就是在捡银子呀,他还在想,万一自己不快一点捡,要是被别人发现捡去了,他还不得心疼死啊。可爹坚决不允许他动,他也只能忍耐着激动的心情躺在一处不大的,比较平坦的地方一边休息, 一边掀起自己的衣服检查自己的伤情,发现腿上胳膊上的淤青还真是不少,就用随身带着的活血化瘀的药给自己搓揉伤口,云老二趁着休息也过来掀开云新晨的后背,后背上的青青紫紫也有好几块,好在都不严重。云老二,也都一一的给儿子擦了药,细细的揉搓了一会儿,就又去继续干活了。 这的地势陡,挖起来不容易, 往上或往下运,也同样的艰难, 云老二挖出来一根长葛藤根后,就开始探测上下的路,经过反复探查,最后还是决定往上运比较好。 葛藤根难挖又难运,因此云老二父子俩一挖就挖了十几天,每日云新晨有事没事总喜欢得瑟的嚎叫着:“这艰难的挖葛根的日子要何时是个头啊?不过又觉得吧,好像就是这样,一直挖下去,虽然累的难受,我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意见的,是吧,爹?” 云老二一家人看着云新晨那时不时的得瑟不已的样子只是好笑, 也没有人说他,直到家里的葛藤根堆的跟小山似的,足足有一两千斤 才算挖完。 就在云老二觉得累的不行,准备安心的歇一天的时候,徐氏的盖头绣好了,准备明天去交货。 云老二正愁这么多葛根卖给谁呢,毕竟镇上的两家药铺都小,既然明日去县城,干脆顺带背上一篓药草去探探情况,看凤溪镇上的药铺能不能吃下这么些货。 早上,天刚亮,云老二夫妻就准备好了,带着小儿子去县城,一路上直到绣庄都很顺利;。 绣庄掌柜看到绣品比自己预想的还满意,十分高兴,不过,掌柜的并没有急着给徐氏结工钱,而是又谈起了另外一单生意。 吴掌柜说:“去年你卖给绣庄的一件双面绣,有人买走后,今年又来订一件,还想找你绣。” 徐氏:“只要价钱公道,工期也赶的过来,我就没问题。”徐氏很快与掌柜谈好工钱和交货日期。 生意谈好,掌柜的正准备转身给徐氏拿工钱和下个单子的用料,不料手中的盖头却被人突兀的拽走,掌柜一看,认得这是杨家老爷新纳才几个月的李姨娘。 徐氏夫妻悄悄瞟了那女人一眼,是个二八年华,样貌也还算说的过去的女人,之所以这样觉得,自然是因为徐氏是个大美人;这么多年,为了不给自己找麻烦,徐氏出门来县城都是刻意扮丑的。 只见那女人矫揉造作的说:“这盖头的绣工确实还算看的上眼。”又转向徐氏,看徐氏眉眼精致,皮肤白皙很是不忿,好在脸上有个难看的胎记不算,还有好些个雀斑,完全破坏了原本应该娇美的容貌,才觉得顺眼了些,说这个盖头是你绣的。 第35章 绣庄遇麻烦 李姨娘问徐氏,这盖头是不是你绣的,其实大家都知道她这说的完全是废话,因为她早就站在这里多时了。 徐氏不想惹事,只好点点头。 李姨娘说:“掌柜的,我刚才定的绣品就让这个丑绣娘绣吧,七天绣好,我等着要用。” 徐氏不知道她定的什么绣品,要多少天能绣好,再说,看着这女人不是个好说话的,当然不敢贸然接,她没有回复,只看着绣庄的掌柜的,毕竟这是他绣庄接下来的活,找谁绣也该绣庄安排才是,没有她直接就接受这活这样的规矩。 掌柜的见徐氏次数多了,即使没有特别注意,还是发现了徐氏脸上的胎记、雀斑都有问题,说明她不可能是个丑的,只是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徐氏这么做的原因,不去说破。 掌柜的对姨娘说:“她不是我们店的绣娘,只是常来卖绣品,店里偶有活计忙不过来,也是趁她有空的时候找她帮帮忙的,一般我们忙的过来的时候,是不会把绣品交给她的。掌柜的说的是实话。 姨娘说:“我要是就想让她给我绣呢?“ 掌柜说:“我说了,我们忙不过来才能匀些给她。” 那姨娘说:“明明刚才就听她接了别人指定的活计,而不是你们忙不过来的缘故,这会儿到了我的就不行了, 是看不起我,还是怎么的?” 掌柜的心说,我还就是看不起你,只是这话他不会明说。 掌柜解释:“正因为她刚才接了活计,只怕忙不过来,没法接。” 徐氏虽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是很明显,掌柜的也不想自己接这单生意,毕竟赶工七天就能完成的绣品肯定不是什么大的绣品,而刚才掌柜让绣的那件,工期并不赶,中间夹个塞,根本没问题,但是掌柜的就是不答应。 徐氏领会了掌柜的意思,又点点头 徐氏没想到来交个绣品,还遇到个奇葩的姨娘,她更没想到的是,那个姨娘这样做的目的,是因为觉得来到绣庄后,掌柜的一直在和徐氏说话,慢待了她,心里有气,故意找茬发泄,并不是真的看上了徐氏的绣工,非她不可,毕竟这是绣庄,里边并不缺绣工好的绣娘。只是她也不是个完全没脑子的,摸不清这家店有什么样的后台,她一个刚得宠的姨娘并不敢直接和掌柜的对上,所以才来为难她这个来卖绣品的没背景的村妇。 姨娘看到徐氏不想接,这会子又觉得这个村妇是看不起自己,立即恼羞成怒,示意身边丫鬟。 那丫鬟立即就像是一只骄傲的大公鸡,仰着下巴说:“一个乡下的丑妇,我们家姨娘看上你的手艺是你的福气, 竟然还敢推三阻四,到底是谁给你的脸面?。” 徐氏不想理,但是又怕这姨娘,丫鬟越来越过分,云老二包不住火闹起来反而更麻烦。可这样子一时半会也拿不到工钱,走也不能走,留也留不得;他回头看了云老二一眼,又下移瞟一眼儿子,云老二立即心领神会的掐了儿子一把,儿子立即大哭,徐氏赶紧接过儿子插话对掌柜的不好意思的说:“掌柜的,我儿子饿了,能不能行个方便,给我找个避静的地方让我喂喂孩子。” 这也不是徐氏第一次在绣庄借地喂孩子了,掌柜冲前堂叫:“叶子姑娘,过来一下。” 见叶子姑娘过来了,掌柜说 :“你领着她们夫妻去后院,孩子饿了。” 对于徐氏的退让和不予理睬,让自卑的姨娘更加觉得被徐氏轻视了,十分恼火,心道,不能拿掌柜的怎么样,还治不了一个农妇,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立即冲过来,一把拽着抱着孩子,刚想转身走的徐氏,徐氏一个没注意,差点摔倒,幸亏云老二眼疾手快扶住徐氏。 云老二夫妻仍然不想惹事,毕竟这是县城,人生地不熟的,就想快点躲开,丫鬟哪能罢休,拦着路叫嚣:“我家姨娘没让你离开,就敢离开,懂不懂规矩。” 徐氏说:“我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不知道为何要为难我们。” 丫鬟嘿嘿一笑:“真是乡下泥腿子没见识,这就叫为难了。” 说着,举起手就想扇徐氏的耳光。这时,店门口一个衣着清雅的夫人领着一个嬷嬷走了过来, 就见那嬷嬷人未进门,声音先到:“住手。” 那丫鬟听到声音愣了一下,扭头看到来人,放了徐氏,退到姨娘身边。 掌柜的赶紧从柜台里走出来,他其实也知道,这事从头到尾都不关徐氏的事,又看着徐氏怀里,不知是饿了还是被吓到了,此时虽停止了哭声,却依然泪眼汪汪的孩子,立即给夫人请了安,然后就向叶子姑娘摆摆手,示意叶子姑娘带徐氏夫妻离开去后院。 徐氏并不知道来的是谁,当然,她也不关心来的是谁,只要不找自己麻烦就行,也没有敢多看,看到掌柜的对他们夫妻和叶子姑娘摆摆手,就知道了掌柜的意思,她也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就跟着叶子姑娘走了。 云老二夫妻走了,却不知道这夫人就是儿子同窗杨家宝的娘刘氏,那个作妖的女人是他爹新纳不久的小妾。 夫人并没有理会站在一边的一主一仆,问掌柜的:“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掌柜的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夫人又对着那姨娘说:“怎么在家作妖还不够?还跑到外头来兴风作浪,丢人现眼,还真是长本事了你。” 丫鬟试图狡辩,挑拨说:“那乡下妇人也太不给杨家面子了。” 夫人说:“一个姨娘而已,什么时候轮到她代表杨家了? 一点规矩都不懂。”然后示意老嬷嬷,老嬷嬷立即心领神会,上去就给那个丫鬟一个大耳光子:“你说她 一个奴才代表杨家,可把我们夫人放在眼里?”那个丫鬟挨了耳光子后,一只手捂着脸看着姨娘,希望姨娘能给她做主,可是姨娘并没有说话。 夫人没再理会那姨娘和丫鬟,让掌柜的带路,带着老嬷嬷跟着掌柜的就往楼上去了。 兴旺其实这会儿也已经饿了,徐氏在后院喂好了孩子,不知道前面怎么样了,也不敢贸然过去;不过也没等多大会儿,掌柜的就派人过来说没事了。 第36章 徐氏初遇杨夫人 徐氏夫妻来到前面店里,掌柜的说:“刚才你们见到后面进来的,那位是杨夫人,她是我们店的东家,现在在二楼,她说想见见你。” 掌柜的这也算是间接的提示徐氏,要好好伺候着,别得罪了人家东家。 掌柜要将徐氏带上二楼,云老二也想跟去,掌柜的说:“放心,我保证,东家不会难为你家夫人的。” 徐氏也让他放心,那会儿夫人进来时,她也瞟了一眼,看着倒是不像个跋扈的,云老二只好抱着儿子在下面等。 掌柜的领着徐氏上到二楼,然后推开一扇门对里面说:“夫人,人带来了。”然后示意徐氏进去。 徐氏进去也不敢多看,只稍稍又看了那夫人一眼,就低下头说:“掌柜的说,夫人找我,不知有何吩咐。” 徐氏的装扮其实很粗糙,骗骗男人一眼而过的扫视,自然没问题,但是压根就经不起这样近距离细看。 徐氏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又稍稍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杨夫人好像颇有兴趣的在盯着她的脸看,徐氏猜测,是自己的脸上的装扮被刘氏看出破绽来了。 徐氏有些囧,不好意思的解释:“我也是为了减少麻烦,才出此下策。” 杨夫人笑笑,摆摆手,接着不知道想到什么,叹口气说:“知道,女人活在这世上本就不易,女人漂亮即是本钱,也更容易招惹来麻烦。”又说:“这也说明你是个老实的,大多女人都会仗着有几分容貌就不安分。” 杨夫人接着说:“其实你今天接的这个绣活,就是我指定让你绣的,今日听说了刚才的事,知道你就在店里,就想着和你当面聊聊,说说我对这件绣品一些细节上的要求,看看你绣出来的绣品可不可以更加完美,更加符合我的要求。” 之后,杨夫人就拿出了花样子,指着上面的某些部位跟徐氏仔细的说出了自己在某些细节上的具体要求以及总体的效果要求。 徐氏听后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会好好的按杨夫人的要求,努力的绣好这件绣品,让杨夫人满意。杨夫人听了便示意身边人送客,徐氏告辞下楼。 云老二,这会儿在楼下也没有闲着, 他常年陪着徐世来绣品店卖绣品,跟掌柜的也算是老熟人了,于是趁机跟掌柜的攀谈起来,他跟掌柜的直言:“实不相瞒,我背的篓子里,你只怕也闻出来了,都是我自己挖的一些药材,这次想带到城里来卖,只是对县城的药铺并不熟悉,不知掌柜的可否给我介绍一二?” 掌柜的本就是个热心人,今天又觉得让云家夫妻无端的受了委屈,就更加热心了,他说:“这镇上的大小药铺有四五家,我知道的,比较有良心,童叟无欺的有两家,一家是十字街往东拐,不过十丈远的杨家药铺,一家是在南街中部的仁和药堂,这两家你都可以去问问看看。”这会儿店里又来了客人,掌柜的不好意思的说,我要去忙了,云老二谢过掌柜的之后,正准备到一边去等着呢,就见徐氏从楼上下来了。 云老二夫妻与掌柜的告辞后,就离开了绣品店, 去找寻药铺。 到了十字街,云老二拐向东街,先去往比较近的杨家药铺, 到了药店门口,发现药铺有三间铺面,云老二抱着儿子,背着背篓,率先进了药店里,一个机灵的小药童迎上来,问道:“几位是抓药还是看病?”忽然,他发现三人都是十分健康的样子,而且男人背上背的药篓里明显一股药味,就猜测是来卖药的,便对着站在不远处的一个中年胖乎乎的男人喊道:“ 掌柜的,有人来卖药。” 掌柜的原本站在柜台外面,面朝里跟里边的一个抓药的小童在说着什么,听到呼唤,转过头来就看到了背着药篓抱着娃的云老二,以及身边跟着的女人,这三人不论大人,孩子都穿的干净整洁,头发一丝不乱,完全不同于以往那些来卖药的赶山挖药人,个个邋里邋遢,衣服鞋上都是灰土。 掌柜的看到云老二一家,一副很是满意的样子,对着云老二点点头说,先把药拿出来,我看看。 云老二转身将孩子交给徐氏卸下背篓。 云老二的卖药篓子是他自己专门设计编制的,是独一无二的,药铺掌柜的就见他打开篓子外面的 一扇竹编的门,然后从上往下抽出一格格的竹编抽屉,在柜台上摆成一排,因为每个抽屉之间,都有竹子的隔层挡着,每一样药都分的清清楚楚,没有掺搅,没有挤压, 而且每一样药都处理的干干净净的,掌柜的一看更加满意了,便问:“你这药篓子是哪买的?” 云老二说:“不是买的,是我自己编制的。” 掌柜的点点头说:“看样子你是个聪明人, 也是个讲究人,你以前是在哪卖药的?”掌柜的很确定,这人以前没来他家药铺卖过药,不然这么特殊的人,他一定会有印象。 云老二说:“以前在上埠镇,这一次我挖的药有点多,他们可能吃不下,所以就想到县城来看看你们要多少? 这药你们要吗?” 这药处理的这么干净,他当然要,于是点点头,就去逐一查看摆在柜台上的药,并说了每样药他们药铺收的价钱。 药铺给的价钱比上埠镇基本上都要高,云老二也很满意。 在小药童过来称药的时候,药铺老板又问:“家里还有什么药,有多少?” 云老二说:“ 其他的药虽然品种多,但是单样数量都不多,只有一样比较多,就是葛根大约有一两千斤,不知你们药铺是否都可以吃得下?” 药铺的老板说:“当然没问题,我们用不完的可以卖出去。” 云老二得知了葛根的价钱,也很满意之后,就和徐氏告辞离开了 云老二夫妻在县城办完事回到家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俗话说得好,树影上墙,孩子找娘。 夫妻俩到家时,就看到三个孩子都在门口等着,眼巴巴的望向荒地上的小路,云新拾更是看到爹娘的影子就飞奔过来。 徐氏一把抱起这个儿子,觉得挺沉,忽然想起好久都没有抱过小拾了,心下有些亏欠;事实上每次有了下一个弟弟,上一个变成哥哥后,就失宠了,真希望云新旺是最后一个,这都觉得孩子太多,已经疼不过来了。 第37章 卖了葛根,发了小财 这段日子,云老二父子俩只顾在山上挖葛藤,挖回来的葛藤放到家里一直都没有处理 早上,云老二起床洗漱后就开始干活,先用竹把子,把葛根上的土刷一遍,再用湿布擦上二遍, 待泥土全部清除干净,最后放到铺在地上的竹席上晾干, 装入大竹篓子里,第二日,挑着两大篓子葛根 ,就像进城卖柴的一样,进了城,赶往杨家药铺,杨家药铺的掌柜觉得葛根质量不错, 也同样弄的很干净, 就按前天说好的价钱收了下来。 云老二就这样每天上午进城卖葛根,下午回来再处理干净一批,明天上午再弄进城里去卖,一连跑了十几趟,共卖了八十六两银子,一家人高兴的不行,这可是比去年全年卖药挣的钱还多;准备等云新阳休沐回来一定要杀鸡割肉,好好庆祝一下。 晚上,云老二仍然激动的不行,不停的跟徐氏嘀咕:我们今年是买地好呢,还是盖房;一会儿又否定:不行,我们得慢慢来,不然真让老宅觉得我们发财了,还不知道会不会又来折腾我们呢。算了,这事还是得交代下孩子们别在外面说露了嘴。 一直当穷人的云老二,又觉得这家里现在有一百多两银子,就这样放到床底下也不放心。万一被人知道偷了去,那岂不是要了自己的老命;想想,要不将一部分银子装罐子里,埋床底下,说干就干,起来,拿起药锄钻床底下开挖,可是地上有很多埋在里面的石头,想挖一个大坑还真的要费些时间,徐氏也不理会,由着他闹。 挖好坑,又将药铺这次给的银锭子装进罐子里,看着没满,又放些碎银子进去埋好,云老二终于可以放心的睡觉了。 云老二家新盖的二间草房已经凉干,可以住人了 ,云新伍考虑到每天早上起来做饭方便,不般走,继续睡在原来的地方,云新拾要跟二哥睡,也不愿意挪窝,只有云新晨搬到了新盖的茅草屋,原本放在堂屋里的那些筛子等工具杂物,都搬另一间里,这样堂屋里就有了更多的空间,云老二决定接受云新伍的建议,今年要做一张大饭桌。最近,云老二和儿子上山时,一边采药一边观察着,看哪里有哪些树木合适做家具或房梁的,都在心面记着,然后去找村长儿子来帮忙砍回家凉着。 村长儿子对于云老二时不时的就找他帮忙很是乐意,毕竟多帮忙才能多挣钱。 转眼一年又过了大半,云老二家的屋后堆了有几十根木头了,他依然觉得不满足,还要继续。 秋天到了,板栗,枣等秋果又成熟了,依然觉得自己是穷人的云老二,可没有因为葛藤根卖了不少钱,就看不上这些个野果,蚊子腿再小它也是肉啊! 特别是去年云新伍做的果酱不仅吴夫人及孩子们都喜欢,范丞坤的家人也喜欢。 云老二觉得穷人家的东西,难得的有被有钱人喜欢的,今年就多做些送礼。 要多做些果酱,光靠云老二父子三可不行,毕竟不能忙了这个副业,丢了菜药这正业;秋天可是挖药的黄金季节。父子三决定找村长儿子去摘野苹果,野梨子,一文钱五斤,一天要一百多斤,不过得保证果子得是最好的,差了可不要。 刘满仓听了,觉得一人一天最少也能赚三十文,还没有什么风险,傻子才不干呢,于是乐颠颠的进山找果子去了。 这样云老二父子边摘果、边采药,边帮云新伍削果皮,挖果核,刷罐子;云新拾也被抓去烧火,云新伍只负责熬果酱的核心技术活,一连做了十几天,好几百斤,可把细胳膊细腿的云新伍累的够呛。 云新伍做果酱这十几天,饭都是徐氏或云新晨做的,云新拾觉得他都饿瘦了,今天又吃到二哥做的饭了,差点眼泪汪汪,大家虽然笑着云新拾,实际上他们也想云新伍做的饭了。 吴夫子从春天到现在一直很忙,原因就是,范丞坤今年童生试名次不错,考了个第二,今秋的院试很有希望榜上有名,这是可是他人生的第一下学生下场,大家都希望能有个开门红;所以夫子在给范丞坤做最后四个月的强化冲刺训练。 云新阳和吴鹏展似乎比师兄还兴奋,也在努力读书,就像是他们再努力些,下次夫子就会允许他俩也去下场了一样。 虽是白日做梦,但是不阻碍他俩用功就行,夫子就高兴,夫人更高兴,因为他儿子吴鹏展可是给她画了好大的饼,让他娘等着,他要给他娘挣诰命夫人呢。 这天云新阳休沐回来,云老二让把家里做的果酱带了四份,范丞坤一份,杨家宝一份,吴夫子家二份。 吴夫人说:“你二哥是一回生二回熟啊,这次果酱,我觉得更好吃了呢。” 云新阳:“谢师娘夸奖。” 吴夫人:“我这个可不是客套话,说的是真的。” 连一向 不太喜欢甜食的吴鹏展也说:“我也觉得可以。” 杨家宝回到家,发现母亲来看他了,高兴的很,都忘了云新阳给的果酱还让洒扫的婆子帮忙捧着呢。 杨家宝家在县城里,每次休沐只一日,很少回家,看到娘来了很是高兴,把云新阳给的礼物给忘了个干。 婆子问:“少爷,这些东西放哪里?” 杨家宝说:“就放这屋里。” 杨夫人又问:“什么东西?” 杨家宝解释:“我在吴夫子家的同窗家做的果酱,据吴鹏展和范丞坤他们说,师娘她们都挺喜欢吃的。” 晚上,杨夫人也尝了尝,她也是个喜欢甜食的,也觉得不错,问:“你知不知道他家的果酱卖不卖,要是卖的话,能不能卖些给我们。” 杨家宝说:“听说他家好像不卖,只是去年听说大家都喜欢吃,所以今年多做了些,说是谁家喜欢还可以继续找他要。” 杨夫人说:“你和他关系不是说挺好的嘛,能问问他家为什么不卖吗?” 杨家宝问:“娘想买?” 杨夫人说:“这个做的真不错,要是卖的话,只要价钱合理,应该很好卖。送礼也不错。” 杨家宝答应道:“好的。” 云新阳听了杨家宝的话,回家一问,云新伍激动的说:“今年做的多 ,可以卖一点,价钱我们可以算一算。” 从不吃亏的云老二说:“要是做的多的话,果子得让人去摘,其它杂事也要请人,今年的若卖的话,得按明年请人的算价钱, 不然今年就吃亏了,明年也不好提价。” 大家都觉得云老二说的有道理。 第38章 云新拾下放馋嘴、胖墩称号 ilwxs.com 第二天,云老二将云新阳和云新伍送去了杨家,自己就去镇上办事去了。 价钱是在家说好的,云新伍去和杨夫人谈的,杨夫人听了很满意,说是这些买回去试试,要是好销的话,会来给订金,明年做的不管多少都给她 ,对于这一点,云新伍表示没意见,生意就算谈好了。 云家人现在都觉得,云兴旺的名字真是没起错,旺没旺家不知道,但是他自己是真的兴旺啊,那婴儿肥可不是一般肥,胳膊就像藕节一样,云新拾可是比他大了三岁,还是个小胖墩,那小胳膊还没他的粗呢,当然云新拾有了弟弟后也忙了,都没有那么多时间吃零食了,特别是那一阵子二哥只顾着做果酱,还不烧饭,他饭都吃的少了,也没有那么胖了。 云兴旺之所以旺,胃口不用说,也知道肯定是特别的好,若说云新拾是个小吃货,那云兴旺就是个超级吃货。 云兴旺如今已经八个多月了,那一身的肥肉,竞然也没能坠着他,动作灵活的很,你看他爬的时候,那肥膘都随着抬手动腿时一起颤动,可速度真的是一点都不受影响,特别是看到哥哥云新拾吃东西的时候,那爬起来蹭蹭蹭的,三两下就到了近前,拽着哥哥就抢,那速度快的,两只小肉爪子都能舞出残影来。 他早已经不满足吃奶,看什么都想啃一口,每天喂饭的时候就跟打仗一样,抓到勺子咬勺子,抓到碗啃碗,有时候恨不能把头埋进碗里。 这不,云新伍喂着饭呢,一个不小心,碗又被他抓着了,一只手抠到碗边,二哥刚想去掰,还没有来的及行动呢,他的另一只肉乎乎爪子已经跟上,二只手紧紧的抠着碗不放,头也忙着就要往碗里扎。 云新伍赶紧放下勺子伸出手,又想要挡弟弟的脸,别又埋进碗里,又想掰弟弟的手,试图将碗拿开,可哥哥一只手哪能干得过弟弟二只孔武有力的小肥手。 云新拾也只好赶紧来帮忙掰,弟兄三立马混战在一起。 这样的场面几乎天天上演。 云新伍感叹,兴旺乖是真的乖,只要吃饱喝足弄干净,基本不哭,可难带也是真的难带,不说别的,就这喂饭就如同一场仗。 云新拾现在根本就不敢在弟弟视线内吃零食。随着弟弟的长大,唯一让云新拾高兴的事就是哥哥们再也不说他是馋嘴猫,小胖墩了,因为这些称号都归弟弟所有了, 一个都没有给他留的那种。 云老二叹息,就你这吃法,终有一天得把老子给吃穷了。 今年的院试时间是九月二十,九月初范丞坤就要出发,今日上完课业,明天就在家准备出发了。 师兄弟几个来找他送祝福,吴鹏展:“师兄,你可是我爹,整个夫子生涯中的第一个下场的考生,一定会榜上有名的,不然可就丢我爹还有我们师兄弟们的脸了,你可是举人夫子教出来的,可不能被郑氏私塾那些个秀才教出来的给比趴下了。” 范丞坤:“郑氏私塾也不差,今年要下场的那几个学问都不错,而且郑氏私塾不是还教出来你爹一个这样的举人吗?” 吴鹏展不忿,他可是上过郑氏私塾的:“大师兄,你确定郑氏私塾不错?那你上一场为什么没考上? 为什么不继续在那里读书?何必来投我爹?” 范丞坤语塞。 吴鹏展继续输出:“什么叫他教出我爹这个举人,你确定我爹这个举人是他教出来的, 不是他借着我爹在他那里上过两年学的名头,四处吹嘘,为他自己扬名?” ilwxs.com 吴鹏展还在输出:“现在你是吴夫子的学生了,吴夫子教的好,你也学的努力,你要相信自己,更要相信吴夫子,明白吗?” 范丞坤说:“其实你们还小,不知道能否考好,不仅看学问,还要看运气,比如你的文章能不能得到主考官的看中,比如抽到臭号,你知道臭号吗?” 吴鹏展胸脯拍的彭彭响:“当然知道,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儿子,不就是靠近茅坑吗?谁还能没拉过屎?臭一点算什么?多闻一会儿也就习惯了,你们信不信逼急了?我能在茅坑边端上碗,吃上一碗饭,不过是比谁的毅力强罢了,如果师兄这点都扛不住,以后你干脆叫我师兄好了。不行,光叫我师兄还不行?我还得把你暴打一顿,见一次面鄙视你一次,看你还有没有脸来找我爹请教学问。不能来找我爹,你还要去哪里?还去郑氏私塾吗?我爹教了这么久,你都没有长进,去郑家私塾还能行了。” 吴鹏展鄙视的看着范丞坤,云新阳和吴家宝也跟着吴鹏展的后面,频频点头附和:“对对对,你要是敢丢夫子和我们的脸,我们要和吴鹏展一起暴打你一顿,天天鄙视你。” 范成坤:“你们这样让我好有压力呀。” 吴鹏展:“有压力好啊,有压力才有动力,才能让你使出平时都使不出的力。举个例子,让你跑步,当你觉得没有力气,想要停下来歇息的时候,若是后面还有一个人,正举着一把两尺长的大刀,追着你,只要你停下来,那把大刀就会砍到你的头上,要了你的命,你是不是还能再跑两里远也没有问题?” 范丞坤:他觉得这个小师弟说得好有道理。 云新阳也附和:“当你在考场遇到困难,觉得扛不住的时候,就想想我们这些师弟们,我们就是那个举着两尺长大刀紧追在你后面不放的那个人,想到我们,我觉得你肯定能扛过一切。” 云新阳又说:“至于运气嘛,我觉得你的运气一定不会太差,不然郑氏私塾那么多人,怎么只有你能来到我们夫子这,得我们夫子教诲,至于臭号,我觉得你既然有这么好的运气,是肯定不会抽到的,放心吧,即便你的好运气都用到得夫子教诲这里了,我觉得我的运气也不错,我就借给你点,虽然运气这东西,我不可能舍得借给你很多,但是有了这些,已经可以保证让你抽不到臭号了,顶多也就抽个离臭号虽然有点远,但是吧,偶尔一阵风还是能吹来一点点臭气,给你醒醒脑的那种。” 范丞坤心道:我谢谢您嘞,离的远还有风吹来臭气,你就不能想我点好,让我抽到个上等号舍,嘴上却说:“你们说的这般狠,就确定我能上榜,不怕我落榜吓得不想活。” 不等嘴快的吴鹏展说话,云新阳更狠:“有自己这般的努力,有这样好的夫子这般耐心的教导,有这样好的师弟们这般的看重鼓励,这次要是还上不了榜,还是回家把书烧了,好好去你家店里帮你爹卖布吧。” 云新阳打一个巴掌又给个甜枣,又十分笃定的说:“以你的学问,头名都没有问题,只是看你这熊样,这估计最好也就只能拿第三名,甚至更次些也是有可能的。” 云新阳说到这, 忽然脑子蒙了一下,他摇摇头,又细细感受一下,又没有了,就好像他的一瞬间的错觉一样。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范丞坤身上,也没有人发现云新阳刚才的异常。 范丞坤好笑,吴鹏展又来:“还有一种可能,遇到难处就拉稀,直接放弃,然后榜上无名,等着回来挨揍。” 范丞坤下过一次场,没中,现在已经十七岁了,若是今年再不中,只怕真要回家卖布了,毕竟下面还有二个弟弟要养,不可能钱都浪费在自己一个人身上,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不过现在有了师弟们的这番胡闹加信任,无端的增加了信心,觉得今年一定能成功:“好,师兄保证,只要有一口气,绝不放弃,你们不可能有揍我的机会的。”然后师兄弟们击掌为誓。 窗外的吴夫子听完孩子们的对话,觉得再说什么也是多余,悄悄的离去,心里叹息,孩子们虽然一直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但还是在自己不经意间悄悄的就那么成长了起来。 其实孩子们的每一点成长都离不开大人的教诲,只是云新阳和吴鹏展有一文一武两个夫子,还是性格、生活经历、为人处世,乃至生存之道都不同的夫子同时教导,这就让他们知道的比别人多,成长的比别人快的原因所在。比如举的那个跑步的例子,就是武师傅在他们快坚持不下去时说的话。 范丞坤出发去了安青州府赴考了,家里的师兄弟们的紧迫感却无端的更甚,似乎彻底有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 吴夫子心里真的觉得好笑,特别是云新阳和吴鹏展两个小的,才读了一年多,就想到下场的事了,未免考虑的太早了,不过夫子是个聪明人,可不会说破,毕竟用功总是好的。 师兄弟们在等待着,什么时候才能得到范丞坤的好消息的期盼中,一日日的度过。 云新阳和杨家宝终于等来了杨夫人的消息,她买回家的果酱没有卖,而是都送了人,反响不错,都问哪里买的,所以明年只要还是这个品质,多少她都要了,还让给云家十两银子的订金。 云家卖了先做的果酱后,想着山里大片的果林虽不好找,零散的果树还是有的,就又去找了村长儿子,问他愿不愿意再去找些,又有钱赚,他们当然愿意了。 他们还摘了些橘子,问要不要,云家一看,这些个橘子肉酸皮厚,不能吃,但是皮是晒陈皮的好原料,就跟他们说,要皮不要肉,村长家人一听,这是个什么鬼,吃皮不吃肉? 还有令他们好奇的便是云家喂了那么多鸡,去冬刘家庄里可有不少人家的鸡,夜里都遭到了黄皮子的偷窃,也没有听云家说鸡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么些个黄大仙都搬家了。 总之,村长一家人都觉得这云家是个迷。 第40章 云新阳一语成谶 村长一家人,看不透云老二这家人的,还有一点,就是一分田地都没有,一家住到荒郊野地,怎么会有钱不停的请帮工,难不成挖药有那么挣钱,那云家以前怎么不挖药呢?村长又叹息,唉,就算挖能挣钱,他们也不认识什么药草啊。 说起卖药挣钱,村里还发生了一件趣事,据说大刘庄的村民,有人知道了云家收橘皮的事,还听说他们家把橘皮都扔到了房子上晒,猜想着,橘皮或许也是一味药吧,于是有人家也去山里剥了橘皮,回家晒干了,拿到药房,可是人家却不收。他们很想去问问云老二,橘皮到底是干什么的,可惜他们都与云老二家不熟,又去村长家打听,村长家人说,云家人告诉他们的是把橘皮晒成陈皮,村民们也不知道该不该信。 今天是范丞坤进场的日子,夜里都觉得好像才睡下就被他爹给薅起来了,待着来到考院门口,这里已经人山人海,据说今年有一两千人参加考试,范丞坤跟着人流经过多道搜查,终于进入了考院,拿到号牌就开始往里走,终于找到了自己号牌上标识的考棚所在的那一排,又接着往里走,按号去找他的考棚,走呀走,眼看都快到头了,还没有到他的考棚号,心里一边骂云新阳忽悠他,一边祷告,不要抽到臭号,当他来到自己的考房前,发现确实不是臭号,但是距离臭号也不远了,他还仔细的看了看,离臭号还有五个考棚,云新阳这家伙还真是一语成谶。他不知道是该骂云新阳,还是该谢云新阳。 前几天,范丞坤都考的很顺利,好几个策论题目都还是今年夫子让他写过,批改过的,他的印象深刻的很,其他题目也不难,还剩下最后一天了,明天午时过,就能交卷了,他却病了,浑身发热,头脑烧的晕乎乎的,难受死了,可他还没有忘记师弟们的话,他得扛住。 其实现在给他动力,让他不肯放弃,不是师弟们“那举起来的二尺长的大刀”,而是云新阳的那句“就你那熊样,最好不过第三”和吴鹏展的“立即拉稀放弃落榜。”他此时比任何时候都希望云新阳能再次一语成谶,这样,只要他挺过去,将最后的这篇策论写好,就能榜上第三。 有了动力似乎脑子都清醒了不少,他弄点水给自己擦擦身子降降温,又好受了些,终于在最后交卷期限内全部做完。 交完卷,好像顶着的那口气泄了一样,晕了,待他醒来,发现自己被衙差好像拖死狗般拖着,他试着挣扎了一下,衙差停下问,能自己走吗,他试着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好在自己走了出去。 放榜日已经过去四五天了,云新阳他们不知道消息什么时候才能到上埠镇,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的,就差嘴气泡了,几个孩子连哄吴婉娇的心思都淡了几分。 吴夫子难得看到这几个孩子读书心不在焉,他能理解,也没有说什么。 这日上午夫子才给云新阳他们上完课业,吴管家笑眯眯的站在云新阳他们课室门口,他没有等大家问就直接说道:“范公子中了第四。” 云新阳明明很满意,嘴上却说:“唉,比我预计的还要熊。” 吴鹏展说:“拉稀是拉稀了点,还好没有拉下榜。”转身对着云新阳:“要不这顿打就免了,鄙视还是要鄙视的。” 云新阳说:“反正他中了秀才,也不会再跟我们一起读书,见面也不多,也鄙视不了几次。” 吴夫子:无语望天,就这你们还不满意,也不怕你们将来考不过师兄,遭师兄的鄙视。 杨家宝早在隔壁伸长耳朵听到了管家的话,奔过来:“还好、还好,没给夫子和师兄弟们丢人,我也同意这顿揍免了,鄙视鄙视就行。” 吴夫子:又来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 云老二这个秋天恨不得一人掰二开用,家里要继续做果酱,要收橘子皮,晒陈皮没地方只能先撒房子上,还想着继续进山挖药。 徐氏被绣品店的掌柜的请求,又接了一个大单子,简直所有的事都赶一起了,云新阳提出跟夫子请假回来忙几天,被云老二一顿臭骂,说他添乱,让他只管读书,家里的事不要他管。 大人忙的飞起,小的也不示弱,云兴旺到处捣乱,云新拾实在看不了,就找来绳子跟栓小狗式的栓在腰上,云兴旺开始挣脱不了,见到人都就哭,希望能有人来救命,云老二夫妻和其他哥哥们也心疼,可也没时间管他;不过云新拾也不是个很心的哥哥,他为了弟弟不哭,他也会乖乖的陪着弟弟玩,想方设法的弄点吃的堵住弟弟的嘴,可是好景不长,这小子不光吃的方面精,其他方面也不傻,才过几天,他偶然发现绳子不可以从头上去掉,却可以从腿上退下来,结果,云新拾才趁着他吃的时候,那会儿老实不动将他拴好,一会工夫,他就退了绳子又爬走了,小哥哥想要将胖弟弟抱回来,哪那么容易,结果哥哥气的比弟弟哭的时候还多些。 云新伍还幸灾乐祸的火上浇油,对云新拾说:“如今知道我从前带你的苦了吧,哈哈哈,这就叫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其实云新伍那会儿虽然辛苦,但是好在比云新拾大了六岁,抱弟弟可比云新拾容易多了。 云新阳他们自从得知范丞坤榜上有名的消息后,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似乎也有了信心,不过他们并没有松懈,开门红虽然好,但是后面也得跟上才行,因此读书丝毫没有放松。 吴鹏展最近很得意,虽说嘴上鄙视范师兄,但是无可辩驳的是,他的名次还是不错的。 当然吴鹏展最得意的是,郑氏私塾有两个去年跟范丞坤一起下场,一起落榜的,今年又都落榜了,其中之一就是吴鹏展说的那个想要看他和爹笑话的人。 第41章 云新阳吴鹏展连手损人 今天傍晚,吴鹏展和云新阳跑步时,远远的就看见前面一群人。 吴鹏展对云新阳说:“看见前面那几个家伙了吗?穿蓝色的那个家伙就是落榜生许傲。” 云新阳知道许傲就是吴鹏展口中等着看笑话的人,回道:“明白。” 快到许傲身边时他俩开始放慢脚步,大声聊天,说是放慢脚步,其实就等于原地踏步,毕竟前面的人实在走的太慢。 云新阳:“大师兄真丢人,跟夫子读了一年多,才考了第四,回来好好鄙视他。” 吴鹏展:“也是奥,不过总是比落榜生丢脸好。” 云新阳:“其实,落榜才是正常的,毕竟秀才可不是像有的人想的那样,当是大白菜,谁想要,去趟府城花钱就能买的;当然,要是有机会能得到我们夫子指导一二,考秀才也好像不是什么难事,大师兄今年不就上榜了吗。” 吴鹏展:“呵呵,想找我爹的多了,我爹可不是什么人都要的,你不知道吧,连某个脑子里一半水,一半面的都想来,可不可笑。” 云新阳:“这很正常啊,毕竟他这脑袋不摇还好,一摇就一脑袋浆糊,哪会有自知之明。” 许傲一同行人:“你们说谁呢?” 吴鹏展停下对云新阳说:“我们有说谁了吗?” 云新阳一脸懵逼样:“没有啊,我们不是在聊天吗?难道有人恰巧对上了?” 然后转向这群人:“你们谁对上了哪一句,只管说出来,我若有错,一定诚心道歉。” 一群人:“…”这叫人怎么承认,承认自己一脑袋浆糊?还是自己是当秀才是大白菜? 云新阳:“没对上,那就是故意找茬,想打架,还是以大欺小,以多胜少那种!”他俩知道吃不了眼前亏,毕竟师父就在后面呢。 他们是想打人,可他们也知道,对吴鹏展动嘴还行,可不是他们能动手的。 吴鹏展:“又怕打不过啊,那我们走吧。” 然后二人跑走了。 这群人:他们被吴鹏展他们羞辱了还说不出来,就憋屈。 同行人甲:“不对,吴鹏展什么时候说话变得这样拐弯抹角了。” 同行人乙:“以前都是看不顺眼都直接干的。” 同行人丙:“或许现在被他爹在眼皮子底下管住了,不敢惹事了。” 众人猜测不一。 “不敢惹事”的吴鹏展:“看着他们明明恼怒的不行,又没法的样子,让我越来越觉得这样拐着弯干,其实比直接干更过瘾。” 云新阳心道:你喜欢就好。 云新阳和吴鹏展开开心心的时候,却不知道武师傅最近为了他俩选择什么武器而伤脑筋,以他俩的资质,很多武器都能选,但问题是他俩要走的是文人路线,不是混武行的,整日佩个剑或背个刀,行走在外可不搭,去参加诗会什么的会别人笑话不伦不类的,因此,主打而顺手又方便携带,不引人注意的就不好选。 范丞坤在许多人的期盼中终于回来了,回家几天了,今日终于有空,下午才来看夫子和师弟们。 夫子很能理解他回来后的忙碌,可几个师弟,特别是吴鹏展对于他的姗姗来迟很是恼火,看到他来,就给他个白眼,拉着云新阳离开去了课室。 吴夫子:“小孩子脾气,主要是他们太想见你了,别生他们的气。” 范丞坤当然不会生他们的气,他说:“我知道,一会儿我去哄哄他们。”然后他就说了一些考题的事。 当范丞坤从夫子书房与云新阳他们课室相通的那道中门过来的时候,两个师弟的课业已经写的差不多了,看到范丞坤过来,他们俩并没有立即停下,而是继续做完,好在剩余不多,范丞坤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范丞坤看着吴鹏展放下笔,抱着双臂,斜眼看着自己,而云新阳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旁观者之态,好笑的不行。 范丞坤站起来双手一合,郑重拱手一礼,说:“师兄这次不想考场病了,好在时时记着师弟们的临行嘱咐,没敢直接拉稀放弃,师弟们的恩情,这厢正式道谢。好在,虽没有达到师弟们的要求,考了个第四,但是终究榜上有名,没有有辱师门,直接丢了师弟们的脸,还望师弟饶恕一二。” 看范丞坤这样,别说没有多少气,就是有,这会子也没了。 云新阳率先问:“病可好了,有无大碍。” 范丞坤忙说:“早无碍了,就是考棚又小又热,又吃不好,睡不下,最后就发烧了,这次真的谢谢你们的临行嘱咐,云新阳你知道吗?当我看到自己的考棚离茅坑只有五个考棚之隔,当时有多气你一语成谶,当我病了,脑子昏沉迷糊时,就有多希望你能一语成谶:只要我能坚持不懈就能名列第三,真的是这个信念支撑着我才扛下来。”顿了下又说:“还有吴师弟的那句,若是直接拉稀放弃,就名落孙山也功不可没。” 云新阳、吴鹏展惊讶的对视一眼,吴鹏展:“真就那么邪乎?那以后我们对自己人还是好话多说,坏话都留给那么些个看不顺眼的吧。” 范丞坤当然赞同点头。 杨家宝看到范丞坤来,知道师兄与夫子肯定有话说,也只是打个招呼,就回课室了。这会子听到范丞坤说话的声音,知道他是来了云新阳他们这里,赶紧从隔壁过来,这边他们的谈话,他也基本听到了,笑着说:“说不得还真是云新阳借了你那点运气,才让你没有直接与茅坑为邻。” 云新阳立即顺竿上:“就是,不过运气这东西可不是能随意借的,要不你下次乡试时拿点钱来,我卖点给你怎么样?这可是看在师兄弟弟情分上,别人可是想都不要想的。” 范丞坤自然只能依旧赞同点头,然后拿出给他们仨带的小礼物。 范丞坤今日下午不单是来看夫子和云新阳他们的,还有通知他们家里办宴席的时间,是五日后。 范丞坤拿出帖子给他们,然后就离开了。 云新阳虽然小,但是去别人家吃席要带礼物这样的礼节还是知道的,可这五日内没有休沐日,没有办法回家跟爹娘商量送礼的事。 吴鹏展是既不知道该送什么礼物,也没有钱买的那种,于是二人最后只能又去问夫子。 夫子说:“你们是小孩子,和范丞坤又是师兄弟,送礼不拘贵贱,就送个百十文价钱的东西就行。”想到这期间云新阳回不了家,又说:“云新阳要没钱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第42章 师兄弟仨送一模一样的礼 吴鹏展说:“我也没钱给师兄买礼物。” 夫子说:“我也可以借钱给你。” 云新阳说:“谢谢夫子,我有一百多文,不用借。” 吴鹏展心道,合着就我一个人没有钱,今年谁也别想打我压岁钱的主意。 今天下午课业结束,吴夫子安排管家带云新阳去镇上买礼物,不想云新阳他们已经跟武师父说好,下午跑步的时候,去镇上顺便买礼物。 云新阳吴鹏展还有杨家宝,他们仨开始也不知道该送什么,毕竟单独这样郑重的送礼物,都还是头一次,没有一个人有经验可以提供参考的,后来最终达成一致,送毛笔。 当云新阳他们到书店时,杨家宝已经在等着了,掌柜的知道了少爷和同窗们的目的后,推荐了一个价钱一百一十文的一只笔,三人让掌柜的将三只一样的笔,用三个一模一样的盒子装上,连用来装点礼物用的扎盒子的丝带都一色的。 书店掌柜好笑,还没有见过这样送礼的,不过想想都是孩子,可以理解。 范丞坤家的酒席摆三天,夫子没有让云新阳他们第一天去,而是利用第二天休沐带他们去的。 范丞坤看到仨人拿着三个一模一样的礼物,同时举到他面前,他并没有觉得他们敷衍,反倒是觉得这三个活宝好笑。 范丞坤也请了在郑氏私塾的同窗,他们也是第二天休沐来的。虽然范丞坤知道吴鹏展跟郑氏私塾的学子,似乎有些不对付,但是同窗加起来也就这么多,只够一桌,最后还是将他们安排在一起。 云新阳觉得,若是吴鹏展还是从前的脾气,今儿说不得能打起来,毕竟郑氏私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么些个学子,学问怎么样不知道,但是,有几个学子那嘴,是真的好贱。好在吴鹏展已经不是从前的他,又有云新阳打配合,既没有打起来,当然他俩也没有吃亏,倒是把某些个人气的七窍生烟,还又无力辩驳。 范丞坤家的酒席其实在一般人看,已经非常好,可与吴家的饭菜比,至少口味上差许多,又加上同桌有不顺眼的人,还要忙着斗嘴,云新阳倒还好,吃了个七七八八,吴鹏展本就挑嘴,压根就没有吃什么,回家就找吃的,还不忘拿手帕给云新阳带点,可见吴鹏展对云新阳真的不是一般的好。 夫人看儿子这样子就问:“你不是去吃席了吗?怎么跟没有吃饭似的。” 吴鹏展也顾不上理,只管边吃边包。他爹可是答应今天还带他和云新阳去听书,换了衣服就走。 不知道是不是上埠镇太小,才到茶楼门口又遇到郑夫子,吴夫子与郑夫子打招呼,云新阳和吴鹏展也跟着上前见礼。 吴鹏展拱手一礼:“郑夫子,下午好,还没有恭喜您呢。”说完又是一礼:“恭喜郑氏私塾又有一名学子榜上有名,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郑夫子摆摆手,跟吴夫子并排往里走,一边即觉得吴鹏展这话说的没什么问题,又觉得好像语气又有点不对,可又一时让人说不出来问题在哪里。 云新阳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嘲笑郑夫子没有自知之明,又往脸上贴金,四处说他家私塾又出来个秀才;毕竟从郑氏私塾去下场的两个都没上榜,而范丞坤如今已经是吴夫子的学生了,能中秀才,是因为得了吴夫子的教导,他只能算是曾经在郑氏私塾读过书,要说是郑氏私塾又有人中秀才,就不是太牵强,而是强拉硬拽了。 今年还是乡试年,云新阳他们不知道的是王连举今年去乡试了,虽说几乎最后垫底的存在,但是终究榜上有名,请帖已经送到,也请了他们师兄弟。 吴夫子没有打算带吴鹏展和云新阳去,甚至都没有告诉他们;杨家宝大些,吴夫子觉得还是该去问过他,杨家宝不知道怎么办,又听说云新阳他们不去,杨家宝对夫子说:“我只听过其名,都未见过其人,不想去,不过我听夫子的。” 吴夫子:“那就不去,明日你们自己自习。” 今天夫子有事出门了,说是晚上才回来,云新阳他们自己看书练字累了就到院子里溜达一会儿后,就开始坐到亭子里聊天,云新阳陪着吴婉娇翻花绳,吴鹏展和杨家宝聊天。 杨家宝说:“今天王举人的酒席,不知道范师兄去没去。” 吴鹏展说:“管他呢,我们又不认识什么王举人。” 杨家宝说:“我听夫子说,他就是之前的那个王连举王秀才,你们怎么会不认识他呢?我记得你和云新阳是见过他的,还说他比夫子还老呢。” 吴鹏展对云新阳:“ 他中举了你知道吗?” 云新阳:“你都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吴鹏展问杨家宝:“你是怎么知道的?” 杨家宝:“当然是夫子告诉我的,问我去不去,我说你们不去,我也不想去。” 吴鹏展对云新阳:“爹怎么不告诉我们。” 云新阳摇摇头。 吴婉娇说:“我听爹跟娘说,马车坐不下,也没有必要带你俩去。” 他们也没有想去。他们还小,又是白身,去不去是自由,但是范丞坤就没有他们这样随意,他现在可是秀才,一些应酬就不好推,既然王举人请了,就不好不去,而且还要解释自己喜宴没请他的原因是不知道他家具体住址,防止王举人不高兴。 休沐回去,云新阳听云新伍说了大堂哥过几天结婚,本来爷爷不想请他们家人去喝喜酒,后来大爷爷他们又劝的同意了。爹本来是打算去喝喜酒的,可听说爷爷不同意,是大爷爷劝的,又不想去了。娘正为难怎么劝爹呢。 云新阳给爹娘出主意:“没听说那家喝喜酒全去的,爹不想去就让娘带着小拾和兴旺去。” 云新晨说:“那娘去带两弟弟,就真成喝喜酒的了。” 云新阳说:“我们现在可是被爷爷分出去了,还撵的很远的那种,我娘再去,可不就是客人了,当然就是喝喜酒的;再说,大家都知道,我娘的手是拿绣花针的,不是用来给别人洗洗刷刷的,至于爹和哥哥们,要是有人问起,娘就说,还不是穷闹的,不像有田有地的秋收了,粮食满仓,想歇就歇,我爹不还得想法子去哪里给五个儿子刨点食吗?” 云老二夫妻觉得可行,爷爷再不高兴,也不能无缘无故的骂儿媳妇和还小不懂事的孙子,何况还有姥爷家人在跟前看着呢,爷爷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兴旺已经十个月,小家伙虽然走路还不稳,但是也可以踉踉跄跄的到处去了,也更淘气了,用哥哥们们的话说,现在家里连老鼠蹲在洞里都不安身,没事有事他都会拿棍子去洞口捅一捅,只是至今爷爷还没有见过他这个孙子呢。 大堂哥结婚,娘去喝喜酒回来说,爷爷虽然没有过来问过兴旺,但是看着娘抱着兴旺出现的时候,明显有注意到,还多看了几眼。 第43章 来自大伯和三叔的关心 云老二他们家现在,在爷爷那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即好,不来干涉,大家相安无事就是他们想要的最好的结果。 越来越看不透云老二家人的村长家,没想到这么快又有了一个赚钱的机会。 云老二觉得房子还是不够用,暂时又不敢露富盖瓦房,只能想着再盖草房,但是,自己要上山挖药,又没有时间拖土坯,只能又去找村长家,让他们拖了土坯卖给云家,定好价钱,数量,交货期后,云老二就又进山去了。 云家每次叫村长家做的事,他们都会尽力做好,为的是希望云家满意,以后把赚钱的机会都能给他们家,所以,接到任务后,全家老少一起出动,没过多久他们就按质按量的把土坯送来了,云老二也怕突然天冷上冻影响盖房,所以土坯齐了,就请村长儿子,侄子一起来帮忙盖房。 木料是早就备下了的,现在土坯也齐了,只需要再去山上砍些做房笆的竹子就可以开工啦!刘满仓堂兄弟四人加上云家父子,两间茅草屋七天就完工了。 今年比去年冷的早,云老二很是庆幸自己动作快,在上冻之前盖好了房子。 橘皮要晒陈皮,必须要晒在干燥通风的地面,这就需要在荒地上砍掉大棵的树木,拔光大片的罐木,垫高、整平,保证得风得阳,下雨不汪水才行,今年从村民那收了不少橘皮,要将这些个都从家前屋后,房顶上临时凉晒地都挪过来,得平整两亩多地,这对于爷俩可是个大工程,为此,云老二还专门设计,去找铁匠铺帮忙打造了个价廉好用的拔罐木神器,也为日后开荒大大的节省了劳动力,增加了效率。 早晚已经开始上冻了,不过这点鸡皮冻并不影响云老二他们平整土地,不进山的日子里,父子俩就去拔灌木,平整土地,一点点积累着。 今年从十月底下起第一场雪开始,好像就没完没了,上一场雪还没有化,下一场雪又来了,刚进入腊月,一场大雪又来了。 雪大天就冷,屋里放个碳盆根本不顶事,好在云老二在镇上听到有老人说今冬必冷,他就提前做了准备,将新盖草房中的单眼烘药炕,加成了双眼的,现在不用烘药了,每天烧的热乎乎的,烘的屋里都暖烘烘的,炕上铺上被子,孩子们在上面坐着玩,都脱了大棉袄,只穿里袄就行,使得孩子们温暖的度过寒冷的冬天。 徐氏在云家说的家里穷的话,云老二他爹没有放心上,而他的大伯三叔却留了心,在这大雪纷飞的寒冷冬天,他们怎么都不放心,最终一家出一个儿子,二人在这大雪中深一脚,浅一脚的一人扛着一袋粮食来到了住在荒地的云老二家。 冬云老二不缺钱,所以过冬物资备的比去年还多,粮食吃到明年秋天都没有问题。 这天,也躲在屋里取暖的大黄突然对着外边叫了起来,云老二很是纳闷,他们家在荒地,这两年来过的人两只手加起来都数的过来,这天寒地冻的是谁没事跑他们家来,当他打开门,看到大伯三伯派来的两个堂兄弟来到他家门口肩上还扛着两个袋子,立即明白了,这是大伯和三叔惦记着他呢。 云老二激动不已,这让他觉得,虽然被亲爹净身出户,落脚荒野,听天由命,但是他如今发现,还是有亲人记挂着他,让他觉得这个寒冷的冬日不再那么冷。 云老二让兄弟俩赶紧进来暖暖,当他们进入到这暖如春天的小屋,简直对这个堂哥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们根本就想不到,这个原本一无所有,被迫住在荒野,被伯叔担心饿着冻着的人,也不过两年不到而已,就能过的如此惬意舒适,不过也好,这下他们回去告知自家爹爹,他们也能安心了。 云老二感动之余,立即安排儿子割肉,洗菜,要把午饭准备的丰盛些,堂兄弟俩却不肯留,他们说:“这雪越下越大,还是早点回的好。” 云老二又要去找东西做回礼,两兄弟手更是摆个不停的说:“就别客气了,这路实在难行,你就绕过我们吧,有什么想给的,以后有的是机会。”然后就急急忙忙的相互搀扶着要走,云老二想了想,还是嘱咐一句,这里的情况让大伯三叔知道就行,其他人还是别说太多。 云老二没有说太多,但是堂兄弟能明白这意思,点点头。 堂兄弟走了,云老二一直站在雪地里目送着他们,直到看不见人影才回,徐氏知道他心里的感受,也由着他。 这雪一直连续不断的下了几天几夜,云老二每天白日、晚上都要给茅草屋屋顶除雪, 云老二跟徐氏说,自从他记事起,就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徐氏也点头。 外边很多人家因为夜里除雪不及时,房子都被压塌了。 范丞坤自从家里忙完闲了下来后,就又如以前一样,天天来吴夫子家看书请教,课业休息,也跟云新阳他们侃大山。 吴夫子看着这雪,一场接着一场下, 天,一天冷似一天。外面天冷路滑的,犹豫着要不要提前放假。 今天杨家宝、范丞坤和每天一样,到课室时,发丝、眉毛乃至眼睫毛上都结了冰,可他们还是坚持天天来,吴夫子最终还是决定放假,当初他就是因为意外受伤而断了科举之路。 吴鹏展说:“我们俩就住在家里,放不放假,那我俩不是一样,还是天天读书,练功吗?” 吴夫子想着云新阳也是要到休沐家里才会来接,就打算让他们再上几天,等到休沐后一起放假。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一早起床,吴夫子发现又下雪了,昨日才铲过的地面,雪又积了有半尺厚,他抬头看看天,整个天地间都是灰蒙蒙的,好像都被包裹在这漫天大雪之中,也没有一丝风,鹅毛大雪就这么密密麻麻的直直的簌簌往下掉落,吴夫子觉得这雪再下该封路了,决定让人送云新阳回家。 无巧不成书,今天一大早,云老二发现又下雪了,跟吴夫子想到一块去了,他决定趁着还能找到路,和云新晨再来镇上采购一些物资,顺便再看看云新阳冷不冷,要不要添衣添被,结果到了吴家,正好吴家仆人要送云新阳回去。云老二谢过他们,就带着云新阳云新晨先去镇上买些肉、糖,油、盐等,直到篓子装不下为止。 第44章 云家蒙头过日子 雪还在下,云老二买好物资,又带着两个儿子去小吃店,买了三碗馄饨,五个大包子,吃的饱饱的才往家赶。 云新阳读书两年,难得有这么长的假期和家人团聚,他很是珍惜。 他现在已经读完四书,开始读五经,在同龄人中,读书速度算是很快的了,不过他依然从不懈怠,在家里不光自己加紧读书,还教导哥哥写字。 云新晨去年得了教训,今年字没敢丢,主要也是今年家里银子宽裕,又有了杨家宝的平价笔墨纸,他也不会舍不得用了,有空就写几个字,所以这字现在是终于不辣眼睛了。 三个哥哥学习时自然也偶尔会带上云新拾,让他认字,可兴旺哪肯落后,也不停的来找存在感,站在炕上 扒着桌子跟着咿呀咿呀!大家都十分好笑。 今日云新伍拿来昨日写的,教给云新拾的十个字,喊他过来念,云新拾嘴巴里吃着板栗,呜呜不清;云新伍无奈只好改成自己读,让云新拾指出自己读的字,不想着云兴旺也伸出肥爪跟着指,云新伍就想逗逗这个,话都说不清楚几个字的十一个月的弟弟,自己读,不让云新拾指,让他指,结果云新伍惊讶的发现,他不会说,十个字却都指对了,大家都不相信,又来一遍,胖娃娃看着一家都来了,觉得这游戏好玩,更人来疯,高兴的别人读那个就指哪个,没人读让他玩了还不愿意。 云老二既高兴又头疼,这难道又是个要读书烧钱的吗!他只想有一个读书的能改换门庭,顺便帮自己圆圆读书梦,补补自己儿时的遗憾就行,多了他真吃不消啊,不知道亲爹知道了,又会不会骂他这个不安分的生了一窝败家子。 雪又下了几天才停下。与云老二在温暖的小屋中“无病呻吟”不同的是,外面有很多人却在寒冷的冬日里痛苦的挣扎着,只是云老二他们住在这如同与世界隔绝的荒野,完全不知道罢了。 云老二知道 ,今年的雪是他从未见过的大,他是个勤快的,为了防止房子被雪压塌,白天黑夜不停的给房子除雪,使得他家房子都安然无恙,而有的人家就没有这么幸运,或房子太旧,或没有及时除雪等原因,倒塌了许多房屋,大刘庄就差不多倒塌了有三分之一,塌房者,有家里房屋没塌完,挤挤住的,有投亲奔友的,最惨的是无处可去的,若得不到及时救助,就只能冻死饿死。 外面雪太深,已经完全找不着路,出去是很危险的,若是掉进雪窝出不来,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云老二今年的年礼一家都没有送,一家人就在荒地的家里蒙头过着自己的日子。 云老二家今年的收入单是那次葛藤根就卖了八十多两银子,所以药草这一块就有一百多两银子,再加上徐氏的绣活挣得的钱,可以说今年的总收入,令云老二十分满意,但是年夜饭却没能达成去年除夕之夜定下的目标,原因当然是大雪,虽说米粮充足,可菜品吃完了就补不上了,连往年最不稀罕的冬笋,野菜都吃不上,这叫云新伍这个巧媳妇难做无米之炊呀,云新伍自然没法兑现做一桌子菜的诺言。 去年大年初一,云新晨他们去给爷爷拜年还挨了骂,今年初一,雪虽然早停了,但是积雪仍然很厚,似乎这么久,雪就没有怎么化一样,云老二决定今年拜年也免了,继续蜗居在家。 直到正月十五,云老二看到荒地上积雪终于薄了不少,决定出去探探路上怎么样,毕竟按常规,明日可是吴夫子开课的日子,出了荒地还是白茫茫一片,无路可寻,只得退回来继续等。 在云老二看来,孩子的读书重要,但是安全更重要。就这样直待雪化的差不多, 能找到路了,正月都快完了,云老二终于走出荒。 云老二接触到外面世界时,遭雪灾的难民基本上都得到了安置,镇上已经井然有序,大家都可以安稳生活了。 云老二是听到人们聊天,才知道今年他们所在的这里,整个遭雪灾的地方,是个什么情况;有饿死的,有冻死的,有又冻又饿而生病了,最终病死的。 许多家里有房有粮的倒是不怕饿着冻着,却担心遭难民抢劫,特别是那么些个住在村边上的和住的单的,比如云老二家这样的,难民最容易得手,来四五个大汉就行,都不用成群结队的那种,可云老二家却像是被整个世界的人都遗忘了一样,压根就没有人来打扰。 有人说,云老二家是不是有菩萨保佑,不然,去年少雨减产,冬日里偷盗的那么多,他家没贼光顾。 今年雪灾,被难民抢的人家也不少,云老二他家也没有被人惦记上。 还有人说云老二一定鸿运当头,挡都挡不住的那种,要不然吴举人那么多孩子都看不上,就让他家孩子瞎猫碰到死耗子,轻易得了手。 总之那么些个熟悉云老二之人又议论了他一番。 云老二管不了别人怎么想,他去了吴举人家,问了儿子什么时候开课。 吴举人见了他:“家里一切都好吗?” 云老二:“多谢夫子挂心了,家里一切都好。不知夫子是否听说,我一家住在荒地,周围几里都无人家。那日接孩子回去之后,路就封了,这一个多月,我再没出来,外面的情况我今天出来才在镇上听说,夫子年过的还安稳吧。” 夫子:“…”就无语,合着外面人心惶惶,你家住在世外桃源,啥也不知道,是过的够安稳,只是吴夫子也暗暗的替他们捏把汗,住在荒野竟然安然无恙,也是够幸运的。 只是大家都不知道的是,云老二家的屋子并不是建在荒地最外面的路边,人人路过都可以看到。而是深入在里面。 刘家庄都知道荒地上,云老二家在那里住,具体见过他家房子和人的没几个,而且吧,出入的路也没有刻意开辟,云老二平时进山更没有固定的路,也就村长儿子熟悉云家住地。 要是晚上,云老二自己出入都不一定不迷路,别说小贼了;至于今冬,大雪掩盖了所有痕迹,云老二一家又跟老鼠一样待在窝里吃吃喝喝,一个多月不出,不熟悉情况又急躁的流民,哪有耐心去打听寻找云老二家,自然就平安无事了呗。 第45章 吴家鸡飞狗跳的日子 云老二跟吴夫子说:“我今天来府上,一是问夫子安,二是问孩子什么时候开课,三是想问问还收不收学生,能不能也考考我家四儿子。” 吴夫子问:“再来一个你也能承担的起。” 云老二说:“这两年收入还行,暂时没问题。” 吴夫子又问:“也要走科举?” 云老二回答:“这个不知道,看孩子吧。” 吴夫子家的二儿子今年也要读书了,本打算先去私塾读二年,可吴鹏展不同意,说到私塾读书别学坏了,吴夫子又不想再多收学生,可总得和吴鹏展一样有个伴呀,又还没有找到合适的。 吴夫子说:“明日云新阳开课,就让他跟来,我看看吧。” 云老二知道明日开课后,就告辞回家了。 云老二今日送两个儿子来吴家时,在门房没进来,只让云新阳带弟弟去找夫子,他就在门口等着。 云新阳到了夫子家,不用说迎接他的必然是吴鹏展的熊抱。吴鹏展又看到云新拾,问:“我猜你是云新拾吧。” 云新拾说:“哥哥好。” 吴鹏展问:“你也来上课?” 云新拾实话实说:“还不知道夫子要不要我。” 云新阳带着弟弟去了书房,夫子考了云新拾, 虽然还可以,但有云新阳珠玉在前,就难免有点看不上他,又没有更合适的陪同儿子,也就答应了。所以当初有人说吴举人是给儿子找伴读,也没有完全说错,只是夫子本不是这个意思,后来没选到合适的学生,云新阳就成了伴读样的存在。 今日范丞坤来了,不过不是来读书的,而是来辞行的,他要去安青府府学读书了。 吴鹏展说:“记得好好读书,虽说郑氏私塾到处说你是他们私塾中榜的秀才,好歹你也受过我爹的指导,也别丢了我爹的脸。” 范丞坤好笑:“好,我一定时时记着,不然惹恼了师弟们,到时候万一乡试没人借我运气,让我抽到臭号怎么办。” 云新阳道:“祝师兄一路顺风,学问日益精进。” 杨家宝还没有来,范丞坤和夫子及云新阳、吴鹏展道别后就离开了。 吴鹏展在云新阳去冬离开后,就搬进了后院,今日又着急忙慌的搬了出来。 吴婉娇今年有女先生了,以后都不来书院了。 云新伍第二日就被再次送来了吴家,吴夫子原准备让云新阳,搬去刚来时住的最前面的客院,让云新拾也住那里,可吴鹏展不同意云新阳和弟弟住,把他丢了,最后云新拾也住到了吴鹏展的院子。 云新拾来的当天下午就开课了。 吴夫子先给云新拾和吴鹏飞上课,流程和云新阳他们当初一样,先读三字经,再练字。只是,当吴夫子给云新阳他们上完课再来看时,差点血压飙升。 两个孩子嘻嘻哈哈,你画我脸,我画你鼻子,二人画的花猫似的,再看那字,夫子只想打包把这俩孩子哪里来扔哪里去,可想想这还有个是自己家的, 扔来扔去,还是在自己家里,那太阳穴就突突的直跳。 以前听说,自家夫子不教自家孩子,自己当初教大儿子时,还觉得这话说的没道理,现在才教小儿子一天,就觉得这话诚不欺我。 这第一天也不好就打手板,只好喊了两个哥哥打水给他们洗洗。 吴夫子不打算惩罚,可云新阳现在是云新拾的代理家长,他可不打算放过自家弟弟。 夫子听说云老二负担的起,这学期就给云新阳弟兄俩都增加了伙食费,现在跟主家都吃的差不多一样的饭菜,只是云新阳和弟弟, 现在要在前院吃。 吴鹏展是前台院随意吃,今日在前院和云新阳弟兄俩一起吃。 吃饭前,云新阳跟云新拾说:“爹娘和大哥二哥他们挣钱供我们读书多辛苦,你要不想读书,就直接说,不用等休沐,明天我就让夫子派人送你回去,只是机会就这一回,以后再没有读书的机会。” 云新拾吓得直摇头:“我不想做睁眼瞎,被人骂都不知道。” 云新拾这么说,是有个故事的,那是去年过年,云新拾他们在上台村的,有人在地上写骂人的话,被骂的人看不懂,看懂的人不说。 云新阳说:“可你第一天就犯错,难道你真的想做败家子,拿着爹的辛苦钱不读书,就这么浪费着。” 云新拾说:“我改还不行吗?” 云新阳说:“真有决心,那就三天不吃肉。” 云新拾着急的哀嚎:“三哥,你比二哥还狠,二哥顶多罚我一天。” 云新阳说:“错误性质不一样,那是小错,这是不可饶恕的大错。” 云新拾知道,这里可是三哥说了算,还没有大哥帮忙讲情的那种。 云新拾看向吴鹏展,希望他能不能帮帮自己,吴鹏展因为上午弟弟淘气耽误了自己的事,正生气呢,恨不得这会子儿也将自己弟弟抓来整治一番,就觉得这样挺好,当做没明白。 饭菜上来了,云新拾发现果然有肉,他可怜巴巴的慢慢的吃着白饭,素菜,希望哥哥心软,云新阳压根不理会,他知道若是这次心软,下次不管他用什么招数,都再也不会好使了。 第二天,夫子给云新阳他们上完课,过来看到吴鹏飞又在大闹课室,云新拾的惩罚才开始,他确实没再跟着一起闹,可他也被波及到了,满脸满身都是墨,比昨天还惨。 吴夫子看着不打是不行了,就打了吴鹏飞几手板,云新阳他们在这屋,听到吴鹏飞嚎叫的那简直是叫震耳欲聋,比猪被杀时叫的声音还大,还惨。 吴夫子头更痛了,恨不得原地暂时性失聪,也好逃过这魔音的荼毒。 云新拾看着吴鹏飞那哭的疼不欲生的惨兮兮样子,无端的觉得自己手也痛,不自觉的揉搓着手心,让吴夫子也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难道为师生涯第一次打学生手板没经验,下手太重了? 这边兵荒马乱,那边云新阳和吴鹏展也很头痛,这太影响他们读书了。 好在小惩还是起了点作用,但是也只是一点,大错误虽然不敢再犯,但是小错误也是没断。 明日就到了今年读书的第一个休沐,下午云新拾很激动,他要回家了,吴夫子从教两年,这也是他第一次盼休沐,他现在是一点都不想看见吴鹏飞这个儿子,可苦逼的是休沐也还要面对他。 第46章 云老二要占荒地为王 最近让吴夫子头痛的不止儿子,还有主簿大人昨日亲自到访,想让吴夫子收下他的独子汪泽瀚。 吴夫子很纳闷,觉得自己也没有多出名,不至于让县城的人一个个的往他这来,先来个杨家宝,这会子连主簿大人都亲自来了,请求收下他儿子。 主簿家也是县里的地头蛇,很有势力,不好不收,看样子只能让吴鹏飞去私塾了。 吴夫子心里面才下决定,云新阳的大舅舅送了个帖子来,希望拜访吴夫子,徐大舅也是本地为数极少的秀才之一,递了请帖,吴夫子也不好托大见都不见 吴夫子现在真是跟云新阳一点都不客气,在他烦恼之际又接到徐大舅的请帖时,直接就过去问云新阳,知不知道他舅舅找自己有什么事。 云新阳也实话实说:“好久都没有见过大舅了,不过我猜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想让表哥来跟夫子读书,二是自己想来找夫子请教学问。 吴举人也想到了这两个可能,他来找云新阳是想确认一下。 吴举人问:“你觉得你表哥读书可行。” 云新阳说:“他们比我读书多,学问上我不太好说,但是,我觉得二表哥比大表哥更适合读书。” 吴夫子问:“说说你的证据。” 云新阳说:“二表哥见面打探的都是有关读书的事,大表哥问的多是我们几个师兄弟之间发生的事。” 吴夫子说声知道了就走了。 吴夫子又头痛,他不想再收一个学生了,可看这样子,将来肯定打不住,毕竟这附近住着的人,都是钩链挂扯的,不是亲朋就是故交,如今已然得罪不少亲邻,再收了主簿的不收别人的,这名声就难听了。事到如今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如今之计,唯有请帮手,对了,这不,帮手就来了。 有了对策,夫子心里轻松下来,去找夫人商量下一步。 待到休沐回来,云新阳看到杨家宝来了,还搬到吴家来,住到客房,同住的还有汪泽瀚。 到了书院,令云新阳惊讶的是舅舅和二个表哥都在,二个表哥来读书,舅舅来教书。 徐大舅目前的学生就两个,那就是吴鹏飞和云新拾。 云新阳这会子还不知道,吴家要盖单独的书院了。 过了正月,天就突然暖和起来,雪,快速的消融着。 今日村长家来了个村民,说是要卖二亩旱地,村长想着云老二家没地,不管买不买,叫他儿子来问问,也得个顺水人情。 云老二问过地的位置和土壤情况后,决定买下。 云老二买下地后,又跟村长说,他家没牛,耕种不了,看有无合适人家租出去,村长说这个包给他办好。 村长觉得更看不透云老二了,竟然有地不种。 村长不明白,云老二也不会告诉他,他是要开荒种免费的地,忙不过来。 云老二是个种田的好把式,去年的枸杞,他都是照着做稻子秧苗的法子,先泡种再下地,出苗率不错,今年枸杞长的好的,有可能就结果了,虽然不多,也有收获了不是。 去年五月找到的几棵板蓝根,正好种子成熟,采了种子回来种下,也出了不少苗,今年春夏交际时种子成熟采下,又可以种一片,板蓝根种的多了后,每年还可以割一二次叶子。 云老二每天都在发财的路上忙的马不停蹄,徐大舅,不,现在是徐夫子了,每天也是忙个不停,虽然只有两个学生,可问题在于学生人数不在于多,而是在于精,这精,当然他不仅是精明的精,他还是个搞事精的精啊! 云新拾本来被哥哥一招三天不吃肉给整的才乖了几天,这徐大舅来了,他觉得靠山来了,又开始跟吴鹏飞一起起哄,当然课室里是不敢了,三哥回家告状,爹也说了,不好好读书就跟他和大哥进山挖药去。可好好读书跟搞事,他也可以两不误不是吗? 这不,昨儿刷笔时二人打起了水仗,弄湿了衣服;今儿逮猫又被抓破了手,云新拾是个皮实的,这吴鹏飞又嚎叫起来。 徐大舅觉得他既是夫子,又像保姆,忙的都没有时间看书写文章了,还怎么向夫子请教长学问,他决心要找到治这两个猴崽子的法子。 云新阳在这几天的课业休息时,从杨家宝和汪泽瀚的聊天里得知,他俩在县学是同一级的同窗,又是最说的来的朋友和读书上比拼的对手,杨家宝走后,汪泽瀚觉得在县学读书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过年的时候,汪泽瀚听到杨家宝吧啦吧啦说了一堆这边的事,总之两个字,厉害。于是回家就找他爹,说他再也不想去县学,那夫子教课就像和尚念经似的,教课速度就跟老牛拉破车一样。自己再不走,估计到时候杨家宝都考上秀才了,他四书五经还没有读完呢。 主簿也是举人出身,他见了杨家宝,考了他的学问,才有了亲自登吴举人家门,以示诚意的行为。 云老二今年又要开荒种药,又要维护去年已经种下的苗,进山的次数少了很多,他觉得这样也不行,山里的药材也不能放弃。 在荒地忙了几天后,今日一早父子俩就进山了,在山里寻摸了大半天,收获还不错,云老二抬头看看太阳已经西斜了不少,未时差不多要过半了,再四周看看,没寻到儿子踪影,只得喊了一声,云新晨不过在两丈开外,寻声找去,绕过一丛杂树,见到儿子正蹲在那里挖着,对儿子说:“天不早了,该回了。” 云新晨答应一声没有动,云老二就站在原地等着他挖好起身,再一起往回的方向走,到了下面山涧,云新晨看到那里的金银花滕,想到二弟的想法,就走了过去开始挖,爹喊他时,他才挖了二棵,就让爹也来帮忙,云老二猜测,这一定又是云新伍的主意,问:“是你二弟让你挖的?” 云新晨没有否认:“二弟觉得水塘一圈栽上金银花也不错。” 云老二想起开荒地,又想着儿子们还想种其它的药草,觉得是时候跟村长说说,他要在荒地长久落脚,买地基的事了,别人能占山为王,我云老二干脆就来个占荒地为王得了。 第47章 守三七,待野猪 有了新打算的云老二干劲十足,和儿子边挖金银花,边时不时的抬头看太阳,估摸着时辰,大约都过了辰时了,云老二说:“天不早了,下次再挖吧,还要翻一座山才能到家呢。” 云新晨乖乖的收手,去找了找,摘来几个大树叶,将金银花根包好,滕蔓绕成团放好,背起篓子跟上爹开始往回来的方向走。 云新晨一路上听话的跟着爹赶路,不再四处寻找,只挖些脚边遇到的。 云新晨刚挖出一棵药草,一抬头,忽然间发现不远处,有一棵很像血三七,但是他又不确定,这种药材并不常见,跟着爹只在去年挖过一棵,还没有这么大,就对爹说:“爹,你看那棵好像去年挖过的血三七。” 云老二顺着儿子的手指方向一看,确定儿子没看错,这棵血三七球根有大人头那么大。 天色虽已不早了,但是发现一棵品质这么好的药材,云老二可舍不得放弃,赶紧放下背篓,拿出来小铁铲,还不忘催促儿子动作快点,想快点挖完,早点上路回去。 这里云新晨父子正专心挖呢,突然感觉上面有什么东西滚下来,他俩赶紧起身就躲,好家伙,是一头大约一百多斤的大野猪,沿着山坡滚落下来,滚到他们身边并没有停留的意思,继续向下方滚两丈余,先被一块凸起的大石头挡了一下又弹开,然后扎进一旁的的树丛不动也不哼了。 有点惊魂未定的云老二,没有像云新晨那样,只关心野猪死没死,而是侧耳仔细倾听上面的动静,听了会儿,上面虽然是有些动静,但是也没有听到大动静,不像是野猪被狼之类的追赶慌不择路,摔下破来的。 云老二想,管他什么情况摔下来的,只要确定父子俩没有危险就行,财神爷既然又要给自己送礼,也没有不收的道理,不然得罪了他,可不是好玩的。 云新晨看到从天而降的野猪,先是一惊,接着就心下大喜,开始想:“今天这老天爷咋就突然高兴,又想起给自己送礼物了呢,不过这次可比送葛根那次分寸掌握的好多了,没让我摔下坡,而是直接让礼物摔下坡,送到自己跟前,可见老天爷这是一回生,二回熟啊。” 云新晨哈哈笑:“我真不介意老天爷多送几回,练习的手法再熟练些,分寸掌握的再好些,不过,不管怎么样,礼物送了,咱就痛快点收呗。” 云新晨心下想着,也没有耽误手上的动作,他抽出腰上的绳子,手脚麻利的下到野猪身边,先一只手抓住野猪后蹄,将绳子在猪蹄上饶一圈,打个结,又抓住另一只猪蹄,同样操作,两只猪后蹄就捆死了。 云新晨一边困,还一边想着:“捆死了两个蹄子,这会子你就是醒了也逃不出我的手心了,老天爷这礼物我也算是收稳了。”又去捆前蹄。 待云老二确定确实没有危险了,来看野猪时,好家伙,这儿子动作还真麻溜,野猪已经给牢牢的捆住了四蹄,即使没死也再难逃脱了。 还没有等云老二夸儿子呢,云新晨又乐呵起来,说:“爹,我以前只听过守株待兔的故事,以后是不是就又该有一个守三七待野猪的故事了,哈哈,哈哈哈。” 云老二也咧开嘴:“嗯,对。” 猪被捆绑定,父子俩又继续挖了血三七后,云老二决定啥也不干了,收拾收拾回家。 这会子,回家的话说起来容易,可多了头野猪,这做起来可就难喽。 云老二让云新晨把两个背篓都背着,自己扛猪。 云新晨虽然也是个身高体健有力气的,可今天背篓东西多,且重不说,最大的问题是,这一人两篓子,还是装满药草的,他不好背呀。云老二无奈只好抽出自己腰上的绳子给儿子一番好捆,然后才扛上野猪绕山而回。 虽说云老二是个力气大的,以前做瓦工盖房时,那根最重的主梁,别人都得二人抬,云老二却一个人就能轻松搞定,这帮人常戏称他云大力,这一百多斤的野猪扛着不费劲,可还有句话叫远路无轻担,何况这一百多斤,可不轻呀。 云老二这父子俩开始还为着今日这收获满满开心不已,可走着走着,就不是这样的感觉了。 这山路本就不好走,这猪虽然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死了,总之跟死的也差不多,反正云老二这会子就感到,这猪死沉死沉的。 云老二觉得,他干了这么多年活计,从来都没有这么累过,然而再累,他也舍不得丢了这家伙,只好咬着牙,喘着粗气,走不到二里地,就得扔下来歇一次。 云新晨也好不到哪里去,背着两个又大又笨重的篓子,关键这两篓子还不一样的大,不一样的的重,还被捆绑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又是走在这满是枝枝叉叉的山路上,一会儿左边挂一下,一会儿右边拉扯住,不论是树枝还是藤蔓个个热情无比,似乎实在舍不得他这么快离开,让他下山回家,都想挽留一下。 云新晨一路走着,不得不,时不时的停下来,与山上这留客者推拒拉扯一番,因而,也是行走的艰难无比。 这时的云新晨再也不觉得老天爷送礼有分寸了,又开始叨叨:“老天爷,我刚才夸错了,你这礼物是不是送的次数还不够啊,这分寸掌握的还是那么不到位,有送礼送这么重的野猪的吗?干嘛不送贵重又轻巧的,我往怀里一揣,一点也不费劲。 云老二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不知足?” 云新晨说:“我说的是实话呀,就算是他手头拮据,拿不出贵重的,只能送野猪,也该送的离家近一点呀,这隔着一座山呢,这到底是送礼啊,还是坑人呀?难道我不该提醒他一下吗?让他下次送礼的时候分寸拿捏的更好一点吗?让收礼物的人更开心一点,对他的感激之心多一点嘛?” 云老二 累的压根没有力气跟儿子多说话,只在心里想着,这儿子说的,虽然有那么一点点道理,但是终归礼物已经给了,做老子的就没有像他那样还嫌好歹, 也不怕得罪老天爷,哪天一个不高兴不送了。 第48章 云老二不信 ,没了屠夫还能连毛吃猪 云老二突然听着云新晨这说话的腔调,就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仔细想想说:“云新晨, 我怎么听你这说话的腔调?好像你三弟四弟附体了一样?” 云新晨听了,有些不好意思,气喘吁吁的说:“其实我的性子也没有那么闷啦,以前在下台村,也是遵循你的话,多说就多错。为了在大家面前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少挨爷爷奶奶的打骂,所以有时候能不说的就不说了,现在不同了,想说便说了,何况今日高兴。” 云老二累的不行,心里还自责着,原以为在老宅的时候,自己把自己的孩子们都护的很好,没想到孩子还是受了那么多的委屈,连性子都改了,这也使得他,再次觉得自己宁愿净身出户,也要让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是对的。 太阳落山了,云老二父子也终于下山了,离家又近了一步,这使得爷俩也感觉更加有盼头了。 太阳的余晖已经散尽,只剩下天上那弯弯的新月,为他们洒下一丝灰蒙蒙的亮光,云老二父子俩终于挪到了家。 云老二很想长长的舒口气,可是猪压得他根本舒不出来。 担心不已的徐氏和云新伍,看到一身重负,累的惨兮兮的父子俩,这背着的、扛着的,这些丰硕的收获惊讶又心疼, 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云老二来到屋前,肩膀一塌,砰的一声将野猪往地上一扔,然后一屁股坐在野猪身上,呼哧呼哧的直喘气,压根就顾不上回答娘俩的问题。 云新晨可没有他爹那么容易卸下重负,他身上的篓子,可都是被他老爹给牢牢的绑在身上的,他依着墙软软的跪下,求助道:“快来帮我解开。” 徐氏看着被捆绑的比猪还牢的儿子既好笑,又心疼的不行,恨不得拿剪刀把绳子一刀给剪了,好快点给儿子减去重负。 云新伍也一起来帮忙,他先帮哥哥解开身上捆绑的绳子,卸下身上的篓子,又赶紧跑进厨房去打水来给爹爹和哥洗脸洗手,然后将一直温着的饭菜端了出来。 云老二父子俩却一致的摆手说,不行,得喝口水歇一歇,不然吃饭的力气都没有。 吃完饭,云老二父子洗了个澡,稍微舒缓了下疲劳,非常想美美的一觉睡到天亮。 想法很美感,现实却骨感,想睡觉,得看猪允不允许呀,就这温度,你今晚只要敢把我扔这不收拾了,我明天一准臭给你看。 云老二才睡了一觉醒,想着,既然路上无论多累都没有舍得扔,那就只能认命的干吧。 云老二不得不爬起来点上火把,叫起儿子,准备收拾猪。 可甭管云老二有多聪明,可隔行如隔山呀,别说他只看过别人收拾猪,自己没下过场练习过,就算是会干,他也没有趁手的工具呀,还有那猪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死了,是不是还要补上一刀?不然万一开水一烫,他又醒了,那可就不是一般的麻烦了。 不过云老二还就不信了,离了屠夫,还就真的连毛吃猪不成? 没有条件,咱就创造条件呗,没有烫猪的大木桶,咱就用水缸代替,没有杀猪刀,剃毛刀,那就用刮胡刀、砍柴刀、切菜刀一起上。 现在云老二又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人们常说的吹猪不吹牛,还真是诚不欺我。 这不吹气的猪软软的,毛根本就没法刮,云老二想,既然非吹不可,那咱就吹呗,可惜不知道是猪腿那里捅的不到位,还是吹的要领不对,总之猪的肚子是鼓起来了,可是鼓的强度却不够,再加上烫的不均匀,火把光照也不得眼, 这刮起毛来增加的难度系数,都说不清楚了。 徐氏起来一看,这猪吗,唉,毛倒是没有了,就这皮上是坑坑洼洼,跟一夜受了百八十种大刑似的,可谓是体无完肤, 惨不忍睹啊! 云老二还不服气的说:“怎么啦?不管怎么样,我总归没让你连毛吃吧,难道不该表扬表扬我。” 徐氏点头:“俗话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你这一夜忙的不仅有苦劳,也同样有功劳,是该表扬表扬,今儿就让你二儿子给你做一桌全猪喜面 ,犒劳犒劳你怎么样?” 云老二傲娇的说:“这还差不多。” 等一切都收拾完毕,天已经蒙蒙亮了,好在还可以睡一小会儿。 云家今天早上,第一次破天荒的,是云兴旺先起了床,是饿醒的,也是,太阳都升起老高了。 云老二的下一步任务就是处理猪肉,这天只能做成熏肉才能保存不坏,于是又开始搭架子做熏笼,砌熏炉。这么多肉本想送些去下台村,想想又怕惹事,毕竟是亲爹,惹不起啊! 云老二想着, 这么多肉,不送人,熏起来不就多花点力气,谁怕谁呀!不过最终熏好后,过节时还是给下台村各家亲戚送了些,这是后话。 云新晨帮爹砌好了熏炉,又进山砍了熏肉用的松柏,就带着两个弟弟去池塘边,栽种昨日从山里辛苦挖出来,又费了老大的力气背回来的金银花。 云新阳一边挖坑,还不忘跟云新伍嘀咕:“我昨日挖天麻时,仔细的观察了天麻生长的环境,那里同样也是,旁边有大树遮阴,阳光不强,土地湿润,枯枝烂叶多,我还又从天麻的生长地包了一大包土来给你看。” 云新伍觉得大哥越来越知道用心考虑问题了。 云新晨此时要是知道了弟弟心里的想法,一定会说,对此我可是有话要说,我看起来憨傻,可不是真傻,主要是在下台村时,在地里家里干什么事情都要听爷爷的安排,无需自己多想,当然多想了也无用,也轮不到他来做主,还会挨骂,说是跟他爹一样,是个不安分的,久而久之,便不爱动脑去想那么多。现在不同了,爹是个开明的人,家里的事情愿意集思广益,让大家都可以说出自己的意见和建议,只要具有可操作性,不但不会挨骂,还会得到支持和表扬,这不,积极性就被鼓动上来了,平时也就会多想了些。 昨日挖的天麻不多,也就十几个,就算爹同意,云新伍他们也舍不得都拿来试种,只挑了三个,然后去了荒地寻找合适的地方,好在他们对荒地情况已经基本摸熟。 第49章 云老二买宅基地 云老二到了大刘庄村长家,村长见了,以为挣钱的机会又来了,高兴的将云老二迎进门,忙着一边让人去烧水,一边问:“有什么事让满仓兄弟们去干,只管说,别客气。” 云老二也不绕弯子,说:“这次不是找满仓兄弟们,是找村长你帮忙。” 村长也不问什么事就直接大包大揽的说:“行,有什么事只管说,只要是我能帮得上的。” 云老二说:“我想在荒地买块地,做宅基地。” 村长说:“你决定了要在荒地安家?”村长不确定的问 云老二点头。 村长倒是很积极,也不等农闲就要带云老二去找里长,云老二自然愿意。 里长就住在相邻的边楼村,云老二带了礼物,同村长一起去见了里长。 邻村住着,云老二落户荒地的事,里长自然也是知道的,听说云老二住在荒地两三年,不仅没事,还发了,要在荒地落户,不惊讶是假的。 不过是块荒地,还是无法开荒的,里长觉得没问题,一口答应。 村长又陪同云老二去了镇上做了登记,云老二在镇公所得知,没有开荒价值的荒地,买做宅基地那般便宜,而宅基地又是不用年年交粮食赋税的,云老二以儿子多为由,一个儿子两亩,打算买十亩,镇公所自然没意见。 云老二交钱,拿文书那天,他问镇公所的人,什么时候去荒地定那十亩宅基地的位置,没想到的是,镇公所的人说,你住的那里既不能开荒,现在也没有邻居,将来只怕也不会有,你爱盖哪里也碍不着别人,就随便你盖吧。 云老二一听,差点乐疯了,不定位置,这不就说明这荒地里,我说那里是我的,就是我的,以后开荒也不用那么担心了,当然,他自己也不会主动去暴露,自找没有必要的麻烦 ,还是偷偷干比较好。 只是村长觉得他更加看不清云老二这个人了。 有了建房计划的云老二,又时不时的找刘满仓,主要是让他帮忙进山砍树。 有钱挣,村长家人自然是一百个满意,一千个没意见。 刘满仓看到茅草屋后堆起来的那一百多根大小木材,很想知道云老二一次要盖多少房?做多少家具? 云老二苦恼的说:“没法,儿子太多,提前备着,不过你不用急,你会看到每一根木头的用处的。”意思就是盖房时,你也会有钱赚的。 吴夫子向来是个不负春光美景之人,只是往年春季,或与夫人孩子,或呼朋唤友去踏青。 今年不同往年,他决定把学子们都一起带了来,其中还有徐大舅。 吴举人家只有一辆马车,人太多,就让杨家宝把家里的马车也赶了来,又去吴家老宅借了一辆,三辆马车加上装锅碗、食材的驴车,一清早,四辆车就浩浩荡荡的向着大青山出发。 大青山离上埠镇有十几里,山上有个青山道观,云新阳听说过这个道观,但是没有去过。 云新拾和吴鹏飞早已成了形影不离的狐朋狗友,这会子不用说也是坐一辆车,云新阳和吴鹏展只好认命的跟着一起看管照顾。 云新阳和云新拾都是第一次坐马车;云新阳也还是个孩子,也颇感新奇激动,但他还算稳的住,云新拾就不同了,这摸摸,那看看,吴鹏飞不解:“云新拾,怎么你搞得好像没坐过马车一样。” 云新拾丝毫没感觉到这话有什么不妥,直接说:“是啊,我就是没坐过马车呀。” 吴鹏飞惊讶:“你们家真的穷的连马车都没有。” 云新拾转过头:“是的,怎么,嫌弃我了?以后不跟我玩了?” 吴鹏飞很不乐意:“看你说的,我有那么嫌贫爱富吗?” 云新拾说:“那倒没有。” 云新拾和吴鹏飞两个小孩子东扯西拉,说说笑笑,云新阳和吴鹏展两个大一点的,无语的看着他们说些毫无营养的话。 十几里路,坐马车很快,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马车放在山脚下,一行人拾级而上,云新拾和吴鹏飞爬的很快,要不是小短腿够不着,恨不得一步跨二级。 可也才爬了一半不到,云新拾和吴鹏飞就开始叫唤着,爬不动了,好累啊。好在他们俩还知道哥哥们也小,不可能背他们,也没有闹,就坐在台阶上,哇里哇啦的聊起了天。 云新阳和吴鹏展也只好停下来,站在一旁等着,云新阳看着吴鹏展有点想笑,原本一个话唠,一路上愣是被两个小家伙整的无语。 云新阳脸上的笑意自然逃不过吴鹏展的眼,他说:“你笑什么,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说是来游玩踏青,实际上就跟老妈子一样看孩子。” 这时,云新拾和吴鹏飞发现往上不远处,路旁有个供人歇脚的亭子,也不知道这二人,突然哪来的力气,又爬起来跑向亭子。 两个哥哥只好又认命的一路跟上他们,他们快就跟着快,他们停就跟着停。 云新阳对吴鹏展自嘲的说,我觉得一路上,眼睛一直盯着他俩,连路边的草,都没有看到长什么样,人家放猪,放羊,咱俩分明就是来放小孩的。 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四人来到亭子里,在此歇了会儿,吴夫子他们也赶了来,徐大舅看出来了云新阳的心事,接过了看管云新拾的任务,让云新阳终于松了口气,也才有了机会去感受一下这春光。 今日天气晴朗,风和日丽,微风轻轻拂过面庞,带着几分泥土的气息,让人感到心情十分舒畅。 路边的树木已经大多都抽出了嫩芽,在这春光里,显得格外清脆。 山坡上开满各种不知名的各色花儿,散布在这绿意盎然的山坡上,如同夜幕下,天际上的点点繁星。 两边的山道或平缓,或崎岖,只是刚才他们一直走在这专门修砌的石阶上,眼睛更是盯着那两个小淘气,压根就没有注意到。 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山顶,夫人带着吴婉娇和一个丫鬟一个婆子进了道观。 吴夫子和徐大舅并没有想进去的打算,可云新拾和吴鹏飞对什么都感到好奇,很想去道观里看看。 吴夫子和徐大舅对着那四只渴望的眼神,想忽视掉都不行,无奈,只好领着两个小东西去了道观,其他学子也就顺便跟着一起进去了。 第50章 云新阳和大家踏青作诗 云新阳进入道观,发现道观其实不大, 前院正殿三间,厢房两间,院子里有一棵大槐树,据说已有几百年,云新拾和吴鹏飞两个小家伙绕着大树看了一圈,也不知道他们看出了什么没有,很快就又往大殿里去。 大殿里有几尊塑像,吴夫子说,正面的三尊叫三清像,其他的没说,云新阳和吴鹏展对此没有兴趣,也没有追问。 云新拾和吴鹏飞两个小家伙,就在大家说话的功夫,又跑出去了。 大殿的旁边有一个侧门,门半开着,云新阳和吴鹏展伸头往里看了看,像是道士们的住处。 道观里没有什么可看的,两个小家伙出了门,又绕过道观的院墙往后而去。 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一众学子,也跟夫子一起,也跟着两个小家伙绕到了道观的后面。 道观的后面是绵延不断的大山,一行人,沿着山坡上的小路漫步向下,山脚下是个峡谷,山风掠过峡谷,捎来了松涛的簌簌声。 云新阳路过一株桃树,停下脚步仔细欣赏着,只见盛开着的桃花,花瓣粉粉嫩嫩的,如同漂亮的小女娃的脸蛋般娇嫩, 重叠交错的花枝,似在张扬的向人们宣扬着春天的热情,不远处的那棵杏花,则显得小巧灵动的多,枝头上只有零星的几朵已经绽放,而大多花蕾都似羞涩般,只顶端露出一点点白色,正欲含苞待放。 脚下的岩壁上,几株不知名的花枝从岩缝里斜刺而出,浅粉色的花朵,在寒凉的春风里抖动着。 山谷中似乎有温泉,蕴隐着薄薄的雾气,雾气慢慢升腾,渐渐淡化,最终消散在春风里,让人有种如临仙境的感觉。 吴夫子率先有感而发作诗一首,接着是徐大舅附和一首。 吴夫子让杨家宝和汪泽瀚也作诗一首。 云新阳和吴鹏展在一旁认真的听着,他们俩其实知道自己不论是作诗还是欣赏,都处于拉稀摆带状态,只觉得他们每个人的诗做的都好,至少比自己的好。 云新阳还在回味着刚才几人的诗,试图在心里评价一番,忽然听到夫子点到他和吴鹏展的名,让他们俩也各作诗一首。 徐大舅是知道他们俩诗经都是早已经学完了的,偶尔吴夫子也会允许他们看一些诗集,他很好奇,这两个周岁也不过才八岁零几天的孩子,能不能作出什么诗来! 大家就看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俩对视了一眼,各自环视了一下周边的环境,就开始了 思考作诗过程。 吴鹏展这边,一会儿皱眉头,一会儿挠脸,一会儿沉思,一会儿又扭头左环右顾一下。 云新阳那边,手托下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就像是老学究在摸胡子样,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枝桃花,似乎是在无意识的不停摆动,都是一副十分搞笑的的样子。 大家也不急,聊着天,欣赏着俩小家伙的囧态,大约过了一刻钟,吴鹏展率先吟道:昨日东风破,惊的梨花白,疑是凝霜珞,忽醒春日来。 云新阳也停止摇桃花枝,开始吟道:踏入青山寻,光景一日新,闲识桃花面,满枝齐争春。 今日最惬意,完全纯游的学子就属云新拾和吴鹏飞,每一个人吟完诗,他们都会拍手以示赞美,吴鹏展和云新阳的不用说,也得到了同等待遇。 云新阳和吴鹏展都觉得对方比自己的好诗,不过看着吴夫子和徐大舅的表情,觉得似乎自己的也还说得过去。 只是汪泽瀚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悄悄的对杨家宝翘了个大拇指,不知道是赞扬杨家宝还是云新阳和吴鹏展俩小家伙,还是都有,只是这里面意思,只有他俩自己明白。 中午饭是吴家昨日在家里就做好了,准备在山上吃的成品。 吴家仆人们用几块石头将锅支起,下面塞上柴,点上火,因为都是成品,只要热热就能吃。 午饭是包子馒头,菜是竹笋香菇烧鸡。 简单的吃了午饭,云新拾和吴鹏飞很快就找到了新的乐趣,在山顶放风筝,风筝是在道观门口买的,吴鹏展也要去买,问云新阳要不要,云新阳表示不要,他还是看着淘气的傻弟弟比较安心。 未时过,吴夫子就令吴鹏飞他们收风筝准备下山。 回来的路上,云新拾他俩依然兴奋不已,二个嘴巴呱呱个不停,让吴鹏展这个话唠一来一回的路上都愣是无语。 明日是休假,现在云新阳兄弟俩回家有时是大舅顺便送,有时是表哥给他们送回家,不用家里来接了,只需要休沐结束送回吴家就行了,让爹和哥哥省心不少。 今日是两个表哥送的,他俩都有些累,想早点赶路回家歇歇,送进荒地,他们就回去了,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的爷奶都在云家。 云新阳兄弟回到家,就看到娘和姥姥坐在自家门口,娘在绣花,姥姥在旁边边帮忙劈绣线边说着话。 云新阳云新拾见到姥姥很是高兴,一起喊:“姥姥。” 姥姥看到兄弟俩也高兴,问:“回来了,累不累。”又往他俩后面看,看是儿子还是孙子送他俩回来的 云新拾:“姥姥别看了,是表哥送我们回来的,他们急着回,就没有进来。” 姥姥没有再问孙子,只问他俩饿不饿,小吃货云新拾猜姥姥一定带了好吃的,忙说饿。 云新阳从接下来的聊天中得知,姥爷去年去难民营救治他人,结果自己累的得了一场大病,现在还没有完全好,可总有人完全不顾姥爷还没有痊愈,就来让姥爷出诊,不去就好像姥爷是个见死不救的人一样,好在现在这里也有地方住,所以姥姥决定陪姥爷在这里住上些时日。 姥姥他们来,最开心的是云兴旺,姥爷什么都依着他,陪他抓虫、四处掏洞,去荒地找野鸡蛋,拿个树枝去玩水,累了姥爷就拿药草让他认,写药名让他读。这才三天,爷孙俩好的是,一个打算临走把外孙带上教他学医,将来传承自己的衣钵,一个打算跟姥爷去,简直就是不用拍都能合的那种。 云新伍说:“没有打成我的主意,又打五弟的主意了,就不知道这主意最终能否打的成。” 第51章 云家知道了云新阳学武 休沐日,云新阳吃完早饭就和哥哥去了荒地里, 云新阳不是第一次来荒地, 但是却是今年第一次来,他看到去年死去的干枯的蒿草,如今根部又发出了嫩嫩的新芽,长出了有半尺高的蒿头,蒿草的香气弥漫在空中,那是一种带着泥土芬芳的清新气息,让人闻了心旷神怡。 云新阳跟着大哥继续往荒地的深处走,很快就看到一块明显是已经开荒了的土地,里面长着清一色的低低矮矮的枸杞,枸杞也已经发芽,短短的枝条上的芽儿,才只有米粒那么大。只是这片小小的枸杞丛中,长出了许多碍眼的杂草。 今天云新阳跟着哥哥的任务,就是拔除这片枸杞地里的,这些让人感到不和谐的杂草。 这时突然有几只不知名的小鸟从草丛里惊飞而起,发出清脆的鸣叫声,打破了这片荒地的宁静,云新阳看到哥哥已经弯下腰去拔草,他也便没了去探寻惊起小鸟的,是什么动物的兴趣,跟着哥哥一起拔起草来。 云新阳忙了一上午,中午回来时看到大舅在,唯恐好为人师的大舅又挑理,立即行礼招呼大舅。 云新阳觉得大舅今天看自己的目光和平时不一样,感觉有点瘆人,就像是看什么古怪的生物一样,他赶紧自我上下检查,又摸摸脸,摸摸头,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妥啊。 大舅说:“拎起一点裤腿。”云新阳照做了。 徐大舅果然看到云新阳的腿上绑着沙袋,问:“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嘛?” 云新阳懵懵的道:“当然知道啊,不然天天绑着这死玩意儿,硬邦邦,你以为好玩吗?” 徐大舅说:“那你回来怎么不说清楚。” 云新阳不解:“我说清楚了啊,是练腿力的?” 徐大舅问:“还有别的呢?” “别的,你指的是什么?”云新阳真的不明白。 徐大舅心道:难怪你爹啥也不知道。 待云老二回来从徐大舅那知道儿子在练武功,就认为是说书人说的那个武功,也惊讶不已,他问:“练的怎么了,能打的过几个人了,飞一个我看看。” 云新阳无语:“我才九岁,武师傅教的也只是基本功,飞什么飞,你当我是鸟人呀。” 他说这话的时候就没有想起来,他的鸟人师傅常常从树上飞下来,奥,不对,他师傅说了,这个要记得不能对外说,谁说了就不教谁飞。 徐大舅说:“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说云新阳这孩子,到底是聪明还是傻,这都两年多了,还没有回家说清楚,我觉得甚至他自己都糊里糊涂的。” 云老二是个护护犊子的,哪能听别人说他儿子傻,他爷爷都不行,更别说大舅了。云老二白了徐大舅一眼:“我看你这么大人了,还秀才呢,也没有聪明到哪里去,父子仨在吴家待了几个月,才知道我儿子在哪里的这么一点点事,幸好吴家是厚道人家,不然我儿子被人打肿脸,你还以为他吃胖了呢,也不知道到底谁是傻子。” 徐大舅:“合着你儿子一点错没有,还都成了我的错了。” 云老二说“有自知之明就好。” 徐大舅觉得有点心塞。事实上 ,云老二说他傻,他还不承认,他觉得他已经和武师傅谈过,以为他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也都告诉了云老二,事实上是,他啥也不知,因为武师傅压根也没有多说,只说了既然当初跟吴夫子说了不收束修,如今也没有自打嘴巴的道理。 云老二又道:“既然你说了,武师傅不收我们束修,我们也不能没有一点表示啊,只是我们家里 ,现在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你帮我们好好想想送什么好。” 徐大舅说:“他一个大男人,吃住在吴家,还真是有点难,好像他就一人,应该没有儿子,你不是说, 家里穷的只剩儿子了,那你就送他一个儿子好了,他应该不会嫌弃。” 云老二气哼哼的说,“我们在说正事呢?” 徐大舅说:“我也没说歪事啊。” 云新阳看他们又斗嘴,只怕半天都说不上正事,忙说:“我听说师傅喜欢吃辣,还是越辣越好的那种。” 徐大舅就觉得这孩子忒不懂事,瞪了他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省得他这个妹婿一会儿又对他人身攻击。 云老二倒是觉得无不可,破罐子破摔的说:“反正我们家穷这事,武师傅他肯定也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连束修都直接免单,我觉得眼前还是重在心意。 云新阳更无所谓,他们跟武师傅一向不客气。 云新阳休沐结束回吴家,就给武师傅拿去了两坛野生辣椒酱,下午课业结束,抱着两坛辣椒酱,来到了后院,进院就喊:“师傅,宝贝来了,快来接接你的宝贝,”说着举起坛子,“你看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武师父觉得很惊讶,倒是很想知道,这臭小子能有什么,还能在他这里算得上宝贝的。 武师傅从树上窜下来,看到云新阳抱着两个坛子就问:“说吧,是什么?要是骗我 ,小心我脱了你裤子打屁股。” 云新阳也不确定武师傅会不会喜欢这辣椒,想捂屁股,可是没有手,只能赶紧放下罐子腾出手才说:“ 是我爹他们在山里摘的那种最辣的魔鬼辣椒, 吃一口嘴巴就能着火的那种。” 武师父不信,于是云新阳就打开坛子,让他闻一闻,吴师傅一闻这辣气,忍不住用手指头沾了一点,放嘴里尝了尝,说:“不错不错,够味,确实是宝贝。” 云新阳放心的松开捂屁股的手,傲娇的说:“我就说师傅会喜欢这个,大舅还不信,还拿大眼珠子瞪我。” 武师父笑呵呵的配合着说:“当然是我的宝贝徒弟了解我啰。” 云新阳又跟武师父解释说:“之前都怪我没有说清楚,让爹娘以为武夫子就是吴夫子,而我练的武,就是跟我姥爷他们练的五禽戏一样样的。这会子大舅回去跟爹说清楚了,爹还在吴家门房等着,想要来见见武师父,亲自当面道个谢呢。” 武师傅不介意的摆摆手:“我们江湖人不讲那些虚礼,让他回去吧,有缘自会相见,奥,对了,要真想谢,就多给我弄点辣椒。” 云新阳也干脆的答应了,他哪里知道,这个辣椒是可遇不可求啊,最后逼得他爹不得不在偷开的荒地种辣椒,这是后话。 第52章 云老二遇道士,鸡同鸭讲。 自从武师父打算将看家本领都教给俩徒弟的时候,其实就有过想要跟吴举人坦白自己身份的想法,只是苦于没有时机,如今看来是耽误不得了。 吴夫子这会儿正在无聊的批改着孩子们的课业, 改的头脑昏昏欲睡,感觉门口有个人影,看到进来的是武师傅,连忙起身说:“老哥,你可是个稀客呀,什么风把你吹到前院来了?” 武师傅也不用吴夫子让,自己就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还有些个不好意思的说:“那个老弟,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坦白。” 吴夫子讶异,这堂堂男子汉怎么突然跟小姑娘似的了?莫不是背着自己带着两个孩子犯了什么滔天的大错?不过他还沉得住气,并没有追问,只是在那一边给武师傅泡茶,一边等武师傅自己道来。 武师傅说:“我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燕山飞虎堂的前堂主, 江湖人称,辣手无痕燕无痕。” 吴夫子听到这话,吓得手一抖,手里端着的一杯刚沏好的,准备端来给武师傅的热茶直接就泼向武师傅,武师傅眼疾手快,稳稳的托住杯底,手腕一带,将刚刚泼出去的水,一滴不差的又都收回杯子里。 吴夫子看到武师傅展露的这一小手,给他的震惊程度,压根不比刚才听到的那话差,一下子就完全惊呆了。 武师傅见吴夫子就愣愣的站在那里,伸手在他面前摆了摆,说:“喂,怎么了?这就吓着你了。” 吴夫子终于回魂,挪到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等着武师傅继续往下说。 武师傅说:“因为厌倦了江湖上打打杀杀的日子,故而做了个局,假死脱离了飞虎堂,又带了张假面具,在吴家镖局以普通镖师的身份,混了些日子,最后又混到了你吴举人家,给你家带起了孩子。”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本来我就是打算,带带孩子混混日子的,无奈,这两个孩子合我的眼缘, 又是两块练武的好料子。当然,在我动了将自己的看家本领都教给他俩的念头时,就知道我的身份终究有一天瞒不住,所以不如干脆提前坦白,反倒妥当些。” 就在吴夫子以为自家捡到宝的时候,武师傅接下来的话又让吴夫子紧张起来。 武师傅接下来又说:“你也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难免会有仇人什么的,所以为了不给吴家、云家及两个孩子增加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两个孩子学了什么武功,现阶段最好就你我和两个孩子四人知道,能保密到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吧。” 吴夫子点头,此事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今天云老二到水塘边去挑水,打好水后,正准备将扁担上肩,看到荒地里出来个道士,已经到了不远处,只见他身上脏兮兮,头发乱糟糟,衣服破烂不堪,背上背着个破篓子,脸上也不干不净的,跟十天半个月没洗脸似的,不堪入目。 云老二见他向这边走来,因为前面的小路太窄,云老二就想让他先走,省得他身上的脏污飘过来,弄脏了自己。结果道士走到离他大约两丈开外时,停下了脚步,他看了看云老二,问:“你是住在这个荒地里吗?” 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云老二就点点头。 接着就听道士说:“这片荒地,原本地基太硬,阳气又极盛,可不是什么人家都可以长久的住下去的,不过看你的面相是个阳而刚的,短时间住着,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要是个勤劳的,甚至还可以发点小财。若是长久下来!”道士摇摇头,又看了一下云老二脚下站着的水坝,他说:“这水坝好像是才建不长久吧。” 云老二同样没有隐瞒,说:“一年多了。”道士点点头说:“水,性属阴,又软到无形,沟细长如带,半拦东来之阳,正好与荒地的刚阳相克相生,倒让这块伤人的硬阳之地变成了一块不仅宜住,还可能发家的风水宝地。只是不知你受何处高人指点。”指指这水坝。 原本老道若不说这水沟,云老二听他说的头头是道的,还信那么几分,现在一提到修建这水沟,是受什么高人指点之类的,云老二立马半毛钱都不信了,摇摇头,挑起水桶就走。 道士心道:这是怎么了?是秘不可说的意思?可又不死心于是问道:“能不能稍微透露一点?” 云老二想起,提议建坝蓄水的人,家里五弟兄中,属他最弱鸡的云新伍,便说:“他一点都不高。” 道士心里嘀咕,这样的高人他都看不上,又叹了口气,说:“没想到,你这汉子还是个眼高的。” 云老二理都没有理老道的感叹,继续挑着水,走自己的。 云老二到了家把水倒进缸里出来,发现这老道竟然跟到了他的家门口,正站在那里东看西看,一副赞叹不已的样子。 云老二笑而不语,就这么站定不动,看着这个道士,想看看他还能胡说八道些什么来。 云老二只听这道士说:“这房子的门向开的极好,没有像这村里的那些笨蛋人家一样,把门都朝南开,而是选择了东七南三的门向,可以最大限度的接收这三山相抱之地,东处拥来的紫气。” 道士又转向云老二:“不知施主方不方便告知贫道,这来给你选门向的跟提议建坝的是否同一人。” 云老二想都没想说:“不是一人。”这也是实话,这门向是自己定的。想着又补充一句:“还可以蹭送一句,这人肯定比那人高。” 道士十分佩服的说:“施主别这么说,贫道觉得他俩都挺高。” 云老二也希望云新伍这个儿子别太矮,道:“谢你吉言。” 道士总有点鸡同鸭讲的感觉,可他又没有证据。只是感叹:“你是个运气好的,看面相也是个有福气的,所以遇到的都是高人。” 云老二并没有把这道士的话放心上,反正这道士也没有问他要钱财,说的又都是好话,就权当他说的都是真的好了,他就不计较了。 云老二觉得这道士,至少不像当年那个算命的死瞎子,净说他云老二的坏话,说他是个不孝子,将来即便发达了,他亲爹也沾不了什么光,还不如叔伯们沾的光多呢,也许他爹就是信了那个臭算命的鬼话,所以从小到大这么多年,无论自己怎么努力,做的怎么样好,爹娘都看不上自己。 第53章 云家父子双战徐大夫 云老二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不孝子,顶多就是偶尔不太愿意事事顺从他爹,说的认真点,也不过算是个不顺子,这一点上倒是跟他的那个三儿子云新阳不谋而合。 姥姥姥爷在云家这住了十来日了,就在云家人觉得姥姥姥爷住的乐不思蜀时,姥爷提出告辞,要回去了,云兴旺第一不干了,抱着姥爷的腿就是一顿嚎叫。 姥爷来了这么些天,就没有听到过这皮实的小子哼哼过一声,睁开眼就乐呵呵,笑嘻嘻的,这也是姥爷特喜欢他的原因之一,这会子哭成这样,姥爷也心疼的不行。 徐氏也舍不得,来荒地两年多,天天就一个人,除了做绣活还是做绣活,男人和孩子们忙的,一天也和自己说不了几句话,虽说自己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但娘来住些日子,和自己说说话,还是很开心的,这会儿突然要走了,如何能舍得? 徐大夫的身子骨还没有养好,回去又难免会遭到那些不明事理的,患者家属的骚扰,这也让徐氏担心不已。 大家只好一拥而上,都来劝,先劝姥爷姥姥留,可姥爷执意要走,劝不了,就改劝云兴旺,跟他说姥爷离家久了,想回家了,让他放手,兴旺依然不肯放手。 兴旺又提出一个新办法,要跟姥爷一起回家, 姥爷倒是一口答应了,但是实际操作起来,难度系数不是一般的大。 在云家,虽然姥爷天天会陪着兴旺,但姥爷一旦累了,这个小累赘随时都会有人接盘,到了徐家,全部归姥爷一人承包,哪里受得了? 可是这一老一小, 这般如漆似胶,还一个赛似一个固执,云老二也急了,就问:“爹娘到底是为什么今天非要走?莫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告诉我,我改还不行吗?” 姥爷叹了口气,说出了实话:“在这已经住了好些时日了,总不能在女儿家一直住着。” 云老二一听就乐了,心想,我还以为是为着什么事呢?就为了这,简直不要太好办。 大家只见云老二拉着岳父是一顿操作猛如虎的输出:“怎么就不能在女儿家常住了?我叫了你们十几年的爹娘,我以为你们早把我当成了半个儿子了,没想到,你们还只是把我当成个女婿,一个外人而已。你知道这令我有多伤心吗?就算把我当成外人,也不影响你们在这长期居住呀,这家里虽然七口人六个姓云的,只有一个姓徐的,但是谁让那一个姓徐的那么厉害呢?除了我这个姓云的,其余都是从姓徐的肚子里爬出来的,我一个人就算是有什么不满,又有什么用,我是一张嘴,能说得过六个张嘴,还是以后都不想在这家里好好混了?所以不用担心我这个外人,即使我心里有什么不满意的,也只能憋着,影响不了你们的心情和居住。” 徐大夫有点无语,他真是败给了这个能说会道的女婿,这说的,让他还能说些什么呢,只能说:“可这天热了,厚衣服穿不了了,也总得回去拿一下衣服吧。” 云老二说:“这好办,让云新晨陪着姥姥回去拿衣服,姥爷留下。” 云兴旺听到姥爷不走,有了这个“人质”做保障,立马阴天转晴,闭嘴停声,还挂着泪珠子呢, 就立马喜笑颜开,就这收放自如的演技,去演戏都绰绰有余。 姥爷就这样被云家父子征服,留了下来,云新伍也是最高兴的人之一。 姥姥姥爷在,虽然不能把家里的事都交给他们,但是姥姥总是后会帮着洗洗菜,喂喂鸡,姥爷则完全承包了云兴旺这个大麻烦,让云新伍几乎可以半躺平,有更多时间去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搞事情。 徐大夫有一个神秘的箱子,是他姥爷留下的遗物,他对里面的书虽然不感兴趣,但是始终都精心的保管着,一次晒书时,被云新伍发现,云新伍如获至宝, 就想着全部要过来,可是姥爷觉得他还小,不肯给,而云新伍,就开始使用,据说也是江湖“武功秘籍”里的一招,“粘人功”,对姥爷一个劲的展开死缠烂打, 姥爷最终被云新伍的执着打败投降,乖乖的献出了自己收藏了几十年的姥爷的遗物。 云新伍没事就拿出来看,如今他更是让大哥在荒地里给他搭了一间草棚,买了些瓶瓶罐罐,小石臼药碾等, 有空就在里边捣鼓,还不忘让他大哥给他做免费的采药童子。 暑假到了,范丞坤从安青府回来了, 这个“秀才搬运工”,从府城运来许多吴夫子要的书和资料,有诗集,策论集,及一些考试卷。 范秀才运来的这些资料,对于云新阳他们这几个,如今还在吭哧吭哧啃四书五经的小屁孩来说,虽然毫无用处,但对于徐大舅这个准备继续参加乡试的老秀才来说,可以说是瞌睡时送来的枕头,大雪天送来的炭火。 云新阳他们照例是不放暑假的,这个汪泽瀚以前就知道,也不意外, 所以毫无怨言的接受了暑假的消失。 范丞坤整个暑假里,每日还是像以前一样,天天来吴家书院读书,不同的是,如今的范秀才毫不犹豫,还一点留恋都没有的抛弃了云新阳他们这些个,以前曾经一起打打闹闹侃大山的小伙伴们, 入伙到了吴夫子和徐大舅他们那里,组成了三人组,就是不知道三个臭皮匠,能不能有一天抵上一个诸葛亮。 徐氏接的绣庄的几件桌屏绣好了,今日天不亮,云老二就背着一个特大号的卖药篓,拎着包袱,带着徐氏,丢下兴旺这个大包袱,赶往上埠镇码头。 今日不太顺利,两人在码头“望船石”般等了一个时辰,才遇到一个去县城愿意带客的商船,船舱里已经挤满了人,云老二和徐氏,只能站在甲板上“淋日光浴”。 云老二看到徐氏脸上都是汗, 也顾不上自己晒得浑身冒油,只担心媳妇中暑,不停的拿自己的草帽给她扇风。 终于到了县城,来到绣庄,掌柜的热情的接待了他们,说是东家要见徐氏,让他们在绣庄里先歇会儿,他立即让人去通知东家。 云老二还想着卖药的事,就问东家什么时候可以到,如果来得及,他先带着媳妇去卖药。 第54章 徐氏去绣庄当翻译 掌柜的说让云老二只管去,让徐氏在这里等你,云老二哪里放心,把平日里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漂亮媳妇丢在这里。 掌柜的就差拍着胸脯,再三保证会保障徐氏的安全,云老二才放心的离去。 云老二在杨家药铺已经卖了一年药了,与药铺里的伙计,比蒸了半个时辰的馒头都熟了,药也干净,药铺也不会压价为难,很快交易就完成了,云老二赶到绣庄来找徐氏时,东家还没有到。 云老二他们天不亮就吃了早饭,这会子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肠胃咕咕叫着向主家提出抗议了。 云老二眼看就到午时饭点了,向掌柜的提议,他先带徐氏去附近吃点东西, 要是东家到了,就让人过去喊他们,他们立即就过来,正说着话呢,门口有人传话,说是东家杨夫人到了。 闪亮登场的杨夫人刘氏,这次过来的主要目的,是想和徐氏谈谈,她上次和徐氏说的那些个绣品的改进方法,觉得徐氏理解的很到位,拿来的绣品也很满意。 店里的这些绣娘们,绣技并不比徐氏差,可就是没有办法把杨夫人的想法在绣品中体现出来。 杨夫人的绣技又不行,不知道该怎样鸡同鸭讲,跟绣娘们沟通,就想着让徐氏来做这个中介翻译。当然,她也不会让徐氏白做,会给予一定的报酬。 徐氏听了也拿不准她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件事?因为她那次也是边绣边摸索,有时候还会拆了重绣,不过还是答应杨夫人去试试。 徐氏先让把杨夫人把她的想法说给她和绣娘们一起听,然后让绣娘们说说自己的理解,什么地方该用什么法子来表达杨夫人的设想, 达到杨夫人想要的效果。 徐氏没想到,绣娘们听后个个都是头摇得跟“货郎鼓”似的。 徐氏只得按着自己的想法给了提示,让绣娘们茅塞顿开,杨夫人很是满意。 杨夫人觉得,不管绣娘们绣出来的效果是否能达到她的要求,至少绣娘们现在心里,多少有了点头绪的 ,不会再是一团乱麻了。 杨夫人高兴之下,付给徐氏五两银子的酬金, 同时还给徐氏画了一张大饼,说是绣娘们要是完成的好,还会有奖励。 临走还表示,下次有机会还会请徐氏来帮忙。要不是徐氏不能留在凤溪镇,她都想让徐氏坐店指导,并约了这次徐氏十天后再来看看。 十天后徐氏来店里时,这次杨夫人很守时,已经到了。 杨夫人这几天急的不行,心火、肝火一起上,吃药都不管用,就差没叫救火队来救火了。 杨夫人看着绣娘们绣的确实有点她想要的意思,但是也仅限于一点点。离她要求的距离不说十万八千里,也有七万七千里。 杨夫人跟徐氏说,我说了很多,可是绣娘们好似把她的话都只装进了耳朵里,没给脑子送去一点点。 徐氏到了后面的绣坊,看了绣娘们的绣品,也是一言难尽,她感觉她上次交代绣娘们的话,虽然没有全部被绣娘们的耳朵截留下来,但也同样没有给脑子送去多少。 今天时间有富余,徐氏没有光动嘴,她先是拿过绣品,将她不满意的地方拆除,拿起针线重新的进行刺绣,边绣边指导绣娘,什么地方该用什么样的针法,什么地方要用什么样的丝线,才可以表达出杨夫人想要的效果,绣娘们经过徐氏一提点,觉得原来也没有那么难呀 。 绣娘们进入了自我怀疑的状态,难道自己的脑子和徐氏的结构不同?怎么自己就听不懂杨夫人的话?想不起这么做呢? 之后的日子里,云老二就这样十天一循环,背着超大号卖药篓,去凤溪镇卖药,顺便带上“徐翻译官”去绣庄。 去年荒地种的枸杞,今年十之八九都结果了,虽然第一年结果少;去年种的板蓝根,根也得明年才能挖,但是今年叶子也割了不少,都是可以卖钱钱的,所以云老二现在进入荒地,看见的都不是药材,而是小钱钱们排着队往他的腰包里跳,砸的都是叮咚响的那种。 今年山里的野苹果,野梨又成熟了,还没有等云老二去找刘满仓,他就自己先找来了。 见到云老二,刘满仓得知今年他们兄弟俩想摘多少山果都行,不受限制,全部都要时,就跟隔壁老光棍收到小寡妇的媚眼似的,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 姥姥姥爷知道今年要做果酱的事,也来帮忙。 刘满仓兄弟独揽云家摘果子大权,开心到要起飞。别人家知道了也想去摘了卖,让村长去问问云家,村长傲娇的直接回绝说:“我也是没办法,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家人有什么魔力,果子经过我儿子手摘的,他就是香些,总之云家可是刻意交代过的,只收我儿子摘的果子。” 云家的果酱才做了六天,杨家宝家就急吼吼的派人来拉货了,唯恐被别家抢了似的。 云家对外的路还没有修,马车进不来,只好像以前杨家来拉药那样,蚂蚁搬家似的,一点点的往外搬。 赶马车的是一个以前常年跑货的老光棍,他说:“以前只听说走蜀道难,没想过你家这路也这么难,这来来回回的,再跑上几趟,我的裤子就要变成乞丐服了,知道的,说是在你这搬货树枝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走到路上被一群小寡妇一起拽的呢。” 与他一起跟车来拉货的男人和云老二都笑出鹅叫,说他天还没黑就开始做白日梦了。 刘村长曾经几次劝云老二,把出来的路简单的修修,即使不用多宽,弄的明显些也行吧,别这么住的就跟秘境似的,陌生人想找到你家都难,可无奈云老二不听,他哪里知道云老二的心思。 其实今年的果酱也没有做多少,因为刘家庄太多眼红的人知道了,就都往自己家摘果子,试图自己做果酱卖,可惜他们做的果酱熬的火候不对,根本卖不掉。 卖完果酱,这天,云老二就开始到窑厂找老板订砖,订瓦。 砖瓦厂的老板常年和泥瓦匠们打交道,自然也是知道云老二的事情的,听说他要买砖瓦盖房还以为他是帮亲戚家的,两人讨价还价,砖瓦厂的老板说:“你这毕竟是帮亲戚家,要是你自己家盖房子,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价钱上我肯定还会给你降一些。” 第55章 云家第一次盖砖瓦房 云老二跟砖瓦厂老板说:“这次砖瓦我自己用的。” 砖瓦厂的老板压根就不信,他说:“人情就一次,你这次给亲戚用了,以后自己可就没有了”。 云老二说:“就算是这次是我家盖房子用的,也不可能就买这一次呀,我可是有五个儿子的,难道以后就一点交情都不讲了?” 砖瓦厂的老板依然不信说:“怎么会呢?我们可是老朋友了, 要真是你自己用的,我一定给你一个最优惠的价钱。” 然后云老二就追问,会给什么价钱,砖瓦厂老板无奈就又说了一个更低些的价钱。云老二说:“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只要是我云老二用你砖厂的砖瓦,都按你刚才说的最优惠价格算” 砖瓦厂的老板脑子一热就答应了,说“好,前提是,这次必须是你自己用的。” 他压根就没有想到,就因着他今日看不起云老二,说了这话,让他少赚了多少钱,又后悔了多少年? 云老二见砖瓦厂的老板上了他的当, 心下高兴,就与砖瓦厂的老板约定, 为了证明他云老二买的砖瓦是自己用的,不是运到荒地又转卖给他人,今日先按早前半优惠的价格,交一半的钱,其余等建了房子,再按后面说的,最优惠的定价交余款。 按常规,买主今日只需要交订金,砖送货上门才付尾款。而云老二却二话不说,先就要交一半的钱,老板有点信了,又不好意思立马回嘴。 云老二又说,如果建好了房,到时候耍赖,付不起钱,转瓦厂的老板只管带人去拆他的房子,他绝无怨言。又自顾自的定好砖瓦数量与送货时间,地点。 云老二说完还不算,又找纸笔写买卖合同文书,写完又抄了一份,没有油墨按手印,就让老板画押。 云老二这会子一顿猛如虎的骚操作,让砖瓦厂的老板相信了,云老二这砖是自己用的了,虽是有些后悔,可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那能自己说话不算话,将地上的唾沫舔起来, 再说他也不觉得一个农家汉子一辈子能用多少砖。 占了便宜的云老二,心情愉悦的哼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小曲去了镇上。云老二找到他以前的泥瓦匠伙伴老刘的家,刘嫂子说他今天在镇东王家布庄修房子。 云老二又找到镇东王家布庄,布庄掌柜的说老刘在后院,他去帮云老二喊一声。 老刘听说有人找,过来一看是云老二,就说:“你不是不做这行了吗?今儿找我有什么事情?” 云老二说:“我家准备盖瓦房,有活儿当然找老伙计你们啦。” 老刘很惊讶:“好家伙!云大力,你可真行啊,被净身撵出来才几天,这就要盖瓦房了,盖几间,在哪盖?” 云老二说:“我又没有土地,没有宅基地,能在哪儿盖?当然是在荒地盖。” 老刘惊讶的说:“什么啊,你真要在荒地安家啦?” 云老二说:“是的,你们有没有档期?我的砖瓦在九月底前都可以送到。” 老刘说:“你有没有找人提前算好开工的好日子?” 云老二说:“不用找人算,我自己说了算。” 老刘笑了笑,就喊来了老张,俩人一合计,说:“就在十月上旬,你看哪一日?” 云老二说:“那就十月初六吧,来个十全十美,六六大顺。” 日子就这样定了下来。订下砖瓦才过去三天,第一批砖就送到了,送砖的工人甲说:“我们送砖进村路难行的多了去,都没见过你家这样的,一条路,就像是蚯蚓回家找他娘似的,问题是,这路上的枝枝叉叉也不清除掉,一路上走过来,舍不得伤衣服的,卷起裤腿就得伤腿上的皮,舍不得伤皮的就得伤衣服,还必须二选一。” 云老二说:“这才能显示出我的独特和你们的本事。” 十月初六,老刘带着他的泥瓦工队伍准时到达大刘庄村口,然后去找了村长的儿子刘满仓带路,当他们来到云老二家门口的时候,哈哈大笑,说:“难怪你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躲过小偷小贼,还有那些难民,这要是晚上或雪天,我即使来过都找不着。” 大家说了一会儿话,老刘就问:“地基画好了吗?找的哪一个风水先生,画在哪儿?要都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工了。” 云老二说:“找的就是我自己,地已经清理出来了,线还没有画,我们一起画吧。” 老刘无奈的笑:“谁家盖房,都没有你这么随便的,日子自己选,门向自己定,地基自己画,你这是想省钱,还是想自己住主?” 云老二说:“当然是都有,一是没钱,能省则省,二是被老爹管了那么多年,如今难得自己做主了,干嘛还要听什么风水先生的?不是我说,今春还有道士经过,说我这个门向是受过高人指点的呢,不过也是,别说在场各位,就你们见这上埠镇周围,有谁比我云大力高的!以后你们谁家要盖房子,看风水都来找我,保证你们的门向,连瞎子见了都说好。” 众人哈哈大笑。老张说:“我们瓦工队,少了你这张嘴,干活都没有以前开心了。”众人都说,可不是吗,以前只要云大力来了,瓦工队干活就笑声不断。 云老二家的瓦房,选择盖在最先起的那三间毛草房的北边,与那三间毛草房门向一样,中间隔四尺距离,平齐盖成一排。 云老二又跟他们提出自己的要求,那就是瓦房的房顶笆照着草房做,好处是保温性毕竟好,坏处是房顶笆就重了,所以,所有墙角的垛要加宽加厚,增强承重力,横梁前后各加一根,就比较费工、费时、费料。 老刘开玩笑:“只要你不怕多花钱,笆铺一尺,墙砌二尺都没有问题。” 一切商量好了就开工了。老张边做活边观察云老二家的鸡,怎么看怎么奇怪,忍不住就问云老二:“你们家的鸡是哪买的,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 云老二说:“不知道啊,我以前也没有见过,买来的鸡本来也很正常,到了这里后,去年母鸡下蛋后,孵出来的小鸡,长大就成了这样,越看越像野鸡的亲戚了。” 第56章 云老二是个显眼包 泥瓦匠们听了云老二的话,就集体开始嘲笑起云家的大公鸡来:“原来是你家的公鸡不中用,管不住媳妇,被野鸡戴了绿帽子啊。” 云老二说:“虽说公鸡有些憋屈,但是这些个长的像野鸡的更易成活,也是有好处的。” 接着又有人问起有关荒地的传说,云老二表示,这事密不可说,无可奉告。其实这会子的云老二,还不知道外面具体都有什么谣言呢。 大家便心照不宣的不再提起有关荒地这些个问题,只是心里更加好奇了。 云老二以前进山遇到狼受伤之事,许多一起干过活的人都知道,就关心的问,这几年进山是否有再遇到什么危险的事。 云老二当然说有的,还说的是天花乱坠,惊险无比。 工友们听得信以为真,时而为云老二父子紧张担心,时而又捧腹大笑,最后不管是对于云老二父子的勇猛还是奇遇,都佩服的五体投地。只是真假只有他自己和儿子云新晨知道。 三间瓦房材料齐全的情况下,其实盖的很快,在泥瓦工人和云老二这个逗比的说说笑笑中,不过十来天工夫,房子的大体工程就好了,剩下的一些个零散小活计,云老二自己就是泥瓦匠,自己来就行。 云老二家还要做一些家具,两个木工的木匠活倒是又做了二十来天,床就做了两张,云新晨他们兄弟们再也不用睡土炕了。 姥爷的病早就痊愈了,却拒绝再出远诊,只给附近几个村里的村民看看病,时间就富裕起来,这就便宜了云兴旺,每次姥爷来看他,都拽着姥爷不让走,后来姥爷也有了自觉,每次来,连着换洗衣服都带着,所以兴旺这一年时间一多半都粘着姥爷,姥爷说,他这一年带云兴旺的时间,比这么多年带两个孙子和其他四个外孙子的时间加起来都要多。 也是,以前徐大夫不是去看诊,就是进山挖药,很少在家歇息,不过姥爷也没有白带,云兴旺这个最护食的超级吃货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让姥爷尝尝,还跟姥爷认了几十味药材,识得几百字。 姥爷的赋闲,得利的还有云新伍这个“乡村制药师”,今年云新晨这个采药童子,为云新伍在山里还真是踅摸来了一些个他需要的药材,还让爹去凤溪镇卖药时,给他买了几味药材,终于凑齐了几个药方子上的药材,他照着从姥爷那薅来的书上的方子 还真捣鼓出来了一点东西。 话说这也就是云老二惯孩子,要什么药,儿子说一声就给买,也不问问是做什么的,也不会因为现在家里还不富裕就不答应儿子的要求。 云老二的这些个惯孩子的行为,要是让云老二他爹知道了,这父子俩还不得又要挨顿臭骂。 砖瓦房全部收拾好晾干,已经进入十一月份。 这时地里的活计已经完全做完,农家汉子就闲了下来。 那些个勤劳或家里不富裕的汉子们,就会到镇子上或码头去打零工;不去镇上找活的,有闲也会去镇上逛逛,跟人聊聊大天。 当云老二家盖瓦房的事,通过聊大天的人们传给他亲爹时,他爹自己在家气哼哼的骂了半天;不知道是不是云二爷是因为真没读过书还是咋的,骂的还是那差不多的几句:败家子,有钱不知道买地,尽当那显眼包,盖什么大瓦房之类的,当然,即使他骂出来了 新花样子,云老二也没有顺风耳,压根也听不着。 云老二他爹说云老二盖砖瓦房是显眼包, 还真没说错,别看云老二家上台老宅那里,大伯、小叔和自己家,家家都七八间大瓦房,但实际上,农家很少有瓦房,上台老宅的瓦房,都是云老二爷爷盖的。云老二小的时候,爷爷还在,家里还没分家,家有一百多亩地,爷爷还常年出去跑生意,这才盖了那二十多间的大瓦房。 云老二那时候也跟爷爷出去过几次,爷爷不在后,被他爹死死摁住才没有再出去。 大刘村,也不过是村长家有三间大瓦房,还都是旧的,另一家有两间小瓦房。 云二爷,现在不管怎么骂?反正云老二也听不见,更不会跟他解释说,我已经买了些地了,只是没有告诉你而已。所以不管谁来传话与他,他听了都只是笑笑。 房子已经晾干,家具也已经弄好,云老二就开始跟徐氏商量着房子的分配问题;他觉得,兴旺粘着岳父,岳父现在时间也多,孙子都大了,各有各的事,他也寂寞,所以也愿意让兴旺粘着,一老一小,也算是相互陪伴,将来的日子,岳父说不得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像现在这样,隔三差五的来住上几日,所以新房还是给岳父和岳母留一间,自己住一间,徐氏自然不会有意见。 现在的云老二,他们还不知道徐大夫常留在云家,还有别的缘由。 云老二家盖瓦房 ,不仅惹得云二爷大动肝火,也引起了刘家庄村民们的极大兴趣,有好些个汉子和女人们都想去云家看看云家的新房,可是云家住的那么偏,除了村长家,又不与村里其他人家来往,想去看都不好找借口。村里有名的包打听,二蛋他媳妇,早就对荒地里的那一家感兴趣了。这一日终于忍不住她那膨胀到要爆炸的好奇心,午饭后,就拿着一个小蓝子做借口,钻进荒地。 其实现在的云老二家已经不难找了,他家门口去往镇子上的那条出去的路,虽然依然没有刻意修过,但是也早已被来来往往的泥瓦工们,踩踏的十分明显,所以包打听很快就找到了云老二家的房子所在。 云老二家吃完中饭,徐氏觉得头有点痒痒,贴心的云新伍,赶紧起身说:“娘,我去给你烧水洗头。” 徐氏洗完头,通好头发,云老二和云新晨早就出去忙了,云新伍也端着盆,到几丈之外的水池边去洗衣服了,连留着看门的大黄狗,这会儿也不知道偷懒躲在哪里玩去了。 第57章 荒地狐仙和黄大仙 云家这会子都各自忙去了,就只剩下徐氏一人坐在厢房门口,一边晒头发一边绣花。 二蛋媳妇摸到了云家附近,她站这里看不到瓦屋,只看到这里正房三间草房,厢房是两间草房,一个坐在厢房门前的女人。 二蛋媳妇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个女人的侧面,只见那个女人穿着一身浅紫色的,崭新细棉布袄裤,脸很白,两只白嫩的手,手指都翘成一种非常好看的样式,一只手捏着花绷,一只捏着绣花针,快速的一针针的绣着。 二蛋媳妇觉得不管那女人是插针,还是拉线,那动作都比戏台上的那些个女人的手臂,在那里摆来摆去还好看些。 再细看那女人的手指,哎吆喂,是真真的根根细细长长的,就跟那剥了皮的葱白一样,好看的就像是画上仙女的手指;哪像她们这些个女人的手,满手老茧, 伸出来就跟那树杈似的。 那女人的头发就那么随意的散在脑后,发丝就像她在街上店铺里看见的丝线那般,阳光下闪闪亮亮的垂在脑后,一阵风吹来,飞起一缕发丝,飘飘荡荡,更让她觉得这女人像画里的仙女一样了。 二蛋媳妇不自觉地想向前再挪一步,好看清那女人的脸,不想没注意脚下,踢到了一颗石头,痛的她吱呀咧嘴,捂着嘴也不敢喊叫。 徐氏听到身后有声音,以为是大黄,并没有起来,只是扭身转头, 徐氏这一转头,是让二蛋媳妇惊的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来,心里却立即想起了说书先生嘴里赞美仙女的话:柳眉杏眼、粉面桃花。 二蛋媳妇在镇上都没有看到过这般漂亮的女人,何况农家!就在她心里嘀咕,这到底是不是人,要不要再走近细看时,大黄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汪的一声扑向二蛋媳妇。 这大黄现在可不得了,可不是当年刚来时,被小黄仙们戏弄时的半大狗子了,现在站起身来,足有四尺多高,再加上那一身黄黄的长毛,随着他跑动带起来的风飘展抖动,更显身躯庞大威猛。 二蛋媳妇看见突然窜出来的这个大家伙,也没有看清楚是什么, 就感觉一个庞大的身躯,飘逸着的黄黄的长毛,那嘴巴张起来大的哟,好像下一瞬就会咬断她的喉咙一样,“嗷”的一声,转头就逃,跑的比兔子都快。 这大黄狗子也是个蔫坏的,就那么气势汹汹的大声汪汪着,又不紧不慢的,追着二蛋媳妇的屁股后面,即让二蛋媳妇觉得只要跑的再快一点就能够逃脱,又觉得好像只要慢一步,那狗子就会咬掉她屁股上的一块肉。 就在徐氏惊的还没醒过神的时候,云新伍已经快速的从水池边回来,大吼一声:“大黄先不得伤人,给我回来。” 大黄听到主人的话,一副十分不甘的样子,停下脚步后还使劲汪汪几下 。 这大黄身体庞大,叫起来的声音嗡嗡的,就有一些声如狮吼一般,完全不同于一般的狗叫的汪汪声。大黄看着自己停了下来,那女人还在那里狂跑,便快速的回到云新伍的脚边,围着云新伍摇头摆尾的转了好几圈,一副求表扬摸头的乖觉样子。 二蛋媳妇被被吓的,听不到那吓人的吼叫了,也没有敢立马停下,还又跑了二里地出了荒地才停下,喘息了一会儿之后,她就开始恍惚,回想着那美貌的女人,还有听到的,那不知是女人还是孩子的声音,他好像叫的是,“大黄先“仙”别伤人,给我回来。”一下子就不知道今天的事情是真实的,还是只是刚才做了一场梦,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回到村里,二蛋媳妇就开始四处嚷嚷说:“我跟你们说,我去荒地,遇到了狐仙,那狐仙美的吆,跟仙女娘娘似的,她在那里绣花,那动作吆,啧啧,啧啧”她想学露天戏台上看过的,唱小戏的女人翘着的兰花指,可惜翘着的那几根树杈子,她自己都觉得难看,惹的一群人哄笑。 二蛋媳妇见大家不信,又认真的说:“她还养了一只比小牛犊子还大的黄仙,那黄皮大仙,厉害的不行,毛老长了,金黄金黄的,那声音吓死个人了,还好那狐仙身边的童子及时出现,一声“黄大仙别伤人”它就停下脚步不追我了。”吧啦吧啦好多。 开始没人信,可是二蛋媳妇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本身就信了,还是自己把自己骗了过去,反正她后来是真信了,慢慢的说的多了,也就有人信了。 特别是有人去问过村长家里的女人们,及其他一些去过云家的人打听有关荒地云家的事,打听半天也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就有人对云家敬畏起来。 他们不知道的是,云家盖房那些天,云老二都让大黄白日里藏在荒地里,晚间才回来,泥瓦匠们压根就没人见过他,主要是他太庞大,怕吓着别人。 刘满仓倒是见过几次半大时的大黄,个子还没有现在大,毛也没有现在长,每次见到它都吓得不行,后来便不让它在人前出现了。 至于徐氏那几日同样也没有出来见人。也就是木工在云家做的时间长,远远的见过。所以对于徐氏和大黄都成了云家的秘密,自然打听不到,时间长了,说的人多了,信的人反而也多了。 刘满仓来过云家的次数多,虽然徐氏都尽力的避着,但是他们还是会在不经意间瞟到一眼,知道徐氏是个完全不同于农家妇人的那种美人,是实实在在的美人,更知道大黄的身量不同于一般狗子,只是事关云家,他们也不会去跟村民们说什么,毕竟他们还想挣云家的钱不是。 村民的话他们也不好跟云家说,于是云家来荒地后,荒地里的新传说就这样传开了去。 吴家的书院已经盖成,新书院比起吴家前院改的临时书院大了不止一倍,云新阳他们都搬到了书院吃住、读书。 徐大舅父子也一样,不再是向从前那样,必须早出晚归,现在都有了自己的住处,徐越徐奎一般晚上就不回去了,到休沐才回,只有徐大舅隔三差五的回去一次。 第58章 大黄抓小偷,一招制敌 荒地里种的其他药已经没的可采的了,只剩下天麻没有挖,其实也没什么可挖的,春日里也就试种了四五棵,还不知道底下的块茎有多大,能不能用。 云新晨和云新伍来到那片树林里,种下天麻后他们经常来看,这会子都不用找,兄弟俩直接来到种天麻的那片树下,蹲下去一人挖一棵。 云新晨和云新伍他俩小心翼翼的 ,用小铲子刨着土,云新伍边挖着,边一颗颗的数数,一、二、三、四、五,结果还是满意的,这一棵挖出五个颗。 云新晨一棵挖四颗;种下五颗,最后共挖出二十三颗,颗颗都不比种下的那几颗天麻小,两个半大的孩子开心的不行,还以为天麻真的那么好种的,开心的“嗷嗷”叫着,“发财啦,发财啦,天麻种成功了。” 兄弟俩在荒地里乱窜乱跳,那破了音的叫声,吓着附近的小动物们能飞的飞,能跑的跑, 老鼠们直接吓得钻进了洞, 只有那些没有听觉的小动物们,还依然该干嘛干嘛。 接下来就该开始研究挖出来的天麻过冬如何保存的问题,还有明年的计划。 天麻喜阴,不喜阳光,在山中挖到天麻的地方,土质比较疏松,土里多含腐败的树叶,枯草;为了模仿天麻的自然生长环境,云新晨他们已经选了一些阳光不强的树下,进行了开荒挖掘, 明年准备大干一场,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想象很美感,现实却骨感。 为了给枸杞和板蓝根增加肥料,把在荒地里拔出的青草收集起来还不够, 他们还经常撅着屁股,费劲巴拉的去附近山坡上薅了很多青草 ,搂了很多枯叶。 云新伍觉得,还得跟爹商量一下,趁着入冬还没有下雪上冻这段时间,还要多在荒地、山坡上收集一些树叶,进行堆积呕肥。 云新晨突然想到一件事,你让我刻意给你寻找的那么些药草,你都捣鼓出来什么了?云新伍小心翼翼的左右看了看,小声说:“也没捣鼓出什么,就搞出了一点痒痒粉什么的,至于效果怎么样?也没个人可以给我做实验,所以没法知道。”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供他实验痒痒粉的人没过多长时间就来了。 云家虽然有了几亩田,可是全是租给别人种的,当然,即使是自己种,交完税,粮食也是不够吃的。 云老二在秋收过后,就开始去镇上买粮食,以前都是每次去镇上的时候就买一些带回来,并不打眼,今年都盖瓦房了,也不可能再藏富了,干脆一次买了一车,让粮店给送了来。 如今快要过冬了,云老二想要再多备点粮食,好安心过冬。今天又去镇上买了两车粮,他没有想到的是,买了这两车的粮,外加听说他家盖了房,就被人惦记上了。 今晚虽然算不上月明星稀,但是朦胧间也可以看清视物;过了子时,正是人们一夜之中睡得最沉的时候,忽然听到大黄先是呜呜几声,然后就奔向了屋后,还没等到云老二父子起来,就听到有人嗷嗷的叫声,好像是有人被大黄咬了。 云老二知道是家里来了小贼了,儿子们可都分散在各屋住着呢,于是他赶紧起身,抓起窗前的棍子,小心打开门后,又反手将门锁上,这时,他听到了另外两处的开门声,不用说一个是云新晨,一个是云星阳。 明日休沐,今天儿子们都在家,云新伍带着云新拾没有出来,只扒着窗户往外看。这两个儿子也都和云老二一样,出了门,先把门锁上,为的是防止小偷钻进屋里,发现不了。云老二一边吩咐两个儿子注意安全,一边小心的奔向大黄的所在之地,只见大黄骑在一个人的身上,嘴巴对着那人的脖子,那人吓得连叫都不敢大声 ,只小声的求饶,“大仙大仙,饶命,不,大爷饶命啊”;云老二呵退大黄,将那人提起来,审问他:“一共来了几个人? 那人结结巴巴的说:“来来来来了两个,他他他好像跑了。” 云老二提着那个吓的裤裆早已湿漉漉的人,来到了屋前,让儿子回屋找了一根绳子,然后将他像捆猪一样捆起来,扔到了一间空屋里,从外边锁上门,又都回屋睡觉了,连大黄也回窝了。 躲在屋里的云新伍,还以为爹和哥哥弟弟要跟小偷大战几十回合呢,不成想一招都没过,就被大黄制服了,云新阳也觉得没意思,一点儿都不好玩,云老二回去跟媳妇说:“这小偷太笨,还不如这荒地里的黄皮子聪明呢。” 第二天早上,最兴奋的莫过于云新伍了,他拿来爹的钥匙,打开门看到是一个三十多岁,邋里邋遢、尖嘴猴腮,裤裆已经结了冰,依然骚哄哄的男人,偷偷的摸出了他那沾染了痒痒粉的手绢,围着小转了几圈,边走边说:“在上台的时候,小偷都知道我家人多,不敢上门,所以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过小贼,原来小贼都长这样啊, 又丑又骚,熏死个人。” 云新伍看似处于好奇,实则趁着那个男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的把沾着药粉的手绢,轻轻的在他面前抖动几下下。 云老二起床后,这会儿去了大刘庄,他觉得,既然在大刘庄安家,即便不和村民们住在一起,这些事情也该跟村长打声招呼,听听他的意见,以示对的村长的尊重,也顺便让他帮助处理一下这个麻烦。 等云老二叫来村长和他的儿子们,再过来打开门看小贼时, 那小贼子十分搞笑,在那地上扭来扭去,翻身打滚的闹腾着,好像他的身上爬满了蚂蚁驱虫和跳蚤一样难受,也难怪,他的手都被绑着,浑身痒痒,也无法抓挠,只能在地上滚来滚去蹭蹭痒痒。 云老二猜测是自己走后,家里的几个小东西搞得什么鬼,捉弄着小贼,当然,他不会说破,假装不明白的问,这是怎么了?我们家的屋里也没有这么多跳蚤啊。 小贼总觉得他突然变得浑身痒痒,可能与刚才进来的那个小少年有关,可是他又没有证据,他现在可是被别人抓住的小贼,即便有证据都不敢随便说,何况没有。 第59章 小贼子说荒地邪性 云家抓住的这个小贼村长认识,是这一带有名的懒汉,净干一些偷偷摸摸的事情,一般都是抓住打一顿也就算了,特别是他还没能得手,即便送到官府,官府也不好做太狠的处理。 至于另一个跑掉的,村长倒是不认识,不过这件事他还是打算去跟里长说说,毕竟那人所住的村子也归在里长的管辖。 云新伍捣鼓出来了药粉,在小偷身上可惜只试出来了有效,却没有机会看到最后具体的效果。 虽说云新伍是偷着下的药,可小贼也不是个十成十的傻子,很是怀疑这痒痒会不会与那少年有关,只是小贼没人权,有怀疑也不能说。 小贼痒痒没有证据,不能说,云老二可不管,云新伍和云新晨在荒地搭了个棚子,弄了那些东西和买的、采的药材,在那捣鼓的事情自然瞒不过云老二,只是对孩子们,只要不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他一般都是放任不管的态度;不过今日他也有了怀疑,虽然只是怀疑,并没有想过他真的能弄出来个什么东西。但是仍然觉得应该好好问问才放心,别到时候捅出天大的娄子,当爹的都不知道,就被动了。 云新伍知道瞒不过,就跟他爹说了实话:“其实医毒不分家,我找姥爷要来的那些医书,更准确的应该说是制毒和解毒的。”云新伍还有没有说的是,他还捣鼓出了软筋散,只是这会儿还没来得及试,他爹就叫来了村长,放了那个人,不过软筋散他可以找兔子试 云老二知道他岳父的姥爷是个闯荡江湖的游医,有一些这种制毒解毒的书也很正常,只是没想到的是,他岳父竟然就这样轻易的将这些书,给了这个外孙,而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小东西他还真捣鼓出来了。 云老二想他是不是该和岳父好好谈谈了?徐姥爷是大夫,他知道这毒和医其实没有区别,都是双刃剑,即可害人也可救人。 云老二想想也是,他不就是喝了岳父一副药,就只能放空炮,生不了儿子了,他这是儿子太多怕了,求了岳父开的。要是那有害人之心之人,将这药给那还没有儿子的喝了,不就成了害人的了。好在他知道自己儿子的禀性,不会无故害人,至于那小偷,那是咎由自取,反正也害不了他的性命, 云老二觉得儿子这次并没有错,自己最后还不是把他送进村里,让那么些个挨过偷,恨小贼的人们,把那家伙一顿胖揍。 云老二自己为什么不揍,他没有说,其实是懒得费力,机会就大方的让给别人了,最终打到什么程度,什么时候放,权力自然都交给村长掌握。 据说也没有打什么样,村长就带人把他带到里长家,让他亲口交代了另一个人,然后就放了。 云新伍不知道的是,那人挠了五天以后才慢慢的好起来,所以当另一个逃走的小贼,见到这个被抓住的小偷时,这小贼还在不停的挠。 逃走的小贼问:“他这是怎么了?” 被抓的小贼没有证据,其实他就算是知道是云新伍捣的鬼,也不知道是用的何种法子,自然不敢随便攀扯,就说:“你连夜逃走了,我可是在那里过了一夜呀;第二天,天一亮的时候,不知道的怎么回事,就痒起来了,所以我觉得可能是那荒地有点邪性。” 有人说,谎言说多了,连自己都会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那个被抓住的小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说的多了,也把自己说给信了,还是他有别的目的,到处说那荒地邪性,加之之前的传说,竟然也有人信了。 别人信不信的并没有影响到在这里生活的云老二一家。 村长今天又让他儿子过来,说是村里有人要卖田,问他家买不买。 这一带虽然靠山,可往东走出了山,田地倒是多,可大多都是旱地,水田不多,今日说有人要卖田,云老二自然动心,说:“你也知道我今年才盖了瓦房,又有两个孩子读书,钱很紧张,但是这田不可多得,让我考虑半天。” 云老二算了一下 今年的收支账。今年,他倾心于开荒,很多时间都用在了荒地上,进山的次数明显比往年少,而运气也没有去年好,卖药总共也不过卖了四十多两银子;好在徐氏今年接了不少绣庄里的活,又帮了东家的忙,得了些报酬,收入倒是比去年多了不少,有六七十多两银子,加一起总共一百多两。所以今年的收入明显没有去年多,还又多了个去读书的花钱小祖宗云新拾,盖了三间瓦房,支出比任何一年都多。 今年余下不过十几两,买这两亩水田都不够;好在前两年攒下的钱,加之来荒地之前没用完的私房,还有一百多辆,心里还是有些底气,最终咬咬牙花了二十多两银子,还是买下了那两亩田,这样今年就成了透支年了。 云老二本来想趁着入冬前再开一些荒,积一些肥,可惜天不遂人愿,下起雪来。今年没有去年那么冷,但云老二为了徐氏做绣活不冻手,还是烧起了药房的烘炕。 云老二家搬到这荒地,徐家舅妈除了搬家那一日她来过,至今这三年都没有再来过,昨儿突然来了,云老二猜测他肯定有什么事情,这会子儿无事,就想起来问徐氏:“你嫂子昨日来一定有事吧?” 徐氏笑:“嗯,有事,她或许是看到我们盖起了大瓦房,猜测我们的日子过的还不错,又知道我们家人的性子,所以想把她二哥家的女儿,介绍给我们家晨儿做媳妇。” 徐家大舅妈的侄女,云老二倒是见过几次,只是他一个大男人,不太好去注意人家小女孩,就问徐氏:“你觉得那姑娘怎么样?” 徐氏:“那姑娘小时候来过她姨妈家几次?也有些接触,看着倒是个性子泼辣大方的,跟他姑妈不太一样,这几年离开了,就没有再见过。” 第60章 云老二炫儿子 徐家舅妈也没有什么大毛病,就是有些娇气和小气,但是又不是很严重,你只要不让她吃亏,忍忍就过去了的那种。她这样的人,只要不是给人家兄弟多的做长媳,都是好媳妇。只是徐氏完全不知道,自己看到的只是嫂子的表面,她压根就不了解这个嫂子。 云老二家有五个儿子,长媳选择就很重要,必须是个大气能干的,尤其是大儿子的性子又随了徐氏,过分随和,这大儿媳的选择就更加重要。 徐氏又想到一个问题:“尤家的条件可是比我们家好,怎么会突然看上我们家,看上晨儿了?” 云老二听到徐氏自贬就不高兴了:“我们家现在是不显,可我们也不差,特别是晨儿,又憨实又能干,长的又人高马大,样貌也好,不说百里挑一也差不多。” 徐氏笑看云老二自卖自夸:“你的意思五个儿子,你最中意老大。” 云老二觉得他这媳妇什么时候都不忘调侃他。 云老二说:“我说正事呢。” 徐氏说:“我也没有说歪事。” 一旁的儿子们见怪不怪,当没听到,可偏偏娘点了他们的名。 徐氏说:“那尤家的姑娘你们都见过,说说你们的看法。” 云新伍说:“娘,你说的不会也包括我吧,那可是我未来的大嫂, 是我能随意评价的吗?。” 云新晨一点都不害羞,更不介意,说:“娶回来的才是你大嫂,她现在还什么都不是, 有什么看法尽管说,不用藏着掖着。” 云新伍不服气,又说:“大哥娶妻,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要跟她过一辈子。” 云新晨:“怎么不关你的事,要是我娶个胡搅蛮缠的,将来分家了还好些,在没分家之前,你以为你们的日子都能好过?” 云新伍不得不承认,大哥说的有道理:“也是奥,说真话,我不喜欢她,太霸道,到时候我怕她欺负娘 而且也太笨了。” 云新晨说:“在你眼里有几个不笨的,我也很笨吧。” 云新伍说:“大哥的意思是,你喜欢她?” 云新晨:“那倒没有,她长的没娘好看。” 云老二说:“你要是拿你娘做标准,你还是准备打光棍吧,说说其他方面。” 徐氏对着云老二无语。 云新晨:“不许我挑漂亮的,总也不能随意找个三婶那样的都没法看的。” 云老二说:“不许议论长辈。” 云新晨说:“我也没有出去说,就打个比方。” 云老二:“继续。” 云新晨:“也不能太笨了,”想了想,还是说:“就像是大伯娘一样,生了仨儿子,二个傻子。”那其实不是真傻, 也就是缺两心眼而已。 云老二大嫂是他表姐,性子长相都随姑姑,也就是自己的娘,漂亮无脑。 云新晨想了想继续说:“也不能像二黑他娘,天天不着家,到处乱窜,东家长,西家短的,还喜欢无理取闹,至于性子厉害些的倒是不怕,再厉害还能打得过我。” 云新伍觉得他哥在内涵自己,只是没有证据,但是还是回道:“这么说,你还是喜欢尤姑娘,愿意娶他。” 云新晨辩解:“我都说了,她又不漂亮,我也没有喜欢她。” 说到最后虽然也没有说出结果,但是也得知了儿子的想法,总算没有白说。 今日是腊月十九,明日休沐日之后,寒假也就开始了。 今日是云老二来接的,主要今日是来给夫子送年礼的,顺便接儿子。 云家现在送给吴家的礼,虽然一样的重,但是也比从前贵了些,除了以前通常都会给的那些山货,如今还加上了家里养的鸡,鸡生的蛋,以及山药,枸杞什么的,有滋补作用的药材, 价值早已是从前的好几倍。 云新阳回到家,发现姥姥姥爷都在,想必是又想兴旺了,来看看。 云新阳边放下手里的东西边上前跟姥姥姥爷打招呼,嘘寒问暖。 云新拾一边招呼着,一边直接朝姥姥扑过去;云老二赶紧提醒,慢慢的,别撞着姥姥。 晚上云新阳才知道,姥姥姥爷今天原是打算快过年了,看了就走,可是爹却让他们留下来再住上一晚,明天陪陪徐氏,爹要带他们兄弟五个都去大爷爷家喝喜酒。 云新阳很不明白,爹为什么要搞这么大阵仗,五个孩子都带去,徐氏却是明白的,大儿子已经到了该提亲的年纪了,可是他们家蜗居在这荒地里,很少能有外人见着。云老二,这是想要出去炫儿子,好吸引别人的目光,多些媒人来给大儿子提亲,让他们家能多些机会,选一个称心的儿媳妇。 第二天一早,云老二就让媳妇监督儿子们,都穿上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个个打扮的整整齐齐,光鲜亮丽,然后自己对着五个儿子欣赏了一番,越看越觉得五个儿子让自己满意,欣赏完就带着他的儿子大军浩浩荡荡的向下台村而去。 徐氏猜想云老二是想去炫儿子,一点都没猜错,云老二在工友面前自称高人,其实也不能算吹牛,他的个子最起码在周边来上埠镇赶集的男人们中,他是最高的,他不仅身高体健,长的也是浓眉大眼,国字脸,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不像许多男人皮肤经过风吹日晒,到了他这年龄就变得跟那烧糊了的锅巴一样黑黢黢的。所以,他即便如今三十多岁,也还是个帅大叔,魅力指数甚至超过那些二十几岁男人们。 大儿子的外貌长相基本随了云老二,十五岁的少年个儿已高过了大半数的成年男人,眉眼轮廓像他爹,神态性格却似娘,虽总显几分羞涩,却又与那高大健硕的体魄毫不冲突,倒使原本硬朗的轮廓变的柔和几分,更加符合那些个疼女儿人家好女婿人选。 到了下台村,云老二怀里抱着兴旺,后面跟着魁梧的大儿子和三个小的,一行六人还真是扎人眼睛,特别是那些个人丁单薄的人家。 还有些男人羡慕云老二娶了个那么漂亮的媳妇,给他生了那么多漂亮的儿子。 女人们则羡慕徐氏嫁了一个那么能干的男人,被老爹净身撵出家门去了荒野才三年,就能自己盖起了大瓦房。 第61章 去大爷爷家喝喜酒 云老二离开下台村后,三年之中只回来过一次,这是第二次回来。 云老二进了村,一路上遇到的人,不论是男女老少,只要是他认识的都不停的打招呼。 张大娘一见到云老二,就一把拉住他说:“哎呦,树春这孩子一走就是几年,我都没见到你了,还真是怪想你的,你现在过的好吗?”还没等到云老二回答,他又看到了云老二怀里肉墩墩的兴旺说:“这是你住到了荒地里后又生的一个儿子?” 云老二满脸笑意的对兴旺说:“兴旺快问张奶奶好。” 兴旺乖乖巧巧的说:“ 张奶奶好。” 张大娘笑眯了眼,说:“好,好, 这孩子长的真俊啊,叫兴旺是吧?这名字起的也好,过日子就讲究个兴兴旺旺的。” 张大娘又看看其他几个孩子说:“唉,你们两口子真的是会生又会养,你瞧这些个孩子,个个水灵俊俏又健壮,羡慕都羡慕不来呀!” 云老二叹口气说:“唉,没办法,孩子他娘太俊了,我们也就是随便生生的,他就个个都这样。” 张大娘笑哈哈的拍了云老二一下:“你这个促狭的小子,谁不知道你娶了个俊俏的媳妇?你这是又炫媳妇又炫儿子,是不是?” 这时狗剩凑了过来,过去狗剩和云老二冬日里经常一起出去做泥瓦匠,关系也不错,所以有时他也会叫云老二的外号云大力, 这回见到云老二,上前来,举高了手,努力够着云老二的肩膀,拍了拍,说:“云大力不错呀,听说你家现在都盖瓦房了。” 云老二只淡淡的嗯了一声,并没有以往的热情,狗剩有些讪讪的,却并没有离开,似乎还想和云老二说几句。 对于这种眼皮子浅,就因着他净身出户,就见面恨不能装着不认识,唯恐靠近了,说几句话,就会穷气沾染到他身上的人,云老二这会子也没有继续和他说话的打算,接着又跟张大娘说:“大娘几年没见,看着你的身子骨也都还挺硬朗的, 这说明你的儿孙们都很孝敬,日子过的也不错呀!” 这里不远处就是李栓子的家,李栓子 和云老二是从小一起尿尿和泥玩的小伙伴,他在屋里听到了门口云老二的说话声, 出了门并没有出声,只是淡淡的拍了拍云老二的肩,然后就默不作声的站在那里,云老二扭头看到了他,也没有说话,只是朝他点点头,回了他一个温和的笑, 依此能看出两人的关系依旧,一切无需多言。 告辞了张大娘,李栓子,一路又遇到了李大伯,王大哥等等。大多云老二都会站住,跟他们聊上一两句,话题无外乎就是你家盖瓦房了,日子过的怎么样啊?孩子读书好不好啊?,读书是不是很费银子呀?还有就是先夸云老二怀里抱着的兴旺,再夸其他几个孩子。 路上遇到的有些大娘婶子们最感兴趣的便是云老二怀里的兴旺,那白白嫩嫩的,肉嘟嘟的小脸,两只大眼睛跟黑曜石似的,黑黑亮亮的,怎么看?怎么可爱?恨不能上手捏两把?可惜孩子在人家爹怀里抱着呢,没法上手,对于云新阳和云新伍这俩个俊俏的小少年,更是不好意思上手,倒是不大不小的云新拾正好,少不得脸上时不时的被捏一下,最后吓得恨不得把脸都埋在大哥的身后。 村里的那些个女人们,不好意思上手,可进入大爷爷家的院子,院子里的那些上台村,下台村的叔伯婶子们,他们可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一个个的都直接上手,除了云新晨已经大了,对着其他几个孩子们,不是摸一把这个的脸,就是撸一把那个的头,兴旺急的哇哇叫,直接往大哥身上爬,云新拾则像泥鳅一样在院子里乱窜,躲着大家的咸猪手,云新阳和云新伍也不顾形象的直往大爷爷的屋里逃,一路上连打招呼都省了。 大爷爷和大奶奶在上房的东屋坐着呢,这是娶孙媳妇,都交给大儿子和大儿媳妇去操劳,其他儿子媳妇帮帮忙就行,他们老两口只需要待在自己的房里,陪着来喝喜酒的亲近之人或长辈聊聊天就行。 大奶奶的房间里,这会儿已经有两个老太太,一个老爷子在屋里。 这三个人云新阳他们都认识,云老二还在院子里跟人们打着招呼,还没有来得及进来,云新晨就带着弟弟们先给长辈们见礼:“九太爷爷好,九太奶奶好,七奶奶好,大爷爷好,大奶奶好。” 见完礼,云新阳和云新伍就在大爷爷和大奶奶的屋里找了个地方坐下等爹,兴旺要出去,云新晨就先告辞带着弟弟出去了。 大爷爷和大奶奶对云老二家的几个小子都是很喜欢的,一是云老二是个孝敬他们的,所以他们都很喜欢这个侄子,对孩子们也算是爱屋及乌吧,二是这几个孩子长得实在养眼,让人看着就觉得喜欢。三是这几个孩子嘴巴也乖巧,性子也好,还顾全大局,和堂兄弟们玩闹时,只要堂兄弟们做的不是太过火,他们一般都不会直接的翻脸,当场闹的太难看,让别姓人家看了笑话去。 大爷爷看他俩乖乖的待在这里,就问:“为什么不出去找兄弟们玩?”云新阳直接告状:“你看看,我们再不躲起来,他们就把我的头发都弄乱了,脸也捏红了,我可是个大男人,我都不要面子的吗?”几个长辈听了都哈哈大笑。 大爷爷说:“你才多大一点,就称自己是大男人了。”大爷爷他们也知道,这些叔伯婶子们也是喜欢这几个小孩的,有事没事都会在他们的头上脸上撸两把,平时还好,这会子人多,孩子们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云新阳他们也没打算在这里躲多久,只是想等爹进来跟他说一声,再好跑出去玩。 不大一会儿,云老二也跟着进来了,跟各位长辈打过招呼后,就说:“我出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要我帮忙的。” 父子几人出了大爷爷的屋子,云老二就去找他大堂哥,问:“有什么要帮忙的。” 第62章 兴旺是抱鸡童子 大堂哥对云老二说:“其他的事都已经安排好了,让晨儿上午跟着兄弟们一起去抬嫁妆就行。” 当一切都准备好了,鞭炮也响起来,两个媒婆甩着手绢,试图扭着水桶粗的腰,已经走到了前面,雄赳赳,气昂昂的,准备带路出发了。 云新晨和一众抬嫁妆的小子们,嘻嘻哈哈的也排好了队,可兴旺一手拽着大哥的衣领,另一只手死死的搂着大哥的脖子,跟胶水沾上一样,怎么也撕不下来。 兴旺可不是个傻的,他心里门清,二哥,三哥,四哥,他们在这种场合下,面对大娘婶子们这群“捏脸党”,自身都难保,更别说保护他了,他才不要跟着他们,一起跟着自动送脸呢,还是跟着大哥安全,躲在大哥怀里,婶子们想够他的脸都够不着,只能“望脸兴叹”,好在云家盛产小子,随便一划拉就是几十个人,多一个云新晨不多,少一个云新晨不少。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当大家都走出院子,才发现原本安排好的那个抱公鸡的小孩找不着了。 主事人拎着大公鸡喊了半天,也没喊着人,急得跟热锅上蚂蚁似的来回跑,大冬天的,急得一脑门子汗,忽然看到笑嘻嘻白白胖胖的如同白馒头般的兴旺,立即喊道晨儿“过来!”然后把大公鸡往云新晨怀里一塞,说:“这件事交给你弟弟了。” 云新晨想,这哪是交给弟弟啊,这明明是交给我了呀。原以为去不了的云新晨这会子不仅去了,带上了个弟弟这个大包袱不算,还抱上了大公鸡, 成为代理“抱鸡童子”。 新娘子家离下台村不过两三里,一行人说说笑笑,一会儿就到了新娘子家。 进了院子,不一会儿就来了一个中年妇女,把手里的红包塞给兴旺,拿过兴旺怀里的公鸡,放到一边,但是她没有离开,而是看着云新晨问:“你是树春家的儿子吧?看着跟树春年轻时长得一样俊俏。” 另一个女人笑着说“徐氏给他生的这儿子,可是比他年轻时更加俊俏。” 又一个女人上来开玩笑似的说:“你定亲了吗” 云新晨笑而不答,二岁的兴旺用奶奶甜甜的声音,口齿不清的说:“没定亲,大哥喜欢漂酿姑娘,你们都不漂酿。” 大家一听哈哈笑的不行,于是又有人想逗逗兴旺:“你也喜欢漂亮姑娘吗?” 兴旺态度坚决:“我喜欢我娘,我娘最漂酿。”又惹得人们哈哈大笑:“对,你娘是最漂酿。” 当云新晨追着兴旺离开时,还能听到那些妇人们议论他的声音,云新晨以为这些人只是说笑,不想回来的路上,一个堂哥竟然搂着她的肩笑着说:“吆喝,晨儿,你的行情不错呀,那么多人都打探你的消息,新嫂子她三姨打探的最细,看样子是相中了你,想让你成为她家的乘龙快婿啦。” 午饭前,去新娘子家的云家人分二波,一波留下等新娘子,云新晨和兴旺当然是回来的那一波。 说是抬嫁妆,其实农家能有什么嫁妆,有人提溜个木盆悠哉悠哉。 有人捧着个简易的油灯还嘀嘀咕咕,“抠门鬼,真是没有最抠,只有更抠,油也不多放点,还长命灯呢,点一个时辰都不够用。” 有人扛大包似的,扛着个双人长枕头,明明那个枕头里都是老粗糠,根本就没有什么重量,还在那里搞怪,一副压弯了腰的样子,四处求人一起抬着,美其名曰,既然是抬嫁妆,当然得抬着才对。 大多人都是空着手,大摇大摆的去,甩着两只手回来。 兴旺今天得了红包高兴的到处炫耀, 哥哥们可是说了,等几天过年了,给他们磕头才会有红包,可是今天都没有磕头唉,就有红包了。 吃过午饭,院子收拾好,就有个姑娘拿着张大红纸,将新房的窗户给糊了个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糊上的窗户可不是谁都能去随意捅开的,连时间都有讲究,得在新娘子进新房的第一时间捅开这个窗户纸,意思是新娘进门,送子娘娘第一时间就送子。 捅窗户纸的人,一般主家都会选些漂亮的男孩子,云新阳和云新拾都有幸被选入其中,而且云新阳还被指定为“第一捅”选手。 云新阳有些害羞,身为漂亮男孩,自己的烦恼又有几人能理解的,虽然从小到大滚床捅窗户这种事吧,也没有少干过,在一行里,如今已经算是个“熟练工”了,但是他觉得他现在都已经九岁了,都是大孩子了,早该退休让贤了,怎么还可以去干这种事?然而,谁让他是孩子中最漂亮的,又读书了呢?大伯娘就认准他,实在是盛情难却啊。 一般情况都是他云新阳捅完后,后面的孩子们才能一起上,只是云家跟别家还有所不同,别家都会找个大人专门看管着,唯恐有不懂事的女孩也去一起捅,或者居心不良着,故意怂恿女孩子们去,而云家则相反,会主动的去找一两个漂亮的女孩子加入这一捅窗户大军团,目的当然是希望送子娘娘也顺便给云家送个女娃来。 选中的其他孩子们,只是被告知有了捅的权利,到时候来不来都是自己做主。 接到第一捅任务的云新阳,作为不可或缺者,就得留在大爷爷家的院子里,别到时候找不到着。 云新阳在院子里等呀等,等到吃完了晚饭,等到了天全部黑下来,才有人喊道新娘子来啦!快关门!劝性子! 云新阳好笑,看那些个等在窗户外的孩子们,都紧张兮兮的,举着右手食指,做着准备,好像是在完成什么重大任务一般。 终于等到里边一声可以了,云新阳赶紧拿起右手食指,用多年来帮人家捅窗户,早就练成的江湖第一神功“一指禅”, “噗”的一声戳破了窗户纸,然后其他孩子们一拥而上,噗噗噗噗,窗户纸立刻化为蜂窝。 完成任务的云新阳,原以为会跟爹一起回去,不成想云老二归心似箭,嫌弃他们累赘,将四个小儿子都丢给了大舅哥,只带着大儿子快速的往家赶。 路上,云新晨提醒爹说:“爹,兴旺这小子会鹦鹉学舌了,以后家里说重要事得避开兴旺了,别被他听到后像今天这样出去乱说。”说着云新晨还有些不好意思。 云老二听了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63章 云家的第一次全体家庭会议 等云老二从下台村吃完喜酒回到家的时候,岳父岳母早已经找周公谈心去了,只有自己的亲亲媳妇还”望夫石”般等着他。 云老二很兴奋,这么晚了还不想睡,他傲娇的对徐氏说:“媳妇你知道吗,我跟你说,我今天可是听到了很多人打探咱家大儿子,还有我们家的情况,我估计她们就是故意让我听到的,可惜今天你没有去,否则,说不得今天就会出现现场“选秀”了,也有汉子直接就来问我的。怎么样,咱儿子行情可好了,可抢手了,你就准备好了,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等着做婆婆吧。” 徐氏白了云老二一眼,说:“竟满嘴胡咧话咧,只听说让女人打扮的漂漂亮亮,等着做新娘的,没听说过让女人打扮的漂漂亮亮,等着做婆婆的。” 云老二得意的说:“也对,我媳妇不用打扮也漂亮。” 徐氏不再理自家男人,她对于云老二的话也没有不信,毕竟自己家儿子的长相摆在那里,家里的状况也不是三年前的一贫如洗了,如今家里好歹还盖了三间大瓦房,有人看中自家儿子再正常不过了,但是,就自家男人那种,就算是自家儿子脸上是个疤,他都能看成一朵花的德行,对于云老二说的话也没有全信就是了。 徐大舅家和云家既是亲戚又是邻居,今日喝喜酒,两口子自然也都不会落下的,尤氏虽说有点心盲,但是却耳不聋眼不瞎,对于各家女人们,家有适龄女儿的,那些个各种打探云新晨,没适龄女儿的,或直言想为自己家亲戚打探的,或感叹这么好的女婿人选自己家没机会,也不知道最后花落谁家,深感可惜的。总之云新晨就如同卖场上,拍卖师拿出来的拍卖品一样,有很多人通过仔细打探后,都用不同方式表达了自己对“此物”很满意,有争购的意愿,还有看中云老二家这支原始股的潜力的,这些个自然一并都落入尤氏眼中灌进耳里。 喜宴当日也有不少人直接找她这个云新晨的大舅妈来打听的,这让尤氏有了很强的紧迫感,本着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原则,为了完成哥哥嫂子交代给她的艰巨任务,尤氏不得不主动提出送四个小不点回荒地,好借此“东风”去小姑子家再来一波催婚。 徐大舅当然知道媳妇的意图,也没管那么多,同时觉得也不好管,一头是内侄女,一头是外甥, 两头都是亲戚,从这一点上就能看出徐家这个大舅吗,怎么说呢,说白一点,就是有点拎不清,你的亲亲外甥与你可是有着血缘关系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而内侄女与你只是姻亲,一毛钱血缘关系都没有,是属于绝对说断就能断的一干二净,一丝不挂,藕断丝都不连的那种,这一点在未来也得到了印证。 新旺在新嫂子娘家说的“他哥喜欢漂亮姑娘的话”,回到云家就被人当着笑话传了出来,尤氏自然也听说的,所以,她今天来的目的也有一项是告诉小姑子,她侄女现在长大了,也变漂亮了,希望能够早一点见一面。尤氏觉得只要能见面,让她侄女好好的打扮打扮,再使点手段,他不相信拿不下云新晨那个傻小子。 徐氏虽说顾及着嫂子的面子,没有一口拒绝,但是也没有点头。 尤氏看小姑子总是这样面人似的,温温吞吞的也没个决断,只得提出一个具体方案,年初二在徐家让两个孩子见上一面。 云老二和徐氏简单商量了一下, 觉得这样也甚好, 好不好的都来一个快刀斩乱麻,省的误人误己。 下午,徐家老少三代四口人离开了荒地,云老二决定组织家人认真的开一个家庭小组会议,议题当然是有关尤家姑娘。 云老二作为 一家之长首先发言,他分析道:“首先,尤家比云家的家庭条件好,二是云姑娘的长相虽比不上她的姑姑,但是应该也不会差,就算是尤家比较抠门, 到时会昧下男方给姑娘的所有彩礼和礼金,也依然不会愁嫁,根本也不需要拿热脸硬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所以我总觉得这里有那么点猫腻,你们小孩子常常一起玩,或许比我们更了解尤姑娘,今日里除兴旺外,都说说自己的想法。” 兴旺第一个反对说:“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不能说?我也要说。” 云老二说:“好的,兴旺也有发言权。”兴旺这才心满意足的窝进娘的怀里。 今天云新伍没有推三阻四的,最先发言:“上次我已经说过了,她的性子太霸道,还自私自利,总之就是特不讨人喜欢的那种, 所以我投反对票。” 兴旺这个二哥的跟屁虫,立马打蛇随棍上:“我也投反对票。” 云新阳说:“那尤姑娘明明蠢笨如猪,还自以为是“诸葛亮”,尽爱耍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机手段,也只有大舅和大舅妈每次都会相信他那漏洞百出的谎话。” 云新拾压根就不知道尤姑娘是谁,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说什么,云新伍提示说:“还记得大舅家来的那个老捏你脸的大姐姐吗?” 云新拾一听, 立即明白了,他离开下台村时还不到三周岁,很多事都记不得了,但是那个只要来了,总是会欺负他们表兄弟的那个丫头,他可记得清清楚楚的,一下子就跟被人点着了尾巴的猫似的,蹭的一下跳起来说:“就是那个母夜叉呀,”双手一起摆动“不行、不行、不行,我举双手双脚反对,要是她来了我们家,我们兄弟们还有活路吗,绝对不行。” 兴旺纠正四哥:“双手双脚应该这样举。” 然后爬出娘怀里,躺在地上,四脚朝天的举起来。 大家一起笑着给他鼓掌,兴旺可得意了。 云新晨说:“爹、娘,现在五兄弟已经全票否决,好像没有必要讨论那尤家或尤姑娘为什么大冷天的硬要拿热脸来给我捂屁股了吧。” 云老二和徐氏也觉得话说到此,也确实没有必要再去考虑那么多了,就打算结束今天的家庭会议。不过,此时云新阳又张口了,他说:“咱们家跟大舅家毕竟是实在亲戚,大舅妈又是个小心眼的,如果此事让爹和娘出面拒绝,难免两家会产生隔阂,倒不如交给我们小孩子们来处理。” 云老二也觉得这主意不错, 到时候尤氏要是说三道四的,他们也好有理由推脱,说孩子不同意,他们做爹娘的也不能老牛不喝水强按头不是, 自此,今日的家庭会议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第64章 除夕之夜父子商讨新年计划 十天时间转眼之间就过去了,今日就到了除夕。 今年的除夕可不比往年任何一年,第一年连张像样的摆饭菜的大桌子都没有,去年过年,大雪纷飞,都出不了门,要什么没什么。 今年有大饭桌,丰富的食材,还有了大瓦房,所以年夜饭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在茅草屋吃,而是搬到了宽敞明亮的大瓦房里。 云新伍今年也终于实现了第一年允下的诺言,做了二十个菜,摆了满满一大桌,饭碗都快没处放了。 兴旺看到满桌子的菜,想到前几天喝喜酒的情景,高兴的喊:“喝喜酒喽,又喝喜酒喽,好多的肉肉菜菜。” 徐氏好笑的纠正他说:“这不是喝喜酒,是过年,过完年你就又长大一岁,变成三岁了,知道三吗,用手比我看看。” 兴旺掰了好几下,才好不容易掰出三根手指。 云老二看到饭菜都上齐了,万事都已具备,就欠他开场词这一“东风”,就可以开饭了, 也不磨叽,他说:“说实在的,我以为我们来到荒地,没田没地的靠着我们挖药和你娘绣花供着一家吃穿,还有老三上学,总得苦苦煎熬上些年,压根就没有想到,到了荒地才三年,就能来一个漂亮的翻身,盖上了瓦房。能有今天,虽然有一定的运气在,但更多的是,靠我们一家人的齐心协力共同努力和付出。”大家齐齐点头。 是啊,再好的运气送到你眼前,你不努力也是枉然。 云老二说完开场白,一家人开开心心的举杯庆祝。 云新晨忽然想到兴旺刚来,还没出生那一年,爹对他的怨念,对爹说:“今年是不是可以为兴旺的加入喝一杯了?” 云老二看看这个肉嘟嘟的儿子,心里想着,俗话说老儿子,大孙子都是老人的命根子,自己现在虽然还没老,但是或许已经知道这是自己的最后一个儿子了,对他还真是比对其他几个儿子都要宠溺一些,嘴上却说:“来都来了,欢迎不欢迎的也都塞不回去了,这酒都是要喝的,为谁干都是干。” 然后就举起了酒杯。 兴旺虽然还不到两岁,但是他觉得自己只是小而已,又不是傻,哪能听不出爹这话里的不对来,立马就撅起嘴来,不高兴了。 徐氏白了云老二一眼,责怪他大年晚上的,净瞎说八道,逗得孩子不高兴,又对兴旺说:“你爹逗你玩呢,你有哪里看出你爹不喜欢你了?”兴旺想着那倒是也没有,于是不再纠结,重新开始自己的干饭大业。 吃完除夕饭,然后紧接着开场的就是流传了千年,亘古不变的大戏,给父母磕头拜年环节了。 还没开始磕头发压岁钱呢,云新拾就学着哥哥们往年的操作,对兴旺说:“给四哥我磕完头,不仅要说恭喜发财,还要说红包拿来,才会给你红包哦。” 云新拾没想到兴旺不按常理出牌,一听四哥说完,趴下就给四哥磕头,磕完就要红包,云新拾就尴尬了,他还没有给爹娘磕头拿红包呢,两手空空如也,拿什么给弟弟? 可兴旺哪里肯罢休,抓住四哥就去掏腰包,云新拾的腰包比脸还干净,兴旺自然什么也掏不着,于是转身离开,直奔徐氏告状说:“娘,四哥,他就是个大骗子,撒谎精。” 云新拾赶紧讨饶:“四哥错了,这话说早了,一会儿我补你两个大红包,总可以了吧?” 大家笑完才正式给爹娘磕头,领压岁钱。 云新拾领完爹娘给的两个红包,隔着红纸摸都没有摸到里边的铜板,就被债权人五弟给讨要了去。瞬间重回一穷二白的云新拾就开始向三个哥哥打秋风,要给他们磕头要红包,可往年争着让他磕头的三个哥哥,今年却偏偏一个个的躲着他,不让他磕头,这让云新拾十分的郁闷。最后还是他娘偷偷的给他塞了十个铜板,才让他又开心起来。 除夕信誓旦旦的要守夜的云新拾,才过了申时没一会儿就困了,只得乖乖的去睡觉。 徐氏领着两个不懂事的小家伙都睡了,云老二才跟三个儿子商量起明年的计划。 云新伍说:“其它事都先靠后,经过小贼和那个妇人进荒地探云家这二件事,开春第一件事情应该先砌院子,家人安全最重要。” 对于这一点,全家人都没有异议。 云新阳说:“我平时在家少,家里的好多事我都不知道,也说不上话,我觉得家里的鸡,大多都是出去找吃的,也花不了多少时间精力和饲料,可以多喂鸡,不知道我说的可对。” 云新伍说:“这个可以有,我也有这个想法,不过外买的鸡,还要教它们适应这里的新环境,比较麻烦,明年的鸡能够拓展到多少?还得看有多少只母鸡愿意进行着孵蛋大业,我会提前做好准备工作,但凡提出申请要求的,我会一律应允,并提供优惠条件。” 这条也通过了。 云新晨说“鸡圈已满,这样明年就要盖鸡圈,土坯要提前准备着,我们也没有时间自己做,爹还要记得提前跟村长家打声招呼,鸡窝也要提前多编制些。” 云老二点头表示知道了。 云老二说:“明年我想将旱地收回,慢慢的培育山药,逐渐将旱地都种上山药,新买的水田继续租出去。” 对于收回旱地种山药,云新伍和云新晨都没有意见,但是不赞成现在收回,而是觉得应该先在荒地育种并积累经验后再收回。再者,家里没牛,旱地收回耕种会消耗大量时间和精力,影响开荒,旱地可以出租让别人干,可开荒是秘密活动,是不可以请人帮忙的。 云新阳听到爹和大哥二哥议论着家里的各种事物,他这个这会子只负责花钱,不负责挣钱的“败家子”多数都插不上嘴,于是一边听着他们讨论,一边神游天外,忽然,他想到了一件事情,关于尤家姑娘,虽然自家已经有了决断,但是还是应该搞清尤家会这么做的原因比较好,心里暗暗计划着,明天要去找小表哥,好好的套套话。 云老二和儿子们讨论了很多,这时外边已经四处响起了炮响,提示他们子时到了,他们也起身去放炮竹,吓走年兽迎来新年,好安心睡觉觉。 第65章 云家拒绝了尤家姑娘 大年初一,云老二带着云新伍以下的四个儿子去下台村拜年,云新晨则留在家里看家陪老娘。 到了下台村,今年拜年,有爹在,云新阳他们轻松了很多,只需要跟着磕头收压岁钱就行。特别是到了亲爷爷家,他们磕完头就赶紧告辞溜之大吉,至于爹留下会不会被亲爷爷骂,那是他们父子俩的私人恩怨,还是留给他们私下解决为妙,他们兄弟们还是远离那水深火热的场面比较好,否则可能不但不能救场,还会成为被殃及的池鱼。 兄弟四人率先来到姥爷家,给姥姥姥爷磕完头领了红包之后,云新阳就丢下自家兄弟们,拉起小表哥徐越以讨论学问为由,钻去了他们兄弟住的厢房。 云新阳先和小表哥说了一会儿读书的事情,又东拉西扯的尬聊了一番,最后终于拉扯到了徐越的姥姥家的表兄表姐。 徐越也不是个傻的,知道了表弟的意图,也没有隐瞒,毕竟虽然两头都是一样的表亲,但是舅舅家和姑姑家,他心里的算盘珠子都不用拨,都门清谁对他们家是真心的好, 于是他直接来了个竹筒倒豆子,说了个彻底,他说:“ 你有所不知, 表姐先前几年,每日都如同开屏的花孔雀般,走到那炫耀到那,哎呀,这样比喻好像不对,我记得书上说,开屏的孔雀都是公的,我表姐她是个母的,总之吧,就是那个意思,你理解就行。他可不止一次在我们面前炫耀过,他的烂桃花可多了,本村和邻村都有好些个小伙子要争相娶她,为此还发生过争斗,差点造成流血事件,至于为什么同龄的姑娘都出嫁了,她如今还孤家寡人的,愣是把自己砸手里,由紧俏产品变成了滞销品,我娘和尤家人都没有说过,我们也没有去刨根问底。前些日子,我不知道是谁的主意,还想着把他跟我哥凑成一对,我和我哥对我表姐吧,怎么说呢,即像老鼠见了猫,又像吃饭时看到一条茅厕里爬出来的蛆虫, 总之就是又怕又恨又讨厌就对了。没想到她们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把表姐跟大表哥凑成一对我。” 云新阳听完直叹息,当然不是叹息那尤姑娘竟然这般糟糕, 而是叹息,早知表哥这般痛快,自己何必绕了那么多弯,浪费了那么多唾沫星子。 云新阳该知道的都知道后,就站起身和表哥摆摆手告辞,表哥在后面喊:“好你个无情无义的家伙!消息打探清楚了,也不多陪我聊会儿。” 云新阳回家后也没有隐瞒,这消息其实都不需要他放任何佐料,只需要原汁原味的说出来,就已经让大家感到这味够重了。 余下的事情,云老二夫妻觉得,只要孩子们能把这件事情处理了,不需要他们出面,方式方法什么的,他们也不想去过问了, 就由着孩子们去闹吧。 年初二,换云老二一人留守荒地大本营,徐氏带着由五个儿子组成的“儿子大军团”,浩浩荡荡的回了娘家。 到了徐家,唉,计划赶不上变化,如今大家说事情已经尽量都会避着这个喜欢鹦鹉学舌的小家伙云兴旺了,所以兴旺昨天在家也只听了一耳朵,今天应该不会搅和进来,谁知道如今的他,只要见到个不认识的女人跟他们走近,他就敏感的以为是给她找的大嫂,见到尤姑娘时,开口就来:“大哥喜欢漂酿姑娘,你长的丑,大哥不要?”弄得大家十分尴尬 。当然这次对象倒是没有猜错。 尤姑娘听了自然十分不高兴,尤氏脸色也不好看,徐氏赶紧解释说:“他还小,他说的话还请尤姑娘别计较。” 这话说的就有点耐人寻味了,明白人其实都不需要再说什么了。 吃过午饭,徐氏准备带儿子们撤退时,不想徐越过来找云新晨,说是表姐要单独见他。 云新晨觉得既然已经由兴旺开口说开了,也没有必要再绕弯子了,进了厢房,直接开口:“我们不合适。” 尤姑娘问:“你嫌弃我丑?我哪里丑了。”自己今天可是刻意打扮过的。 云新晨倒是觉得尤姑娘长大后也不难看,直言:“不是。” 尤姑娘追问:“那是为什么?” 云新晨只是含糊着说:“你太厉害了。” 并没有说哪方面厉害。 尤姑娘不依不饶追问:“我们好些年都没有见过了,怎么就觉得我厉害了,是徐奎,还是徐越?是谁说了我的坏话?” 云星辰没言语,站在门外偷听的云新阳知道大哥不善言辞,更不善说谎,便推门进去说:“尤表姐,表哥们什么都没有说。” 尤姑娘不明白:“我不相信,他们一定是说了什么,不然你们为什么是这种态度?” 云新阳说:“ 你这般厉害,你说,他们敢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尤姑娘心中暗道:好小子,一定是他们坏的事,看我怎么找姑姑告状,揍他们一顿。云新阳说:“尤表姐这会儿是不是在心里盘算着,怎样去告表哥们的黑状,让他们好好的挨舅妈一顿胖揍?” 尤姑娘一惊:这小子怎么知道我心里怎么想的?难道会读心术? 其实哪是云新阳会什么读心术?而是了解她的品性一贯如此。 尤姑娘又听云新阳说道:“尤表姐,你还觉得自己不厉害,明明表哥们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可你还是觉得他们有错,总想着怎么坑害他们,以前我们还在下台住时,你就是这样, 偏偏舅舅舅妈偏袒你,还就信你的鬼话,谁不怕你。” 也在一旁偷听的徐家舅妈暗道:难道以前侄女每次告的都是儿子们的黑状?当然她的怀疑也不过持续片刻。 徐越心想,小表弟会说话,几句话,即证据确凿的证实对方有错,还把己方放在无辜乃至受害一方,以后还是对表弟好点吧。 大家都觉得此事就这么完美解决,既没有得罪徐家舅妈,反而让徐家舅妈觉得太不了解自家侄女了。只是大家都不了解尤氏,尤氏是个只认尤家为亲,尤家人只要稍微给她吹吹耳边风,她从不论对错,便会继续一心只为尤家。 第66章 新年计划开始实施 云老二一家本以为,在大爷爷家喝喜酒时,人们对云新晨的反应,会如春风拂过大地般,引发一波媒人上门提亲,或是亲戚如蜜蜂般来暗示自家去某家提亲。总之,年后定会热闹非凡,可如今却如死水一潭,连个人影都难觅,这可把云家人郁闷坏了。 云老二他们哪里晓得,这些人找不到荒地,便如无头苍蝇般去下台子找老宅子的人。结果老宅里的人,守得犹如铜墙铁壁般,将第一波找上门的消息直接截留,然后直接地予以拒绝,根本没给这些消息传播到云家的机会。心烦的老宅之后又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干扰信息,犹如迷雾一般,让第二波原本有想法但还未行动的人家直接放弃云家,转而寻找其他的女婿选择目标。 被蒙在鼓里的云老二郁闷归郁闷,并没有影响他的新一年的计划实施。 云老二深知用砖砌围墙太过耗费银子,这对于现今虽未穷困潦倒,但依旧贫寒的他而言,实在是天方夜谭。用土坯砌墙,终究也只是权宜之计,如此盘算下来,实在是得不偿失。最终,他下定决心,既然都是临时性的,那不妨就采用最为简便的方法——用竹子做围栏。 雪后初霁,天寒地冻,却也无法阻挡云老二上山砍竹的坚定步伐。他带着云新晨一同上山,砍回竹子后,削成竹篾,而云新伍则留在家里编织竹篱。 要知道,云新伍以前可从未做过这些粗活,笨手笨脚的,还没编多少,才一会儿的工夫,就割破了一个手指,那鲜血如泉涌般流淌,惨不忍睹,疼得他直甩手。才去包好回来,没过多久,便又重复刚才的故事,割破了另一个手指。他心里琢磨着,反正这些手指迟早都要被割破,最终都得包扎起来,倒不如不等割破就一次性给包圆了,反倒省事了。 云新晨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弟弟这般模样甚是滑稽可笑,便调侃他道:“你干脆给每一个手指头都穿上盔甲得了!”。“ 云新伍说:“那是没有,要是有的话穿上更好,这样编起来手指虽然很不灵活,速度也慢了下来,但是安全呀,至少不会再割到手指了。” 云老二估算着竹子砍的差不多够用了,就也和云新晨也加入编篱笆的队伍。 做围栏的工作,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固定好所有篱笆,终于围成了个院子后,他们又投入了到了开荒的日子。 板蓝根要两三年一挖一种,比起枸杞就显得费时费力。而且云老二总有点疑神疑鬼的,觉得种板蓝根的地方与周围蒿草灌木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人为开荒种植的痕迹太明显,种的太多,易被进入荒地的人发现端倪,引起怀疑,万一被刘家庄的人知道是药都来采挖,不就白种了!毕竟这荒地可不都是自家的;比如枸杞,种下之后,混在灌木里看起来和谐,而且种下之后只需要偶尔拔拔草,别被草给荒了就行,十年都不需要重新种植,省时省力,还不易被人发现,安全的多。 云老二就没有想过,哪一种植物种的太单一了,都会让人觉得不正常,特别是将来挂果时,秋日里果子成熟了,遍地红彤彤一片,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只要是进入荒地,而且不管是不是有心人,只怕是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会发现端倪。只是云老二现在还没有想到这一步,打算板蓝根从此维持现状,不再继续扩种,而是将来的开荒地都一律种枸杞,再种点山药和金银花,天麻倒是想多种,可惜荒地里没有多少适宜的地方。 大表哥来吴家读书一年,吴夫子看他实在不是个读书的料,办事倒是个利索稳重的,跟徐秀才交心的谈了一次话后,徐魁就此完美的结束了读书生涯,成了吴家书院的小管事。 吴家书院盖好了,今年书院倒是做好了敞开大门广收学生的准备。或许是吴夫子以前拒绝的太多,门槛太高,让很多人望而却步了吧,原以为的报名的人会络绎不绝,使得书院门庭若市,结果却真真的是门前冷落,不是车马稀,而是压根都没见到车马的影子,也不对,来了两辆牛车,只是主家或许觉得寒酸,没好意思停到吴家书院门口。就来了两个娃,自然毫无悬念的被留下了。 云新阳和吴鹏展的四书五经即将读完,杨家宝和王泽瀚心下暗想,吴夫子如此匆忙,莫非是有意让他俩今年与自己一同下场一试?然而,他们又怎会知晓,这并非吴夫子的本意。而云新阳却认为,夫子绝不会如此急切地赶他们这两只“旱鸭子”上架,定然会留他们在书院多待些时日,多投喂些“知识的饲料”。 当然,云新阳他们自己也深知,读完四书五经不过是跨入知识海洋的第一步,还需继续博览群书,勤写策论,多加训练,如此方可在两年后下场一试。 云新阳二人的武功学习宛如芝麻开花——节节高,已然迈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年关甫过,武师傅便让他们俩卸下了腿上那已佩戴三年之久的沙袋。紧接着,师傅又让他俩开始尝试运用那已苦练多时的内功心法,运气尝试着“起飞”。然而,他们总是内力运用失当,那模样,与其说是试飞的雏鸟,倒不如说是笨拙的雏鸡,那狼狈不堪又滑稽可笑的场面,就连他们自己都不忍直视。好在师傅要求他们修炼这些内家功时,必须要像守护珍宝一般保密,每次都是紧闭院门,在院子里如做贼般偷偷摸摸地练习,自己出糗也只有自己知晓,否则若是……被别人看到传播了出去,就里子面子全丢光光, 没脸见人了。 武师父抱着双臂在一旁,当然是把他俩当乐子看,顺便适时的给予指导。 傅师傅如今让云新阳他们使用的武器已然发生了变化,那原本练习的铁片剑,如今已换成了真正的铁剑,只是尚未开刃,与铁片相比,似乎也并无太大差别。此外,武师傅这个极度护短的人,为了让他的两个宝贝徒弟能够长命百岁,将来顺利地为他养老送终,生怕这两个小家伙年纪尚小,功力不济,别说遇到强敌会吃亏,即便是碰上一般的地痞流氓,拦路抢劫之徒,恐怕也难以自保。于是便悉心教导他们学会一些阴险狡诈的招数,好在关键时刻给对手来个出其不意,暗算使坏。不仅如此,他还为两人精心打造了极为精巧的袖箭,更让他们目前要花费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练好由燕家密传的江湖第一暗器“燕子飞刀”改编而成的“云氏飞刀”和“吴氏飞刀”。为何一个版本却有两个名字呢?自然是因为这两个初出茅庐的小家伙,将其演绎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 第67章 云新阳上山练飞刀 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俩小子的袖箭和飞刀,咋瞅着都不一般呐!这可不是十两八两银子就能买到的,可武师傅竟然没找他们家长要一分银子,全是自己掏腰包。 瞧这舍得下本儿的架势,难不成是真想让这俩小子将来给他养老不成? 不过嘛,这么好的飞刀也就是让他们先过过眼瘾,解解馋。嗯,给他们练手的工具飞刀,其实是武师父在本地店铺给他俩特制的,大小差不多,而且还没开刃呢。为啥呢?嘿嘿,当然是他俩技术太菜啦! 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吴师傅为了防止他俩一不小心就互相伤害,只能让他俩各站一边,自己站在中间当和事佬,把飞过来的飞刀徒手接住,再扔回去。 你瞧这边,云新阳本来是瞄着前面挂着的那个木牌,扔出的“云式飞刀”,可不知咋回事,却飞到了左边,哐当一声砸到了墙上。 再瞧右边的吴鹏展,也没好到哪儿去,他明明是想把飞刀直直地甩出去,结果他的“吴式飞刀”却转了个圈,差点转回来扎到自己。 且看左边,云新阳奋力一甩,那飞刀如流星般疾驰而出,直直地朝木板扑飞去,“砰”的一声,砸在了木板上,只可惜,砸中的不是自己的目标,而是吴鹏展的。 再瞧右边的吴鹏展,望着眼前被云新阳射中的木板,心里直犯嘀咕,难道自己的目标更好中些?于是,他便想着再试一次,结果那飞刀飞到了云新阳那边,连别人的木板都没扎着。 云新阳转过头来,满脸疑惑,这是啥意思?想报复?吴鹏展其实压根儿就没那想法。 好在他俩自己不泄气,武师父也不着急,还安慰他俩别着急,等找到感觉就好啦! 为了让他俩甩刀耍得又稳又有力,这些天,他俩扎马步时,手捧的东西从一碗水变成了一罐水,而且要求水罐不能晃,罐口的水不能起涟漪,更不能洒出来哦。 这么练了一阵子,还真有点效果呢,虽然飞刀还是有一两把会落空,但是也有七八把能扎到那个巴掌大的木板上啦,所以吴氏飞刀和云氏飞刀,也慢慢要合二为一,往改良版的“燕氏飞刀”靠近啦。 吴师傅教他俩练飞刀的同时,还教了他俩射箭呢,吴鹏展臂力大,箭射得比云行阳好得多,不过云新阳的飞刀比吴鹏展准头强哟。 武师傅深知,无论是飞刀还是射箭,若想迅速取得进步,仅靠在院子里死盯着那块纹丝不动的木板,难以精进。于是,他毅然决定带他俩进山,寻觅活物进行实战练习。为此,他还将他们的道具精心打磨,使其开刃,箭也装上了锋利的箭头。 今日恰逢休沐,云新阳早早便回到家中。晨曦微露,他便已收拾妥当,在大刘村村口,满心期待地等待着武师父和吴鹏展的到来。 不多时,武师父身跨骏马,恰似离弦之箭,裹挟着吴鹏展风驰电掣般抵达大刘村村口。 那马稍稍放缓速度,却并未停歇。武师父犹如苍鹰扑兔,俯身伸手一抓,便如同拎起一只小鸡崽儿般,将云新阳轻松地提到了马背上。 云新阳与吴鹏展一人坐于身前,一人坐于身后,三人纵马如飞,朝着山里疾驰而去。 行至山脚下,武师父放马由由活动,他则领着两个徒儿顺山中小道而上。 云新阳虽久居山脚下,家人却从未带他登山,唯一一次上山,乃是去年随夫子春游、踏青,走的是石阶,从未涉足过那神秘的林子。 吴鹏展更是如此,俩人在林子里,如林中刚出壳的雏鸟,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东张西望,云新阳没看到兔子和野鸡,倒是看到了很多他认识的草药。 武师父带着他们在山坡上左顾右盼,终于看到了一只野鸡,吴鹏展眼疾手快,赶紧搭弓射箭,云新阳也不甘示弱,甩出飞刀,可惜那野鸡犹如惊弓之鸟,扑棱扑棱地飞走了。 俩人都大失所望,好在这只野鸡的窝可能就在附近,并没有逃远,两个小家伙又蹑手蹑脚地摸过去,终于,吴鹏展一箭射中了野鸡的翅膀,野鸡在树枝上挣扎了几下,煽动翅膀想飞走,结果刚离开树杈,便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一头扎到了地上。 吴鹏展开心得像个二傻子,手舞足蹈地叫道:“哇,我赢啦,我可是第一个抓到猎物的哦!” 吴师傅拎起野鸡,让他俩继续。于是,两个徒弟又欢快地走在前面,各自寻找着自己的目标。吴师傅则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突然,云新阳眼睛一亮,发现了一只小灰兔。 云新阳趁兔子吃草不注意,一个飞镖“嗖”地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扎在了兔子的尾巴上。兔子受惊逃窜,差点把他的飞镖也带走了。 云新阳才不会气馁呢,他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终于,又一只兔子进入了他的视线。他立刻屏住呼吸,全神贯注,一个飞刀如闪电般甩出,准确地扎到了兔子的肚子上。 兔子跑了两步,就“扑通”一声倒地,四腿乱蹬着挣扎起来。 云新阳高兴得像只小鸟,快步跑过去,生怕兔子逃走,他手忙脚乱地先抓住兔子的耳朵,然后才把自己的飞刀拔出在地上的草上擦了擦血,转身去找师傅报喜邀功。 吴师傅心中暗喜,首战告捷,这两个小家伙比他想象中更具耐心,准头亦是极佳。 有了充足的猎物,时间也临近中午,吴师傅领着二人来到溪水边,自己则去收拾猎物,吩咐两个徒弟去捡些柴来。 待吴师傅收拾完猎物,徒弟们的柴也已捡好,于是架起柴堆,将猎物用树枝穿起,置于火上炙烤,边烤边涂抹调料,那诱人的香气,顺着风飘入他们的鼻孔,他们新奇地看着,还不时的跟小狗狗一样抽抽鼻子,嗅一下,巴不得这猎物能快点熟透,好一尝其鲜美滋味。 吴鹏展喜笑颜开地对云新阳说道:“这才是名副其实的野餐,你说是吧。” 云新阳连连点头。吴鹏展又问云新阳:“你以前野餐过吗?” 云新阳:“也算有过吧,在下台村时,秋天里和哥哥以及堂兄弟们一起,在地里烧过毛豆吃。 第68章 忙的陀螺般的云老二 吴鹏展这位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对这种在大自然中野炊的生活充满了新鲜感,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其实,云新阳这个土鳖农家娃,同样也未曾有过如此奇妙的生活体验,心中满是新奇与兴奋。 武师父看着这两个小家伙,瞪着那两双如星星般闪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烧烤,那副馋涎欲滴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吴鹏展望着武师傅那娴熟的烧烤手法,好奇地问道:“师傅,您以前一定也品尝过这种真正的野餐吧?” 吴师父微微一笑,回答道:“以前在江湖闯荡时,这不过是家常便饭罢了。” 吴鹏展兴奋地说:“那您身为那个什么,一定有很多有趣的江湖经历吧?能不能给我们讲讲呢?” 吴鹏展没有点明吴师父的身份,武师父心想,这两个小家伙将来也是要走出上埠镇这个小天地的,让他们知晓一些江湖的险恶,了解一些江湖上的小把戏,对他们未来的生活或许会有帮助。 武师父便绘声绘色地给两个孩子讲述起了自己在江湖上遭遇的一次刻骨铭心的经历。 那是早些年的事了,他因为缺乏经验,中了一次最低级的暗算,被人下了蒙汗药,浑身发软,差点就成了人肉包子的肉馅。 须臾之间,烧烤已然完成,师傅言道:“好了,快些吃吧,日后若有时间,为师自会慢慢说与你们听的。”言罢,便给两个小徒弟,每人撕下一只鸡大腿。 二人接过,便如饿虎扑食般大快朵颐起来,吴鹏展边吃边赞不绝口,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着:“师父,您的手艺真是登峰造极,这肉烤得堪称绝世美味,乃是我此生吃过的最为可口的肉肉了。” 云新阳亦颔首如捣蒜般连连称是。 武师父忍俊不禁:“就你这俩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狗大般年龄,也好意思信口胡诌什么这辈子的,那你师父我,得算是活了有几辈子了。” 吴鹏展据理力争:“师父,我虽小,但并不傻,狗的寿命通常不过七八载,我可比狗大多了。” 武师父笑道:“嗯,你比狗大,比狗厉害。” 云新阳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吴鹏展嗔怪道:“师父,您怎能如此戏弄于我。”。” 武师父不承认:“我哪有取笑你,不是你自己刚才说的比狗大,我就顺便夸夸你。” 吴鹏展掉进自己挖的坑里,这会子也无话可说了。 一年一度的春播季来临啦,云老二今年过年后忙得像陀螺一样,又是做围栏,又是开荒,都没怎么进山呢。这会儿又要开始播种啦,看样子又有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进山咯。 首先要种的是天麻,去年荒地里收了二十几颗天麻,今年春天进山运气超好,又挖到了十几个。 其实荒地里适合种天麻的地儿不多,有这三十几颗做种都用不完呢。他心里就打起了买山种天麻的小算盘,可惜现在时机还不成熟,只能先规划规划。 云新晨他们种天麻,觉得只要选到适合天麻生长的环境,种起来就轻松愉快啦。想法倒是不错,不过这会儿他们就是在自己觉得合适的地方先挖个坑,把天麻放进去,再铺上一层混合着呕过的枯草枯叶的土,最后在上面撒一层枯叶就搞定啦。至于这选的地儿到底合不合适,还得等秋天才能知道呢。 这会儿心里只想着买山种天麻发大财的云老二,压根就不知道种天麻可没那么容易呢! 接下来要种的是山药,这山药对生长环境可不挑剔,只要有阳光,土地松软些,土层深点就成。 山药是直直地往土里扎的,只是这荒坡上的土地,土层深的地儿可不多,所以能种的山药数量有限。 去年秋天在山里摘了好多山药蛋蛋,挖出来的山药也留下几斤当种子,他们也不知道山药是该用山药蛋种,还是用山药种,只好两样都试试,看看结局后才能明白。 再说说这枸杞种子,每年云老二都是先在家里把种子泡得发了芽才下地,这样一来,枸杞的出苗率可就大大提高咯!今年开的荒地,七成都用来种枸杞,所以种枸杞花的时间就要多得多! 云老二种枸杞还是十分讲究策略的,为了让其像自然生长出来的灌木,而不让人怀疑是他刻意种植的药材都来采摘,种植的疏密不均,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今日,徐氏和云老二一起去县城卖绣品。 下了船,还没走出码头,就看到了绣庄的掌柜,从马车上下来,徐氏满脸笑意的主动上前和他打招呼:“掌柜的,你这是有事要出门子呀?” 掌柜一看是徐氏就笑眯了眼,说:“哎呦,真是无巧不成书啊,我今日刚想去上埠镇找你呢?不想你却恰好来了;来来来,快上马车。” 许氏问:“找我有事?” 掌柜的笑嘻嘻:“先上车,到店里再说不迟。” 码头到绣庄并不远,也不过两刻钟不到就到了。 店门口,掌柜的带着夫妻俩去了后院,然后才说:“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店里接了一批绣活,其中有一个大件,已经绣了一半,没想到,绣这件绣品的绣娘被竞争对手给挖走了,其他绣娘又接不过来手,这不就想到了你,只是这件绣活必须在店里做,剩下的也不多,手慢的半个月二十来天,手快的十天,半个月说不定就能绣好;我知道你家里情况特殊,从不在外做活,只是我们这次也情况特殊,都是老交情了,帮帮忙,条件你可以提,最小的孩子可以带来,酬劳也优惠,东家说底价二十两,如果嫌少,还可以加,不如就我做主加到二十五两,如何?” 徐氏说:“酬金确实让我心动,但是我家里的情况刚才你自己也说了,我们夫妻得好好商量商量,看家里能不能安排好,如果行,你也别高兴,安排不好,你也别怪罪。” 掌柜的:“当然,刚才我也说了,条件尽管说,能满足的我们都会尽力满足。” 云老二:“我的首先条件是要保证我媳妇的安全。” 掌柜的:“这个我可以打包票,我只让她在后院做活,不让外人接触。云老板每隔几天也是要来卖药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隔几日来看一看。” 第69章 云新伍遇毒仙 云老二说:“那好吧,我们回家商量商量,要是家里能安排好,明日我们过来。” 掌柜的满脸堆笑的拱拱手:“明日一定要来,小少爷尽管带过来,我一定会安排好人手,好好的照顾他,保证她们母子俩在店里做活期间,一根汗毛都不会伤着。” 回到家里,云老二还是不放心,不想让徐氏去,徐氏哄着云老二说:“我知道你是对我好,可是你想想,那可是二十五两银子呀,得你和儿子进多少次山?跑多少路?挖多少颗药?挖来的药才能卖二十五两银子,而我只不过是十天半个月,最多二十天,待在人家店里,风不吹头,雨不打脸,就可以挣二十五两银子耶,再说我们和老板也这么多年的交情了,如果这次拒绝了,以后还怎么有脸跟人家打交道,去人家店里卖绣品? 云老二就是不放心:“媳妇,想到这二十五两银子,我也动心,可是你在我们家可比银子重要,银子可以慢慢挣,你可不能有事。” 徐氏说:“我就是不扮丑也已经三十出头的女人了,早已徐娘半老了,也只有你还觉得我美如天仙。” 云老二说:“徐年半老怎么了,不是还有后半句风韵犹存吗?” 云新伍看着爹娘相持不下,于是想了个法子,他从南屋不紧不慢的晃悠了过来:\"爹娘别争啦!要是你们不介意,我这儿倒是有个锦囊妙计——我最近捣鼓的神秘药粉,你们也是知道的,再配上独门解药,保管能化险为夷!今晚我就给娘开个'特训班',包教包会,保证娘能不动声色地给坏人来个“毒药攻击”,一招制敌”。 云老二最后不得不在儿子的助攻下节节败退,举手投降,同意云新伍的方案。 徐氏今天一早就雄赳赳气昂昂的,怀揣着孝顺儿子给准备的“秘密武器”,信心满满的让云老二送她去了凤溪镇。 徐氏离开这三日,兴旺天天在家里从早到晚的哼哼唧唧要找娘,云老二也不放心媳妇,决定带着兴旺去看徐氏,云新伍也要跟着去,云老二也就带上了,只留下云新晨在家里看家。 到了绣品店,兴旺看到娘“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一个劲的喊:“娘,娘,宝宝好想你,你去哪里了?晚上都不回来陪宝宝睡觉觉,宝宝晚上都睡不着。” 云老二说:“也不知道是谁,晚上睡得跟小猪似的,他也就白天哼哼几下。” 兴旺知道爹说的是自己,忙辩解:“我不是小猪,我是宝宝。” 云老二和云新伍看到徐氏这才几天就瘦了,很是心疼,云老二问:“这几日是受了欺负了,还是累的, 看着都没有几两肉了。” 徐氏说:“都不是,我在这里好的很,主要是这里的饭菜吃不太习惯。”她安慰男人和儿子说:“没关系,忍忍就过去了,正好我一冬也吃胖了,这会儿就当减肥了。” 云老二说:“旁边有一个馄饨摊,你要是实在吃不下,可以去那吃啊,你身上不是有银子? 可不能亏了自己.。” 兴旺听到馄饨,也不哭了,喊着要吃馄饨,云老二就打算去买两碗,也给徐氏一碗,云新伍说:“爹你陪陪娘,我去。”说完就麻利的转身跑了。 云新伍到了馄饨摊前,这会儿不是饭点馄饨摊前并没有人排队,他顺利的付了铜板,买了两碗馄饨,跟卖馄饨的老夫妻交代清楚,是要端到绣品店里的, 看老板点头后就端起馄饨往回走,可回头才走了几步,路边一个老头突然发声:“小家伙,老头我好饿, 你手里的馄饨,可不可以送一碗给我老头子吃?” 云新伍抬头,看见是一个白发白胡子,连眉毛都白了的老头,衣服的料子虽然不差,也不旧,却有多处脏污,觉得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于是他就将手里其中一碗馄饨吞递给了他,又回头找老夫妻买了一碗馄饨。 端着满满两碗馄饨的云新伍,只顾一边看路,一边看着手里的馄饨吞别泼洒了,没注意到那老头端着馄饨,也跟了上来。 云新伍进了绣品店的后院,那老头就端着碗在蹲在后院门口,等云新伍出来,去送碗时才发现那老头,老头见云新伍来了,把碗递过来,云新伍以为他是等着送碗的,也就接过来继续往馄饨摊走,哪知老头又跟牛皮糖似的粘了上来问:“你的师傅是谁?” 云新伍回头,一脸你什么意思,我不明白的表情。 那老头:“我问的是,谁将你的制毒。” 云新伍摇摇头。那老头说:“你非要我说出你身上带着什么东西?” 云新伍解释:“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师傅。” 那老头说:“你别跟我说,你就是自己瞎捣鼓出来的。” 云新伍想着, 自己虽然有书有方子,但是没有人指导,也算是瞎捣鼓出来的吧,就点点头。说着就到了馄饨摊,云新伍还了碗,道了一声谢,然后往回走。 那老头又狗皮膏药似的死粘着跟了过来,他本是近日无聊,从那小孩身上闻到了同类的气息,一方面是想逗逗那小孩玩,另一方面也想知道他的师傅是谁,想比比谁厉害。没想到这小孩是个无师自通的家伙,于是引起了自己的更大兴趣,便想着既然无聊,不如收他当个徒弟玩玩也不错。他心里这么想着,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小家伙,给我当个徒弟怎么样?” 云新伍回头审视了老头一番,没说话,继续往绣品店走,到了后院门口,那老头不耐烦了,堵住了云新伍的路:“ 小家伙,你看不上我, 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有多厉害吗?江湖上有多少人追着我想当我的徒弟,我都不理会的吗?”然后解下身上的包袱,打开,从里边拿出一个木制的匣子,再打开匣子,里边两排有二十几个小瓷瓶,他看了看取出一个瓶子递给云新伍:“你闻闻我的可是比你身上带的高级多了。” 第70章 毒仙住进云家 云新伍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并没有打开瓶塞,只是凑凑近嗅了嗅,眼睛亮了亮,再看那老头,见他得意的仰起头说:“怎么样?又拿出另外两瓶,这两样也是你身上有的,你也闻闻。” 云新伍仍然没有立马答应,而是说:“我又不认识你, 谁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可不敢跟你走。” 那老头无赖的说:“你不敢跟我走,那我就跟你走好了,你怕我是坏人, 我不怕你是坏人。”说着就要往绣品店的后院进。 云新伍赶紧拦住:“这可不是我家,你不能随便进。” 老头说:“那你家在哪?别想甩掉我,你也甩不掉我。” 云新伍也是个虎的:“反正这不是我家,要想收我当徒弟,就先在这等着我,一会儿我会出来的。” 云新伍进到了屋里,就把刚才发生的事跟父母说了,云老二就把兴旺留下,带着云新伍来到院门口,果然看到了一个老头。 云老二问:“ 你可以不告诉我你是谁?但是希望你能告诉我,萍水相逢,你为什么要收我儿子为徒? 还有你想教他什么?” 那老头胡诌:“我说我看上你儿子长得漂亮,想认他做干儿子。” 云老二摇头说:“那不行,我不同意。” 于是老头正经起来:“我看中了你儿子的天赋,无事都能自通,要是跟了我这么个厉害无比,江湖第一的师傅,将来还不是可以 在江湖上横着走了。” 云老二上下打量他一番,说:“我看你混得也不怎么样,还有我儿子横着走,他又不是螃蟹。” 老头很不服气的说:“你说我混的不怎么样,那是你太不了解我老头了,总之我看上了这小子,这小子他就是我徒弟,他是逃不了的,你们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你们是甩不了我的。” 云老二觉得自己不说家徒四壁,也没有什么让别人可图的,很不明白这个老头为什么要赖上自己儿子?既然他说甩不了,那就只好随他便吧。 云新伍好容易哄好弟弟,跟着爹一起离开绣品店,往码头赶,没想到这老头果然一路跟了过来。 到了大刘庄,老头看到云老二没有带着儿子往村里走,而是往荒郊野外而去,问道:“你们想把我往哪带?想要把我老头杀人灭口吗?我告诉你,你们是做不到的。” 云老二说:“怎么样,怕啦?” 老头扭头不屑:“哼,在整个江湖,我还没怕过谁呢!” 云老二说:“ 那就继续跟着我们走。” 那老头哼了一声,就继续不情不愿的跟在后边,结果没一会儿,他看见了一道篱笆院子,见那云老二推开院门走了进去,老头高兴了:“嘿嘿,这地方好,我喜欢,我喜欢。徒弟,我要永远住在这里,我要在这里让你给我养老。” 云新伍说:“还没教我东西呢,就想叫我养老,你好意思说,我还不干呢。” 老头说:“我又没叫你现在就给我养老,我还年轻着,离养老还远着呢。”然后毫不见外一边吩咐云新伍说:“徒弟给我烧水,我要洗澡。”一边往屋后屋前转了一圈,再次点头:“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徒弟的家,就是与众不同。”又转头对云老二说:“你信不信要是你家住在那个村子里,我顶多在你家住一晚上,明儿就得跑。” 云老二无语,说的好像是我想硬留着你住下一样。 老顽童似的怪老头的到来,并没有影响到云家的正常生活,该干嘛的干嘛,怪老头也不需要人招呼,自便的很。不过他在云家只住了两晚,就没影了,就在大家以为他离开了的时候,过了两日他又回来了,说是上山找药去了。 又过了几日,兴旺是真的太想妈妈了,不仅白日里哼哼起来连拿吃的也哄不住,晚上醒来也会哭上一会儿找妈妈。 日夜担心着媳妇的云老二决定再次带上儿子去看徐氏。 兴旺见了妈妈,这一次再也不肯松手。看着没法将他带走,徐氏想着,再有两三天活也就该做完,就去前面问掌柜的:“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兴旺,可不可以留下来?” 掌柜答应的很干脆,说:“我立马就安排人来给你带小少爷。” 徐氏说:“可不可以让他哥哥留下来带弟弟?” 掌柜的说:“那再好不过了。” 事情说好后,徐氏与云老二约定四日后来接。 徐氏不仅绣技好,速度也快,大幅双面绣大多都是两人,一人一面,徐氏用云老二自制的可以自动翻转的绣架,一人当两人,速度依然不减,所以绣活完成的很快。 掌柜的看到绣品后很是满意,绣庄也很厚道,徐氏为她们省了一个人工,还按时按质的完成了任务,又主动给她加了工钱。 云老二来时,徐氏已经交了活,结好了工钱等着走了。 时间尚早,云老二想带媳妇和儿子逛逛街,徐氏也没有意见, 她想着换季了,该去布店买点细棉布给家里人都添件衣服。 路过银楼,云老二提出:“媳妇,我们进去看看。”他觉得徐氏嫁给他十几年,他从来没给徐氏买过首饰,以前在下台村,攒了私房钱也不敢拿出来随意花,怕老爹知道了会骂人,到了大刘庄,自由了,可是银钱紧张,今天走到银楼门口,就想进去看看,给媳妇买个银镯子。 徐氏说:“又没有什么要买的,别进去了。” 云老二只好直接说:“我想给你买个银镯子。” 徐氏说:“家里的钱又不是多的没处花,花那冤枉钱干什么?” 这时一个怪里怪气的声音传过来“这男人也不想想,这么丑的女人,怎好意思去买首饰?” 云老二一家扭过头一看,原来是一个穿着妖艳的女人站在他们旁边,云老二夫妻想起来了,就是在绣庄找茬的那个小姨娘,他们觉得从来没有招惹过他,很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他们茬, 不想惹事的徐氏觉得被说一句丑女人也无所谓,就想拉着自己的男人和儿子离开。 第71章 云新伍拜师 云新伍不想管这个找自己娘茬的女人是谁,也不想管她为什么要找爹娘的茬,但说娘是丑女人就不行,她娘可漂亮着呢。 云新伍趁人不注意,快速的掏出了腰里的小瓷瓶,往手绢上面倒上一点痒痒粉,然后悄摸摸的走到了那小姨娘旁边,假装被人绊到,站立不稳,手一挥,手绢里的药粉就撒向了小姨娘的面门。 小姨娘吓得大吸一口气,正好把云新伍洒的药粉给吸了个精光。 那小姨娘气的大骂:“这是谁家的野孩子。”杨手就想要给云新伍脸上一巴掌,早有准备的云新伍一闪身就躲了过去,边退边说对不起美女,他指着小丫鬟说:“是她故意把我往你身上推,肯定是她恨你,想让我把你撞到,好让你出丑。” 那小姨娘也不管云新伍说的是真是假,够不着云新伍,反手就给了小丫鬟一巴掌。 云新伍趁机脱身,转身溜走了。 云老二看着今天的首饰肯定是买不成了,就趁着云新伍闹腾的时候,也顺势跟随徐氏一起抱着兴旺离开了。 云老二一路生着自己的闷气,觉得自己太无用了,连给媳妇讨个公道都做不到,因此,更是暗下决心,无论如何要让儿子好好读书,将来出人头地,不再像现在一样,连个猫狗都能欺负自己家人,还只能忍气吞声。 云老二以前虽然没有直接反对云新伍捣鼓那些个东西,要让给他买的药也买了,但是也仅限于此,并没有多支持,通过这次云新伍在县城,用自己的方式回击杨家姨娘这件事,云老二的心思有了改变。 晚上回到家里,出去跑了几日不见的老头,今天也回来了。 老头再次提出让云新伍拜师,他对云老二说:“你这娃子, 我已经在你家住了这么些天了,我是好人坏人,你还看不出来?要是你还是不放心,我也可以现在不带你儿子离开,我就在你家里继续住上一段时间,总可以放心让你儿子拜我为师吧!” 老头说着,又叹了口气说:“唉,要是让江湖上人知道了,我老头为了收个徒弟,还得赖在别人家不走,我是真没脸再出去混了。” 云老二这会儿因着在县城的事,心事还重着,只想着孩子也不用离开家,也不用束修,还能学本领保护家人,也无不可, 就没有注意到老头的话语里是再住一段时间,而不是长久的住下去,就爽快的答应了。 老头也不讲那么些个虚礼,只让云新伍给他磕个头,敬杯茶就算礼成,从此云新伍就开始了正式的学医旅程,即学治病,同时也学解毒和制毒。 三月底,果然如云新阳和吴鹏展预料的一样,吴夫子只让杨家宝和汪泽瀚去参加县试,没有要他们也去的意思。 杨家宝和汪泽瀚的县试名次相当不错呢,杨家宝第二,汪泽瀚十五,两人都挺满意的。 吴夫子又开始对杨家宝和汪泽瀚进行新一轮的强化复习和训练!也许是人的精力有限吧,对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俩小子就放松了不少。不过呢,让他俩开心得一蹦三尺高的是,现在夫子可不只让他们看前面小书房里夫子挑的书啦,连后面的大书房都对他俩开放咯!所以呀,大多数时候,他俩都可以自由的去大书房尽情地薅书啦! 武功训练的时候,武师傅偶尔也会让云新阳和吴鹏展面对面过过招,两个菜鸟一个没控制好,不是自己受伤,就是导致对方受伤,两人身上挂彩已经是家常便饭。 武师父知道云新阳他俩是要走科举之路的人,脸面是绝对不能受伤的, 虽然使用的武器都没有开刃,身上受的伤也只是青青紫紫,但细心的武师傅还是给他俩做了个铁制的面罩,平日练武的时候都让他们带着,让两个小孩看起来十分的滑稽。 休沐日的时候,师傅还经常带他们进山实战,训练听力、观察力、对危险的敏锐性,还有辨认动物脚印学习追踪呢! 随着云新阳和吴鹏展的经验积累,二人的射箭和飞刀都有很大的进步,证据就是他们俩猎的猎物师徒三人在山里再努力也吃不完了,不得不将剩余猎物开始往家带了。 荒地的板蓝根种子成熟了,虽然不准备再扩种,当然就是要扩种也用不了那么多的种子,云新晨还是把所有的种子都收集了起来,可是收完之后,这个小气吧啦的家伙,对着这一堆的种子种没地种,扔又舍不得扔,就头痛不已起来。 云老二看着儿子好笑, 就给他出了个主意,进山挖药的时候带上些种子,只要挖一棵药,就在挖起的土里丢几棵种子。 云老二开始只是为了哄着儿子,让儿子不用再愁,这会儿也觉得这法子不错,反正也是顺带着的事,也跟儿子一起种,由于种子太多,导致父子俩种了好些天,云老二开玩笑:“要是以后每年春天都这么干,将来还不得漫山遍野都长满板蓝根。”你别说,还真是被他说准了,几年之后,他们所过的山坡之上,到处都是板蓝根。 前年种的第一批板蓝根的根已经两年,留着不挖往后生长的也慢了,云老二决定今日就去挖出根重新种。 云老二带着云新晨,拎着篓子,拿着铁锹到了荒地,父子俩挖一片就整理一片土地种一片。 云新晨说:“荒地种的根还是比山里野生的根要粗壮些,爹,你估摸着这一片都挖掉大约能卖多少钱。” 云老二说:“今年量少,也卖不了几两银子,明年那一批量多,秋日挖,得卖十几两银子吧。不过今年除了新种的这一批板蓝根叶子只能割一茬,其它的叶子都可以割两茬,倒是能卖些钱,加上枸杞,总也不会低于三十几两。”父子俩说话不误干活,到中午已经收种一小半。 兴旺越大精力越充沛,也越来越调皮;云新伍觉得他与老四的共同点,就是只要有吃的堵住嘴,绝对老实。 不同点是,过了两周岁之后,兴旺虽然更加调皮,却比老四会察言观色,虽总是不断的在你的底线边缘试探,让你十分生气,却又能很好的把控时机,在你忍无可忍即将发火之际,停止自己的淘气行为,一下子又变得乖巧无比,让你高高扬起的巴掌始终落不到他身上,即觉得可气又可乐。 第72章 云家滑头的弟弟们 兴旺这会子又淘气了,云新伍这才将一根金银花的藤蔓,平铺在地上,用泥土分段压好,他却过来,扯着藤蔓的头,使劲一拽,刚压好的藤蔓又被扯起,压在上面的土飞扬起来,弄的正弯腰忙着的云新伍满头满脸都是土,还吃了一嘴,呸呸连吐了几口。 兴旺却觉得十分有趣,乐的笑眯了眼,眼看着二哥不高兴了,一副马上要发火的样子,他又乖乖的赶紧将藤蔓放好,撅起肉鼓鼓的小屁股,用他那白嫩肥硕的小爪子,虽然短粗的爪子,一下也抓不住几小粒土,但还是努力的抓着,极认真的一把一把的往藤蔓上放,一副我知错了,正在努力补救,二哥你别生气的样子,还不忘 一边补救一边回头观察二哥的表情变化,又弄得云新伍是哭笑不得,只好重新开始挖土压枝。 兴旺看到二哥的表情已经恢复正常,又开始干活,立即起身停止补救行为, 一蹦三跳的一边继续找乐子去了,哪里还能看到一点刚才知错的影子。 云新伍也不再管弟弟去干什么了,只要他不跟着捣乱,就阿弥陀佛了。 云新拾在书院也比弟弟好不到哪去,和吴鹏飞一如既往的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每次虚心接受教育,事后依旧屡教不改。 云新拾对于夫子教授的课业都能按时按质按量的完成,绝对不会让夫子揪到自己的小辫子,去找三哥告状的机会,但也同样不会像他的哥哥一样,会要求读书进度再快一点,更不会私下里给自己加课业。 课业之外,云新拾和吴鹏展可以用完全放飞自我来形容,宁愿用招猫逗狗捉弄人来发泄着身体的多余精力,也不愿意去后院跟着武师傅练武的那种。 徐夫子也挑不出他俩什么大错来,也只能任由他俩在书院里边胡闹。 云新阳也拿这个弟弟没办法,自己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不可能每天跟在弟弟的后边,揪着弟弟的尾巴看管着他,只要大舅不来找他告弟弟的状,对云新拾这个弟弟他也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云新拾和吴鹏飞也很有自知之明,书院里的师兄和哥哥,他俩可没那胆量去挑战,新来的两个小师弟,就成了他俩最好的玩具,一会儿给人玩哭,转脸又将人哄笑。 那两个小师弟,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无论两个小师兄怎么捉弄他俩?还是每日里小师兄一招手,就屁颠颠的跟着两个小师兄后面,一副你俩虐我千万遍,我仍待你如初恋的不离不弃样,让书院的其他人都不知道说他们什么好。 这两个孩子家都比较远,因此不是每个休末日都是可以回家的,平日里难免想家,也幸亏有这两个小师兄,天天陪着他们俩闹着哄着,才会让他们独自在外面,不会觉得那么孤单无助,天天都愿意跟着两个小师兄。 云家这边,晚饭时,云新伍又提出了要盖鸡圈的事,现在一百多只小鸡都大了,不能晚上总圈在在杂物间里, 弄得杂物间里到处都是鸡屎,而且天天打扫杂物间也好麻烦。不得不再次提醒爹,盖鸡圈的事已经刻不容缓,必须马上进行。 说到这一百多只小鸡,春天里还有一段故事呢,按照之前商议的,今年要发展养鸡的计划,云新伍打算对今年所有母鸡的要求,都来个来者不拒,只要母鸡表达出自己有孵蛋意愿的,统统尽力的给予满足。 不料计划赶不上变化,二十多只老母鸡,最后只有五只母鸡用自己的方式向云新伍表达了自己有孵蛋的愿望,云新伍说到做到,一个都没有慢带一分。 只有五只母鸡孵蛋,这实在是比预料之中有点少,但这种事吧,母鸡不愿意,谁也没法强按头, 只能顺其自然。 有一天,云新伍发现了两只不守规矩的母鸡,在后院搞了个家外有家,这可不能忍,于是晚上趁着母鸡不注意,连着窝里的蛋蛋和妈妈一起抓了回来,让它必须按规矩办事在屋里孵蛋。 云新伍原以为就到此为止了,不成想,还有更不守规矩的母鸡,不知道在荒地的那个犄角旮旯里,弄了窝,生了蛋,来个先斩后奏,孵出了小鸡才带回家。 当然,既然鸡妈妈把宝宝带回来了,之后吗,呵呵可就别想再带出去过自由潇洒的日子了,刚出生的小鸡,如果再回到荒地里去生活,成活率是很低的。 云老二也知道盖鸡圈的事迫在眉睫,可问题是,盖鸡圈的材料怎么办?它可不能用竹篱笆代替,用砖价格太昂贵,只能再想着请人拓土坯。 除了荒地里的事,其他外面的事,忙不过来找村长,已经成了云老二这些年的习惯了。 村长的弟弟家地少,劳力多,农忙时,劳力也对外去做长工或短工,甚至去码头做苦力。 云老二找到了村长家,才知道他的一个侄子去年去做劳役,在山上砸石头,断了腿,如今已经做不了重活。 村长弟弟家一听,云家又要土坯,不用出去找活,挣钱的机会就送到了家里,哪有不乐意的, 自然是乐颠颠的应下了,最后两家商议还是论块卖给云家。 云老二回家跟家里人说起村长的侄子,也让他们想到了自己家,他们家虽然被撵了出来,但是并没有和老宅分户,户籍上还是一家,所以在劳役分派上还是和老宅一起算的, 净身出户之前才服了劳役,他家劳力多,这几年云老二都没有摊上,今年的劳役也不知道老宅会不会分给云老二。 徐氏说:“如果今年摊上咱们,就给钱吧,总比去受罪甚至受伤强。”云老二自然是点头同意。 今年开荒占用了大量的时间,进山次数不多。 最近这些日子,荒地里没得什么忙的,云老二决定继续和儿子进山。 云新晨自从那次摔了一跤,发现了大面积的葛藤后,每次进山,只要看到大面积盘根错节的藤蔓,都会要凑过去看一看,分辨一下。 这不,发现斜下方又是一片藤蔓,他就顺着斜坡倒退着,慢慢往下爬去,累了半天,爬下来,近前一看哪是什么葛藤? 气急败坏之下,拿起砍柴刀,朝着一根藤蔓,猛地砍下去,以此泄愤。 云新晨发现这一刀下去,藤蔓断裂,横断面一片暗红,这可是他没见过的,抱着一种侥幸心理,他朝着上面大喊:“爹爹,我发现了一种奇怪的藤蔓,你来看看会不会是什么宝贝呀? 第73章 荒地成了“风水宝地” 云老二听到儿子喊声过来时,儿子已经砍了一段滕子拿上来了,云新晨还担心是不是有毒,手也没有敢挨着断口处。 云老二一看乐了,他说:“儿咂,你小子的财运不错啊,又找到了这么多鸡血藤,这也是好东西啊。” 云新晨十分诚恳而谦逊的说:“不行,不行,比起你前些日子找到的灵芝可差远了,不过比金针菇大不了多少的两棵小灵芝,卖了那么多银子。” 云老二笑骂道:“好了,咱俩就别在这互吹了,干活吧。” 晚上回来时,徐氏就看到云老二父子俩的篓子上堆了一大捆柴,对此她从不意外,她不认识药材,但是她却知道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是药材,想上去帮忙接,云老二赶紧侧身躲开说:“好了,别扎到你的手了。” 鸡血藤面积很大,第二天父子俩又去了一趟才砍完,卖完鸡血藤拿到这笔卖药钱时,云老二都有点信那个过路道士说的:他云老二在荒地是可以小小的发个财的。 这几年父子俩进山,每次遇险,最后都是有惊无险,偶尔遇险之后还有收获。 这次连险都没遇到,就直接发了一笔小财。 云老二父子俩这段时间进山的次数又多了起来,不过板蓝根的叶子可以割了,云老二每日进山也只能都是上午半日采药,午后就往家赶,这样回家不耽误傍晚割板蓝根叶, 为什么不一次割完?当然是板蓝根的叶太多喽,全割了没地晒呀。 云老二现在更觉得这荒地是真的又大又好,就稀稀拉拉的这里种一小块,那里种一小撮,不集中在一起,也没觉得种多少,这一看割回家来的板蓝根叶子,才发现真真的是不少,这可都是小钱钱啊。 云老二站在家里往外看着这片荒地就奇怪,他现在可是终于听说了,以前可不止一户人家在此落脚过,后来又都走了,说这里住不得人,可他云老二不仅住的挺好,这荒地还让他挣了不少银子,难不成就真如那邋遢老道说的,这荒地真被自己给捣鼓成了风水宝地? 云老二不管道士的话是真是假?但现在他们不仅在荒地安了家,荒地还被他家种上了药材,已经开始让他挣到小钱钱了,与他来说,就是真真切切的风水宝地了。 道士说的话,云老二当时并没有当真,自然不会跟家里人说,现在也同样不打算说,至于为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处于什么心态。 武师父看到云新阳他俩的时间这般自由,便自作主张,悄咪咪的给他俩增加了武功训练的时间。 上埠镇离最近的山脚直线距离,其实也就六七里路,武师傅让云新阳他俩,每天用那刚入门的轻功跑向山里,都用不到两刻钟。 每天早上武师父都会带云新阳他们去山里逛一圈,也允许他们在山里打打猎,只是不再用射箭或飞刀,而是让他们就地取材,比如削尖的树枝,地上的小石子,只是他俩的力度还不够大,这些个钝器往往可以击中猎物,但是却没法让他们受到重伤,导致大多动物还可以逃走,因此,每日收获到的猎物虽然也有,却都不会多。 云新阳他们每次都只是在山坡上逛一圈,所以他们所打到的野味,除了鸡就是兔,自然不会有其他种类了。 吴夫子他们家可不想天天只吃野兔和野鸡,吃到最后觉得野鸡跟野兔都不洗澡似的,弄得满嘴土腥味。 于是,云新阳有时会顺便把打来的猎物送回家,这可让云家的伙食有了不小的改善。尤其是那个老头,对野味简直喜欢得不得了。每当云新阳带回猎物时,老头就会兴高采烈地指挥着小徒弟如何烹饪这些野味,一会儿说要这样烧,一会儿又说要那样做。令人惊讶的是,按照老头的指示做出来的菜肴味道竟然还相当不错。 不过,这老头在云家停留的时间并不多。他常常一走就是十天八天,然后才会灰头土脸、甚至衣服破烂不堪地回来。据他自己说,他是进山去找一些珍稀的药材了。自从老头来到云家后,他还要求把云新伍原来捣鼓那些东西的棚子加大加固。云老二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按照老头的要求去做了。 云新伍的小草庐原本只是一个简陋的棚子,但如今却增添了许多家伙什,使得这里充满了一种独特的氛围。这些家伙什包括新添的,老头不知道从哪儿淘换来的炼丹器具、草药和书籍,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乡间小术士的炼丹房之中。 走进草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简单的木桌,上面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和草药。这些瓶罐里装着不同颜色和气味的的丹药及药粉,有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有的则有着浓烈的药味。木桌旁边是一个小火炉,炉上正煮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草药汤,那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草庐里。 在草庐的一角,还摆放着一个云老二专门给儿子竹制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关于炼丹和炼毒的的书籍。这些书籍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书页已经泛黄,但里面的文字却依然清晰可见,这不用说也知道,大多都是云新伍从他姥爷那里薅来的书,也有少量老头给的。 其实,那个老头还想让云家在草庐的后边给他单独盖两间屋子。他觉得这样可以更方便地进行炼丹和制毒,同时也能让他有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不过,云新伍并没有立刻答应他,因为他觉得目前的草庐已经足够使用了,而且盖房子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和资金。云老二也说现在不行,得到秋天以后。 板蓝根的叶子经过阳光的暴晒之后,就变成了一种名为大青叶的中药材。这种大青叶虽然价格并不昂贵,但胜在数量众多。当这些大青叶被送到县城后,竟然也能卖到四五两银子的好价钱呢! 云老二心里暗自琢磨着:等到秋天的时候,还可以再收割一茬板蓝根的叶子。而且,今年春天新种下的板蓝根,到那时也应该可以收割叶子了。如此一来,秋天卖大青叶所赚到的钱,肯定只会比春天更多,绝对不会比春天少啊! 第74章 云新晨帮招弟 运气这东西,也不是天天有的,今日,云老二父子,进山跑了一天,收获并不大,因而就在山里多转悠了一会儿,这会出山时,太阳都要落山了。 到了山脚下,云老二父子,正准备转弯进入荒地回家,却看见旁边不远处坐着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大的坐在一块石头上,小的紧挨着在旁边,大的看起来还算镇定, 小的却在那一直哭哭啼啼,也正是这小的哭泣声,才引起了云老二父子注意到她们。 在这山脚下的,只可能是大刘庄的人,云老二父子站着看了一会儿,本觉得两个小姑娘,他们两个大男人不太好管,可再抬头看看天色,天已经不早了, 若丢这两个小姑娘在这里没人管,也不安全,万一他们离开后,这两个姑娘出了什么事情,自己于心也不安,最终云老二还是走了过去。 那个小些的姑娘看到两个陌生男人走过来,有点害怕的样子, 站立起来,直往姐姐身后躲。 云老二说:“ 我不是坏人,你们是住在大刘庄的吗?应该听说过荒地里住着一户云姓人家吧,我就是那家的男人。” 大些的姑娘问:“叔叔,你们是进山挖药才回来吗?” 云老二看到那大些姑娘肿起的脚踝说:“是的,你是脚受伤了吗?” 大些的姑娘回道:“是的,我们住在大刘庄,我的脚崴了,疼的没法走,让小妹回家找人来,她又不肯,就耽误了。” 云老二看看天,又看看大刘庄说:“这离大刘庄还有那么远的路,这会儿去找人,只怕一来一回,天都黑了。” 云新晨说:“一个小姑娘,我们两个大男人,既不能背,也不能抱,如何帮?” 大些的姑娘对着云新晨说:“怎么,怕我毁掉名声嫁不掉,赖上你?那你就放心吧,我不会赖上你的,更不用担心我毁了名声,嫁不掉,你担了干系,我早就已经准备好不嫁人了。” 云新晨说:“你这么说的,我不帮你都不好意思了,我有个法子,你坐到我的筐里,我背着筐,这样既帮了你,也没有与你有身体的接触,不会毁了你的名声,你觉得可好?” 大些的姑娘暗暗咬牙,有这法子,不早点说出来,浪费大家这么多口舌,嘴里却说道:“那就谢谢你了。” 云新晨放下筐,将药都拢起来,摞到爹的篓子里,让姑娘坐进筐里,然后再背起来。 云老二觉得,云新晨虽然背着姑娘,旁边毕竟还跟着个小姑娘,也不算是二人独处 ,事情也算是圆满解决,就带头回家了。 这姑娘姓刘,在家行山叫招弟,招弟也没有让云新晨送进村,只让他送到村口。云新晨说:“你确定能走回去?” 招弟说:“我是无所谓,反正是个不打算嫁人的了,总不能让你帮了我,还招我连累。” 云新晨好笑,他说:“我一个大男人, 又不是小姑娘,小媳妇的,能连累我什么。”说着还是放下了招弟回去了。 这事于云家人而言,不过是顺手而为,过后也没放心上。 这一日,徐氏一人在家,正坐在家门口专心的做绣活,听到大黄对着门口叫,于是放下绣绷,走到竹栅栏门口,从缝隙中看见外边是个姑娘,打开门细看,只见姑娘个子高挑,臂长腿长,有点略大的跨,更显得腰细,衣服虽然破旧,还补了两块补丁,但衣服洗得干净,穿得整洁,面部五官虽算不得精致,但也很好看,小麦色的皮肤略略显得有点粗糙,满月般的脸蛋,配上那浓眉大眼,倒是正正好。 徐氏刚想开口问,你是谁?那姑娘倒是微笑着,先张口自我介绍:“我叫招娣,住在大刘庄北头,十日前去割草,崴了脚,遇到了云叔叔,他们帮了我,今日脚好了,特来感谢云叔叔。”明明那日实际相帮的是云新晨,为了不让人误会,姑娘却聪明的只说云叔叔。说着将手里挎着的篮子递过来,篮子里装着有十个鸡蛋。 徐氏瞧这姑娘说话时眉眼舒展,笑意灿烂,丝毫没有一般农家姑娘的那种扭捏和羞怯,十分有好感。她没有伸手去接过姑娘手里的篮子,而是让开身示意姑娘进来,这会儿子姑娘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但是还是大方的走了进来,竹门在茅屋前,站在这里有侧面的厢房遮着,并看不到瓦屋。 招弟进了竹门,并没有继续往里走,只是看着家里似乎没有其他人的样子,对着徐氏不确定的试探着说:“你不会就是云家婶子吧?” 徐氏点点头,请招弟在院里坐下。 招弟十分惊讶,心道:这也太年轻好看了。她看看坐在一边,两眼盯着她俩,看着她们交谈,好似能听懂话的大黄,又看看年轻貌美的徐氏,忽然想到二蛋媳妇的话,心道:这大概就是她嘴里的狐仙与黄皮大仙了吧。 徐氏看着招弟问:“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招弟笑笑,赶紧解释:“没有,没有,就是觉得婶子太年轻漂亮,这只狗子既威武又可爱。” 大黄好似听懂了招弟是在夸奖它一样,低下了头,一副求摸头的姿势,招弟也很想摸摸那长长的黄毛什么感觉,试探着问:“它叫什么名字,我可以摸摸它吗?” 徐氏说:“它叫大黄。”又对大黄:“愿意给这位姐姐摸摸吗?愿意的话,把你的狗头伸过去。” 招弟正疑惑,难道这狗子能听懂,就见狗子巴巴的把头伸了过来。 招弟忽然想起二蛋媳妇口中描述的大黄如何如何厉害,心里突然有些胆怯,但是还是把手伸了出来,惊讶的发现那黄黄的长毛又软又滑,摸着好舒服就多摸了一下,大黄竟然也没有反对。 徐氏惊讶,说”这狗子可不是谁都能摸的,村长家几个人来了那么多次,稍稍靠近,它就对他们呲牙,村长家的人可怕它了,现在他们来我们家,我们一般都会让大黄远远的躲着,不让他们看见。” 招弟更惊讶:“我以为它对大多人就是这么乖呢!” 招弟看到徐氏绣的花,简直不敢相信世上还有绣的这么好看的东西。又想起二蛋媳妇描绘的徐氏绣花的模样,还有徐氏的手, 不自觉的对徐氏的手也多看了几眼,她一下子终于能够感受到,二蛋媳妇那种心里明明有一万字的感叹,可是却只能急得抓耳挠腮,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感觉了。 虽然两个女人聊的很投机,但是招弟也没有多做,聊了一会儿就告辞了 。 第75章 不像采药,像“割牛草” 今日清晨,阳光洒在大地上,给人一种温暖而宁静的感觉。 云新晨和云老二早早地起床,准备前往荒地里 枸杞已经开始结果,前两年种的枸杞,枝条长的已经有一尺半左右,不能说硕果累累,果子也都结了不少,去年种的枝条虽然大多都是不到一尺,也挂有少量果子,云新晨怎么看,怎么觉得扎眼! 云老二觉得即便不再扩种板蓝根,如果再这样开荒种枸杞,只要不是个傻子,瞎子,只要进入这荒地的中心,都能看出这荒地有问题,所以他决定药草还是要种的更多更杂一点,这样才更不容易让别人看出端倪,他把这个想法跟爹说了,云老二仔细看一看,觉得也是哦,于是就说:“行,以后进山,什么种子都采一点,随意撒在这里边,反正种子不要钱,能出多少苗是多少。” 云老二、云新晨从此就踏上了进山遇到药种就采,什么七叶一枝花、三七草,、车前子等等,值钱的不值钱的都要,只要遇到成熟了的种子,一律不放过,采的时候也不分类,回到家里全都往一个袋子里一装,混在一起,一夏一秋,采的药种有七八斤,他们也没有时间,甚至都没有这想法,去观察研究这些药材的生存环境,什么季节种合适,准备将一年里采回的种子,在春天里种板蓝根和枸杞时,一并都撒点到荒地,当然,摘的零余子还是会另放。 去年移栽的金银花,经过这两年的压蔓,繁殖了许多,去年移栽的老根今年已经开花,金银花的花期很长,从春天的四月份能一直开到八月份,如果都开花了,收获也是很不错的,不过今年只有十几棵,花开的也不多,到如今摘下的花基本还没有卖,一部分送给了下台村几家做茶饮,一部分送去了吴家给夫子了。 金银花的藤蔓通常需要攀附在其他树枝上才能更好地生长,而今天云新晨和他爹主要是为了让金银花能够获得更多的阳光,所以他们决定对那些被金银花攀附的树枝进行一些处理。 他们仔细地观察着每一根被攀附的树枝,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可怜的被攀附者的叶子剪掉大半。这样做的目的并不是要让这些树枝死去,而是希望它们能够保持足够的生命力,不至于因为失去太多叶子而无法存活。 对于那些新种的金银花,如果附近没有合适的攀附对象,云新晨和他的爹就会选择移栽一棵过来,作为支撑。这样一来,金银花就能够顺利地攀附在新的树枝上,继续茁壮成长。 这栽种的金银花,沿着水沟一排一直延伸下去,明眼人一看,这些金银花就是被人刻意栽种的,但是乡间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自家房前屋后、沟边种植的植物,即便土地所有权没有明确规定归于哪家人名下,这些作物也会被人们视为这家主人所有。 这条水沟虽然离云家还有好长的距离,但是,水沟是云家人筑坝拦水建成的,这是不争的事实,也是云家用水之处,沟边种植的金银花,都会被视为归云家所有,并不像荒地里开荒种植的药材,怕被别人发现,占为己有,故而明目张胆的大势进行栽种,准备把水沟两边种满为止。 时光荏苒,转眼间便来到了八月。今年板蓝根叶的第二次采割工作再度拉开帷幕,云新晨干劲十足地投入其中。没过多久,他就收获颇丰,又割满了一大筐板蓝根叶。 云新晨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满心欢喜,不禁乐呵呵地调侃道:“爹,您瞧瞧,我怎么感觉这根本不像是在采药啊。” 云老二闻言,好奇地问道:“哦?那你觉得像什么呢?” 云新晨笑嘻嘻地回答:“我觉得啊,这更像是在割牛草呢!” 云老二听后先是一愣,随即便被儿子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起来。他看着那一把把被割下的板蓝根叶,一筐筐被装满的篓子,再想想儿子说的话,还真有那么点儿割牛草的感觉。 父子俩继续埋头苦干,又收割了一片板蓝根叶。不一会儿,两人各自的大篓子都被装得满满当当,旁边还堆积着一大堆剩余的叶子。没办法,他们只好每人又抱起一把,准备运回家去,两人更加有了割牛草的感觉。 今天是这一茬的第一天割,所以多割了几趟 ,明天割多少就要看晚上又能腾出来多少空,能晒多少叶子了。 今年云老二父子把荒地收到的板蓝根种子带到山里,一顿乱种,还真是出了不少的苗,虽然那些苗不如荒地里那些个,在精耕细作下长的壮实,但如今这苗也可以割了,虽然这些苗不会都留给他俩去割,其他采药人遇到也会割,但是他们每次进山采药时也割了不少,所以自家地里反倒一次不敢多割,晒药筛子实在不够用啊。 回到家,徐氏看到父子俩,又弄了这么多的叶子回来,说:“今天不能割了吧,都没地儿晒了。” 云老二说:“今天就割这些,不割了。” 徐氏感叹:“孩子他爹,我真是佩服你,当初你是怎么想到,要到荒地这块风水宝地落脚的?还有晨儿,将板蓝根种子种山里,不仅咱家受益,别家采药的也跟着受益。” 云老二说:“孩子他娘,你也觉得这荒地是一块风水宝地。” 徐氏说:“当然啦, 若不是这荒地不能开荒种地,也想不到要种药。”然后又戏谑的说:“也许它只是对我们家来说是风水宝地,不然这么多年大刘庄那么多人,怎么就没有人在这落脚?在这种药发财?” 徐氏说者无意,云老二听者有心,他心里道:或许孩子他娘说的也有道理。 平时家里晒药、洗药、翻拣药材,徐氏都不太过问,这几日主要是板蓝根叶子割的太多了,而这云家人按照一般人的说法,就是又瞎讲究,每一片叶子上沾的任何的一点脏污都要用湿布擦洗清理干净,这是件很费时间的事,云新伍一人自然忙不过来,徐氏不得不放下绣活来插手帮忙,也正是云家的药材处理的干净,杨家药铺的掌柜的才会特别喜欢收云家的药材。 云老二父子回来后,云新晨也跟着一起用湿棉布一个个叶子的仔细擦着,云老二就去翻检收拾其它药材,看着明日又可以去凤溪卖一次了。 第76章 云新阳提前学了法规知识 云新伍看大家都回来了,天也不早了,已经到了做晚饭时间,就放弃了擦洗药草,去了厨房。 云兴旺不用说,大家这么忙的时候怎么能少得了他,兴旺找来一根枝条塞进水桶里再拎出来,水珠顺着青嫩的枝条噼里啪啦往下掉。 兴旺对着大黄狗子喊: “大黄!来追我呀!”他边喊边挥舞着湿漉漉的柳条,在院子里蹦跶。浑身金毛的大黄狗原本正趴在一边吐着舌头乘凉,听见小主人的挑衅,立即配合的“汪”地叫了一声,抖了抖蓬松的毛发,迈着四条腿不紧不慢的追了上去。 兴旺绕着圈跑动,柳条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溅起的水花星星点点地落在大黄身上。大黄也开始兴奋地汪汪直叫,一会儿前爪腾空,扑向那根调皮的柳条,一会儿又灵巧地侧身躲开飞溅的水珠,蓬松的尾巴摇得像个超级大的芦苇花大毛掸子。 玩累了的兴旺突然停住,把柳条伸到大黄面前,笑嘻嘻地说:“大黄,来,喝水!”不想,一向聪明的大黄,这回子却上了小主人的当,伸出粉红的舌头去舔柳条,却只舔到一嘴空气。 兴旺笑得前仰后合,一屁股坐在地上。大黄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捉弄了,不满地“呜呜”叫着,用脑袋蹭着兴旺的胳膊,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背上拱来拱去。 这时,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云新伍系着围裙探出头:“你们俩小祖宗,别闹啦,来吃西瓜!”兴旺立刻跳起来,拉着大黄往屋里跑,阳光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拖得老长,院子里还回荡着欢快的笑声。 汪泽瀚和杨家宝他俩要去安青府院试了,临行前吴鹏展的考前动员是少不了的。 其实每一个下场考试的人,自己的学问再好,对自己再有信心,可你不了解别人,不能做到知己知彼,就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另外谁又能完全掌控住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汪泽瀚的县试名次本就不高,这次下场,心里就虚着。 吴鹏展可不管这些,上来就轰炸式的来了一堆要求,什么不能丢了举人夫子的脸,不能丢了开门红大师兄的脸,不能丢了师弟们的脸,不能让拉力绳断掉,不吉利,弄的王泽翰更是压力山大。 汪泽瀚有点病急乱投医般对着云新阳拱手说:“师弟,这次请你 一定要高抬贵嘴,吉利的话多说,不吉利的话少说,不,一个字都不要说。” 云新阳无奈:“我又不是天上的神仙,好话坏话都一说一个准。” 忽然,他又神秘的一笑,说:“我虽然不是天上的神仙,可我是人间的神算子呀,我吗,虽然年龄小,道行浅,但是还是能算出你们俩这次一定会榜上有名这一点的, 只是你俩到时回来,可别忘了补我的算卦钱哦。” 杨家宝又不是才认识云新阳,为了缓和紧张的情绪,戏闹着说:“道行浅,算不出具体的名次,算算范围总是可以的吧,要是你蒙对了,回来我给你十两银子的算卦钱。” 汪泽瀚也跟着闹起来:“你要算对了,我补给你二十两银子的算卦钱。” 云新阳哈哈大笑,:“本算子虽然道行浅,但是算个范围的道行还是有,不过,这银子也太好挣了吧?”说完,假模假式的,闭起眼睛,掐着手指,嘴里唧唧呜呜的咕咚的,忽然感觉脑子蒙了一下的瞬间,闪出一个念头,他睁开眼睛,脑子一下又清明了,好像刚才的一瞬只是幻觉,但是那个念头却又清楚的记着,不过云新阳依旧没事人般继续刚才的话题说:“ 你们俩真的要我说出你俩的榜上名次,不后悔将来补那么多银子。” 两人同时摇头:“绝对不后悔,说吧。” 云新阳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十分正经且笃定的开始忽悠起来,但是他还是不自觉的按照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说了起来:“杨家宝名次靠前些,在三名之后,二十名之前;汪泽瀚吗,名次会差些而且不定性很大,大约在四十名之后,一百名之前,具体最后能落到什么位置?就看你怎么把控自己了。” 言下之意,你仍然这么不自信,控制不好情绪,落榜都有可能,只是不能明说。 杨家宝、汪泽瀚一起拱手道谢:“谢谢师弟的吉言。”二位即便知道云新阳是在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但对于他给予的临行祝福,还是诚心诚意的表示道谢。 徐越好像跟本都插不上话,只好一直隐行人一般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的看着他们闹,不过对于云新阳这个大忽悠表弟的认识又上了一个台阶。 徐大舅和吴夫子,很快就从吴鹏飞和云新拾这二个偷听的告密者那里知道了云新阳他们那边的玩闹 徐大舅是个实诚人,想到云新阳练功那么久,家里都没有人知道,差点被唬住:“这小家伙难道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又拜了什么人学算命?” 吴夫子无奈的摇摇头:“你还是大舅舅呢,太不了解你的外甥了,这一招在两年前范丞坤去院试的时候,他就干过。他就是在安慰他们,那么些个话就是等于是,他给汪泽瀚、杨家宝他们两只驴的前面吊着的那根胡萝卜。”吴夫子笑笑又说:“也许上次范丞坤回来时说,在他病的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想到了云新阳给他画的大饼,还是起了作用的, 所以这一次他才又用了这一招。”于是吴夫子就详细的给徐大舅说了范丞坤当年院试时的前前后后。 徐大舅觉得自己现在好像真的不了解这个外甥了。 杨家宝和汪泽瀚走后,吴夫子的重点又回到了云新阳和吴鹏展这里,仔细的询问了他们俩最近看的都是些什么书?发现他俩这段时间,看了不少的书,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还把本朝的法规都给看完了。 院试的时候其实是不考法规题的,但是乡试的时候是要考的,所以未来也是要学的。既然他俩现在都已经读完了法规,吴夫子也就因势利导的提前给他们上起了法规课, 并找来许多范丞坤从安青府新带回来的有关法规的策论文集,让他们研读,间或也会出些法规系统相关的策论题,让他们尝试着做。 第77章 云新阳练功,苦了山里的动物。 武师傅从云新阳他俩的日常交谈中得知吴夫子最近给他们加重了课业,只是吴夫子没有提出要减少武功训练时间,两个小屁孩呢,依然天天乐颠颠,没有说时间不够用,也不说累。 武师父心道,不觉得累好啊,那就别怪我继续操练你们,于是云新阳和吴鹏展依旧如前段时间一样,早起一个半时辰,跑趟山里,先练轻功,再练拳脚。 武师傅考虑到云新阳他们未来要走文人路子,平日里刀剑什么之类的武器,自然都不好随身携带。他只要一想到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俩或背着剑或扛着刀,和一群手摇折扇的书生一起作诗论道,那画面的带感,几乎就要笑喷。于是刻意给他们每人打了一把铁骨扇,还煞费苦心的将多种套路融合一起,专门编制了一套扇功,用来教导他们。 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俩个家伙,只是才开始,不能很好的掌握使用这些学来的套路。武师父为了不让他俩在小院里发生互伤事件,只得每天都带他们到山里来。 这山里的地方够大,将他们一人放在一个地方,独自去练,再也不怕他俩扇子使用不当,伤人伤物,既安全又有效率。 这几天,云新阳和吴鹏展都在刻苦地练习将扇子甩出去,然后再迅速地旋回手接住的技巧。然而,云新阳不知道吴鹏展的练习的如何,反正他清楚自己在今天早上的练习中遇到了困难。 整个早上,云新阳都在不断地尝试甩扇子,但无论他怎么努力,这扇子都跟他的弟弟们一般,就一个贪玩的孩子,很乐意飞出去,却就是出去了再不乐意回,每次都得云新阳巴巴的去将它捡回来。不仅如此,他的一次失败尝试还引发了一场小小的意外。 当时,云新阳正用力地将扇子甩出去,结果扇子像脱缰的野马一样飞了出去之后,直直地朝着一棵树上射去。树上恰巧有只野鸡,本来没有对准野鸡,野鸡只要乖乖待在原处不动,就会安然无恙,可那只野鸡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坏了,它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想要飞走。 不幸的是,这一飞,扇子反而直接击中了野鸡的翅膀,野鸡“嘠”的一声,一边翅膀就耷拉了下来,扑棱几下就一头扎到了地上。看到这一幕,云新阳心中有些愧疚,他说:“这可不能怪我咯,我可是睁着眼睛看的真真的,是你自己要和扇子较高下,才导致受伤事件的嗷。” 云新阳自然不会放过这只受伤的野鸡,自己送上来的,不要的话就有点却之不恭了,是吧。于是就将它当作自己刻意打中的猎物带回了家。 这样的误伤事件在日后的练习过程中,不管云新阳还是吴鹏展,都是屡见不鲜。虽然这些意外让林子里的小动物们很受伤,心里也很苦恼,有时候动就是个是错误,明明看的很清楚那扇子是直直的朝着自己来的,忙起身躲闪,可那扇子却不按套路出牌,半空转了个弯,没有飞向自己刚才的落脚点,而是绕了过去,若是不动还没有事,这一动,恰巧被扇子击中,非死即伤。 小动物们觉得,有时候不动也是错的,扇子直冲自己,一点弯不带拐的,被击个实实在在,一点逃跑活命机会都没给的那种。 云新阳和吴鹏展天天来林子里练功,闹腾的林子里的动物们,不论是天上飞的,还是地上跑的,都郁闷不已,实在有点闹不清楚,看到了扇子飞来时,到底是该动还是不该动,但也给吴家和云家的厨房带来了不少野味,让他们的餐桌变得更加丰富多样。 荒地里的枸杞已经有不少成熟的了,云老二这会子已经发现了一个以前忽略了的问题,那就是枸杞果子有成熟了的,就要及时的摘掉,不然等果子熟的太多,一片一片红红彤彤的,要是让人看见了,怕是不引起别人的怀疑都难 。 其实,现在枸杞种的还没有连成大片,那么些个不常来的人,偶尔来一次,也不一定就能发现什么,就是有人年年都来,或一年来几次,荒地很大,来的人也不会从同一地方进来,就是观察到了,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不一定就会多想,主要还是吧,云家人做贼心虚,才会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问题,担心这个,担心那个,怎么都觉得不够妥当。 吃过早饭,云老二就和儿子一人挎一个药篓,一起去了荒地准备摘枸杞。 枸杞的苗很矮,又大多都是连成一小片一小片,不像是在山里挖药,一般挖几颗或采几下,就要换个地方,直起腰来走走寻寻的。在这荒地里,找到一块,就得一直这样弯腰好一会儿才能摘完,连续摘了好几片,云新晨的腰就有点受不了,找块大石头坐下歇歇,自我调侃说:“唉,这药种多了也是个甜蜜的负担啊。” 云老二白他一眼:“这就负担了,这枸杞是一年挂果比一年多,开荒还会继续,你的负担会越来越甜蜜的,乐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云新晨也不是个偷懒的孩子,没歇一会儿就又跟着他爹去找下一片枸杞了。 荒地很大,为了不让偶尔进荒地的人轻易的发现端倪。开的荒,种的药,都是东一块西一块,乱的很,为了找起来不那么难,云老二机敏的在片与片之间,隔几步种几棵同品种的枸杞或板蓝根,隔几步再种几棵,这些枸杞或板蓝根虽然星星点点,断断续续的,却可以将整个开荒地里种板蓝根跟种枸杞的地方串成两条链,按照这些标记,今天就能很轻易的找到下一块开荒地的枸杞,即不会漏掉,也不会重复。 云新晨一边摘枸杞一边跟爹唠嗑:“爹, 同样一块地,种药可比种地赚钱多了,而且好多药草种起来还比种地省心省力,以后我们家等田多了,买牛了,地里都种药材吧。” 云老二说:“ 将来等我们的田地买的多了,爹也老了,轮到你们当家了,多种些药材,我是不会反对的,但是爹是农户出身,对种粮食可以说是情有独钟,只要是我还活着,粮食还是要种一些的。” 云新晨嬉笑说:“爹,离你老还远着呢。”一上午,父子俩一人就摘了一篓子。 第78章 云新晨再遇招弟 云新阳不知道是最近自己和吴鹏展太忙了,还是曾经已经有过范丞坤两年前的院试经历,如今对于杨家宝和汪泽瀚他们俩的院试,已经没有了曾经的那份紧张和期待,感觉都没过多久,汪泽瀚和杨家宝的院试结果就出来了。 汪、杨两家都分别派人将消息送到了吴家。二人果然都榜上有名,杨家宝第十名,王泽瀚第五十五名。 课业休息时,云新拾他们四个小家伙对师兄们的上榜,压根不感兴趣,这会儿不知道跑哪儿去玩了,只留下云新阳、吴鹏展和徐越三人讨论这事。 云新阳得瑟的对二人说:“ 怎么样?本算子算的准吧!” 吴鹏展说:“你就吹牛吧你,还本算子,大师兄那会子,你怎么没算对?” 云新阳笑着说:“那会儿不是第一次开张,没经验嘛,师兄考的跟我说的也就差了一个名次,如果像这次一样,把范围扩的这么大,不也就蒙对了。” 吴鹏展说:“哦,你也承认是蒙的,我还以为你不会承认,一口咬定是算的呢。不过你的运气还是不错的,每次都蒙的八九不离十。” 云新阳说:“我们俩可是最好的,你怎么能当众揭我的老底呢? 不管怎么说,按约定他们都得给我算卦钱。” 吴鹏展呲了一声,说:“这里就你表哥一个,可算不得当众,再说,你觉得他们一定会给你钱?” 云新阳说:“不是还有你吗?要是拿到了钱,咱俩平分,一人十五两,如何?” 吴鹏展说:“好,成交。” 徐越终于插上了一句话:“我呢?不是有一句话,叫做见面分一半吗?” 吴鹏展可不干,再分一份,他只剩十两了,就说:“我拿一半可不是白拿的,我是要出力的,你也打算在里边出什么力?” 徐越说:“ 你们几个粘上毛比猴都精,我还是算了吧。” 吴鹏展说:“这话我可不赞同,我不粘毛,都比猴子精,猴子算什么东西,哪有我精?还让我粘上毛学它,我得有多笨才能干那事。” 徐越表示,他还是闭嘴不说话,就当个旁观的听众就好。这次杨家宝、汪泽瀚他们中榜的消息传来,别说徐大舅震惊,吴夫子也有点惊讶;对于云新阳这小子,连续两次都蒙的差不离,也感到好奇,于是把云新阳叫了来,问他:“你当时是怎么想的?心里有没有一点数?” 云新阳虽不怕夫子,但是他不傻,也不可能完全说真话,再说,有些事不能说,也说不清楚,只见他嬉皮笑脸的说:“我都没参加过考试怎么可能有数?主要是平时听他们的意思,杨家宝的学问要好一点,名次就说得靠前些,把汪泽瀚的名次跨度说那么大,也是针对他对自己没有信心这一点,我觉得,越把杨家宝的名次说的靠前,或许可以让王泽瀚多增加一点信心。其实别说他们的名次我心里没数,就连他们能不能中榜,我心里都没数 。从头到尾只靠两个字,忽悠。” 这会儿吴夫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觉得云新阳这孩子还真是个大忽悠,每次都忽悠的有鼻子有眼的,忽悠的那两个孩子原本不信,最后都是不得不有点相信的那种。巧合的是,最终还被他忽悠中了,就不知道那俩孩子回来,云新阳又要怎么忽悠他们? 吴夫子没想到的是,现在不是云新阳在等着忽悠杨家宝他们,而是自己的儿子吴鹏展在等着忽悠要账呢! 云老二家现在的房子,虽说比原来多了不少,可是家里原本就有七口人,现在又加了个老头,老头又不能跟别人挤着住,而且家里晒药的筛子,装药的篓子,卖药的大筐,各种家伙什一堆,都需要屋子堆放,这样就显得屋子实在不够用,正好今年的收入也可观,最终和孩子们商议,还是再盖几间房。 今日云老二去了砖厂,砖厂老板见到云老二,根本没有想到他又是来买砖的,但还是笑盈盈的迎上来问:“树春兄弟,你可是有什么事?” 云老二说:“买砖瓦,还是三间瓦房的量。” 砖厂老板说:“这是帮谁家来买的?” 云老二说:“当然还是我自己家,要不要还同以前一样,盖好房子再结账。” 砖厂老板十分惊讶:“老弟不是去年才盖了三间?” 云老二说:“没办法,儿子太多,房子实在住不过来。” 砖厂老板呲牙,他可只有一个儿子,想了这么多年,想再要一个儿子的愿望都没有实现。但是云家这房头,家家儿子多也是事实。 云老二和老板按以前的约定算好了砖瓦钱,付了定金,谈好交货的时间,就又去镇上,去找他的朋友,盖房子的泥瓦匠老刘了。 云老二走后,砖瓦厂老板后悔又肉痛,后悔当初不该看不起云老二,不信他的话,跟他订下个那么低的价钱,肉痛这次又少赚了那么多钱,只是他没有想到后悔肉痛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徐氏今日午后,也出门了,和云新晨一起去了镇上,今日不是上埠镇大集,街道上的人不多,徐氏也不买别的,主要是孩子们的衣服又小了,需要给添置新衣了,她只是来买些棉布,很快就买好了。 云新晨想到弟弟的交代,又去了杂货铺买了盐、酱等佐料后就和娘一起出了镇子。 路上正好遇到办完事的云老二,于是一家三口,就说说笑笑的往回走,眼看着离家不远了,前面就是一边去大刘庄,一边去荒地的岔路口,忽然听到旁边的高粱地里,有个姑娘大叫着,“你个二赖子,放开我,放开我。” 一家三口停住了脚步,徐氏示意让两个男人过去看看,这里到处都是高粱地,玉米地,云老二不放心徐氏一人站在路上,就让云新晨过去看看。 云新晨将背篓交给爹,顺着田埂往里走,然后就看到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抓紧一个姑娘往玉米地里拖,云新晨过去将他们拉开,他问这个男人:“ 你一个男人怎么能欺负女人呢?” 那个男人说:“ 什么叫欺负女人?招弟是我媳妇,我们两口子打架,你一个外人来管什么闲事?” 云新晨转过脸,看到这姑娘有点面熟,只听着姑娘说:“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个无赖,他家来我家提亲,我爹娘压根就没有同意。” 那男人说:“ 我能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你一个说不定将来跟你娘和你两个姐姐一样都是生不出来儿子的贱丫头,能有人要就不错了。” 第79章 村长意欲为招弟提亲 招弟鄙视的说:“你娘倒是生出来了你这么个儿子,也不过是个好吃懒做、丢人现眼的家伙,你既没有光宗,也没有耀祖,你家也没有田,也没有地要你继承,你更不会给你娘往家弄口吃的,要你这么个废物儿子又有何用,而且,我早说过这辈子都不嫁人。” 云老二、云新晨觉得,怎么后面这句不嫁人的话,感觉好熟悉,好像也听哪个姑娘说过,对了,他们想起来,就是那个崴脚的姑娘。 招弟不想和二赖子多纠缠,便一手拎着篮子,另一只手捂着撕破的衣服,一边跟云新晨道谢,一边往外走。 二赖子还想纠缠,可看到云新晨这个小伙子人高马大的,自己这小鸡仔似的身子,显然不是人家的对手,只得心不甘情不愿的歇菜。 出了高粱地,招弟看到了站在外面的云老二和徐氏,叫了声:“云叔叔,云婶婶,谢谢你们再一次救了我。” 徐氏也认出了招弟, 看着她被撕破的衣服,便拉过来说:“你这样回村要是被人看到,必然会招人说闲话,前面就进荒地了,不如跟我回家,我找件衣服给你换了,你再回去。” 招弟更加感激的点点头,跟着他们去了荒地,招弟一边走一边说:“云婶婶,你们真是太好了,要是别人看见了,还不知道怎么笑话我,把今天的事乱传成什么样子呢!” 徐氏没有说什么,只是拍拍招弟,以示安慰。 二赖子姓花,是刘家庄刘黑子的小舅子,和刘黑子是一丘之貉,二人在这乡下做事向来有恃无恐,他看到这一幕,回到村里就胡说八道起来,说是招娣是个破货,早就跟云家的男人有了一腿,只是别人并不打算娶她,只是玩玩而已,这种破烂货给他,他都不要了。 这话被村长听到后,他觉得不能不管,那边招弟他爹与村长,是还没有出五代的堂兄弟,招弟没了名声,不仅会影响刘家姑娘的婚事,甚至还会影响到整个刘家庄的姑娘的,这边又关系到云家,至少该去云家问问是怎么回事?可他又觉得一个大男人去了,不好说这事,于是就带着他家老婆子,去了云家。 招弟那日去了云家后,看天色不早,换了衣服也没多待就走了,临走时说,过几日会把衣服洗干净了送来,可云家还没等到招弟来送衣服,却等到了村长夫妻上门。 村长简单的说了村里听到的谣言,当然没说的那么难听,他说:“那边是姑娘家,我也没法开口去问,只能来这边问问情况, 了解一下,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云老二就详细的说了那天救招弟的经过。 徐氏身为女人,而且对招弟很有好感,就问了些招弟的情况,村长叹了口气说:“就因她娘生了五个丫头, 没生儿子,一家人没少受村里一些人的笑话和欺负;招弟的爹虽说没有苛待几个丫头,可也没怎么上心?这些年生儿无望后,对家里地里的事也都不再那么上心,娘又是个多病性子软的,说起来这个招弟也是个好的,家里家外的活计都能上手,就因两个姐姐出嫁后也生了丫头,家道好些的都不愿意来提亲,来提亲的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人家。你家儿子多,其实要是不担心她将来生不出儿子的话,娶回来倒也不会吃亏,这丫头又勤劳,又会说话办事,这些年,家里地里、人情往来都操持的很好,就是性子烈了些,不过她小时候也不这样,现在也是逼的,不然,几个丫头还不得给欺负死,你们说是吧。” 徐氏听了倒是觉得这丫头做长媳是个合适的。 她认为女人泼辣厉害些,不任由人欺负也是好事,就说:“村长,你要是说的话没有假,这丫头,我倒是能看得上,不过这事我还得问过儿子,儿子也同意才行,不如这样,过两天给你回话。” 村长表示能够理解。 晚上待兴旺睡着后,云家又开启了小型的四人组家庭会议,徐氏先将村长说的有关招弟家的情况和夸招弟的话都说了一遍,也说了自己对招弟的印象。徐氏问:“晨儿,这件事你什么想法?” 云新晨说:“听娘的意思是看上招弟了,我的意见还有用吗?” 徐氏说:“当然有用,这终究是你要过一辈子的人,说说你的想法吧。” 云新晨也郑重起来:“我又不了解她,也没法说满意不满意,就长相上来说,实在算不上好看,但好在一眼之间也没有让人看到惨不忍睹的地方,唯一让我觉得还说得过去的地方,那就是两次遇到时,她在有难处的时候都没有哭哭啼啼的。” 云新伍说:“哥的意思就是还可以接受,是吗?” 云新晨说:“我听爹娘的。” 云新伍说:“要不让哥哥跟她再见上一面,说说话。” 徐氏觉得不妥,云老二却觉得可行, 他说:“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约在荒山野坡、田间地头的,哪里不能说几句话?” 一家最后商定,去跟村长说说,要是招弟家同意,就约在山坡上第一次相见的地方相见。还没等到云老二去村长家回话,家里又来了客人,开门的是云新伍。 徐氏看到进来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蜡黄的脸上,那隐藏不住的愁思,使得面部的皱纹又多又深,细长的身子显得她更加瘦弱,那微驼着的背,已使人无法判断出她原有的身量,衣服旧的已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依然洗的很干净, 头发也梳的一丝不乱,看着也是个讲究人。 那妇人看着眼前美艳的妇人打量着自己,颇有几分不自在,声音弱弱的说:“ 我是招弟她娘。”说着,她解开篮子里的包袱,徐氏看到她那包袱里的正是自己的衣服。 招弟娘说:“招弟回到家,就将这衣服脱下洗干净,放到这个干净的包袱皮里包着了,只是家里走不开,才耽搁了这么些天。”她没有说是二赖子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逼得招弟出不了门。 徐氏对招弟已经有了想法,自然想和她娘聊聊,就招呼着说:“大姐进来坐坐吧。” 招弟娘家里有事,本打算送了就走,可人家邀请了,又有恩于她家招弟,便不好拒绝。 第80章 云家认可了招弟做媳妇 进了家门,徐氏问招弟娘:“招弟还好吧,那天有没有吓着?” 招弟娘不知道徐家的想法,实话实说:“可不就是吓着了,这两天出门,怀里都揣着刀。” 徐氏想,要是我遇到这样的事,说不得出门也会揣把刀,要是再遇到那二赖子纠缠,我或许都会忍不住给他一刀。徐氏又问:“我们家人多次听到招弟说她不想嫁人,方不方便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招弟娘叹口气说:“唉,哪有姑娘不想嫁人的,只是我们家里的情况,你可能不知道,这会子来提亲的都是些不像样子的人家,招弟的性子又是个要强的,如何肯屈就,就这样子随意的将自己嫁出去。” 徐氏明白了,不再多问。 云老二第二日就去村长家回了话,跟村长说:“我媳妇和儿子,都想跟招弟见个面,聊一聊,要是招弟家没意见,今日午后约在招弟春天崴脚的地方。” 村长还不知道云家和招弟之前就有过接触,就问怎么回事。这也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云老二也就没有隐瞒,将之前的事都说了。 村长觉得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妙不可言。 招弟爹现在在家里就是个甩手掌柜,压根就不怎么问家里的事,平时都是招弟做主,招弟娘没有提出反对,招弟这个代理家主,对这事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招娣见过云家人,都是和善的,倒也不怕,不过她依然怀里揣了把刀,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才出了村口往山上拐,就看到了大黄在旁边不远不近的跟着,这么些年,受尽讥讽嘲笑的招弟此时心里暖暖的,她暗下决心,要是云家不嫌弃她,愿意娶她,她这辈子一定好好和云新晨过日子,孝敬公婆善待小叔子。 云家人哪里知道这姑娘这么好哄,就放个狗子去接一下,顺便保护保护她,就把姑娘的芳心完全收买了,发誓要做云家的好媳妇了。 招弟到了山坡上,因为清楚今日来见面的意思,只招呼了徐氏:“云婶子好。”并没有跟云新晨说话。 招弟依然是没有等徐氏问话,就自己主动说:“我知道云婶子肯定觉得我这个丫头很厉害,可我也是被逼的,云婶子可以去打听打听,我这么多年在村子里,从没有主动的招惹过谁,都是别人欺负到了我忍无可忍的程度,才无奈的反击。” 徐氏说:“女人只要讲理,厉害些也无妨,才不会轻易被人欺负了去。” 招弟听到自己的做法,得到了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徐氏的认可,有点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徐氏笑着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看起来像是个没脾气的?” 招地用力的点点头。徐氏说:“你也说了,你的脾气是被逼的,等到了云家,凡事有我儿子在前面顶着,你的脾气可能也就没了用武之地了。” 招弟听了这话,脸不由得红了起来。 徐氏见了笑看招弟说:“这还没跟我儿子说话呢,脸上就飞满红霞了,一会儿再跟我儿子说句话,脸还不成红炭。”说完,向大黄狗子招招手,就带着大黄狗子躲开了。 云新晨和招弟其实也没有说多大会儿话, 就过来找娘了,徐氏没有问他们说了什么,只问:“ 招弟走了?”云新晨点点头, 又对大黄狗子喊了一声:“去送送她,离远点,别让别人看见你。”大黄狗子就颠颠的转向了招弟离开的方向。 云老二一家终于都认可了招弟,就回了村长的话,等秋后闲下来,就把事情定下来。招弟娘心里也像落下了一块石头。 云老二家买的砖瓦很快的被送了来,泥瓦匠老刘也来了,不过他带来的人并不多,只有参差不齐的五人,其他人得等地里的活计完了才能来,云老二父子无奈只好也加入到了盖房的队伍中。 这三间瓦房的地基,云老二定在了最先盖的那三间茅屋的后面,老刘对于云老二的这种自己拿着个尺子、竹竿,东比比,西看看,就指挥人埋桩画地基线的随心所欲的操作方式,已经见怪不怪了。 村长知道了云老二家又要盖房,派人过来看看,发现泥瓦匠不多,就让儿子们都来帮忙,顺便挣点小钱钱。 云家的房子才打好地基,云新伍就发现了新的问题,母鸡生蛋的窝不够了,原来春天生的小鸡已经长大,开始生蛋。 云老二不得不离开盖房的队伍,去找材料,给鸡搭窝生蛋。 现在家里的母鸡有百十来只,至少再搭二三十个窝,生蛋的窝比鸡圈搭起来要简易些,总也必须具有遮风挡雨的功能,虽然母鸡生蛋时候,即便风吹屁股冷,也不用担心会得月子病, 但作为主人对于这些个天天生蛋的有功之鸡,也不能亏待了它们不是。 云新伍又想起家里那些不守规矩的母鸡们,以防万无一失,又让他爹在墙外的荒地里,搭了一排窝。 生蛋的窝搭好了,新的问题又来了,每天收回来家的鸡蛋,很快由一天的二十几个个发展到了三四十个,还有日渐增加的趋势。这才几天,家里就余了二三百个鸡蛋,再不卖,家里的鸡蛋就该揭竿而起,翻筐而出,拥向地面了。云新晨觉得这又是一个甜蜜的负担。 家里的房子还没盖好,云新晨和云新伍又不得不转行,去执行卖鸡蛋的这一艰巨任务。 以前在下台村的时候,云新晨倒是跟家里人去干过卖鸡蛋这一行当,如今重操旧业,倒也不惧。 上埠镇是三天一大集,明日是初九,正好赶上大集;天不亮,云新晨就和弟弟起床,简单弄点吃的,就往上埠镇赶。 到了上埠镇后街卖菜的地方,太阳才刚刚升起,兄弟俩找好位置,将鸡蛋从大筐里拿出来,放到小筐里,摆到地上,云新晨根据以往的经验,兄弟俩分开摆了两个小摊位, 看到买菜的人过来,他们就喊,卖鸡蛋,卖鸡蛋,我家的鸡蛋超级大,婶子,伯娘们,都来看看吧。 他们家的鸡蛋大,跟别人家一样,也卖三文钱一个, 倒是也有不少人来问,也有人买,不知道是不是带的太多了,快到中午了,他们的鸡蛋合起来还剩五十多,兄弟俩就商议着再到街上去转转,旁边的婶子原本就是个热心的,看着两个孩子长得又好看,就有了几分喜欢,便多了句嘴指导他们,别去街上买,街上都是店铺,可不会有人买鸡蛋,你们往巷子里去,那里都是住户,在那里才能卖掉鸡蛋。 第81章 云老二宁愿花钱也不服劳役 云新伍是个活络的孩子,他听了婶子的话,不仅道了谢,还送了两个鸡蛋给她,那婶子觉得这孩子更可爱了。 那婶子果然说得没错,当他们走进巷子后,云新晨兄弟俩刚扯开嗓子高声叫卖:“卖鸡蛋啦!新鲜的鸡蛋哦!”一嗓子下去,效果就立竿见影,很快就有几个大娘婶子从各自的屋子里探出头来张望,并开始有人问价,讨价还价。 云新晨和弟弟继续沿着巷子往前走,边走边喊边卖,他们才转了两条巷子。令人惊喜的是,这才短短一会儿工夫,就这样你两个,她六个,另一人跟着也买了几个,鸡蛋竟然就卖光了! 不过,这些买家显然也都心知肚明,这些鸡蛋都是剩下的,所以在讨价还价的时候特别厉害。经过云新伍一番唇枪舌战,外加甜言蜜语和卖萌,最终,剩下的那些鸡蛋基本上都是以五文钱两个的价格成交的。 虽然价格比预期的要低一些,但毕竟二百多个鸡蛋都卖出去了,而且还卖了六百多文呢!这对云新晨兄弟俩来说,已经是个相当不错的结果了,所以兄弟俩都非常高兴。 在云新晨兄弟中,在外面释放甜言蜜语加卖萌来俘获人心,为己所用,向来是云新阳的专利,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云新伍这般做,他调侃弟弟说:“你知道吗?刚才我都有一种错觉,你不是老二,而是老三。” 云新伍没有任何扭捏和思想负担的说:“我们是亲兄弟,实际上本质上都差不离,在别人的眼里,你向来就是个木讷的二傻子,你说说,在下台村时,你披着木讷的外衣,陪我们演的戏还少吗?” 云新晨不服:“还不是被你和老三给逼的,我总不能拆穿和出卖你们俩吧。” 云新伍说:“即便是逼得你,也说明你还是有潜质在的,和我们是同类人。” 云新晨本来还想说,爹和他的兄弟们就都完全不一样,但是也有自知之明,与老二老三的辩论赛,从来自己都是输的一方,干脆直接投降认输:“行,你说的对。” 原本兄弟俩商量,隔一个大集去卖一次鸡蛋,不成想,小母鸡们似乎也是彼此商量好的,我们都是春天一起出生的,下蛋这种事当然谁也不能落后太多,不然小鸡虽然面子窄点,但是依然也是有面子的,不是吗?于是你追我赶的都下起蛋来,这一天都收五六十,乃至七八十个鸡蛋,若攒上六天,即便家里可以吃掉一些,可也三百有余,让半天就卖掉,兄弟俩觉得这不是难为人吗!算了吧,还是辛苦点,每个大集都去镇上菜市场泡上半天吧。 农忙还没有完全结束,农家人还不能出来做工,老刘每天带来云家的泥瓦匠依然少,云家父子事情多,也不能天天参与盖房,房子盖的进度就慢,过了十几天才盖好。 泥瓦匠离开后,云家夫妻想着招弟已经定下,今冬明春就得娶儿媳妇,家具都该备上了,木工又留了下来。 今年盖的这三间房主要是给老头和云新伍准备的,就在云老二打算准备材料将那三间房隔成一个单独院子时,下台村来人了,来的是他亲三弟。 云老二见到四年来第一次来荒地的三弟,依然热情地邀请说:“三弟来啦,稀客、稀客,快进屋坐坐。” 云老三站在篱笆门旁,目光越过篱笆墙,却无法看到他二哥家被草屋树木遮住的六间新盖的大瓦房。 他又透过篱笆门往里看,只见这篱笆墙围住了一个院子,里面有几间简陋的茅草屋,而再环顾四周,则是一片荒芜的土地,杂草丛生,灌木密布,有些灌木或因为土地贫瘠,或受石头挤压所致,长的瘦瘦弱弱,歪歪扭扭,弯弯绕绕,如一堆冬日里挖出的缠绕在一起的冬眠的蛇,一阵秋风吹过,卷起落叶翻滚,发出簌簌的声音,在云老三听来, 如同千万条蛇虫爬过似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这景象使得这里显得格外荒凉和冷清,甚至让人感到惊悚。 又一阵秋风从云老三身上吹过,让他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寒意,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油然而生。他觉得这里的氛围异常诡异,仿佛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不进屋,就在篱笆门口和二哥说话。 “二哥,我就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说吧。”云三弟开口说道,声音略微有些低沉,“今年的劳役任务已经下来了,爹让你去服劳役。” 云老二:“大侄子不是也十八了,今年劳役他还不参与轮排?” 云老三:“爹说他有困难,明年他才去。” 弟弟不肯进来坐,云老二也不勉强,虽然心里不服,觉得爹太偏心,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就道:“我知道了。”又进去继续忙着隔院子的事去了。 云老二一早就去了下台村,去找他大伯这个村长,他说:“我家摊派的劳役,原本今年轮不到我,可是爹还是打算叫我去,大伯,你也知道我家住在那个荒山野地里,我去服劳役,一走就是二十天,一个月,家里只剩下他们娘几个,不是女人就是孩子,如何让人放心,要是我不在家,来个坏人,他们娘几个出了事情,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所以我们全家商议这劳役我不能去,打算出银子。” 大伯说:“今年劳逸费涨价了,不去就得给七两银子,最好还是去。” 云老二直接掏出一把银子给大伯,说:“钱没了,还可以挣,人要出事了,可是没法补救的,我还有很多事要做。”然后就走了。 村长家看云老二家房子盖好了,他自己家地里的活也忙清了,就来云家问招弟的事,毕竟招弟的爹也是他没出五服的兄弟,他还是想着替他们多操心操心,来看看云家都有什么打算。 云老二自己是不信算命先生、和尚、道士抽签打卦那一套的,所以那个过路邋遢道士的话,他才没有放心上。所以云新晨和招弟的事,云老二的意思自己选个日子。然而这算命打卦的事情,自己不信可保不住有人信啊,这村长就始终坚持说,这是一辈子的大事,不可马虎,一定要去找人算算日子。 第82章 云新阳第一次挣银子 汪泽瀚和杨家宝二人回到家里已经有些天了,只是应酬太多,一直忙的马不停蹄,最近终于有了些空闲,相约着一起去上埠镇吴家看望夫子和师兄弟们。 汪泽瀚觉得上埠镇虽不是家乡,可也是就读的书院,去上埠也同样算是荣归故里。在汪泽瀚的要求下,杨家宝不得已也戴着儒巾,穿上秀才服,找出折扇,一起前往上埠镇。 这天,秋高气爽,凉风习习,晌午时分,吴家书院门口来了两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满腹经纶”,腰杆挺的笔直,还摇着折扇,迈着方步的书生,吴家书院的门童,差点没有认出这两个烧包的人是谁,让他们报上姓名,先递个帖子。好在走后面的杨家宝及时出声,是我们,杨家宝和吴泽瀚回来了,才没有出现乌龙。 他们来的很巧,学院刚放课,四个小师弟正分别从两个课室里冲出来,看到汪泽瀚他们俩,完全忽视他们的穿着打扮,以吴鹏飞为首,上来就问:“在安青府有没有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给我们都带了什么礼物?” 汪泽瀚没有从他们四个任何人的眼里看到一点对他俩的仰慕,很是挫败,还得安抚他们,说:“有,有,都有,后面的人拿着呢。” 四个小家伙的目光立即越过他们去看后面拿东西的人。汪泽瀚他俩便也趁机脱身往云新阳他们的课室去。 云新阳他俩还在收拾东西,不过早从院子里的吵闹声中得知了汪泽瀚他们的到来,就在他俩不慌不忙的收拾好转身准备出去时,就看到汪泽瀚、杨家宝二人穿着秀才服 ,一副骚包的样,出现在了课室门口。 云新阳说:“怎么荣升秀才之后都比我们常人抗寒能力强了?这么凉的天气,还热的要扇扇子!” 吴鹏展也略过他俩的装扮和汪泽瀚脸上的得意,直接开口:“恭喜二位榜上有名,去了一趟府城,应该长了不少见识吧,都给我们带了什么礼物?还有补交的卦金,想必也已经准备好带来了吧!” 汪泽瀚惊讶的张大嘴巴:“不会来真的,真要给钱。”又对云新阳:“你真要钱?” 吴鹏展鄙视:“汪泽瀚,我真是看错你了,我还以为你是个坦坦荡荡的真君子呢,没想到你是这样的虚伪小人,一开始就打着耍赖的心思。”又对云新阳:“也就是你老实,还信以为真;以后他俩乡试时,别再指望在你这借运气,讨吉利话。” 汪泽瀚想到考试时,云新阳的话对自己的影响,立马怂了,拱手讨饶:“我给,我给,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我再加十两,当成是我刚才说错话的补偿。”说完就在荷包里掏。他先掏出来一张十两的银票,又掏出来一个二十两的银票,正要递给云新阳,就被吴鹏展一把夺过。 汪泽瀚正想不明白这是个什么状况时,吴鹏展的手又伸向杨家宝:“你给多少?” 杨家宝考试虽然一切顺利,但是对于云新阳屡次猜中也颇感神奇,说:“我也加十两。”然后将银票直接递给吴鹏展。 吴鹏展又接过银票,先递给云新阳一张二十两银票,说:“回头我再给你五两银子。”想想又说:“算了,这十两银票也给你吧,我留二十两就行。” 汪泽瀚对吴鹏展说:“怪不得你如此积极的帮云新阳讨银子,原来是为了自己能分赃啊!” 吴鹏展说:“你这是怎么说话的?会不会说话呀你,这怎么能叫分赃,这是赃款吗?这是他的辛苦费 ,云新阳我们俩什么关系,分我一半他愿意,你管的着吗你!再说,这银子你是不是给的心不甘情不愿呀,来、来、来,还给你,我们可不是那见钱眼开之人。”说着又从云新阳手里抽出一张十两银票,和自己手里的二十两一起就要塞给汪泽瀚。 汪泽瀚立马又怂了,一边拱手,还口称大哥:“大哥,我错了,还望大哥宽宏大量,饶恕在下一次,在下一定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吴鹏展说:“这还差不多,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我原谅你了。”又将一张二十两的银票递给云新阳说:“你耗费心神也不容易,我拿十两意思意思就行了。” 云新阳也不推辞,这回接过就直接装兜里了。 这时徐越才插上嘴说话,认真的拱手向杨家宝他俩道喜:“恭喜二位师兄榜上有名,师弟这里给二位道喜了。” 汪泽瀚看着徐越那羡慕的眼神,觉得这才是师弟们见到他们的正确打开方式,也不知道那六个家伙是怎么回事,怎么在他们的眼里,这秀才似乎跟一文钱五斤的大白菜似的,一点都不稀奇一样! 云新阳就这样轻轻松松的挣到了第一笔钱,四十两银子。 吴鹏展说:“这中了秀才怎么也算是大喜的事,总是要恭喜一下的,为了恭喜二位,我去跟爹娘说一声,今晚我在吴家饭庄请客,你们想吃什么只管说。” 汪泽瀚说:“吴鹏展,什么叫也算喜事,在你这里难道秀才跟大白菜似的?” 云新阳说:“你何时只把目标放在秀才上了,你们没有更高的想法抱负了,等你考上举人进士时再回头看,不知道会怎样来看今日的沾沾自喜。” 汪泽瀚说:“谢师弟吉言,也谢师弟们的提醒,明日就回书院认真读书。” 杨家宝也觉得云新阳的话如醍醐灌顶,这段时间被家人亲戚们吹的确实有点飘了,差点忘了考上秀才不过是跨上科举之路的第一个台阶,离登顶还有很多的路要走,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大风大浪,千难万险呢!是该脚踏实地的去好好读书了。 晚上吴夫子、徐大舅两个夫子带着吴家学院的九个学子都去了吴家饭庄,既然是庆功宴,又在吴家饭庄,吴夫子的哥哥自然也要来沾沾喜气。 云家兄弟是第一次来饭庄吃饭,也算是长了见识。 汪泽瀚和杨家宝还给大家都送了请帖,请他们去县城吃喜宴,之后就留在了书院读书,直到喜宴当日才跟着夫子师兄弟们一起回县城。 第83章 老和尚说,云老二改了命 村长一再坚持,结婚是大事,结婚的日子一定要找人算一算,不信命的云老二,今天不得不带着徐氏去给儿子算订亲和结婚的日子。 一大早,夫妻俩就整装出发,出了荒地,果然看到村长媳妇已经等在了村口;是的村长媳妇也要跟去,云老二很清楚, 美其名曰是陪同,实则是监督。 云老二觉得这个村长也太不信任自己了,自己答应了去找人算日子,难道还会半路返回。 出了村口,云老二领头顺着田埂往南走,跟在后面同徐氏边走边聊的村长媳妇以为,云家会按惯例去青山道观,结果走了五六里路后,就拐上了去白虎庙的道路。 此地的民众虽然大多信佛,逢年过节祈个福什么的都会去庙里,但却传说青山道观算命非常准,所以要算个什么的,都会往青山道观去;也有不讲究的人家,去找镇上摆摊的算命老头,很少到庙里找和尚的。村长媳妇有点看不透云老二,但是也不好说什么。 山上的庙叫白虎寺,还得过一座小山才能到。他们顺着小路,从小山的山腰绕过山头,就到了白虎寺所座落的那座山的山脚下。从山脚下往上,还要爬几百级石阶,云老二担心很少走路的媳妇太累,说:“媳妇,累不累,累的话,我来背着你上去。”徐氏白了他一眼,没理会他。 徐氏虽然很累,可也是要面子的,让男人在外面背着自己,传出去像什么话,还不得被人笑话死? 村长媳妇十分惊讶,虽然听儿子回来说过,云老二是个疼媳妇的,没想到如此这般。 白虎寺不大,之所以叫白虎寺,而不是青山寺,也是有个传说。进了山门,过了一道院子,里边就是供奉佛像的大殿,徐氏进去拜了拜,然后从云老二的褡裢里抓了一把铜板,也没有数,就直接放进了功德箱里。 村长媳妇听那声音猜测总有几十个铜板,觉得徐氏也太豪横了。自己也拜了拜,不过手在兜里抠搜了好一会儿,只抠出了一个铜板。 旁边的小和尚听到铜板声,也很高兴,过来热情招待,说;“你们今天运气真好,今日厢房解签的是一个云游来的得道高僧。” 云老二不信这个,自然不会去抽签,徐氏也不打算抽,村长媳妇倒是想抽,又怕解签要铜板,三人都没抽。 云老二说:“小师傅,能不能给我们指点一下,我们想给儿子算个娶亲的日子,去哪里找人?” 小和尚忙指路说:“得道高僧就在旁边那个门半开着的厢房里,算日子也是他。” 云老二带头来到厢房门口,屈起右手食指轻轻的敲了门,问:“可以进去吗?” 只听里边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进来吧。 ” 云老二他们推门走进厢房时,就看到一个十分清瘦的、白须长长的老和尚放下手中敲木鱼的小锤,问:“是解签还是算命?” 徐氏说:“给我儿子算个订亲、娶亲的日子。”然后就把写着云新晨和刘招弟的生辰八字的一张红纸,放到和尚面前的桌上。 老和尚左手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夹起红纸,仔细看了看,右手掐了掐手指算了算说:“年里最好不要订亲、娶亲。” 云老二心道:就知道一算就是算出麻烦,想起儿时那算命先生说的那些个害他的混账话,就起了抬杠的心:“要是我一定要年里订亲呢?会有什么问题。” 和尚抬头瞟了云老二一眼,目光就立即离开了,可很快他的目光又回来了,抬眼再看他一眼,这次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定定的看了看云老二问:“那你原来选的什么日子?” 云老二说:“腊月二十。” 老和尚说:“那人给你选的日子倒也说的过去,无益也无大碍。” 云老二说:“不是别人选的,是我自己。” 老和尚又问:“可否说说,要是明年订亲、娶亲,你自己会选什么日子?” 云老二不知道老和尚什么意思,但是想了想还是说了:“要是明年订亲,我会选正月十六,娶亲选三月初十。” 和尚点头,说:“介不介意让我看看你的手相。” 云老二说:“要是不要钱的话,可以满足一下老师傅的好奇心,要钱的话就算了。” 老和尚怔然,然后笑着说:“不要钱的,把手伸出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吧。”自己先把手伸了出来。 云老二将手伸出,老和尚用两指托着云老二的手,仔细的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徐氏和村长媳妇,问:“同行的二位与施主什么关系。” 云老二:“这是我媳妇,那位是同村的。” 老和尚对村长媳妇说:“这位施主可否回避一下。” 村长媳妇虽然也好奇这老和尚想说什么,但是还是识趣的离开了。老和尚说:“我虽已修行百年,道行依然浅薄,施主的手相面相上有诸多不符,却看不出来因由,不知施主可否为老衲解答一二。” 云老二说:“只要别问我家有多少钱,其他的好像也没有什么不方便。” 老和尚对云老二张口不离钱的回答再一次笑了:“不会问你家多少钱的,更不会问钱藏在哪里,我要问的是你的子孙线后面突然变淡到几乎消失,又没有从你面相上看到过劫难,自己知道是何原因吗?” 云老二觉得这里没有外人,老和尚想知道,满足一下他也无妨,就说:“当然知道,儿子太多,受不了,让岳父给我开了绝子药。” 老和尚有点无语了:“……原来是你自己给自己改了命,你这小娃对自己可是够狠的。” 云老二说:“改的不好吗?可惜药已经喝下几年了,有问题也迟了。”其实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云老二他依然会这么干,他觉得儿子这东西有了就行,真不能多,多了顾不过来反受其害。 老和尚被云老二的话堵的心塞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从你的面相手相看,你原本自带财运不差,只是上有老的压,下有太多子孙拖,财运才被一点点的消耗殆尽,现在,你自己给自己断了后面的子孙路,固而也给自己和其他子孙留下了一些财运。至于你儿子的订婚结婚日子,施主要是肯听老衲我一句劝,就按你自己定的年后的日子,我没有给你算,这钱也不要了。” 云老二口上虽然一直在怼老和尚,但是心里对他还是有些敬佩的,诚恳的对老和尚说:“谢谢大师傅,看得出来,你是个有道行,也有德行的。” 老和尚大笑:“你是个不肯认命的人,能得到你的认可也很是不易,老衲这里也谢谢施主的认可。” 第84章 云老二决定与老宅分户 从白虎寺回来的路上,云老二就跟村长媳妇商议,既然年里不订亲,提亲就用腊月二十,村长媳妇表示没意见,回去看招弟娘怎么说。 提亲的事定下,云老二又去了荒地。今年是第一次在荒地里试种山药,也没经验,不知道山药是用零余子做种子种,还是像山芋一样用下面的块状根茎做种子种,所以,干脆两样都试种了,倒是两样种下去都出苗了,就是不知道下面如今是个什么样子。 云老二父子仨,先来到用山药做种子的地方,云新晨率先挖开土,发现下面是有山药的,山药比较野生的还粗些,继续往下挖了一尺多深,山药才被彻底挖出来。 父子仨顾不上开心,又往零余子做种子的地方去挖,底下也长了山药,他们觉得山药真是个奇怪的植物。两种方式种植的都长出山药来了。 云新晨、云新伍兄弟俩高兴的不行,云新晨激动的无以表达,将云新伍抱起来转了一圈,弄的十三岁的小少年脸都红了,云新晨却不以为然的说:“还不好意思了,小时候我可没有少抱你。” 云新伍说:“你也知道那是小时候,我如今可是个大男人了。” 云新晨调侃说:“还大男人,以为我不知道啊。”弄的云新伍脸跟大红布似的,就要去打哥哥,云新晨笑的更欢了。 云老二也高兴,他笑着说:“好了,别闹了,今日先挖些回去炖肉给你们吃。” 山药是直直的往下扎的,并不好挖,父子俩整挖了四天才挖完,挖了二百多斤,可以说是大丰收。 云新晨喜滋滋的看着那堆山药说:“爹,我们今年在荒地里种植山药的地方,你能估算着有多少地,能不能推算出收的零余子够不够种明年收回来的那两亩多地。” 云老二说:“那地开的鸡零狗碎的,量都没法量,谁有那本事能精细的估算出来,我打算还是留点山药,用不完再卖也不迟。” 云新晨说:“可终究山药过冬保管麻烦不说,还有损耗。” 云老二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明年有经验了就好了。” 挖完山药又去挖天麻,不过云新晨一人就够了,春日里三十多颗天麻,种在精选出来的六处树林里,有一处春日里就一棵苗都没有长出来,另外四处虽然都有出苗,但是也是出苗不齐,苗也不好,只有去年种过的地方出苗率高些,苗也壮些。 云新晨先从苗差的地方挖,结果令他失望透顶,第一棵下没有长出一颗天麻,第二棵下两小粒,第三棵,又是颗粒无收。出苗的五处全部挖出,虽说没有全军覆没,可也算是以惨败收场吧,总之天麻种植以失败告终,云家的种天麻发财梦也随之破灭。 云新晨想:看样子荒地确实没有什么可以种天麻的地方。 秋收结束,云老二决定开始买粮了。 那日在镇上遇到大伯,叔侄俩聊天,说起卖粮、买粮之事,大伯觉得,云家三个房头,家家地里收的粮食都吃不完,年年有余粮卖,卖与粮店还要被压价、扣斤两,而侄子去粮店买的粮,又是被加了价的,两头吃亏,不如就从云家这里买。这种互惠互利共赢的事,叔侄俩当然是一拍即合,很快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以后在云老二家粮食不能自足前,每年都这样,云老二安心在家忙,等着他们去送粮。偏偏大伯回去一说,云老二的亲爹是个倔犟脾气,宁愿卖与粮店吃亏也不肯卖与儿子,好在其他两房的都全部卖给云老二,也已经充足有余。 云老二和大伯说好买粮之事回来都等了一个月了,就在云老二等的不耐烦,以为又有了什么变故时,今日大房、三房,两家拉了满满两车粮过来,卸了车,云老二留他们吃饭,他们都答应了,但是农家汉子都是闲不住的,听说云老二家在忙着拓土坯,又跟着他去一起帮忙,吃完午饭后,又帮着忙到傍晚才离开,说是明天接着送。 晚上,徐氏发现云老二的情绪不好,问也不说,徐氏就明白,一定是今日听到堂兄弟们说了什么话,便问:“是下台子那边又说什么了吗?别难过了,你现在也不是小孩子,还要靠他们养,喜欢不喜欢的也没有什么打紧的,你有疼你的我,有孝敬又争气的孩子,没有必要还那么在意,喜欢你,你就多去,不喜欢,就让钱财替你多去,你人少去不就得了。” 云老二终于开口说话:“那日,我去大伯家丢下七两抵劳役的银子走后,大伯就拿着银子去找我爹,说了我送了钱,不去服劳役的事,结果我爹知道之后不用说就是对我一顿骂,然后收回了银子,让大侄子去服劳役了,这个我也能猜到他知道这事的反应,也倒无所谓,不成想,劳役才做十来天,桥上一颗石头掉下来,大侄子虽然被人拉了一把,没伤性命,脚前掌确被砸的骨头都碎了,不仅花了银子,还因为脚上骨肉坏死,云家没有及时答应将脚前掌锯掉,差点因感染要了命。侄子又把这一切怪到我身上,说都怪我不去服劳役才导致他受伤,当然爹也是这么认为的,又在家天天的骂我,明明我是给了抵劳役的银子的,最后是他们拿了银子又怪我,我觉得今年我没去,爹肯定不会放过我,明年就是拿银子都可能逃不过服劳役。” 今日早上吃饭时,做了几天思想斗争的云老二终于在儿子们面前开口了,他将堂兄弟们传来的话,都告诉了云新晨和云新伍,并说出了他的想法:“没有去服劳役这件事,估计老宅那边不会就这么放过我,明年说不得你爷爷为了省钱,能压着我去,所以我想从云家老宅分户出来,彻底落户刘家庄。我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看你们什么想法。” 云新伍说:“在爷爷将我们撵出云家老宅,弟弟去了吴家那天开始,就决定了分户是迟早的事,只是爷爷的一顿骂肯定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他不会同意分户的。” 云老二说:“那就来个先斩后奏,反正有分家文书,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我们净身出户,没有任何纠葛,应该没问题。” 第85章 云老二分户成功,他爹又开始作妖 吃完早饭,云老二进屋拿上十个鸡蛋,放到编给兴旺玩的一个小篮子里,就去到了村长家。 村长看到云老二还拎着鸡蛋,知道肯定不会是又来找人帮工的。云老二和村长进了屋,将鸡蛋篮子往村长面前递过去,村长说:“这是做什么,我们如今已经是亲戚了,有什么难处只管说,何必这么客气?还带鸡蛋来。”说着接过篮子。 云老二说:“确实是有点事要刘叔帮忙,不过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我们来到刘家庄也有些年头了,现在也有房有地了,就想着落户刘家庄,不知道刘叔可不可以帮个忙。” 云家来到刘家庄与村长家可没少来往,村长当然知道云老二是个有本事,且厚道本分又大方的人,还给他们家带来了不少挣钱的机会,现在又有了亲戚关系,自然一口答应帮忙。 云老二想早点办完事早安心,就提出今天天还早,村长家里要是没事,今天就去里长家,村长点头。 村长陪着云老二走到了荒地边,云老二停住脚步说:“去里长家也不能空着手,刘叔在这稍等片刻,我回去取点东西。”云老二回家就用刚才的篮子又装了二十个鸡蛋,想了想又去抱了一坛酒。 云老二和村长来到了隔壁边楼村里长家,里长本来要出门,已经走到门口了,看到来了客人只得停住脚步,好在也不是有什么事要去办,也就又不紧不慢的回头坐下。 村长替云老二说明了来意,里长听了也不意外,云老二落户刘家庄已是事实,不过是办个手续落个户。看着云家还带了这么些个东西,觉得不仅是个日子过的不错的,还是个大方懂事的,这样的人家落户到自己管辖区,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就问到:“落户过来倒是没问题,只是不知道你前面的分家文书拿着没有。” 云老二拿出分家文书,上面大伯这个村长是签了字的,里长看着这个文书,心道,云老二的这个爹还真是个心狠的,就好奇问:“你家有多少地一分都不给你?” 云老二说:“三十三亩旱地,十四亩水田,共计四十七亩。” 这让云老二的这个爹的心狠程度,在里长心里又加了几分,同时对云老二他爹的行为也很是不理解。当然,对这个爹不理解的人多了去,也不多里长一人。 里长签了字,云老二趁热打铁又去了镇公所,他没有拿东西,进了镇公所,找到登记的地方,直接将一包铜板放桌子上,笑着说:“各位差爷辛苦了,我也没有什么好孝敬的,天冷了,这点子铜板拿去打壶酒暖暖身子吧。”差爷一看来人,这人他们有印象,一是这人的个儿高,二是每次买地来登记都是直接给铜板,这里来办事的农人多是空着手,懂事些的也就拿点子青菜萝卜或几个鸡蛋,相比之下,云老二这个穿着普通的农民就是显得格外大方,官差也就客气些,没有任何刁难的给办了移户手续。 分户的一切手续都办的很顺利,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的在一天之内就完事了,彻底脱离了他爹管束,完全自由了的云老二心满意足,乐呵呵的差点都飘起来的回了家,向媳妇儿子报告这一好消息。 等云老二悄悄分户的消息传到云老二他爹的耳朵里时,镇上已经让人带信说,县里那边户籍登记都办好了,户籍也拿来了,云老二随时可以到镇上去取,一切都已经无法更改了。 云老二的爹这回没有骂多久,因为他气病了,没有力气继续骂,不过这些事,下台那边也不知道处于何种心态,竟然没有人给云老二报信,让他买点东西来看看老爹。等云南义的病好之后就下了狠心,他表示要将将云老二除族 。 云老二的兄弟们听到此话,竟也没有人反对或劝阻。也是,云老二虽然如今不仅分家还分户了,但是并不妨碍他爹随时改主意又想分田地给老二,要是老二出族了,就再也不用担心他来分家产了。 云老二他娘却不同意,她说:“这孩子又没有犯什么滔天大错,就是性子拧巴些,心气高了些,还不是一半像了你,一半像了他爷,怪谁?” 可惜云老二他爹在家里独断专行惯了,他娘反对无效。 云老二的爹云南义病好后就去了上台村,去找他堂叔。 云南义的这个堂叔,和云南义的爹是有着同一个爷同一个奶的,算是云南义的亲堂叔,这个堂叔在云南义爹的那辈里最小,排行九,如今是亲堂兄弟们里唯一活着的,这边云家都或称九叔、或九爷爷、九太爷爷,甚至是老祖宗,大多孩子都不知道他的名讳。 云南义跟他叔诉完苦,表示要将这个不孝子除族。 九叔也只比云南义大几岁,辈高人不老,可不是个糊涂蛋,听了侄子的话,被气了个倒仰,对着院子里吼:“去个人,把下台子另外那两个糊涂蛋也给老子我叫来,我倒要问问你们二房到底要作什么妖?” 九叔没有指名道姓的说是找谁,但是九叔的儿子听了是明白的,他指着院子里的一个九岁孩童说:“去下台子把你南任叔和南河叔叫来。” 上、下台两村相临,不到半个时辰,两个“糊涂蛋”云南任、云南河就到了,一路上兄弟俩也没有从去找他们的孩子嘴里问出原因,只知道他爷火老大了。 二人懵逼而小心的进来,说“九叔好,九叔有什么事情这么急着找侄子们?” 九叔吼出让去找人后,气的这么长时间愣是没说一句话,这会子就说“我很想知道你们二房为什么放着好日子不好好过,到底要作什么妖?树春这孩子那里不好,家里那么多田地,愣是一分不给,净身撵出去,他没来找我主持公道,自己就那么乖乖的去了荒野安家,一家子不声不响在刘家庄荒地住了四年,想想就心酸,这可是大哥活着的时候最喜欢最疼爱的孙子,这些年终于自力更生,白手起家,苦尽甘来。如今买了地,盖了房,立住了脚,落户刘家庄天经地义,他有什么错,为什么就容不得他,想将他除族,我不同意。要不是辈分不合,你们二房不要,我直接将他过继过来做我儿子。” 第86章 去县城路上,云新阳发火 一向沉默寡言似哑巴的云南河听到他二哥要将树春除族,而九叔想过继又辈分上不合,就说:“树春跟我辈分合,可以过继给我。” 云南任没好气的说:“你才比树春大十二岁,你确定能生出那么大儿子,要过继,也是给我。” 九叔有些无语,这又是个什么节奏?这二房到底是在搞什么鬼把戏,又由要除族变成了抢儿子了? 云南义虽说视财如命,不对,准确点说,应该是个舍财不舍命的主,但却也不是个真糊涂蛋,他也知道儿子并没有犯族规,除族是不可能的,他原本也是拿这个已经完全脱离自己掌控的儿子没辙了,找九叔的目的就是想说出来这些话,看能不能传到儿子耳朵里,吓唬吓唬儿子出口恶气,这会儿好了,儿子还没有扔出去呢,就有那么多双手伸出来准备接着了,还吓唬个屁,就更憋屈了,也不想理会自己的哥哥和弟弟他们,就跟九叔说了一声“就不打扰九叔了,告辞”然后起身屁股一扭,走了。 九叔无奈的撸了一把头发说:“南义啊,我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南任你是大哥,平时也该多劝着些,不给孩子支持,也别拖后腿才好。” 云南任也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点头。 农闲时,云家去镇上逛的人很多,云新晨兄弟又每个大集都去卖鸡蛋,云老二爹作妖这消息只过了几天就被云新晨带回来了,云老二已经无话可说。这房人有九爷在那压着,他倒不担心真会除族,只是他爹总这样闹,若是毁了自己和孩子的名声,怕是会影响儿子科举。 今日是汪泽瀚的秀才喜宴,因为汪泽瀚和杨家宝这阵子一直留在吴家书院这边读书,也是今天才回,天不亮夫子就让大家准备出发去码头。 吴大爷如今才知道汪泽瀚和杨家宝的身份,抱着结交他们家的心态,不仅打算跟弟弟一起去吃喜宴,还殷勤的一早派了马车来吴夫子家接人。 吴家书院两个夫子、九个学子,加徐魁,吴夫子的长随,共十三人。吴夫子家的马车,再加上吴大爷家派来的马车一起,才将这一队人装下送往码头。 到了码头下了马车,云新阳他们这些个师弟们才发现,师兄范丞坤也专程从安青州府赶回来吃师弟们的秀才宴,这会子已经先到码头等着了。 吴大爷家掌管着上埠镇码头上的生意,船是吴大爷早就准备好了的,这时候的云新阳他们还以为吴大爷是看着弟弟的面子准备的。 吴家书院一干人有序上船。云新阳和云新拾及薛庆安、方玉德他们虽然时常都能看到河里的船来来往往的,却都是第一次坐船,大家对于这种与岸上完全不同的体验感到十分新奇。 船终于开了!一开始,那几个小家伙兴奋得像一群小猴子,一个个都嗷嗷嗷地叫着,蹦蹦跳跳从船头跑到船尾,仿佛要把船都掀翻似的。 只是没过多久,薛庆安和方玉德就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突然变得无精打采起来。他们晕头转向,一句话也不再想说,趴在船舱里,甚至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相比之下,云新拾和吴鹏飞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这两个家伙简直就是两个小疯子,哇啦哇啦地打闹个不停,好像永远都不会累似的。更糟糕的是,他们似乎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打算,还总是想着往船边跑。 云新阳看到这一幕,心里又急又烦。他自己虽然没有那两个小家伙那么严重,心里也闹腾的不好过,他已经没有精力和心情再去陪着弟弟,跟前跟后的去防着他出意外,可好言相劝了好几次,这小子根本就不听。他们实在是太激动了,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行为的控制能力。 云新阳见此,气就上来了,一把薅住云新拾的衣领,连拉带拽揪进船舱,抵到边上,问:“说吧,你想干什么?想洗个冷水澡,还是打算直接将自己淹死,给鱼当鱼食,你直接说,我可以成全你。还有,你这在外面人来疯的劲,那有一点读书人的样子。请你记住,这不是在乡下,也不是在书院,不是你放飞自我的地方,这是要去县城吃秀才喜宴,你代表的不是你云新拾一个小屁孩,你代表的是两个夫子的脸,是整个书院的脸,你丢的起这个人,吴家书院、吴夫子、徐夫子丢不起这个人,要是我提前交代过的话,你都拉屎跟着一起拉出去了,一句都没有留,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一会到码头后,我就跟你或留在船上,或找个船回去。总之想进城,想将来继续读书,从现在起就是给我装,也要给我装出个斯文守规矩的样子来,别觉得我虚伪,没有人可以不虚伪,将自己的一切都展现给别人的,毫无保留的,那是傻子,你是傻子吗?现在何去何从,自己选择,我不要听你说,我要看你从现在这一刻开始,到下船为止怎么做,来决定你能不能下船,再看你下船之后的表现看你能不能继续读书。”说完,一把将云新拾推倒,不再理他。 吴鹏飞没见过云新阳发脾气,这会子就有些胆怯,他又看着自己哥哥也阴恻恻的看着自己,不自觉的也就跟着老实起来。 本来吴夫子一边听范丞坤说着府城学院的情况,一边看着那两个皮猴头疼,这会子在外面,说也不是,不说又担心下船之后还这样子,那就真丢脸了,毕竟两个里面还有个亲儿子,想不丢脸都不行,这下好了,云新阳杀了鸡,也镇住了猴,倒省了自己的心了。 吴鹏展给云新阳竖了个大拇指说:“平时里看到云新拾在书院那般闹,你也没有怎么说话,觉得对弟弟挺放纵的,也没有觉得他会多听你的话,今日真恼了,厉害起来,你弟弟还是怕你的,我看,连我弟弟都镇住了。” 云新阳说:“他虽顽皮,却是个识时务者,知道我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即便心有不服,也不敢不听,何况我说的也是有道理的。” 一路上,云新拾吴鹏飞都很乖,到了码头下了船,汪家、杨家都派了人和马车来接,最后两家马车合力将人送往汪家。 第87章 云新阳兄弟去县城赴秀才宴 马车到了汪家,汪家没有让他们一行人在门外下马车,而是打开侧门,让马车驶进二门,这里早有小厮候着,小厮对汪泽瀚说:“少爷回来了,老爷衙门里有事,还没有回来;夫人让小的在此候着,说是天还早,客房那边都准备好了,让少爷你的夫子和师兄弟们先到客房休息一下,吃点茶点,少爷你只管放心去忙你的,这里都交给小的,小的一定伺候好你的夫子师兄弟们。” 小厮带着大家穿过一条不长的过道,进入一个小院。云新阳定睛一看,这院子可真是别有洞天!朝南的正房有三间之多,宽敞明亮;朝东的厢房也有两间,布局合理。更让人眼前一亮的是,靠南墙边居然还有一个小巧玲珑的亭子,亭子里面摆放着几张石凳。 然而,美中不足的是,如今已是深秋苦寒,墙边原本应该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此刻却都已经枯黄,失去了往日的生机。尽管如此,这院子的整体布局和建筑风格还是让人赞叹不已,尤其是那精美的木刻,比吴家的还要讲究许多,线条流畅,图案复杂,显然是经过了能工巧匠的精心雕琢。 汪泽瀚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先将人都安排好,看着丫鬟小厮打来热水让夫子一行人净面、净手,又上了瓜果茶点才离开。 汪泽瀚走后,云新阳不失时机的对弟弟开展教育,他问云新拾等四小只:“你们刚才看到的汪师兄与在书院看到的汪师兄行为举止一样吗?” 四小只一起摇头表示不一样,云新阳说:“知道为什么吗?” 四小只你看我,我看你,好像知道,又说不出来。 云新阳说:“因为现在他不仅是我们的师兄弟,更是主人,他要尽做主人的责任,招待好我们客人,这就是我在船上说的,人在不同的地方,身份不同,行为、举止、言谈也要有所改变,明白吗?” 四小只狂点头。就在四小只边吃边听师兄教诲时,汪主簿回来了,他来到客房,跟吴夫子、他们寒暄完,又要来隔壁见这边的孩子们,吴夫子表示,都是一群孩子,有人招待着就行,让汪主簿不用管,汪主簿是个幽默的人,他说:“可莫欺少年穷啊,别只看他们现在都是个白身,还是孩子,说不得个个都是未来的大官,其中还有个一品大员呢,我现在必须提前结识一下,在他们面前刷一波好感,将来才好借个势呢。” 吴夫子他们只好陪着汪主簿过来。 听到声音,徐魁最大,带头领着一帮孩子规规矩矩的给汪主簿行了礼。主簿大人或许是爱屋及乌,怎么看怎么觉得这群孩子们个个好,他对吴夫子说:“吴老弟啊,不是我要恭维你,你的书院虽然不大,人也不多,可这孩子们的规矩,是真的好。”他还刻意点点那四小只,意思不言而喻,这么小,正是闹腾的年纪,正规场合就能如此守规矩,足已说明书院的教导水平,又说“还有这气度、这长相,那家能比的上?” 吴夫子也是个促狭的,他说:“汪大哥,我十分怀疑,你这明里是表扬我的学生,暗里是炫耀自己儿子。” 汪主簿爽朗的哈哈大笑:“这都被老弟你看出来了。不过,你的学生两次出征,三人下场,都中不说,今年还是两个十四岁的小秀才,你也可以暗搓搓的炫耀一下,咱们彼此彼此,我是不会公开笑话你的。”说完又笑。 这时有小厮来催:“老爷,夫人说已经有客人上门,老爷这边要是和夫子说好话了,就让夫子他们在这继续歇着,等客人到的差不多了再让他们入席,请老爷先到前面帮着少爷照应照应。” 汪主簿告辞离去,云新阳他们就让四小的在院子里看看花,别吵闹就行 ,云新拾他们几个小的刚才已经受到了别人的关注了这会子哪里还放的开,只乖乖巧巧的玩着。终于有小厮过来请吴夫子他们一行人入席。 云新阳他们跟着小厮穿过一条小巷,进了一个月亮门,来到一个院子里,这里人多,云新阳只悄悄快速的往四周瞟了一眼,正面三间,两侧是各两间厢房,院子里摆了好几张桌子,已经坐在那里的杨家宝,看到云新阳他们,就朝他们挥手示意,小厮将他们带了过去,汪泽瀚看到了也过来招呼。 云新阳一行学子和徐奎共八人,加杨家宝就多了,杨家宝又不肯走,只好加了碗筷。 旁边桌不停有人跟杨家宝打招呼,杨家宝小声告诉云新阳他们,旁边两张桌子上的这些人,都是他和汪泽瀚以前在县学的同窗,其中有几个和我们一直不合,不想今日却也来了。 这时有个人不屑的说:“我原以为某些人,是去了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交了什么厉害的人物做朋友,所以才都不理我们了。” 另一个说:“现在看着也不过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穷鬼,泥腿子家的孩子罢了。” 又一个说:“就有人不以为耻,还以为荣似的,这种场合也混在一起,也不嫌掉价。” 云新阳他们是初来乍到,又是在别家做客,别人没有指到脸上说,自然也不好接话,只能忍着。这会子他们突然听到杨家宝叹口气说:“唉,我和汪泽瀚俩人,这运气是不是也忒不好了!先被家人强送乡下,又被夫子逼着下场,更倒霉,一个不小心,又榜上有名,一下就成了个苦逼的穷秀才。这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们这穷秀才哪还敢跟那些个富人一起玩,岂不是上赶着送给他们笑话吗!” 吴鹏展兄弟今天也如往常一样,没有刻意换衣打扮,依然是穿的细棉布衣服,他像是没听懂杨家宝的话里的讥讽一样,立刻一副地主家的傻儿子形象上线,一脸憨傻的说:“我听说过穷秀才,富举人,原来那些人都是年少的富举人了呀,厉害厉害,也不怪看不上你这个十四岁的小秀才,正常,正常。看样子杨师兄还得努力读书啊。” 第88章 云新阳他们在县城吃席 云新阳看吴鹏展二傻子上线,也立即配合,他也傻呵呵的说:“也是啊,可怜咱这群没见识的农家孩子,原以为家里有了几亩薄产就能横行乡里,不成想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师兄你都成秀才了!…唉,以后我们这些靠家里几亩薄产混日子的,哪还有脸在人前随意晃悠。” 真傻的一小只方玉德疑惑不解的说:“可我明明听很多人说,两个师兄很厉害的,县学那些个比他们大的同窗,要么还没有下场,要么就是名落孙山?” 县学刚才说话嘲讽的一众人被他们这群土包子们明刺暗讽,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憋屈的差点憋出内伤。 开席了,一道道精美的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一个个穿着簇新鲜亮喜庆的丫鬟们端上桌,这场面,这菜肴不仅是云新阳、云新拾、方玉德、薛庆安这四个纯农家的土包子没吃过没见过,就是徐奎徐越这两个秀才公的儿子也是没有见过,没有吃过;吴鹏展和吴鹏飞的姥爷家在县城,虽然见过这场面,吃过这菜肴,其实次数也不多。 四个小吃货,面对这美味佳肴倒也能咬牙保持矜持,都很乖,挨排坐在云新阳和吴鹏展中间,想吃的菜够不着,心里痒痒的也不敢说,更不敢站起来去夹,就可怜兮兮、眼巴巴的满脸渴望的盯着看。 云新阳觉得他们一个个的,眨巴着湿漉漉的眼睛,渴望又失落的盯着想吃的菜,却又人小手短,无可奈何的样子,就像是一只只可怜的小狗狗,不觉好笑,也起了怜爱之心,只得做起他们体贴入微的解语花,细心的注意着他们的眼神,看他们眼盯哪个菜,就替他们夹哪道菜,只可惜自己也人小手短,没法都照顾到,于是吴鹏展就也加入进来,一同当起解语花,他们俩各自为战,照顾着离自己最近的两小只。 四小只各自吃到想要的菜时,只笑意盈盈的在心里偷偷窃喜着,小口小口的细细品味,鼓着肉嘟嘟的腮帮子,不停的咀嚼,就像四只可爱的小仓鼠,斯文的不行,让人怎么看怎么乖巧,怎么看怎么可爱,此刻谁还能想到他们人厌狗嫌的另一面。 云新阳待云新拾他们吃的差不多了,自己才认真的吃起来,宴席上的这些菜,食材大多都吃过,只是做法不同,配料不同,味道便天差地别,也有些是没有吃过,不知道是什么食材,杨家宝也是个有心的,估计云新阳他们这些个农家孩子可能不认识的食材,会在聊天中不露痕迹的介绍着。 四小只吃饱之后,就有点困了,但依然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坚持住将腰板挺的笔直,保持住该有的坐姿。 隔壁的两桌县学的人,一开始都表现得相当沉稳。他们或低声交谈,或浅酌慢饮,气氛颇为融洽。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学子或心情不佳,或本性如此,因为贪杯,逐渐喝高。 这些喝高的学子中,有的人行为和言语开始变得不忌。大声喧哗,胡言乱语,有的则手舞足蹈,甚至手脚不安分,惹的过路的丫鬟惊叫躲闪。原本安静的场面,因为这些人的举动而变得有些混乱。 与此同时,在这院子里其他桌上的人们,也注意到了这几桌县学学子的变化。他们的目光不时地扫过来,对这几桌学子之间的表现进行着比较。有的桌上的人觉得这些县学学子过于放纵,丢了读书人的颜面,有的则习以为常。而对吴家书院的学子,不用说,则是一致好评。 汪泽瀚家今天的客人可不止这里,他四处穿梭照应,还时时注意着这边,看到四小只坚持的很是辛苦,就叫来一个小厮,让领他们去休息。 云新阳他们这边,直到这一桌子人跟小厮离开,大大小小八、九个孩子,至始至终都规规矩矩有礼有节,没有出错,给吴夫子的书院在县城,继汪泽瀚、杨家宝中榜之后,又狠狠的打了一波广告。 下了桌,出了院子,小厮又将他们领回原来休息的地方,给他们上茶。 云新阳他们在这里等呀等,四个小家伙都趴在桌边睡了一觉了,不成想夫子他们一群大人们仍然迟迟未归。 云新阳都觉得再不回,今日都回不去时,夫子他们终于回来了,果然说是今天太迟,回去要走夜路,不安全,在吴家云来客栈住一晚,明日一早再回。 汪家离云来客栈不远,夫子也想带孩子们逛逛街,见见世面,婉拒了汪家的马车相送。 这一行孩子,只有吴家两个孩子来过县城,其他人都是第一次;来时马车直奔汪家,孩子们都没有仔细看看大街上的样子,这会子都很激动,但也都没有忘记这是什么场合,都还能端的住。 云新拾本就是个好奇宝宝,是走一摊看一摊,好像不论是吃的、玩的、用的,在他眼里都是神奇的宝贝,全部一视同仁,一个个的摸,一样样的的看,一家都不薄待,把人家摊上卖的物品样样看个仔仔细细,有时还会跟老板聊上几句,不知道的人看着这孩子的样子,就像个十分在行的买家在了解这些产品质量和行情一样,只有云新阳知道弟弟兜里空空如也,只能看,压根就不能买。 云新拾看到吴鹏飞看上就买,已经买了很多,很是羡慕,但他也是有自尊心,有底线的,吴鹏飞看到云新拾喜欢的,提出要给他买时,他都表示没多喜欢,没必要买。 云新拾终究还小,看到这家摊子上的一个小玩具,实在很喜欢,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只是他没有银子,瞟了一眼三哥,三哥也没有反应,只能依依不舍的放下,离开摊子了还回头又看一眼。 云新阳看到,觉得这弟弟看样子是真喜欢这款玩具,就问:“不是很喜欢吗,怎么舍得放下了?” 云新拾蔫蔫的摇摇头,一脸你是不是傻,连这你都不明白的样子。云新阳明白了,于是拉着云新拾回到刚才的摊子前,将云新拾喜欢的玩具拿起来,又另外仔细的挑了一个玩具,与摊主讨价还价后,一起买了下来。 第89章 云新阳发现有人放火救了客栈 云新拾看着哥哥买的另一个玩具说:“这个玩具这么幼稚,我又没说喜欢,三哥干嘛还要买?” 云新阳迎头给他一个爆炒栗子:“你个自私鬼,就只想自己,我是买给兴旺的。” 云新拾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说:“我不是因为一时忘了嘛,那也帮我给兴旺买个吧。 云新阳说:“你是不是太贪心了,我给你买了,自己要做人情凭什么还要让我买?” 云新拾说:“我不是没有银子吗?” 云新阳又不失时机的教育弟弟说:“做人最要务实,有银子就干有银子的事,没银子就干没银子的事,即使要借钱办事,也要看什么事,不要打肿脸充胖子,记住没?” 云新阳虽然手里还留有银子,但是也不多,也没有乱花,再给家里其他人买些没有什么用的东西,一路上只是盯着弟弟,唯恐他只顾着东张西望,跟不上大家,自己把自己给弄丢了。 到了客栈,云新阳发现一路跟着夫子他们一起走的那个俊俏男人也跟着进了客栈,但是却不是住店的,而是要晚上请客的,安排房间的时候,吴鹏展想跟云新阳住,云新阳说:“你跟我住,难道让云新拾和吴鹏飞他们俩住?”吴鹏展也只能不情不愿的带着弟弟这个“拖油瓶”一起住了。 请客之人说,也给孩子们安排了一桌,吴夫子表示孩子们都累了,只带了吴老爷、徐大舅和范丞坤三个大人去赴宴,连两个儿子都丢在客栈没有让去。 晚饭客栈安排的清淡又可口。云新拾早累了,吃完饭,云新阳就叫了水,和弟弟洗洗睡了。 吴鹏展或许也累了,出乎云新阳的意料,竟然没有来闹。 云新阳躺在舒适的床上,困意很快袭来,他以为这一觉会睡到天亮,不料半夜突然肚子一阵痛,他想:糟糕!一定是吃坏了了肚子,就准备摸黑爬起来去上个茅房,然刚清醒一点,就闻到一股浓浓的烟味,他自觉不妙,一下子就惊的彻底醒了。 云新阳立即睁开眼,就发现屋里很亮,既没有灯,也没有着火,仔细看看,光是从窗户照进来的,他坐起身扒窗一看,一下紧张起来,下面不仅着火了,竟然还有人在往火里添柴,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是有人故意放火。 云新阳也顾不上穿衣穿鞋,蹭的跳下床,一边大吼大叫让云新拾快起来,一边打开房门光着脚跑出去,在过道大喊:“着火了,有人在下面故意放火。”又借着从屋门透出来的火光,找到对面的门,拼命的用双手拍打着,门被拍的哐哐响,他继续大叫:“大舅,夫子快起来,着火了,有人在下面故意放火。” 此时子时刚过不多久,正是劳累了一天的人们进入梦乡后,酣睡最甜,也是夜里最寂静的时候,突然这么一声惊恐万状,嘶声力竭,都破了音的孩童的嚎叫:“着火了,有人在下面故意放火”如同石破天惊,不仅吓醒了客栈里的人,连客栈隔壁,甚至是街对面店铺里留守的人,都给吓醒了。 吴夫子就住云新阳对门,他们昨晚做客都是喝了酒的,好在吴夫子不喜饮酒,只小酌两杯,并没有醉,听到云新阳的拍门和喊叫,立时起身打开门,云新阳收身不住,一下子就扑进夫子怀里,夫子一边拍着云新阳的后背一边安慰说 :“孩子,不怕,夫子在这里呢。”抬眼也透过云新阳房间开着的门,看到了窗外红彤彤的亮光。 云新阳他们住的二楼陆续有房门打开,徐大舅也过来了,边走还边扣着扣子,说着:“不怕、不怕。” 云新阳回头又往屋门跑,边跑边说:“大舅快来把弟弟抱出去。” 云新阳可是知道这个弟弟就是个睡神,炸雷从来都不会吵醒他,这会子一定还睡的跟猪一样,云新阳回到屋里一看 ,果不其然。 客栈上下这会子早已吵闹一片,人们的惊呼声,跑动时带起木质楼梯振动发出的咚咚声,后院救火人员的喊叫声,声声汇聚在一起,如同那一锅炸裂的豌豆,点燃的一万响炮竹,连吴大爷那个昨晚醉的人事不省的醉鬼,都被吵的迷迷糊糊起了身。 云新阳看到弟弟云新拾还和刚才的睡姿一样,连个身都没有翻,可见丝毫没受影响。 徐大舅进了屋,从云新阳他们这边窗户往外看去,下面已经有人在救火,着火最厉害的是后院的一层厢房,那房子可能是最先点燃的,已经是保不住的样子。主楼窜起的浓烟也很大,显然也有着火点,不过他们所在这边情况并不十分危急。 云新阳快速套上衣服,然后一起帮忙给云新拾穿,睡神大概觉得被这样拨来弄去很不舒服,哼哼两声,仍然没醒,就这睡眠质量,他们想不服都不行。 徐奎、徐越这会子也披衣出门,一人手里还拽着迷迷糊糊的一小只,听到爹在对门,徐奎让弟弟带着两小只一起去找爹,他自己则去救火去了。 徐越进门看到云新阳敞着衣襟,拿着衣服往弟弟身上套,也快速的简单整理一下自己就来帮忙。三人合力给云新拾套上衣服,徐大舅就将肉墩墩的睡神扛起下楼,徐越一手拎着一个孩子也跟着下楼。 云新阳赶紧将被子卷卷,然后抱着被子,还不忘拎着弟弟的鞋子,紧紧而小心的跟着出门。 出了客栈,到了安全地带,徐大舅就为难起来,睡神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这扛下客栈没问题,可这一直抱着这么大一只,他可坚持不下去。可这十月天的夜里,已经十分寒凉,总不能把这亲外甥跟麻包似的扔地上,就在他为难不已时,云新阳跟了上来,说:“大舅,找个墙角把弟弟放下。” 徐大舅听到云新阳的声音,扭头一看,觉得他两个儿子加一起都没有这个外甥细心。 徐大舅人高视角好,四周一看,很快寻到方向朝对面而去,到了墙根下,云新阳放好被子,大舅终于卸下肉墩睡神这个重负,长长舒口气。 云新阳憋了这么久,都要放到裤子里了,他不得不一边跑,一边解着裤子,还不忘叮嘱大舅,再看一会儿弟弟别离开。 云新阳终于找个地方将自己放空,也长长的舒了口气,哎,今日差点就放到裤子里出大糗了。 第90章 不懂感恩的吴大爷 火终于扑灭了,由于发现及时,主楼这边烧的不厉害,没受到大的影响,只有吴大爷平时住的那两间厢房已经彻底废了。 部分客人们被允许回客房了,云新阳他们也能回去了,睡神云新拾不知道是被吵醒的还是冻醒的,这会子迷迷糊糊的半个身子靠着哥哥,随着大家往楼上去,回到客房倒头就睡。 天还没有亮,云新阳也想睡一会儿,可才躺下,就听到夫子在外敲门叫他,他只好起来开门。原来是吴大爷知道了第一个发现着火的是云新阳,他想让云新阳说说当时的情况。 云新阳仔细的回想了一下,就把当时看到的都说了。吴大爷道:“你看清几个人 ,是男是女了吗?”云新阳摇摇头。吴大爷不死心:“你再仔细想想。”云新阳想了一下,:“那时太紧张了,看到起火还有人添柴,立时就急的喊叫。” 吴大爷就有些埋怨道:“你怎么就不能看清楚了再喊叫?” 吴夫子看不下去了,他说:“大哥,你这是什么态度,他还是个孩子,当时身边又没有大人,他没吓傻,还知道赶紧喊人,让客栈没有招到更大损失,就已经不错了,你应该好好感谢他才是。” 吴大爷似乎这会子才意识到了自己确实过份了说道:“对了,是该谢谢,等回去就给你送谢礼。”说完就离开了。 吴夫子对他这个大哥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只拍了拍云新阳说:“ 天还早,再睡一会儿吧” 云新阳觉得自己也没有做什么,对于给不给谢礼的也没所谓,只是这吴大爷的态度让他很是不明白,即便自己只是顺手而已,终究是救了客栈和客栈的客人,吴大爷没有感谢也就罢了,也不该怪罪才是。 只是别人的想法,他无法左右,也不在意。 云新阳想再睡一会儿,可外面总会有各种声音传来,再没法睡着。天刚蒙蒙亮,吴夫子的长随就开始拍门叫起:“天亮了,起床准备回去了。” 云新阳将弟弟叫起来,二人快速梳洗好,收拾完就等在门口,不一会儿,徐越、徐魁、吴鹏展也一人带着一个小家伙出了房门。 人都到齐后在大堂简单的吃完早餐,一行人就在以为可以坐上马车赶往码头时,发现门口根本就没有马车,好在时间早,码头也不是很远,吴夫子就带着一行人走向码头。 到了码头,今天很不顺,云新阳他们等了好长时间,几个小不点都急了,吴夫子的长随才终于来喊上船。 今日的船不同于昨日是专门载他们一行人的,而是搭乘的一艘过路的货船,上面货很多,云新阳他们只能停留在甲板上的一小片空间,好在今日云新拾和吴鹏飞都很老实,一路倒也顺利。 回家后,吴大老爷家隔了好些天才让人送了两匹粗棉布,一些品质一般的纸张到吴夫子家的门房,说是给云新阳的谢礼 吴夫子听到门房来报,说是吴大爷家给云新阳送了谢礼来。吴夫子知道他哥的谢礼肯定不会重,可当他听说了谢礼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的时候,还是狠狠的皱了一下眉,很是不悦,明显嫌弃谢礼太过拿不出手,可他太知道吴大爷的性子,终究还是没有说什么,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云新阳现在的休沐日,很多时候都不回家。武师父会带着他和吴鹏展去山里浪,晚上有时还会在山里过夜,从而学习很多在吴家院子里没法学习的东西,比如学习痕迹追踪,比如练习对周围环境信息的快速捕捉,和对危险的敏锐感知。 武师父觉得,虽然云新阳他俩将来不去混江湖,但是,作为练武之人,这些最基本的技能还是应该具备,有句话叫“书到用时方恨少”,其实其他的知识储备也是一样的,多学总是好的,何况吴夫子也支持。武师傅又喜欢这俩小子,便总想多教些。 武师父怕云新阳他们练功时伤到脸,毕竟读书人的“脸面”不管是虚的还是实的都很重要,吴夫子这个大才子,不就是因被他弟无意中伤到了实质上的脸,而失去了科举资格,断了仕途之路吗!所以,他这个“贴心的老棉袄”还给这俩小子制作了铜面具,让他们在需要的时候带上,保护“脸面”。虽然很是搞笑, 俩小子十分抗拒,但是吴夫子却非常支持,还违心的夸赞,这个样子很酷,很有说书人口中侠客的风范,云新阳他们只得遵旨照做, 每日练功戴着面具,现如今也已经习惯了。 云新阳已经一个多月了没回家了,今天回家,他临走不仅带走了吴大爷给的谢礼,还有给师兄们“算卦”得来的银子,在给师兄他们买了贺礼还剩下三十六两多,他又拿了三十五两回家。 云新阳跟家里说了谢礼的由来,云家也没有计较礼物轻重,更不在意吴大爷的为人,对于“卦金”倒是问了,云老二说:“本就是同窗间玩闹,只是可巧蒙对了,真拿银子会不会不妥。” 云新阳不以为然的说:“蒙对也是我的本事和运气,再说这钱也不是我硬要的,是事先说好,他们同意的,事后也是他们心甘情愿给的。” 云家人听了,知道云新阳是个知道分寸的,也就没再说什么。 云新阳这趟吃喜宴,见识了些人和事,长了见识,对为人处世之道也颇有感触。比如汪主簿和吴大爷而言;汪主簿虽然只是过来和他们一群孩子见见面,都没有和他们其中任何人说句话,只在他们面前跟吴夫子相互调侃几句就告辞了,但是却能让他们感受到汪主簿对他们的尊重,也让汪主簿在他们心里留下好感。 吴大爷则让他感到很不舒服,虽然去县城时,他一路都安排的很周到,但是至始至终眼里似乎都只有汪泽瀚,连吴夫子、范丞坤、徐大舅、杨家宝他们都是顺带的;云新阳他们这些小学子,就似是吴夫子这个附带之人身上的挂件和行李,别说打声招呼了,余光都没有给过,他的这种区别对待的行为,让云新阳难免对他有些微词,更别提客栈之事。 第91章 云老二接娘来家养病。 吴大爷不知道的是,他的区别对待也让他的重点巴结对象汪泽瀚对他也没有好感;汪泽瀚是个头脑清醒的人,他爹也时常教导他,看一个人别只看他对你怎么样,还要看他对其他人怎么样,特别是家里的亲人们,做人要多交能雪中送炭之人,少理只能锦上添花的之人,吴大爷这么一个对吴夫子都那般冷淡的人,汪泽瀚觉得他又如何是能真心对别人好的?因此,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只是吴大爷对此全然不知。 今天早上,云新晨兄弟俩去菜市卖鸡蛋,才到菜市摆好摊没一会儿就幸运的遇上了一个大客户,将他们兄弟俩的鸡蛋一次性的全部买走了,云新伍说:“今天早上我走路时,一定是一个不小心,一头撞到了财神爷的怀抱里,来了一个大大的熊抱,而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云新晨不屑的白了弟弟一眼,云新伍争辩说:“大哥你别不信,不然今天怎么运气这么好?才摆上摊一刻钟,我面前就来了一个大客户,连带着你的鸡蛋也一起卖完了?” 云新晨无奈的说:“对对对,你说的对,不仅跟幸运之神来了个熊抱,是不是还亲了个小嘴嘴呢。” 云新伍煞有介事的解释:“那倒没有。” 惹得云新晨好笑不已,就连邻居小摊上的婶子听了也笑了,她对云新伍说:“你爹娘有了你这么个会搞笑的小宝贝,肯定天天有气都生不起来。” 云新伍一本正经的对婶子说:“婶子,我悄悄的告诉你,我一般不惹娘生气, 当然也不敢惹我娘生气,不然我爹会赏我一道“竹板炒肉的”的,那味道可没有红烧猪肉好吃,而且要是真的有气,我猜我娘还是能生的起来的。” 这下不光是这个婶子,其他几个摊子上听到的人也笑了,说这孩子说话真是逗人乐。 云新阳兄弟俩收起篮子,跟邻居摊主们告辞准备往主街道上去,买些油盐佐料,另外昨儿兴旺说他好久都没有吃糕点了,肚子里的馋虫都饿的快要从嘴里爬出来了,今日别忘了给他多买些,安抚一下那些馋虫们。 兄弟俩才到主街,还没有开始购物呢,就被来赶集的大爷爷看到喊住了,大爷爷说:“你奶病的很重,你们回家给你爹带个信,让他过来看看他娘。” 云新晨问:“奶奶是什么病?找大夫看了没有?吃药了吗?” 大爷爷云南任说:“其实也不是什么病,都是累的气的。” 云新晨不解的又追问:“这一大家子人呢?什么事能让奶奶累着?又是谁让她气着了?是爷爷吗?” 大爷爷说:“哎,前段时间你爷爷病了,天天闹腾,可不就累着你奶了,这会儿他好了,还闹腾,可不就把你奶气着了?也不知道你爷爷怎么想的,听你大奶奶说,既没有给你奶请大夫,更没有给她弄药吃。” 云新伍问:“家里不是还有其他人吗?他们他们为什么不给奶奶请大夫?对奶奶也不管不问吗?” 大爷爷叹口气,摇摇头说:“唉,一言难尽。” 云新晨说:“我知道了,我回去就跟爹说。” 云新晨回到家就把从大爷爷那里得知的消息都说给了他爹听,云老二听说了他娘的病因,还病的不轻,本来正在编筐,气的筐也不编了,往旁边一扔,说:“九爷爷说的没错,我爹他分明是好日子不想好过,净作妖。” 徐氏说:“既是这样,你去看了也无用,说不得你跟公爹吵起来,反而火上浇油, 还得再想个万全的法子才行。” 可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有什么好法子。 云新伍说:“ 我们来到荒地这些年,奶奶还没有来过,要是爷爷能答应,最好把她接过来住几天,让老头给他瞧瞧,弄点药吃吃。” 云新晨说:“爷爷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哪会那么容易同意爹把奶奶接到这里来。” 云老二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总不能让娘就这么病死吧,我先去看看再说。”说着起身拍拍身上的灰也不换衣服,就往外走。 徐氏在后面问:“你这是去哪儿?干什么?” 云老二头也不回说:“ 去下台子村看看我娘。”徐氏追出来说:“那也该换换衣服,带点东西去呀!” 云老二也不理,气哼哼的走了。 到了下台子村,先去了大伯家,他跟大伯说:“我想把娘接到荒地去过段时间,等身体养好了再送回来。” 大伯和大伯娘倒是都觉得挺好, 只是担心他爹不同意,于是老夫妻俩和云老二一起来到了二房。 云老二进了大门,径直往他娘的屋子里去,结果进屋一看,差点掉下泪来,其实她娘对她也没有对其他兄弟好,只是终究比他爹要心软些,没有刻意苛待过自己, 如今看着他娘瘦骨伶仃,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那心里的火气是噌噌噌的往上窜,救火队来了都摁不住的那种。 王氏以为和云老二这个儿子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这个儿子虽然自小得他爷奶喜欢,跟他们的多,跟她这个娘少,他对于这个自小相处不多的儿子没有那么多的感情,可终究是自己的儿子,看到他来看自己,还是很高兴的,流着泪说:“你怎么来了?有什么事吗?” 云老二说:“娘,我是来接你去我家的。”王氏摇摇头说:“这里终究是老宅,死了还是应该停灵在这里。” 云老二坚持说:“你不会有事的,我家有个很好的大夫,会医好你的。”说着,掀起被子,拿起衣服,就要给她娘穿。 王氏虽然没有打算去老二家,可也没有阻止儿子给自己穿衣,令王氏没想到的是,这个倔脾气的二儿子给她穿好衣服和鞋袜,二话不说,背起她就走 。 王氏想挣脱,从儿子的背上下来,可惜她没有力气反抗,只能任由儿子背着自己往外走。 云老二他爹还以为儿子是背着他娘去隔壁岳父家看大夫,这会儿大哥大嫂都在这里,他也不好阻止,不然就显得太不近人情了,他可不想落个心狠苛待老妻的口实, 虽然他最近驴脾气上来了,确实是这样做的。 第92章 云老二夫妻的态度暖了娘的心。 云老二一路背着他娘穿过村庄,有人问起要带他娘去哪,他也不隐瞒,反正接娘回家去养病,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徐氏在家正担心着呢, 没想到才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见自家男人背着婆母进来了,徐氏说:“阳儿他们不在家,要不先放到阳儿的床上?” 云老二就背着娘往茅屋这边去了。徐氏小跑着赶到前头去铺床,云老二将娘放到床上,徐氏又忙着过来给婆母脱衣服,脱鞋袜,将婆母放到床上,盖好被子。 徐氏又对云老二说:“婆婆的手脚都是冰凉冰凉的,肯定是路上冻坏了,你身子热,赶紧去烧点水,洗洗你的臭脚,坐到娘的脚头给他捂捂脚和被窝。”又吩咐云新伍说:“去拿两个鸡蛋给你奶蒸两个鸡蛋羹端来,让她吃点热乎的也可以暖暖身子。” 王氏听着这个二儿媳妇吩咐这个,吩咐那个,样样仔细, 处处都是在为这个婆婆着想,感觉好像今天才认识徐氏一样。 王氏觉得徐氏这个儿媳妇,以前在下台村时,白日里一天也见不着,只是晚上回来睡个觉,没有任何存在感,只知道她一是绣活做的好,二是你只要不动她儿子, 她永远都像一个长的好看没有任何脾气的面人儿一样, 但是谁要是敢动她儿子,她立即就会变成一个六亲不认的“疯婆子”。 王氏还清楚的记得,那年四儿媳妇不知为什么捏了一下小七的脸,力道没拿捏好,捏疼了孩子,那小七当时虽然只有一岁多,已经是个不好惹的货色了,他嗷的一声,叫的比正在被宰杀的猪还要大声,还要惨烈。 当时带小七回家玩的小五扭头一看,弟弟的脸红了一大片,便问:“怎么搞的?是谁捏的吗?” 小七哭的说不出话来,指着他四婶,又学着她的样子捏自己的脸, 小五大些更加不好惹,他也一边开始跟着弟弟嚎叫着大哭, 一边往他姥爷家去找他娘,还不忘一路见人就控诉他四婶,说四婶太坏了,那么大人欺负小孩子,我弟弟他只是小又不是傻,你以为他不会说,就可以三番五次的欺负他,他不会说还不会用手比划吗? 小五说是去找他娘,却走到门口不进去,就在门口一个劲的跟别人控诉四婶,结果徐氏听到了,出来看到儿子的脸,就跟发怒的狮子似的冲进院子里,二话不说 ,一把揪住四弟媳妇的脸,差点将她的脸给拽下来一块,立即就见到脸上青了一块,。 大嫂过来打圆场说,四弟媳妇还怀着孩子呢,徐氏就直接问大嫂,这是什么意思?老四肚子里怀着的就是个金疙瘩,难道我的孩子就是个土疙瘩? 就算在你们眼里是土疙瘩,可在我这个娘的眼里,他就是个金疙瘩,所以谁也不能动他们,谁要敢动,我就跟她拼命。 不过也就那么一次,因为平日里自家这个二儿子把徐氏疼得捧在手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对几个儿子也是母鸡护小鸡崽似的,根本不给徐氏施展的机会和空间。 徐氏生的那几个小东西也都是个厉害的,把她这个娘护的跟个眼珠子似的,谁敢说他娘一个不字也同样跟你拼命。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二儿子一家人还真都是一路货色,一个德行。 以前王氏以为这个儿子这般疼这个媳妇,只是因为媳妇长的漂亮,如今看来这个媳妇,竟然是个如此这般细心体贴之人,儿子会那般的喜欢在意徐氏也是有道理的。 王氏胡思乱想间,云老二已经洗好了自己的臭脚,爬上床掀开被子,钻进被窝,将老娘两只冰凉刺骨的脚和腿抱到了怀里捂着。 不大一会儿,徐氏也用抹布垫着碗底,端着鸡蛋羹进来了,云新伍跟在后面拿着个空碗和勺子,徐氏将碗放到灯柜上,接过儿子手里的空碗和勺子,舀了两勺热蛋羹,放到空碗里,看着平躺着的婆婆,就对云老二说:“婆婆的脚也捂的差不多了,你挪到这头来,让娘靠在你身上,我好喂蛋羹。” 云老二又乖乖的按媳妇的吩咐,挪到床这头将娘托起来,靠在自己的怀里。 徐氏将两勺热蛋羹在空碗里轻轻搅拌几下,又舀起一点点送往婆婆嘴边说:“婆婆,你试试蛋羹烫不烫,盐放的合不合适?” 王氏已经好些天都没有怎么吃东西了,一是一口气憋在肚子里,确实没有胃口吃,二是几个儿子儿媳也让她觉得寒心,大儿媳妇还是自己的亲侄女呢,对自己也是不冷不热的,每天就送两碗稀粥到自己床前,也不管自己吃了多少。其他人就因为自己反对将二儿子出族这事,就因此怨恨自己,有的好些天都没到自己床前来看过一眼,只有二孙子孝敬些,时不时的过来看看,陪陪她,问她渴不渴,想不想去茅房,可惜已经是孙子辈了,在家里没有发言权,也做不了什么。所以寒了心的王氏也不想吃了。 王氏含住勺子将温热滑嫩的鸡蛋羹抿进口中,不知是二儿子一家的态度暖了心,激起了自己的求生欲,还是鲜香的蛋羹刺激了自己的味蕾,立即有了食欲,不知不觉间,徐氏看着一大碗蛋羹,只剩下了一半,他看了一眼云老二,云老二明白媳妇是怕娘一次吃多了,于是便说:“娘,你已经吃了不少了,别吃太多,不好消化,等饿了再给你吃。” 徐氏也说:“等老头来给娘看看,一会儿给娘熬点白米粥时,能不能放点补身子的枸杞和红枣?” 云家后院里,一老两小正在开展唇枪舌战,云新伍说:“老头,我奶病了,我爹把她接到了我家了,你快去给她看看都是什么病?” 老头傲娇的说:“不去,我是什么人?可不是谁都可以让我给他看病的。” 云新伍说:“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你是一个老头,还是一个大夫,大夫不就是给人看病的吗?” 老头说:“我可不是什么大夫,我可是毒仙,毒仙是专门给人下毒的,你是让我去给你奶下毒吗?” 这时兴旺走了进来说:“老头,你要敢给我奶下毒,我就不陪你玩,让你自己没人玩。” 第93章 云新伍给毒仙改名“三岁半” 老头说:“你不陪我玩,我自己也会玩。” 兴旺说:“你说的可是真的,我可真的不陪你玩哦。” 云新伍说:“你到底想不想我给你养老了?那可是我奶,你都给不给他治病?还指望我给你养老,哼,门都没有。” 兴旺也跟着哼一声说:“说不跟你玩就不跟你玩。”然后撅着嘴,扭着小肥屁股,一边走还一边不停的回头朝老头翻白眼。 老头被兴旺萌的彻底投降,说:“行行行,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老头一边跟着兴旺和徒弟往前院走,一边还在哀叹:“哎,想我老头闯荡江湖上百年,还没怕过谁,没想到如今混的竟然如此凄惨,被你俩一个没长毛,一个连牙都没长齐的小祖宗给拿捏的死死的,这要是被江湖上的人知道了,我哪还有脸出去行走呀?”说着还拿手捂脸。 兴旺看着老头的表演,边走边咯咯咯的笑,云新伍则白了老头一眼,一副你好幼稚的表情。 老头来到前院,搭上老太太的脉,不过两息功夫就放开了说:“没病,不过是气滞郁结于心,不得疏散,外加营养不良,想开点,吃好点便什么事都没有了。” 云老二问:“ 那需要吃什么药?多少副?” 老头“哼”了一声,又瞪了云老二一眼说:“ 又没有病,吃什么药?药是好吃的吗?没听过,是药三分毒吗? 还是你想给你老娘下毒?” 王氏其实也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病,又听了老头的话,也放下心来。 徐氏又问:“给老太太煮点白米粥,可不可以放点枸杞红枣或者山药什么的? ” 老头说:“都可以,只是最近注意只能让她吃些好消化的,少吃多餐,暂时不要让他吃难以消化的大鱼大肉什么的就可以。” 老头出了门就对兴旺说:“今天我给你奶看病了,你说陪我玩什么?” 兴旺大方的说:“ 今天玩什么,可以由你来选。” 老头很高兴的说:“你说的是真的。”兴旺点头。 老头说:“我今天要把你画成小乌龟。” 兴旺说:“那我要把你画成老乌龟。”于是这一老一小的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今天的游戏项目,去画乌龟去了。 云新伍觉得这老头也比兴旺大不了多少,名字应该改一改:“ 兴旺三岁,老头大一点,名字就叫三岁半。” 老头虽然是云新伍的师傅,可云新伍每天都有很多事情要忙,只有下午的时候才可以抽点时间去他的“乡间小术士炼丹房”里面去忙活,晚上时间看书。不像兴旺这个富贵闲人,整天除了想着吃,就是想着玩,所以老头只要不出去溜达,留在云家的时候, 大多时候他那个富贵老闲人都是跟兴旺这个富贵小闲人一起混。 老头也不是只会医和毒,虽然不走科举,四书五经以及很多书都是读过的,他的字和画其实也是一绝,不过大多都是兴趣所致画完就撕了,不愿留于他人。 老头没事的时候不仅会陪着兴旺逗蛐蛐、玩蚂蚁、抓毛毛虫,也会教他读书写字画画、练功,偶尔还会运起轻功抱着兴旺在荒地里飞来飞去的撒野,逗的兴旺咯咯笑,还会教兴旺怎么用毒,当然最后一点,他是偷着避开云家大人们干的。 老头不仅教兴旺用毒, 还把自己的一些人生信条灌输给兴旺,比如说遇到了坏人,要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还跟兴旺说,痒痒粉、蒙汗药、软金散之类的,可以随便给那些个看不顺眼的人下,反正也死不了人,就当是逗逗别人玩,顺便给个教训;还说,有时候装神弄鬼吓唬吓唬人,也挺好玩的。也幸亏云家住在荒地,平时来的人少,要是住在村里,常与人接触,就老头这教法,看谁不顺眼就给谁下药,这家里还敢有人来吗? 好像现在因着荒地的传说也没有什么人随意敢来云家,是吧。 云新伍觉得兴旺被老头教的虽然没有完全走上斜路,但是也在正路两旁歪歪扭扭的来回溜达着了。 老头和兴旺这会子一老一小两个人在屋子里,先是在画纸上画,老头在纸上画一个胖胖的小孩身子乌龟脸,兴旺是在纸上画一个大人身子乌龟脸。 可画完之后,兴旺发现老头画的那个小孩脸虽然有点像乌龟,但还是能看出像自己,而自己画的大人乌龟一点都看不出老头的影子,他觉得不公平,站在凳子上的他拿起笔趁老头不注意,就在老头的脸上画了大大的一笔。 老头说兴旺犯规,于是也还兴旺一笔,云新伍进屋给老头送饭时,就看到了一老一小两个大花脸。 云新伍无奈,他觉得给老头改名三岁半都多了,应该再给他去掉半岁,然后呢,只得认命的去打水给老头洗洗,再换盆水给兴旺洗洗,并且对老头说:“你今天犯错误的惩罚是,你一个人吃饭。” 老头不服气的说:“我今天还给你奶看病了,不该奖励吗?” 云新伍说:“奖励兴旺给过了。” 老头讨价还价,说:“兴旺先画的我,不是该兴旺一起罚吗?” 兴旺是个知错认罚的孩子,他说:“那好吧,我也留在这里和你一起吃饭。” 老头得逞的笑了。兴旺在老头这里吃饭,云新伍无奈,不得不去前面再端一份饭过来,自己也留在这边吃,不然留着这两个都是三岁的一老一小,这饭还不知道能吃成个什么样子呢。 云新伍觉着老头年纪大,自然先给老头盛饭,再给兴旺盛饭,这本是很正常的事情,可“三岁”的老头偏偏是个挑事精,他得意洋洋地跟云兴旺炫耀:“看我徒弟更喜欢我,先给我盛的饭。” 兴旺不乐意了,说:“你可是我二哥,怎么可以喜欢别人比我多呢?” 云新伍只好哄道:“别听老头胡扯,我是看他年纪大才给他先盛的饭,怎么可能更喜欢他?我买零食可都是先给的你。” 兴旺又开心起来,端起碗准备跟饭战斗。 这老头又不消停了,他说:“徒弟,给我夹块肉。” 云新伍端起碗,站起身,作势要拉着兴旺离开的样子说:“老头,你要是再作妖挑事,不好好吃饭,我可就带着弟弟走了。” 老头终于老实了,云新伍也得以安安稳稳的吃了一顿午饭。 王氏这里刚才吃了点东西,肚里有了点食,也觉得似乎有了些气力,儿子又帮自己捂了这么长时间,整个身子都暖烘烘的,病感觉都好了许多。 第94章 云老二没觉得自己有错 下台村这里,云老二背着他娘离开后,他大伯云南任和大伯娘又留下来继续坐了一会儿,估摸着侄子背着他娘也该出了村走远了才起身告辞说:“树春接他娘去家里养病也是好事,就让他娘在他那多住些日子,等病养好了再去接他娘回来吧。” 云老二他爹云南义这会儿才知道那个混账小子,竟然把他娘偷偷背走了,气的呀,不过这次他没有再骂不孝子,毕竟云老二的这次行为可是大孝之为, 再骂不孝子无论如何都是站不住脚的,估计这一点他也很明白,所以这次的骂词终于改成了,“逆子”,“混账东西”。 云南义觉得他这个二儿子好像生来就是克他的,他爷爷活着的时候他什么都只听他爷爷的,压根不买他这个爹的账。 他爷爷去世了,想着总该听他这个爹一两回,可是 想想他这些年干的事,仍然总是我行我素,想干嘛就干嘛,好像隔一段时间不气他这个爹一回,就日子过不去似的,如今竟然敢胆大包天的当着他的面就把他娘给背去自己家了,这让他这个爹威信何在,颜面何存。 对此,要是云老二知道了一定有话想说,我坚持要娶徐氏这么好一媳妇娶错了吗? 我想去跑生意给家里多挣点钱,让你腰包鼓的大大,就不要再那么抠搜,明明是家里一堆粮食,还要饿着一家老小,想错了吗? 我儿子有读书天赋,我想送他去读书,给家里改换门庭,做错了吗? 我挣到了钱,家里没房,盖几间瓦房,有什么错? 我已经在刘家庄有房有地,实际落户,把户口落在刘家庄,有错吗? 我怕伤了自己,不去服劳役,用钱买断,我错了吗? 你贪财拿了我的钱,让侄子去服役,受了伤是我的错吗? 现在你把娘气病了,不管不问,我把娘接去家养病,不觉得哪里做错了? 还说我这些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想干的事情被你摁下去的多了去了,你怎么不说? 可惜这会子云老二正在一心一意的忙着照顾他娘,他爹这些想法说法他都不知道。 云家这边老爷子闹哄哄,隔壁的徐家也不安静,徐老爷子倒是乖乖的不闹事,可是他这个儿媳妇这一年多也不知怎么了,天天在家里闹腾。 云新晨不要尤姑娘,徐奎也不肯娶她,尤氏不想想自家的侄女身上有什么问题,而是在徐家怪这个,怪那个,不停的找茬闹事。 徐奎现在在书院里休沐都很少回来,即使回来了,也不会在家过夜。 尤氏对公爹和婆婆也没有好脸色,说话总是夹枪带棒的,今日,徐大夫夫妻又被儿媳妇气的不轻,他还不知道隔壁闹哄哄的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亲家母让女婿接去了荒地,中午老两口气的也没怎么吃饭,就收拾收拾东西,相携着去了荒地。 徐氏看到爹娘又来了,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高兴,他知道嫂子肯定又在家作妖了,只是爹娘不说,他也不好总是问,爹娘来了,他们就好好接待着,让爹娘在这里住得尽量舒心些。 云新晨要成亲了,徐大夫老两口已经提前搬到了茅屋这边的厢房住。徐大夫两口子才坐下,徐氏就赶紧说:“婆婆在家病了,公爹和兄嫂弟媳他们也没有人管,你女婿今天上午就把她接了来,正好爹来了,这些日子也可以随时的给婆婆诊治诊治,调养调养身体。” 徐氏这样说也是提前让爹娘知道了有个心理准备,同时也让爹娘不要觉得亲家来了,自己在这不好意思。 徐大夫出于职业习惯,立即问:“病得怎么样,找人看过了没?” 徐氏就把老头的诊断以及婆母今天在这里的饮食说了一遍。 徐大夫点点头说:“只要肯吃,能吃得下去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王氏在二儿子家里,虽说让她住的是茅草屋,比不上下台子的大瓦房,但是有了儿子媳妇,孙子的细心照料,胃口和食量逐渐好起来。 这几日,王氏已经不需要再单做一些软烂食物,都是跟着儿子一家人吃正常的饭食了, 中午太阳好的时候还会出来晒晒太阳,和亲家母聊聊天,偶尔也会在儿子屋前屋后转悠转悠,虽说如今儿子家已经盖起了大瓦房,家里的鸡都成群结队的出出进进,倒是也热闹,但是看到儿子终究只是一家人住在这荒郊野地里,四周荒无人烟,特别是晚上躺在床上,听着这空旷的野地里那野风呼嚎着,想象着儿子一家当初来时,这么大一片荒地,中间就开辟一小块,盖着几间孤零零的茅草屋,几口人住在这里,如同孤魂野鬼般,心里总是酸酸的,就有点觉得对不起儿子,只是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自己在家里都没有说话权,即使当初看到了那般惨状,心疼也是无济于事。 王氏在二儿子这里住的也算舒心惬意,而云南义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又被气病了,在床上睡了几天,也不知道他哥哥云南任和弟弟云南河,是真不知道他病了还是装不知道,竟然一个都没有来看他,好在他的手里还掌握着家里的经济大权,儿子媳妇倒是 没有像对待王氏那样,没有人敢怠慢他。 上午云老二家又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他的二侄子云二宝,云二宝是来看奶奶的,云二宝就是先前云新晨口中他大伯娘生的两个“傻子”之一, 人就是这样,如果过分老实,就会显得缺心眼,这个云二宝就是这样的人,但是却是个孝敬长辈的人,他今日装着去赶集,悄悄的在路上拐了个弯,来到了荒地,想知道奶奶现在的状况,看到奶奶已经好起来,心里十分高兴。 云二宝坐了一会儿他就提出告辞,徐氏留他下来,中午吃了饭再走,实诚的孩子实话实说:“我是偷着来看奶奶的,中午必须回去,不然被他们知道了,我是会挨骂的。”临了他才说:“奶奶走后没两天,爷爷也躺在了床上,不过他每顿饭倒是照常吃,也没有让请大夫。” 云二宝走了,王氏又开始担心自家的男人,他说:“ 我这几天好的差不多了,你爹病了,我也该回去了。 第95章 老头捅了“马蜂窝” 云老二说:“娘,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没听到二宝说吗?爹每顿饭可都是照吃的,也没有请大夫, 明显根本就没有什么问题,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养好身体再说。” 云老二很想让他娘从此就留在荒地,不再回老宅,可是他太知道他娘的脾性了, 依附他爹这种意识已经刻在骨子里,要想把她的这种意识连血带肉的从骨子里剃开,那是不可能的,只能想法子拖着让她在这多住一天,身子养好一点。 王氏在云老二家又住了几天,不过总共也就住了十一二天,就再也住不住了,一定要云老二送他回去,云老二无奈只得按他说的做,拿个篮子装了三十个鸡蛋,将她娘送了回去。 今日晚上,云老二上了床,一向心疼媳妇的他,搂着徐氏对她说:“这么多年了,我总担心你做绣活把眼睛熬坏了,可那时候没法子,只能靠你躲在娘家做绣活挣几个私房钱补贴着,才能让孩子们少受些罪。现在家里花销不愁,从今年荒地草药的收成看,将来收人也能维持的住,你就别整天做绣活了,没事陪兴旺认认字,岳父岳母他们来时,就和他们聊聊天。” 徐氏说:“我这么多年也做惯了,既然家里不用我挣钱了,我就好好想想,给儿子们一家绣一件绣品做装饰,挂屋里做纪念。让儿孙后代也知道祖奶奶我当年的绣品是什么样子的。” 云老二不满的说:“怎么说,也要先绣一个给我,然后才能轮到他们。” 徐氏说:“好,你喜欢什么?” 云老二说:“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徐氏想了想说:“那就先绣一个花开富贵,挂堂屋怎么样?” 云老二说:“当然好,我就要在这荒地发家致富,让你下半辈子过上富贵人的生活。” 徐氏觉得既然自家男人这样郑重的跟自己说了,那她以后再做绣活,也就真打算随心所欲了。 徐氏现在手里的活计都不是接店里的,可以随时停下来去绣别的,于是决定明天就跟云新阳说,让他告诉舅舅给自己画一幅花开富贵,还可以赶在儿子娶亲前绣好挂上。 云新阳见过了夫子的作品,早就对舅舅的作品嫌弃的不行,哪还看得上自家舅舅的画,回到书院就跟吴鹏展叨咕起这事。 吴鹏展觉得这事求他爹帮个忙应该没问题,于是上午课业结束,吴鹏展就开口了,“爹,云新阳大哥要娶亲了,他娘想让徐夫子画一副花开富贵,绣了送儿子,可云新阳觉得,那绣品将来都是要当传家宝的,总得有件拿得出手的画作做花样,想请你帮忙给画一副,我想这忙也不难,你应该愿意帮的吧。” 吴夫子说:“臭小子,这话都让你说完了还让我说什么?”又对云新阳说:“我会画一幅交给你大舅,让他描成花样子的。” 云新阳忙阻止说:“别别别,可不能让大舅描,他一描就变样了,得我娘自己描,要不夫子你还是在画上写上赠予我吧。” 吴夫子觉得也行,就答应了。 兴旺从外面进来,看着三哥拿回来了一幅画,娘看到了笑逐颜开的样子,不甘落后的他立即就奔向后院去找老头,他对老头说:“我娘喜欢画,你给我画一幅画,我要送给我娘。” 老头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一答应就等于捅了一个马蜂窝,还自以为鸡贼的说:“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老头什么事都要讲条件,兴旺早就习惯了,说:“你说吧,什么条件?只要我能陪你玩的都可以。” 老头说:“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再说。” 兴旺也不介意的说:“那我们去画吧。” 进了屋,老头铺好了画纸,说:“画什么?” 兴旺想着三哥拿回来的画就说:“我要画花很多很多的那种。” 老头最擅长的是水墨山水画,花鸟鱼虫什么的,他不能说不会,但是却不擅长,既然要流于他人的,当然只能画自己最擅长的,可不能随意的画一幅,不然将来流出去,他的名声可还不得给“毁尸灭迹” ,一点不剩的那种;不对,会变成画界的“臭手二流子”,他老头可是个聪明人,才不会干那傻事,于是拒绝道:“不行,我只会画山水。” 可兴旺不买账啊,嚎叫起来,“你骗人,你还会画乌龟,还会画大黄,会画我家的鸡,好多好多呢。” 老头只得难得正经的耐心跟兴旺说::“你听我说,等你将来开始学画画了,画着玩,当然可以随便画,但是送人的画,一定要挑你自己最擅长的,画的最好的。” 兴旺想不明白,好的东西不是应该留给自己吗,就问老头:“送人为什么一定要送最好的?” 老头说:“你出门做客的时候,是穿上自己最好看的衣服,把自己最漂亮的一面展现给别人,还是穿上最破烂的衣服,弄得脏兮兮的,把自己最难看的一面展现给别人。” 兴旺想了想说:“当然是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出去喽,我又不是傻子,弄得脏兮兮的就出去丢人现眼,让人看笑话。” 老头又说:“道理都是一样的,咱俩偷偷的在屋里画着玩,画完就撕的,当然画什么都可以,但是送出去的,我老头当然想送最好的,你说对不对?” 兴旺点头,老头又说:“这是送礼人的想法,你作为收礼人,你是希望我送一幅画的乱七八糟的画给你,还是一幅最好的,我最满意的给你?” 兴旺想了想说:“那你还是画你最擅长的山水画吧,只要是好看的,我猜我娘可能都会喜欢。”于是老头就认认真真的给兴旺画了一幅山水画。 老头平时在屋里都做些什么,徐氏也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原以为他只是无聊带着小孩玩,压根就没想到老头的画画的这么好。徐氏看到这画,开心的抱着兴旺狠狠的亲了一口。 得到了娘的亲亲的兴旺,高兴的一蹦三跳的转身又去找老头了,他说:“老头,我娘看到你的画,可喜欢可喜欢了,比看到三哥拿回来的还要喜欢。”老头正打算得瑟得瑟呢, 就听兴旺继续说:“你要给我画多多的画,让我送给我娘。” 老头头疼的问:“多多是多少?” 兴旺努力的张开双臂说:“就是这么多。” 老头一听,怎么感觉自己像是捅了一个马蜂窝? 给自己惹了一个大麻烦。 第96章 老头被兴旺“逼”的尿遁了 知道自己给自己惹了个大麻烦的老头立马炸了:“小兔崽子,你是想累死我老头啊,不干不干,坚决不干。你答应我什么条件?我都不干。” 说完往床上一躺,耍起赖来了 兴旺说:“那你说多多是多少,你干?” 老头说:“最多再给你画一幅。” 兴旺说:“不行,最少十幅,不然我再也不陪你玩了。” 老头又开始讨价还价说:“不行,最多二幅。” 兴旺说:“不行,最少九幅。” 一老一小,经过再三讨价还价,最后以五幅成交。老头又说我今天累了,画不了了, 从明天开始,一天只能画一幅,多了画不了。 兴旺也好脾气地答应了,五天很快过去了,五幅画也画好了,到了第六天,以为终于还完了“欠债”,再没有任务了的老头一身轻松的准备去玩一些开心的游戏时,“讨债”的又来了。 兴旺说:“是先把画画好了,送给我娘再玩,还是玩好了再画画?” 老头说:“五幅画不是画完了吗?” 兴旺说:“什么时候说好的只画五幅的,你不是说一天画一幅的吗?” 老头说:“对呀,五幅画分五天,一天画一幅。” 兴旺说:“当时可不是这样说的,我们先说好的画五幅,我答应了,是你赖皮又改了,改成一天画一幅的,我都没有跟你较真,好脾气的答应了,你这么大个人了,怎么可以又跟小孩子耍赖?” 老头让一旁的徒弟来评理,云新伍说:“我前不在中,后不在场,怎么给你们评理?” 老头自知自己当时没跟兴旺把话说死了,让兴旺钻了空子,这会子就是有一百张嘴,也没法子跟这个比自己还会赖皮的小家伙说,只得说:“ 我尿急,我要出去撒个尿,回来再画总行吧。” 小小的兴旺还没有听过“尿遁”一词,不知道其中的猫腻, 只暗想着,懒驴上磨屎尿多。结果左等右等老头也不来,在院子前前后后找了一通也没找着,才发现事情不妙,老头他可能溜了。 兴旺确实没猜错,老头是溜了,他打算出去潇洒一段时间,等兴旺忘了这茬再回来。 云兴旺逼走了老头还不自知,自己还气得哇哇的大哭,“老头,怎么可以这样?比我还会赖皮。” 云新伍安慰弟弟说:“别哭别哭,老头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他终究会回来的,到时他要是耍赖,我帮你一起讨要。”一边心里好笑,兴旺这会子难得承认自己也是个赖皮的。 兴旺想想也是,你个老头终究是要回来的,就又心情愉悦的带着大黄去找姥爷玩了。 杨家宝的秀才喜宴跟汪泽瀚的只差三天,今日云新阳他们倒是不那么急,只要在开宴前到杨家就行。 云新阳和吴家书院的人依旧是跟的货船,跟船的人很多,大家挤在甲板上都动不了;好在船家看到夫子他们都是读书人,尽力给云新阳他们多留些空间,倒让他们舒服不少。 到了码头,杨家宝家的仆人和租来的马车已经在等着了,他们一行人到了杨家宝家,依然算是最早的一批客人。 杨家比汪家更热情,杨夫人不仅安排了客房让他们梳洗,还让杨家宝带同窗在杨家各处转转,再带到后院让她见见。 云新阳在汪泽瀚家,就是从这个休息的院子,经过一段不长的过道就到了另一个吃喜宴的院子,没见过汪府的其他地方。 杨家宝带着云新阳等一众同窗在杨府逛完前院去后院,云新阳不知道杨府在县城是什么档次,然而,在这个乡下孩子的眼中,这里的一切都令人惊叹不已。那些精美的建筑仿佛是用巧夺天工的技艺雕刻而成,每一处细节都展现出无与伦比的艺术魅力;而那一步一景的布局更是让人仿佛置身于仙境之中,每走一步都能领略到不同的美景。 吴鹏展的姥爷家也是县城的,只是因为一些原因,他们都没有去过姥爷家,也没来过几次县城,见过什么大宅,也同大家一起感叹。 到了后院,没走多远,就有丫鬟来禀报:“大少爷,夫人在清晚小筑等着你和你的同窗们呢!” 云新阳他们紧跟着杨家宝,又绕过几道蜿蜒曲折的长廊,进入一个月亮门,门后竟出现一个小巧玲珑的花园,园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盆花,这些花儿在这深秋之中,依然怒放着,可惜很多花云新阳都如同陌生人般,连面都没有见过,别说叫出名字了。 丫鬟将他们领到一个亭子外候着,云新阳抬头欣赏着亭子,见亭子上挂一个小小的匾额,匾额上书《清晚小筑》,挂着半透明帘子的亭子里面,隐约可见一个穿着华丽的夫人正跟一个妇人说话,夫人好像很生气,说话间,她忽然转头,可能余光瞟到亭子外站着的一群小子,立即摆手示意妇人下去。 妇人出门看到杨家宝正带领大家往亭子里进,不等丫鬟上前,自己帮着少爷和客人打着帘子,云新阳他们进去时,夫人早换上了笑脸站起来。 杨夫人热情的一边招呼着大家坐下吃茶点,一边细细的观察着这一群孩子,然后笑意更甚,说:“原来汪主簿在人前说的那些个话,还真不是吹嘘,这些个孩子还真是吴夫子个挑个检的啊,样貌气质都没差的。” “娘,你确定不是和汪主簿一样,明里表扬他们,暗里显摆儿子。”杨家宝显然也知道了汪主簿和吴夫子的对话。 杨夫人说:“我就是这个意思,怎么了,炫耀不得?” 杨家宝说:“行、行,你只管炫耀,我绝不阻拦,行了吧。” 杨夫人说:“哼,这还差不多。” 杨夫人又看了孩子们一眼,忽然目光停留在云新阳脸上,说:“这孩子我怎么觉得好眼熟,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云新阳说:“我一直生活在乡下,连镇子上都很少去,应该没有机会见到夫人才是。” 杨夫人想想说:“这几年我倒是没少去上埠镇,但是却想不起来了。”这时有丫鬟来禀报:“夫人,前院已经有客人来了。” 难怪杨夫人见到云新阳会觉得眼熟,云新阳和云新伍一样,五官都像徐氏,只是云新阳的五官既有着徐氏的精致,又有着云老二的硬朗,像又不像,倒是云新伍更像徐氏,而杨夫人也见过云新伍。 第97章 人说云新阳是陌上人如玉 杨夫人听到有客人来了,也不管云新阳眼不眼熟了,对杨家宝说:“家宝,我让人送你的同窗去客房找夫子,你随我去迎客吧。” 云新阳他们跟着丫鬟来到客房,进院就听到夫子房间好像有客人,于是一行人就打算在院子里的亭子坐一会儿 ,不料才坐下就有小厮来请,说是有客人要见他们。 云新阳一行人起身来到客房门口,正打算依次进去,只见汪主簿带头走了出来,云新阳他们赶紧拱手见礼:“主簿大人好。” 主簿大人说:“叫什么主簿大人,叫伯父。” 云新阳一行人都看向随之出来的吴夫子,吴夫子说:“恭敬不如从命,你们就听主簿大人的吧。” 于是云新阳他们又重新见礼:“伯父好。” 主簿大人笑呵呵的对旁边的一个跟主簿大人年龄差不多的,穿着绸布衣服的男人说:“怎么样,你看看我吹没吹,看着都养眼吧。” 旁边那人说:“吴老弟,我说你就是个外貌协会会长,你还不承认,现在就看你挑的这一排孩子,你还有什么话说?也不怪这么多年了,你才收这么几个孩子,这才貌双全的人本就不多,又在乡下,你能收到这么多学生,还真是不容易吧。” 吴夫子很想说,他没有机会挑,大多都是人情硬塞来的,可看着眼前的孩子们的样貌,好像说了也没有人信吧,干脆直接不解释了,谁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要是来的学生个个才貌双全,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于被人说以貌取人什么的,反正自己也不在乎。 旁边那人再瞧瞧云新阳,说:“瞧瞧、瞧瞧这孩子,哪找的,这孩子将来长大了,往那一站,只怕就合了那一句: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吧。”又指指吴鹏展:“再看看这个也不逊色多少,还有这个,这个,这个,样貌都是极品类型的,啧啧啧, 吴老弟,我真是服了你了 。” 汪主簿哈哈大笑,心道:这一行孩子,其中有两个就是吴老弟自己家的产品 ,不是外面挑的,不过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吴鹏展趁他们不注意,小声对云新阳说:“我怎么有种被人当猴子看的感觉。” 云新阳说:“猴子倒不至于,他们不是一直在夸我们好看吗,我倒觉得我们更像刚才花园里那些盆摆放的供人品赏的花。” 几个小不点听到忙附和的点头:他们可不想当猴子,可让他们当花园里的供人欣赏的花,让人评头论足,这朵花颜色鲜艳,那朵花造型好,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哎呀呀,这可真让人郁闷,难道长得好看也是一种错? 终于有人过来通知入席了,云新阳他们也得到了解放。 云新阳他们今天坐的席,不是像在汪家那样,摆在院子里那种敞开式的厅堂里,而是在厢房里,吴夫子他们坐在隔壁不远的正厅。 云新阳看到了吴大爷,虽说他那晚救了吴大爷家的客栈,吴大爷家给的礼实在是薄,但是想着,既然是遇到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管是看在夫子的面子上,还是出于礼貌,遇到了就该跟他说声谢谢的。 云新阳正打算张嘴说话,可吴大爷从他们这群人身边过,脚步连顿都没有顿,更没有看他们一眼,就连他的亲侄子在内都如同陌生人一般,云新阳也就息了热脸去贴冷屁股的念头,并且打算以后不论在何种场合,只要吴大爷不主动跟他说话,他绝不会去自找没趣,没想到这等吴大爷来找他说话,一等就等了五六年。 今天这屋的另一桌明显就是县学的,汪泽瀚进来就跟他们打招呼,还拉了两个过来给云新阳他们介绍,看样子这两人与汪泽瀚关系是不错的。 汪泽瀚和杨家宝一样,选择加坐在云新阳他们这桌,只是也会不时转头跟县学的交流。 今日这两桌学子,无论是县学的还是吴家书院的,都吃的很有读书人的风范, 从头至尾都安安静静,斯斯文文的,没有出现在汪家的那种状况。 汪泽瀚说:“他们家那次有好些个学子都没有在他的邀请之列,那些学子或许自己也是不想来的,是家里的长辈想要巴结他们家,逼着儿子来的吧。” 今日吴夫子他们那边结束的很快,云新阳他们这边结束没多久夫子他们就回来了, 看样子吴夫子在县城这边的人脉交际还是不错的,回来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一个老者,一个年轻人,两个人都在劝吴夫子今晚留下,他们要请客,吴夫子就以今天带着这么多孩子不方便为由不肯留下,年轻人说:“孩子们都交给他,他会让人安排好,保证孩子们在县城期间不会伤了一根汗毛。” 吴鹏展跟云新阳说:“那个老者我不认识,这个年轻人很可能是我的舅舅。”云新阳不解:“什么叫很可能是你舅舅?怎么你连你舅舅都不认识?” 吴鹏展说:“我觉得我爹娘都好可怜,外公舅舅叔伯都是一些,唉!总之一言难尽,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跟你细说。” 吴夫子不管这两个人怎样热情相留,还是毅然决然的说:“这次真的不能留,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云新阳他们回来时,又是坐的包船,来送行的人,看样子有好几家,只是不知道这船是谁包的。 云新阳想着上次从县城回来,从早上起来到码头都无人问津,最后搭乘的是在码头等了好久才找到的一条商船,从如今看,或许都误以为那次吴大爷一定会一包到底吧。 昨天,天空中飘洒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整整下了一天。狂风像一头凶猛的野兽,一边呼嚎,一边裹挟着雪花在荒野里肆意奔腾、咆哮。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白色的幕布所覆盖。这风,这雪,交织在一起,让人感受到了大自然的威力和无情。这,便是名副其实的白毛风。 今天雪过天晴, 云老二查看了一下扫过雪的地面并没有上冻,并不影响拔灌木,砍蒿草,拓宽道路。 今日上埠镇大集,云新晨和云新伍一早就去了镇上卖鸡蛋,云老二吃完早饭就拿着铁锹、钉耙、砍刀一溜工具出了门。 第98章 云家开始修路 云家在荒地已经住了快四年了,出入荒地的路很多人都劝过云老二,让他修一修,特别是村长,他说修一修一家老小出门路也好走些。可云老二这么多年以来,愣是一直坚持维持现状,都没有修过,就那么弯弯绕绕的,踩出来的路不过一脚宽。 云老二如今要娶儿媳妇,他觉得让来客们都走这样的道,别人不说,自家人也觉得也不合适,于是父子几人决定先将路改成直道,再考虑拓宽。 修路虽然打算已久,可下雪前父子俩一直都在忙开荒,忙进山挖药,如今这天气别的忙不了了,今日才正式想着开工来修路。 云老二先来到第一个拐弯处,拿起砍刀将拦住去路的一大膨皮树伸出的枝丫一一砍断才接触到主干,砍断主干后,又将枝丫和主干清理到路边,再拿起自制的拔灌木神器——小树夹,利用杠杆原理,轻易的将一棵棵小灌木拔起。 云老二干的正起劲,村长大儿子刘满仓绕过弯道出现在云老二面前,问到:“你这是砍柴,还是修路。” 云老二说:“当然是修路,你要是没事,就来帮忙吧。” 刘满仓听了这话就拿起一边的撅头,刨起皮树根。 云老二一边拔灌木,一边说:“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是有什么事情?” 刘满仓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今年又有有关荒地的传说,特别是最近,传的更凶。” 刘满仓说到这停了停,想看云老二的反应,云老二事不关己一般,只不停的继续干自己的活,刘满仓又忍不住,继续说:“今年下半年就有村里人说,看到过一个白毛老头,走路快的跟脚不沾地似的进了荒地,还没有人信,前几天有几个人一起看到了。” 云老二依然只顾着拔灌木,没吭声, 他知道一定又是那个老头出去疯玩,不小心被人看到,或者故意装神弄鬼吓唬别人。 刘满仓纳闷,这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是个什么意思?于是就只能自己脑补了一万字的故事。他万没有想到的是,老头就住在云家,他虽然不是个普通人,但终究是个要吃饭拉屎的人这一点,云家人确定无疑。 老头虽然要害起人来,也确实可以成为一个害人精。好在对云家并没有恶意,云家人便也没把他当成什么可怕的人,只当成一个童心未泯的小老头。但是没有外人发现,云老二更不会说,毕竟老头一瞬间是可以在人与魔之间心无芥蒂的随意切换的,还是让大刘庄的人对他有些惧怕之心 远离于他,不要招惹为好。 二人之后便也没有什么话好聊的了,就各自闷头干活,直到云新晨他们卖完鸡蛋回来才又有了话题,说起街上的见闻。 云新晨一边说着话,一边将身上的背篓、怀里揣着的钱袋子都递给弟弟带回家,自己留下一起干活。 三人直到云新伍出来喊吃饭才停手,刘满仓没有马上离开,云老二知道他的意思,说:“要没事,下午就继续来帮忙吧。”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的堂兄弟们,要是这天没什么事可忙,也欢迎他们来我家帮忙。” 刘满仓答应一声就高兴的离开了,今日本是来说有个奇怪老头进荒地的事,想提醒云家注意,云老二虽然没反应,但是得到了一份工也不错。 有了刘满仓兄弟们的加入,砍掉挡路的树,挪走碍事的大石头,又将坑坑洼洼之处平平整整,只花了四天多时间,一条直直的,约二三尺宽的路就修好了。 一场雪后,温度又降了不少,只有午间几个小时开冻时间,云老二父子仍然不闲着,开冻时候就去荒地拔灌木,不开冻时就砍伐较大的树木,荒地这么大,云老二恨不得都给早日种上药材。 早上云新阳睁开眼,看到屋里亮堂堂的,想着可能是又下雪了,上次雪不大,但风太大,武师傅就没有让他们上山,不知道今日武师傅会怎么决定,一边想着,一边已经穿好衣服,用冷水草草的洗把脸,拿好披风,开门出来时,看到吴鹏展也收拾完了,二人就直奔后院练武场而去。 进了练武场,看到武师傅披着披风站在院子里,他俩就知道今日武师傅打算带他俩冒雪进山。 今日虽然风不大,但是云新阳和吴鹏展运起轻功如飞燕般追逐而去,带起的风,裹挟着的雪花,宛如两条白色的蛟龙,紧紧地跟在他俩的后面飞舞着,远远看去,恰似那风度翩翩的少年郎,英姿飒爽。 今日吴家书院的学子冒雪出门的,还有汪泽瀚和杨家宝。他俩觉得家里的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真多,再不走,今年年里就没有时间读书了,于是也不管下不下雪,趁着家里没客的空隙,二人相约就溜来了吴夫子家。 下午课业休息时,云新阳他们就看到了两个雪人般的家伙进了书院。 云新阳调侃道:“你俩这是不是约好了要相约到白头!” 汪泽瀚说:“相约到白头倒不至于,不过杨家宝是逃婚出来的这一点是真的。” 杨家宝看到大家信以为真的样子,也顾不上掸雪了,抓起身上的一把雪就往汪泽瀚脸上扔,你还好意思说我,去你家提亲的可不是比去我家的少。 吴鹏展说:“你俩怎么弄的这样狼狈,怎么没有坐车。” 汪泽瀚说:“逃婚是假的,但是逃出来是真的。”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哈哈大笑,直指着云新阳和吴鹏展说:“你俩等着,到时候也有你们俩受的,都有人打听你俩了,明显是等着你们长大点,再中了榜就做打算呢。” 云新阳和吴鹏展无语:这火无缘无故还能烧到他们乡下来。 汪泽瀚他俩这次回来,吴夫子没有单独给他俩开课,而是跟云新阳他们一起上课。这一起上课了他们才发现,这俩活宝已经连法规都学过了,这让他们很是挫败,没想到小师弟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已经课业超过了他们。所以当他俩在中秀才之事上一直沾沾自喜时,两个师弟才会不以为然。 第99章 五兄弟正式定名:晨曦阳晖旺 今天休沐,五兄弟都在家,老二也不知道怎么的惹了老四不高兴,他不敢和二哥硬抗,于是就悄默默的暗中占二哥的便宜,明明二哥大人们都还继续按老宅的排行喊他小五,老四却故意在他面前喊兴旺,五弟五弟的。 云新阳也听到了,其实他早有了想法,他们离开老宅后,亲兄弟们已经不再按老宅那边的排序称呼,按自家重新排行改叫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了,那么二哥再叫小五,四弟再叫小拾就有些乱了,再说二哥已经长大,四弟已经上学,也都应该正式的起个名字了。 晚饭后他就跟爹和兄弟们商量此事,老二说:“我也早想过这个问题,就是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说这件事,其实大哥,三弟五弟都已经有名字了, 要起名的也就我和四弟两个人,我起先已经想好,我和大哥都是早晨太阳出升前出生的,晨曦,大哥叫晨,我叫曦,老三早已起名叫阳,老五叫旺,名字里都有一个日字,我觉得再给老四取一个带日字的就行。” 云新阳说:“这个容易,老四出生时,太阳已落,天又未黑,落日尚有余晖,就取名晖,也同样暗含了出生的时辰,大家觉得如何?” 大家都觉得很好,老四也觉得挺好的原因是他和吴鹏飞的名字有点押韵。于是云老二五个儿子的名字就这么定下了,分别是晨、曦、阳、晖、旺。 云老二说:“以后云家开族祠时,我就按这个名字给你们上族谱了。” 老四得了名字很开心,就问:“那什么时候开族祠,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上族谱?” 云老二说:“一般清明节都会开一次族祠祭祀,顺便将各家要上族谱的子孙名字记在族谱上。不过你还早着呢,我们云家都是十岁以后才上族谱,你大哥早上了族谱,我是知道的,你爷至今没提给你二哥起名的事,这说明你二哥他还没给上,看样子这事你爷是不打算管了,得我自己亲自操办才行,过了年老三也可以上族谱了,到时一起去办吧。” 改名容易,改掉多年的习惯可不易,早上云老二到了厨房门口就习惯性的问:“小五,洗脸水烧好了没?” 二儿子不高兴了,不满的说:“爹,你还没老呢,怎么忘性就这么大了?不是昨晚才起的名儿,怎么这会儿就忘了?忘了名也没关系,可以喊我小二呀” 云老二歉意的说:“这不是习惯了,一时半会儿难改吗,我会注意慢慢改的。” 云新晨平日里就喜欢喊二弟,三弟,四弟,倒不存在喊错的问题。易出错的还有娘,好在二儿子纠正了几回,夫妻俩放在了心上,倒也没再出错几次,就能很顺利的改口喊二儿子曦儿了。 这件事也引起了云新晨的思考,他觉得堂兄弟们排行,大家心里知道就行,孩子们还是从小就定好名为好, 别图懒省事,就按排行喊, 弄得家家乱七八糟。于是云老二这房人家的孙子辈就从小都有了名字。 云家老四今天到了书院,见到的每一个人的第一句话都是:“我正式起名了,叫云新晖,落日余晖的晖。” 吴鹏飞和云新晖还真不愧是一对好朋友,他听到同窗改名叫云新晖时,第一反应也是一样的,他说:“耶,你的名字起的真好,和我的名字还有些押韵的诶。” 书院的学子们或许是年轻,脑子好,云新晖宣布了他改名后,竟然没有一个人喊错过一次。 寒假的到来就意味着云新阳他们又一年的学习结束了。 腊月十九下午,云老二早早的就带着年礼来了吴府,如今云老二家虽然经济条件比过去好多了,但是年节礼仍然以家里的土特产为主,只是质量不同而已。 云家今年送给吴家的不仅有冬笋、干木耳之类山货,还有长的野鸡样的家鸡、鸡蛋,以及徐氏绣的手帕、枕头套等等。 云新阳和四弟云新晖收拾完出来时,云老二已经在书院外等着。父子仨回到家,云新阳兄弟过来看娘时,发现屋里放了好些个篓子,上面盖了红纸。 老四云新晖很好奇,一一去扒开来看,云新阳也伸头去看,发现有栗子、红枣、发糕、猪腿、稻子、鱼。 云新阳知道这些都是去招弟家提亲用的。云家向来什么都不对孩子们隐瞒,徐氏解释说:“其实提亲不用这么重的礼,只所以这样隆重,提亲礼跟订亲礼一样,是让刘家庄的人看看,看到云家对招弟的重视,看以后谁还能在庄子里说嘴。” 这里的乡下时兴四大红媒,所以,除了主媒,还有陪红,一般都是请德高望重的亲长来担任。 腊月二十早上,云新晨早早的就去了下台村,去请云家大爷爷、大奶奶两个陪红过来,等云新晨到时,大爷爷家连人带车都准备好了,就等云新晨的到来了。 按理说提亲也是大事,孩子的亲爷奶也该过来看看,云新晨自然也提前去特意的请过爷奶的。 那次爷爷倒是没有开口骂人,但是也没有理会云新晨这个三孙子就是。 奶奶知道自己上次不经过自家男人的同意就去了二儿子家,已经惹的老头很不高兴了,这会子也不敢自作主张,就跟三孙子说:“我才从荒地回来没几天,今天就不去了,等到正式定亲那天再去。” 云新晨知道奶奶向来惧怕爷爷,事事顺从便也不再强求。 刘家庄这边,云老二去请村长两口子就比云新晨出发晚了很多,但是刘家庄近,村长他们还是比大爷爷他们先到。 村长也是认识云南任的,听到大爷爷云南任他们来了,主动起身招呼:“哎呀,亲家来了,一清早的一路上辛苦了吧?” 云新阳他们好笑,这亲过一会儿才去提呢,这会子四大媒人见面,就连亲家都喊上了。 招弟家就在本村,去提亲近的很,媒人们之所以要大清早的赶来,是因为这里的风俗,媒人要在云家吃早饭,这样才可以早早的去女孩子家提亲。 体现一个“早”字,意味着男家的急切、对女孩的满意。“晚”则是不满意。想真心结亲的男家都会早早的去女家提亲。 第100章 去招弟家提亲 吃完早饭,四大红媒在前,云老二家老大云新晨、老二云新曦、老三云新阳及大爷爷家带来的上台村的孙子辈的九人,共计十二个男孩,一溜抬着六抬提亲礼,浩浩荡荡的从荒地出发了。 云新阳跟二哥云新曦,作为堂兄弟队伍里两个最小的小男孩,抬的理所当然的是礼品里重量最轻的,装着两条鱼的那个篓子。 在云新阳看来,去三个人就可以把那点子东西弄去了,没有必要去那么多人,特别是那两条鱼,随意挂哪个篓子上都行,哪里用二人抬。可上次村长跟大爷爷在云家开碰头会时,一致表示,必须要这样的大阵仗,反正云家小子多,又不用去亲戚家借人。 招弟家就住村北,进了村口第三家就是招弟家,常规走法是,从云家出了荒地拐个弯往西,从北村口进去,走过两家,也不过大约三十丈就到招弟家。 今日出了荒地,云新阳发现村长却不走常规路,带头沿着田埂往南走,大家只得一路跟着,到了隔开刘家庄的小溪边,他才拐弯向西,沿着小溪边再往村里去,这样绕了一个大弯的队伍就得穿过整个大刘庄才能到招弟家。 云家队伍这一绕,不仅整个大刘庄的人都能看到云家提亲队伍,这会子连小溪对面的小刘庄的人都惊动了,一些个人就跟了过来看热闹。 一路上,云新阳看到围观者对他们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如同看马戏团。 那瘦高女人惊讶道:“呀!村长,也没有听到谁家丫头要订亲,竟然还搞这么大的阵仗。” 村长笑答:“张二狗媳妇是吧,这是云家去招弟家提亲呢。” 才走没几步,一个一脸黑斑的女人好奇的凑上来问:“村长,你这是给哪家当红媒呢,他家怎么找了这么多人来帮场。” 村长解释道:“是云家去招弟家提亲,谁不知道云家小子多,随便来几个小子辈而已,哪里就需要去外边找。” 一个驼背老爷爷赞叹道:“村长,这一溜小伙子们真是精神抖擞啊。” 一小媳妇羡慕地说:“这俩抬鱼的小子,长得可真俊呀,二蛋媳妇,我看跟你家丫头差不多大,要不要让村长给你家问问。”一路上,这样的议论询问声此起彼伏。连续不断。 云新阳和二哥云新曦恨不得捂住脸。就这样走走停停的,估计也就比蚂蚁走的快那么一点点。 终于熬到了招弟家了,一群小伙子也是松了口气。按当地的风俗,如果女孩子家不答应男家的提亲,男家带来的礼物就还得原样抬回去,如果女孩家答应,就会收下男家放下的礼物。 云家和招弟家是提前沟通好的,云新晨他们送完礼就可以回云家了,媒人中午在哪家吃饭,取决于女孩家,女孩家留饭,就在女孩家吃,女孩家不留饭,就回男家吃。 今日招弟家高兴,早就准备好了留饭,只云新晨他们兄弟十二人回云家。 等到招弟家收完礼,将箩筐还回,云家的小伙子们,拿上空箩筐,回去的时候大家走的常规路,路就近多了。一群小子跑跑闹闹,不过一刻钟就回到了云家。 云家这边自然也是有准备的,云家今天来的小子们年岁都不大,也都没有来过荒地,这会儿天还早我,也不急着吃午饭, 他们就像一队探险家或科考人员一样,在云家前院后院,里里外外转了个遍,不管是野鸡还是鸡笼等等,都研究了一遍,也不知道他们是希望找寻到些什么。 云老二倒是不怕这些侄子们四处乱窜去看。老头自从那次被兴旺天天逼着要画,因“不堪重负”逃走之后至今尚未回,大黄也远远的躲到了荒地深处里,他们都是不可能被发现的,开荒地如今叶落枝枯,更是看不出什么端倪 。 云家小子们在这里转了一圈,也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除了觉得住在这里周边荒芜萧条了些,四周无邻居太过孤单,倒也没有云新阳他亲三叔回去说的那么恐怖阴森。 云家的一群小子们,吃完丰盛的午餐,就一阵风似的都溜了,只留下大爷爷的儿子等着他爹。 晚上老四云新晖这个“睡神”倒头就睡,老二云新曦则等四弟睡熟之后来到了云新阳的房间。 老二云新曦说:“我准备跟老头离家一段时间。” 云新阳问:“所以你说把大哥的娶亲日子放在二月初十,把事情早日办妥,并不是为了家里能早日安心开荒,而是为了能早日把家里交给嫂子,你好安心离家。” 老二云新曦问:“你都一点也不反对吗?” 云新阳说:“你比我大,做事向来也比我有主意,有分寸,你既然跟我说了,说明你已经是经过深思熟虑做好了决定的,我自然只能表示支持,不过我猜想着,家里人要是知道了估计会反对,但是你最后还是会走,不是吗?” 云新曦说:“是的,你说的对,师傅想带我走,即便我不答应,他也有法子。” 云新阳说:“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他不会强迫你的,不然早带你走了,哪会等到今天?不是吗?。” 云新曦说:“我们家好像就你没有见过老头几回,反而好像你比其他人更了解他。” 云新阳说:“我不是了解他,而是觉得他既是想让你当徒弟,自然要你心甘情愿才行, 毕竟强扭的瓜不甜。” 说曹操,曹操就到,才过了一夜,老头就回来了,想必老头这个日子也是算好了的,就是想等云家老大定亲日子过去,人走客散家里清静了,才回来的。 云家见到老头回来,最高兴的便是兴旺, 老头以为过了这么多日子,兴旺这小东西早该转移了注意力,把要他画画的事给忘了,可他压根就没有想到,兴旺见面第一句却是“非常人性化的”说:“老头,你跑了这么多天,应该也是累了的吧,今天休息休息,明天开始画画。” 老头一听都要哭了,最终还是徒弟心疼他, 找她娘,让她娘出面劝说兴旺,徐氏 只一句话就解决了问题,她说:“兴旺,别再找老头要画了,那画已经很多了,再多娘绣的会累坏的。” 第101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老二云新曦打算离家的事,虽然告诉了三弟,但是并没有打算现在就跟家里人说。 云新阳觉得二哥有二哥的打算,二哥想走的人生路,他不会干涉,他只想知道哥哥的行踪,就问:“你们会去哪里?” 云新曦告诉他说:“师傅也没有具体的目标,他是漂泊惯了的人,不习惯在一个地方太久,我的医术也需要走出去磨练,才能有所进步。 不过他想带我走,也是跟我交了一点底的,他的老巢在麒麟山山谷,现在也叫医仙谷,老头上面还有一个师兄,以医为主,只是他已经好些年没回去过,不知道师兄还活不活着,至于他自己,虽然老头自己说的好听,是为了医毒才去制毒的,实际上就是对毒比对医更感兴趣,走了邪路,还死不肯承认。” 云新曦没说的是,老头还透露给他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难免会有仇人,他万一在这里久了,被人发现踪迹,会连累云家人的,就连云新曦跟他走,也最好在江湖上隐姓埋名。 云新阳嘿嘿一笑着说:“二哥,你这什么意思?你说老头是走了邪路,是不是也间接的承认自己也要走邪路?” 云新曦也哈哈笑着说:“这不是只顾着打趣老头,才不小心把自己也给绕进去了吗。” 云新阳问:“老头会带二哥你回他的老巢吗?” 云新曦说:“这个可不一定,老头说,他要去北地找一味奇药,也可能去南方,南方那里有毒的东西特别多,毒树,毒草,毒虫,甚至是有有毒的瘴气。 学习制毒解毒,唯有去南方更合适。 总之可能四处为家,所以我已经给自己取好了名字叫“阿飘!以后在江湖上若听到啊飘,那就是我。”他觉得,既然人在江湖,无名无姓,那取名“啊飘”最为贴切。 兄弟俩又说了些别的,天色不早了,他俩便也就睡下了。 云新阳在吴夫子那里假是放了,在武师傅这里还没有放,云新阳每日天不亮就早早的起床,来到荒地外面等着武师傅和吴鹏展。 今日云新阳也同往常一样,看到武师傅和吴鹏展远远的飞奔而来,他立即迎上去,汇合后并没有停顿,麻溜的滑个弧形,转回方向,三人同向而行,沿着荒地边缘直奔山里。 好在这会子天还没有亮,农家人冬日无事,猫冬起的晚,不会遇见,不然天天看到几人在荒地这,走不像走,飞不像飞的样子,不知道又会传出什么谣言。 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一年武功进步飞速,兔子野鸡什么的,他们见到只要想打,它们就没有任何逃生的机会。吴鹏展玩笑说,若是他和云新阳将来没了生计,就凭现在的本事,靠打猎也饿不死了。 今日进山,武师傅还真是打算带他俩好好打猎,这山里的野山羊不多,而且多生活在深山峡谷中比较平坦地带,山羊生性胆小,机敏,一有风吹草动就闻风而逃,并不好猎。 羊群生活的地方还常常伴随着狼群,也因为如此,武师傅才带他俩去自己踩点过的地方去打猎,练练俩徒弟的胆量、机敏、和对危险的敏感度。 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俩如今的武功,虽说是进步很大,如果在江湖上遇到高手,打,肯定是打不过的,当然连逃,也可能是逃不掉的,但是在山里遇到狼群这玩意儿,即便打不过也没关系,逃还是逃得了的,所以吴师傅才敢大着胆子带着这俩小子进深山去。 面具这东西是必不可少的,才进了山,伍师傅怕山间的枝枝叉叉刮花了这俩小白脸金贵的脸,早早的就叫他俩戴上了面具。 武师傅找到的地方其实并不是太远,只翻了三座山,没到晌午就到了,不过云新阳他俩仍然累的够呛,肚子更是饿的咕咕叫。武师傅停下让他们捡柴生火,用带来的瓦罐烧点水,饼子烤烤,简单吃点歇歇,就带领他俩下山去找羊群。 云新阳他俩不停的运气,爬树了望,两刻钟后就找到了羊群。吴鹏展四周一看,找了棵高大的树木对武师傅说:“你到那棵树上等着我们,可千万别离开了,我可不想一会羊没抓到,又找不到师傅还把自己给弄丢了,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落得个当野人的下场,那就太不划算了。” 武师傅没吭声,云新阳恳求:“师傅,你不答应,我们离开了心里发慌。” 武师傅说:“好。”然后就飞身上树。 云新阳他俩并没有直奔羊群,而是绕过羊群到了另一面,从两个方向同时用石块迂回包剿袭击羊群,目的把羊群往武师傅所在的树下赶,羊群遭到袭击,受到惊吓,拼命的往前方自觉没有危险的地方逃,于是结果就是羊群一股脑的似的奔向武师傅,武师傅有点想捂脸,他没有防备这俩小子,让这俩小子把自己算计进去,成了他俩的帮手。 羊群到了树下的刹那间,武师傅飞身而下,击倒一只羊,又飞身上树。 吴鹏展到了树下,看到地上只有一只羊,问:“师傅,你怎么不多搞几只?” 武师傅问:“多搞?你俩谁扛回去?还是都让我一个扛。”武师傅又下树拎起羊说:“走吧,今日时间还早,不在山里过夜了。” 云新阳他们的捕猎方法并不新鲜,这是狼群捕猎的常用战术,只是羊这生物记吃不记打,不论狼还是人,这战术都是屡试不爽。武师傅中计是因为太信任徒弟了,对他俩没设防。 武师傅也不失时机的以今天为例,告诉徒弟:“这世上就因为人们往往对身边人太过信任不设防,被利用,甚至被害都不自知,所以记着,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云新阳和吴鹏展点头表示受教了。 吴鹏展说:“今天一点都不刺激,还这么累,没意思。” 武师傅说:“非得遇到狼群,吓得个屁滚尿流才快活。” 吴鹏展不服:“我们又不是没遇到过狼,只是遇到孤狼时,我们不想以多欺少,遇到狼群时,我们不想惹事生非,没有理会。哪回我吓尿了?” 武师傅带他们跑这么远,主要也是要练他们的耐力,并不是真的只为打猎,不然不带这两个小家伙,武师傅自己也可以打一头熊。 云新阳他们原路返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到了荒地边,武师傅将羊扔给云新阳说:“回家处理干净了,明天带点进山吃。” 第102章 得知老宅那里又作过妖 除夕,在兴旺想着可以又长一岁的期盼中终于到了。 去年过年时什么样,其实兴旺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今年看着哥哥们忙着蒸、煮、烹、炸,弄出各种各样一堆平时不常吃到的食物,害得兴旺和他四哥云新晖、嗷对了,还有大黄的嘴一天天的都忙的停不下来,肚子也提意见咕咕噜噜的大叫:“停停停,别吃啦,别吃啦,我都快撑炸了,实在消化不了啦。” 警报发迟了,结果这俩小子最终都积了食, 好在姥爷走了,还有老头这个更高明的大夫在,积食于他而言,什么都算不得,他让兴旺和云新晖多喝点山楂水,饿上两顿再带他们出去遛上几圈,拉点稀粑粑,问题很快就解决了。 今年在荒地里种的蔬菜品种也增加了,冬日里吃的蔬菜不再只有白菜、萝卜,还有夏秋晒的豆角干、扁豆干、南瓜干、葫芦干等等,肉类食材有农家常见的鸡、鸭、羊、鱼,还有山里云新阳他们打的野兔、野鸡、野猪、野山羊等。所以,今年的除夕宴是这么多年最丰盛的。老头也特别高兴,倒不是看在菜品上,而是他有几十年都没有过过这种家庭式的除夕了。 云老二觉得老头虽然是儿子的师傅,辈分上跟自己平级,但是看在他比自己爷爷还大的份上,让老头坐了上座,老头更是觉得理所应当。大家第一杯敬的当然是老头,然后是云老二夫妻,最后兄弟们互动,大家吃的欢欢喜喜。 除夕守夜,云老二是继续重复着一年一度的故事,跟儿子们盘点一年的收入、支出。 今年的收入确实不少,因着运气好,山里采到了血藤和灵芝、绣庄让徐氏帮忙也得到了不少银子、加上荒地药材的收入、卖鸡蛋、奥,对了,还有云新阳的四十两卦金,零零总总,去掉花销,还剩余二百零几两,加上以前存下的,如今也算小有积蓄,只要荒地的秘密能多保住几年,日后的日子就不会再难了。 今日初一,照例是云新晨带弟弟们去下台村老宅拜年。才进了村口,就有老大娘上来对云新晨说:“我说去年怎么不论是谁,说的是多好的丫头,你爷奶一律都看不上,原来你家是想给你找一个一家子只会生丫头的。” 喜宝娘在村里,听到大家说起云新晨的亲事,凑过来不屑的说:“俗话说得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云老二怕是想要孙女想疯了,云家就没有生丫头的命,就算娶到个一家子都生丫头的,去了云家也不可能生个丫头出来,改了他家的运。” 黑蛋媳妇对旁边人说:“就是,我侄女你们都是见过的,又能干又好看,云老二不答应就算了,竟然说我娘家没有读书人,他跟本就看不上,有读书人了不起啊,我就看看,将来花了那么多钱,能不能考个秀才。” 云新晨兄弟几个看到大家酸言酸语的,还一副很气愤的样子,似乎他们的爹不仅拒绝了很多来给云家提亲的人家,还不知好歹的恶语伤人,可谓罪大恶极,都引起了众愤了。 云新阳见到这种情况,看着哥哥们率先开口说:“大哥,二哥,这又是个怎么回事?我回家不是听说,爹去年过年后好长时间,天天在家抱怨,说那些个人嫌弃我们家住在荒地,家有瓦房也看不上,是这些人没眼光,怎么没有听说,有这么多人给哥哥提亲?既然有这么多人提亲,他还抱怨什么?” 老二云新曦接上说:“各位奶奶婶子,如果我们说 ,你们说的这些人和事 ,我们在荒地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信不信?而且我爹因着先前有那么多人打听我哥,后来又传去那么多难听的话,还气了好一阵子呢,怎会拒绝?” 老三云新阳说:“你们说的那些,有哪句是你们听到我爹说的,还是都是听别人说的?” 云新晨说:“我跟我爹天天一起,我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更没有说过这些话。” 云新阳看到聚集的人越来越多继续输出:“各位奶奶、婶子、叔伯,我爹在下台子生活过那么多年,你们想想我爹的性子,他是那不知道好歹的人吗!即便是拒绝,他何时说话变得这么没有水平了,把拒绝的话说的这么难听得罪人了?虽然我们在荒地,一直都被蒙在鼓里,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你们和我爹之间有误会。” 云新曦说:“有误会是肯定的,你们想想那些话,你们都是跟谁说的,谁又跟你们回的,其中可见到我爹。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为什么我家人到现在为止,都一点风声没听到,你们为什么不去找我爹说?” 兴旺也不甘落后,说:“哥哥哥哥,你们都说错了,有的有的有人给大哥介绍了一个尤姑娘,他太坏了,我们没答应的。” 其实现在大家都已经心知肚明,他们跟谁说的,听谁说的,他们自己再清楚不过。云新阳家这边也清楚,除了他爹自己,云家能代表他爹说话,也敢代表他爹乱说话不怕后果的人,也只有他们的爷爷家里人,兴旺提起了尤姑娘,他们猜测也许有尤氏和尤家的手笔。 舅妈尤氏和尤家做什么还可以理解,云新晨兄弟很不理解的是,爷爷为什么要在孙子的亲事上作妖,难道就真的这么恨这个二儿子到了恨屋及乌的程度。 云新阳他们在进村后,跟这些人掰扯,耽误了些时间,去到大爷爷家时,他们差不多是给大爷爷拜年的最后一批人了。 晚上回来,云新晨兄弟几个觉得,在下台村村民那知道的这些个事,明知道爹听了又要生气难过,但是这些个话该说还是要说,总得让爹心里有数,不然将来别人在他面前说起,他依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话都不知道怎么答。 老头最近正在盘算一件事,这件事当然不是把徒弟带走,毕竟带走徒弟已经是铁板上钉钉的事,连日子都基本定下来了,没跑了。 他想带走的是兴旺,徒弟虽然很有天赋,可以很好的传承自己的衣钵,可是徒弟少年老成,心眼子多多又不好玩,可兴旺不一样,虽然赖皮难缠了些,但是好玩是真的好玩。 第103章 招弟家亲簇欺人太甚 今天,云新曦像往常一样在一旁默默地听着老头和兴旺的对话。老头正滔滔不绝地给兴旺讲述着外面的世界,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和吸引力。 “外面的世界可大了,兴旺啊,那可比咱们这荒地要有趣得多呢!”老头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兴奋,“那里有繁华的城市,有二三层高的楼房,还有宽阔的街道,装饰精美的马车,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兴旺听得入神,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问:“比凤溪镇还热闹吗?” 老头见状,继续说道:“凤溪镇不过是个县城,才多点大,算个屁呀。而且最主要的是,那里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东西,都是你从来没有尝过的美味!有各种香甜的糖果、酥脆的饼子点心、没见过的各种多汁蜜甜的水果……” 听到这里,兴旺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忍不住插嘴道:“真的吗?那我好想去尝尝啊!” 老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他压低声音说:“当然是真的啦,不过你可不能告诉你爹娘哦,不然他们肯定不会让你去的。我可以偷偷地带你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玩,让你尽情享受那些美食和好玩的东西。” 云新曦听到这厉声的说:“老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试图骗兴旺跟你走,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是不是?你要是不死心,想把兴旺骗走,我是绝对不会跟你走的,你要是强行掳走我,要不你把我弄死,要不我就把你制的毒慢慢的全都给你下一遍,让你尝尝中了你自己的毒是什么味道?” 老头听到徒弟这欺师灭祖的话都说出来了,知道骗走兴旺这事可能真的不能干了,再说就是真的欺骗成功带走了,徒弟不答应帮自己带兴旺,兴旺这小魔头要是闹起人,耍起脾气来,自己还真是搞不定他。 老头一想到兴旺这小魔头磨人的本事,他又想到了一个人,要是能够遇到他,让那家伙来收了兴旺做徒弟,想到这,老头不怀好意的“嘿嘿”一笑, 绝对够那家伙喝一壶的,老头我敢保证,那家伙的余生一定不会“寂寞”。老头越想越乐,不自觉的就又笑出声来,他压根就不知道兴旺在一旁看他,就像看一个二傻子一样。 当然这个聪明徒弟云新曦可不会和三岁大的弟弟一样想,他知道老头这会儿心里肯定又没憋什么好屁,只是不知道老头正在打算把他的弟弟给“卖”了。 云新曦喊了一声老头,老头转过脸来,云新曦又警告的看了他一眼,老头举手保证绝不带走兴旺,心里却想着,要是有别人想来带,可赖不着老头我喽。 云新阳和四弟云新晖本来正月十六开学,可云新晨十六订亲,云新阳有任务,就只得提前去夫子家请假,和堂兄弟们一起,按照提亲时走过的路线,云新阳一行人再次踏上了大刘庄的土地。他们对这一路已经非常熟悉,轻车熟路地开始了这次特别的“一日游”。 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游览,更是一次云家彩礼的展示。装彩礼的篓子被精心地用红纸包裹着封上口,旁边贴着喜子,一溜 穿着崭新衣服的男孩子抬着彩礼走在队伍的最前方,让人一眼就能看到。 四大媒人跟在后面,其中村长媳妇还拎着一个包袱。这些彩礼不仅代表着云家的诚意,也是对招弟家的一种尊重。 云新阳无奈地夹在队伍中间,他觉得自己和兄弟们也像是一个被展览的展品,其实他没有猜错,这也是云家亲家公刘老头和村长的意图,让亲戚们都知道,他们家不仅和云家这样家族人丁兴旺的人家结了亲,还受到了云家的重视。 周围的人们都还在对云新阳他们不停的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好在他已经经历过一次,也能“坦然”的硬着头皮,厚着脸皮,接受着大刘庄父老乡亲们的检阅和评论。 有些人对云家的彩礼赞不绝口,说云家真是大方;有些人则对云新阳这些男孩子们评头论足,讨论他的长相和身材。云新阳虽然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尽量保持微笑,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人的后脑勺。 就这样,他们他们再一次的走三步,停一停,从大刘庄的街头走到了街尾,完成了这次特别的“一日游”。虽然过程实在有些尴尬,好在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熬到了招弟家门前。众人都长舒一口气,心想总算是到地方了,可以稍稍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了。然而,当他们到了门口一看时,却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只见院子里乌泱泱地挤满了一院子的大娘和媳妇们,那场面,简直比庙会还热闹。 云家的子弟们见状,也只能无奈地抬起礼物,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这些人让开一条道来,好让他们能顺利进去。可是,这些大娘和媳妇们却似乎完全没有要让路的意思,不仅如此,有些人甚至还故意挤过来,想要掀开红纸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更有甚者,竟然直接撕破红纸,伸手去抓里面的东西,这可把云家的小子们给急坏了,他们只得拼命护住自己负责的那份礼物,生怕被人抢走。 一时间,场面变得混乱不堪,原本井然有序的送礼队伍,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手忙脚乱。云新阳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心中恍然大悟——原来村长让云家来这么多人,就是为了防止出现这种情况啊!要是来的人少了,恐怕这些礼物还没等进家门,就已经被人给抢光了。 这明摆着就是欺负招弟家没有顶门的兄弟嘛!云新阳越想越气,可这种事情,他们云家以前从来没有遇到过。如今,这可是当着云家人的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负他云家未来的儿媳妇家,这让他如何能忍? 士可忍,孰不可忍,云新晨三兄弟一对眼,就知道了彼此的意思,老大云新晨一挥手,“弟兄们,谁再敢抢东西,就别再客气,给我将他们推一边去,我云家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云家小子们一反手,大娘媳妇们被推搡的东倒西歪的撕扯起来,四大红媒都急了,村长一个劲儿的喊叫:“住手,不许抢。” 第104章 荒地传说得到印证 这一推一搡之间,场面变得更加混乱不堪。原本还只是暗地争抢的人们,此刻竟然直接变成了明抢!云大爷爷见状,怒不可遏地吼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你们这样做,简直太欺负人了!” 然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云新伍却显得格外镇定。他有个习惯,就是身上总会带着一些药物,以备不时之需。此时,他深知不能随意撒药以免伤及无辜,于是他灵机一动,悄悄地将药递给了云新阳。 云新阳可是个会武功的人,他接过药后,右手小指微微一沾,沾上些许粉末。然后,他稍稍提气,趁着人们推搡的间隙,如泥鳅一般灵活地钻进了人群之中。 只见云新阳身形敏捷,在人群中穿梭自如。他巧妙地避开旁人的推挤,将那少量的痒痒粉精准地弹入了那几个闹得最凶的女人的嘴巴里或者鼻孔里。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四五息的时间,然而效果却是立竿见影。那几个被痒痒粉击中的女人,突然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般,纷纷顾不上继续闹事,而是开始拼命地挠起痒痒来,随着一个又一个人离开去专心抓挠,抢闹事件逐渐平息。 院子里,许多大娘、媳妇头发散乱,然而云家小子们也好不到哪去,个个被撕扯的衣衫不整。 话说挠痒痒的队伍也是参差不齐,有的只是有点痒,东挠一下,西挠一下,有的则满身不停的挠,有四五个大娘挠得最厉害,自己挠还不过瘾,还强把旁边的人抓过来帮自己一起挠。 云新阳他们终于得以将带来的东西送进屋,又回到院子里。云家一干小子都整理好了衣服,只是被要求还得在院子里等着,不能离开。 云新阳百无聊赖般东看西看,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对着二哥云新曦说:“二哥,她们那般的挠,身上得有多少虱子,刚才挤来挤去的,虱子会不会沾到我们身上,你快点给我检查一下,我也给你看看。” 云新晨这个知情者知道,云新阳这个弟弟肯定又想继续搞事,故意在这递话呢。只得主动出来给他们搭台,他说:“三弟,你平时不在家,一些情况你不知道,二弟,你看看他们这个样子,像不像那些在我们家周围转悠过的,对我家不怀好意的人,最后离开时的样子?” 云新曦说:“有点像!” 云新阳看看两个哥哥,云新晨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虽然自己不是傻子,时常也会给他们当配角,搭台子,但他这两个弟弟演戏都不用对台词,有着张嘴就来的本事,这种场合,自己还是省省,尽量留给他们干吧,于是不再打算说话。 云新曦似乎只是为了给弟弟解惑般旁若无人的说:“你平日里不在家,也难怪不知道,咱们家在荒地也住了些年头,特别是盖了瓦屋之后,曾也有过居心不良之徒,进入荒地,去云家附近转悠,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没靠近咱家,就好像长了满身虱子一样,边挠边走了。” 云新阳似乎很是讶异的指着院子里的“挠挠队”说:“可她们并没有进入荒地呀?” 云新曦不确定的说:“ 这个——我也不清楚呀,不过今日好歹是大哥的定亲日,我们是来给未来大嫂家送礼的,大嫂这个未来的荒地当家人,今日被人欺负的这么惨,我猜——,或许——,可能——,他们也是要面子的,所以才出手小惩大诫,让她们也痒痒上几天。” 一个憨憨的男人问:“ 你指的他们是谁?” 云新曦朝他翻了个不雅的白眼:“虽然你看起来绝对不像个坏人,但是我劝你,就你这个脑子还是少往荒地靠近最好。” 云新晨见院子里很多人面露惊慌,适时解释:“ 大家不用这么紧张,他们向来是非分明,从不伤无辜之人,你看这院里伸手的大娘、婶子多了去,可真正是为了玩闹的这些人,并没有什么事,不是吗?不然大刘庄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相邻而居,也不会相安无事,我们云家也不可能在那里安身,村长伯伯家的人也不会在我们家来去自如,从未受过阻拦和伤害。” 大家看着云新晨憨憨的样子,莫名的就觉得他的话十分可信,不自觉的点点头,也放下心来,特别是刚才一起起哄的那些个人。 云新阳和云新曦在心里默默的翻了个白眼,大哥那憨厚的面孔,诚恳的样子还真是具有欺骗性, 要是自己不是知情者,对他的话,说不得也会相信三分。 大爷爷这时出来喊云新晨:“晨儿,带两个人进来。”云新晨他们进去将装礼物的篓子拿出来,大家就准备回去了。 招弟娘和姐姐跟出来留客:“都在这里吃吧,家里都准备好了。” 大爷爷说:“让他们回去吧,又不是远,那边也准备了。”大家推让一番,云新晨就带领云家孩子离开了。 若说以前所有关于荒地的事,都是听你说,听他说,没有具体的事实根据,只能算是一些传说,或以讹传讹,大刘庄的人是信则有,不信则无。那么今天可是一大院子的人,同时亲眼所见,还有人亲身体验,又有云家的证词,人证物证俱全,可谓事实充分,证据确凿,让人不得不信。 出了刘家庄村口,云新晨上前堵住兄弟们的去路,大家不得不停下来,云新晨先发制人:“ 你们都给我记住了,今天在招弟家,不论看到什么或听到我们说了什么,回去都要当着没看到,没听到,不要乱说、乱问、乱打听知道吗,我提醒一句也是为你们好。” 这话要是老二云新阳和老三云新曦这两个在兄弟们心中“坏了名声的”来说,肯定有人信,也有人会半信半疑,但是由依然保留着憨厚好名声的云新晨来说,大家基本都是相信的。 其中一个兄弟不明白的问:“为什么?” 离他最近的云新阳说:“就你这脑子,我也劝劝你,以后还是也不要来荒地了,省的惹了什么事,吃不了兜着走。” 兄弟们都知道,他们的脑子比不过树春叔这一家的兄弟们,既然不明白,又不能问,那只能乖乖听话了,就这样,云家的小子们对今天的事也是一脑子浆糊加问号。 第105章 丢的是整个二房的面子 云新阳和云新晨他们一众兄弟们回到家时,家里又来了好多人,下台村大房家来了两个叔伯,两个婶子,三房家来了三爷爷、三奶奶和两个叔叔一个婶子,这会子叔婶们都在厨房帮忙,自家二房连说好了要来的奶奶都没有来。 说话间,门口又热闹起来,似乎是又有人来了,大家都以为二房的人终于到了,结果出去一看,都是上台村的几位长辈,那位德高望重的九太爷也来了。 九太爷爷下了牛车,大家呼啦一下都出来迎接,九太爷一边往院子里进,一边回应着一众晚辈的见礼。 云家为了来客一进门就能看到家里的瓦房,篱笆门已经改到瓦房前,九爷一进门就左看右看,前看后看,一边看一边说:“不错,不错,树春这孩子就是有本事,不愧是你爷爷最看重的孙子,要不是你爷爷走的早,有他给你撑着,当年让你出去闯闯,说不定这会子早就有大出息了。”说着就在跟着自己的人里找人问:“南义呢,忙什么呢,怎么不过来见我。” 三爷爷云南河说:“二哥、二嫂说他们不舒服,就不来了。” 九太爷又问:“那他派谁来的?” 云南河不好意思的说:“二房还没有人到。” 九太爷气的都快气不起来了,说:“就没见过南义这么倔犟的人,只要子孙好不就行了,什么事都要按自己的意愿,就没想过自己想法是不是错的。” 云南河叹口气说:“我们都劝过,劝不了,这么大岁数了,都已经四世同堂了,家里的什么事情还都要一手抓,一点都舍不得放手,也不嫌累得慌。” 九太爷爷说:“可不是嘛,俗话说,山难改性难移,这么大岁数了,只怕到死都改不了了,我也都懒得说他了。” 云南河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来荒地,陪同九叔一起参观,二人一边赞扬云老二,一边赞扬云老二家的鸡。 九太爷爷回到前院,对云老二说:“你送我家的鸡,不论公母我都留着做种呢,只是生出来的蛋,孵出来的鸡,还是不如你家的大,不如你家的壮,今年你家孵的小鸡卖不卖。” 云老二说:“九爷爷想要,只管来抓就是了,还提什么卖不卖的。” 九爷爷说:“那可不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我可不是你兄弟,而是你爷爷。”大家听了一起笑。 因着家里有事要人帮忙下台村大房、三房来的人比较多,其他家五服内的都只叫了长辈,即便如此,也有五桌,家里的桌子椅子肯定不够,只能请村长帮忙借,说是借,其实都是给了报酬的。 云家自家就有两张桌子,让村长帮忙把他自己和弟弟家的借来不给报酬也可以,但是他云老二可不是个顾前不顾后的人,再过二十几日就是儿子娶亲的正日子,借的桌子可就不是一两张了那么简单,别人知道云家不是白用人家桌子,才好借不是! 云新晨的订亲宴办的热热闹闹,云家二房最终还是没有一个人来,这是云老二没想到的,他以为即便是爹自己赌气不来,总有兄弟子侄们会来,他在云家可都是待他们不薄,没想到一点面子也不讲。 云老二想,其实丢面子的不仅是他云树春一人,是整个二房,而他爹也不知道是不是不在乎这些个名声,还是没有想到。 云新阳弟兄俩正月十七一早到了吴家书院,吴鹏飞看到立即将云新晖拉了过去,不知吴鹏飞跟云新晖说了什么, 听云新晖高兴地说:“ 真哒?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它们?” 吴鹏飞:“ 我爹说,只有每天下午上完课才能去看。” 下午上完课做完课业,云新晖立马就和吴鹏飞没了人影。 云新阳和吴鹏展,正准备去后院练武场练武, 徐奎过来了,他说吴夫子喊他俩过去一下。 当他俩听到夫子交给他俩的任务时,如同晴天霹雳。 原来,今年是乡试年,徐大舅今年准备下场,他要安心读书,所以从即日起,云新晖和吴鹏飞,除了课仍有徐大舅继续上,课后的课业及其他时候的所有时间,都交由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两个哥哥看管。 吴鹏展哀嚎:“爹,你还让不让我们读书练武了?那两个猴崽子有多难搞,难道你不知道?” 吴夫子说:“ 他俩的所有管理权都归你们,时间怎么安排,让他们做什么事,不听话的情况下,要打要罚,都由你们做主?展儿你娘他不会干涉你的,我相信依着你俩的能力,管好两个弟弟而已,决对是没有问题的。” 吴夫子都给他俩戴上这么高的帽子了,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认命呗。云新阳和吴鹏展为了照顾两个弟弟学习,也为了方便自己学习,于是在他们自己的桌子对面,也放了一张桌子,每日两个弟弟上完课,就到哥哥的课室来,四人对面做课业。 两个弟弟在哥哥面前倒是乖的很,这使得徐大舅很是郁闷。吴夫子说:“听过一句话吗?叫做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自己管,而是交给他俩的原因。” 徐大舅佩服的说:“还是你知人善用。”徐大舅心里还有没有说的话就是,可惜吴举人伤了脸,不能继续去科举,留在这乡下,埋没了一身的智慧和才华。 云新晖和吴鹏飞二人的狐狸尾巴,也没夹几天就藏不住了。一身旺盛精力无处发泄的二人,又开始想出幺蛾子了,坐在那里两人小动作不断,在桌子底下你掐我一下,我踢你一下,若是不再想法子治他俩,过几天还不知道会搞出什么麻烦事呢。 俗话说的好,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云新阳出主意:“不是精力旺盛,无处发泄吗? 带他俩练功去。” 吴鹏展为难的说:“就他俩那熊样,能肯乖乖去练功,云新晖我不知道,吴鹏飞以前又不是没去过,累一点就打滚放赖不肯再去了, 我爹娘也没辙,师父也头疼,只得做罢,不再提让他练武的事,这些你都是知道的,难道都忘了?” 第106章 儿要娶媳妇,母鸡要孵蛋 云新阳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弱点和喜好,我们可以从那里入手。” 二人想了想,云新阳又说:“他俩不是喜欢听江湖故事吗?我们可以和师傅商量一下,每日给他们讲一个故事吊着他们,想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事,请明天再来。” 吴鹏展说:“还可以搞金钱诱惑,听话,一天就给两文钱奖励,不听话就倒扣两文钱,你觉得如何?” 云新阳笑着说:“我看可以,别到时候他俩没有挣到我们俩的钱,反而把自己的压岁钱给倒扣完了就好。” 云新阳俩哥跟云新晖俩弟一说,俩弟可高兴坏了, 乐的屁颠屁颠的,有钱挣,还可以听故事,傻子才不答应呢 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俩就又去找武师父商量,武师父骂道:“你这两个小兔崽子,还真是会给我找事,把我当成那楼里的说书先生了是吧,我不干。” 云新阳说:“那你也不是第一次当说书先生了,平日里给我们讲的江湖上的故事还少吗?” 武师父说:“那能一样吗?跟你们说,是就事论事,他们要听的可是故事。” 吴鹏展说:“师傅,以你的口才将说与我们听的事情稍加词语上的润色,哄哄那俩小孩,你还不是手到擒来。” 武师父说:“呵,还给我戴上高帽子了,老子不吃这一套。” 吴鹏展看这好好说,是不行的了,于是,耍起赖来说:“那你说怎么办?你给我们想出个好办法来,要不然我们俩这功是真的没法练了。” 武师父说:“怎么软的不行?又来硬的威胁上我了,老子我更不吃这一套,不练就不练。” 云新阳也没法了,只好使出最后一招“撒娇大法”,他拉着师父的袖子摇啊摇,学着兴旺的样子,用软软的声音说:“师——父——,求求你了,帮帮我们吧,我们也是实在没法子了。” 武师父被云新阳这一招弄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立即投降说:“行行行,我答应我答应还不成吗。” 云新阳立即放手说:“原来这一招这么好使啊,怪不得兴旺总喜欢使出这一招。” 吴鹏展从看到云新阳嗲嗲的拉住师傅的袖子那一刻就开始笑,到现在仍然笑的停不下来。 事情终于搞定,待吴鹏展笑完了,两人便开始了今日的练功。 今日一早,云新阳他俩进山回来之后,才喊了云新晖和吴鹏飞一起去后院练武场,武师父先是让他们俩扎马步,给他俩纠正好姿势后,就开始讲故事。 武师傅的口才很好,声音也很有磁性,故事说的娓娓动听,俩小子在不知不觉中,第一次的一刻钟扎马步时间就过去了,接着,武师傅就开始教他俩一点简单的拳脚套路。 武师傅也没当他俩是真来练功夫的, 也没有对他俩严格要求,只当是为两个徒弟带孩子玩儿而已,所以,知道的是说武师傅在教他俩练拳脚功夫,不知道的还以为就是随意的带俩小孩,在那伸伸胳膊踢踢腿,随意的比划着玩呢。 这次俩小子练了一天,倒是没有哭天喊地的不肯再来。第二天一早反而积极的来到练武场,云新阳他们还以为这俩小子真想练武呢,却不知道他俩只是另有目的。 云新阳他俩正月十七才来上学,所以才上了三天课,就又到了休沐日。 云新阳下午课业结束后,就看到云新晖抱了一条狗过来,云新阳问:“我们要回家了,你还抱条狗干什么?” 云新晖说:“ 这是汪泽瀚他们送我和吴鹏飞的新年礼物,一人一条小狗狗。” 云新阳他们来上课时,汪泽瀚他们早已来跟吴夫子辞过行,去了安宁州府读书。没想到他还给两个小家伙带来了礼物,也不知道他们之前是什么时候说好的。 云新阳说:“这小狗的耳朵尖尖,身上的毛灰灰的,就跟条小狼似的。” 云新晖说:“他就是一条小狼狗,家里已经有了大黄,我就给它取名叫二狼。” 回到家里,云新晖喊来了大黄,对它说:“你一条狗太孤单了,我就给你找了一个弟弟来陪你,他叫二狼,你们兄弟之间一定要和睦相处哦。” 大黄对于二狼的到来,看样子是十分欢迎的,他用头拱拱二狼的鼻子,又舔舔它的毛 ,二狼似乎也很喜欢大黄,在大黄的肚子底下钻来钻去。 云家最近首要任务,就是要忙着娶儿媳妇,布置新房,准备房中用品,拟定请客名单、和席面上的菜色以及数量,采买菜品食材、结婚礼、找人借桌、借碗等等,零零总总乱七八糟,一应事物都要想到,仔细安排。 云老二觉得这事情简直堆积如山,又没有经验,老宅不帮忙还添乱,好在岳父岳母自儿子订亲之后就没有回去,也能帮着徐氏筹备筹备。 这人忙鸡也跟着忙,忙什么呢?除了生蛋,当然是忙着提出申请,要孵蛋呗。 云老二气得直抱怨,这天还在正月里,还冷着呢,也不知道这些母鸡们都急个什么劲儿,就不能等等吗? 等我娶完儿媳妇, 有空了再来忙你们吗? 云老二现在虽然是当家做主的人了,可母鸡要什么时候孵蛋?这主他还真是做不了。 没法子,抱怨反对无效,只能乖乖服从,赶紧盖鸡圈,上山砍竹子打鸡窝。 云新曦也愁, 这七十多只母鸡也不知道最终有多少个会孵蛋,他很想跟母鸡们商量一下,让他们能跟自己提前预约一下,自己心里也好有数,知道什么东西准备多少,可惜这事只能他自己脑补一下,现实之中,根本不可能实现这一点他也很清楚,预约不成,那就只能多多准备了,总比到时候被搞得措手不及好。 鸡妈妈才提出孵蛋的要求,离鸡宝宝出生还早着呢,养小鸡的鸡圈还可以稍稍排后,鸡窝立马就得准备起来,不然孵蛋的母鸡一旦霸占了生蛋的窝不起来,不能给他们及时的挪出去,可是很麻烦的。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人说过这样一句话,“瞧你急的跟生不了蛋的鸡似的。”母鸡要生蛋时确实很急,要是它的窝被其它鸡占了不起来,它会急的在窝上面跳来跳去, 一个急着要进窝生蛋,一个霸占不肯让,两鸡争一窝,打起来是再正常不过的。 第107章 娘和媳妇吵架该帮谁 云老二忽然又想起去年春天,一百多只小鸡满院跑,都让人烦不胜烦,今年只会更多,若不想法子把小鸡仔们圈起来,就这么的让它们无拘无束,肆意妄为,这家就真的成了小鸡们这些入侵者的乐园,小鸡们倒是自由自了,主人家就成了受限制者了。这岂不是倒反天罡。所以,还要考虑拓宽院子,给小鸡们单独辟个自由放风的活动场所,也给主人家留下点自由空间。 话说起来简单,几句就完,干起来可没那么容易,上山砍竹子、编篱笆、编窝、砌墙,平整地面等等,都是费事、费时、费力气的活,无奈之下,只好又去找村长。 村长对于云老二时不时的就来找人帮忙,早已经习惯了,倒是没有任何不奈 ,反而很高兴的问:“要多少人?” 云老二说:“让刘满仓堂兄弟四人都来吧。” 云老二也想事情能尽快完成一件是一件。 晚上吃饭时,一家人一起商量着明天要做的事,兴旺听到娶媳妇的事,就问云新晨:“ 大哥,要是你媳妇和我娘吵架,你帮谁?” 云新晨说:“ 当然帮我娘咯。” 兴旺一副同情的样子说:“我们和爹肯定都是帮娘的,大哥,你也帮娘,我觉得大嫂好可怜哟,她一定会伤心难过的。” 云新晨试探的问:“要不 ,我帮媳妇儿。” 兴旺鄙视的看了大哥一眼,小大人似的叹口气说:“老话可真没说错,小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大哥,你可真是个没良心的不孝子,媳妇还没有娶到家呢,就想着帮媳妇了。” 云新晨心道,这还真是男人的送命题,他思考了一下问:“那兴旺你说,我该帮谁?” 兴旺更加鄙视的说:“ 你是大哥耶,这种事还要问我?” 云新晨又换个问法:“ 那兴旺,将来你媳妇和娘吵架,你帮谁?” 兴旺说:“ 我媳妇和娘,她们是一个人,可吵不起来架。” 云老二气哼哼的说:“小兔崽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是我媳妇,和你没关系。你要媳妇,跟你大哥一样,外面找去。” 兴旺说:“我才不要那些个又丑,还整天唧唧歪歪的丫头片子,不让我娶娘,我还是打光棍好了。” 忽然又想到什么,说:“那是我娘,我是在娘肚子里长出来的,爹你才没关系。” 云老二还想和儿子掰扯,徐氏笑对云老二说:“幼不幼稚,他三岁,你几岁。” 云老二咬牙,怎么看这整天跟自己争媳妇的小子,怎么不顺眼,当初怎么就以为媳妇不能生了,没有早点喝那药,要不然哪来这个天天跟自己作对的玩意儿。 兴旺出生在荒地,没有左邻右舍,也很少出去,拜年去云家,云家向来就是个姑娘绝迹的地方,云老二不知道兴旺那观念那来的,就疑惑不解的问:“你才见过几个小姑娘?怎么就觉得他们都不好了?” 兴旺说:“我也没有见过好的呀,”又一指大哥,“大哥说的,外面的姑娘都是那样的。” 云新晨有点懵,不记得自己说过话什么了。 云新晖和吴鹏飞第一次去练完功回来的当天晚上,他们二人就有了一个新计划,所以第二日才能继续忍着身上的酸痛去练功;如今已经十几天了,只是他俩天天跟哥哥们一起,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要想干点私密事,门都没有,就烦恼这光有计划,没法行动可怎么办? 云新晖他们这计划不能实施,天天咬着牙,拖着酸痛的身体去练功还有什么意思。二人趁着上茅厕的机会悄咪咪的商量着,必须要争取到完全属于自己的自由空间,才能完成俩人的计划。 下午上完了课业,他俩没有拿着书袋,而是空着手到了哥哥的课室,吴鹏飞先开口说:“如果我们两个保证完成作业,绝不偷懒,也不淘气,可不可以让我们留在自己的课室里做课业?” 吴鹏展问:“说吧,你们俩想干点什么?” 云新阳说:“ 说出来或许还有机会,只要不是太过分,我们会允许你们自己去做一点你们自己感兴趣的事,如果不说出来,那就一点机会也没有,再说,无论你们俩干点什么,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很久,反正你俩也出不了书院,想知道你们干点什么,实在是太容易了。” 两人对视一眼,吴鹏飞开口:“我们想把武师傅说的故事记下来。” 吴鹏展又问:“还有呢?” 吴鹏飞说:“没有了,就这事。” 云新阳吴鹏展也对视一眼,云新阳说:“如果就是这事的话,我们不仅允许你们写出来的,如果有哪里不行的话,我们还可以在文采上给你们润润笔,只是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们写下来做什么?” 二人齐摇头。两个哥哥也不追究,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离开了,这让两个弟弟都 觉得一点都不真实,再一次确认:“真的允许,不反对?” 云新阳说:“要是不相信的话,那还是算了。” 云新拾二人立即狗腿的说:“相信相信,谢谢哥哥。” 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兄弟四人,两个哥哥找到了两个弟弟最大的软肋,想控制他俩就简单多了。 两个弟弟有了最感兴趣的事情,每日练武、上课、做课业、写故事,忙的不亦乐乎,没了调皮捣蛋的时间和精力,简直乖的不行。 徐夫子很有话想说,自己的年纪跟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四个小的加起来差不多大 ,竟然还搞不定两个小家伙,他很是怀疑自己的脑袋这么大,是不是只是外边有一个硬壳,里边都是空的? 所以,才会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连个举人也考不上。 云新阳和吴鹏展还不知道吴夫子的新打算,就是夫子原本没打算真让两个哥哥管多久弟弟,只是想尝试一下,却发现两个大的真能把两个小的管理的服服帖帖,于是决定就此真的交给他们继续管理了,可惜吴鹏展他们不知道,要是知道他爹当初的真实想法,一定不会去真管弟,这样他们就能早点将弟弟们脱手了。 第108章 云家买了外村的地 云新阳今日发现书院里又有人搬来了,问过吴鹏展才知道,是县城来的,其实早就说好了的,不知道怎么现在才来。 上午上完课,吴夫子就领了两个人进来,给他们做了相互介绍,这二人,一个叫季科,一个叫胡添翼,他俩之前都是汪泽瀚和杨家宝在县学的同窗。 吴夫子说:“他俩以后就和云新阳、吴鹏展、徐越你们一起上课了。” 虽然说新来的两人都比云新阳他们大,但是终究都是孩子,很快就熟悉了,何况还有汪泽瀚杨家宝两个共同的朋友,彼此的陌生感一下子就消除很多。 今日云老二才从大伯家商议完有关云新晨娶亲的一些事情回来, 本来这些事情他应该找自己的亲爹娘商量的,只是订婚时亲爹娘那边一大家子人,一个都没来,他也就不去讨那个没趣了, 直接去找大伯商量。 云南任虽然觉得这样跳过弟弟,越俎代庖的去直接管侄子家的事,最后在弟弟那里肯定会出力不讨好,但是看着侄子这跟没娘的孩子似的,只得顶着得罪弟弟的“风险”给予侄子一些事情上的指导,毕竟事情要是哪里办的不妥,丢的也是云家人,自己也没法放任不管。 今天的商量结果是云家这边要请的客人都交给大伯家的大孙子、二孙子两人跑腿去请,自己只需要去请娘舅家的这边客人就行。 上次云新晨订亲,云家二房一个没来,舅舅也觉得不妥,说是要找机会说说他们,这过去也有些天了,云老二也不知道说得怎么样了。 云老二回到家才坐下,刚想喝口水歇息歇息,村长这个时候过来了,他带来了一个消息,说是前面边楼村有一户人家,有五亩多旱地要卖,因为卖的很急,价钱不高,这会儿正在急着找买家,这几块地他都清楚,是中上等旱地,紧挨着大刘庄的地,出了荒地往北一拐,不过几十丈就到了,那块地,云家如果有钱要买再合适不过了。 村长还说了,他也打听清楚了,那家要卖地的原因是他家的儿子在镇上赌博输了, 借了印子钱,急着要还债,这几亩中上等旱田,只按中等旱地价钱卖。 云老二听了,觉得这机会倒是难得,立即就和村长去了那块边楼村要卖的地里去看 ,他是一个种地的好把式,对于地力的肥薄自有自己的判断,他先是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手里碾了碾,又站起来用带来的铁锹在地里挖了一下再看看,觉得确实不错,就和村长马不停蹄的去了边楼村,找到边楼村的村长。 边楼村的村长见了刘家庄的村长还有点不好意思,虽然说村长也管不了别家多少事,但是村里出了个赌鬼,到了卖地的程度,他还是有点自责。他又派人叫来了那家卖地的人家,云老二和那家讨价还价一番,很快的商量好了价钱。 第二天,大刘村的村长还热情的陪着云老二再次去了边楼村,在两个村长的见证下,两家交付清了银子。 云老二拿来了地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到镇上做了赋税变更登记。 买完了地,新的事情又来了,这地是种还是租出去?云新曦有了离开家的打算,所以这些事情他已经不再发表意见,云新晨倒是觉得可以自己种,当然,他可不是想种粮,而是想种药材。 云老二其实现在也想种地,可荒地已经开荒的还需要人经营,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开发的还没有开,而且经过云新晨订婚那天兄弟几个的一番折腾,估计以后大刘庄的人对于荒地大概率都会尽量敬而远之,他觉得他家可以放心的肆无忌惮的开发了,而且荒地这个秘密基地还不用交赋税,属于只进不出的那种,比买田地种还划算,有这便宜不占,那是十足的傻子。 云家他们现在只有父子两个劳动力,既要开荒又要种地,跟本顾不过来,地要留下来种,就必须要雇长工,还有就是要买牛。 不过这两件事情现在都顾不上,娶儿媳妇才是眼下第一要事,毕竟正期已经只剩十来天了。 现在云家每天晚上吃过晚饭,都要开一个小型的家庭会议,罗列一下已经做好的事情,以及还有哪些事情需要做,明天该做什么事? 当说到要杀多少只鸡时,云新晨显然是舍不得的, 春天正是母鸡生蛋的好时节,杀了十几只鸡,每天就少了十几个蛋,十来个蛋就是三十个铜板,一月下来那可是要少了不少铜板,可这鸡是必须要用的。 恰好今天云新阳在家,他说:“二哥不是说有很多只来家里吃食,不来家里生蛋的,也不知道是家鸡还是野鸡的鸡吗? 二哥可知道他们平时晚上都会在哪里?” 老二云新曦说:“ 这个我观察过,他们可能是为了早上方便继续来家里吃食,所以晚上都会留在离家不远的地方,阳儿,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你想抓那部分鸡?那些多半都是非常精的家鸡和野鸡,并不好抓。” 云新阳说:“大哥给我扎个火把,我晚上去看看。” 晚上,云新曦和云新阳一起拿着火把来到屋前,没费多大劲,就发现一棵比较大的杂树枝上蹲了四五只鸡,不过他俩没有惊动它们,继续找。有了刚才的经验,他们没有再去低矮的灌木丛去找鸡,而是直接去找高大的树木,看看上面有没有鸡,很快又发现了一棵树上也有;这样,他们在屋前屋后的树木上一共找到几十只鸡。云新曦说:“知道有吃白食的,没想到有这么多吃白食的,现在你知道了,既然你也有法子抓到 ,以后我走了,你记得定期清理,不然也太浪费粮食了。” 云新阳说:“嗯,以后每次回来就抓一只给家里人吃。”又问:“都还没有跟家里人说吗?” 云新曦说:“家里现在太忙,就不给他们添乱了,等嫂子进门再说。” 云新阳说:“有具体的离开时间吗,我回来送送你。” 云新曦说:“不知道,师傅离开前我跟师傅说,等嫂子进门后,给我十天时间,跟她交接交接家里的事务。” 第109章 云新晨娶亲(1) 后天就是云新晨娶亲的日子,云新阳因着要提前一天回去荒地抓鸡,抓什么鸡?当然去抓那些不要脸,天天假装家鸡去云家吃免费餐的野鸡,云新阳打算教育教育他们,不过当野鸡知道了这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时,已经去了阎王殿, 懂得的道理只能留着下辈子用了。徐大舅也要提前一天就去云家帮忙,所以,二月初八下午上完课,徐大舅就带着云新阳弟兄俩回了大刘庄。 云家中午才吃过午饭,刘满仓就挑了两个桌子,他弟则挑了一担长条凳子一起过来了。云老二赶紧过去帮忙说:“满仓兄弟,满意兄弟,我家娶儿媳妇,一次两次的累你,真是不好意思。” 刘满仓说:“这是什么话,我们又不是一两年的交情了,再说以后我们可是亲戚了,帮这点子忙还有什么不好意思,有事你说话。” 说着话,放下桌凳,刘满仓水也没有喝就要走,他说:“还要继续去借呢,我就走了,忙完这头还要忙那头呢。” 云老二说:“你稍等一下。”又喊道:“云新曦,捡上一篮子鸡蛋跟你满仓叔去村里。” 云新曦挎着一篮子鸡蛋,带上云家几个小伙子跟着刘满仓兄弟一起去了大刘庄,谁家愿意借一套桌凳给云家用,就送给十个鸡蛋。 有的家里的男人还主动的要求帮忙送到云家去,虽然有真心帮忙的,有想去云家探探情况的,但是云新曦都一律表示了感谢。到了云家,云家也都热情接待,十几副桌凳很快就凑齐了。 搞笑的是,为了不让躯体庞大的大黄吓着客人们,这几天它都很听话的没有和二狼出现在人前,连喂食都是云新曦拿到荒地里。恰巧大刘庄的男人们来送凳子那天,徐氏忙着别的,也没有出现在大刘庄的众人前,导致云新晨娶亲宴后,在大刘庄,荒地狐仙与黄皮仙的传说,仍旧没有被戳破。 下午,云新阳背着篓子,在荒地里找了二十几个鸡蛋大的石头回来准备晚上做偷袭的武器。 晚上,云新阳和云新晨、云新曦兄弟仨去抓鸡,他们打着火把找到提前踩点好的有鸡栖息的树,并不靠近,只云新阳一人悄咪咪的摸过去。 鸡眼睛晚上的视力比人还差,蹲在树上老实的很,这对于云新阳来说,可比在山里打猎野鸡容易多了,只见他从筐里拿出一棵石子,瞄准鸡头砸去,鸡在事先心里毫无准备下被击中头部,立时香消玉殒,身子一歪掉落下来,云新阳并不等其它鸡听到声音有所反应,连续出击,鸡一只接一只的从树上掉落,不过几息时间,树上已经空空如也。 有的鸡可能去到阎王殿报到时,还懵逼着,我不是在树上睡觉吗,怎么就到了这里,或许是做梦吧,嗯,一定就是做梦。这也是好事,比被抓回去杀还少了恐惧和痛苦了。 云新阳等全部拿下后就招手让哥哥们来捡胜利果实。火把拿来一照,鸡很大,不论是被灌木托住的,还是掉地上的都很好找。数数六只,数量跟打的时候对的上,将鸡送回给家里等着的爹和姥姥他们,鸡还要过刀放血,开水烫过拔毛,很是费事,云新晨留下帮忙,云新阳和二哥去找鸡的下一个“聚点”,继续搞突然袭击,向鸡开战。 前后花了半个时辰,屋前屋后转悠了一圈,就抓了十八只鸡,云新曦宣布明日要用的鸡全部搞定,暂时休战。 二月初十,吃过午饭,徐氏就开始打扮儿子,她让云新晨穿上新做的一身青色的细棉布衣服,头也用自己的梳头油给儿子梳的油光锃亮,再带上红绸布扎的亮闪闪的胸花,让她想到了当年云老二来接亲的样子。那时云老二的爷爷还在,对于这个他最满意的孙子,喜事也是办的风风光光,转眼之间就老了,要做婆婆了,既欢喜,又感叹时光过得太快。 让云家人想起云老二成亲时候的,可不止有徐氏一人,云新晨性格上多像徐氏,温润随和,外貌上却像极了他爹,身高体阔、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硬朗,给人一种很威猛,又很安全的感觉。 四大红媒和徐氏又细致的查看了要带到新娘家的礼物,鞭炮的数量等等,一切齐全,一样不落。然后就像前两次一样,四大红媒带着云家小子抬着礼物又走上了已经走过两次的路。不同的是,结婚的礼物比前两次更多,云家小子来的也更多,队伍排的更长。 兴旺今日也在队伍中,兴旺又是抱公鸡的那个,一路上他嘴巴吧啦个不停,一会问:“这些东西都是要送给嫂子家的吗?” 一会儿又说“那我有四个哥哥,要娶四个嫂子,那得送出去多少东西呀,我们家会不会东西都送完了倒时家里没有肉吃了呀?” 有堂哥逗兴旺:“你是不是担心家里的钱花完了,你到时没钱娶媳妇了?” 兴旺说:“我才不要娶丑丑的媳妇,我有娘了,不过,可别告诉我爹,他会跟我抢的。”一会儿又说:“大哥,马上嫂子就要娶回来了,你想好嫂子跟娘吵架,你帮谁了吗?” 一路上有了兴旺的妙语连珠,大家笑声不断,给这喜事更增添了几分喜气。 进入大刘庄,别说前两次没来过的小子,就是已经走过两次的云家小子,今日都有些震惊,这等着看热闹的人也太多了吧!都挨着路边老老实实的排排站的满满的,跟是谁刻意安排了大刘庄的老老少少,所有人都来夹道欢迎一样。 今日震惊的不止云家小子,还有大刘庄的村民,人们议论纷纷。 一大爷说:“这云家看样子是真发财了,这乡下娶媳妇的,还没有见过这般豪横的。” 一老大娘说:“可不是,你看那猪肉,都差不多有半个猪了。” 一大哥说:“还有那酒,四大坛子。” 一小媳妇说:“这是对招弟有多满意,花这么大手笔。” 一婶子说:“哎呦,你们看这小子是谁家的?长的白白嫩嫩的,跟仙人座下的童子一样。” 一瘪嘴老奶奶说:“你们说说,为什么那荒地里别人家就立不住脚,云家不仅立住了,还发了财。” 一豁牙男人说:“我觉得云家是入了荒地那个什么的眼,受到了他们的保护。” 第110章 云新晨娶亲(2) 一瘪嘴老奶奶说:“你们说说,为什么那荒地里别人家就立不住脚,云家不仅立住了,还发了财。” 一豁牙男人说:“我觉得云家是入了荒地那个什么的眼,受到了他们的保护。” 另一人附和:“我也觉得有这个可能,正月十六招弟定亲那一日发生的事情,你们都听说了吧?别说云家,这不,招弟还没有进门呢,都纳入了他们的保护范围,那些欺负招弟,抢他们家彩礼的,都受到了惩罚。” 一姑娘说:“你看云家带来的那包袱都两个,里边的衣裳,最少有四套吧?” 另一嫂子说:“哎,原本以为招弟是个苦命的,没想到是个有福的,找了这么一个好婆家,还这么看重她。” 其实云家这般大手笔有云家的考虑, 一般人家对娶大儿媳都会隆重些,何况云家看着自己家这势头,日子只会一年比一年好,将来娶的其他儿媳,说不定家里的条件都会比招弟家好,喜事也只会办的越来越好,彩礼和礼金都会比现在大儿媳的多,这也是他们现在,在大儿媳妇这里尽量办得隆重些的原因。 兴旺原是个不怕人的,可这会儿子也被这么多人的围观吓着了,原本一直在队伍里窜前窜后,四处穿梭搞笑的他赶紧跑到前面找到他的新郎官大哥,求抱抱,一向极宠这个弟弟的大哥无奈,只得将自己的胸花先摘下来,交给旁边人,抱起了弟弟。 终于到了招娣家,招弟家的院子里依然有很多人,不过今日并没有人闹事。刘家门口了望的人,看到云家的一个小子执着长竹竿,上面一圈圈的裹着炮竹,快步的跑到队伍的前面,在到家门口时,云家的另一个小子上前点燃了炮仗,接着炮仗就霹雳噼里啪啦的响起来。 招弟家的门大开着 ,院子里的人们自觉的纷纷退到两旁,中间留出一条路,云家的队伍顺利的进入院子里放下彩礼,兴旺就去找他的公鸡,只听他边找边喊着:“鸡呢?我的鸡鸡哪去了,四哥把我的鸡鸡拿来!”惹的院子里的一众人都笑。 云家彩礼多,送彩礼来的小子就多,招弟家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地方招待他们,就有一半的小子被请到了隔壁招弟的同簇家里去坐坐。 在云家众多小子的等待时间里,执炮礼的小子在云家大爷爷的指挥下,一挂挂的放着炮竹,娶亲时,男家在女家放的炮仗很有讲究,依次大概率是:送彩礼炮、下彩礼炮、催嫁妆炮、催新娘上妆炮。等到送嫁妆走的炮一响,云家一大帮小子们就离开了,连新郎官也一起走了。 其实招弟的嫁妆很简单,只两床被子, 一个柜子,一个箱子,即便是这样简单的嫁妆,在农家人的眼里,已经是很多了,许多人家的姑娘,婆家给的彩礼都会被扣下,自己可能就是一个象征性的空箱子,里边装着几件自己的旧衣服。 云新阳他们回到家,很意外的是亲奶奶今天竟然来了,虽然姗姗来迟,而且整个二房就她一人来,但终归是来了就好。 这里的风俗是,大家姑娘黑黑进门。新娘子都是晚上进门,所以客人们都会吃完晚餐,看完新娘子才离开。 云新阳他们回来就看到这会子晚餐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擦桌的,摆碗的,发筷的,炒菜的,煮饭的,锅碗瓢盆叮当响。 云家后院这会子还有一波人也在忙的热火朝天,是扎火把的;云老二是个心细的,今天是初十,晚上本来是有月亮的,但是云老二依然不放心,担心会有云遮月,不亮,所以让人多扎火把,有备无患。 晚餐开的很早,太阳还老高呢,主事人就已经开始喊:“开席了,请大爷大妈、叔叔婶子,哥哥嫂子,弟兄们上桌坐好,准备吃饭。”紧接着,一盆盆、一碗碗盛满了各式各样美味菜肴容器,像流水一般被源源不断地端上了桌。 随着菜肴的上桌,席间的气氛也热烈起来。接着就听到酒杯“叮当”的碰击声,爷们喝酒发出的“呲溜”声,酒入口时满足的喟叹声,努力吸汤的“呼噜”声,粗鲁的人咀嚼时发出的“吧嗒”声,夹菜时不慎导致的碗筷勺碟的碰击声,人们的交谈声,欢笑声,声声汇聚在一起,仿佛是一场欢乐的交响乐,虽然有些杂乱无章,但却构成了一曲独特的合奏,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和欢乐的氛围,表达着彼此的祝福和喜悦。 晚餐结束,一切都收拾好了,太阳还没有落山呢。 云家这里住在荒地,周围没有邻居,也没有亲戚家可以借宿,能留宿的客人很少,大多都要离开,太远的人,如果走的晚了,晚上走夜路很危险, 招弟是个很通情达理的姑娘,而且云家的这些情况她都知道,她为了让客人们能够早点离开安全到家,太阳还没有落山,就出现在了荒地的小路上,云家这边了望的人赶紧回来通知,让接亲的两个小姑娘快点去接新娘子。 一般人家接新娘子的姑娘都是本家姑娘和表姑娘,在四到六人之间,而这两样生物,云家都没有。 云家今天接亲的只有一个十岁,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是分别从大伯家的两个堂嫂娘家借来的,与别家接新娘子的人数比,确实寒酸了些。 云老二家第一个戳新房窗户纸的是兴旺,其他而后的群戳里当然也有借来的这两个小姑娘,大家戳破了窗纸,新郎官云新晨开始掀盖头,大家去看新娘子了。 一切娶亲程序结束,接着院子里就开始吵吵起来,大家准备离开了。 天上的云虽然不多,但是也不少,本就还没圆的月儿跟大家捉迷藏似的,时不时的躲进云里不肯出来,使得夜色朦胧,脚下道路不清。 大量的火把已经抱到门外堆放着,云新阳,云新曦这会儿子就站在家门口,为每一个出门的人送上火把,并为他们点燃上。 云老二家的这波操作,让云家的好多长辈们觉得树春小子真是心思太缜密,深感自愧不如。很快,从荒地开始向外延伸出一条很长的火龙,然后火龙又渐渐散开,分向不同方向,慢慢消失在夜幕里。 云老二的娘也跟下台村的人一起离开了,繁忙热闹了这么多天的云老二家安静了下来,只剩自家人和下台子大房的两个孙子,大黄也终于带着在外面一起躲了这么多天的二狼回了自己的狗窝。 云老二关上篱笆门, 疲累不堪的一家子人也终于得以各自回房休息。 第111章 家里是没柴了吗 早上天刚亮,新媳妇招弟就起床了,她要为一家人做上可口的早餐,以示新媳妇的勤劳孝敬。 招弟来到厨房时,发现二小叔子云新曦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以前她就听村长家的人说过,云家婆婆是不做家务的,饭菜都是云新曦这个小叔子做,她还不太相信,如今亲眼所见,实在觉得云家人与别家不同。 云新曦看到嫂子来了,主动让位,不过他并没有离开,他跟嫂子说 :“娘的手是用来绣花的,不能来忙厨房里做这些粗活, 以前家里烧饭,洗衣,喂鸡,打扫房间等等,所有的家务都是我做,以后有了嫂子了,这些我就都要交给嫂子了。”他还不停的跟嫂子介绍家里人的口味,什么菜怎么烧家里人更喜欢。 招弟对小叔子的这些要求倒是没有什么意见,乡下人没有哪家有了儿媳妇,还让婆婆什么家务都包揽的道理,更没有让小叔子做家务的,即便是云家不同些,如今自己嫁过来了,也该自己接过家务了,这些事也都是在娘家做惯了的,没觉得会有什么难度。 云新阳他们练功内外兼修的事到目前为止,保密工作还不错,还仍然仅限于吴、武两位师傅和两位当事人知道,这几天云家事多人也多,为了防止泄密,武师傅和吴鹏展他们这几天都没有来找云新阳一起上山练功,今天早上家里没人了,云新阳就早早的起来,一个人到荒地里练了一会儿,说是练功还不如说就是伸伸胳膊伸伸腿,压根就不敢有任何的大动作。回来后就到了爹娘的房间,房间里只有娘一个人,云新阳跟娘说:“给我十两散碎银子。” 徐氏问:“是书院要吗?怎么一下子要这么多?”云新阳不作声,徐氏以为他这是默认了,转身从针线篓子里拿出钥匙,打开箱子,翻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递给云新阳,云新阳说了声,谢谢娘就走了。 云新阳来到了厨房,看见嫂子和二哥都在,他喊了一声:“嫂子早,二哥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云新曦从厨房出来,跟着云新阳来到了东屋,云新阳将一个小布袋递到云新曦面前,云新曦问:“这是什么?” 云新阳说:“十两银子,我刚才跟娘要的,你自己都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走,我到时候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送送你,只能提前把银子给你。”说完抱住二哥,又快速的松开离去。 云新阳觉得在这世上最了解自己的,不是生他养他的父母,而是这个二哥,过去那么多年,不论是被人欺负,还是有什么心事,第一个想到的都是找二哥;同样的,他也了解二哥,虽然他舍不得二哥离开,但是二哥做了决定,自己也不会去阻拦,只会默默支持。云新阳又去了厨房,拿了吃食,和云新晖、大舅一起吃了饭,跟家人打声招呼,三人就去一起去往吴家。 老头前几天又回来了一次,买了许多尚好的绘画用的笔墨纸,云新曦知道,老头这些都是给兴旺准备的,看得出来,老头是真喜欢兴旺,也舍不得兴旺,可云新曦也同样知道,不知道是不是现在家里条件好养成的,还是先天的,兴旺向来爱干净,对吃穿都非常讲究,不适合跟着他们四处奔波。 老头这次来,只和兴旺玩了一天,没有多做停留,然后再次离开时,将自己的所有东西都收拾了一番,打好了包袱放进了云新曦的房里,只说过几天就回来带云新曦走,也没说具体几天,云新曦也不知道弟弟下次休沐回来自己还在不在家。 云新阳上学离开时,云新曦第一次这样依依不舍的站在门口目送着弟弟离开,云新阳知道自己离开后,二哥还在门口站着,可他没敢回头。 兴旺对于老头这次离开时将屋子里自己的衣物都清理的这样干净,感觉有些异样,但是大哥娶亲在即,也没有多想。 这几天家里一直都忙着,云老二也没有觉得有多累,这会子儿媳妇娶进了门,人松懈了下来,早上醒来的时候,就觉得浑身哪哪都不舒服,跟散架了似的,跟媳妇说:“月儿,看样子我是真的老了,忙了这几天,这会子是感觉真累呀,我要躺上一天好好歇歇。” 徐氏看着云老二笑着说:“好,你歇着,事情让孩子们去做。” 云老二说是要好好的躺上一天,事实上,也不过是多躺了片刻,毕竟家里的事情还多着呢,也不可能真扔给孩子们,所以云新阳来找娘要银子时,云老二已经起来去忙了,并不知道。 这家里第一个要收拾的是满院的桌凳,成筐的锅碗,大伯家的两孙子也已经起来帮忙着收尾,令云老二没想到的是,他们才吃完早饭,刘满仓就带着他的堂弟兄们来帮忙了,虽说云家借桌椅的时候已经给了人家鸡蛋,但是今天送桌椅时,云老二也没有空着手, 他让云新曦挎着篮子,还桌凳时一家再送两个鸡蛋。 云老二则带了两坛子酒去了村长家,村长见了笑容满面的说:“这又拿了两坛子酒做什么?” 云老二说:“这是谢媒酒,我家里还有事忙,就不聊了。”说着递上坛子。村长乐的眯了眼,接过坛子。 云新曦既然决定了离家,家里的事情他就想着早日脱手交给嫂子,所以尽管嫂子,还没有回门,还是个新娘子,嫂子要去做中饭,他也并没有去帮忙。 中午吃饭时,兴旺并不知道午饭是嫂子做的,才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就对着二哥说:“二哥,是家里的柴都被办喜事烧光了吗?” 招弟不明白,说:“没有啊,还多着呢。” 兴旺问:“那为什么不多烧一会儿?这肉烧的,春天放到嘴里都能嚼到夏天。” 招弟这会儿才明白,小叔子是嫌她肉烧的不烂,只是她听着兴旺的这种说话方式,好笑的不行, 忍不住就笑了起来,说:“兴旺说话,怎么这么可爱?” 云新晨正担心招弟不习惯弟弟说话的方式会生气呢,听招弟这样,也放下心来。 ilwxs.com 兴旺又说:“幸好二哥与这肉是有仇的,不然,只怕嚼到夏天也没法把它咽下去。”招弟这又听不懂了,她看向云新晨,云新晨想, 就招弟这厨艺,只怕将来有的被兴旺叨叨呢, 他给招弟解释: “兴旺这是说你肉块切的太小,太碎。” 这也怪不得刘氏,她家日子虽然不难,但是,不是逢年过节也吃不上肉,而且就是有肉也不多,不过几两而已,所以都会切的很小块,再者家里只有爹一个男人,这些年因为生儿无望,也没有了精气神,砍柴什么的都不会去做了,妹妹们又小,这些个重活都是招弟这个十几岁丫头的,柴可不就得省着用。 晚上,招弟在云新晨跟前感叹:“小叔子不是才三岁,怎么脑子这么聪明? 我这都多大了,都听不懂他的话,要是同龄的孩子在一起,他还不得把别人玩死了,别人还以为他逗自己呢? 还有你,我的脑子肯定也不如你, 你将来可要对我手下留情啊。” 云新晨说:“你放心吧,我没有老二、老三、老四、老五那脑子。 不过有些事情我还是要跟你提醒一下,你生活在大刘庄这么多年,肯定也听过很多有关荒地及我们云家的传说,明日回门时说不得就有人会向你打听这些事的真假,你要记得你现在是我云家的人了,云家好你才会跟着好,凡事得向着云家,我们家确实有很多秘密,你才来一天,还不知道,明天自然不会怕你乱说,但是生活久了,有些秘密即便想瞒你,肯定也瞒不住你,当然你既然已经是我们家人了,我们也不会瞒着你,但是你就要知道话该怎么说了?” 招弟说:“ 那我万一明天说错了什么怎么办?” 云新晨说:“那你就对他们说,说是我说的,让他们什么都别问,你也什么都不能说,这样才会对大家都好。” 招弟认真的点点头又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一点云家的秘密?” 云新晨说:“你已经到了我们家,就没发现所谓的狐仙和黄皮仙是假的?这一点上,刘满仓和他的堂兄弟们肯定是知道的,但是他们聪明的选择包庇我们家,没有对外去说破。 所以他们才可以继续经常来我们家,在我们家里干活,至于其他的秘密,等将来你自己会渐渐的发现,但是必须守口如瓶明白吗? 即便是有些事你不明白,你问了,家里人若是选择不说,那也是为了你好,你就不要再打听,知道吗?” 云新晨又吓唬招弟说:“有句话叫着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他又安抚:“不过上天是知道你想过我们家的日子的,只要你不过分,你只会受到保护,而不会受到伤害。” 招弟又使劲的点头:“我知道的,我能遇到你,遇到云家人,来到你们家,是我三生修来的福气,我当然会一心一意的过云家的日子,对云家人好。” 中午吃饭时,云新曦看到姥姥姥爷他们也走了,嫂子跟大哥一起回娘家了,家里就剩爹娘和弟弟,他就说:“这大哥娶亲,舅妈都一头不露,是打算与我们家绝交吗,真是枉费娘那么多年都对她那么好,还月月给她零花钱。” 云老二说:“我也有点看不懂她了,那些年虽说觉得她有点拎不清,分不清亲疏,把尤家看得太重,甚至有点忽视儿子,但也不至于亲事不成就跟我们成仇呀。” 徐氏说:“说来说去还是我哥的问题,嫂子就是看我哥太好脾气了,才得寸进尺,男人对媳妇好是没错,但是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经得起惯的,有的人只要给她三分颜色,她就能给你开染坊,你与我嫂子相处的不多,不知道,我太了解她了,而我嫂子就是那种人。偏偏爹娘也是,受了儿媳妇的气还忍着不说,还说,现在正是大哥的关键时刻,不要让他分心,还不让我跟大哥说,我担心这样由着嫂子闹下去,后面不好收场。好在我不在下台住了,要不然她这样对爹娘,不等大哥说,我早一巴掌呼她脸上闹开了。” 云老二叹口气,这事自己也不好管,想了想又说:“我现在忽然觉得你嫂子那些年能按得住性子,先前是你祖母在,能压着她,她不敢乱来,后来是想从你这弄几个钱,好贴娘家,不愿意得罪你,自然也不敢对你爹娘太过分。” 徐氏说:“或许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事爹娘不发话,我们还真是不好管。” 招弟和云新晨从大刘庄回门回来,刚回到新房,招弟就迫不及待的要向云新晨汇报他在刘家庄与姐妹及亲戚们的谈话内容,云新晨却说:“不急, 我们边走边说,我带你去看我们云家的第一个秘密。” 说着就带着媳妇往荒地去。 招弟就乖乖的跟在云新晨后面,一路往荒地的深处去,很快的就到了第一个开荒处,云新晨指着一样植物说:“这叫板蓝根。” 又指着另一种灌木说:“这叫枸杞,他们都是药材,我带你到荒地里转上一圈,你看看荒地里面我们种了多少药材?当然,我们还种了别的,只是这时候有的挖了,有的还没有发呀,看不出来。” 招弟在荒地转了一圈,十分的惊讶:“这么多,你们怎么不把他们挖去卖?还把他们留在这里。” 云新晨笑:“不同的药材有不同的采挖方式。”于是他又仔细的跟招弟说了荒地里的这些药材的入药部位和采摘时间。云新晨说:“这就是我们云家的秘密之一,也就是大刘庄的人,不认识这些草药,平时也不敢深入;至于那些刘家庄人口中的黄皮子大仙,仙不仙的不知道,但是黄皮子,荒地里不仅有,还有很多,我们家刚搬来时的第一个冬天,他们可没有少骚扰我们家,不过被我爹斗败了,现在我们相安无事,在这荒地里,你会经常遇到他们,你不用理会,也不要招惹。”招弟又点头。 第113章 云老二的种该有的样子 小夫妻两人在荒地溜达一圈回到家,云新晨又对招弟说:“厨房那三间茅屋的后院,二弟住的地方,我们家一般只有二弟和五弟会随意进出,你千万不要去探究,更不要进去,也不要问为什么,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那里偶尔会有一个老头来住那里,他一般都不会走门,所以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我们都不清楚,也不打听。 至于其他的,不是要现在隐瞒你,是不可能一次说完,以后有机会慢慢再说。” 招弟又是点头,心道有门不走,走哪里?回到卧房还在想,看着窗户,难道那老头喜欢翻墙走窗户,要是这样的话,还真是个怪人?可墙那么高哪是那么好翻的,心中疑虑又不敢再问,就想着云家到底还有什么秘密,自己又是嫁到了什么人家,又想着只要是云新晨对自己好,管他是什么人家,即便是一家子都是妖怪也认了,想到此心也便定下来,决定好好与云新晨过日子。 云新曦觉得既然已经决定走了,又不定是什么时候,事情还是早点跟家里人摊开说了比较好,也好留给他们一点缓冲时间接受,至于说话场合,有想过瞒着嫂子,但是自己离开不见了,别人好欺骗,嫂子总不能也要长期欺骗吧,不如就公开说算了,有了决定,晚上吃过了晚饭,云新曦就开口道:“我打算离家跟着老头去云游,这事老头已经说了很多次,只是我一直因为家里走不开,没同意,现在嫂子进门了,家里的家务可以交给嫂子了,我也可以放心的走了。” 云老二立即激烈的反对:“我不同意让你跟一个我都不认识的老头走,谁知道他是不是拍花子的?把你带走给卖了?” 云新曦说:“爹,什么叫你不认识啊?他在我们家都快一年了,连年都是在我们家过的,你好意思说不认识吗?” 云老二说:“那又怎么样,可我们都只知道他是个老头,也只叫他老头,连他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更何况家住哪里,干什么的?” 云新曦说:“爹,你这是强词夺理,他干什么的你真不知道?他的本领,爹至少也知道一二,如果他是拍花子,只怕我们一家人都被他给卖了,何必只拐走我一个。” 云老二说:“可就算是知道他是干什么的,知道他家住哪里吗,我们到时候去哪里找你。” 云新曦说:“外面那么大,知道在哪里,你确定就能找到吗?” 云老二说:“那更不能同意你走。” 云新曦说:“爹,你还真是我爷爷的亲儿子,跟他的脾气一样?不讲理。” 云老二说:“我不讲理,你三弟四弟能去读书。” 云新曦说:“你的意思是你偏心?弟弟想干什么你都支持,到我了就坚决反对。” 云老二说:“这不一样,总归我知道你三弟四弟在哪里,每个休沐都会回来,而你去了哪里我都不知道,总之,你认为偏心也好,还是怎么样也好,我都不会同意的。” 云新曦知道再说也无用,不想再与爹争执。徐氏知道硬的肯定不行,就想着用软的再努力一下,说:“曦儿,你还小,离开家没人管,让娘怎么放心。” 云新曦笑着说:“娘,要说会照顾自己,我们这一家子人,别说大哥,就是爹娘只怕是也比不过我,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我答应你,过几年我就回来一次,总可以吧?” 徐氏说:“几年才回来一次,不能每年都回来?” 云新曦说:“外面那么大,那么远,每年都回就什么都干不成了,时间都用在来回路上了。” 徐氏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再说我也不放心,不想让你离开。”云新曦彻底不打算再说了。 刘氏在一边听的一愣一愣的,她瞟一眼云新晨,意思你都不劝的吗,小叔子要离家耶!可见云新晨只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没听到刚才大家说的话一样。 云新晨确实在想事情,他知道自己没有几个弟弟聪明,也没有他们有想法,自己这个大哥也没有什么本事,也帮不了他们什么大忙,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的支持他们,让他们按他们自己的想法去闯,自己在这里为他们守好这个家,守好爹娘,让他们心无旁骛的可以放心去闯,等他们在外面闯够了,闯累了的时候有个可以让他们牵挂,可以回来歇一歇的地方。 过了几天,云老二看云新曦没有再提这事,老头也没回来,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至少暂时不会离开。 可这天早上,云新曦没有出来吃早饭,云老二一看,知道情况不妙,赶紧到后院云新曦的住处去看,发现床上叠的好好的被子上面放了一封信,云老二打开,上面写着:“爹, 你也不想儿子像你一样遗憾一辈子,最终只能让自己的儿子去替自己实现自己的梦想,弥补一点自己的遗憾吧。娘,你放心,我会尽力的照顾好自己,早点回来报平安的。哥嫂,爹娘和弟弟们都交给你们了,你们要多辛苦了。还有兴旺要乖乖的,听爹娘、哥哥们的话。我和师傅给你们留了很多的药,都在屋子里的大箱子里,各种药的名字和作用,我都写下来放在了箱子里了, 三弟知道我要走,找娘要了十两银子给我,我都拿走了。 最后望一家安好!云新曦留书。” 云老二对于云新曦的不辞而别,既觉得是预料之外,又是意料之中,他的二儿子、三儿子虽然长的都像他们的娘,可性格却像极了自己;而且二儿子这么小就敢离家,说明他的勇气,比起自己这个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担心的同时其实心里还是有点小骄傲的,觉得这才是自己的种该有的样子,想干什么,只要觉得是对的,是自己一心想干的事,只管去干,即便前面有千难万险,即便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会后悔。 徐氏很是舍不得,见儿子不辞而别,心里特别难受,立马就抹起了眼泪,云老二安慰媳妇说:“儿子长大了,就像鸟儿一样,都不可能永远留在窝里,终究是要飞出去去找自己的天地的。” 第114章 兴旺卖野鸡亲戚生的蛋 徐氏说:“这个道理我当然知道,可是我就是不放心,那老头虽然说已然百岁,可总是让人觉得一副不靠谱的样子,就像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一般, 曦儿跟他走,我如何能放心? 再说外边世界那么大,谁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 云老二说:“ 辛苦也好,危险也罢,这都是曦儿他自己选的路,自然都只能是由他自己来承担,曦儿不是个无脑的孩子,我想这些之前他肯定也都想过。” 顿了顿又说:“就像我们当年,为了实现让儿子读书的愿望,我们放弃了家里的钱财田产,选择了净身出户,来到了这个荒野安家,我们这样做,难道不冒险吗?弄不好别说让儿子读书,可能我们一家子都会吃不上饭,那时候有多少人不理解,又有多少人笑我们傻?月儿,你当时埋怨我了吗?胆怯了吗?想过回头吗?没有。曦儿他是我们的儿子,他能干出这种事,我们应该不感到意外才是。” 云老二吸了口气又接着说:“阳儿,晨儿虽然在我们的眼前,他们就不辛苦了吗?阳儿还不满六周岁,就一个人去了吴家大院,跟着夫子读书,只能十日才回一趟家,他每次回来总是说在那里吃的好,住的好,读书先生教的也好,难道月儿,你就相信他,真的一切都好,那终归是在别人家,生活在别人的眼皮底下,得时时的注意自己的言行,别做错事,说错话,还得读书做学问。还有,他身边生活的基本上都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而我们能给予他的,也仅仅是银钱上的最基本的保证,一切人际关系全靠他自己动脑去维持,只是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或许即使辛苦也不觉得吧。还有晨儿,这些年虽说一步不离的跟在我的身边,他的辛苦更是让我们都看在了眼里,只是他的选择跟弟弟们的不同,不是出去闯荡,而是在家里守护,尽职尽责的做好大哥应尽的本能。” 这一刻,云新晨有点感动又开心,原来爹是懂自己的,嗨,这有人懂的感觉真的不错哎。自己其实要的真的一点点也不多,也不贪心,只要能吃饱穿暖,自己的付出能被人看到,一家人平平安安,都能得偿所愿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就行。 老天爷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吐槽你,就你这要求,还叫不贪心,满足你吃饱穿暖,有人理解还不够,还要一家人平平安安,还不够?还要都能得偿所愿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你知道呃,最后一条有多难吗? 招弟觉得云家真不是一般人家?竟然敢让一个来路不明的老头在家住上一年,而且那老头子还是个极有本事的,想要害一家人还毫不费力的那种。 刘氏忽然想起在村里听到的一些话,说是张宝芝还有二蛋娘,还有谁不记得了,反正好几个人说,曾经看见一个白发的人,走起路来特别快,就像脚不沾地的“阿飘”一样,最后进入了荒地,可无论他们说破大天,就是没几人信,还有人嘲笑他们说:“只听说过晚上见鬼的,说白日里见鬼,只怕是你说与鬼听,鬼自己听了都不信。”这会子想着他们可能还真是没看错,也没说谎,他们看到的就是云家住的这个老头吧。 刘氏又想到小叔子也不是一般人,在公爹不同意的情况下,竟然就这么跟老头走了,他很想知道那老头到底是有什么本事,可又想起自家男人说过的话,云家不说的,不能问,只能都憋在心里。还有公爹刚才说的那一段话更是让他震惊 ,公爹平时看起来也就跟其他老农民没有什么区别,没想到说起话来是那样的有学问,也更加觉得云家不是一般人家。又脑补,也是,要是一般人家能在荒地站住脚,还发家致富,让儿子去举人家读书。不过刘氏很快就没有时间想这些了,家里的小鸡,一窝窝的孵了出来,这些都要自己管, 外加洗衣做饭,这一摊子事加起来,也够她脚不着地的忙活一整天的了,好在现在不同于往常了,嫁到了云家,再没有人欺负她,也不用看谁的脸色,更不用愁着嫁不出去, 即便是一如既往的忙,但心境轻松愉快了。 云新曦走了,每个大集去卖鸡蛋也都落到了云新晨一人身上,好在许多母鸡这会子或忙着孵蛋,或者陪伴自己的孩子们,没那功夫下蛋,所以现在家里每日的出蛋量也没有之前那么多了,一个人半天也能勉强的卖完。 今日兴旺起的早,听说哥哥要去大集上卖鸡蛋,他也吵着要跟去,以前有二哥在家压制着他,他可不敢随意的瞎胡闹,现在二哥走了,他兴旺就倒反天罡的成了家里的老大,把大哥吃的死死的,就这么抱着大哥的腿不放,云新晨没办法,只好去厨房拿个饼子塞给他,背上背着鸡蛋篓子,怀里抱着个小胖弟弟一路气喘吁吁的到了后街。 来到菜市,安顿好摊子,兴旺看见旁边有卖馄饨的,就吵着没吃饱,云新晨只好让旁边摊主帮自己照应着点,自己带弟弟去买馄饨,在兴旺馄饨吃完时,买菜的人也来了,云新晨开始叫:“卖鸡蛋啦,卖鸡蛋啦,我们家的鸡蛋又大又好吃。” 兴旺也学着大哥也要开始叫卖时,忽然想到平时二哥哄自己吃鸡蛋时说的话,说道:“ 卖鸡蛋啦,卖鸡蛋啦,我家的鸡蛋和别人家的可不同哦,他们可是野鸡的表姐,表婶,表姨,表大妈生的,可比别人家的鸡鸡生的蛋蛋大多喽,也好吃多喽。不信的话,你来看一看,买点回去尝一尝。” 兴旺的叫卖声,吸引了一众买菜的人,那些个买菜的人们,忽然听到一个甜甜糯糯的小男孩的叫卖声 ,转身扭脸看过来,呀,这是谁家的小娃呀?瓷白的脸上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又黑又亮,噗灵噗灵的眨呀眨,小嘴巴叭叭叭的不停的夸着自家的鸡蛋,可爱到不行,让那些老奶奶、阿姨们一看心都软的要化了,于是都聚拢过来问道:“我们活了这么大年纪,只听说过野鸡生的野鸡蛋,家鸡生的家鸡蛋,怎么你们家的鸡蛋就那么的不同,还野鸡的表婶、表姨、表大妈生的咯?” 第115章 云家兴旺牌鸡蛋 兴旺对家鸡变野鸡亲戚的事可清楚了,他说:“我们家住在荒地里,也没有邻居,母鸡们无聊时就常常喜欢到荒地里去玩耍,顺便找点好吃的吃吃,玩着玩着就跟荒地里的野鸡们混熟打成一片,成了好朋友。有的母鸡有点颜控,就喜欢上了荒地里的那些花枝招展的大公鸡,然后悄咪咪的嫁给了貌美如花的野公鸡做媳妇,不过还好,还记得回来生蛋,这回来生的蛋,孵出来的小鸡不就变成了野鸡的表亲了,它们长大生的蛋,可不就是野鸡的表亲生的蛋吗?我没有说谎吧!” 那些大娘婶子们又看云新晨,云新晨点头,表示兴旺没有说谎,大家又看云新晨筐里的鸡蛋确实很大,有好奇的婶子们便问:“那你家的鸡长的什么样啊?” 云新晨说:“我家的鸡呀,首先是翅膀上的毛长得长,特别是公鸡毛色鲜艳漂亮,既像野鸡又像家鸡。” 兴旺又想起家里那么多的小鸡,嫂子说过太多了,问过要不要卖掉一点的话,便说:“我们家可是有许多野鸡的表姐、表姨、生的鸡蛋孵的小鸡哦,他们超级可爱,超级厉害你买不买?” 云新晨实诚的说:“其实不买我家的小鸡,买鸡蛋回去孵出来的也是一样的。” 有的婶子就说:“那你家的鸡蛋新鲜吗?” 云新晨说:“我每个大集都来卖鸡蛋,顶多攒三天。”于是就有很多人想买了回家尝尝味道,也有人想买了回家给母鸡抱窝,云新晨的鸡蛋三下两下就分完了。 有没买到的还遗憾的问:“下次大集会不会还在同一地点卖? ”这其中有一个是老客户,他替云新晨回答说:“我以前买过他家的鸡蛋,他每个大集都是固定在这里的” 今日有了兴旺的帮忙,鸡蛋卖的特别顺利,云新晨想早点回家,家里还有好多事等着他呢,可兴旺不同意,他非要到街上去逛逛,云新晨只得答应他到街上买个糖人就回去,兴旺满足的答应了。 云老二今日也来了镇上,不过他来的没有儿子们那么早,这会子他正在牛行,云老二虽然是个能干的人,但是也不可能样样都在行,比如识别牛的好歹他就不在行,这会子正在牛行焦急的等着他三叔云南河给他选牛呢。 三叔带着云老二在牛行转了一圈,总觉得不是这个牛牙口太老不行,就是那个牛牙口太嫩也不行,要不就是这牛不健康,那牛腿太细,总之没有挑到一头合适的,三叔安慰侄子说:“别着急,买牛就是这样, 不是一次两次就能看到合适的,离春耕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多来几次慢慢选,总会选到合适的。”最主要的是春天卖牛的比较少,马上又要春耕了,有问题即使不大也来不及买回去治疗休养了,所以选起来就比较难。 云老二还有一件事情办的也不是很顺利,那就是要雇一个长工, 因为对这个长工的要求比较高,那就是,这个人必须是个种田的好把式,田里的活计样样在行才行。 这件事情后来被刘家庄的村长知道了,他说他弟弟家地少,本来他弟还年轻,加上两个侄子,三个劳力,倒是可以出来一个做长工,偏偏他弟弟和另外一个侄子都是只会出力,不太懂农事的人,而其中一个懂农事的又受了伤,他想着云老二能不能通融通融,意思就是,云家需要出力气的活,就让能出力的来,需要技术时,就让会技术的来,总之就是他弟弟家每天都能保证有个合适的人来做工。云老二觉得这样也行,就答应了。 明日又是大集,云新晨问兴旺:“去镇上卖鸡蛋好不好玩?还愿不愿意跟哥哥去买鸡蛋?” 兴旺问:“那你还给不给我买馄饨?买糖人?” 云新晨说:“当然可以。” 就这样,哥哥说,只要兴旺一起去卖鸡蛋,就可以给他买馄饨和糖人,兴旺呢,只要哥哥答应给他买馄饨和糖人,他就愿意帮哥哥买鸡蛋,于是兄弟俩长期合伙卖鸡蛋的事就这么愉快的继续进行着。 云老二问大儿子:“你天天上街背着鸡蛋还不够,怀里还要抱这么大一坨就不嫌累吗?” 云新晨说:“那能让我怎么办?谁让我这张脸没有那一大坨长的可爱好看?没有那一坨嘴里说出来的话甜,让人爱听呢,现在我家的鸡蛋都有招牌了,叫兴旺牌鸡蛋,兴旺天天一喊,卖鸡蛋喽,吃了兴旺牌鸡蛋,家旺、财旺、小孩旺,先买先旺,后买也旺,只要买,就会旺,那婶子大爷老奶奶一听,立即就有人围过来了,三下两下鸡蛋就卖了,有的人鸡蛋买过还不走,还要跟兴旺聊聊天,我绝对有理由怀疑,有的人根本就不是奔我家鸡蛋来的,而是奔着跟兴旺玩来的。 老头走后,云家人记起他时,往往都是想起云新曦时,顺带上记起世上还有这么一个拐走了云家孩子的拐子老头,只有兴旺一人是真心的记着这个老头,也难怪,老头虽然平时来无影去无踪, 在云家待的时间都不长,但是每次老头来时,兴旺都会跟他哥俩好一样,玩的很开心,面对才两周半不到的娃,云老二很不明白,老顽童似的老头竟有耐心就开始教他写字画画,一老一小,有时候会在屋子里有说有笑的一待就是半天。 云新曦走了,兴旺徐氏不得不自己带,最近徐氏总是听他叨叨想二哥的同时也会叨叨老头,细问之后才知道,不仅兴旺很喜欢很喜欢老头,老头也很喜欢很喜欢兴旺,老头不仅带他飞去过山里,还想过带他一起走,是老二坚决不同意,老头才不得不做罢。 一下子给徐氏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老头走时兴旺才刚满三周岁, 幸好被二儿子阻拦住了,不然一下子走了两个儿子,小的还这么小,她的心脏可真的没有这么大的承受能力啊。 第116章 三年后沟边再遇老道 云老二耕田用的农具都已经买齐,可是三叔云南河还没有看到一条合心意的耕牛,这都三月初了,云老二很是着急,一直在因着没有买到合适的牛而着急上火,虽然他家没有急着要耕的田地,可春日里本来牛就难买,如果再买不着就更难了,或许是上天知道了云老二的难处,刻意的要帮他,今日一个因路上出现了意外,耽误了行程的牛贩子,一下子赶来了五头牛,而且每一头都不错,三叔很快选到了自己满意的,是一条大黄尖,四岁口,身体强壮,叫声洪亮。 云老二和牛贩子都知道,现在已是三月中,卖牛的少了,但买牛的也少, 牛贩子急于脱手,能卖一条是一条,不然就砸手里了。云老二与牛贩子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价格谈到十三两银子成交。云老二知道,这个价格已经比平日低了不少,高兴的付了钱,牵着牛回了家。 兴旺看到爹牵了一头大牛回来,高兴的又蹦又跳又扭屁股又扭腰,吵着要骑大牛牛。云老二抱起小儿子放到了牛背上,大黄倒是稳得住,二狼在地上直蹦哒,仰着头对着牛背上的兴旺汪汪汪的直叫唤,明显也想去骑牛。 云老二今心情好,连小狗都愿意宠着,捏着二郎的脖颈,将它提起塞到兴旺的怀里。 买好了牛,雇工也找好了,办完了这两件大事情,云老二又安心的进入荒地去继续干自己的开荒大事。 金银花去年通过压枝条,培育了不少小苗,云老二在外买买买的时候,云新晨在家已经移栽了不少,剩下的父子俩预计也不过半日,就差不多可以完成了。 吃过午饭,稍微休息之后,云老二就拿着工具沿着小路朝着水沟而去,没想到的是,在同一地点又遇到了同一个人,就是三年前见过的那个老道。 云老二首先打招呼:“老道你好啊!” 老道看到来人笑道:“是你这个小娃呀,看你的面相,这几年变化还挺大的。” 云老二回头去问云新晨:“我这几年老了许多吗?” 云新晨摇摇头说“没有啊。” 老道说:“我说的是面相,不是样貌。” 云老二说:“这有何区别吗?” 老道说:“样貌指的是美丑, 面相指的是从你的面部表现出来的一些个东西, 比如你如今的面相显示,你的子孙缘淡薄了下来,财运和气运浓厚起来。” 云老二说:“老道,你接下来是不是要问我又找了什么高人给我改了命?” 老道说:“是有这样一问,不知道小娃肯不肯告知一二?” 云老二说:“老道,你可比白虎寺那个云游老和尚道行浅多了!人家老和尚就没有问出你这么白痴的问题。” 白痴老道问:“你说的是了无大师吗?” 云老二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很瘦, 慈眉善目,眉毛很长,特别是眉梢都有四五寸长。” 老道说:“要是了无大师的话,我的道行确实比不了他。小娃可否告知你与了无大师的谈话?” 云老二说:“老道,你很感兴趣是吧? 可我不想告诉你。” 老道说:“你真是我遇到的一个最有趣的小娃。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我给你算个命,你告诉我,你命运变化的原因可以吗? ” 云老二说:“我不觉得你能算出我的命运。” 老道说:“小娃,要是我算出来了呢?” 云老二心道,别说我不相信你能算的出来,就算你算的对,我不承认,你又能对我奈何,于是道:“老道不如我们俩打个赌,如果你算出来了,我给你十两银子的卦金,如果你算不出来,你得给我十两银子的赔偿,如何?” 老道好笑:“好的,小娃,你成功的引起了老道我的极大兴趣,今天我就破例跟你打个赌。” 云老二说出了自己的生辰八字,老道掐指左算右算,问:“你确信你的生辰八字没错?” 云老二说:“爹娘告诉我的就是这个生辰八字,错不错的我也不知道,我出生那会儿太小,自己也不可能想到去注意记住自己的出生时辰, 老道,你说是吧?” 老道更加好笑,用手指虚点着云老二说:“你这个小娃,还真会说笑,不知小娃可否允许老道去你的家宅看看?” 云老二说:“去吧去吧,随便看,不过卦金你得先给我,我就在这沟边干活,看过之后有什么想聊的,欢迎回来继续和我聊。” 老道说:“你这小娃,我老道一百多岁了,难道还能赖了你的银子?不过我这次进山没带银子,回到观里,我会让小徒给你送来的。” 老道是知道云老二家所在位置的,他沿着小道一直走到头,到了屋前,并没有去敲云老二家的篱笆门,只是沿着篱笆外围转了一圈,仔细的瞧了瞧房屋的门向和布局,又看了看太阳,直点头,口道:“确实是高人,没想到这小娃还真是有运道,认识一位藏的这么深的高人。老道很想结识这位高人, 于是又回到了水沟边,云老二也不停下手里的活, 就等着老道开口问。 老道问:“小娃,老道我不仅擅长算命也懂风水,很想结识小娃认识的那位高人,与他探讨探讨,不知小娃怎样才肯透露一二?” 云老二想,别说我透露一二,就是透露三四你都不会信,再说,我们也没有什么好谈的,你说的那些个什么八卦我也听不懂,于是干脆摇摇头说:“老道,你应该知道,一般高人都是有些怪癖的,不可说,不可说也。” 老道无奈,只得讪讪的离开。 待老道走后,云新晨对爹说:“我明明记得我家三次动工盖房,你一次都没有找过风水先生,都是自己随心所欲画的地基线。” 云老二得意的说:“这才是真正的高人,不是吗?” 云新晨又不懂了:“爹,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实情?” 云老二说:“上次见面已经告诉过他了,但是他不信我也没办法,所以这次我就干脆来个神秘不可说也,急死那个老道,不是更好玩,。” 第117章 兴旺反套路来弟 招弟回门后有些日子了,她有点想回家看看,就跟云新晨说:“你能不能去帮我问问婆婆,我想回家去看看我娘,大刘庄这么近,费不了多少时间的。” 云新晨说:“”只要你心里向着云家,一天回娘家一次都没有问题,我娘不会说什么的。” 招弟不相信,说:“那怎么可能?” 云新晨说:“那你去问问娘,不就知道了。” 云新晨不帮招弟问,招弟只好自己去问,她到了徐氏的跟前,小心翼翼的问:“娘,我能回娘家看看吗?” 徐氏说:“干嘛?回个娘家怎么还一副犯错了的小媳妇样子,这婆家近不就这点好处,想什么时候回娘家,就什么时候回。去吧,以后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要回去,临走前跟我说一声就行,不过有句话我要交代你,家里的任何事情都不要对外说,包括你爹娘姊妹们,都不可说,毕竟很多事都是一个传一个的传出去的。” 招弟点头说:“兴旺他大哥在回门前就交代过我了。” 徐氏点头:“嗯,知道了就好,对了,回去别空着手,家里的鸡蛋捡几个回去给你爹娘补补身体。” 招弟说:“谢谢婆婆。” 招弟回到大刘庄,刚到了村口,就有人看见了她,见招弟穿的是一身崭新的粉色细棉布衣服,脸也红扑扑的,显然在婆家过的不错,就有心过来打听云家的事。 招弟说:“你们知道满仓叔为什么能常去云家而无事吗?就是从不打听云家事。” 回到家,招弟问了娘家里的情况,娘也问了她在云家过的好不好?大家聊了一会儿后,四妹来弟、五妹抱弟,也好奇的想打听一下姐姐在云家这几天有没有知道些什么?招弟说:“我把兴旺他哥送给我的话也同样送给你们,那就是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要想活的好,一不问,二不说,明白了吗?” 来弟不信:“有那么可怕?” 招弟说:“那你要不要去试试?” 向来好奇心重,喜欢打探别家事,有着未来做探子或包打听潜质的来弟根本不死心,这一日招弟从娘家回荒地,来弟要跟着招弟来云家串门,招弟知道不让她来一次,她这个不省心的四妹是不肯罢休的,就答应了。 来弟来云家跟姐姐去给徐氏打了声招呼出来,没有再看到家里的其他人,只看到小小的兴旺自己在玩,想着去小孩嘴里套套话,就过去试探的问:“你知道这荒地有没有黄皮仙吗?” 兴旺头都不抬,一副毫无心机防备的样子回答:“有很多。”兴旺深知,自家在荒地里种的药草,不能让外人进去发现,连下台村的云家人都不能说,若是家有客人想进荒地也要想法阻止。 来弟又问:“那你们不怕吗?” 兴旺说:“我听说,我还没有出生时,他们就被爹斗败了,所以现在我们不招惹他们,他们也不会傻到再来惹我们,不过我劝你还是别往荒地去,你可不是我家人。” 来弟强调:“可我姐是你家人。” 兴旺说:“那你也不是我家人。” 来弟不能否认兴旺说的对,但还不死心的说:“那我要去了呢,会怎么样?” 兴旺摇摇头:“我又不是他们,我怎么会知道他们会对你怎么样?想知道,自己去试探一下就好,不过吃亏了,别怪我没有实话告诉你,到时候又找我家人告状,让我挨揍,我可不愿意。” 兴旺嘴里边说着话,心里边想着,她要是不听话,硬要去的话,我要不要给她下点药? 大嫂知道了,会不会生气?兴旺那些日子跟老头可没有白玩,老头也不管兴旺才是个两岁多的小娃,啥都教,不仅教他写字、画画、练武,还教了他很多给人下药的法子。 来弟听了兴旺的话,哪里还有不信的,毕竟她可听过句老话,小孩嘴里掏实话嘛,这才三岁的娃,总不至于就知道故意骗人了。呵呵,还有句老话,不知道来弟有没有听说过,聋子会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听不见。傻子会以为全世界的人都不聪明。 招弟虽然和兴旺相处才不久,但是已经发现兴旺绝不像一般人家的三岁小孩,来弟或许根本就不是兴旺的对手,果然,来弟被兴旺吓唬住了。招弟想,这样也好,能给自己以后减少许多麻烦。 等来弟回去大刘庄,东家逛、西家窜的时候顺便把兴旺的话也添油加醋的传了出去。大刘庄的人,再结合招弟订亲那天院子里发生的几个女人浑身发痒的诡异事件,以及云家人当时说的话,立即脑补了几万字的可能,无有不信的,连刘满仓他们来云家都小心了许多。 来弟也不知道是家里忙的没有时间了,还是也怕了,之后的日子都没有再来过荒地。以前会来荒地边缘捡野鸡蛋,挖猪草的也大多不来了,荒地不说因此彻底安全了,也算是基本安全了。云老二还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兴旺的一份功劳呢。 最近来云家地里干活的是刘满屯,云老二以前也没有少接触过他,虽说是个活泼开朗的性子,干活也是个舍得出力的。云老二隔几日会去地里查看活计做的怎么样了,每次都很满意,只是天总不下雨,地里旱的苗都不长了,荒地种的药草也没有发芽, 云新晨想着,要不去沟里挑水浇荒地,可这么大面积的荒地,哪是那么容易浇的?主要是荒地里没有正经的路, 挑水都无法走。 云老二就去山上查看,可不可以从水洞里取水往下进入荒地进行漫灌,虽然也有很大的困难,但至少不用人挑,清理出水沟就行。 云老二一路查看下来,觉得还是有可行性的,他先将流往水沟的水流改路流往荒地,然后在荒地里一点点的清理出浅浅的水沟, 将水流引导向已经开荒的地方,只是 水流太小,云老二就和儿子去水洞中打水 从山上往下倒,来增加水量,只是这么连续不断的打水提水往下倒也是挺累的,休息的时候,云新晨就从下方渗水处往上慢慢的清理石头上的泥土,希望能找到裂隙处,看能不能让裂隙扩大点儿,多渗点水下去。 第118章 干旱来临 水洞水位上升 云老二对儿子的异想天开,想着偷懒的法子也不管,任由他休息时候去水洞边挖呀挖,裂隙确实被云新晨找到了,他将裂缝里灌的泥土剔除干净,只可惜裂隙的上面开口大的部分在水洞的水位之上,并无什么作用,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太阳都要落山了,父子俩收拾收拾东西就下山了,也没有去管挖开的裂隙。 早上父子俩再次来到荒地,他们想看看昨天漫惯了多大面积,好决定要不要往别处理出水路?结果实际效果比他俩预想的要好得多。 云老二父子俩在荒地里理好水沟,上到山上水洞时,才知道为什么荒地里被水浸湿的地方比预想的多了,原来水洞里的水位上升了,昨天云新晨清理出来的石头裂缝起到了作用,水也能从裂缝开口处往下流了,大大的加大了往下流的水量,云新晨高兴的对爹说:“爹怎么样?我心想事成了吧?看样子老天爷的心还是挺善良的,不愿意看到我昨天剔了一天石头缝的辛苦,白费了。” 云老二说:“嗯,老天爷说不得看到你天天打水,这么辛苦,直接给你下场雨。” 云新晨说:“老天爷又不是我亲爷爷,咋会对我那样好?”又想想自己的亲爷爷,也没有对自己多好。 这么大的荒地,光靠这点水量还是不够的,父子俩继续一桶一桶的,从水洞里打水,往下灌。 令云新晨更加兴奋的是,他们天天的从水洞里的往外打水,水洞里的水位不但没有下降,还在继续上涨,这样从云新晨清理出来的石头裂缝中流下去的水量更大了。 那日,道士在水沟边说过的话,云老二并没有让云新晨回家说给家里的其他人知道,这会子云新晨只敢偷偷的对爹说:“我觉得那个道士看得相,还是有几分准的,你看这里起了干旱,水洞里的水位却上升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爹你的福气、运气满满,爹,你觉得呢?” 云老二没好气的白了儿子一眼,:“再好的福气、运气,你躺在家里,钱财也不会跑你家来,还得脚踏实地的去干才行,别贫嘴了继续干活。” 云新晨也就是太开心了,毕竟多流下去一桶水,他们就可以少提一桶水,所以才这么一说,干肯定还是要干的,没看他提水的速度,一点也没有减下来吗,不过嘴也没有闲着,他说:“爹,要是能把这个裂口开大些,不就不用咱父子俩这样辛苦的打水了吗?” 云老二点头说:“你说的有道理,可这石头这么硬,还得想想什么东西才能将它凿开。” 云新晨说:“我觉得石匠用来凿石头的那个铁钻头应该可以用,只是不知道那东西是哪里买的。” 云老二说:“ 明天我去铁匠铺问问去,要是有就买一个,要是没有,下次去到县城,我会留意的。” 云老二这些天完全顾不上地里的庄稼了,天天泡在荒地里,取水挖沟,别说云新晨挖出来的那个裂缝还是很起作用的,毕竟父子俩晚上要睡觉,白天要吃饭,还要去荒地里挖沟理水路,提水的时间就那么多,而那裂缝里往下流水,虽然水流不是特别大,但是那可是日夜不停的流。 父子俩这样连续干了六天。夜里没人理水路时,流下来的水,有时就随意蔓延,最后的结果就是,荒地里开荒的,没开荒的地方,基本上都被水差不多泡了个遍。这时云老二才顾得上去看地里的麦苗,地里都已经干得开裂了,再不下雨,今年春季的庄稼就要绝收了,好在水沟下方可以延伸到云老二家新买的那五亩旱地地头,只是水沟延伸到那里,几乎快要平了,只中间有一点小小的凹槽,他只得带着云新晨和刘满屯,在地头那里筑坝拦水浇灌麦田,不过这件事他们并没有在白天去做,而是选择在傍晚,人们都收工回家后才进行,在弦月的照耀下,搭个简单的拦水坝将水沟里的水一并放下来三人整整干了一夜,等待农人们早起下地时,云家的五亩地已经浇灌完成。 刘满屯将水沟里余下的一点水引到了离云家不远的自家地里,云家的地也不是都浇了,只是另外两亩旱地离水源太远,根本无法将水引到那里,很多人家都在四处找水,挑水浇地。云老二没打算这么干,他觉得,于他而言,这种费时费力干的结果与收成相比不划算,还不如进山去挖点草药,所以他就打算将那两亩地完全的放弃了。 他的这种行为,要是被他亲爹这个以种地为天职的人知道了,说不定又要对他一顿臭骂。水洞里的水位已经下降,好在云家能浇的地都已经浇了,水洞里的水位下不下降的 ,只要里边的水不干,他家日常还有水用,也没所谓了。 云老二家的牛,平日里白天都是交给刘满屯他家里人放牧、照顾着,云家额外每日付给他家五文钱,云家只需要早起将牛拉到篱笆门外的荒地里拴好,晚上将刘满屯送回来的牛拉回家就可,倒也省时省力。 云老二父子打算继续进山挖药。刘氏 招弟在没嫁入云家之前,是知道云家以挖药为生的,可她嫁入云家两月有余,今日,才第一次听说公爹和自家男人要进山挖药,让她明早早点起来,做好父子俩明早吃的早饭和中午带到山里的午饭。 刘氏最近有一件事很是疑惑,她明明检查了篱笆墙,四周都很严密,并没有任何的漏洞,每次进出,把门也关得紧紧的,母鸡不可能带着一窝窝的小鸡跑出去,可她却不止一次的,在前院发现了母鸡带着一窝小鸡在院里乱窜,每次都得费好大的力气,才能把母鸡和小鸡都赶到后院,虽然她也知道兴旺是个懂事的,不会去把小鸡放出来,但是实在想不通,只得去问兴旺,兴旺坚决的否认了。 晚上刘氏就给云新晨叨叨这事,云新晨就笑了,说:“那可能根本就不是从后院跑出去的,而是母鸡在外边哪个犄角旮旯生了蛋,孵出了小鸡才带回来的,你看见了,只需把他们抓到后院就行。” 刘氏讶异:“这么说,往年也有这样的事。” 云新晨说:“嗯,后来鸡太多,难免有些离经叛道的,以后习惯了就好,你也是太粗心了,小鸡不好数,你就没有发现带小鸡的母鸡多了。” 第119章 过着野人生活的云新曦 ilwxs.com 云新晨提到媳妇的粗心,难免想到细心的二弟,要是二弟在家管理小鸡,只怕早就发现了小鸡是从外边回来的,而不是家里跑出去的,只是不知道二弟现在在哪里,过的如何,安不安全? 云新曦当然安全,只是目前过的日子,呵呵,跟野人相比,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吧? 云新曦觉得老头属于那种聪明起来是真聪明,但是迷糊的时候可不是难得糊涂,而是真糊涂,还特别任性。 那日,老头带着徒弟出了云家,就直接进入了山林,原想着进入山林腹地待个十天半个月,去寻些珍稀药材就出来,结果稀里糊涂越进越深,后来进入一个峡谷,师徒又顺着峡谷向前走,越走发现峡谷两边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陡,最后成了绝壁。 云新曦师徒俩在怎么走的问题上意见有了分歧,徒弟提议往回走,师傅却坚决不同意,一定要往前继续探,云新曦反对无效,不得不低头跟着“老糊涂”继续往前走,好在峡谷虽深,但并不窄,谷里有植物有动物,也有水,师徒俩倒不担心会饿死,渴死。 云新曦跟着师傅一起沿着峡谷走走停停,边走、边探、边采药识药学习、边练功,跟着世上独一无二的师傅,上着世上独一无二的自然学堂,不需要校舍,没有桌椅,也不要束修,饿了,吃山里就地取材猎来的猎物,摘来的野果,渴了就喝山泉水。 云新曦在山里的这些日子倒也不算是白过了,认识了许多以前没见过的药材,其中不乏贵重值钱的,想着这要是能拿回家去卖钱,得值多少钱,可惜拿不出去,只能望药兴叹,也亏得云新曦脑子好,不然这种教法,只怕是教了也是嘴插面缸,白教了。 云新曦这两月感觉或许是在这山里练功能更好的吸收大自然的天地灵气,或许是离开家没有了诸多事务的纷扰,心更净了,内功也有了极大的进步,剑法也娴熟了不少。 在云新曦看来,老头进山前还是处于聪明状态的,不仅给他备了一个睡觉垫着用的皮褥子,还有一个烧水的瓦壶以及针线包等等必需品。 师徒俩在山里一晃就晃了两月,天气暖起来,棉袄穿不住了,师傅说,将里边的棉花掏出来不就能当单衣穿了,看他这一副有经验的样子,说不定这事以前常干。 云新曦的衣服破烂的都快连不起来要光腚了,虽说这山里没人,光不光的也没啥,可终究是要出去的呀,只是出山的日子,到目前为止还密不可说。 兴旺最近越来越觉得好无聊,二哥走了,老头更不会回来了,家里也没有人顾得上教他读书写字,更没人陪他玩了,平日里除了跟狗玩,就是跟鸡玩。 兴旺很喜欢那些小小的小鸡们,最近哥哥给他买了一个小竹哨,每次和嫂子去喂鸡时,他就吹起小竹哨,给他最喜欢的小小鸡们听,所以最近喂鸡时,篱笆门才打开,鸡饲料还没有撒下去,小鸡们只要听到兴旺的口哨声,就朝着门口拥过来,兴旺觉得好玩极了,就要求嫂子每次都一定要等他先吹了口哨,让小鸡们都激动起来,才允许喂食,嫂子也愿意宠着这个可爱的小叔子,叔嫂玩的不亦乐乎,关系也越发好起来,他听说嫂子不识字,就主动要求当夫子,教嫂子识字,云新晨对此乐见其成。 云老二看着春季旱成这样,还不知道秋季会怎么样,粮食价格如今涨得厉害,如果秋季再旱,这粮食不仅会更贵,只怕到时会买不着,虽然家里还有不少粮食完全可以吃到秋,在老宅被他爹饿怕了的云老二还是觉得,不管贵贱,有钱能买到粮,家有储粮,心才不荒,于是去到粮店里,粗粮细粮都又各买了一车。 云老二家那已经干旱的没有什么指望可言的两亩地里的青苗,不,现在已经算不得青苗了,苗儿已经枯黄,只有根部没死透了。云老二让刘满屯把枯黄的苗儿割了运回来做牛草,再把地都犁出来,整理好,准备随时下雨后就可以种山药。 今日云老二父子进山挖药回来的很早,刘氏看到公爹和自家男人篓子里带回来的不仅有许多他不认识的草,还有树皮、藤条,蛇皮,虫子,奥对了,还有山茶花,映山红,和几棵兰草, 刘氏指着它们问:“这些都是可以做药的。” 云新晨说:“那些花不是药,是挖回来准备种到旁边地里给娘看的,娘最喜欢花花草草的,姥爷家的后院里以前爹和姥爷进山,给他挖了很多花种在那里,还有几棵是娘小时,曾外祖还在世时,给他从外面买回来的花,可惜这几年我和爹进山都只顾着找药卖钱,竟然没有想着去挖些花回来种,当然,以前即便是挖回来了,也没有时间去侍弄,开出来的地种药种菜还不够呢,那舍得去种花,即使我们愿意去种花,娘也会不许的。如今日子好了,今日我和爹商议好了,就在屋子后面的荒地里,给娘整理出一块地专门种花,在娘绣花累了的时候就可以去那里看看花,休息休息。” 刘氏很是感叹,云家的男人们对婆婆是真的太好了,这是她以前在大刘庄从未见到过的,不过让她很欣慰的是,自家男人对自己也很好,从不指手画脚的,说话都是有商有量,即便是有时候自己做的事令他不满意,他也不曾呵斥过自己。 刘氏觉得云家其他人也对自己非常好,除了兴旺,至少其他人从没在他面前嫌弃过她做的饭没有二小叔子做的好吃。 云新晨猜龙王爷不知道是睡迷糊了,还是出门走亲戚没带雨袋,不然怎么会搞得几个月下不了雨。 天空中没有一丝云遮挡的太阳,像个炙热的大火球烘烤着地面,使得今年初夏显得异常闷热,已经是麦子成熟季节,地里看上去大多都是一片黄,只是这种黄里透着灰白的颜色, 完全不同于小麦成熟时的那种金灿灿,当你走近时,就会发现大多地里的小麦都处于无子无女的绝收状态,只有靠近河边或溪水边的能浇上点水的麦地还好。 第120章 云家发家秘诀儿子管老子 云家春日里每次浇完麦地后,并没有自私的将水洞里渗出来的水,全都拦截在水沟里,淅淅沥沥流下去的那点水,还是救了云家田地旁边的几户人家,其中就有刘满屯家的地。 现在云家的那五亩地及周边,小麦黄中还带着一点点绿,看样子还得十天八天才能成熟,虽说有收成,但是也减产不少。 雨,终于在云家小麦收回家之后不久下了下来,只是这一次龙王爷或许是知道之前犯了错,想好好的弥补,潇洒大方一回,结果一下大方过了头,好心办坏事了,这雨一下就下了个四天四夜才停,旱地是浇了个透透了,可是终究雨量太大,再饥渴的土地也没法全喝完,多余的水汇聚一起只得往低处流,很多低洼之处,积水太多,又形成了涝,连大刘庄去上埠镇的路都被积水阻断了。 这个休沐日,云新阳他们没回来,云老二他们也没感到意外。云新阳他们如今从镇上到大刘庄来回,如果不拿着什么重的东西,云家和徐大舅他们都已经不再管他们。 云新阳如今虚龄已经十一岁,生他的爹娘本来就高,又加之练武,虽是长得紧实,肉肉藏的深深,给人一种单薄的假象,但是那个子窜的比一般大上三四岁的孩子还高可是谁都看得见的。云新晖的个子不仅比同龄的高出许多,身体还壮硕,一般拍花子的可拍不动了。所以云老二已经不担心他俩路上会遇到专偷孩子的拍花子。 云家他们不知道的是,休沐日云新阳和弟弟是回来了的,只是快到大刘庄时,被水又给堵回去了,那里的涝地其实水不深, 只是水很脏,流的也有些急,最主要云新阳兄弟俩还是个旱鸭子,没敢涉水,就又回去了。 云新阳和吴鹏展早就想到河里去学游泳了,无奈,他们的武师傅虽然武功高强,但却是个旱鸭子,到了水里自己都弄不明白, 一不小心就可能会去跟阎王爷握个手,被拉住再也回不来了,实在教不了他俩。 云老二和云新晨虽倒都是会,还游的不错,只是云新阳回来的少,还没找到机会跟他们学。云新阳决定今年夏天,即便是狗刨式,也一定要先学会游泳。 云老二家租给别人的那几亩水田他去看过,也被水淹了个彻底,连秧苗的影子都没有看着,也不知道是栽了秧苗还是没栽。 太阳连续上了几天值,效果还是很明显的,几日后,旱地里的地皮就干了,云老二让刘满屯把地松一松土,准备要种山药了。 对于种山药,刘满屯很是陌生,只能按着云老二和云新晨父子的要求,一步步的去学着做,去年在荒地里收了不少零余子, 不过种两亩多地显然是不够的,他们又留了些山药做种子,云老二也没打算保守,不教给别人去学习种山药,只是现在别人学会了也没有用,他们没有山药种子,他打算等将来种子多了,自己用不完时也可以卖些给其他人家,当然,前提是其他人家舍得不种粮食种山药。 以前在荒地里种山药,大多都是云新晨兄弟俩在侍弄,所以论起种山药来,云老二这个种田的老把式却比不过云新晨, 所以种山药的时候,云老二还常常被儿子指导着要这样做才对,那样做才行, 而这个当爹的丝毫不生气,还乖乖的跟个学生似的,十分谦虚的向儿子请教,这也让刘满屯感到新奇,难道云家发家的秘诀就是儿子也可以管老子?以前怎么没发现? 云老二哪能发现不了刘满屯的异样眼光,不在意的说:“在我们家,不论是老子、儿子、媳妇、谁说的对就听谁的。” 想了想又笑着说:“ 说不得过些年你们就可以看到我这个当爷爷的,还得听孙子的?” 刘满屯把目光转向云新晨,云新晨点点头,他觉得以他爹的脾气,还真说不定将来也能听取孙子的意见呢? 云家的小鸡都已经开始长翅膀,云新晨回忆着二弟云新曦以前在家时的做法,提议刘氏可以把小鸡们都放出去了。 可刘氏却担心的说:“这三百多只小鸡放出去,到时候怎么找回来?” 云新晨无所谓的说:“ 晚上能找回来多少就多少,你总不能一直关着养他们一辈子吧?再说你大可放心,我们不会因为小鸡不能全找回来,少了小鸡就说你的。” 婆婆徐氏也说:“没关系的,小鸡有丢的也是母鸡的错,是它没带好孩子。” 兴旺在一边听到了说:“不回来,我可以吹哨子呀,我一吹哨子,小鸡就知道要吃饭喽,他们肯定听到了立马就都往家里跑。” 刘氏觉得还真有这个可能,这件事徐氏天天在家,倒是知道一些,而整日在外面忙的云老二和云新晨就一无所知了,刘氏就给大家说出了这件事的起因和过程 。 云新晨父子都觉得兴旺说的还真是有可能,有句话不是说,有心栽花花不成,无心插柳柳成荫,兴旺的一时玩闹,或许还真能成功的训练出小鸡学会听哨音回家的事。只是大家提醒兴旺,若是哨子用做召唤小鸡的工具,以后就不能乱吹哨子了,否则本就不聪明的小鸡会被弄的更糊涂的,还有就是还得多买几把哨子准备着,别是兴旺把手里的哨子玩坏了,到时没得用。 谨慎的小媳妇刘氏,为了强化小鸡对哨子的反应,先把关小鸡的院子对内的栅栏拆开一点,将其放进内院,让他们放放风,到了喂食时,兴旺就边吹哨子边走, 母鸡们一听,果然召唤着孩子们:“咕咕,咕咕,吃饭了,吃饭了,快点走,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然后都带着小鸡跟着兴旺一直走到了那个从前关着它们的小牢笼里。 又过了几天,为保万无一失,刘氏又改变了发信号的方式,让兴旺直接站在喂食的后院吹哨子,可惜,刘氏也不知道是兴旺人小力弱,哨子吹的不够响,还是鸡在前院的玩的太开心了,流连忘返,总之小鸡和母鸡似乎没听到,没有几个过来的。 刘氏没法,只得要过小叔子的哨子来自己亲自吹,哨音一下响了很多,刘氏为了向母鸡小鸡们表达自己的守信,一边一把把的把饲料撒向先后来到的小鸡母鸡,一边继续的吹响哨子,原在前院的母鸡和小鸡们慢慢的也都聚拢了来, 这下刘氏终于有了信心,又连续尝试了几次,都很成功。 ilwxs.com 第121章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刘氏把自己的这些鸡兵鸡将们反复操练了七八日了,不知道鸡烦不烦,反正兴旺是烦了,就在他打算问问嫂子,这要操练到什么时候是个完时,今日早上,刘氏终于信心十足的将小鸡放了出去。 中午喂食的时候,刘氏又傻眼了,为什么呢?当然是她站在后院吹了半天,嘴巴都吹累了,母鸡小鸡也不过才回来一半不到,刘氏就着急了,也不管自己的嘴会不会累坏了,又跑到荒地里去使劲的吹呀吹,不知道母鸡们有的是因着真的走的远了,确实没听到,还是压根是难得重获自由,玩的乐不思蜀,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给贯彻落实个彻彻底底,不回不回就不回,能耐我何! 刘氏垂头丧气的回到院里看了看,小鸡虽然乱窜没法数一数,但从小鸡的密集度,她就能知道还缺不少,母鸡数量看似也不对,一下午刘氏都着急上火的,也不想说话, 主要是嘴吹哨子都吹得有点肿了,还有点疼,中午自己吃饭都有点难受。 到了傍晚,又该喂食的时候了,刘氏还没开始吹哨呢,母鸡们也不是个傻的,看着天不早了,就开始带着小鸡陆陆续续的回来了不少,刘氏又让兴旺待在后院,一边喂食一边吹哨,而她则站在院子的外面,也顾不上嘴还疼着,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的吹哨,一边吹还不忘一边喂,凡是来到她身边的,不管是院里出来的,还是院外回来的,她都会撒上一小把饲料,以增加自己的诚信度。 刘氏数不了小鸡,只能数鸡妈妈,鸡妈妈们倒是全数的都回来了,这也增加了自己的底气,至于小鸡也只能按云新晨说的,回来多少是多少吧,自己已经尽力了,也实在管不了它们,好在晚间云家里人也没有问鸡回来多少? 刘氏想着以前大姐回家说的,她在花家,明明早上小鸡是她婆婆放出去的,晚上小鸡没有全回来,一家人在家吃饭,却让姐姐摸黑出去找,说不得小鸡在外面早已祭了什么动物的五脏庙了,上哪找去?找不着,回来还要挨骂,被说无用,一只小鸡都找不着。 又想想二姐的日子,虽说比大姐好了那么一点点,但是,唉,叹口气,看着云家人对自己这么信任,这么宽容,心里十分的感动。 晚上,刘氏主动的向自家男人坦白了今日小鸡可能有丢失的事,他不说云新晨这会儿子差点忘了,刚才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家媳妇吃饭时候的样子,有点古怪,便问道:“你这嘴是怎么了?是马蜂叮了,还是吃了什么让你不适应的东西,怎么感觉你嘴唇都肿了?说话还有一点点不利索的样子。” 刘氏不好意思的交代说,是中午小鸡们不回来,吹哨子吹的太用力,时间也太长了累的。 云新晨一听哈哈大笑:“我这是不是娶了个傻媳妇呀?哪家鸡不是早出晚归?还按时回来吃午饭,搞不搞笑?以后中午回来的就喂一点,毕竟小鸡还小,不回来的拉倒,再大点都晚上再喂。” 刘氏点头,想想也是,终究是自己太小心,魔怔了。 哨子正式成了嫂子召唤小鸡的工具,兴旺再不能把哨子当成玩具玩,十分的不开心。 云家的鸡蛋有了兴旺这个卖鸡蛋小能手的加入,每天鸡蛋上市很快就会被那些买菜的大爷大妈大娘大婶子们抢购一空。 云新晨早已看出了弟弟这两天的不高兴,在镇子上卖完鸡蛋之后,就带他到街上逛一逛,云新晨说:“今天去摊子上挑两件自己喜欢的玩具,一件是作为哨子的赔偿,一件是你成功的帮助嫂子训练了小鸡的奖赏,怎么样?” 兴旺听了,高兴了起来,云新晨带着弟弟寻找到一家卖玩具的摊子,摊子上的玩具很多,兴旺看中了一把弹弓。 绷弹弓的兜子和绳子都是牛皮筋做的,牛可不是能随意宰杀的,即使是病了,伤了,治不好,不能用了,也要报备官府批准核实才能宰杀,虽然这把弹弓有点贵,但是一向对弟弟宠爱有加的云新晨还是毫不犹豫的给弟弟买了下来。他让弟弟再挑一件玩具,可兴旺说其他的他都不喜欢,就要一个弹弓就行了。 回到家里,兴旺让哥哥给他在树上挂上一样东西,当着他练习射击的目标。 云新晨又马不停蹄的到了后院,找到以前做木工剩下的木板,他怕弟弟射不中,不高兴,还找了一块比较大的,在顶端钻个洞,拴上绳子,爬到门口的一个树枝上,将木板挂在上面。 兴旺高兴的立即四处去找小石子,包在弹弓兜里,瞄准向木板射击,兴旺第一下小石子就趴的一声击中了木板,高兴的不行,当然,并不是因为兴旺的天赋太过妖孽,而是他就站在树下,本来木板就大,他又站了这么近,只要是真心的对准了将石头射过去,好像射不中的难度一点都不比射中了差,不过小家伙自己高兴就好, 也没有人去拆穿他,他一直这样玩了有两刻钟,手都磨红了,才舍得放下弹弓。可一直这样一只手拿着弹弓,又影响玩。 中午吃饭时,他又向哥哥提出了新的要求,让哥哥想办法将弹弓栓起来,挂在自己的脖子上,这样它就可以随时带着弹弓,弹弓还不会占着他的手,可以让他自由自在的去玩。 兴旺的玩具,现在虽然有了新宠弹弓, 但也没有忘了他的旧爱哨子,每天傍晚,仍然热衷于吹哨子,召唤小鸡,喂小鸡。他觉得看着小鸡一天天的长大,特别是公鸡,越长越漂亮,挺好玩的,当然让他最喜欢的一点,还是公鸡再大点就可以下锅了。 徐氏发现儿媳妇最近胃口似乎不太好,精神也有点不佳,就问了招弟的月事,果然没有按时来。 刘氏觉得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快的就有了,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自己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担心的是万一生了丫头怎么办?虽然听说云家没有女孩,家家都盼着生女孩,可这终究是云家孙子辈的第一个孩子,他想云家人一定还是想生个男娃的吧,不成想,云新晨知道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是要让招弟改名字。 第122章 刘氏有孕云家再盼女娃 云新晨今儿去了荒地,荒地里种下的草药种子都发芽长苗了,只是这草不仅也跟着长起来了,还搞恶意竞争这一套,长的速度都到了疯狂的地步,誓要压倒药材苗儿一头,云新晨看到了怎么能忍,现在苗还小,必须得及时将恶意竞争的草拔除,不能让草荒了药苗,他在荒地忙了半天,回到家里听说媳妇有孕了,很是得意的说:“我有那么厉害吗?我种下的种子才多久都发芽了!” 刘氏附和:“嗯,厉害,确实厉害,只是我这一胎要是也生了女娃怎么办?” 云新晨一听,就咋咋呼呼起来:“ 什么?你感觉这一胎是女娃?你能十分确定吗?若是不能确定的话,可千万别乱说又搞乌龙,惹得大家空欢喜一场, 还是等姥爷过来诊过脉再说吧。” 刘氏说:“你们家真的希望我生个女孩。” 云新晨十二分的肯定:“当然了,如果你能生个闺女,说不得将来在我们云家都可以横着走,而且这闺女虽然不是我爹生的,说不得他依然会骄傲的跑到云家族祠里,去放个一万响的炮仗。” 刘氏说:“有那么多响的炮竹吗,好像没有,要是有也一定很贵的。” 云新晨说:“这时候不是讨论有没有一万响炮竹,贵不贵的问题,而是能不能确定生女娃的事?” 刘氏这会子终于放心了些。不过很快云新晨又说:“你这个招弟的名字不能用了,太不吉利了,虽说我爹已经喝了那个药了,我们不用担心你会给我招来弟弟,但万一招来了儿子换走了闺女呢?你必须得改名,还得马上改。” 云新晨有些烦恼,自己只是识字,并没有什么学问,让自己起名,还真是有些难,忽然想到娘喜欢花,就说:“要不你的名儿就叫花吧,还含有先开花后结果的好寓意, 说不得还能增加生闺女的几率。明天你就回娘家去跟他们说,不能让他们再喊你招弟了,不然谁给我喊来了儿子, 换走了我闺女,我跟谁急去。” 云老二虽然一向都不迷信这个那个的,只相信自己,但是这会儿子也觉得儿子给媳妇改名这件事情做的对。 招弟改名叫花儿,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老天爷今年先是旱,又是涝, 这会子或许是闹够了,接下来的日子倒是风调雨顺了,地里种的山药和玉米,长势都比较旺盛。 云老二没想到的是,雇刘满屯还有一个意外的好处,那就是他们那些平时打零工的人大多互相认识,有联系,云家只要需要短工,都不需要云老二去找,只需说个数,刘满屯立马就能给联系好了带来。 云老二是个奖惩分明的人,为此,他还对刘满屯进行了物质上的奖励,这令刘满屯很是感慨,云家真是厚道人家,看样子,只要真心为云家做事,云家绝对不会亏待自己,从此他为云家做起事情来,更加忠心卖力了。 荒地里板蓝根的叶子又可以割了,云新晨每次都兴奋的称之为“ 割牛草”的时节到了, 开始刘氏还不明白,她说:“干嘛要去割牛草?牛不是有满屯哥家照顾着吗?” 云新晨笑而不答,背着背篓乐颠颠的去了荒地,徐氏告诉儿媳妇说:“他这是高兴的,其实这是去割板蓝根的叶子,板蓝根的叶子晒干了,也是一味药。” 当刘氏看到公爹和自家男人一筐筐的往家背那些个草一样的东西,才知道为什么云新晨会这样说。 刘氏在云家这几个月经常帮着家里翻拣药材,也认识了一些药,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那些长在地上的草,连叶子都是药, 他可是在荒地里跟着云新晨转了一圈,知道这些草有多大的面积,她说:“这要都割了,得有多少啊?都往哪里晒呀?” 刘氏不觉得愁起来,徐氏说:“不用一次割完,每天傍晚去割一点回来,慢慢的晒,也不过十天八天就完了。” 徐大夫老夫妻去年大半年,多数时间都住在云家,今年娶了外孙媳妇,他怕外孙媳妇不喜欢,春日里就在徐家多过了些日子,后来云老二知道了原因,便说,我家没有这规矩,来了小的却要赶走老的,再说他不是也还没有摆脸色吗?徐大夫夫妻想想也是,现在终究还是女儿女婿当家,所以今年依然照旧,不是他们非要赖在云家让云家养老,实在是儿子不在家,尤氏自己作妖还不够,还把个尤姑娘也接来一起作妖,家里实在待不得,又不想把这些事情说与儿子,影响他去读书,毕竟儿子已经表态今年乡试下场,将是菜瓜打锣,最后一锤了;如果这次不中,以后再也不去考了,所以老夫妻只得用惹不起就躲的做法,回下台村收拾收拾,没过几天就又回来了。 徐大夫给外孙媳妇号了脉,觉得胎相稳定,没有什么问题。不得不承认,刘氏身子是真的壮,怀孕初期也不恶心呕吐,只是食欲有点不振,即便这样,也没有多久就又恢复了食欲,还食量大增吃嘛嘛香。云新晨急不可待的问姥爷:“是男娃还是女娃?” 徐大夫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神医,这才不到两个月,我哪能号出男女?至少得五个月之后才能搞清楚。 云新晨很是失望。兴旺笑话他哥说:“ 不知道是好事,至少你可以抱有幻想,多做些时日的美梦,到时候了,姥爷说不定会给你一个当头棒呵,云新晨,天亮了,梦该醒了哈哈哈哈哈哈。” 云新晨好气哦,这都是什么兄弟呀, 就只会拆自己的台,就不能说说吉利话,让自己也多一份信心。 刘氏虽然看着这一家人这般模样,不再担心万一生了女孩会受到云家苛待,可她根深蒂固的认知里,还是希望这一胎是个男娃,至于生女娃的事,还是能放在后边好。 云老二虽然从不信什么算命的,也不信什么道士和尚的话,但是至于云家的传说,谁家生出女娃,谁家就能发家这事?他还真是不得不相信,毕竟事实摆在那里,他认识的这一支云家里,就没有见过那家生了女孩的。 第123章 女娃花落谁家 云新晨就想早点知道媳妇肚子里是不是闺女,可月份小,姥爷切脉看不出来,想到云新阳在书院里给师兄们算命的事,虽说云新阳一再强调他是胡诌的,可谁让他每次都是瞎猫碰到死耗子,碰巧逮准了呢。 云新阳休沐回来,云新晨就死缠烂打的,非要云新阳给算一算他嫂子的肚子里到底是男娃还是女娃? 云新阳无奈,只得对着他大哥上看看下看看,左看看右看看,原只是无聊,想逗逗大哥玩,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又是一懵,闪现一个念头,然后摇摇头就又没事了,也只得无事人一样对大哥说:“我觉得大哥你压根就没戏,俗话说得好,儿随母,女随父,你瞧瞧你这个子,再瞧瞧你这体魄,云家的女孩能有多眼缺,才会想着要做你的闺女,她是打算来这世上当个母夜叉吗?” 云新晨看看自己的体魄,想想也是哦,但是仍然不死心的说:“你说的是大多数,也有女儿随母的呀,你嫂子的体格也不大呀?” 云新阳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大哥:“嫂子跟我娘比,是身材比娘好,还是样貌比娘好?” 云新阳又叹了口气,用一种自傲的语气说:“假如爹命中注定会有一个孙女,哪怕已经来到家门口,也一定会一直在门口徘徊着,等到二哥或者我、或者五弟长大,再娶一个貌美的媳妇回来,估计才会走进门来投胎。” 云新晨被云新阳的话说的心里如同三九天怀里抱着块冰一样,凉的透透的。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忽然气呼呼的说:“你什么意思,说来说去就是说我不配生闺女吗?我怎么就不配了,我在我们家是不算长得好看的,可走出去比,十个男人至少有七个比不上我的好吧,还有,那些个丑男人们,不也是照样一个个女娃的生,我就凭什么不能生?” 云新阳说:“对,你老丈人还生了五个闺女呢?” 云新晨说:“对呀,为什么我就不能生?” 云新阳问:“那我问你,别人家生的闺女是什么?我们家的闺女是什么?” 云新晨疑惑:“闺女不就是闺女吗?” 云新阳说:“错,人家的闺女是草,即便不是草,也不能跟我们云家闺女比,我家的闺女是珍宝,即是珍宝怎么会那么眼瘸,随便就选择个爹娘投胎,她不得在我们云家人里,千挑万选的去找她觉得最满意的爹娘,其他条件我们先不说,女娃没有不爱美的,我觉得她首先得选择一对好看的爹娘,这一点你在我们家就排不上队,不过这女娃只要进我们家门,在兄弟们谁的名下,大家都沾光,要不将来咱就让闺女都叫爹,从你开始分别叫大爹二爹一直往下排,只自己爹前面不加数,怎么样?” 云新晖跟兴旺在一旁看着谈的兴致勃勃的两人,很是无语,云新晖说:“你们俩几岁啦,幼不幼稚,再说这是白天,做什么美梦呢?在这说的热火朝天的,不知道的还以为闺女已经定好在咱家了,就在咱家门口等着选爹娘投胎呢!” 兴旺哈哈笑着说:“那女娃人还没有来,你们就在那边分闺女了,这会子即便已经来到咱家门口,听了你们俩的话,估计也吓跑了。” 云新阳说:“我这不是在安慰大哥吗!” 云新晖说:“你这是在安慰大哥吗?我怎么没看出来,兴旺你看出来了吗?” 兴旺说:“我看出来了,三哥分明就是在笑话大哥。” 云新晨叹口气说:“唉!这一个两个的都是什么兄弟呀,都只知道笑话我,说句好听的话就那么难吗?” 云新晖说:“有句话叫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兄弟们不也是不想让你到时候过于失望难过吗?” 云新晨想想还是心塞,不得不自我安慰说:“算了不想了,有句话得对,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干活去。” 前几年栽植的那些金银花,繁盛的枝蔓盘绕在用于支撑它的树枝之间,将原本树上的枝叶全部掩映其中,如今正是花季,远远的看去,就像沿着沟边,布置了一道白色的花墙,一阵风吹来,香气袭人。 金银花开花的花期很长,能从四月开到八月底,只是开了的花,寿命却很短,所以从花期开始,每天早上云新晨都会来摘金银花。他一边摘着花,还一边想,去年的花,摘的不多,都用来送人了,今年这么多,终于可以用来卖钱了。 云新晨摘花回来,沾染了一身花香的他从兴旺跟前走过,兴旺说:“你瞧大哥,一身香喷喷的脂粉味。” 云新晨笑骂:“你个小屁孩,不懂不要乱用词,还有,在外面听来的那些混话,不许随意说。” 兴旺如今天天跟着大哥在菜市场卖鸡蛋,时常会听到一些个口无遮拦的人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偏偏三岁多的小人又听不懂话的意思,还不好跟他解释,因而他时不时的会冒出来一句。 兴旺不服气:“我哪有说混话,我只是说你香而已。”云新晨有理跟他也说不通,只好不理他。 云老二现在家里种了七亩多的地,虽然平时都有刘满屯照应着,他顾不过来的时候就去雇短工,不用亲自下地去干活,但是早早晚晚的也时常需要去地里看看,安排安排活计,再加上荒地开荒的面越来越大,种的药草也越来越多,也时常需要去拔草,采药,因此占用了他们父子俩很多时间,只是偶尔才会进山去,一个月都去不了几趟。 今日父子俩又进山了,早晨出来的时候是个艳阳高照的天气,可夏日的天,如同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忽然就狂风大作,乌云四起,云老二父子赶紧寻找躲雨的地方。 云老二记得这附近有一个洞口被藤蔓遮住了大半的不大的山洞,一直没有进去过,他决定今天拨开藤蔓,看看能不能进去躲躲雨? 洞口虽然不大,低下头稍稍弯腰也可以进去。父子俩进入山洞,发现是外小里大,里面很深,云老二卸下背篓,找个枝条拨出一片干净的地方,想坐下歇歇脚。 第124章 命里有时终须有 云新晨虽说已经成婚,但终究也还是个十几岁的闲不住的大孩子,还有着极强的好奇心,进了洞里,放下背篓,就在洞里四处观看,发现洞里不远的拐弯处,似乎有亮光,就像是洞的另一个出口,他就尝试着往里面去,结果发现越往里走,往上的高度越高,光线也越亮,这时已经完全可以站起来了。 云新晨就继续往前走,想看看里边什么样?结果到了另一个洞口,发现里边别有洞天,是一个狭窄的跟过道一样的大裂缝,裂缝不过几丈长,四面都是悬崖绝壁,地面上还有一小小的水坑,坑里的水清亮清亮的,平得如同镜子一般,似乎完全不受上面风雨的影响。 云新晨还以为外边的雨停了,仔细看才发现是这个洞太深,太小,被狂风吹着,斜斜落下的雨点被南面的绝壁挡着,只落到了绝壁朝北的那一面。 绝壁并非光滑,上面坑坑洼洼的,长着好些个植物,云新晨沿着边边走了一圈,观察着四周的悬崖绝壁上的植物,看看有没有什么可采摘的药草,忽然,他在石壁的一处凹陷处发现了几颗红红的细细的,树菇一样的东西,可惜太高了,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于是回来喊了云老二一起过来看。 云老二无事,也愿意满足大儿子的好奇心,就跟着他一起走了进来,云新晨想看, 虽没说出口,实际上是因为心里觉得那很可能是灵芝。 云老二刚才也抬头看了,倒没觉得有可能是,灵芝对生长环境要求非常苛刻,这山里本来就稀少,这外围并非人迹罕至之地,有也早被人采了,更何况以前已经幸运采到过一次,他不相信还会有这样的好运气。不过, 孩子不死心想看,一向宠孩子的云老二就蹲下身,让儿子骑在他的肩上,然后站起来托起十几岁的大儿子。 云老二刚站起身,就听到儿子激动的喊:“爹,爹,是灵芝,有四棵呢。” 云新晨小心的摘下灵芝,让爹把自己放下来,他把灵芝拿给云老二看,说:“爹,你看看我没有认错吧?” 云老二一看还真是没有认错,这是他们进山以来第二次找到灵芝,只是上次只有两颗,而今日有四颗,还比上次的那两颗都大很多。 云老二这会子想,难道那个和尚和道士说的话都是对的?我一碗绝子药,断了后边儿子来的路,却把福气留给了自己和前面的儿子,不然怎么会躲个雨,就让儿子发现了几颗灵芝?再想到自己如今和亲爹亲兄弟们的关系,就又觉得当年那个算命先生说的话也不算全错,如果自己将来发迹了,亲爹和亲兄弟们还真的不一定有大伯和三叔他们两家沾的光多。就在云老二思绪飞到九霄云外之际,又听云新晨惊恐万状的一声大叫:“蛇,蛇,好大的蛇。” 云老二抬头,果然一条有大人两臂长, 小孩手臂粗的青花蛇沿着绝壁游了下来,云老二赶紧拉起儿子往洞里钻,还不忘交代:“拿好灵芝,别丢了。” 云老二带着儿子快速的逃到另一个出口,拎起篓子就走,出了洞口感觉儿子没有跟上,回头一看,傻儿子还在拾自己刚才拎篓子倾斜出来的药材,又赶快回头一把抓住拽起来就走。 出了洞口,云老二看到蛇没有追出来, 稍稍放心了些,一边走一边从儿子手里接过灵芝,顺手摘了一片大树叶,将灵芝包好放进药篓中间,用药草盖上,继续和云新晨往回家的路上走。 云新晨很是不解的问:“爹,我们离开蛇后,你怎么还那么紧张?连篓子里的药洒了都不让捡起来。” 云老二说:“我听你姥爷说过,你太姥爷年轻的时候常往深山里去采药,而深山里的贵重药材大多都是有主的,药材的周围会有凶猛的野兽守护着, 采摘的时候必须特别小心,我怀疑那几颗灵芝也许是那条大蛇的,你拿了人家的东西,不赶快走,难道等着蛇赶过来咬你一口撒气,还是让它抢回去?” 云新晨傻傻的说:“早知道是有主的,我就不采了。” 云老二用手迎头给他一个暴栗:“你傻呀,别说我只是一种猜测,即便那灵芝真的是那大蛇的,既然你能趁着它不在的时候采到灵芝,就说明这灵芝本就该属于你,有句话叫做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你没听说过吗?大蛇就是命中没有不能强求的那个。” 云新晨说:“爹,你不是不信命的吗?这会儿怎么又说这灵芝是我命中有呢?” 云老二说:“说你傻,你还真傻,不是还有一句话叫做此一时,彼一时吗?” 云新晨说:“爹,你就是个常有理。” 云老二得意的说:“你知道就好。” 暴雨就是这样,说来就来,不用你请,说走就走,谁也留不住。这会儿雨早停了,父子俩心里高兴,湿湿的衣服穿在身上,也不觉得难受,一路说说笑笑,开开心心的往家走,云老二说:“这四颗灵芝回家可不能嘴一秃噜就都说了,记着有些事暂时还是要瞒着你媳妇的,四颗灵芝,我们拿一颗不大不小的出来,先给你姥爷看看,就说只采到这一颗。” 云新晨说:“那要不要先选好,不然回家怎么拿?”于是父子俩就找了一颗大石头,坐下休息一会儿,看看左右无人,就打开那个大树叶,选了一个倒数第二大的,又重新找了一片树叶,将它包好放进篓子里,其他三颗灵芝将其揣到了怀里,准备回家进屋换衣服的时候就藏起来。 云新晨问:“爹,你也有事情瞒着娘吗?” 云老二说:“当然,什么话都说是傻子,而且有些话不说也是为他们好,我们是男人,有些事情我们知道了就行。” 云新晨想想也是,那天他们见到老道的事,就好像回家没有跟娘说。 回到家里,当徐大夫看到这棵灵芝时说:“这颗灵芝年份不少,不说百年也有七八十年。 ” 云老二问:“这个能卖多少钱?” 徐大夫说:“ 我如今在乡下待了这么多年,给乡里人治病,根本用不到贵重药材,很少见到这么多年份的灵芝,再怎么样总得卖百八十两银子吧。” 第125章 云老二获财神爷照顾 云老二又问岳父:“如果灵芝不卖,如何保管。” 徐大夫说:“我记得听姥爷说过,有条件就用玉盒装,没条件就用柳木盒子。” 云老二悄悄的到镇子上的木匠铺子,定了四个柳木小盒,又从媳妇绣花的布料里剪了四小块绸布,将四颗小灵芝包好装进盒子里收好。 这天云老二去县城里杨家药铺里卖完药,才小心的拿出木盒将一颗小灵芝拿出来,他对掌柜的说:“我在山里还采了一颗小灵芝,掌柜的你看看这药铺里收不收?” 掌柜的拿过灵芝仔细的瞧了瞧,十分诚恳的说:“云老板在我这里也卖了些时日的药材,对我的人品应该也了解一些,只要药好,我从不压价,至于这颗灵芝,如果拿到府城,可能会卖到百两也不一定,但在县城,我最多只能给七十两。” 云老二说:“就不能再加点吗?” 掌柜的说:“我已经实话跟你说了,不能再加了,即便拿到府城卖有赚头,中间也是有费用的,药铺也要有赚头才行。” 就在云老二与药铺掌柜讨价还价之际,恰巧一个公子进了店,听到两人的谈话,又看到柜台绸布上放着的灵芝说:“这灵芝是卖的吧,我正好想着找一个什么合适的礼物送人呢,这颗灵芝不错,卖给我,我给你一百两,怎么样?” 由七十两一瞬间变成了一百两,还能怎么样,云老二当然是二话不说,卖喽! 公子见云老二同意了,就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云老二。云老二没见过银票,没有接,那公子又将银票递向药铺掌柜的说:“麻烦你给他验验真假,想必你们认识,他会相信你的,我也不白抢了你的生意,更不会让你白验银票。”扭头对小厮说:“给他五两银子的报酬。” 掌柜的笑眯了眼, 灵芝收进药铺赚了钱,可是药铺老板的,这会子灵芝卖给了公子,公子给的小费,可是归掌柜的,掌柜的能不笑吗?答案不用说,哈哈,肯定是不能呀! 掌柜高兴的接过银票进行查验后,递给云老二说:“放心拿着,没问题,如果你还是不相信,可再到对面钱庄问问。” 云老二接过了银票,递过去灵芝。又问了银票怎么兑换的事,才离开。 云老二离开药铺时,还有一点点懵懵的,他想,我云老二何德何能让财神爷这般看得起我?三番五次的照顾我,先是让我躲雨采到了灵芝,今天卖灵芝又遇到了贵人,想着回家问问附近哪里有财神爷的塑像,他要好好的去拜拜。 徐氏平时除了喂喂鸡,洗洗衣服,陪一陪兴旺,依然很喜欢做绣活,只是不再拿去卖。 县城绣庄的老板娘杨夫人,过了年去了一趟江南,见识到了江南与他们这里完全不同的刺绣方法和风格,还从江南带来了个绣娘回来,只是回到店里之后,她与这些绣娘们的沟通依然是个问题,江南与本地绣娘一起,更是如同鸡兔同笼,猫狗不融,让杨夫人觉得虽然心有宏图,可面对一群绣娘,就感觉是在鸟笼里耍大刀,浑身本事就是施展不开。 憋屈不已的杨夫人又想到了徐氏,可是问过绣品店掌柜的,才知道徐氏有半年时间没再来卖绣品了,绣品店掌柜的以为徐氏出了事,就来到杨家药铺,打听云老二有没有来卖药, 想通过云老二了解一下徐氏的情况。 没几日,云老二就来到了绣品店,他告诉绣品店的掌柜说,徐氏一切都好,只是不再卖绣品。 掌柜的又跟云老二商议着,让徐氏像以前一样来做杨夫人与绣娘之间沟通的中介,云老二却一口回绝了,使得杨夫人很着急,毕竟绣娘买了回来,自己的打算也规划好了,可却因为沟通不畅,导致计划无法进行岂不是做了赔本买卖。绣庄掌柜的觉得徐氏比云老二好说话,跟杨夫人商量了一下,就亲自来了云家。 这天,徐氏在外面忙忙碌碌的,忙了一身汗,刚打了水进来擦了一把脸,坐在地上铺着的席子上休息;兴旺就跟狗子似的,也趴在地上铺着的席子上玩,兴旺的旁边趴着的是他的两个哼哈二将,大黄和二狼,徐世拿着扇子一边给自己扇风,一边也给兴旺扇两把,这时趴在地上,张着嘴巴伸着舌头散热的二狼,突然纵身一起,向篱笆门冲去。 徐氏知道门口是有人来了,起身到了篱笆门口,打开篱笆门一看,惊讶的喊道:“掌柜的,这么热的天,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急事吗?快进来坐坐歇会儿。”说着,侧身让开路,让掌柜的进来,掌柜的其实在看到这荒地里有几间瓦屋时也很惊讶,问:“你们怎么不住村里?跑到这来住?一个邻居也没有。” 徐氏说:“这个说来话长,先歇歇,凉快凉快。”说着就把自己手里的扇子递给了掌柜的。 徐氏请掌柜的进屋坐下,问掌柜的:“你是喝热茶还是凉茶?我们农家日子简陋,要喝凉茶,凉的现有,要喝热茶,就让儿媳妇给你现烧去。” 掌柜的觉得刚才上来就顺着自己的好奇心问人家为什么住荒地,好像问到了别人的隐私,已经不好意思,哪好再讲究热茶凉茶的,只好说:“我也不是个讲究人,凉茶就行。” 徐氏拿起桌上一个倒扣着的碗,拎起凉茶壶给掌柜的倒了一杯凉茶递过来,掌柜的也是真渴了,接过来也真的没有讲究,跟牛饮似的,咕噜咕噜就喝完了。 能当掌柜的自然都是很会说话的,掌柜的也没有东扯西拉,直接开门见山的说出了自己的来意。先是夸徐氏的好话一箩筐, 然后又说出自己的难处,最后拉出自己和徐氏这么多年的交情,当然目的只有一个,让徐氏能够帮这次忙。 掌柜的还开出了一个优厚的条件,去一次给五两银子酬劳。 徐氏还是有些动心的,一是酬劳给的确实还说的过去,二是她也想去见见杨夫人,听听她在南方的所见所闻,以及带回来的这个南方绣娘的绣艺,听听杨夫人对多种绣法的相互融合使用的见解。 第126章 徐氏再当中介 杨夫人只是以为徐氏聪明,自己的想法徐氏才会都可以听懂,并转为实际运用。她不知道的是,徐氏有个特厉害的师傅,就是她的祖母。 徐氏的祖母生在南方,长在南方,家里有着祖传的绣艺针法,却也因此让家里在她祖母十六岁那年遭了难,她的祖母后来就流落到了江北生活了几年之后,又辗转去了京城,在祖母三十岁那年,祖母的父亲终于找到了女儿,发现还有了外孙,再后来,为了躲避一些人和事,老爷子就带着闺女和外孙辗转来到了这个乡下安家落户,所以徐氏学会的绣技,融合了南北中各地的各种针法 ,可惜在这偏僻之地,不管是她或她的祖母的本事都无处发挥,只能绣些简单的绣品才可以卖出去,从前祖母在世时,曾指导她绣过几幅比较大篇幅的精美绣品,如今都在徐氏的箱子底下收着呢,这些绣品的存在有的她的嫂子尤氏知道,有的连她也不知道,云家人更不知道。 徐氏原本打算如果到了荒地,实在过不下去,就让云老二拿一幅绣品到府城去卖掉,也能得上些银子过上几年,没想到日子还算过得去,就没有拿出来。 云老二一早先去了地里看看山药和玉米的长势,又吩咐刘满屯一些事情,回来就去了荒地。 这会子天也不早了,徐氏就留掌柜的说:“我们家里穷,也没有什么好食物,如果掌柜的不嫌弃,中午就留下来吃顿粗茶淡饭,等孩子他爹回来,我再跟他商议商议。” 掌柜的虽然心里着急,但是也无他法,只得留下来等着。 兴旺的弹弓已经练了几个月,偶尔云新阳回家也会教教他,这会子准头已经很好。徐氏让他带着嫂子,去屋前屋后看看能不能打一只鸡中午吃,兴旺每日练习射击的目标都是不动的死物,早就想对院子里的鸡下手了,这会儿听说可以打鸡,比听到可以吃鸡还兴奋,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拎起弹弓一边跑一边喊:“嫂子,娘让我们俩一起抓只鸡,中午杀了吃,娘还说允许我用弹弓帮你打。” 还别说,兴旺的弹弓还真是没有白练,他和嫂子来到后院,看到一只正在啄食的公鸡,蹲下身来,对着公鸡的腿用力的射出一颗石子,嘣的一下就击中了公鸡的腿,公鸡再也没法跑,也飞不起来了,可仍然一条腿蹦哒着扑棱着翅膀满院窜, 兴旺就又对着公鸡张开的翅膀,崩,崩,射出两个石子, 公鸡耷拉着翅膀,仍然不老实,在那乱扑腾,做着最后的挣扎,兴旺指挥性子稳重的大黄将受伤的公鸡按住,自己便不管了,找娘表功去了。 云老二看着这大热的天,还是舍不得媳妇去县城辛苦,可又抵不住媳妇那渴望的眼神,只得不情不愿的同意让她去。 掌柜听到这个消息,心满意足的离开了。 第二天,因着可能要在绣庄住上一晚, 云老二又不放心徐氏去县城一个人来回,他今天去送,明天还要去接,两天都要在路上来回跑,还要带着兴旺,感觉甚是麻烦。 徐氏和云老二决定三人都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 晚上在客栈住上一晚,明天一起回来,兴旺听了还不忘记拿着灯爬到床底下掀开箱子,装上痒痒粉和软筋散。 徐氏和云老二好笑,兴旺无奈的教导爹娘:“老头说,这叫有备无患,知道不?” 天刚蒙蒙亮,一家三口就准备好出发了。 兴旺以前不是没坐过船,也不是没去过凤溪镇,只是那时候小,现在都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所以他这好像是第一次坐船一样高兴。 老头从前在时给他灌输的那些东西,兴旺倒还是都记得,在船上,他兴奋归兴奋,但始终紧紧的跟着爹和娘,时不时的还摸一摸装药的兜兜。 徐氏现在觉得自己已经都是马上要做祖母的人了,早已徐娘半老美貌不再,所以今日出门并没有扮丑,只是在船上仍然有一些男人投来一些令她不舒服的目光。 云老二觉得,媳妇最好还是扮丑出门。 到了绣庄里面,没想到掌柜的说,杨夫人已经在楼上等着了。 掌柜的让云老二带着儿子在店堂里等着,她带徐氏到楼上去见杨夫人。 掌柜的推开上次徐氏来过的那间包厢的门说:“夫人,徐氏到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杨夫人说了一声,进来吧, 徐氏走了进去,这次情况有所不同,所以她没有上次的那种胆怯。 杨夫人见到徐氏,愣了一下,许氏还以为看到了她的脸没有扮丑呢,没想到徐氏哈哈笑了一下,说:“哎呀,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徐氏觉得很奇怪,不知道杨夫人是什么意思? 只听杨夫人又说:“ 你儿子是不是在上埠镇吴举人家读书, 去年还来凤溪镇吃过秀才喜宴。”徐氏点点头。 杨夫人说:“这就对了,本来事情过去都这么久了,我早忘了,只是今日看到你又想了起来,当时看到你儿子的时候,我怎么看,怎么觉得面熟,就好像在哪见过?但是你儿子却肯定的说,我们不可能见过,我想也是,如果这么熟悉的人,我不可能忘记的,当然,本来我对你这样见过一次面的人,也不会记忆那么深刻,主要是你那天的那个装扮,引起了我的注意。” 徐氏想了想,说:“我家那两次来县城吃秀才喜宴的,有两个儿子,你说的大概是我的三儿子,他长得像我比像他爹要多一些。” 杨夫人说:“你家有两个孩子在吴夫子那读书。” 徐氏又点点头。 杨夫人又问:“那你家总共有几个儿子?” 徐氏说:“有五个儿子。” 杨夫人说:“哎呀,我真羡慕你。” 徐氏说:“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们穷家穷口的,儿子多了都是债。” 杨夫人说:“既然有这么多的儿子要养,那你为什么又不卖绣品了呢?” 绣品店的掌柜在一旁听得有点无语,这是来说绣品的,怎么聊着聊着就歪到儿子身上没完没了啦?最后还是徐氏把杨夫人拉了回来,徐氏说:“杨夫人,你有什么好的想法, 不妨说与我听听?” 第127章 天道好轮回 杨夫人就说了,她到了苏杭一带,看了那里的很多绣品的针法,跟这边有很大的不同,但是又各有千秋,她最近设计了一个图样,如果能将苏杭那边的针法与我们这里的融合在一起,就可以更好的表达出原本图样所要表达出来的那种感觉。 杨夫人和徐氏一起来到后面绣坊的工作间,对着绣架上已经描绘好的图案,提出自己的详细要求。 徐氏按照杨夫人的要求给绣娘们讲解什么地方用什么样的针法,两样针法同时使用在一起该如何融合,绣娘们听了徐氏的话,立马茅塞顿开,直朝着徐氏点头,他们又就自己不明白的地方,向徐氏进行了请教,徐氏也一一的给予了解答。 绣娘们非常希望徐氏能够留下来,实时的给他们予以指导,徐氏说我今晚会在凤溪住一晚,明日下午回去, 你们先试着绣,我在一旁看着, 有问题也好及时解决。 南方来的绣娘忽然说:“我觉得你好像对我们南方的这种绣法也很熟悉一样。” 徐氏没有隐瞒,她点点头,杨夫人很惊讶:“你也去过南方学过南方针法?” 徐氏摇摇头说:“我没有,我祖母在那里生活过,学过那里的针法。” 杨夫人更加不解,她说:“我觉得你可以绣出更加精美的大件绣品,为什么你只绣这些小件?” 徐氏说:“大件在此地,我怕卖不了,还得去府城卖,而我们这些乡下泥腿子,即便再好的绣品,到了府城,人家恐怕也不会给太高的价,来来去去的很不方便,还不如就绣些小件就近卖掉,赚点小钱实用。”其实徐氏并没有完全说真话,毕竟有些话,不便与外人说。 杨夫人说:“那你家里有没有已经绣好的大件绣品,有的话能不能拿来给我看看?价钱太高的,我确实收不了,但是百八十两的绣品,我还是可以收的起的。” 徐氏说:“下次我带一件我新绣的作品过来。” 杨夫人对徐氏今天来交流的效果非常满意,就说:“今晚你们都到我家客房去住吧。” 徐氏和云老二都同时想起了他们府上的那个难缠的姨娘,摇头拒绝了。于是杨夫人又让掌柜的给徐氏他们就近找了一家不错的客栈,中午还让掌柜的请他们吃了饭, 等没人了,云老二才对徐氏说:“这就是不签合同的好处,她唯恐我们不满意,后续不肯再来了,所以在这次事情解决之前,她都会对我们客客气气的。 当然,如果他们是个聪明的,想到很可能以后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即便签了合同,也会对你客客气气的,为着下次留路。” 今天中午吃过午饭,云老二就带着媳妇和儿子赶往码头,徐氏和云老二他们走后,杨夫人和掌柜的就开始议论起请徐氏这件事,都觉得这每次的五两银子花的一点都不冤枉,因为徐氏太过实在,她这样毫无保留的去教,其实用不了多少次,绣娘们就能完全掌握要领,不需要徐氏再来,所以其实徐氏挣不了多少次钱。 本来今年年初季科和胡添翼他们来时,吴夫子是让他们和云新阳一起上课的,只是上着上着就逐渐的出现了不和谐,吴夫子在府学拜的老师,当年在临走前将自己的藏书大半都赠予了吴夫子,所以吴夫子的藏书又多又杂,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俩是个记忆力好的,对吴夫子的这些藏书又特别感兴趣, 因此,他俩比季科他们就多读了许多书。 云新阳他俩书读的越多,疑问就越多,他们更多的是想要夫子为他俩解疑释惑。 吴夫子如今说的那些个四书五经的释义,以前都已经给他们说过,他们也早已烂熟于心,夫子也看出来了云新阳他们对自己如今的热剩饭行为,很是不耐烦, 只得让他们搬回之前的课室,也就是吴夫子书院书房的外间。 吴夫子的这个书房一排三间,一间是有一张床的休息室,中间一间放着夫子日常用的书,剩下一间以前是云新阳和吴鹏展的课室,如今成了小会客室。 云新阳他们搬回来的时候,里边的布局基本没有动,吴夫子让云新阳和吴鹏展坐到了他自己以前坐的那个用来看书,并顺带偷听两个学生悄悄话的地方,唯一动的地方就是在这个书桌前面和侧面加了两道屏风,将这个书桌和两个人圈在里面,吴夫子若在那里会客,客人们是看不到云新阳和吴鹏展藏在这里的。 当年是吴鹏展和云新阳在那叨叨,吴夫子坐在这里光明正大的偷听,现在是完全颠倒过来了,吴夫子在那里会客交谈,云新阳和吴鹏展在屏风后光明正大的偷听,吴鹏展说:“哈哈哈,天道好轮回,上苍饶过谁?” 说到偷听,其实也不完全算是偷听,有时遇到来访的客人是些有学问的,夫子也会把他俩从屏风后叫出来和客人见见面,交流一下下学问。 这一日,以前在吴家住过的王秀才,如今是王举人了,他来到书院,向夫子请教学问,常规情况下,有附近县、镇的举人来访,都会叫他俩出去相见,可今天夫子压根就没提让屏风后边的云新阳和吴鹏展出来相见,并且只是和他聊了几句,就让小厮带他进了吴府的外书房,让他在那里等待自己,似乎很不想让他接触这边书院的任何学子。 范丞坤已经放暑假,这段时间三天两头的来找夫子请教学问。过了中秋之后,范丞坤和徐大舅也该准备准备去府城乡试了。 今日,夫子在对面课室刚上完课出来就看到范丞坤来了,夫子进来就和他坐在了屏风外面聊了起来,夫子说他看了范丞坤前几天拿过来的策论,觉得他的学问长进很大,今年上榜的几率大概有五成以上,他们又谈了徐大舅,夫子说徐大舅的策论论点论据 深度广度都还说得过去,就是文采和字太差 ,不能说没有中榜的希望,但是很难,顶多只有三成的把握可能都不到,这些都被吴鹏展和云新阳一字不差的听了过去。 吴夫子他们谈完还有事就一起走了出去。 要说吴夫子全程当云新阳和吴鹏展不存在,而范丞坤就是真不知道云新阳他俩的存在。 第128章 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吴夫子和范丞坤走了,外边没人了,吴鹏展小声的跟云新阳嘀咕:“今年你会给范师兄和你大舅他们俩算命吗?” 云新阳说:“算不算的好像这事并不能取决于我?他们若愿意找我算,我当然毫不客气,反正蒙对了,有银子赚,蒙不对,我也不赔本, 所以重点是他们会不会找我算?” 吴鹏展说:“你的这蒙人的法子,我也学会了,不如今年我来给他们算,得了银子,咱俩平分。” 云新阳说:“说起来你蒙我蒙没什么区别,问题在于我有蒙对的战绩在,还不止一次,而你没有,所以他们只会信任我说的,不会信你说的, 俗话说,信则有,不信则无,不信就起不到暗示和鼓励的作用。” 吴鹏展不得不承认,云新阳说的对。 云新阳知道了徐氏需要画作做花样子之后,隔一段时间就会厚着脸皮求着夫子给他一幅画作,吴夫子很擅长画画,但是毕竟蜗居在这个小镇,看着几个学生,很少出门,来访的朋友也不多,所以画作很少赠予他人,每次画过的画作都是自己留存着随意放在那,除非自己特别满意的他才会收起来,因此,云新阳只要不是指定他画什么,他就让他自己随意去挑。 吴夫子最擅长的画,是山水花鸟,这也是徐氏最喜欢的花样子,每次吴夫子叫云新阳自己挑,他总是贪心的,这个也要,那个也喜欢,一次不拿走两三幅是不罢休的, 吴夫子也总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随他拿。 云新阳现在家里能够负担得起了,其实也已经开始跟夫子学画画,只是自己刚起步,画的不成样子,都不好意思拿回家给娘看。 徐氏今天又要去县城,拿的刺绣就是 从吴夫子那拿回来的花样子,《两只黄鹂鸣翠柳》,还有从前绣的四条屏春茶,夏荷,秋菊,冬梅。 到了绣庄,徐氏跟掌柜的打了招呼,掌柜的就直接带着徐氏去了后院的绣坊。徐氏看了绣娘们的绣活,大多都是满意的,也有的地方觉得很不满意,就让她们给拆了,并予以重新修正指导。 云老二拉着儿子去了药铺卖药。 杨夫人听说徐氏来了,还带来了她以前的一些大幅绣品, 吃过午饭,大约都没有午休就过来了,当她看到徐氏的绣品时,很是惊讶, 就想着买下来,可是她给的价钱,与徐氏心中的底价相差甚多,徐氏并不满意,二人并没有谈成。 徐氏从二楼下来时,掌柜的提出,能不能把绣品也给他看上一眼? 徐氏觉得就看一下,应该这不会有什么问题,就站在柜台外面,把包袱放在柜台上面打开了包裹,把绣品拿了出来。 掌柜的就站在柜台里,把一件件的绣品拿起来,用竹夹子小心的夹好,挂在里面的柜子上一件件的慢慢欣赏着,这时店里进来一个中年男人,看着柜子上挂着的绣品,问:“这是你们店里新进的吗?多少钱?” 掌柜的说:“这绣品不是我们店里的,是这位绣娘的私人绣品。” 那中年男人又转向徐氏问:“这绣品多少钱可以卖?” 徐氏说:“ 这四条屏不低于三百两,那单件不低于一百两,加在一起没有四百两,我是不会卖的。” 中年男人说:“可以拿给我,让我仔细看一看吗?” 徐氏说:“没问题,不过你得小心点,别给我弄坏了。” 中年男人笑着说:“我要是给你弄坏了,就四百两全买过来可以吗?” 他这样说,徐氏自然会同意,掌柜的就将绣品一件件的拿下来放到了柜台上,这个中年男人明显是个十分懂行的,一边细看,一边和徐氏交谈,还一边点头,他又问徐氏:“这样绣好的绣品,你家里还有吗?”徐氏点头。 那中年男人又说:“这单幅绣品和四条屏加一起,我给你四百二十两,你把其他的绣品也拿来,我看看可以吗?” 徐氏说:“家里还有两幅,但是住的离县城有点远,今天迟了,恐怕回不去了,明天回去得后天才能拿来。” 中年男人很可惜的说:“我明日就要离开了,不过虽然买不了你其他的作品,但这两件既然已经说过了,给四百二十两,我也不会反悔。” 当云老二带着兴旺从街上回来时,听说了这件事,很是惊讶,他从没想过媳妇的绣品也可以这样值钱,越来越觉得自己是娶到了一个宝,便问媳妇:“从前为什么不绣这么好的拿出去卖钱?” 徐氏说:“在这样的乡下,必须遇到识货的人才能物有所值,不然忙活了半天,或许连卖都卖不掉,这是其一,如果有人通过我的绣品,发现了我的绣技,你以为我还能在这乡下待得住?” 云老二也明白了, 一个女人有了这么好的手艺,却又没有一个有实力的家庭来保护她,唯一的法子便是藏拙,可是现在被人知道了,媳妇岂不是很危险?他担心的看向媳妇。 徐氏笑着说:“你瞎担心什么,我现在都多大年岁了,都要做祖母了,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至于我的绣技,也没有什么保密的必要了,毕竟咱们家里又没有女孩,儿子们也没有人愿意学,绣庄里的绣娘们,我都毫无保留的无偿教给她们了,谁要来学我教给他便是。” 徐氏果然如掌柜的和杨夫人所料,这样毫无保留的教法,只来了六次,绣娘们就已经掌握了该掌握的,不需要徐氏再来了。 杨夫人或许如云老二所想的那样,为了放长线,最后又多给了五两银子的报酬。其实,徐氏这次获益也颇多,不提这得到的三十五两银子报酬,还意外的卖掉了两幅绣品,自己在绣艺这一块也有所感悟和提升,可谓一举三得。 安青府学院开学时, 范丞坤并没有去府城, 因为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该出发去徽安府参加乡试了。 吴鹏展问云新阳:“我们要不要主动出击?” 云新阳说:“不用,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果然没过几天,范丞坤和徐大舅这“两条鱼”就来咬钩了。平日里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俩没有什么特殊的问题需要夫子解答时, 就会来跟徐越他们一起上课,听夫子热剩饭。 今日夫子剩饭热完离开后,云新阳他们五个人,没有出去,就一个问题哇哩哇啦的各抒己见时,范丞坤过来了,他在门口对云新阳招招手,吴鹏展心领神会的看了云新阳一眼,二人起身一起离开。 第129章 云新阳算命 云新阳和吴鹏展进了吴夫子的小书房时,发现吴夫子已经在会客室等着了,吴鹏展故意装傻充愣,说:“你们这是几个意思?想要三堂会审,”他又转头看向云新阳说:“我们俩最近好像也没干什么天怒人怨,不可饶恕的事吧。” 云新阳摇摇头,表示自己不清楚。范丞坤无奈,只得说:“我们俩要去上战场了,按惯例,你们俩不是都会来一次战前动员吗?” 小书房里边的人不知道的是,他们刚关上书房的门,徐大舅的亲儿子徐越,就猜出了他们的意图,招手让其他的学子们一起悄咪咪的来偷听墙角。 季科和胡添翼还不乐意去听,他们觉得这不是君子行为,吴鹏飞说:“这是一场好戏,你不听会后悔终身的。”徐越也点头, 受好奇心的驱使,他们俩也就跟上了。 吴夫子的小书房里,吴鹏展说:“现在我们的战前动员升级了,是需要付银子的,你们确定还要听?” 范丞坤说:“只要你们猜准了,银子不是问题。” 吴鹏展说:“可你们现在是去乡试, 水涨船高,银子也得增加才行。汪泽瀚 ,杨家宝两个考秀才的卦金,都分别是三十两和二十两,你个乡试的当然只能高,不能低,你们俩打算给多少?” 范丞坤说:“ 只要你们说对了,回来我给四十两卦金。” 徐大舅说:“我也一样。” 季科想问徐越,这里是怎么回事?被徐越摇头阻止了。 其实里边范丞坤和徐大舅注意力被云新阳和吴鹏展吸引着,没注意到,而吴夫子在徐越他们围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动静,只是他装着不知道而已。 吴鹏展示意云新阳可以开始了。云新阳问:“你俩谁先来?” 徐大舅谦让道:“ 让你师兄先来吧。”于是云新阳就装模作样的开始打量起师兄范丞坤, 先上上下下的看一眼,然后左手在胸前平放,手心向上,托着右胳膊肘,右手举起,拇指和食指叉开,撑着下巴,盯着师兄的脸,一边观察一边做思考状,然后右手又稍稍离开下巴,闭上眼睛,手指在那掐来掐去,口中念念有词,做算卦状,忽然他又是脑子一懵,并且在那懵的瞬间闪出一个念头,他猛的睁开眼,那懵的感觉就又消失了,这已经不是一二次了,他努力的压住心里的异样,依然若无其事的微微点头,继续按照平时的风格说:“从天时地利来看,师兄高中完全没有问题,榜上名次应该在五十到一百之间, 但是本大师道行浅,在人和这一点上有点把握不准,所以也有可能在五十到一百五十之间。” 云新阳算完又让师兄让让,让徐大舅到近前来,他不仅用同样的方式观察了徐大舅,还让徐大舅把右手伸出来,再仔细的看看手心,用右手的拇指在徐大舅手心上的某条纹路上来回摩梭了一下,才开始掐指去算,这回云新阳留了意,他想细细的感受一下那份蒙和闪现念头的瞬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次他清楚的体会到了那蒙的瞬间,不仅仅是脑子,而是全身都有一种说不上是什么样的奇怪感觉,他心里有一瞬间的慌张和恐惧,暗暗决定,不管这对自己身体有无影响,以后除了事关家人的性命攸关的大事,对于其他人再也不干这事了。 书房里围观的人只见他算着算着,双手一下子捂住了脸,徐大舅看着他这个动作,心一下子就凉到了底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次也一定会落榜?” 云新阳继续捂着脸,摇了摇头后,才把手拿开,装着是因为大舅名次不好,导致自己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黄榜之上倒是有你的位子,就是名次太难看了点。”顿了顿又说:“你的问题不仅出在你的信心不足上,还有你的家里太拖腿了,在离开前这段时日,不管你的媳妇还有那个尤大姑娘,作什么妖,你都不要予以理会,最好回家将要带的东西准备齐全后,住到书院来,直接从书院这里出发,家里的一切都等回来再说也不迟。” 云新阳最后还严厉的并带着警告的意味说:“你最好能听我的话, 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要把家里处理清楚了,不然到时候后悔终身,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徐大舅说:“你这臭小子,你瞧你这说话的,到底我是你大舅,还是你是我大舅?” 云新阳说:“ 现在的重点不是掰扯我俩谁是谁大舅的问题,而是如何确保你能榜上有名,不名落孙山的问题, 不是吗?” 徐大舅不打算再理云新阳,虽然他不知道家里现在有什么问题,尤氏和尤姑娘会出什么幺蛾子?但是他又觉得他这个外甥,似乎有那么点邪乎,一会儿说自己在梦中有高人指点,一会儿又说自己就是随口瞎扯,但最终却是三算三准,自己又不敢不相信,暗暗决定还是听这臭小子的话,回去收拾收拾住书院吧, 这样即便将来名落孙山也不会后悔。 听到这之后,徐越赶紧带着大家撤退。回到自己的课室,季科问:“我还是不明白他们到底是在搞什么名堂,难道云新阳真的会算命?” 徐越说:“说真的,其实我不知道,云新阳这小子没有实话,以前师兄们院试时, 都被他蒙对了,这次能不能蒙对?还是等他们的乡试结果出来再说吧?” 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俩出了夫子的书房后,吴鹏展说:“云新阳,什么叫不是掰扯谁是大舅的时候? 你和徐夫子,谁是大舅这个事不是明摆着吗?为什么还要掰扯?” 云新阳说:“ 对呀,就是因为如此,才有什么好掰扯的。” 吴鹏展说:“ 可我总觉得你有占你大舅便宜的嫌疑。” 云新阳可不承认,虽然他现在确实希望自己是大舅,而不是外甥,这样他就可以把徐大舅给狠狠的揍一顿, 逼着他去把家里的事情处理好,不再让姥姥姥爷受气受委屈。 以后徐大舅怎么样,范丞坤什么时候出发,云新阳没有再去过问。他现在已经不像大师兄当年考院试时那样,对别人家的事,对别人的考试结果,已经不是那么在意了,他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做,当然,他也已经趁着给大舅说考试之前的赠言之时,给了大舅警示,给大舅妈和尤姑娘上了眼药这就够了。 今天云新阳 和弟弟傍晚回到家,见家前晒的都是割下的板蓝根叶子, 这些叶子由于晒的时间不一样,有的还绿油油的,有的已经成墨绿色,有的枯黄,枸杞也是,有的还是新鲜的橙红色,有的已经成大红色,还有一些不认识的草呀根呀壳呀,有的呈褐色,有的是灰色,品种繁多,色彩斑斓。 微风拂过,云新阳觉得不同色彩的药材编织出的是一幅生活的画卷,这晾晒的每一抹色彩,每一缕药香,每一点痕迹都浸透着家人们对生活的热望,也体现着家人们的日夜操劳和辛苦付出。 厨房和烘药房的烟囱都冒着袅袅炊烟, 娘正搬着一筐晒的大半干的药草往烘药房去。 云新阳兄弟俩给娘打了声招呼后,放下书袋就去帮忙,在烘房里烧烘药炕的是云老二, 两个兄弟又跟爹打了一声招呼,就将自己搬进来的药放到一边,又继续出去,像辛劳的小蜜蜂一样,一趟趟,一筐一筐的往屋里搬,烘房里的地面和架子上很快就药满为患,无处安放,大家又送往另外一个房间里。 云新阳他们都是十天才回来一次,以前割板蓝根叶子,他们不是遇上开个头就是赶上个结尾,虽然听大哥说过,就跟割牛草晒牛草似的,今天他们才真正的体会到大哥所说的那种感觉,这叶子看起来多的就跟那不值钱的遍地都是的草一样。 云新阳没看到姥姥姥爷还有兴旺,就问起了他们,徐氏说,他们在后院里收拾呢。晚饭后,云老二高兴的说,今年很多板蓝根的根都已经满了两年了,割完叶子之后就可以挖出根重新种一茬,这批根卖掉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只是这茬整地播种又要花不少时间和力气,加上还要摘枸杞子和金银花,只怕得有一个月都忙不完。 云新晨火上浇油的说:“何止一个月,别忘了,今年还要收玉米和挖地里的山药呢,今秋都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进山。” 云老二点头,觉得自己是不是老了?都差点忘记这茬了。地里的玉米可耽误不得,你不收,可有的是人想着夜里替你去收,昨天夜里在荒地看地的大黄,今天早上嘴里就含了块破布回来邀功 姥姥姥爷现在带着兴旺住后院里,就是云新曦在家时和老头住的那三间房。云老二父子们说着明日的活计安排,姥姥姥爷也插不上嘴,就喊兴旺去洗个澡准备休息。 今日早晨起床后,云老二要去地里转上一圈,看看庄稼的长势,安排一下农活。 云新阳则和云新晨去了荒地。 这里有个谚语,叫八九月的露水淹死马,云新阳和大哥进入荒地,还没走多远,鞋面和裤脚就都被打的湿润润的,等走到了目的地的时候,半截裤腿都跟水洗似的,他们也顾不了那么多,就去挖板蓝根的根,他们兄弟俩主要是哥哥挖,弟弟将挖出来的根捡起来,哥哥跟弟弟说,抖土的时候要小心点,别把那些须根给弄断了。 第130章 云家要起大院子 一早上时间也不长,云新阳兄弟俩去荒地挖板蓝根,也没挖多少,云新晨抬头看看太阳,觉得时辰差不多了,就对弟弟说:“好了,我们该回家吃早饭了。” 回到家里,兄弟俩先洗了手,又换了湿掉的裤子。 吃过早饭也没怎么歇息,父子五人就进了荒地。 农家有句话叫小儿只吃三年闲饭,已经三岁多的兴旺,早就开始帮家里大人们的忙了。 春天里,原本只是想让小鸡们欣赏欣赏自己那家人听了脑壳疼的“美妙”哨音,不想顺带着帮嫂子还训练出了一帮小鸡兵,让它们学会了听哨音命令回家吃饭的好习惯,平日里更是经常帮着娘和姥爷翻捡药材;虽然有时也会一时兴起,越帮大人越忙,而且也不是像大哥那样实诚,整日的劳作,累了也咬牙坚持不叫苦的那种,想干时就多干点,不想干时就跟他的哼哈二将,大黄和二狼去浪迹云家院子这个小小的“江湖”捉个老鼠,吓唬个猫什么的。 兴旺这会子倒是在乖巧的和四哥一起捡板蓝根,只是嘴巴一会儿都不停歇的问这问那 。兴旺跟云新晖小时候相比,若说云新晖小的时候自从来了荒地,就像个好奇宝宝,那么兴旺如今就是为什么的“化身”,永远都有问不完的为什么,比如这会子他就有很多问题:“它为什么不叫板蓝?上面的叶子叫板蓝叶,下面的根叫板蓝根。” 这个问题只有云新晨之前听云新曦说过,他说:“板蓝根和板蓝是不同的植物,他们的用处也不同。” 兴旺又问:“板蓝根有什么用处?板蓝又有什么用处?”只是这个问题让大家无法回答只能让他回家问姥爷。于是下一个问题又来了,不过只一会儿,兴旺就不愿意捡了,要去干他最喜欢干的摘枸杞,他觉得把红红的枸杞摘下来,装进自己专用的小兜兜里特别好玩,装满了就跑过来装在一个专用的小背篓里,每次都乐此不疲,往往能跟着哥哥摘上半天还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兴旺另外一件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摘香香哒金银花,每次来摘花的时候,不仅能把自己染得香香的,还能扎一小束送给娘献殷勤,让娘放到小罐子里养着。 云老二这会儿手里忙着活,脑子也转得飞快,上次在绣品店卖掉那两幅大件绣品 的事,回到家里,他和媳妇连大儿子都没有说, 所以家里现在到底有多少银子?只有他和自己的媳妇知道,以前家里穷的只有儿子,他即使住在荒地也不担心,可如今不同了,他盘算着今年一定要拉围墙,砌一个大院子, 这样用的砖就很多,他得提前去找砖厂老板,把砖定下,否则砖到时候不够,总不能墙砌一半围不起来,或者高度不够,岂不是等于白砌。 云新阳和云新晖在家帮了一天的忙,可家里再忙,他们早上起来还是准备准备去上学了。 徐大夫看见女婿吃过早饭,又要拎着三岁的小外孙去荒地帮忙,于是自己也要求去帮忙,云老二怕他累着,他说没事,我带个小凳子坐在那里干不就行了吗?云老二看着走在自己前面的岳父,心思有些复杂,岳父岳母这两年住在他们家里,真是给他们家帮了大忙,所以,他既气大舅哥夫妻,一个太无用,一个太闹腾,逼得老两口不得不长期待在女儿家,同时,又觉得是不是该感谢他们夫妻?若不是他们,自己家哪来两个这么便宜的只需要管吃管住,不要一分工钱,即便给他们买几块布料添件衣裳,针线活还得他们自己做,并且从无怨言的长工。 荒地的板蓝根全部挖完之后,本来应该趁着季节赶紧种上,可是这会儿云老二哪里顾得上,因为地里的玉米要收了,这可耽误不得,你慢收一步,可有的是人等着夜里去替你收呢?昨天在地里守夜的大黄,今早嘴里还咬着一块破布回来邀功呢。不用说也知道,是从昨夜那个打算趁着夜色去帮忙收玉米的家伙身上拽下来的。山药也必须及时的挖出来,可是挖山药要小心,不能随意去雇那些不了解的短工,不然将山药都挖断,挖烂价钱上就会便宜很多,甚至药店都不会收,那可是直接损失银子的事,这种傻事他云老二可不会干,好在刘满屯这个贴心的大棉袄回家说了这事之后,他们堂兄弟表示,自家的地里庄稼收完后,可以来帮几天忙。 刘家的人做活都是实在稳当的,云老二很是相信他们,虽然刘家附带挣了几天的工钱,但是也给云老二减轻了不少的负担。 今日下半年风调雨顺,所以家家秋粮都丰收了,云老二家也不例外,只是云老二这个秋天不得不整天算计着都有那些个活计 要做,然而总是不算不知道,越算越心跳,这活计怎么算怎么多的令他头痛,最主要的吧,就是去荒地里干活,跟做贼也差不了多少,再多的活计都只能自己偷偷的去干,没法雇人呐。 云老二一边看着那么多的活计头痛,又一边在心里头偷偷的乐着,不仅乐丰收 ,还乐相邻的地里,人家种的红薯挖出来,可只能喂猪,或家里用来裹腹,呃,他家的山药挖出来卖到药店里,那可都是银亮亮的小钱钱呀。 今日,云老二趁着云新阳休沐回来, 晚上开了个家庭小会,那就是建围墙的事,云老二和儿子云新晨在围墙到底砌到哪儿,院子围多大的事情上起了分歧? 云新晨说:“我觉得应该扩大些,一方面是我们兄弟多,另一方面,万一将来二弟回来,再把老头带了回来,又得一处住房,院子小了,里面根本不够盖。” 云老二觉得:“现在只把现有的房子围起来就可以了,将来再说将来,毕竟兄弟们大了,都是要分家的,也不可能一直住在一个院子里。” 现在云老二父子俩就想听听云新阳意见,云新阳想了想说:“我赞同大哥的想法,院子是该扩大点, 大点后续好安排。” 第131章 云老二决心不学他爹 云新阳笑着说:“建院子,要不是怕太显眼最好扩到最大,把爹买的那十亩地扩进来都没问题。第一就是大哥说的那些原因,若是小了,只怕眼前很快就不够用。”他想起大户人家的那些院中院,继续说:“至于将来弟兄分家更好办,在里面拉上矮一点的围墙,把各家隔开,隔开的内墙上开个小门,又将各家连通在一起,这样关上大门,里边就是兄弟五个一大家,打开各家大门,关上里边的小门就是五个小家,当然,这是将来的事,至于眼前围起来的就是自家的宅基地,在没盖房之前想种啥就种啥,没人能管得着,都可以请刘满仓,刘满屯他们这些知根知底的人来帮忙。” 听了云新阳的话,云老二觉得是不是自己老了?思想也变顽固,保守了,自己可不想学自己爹那样,明明自己既顽固又落后,还不能听取儿子的想法,现在既然两个儿子意见一致,那就照着儿子们的想法去做。 其实云老二现在听了儿子这么细说之后,觉得儿子的想法也是有道理的,至于云新阳说笑把十亩地都扩进来的好处,他也只敢暂时想一想,毕竟目前不现实,真要是那么干了,也确实是太显眼了,只是真按大儿子的想法干,这样的话,砖的需求量就比较大,云老二就没有敢等到地里的庄稼收完, 怕到时订不到足量的砖瓦,不然的话,墙砌一半砖没了,白砌不说,岂不成了笑话? 云老二抽了半天空,跑到了砖瓦厂,找到了老板。老板对于云老二的到来好像已经麻木,直接问他要多少砖多少瓦。 云老二可是在百忙之中才抽了一小点点空闲来的,也没有时间与他扯闲天,二人算好了账,定好了砖,付了定钱,就又急急忙忙跑到镇上,去找泥瓦匠的头头老刘约档期去了。 云老二天天和刘满屯在外边地里忙, 荒地里的板蓝根只能云新晨自己一个人慢慢的种,刘氏虽然肚子已经大了,但是那娘俩是真的壮,娘呢,从来没说今天累了,不想吃了,身上不舒服了,或是晚上腿抽筋了,走起路来就好像肚子里啥都没揣一样。孩子呢,是娘你爱干啥就干啥,他在肚子里安稳的很,是该吃吃,该睡睡,该锻炼身体时也毫不客气,踹的他娘哎吆一声是常有的事。所以这刘氏肚里揣着孩子,看到自家男人忙得跟陀螺似的,有时也会抽空到地里帮帮自家男人。 徐大舅赶考走了,吴夫子书院里的学生虽然不多,可让夫子感到头疼麻烦的是,九人要分四波去教, 忙不过来的吴夫子又再次将云新阳和吴鹏展放养了,有事你俩就来问,没事你就滚到后院大书房看自己的书去,别来麻烦我。 好在云新阳他们两个都是自觉的,不会因为夫子放养不管他们就放松自己的学习,反而常常自己去给自己出题目自己做。武师傅也是个鸡贼,会见缝插针的,得知了消息,又趁机悄咪咪的加大了云新阳他们的练武时长,有时带去山里一去就是一天。 话说这吴夫子和武师傅真是个一对世上少有的低调和小心的人,对于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俩现在的武力值,他们不但不对外宣扬,还想方设法的隐瞒,凡是进山练功不能趁着夜黑来回的日子,从不施展自己的轻功来回,还是骑着吴家的马,就像去山里游玩的两个纨绔一样,或溜溜达达,或狂奔赛马,到了深山无人的地方才开始练功,甚至两个孩子练了内家功夫这件事, 除了武师傅和两个当事人,依然只有吴夫子一人知道 。搞笑的是,武师傅这只狼,当年假死退出江湖后,披着羊皮在上埠镇吴家镖局干了几年,竟没有一人发现他的真面目,都以为他只是一个拳脚功夫还不错的一般镖师,可见他不仅是武功超群,在表演和隐藏方面也是天赋异禀。 吴举人之所以如此低调小心,不让外人乃至家里人知道两个孩子练了内家功的事,一是为了更好的隐瞒武师傅的身份,二来他是一个怕麻烦的人,觉得有些事能不说还是尽量不说,以免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吴鹏展呢,别听他嘴一天叨叨叨叨,实际上也和云新阳一样,是个嘴严不爱显摆惹事的主,不该说的事,别说是套他话,就是拿个勾子勾,也未必能勾得出来,也就是说,这四个人表面看起来性格各异,爱好不同,实际上都是一路货色,所以才瞒住了所有人。 云家现在种的地并不多,那几亩水田还租给佃户种着,自己如今种的旱地,加在一起还不到八亩地, 可云老二就是感觉到头痛,要把那玉米棒子都掰下来运回家,之后还要让人把玉米杆子都砍下来,扎成捆也运回家,最后还要犁地整地,每一样他都得参与,这都是耽误时间,影响他在荒地干大事业的事。 挖山药比掰玉米棒子花费的时间更长,还得时时跟着雇工们一起边忙边指导,他就想着要不买一辆牛车来运这些东西,是不是可以省些时间? 云老二就觉得从前种地种了十几年,也没觉得事儿这么多,心这么烦,这么急。他压根就没有去仔细的想想,他现在重点心思压根不是在外面的地上,而是在荒地私密的秘密基地上,那里可是种着二十来亩的药草, 那里经营好了,赚的可不是一般般的小钱钱呢,不是这明里买的几亩地里赚的钱,可以比的。 刘满屯这个对于云老二这样有地不想管的行为很不理解, 当然,云老二是不会告诉他这个外人的,我不是不管地, 而是要花时间去管我的秘密基地。 云老二其实也是个非常谨慎小心的人,别说刘满屯这样的外人,当初他的岳父和岳母在他家住了老长时间了,他们都不曾让他们老两口知道荒地的事,就怕人老嘴松说漏了嘴。 今日是镇上的大集,云老二就跟云新晨说去镇上卖鸡蛋的时候,趁机去木匠铺子看一看,有没有现成的牛车要卖? 没有的话就赶紧订一辆。 中午,云老二回来,就看到云新晨用人力拉着牛车,上面放着鸡蛋篓子,坐着兴旺已经到家门口了。 第132章 云新阳又一语成谶徐大舅成孙山 云新晨说:“爹,今天又是你心想事成的一天,牛车本来都是要定做的,我到木匠铺子的时候,恰巧今天有一户人家来退订已经做好的牛车,木匠铺子老板不同意,说是要退可以,但不会退掉订金,还要对外宣扬说这户订车的人家不守信用,订车的这户人家说,他们不是不讲信誉的,只是家里出了意外,这会儿子买不了车了,就在他们吵的不可开交的时候,正好我去了,听明白了缘由,就问了牛车的价钱,他们双方也都吵累了,再吵也吵不出什么好结果,想着卖掉也好,问题就能得以解决,于是各让一步便宜五百文卖给了我,你们觉得我今天运气是不是也特别的好?” 云老二怎么突然觉得他到了荒地之后,除了“意外”多了个兴旺,让他当时心塞了好久,其他的事,好像事事不说都是心想事成,也大多都极顺利,甚至有时还有意外之喜,这让他再次想起了那个老和尚的话,难道真是自己改了自己的命,以后都会顺利,还能发点小财了? 云老二这两天觉得还真是钱花到哪里哪里好啊,有了牛车的加入,秋收确实是既省时又省力了许多,这也让云老二很高兴,他现在缺的就是人力和时间。 云老二这边秋收顺利,府城那里范丞坤和徐大舅一路上乃至入场考试也都十分顺利。 今日就是发榜的日子,两人早早起床,到了贡院附近的一个茶楼点了壶茶,等着放榜。忽然,外边人群如潮水般涌动,可能是要张贴皇榜了,范丞坤和徐大舅也赶紧起身往外走,徐大舅说你的名次肯定靠前,你从前往后看,看仔细点,我从后面往前看,也看仔细点,这样不管中榜落榜,前后一起看,都会快一点看完榜单。 范丞坤对于徐大舅提出的这样好的法子,只有完全赞同的份,他俩继续往榜单前挤,可是人太多了,等到他俩这个文弱书生挤到榜单前面,人都快成了柿饼子了,按约定一个看前,一个看后。 徐大舅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为什么呢?当然是自己那个臭外甥一语成谶,如今自己倒数第一咯。他可是从后向前看的,想不一眼看见自己的名字都好难嗷! 徐大舅生气也就是那么一瞬间,他的心理建设很快就做好了,孙山怎么了?孙山也是榜上有名的好吧,从今往后,谁还不是个举人老爷了,享有的权利,可是一样也不会少的,谁还能整天把我是孙山挂在嘴上说事不成?不过高兴归高兴,只是他也没有被喜悦冲昏了头,立即高喊我中了,而是仔细的核对了一下后面写着的信息之后才大叫,我中啦,我中啦,旁边立即有人跟他道喜,平日里最在意自己形象的他,这会子笑的那嘴巴咧的别说是大牙花子,就是后槽牙都露了出来,也完全不管不顾了。 范丞坤也没有费多大力,在徐大舅这个不守信用的,没有看完榜就急着从榜尾挤到榜头,抱着他喊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也顾不上计较这个不守信用的同盟,两人抱在一起大喊:“中了中了我中了。” 旁边的人看到徐大舅他俩的样子,有替他俩开心的道着恭喜,有羡慕的看着他俩觉得有点眼疼,也有嫉妒恨的,恨不能将他俩抓过来咬上一口。两人对着周围人们的反应如何,完全不在意,只一个劲的欢天喜地着,还勾肩搭背的开始往外挤。 徐大舅他们二人终于挤出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刚才那疯狂的兴奋劲虽然已经在挤来挤去时褪去了大半,往客栈回的路上,看到那些落榜的人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想把自己的喜悦藏在心里偷偷乐,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惜努力了半天,也没有做到,于是干脆放弃了,放任自己兴高采烈的边说边笑往回走。 范丞忽然想到了云新阳给自己算命的事情,他问徐大舅:“你说云新阳是怎么算出来的?” 徐大舅摇摇头,他也不知道,他说:“这小子跟他爹一个样,从小就聪明,不同的是,这小子太能扯,比他爹还能扯,有时让你分不清真假。” 范丞坤说:“我觉得这不是会乱扯就行的,要说会扯咱们书院,谁比得过吴鹏展,这种事怎么没见他出来扯?” 徐大舅点头,不过他也没有想过回去问问那个外甥,搞搞清楚,因为他知道,即便问了也是白问。 当徐大舅中举的消息,从镇上传到吴家时,当晚云新阳就一个人回了家, 果然如他所料,下台村大舅妈没有派人来云家报信,姥姥姥爷和爹娘都不知道这个消息。 姥姥姥爷知道儿子中举的消息,既高兴又担心,他们既怕尤氏在家作妖乱来,又怕回去阻止,到时候一番吵闹不仅无用,还会气着自己,最后抱着儿孙自有儿孙福的想法,终究没有回去。 云新阳觉得大舅就是大舅,是割不断的血脉相连,他终究不能放任不管,最终,徐奎和徐越在云新阳的教唆下回去了, 那终是徐家的事,所以之后的事情他没有再过问。 玉米山药收回来之后,地里剩下的耕种事宜,云老二只是每天早上去看看,就再也不管了,统统交给刘满屯,荒地里的事情还有很多要忙。 吃过早饭,云老二正准备和云新晨去荒地,二狼朝着门口叫起来,云新晨打开篱笆门,看到是老刘头,招呼了一声就喊道:“爹刘伯伯来啦?” 云老二将他让进来,说:“这么快,手里的活儿都做完了。” 老刘点头说:“上次见面你也没说清楚,是又要盖房啊?” 云老二说:“主要是要砌围墙,而且围墙打算砌高些,院子也起大些,围上个四五亩。” 老刘讶异的说:“你一下子花钱买那么大荒地干什么?不买,难道别人就不让你盖了吗?” 云老二说:“我是要在这里安家立业的,不买足了地,哪能安心在这安家落户起大院。” 第133章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兴旺几个月前去县城拿的药没用上,回来没再去钻床底放回去,而是放进了灯柜的抽屉里,当时还提醒爹娘不要动了他的药来着,放好药后,后来再没想起动它,今日翻抽屉时,无意中碰到了,这使他又想起了老头和他二哥,于是又开始嘀咕:“也不知道老头把二哥带到哪里去了,那里一定有很多好玩好吃的,要不然怎么会乐不思蜀,这么久都不回来。” 兴旺不知道的是,他口中那个玩的乐不思蜀的二哥云新曦和老头如今快到了南疆,更不知道他已经被老头给“卖”了,而卖给的那个人,如今还在犹豫着要不要过来测试一下他值不值得买。 话说云新曦和老头他们一开始离开后的几个月一直在翻山越岭,过着野人般的生活,在这密林之中,师徒谈话自然也时常谈到兴旺。 那天师徒俩刚吃完晚餐,一只烤野兔,云新曦将火堆旁的枯枝烂叶都往火堆上扔,将火堆周边都烤的干干爽爽的,大火熄灭后,将灰拨到一边去,从篓子里拿出一个长长的狗皮褥子,铺到了刚才的地上,然后开始练功。 老头教云新曦主攻的是内家功,外加一套剑法,练完功,天早已黑了,云新曦躺在皮辱上准备睡觉,他对坐在一边的老头说:“你当初还想用花言巧语把兴旺骗出来,在云家,你跟兴旺在一起的时候比跟我在一起的时间还长,你应该很了解兴旺,他那般的爱干净,对衣服的穿着要求那般高,而如今呢,你瞧瞧我们。” 云新曦抬起胳膊,让老头看了看,这原本是一件棉袄,天热了,也没舍得扔,倒不是师徒俩小气,而是里外就穿了一身衣服出来,气温升高,穿袄太热,又没有带多余的衣服,只能从袄裤的破口处将里面的棉花拽出来,然后再把布的破口撮起来,是的,是撮起来,你想想,缝的这一针与下一针之间差不多有一指宽的距离,线一拉紧,缝出来的效果我就不费心思描述了。 云新曦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将兴旺骗了来,天天深山密林不说, 还让他穿这样的衣服,睡地上,会是什么后果吗?你猜猜他会不会早拽光你的头发,拔完你的胡子,这会儿该轮到薅你的眉毛,甚至眼睛毛了你信不信?” 老头听着徒儿的描述,想想那画面就觉得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过老头并不服气:“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给你找制毒的原材料。” 云新曦白了老头一眼:“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信了你的鬼话,你敢说你不是在这深山里迷了路,出不去了,才会滞留在这山里这么久。” 老头当然不承认,虽然徒弟说的是实话,仍争辩道:“怎么可能?最多不过三天,我们就可以走出去了。”虽然云新曦不信,但老头这次说的确实是实话,这一带他很熟悉,以前常来,所以才敢很有把握的说出准确出山时间。 聊了一会儿,累了一天的云新曦就困了, 早上醒来,并没有看到老头,云新曦并不感到意外。 云新曦爬起来将垫子卷起来,放进背篓里,又从背篓里拿出一块白布和一个瓦罐到旁边的一个小溪里,蘸水洗把脸又装了一壶水,从附近捡些干柴树枝,将瓦壶挂在架子上,点着火放在那里烧水。他则开始每日的早课练功。 待练完功,老头已经回来了,手里捧着两个大泥团,他将泥团放地上,在火堆旁挖了个大坑,将未烧尽的柴火和灰烬都一股脑的推进火坑里,又烧了会儿之后将火扑灭,再将两个大泥团子埋在灰烬里,上面盖上泥土。 老头看着徒弟练完功,收了势,两人坐下来,老头又开始给徒弟上每日必修的医理课。 大约叫花鸡熟了的时候,老头停止了讲解,让徒弟去刨火坑,云新曦取出泥团砸碎,剥开包着鸡的树叶,香喷喷的叫花鸡就出炉了。 叫花鸡很香,但是再香的东西吃常了也腻,草草吃完,二人收拾收拾东西就又上路了,云新曦不知道在这密林里还要走多少天?不过,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云新曦正准备开口嘲笑老头呢,忽然发现了一条小路,说是小路,实际上根本算不上路,只是有着被人踩踏过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的分辨都看不出来的那种,然而,老头却兴奋起来,说:“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云新曦也不知道老头说的到了是到哪里了,只能继续费力的跟在老头的后面走,老头心里很急切,恨不能运起轻功飞上山去, 可惜后面还有个累赘的徒弟,这个徒弟虽说资质不错,很适合练内功,这一年多来,特别是在密林的三个月,进步很大,也能飞得起来了,只是那飞起来的高度和距离,顶多就跟他们家养的野鸡亲戚差不多,连真正的野鸡都比不上,还是别让自己的徒弟在自己的“对手”面前献丑了,省的又给那家伙落下一个话柄。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出现了一个牌坊一样的门,上书三个斗大的字《欢乐谷》,门楼前有两个守门的小童,小童见到老头上前便问:“请问二位是?” 老头说:“是找你们山上的那个白毛老头的,他在不在山上?” 小童知道了来人是找谷主的便说:“在的,我给你带路。” 老头摆摆手说:“不用,这山上山下山里山外,我可比你这个小娃熟多了。” 云新曦没想到,进了山门没走几步,老头突然将他往自己的胳肢窝一夹,就飞了起来,最后停在一个小院的门前,将云新曦往旁边一丢,也不敲门,直接进入院中。 云新曦被老头突然往地上一放,差点站立不稳,摔了个大马趴,待他稳住心神,就听到院子里除了师傅之外,还有一个老头的声音,就在云新曦犹豫着是在这里等,还是跟进去的时候,老头喊道:“徒儿,进来。” 云新曦进去后就被老头拉到身边说:“看,这是我的徒弟,怎么样?不错吧?呵呵,我已经有人给我传承衣钵了,你呢,你的衣钵可没有替你传承,你浑身有再多的本事,也只能随你将来埋进棺材里了喽。” 第134章 云老二的儿子又被人惦记 对面那老头对云新曦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想不开?给这个毒疯子做徒弟,你知不知道他疯起来连自己都下毒,你就不怕他把你做成个毒人?不如来给我做徒弟,我的琴棋书画在这世上,可是无人能比,跟着我做个风雅之人总好过做个毒人。” 毒仙立马不干了:“你个花痴,有你这么不要脸的吗?竟然当着我的面抢人,还污蔑我嗯,有本事你自己收个徒弟去。” 对面老头也不愿意了:“我可是顶顶大名的妙笔生花的画圣,怎么每每到你这里就成了花痴了?” 老头也叫:“我堂堂江湖毒仙,怎么到你这个老龟毛这里就成了毒虫了。”两人立马吵起来。 云新曦赶紧退出小院,唯恐这俩老头打起来伤及自己这个无辜小儿,好在吵着吵着就又突然停息了,进屋落座。老头自己坐下后,又对徒儿招手:“进来吧,自己找地方坐,不用跟这个老龟毛客气。” 云新曦也确实累的不行,看到角落有个小凳子就坐了过去,这时候才得以仔细观察对面老头。 老头鹤发童颜,头戴玉冠,那头发都不能用梳的一丝不乱来形容,而是光滑的,估计苍蝇若是落他头上,拄着拐棍都会有滑倒摔断腿的危险,穿着更是考究,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衣,是云新曦不认识的好料子,上面绣着同色的花纹,手指甲虽然很长,但却都剪的整齐,磨的圆润,指甲缝更是干干净净,反观自己的师父, 头发凌乱,上面还沾着一小根枯草,衣服破烂不说,还脏污不堪,指甲缝更是黑乎乎的。 云新曦又看看自己,脸上一下子就尴尬的染上了红霞,耳朵根更是红的几乎要滴血的样子。他觉得对面的老头或许是看出了自己的囧态,或许是嫌他俩太脏,在这里污了他的眼睛,没说几句话就喊了人过来带他们师徒二人去洗澡换衣。 在山上的这几天,云新曦天天基本上都是待在离师傅不远的地方,整理师傅在山里教过的知识,边回忆边记录,不清楚的,随时向师傅请教。 两个老头呢,有时会一起下棋,有时会一起画画,有时候两个老头又在那里攀比,一会儿攀比这,一会儿攀比那,只是每每前一刻,画面还十分和谐,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下一刻就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又哈哈大笑,谈笑风生,回头不知怎么的,又吵起来,甚至大打出手也屡见不鲜。 这会子云新曦一个闪神没注意,不知为什么,两个老头又打起来了,这次打的还挺厉害,从山上打到山下,都“两败俱伤”了,一个蔫哒哒有气无力的样子, 一个嘴角还有血,回来了还互相瞪眼,谁也不服气谁?这打不动了,也不妨碍继续吵。 还有一点令云新曦不明白的是,有时候俩人明明大打出手出去的,回来却一说二笑,什么事都没有。 云新曦天天看着这两个加起来都两百多岁的老头,很是无语,不禁让他想起了家里的那两条狗,大黄和二狼,整日里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样子吧,我们这农家管那种两人说翻脸就翻脸,说好和好就和好的人叫“狗脸亲家”。云新曦觉得用这个词来形容这两个老头之间的关系,再贴切不过了。 今天上午,师傅没有去找他的朋友玩, 而是带着他从小院的后门往山上而去,也没走多远,云新曦就发现了前面有三间瓦屋,跟随师傅进去一看,呵呵,这里也有一个“山间小术士”的炼丹屋, 只是这里与他荒地的乡间术士炼丹屋相比,炼丹炉多了好几倍,且个个十分精致,药材也更齐全,更贵重。云新曦问:“师父,这里可是没有一味药材是有毒的,倒是都是些罕见的稀有贵重药材,你是要练什么? 不会是练些养生丸吧?” 老头白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我只是在制毒用毒上面是顶尖的存在,忘了我是出生于顶尖的医学世家了吧?” 云新曦问:“那你是炼什么丹?这些药材都是谁提供的?” 老头说:“ 是延年续命丸,没有我,你以为那个老龟毛能活到这么大岁数?说不定早就蹬腿闭眼了,还有他要不是靠卖我给他炼制的丹药,你以为那个老龟毛能有那么多钱财如此这般享受。” 云新曦问:“师傅,不是说他的画很值钱吗?他为什么不去卖他的画?要卖你的药?还有,那你呢?你肯定也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不然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不会白干的。” 老头哼哼:“当然是炼出来的丹,不论多少一半归我,至于他的画,现在他不在跟前,我也不怕在你面前承认,确是这世上的极品,可再好的东西太多了,泛滥成灾了,也就不值钱了,我这丹药也是同样的,我每年只炼那么几炉,不仅仅是药材奇缺,炼起来费事,也同样是不能太多,一药难求才值钱。” 云新曦问:“ 师傅,药材是他们的,炼丹炉是他们的,炼丹的地方是他们提供的,你就炼这一下,却留下一半,他不会觉得你太贪心了吗?” 老头说:“我还贪心,没有我,他们的药材再贵能变成续命丹吗?” 云新曦想想也是哦。 师徒二人聊天也没有耽误干活,老头将碾磨好的药材,拿出来闻一闻,尝一尝,看看药材的质量,检查一下里面有没有混入一些不干净的东西,然后一边称各种药材,放入炼丹炉里,一边跟云新曦讲解配方和药理,之后就是开始生火熬制炼丹,火升起后直到出丹,都是不能停的,还必须时时注意火候,每顿饭都是送过来吃,云新曦跟着师傅熬了三天两夜,丹药终于成功,那一刻云新曦连看一眼丹药的兴趣都没有,只想睡觉。 云新曦跟老头在山上住了将近一个月,今天终于启程前往南疆。 云新曦压根就没有想到这个老头在山上还背着他干了什么事情。 在家忙的热火朝天的云老二压根也没有想到老头拐走了自己的一个儿子,还不满足,还想“卖”了自己的另一个儿,并且基本上卖成功了,自己的另一个儿子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一直惦记着二哥和老头的兴旺,更不会想到已经有人开始打算拐骗自己了。 是的,画圣之前对毒仙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他觉得老毒虫不会憋什么好屁,可过去几个月后,想起老毒虫的徒弟,于是最近又动了心。 第135章 努力想站起的人才能扶的起来 屋里兴旺看着那些药,又想起了二哥和老头,他爹云老二这会儿可顾不上想二儿子,他正在和泥瓦匠老刘头谈着起院子的事。 老刘头想着云老二的话,在这安家落户,必须买下地才踏实,确实有道理,于是两人便转移了话题,开始商议起工时间。云老二定在九月初十,也就是后天。 砖还没有备齐,不过这不影响起工砌墙。 初十早上,一早老刘头就带着四个工人,来到了刘家,虽然来人太少了些,但是好在是砌墙,不是盖房,而且云老二前期的围墙地基线还没有画,更没有将石头和灌木清理平整, 这些他都打算让泥瓦工去做, 泥瓦工们倒是无所谓,只要给足够的工钱,让他们干什么都可以,至此,云老二每天又多了一项要巡视的任务,那就是每天晚上回来检查泥瓦工们的工作进度和质量,又过了几天,老刘头的手下又陆陆续续的来了几个泥瓦匠,人多了,砌墙的进度自然就加快了,到了九月底,围墙终于砌好了。 或许是今年春季粮食绝收的原因,也或许是其他原因,今年砖瓦厂的顾客很少,砖瓦大量供应,于是云老二又和儿子云新晨商量,今年干脆趁着砖瓦好买,泥瓦匠们也没有离开,他们的档期也安排的过来,来个一不做,二不休,在后排那三间瓦屋后面,再盖上三间瓦屋。 云老二说是不惦记二儿子,实际上还是时时想着他,老头和二儿子住的房子,如今被他们住上了,他得提前给老头和二儿子再备上几间房,以防他们突然归来无处可住。另一方面觉得,这样虽然不可能一劳永逸,但是至少未来十年,他都不用再盖房子了。 云新晨自然不会有意见,于是父子俩达成一致意见,又去砖厂订了砖瓦,比原计划增盖了三间瓦屋。 云老二家现在在刘家庄可是扎眼的很,外面一个砖砌的大围墙,里面前后三排,九间大瓦房,好在这是藏在这荒地之中,独家独住,只是有人听说,除了参与做活的木匠泥瓦匠们和村长家的人,没有什么人亲眼见过,不然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眼红牙酸嫉妒呢。 让云老二现在快乐并痛着的是另一件事情,那就是家里每天喂鸡需要的饲料,也随着小鸡们逐渐长大,变成大鸡而逐日增长,每日要吃的饲料和粮食都得十几二十斤,家里这些个鸡可比他们这些个人吃的可多多了 ,当然这也不全是他家的鸡吃的,也有偷溜来的野鸡,特别是到了冬日,来的更多,只是现在家鸡野鸡一家亲,云老二他们家人也搞不清谁是家鸡谁是野鸡,只能谁来了,我都给吃,这就导致了荒地里这几年,野鸡也多起来了。 云老二想着公鸡们整日的只知道吃,又不下蛋,必须尽快的将它们处理了,母鸡们还是懂得回报云家的养育之恩的,这不,家里每天收的鸡蛋越来越多,多时一天都有一百五十个左右。 这渐渐多起来的鸡蛋,就成了云新晨和兴旺兄弟二人快乐并痛着的一件事,即便有兴旺这个卖鸡蛋小能手的存在,攒下来的鸡蛋,三天一大集,光靠在后街的菜市上也卖不完,于是云新晨兄弟俩不得不在后街的菜市买菜人减少之后,又和弟弟赶紧的拎着鸡蛋,或走街串巷,或者赶往码头继续卖,现在兴旺一点儿也不觉得卖鸡蛋好玩了,要不是大哥每天都会变着花样的给他买些他爱吃的点心引诱着他,他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云新阳那一日在徐大舅面前给尤氏和尤姑娘点的眼药,终究起了作用,在徐大舅考试结束之后的这些日子里,他仔细地回想了家里以前那些他有意或无意地忽略了的那些个事情,也使他想清楚了一些事情。 徐大舅这次中举之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吴家,一是向吴举人报喜,自己回来了,把自己从省城买的礼物送给夫子,二是打算把两个儿子接上再回去,到了吴家他才知道,儿子们已经请假回去好些日子了。 徐大舅又找了云新阳,想了解些情况,云新阳摇摇头说:“你中举之后这段日子,你媳妇在家肯定不会安分,所以你的两个儿子日子也一定不会好过,至于具体会发生什么,这个我还真不知道,不过我知道姥姥姥爷肯定还在我家没有回去。你应该想一想,是先去接你的父母,还是先回家和你儿子一起把尤姑娘和她姑姑两人摆平,然后再接你爹娘回去,省的气着了他们。” 徐大舅走了,没有去荒地接父母,而是回了自己家下台村。 范丞坤回来五天后才来拜见夫子,不仅带来了他从府城给夫子及吴家书院一众师弟们买的礼物,还带来了给云新阳的卦金,装在袋子里的四个十两重的大银锭子。 没等云新阳伸手,吴鹏展就眼疾手快地接了过来,抱在怀里,似乎没有要给云新阳的意思,对此,范举人并没有当回事,而是说我家里还有事情,等宴请的日子定了,给你们送请帖来,各位师弟们,可一定要赏脸光临寒舍吃席哦。 大家都笑哈哈的说一定一定,咱们吃了好几次秀才席了,还没吃过举人席呢,要是你明年春闱能够高中,我们很快就可以吃进士席了。 云新晨今天回来说,在镇上遇到堂哥二宝,二宝说四叔这几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越来越颓废,不爱说话,干活也不起劲,今年已经挨了爷爷好几次打了,前几天又挨爷爷打了,这次爷爷好像气狠了,是用一个小孩手臂粗的棍子打的,四叔挨打后弯着腰,挪到屋里睡下,几天都没起床了,四婶也不怎么管四叔, 二宝去看四叔,他也说不用我管,二宝说他也是没办法了,就想着爹能不能帮帮忙? 云老二叹口气:“你四叔与你们大伯三叔比,相对来说是最憨厚的,也是有自己想法的,可惜性子像你奶太软弱,我倒是想帮他,可他自己立不起来我又能怎么帮他?当年他喜欢上我们村里的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我也认识,是个挺能干的,长的也不错,可你爷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同意,我倒是想支持你四叔,可他自己不愿意违抗你爷去争取,我有再大的劲也使不上,最后定了你现在这个四婶,要是你四婶是个好的倒也罢了,却又是个尖酸刻薄又拎不清的惹事精,连你娘这样的温吞性子都能惹毛了跟她闹起来,你说她能跟谁不闹。现在也一样,他连来找我都不找,我找过去又能说什么,做什么,你们记着,只有那些个自己努力要站起来的人,你的伸手相助才有用,那些个只在自己心里想站起来,却又不愿努力付出行动的人,再扶也无用知道吗?何况现在你四叔直接选择趴下了,谁又还能扶的起来。” 第136章 云算子金盆洗手 云新晨想了想说:“也许四叔是觉得以爷的性子争也无用。” 云老二教导儿子:“不管他有没有用,总也要争取了才知道,如果付出了努力没成功至少不后悔,就像我,如果当初不争取,我能娶到你娘,如果不争取,你弟弟们能实现读书的愿望,你们能过上只要家里有粮就能吃饱,有钱就能花的日子?”云新晨和媳妇,甚至兴旺都点头。 说是没法管弟弟,但是人许多时候往往说到做不到,这不,云老二遇到下台村一个老四从前比较好的村民,就询问他知不知道老四现在情况怎么样?到底是因着什么事情才这般颓废的?可那人说,平日里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见面就少,如今树广沉默的很,心里有事也不说。后来遇到三叔云南河,三叔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云老二也无奈了。 吴家书院里,新进的范举人,本来家里有事,是打算来书院里给各位打个招呼送个礼物就回去了的,听到师弟们玩笑要喝他明年的进士酒席,又不急着走了,他在书院转了一圈又回来,找到云新阳,他对着云新阳笑眯眯的问:“这次春闱的卦金,你准备收多少?” 云新阳也笑着说:“ 本算师已经金盆洗手,退出江湖, 从此不再给任何人算卦。” 范举人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明年春闱无望,所以才不肯说?” 云新阳摇摇头:“不是的,你明年能不能中榜的事,我压根就没有去考虑过,不管我是算的也好,还是胡扯的也罢,以后我都不会再去说与此有关的事情。” 云新阳不肯再说,范丞坤也无奈,就再次准备离开。 云新阳没想到的是范师兄,就因为他今日的不肯说,思虑再三,最终决定放弃参加明年的春闱,去徽安府读书了。 范家要办喜宴,必然要用到许多食材,云新阳就想到爹说的家里的公鸡太多,想处理的事,就喊到:“范师兄,请留步, 我想问问你家办喜宴要用的鸡肯定很多,你们家打算去哪里怎么买?” 范丞坤说:“ 当然,去菜市上有卖鸡的就买咯,还能去哪儿?难不成说你有什么好办法?” 云新阳点头:“我家大约有一百来只公鸡, 当然,更多的是母鸡,如果你想一次性买齐的话,可以去我家看看,要是看好了,你哪天要用,用多少?说好了,我哥可以随时给你送去。” 范丞坤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范丞坤回家跟他爹一说,他爹觉得倒是可以考虑。 吴鹏展和云新阳相处的再多,再了解,也终究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云新阳的每一个想法,他也不可能都理解。 这次吴鹏展就很不理解云新阳怎么突然就不肯去挣这银子了。云新阳当然不可能说实话,只说:“人总是会长大的,长大了,许多小时候喜欢干的事情就觉得没意思了,不想干了呗。” 云新阳不想玩了,吴鹏展也没法,只得做吧。 第二天范丞坤他爹范老爷子就来到了吴家书院门口,让门房传话给云新阳。 云新阳出来见到范父,立即上前招呼:“范老爷子好。” 范父笑着说:“你和我儿子是师兄弟,干嘛还要这般生分?就称我范伯父就好。” 云新阳于是重新见礼说:“范伯父好, 您是来问我鸡的事吗?”范父点点头。 云新阳想到自己现在还是处在放养阶段,时间是自由的,说:“伯父,你要是有时间,我现在就可以请假带你去我家看看。” 范父表示那太好不过了。 于是云新阳回到书院,说了一声,就和范父一起往家去。 他们刚走到荒地与大刘庄的岔路口,范父看到云新阳没有带她去大刘庄,而是踏向了荒地就问:“你家的鸡都养在荒地。” 云新阳答道:“是啊,我家就住在荒地里。” 范父听到此,就在脑中出现一幅画面,这么大的荒地之中几间茅草屋,外加一排排鸡舍,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刚到了荒地边缘,他就看到路的尽头是一面高高的青砖墙,继续往前走,转了一个小弯,就看到砖瓦门楼建的十分简陋,而大门却造的厚实坚固。 兴旺和他的哼哈二将,此时正在前院玩耍,二狼早就听出了云新阳回来了,跑到大门口,尾巴摇的一朵花似的,准备迎接小主人。 云家的大门很宽,也没有门槛,牛车可以直接进出,大门原本上下两道门栓,可是短手短脚的兴旺发现,即便是下边的那道门栓,他踮起脚尖也没法顺利的打开和拴上,立马不干了,觉得爹就是在欺负他。 云老二只好让木匠,在下面加了一道特殊的小门栓,白日里,让大家都栓下边的小门栓,木匠师傅从学徒开始至今在外做活,也有二十多年了,还没见过有人家如此惯着孩子的,竟然为了孩子在门上多加一道小栓,毕竟门这东西是有讲究的,怎可胡乱修改,可主人家要求,他也无奈只能摇摇头,然后照做。 兴旺看见二狼这样子就知道,可能是爹和大哥回来了,抽掉小门栓,打开门,看到的却是三哥和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走向门口,十分惊讶,立即回头对他的哼哈二将说:“来客人了,赶紧到后院躲起来,别吓着客人。” 哼哈二将听到小主人的命令,转身就奔向后院而去。 范父走到门口,看到门口站着一个白白嫩嫩的小娃,感觉十分熟悉,可是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云新阳伸手请他先进去,范父 便率先走进云家大门,没再去想这孩子的事。 范父进门入眼的是,一边是茅屋,一边是三间瓦房,他顺着云新阳的手势,进入瓦房之中,云新阳搬过一条凳子说:“我们农家房舍家具简陋, 您凑合着坐”又对门外的兴旺喊:“你去叫人烧点开水来泡茶,让大黄去把爹也叫回来。” 云老二就在后院,不过一刻钟,就跟大黄过来了,看到云新阳也在,屋里还有客人,也很讶异,云新阳赶紧介绍:“这是范师兄,范举人的爹范老爷子。范伯父,这是我爹。” 云老二赶紧招呼:“范老爷子好。” 范父说:“我们两家孩子都是师兄弟,看样子我应该比你大,你就称我范大哥好了。” 云老二立即顺杆上说:“那老弟就不客气了,范大哥,请上座。”又问云新阳:“让人烧水了没?”云新阳点头。 第137章 云家和范举人家成合作伙伴 云老二听云新阳说明了范父的来意,是想着来买鸡的,很是高兴,表示要多少只都行,随时可以送去。 又热心的带他到后院去看自己家的鸡,虽说白日里大多鸡都出去外面寻找食物去了, 但是也有留在院子里寻找食物没有出去的。 范父惊讶的说:“你这院子里怎么有这么多的野鸡呀?” 云老二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老哥,你有所不知,我们在这荒地住的久了,母鸡们常常到荒地里去玩耍,这不时间久了就家鸡野鸡一家亲了吗?现在分辨家鸡和野鸡的标准便是,家鸡晚上都会回来。 范父听到这句,“家鸡野鸡一家亲”哪里还不知道,刚才门口遇到的那个小娃是谁? 范父说:“ 老弟,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刚才门口遇到那个小胖仔,就是在菜市卖鸡蛋的那个小娃娃吧。” 云老二点头:“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家里的鸡每日生的蛋太多,老大一个人卖不过来,只好把小弟也带去帮忙。” 范父说:“老弟,我倒有一个建议,不知你是否觉得可行?我家在码头有一个新开的杂货铺子,你把鸡蛋都送到我家铺子里去,有多少我要多少,不论鸡蛋大小,价钱都按两文五一个收, 你可愿意?” 云老二当然愿意,毕竟闲天倒无所谓,忙的日子里,每个大集都要花费大半天去卖鸡蛋,太耽误事了,而且,如果明年鸡再增加,卖鸡蛋就得花费更多时间,所以他觉得这样再好不过了,立即点头同意。 这是双赢的一件事情,二人很快约好,为了保证鸡蛋的新鲜性,天凉时就三天送一次鸡蛋,天热时就两天送一次鸡蛋。 范父又说:“你家的鸡比别人家的鸡都大,我估计这公鸡三十只,母鸡十五只, 就差不多够用了,只是这办喜宴的时间还没定,这鸡现在我还不能决定什么时候要。” 云老二说:“这个好办,你定下时间之后,忙的过来的话就派人来跟我说一声,忙不过来的话就去吴家书院跟我儿说一声。” 范父说:“好的老弟,这件事情我们就这么定了,还有鸡蛋,我今日回去就交代好,明日就是大集,一早就可以直接给我送到店里去。” 云老二中午要留饭,范父说家里还有事要忙,没时间,就告辞离开了。 解决了卖鸡蛋这件事,云老二父子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大事,心下都轻松许多。 兴旺的心情就复杂多了, 既开心不用再到大集上去吆喝卖鸡蛋,累死个人,但想着不能经常到大集上买好吃的了,又不开心了。 云新晨见到弟弟听见这件事情后的表现,哪能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说:“ 放心吧,少不了你吃的。” 兴旺问:“那你知道我想吃什么吗?你会每次都记得给我买吗?”于是云新晨就把兴旺喜欢吃的东西都数落一遍,并表示,不仅是这些东西,以后看到新鲜的,其他兴旺没吃过的,也会给他买一些,兴旺才重新开心起来。 范家很快就定下了举人宴的时间,吴家书院的学子并不多,所以范家给他们都发了请帖。 云新阳从范师兄那儿拿来的四十两卦金,最终被吴鹏展拿走了十两, 云新阳对此并不介意。 吴夫子对于孩子们之间的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从不过问,知道了之后当然也不会说什么。 吴鹏展拿了银子之后,也是“豪气冲天”他对云新阳说:“今天我们带着两个弟弟,到镇上的杨家书铺去给范师兄买礼物,我们四人的礼物都由我来选,账也都由我来结,怎么样?我大方吧。” 云新阳拆穿他:“要是真大方,就应该礼物由我们来选,账由你结,而不是礼物由你来选。” 吴鹏展不干了:“云新阳,我总共才分了十两银子,给你们买了礼物,我就不剩多少了,要是礼物由你们来选,说不得这银子不够,我还得倒贴,你想的太美了,要干礼物就由我来选,不干就算了,各结各的账。”两个小家伙立刻举手说:“干干。” 到了书铺,吴鹏展给自己和云新阳各挑一只明面里摆在柜台上最贵的五百文一支的毛笔, 一只作为礼物,一只留着他们俩自己用。给两个弟弟则随意的,各自给他们花了百来文, 买了几根墨条做礼物。 两小只看到吴鹏展这么明目张胆的不平等对待,心里有气却无力反驳,害怕万一惹毛了他,回头连着这几十文都不给他们花,还得自己出血,就更加不划算了,只得“忍气吞声”接受。 按原来,范云两家没有交集,只是孩子一起玩,范家一般是不会给云家大人发请帖的,可如今,两家父辈都见了面,而且以后还有了长期买卖鸡蛋的生意,于是范家也给云老二夫妻也发了请帖。 云老二就直接四十五只鸡,只收三十只的钱,另外十五只作为送给范家的贺礼,这作为一般庄户人家,可谓是非常大的手笔了。 云老二家现在院墙砌好了,房子也盖好了,有了足够的存粮仓库,粮食也买的足足的,当然,这大部分是鸡饲料,刘家兄弟们看着他们家一车车的粮食往家里拉,就问云老二:“你这样好不掩饰的大肆买粮,就不怕让心怀叵测的人瞧见了,被惦记上。” 对于这一点,云老二还真是不担心,虽说家里就父子俩壮劳力,可大黄一个狗子就够两个男人招呼的,何况二狼已经一岁了,那个头一般成年狗子都比不上,徐大夫还曾开玩笑说:“这两只狗子,一看就是你家养的,跟主人一样,都是身躯高大的,看着就让人瘆的慌。”所以除非土匪来了,一般上门的小偷小摸的,他云老二还真是不带怕的。 前几日,徐奎来到了云家,说是他爹让他来把爷奶接走。至于徐家的情况如何,徐奎不说,云老二夫妻自然也不好多问。 徐家的事情若能处理的好,徐大夫老夫妻能够安心的在家养老,云老二夫妻自然是开心的,毕竟他们知道,老夫妻在这里,云老二一家再欢迎他们,他们在这里住的再舒心, 只要想起自家的糟心事, 想到有家不能归还是会难过,伤心。 第138章 范举人喜宴,四小只挨打 范家的举人宴时间很快就到了,上午云新阳他们吴家学院一众学子到了范家时,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杨家宝和汪泽瀚他们已经到了范师兄家,虽说杨家宝和汪泽瀚从府学放假后,整个暑期都在吴家书院,他们天天都见面,如今分开还没有多少日子,依然亲热的不行, 到了一起就开始叽里呱啦的聊个不停。 以云老二的身份, 既可以作为范举人师弟的长辈安排在宴席的第二天,也可以作为生意合作伙伴之类的,安排在喜宴的第三天,不知道范家处于何种考虑,将云老二安排在了第二天。 进入范举人家,云老二没有看到认识的人,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倒是徐氏刚刚站定, 就听到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喊:“徐月,你来啦?” 徐氏扭头一看,只见杨夫人在一间屋子里向她招手,徐氏走到杨夫人跟前,跟她见完礼,杨夫人就让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杨夫人虽然在县城熟人很多,但在上埠镇只认识吴夫人和徐氏,徐氏坐下后,两人就聊起来,话题无外乎是儿子和刺绣,这时,吴夫人也来了,被范家人也领到了这里,吴夫人走近二人,先是和认识的杨夫人打招呼,再转头看向徐氏的时候一愣,没等杨夫人介绍,吴夫人就笑着主动说:“你先别介绍,让我猜一猜,你是云新阳的娘,对不对?”对此,徐氏和杨夫人都不感到意外,毕竟云新阳太像他娘。 徐氏并不能确定吴夫人的身份,迟疑的问:“您是?” 吴夫人的笑容更甚:“你送了我们娘几个那么多的绣品,竟然见面不相识。” 这下徐氏终于知道面前的夫人是谁了,她赶紧见礼说:“吴夫人好。” 吴夫人又将站在身后的吴婉娇拉过来说:“看伯母以往给你送来了多少你喜欢的绣品, 今日见了,快来谢谢。” 吴婉娇大方的过来见礼说:“谢谢伯母,你给我送来的那么多绣品,个个我都喜欢。” 徐氏看到这么可人的一个小闺女,眼睛都亮闪闪的,说:“难怪阳儿自从见了这个小师妹,回到家里,见天的嫌弃两个弟弟。” 说着话,那眼珠子都快粘到吴婉娇的身上抠都抠不下来的那种。 吴夫人说:“你那么喜欢闺女,趁着还不老那就再拼一胎。” 徐氏叹口气说:“别说我了,我们云家在青东县这一支都没有生闺女的命,拼了也是白拼,不过是又多一个儿子,让人心塞。” 二位夫人都惊讶:“还有这事?”徐氏点点头。接着他们又聊起了别的,很是投缘的样子。 范丞坤也请了郑氏私塾的一些同窗,他知道吴鹏展对郑氏私塾有很多的不满, 所以这次他聪明的没有让两家的学子坐在一起。 范举人本以为这样便会相安无事,不料郑氏私塾的郑夫子在那吹个不停,引起了范鹏展的极大不满。 吴鹏展看云新晖、吴鹏飞、方玉德、薛庆安四小只吃的差不多了,便唆使这四个孩子去外面说说些风凉话。 范丞坤家的房子并不多,今日的喜宴很多都在院子里的棚子下,吴鹏飞他们四小只出了门,在院子里闲逛着。 方玉德问:“吴夫子他们那个桌上的一个老男人是谁呀?怎么老是在那吹牛? ” 薛庆安说:“我可听说,今日在场的三个举人没有一个是在郑氏私塾读书考上的秀才, 如今,他却大言不惭的说,他教出了三个举人,这三个举人明明是两个在府学读书考上的,一个是我们夫子教出来的。” 云新晖点头:“吴鹏飞,我大舅的举人 ,实实在在是你爹教出来的,可是也没有听你爹在外面说过,那人怎么好意思,说我大舅是他教出来的举人?” 吴鹏飞解释:“虽然他一天也没教过我爹,我爹在私塾是花夫子给开的蒙,但是他和另外两个举人都在他那私塾上过学也是事实。” 云新晖说:“那他就该说,这三个举人可都是在我郑氏私塾上过学的,而不是这三个举人,都是我教出来的 。” 云新晖又接着叨叨:“我还听说,吴夫子最先离开那里的,所以最先考上秀才,我大舅就是在那上了好长时间才离开,所以才最后一个考上秀才。” 方玉德道:“我听他在那边一直吹吹吹,我都替他脸红,他自己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薛庆安接话:“该不会他出门的时候,把脸忘家里没带出来吧?” 云新晖若有所思:“我倒觉得不一定,或许是他在路上又捡到了一张脸,没处放,就给扣脸上了,所以无论他说什么,反正这张脸都不是他自己的,自然没感觉。” 这里的客人,四小只不认识,也基本上没有人认识他们,就连认识吴鹏飞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四小只就这样在前后院子里四处溜溜达达,看看瞧瞧,也不吵闹,只是“自以为小声的窃窃私语”般边走边聊。 今天来的客人,虽然有很大部分都是听到了四小只说的一些话,因为他们是流动着说的,所以听到的也不多,要说听到比较多的,当属范举人的同窗们的那一桌,四小只压根就不认识他,可是无巧不成书,他们恰恰就站在那里多说了两句,结果一下子惹恼了他们,其实这些人早已离开学堂,各回各家,各找各爹子承父业去了,今日因为吃同窗的喜宴,才聚在一起。 一黑胖子首先开腔:“你们身为读书人,怎么可以骂人呢?什么叫我们夫子出门没带脸,这不是骂他不要脸吗?” 一脸黑斑男接话:“什么叫又捡一张脸带上,你这不是纯粹说我们夫子是二皮脸吗?” 云新晖辩解:“我们什么时候骂他不要脸,或者骂他二皮脸了,我们只是觉得他一直在那吹吹吹,都不觉得脸红,所以才会这么猜测一下而已。” 薛庆安不服气的帮腔:“就是,那不要脸和二皮脸是你们自己说的,我们可没有说 ,你别觉得我们小好欺负就诬赖我们。” 接下来不用说又是几番唇枪舌战,这帮曾经的学子们说不过这几个孩子,气坏了,有个脾气暴躁的,上来就要打这些个小不点, 这些个小不点,哪是好欺负的?那男人的手还没挨到云新晖的衣服呢,他就一边躲一边大喊,其他三人有样学样,你一句我一句的叫着,郑氏私塾的学子欺负人啦!明明是他们自己骂的他们夫子好吧,他们却不承认!他们好不要脸,以大欺小,以多欺少,救命啊!然后就往别的客人身边、桌子底下、屋子里四散躲去。 第139章 云新阳第一次挨夫子训 那个暴躁男人没有打到孩子,于是在那气哼哼的叫嚣威胁:“一群小瘪犊子,有本事你别逃呀,要是让我抓到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打断你的腿。” 在场的客人们,看到这么大一群男人,说不过几个孩子就要动手打人,无不鄙视,对他们指指点点,说三道四的指责。其实其他几人真的很冤枉,他们跟出来不是要打人的,而是要拉架的,只是人们只看到一群大人对一群嚎叫四散逃窜的小不点,也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可见,有时候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也不怪客人们会误会,最主要是那个男人不仅暴躁,还愚蠢,在那瞎叫嚣,又要撕烂人家的嘴,又要打断人家的腿,不招人鄙视和指责,才奇了怪了。 范丞坤头疼,郑夫子喝多了,吹的确实有点过,三个举人虽不是他教出来的,但是都在郑氏私塾读过书也是事实,因此,也没有人能反驳和阻止,只能任由他在那里吹。还有那几个同窗也是,你个大人跟那几个小孩子计较什么?那几个小孩有些话说的虽然不太中听,你不理会,那些个话也就一阵风吹散了,这么一闹,反而加深了客人们对郑家私塾不好的印象。 云新阳本不想让四小只去弄今天的事,可吴鹏展却拉着他的衣袖,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像一只被人丢弃了的狗狗,云新阳无奈,只得依着他,不想郑氏私塾的学子竟然动了手,云新阳很想当场回揍他们一顿,可想到不能破坏了师兄的喜宴只得忍了。 回到书院,云新阳和吴鹏展以及四小只都被夫子叫去狠狠的训斥了一顿:“吃喜宴都堵不住你们的嘴,乱说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你们四个小的也不长个脑子,别人叫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这两个大的,一点容人的肚量都没有,他说他的,是碍着你们吃了,还是碍着你们喝了?我都能硬着头皮听下去,你们有什么听不下去的,作为男人要大度能容,容别人难容之事,没听说过一句话,叫宰相肚里能撑船吗,就你们这小肚鸡肠的,几句话都听不下去,将来能成什么大事?真是丢我的脸。” 这还是云新阳来书院这么多年第一次挨训,吴鹏展不服气,还想张嘴辩驳,被云新阳拉了一把。 吴夫子对云新阳说:“这么看来,你是知错了?那就说说错在哪里?” 云新阳说:“别人要说什么,做什么,其实只要没有侵害我们的实际利益,确实没有必要那么斤斤计较,我承认我们今天太不理智了,做法上也有些欠妥。” 吴夫子扶额,说:“这么说,我说了这么多,你们是一句没听进去,依然不觉得你们做的不对,错的只是方法不妥而已?” 吴夫子见云新阳还肯定的点头,不竟觉得脑壳疼,接下来就听到云新阳说:“他在那张口闭口慧眼识珠,说什么当年一眼就看中你们几个,将来是个有出息的,所以才花费心血教导栽培你们,可据我所知,他一天课都没有教授过你。” 吴夫子刚想开口说,我都没委屈,你们倒委屈上个什么劲,听到云新阳又继续说:“其实夫子那点委屈,我也觉得没什么,主要吴鹏展更委屈,郑夫子他太过份了,要不是夫子你明智,及时的让他离开郑家自己亲自教,他可能一辈子就毁在郑夫子手里了。” 吴夫子不明所以,问吴鹏展:“是你在郑家私塾发生了什么事?” 吴鹏展委屈巴巴的,就是不说。 云新阳添油加醋的开始替他诉说:“郑夫子曾当面说他就是块破石头,无论怎么打磨都不可能变成一块有价值的玉石。而且我有理由怀疑,那些个天天在吴鹏展面前大吐苦水,说读书苦读书难读书无用的人,也是他故意安排的,目的就是让吴鹏展先入为主的从心内心抵抗读书,不想读书,事实上,他们也确实成功的带歪了吴鹏展,这一点不用我多说,夫子你从吴鹏展在郑氏私塾读书的态度和他在吴家的读书态度,稍作比较,就可以十分明了。” 吴鹏展为了证实云新阳的话的真实性,忙狂点头。云新阳的这些话,若让郑夫子和郑氏私塾的学子们听到了,他们一定会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 郑夫子确实对吴鹏展做过这番评价,但他还没有那个胆量,当着吴鹏展的面说,是背后说的,至于那些在吴鹏展面前叫苦的学子也不是他派过去的,那些学子们也没有想要骗吴鹏展的意思,只是他们真的觉得读书好苦啊,花夫子还好些,可他只负责开蒙,郑夫子每日嗯嗯啊啊,和尚念经似的讲课,让他们既不感兴趣,也听不懂,当然也就做不好课业,其结果就是,在私塾里接受郑夫子的“戒尺红烧猪蹄”,就成了家常便饭,不仅如此,家长听了郑夫子的告状,回家可能还会加道菜,“竹板炒肉”,这读书能不让人觉得苦吗? 吴夫子一听,真没想到还有这事,只是令云新阳他们失望的是,夫子听到这事,似乎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是冷冷的哼了一声,就让大家都离开了。 云新阳他们离开后,也算松了口气, 知道今天的事,在吴夫子这里终于可以过关了,压根没想到他那句“有理由的怀疑”会引起后续什么风波。 吴夫子觉得,今日自己书院的孩子也不能说一点错没有,但是那几个曾在郑氏私塾读过书的壮小伙子,竟然敢对他的小儿子及书院里的几个小家伙动手, 即便压根就没打着,也足以让他十分不悦,当然吴夫子可不会承认,他这也是小心眼。 吴夫子又想,郑夫子啊郑夫子,你可并没有教过我,所以我与你之间既无师生之情,也无师生之实,一声夫子只是一个称谓而已,你平时拿我吹吹牛,长长脸,我可以不介意,但是你无缘无故对我儿子下手,我可没有那么大的度量,无法不介意。 第二天,郑夫子酒醒之后就知道了昨天的事,于是气冲冲的来到吴家书院,找吴夫子要说法。吴夫子知道后,就先让四个小家伙躺床上去,就说是被昨天的几个大人吓着了,然后才对徐奎说,让郑夫子进来。 第140章 明着做配不上偷埋二字 吴夫子面对气势汹汹的郑夫子,却淡淡的说:“你也说过我儿他就是块破石头,面对一块破石头我又能有什么办法?几个小孩子,昨儿个被你曾经的学子吓着了,这会子还躺在床上,不信我可以带你去看看,我呢也大度,也不打算找他们要医药费了,但是现在也没法子惩罚,不如我把大的叫过来,当着你的面把他打一顿,让你出出气可成?” 郑夫子一听,心一下就虚了,不过仍然外强中干的叫嚣:“堂堂的举人,竟然教不好自己的孩子,这次我就不计较了,打也不必了,不过你总归要好好的教育一番才行。” 吴夫子说:“他现在又不在你那里读书了,如何教育就不劳郑夫子你操心了,将来他丢人也好,出息也罢,我也绝不会提他在你那读过书,希望你以后也别在他人面前提起才好。” 平日里见面都是客客气气的俩人,今日第一次不欢而散。 吴鹏展知道了今日的结果之后,忍不住在后面偷笑,还给云新阳比了个大拇指。 云老二这个秋天里,天天忙呀忙,忙呀忙,忙着指挥人掰玉米、挖山药、忙着赶牛车往家运今年的丰收成果,忙着指挥人犁地整地,忙着指挥人砌墙盖房,这个荒地之王忙这忙那,就是一次都没有去过荒地里忙,把整个荒地都丢给了大小两儿子。 兴旺原本是把摘枸杞当做是好玩的游戏,现在大哥忙不过来,就天天哄着他去摘枸杞,摘的他都厌烦到发誓这辈子都不想摘枸杞了! 枸杞是都摘了,板蓝根也该挖的都挖,就是没有种下多少,毕竟云新晨他一不是三头六臂,二不是天天都能在荒地里忙,他还兼顾着卖鸡蛋呢。 就在云老二打算把这七亩旱地都种上麦子时,云新晨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爹,将原来种山药的那两亩多旱地种上板蓝根吧,毕竟板蓝根两年一种一收,比种庄稼一年两种两收要省很多的事, 收入还比种粮食更多。” 云老二说:“什么叫种板蓝根两年一种一收,明明今年秋天种上,明年就会要割两次叶子,后年不仅要割两次叶子,还要挖一次根,妥妥的是一种五收好吧。” 云新晨笑道:“那岂不是更划算?” 云老二不得不承认,儿子说的有道理,于是老子决定服从儿子,种地的计划就这样发生了改变。 对此,刘满仓,刘满屯他们更加的不理解了,哪有庄稼汉种地不种粮,尽种些七七八八的东西的,云老二的解释是,杀猪杀尾巴,各有各的杀法。 云家的开荒地,今年最终有好多都没来得及整,还依然处于那种坑坑洼洼状态,就更不可能种了,完全荒在了那里,可云老二还依然腾不出时间去管,反正这会子整出来了也是种什么都迟了,就干脆暂时不管了,毕竟家里如今还堆积着好几百斤的山药,大量的枸杞、大青叶、板蓝根以及其它的药材都需要卖呢。 云老二不得不认命的一趟趟的将这些个挑往县城杨家药铺去卖。不过每日回来,晚上和媳妇一起数银子和铜板的时候,那满脸得瑟的样子,徐氏表示,简直都没眼看。 这批药还没有全部卖完,云老二晚上就又开始像老鼠打洞一样,悄咪咪的用小铲子在地上挖呀挖,掏出个大洞,将罐子放下去,再将一个个小银锭子放下去,待罐子装满后,盖上盖子再添上土,和泥泥平。 徐氏笑他:“你这非要晚上偷着干,不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吗?先不说咱家住在荒地,四周无邻居,如今又有了这高墙,大门一关在这屋里甭管干点什么,别说别人不可能知道,就是如今咱们住在这后边,与儿子儿媳离得也远,你就是白天挖连他们都不可能知道,有必要还要这样小心。” 可云老二不听,似乎这样的事情只有晚上做才是最好,也是最正确的选择,感觉明着做就配不上偷埋二字一样,徐氏也只能不再多说,由着他去。 徐大舅的举人喜宴时间要到了。尤氏病了,不能操持喜宴事宜,真病假病的,咱这外人也不知道哈,是吧。尤姑娘也被送回尤家了,徐大夫夫妻,现在已经被人尊称为徐老太爷和徐老太太了,徐老太太年纪大了,都靠她操持也受不了,徐氏不得不提前几天就住到了徐家帮忙操持,云老二也时常过去看看。 徐举人家如今买了三个奴仆,是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带个十来岁的女儿。徐家此地没有本家,尤家如今闹的也不愉快,也不会来很多人,所以客人并不多,能来帮忙的人同样的也不多,好在还有云家这门亲戚,云家人多,又住的近,要用人时,徐氏只需要去云家大房和三房门口喊上一嗓子:“来几个人帮我的忙。”人会立马就到,不管是要用小媳妇、还是小伙子,都有,徐氏为什么不去找公婆,这个不用说,大家该懂的人也都懂的,不懂的,咱多说也无用对不对? 吴家及书院里的一众人都被安排在宴席的第一天,吴夫子夫妻俩和吴婉娇是坐马车去的,云新阳吴鹏展及吴家一众学子大小八人与吴夫子兵分两路,他们都是走着去的。 一群孩子一路说说笑笑,玩玩闹闹,六七里路,也没有觉得多远。进入村子里,村民们不是没有见过学子,只是没有看到过,像这样一群学子一起进村,所以很是好奇,都驻足观看,只见他们虽然年龄大小不等,个头高矮不同,但个个都是整齐划一的长衫,衣服崭新鲜亮,身姿更是笔直,稳稳的迈着方步,给人一种个个都是温文尔雅的感觉;长得也都好看;特别是里面还有好几个穿着绸布衣服的,显然是富贵人家的少爷,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里面还有个县太爷的儿子呢。当然这事在上埠镇就没有几个人知道,连吴家大爷他们都不知道,徐举人同样的也是不知道的,当然云新阳是知道的,听吴鹏展的口气,也是吴夫子默许的。 第141章 我是夫子还是学子 村民们围观着这队进村的学子,看到云新阳兄弟也在里面,忙着热情的跟他俩打招呼:“哎呦,这不是小七和小拾吗?这是和大家一起来喝你大舅的喜酒啊!” “这小七和小拾都好长时间没见过了,平时怎么也不常来老宅这里玩玩呀?” 他俩也热情的回应着:“对啊,和同窗们一起来的。” “我们平时要读书,没有时间出来玩。”到了大爷爷门口,云新阳看到大奶奶,没有像平时那般搞怪,而是认认真真的给大奶奶行了礼,给同窗们介绍说:“这是我亲大奶奶,这是他们家。”又对大奶奶介绍说:“这是我在吴家书院的同窗们。” 大奶奶热情似火的请他们进去坐,云新阳推辞了:“不坐了,我们还没有去大舅家呢。” 一群人继续向前,云新阳一家家的介绍,这是我亲三爷爷家,这是我亲爷爷家,我以前也住在这里,说着并没有停留,只同从其他家门口过一样,不对,应该是比从其他家门口过,速度还快些,因为其他家门都开着,有人打招呼,而亲爷爷家的门是关着的,还省了打招呼的时间。 又过了一个很小的巷子就到了徐举人家,徐举人家门口,不用说都知道很热闹,有来的客人,有帮忙的人,也有在附近看热闹的村民们。 云新阳他们到了徐家,徐奎在门口迎客,云新阳他们和徐奎打了一声招呼后,和他摆摆手,没多做客气,跟着云新阳进了院子。 徐大舅中举后,还没有来得及扩展徐府,还是原来的样子,前后两道院子。他们因为出发的早,走到这里发现吴夫子他们还没有到,尤氏病了,闭门不出,云新阳也就没有看到她,只跟大舅、徐越打了招呼。没看到姥姥姥爷和娘,他们应该在屋里。 今日云新阳是半个主人,安排大家坐下,又去给同窗们拿茶水,帮忙的除了徐家新买的仆人来顺,都是云家下台大房、三房的人,上台村的九爷也来了,看到二房这个正经亲家一人没有,气的差点打上门去,他跟大房的老大云南任说:“看样子,你这个弟弟现在不是倔脾气的问题,而是压根就不懂事,亲家大舅中了举,这是多大的喜事?他自己一头不露,还连孩子都不让出来帮忙,他以为他这样,别人只说的是他儿子树春,错了,别人都在看他的笑话,他却不自知。” 云新阳安排好同窗,让云新拾陪着,他自己又分别去见了云家其他长辈们,让他意外的是奶奶也在这里。不一会儿吴夫子他们也到了,只是今天徐氏太忙,没时间跟她聊天,就老太太陪着,老太太见到吴婉娇也是喜欢的不行,立即就去拿了一件刺绣给了吴婉娇,吴婉娇拿过来一看,是在一块浅浅的,如晴朗的天空般的蓝色绢布上,绣着一支斜插而出的奶白色梨花,上面还有一只鹅黄色的蜜蜂,正扇动着翅膀在采花蜜,清幽淡雅,又生动有趣。从刺绣手法和风格,就知道也是徐氏绣的,吴婉娇看着绣品,笑的眉眼弯弯,一口小糯米牙都露了出来,酒窝都深了些许了,明显是喜欢的紧。 云新阳发现那个在范丞坤举人宴上大出风头,把自己当成半个主人似的,满院子敬酒的吴家大爷今日没来,他会把徐大舅跟范丞坤这两个新进的举人区别对待的原因,自然是看不上徐大舅这个没有潜力的举人,这也在云新阳的预料之中,吴大爷这样市侩的人,是不会对徐举人这样没有什么利用价值的人多看一眼的。 范丞坤办了七天喜宴,徐大舅则只简单的办了三天。徐氏住在徐家直到喜宴结束,又料理好后续,第三天才回了家。徐氏回家后,徐奎徐越两人也回到了吴家书院,令云新阳没想到的是,没过几天,吴家书院来了一个中年人花宝根,要跟云新阳他们一起读书,准备明年考秀才。 吴鹏展告诉云新阳 ,这位原是郑家私塾教开蒙的夫子,也是吴鹏展和吴夫子在郑家读书时的夫子。可是花宝根的功课丢下的太多,如今太差,别说跟云新阳他们比,比徐越他们也差很多,跟本没法一起上课。 吴夫子本来就忙不过来,连云新阳他俩都放养了,哪还有精力再给他单开课,即便他是自己的启蒙夫子,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他看着云新阳和吴鹏展的空位,有了个新想法,你俩不是不想听我热剩饭吗,那就换你们热给别人听好了,于是来了一个骚操作,让云新阳和吴鹏展轮流给花宝根上课,吴夫子只负责监督。还说这是他布置的课业,如果花宝根不满意,就倒过来打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两个老师的板子。 吴鹏展听了,当时没啃声,回到夫子外间的小课室,就开始哀嚎:“苍天呀,大地呀,这是个什么道理呀?让学生当夫子,给夫子上课已经倒反天罡,现在学生听课要是不满意,还要反过来打夫子的手板,云新阳,你说说,咱们俩到底是夫子还是学子?” 云新阳说:“我不知道我们现在是夫子还是学子,但我知道,现在如果不好好的备课,可能明天你爹就会实现它许久以来的夙愿,给我们俩来一道美味酸爽的戒尺红烧猪蹄。” 吴鹏展不得不承认,云新阳说的有道理, 于是认命的翻出自己当年的笔迹,开始备课。 早上花宝根坐在给他重新安排的一个单独的课室里,看到吴夫子领着云新阳和吴鹏展一起进来,就觉得很奇怪,自己不是连徐越他们都跟不上才让自己单独一人上课的,怎么让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两个更厉害的小魔头跟我一起上课呢,这也太搞笑了吧,令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搞笑的还在后面呢。 吴夫子和云新阳坐在了他的旁边,而吴鹏展站在了讲台上,嬉皮笑脸的说:“花夫子,今天有学生我来给花夫子你上课,还请夫子多多指教。” 花宝根一下子懵了,这是几个意思?他疑惑的看向自己的另一个学生吴夫子,吴夫子点头:“他要是说的不好,你就可以赏他手板。”说着,将自己的每次上课放在自己讲台上的手板放到了花宝根的桌子上。 第142章 学子正式上讲台秒变夫子 花宝根看着放到自己手边的戒尺,还是没有明白吴夫子的意思,但也只能照做。 吴鹏展又说:“你只管听,不用记笔记,如果你觉得我说的还可以,临走会把我的备课笔记留给你抄。”于是,十一岁的小少年,就用他那憨憨又带着点奶奶的声音开始了自己的讲解,他既讲的绘声绘色,如同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又能从自身的观点和理解出发,深入浅出讲解释义,花宝根都听迷了, 不知不觉间,三刻钟就过去了,都没有发觉吴夫子何时已经离开了,当听到院子里传来敲击的铃声,花宝根好像才从梦中一下醒来一样,他只见吴鹏展又变成嬉皮笑脸的样子对着他说:“学生可还满意,我这个夫子的这顿手板,可不可以免了?” 花宝根只点头说:“免,免,肯定免。”不过,花宝根仍然疑惑,如今这孩子学问已然这般,哪里还能看到自己四年前教过的,那个调皮捣蛋的孩子的影子?可这会儿看见他那又恢复的嬉皮笑脸的样子,又忽然觉得依然是,至少外表依然是,但内里的学问真的是不可小觑了。 花宝根下午看到吴夫子又带着俩孩子来时,已没了意外,可他还是没有想到,这又换了一个孩子上场,只见云新阳一本正经的走到讲台,规规矩矩的给花宝根行了学生礼,翻开书说:“下午也一样,你只需听我讲,讲完我会把我的备课笔记也留下来供你抄写。如若你听的不满意,可以打手板,我毫无怨言”然后就开始自己的讲解。 云新阳和吴鹏展的共同之处,就是都能加上自己的观点,从自己的角度深入浅出的进行讲解,很容易让花宝根这种,理解力和基础很差的学生听懂,不同的是,云新阳讲解时轻声细语,声音柔和,娓娓道来之时,如春日里山间刮过来的暖风,如秋日里慢慢流淌的溪水,听着既让人舒服,又让人入迷。 四十二岁的花宝根愣愣的坐在那里,如同稚子听着祖母讲着那久远的故事。 吴鹏展也听得入了迷,感觉他又重新认识了云新阳一样。 当课室外再次传来敲击的铃声,吴鹏展忍不住的鼓起掌来,花宝根受到了感染,不自觉的也跟着鼓起掌。 花宝根又再次感叹,吴夫子当年在茶楼,能在那么多来应考的大大小小的各式各类的孩子中,一眼选中云新阳这个农家孩子,眼光可真是毒辣呀。 云新阳和吴鹏展俩人一人一节课上下来,也感触颇多, 他们觉得夫子的这种方法,可以让他俩更好的静下心来,把四书五经重温一遍,于是花宝根这一老和云新阳、吴鹏展这两少就这样的愉快的接受了这样以少带老的,妥妥的倒反天罡的教学方式。 徐举人家里已经忙完,如今回归了吴家书院, 范丞坤天天也来吴家看书,吴夫子可用之人眼看着多起来,然而这少教老的模式三人仍然都没有要改变的意思。 吴管家早已对外放出风声, 徐举人正式加入吴家书院教书, 故而,吴家书院将对外放开招收一批学子,无论是秀才,还是没开蒙的稚子,或者是已在其他私塾,学里读书的,一律都收,不过人数有限,收满则止。 吴家书院收学生的唯一限制就是,德行有亏者不收。这几日,吴家书院说是门庭若市,还不如说像是庙会,上埠镇各家来了好多家长,有带着自家孩子报名的,有给别家孩子咨询的,来者还都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拖家带眷的,甚至还带着吴家的亲戚朋友来一波。 看到了商机的小商贩们,也似苍蝇见到臭肉一般,跟了过来。吴家门口左边站着卖糖葫芦的,扛着插满山楂串的大棒子,右边卖糖人的,支上了个摊子,还有捧着瓜子花生筛子的,来回溜达吆喝着的,郑氏私塾的学子几乎倾巢出动,这可把郑夫子气坏了,在家里拍着桌子叫骂:“好你个小子 ,二十大几的人了,还是个举人呢!怎么跟两岁娃似的,说翻脸就翻脸,不就是当年贬低打击了你儿子吗?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在我以为早就没事了的时候,才想起来抽风,翻起旧账来了。我是不是流年不利呀,我得去道观,庙堂都去烧烧香,求求玉皇大帝,各路神仙保佑我。” 对于外面那些个热闹事,别说云新阳了,连吴鹏展都不关心,这些自有大人们自己头痛去。云新晖和吴鹏飞自从迷上了听故事,写故事,如今已经乖了许多,徐大舅考完举人,再次回到书院后,就接回了这两个孩子的管理权。 云新阳和吴鹏展如今丢了各自弟弟这个“包袱”,开门只做三件事,一是去后院大书房“薅书”,二是认真备课,巩固一下自己的基础知识,顺便给花宝根开个小灶,三是刷刷吴夫子托人找来的,历届秀才试的试真题。原以为日子就这么轻松愉快的过下去的时候,来了一个让他们意想不到的变故。这一切变故都来源于,吴家书院接管过来的,郑家私塾的学子里的,三个最能蹦哒的“两好一宝”李来好、方玉好、刘根宝。 这两好一宝,才来吴家书院跟徐越他们三个上了几天课,就听说花宝根这个郑家私塾的夫子,先是来了吴家书院成了学子,因为课业跟不上徐越他们,又改让云新阳和吴鹏展俩“小屁孩”给他上课,由学子又降落成“孙子”,立马拍着桌子笑出了猪叫声。 云新阳和吴鹏展听说了,压根懒得理会, 觉得几个跳梁小丑而已,爱蹦哒就让他们蹦哒去,蹦哒的再狠也碍不着他俩,可偏偏花宝根这个都抱孙子的,四十二岁的老头还火气大的不行,他一听,却不服气的对着他们同样鄙视说,“有种你们来试听啊!我跟你们打赌,我家阳哥和展哥讲课,能让你听得,恨不得一节课最好上一个时辰,还都别停,因为实在听不够。” 仨大爷当场接招,甩着袖子就去找吴夫子申请蹭课,心里合计着:“正好借机砸砸吴家场子。 第143章 嘴上没毛讲课风骚 这天,云新阳和吴鹏展一起来给花宝根上课时,先进门的吴鹏展看到课室里来了一个大变活人,一变成了四,再看其他三人的神态,吴鹏展可不是个傻的,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他们的目的,心里冷笑:“呵,想找茬?小爷今儿就让你们见识下什么叫‘嘴上没毛,讲课风骚’。” 列位看官!且听吾说这治学妙谛!昔孔圣人叹曰“学而不思则罔”,此语放今日,恰似给万千书生一记醍醐灌顶的“醒脑巴掌”!诸君试想,寒窗苦读,笔走龙蛇抄书如麻,墨汁染袖、稿纸成山,待入那科场龙门,却两眼茫然,恍若丈二和尚——此便为学而不思的现世报也!这就好比庖厨烹佳肴,猛火狂煮却忘放佐料,食材虽入腹,却味同嚼蜡!更似那走马观花的糊涂客,纵览名山大川,归来却道不出半分妙处,岂不贻笑大方?求学若不带着玲珑心思细细琢磨,知识便如过眼云烟,穿脑而逝,到头来只落得个“曾读圣贤书”的虚妄名头!切莫再做那知识的“糊涂账房”,学罢速速运起“思功”,将所学牢牢攥在手心,方不负这三更灯火五更鸡!至于那如混沌剑客者,便也只能一笑而过,不说也罢了。…… 吴鹏展的调侃,他们倒是能听得出来,可惜不知如何反驳回去。 吴鹏展讲课时,逻辑跟糖葫芦签子似的,串得明明白白,讲到妙处时,这三人不自觉的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腰也直了,伸着头,张着嘴,哈喇子都掉下来了竟浑然不知。 一节课下来,仨人跟被施了定身咒似的,半天没动弹。吴鹏展拍拍手:“咋样,服了没?不服的话——”他往旁边一让,冲下面一边坐着的云新阳喊,“新阳,换你上!” 云新阳早就拿着书本在等着,一上台就讲《孟子》的“天将降大任”:“昔孟夫子掷地有声“生于忧患”,此语实乃千古不易的逆袭真经!您看那整日耽于安乐、饱食终日之辈,恰似暖阁弱柳,风拂即折,雨落便倾,难成栋梁。 …… 这“生于忧患”,恰似天公设下的修罗道场,磨难愈烈,愈能淬出真金。莫怨命途坎坷,须知霜雪愈寒,松柏愈翠;雷霆愈猛,鲲鹏愈矫!待破此劫,他日回首,方知苦难原是天公赠予的青云梯! 云新阳从历史典故讲到市井笑话,把“生于忧患”说得比茶馆说书还精彩,幽默的语言,风趣的话锋,整节课妙语连珠,听得他们神情专注,又笑逐颜开,而云新阳依然一本正经,面上无丝毫笑意,似乎自己说的一点也不好笑。 下课后,云新阳二人拿起书和备课讲稿就走了,花宝根就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忽然想到是两个小夫子没给自己留下讲稿,本来还想嘲笑一下那三人呢,这会子也顾不上了,拿起书就追了出来,那三个也糊里糊涂的跟上花宝根。 云新阳和吴鹏展出了课室,就回到了书院的小书房,准备收拾收拾,回到后院大书房继续薅书去,却看到花宝根也跟了进来,而花宝根的后头还跟着一条三人长的尾巴。 花宝根见到云新阳和吴鹏展转过脸来看他,忙说:“阳哥展哥, 你们似乎忘了一件事吧。” 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当然没忘,他俩分别把自己的讲稿抽出来,放到办公桌上,云新阳说:“就在这抄,别给我弄丢了脏了,更别给别人看。” 花宝根当然知道这别人指的是谁,毕竟平日里这讲稿,对徐越他们几个都是公开的存在。 云新阳看着那“两好一宝”还愣愣的跟树桩子似的,站在那里不动便问:“是谁允许你们进来的?进入书院时,难道没有看过书院定的学子规则,没有夫子的允许,不得私自的进入夫子的办公室。” “两好一宝”指指花宝根,云新阳说:“他是我们的学生,我们给予了他自由出入办公室的权利,给我们整理打扫办公室,你们是谁给予的权力?” 三人也齐声说:“我们也是你的学生,我们也愿意给你打扫办公室。” 云新阳直接拒绝道:“你们也不是我们的学生,我们的办公室也不需要你们打扫,看在你们是初来乍到,还属于不懂规矩之徒,今日就不处罚你们了,出去吧。” 那三个人似乎没有听到云新阳的逐客令一般,还是赖在那里不动。 这是吴家书院,有时候吴鹏展还是会有所顾忌,云新阳则完全没有,他立刻寒下脸来说:“给我滚出去,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不知道云新阳是和武师傅待的时间久了,还是进山打猎太多,总之那三个人在云新阳拉下脸的时候,从他的脸上看到了一股肃杀之气,让他们不由的有些害怕,立即转身离开了。 云新阳和吴鹏展以为,这都变脸了,那三人总不会还会厚着脸皮来纠缠了,然而自称神算子的云新阳这次却失算了。那三个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中邪了,就因着云新阳的那个变脸时给他们的感觉,不仅让他们对云新阳崇拜的五体投地,还外加恨不得倒地再磕几个头的那种。 “老好一宝”虽然有点傻乎乎的,但也没傻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还晓得找人帮忙呢。他们找上了花宝根,想讨点经验,问问他是咋巴结上云新阳和吴鹏展,还能听他俩讲课的。甚至还想让花宝根看在曾经当过他们夫子的面子上,把他讨好的绝招给他们仨透露一点。 花宝根虽然觉得这三个孩子是脑子不好使了一点,但是自己毕竟给他们开过蒙,总是心软些,便给他们出了个主意,让他们去找吴夫子。 “两好一宝”三个人一嘀咕,也对奥,云新阳和吴鹏展两个“小仙”再厉害,头上不是还有个吴夫子这个“玉皇大帝”压着吗,在吴家书院,连徐大舅这个“太上老君”都得听吴夫子这个“玉皇大帝”的,这“玉皇大帝”吴夫子一发话,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俩“小仙”敢不听令,自以为得了锦囊妙计的三人,立即开心的大笑起来。 ilwxs.com 第144章 吴家书院以理服人 这天上午,李来好、方玉好、刘根宝三人下了课就在院子里观察,看到吴夫子也上完课回来了,就跟到了他的办公室。 吴夫子看到了跟到办公室门口站着的三人,向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进来,三人你推我,我推你,扭扭捏捏跟个要见公婆的新媳妇似的挪进屋里,最后还是三人之头李来好张嘴:“我们也没有别的事,就是想跟花宝根一起上课。” 吴夫子当时也没想太多,只想起了当初武师傅收云新阳时说的话,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就答应了。 三个傻小子得到这样的结果,出了办公室,来到课室,高兴的拍桌子弄板凳的,差点放炮竹庆祝。 吴夫子上午上完课没有见到云新阳和吴鹏展,下午也没有看到,就到后院大书房来找他们,看到俩孩子一人正抱着一本书,在认真的研读,敲了敲桌子。 云新阳和吴鹏展两人一同抬头看向吴夫子,吴夫子笑了笑:“看样子你俩的课上的不错,很得学生欢迎呀,今天上午李来好他们也过来跟我提出要跟花宝根一起去听你们的课,我已经答应了。” 吴鹏展听到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手里的书都差点没拿稳给扔了:“爹,你是不是怕我们俩明年落不了榜,给我们找这么大的麻烦。” 吴夫子不解:“我看你们俩跟花宝根上的不是挺好的吗?你俩的学问还大大的进步了。” 吴鹏展急了:“你也说了是和花宝根合作的好,而不是其他人。” 吴夫子说:“反正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也没有什么区别。” 吴鹏展正要发火,云新阳插话了:“夫子是不是,不打算让我们俩明年下场走科举,而是让我们俩改行当羊倌了。” 吴夫子有点头痛,他揉揉太阳穴说:“你能说说是为什么就不能带上他们三个吗?” 云新阳认真的说:“一是我们因着要给花宝根辅导,有了一份责任和承担,读书学习总结时,就要比平日里更加慎重、准确、认真、确保不能向别人传授错误的知识,无形之中促进和巩固了我们的基础知识。二是在我们给花宝根讲授时,不仅又重新巩固了一遍自己已经温习过的知识,还可以把已有的思路捋得更清晰一点。三是 通过我和吴鹏展相互听课,相互吸取对方的经验,也同时找出自己和对方的不足,方便我们相互帮助完善。四是,花宝根虽然知识贫乏,思维也不活泛,但是他学习态度认真积极,而且花宝根的年龄比我们大,阅历比我们丰富,他提出的很多问题,是我们两个小孩子站在自己的角度,根本看不到也想不到的,在解答他的疑问的时候,往往会让我们的思路拓的更宽,想得更深,所以我们和华宝根的三人组属于取长补短,相辅相成。 而那三个人是什么东西,就是三只老鼠,一只老鼠都能坏一锅粥,三只老鼠还不得把锅都打翻了,这话也许说的严重了些,他们还没有那个能力毁了我和吴鹏展,但是却会影响我们的心情和消耗我们的时间,拖住我们的腿,影响我们前进的速度。” 吴夫子诚恳的点头:“是我忽略了其中的因素和过程, 我这就去回了他们。” “两好一宝”还没乐上一天呢,正准备下午课业结束,就将他们三个人的桌椅搬去花宝根课室的时候,学院里的小厮来传话,说是让他们去吴夫子的办公室一趟, 三人兴高采烈的去了办公室。 吴夫子见他们仨进屋,十分歉意的说:“今天上午你们来要求的事,是夫子我当时欠考虑,答应的太草率,现在让你们三个来,是跟你们为我的食言说一声抱歉。” 三人追问:“为什么不能去?我们会好好听课,不捣乱的?” 吴父子也没有隐瞒:“他们两个不愿意,说是精力不够。” 李来好他们三人一下子就懵了,说,“你可是他们的夫子,你发了话,他们敢不听?”压根就没料到吴夫子却说:“我是夫子不错,可也不能以身份压人,要看谁说的更有道理,以理服人才能让人心服口服,你们说对吗?” 这三人更加懵了,还带这样玩的?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小小年纪,十几年来的认知。在家里,老子要求儿子必须服从老子,在郑氏私塾,夫子是要求学子们必须完全听从他,无论对错,如有违抗,就得打手板,还是必须打成“戒尺红烧猪蹄”的那种。 李来好三人也没有办法,就嘀嘀咕咕的往回走,刘根宝说:“这不是还没有走出上埠镇吗,怎么我感觉这规则就变了。” 方玉好说:“我觉得不光是规则变了,连天都变了。到了吴家书院这些天,一没挨过打,二没有被夫子索要过财物。” 刘根宝说:“我们怎么就没有这么好的命,早早的来到吴家书院读书。” 李来好说:“其实这好也不好,要是从前,回家要点什么东西给夫子贿赂一下,就可以达到我们的目的,可如今看吴夫子的表现,听他话里的意思,这怕不是拿东西贿赂就可以办成的,说不得还会挨训。”其他两人一起点头。 吴鹏展和云新阳,他俩也在大书房里嘀咕着,吴鹏展说:“要是这三个小子还不消停,就想着法子让这三个废物点心自己退出吴家书院好了。” 这三个“废物点心”终于人间清醒一回,李来好叹了口气:“说来说去都怪我们自己,要不是我们当初先挑衅起哄,去了就乖乖的坐在那里,一声不吭的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刘根宝点头:“你看花夫子,虽然年纪大,脑子又笨,可人家读书虚心认真,不就没有遭到嫌弃。” 方玉好说:“亡羊补牢,也不知道为时晚不晚。” 三人头儿李来好总结:“晚肯定是晚了点,但是补总比不补强,以前我也没怎么看好吴家书院,毕竟吴鹏展之前的样子,我们也是看到的,总想着能教育出那样的儿子,即便自身是个举人,也未必是个好夫子,如今看到吴鹏展的学问,和吴夫子也有了近距离的接触,忽然觉得如果我们也努力读书,说不得将来也能考个秀才。”其他二人又狂点头,都有了好好读书的想法。 第145章 武师傅大意失荆州差点露底裤 “两好一宝”这三只老鼠被顺利解决后,云新阳和吴鹏展又回归到了原来的生活轨迹,令他们俩疑惑的是范丞坤迟迟没有动身进京的准备,便好奇的问他:“你怎么还不准备起身进京?再迟的话你就不怕错过了春闱考试时间,到时候白跑一趟,进不了考场。” 范丞坤嘴角咧了咧,却并没有实话实说:“看着你们俩,让我觉得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这次就不去英雄白跑路了,最后伤了身子,花了银子,还丢了面子,太不划算了,还是去府学再读几年书,三年后再去,抓到进士这块牌匾额的机会也多些。”只是这原因他只说了一半,另一半还是因为云新阳不肯给他算命的事,让他觉得入围无望, 只是他不说,云新阳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虫虫,当然也不可能知道。 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俩自从把两个弟弟的管理权交还给徐大舅之后,两个弟弟平时很少来麻烦他们,今儿傍晚,云新阳他们练完功回来,就看到两个弟弟哭瘪瘪的过来了,一问才知道,今天武师傅忽然对他俩说:“我搜肠刮肚这么久,肚子里的故事如今已经被你们俩掏的空空如也,再没有可说了,再掏就该拽出肠子来了,所以以后都没办法再给你们讲故事了,要想继续练功就来练,不练拉倒。” 云新阳问:“武师傅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俩来的目的是什么?” 云新晖说:“我们俩可看的真真的,武师傅对你们俩可比对我们俩喜欢多了,你们要是去帮我们求求情,一定会管用的” 吴鹏展说:“武师傅既然那么说了,我们去求情也不顶用,一个人哪能有那么多故事,这大半年给你们讲了大概有一百多个故事了吧,武师傅已经没得说了也再正常不过。” 吴鹏飞不信:“怎么可能,他在江湖几十年呢,那会一两百个故事就说完了。” 吴鹏展对吴鹏飞说“你也在江湖八年了,你有几个故事?” 吴鹏飞提高了声音:“我才八岁而已,我都没去过江湖,什么叫我去江湖八年了?” 吴鹏展说:“你怎么没去过江湖了?你以为江湖是什么地方?” 吴鹏飞说:“ 当然是武师傅说的那些都是武林高手的地方。” 吴鹏展反问:“照你这么说,每一个说书先生都是跑江湖的,而且还能穿越各个朝代。” 吴鹏飞反驳:“那怎么能一样?他们说的那又不是说书人经历的。” 吴鹏展嗤笑:“武师傅有说过,他说的这些故事都是他经历过的吗?”吴鹏展相信,武师傅不可能这样说的,毕竟武师傅跟他和云新阳说过,不仅是师傅的身份,连云新阳他俩现在学的武功及现在的武力值到了什么程度,都隐瞒着除了他爹吴夫子之外的所有人。 吴鹏展清楚的记得,有一次,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来时,吴鹏飞他们也跟着一起进来了,武师傅此时正好在树顶上倒挂金钟,看到一下来了四个,为了不让两个小屁孩发现他会轻功的事,只能笨拙的从树上一点点的爬下来,看的吴鹏展和云新阳差点憋不住笑出来,怎么能可能跟这两个小屁孩说实话。 吴鹏飞有点不确定,他就看着云新晖,云新晖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武师傅好像只说是故事,没有说是否是他亲身经历的。” 云新阳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其实你们想要听故事很简单,以后爹去县城卖草药的时候,我让他给你们买几本这类故事书,没有必要一定要去难为武师傅,让他挖空心思的去编。” 云新晖他俩不好说,他俩是想听一些新故事,将来把这些故事写成书卖钱。但是现在听哥哥这样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毕竟心里话,现在可不能说出来,他们担心会挨骂,说他们不务正业。 云新阳又问:“听故事的事情解决了,下面便是你们俩还去不去学武了。” 吴鹏飞和云新晖面面相觑,显然,他俩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云新阳又说:“虽然你们俩是我们的弟弟,你们的事我们也不可能为你们做主,主意最终还得是你们自己拿。” 云新阳又看了吴鹏展一眼继续说:“但是我们建议你们俩还是坚持学的好,不说能学的多大本事,至少可以强身健体,将来出门,不会别人一推你就倒了是不是。” 两人点头,觉得云新阳说的有道理,于是故事听不到了,练武却没有停下来。 早上,云新阳和吴鹏展练完了功,云新阳开口对武师傅说:“你说了肚子里没故事了,那俩小东西哪肯死心,又去找我和吴鹏展来给他说情,如今,我们已经给你搞定了,你放心吧。不过有关武功还练不练的问题,现在我还不知道,你要是想知道答案的话,还得回去自己瞧。” 吴鹏展取笑师傅:“师傅,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天天自吹自擂,说自己是个处处小心谨慎的人,结果还不是大意失荆州,天天在俩小屁孩面前只顾着得瑟,也不知道捂着点,差点把底裤都露了出来,自己都还不知道呢!” 武师傅急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到底说漏了什么?” 云新阳白了师傅一眼:“你天天把有关江湖的故事讲的那般精彩,刺激、真实,任谁听了都不会觉得你只是简单的说书先生讲故事,而是讲述自己的亲身经历,觉得你是闯荡江湖几十年的老江湖。” 吴鹏展鄙视:“要不是你有两个聪明的徒弟,这次发现你漏了底裤,我们及时给你捂住,你只怕都要把自己剥个精光,光着腚露在那俩小屁孩面前了。”叹了口气才继续说:“我都不知道师父那么多年,那江湖都是怎么混的,还能活到现在真不容易,我有理由怀疑,你那什么堂主是不是吹牛皮的。” 武师父作势要打吴鹏展:“好啊,你小子竟敢调侃你师父我,找打了是不是。” 武师父又说:“两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我这么卖力的哄着那两个小屁孩,都是为了谁,还有,云新阳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兑现,我还没有找你算账呢。” 云新阳一头雾水,说:“是什么事?”他又看了看吴鹏展,吴鹏展摇头。 武师父说“果然都是个没良心的,就这,我还怎么指望你们为我养老,只怕我都快饿死了,你俩都没人想起来,我还没吃饭呢。” 第146章 村长感叹侄女命好 云新阳听到武师父说到吃饭突然想起来了:“是辣椒酱对吗?” 武师父傲娇的哼了一声。云新阳说:“不好意思,我算着你也差不多吃完了,可是家里只有一点点干辣椒了,我爹说,一是明年尽量去山里给你找,二是想办法给你种一些, 但是无论怎样,都只能等到明年了。” 武师父气哼哼的说:“为什么不早说?” 云新阳辩解:“ 你也没有早问呀。” 武师父也拿这个小兔崽子没办法,只好不理他了。 武师父不知道的事,要不是云新阳回去问的及时,那点干辣椒早都被他嫂子给炸成辣椒油,明年即使想种,也连种子都没有了。 云新阳和吴鹏展还有花宝根,这三人行必有我师,相互取长补短的结果,当然就是三人都进步很大。花宝根的这课虽然有云新阳和吴鹏展在上,但是这作业却要交与吴夫子来批阅后加以评判和指导。 今日花宝根来吴夫子的办公室交作业,吴夫子说:“你来我们书院不久,进步的倒是挺快的。” 花宝根笑呵呵:“这都是阳哥和展哥教的好,还有你指导的好。” 吴夫子调侃他:“你这阳哥和展哥是叫的越来越顺溜了,你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花宝根说:“ 能有什么不妥,有的人想跟在后面叫还叫不上呢。” 吴夫子呵呵两下:“你还觉得叫的很荣耀,是不是?你就没有想过,你是我的夫子,你叫他们阳哥和展哥,我叫他们什么?” 花宝根嘿嘿笑:“ 不是还有句老话叫各亲各叫吗?” 吴夫子说:“我怎么听着你现在这说话腔调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呢?” 花宝根哈哈哈的大笑起来:“这叫近朱者赤吗?” 吴夫子:“你怎么不说近墨者黑呢?明明是一正经的老头,如今变得油嘴滑舌。” 花宝根不承认:“我明明学问进步了呀,当然是近朱者赤呀!” 吴夫子也不想再与他争论这到底是近朱者赤,还是近墨者黑。这三人行的合作渐渐进入佳境之后,云新阳和吴鹏展思考问题的深度和广度比以前都更甚, 这本是好事,应该令吴夫子开心不已,可如今,让吴夫子伤脑筋伤到头疼的是他俩的问题也忒多了,简直就是为什么的化身,外边一层皮包着,里面装的全是为什么?要命的是他俩问的问题,还特别刁钻,不得不让人思索再三,甚至还得花时间去翻书整理,才能给他们解答清楚,所以往往是这一个为什么还没给他弄清楚,他下一个为什么又送来了。 吴夫子见到云新阳和吴鹏展过来,想着, 也不知道他俩又提的什么问题, 挠挠头,他怎么觉得这头发又稀了一点了呢,也不知道这满头青丝会不会因着这俩小子,英年早逝变秃头。 吴夫子真的后悔没让这俩小子早下场,早中早滚蛋,滚去别处让别人头痛去,这书院里头疼的可不止吴夫子,还有徐大舅和范丞坤,毕竟云新阳和吴鹏展,向来是讲究公平的,所以对他们三个臭皮匠的政策是,一个个的绝对公平的轮流去问。 今天范丞坤跟吴夫子说:“你这大书房的书能不能借一本给我回家看?我保证连一个褶子都不会让他有。” 吴夫子哪能不知道自己学生的那点小心思?就是想借本书在家里看好躲懒呢。吴夫子说:“又想薅本夫子的书,又不想来书院帮忙,你只怕是做梦娶媳妇呢,想得美。 我劝你还是别想这美事了,别说门都没有,窗户你都别想。”范丞坤只得作罢。 徐大舅说:“我被你俩逼的不苦读,学问不涨都不行,或许三年后,我这个孙山去春闱也有望榜上有名了。” 云老二家今天在开家庭会议,因着大儿媳妇的月份越来越大,身子越来越重,家里的很多大小事都不能做了,而徐氏也不可能去做这些家务,所以就想着出去雇一个婆子来家里烧饭洗衣做杂务。 徐氏和云新晨都没有意见,去招到了本不该有意见的大儿媳妇刘氏的反对,她说:“ 在这乡下,那家儿媳妇怀孕了,就不做事情了?自己坚持坚持就行,至于月子里可以让她娘来帮几天忙,然后自己少做几天月子。” 徐氏说:“你这丫头到底是怎么想的?这是为你减轻负担,让你享福呢。” 刘氏说:“要是就围着我怀孕,要坐月子就请一个人来家烧饭,别说刘家庄的人知道了,会背后说我矫情懒惰,只怕我娘和姐姐妹子们知道了,也会说我。” 徐氏笑着说:“这好办呀,要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酸言酸语的,你就说,我也没办法呀。在云家,我又不当家,也没有什么说话权,什么都是公爹和婆母说了算,他们要雇个人,不让我做家务,我要是太过反对,岂不是不孝?” 刘氏一听咯咯的笑起来:“婆婆,我要是这样说,还不得把那帮人气死。” 徐氏说:“你不过是实话实说,他们要气让他们气好了,气死了,又关你什么事?不是我这个婆婆挑事,即便是在你娘家,你娘和你姐姐妹妹们说三道四的,你也不用客气,你进了云家门,就是云家人,我们云家的人和事,还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 刘氏无话可说,只好闭上了嘴。 云老二可能已经习惯了,有事帮忙去找村长。 云老二溜溜达达的来到了村长家,村长问:“这是又有什么活计要满仓他们去做。” 云老二说:“这个活计不要满仓他们去家里做,村长你也知道,你这侄女现在身子越来越笨重,家里的那么多活计,都让她去做,也太辛苦她了,再者,月子里也需要有人伺候,而我媳妇并不擅长做这些家务,所以就想找个妇人帮帮你侄女做做家务,伺候伺候她月子。” 村长不明白的问:“我那侄女在娘家时也是挺能干的,没这么娇气,如今怎么变成这般了?赶明儿得让她爹娘说说她去,我见面了也会说她的。” 云老二笑道:“你这就错怪你侄女了,我提出找人帮忙做家务这事,全家就你侄女一个人反对,可惜她反对无效。再说了,她在娘家能吃苦是她在娘家的事,进了我们家门,我们家人疼她,不愿意再让她吃那么多的苦是我们家的事。” 村长在感慨这个侄女命好的同时也终于答应了愿意帮这个忙。 云老二又说出了自己的条件:“我要的这人不仅勤劳干净,还不能是个碎嘴子,爱传闲话。” 村长点头表示知道了。找女帮工可比找男帮工更难些,尤其还是这种要住家的,所以这事也不可能只指望刘村长一个人,他还打算到别处多找几个人帮忙。 第147章 云家找女工云老二挨骂 村长给介绍了几个愿意来云家做工的女人,不论是云老二还是徐氏都看不上,又托了其他一个朋友也无果。 今天云老二去了下台村,去找他大伯云南任,大伯是村长,认识的人也多,看能不能帮上忙。 云老二进了大伯家跟大伯说了自己的想法和要求,没想到一向对他温和的大伯却说:“树春呀,你这孩子不是我要说你,不要吃了三天饱饭就飘了,首先你那才几亩田顺手就能干掉的事,你就雇长工短工的,好,你说你要进山挖药没时间,这个我就不说了,可你家里明明有媳妇,儿媳妇两个女人就那点子家务还要雇个老妈子,你当你是什么老爷,大地主?你爷活着的时候,我们家有一百多亩地,也没雇过什么老妈子。” 云老二试图解释几句:“两个女人不是一个不会做家务,而且她的手也不能做家务,一个要做月子,而且家里也不是一点家务,要洗衣做饭喂鸡,儿媳妇生了,还得伺候媳妇做月子。” 大伯云南任更生气骂道:“说你疼媳妇也不是这么个疼法,谁家不做饭洗衣喂鸡,至于月子,你媳妇就不说了,她金贵是徐大夫家的闺女,徐秀才的妹妹,生几个孩子要坐月子就坐,连你爹娘也不好反对,可你那儿媳妇是什么人?不过是一个农家女,难不成也要跟你媳妇一样做个完整的月子?” 云老二心道,那喂鸡能一样吗,别人家是几只或十几只,我家却是大几百只,一旦过了年母鸡要孵蛋,孵化出小鸡,那简直就是一个兵荒马乱,儿媳妇是农家女怎么了?农家女也是女,这月子不养好了,苦的可不仅仅是儿媳妇,将来也苦儿子、孙子。只是大伯这固化的观念,也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改的,也不想多说了,更不想与大伯闹僵了,于是不再做争辩,提出了告辞。 云老二原本从大伯家里出来,还想去上台村找九叔帮忙的,想想还是算了,他又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可以去找的人。 前几年,他被从老宅撵出来去了荒地之后,因为家里穷,又有个读书烧钱的儿子,很多人对他没有了以往的热情。 云老二也明白,他们是怕他们若是太热情,自己有一天过不下去了,会去找他们打秋风。 云老二也不想看他们的冷脸子,所以平时就不怎么和他们走动了,甚至有的人在上部镇子上相遇都有意的躲着自己,自己也便不主动与他们打招呼了。故而,跟许多本家乃至舅舅家关系都越来越淡了,甚至有的都彻底断了来往,见面如同陌生人一般。 这几年云家盖了瓦房,日子渐好,有的人对他倒不像之前那么冷了,偶尔还会热情的凑上来,可自己对他们已经失去了以往的热情。 云老二边想着边往镇子上走,刚进入上埠镇就遇到了泥瓦匠老刘,老刘看着云老二边走,好像边想着心事的样子,便问:“怎么啦?好像有什么心事?” 老刘也算是他众多朋友中不可多得的一个能够一如既往的待他的人,云老二就拉着他坐到了一边的茶摊上,要了两碗大碗茶,和老刘边喝边聊了起来,老刘说:“这事还是到我们家去说吧。” 进了门,老刘把家里其他人都打发出屋只留下刘嫂,他说:“有一个人各方面都符合你的要求,就是有点小麻烦,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老刘说的是他们家的邻居,他媳妇的远房表妹,一个小寡妇,这个小寡妇的饭菜做的都极好,性子也温顺善良,也不是个喜欢多言多语的,就是命不太好,当初被她娘家人卖给老刘家隔壁一个病秧子,做冲喜新娘, 那个病秧子倒是又活了一年多, 只是没有留下一儿半子的。 那病秧子死后,那个刻薄毒辣的老虔婆, 对媳妇更是变本加厉的虐待, 特别是老太太摔倒瘫痪之后,媳妇尽心尽力的伺候她两年多,她也没有说对媳妇好些,躺在床上不能打了,就用手掐,那小媳妇的胳膊上常常青青紫紫的,如今,这老虔婆死了,她的娘婆两家都想打她的主意,把她给卖了,我们两口子都想帮帮她,这丫头样样都好,都能符合你的要求,如果你愿意,我们趁着夜色把她送到你家去,反正你家在荒地,去的人也少,她只要不出来,也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云老二为雇着一个烧饭娘子的事情,也跑了不少天,不仅找不到合适的,还常常因着他人不理解而遭到埋怨。 云老二想了想,最后下决心说,只要不会给我带麻烦,我倒是愿意用她。 刘嫂去问隔壁的小媳妇,小媳妇一听激动的都发抖,她知道,娘婆二家的人都在打算卖她,甚至为了卖个好价钱,要将她卖到窑子里去,这回子有这样的好事,她怎会不愿意,想也不想的就表示:“我愿意,我愿意,我保证好好的躲在他家,不出来让人瞧见,给他们带麻烦,也给我自己招祸。”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晚上待人们都睡定之后,老刘夫妻连家人也没告诉,悄悄的出了门,与事先约好的隔壁小寡妇一前一后的出了门,向镇北而去。 云老二家离镇子上也不远,两刻多钟 就到了,老刘夫妻带着隔壁小媳妇到了荒地,云老二听到二狼的叫声后,不一会儿就有人敲门,一问,果然是老刘夫妻带着小寡妇来了。 老刘夫妻并没有进云家坐,而是丢下小寡妇后就离开了。 徐氏把小寡妇领到茅草屋那边的厢房,跟她说:“以后就住在这里,今天天也不早了,早点睡吧,有事明天再说。” 小寡妇站在这间草屋里,昏黄的灯光下, 她看着收拾的整洁的屋子,又摸一摸床上柔软的被子,不自觉的流下泪来,从小到大,不论是在娘家还是在婆家,总是吃着最差的饭,做着最重的活,睡着土炕,盖着破烂的被子。她小心翼翼的脱掉身上打满补丁的衣服,折叠好放在一边,钻进软软的被窝里挂着泪,很快的就睡着了。 早上云家人起来时,草屋门前的地都已经扫干净,徐氏看着这小寡妇,虽然瘦骨伶仃的都脱了相,衣服更是补丁盖着补丁,但依然洗的干干净净,头发也梳的一丝不乱,细看眉眼却不差,倒是有了几分好感。 第148章 徐氏给女工赐名 徐氏问这小媳妇叫什么名字?她说自己没有名字,在娘家时大家都喊他大丫,婆家就喊他王氏。 徐氏点头就说:“总不能一家老少都喊你大丫吧。” 徐氏看到这小寡妇拘束不安的样子,又安慰她:“不用这么紧张,到了这个家,只要你好好干活,我会把你当成妹子一般的。”其实这话并没有安慰到这小媳妇,因为在娘家,也没觉着哥哥们对这个妹妹好过。 徐氏说到妹子,又想到这小媳妇的苦寒身世,立即想到一句话,梅花源自苦寒来,说:“不如我给你起个名字叫梅子吧,梅花的梅你喜欢吗?” 小媳妇没有见过梅花,但是听到是花就觉得应该是个很好看的,更何况从今往后自己也是个有名字的人了,心下很高兴,没有犹豫的就点头答应。 徐氏看着大梅这衣服,破旧不说,还单薄的不行,实在没眼看,给她新做衣服,肯定是来不及,看她这身高,跟大儿媳妇差不多,就吩咐大儿媳妇说:“先找几件你的旧衣服给梅子换上。” 梅子更加局促不安,甚至有几分慌张说:“不用不用,一天到晚只要忙着不歇下来,也不会冷的。” 徐氏笑了笑:“你这傻丫头,哪有人一天到晚忙着不歇的,再说你瞧这衣服破的,只怕是一点筋骨都没有了,手指轻轻一戳就一个洞吧。” 梅子紧张的大冬天,穿着单薄的衣服都冒汗了,这时刘氏开口说:“你不用这个样子紧张,我婆婆很好说话的,只要你在我们家好好做事,总归不会让你饿着冻着的。” 徐氏又对大儿媳妇说:“家里有什么要做的事情,你先跟梅子说一声。”说完,她就转身走了。 婆婆走后,刘氏忽然想到了大黄和二狼 面对着后院喊了一嗓子:“大黄二狼过来一下。” 二狼还以为吃饭了,屁颠颠的,撒着欢儿往厨房这边跑,大黄则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梅子见到了这两只大狗,吓得脸色苍白,刘氏摸了摸两只狗子的狗头说:“它俩虽然凶悍无比,据说几年前云家来了个小贼,大黄它简直是一招制胜,上去一口就掐住了对方的脖子,但是它们俩却又是个极懂事的狗子,不会无差别的攻击人的,只要是对云家无恶意的人,它是不会轻易去伤害你的,这不从昨晚到现在,它也没有过来一下,咬你一口。” 梅子问:“它俩怎么看着像狗又不像狗?” 刘氏说:“像什么不重要,你就把它们当成狗子就好了。” 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话一点都没说错,你瞧这刘氏嫁到云家还不到一年呢,这会儿说话就会话里套着话,让你去品味,去理解。这会子,大黄和二狼明明就是两只狗子,什么叫把它们当成狗子就好,不是明摆着让人误会,好像他们俩长得像狗却不是狗子,而是其他什么生物一样吗。 云老二在荒地里偷偷的搞事业,已经四年了,荒地中央那些土层比较深的的地方,几乎都被他开荒光了,开荒这么多年都没有被人发现,如今,他在大刘庄又有房子又有地,底气也渐渐的足了,胆子当然也就跟着壮起来,开荒地打算逐渐向边缘拓展,就连那些土层比较薄的,他也不想放过, 对于那些土层薄的地方,他有两种打算,一种是开荒起来种枸杞,虽然土层薄的地方,枸杞种下来长势不会太好,结的果子也会比土层深的少许多,但是只要能结果子就好,果子多少他不在意,毕竟蚊子腿再小,它也是肉啊, 云老二的另一种打算就是把那些薄薄的土都给它铲起来,集中在一起重新铺厚点,总之就是打算寸土必争。 徐氏觉得他们家好像是捡到了宝,梅子的饭菜做的很好吃,当然,这都是在婆家练就的,她的婆家条件并不差,老虔婆又是个会吃挑嘴的,烧的饭菜稍不如意就非打即骂, 这些年都是揣着十二分的小心,认真的做饭做菜,最终练就了一手不错的厨艺。 梅子还是个勤劳的,每日除了洗衣做饭,家里家外都要整理一遍,前院后院扫的干干净净,就连鸡舍都比从前干净整洁了不少。有了梅子的帮忙,大儿媳妇轻松了,大儿子也从家务中脱离出来,专心去和他爹忙外边的事情,云家这边井井有序,徐氏压根想不到她的娘家,却乱成了一锅粥。 徐氏的大哥,如今已经是举人老爷了,身份不同往日,家里住的太窄,也有失举人老爷的颜面不是,另外两个儿子也大了,大儿子比云新晨也就小几个月,如果不是他娘尤氏一直闹腾着,或许都已经娶亲了,家里如今又买了三个仆人,房子也确实住不下。 徐大夫徐大舅父子俩决定将房子扩建一下,办完举人宴之后就开工了,这本是喜事,可是工匠们在徐家干了这么多天活,真是干的够够的了,不是徐家伙食不好,也不是徐家克扣工钱,更不是徐家男主人太过苛刻,态度不好,而是这家的女主人尤氏太能闹腾了,天天吵得他们脑仁疼。 尤氏之前因为徐举人中举回来,第一时间将常住在徐家,时刻准备着找准时机与徐奎发生点什么,好赖上徐奎的尤姑娘撵回了尤家之事,尤氏和徐举人大闹了一场,结果尤氏自己不小心,把髋骨摔裂了,躺在了床上不能动,还天天吵闹,徐大舅办举人宴那几日,徐大舅经儿子和老子一家三代男人研究一致同意,给尤氏灌了点特殊的药,让她安静了几天,举人宴才得以顺利的办完。 尤氏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如今徐家的房子扩建好了,尤氏也好起来了,能够起床活动了。 今天又闹腾起来 ,要让老两口把家里的经济权交出来,拄着柺去搜公婆屋子的时候,还把阻拦的婆婆推倒在地,撵他们俩说,喜欢住闺女家就滚到闺女家去。 徐大夫早就对儿子一再对尤氏的忍让态度,有所不满,今天媳妇还说出了撵他滚的话,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儿子也有此意,含着泪,拎着包袱跟老婆子一起去了荒地。 到了云家,徐大夫这次没有选择隐瞒, 而是把以往和今天发生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给女儿女婿说了,还说了,也许以后说不定会常住这里了,问女婿能不能接受? 第149章 云老二支招徐大舅下手 云老二看着气的发抖的岳父,岳母老两口,为了让气氛轻松些,就说:“这事吧,你二位老人家还是别问我,因为这事吧,即便是问了我,我还真是说了不算,你应该问你闺女,只要你闺女答应了,我敢不答应吗?而你的闺女多心疼你们,多孝敬你们,多欢迎你二老来住,你们还不清楚? 而且俗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如今一下来了两个宝,傻子才不乐意呢, 而你女婿我呢,不仅不是个傻子,还一直是个大聪明,岳父岳母,你们说是吧。”说完自己不为自己的自夸行为害臊还哈哈大笑。 徐氏想了想说:“我当然欢迎爹娘长期住在这里养老,但是也仅限于爹娘觉得住在这里舒服开心,自己愿意住在这里,而不是被别人撵出家,不得已才住在这里,明天我就和孩子他爹去找大哥谈谈。” 徐氏虽然生活在这乡下,但是家里孩子少,条件也不差,从小也是祖母宠着,爹娘惯着,哥哥护着,看似是个好脾气的,却也被养成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嫂子如此欺负爹娘,若是哥哥还袒护着,她可不管哥哥是不是什么举人,嫂子是不是什么举人娘子?她照样大耳刮子扇过去。 徐大夫也想知道儿子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因此,并没有反对。 云老二夫妻俩来到书院让人通报要找徐举人,来接他们的是徐奎,徐奎很奇怪,姑姑怎么会来书院? 云老二他们也没有打算瞒着小侄子,直接说:“你娘逼你奶交出管家权,不仅去搜你奶的屋子,还把你奶推倒,把他们老两口撵出来了,我来找你爹谈谈,问他是个什么意思?他的媳妇,她到底是管不管?还是撵走你爷奶也是他的意思?” 徐奎很是头痛,他们兄弟俩对他娘早有不满,他娘嫁到徐家十几年,心里始终只想着尤家,在徐家扣几个铜板或好吃的都是攒起来,最后送给尤家,他们兄弟觉得他娘对尤家的侄子侄女,永远都比对他俩这个儿子强,他俩从记事起大小事情差不多都是他奶照顾着,他娘就是一副后娘一样的嘴脸。他说:“不是爷奶非要霸着家里的管家权,这要是把管家权给了我娘,她还不得把徐家全部搬空送到尤家去。” 徐奎不好说的是,前段时间他们也对他爹的不作为有所不满,他娘不仅是给爷奶摆脸色,还把她娘家的破烂侄女硬塞给自己的儿子, 完全不在意亲儿子头上,是不是顶着一片绿绿的大草原?如今竟然狂妄到对爷奶动手,将他们赶出家门,他们做儿子的,再不满也无法对娘出手,只能强忍着,他就不明白他爹为什么也要这般强忍着。 徐奎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将姑姑姑父送到爹的办公室坐下。 云老二夫妻也不过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徐举人就下课回来了,云老二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张嘴就来:“你的爹娘,你要是不想要,可以直接开口说,我家虽然没有你徐举人家条件好,茶饭精细,但是两个老人粗茶淡饭的,我还养的起,只要我真心待他们,我想他们也不会介意我的茶饭简单,房舍简陋,你呢,也不用拐那么大弯,让你媳妇出面把他们打了之后再往外撵,还有你两个儿子,要是也不想要的话,我也可以接手, 我已经有五个儿子了,不是有句话叫做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吗? 所以不在乎再多两个,即便我这个做姑爹的没有什么本事给他找什么多好的姑娘,但是至少是像我的大儿媳妇那样,清清白白的,绝不会让他去找一个尤姑娘这样的破烂货。 ” 云老二又极其鄙视的加了一句:“还举人老爷呢,上护不住爹娘,下护不住儿子,枉为男人。” 说完起身就要走,徐大舅急了,一把拉住妹妹,说:“ 我也不是不管,可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有什么法子?” 云老二说:“ 虽说男人不能随便打女人,但是也要看对待什么样的女人,对于这种无理还要闹三分的搅家精,说不清就别说,给她两耳刮子,我就不信她不怕疼,一顿打不服就多打几顿,再不济她都疯魔到打婆骂公了, 疯子,当然要关起来,她要是还有力气闹,那就少给她吃一点,饿的没力气了,她自然就不闹了。” 徐奎这个尤氏的亲儿子,就这么静静的站在旁边,听着姑父给他爹支招,他竟然毫无反对之意,可见也是被他这个娘寒透了心。 徐举人觉得让他动手打女人,他还真是做不到,但是关起来未尝不可以,有了决定的,他匆匆的回了家,当他走进门的时候,头都要炸了,那尤氏自己躺在躺椅上,竟然叫三个仆人都跪在他的面前,听着她骂骂咧咧,说着各种羞辱的话。 徐举人叫他们仨个起来, 而他们一家三口竟然不敢起来,徐举人很生气说:“我一个一家之主,什么时候连你们几个仆人都不听我的话了。” 管家大着胆子说:“我们要敢不听太太的话,太太就会将我女儿卖到窑子里去。” 徐举人简直肺都要气炸了:“你们放心,你们的卖身契不在她的手里,你们不用怕,她卖不了你们的。” 尤氏犟嘴:“我是这家里的女主人,我说卖谁就卖谁。” 徐大舅也不再理她,自顾自的,先找来一把锁,又进屋将尤氏衣物被子,扔到进后院的一间屋里,拽着嗷嗷叫着的尤氏把她也往里一扔,把门一锁,对仆人们说:“你们记着她疯了,见人就打,连公婆都不放过,只能关起来,一个疯子,要叫便让她叫,叫累了,她自然就不叫了。” 仆人虽然来徐家时间不长,但是也是被徐氏折磨的够够的了。 他们一家三口刚被徐老爷买回来时,尤氏髋骨受伤已经躺下了,即便是躺在床上那些日子也没有消停过,专门掐小姑娘,这会子能起身了,对他们一家三口非打即骂,还以把他们女儿卖进窑子里来,威胁他们两口子,要说他们心里不恨这个女主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既然男主人说她疯了,那就当他疯了吧。 尤氏这几年横惯了,一下子哪受得了这个委屈,在屋里使劲的骂着,把徐家祖宗八代都骂了个遍。 第150章 徐大舅家问题解决 村里的邻居都是隔墙邻壁的住着,跟一家人也差不多,尤氏这般恨不得把徐家的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一起辱骂个遍,邻居们哪能听不到。 徐家现在家里除了大骂不止的尤氏,就只有徐大舅,其他人都不在家,徐大舅不出来,村民们只能从出门的仆人那里去打听,管家已经得了老爷的吩咐,又是个会说话的:“太太得了失心疯,听说我们没来时就不太正常了,又不肯吃药,只是那时不过是闹腾些,老太太老太爷被闹得急了,就去闺女家住上一段时日再回来,我们来那会儿,她的病就重了些,脑子倒也还清醒着,只是跟老爷闹,打骂我们,后来脑子便不太清醒了,连老太太老太爷都打,这不又被撵到闺女家去了,今儿老爷回来,他连老爷也打,老爷也无法,前段时间太太自己闹腾的时候摔着了,躺了一段时间,如今已经大好,很快就可以出门了,老爷只得将她锁到了屋里。以免他不在家时,太太发疯时跑出门来伤着村里人就不好了。” 徐家这两年,平日里徐举人父子三人都是在书院里,老太太老太爷大多不在家,都是住在闺女家这一点大家都是知道的,只是先前大家都还疑惑着,怎么老两口只把个儿媳妇一个人丢家里,弄得尤氏不得不把侄女弄来陪着自己,现在终于知道了真正的原因。何况尤氏天天这么叫骂着,如若不是疯了,谁家儿媳妇敢如此嚣张,打公骂婆,连祖宗十八代都不放过,说尤氏疯了倒是没人不信的。 尤氏就这么被关了起来,她还一边骂,一边心里以为只要儿子回来了,就会为她撑腰,她就可以被放出来继续耀武扬威,可是徐奎、徐越回来,看到她娘这样一个胡说乱骂的一副疯魔的样子,也觉得他娘是真的疯了,不然怎会如此连爷奶都打,徐家祖宗都骂,因此并没有跟爹求情,将娘放出来,反正只是关在自己家里,也没有人把娘怎么样,就又回书院了。 尤氏又开始在家里诅咒儿子,咒的血淋淋的那种。住在徐家隔壁或路过徐家的村民听到了更加相信,尤氏这是彻彻底底的疯了。 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两个轮番的去薅三个举人的行为,范师兄已经从一开始的烦恼不已,只想躲避,慢慢演变到习惯成自然,后来发现在给师弟们解惑答疑之际,自己也有所获益,故而再到如今的欢迎之至。 一次徐举人跟范丞坤闲聊时玩笑说:“我要是让他们这样多薅几年,我可能参加春闱真的有希望也不一定。” 吴夫子可不像范丞坤他那般清闲,他不可能天天只围着云新阳和吴鹏展转,专为他俩服务,他还有自己的任务,每日要为他负责的那几波学子备课讲课解答问题,批改课业。 吴夫子为了既能解脱自己,又能让那两个小子不仅有事情做,还能学问上继续有所精进,嘿嘿,不是有个词叫急中生智吗?他终于又有了一个锦囊妙计,就是让徐越季科和胡添翼他们仨个有什么问题,都去找云新阳和吴鹏展,让他俩先给解惑答疑,如果他俩也解答不了的,才上报到吴夫子这里来。 云新阳吴鹏展俩小子对此项任务毫无抗拒的欣然接受,其实云新阳和吴鹏展跟徐越他们之间学问上差距虽然有,但是却不是太大, 所以他们五个在一起与其说是云新阳和吴鹏展为他们解惑答疑,不如说是他们五个各抒己见,展开热烈的讨论和辩证,最后,各自根据自己的感悟进行总结记录,再交与吴夫子批阅。 吴夫子发现这种方式可以让他们在相互辩论的过程中更好的开动脑筋,挖掘自己的潜力,比起自己单方面的为他们填鸭式的解答可以使他们获益更多,学问长进更快。 云新阳和吴鹏展及徐越等五人每次一起讨论的时候,那“两好一宝”也会和花宝根一样,在一旁静静的旁听,对此,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并没有阻止,就在云新阳和吴鹏展以为这仨货,已经真正的消停老实了的时候, 哪知道这三货,已经暗暗的改变了策略,强攻不成,转为迂回战术,用小恩小惠去腐蚀讨好云新晖和吴鹏飞俩小弟, 最终达到收买他们的目的。让这俩小子成为他们仨个拜云新阳和吴鹏展为师路上的助攻。 云新阳发现端倪的时候,李来好他们仨人已经跟云新晖和吴鹏飞一起厮混了一段日子,云新晖他们还不知道那三货的目的,只是以为来找他们玩的。 李来好他们那三货之所以如今还没有在两个小屁孩面前说破他们的目的,是因为他们五个一起玩着玩着,发现他们的共同爱好还真是多,首先都是喜欢美食,不论是主食菜肴还是零食,只要是好吃的,都一律不放过的那种,这一点上都不用猜,从他们五个人的体型就可以看得出来。二是都喜欢背地里去搞一些动作,当然有好的,也有坏的,就想体验感受一下那种,没有被大人或夫子们发现时的那种满满的,满足感和成功感。三是希望长大后,自己可以去做生意,赚了钱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不会再受控制,最好是做酒店饭庄生意,天天吃自家的饭,连钱都不要付。 所以玩着玩着就变成了臭味相投,相见恨晚,一时半会儿可不就忘记了来找他们的本意了。 尤氏在家骂了有些天了,徐大舅气不过饿了她两顿。徐越徐奎虽然从小到大都是爷奶带着,尤氏并不怎么管,但相对于儿子们来说,她终究是唯一的亲娘,今天想回来看看娘怎么样了,结果他们发现,娘看到他们竟是毫无顾忌的咒骂,恨不得他们两个儿子都立即去死,也彻底寒了心,打算不再管她,任凭爹去处理。至于尤家,尤氏既然都被关起来了,说明已经完全没有了利用价值,再也没有办法从徐家给他们捞好处了,更不会管她了。尤氏最终没了力气,也不再狂妄,彻底老实后,徐大舅才来将爹娘接回家去。 徐氏倒是还想爹娘在荒地多住些时间,可徐大舅父子去了书院,家里总得有人照应着,徐氏只得依依不舍的看着爹娘离开。 第151章 我们一切目的只为自己学习 这天云新阳和吴鹏展徐越他们五个人又在就一个论点展开着激烈的讨论,今天就和往常差不多,说着说着就开始有了分歧,出现了分组站对行为,云新阳和徐越今天的观点基本一致,站到了一起,二对三对垒。 “两好一宝”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两眼放光,脑子也在跟着转,一会儿觉得他们的这些知识都是从哪学来的?这些观点都是从哪听来的?一会儿又觉得自己的脑子怎么就这么笨呢?这些个原本他也知道,刚才怎么就没有想起来拿出来用呢?总之是一会儿懊恼,一会儿佩服,就感觉听他们辩一场论都胜过他们读几个月的书,每次都听得畅快淋漓,比在茶馆里听说书还要带劲。 方玉好嘴角的口水几乎都垂涎三尺了,他都顾不上擦一下,就在两队分别以云新阳和吴鹏展为主战手,其他三人跟着做助攻,战况即将进入白炽化时,云新晖咧着嘴,挂着两行泪珠子,右手捧着手心红彤彤的左手进来了,五人不得不暂时休战,让云新阳去处理家务事。 云新阳问:“这是怎么了?” 云新晖也不说话,只将手伸到三哥面前说:“痛。” 云新阳追问:“我是问你这是怎么弄的?” 云新晖嘴里咕哝了半天,就是说不出话来。 云新阳提高了声音:“不肯说,是这书不想念了,想让我这会儿就去把你的铺盖卷收拾收拾,马上送你回家去。” 云新晖不得不说:“徐夫子说我今天的课业写的不认真。” 云新阳不信徐大舅会因为一次课业不好就打他。 云新阳对着还不肯说实话的弟弟,十分恼火:“还撒谎,你以为我是第一天认识大舅吗?以他的性子怎么可能因着你一两次的课业没写好就打你的手板,看样子这书你是真的不想读了。”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其实你这书就是今日不想读了,我要把你送回家去,也得把事情搞清楚,说吧,课业不认真写的时间有多长了,到底是为什么?” 云新晖先朝着李来好他们仨个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才说:“想急着出去玩。” 云新阳没想到,弟弟这课业写的不好,还有这“三只老鼠”的手笔,他立时抬起头,目中朝着这三人射去一道寒芒。 这三人吓得一个激灵,他们很想能像乌龟一样,把头缩进肚子里,假装看不见,可惜他们做不到啊,只能像鹌鹑一样,尽量低下头去,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吴鹏展猜测云新晖都挨了打,自家的好弟弟吴鹏飞也好不到哪里去,便开口问:“他是不是也挨了打?” 吴鹏展没有说是谁?但在场的所有人当然都知道他所指。云新晖点点头。 云新阳说:“实话跟我说,你们都在玩什么?别拿我们只是随便玩玩的鬼话来糊弄我,你也应该知道,也糊弄不了我。” 云新晖他们最近还真是没有随便玩,他和吴鹏飞早就密谋着,想将从武师傅那听来的那些个故事,编制成书卖出去,只可惜他俩小孩一直苦于没有门路,于是和李来好他们玩熟后,就将主意打到了这三个大孩子身上, 希望他们能有门路给他们俩帮个忙。 他们仨个有求于人,自然满口答应,等他们将这些故事重新润色,整理好后就帮忙联系,卖到镇上的茶楼去。 云新晖很想继续隐瞒,可看着如此这般冷静,已经毫无发怒迹象的三哥,心里更加的害怕,只得乖乖的交代。 云新阳没有再说话,而是拎起云新晖,朝着他们的住处走去,到了住处,云新阳先冷冷的笑了两声,才说:“我原以为我们弟兄之间虽然不能做到无话不谈,但从小一起长大,我这个做哥哥的对你也算是疼爱有加,不曾想,我在你心里的位置还不如那几个刚见面的外人,还不如他们值得你信任,你今天给我老实的交代,我们家里你知道的还有哪些爹娘交代了,不能对外说的事情,都告诉了他们?” 云新晖慌忙的赶紧摇头否认: “我还没有那么傻,家里的事情我什么都没有说过。” 云新阳说:“ 呵呵,长这么大脑袋,也不知道里面都装的是什么东西,都分不清到底谁是真正对你好的人,谁是来害你的人?还不承认自己傻。如果他们是真的对你好,会害你挨打,如果他们真的会对你好,会将武师傅花了那么多心血才编出来的那么精彩绝伦又刺激无比的故事,然后你俩又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整理出来,就那么随意的卖到镇子上茶楼里,能卖几个钱?一两银子还是几百文?你们觉得划算吗?觉得对得起武师傅吗?对得起自己的付出吗?” 云新晖说:“除了卖给镇上的茶楼,还能卖给谁?” 云新阳说:“ 你想不到是因为你读的书太少,你的眼界太窄,如果是杨家宝,他会想着把书卖到哪里去,如果是范师兄,他又会想着把书卖到哪里去, 至少不会只想着卖到镇上茶楼吧。” 云新晖瞬间茅塞顿开。 对啊,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他诚恳的点头认错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一定好好读书,还有以后有事情一定先跟家里人说,找家里人商量。” 云新阳看到弟弟这个样子,也知道他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便也放过了他,只是今日被打断的辩论,也没了继续下去的兴致,其他四人也是同样, 特别是吴鹏展,还记挂气恼着弟弟。 云新阳走后,吴鹏展并没有离开,而是就地开始审问起“三只老鼠来”,李来好看到云新阳那气势,估计云新晖也扛不住,一定会彻底坦白,也没有敢有丝毫的隐瞒,就连还没有来得及告诉吴鹏飞他们,他们仨个接触俩个小屁孩的目的都说了出来。 李来好他们仨原以为吴鹏展会狠狠的骂他们一番,或整治他们一顿,可是令他们意外的是吴鹏展没有,他只是诚恳的告诉他们,我们愿意辅导花宝根的学业,如同答应夫子为徐越他们仨个解惑答疑是一样的目的,这些日子我们辩论时并没有驱赶你们三个,你们从头至尾听了个全部,如果你们聪明的话,就应该可以看出,我们五个不论辩论的过程怎样?结果如何?谁和谁的观点一致?谁和谁的观点不一致,但最终的结果却是我们五个人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有所获益,而我们两个收下你们三个与我们有什么用处,可以说是什么获益都没有的,只是你们三个人单方面的得到受益,这一点,我想你们听了这么久我们的辩论,也应该能有这个自我认知。当然,如果我们两个是这书院的夫子,收你们当学生,这样做当然没问题,但问题是我们俩不是夫子,而是学子,我们做一切事情的目的,都是为了学习,为了让自身能够得到长进,现在你们也该明白了,夫子为什么当初明明答应了你们,听了我们的话后就又反悔了吧? 我说了这么多,也不知道你们到底听明白了几分。 第152章 云新晖第一次挨夫子打 “两好一宝”听了吴鹏展的话,三人之首李来好说:“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也知道错在哪里了,还望展哥大人有大量,绕过我们这回,别驱赶我们,继续给我们个机会,让我们旁听你们的辩论,至于两个小弟弟,我们一定远离他们,再不干扰他们的学习。” 吴鹏展说:“都是一起在一个书院读书,远离倒也不必,也不可能,只是希望你们时时提醒自己,也提醒他们,你们来书院的目的,是为了好好读书,而不是搞其他的,至于长大了,要做什么?那是长大了,离开书院之后的事情,只要不是去干那违法犯罪的事,人各有志,不能说谁对谁错。 你们自己觉得呢?” 李来好他们仨至此对吴鹏展更加口服心服,佩服的五体投地带磕头的那种。 他们又小心的问了一句:“那阳哥呢?他也会这么想吗?” 吴鹏展点点头说:“他的想法应该也差不离,只要你们真的知错了,他也不会不依不饶的。” 三人一边向吴鹏展再次道谢,一边点头哈腰的离开,找云新阳认错去了。 云新阳其实在知道了事情真相后,也真没打算对他们怎么样,一来,他们也没有起那害人之心,二来也是弟弟自身有问题,这件事给了弟弟一个教训,也可以让他吃一堑长一智,也不能说完全就是一件坏事。 李来好他们三个诚惶诚恐的来到了云新阳他们的住处外面,试探着往里面喊:“阳哥,阳哥,展哥刚才在那边已经教育过我们了。”并无比真诚的向云新阳道歉“我们也真心的知道错了,还求阳哥原谅,以后我们在书院要做什么事情都一定会跟阳哥和展哥汇报的,绝不会在私下里想着去搞什么小动作,真的真的阳哥。” 云新阳这会子已经教育完弟弟,便走出来,很大度的向他们摆摆手说:“这次你们知道错了,我也就不追究了,但是我不希望再有下次。” 三人齐齐点头如捣蒜。至此,此事就算是揭过去了。 梅子在云家前院的草房里只住了两晚上,云老二就觉得不管是自己还是儿子,夜里住在牛屋看牛,隔壁住着个小寡妇,怎么都觉得有点别扭,于是徐氏就让她搬到了最后面新盖的瓦屋去住,梅子当然没有意见。 梅子最近在云家过的是她有生以来最为滋润的一段日子,吃的不仅是白米细面, 连主家吃肉她都可以一起吃,穿的是暖和的棉袄棉裤,晚上睡的是木床,盖的是软软的被子,只要做好份内的事,也没有人来找茬打骂她,所以她在心里暗暗决定,只要云家不撵他,她愿意在云家就这样一直做下去,哪怕一文钱工钱也不给都行,做起事来也更加细心努力。 梅子最近也有件事让她很是纠结,就是这家里的鸡,虽说主人没跟她说是多少,也没有让她每天喂鸡的时候都数一数,当然,这鸡天天吃食的时候也堵不住嘴,一点不老实,老是窜来窜去不说, 还时不时的相互争斗打架,让她数她也没法数,不过她还是发现了异样,每天晚上喂食时,场地上鸡的密度明显比早上喂食时要大,而且这些日子越来越明显,虽然来的时候,表姐和表姐夫一再交代要多做事,少说话,可有些话她又觉得不说好像不好,琢磨来琢磨去,决定还是多一次嘴,要是错了,下次再不多话。 中午吃饭时,她就将憋了这么多天的话,一股脑的说了出来。徐氏说:“不错,你很细心,这件事就交给他们父子俩去处理吧。” 若不是梅子及时提醒,云老二父子俩忙的差点都把这事给忘了,吃完晚饭,家鸡们该入舍的都已经归舍了,这几年不知道是因为大黄长成了大狗子,还是因着其他原因,黄皮子们都一直没再来骚扰过,但云老二从来都没有放松过对鸡舍的管理,锁鸡舍得用十几把锁,得好几两银子,他都毫不怜惜。 云老二自从那年黄皮子来偷鸡后到如今,只要有空,晚上都会亲自来锁鸡舍,今日如同往常一样,拎着一大串钥匙来锁鸡舍的门, 锁完之后还要检查一下是否牢固,将钥匙送回的时候,见大儿子在前院厨房那里扎火把。 云老二也过去帮忙,父子俩一会儿就扎好了两根火把,这时天已经擦黑,父子俩点着火把,开始在院子的拐拐角角,每个犄角旮旯一点点的排查, 查什么?当然是查那些不仅来蹭吃晚饭,吃完了晚上还留宿在院子里, 明早好方便继续就近蹭吃早饭的野鸡们。 云老二已经听到了柴垛那边发出了野鸡的咯咯声,大儿子已经找到了一只躲在那里的野公鸡,云老二这边也顺利的在屋后的草丛里抓到了一只野母鸡,父子俩一会儿你送回来一只鸡去杂物间,一会儿他也送回来一只去那里,一根长绳,眼看着就拴不下了,又把墙上挂着的绳子拿下来一根,待两根绳子都拴满了,整个院子也被父子俩几乎找了个遍。 云新晨数一数,好家伙,有七公五母,共计十二只鸡, 又检查了一遍,每一只鸡是否拴牢,再将门关起来,今晚的任务就算大功告成了。 早上,云新晨通知梅姐烧水,一会儿他要杀鸡烫鸡,云老二也来帮忙,十二只鸡,鸡血就接了满满四大海碗,然后五只母鸡不去毛,直接破腹取出内脏,洗净腹内血污,脖子上栓条绳子,如吊死鬼一样挂廊檐下风干。 公鸡拔毛洗净也就到了吃早饭时间了。兴旺看到一下子杀这么多鸡,高兴的大叫:“我一人要吃两只鸡。” 云新晨看看他那小肚子说:“你确定能一下装下两只鸡?” 兴旺努力的鼓起肚子:“让肚子像大嫂那样变大些就可以了。” 大家都笑得不行,只有云老二作为公爹不好意思笑,只能憋着。 梅子说:“我看那么多的鸡血和内脏一顿都吃不完,中午还要炒鸡肉吗?” 徐氏说:“那今天就只吃炒鸡杂,记得留下一点给狗子。” 兴旺不忘交代干活的人:“我喜欢吃鸡肠,你可要把里面的鸡臭粑粑洗干净点。” 云新晨逗弟弟:“吃鸡肠就是要吃那股子鸡屎味,洗干净了就不好吃了。” 兴旺大叫:“阿,每次都没洗干净吗?我以后再也不吃鸡屎肠子了。” 徐氏笑道:“别听你大哥胡说,逗你玩的。” 中午兴旺还是把鸡肠闻了又闻,看了又看才敢吃。 第153章 云家大肆清剿土匪鸡 云新晨把昨晚抓的七只野公鸡收拾收拾,洗吧洗吧,再用磕碎了的盐使劲的搓吧搓吧,又从屋里搬了一口小缸出来,把鸡在缸里码好,看到七只野公鸡一下就腌制了一小缸,就打算让躲在外面的那些蹭吃蹭喝的野鸡们多活些时日。 梅姐晚上吃饭时说:“昨天晚上抓了十几只野鸡,今天傍晚喂鸡时,也没有见到少多少,密集度仍然比早上多许多,这一天得浪费多少粮食,想想心都痛。” 云新晨听着哪能不心疼粮食,逼得他不得不对那些个每天明目张胆,大摇大摆的来蹭吃蹭喝的土匪鸡们,提前开展清剿行动。 今年土匪鸡们太多,窝又零散,这棵树杈上躲几只,那边草丛里藏几个,抓起来可不容易,云新晨心急,野鸡们可不急。 云新晨心疼粮食,只能晚上顶着冷冽的寒风,带着大黄, 举着火把,不辞辛苦的去院子周边的草丛灌木中找寻那些个土匪野鸡。 土匪鸡们晚上眼睛不好,主人家四处找鸡抓鸡你看不见,难道耳朵也聋了?就没有听到人家主人每天在你附近抓的你的同伙嘎嘎叫。当然不是,盗匪野鸡们的原则是:“反正你本事再大,也没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一次性将我们清剿完毕,只要我们还活着,该吃还来吃。” 梅子留了心后,发现大多野鸡胆子还是比较小的,只敢在晚上跟人家的家鸡一起混进院里,偷吃一顿晚餐后,再趁混乱溜出院子。 可也有那胆子特大脸皮特厚的,这边主家清剿着呢,那边还特没眼色的早起后就往人家院子里飞,等着人家喂食,晚上睡觉前不用说,也一定不会忘记跑到人家搓上一顿才出来。 云老二面对这些土匪野鸡的态度是,清剿肯定还是要清剿的,毕竟他们不是家鸡,冬日里都来吃了粮食又不来家里生蛋做回报,但终归这野鸡,不是自家鸡蛋里孵出来的,也大多不是从小养大的,没花什么本钱?荒地的野鸡多了去,不想着来你家偷吃,晚上就不会聚集居住在你家里附近,你就抓不着人家,人家鸡爸鸡妈含辛茹苦把它们养大,如今送上门来给你抓,吃你几顿鸡饲料还不是理所应当,就是心里心疼,你也不该说出来不是。 云新晨这天天晚上出去搞清剿行动,辛苦也确实辛苦,但收获也颇丰,每次出去转上两刻左右,都不会空手而归,少则一两只,多则三四只小鸡匪。 云新阳今日休沐,决定晚上和大哥一起行动,一颗石子扔出去,一打一个准,盗匪鸡们很残,睡梦之中被击破脑袋,连在人间的最后一丝疼痛都没有来得及感受一下下,就已经到了阎王殿的门口,落入了黑无常的手心。这样的日子,云家的收获就会满满。 兴旺由一开始的想着一顿要吃两只鸡,吃到现在,见到鸡都想反胃,今天中午吃的,不用说又是鸡,他为难的皱着眉头,夹着一块鸡,想往嘴里送,可又实在不想吃,不吃又没有肉,他觉得他是属老虎的,又不是属兔子的,那些青青绿绿的东西,他也不想入口就问:“这野鸡是不是天天都不洗澡啊?” 大哥幸灾乐祸的告诉他:“鸡当然会洗澡,当身上的虫子叮得他难受时,他就会找一堆灰土在里面使劲的扑腾翅膀打滚,用灰把他身上的虫子呛死或呛掉。” 兴旺张大嘴巴,鸡在土里打滚,他当然见过:“原来那就是洗澡啊,那岂不是越洗越脏?怪不得吃到嘴里都有一股土腥味。” 每日抓到的野鸡匪,再吃也吃不完,剩下的或挂起来风干或用盐腌制起来,这不仅让梅子惊讶不已,连嫁入云家快一年的刘氏都感叹,没想到云家每年还会有这么一波操作,这算不算是云家的秘密之一,想想应该也算吧。 其实云家来之前,荒地里的野鸡也不少,但至少没有现在这么多,先前家鸡野鸡没有一家亲,野鸡不敢只怕也想不起来混进云家来偷吃。后来家鸡野鸡一家亲之后,许多糊涂蛋野鸡也分不清楚谁是谁了,觉得大家都是一样的,不知不觉的就跟着亲戚们一起来云家院内吃晚餐了,有了充足的吃食,野鸡们的队伍可不就得到了发展和壮大了,只是它们小的时候来了,不让它们吃,又剔不开,清理掉吧又太小,没有肉,只能等到每年冬日里他们长大养肥了再抓。所以刘氏这是误会了,这冬日里抓来的野鸡也是逐年增加的,以前并没有这么多。 就这么的,自入冬后,云新晨天天晚上都和大黄出去溜达一圈,连雪天也不停,等到梅子说早晚吃食的鸡终于差不多的时候, 已过去一月有余, 廊檐下风干的鲜鸡,腌制的腊鸡,吃剩下的一溜挂了百多只。 云老二看着那么多的野鸡,想着开春吃不完也是坏掉,就想着分销的法子,干脆今年下台村岳父家,大伯家,三伯家,亲爹家,过年礼一家多给几只风干鸡和腊鸡,说干就干,四家年礼送完,一下子就解决了不少,大儿媳妇也懂事的提议,自己娘家也这样子送。这下让云家人都觉得吃鸡的压力小了不少。 梅子来了云家也有些日子了,她叹息道:“以前一年到头的,都吃不上一口肉,那时候别说是野鸡肉,就是老鼠肉都会觉得喷喷香,做梦都不敢想自己也会有吃鸡肉,吃到满嘴土星味,觉得野鸡不洗澡的感觉,也就是你们云家厚道,在别人家里,哪有主家吃肉?做工的也跟着一起吃的道理。” 徐氏说:“不是我说话刻薄,要是家里丫鬟婆子一大堆,肯定也做不到这样,雇工和东家完全平等,主家吃啥你吃啥,现在就你一个人,难道我们一大家子人吃肉,就让你一个人看着?” 梅子依然坚持说:“还是你们家厚道,我从前不管是在娘家还是在婆家,跟他们怎么说也还是一家人呢,他们还不是吃着我看着。”说着说着就有点哽咽,“你们家人太厚道了,自己不觉得而已,要是你们家人不嫌弃,我愿意一辈子在你家做工,管吃管喝,不给工钱都行。” 徐氏笑说:“你还年轻,就没有想过将来找个好人家嫁了。” 梅子摇头:“不想,我活了这么多年,也就来云家这段时间才觉得活的像个人。” 梅子来了这些日子,看着也是个不错的,她想留下,这对于正好缺人用的云家来说,自然是好事一桩。 第154章 断交的大表哥上门 进入腊月,云老二就开始了疯狂的年货采购,每个大集都会赶上牛车去镇上逛上一圈,购买好多年货。 云老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如今各家店里的掌柜老板伙计对他都比从前客气了很多,就连讨价还价都要少花许多口舌。算好账,剩余的零头都不用他说,就会主动给他抹去,甚至有一种,哪怕他没带钱,都能把货物拿走的样子。 过去那些个在他穷光蛋时不愿意与他走动,有的见面都不太爱搭理他的一些工友们,本家的兄弟叔伯们,这会儿跟他见面都热情起来,有时候自己都没有看到他们,他们都能赶过来跟自己打招呼,“吆,这不是云大力吗?好久不见了呀。” “这不是树春吗?这是干嘛?采购年货呀?吆,看着年货采购的还蛮丰富的,小日子如今过的不错嘛。” “这大侄子见到我这堂叔怎么也不过来打招呼呀?你现在日子混好了,是不是我不喊你,你就打算从我旁边装着没看见走过去了呀?” 云老二对待这些人很是无语,之前是我跟你们说话,你们不爱搭理我的,如今你们又这样,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感叹,有句话还真是说得没错,“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亲朋”。虽然自己一直住在荒地没变,但是人们对待自己的态度前后差别也忒大了点。 云老二买完年货赶着牛车慢慢悠悠的沿着街道往回走,迎面遇到一个从前的工友,去荒地之前,他们的关系就一般。 云老二原本打算打声招呼就走人,并没有呵斥牛停下来,那人却拉过牛绳,将牛拉停,牛车就这么拦在了街中间。 云老二说:“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不能总这样拦着路。” 那人便不客气的,张嘴就来“借二两银子给我。” 云老二淡淡的笑了笑:“我没有银子。” 那人显然不信:“怎么可能?你看你身上穿的,车上买的,二两银子而已,你怎么可能没有?” 云老二说:“我穿的是粗布,买的是年货,跟如今每一个上街采购的老汉没有什么区别,既然你觉得只是二两银子而已,想必在你眼里也看不上二两银子,正好我也没有银子,你又何必来找我借。” 那人忽然一副气愤的样子:“呵呵,我原来也以为你云树春是个慷慨之人,没想到才发了财,就为富不仁起来。”临走还瞪了云老二一眼。 回到家里,云老二正跟徐氏叨咕这事呢,“这本来咱俩就关系一般,你来找我借钱,我借给你是人情,不借给你是本分,如今倒是我成了为富不仁了,这都是什么人呐这是?” 云老二夫妻说着话,二狼从后院一头窜出来,冲到大门口,呲着牙,戒备十足的对着大门守卫着,好像门外来了什么饿狼猛虎乃至恶魔。 在前院玩的兴旺一下子警觉起来,立马就往后院快速奔去找爹报告前面的紧急情况。 梅子和刘氏在屋里做针线呢,听到二狼的声音就出来查看,知道是来客了,不过还没听到拍门声,也没急着往门口去,等到兴旺把他爹拽到前面时,正好拍门声响起。 云老二没有第一时间开门,因为不论是这急促的“砰砰砰”的拍门声,还是二狼的反应都不像是来客了,倒像是来了土匪。 云老二在门里面问:“谁呀?” 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粗嘎的声音:“ 怎么发财了,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云老二一听,是他大表哥。今年春天,自家娶大儿媳妇时,毕竟已经盖了大瓦房,一般人家已经不会小觑自己,只要去请的,极大部分人家都来了,而大表哥就属于那极小部分没来的人家之一, 这会儿虽然不知道大表哥是来干什么的,不过来者是客,也没有拒之门外之理。 云老二将大表哥请进堂屋坐下,然后让梅子去烧水,让儿媳妇去后院看看。 两个女人乖乖的离去了后,云老二说:“不好意思,我也不抽烟,我这平日里也没个客人上门,我也没准备烟, 一会儿只能喝口粗茶了。”这也是实话。 可那位大表哥可不这么理解,他说:“从前只听人家说越有钱的人家越抠门,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果然不错,家里连招待人的烟都不准备。” 云老二看这样子,要跟他掰扯这些也掰扯不清楚,干脆直接开门见山的问:“大表哥,这么多年都未曾登过我家的门,这会儿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大表哥毫不客气的说:“听说你家发财了,我最近手头比较紧,来你家借几两银子办办年货。” 云老二心道,这借钱难不成都是集合一起商量好的,都要扎堆赶在一天,还有听大表哥说的这个轻松劲,哪像是来借银子的,好像自己就是他家钱库的保管员一样。 先不说大表哥从前对待自己的态度,单就从大表哥今天这态度,云老二就不想借银子给他,云老二可不是那种面嫩心软之人,不存在不好意思说出回绝话的那种,直接说:“ 我没银子借给你。” 大表哥一下子就恼了:“什么意思?什么叫没银子?你瞧瞧你这大瓦房,青砖的围墙,我就借几两银子而已,你有必要那么抠门吗?” 云老二不动声色继续说:“正因为如此,才把所有的银子都花光了。” 大表哥说:“你骗鬼呢,你这两天我可听说你在镇上可没少买东西。” 云老二说:“家里就只剩那几两零花钱的银子,我都借给别人了,我还过不过年了?” 大表哥也不想废话,就问:“多了没有,少总可以的吧?你就说吧,今天可以给我多少钱? 你可别说,一文钱都没有,俗话说娘亲有舅,你舅可还活着呢。” 云老二是看出来了,这那是来借银子的,分明是来打劫吃大户的,即使今日借给了他银子,没有得罪他,下次他会提出更加过分的要求,迟早也会因为满足不了他的要求而得罪他的,既然迟早都要得罪,迟得罪,不如早得罪,最起码保住了自己腰包里的银子,于是坚决的说:“没有就是没有,舅舅来了我没钱,他也不能把我卖了换银子用,再说谁说我发财了?我若是发财了,干嘛不出去买地盖房子?还要继续留在这荒地之中。你们有人愿意在这荒地落脚吗?” 第155章 兴旺给“坏人”下药 兴旺一旁听着爹和那个他不认识的人说话,他看出来了,这个“大表哥”是个来他们家抢银子的坏人,于是跑了出去,一会儿又跑了回来,假装调皮在屋子里跑了一圈,从那人身边过时,好像无意的把手里的手绢朝那人挥了一下。 云老二注意到兴旺的动机时,兴旺药已经下完,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窝进了他爹的怀里,云老二有点头疼,这小子真是让那老头教坏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人下药,回头得好好说说他。 云老二以为儿子下完药就完了,没想到他还有下文呢,只见儿子小小的身子窝在自己怀里, 一脸懵懂的说:“爹,以前来荒地里的人,只要是对我家人居心不良的,都会受到惩罚,会浑身痒痒,他这会儿欺负了你,他一会儿会不会也浑身痒痒呀?” 云老二被逼的还不得不配合儿子,说:“这是你表大伯,他只是想来我们家借点银子,也没想着要欺负我,不过你也知道,算不算欺负并不是我们说了算?爹怎么能知道结果会如何?” 对于荒地的传闻,大表哥也是有所耳闻的, 他两眼瞪着云老二说:“你们父子俩把话说的明白点?” 兴旺奇怪的看到大表叔对云老二说:“爹,我们说的很明白呀,他为什么听不懂,是他耳朵有问题吗?” 说话间大表哥就已经觉得浑身发痒,开始满身挠起来,他惊恐的问云老二:“这是怎么回事?” 云老二摇摇头,也一副不大明白的样子说:“实话告诉你,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在这荒地住了这么多年,来过我家的人不算少数,晨儿结婚的时候来了那么多喝喜酒的人,没有一个人有事的。” 大表哥说:“那刚才你这儿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云老二说:“ 你刚才不是听到了吗?就是那个意思?” 大表哥又问:“那你刚才说的评判的那个人是谁?” 云老二摇摇头说:“ 大表哥,你应该清楚,有些事情只能意会,是不能言谈的,即便是我也不能。” 表哥一边挠,一边问:“我痒成这样,现在怎么办?” 云老二依然摇头:“ 来我家出现这种情况的亲戚里面,你是头一个,以前出现这种情况的都是不相干的人,我也没有问过他们后来会怎么样?” 大表哥说:“ 你也说了,以前都是不相干的人,你可以不管,我可是你大表哥,你不能不管。” 云老二说:“我倒是也想管,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表哥还不死心,说:“不快拿点银子来,我好上镇上去找个大夫看一看。” 兴旺眼睛亮亮的,一副佩服不已的样子说:“表大伯,你可真是太勇敢了,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敢讹我爹要银子,你就真的不怕那什么什么发火弄死你。” 兴旺说完,他就跑了,跑去干什么?当然,他想再去弄点药,看一看这个可恶的表大伯是不是真的那么勇敢? 待兴旺又跑回来的时候,看到他爹正在套牛车,看样子像是要送那个表大伯离开了。 兴旺还真是没猜错,大表哥要走了,对于兴旺给大表哥下药,虽说不是什么有害身体的药,只是痒痒两天有点难受而已,云老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的过意不去的,所以他准备套上牛车,亲自将大表哥送回去,因为还有舅舅在,也不可能空着手去,他又让梅子给自己拿个篮子装了几十颗鸡蛋。 到了舅舅家,舅舅发现自家大儿子坐在云老二的牛车上,一个劲的挠啊挠,就问是怎么回事?云老二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然后他又将篮子递到舅舅面前,舅舅看到篮子里装着鸡蛋,很是高兴,便不再管这个几十岁的淘气大儿子身上痒不痒的问题。 虽说已经到了做午饭的时间,但是云老二知道舅舅家其实跟他们家老宅是一样的,不论家里有粮没粮,到了农闲时间都是不吃午饭的,自然也不可能留他吃午饭,所以云老二也没有停留,让大表哥下了车,他就转头往回走,舅舅家也确实没有要留他的意思,他也同样不想留下来,只想快点脱身。 年关将近,有句话叫每逢佳节倍思亲,徐氏每天总是郁郁寡欢的,也没个笑脸,有时候还能看到她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一样,云家人除了梅子都知道徐氏这是想云新曦了,只是又不好说出来。 云老二既担心这个外出不归,音讯皆无的儿子,又气这个儿子不省心,让自家媳妇担心,恨不得抓住打一顿屁股。可惜连儿子在哪里都不知道,想打也打不着。 云新阳今日休沐回来之后就接着放假了,他看到娘这样郁郁寡欢的样子,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一个月之前,他已经模仿二哥的字迹写了一封信,每日都将信拿出来摩梭揉捏一番,如今,那信已经皱巴巴的好像被人装了很久,甚至过了很多人的手一样。 今日云新晨要去码头送鸡蛋,云新阳提出和大哥一起去,大家也没觉得有什么,出了门,到了没人的地方,云新阳就开始跟大哥密谋自己的计划,大哥也没法,总不能让娘天天这样担心着,偷偷的哭,只能当起了弟弟的“帮凶”,准备一起回去哄骗娘。 中午回来,云新晨就拿出了一封皱巴巴的信,说是镖局的人在路上问路,正好问到了他们,才知道是二弟的信。 晚上一家人聚集在云老二的卧室里,云新阳才拆开了“二哥”的信, 信写的很简单,信上说:“爹娘,你们好吗?家里的哥哥弟弟们都好吗?这是我给你们写的第三封信了,不知道前面的两封信你们收到了没有?我现在漠北,虽然才九月份,漠北这里已经很冷,但是我和师傅都准备好了大毛衣裳一点也不冷,你们放心吧,你们在家一定都要好好的保重自己,我在外,也只能让哥哥和弟弟们在家替我孝敬爹娘,我在这里谢谢你们,特别是四弟和五弟不要淘气。 不孝子曦儿书。” 徐氏听了明显心情轻松不少,也终于展开了许久以来的第一个笑颜。 吴家今年过年可谓是狠狠的热闹了一番,来的不仅有附近乡镇的,更多的是县城方向过来给孩子报名的,弄得吴夫子焦头烂额。 吴夫子因为书院夫子不够用,不得不再次提出收人门槛,连吴家大爷这个自从跟着吴夫子喝了汪泽瀚他们的秀才席,搭上了汪主簿这个大人物后,许久都不再理会这个弟弟的人,如今也又跟苍蝇闻到臭肉一样,来吴夫子家串门了。 第156章 吃一堑长一智 今天是正月初六,吴家除了吴大爷这个难得的客人,还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这人向吴夫子自我介绍说,自己姓皮,字鸿泰,是县学的夫子,因为这个倒霉蛋家里屡次三番遇到事情,不仅未能去京参加春闱,还不得不去县学当个夫子,得些月银补贴家用,可惜县学学政嫉贤妒能,不断排挤的都要把他靠边靠到墙壁里了,也是实在没办法,他听说吴夫子这里广招学子,不知道招不招夫子,想来投靠混口饭吃。 吴夫子说缺当然是缺的,只是也没有一口答应,总不能就因为缺夫子,不问是啥抓到篮子里咱就当成菜,还得考考不是? 皮举人大老远的来了,吴夫子留不留人当夫子另说,这饭总得留是一定的。 这留下来了吗,读书人之间能聊什么呢,虽然什么也都可以聊,但学问也是必须的话题,何况皮举人想给人家做工,总得展示一下自己的学问,吴夫子也好趁机考考,两人的心事是你五八,我四十合一起了。 吴夫子请皮举人转入书房,从琴棋书画到四书五经,再到生活琐事,人生经历,二人相谈甚欢,最终不用说,自然留下了他。 说实在的,有句话叫穷秀才,富举人,像皮举人这样,一个举人惨到如此也是少见。 云新阳和云新晖过完年,正月二十一开读日来到书院门口才发现,好家伙,吴夫子家门口,那叫一个热闹,车挨着车,马挤着马,是人叫马嘶,知道的这是书院门口,不知道的以为是集市。 云新晖说:“三哥,这吴家书院门口什么时候改马车行了?还是马车停放处了?” 云新阳说:“我也不清楚,不过看这架势,书院今年一定是大丰收,收了不少学子。” 送小哥俩来的云新晨说:“看样子今年来的学子好像非富即贵呀。” 云新阳及时的提醒弟弟云新晖:“看这书院今年来的人,肯定是鱼龙混杂,至少要比郑家私塾的人要复杂多了,你的皮可要紧着点,脑子醒着点,别被人又带的跑偏了,到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再不给你机会。” 云新曦赶紧点头。进入书院,就更加热闹,家长、小厮、甚至还有丫鬟婆子,拎箱子的,抱被子的,拿着各色各样东西乱窜。 云新阳看到这架势就有点头疼,这还是书院吗,让不让人读书了,到了住处,吴鹏展没有像以往一样在这里等待着他,倒是有个小厮在这里,他说:“是大少爷让我在这里等你们的,让你们收拾好了就去大书房,他们弟兄俩都在那里。” 云新阳点头表示知道了。他们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将各自的被子放下铺好,换洗衣服锁进箱子里,剩下的就是“美食家”云新晖带来的零食。 云新阳兄弟来到大书房时,吴鹏展看到云新阳虽然欢喜,却也只是脸上表现出大大的笑意,倒是吴鹏飞和云新晖,两人一见马上都展开双臂,如两个久别重逢的恋人,双向奔赴而来,抱在一起,相道相思之苦,让两个哥哥很是无语。 云新阳还不忘打趣吴鹏展,:“你这会子也知道没眼看了,想当年,也不知道是谁比这更甚。” 云新阳不说还好,这一说立马引起了吴鹏展的不满:“哼,还说呢,过去说是自己太小,没有人送出不了门,不能来看我,如今也没有见你来看我。” 云新阳说:“你家这过年宾客如云,我们还没有离开书院的这些学子,若是每一个也都来凑热闹,还让不让你爹休息了,再说,我俩假期也没有少一起上山练功,搞得就跟他们俩一样,一月没有见似的。就没见一个大男人像你这么矫情的。” 吴鹏展仍不依:“无情无义不承认,还强词夺理。” 云新阳不再跟吴鹏展废话,问道:“我们刚才过来看到这书院跟菜市场似的,到底是个怎么回事?之前怎么也没有听你说过?” 吴鹏展说:“唉!谁知道呢,你也知道,我爹那来什么客,我爹不叫我,我也不会去打探,家里的事情,更是懒得管,前几天还是从你表哥徐奎那得知,县学差点都搬来了呗?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县城来了很多人,也不知道那些人是不是因为今年雨下多了,出门还都没带伞,一个个的脑子都淋了雨,进水了,县学不上往乡下挤,我爹最后只得又设了门槛,并对学子进行了面试考核,又得罪了一波人。” 小小的吴家书院人满为患,府内以前云新阳他们来时用的那个外院小书房,正好与这边书院相邻,吴夫子让人打开连接在一起才勉勉强强的够用。 云新阳和吴鹏展、徐越、季科、胡添翼,他们五个人上课的课室,由书院前院改到了后面大书房的厢房,李来好他们三个被退了出去,重新编班并到了其他人一起上课了。 李来好他们三个一见,一下子就着急了,不能跟徐越他们一起上课,还怎么听云新阳他们辩论? 怎么长知识,长见识。 三人想找云新阳他们商量商量,即便不能一起上课,辩论的时候可不可以通知他们,允许他们去旁听? 云新阳他们住的地方,吃饭的地方,读书的地方,都在后面,没事也懒得往前面去,所以三人找了几天,也没有能够遇到云新阳他们。 三人急得像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窜,想法子的时候,突然听说花宝根也去了云新阳他们那里旁听,于是他们就去改堵花宝根。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三人运气太差,还是花宝根故意躲着他们,堵了几日愣是连那花老头的一根白发都没有看到。最后不得不又把主意打到了云新晖和吴鹏飞身上。 云新晖和吴鹏飞还在前院上课,想找他们就容易多了,今天做足准备的李来好他们三个人,带着一大包的零食找到了下课出来的云新晖和吴鹏飞,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他俩可没有忘记上次的教训,看到一大包的零食,立即警觉起来:“你们三个又想干什么?” 三个人舔着脸讨好的说:“晖哥,飞哥, 你们俩听我们说,我们绝没有恶意,就是让你们俩给你们的哥哥带个话儿。” 两个小屁孩仍然十分警觉:“你们仨可别看我们俩小就又想坑害我们,什么话,快点说,要是不好的话,我们可不会给你们带的?” 三个人立即点头哈腰的说:“不敢不敢,上次也是无心之举,这次就是让你们帮着问问阳哥和展哥他们,以后辩论的时候可不可以通知我们,让我们继续去旁听,就这个事,没别的,我们保证。” 第157章 云老二当爷爷了 云新晖和吴鹏飞他们俩觉得就是带个话,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话,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两人对视一眼,点头表示可以。 李来好他们赶紧狗腿的把零食递上去“辛苦晖哥飞哥了,这是一点小心意,都是你俩以往喜欢吃的,不成敬意,还望二位不要嫌弃,能够收下。” 晖哥和飞哥,这二位对待好吃的一项政策都是一网打尽,怎会嫌弃?毫不犹豫的伸手接过这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美食,笑咪咪的离开回后院去了。 到了后院,吴鹏飞立马打算开吃,被云新晖一把捂住:“不行,这事我觉得咱俩还是先汇报后开吃比较稳妥。” 吴鹏飞说:“你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就是带个话而已。” 云新晖说:“俗话说无功不受禄,万一要是哥哥们不答应呢?这吃了,可是吐不出来的。” 吴鹏飞说:“吐不出来就赔钱,而且不要你赔钱,我一个人出。” 吴鹏飞有吴鹏飞的想法,反正他有钱现在也出不了门去买吃的,有这送上门的,先吃了再说,大不了赔钱,就当是他们替自己跑腿了而已,自己并不吃亏。 有这便宜不占是傻子,云新晖也不再忍着了,俩人一起开吃。 云新阳和吴鹏展走到住处的门口,就听见云新阳的屋子里,就像有好多只老鼠在那屋里咔哧咔哧的啃食着什么东西?不用猜,就知道是两个弟弟,那两只大硕鼠,只是疑惑明日就是休沐了,他俩的零食不是昨天就吃完了吗?这是哪来的? 云新阳和吴鹏展进屋,两只大硕鼠立即停止往嘴里塞东西,主动汇报。 吴鹏展和云新阳想着他们五个现在是备考阶段,哪有时间去理会其他人,所以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俩人异口同声:“不行,没时间搭理他们。” 两只大硕鼠立即变成小鹌鹑,四只大眼睛紧盯着那堆剩下的零食,这是吃呀还是不吃呀? 两个哥哥好笑,吴鹏展说:“这是他们让你们带话的辛苦费,话你们已经带到了,辛苦费当然得付,为什么不吃?” 两人立即开心的大嚼,“咔哧咔哧”声充满了整个房间。 两个哥哥无奈的笑一笑,他们还有事情要讨论,只得转移阵地去了吴鹏展的房间。 云新阳从徐奎那里得知,今年总共收了二十二个人,都是已经开蒙的,县城那里来了十七人,现在吴家书院共计有四十四人,书院今年可能又要加盖屋舍了。 这几年,吴家书院出去的三个“秀才运输员”从安青府书院搬回来的试题和资料,可真是不少。吴夫子现在给他们六个人的任务,主要是刷题,遇到他们不会的,再有针对性的给他们补差补缺。 云新阳和吴鹏展与其他四人不同的是,不仅早晚还要继续坚持练功,顺带还会打打猎,消遣消遣,改善改善伙食,偶尔还可以抽空到大书房里去薅书。 其他几人看着云新阳他俩随意的从大书房门口杀进杀出,就很是羡慕,不是他们不想去,一是他们的时间只够完成夫子布置的课业,根本腾不出空余时间,第二嘛,当然他们还不具有自由进入大书房的特权,别说他们,就是徐夫子和新来的皮夫子,要想进入大书房,也得先给吴夫子打声招呼,不像云新阳和吴鹏展一样,进出大书房就像进菜市场一样自由自在。 这会子刚刚鸡叫三遍,外面还黑蒙蒙的,云新晨就觉得这媳妇去小解了一下回来,就跟身上长了虱子被叮的满身痒痒一样,翻过来翻过去,手还在腰上挠来挠去,就问:“你这是怎么了?” 刘氏说:“腰酸。” 云新晨说:“是不是太累了,我给你揉揉吧。”于是就让媳妇侧身睡,自己给她揉,可揉了一会子,刘氏说:“没有用的,别揉了,我又要小解。” 云新晨说:“不是才小解完没一会儿吗?” 刘氏也纳闷,虽说月份大了之后小解次数有些频繁,但也没有像今天这样,就道:“我也不知道。” 就这么闹腾到天蒙蒙亮时,刘氏又说:“我肚子有点坠坠的,还想大解。” 云新晨一听媳妇说肚子不舒服,就有点紧张了,他说:“天也基本上亮了,你等一下下,我还是去喊娘吧,别孩子有什么不妥,我俩都不知道。”说完就开门跑了。 云新晨才喊了一声娘,还没有说什么事情呢,徐氏就说:“我知道了,马上就过去,你先回去照顾着你媳妇。” 云新晨就又往回走,徐氏过来路上顺便就喊了梅子烧水准备着,到了儿子屋里让媳妇躺下她看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赶忙一边手忙脚乱的准备着,一边责怪儿子,怎么不早点去喊自己,原来孩子都要露出头了,等床上铺好旧被油纸,让媳妇躺下,还准备给她擦洗一下呢,就听媳妇说:“我要拉屎,憋不住了。” 还没有等徐氏接话呢,结果孩子一头就从娘肚子里钻出来了,感受到环境不同的小家伙“哇”的一声,就嚎叫起来。 云老二在外面,一听那声音洪亮的都不用看就知道,是个健壮的跟个牛犊子似的小子。 云新晨还在一边傻乐:“我怎么觉得我媳妇生孩子比母鸡下蛋还容易呢!一声不吭就完了。” 徐氏将大人孩子都擦洗干净出门来,看到天也完全亮了,徐氏对云老二说:“这孩子跟他爹出生时辰差不多是吧?” 云老二点头,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云新晨说:“真巧啊,这孩子竟然跟爹你一个时辰出生的。” 云老二照着儿子头上就是一巴掌:“你个混蛋,那是你儿子,是跟你一个时辰出生的,不是我,我是他爷。” 云新晨蒙了一下好像才转过弯,乐呵呵的说:“对哦,我也当爹了。” 云老二嫌弃的看了一眼还在那里傻乐的傻儿子,不再理他,转向徐氏问:“媳妇,累不累。” 徐氏当然累,可这会子还不能歇着,她看了一眼傻儿子,忽然灵机一动说:“你说这孩子的小名叫亮亮如何。” 傻乐的云新晨一听觉得很好,就说:“就叫亮亮。”又问徐氏:“娘,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去看看我儿子?” 徐氏说:“现在就可以了。”云新晨进到屋里,看到媳妇身边放着一个肥头大耳的胖儿子,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说:“媳妇我怎么觉得你这生孩子比母鸡下蛋还快?” 刘氏也没有生气,还说:“我可能是像我娘吧。” 徐氏要去拾鸡蛋,煮鸡蛋染红鸡蛋去各家报喜,就丢下这边和梅子一起忙去了。 第158章 云老二长孙亮亮洗三 ilwxs.com 云老二看徐氏还要去忙,就跟着也要去帮忙,徐氏说:“亮亮他爷,你去忙你的吧,这有我和梅子呢!” 云老二听了徐氏的话叹口气说:“我就觉得我俩成亲都好像还没有多少日子呢,怎么就老了,成孩子他爷了呢!” 徐氏也感慨:“可不是嘛,这日子也太不经过了,不知不觉就老了。”说着就边拿着篮子去捡鸡蛋:“你这会子要是不想去做其他事,就去看看你家兴旺吧,看他起来没有。” 兴旺已经醒了,正在跟自己的棉袄棉裤做斗争呢,他觉得平时里,娘给自己穿衣服很容易的,还就不相信这个邪,自己一个大男人,连件棉衣都干不过。里面的小棉袄穿起来确实容易,可他没想到的是,小短胳膊穿上小棉袄后就更加短了,再穿大棉袄,小短胳膊可不就没那么听使唤了吗,穿上一只袖子后,另一只怎么也穿不了,衣服没穿上,倒是都快累出汗了,好在爹及时出现,帮他拽了一下,终于穿上了两只袖子。 兴旺一边艰难的扣着布扣子,一边问:“娘呢?” 云老二没有直接回答儿子,而是说:“你当小叔了。” 兴旺反应倒是比他哥快,他一骨碌爬起来说:“侄子从嫂子肚子里钻出来了?” 云老二点头。兴旺高兴的也不扣扣子了,就那么敞着衣服在床上蹦哒起来。一边蹦还一边叫:“嗷嗷嗷,我好棒。” 云老二不解:“你侄子又不是你生的,你棒什么棒。” 兴旺给爹解释:“哥哥他们那么大了才当叔叔,我现在还没有长大就当叔叔了,当然棒棒哒。” 云老二好笑,还可以这样理解的。 兴旺蹦哒到嫂子屋里时,云新晨还没有离开,兴旺也顾不上理会大哥,就去嫂子床边踮起脚尖看侄子,一边看还一边问嫂子:“大侄子可真胖,嫂子我厉害不。” 这话说的,要不是他才满四岁零几天,还以为他跟嫂子有什么问题呢。但是云新晨还是不服气的一把将兴旺拽过来,问:“我儿子胖,与你这个四岁的小屁孩厉害有什么关系?” 兴旺说:“为什么与我没关系。”刚想说,你这么大了才有侄子,想想又不对,这是大哥的儿子,他还没有侄子呢,就又接着说:“我才四岁就有这么胖个侄子了,你都这么大了,你有吗?” 云新晨说:“怎么没有,下台村那里的侄子好几个呢!” 兴旺鄙视大哥说:“那是你亲侄子吗?住你家里吗?可以像我这样,想看随时可以看,想玩随时可以玩吗?”云新晨完败。 刘氏看着自家男人,连一个没有他零头大的弟弟吵架还吵不过,笑的本来就痛的肚子更痛了,不得不强忍着不敢笑。 兴旺完胜大哥后,又蹦哒着去找娘给他梳洗。徐氏和梅子正在煮鸡蛋,等她们将煮熟的鸡蛋染好,就让云新晨先去刘家报喜, 徐氏和梅子离开后,兴旺看到鸡蛋染红后那么漂亮,就想着要是狗子染成红色的,红彤彤的狗子该多漂亮啊,说干就干,一只手拿着装着红颜色的碗,一只手沾染料,还好徐氏回头拿东西发现了,不然颜料就让兴旺全糟蹋了。 云新晨到了刘家,刘家一听三女儿不声不响的就生了个儿子,开心不已,想到二女儿和大女儿也快生了,又赶紧拾了红鸡蛋让人分别给大女儿和二女儿家报喜,让她们也沾沾喜气,生个儿子。 云新晨回到云家又拿了鸡蛋去下台村报喜。云家虽然小子多,谁家生了小子一点也不稀奇,但云新晨的这个儿子可是云老二这门人的第一个孙子,下台村各家知道刘氏母子平安还是很高兴的,云新晨他爷爷难得的还给了个笑脸。 明天是云老二第一个孙子洗三,得提前准备着,今天是上埠镇大集,一早云老二就起床去赶集买猪肉,买鱼等许多明天喜宴用得着的食材,生怕迟了买不到,回来就开始杀鸡,洗鱼,一边不愤自己怎么就老了,一边又欢天喜地忙的不亦乐乎的庆祝自己都当爷爷了。 梅子也高兴,她虽然嫁人了,实际上还是个处子之身,更别提生孩子了,这会子自己亲自看到一个新生儿出生,也是高兴的不行,徐氏累的腰酸背痛的,梅子忙来忙去的还一直笑嘻嘻的,似乎都不觉得累。 云家这里高兴,刘家那边也高兴,昨天云家送来的红鸡蛋送到大女儿家,大女儿吃了鸡蛋后,下午就有了动静,晚上就生了个小子,今天一早,大女婿就来报喜了,还专给云家送了红鸡蛋,谢谢沾了云家的喜气。 亮亮洗三日,下台村大房人口多,老太太领队,除去留守的,老太太领着儿媳妇,孙媳妇一行四人,三房人口少,也是老太太带队,除了留守的,来了婆媳三个,二房就比较难看,这次虽然老爷子没有阻拦的意思,可其他几个儿媳妇都不开口,最终只有老太太一人去。 徐家尤氏“疯了”,只能老爷子陪老太太来,也想趁机给外孙媳妇和重外孙看看身体情况。 云老二舅舅家这次他选择不去报喜,自然也没有人来。亮亮姥姥家来的只有姥姥和二姨,五姨。所以今天人其实不多,刘氏生孩子太快,连接生婆都没有来得及叫,洗三只能由徐氏这个年轻漂亮的祖母来。 徐氏虽然生了五个孩子,可帮孩子洗三这活她还没干过,在几个老太太的指挥下,开始了给孙子的洗三礼,不过有太姥爷这个大夫在,铜钱添盆的事他阻止了,说是铜钱不干净,不许往盆里扔,于是就用少量艾草水给婴儿洗的澡。 徐氏一边洗,一边说:“先洗头,做王侯,再洗腰,一代更比一代高,洗蛋蛋做高官,洗洗沟,做知州。” 新升级的漂亮奶奶徐氏,将孩子洗好包好,各家将礼物拿出来给孩子,农家的礼物都很简单,有几十个铜板的,也有一块布的,亮亮的亲太爷爷难得的大方,给了孩子一个一两的银裸子。 徐家是一对实心银镯子算舅爷爷的,一个银项圈算太姥爷太姥姥的,徐奎买的一个摇鼓,徐越的是个小木马。 ilwxs.com 第159章 徐氏在外正式亮相 亮亮洗三,姥姥的礼物是个空心的银镯子,可怜的二姨唤弟,挺着个肚子,拿出的是二尺布,大姨家没来人,但是亲家来了孙子高兴,让姥姥带了二十个铜板。 云家孙子洗三,村长和他的弟弟家不用说,云家即便是没有去请,他们也不可能让自己落下。 村长媳妇今日也是早早的就来了的,帮忙杀鸡洗菜,在灶下添火,忙的不亦乐乎,看看这积极高兴劲,比亮亮的亲姥姥还像姥姥,而且给了一百个铜板的喜钱,这在农家人当中,即便是亲戚,看看亮亮大姨的婆婆的二十个铜板,呵呵,村长家,是不是已经算是出手不凡了吧。 洗三结束,厨房的饭菜也已经准备齐全,大家围着堂屋摆放在一起的两张桌前,几个老人正在推让,准备入座开饭时,亮亮二姨突然感觉到肚子不对劲,虽然只是一点点,也压根不敢留下用饭,这孩子可不能生到别人家。 徐氏见了也不能不客套一下,一边叫人去拿准备回礼的红鸡蛋,一边说着:“饭菜都上桌了,坐下稍稍吃点应该也没关系吧?” 不管亲家说的是客套话,还是真心留客,刘老太太和二闺女也不敢停留,拿上回礼,娘俩就急急忙忙走了。 云家的喜宴不用说也是很丰盛的,鸡鱼肉蛋一样不缺, 而且每一碗的肉菜都是实打实的,不带配菜的那种。 今日来的虽然都是女客,云家还是准备了酒的,有辣口的白酒,甜口的米酒,然而,女人们只是象征性的碰了那么几下,便放下杯子,似乎对酒一点都不感兴趣的样子,主打的就是一个甩开腮帮子大吃,结果不用说,可谓是吃的宾客尽欢。 徐氏送走了肚子撑得鼓鼓的,嘴巴抹的油油的客人们,一切收拾好又去给孩子换了尿布,已经累的老腰都直不起来了,回到后院才躺下,就和周公夫妻约会喝茶去了。 徐氏也没睡多一会儿,兴旺就进来喊:“娘,大嫂的娘来了,她说大嫂的二姐回到家里也生了一个男孩。” 唤弟婆家就在邻近的吴家村,离大刘庄不过二里地,回家进了门就生了个男孩,刘老太太心里高兴,这下终于打破了她家的女人只生丫头的说法。 刘老太太这般高兴,一方面是因着上面三个丫头都有了儿子傍身,以后在婆家的日子会渐渐的好过起来,最主要的是,这下她最疼爱的四闺女的亲事,终于不用愁了,她也可以挑挑拣拣的给闺女寻个好人家了。 她这会儿过来的目的说是来报喜的,告知亲家,说是吃了云家的红鸡蛋,沾了喜气,才生了男孩,来道个谢也没错。事实上是有些话上午没来得及说,这会子想讨三女儿一个主意。 这问题的根源当然还是刘家这门没有儿子,其他几份兄弟们,包括亲戚,各家平时有事没事的都爱来欺负欺负他们家人,或讥笑一番,或从他们家占点便宜,日子久了与各家的关系自然不太好,这会儿大女儿也终于生了个儿子,也算扬眉吐气了,就想让娘家多去些人,给长个脸。 可刘老太太不想乞求那些白眼狼的亲戚和兄弟们,就想问问三女儿可不可以请亲家徐氏明天陪同自己一起去,不然如今连二女儿也生产了,只能自己一人去,太难看了些。 徐氏听说了,自然没意见,就说:“我这虽然儿媳妇刚生产,可家里有人伺候着,我原本也打算明天就跟亲家母一起去的,只是你走的太过匆忙了,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说呢!” 晚上吃饭时,兴旺突然来了一句:“娘,咱家的红鸡蛋这般有灵性,亮亮的大姨,二姨一吃就生了个男孩,我也吃了我家的红鸡蛋,我不会明天也能生个儿子吧,还有大黄和二狼也吃了呢?它们生什么呐?”说着还低头看了看自己吃的已经鼓鼓的肚子。 云新晨饭都喷了,梅子则呛着了,跑到外面咳个不停,云老二和徐氏也好笑的不行,两人对看一眼,云老二说:“她们那是凑巧而已,再说你和大黄都是公的,生不了孩子,二狼现在也生不了。” 兴旺终于放心了,他可不想生小孩,你看亮亮虽然肉嘟嘟的,实在好玩,可一会要吃,他可没有奶,一会又尿了拉了,臭烘烘的。 早上,徐氏才吃完早饭,亲家母和五闺女抱弟就来等着了,徐氏拿着篮子去装鸡蛋,虽说花家给的二十文钱,换成鸡蛋都合不上七八个,按一般人家回礼给十个鸡蛋就足矣,徐氏想着要是那样也太难看了些,十个鸡蛋,她可拿不出手,往篮子里添了十个,想想又添了十个,总共拿了三十个鸡蛋。 徐氏想着自家儿媳妇也是个大方的,或许还有添头,过去一问,果然她又拿了一套淡蓝色的细棉布婴儿衣服。 徐氏看着这些,做为回礼已经很多了,刘家大姐要弟就住相邻的边楼村,离大刘庄还远些,离荒地更近,出了荒地一里多路就到了,兴旺也想去,徐氏也就带上了他。 抱弟同来弟性格完全不同,脾气很好,一路上哄着兴旺玩,兴旺也喜欢她,一大一小手拉着手蹦蹦跳跳的边走边闹,兴旺手镯上的银铃铛随着他们的蹦跳,发出清脆悦耳的叮铃声,十分悦耳动听。 兴旺也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抱弟乐的笑眯了眼,她扭头对娘说:“弟弟真是太好玩了。” 徐氏她们到了花家,徐氏以前很少在人前露脸,偶尔出门还会扮丑,附近的乡亲乡邻们很少有认识她的。 徐氏今天出门穿的是一套墨绿色的特等的细棉布衣服,显得腰肢很是纤细,简单的发型上簪着一个银发簪,手上戴的是刻有花纹的银镯子,虽说穿戴都很简单,可与今天来的那些多是穿着粗布麻衣的客人相比,就显眼的多了。 徐氏如今虽三十有六,还刚升级做了祖母,然而皮肤依然白皙饱满,面部没有一丝皱纹。让那些个同龄的,皮肤早已粗糙如树皮的女人们看到,都是羡慕嫉妒恨。 徐氏左手拎着的是宠弟狂魔云新晨给兴旺精心制作的篮子。她看着装上三十个鸡蛋,大小正合适,就随手拿了来用。 第160章 徐氏出现引发的议论 人们看到徐氏左手拎着的篮子,也不似一般农家所用的那般粗制滥造,而是编的细致讲究,圆形的篮子,每一根竹篾都打磨的光光的,没有一根毛刺。 徐氏的右手拉着的男娃,白净净,胖乎乎,身穿一套大红色的细棉布衣服,头戴同样颜色布料的虎头帽,帽边绣了一圈绿叶黄花,显得做工精细又讲究,就连脚上的鞋子也是和衣帽一样的颜色布料。手上戴的是个银镯子,镯子上的大银铃铛,兴旺手一动就叮铃叮铃响,想不让人注意到都难。 刘大姐的婆婆见到亲家母和一个如此漂亮不凡的女人一块来的就问:“ 亲家母,这是谁呀?” 刘老太太骄傲的介绍:“ 这是我三女儿的婆婆,荒地云家的,她很少出门,你不认识也正常。” 刘大姐的婆婆一听就知道了,自来熟的说:“哎呀,这就是云家的妹子呀,实在没想到这般年轻漂亮。” 又看看云兴旺说:“哟,你这小娃怎么养的呀?啧啧啧,就跟年画上那仙人坐下的童子一样。” 徐氏这娘俩出现在花家,还真是惊艳了不少人,她们看着徐氏娘俩,那穿戴,那长相,那气势,哪里像农家的媳妇和孩子,妥妥的就是富人家的太太和少爷。 徐氏进入屋里后,外面的人可就议论开了。 “这云家的女人可真漂亮,这都是怎么长的?” “你看那母子俩哪里像是农家的人?看着就是富家的太太和少爷。” “听说云家在荒地可是盖了十来间的大瓦房,砌了一个好大的青砖院子,这母子俩可不就是地主家的太太和少爷吗?。” “哟,或许你还不知道吧,这云家的女人,她哥哥可是举人老爷,她可是妥妥的举人家的大姑奶奶,。” “我还听人说,她家有两个儿子都在吴举人家跟着吴举人和他大舅徐举人读书,将来他儿子如果像舅舅一样考上了举人,她可不就成了尊贵的举人的娘了。” “唉,这是人家的命好,这些咱们可都是羡慕不来的。” 总之,徐氏母子俩今日的闪亮登场,不知道闪瞎了多少人的眼,引起了多少人的羡慕嫉妒,也继云家盖大瓦房起院子之后,又扬了一次名,再一次成为附近村庄的人们茶前饭后的议论话题。 徐氏进了产妇的屋子,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刘家大姐躺在床上,瘦的都脱了型,那刚出生的小婴儿,瘦弱的满脸褶子就如同那小老头一样,随后进来的两个小女娃简直就是皮包骨头,而刚才明明看到花家的婆婆及其他人都很正常,可见花家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不然怎么会如此苛待媳妇和孙女,只是这是别人家的事,徐氏不好说什么,但也对花家人没了什么好感。 兴旺进来看到床上那个瘦瘦弱弱的婴儿,嫌弃的眉毛鼻子都皱到了一起:“这小孩也太丑了吧,都比不上我大胖侄子亮亮的一个脚趾头。” 徐氏看到兴旺那表情就知道这只小肥狗的嘴里绝对吐不出什么象牙来,就起身想去捂他的嘴,可是,动作慢了一步,这话还是让他说了出来。 徐氏只得歉意的向花家婆婆解释说:“我这儿子年龄小,不懂事,又偏爱他大侄子,所以看谁家的孩子都比不上我家亮亮。” 已经挣脱了徐氏,想要拉着抱弟出去,并走到了房门口的兴旺,不服气的回头替自己辩解:“才不是呢,你刚才怕是没看清楚,我家亮亮又白又胖,肉嘟嘟的,多可爱,你瞧他皱巴巴的跟个小老头似的。”说完,转身出了门。 徐氏尴尬的不行,对着花家的婆婆说“其实你家这孩子就是瘦弱了点,话说只愁生,不愁长,如今,这孙子有了,还愁长肉吗?” 花家婆婆这时候其实也有些后悔,她哪知道媳妇这胎怀的是孙子,还以为又是个丫头片子呢,不然也不会对怀着孕的媳妇那般苛刻,导致孙子这般孱弱。 刘家亲家母看着大女儿这瘦弱的身子和孩子,再想想亮亮那么个七八斤重的大胖小子,再一次感叹三闺女是真的命好,遇到了如此厚道的人家,心中暗暗的祈祷自己的四闺女将来也能遇到这样的好人家,她压根就没想想她那四闺女的性子,到哪家能有安生日子过。 徐氏没想到的是,今日花家来的客人,还有大刘庄花家的好几个人,徐氏自然一个人都不认识,刘老太太不知出于什么心思,也不介绍一下这些人,告知徐氏这都是刘家庄的同村人,免得以后在别处见面。徐氏不认识,让人说了嘴去。 刘家庄花家的女人们见了徐氏后,自然也是惊讶的,云家来到荒地落脚这么多年,不知徐氏每次出门都是早出晚归的缘故,还是上天有意安排,就没让刘家庄的人除了村长家人之外,正面见过徐氏。 花家的女人们回到大刘庄,对着那些总想探究云家的人们,宣扬自己见过云家女人如何的穿着?如何年轻,如何漂亮? 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那聪明人,就有那聪明的人,立马联想到了二蛋媳妇前几年说的什么荒地狐仙的话,便道:“二蛋媳妇前几年去荒地,说是什么见到了狐仙,狐仙多么美艳,又是什么大黄皮子仙如何厉害?说不得当时就是看见了徐氏,傻不愣登的啥也不知,回来就胡乱编扯,就搞得跟真的似的。” 这话立即得到了他人的呼应。“我猜也是,咱们祖辈世代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听说荒地出现过狐仙,就她进去找云家没找着,让她找着了狐仙一家,真是笑话。” 二蛋媳妇其实被大家说的已经有些半信半疑,不过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替自己争辩道:“你们说我看错了,看到的不是狐仙,是徐氏,你们有证据吗?再说那个大黄仙呢,是什么东西,你们知道了吗?看到了吗?说说我听听。” 这个大家还真说不好,于是有人说:“说不得大黄仙什么的,压根你当时也没有看见,只不过是为了配合所谓的狐仙的真实性编造出来。” 不过,对于这些徐氏和云家都不知道,知道了也不会在意,他们现在另有事情要忙。 第161章 云家人忙鸡也忙主打一个忙 这一阵子,徐氏都很忙,什么呢?先忙着准备媳妇要生孙子,孙子出来了媳妇坐月子啥也不能做了,又多了个孙子更忙 。 徐氏忙, 母鸡们也没有闲着,它们忙什么呢?当然,除了忙生蛋,这春天里就是也忙着“生孩子”,孵小鸡喽。 徐氏以前哪里管过家里的鸡,更别说母鸡孵蛋这事,在下台村轮不到她管,来到荒地后,都是她的二儿子在管理家里的鸡爸爸、鸡妈妈、鸡宝宝们。 二儿子离家,去年都是大儿媳妇在管,如今大儿媳妇刘氏这要坐月子,没法管,倒是梅子知道一些常识,帮着徐氏一起侍弄,只是以前,母鸡们要孵蛋,都没有阻止过,是因为那时候母鸡还没有到现在这个可观的数量,如今,也依然由着他们不按计划进行,这不就乱了。 母鸡们争窝打架是常有的事,起因就是比如今天,母鸡甲说:“咯咯咯,这是生蛋的窝,不是孵蛋用的, 这会儿我要生蛋,你要孵蛋另找窝去,不能占着这窝不起来。” 母鸡乙说:“咯咯咯,这怪我咯,是主人家没有给我找窝,我要孵蛋只能占着这个窝。”一个要争窝生蛋,一个争窝孵蛋。 另一种起因就是,母鸡孵蛋的窝,一间房子放多了,母鸡小黄说:“咯咯咯,你错了,你错了,这是我孵蛋的窝,不是你的,干嘛跑我窝里蹲着,我刚才就是去拉个屎,一会就回来了,窝里的蛋凉不了,不用你瞎帮忙的。” 母鸡小花说:“咯咯咯,谁帮你的忙?这明明是我孵蛋的窝,这些蛋我可是孵了好多天了的,而且你刚才出去拉了屎,我可没有离开过窝,错的一定是你,不是我。” 小黄说:“咯咯咯,笑话,我记得很清楚,我的窝就是在这个位置,我不会错的,一定是你弄错了,快给我滚开,把我的窝还给我。” 不管哪种情况,只要是两鸡争一个窝的后果自然就都是打起来喽。于是就出现了现实版的真正的“鸡飞蛋打”,而不是一种形容。 最终孵蛋这边战胜者留在了蛋打的窝子里,没占着便宜,落败者则去重新找一个没妈的窝继续自己的孵蛋大业。 蛋打了,窝赃了,烂的要拿走,没烂的要清理干净,又是一摊子事。 刘氏急的月子也不愿意做了,要起来帮忙,徐氏说:“你添什么乱了,安安稳稳的做你的月子,鸡飞也好,蛋打也罢,这些个事都不用你管, 一切都等出了月子再说。” 刘氏说:“婆婆,我没有那么娇贵的,我娘一辈子都没有坐过月子的。” 徐氏生气了:“你说说,那你娘现在的身子好吗?不好是吧?你还能说不坐月子也没关系吗?” 刘氏只好偃旗息鼓,回去乖乖继续坐自己的月子。刘老太太来看女儿,听说了亲家母无论家里怎样忙,都不允许媳妇不坐月子的时候,手指点着三女儿的额头:“明明五个丫头里就你是最厉害,最不好说话,最自私的,如今你却是三个丫头里嫁的最好的,你这上辈子是救了多少人,做了多少好事,才能嫁到云家,遇到这样的好婆婆。” 刘氏一边感慨的说:“是啊,也觉得我运气好,不过我觉得你和爹现在的运气也不错,我婆婆时常嘱咐我要好好孝敬你和爹,还时常叫我拿些鸡蛋回去给你们补补身子。不过你说我是最不好说话,最自私的,我可不承认,我哪里自私不好说话了,我在家里什么活不干,什么不让着妹妹们。” 老太太想想也是,这一年真没少沾云家光, 让那些时常笑话自己没人养老的亲戚们都少说了很多闲话,只是想到一些事,又不愤的说:“你婆家给你做了那么多的新衣服,让你改两件给你四妹穿,怎么的了?你却始终不答应,这不是自私难讲话是什么?你看你两个姐姐,哪个有了好东西不按我说的做,拿回家紧着你四妹。” 刘氏说:“我要是真的听了你的话,我婆婆她还会换季就给我做新衣服吗?亮亮他爹还敢让我手里有一个铜板吗?怕云家的日子再好,我也会落的跟大姐二姐一样,一年到头,都只能穿那些破破烂烂,你压根都看不上的衣服。” 刘老太太说:“说来说去还不是你自私,为了自己能过上好日子,一点也不管不顾娘家妹妹有没有新衣服穿?” 刘氏知道跟她娘再说也无用,只会吵起来,她娘的心里只有四妹,压根不管其她闺女如何,于是闭上眼睛说:“娘,我累了,这里也没有什么要你忙的你回去吧。” 刘老太太虽然生气,但是还记着这是在亲家家里,也不好跟女儿吵,何况这个丫头是几个丫头里最有主意的,她不乐意做的事情,别人也无法强摁头,便也就离开了。 转眼之间,亮亮的满月时间要到了,爷爷云老二又开始信心满满的准备孙子的满月酒,看都请谁,不想儿子却一盆冷水泼过来。 云新晨说:“咱们家又没有什么亲戚,请来请去,还都是云家这些个人,该来的喜三的时候都已经来过了,这才过几天又让人来一回多不好,知道的,是说你重视大孙子才又办的满月酒,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没钱了,借着大孙子之名去扣人家腰包呢?” 徐氏说:“可亮亮终归是我们家的第一个大孙子,这满月酒都不办,总归觉得亏欠了亮亮,对这个大孙子显得不重视。” 云新晨说:“他知道个屁重不重视的,天天就知道吃、拉、睡三件事,只要让他吃好睡好弄干净了,他就满足了,办不办满月宴的?有什么干系?” 既然儿子不想办,云老二也不强求,此事就算接过去。亮亮快满月了,孵蛋的母鸡也一个个的到期了,蛋壳里的小鸡们,隔着薄薄的蛋壳,虽然闻不见春日的花香,看不见明媚的太阳,可是不影响它们听到那鸟语叽喳声,妈妈呼唤的咕咕声以及先出壳的哥哥姐姐们叽叽的吵闹声,于是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想出来看看这喧嚣的世界, 嘟嘟嘟嘟三下两下啄破壳往外爬, 一间屋子里有时一天有好几窝小鸡同时出壳,于是又出现了新的问题。 第162章 云家鸡斗怎一个乱字了得 梅子想,人们有时说一个人没有脑子,喜欢用小头鸡脑来形容,或许小鸡真的如人们所说的那样,头小脑少,常常不够用。你看一只小鸡从窝里掉了下来,几个妈妈一起呼唤, 小鸡就懵了,晕头转向的:“叽叽叽,我蛋壳里爬出来就没有看到妈妈的脸,也没有见着妈妈的毛色,连妈妈的声音也没有听清楚,这么多妈妈一起喊我找谁?” 梅子也有点傻,满屋的窝,这里一只小鸡本想探出脑袋看一看,不小心掉了下来,那个窝里被哥哥姐姐挤出来一只,满地的小鸡叽叽喳喳乱叫乱撞,有那稍微聪明点的,就随便找个窝钻进去,只要这里的妈妈不撵我走,你就是我妈,怕就怕那些认死理的小鸡,我找不着妈,我就在这叫,非得等主人来随便给它找个妈塞进窝去它才消停。梅子徐氏,乃至兴旺不得不认命的一天来捡拾无数遍。 鸡都全部出窝集中到院子里放风后,呵呵,没有最乱,只有更乱,鸡妈妈们集中在一起时乱,分开时更乱,看得开的,遵循一贯的原则,随便找个妈妈跟上去,看不开的就只得留下,赶进小鸡收容所,梅子面对这一窝叫的叽叽喳喳,没个完的小鸡真挠头问助手兴旺:“这可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们就一直这么叫着。” 四岁的兴旺已是去年做过嫂子帮手的人,亦是见怪不怪,对着小鸡无所谓的说:“反正我也不是你妈,我也拿你无法,爱叫你就只管叫,叫唤累了,你自然就不叫了。” 好在母鸡妈妈们虽然脑子不大,心也不大,但是个个都想得开,好像商量好的似的,都是统一原则,孩子多几个就多几个呗,韩信带兵多多益善,我也不撵,少几个就少几个呗, 来者不拒,去者不留, 当然,它们想留也找不着自己的孩子就是。 更令梅子头疼的是,母鸡们之间这样虽然少了孩子的争夺战,但是也不是说就可以完全免去争斗,其实鸡也和人一样,里边也总有那爱惹是生非的,比如喂食时,明明自己所占的地盘上有饲料,别人地盘上的饲料也跟它一样的,嘿!它却偏偏好像别人脚下的都好吃点一样,非要挤过去,甚至有坏心眼的想趁人家妈妈不注意,啄人家的孩子一口, 母鸡们虽然心宽,对于孩子们来者不拒,去者不留,但是凡是留在我身边的,那就是我的眼珠子,谁也不能来欺负了它去,立即开展反击,一场争斗在所难免,母鸡打斗小鸡遭殃,被踩被踢叽叽喳喳怎一个乱字了得。 云新阳今天休沐回来说,夫子已经提醒他们要办好户籍,报名准备去参加县试了。 云老二说:“这个已经给你办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去县城报名,我安排一下,陪你一起去。” 云新阳说:“报名的时候不用你去,我们夫子说,他会亲自带我们去,而且办这事的是我们同窗汪泽瀚他爹,而季科他爹是县令,不会有人在这事上出幺蛾子,你放心,会一切顺利的。” 云老二十分惊讶的问:“县令儿子也在你们书院读书?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不早说?” 云新阳微微一笑:“ 爹,我很不明白,你听了这个激动什么?早说不早说的,又有什么区别?是你能去结识他还是怎么的,再说这事要保密,连我大舅和徐越表哥他们都不知道,你可别出去说漏嘴了。” 云老二更吃惊:“你大舅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的?是吴鹏展偷偷告诉你的?” 云新阳摇摇头:“吴鹏展虽然和我关系好,但是他也不是个不知道轻重的,不可能家里的什么事情都随意的对外透露,他来告诉我,想必也是夫子默许的,至于夫子选择让我知道,自然有让我知道的道理,你就别问那么多了。” 云老二虽然很是好奇,吴夫子为什么连徐大舅都要隐瞒的事情,却让自家儿子知道,但是儿子不让问,也只好闭嘴不问。 吴家书院今年原本有六个人要参加考试,因为季科的户籍不在这里,要回原籍,剩下的五个正好一起联保,不需要再去联络其他人,担保的秀才也不用去外面找,皮夫子的儿子就是个秀才中的廪生,正好有资格担保,自产自销,省心省事,还肥水不流外人田,能让皮秀才挣一笔银子。 李来好他们三个,去年郑夫子可是说过他们今年也是可以下场一试的,正摩拳擦掌的等着呢?可吴夫子压根就没有在他们面前提起此事。 三人急了就嘀咕,李来好猜测:“莫不是夫子忘了这件事,也不可能啊,云新阳他们都开始准备了。” 方玉好觉得:“那就是把咱们三个给忘了?” 他们很想知道原因,又不敢直接去找夫子,就又来找云新晖他们。 三个大小伙子见到他俩小子,点头哈腰,十分狗腿的说:“晖哥、飞哥,这是我们省下的零食,烦请您二位再给阳哥展哥带个话,就说我们想见见他们。” 云新晖和吴鹏飞知道,最近这三个在吴家书院不仅乖的跟孙子似的,没再搞事, 还知道努力用功读书了,就毫无负担的伸手接住这天上掉下的馅饼,一大袋零食,乐滋滋的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云新阳和吴鹏展虽然并不知道这三人又有什么事,但是看在这三人最近一直在努力读书的份上,还是来见了他们。 李来好三人一看到云新阳他们,就跟见了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满面笑容的立即奔了过来。 云新阳和吴鹏展并没有急着问,就等着他们仨人开口,却发现这三人,你推我,我推你,扭扭捏捏的,就像那害羞的小媳妇一样。 性急的吴鹏展忍不住了:“我们的时间可宝贵的很,再不说我们就走了。” 李来好赶紧说:“展哥,别介,我们说还不行吗?是这样的。”他想说去年郑氏私塾的郑夫子,曾经打算让他们今年下场试一试,可想想又没有说,只说:“我们三个也想下场试一试,不知道展哥,你们觉得我们可不可以?能不能去找夫子问一问?” 吴鹏展和云新阳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口问:“你们为什么忽然又有了这个想法?是去年郑夫子说的你们今年可以下场了,我觉得你们还是放弃这个打算的好,毕竟这赶考可不是赶集,没实力的话,去了只会伤身、伤心、还伤银子。” 第163章 云家又买地 云新阳听到了李来好他们仨人的想法,接上吴鹏展的话:“我也是这个意思,与其胡思乱想,还不如静下心来好好读书,过两年再下场。” 李来好挠挠头:“可是我们已经这么大了。” 云新阳一笑:“你们多大了,比花宝根还大,你们还正是少年风华的年龄,如今又来了吴家书院这么好的地方,这对你们来说可是一个大好的机遇,如果是我,我一定会认认真真的苦读两年再想下场的事。” 吴鹏展诚心诚意的告诉他们:“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其实我俩两年前四书五经就已经读完了,那时候杨家宝他们都以为上一场,我们就会去试试,然而我们没有,又认真苦读了两年。” 云新阳又接了一句:“有句话叫好饭不怕晚,再苦读两年,或许不仅可以榜上有名,还可以考一个好一点的名次,有机会去府学,我们还可以一起混,一起玩呢!” 云新阳的这句话不仅给了他们鼓励,还点燃了他们的希望,他们当然希望可以进府学,有跟阳哥和展哥一起玩的机会。 于是三人认真的道了谢,乖乖的回去安心读书了。 今天一早,吴夫子就让人喊大家起来准备出发,云新阳和吴鹏展每日都会早起练功,这会子早就起来了,只是今天来不及去练功了。 今日是胡添翼家提早就租好的船,吴夫子和长随一起带着云新阳吴鹏展、徐越、胡添翼、花宝根他们五人来到码头, 胡家早有人在码头等着,船也已经备好了,大家有序的上了船,一路顺利的到了县城码头。 码头这边,胡家也已经准备好了接他们的马车,县衙那边汪主簿知道今天吴夫子会亲自来,已经在县衙那边翘首以盼,要和他的吴老弟好好聊聊,以解“相思”之苦,还准备中午一起喝上一小杯。 到了县衙,县衙的小吏们都很热情周到,一切办得十分顺利。中午不用说也知道,是汪主簿招待吴夫子,几个学子自然也顺带跟着一起喽。 招待的酒楼还是前年云新阳来过的吴家酒楼,如今好像重新装修过了,汪主簿一边和吴夫子喝酒聊天,也没有忘记这几个学子,一个个的都敬了酒,碰了杯,还笑着说:“祝大家个个高中,将来鹏程万里,我先在这里挂个号,将来也好沾沾光。”说完哈哈大笑。 今天也在县城的吴家大爷,知道了汪主簿在自家酒店请客的事,也巴巴的赶了来,进门就对汪主簿打躬作揖,脸上的肥肉都笑的堆积到了一起:“鄙人不知道汪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汪大人海涵。” 汪主簿不在意的摆摆手,平日里汪主簿请客,基本都不会到吴家酒楼,今日是因为请的吴夫子才来的,吴大爷也不需要别人让座,自己就主动的坐下来给汪大人添酒,也不顾汪大人正和吴夫子说着话,就直接插话和汪大人尬聊起来:“汪大人真是公务繁忙啊,鄙人多次去请你,你都没时间,好久都没来鄙人的酒店坐坐了,今日真是稀客稀客。” 汪主簿看着吴大爷,从进门到现在,对这些学子们乃至他的亲弟弟都视若无物,招呼都没打,只一个劲的对自己阿谀奉承,彻底打断了自己和吴老弟的交谈。 汪主簿虽然脸上看似一如既往,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悦,但是眉头已经不自觉的皱了几次,心里对这个吴大爷更是已由原来的没有好感,直接变成了厌恶,何况看这样子,也不用去看什么吴老弟的面子了,于是起了以后不再搭理他的想法。 云新阳在一旁看着,就觉着这吴大爷的生意都是怎么做的,怎这般没有眼色,不知分寸。 胡家老爷今天不在县城,胡添翼家的管家倒是跟吴夫子说了胡家也安排好了酒店,可惜请客也是要有实力才能排上队的,胡家哪敢跟汪家抢客人,客没请上,胡家少爷胡添翼也跟着大家一起吃的饭。回了县城一趟,是家没回,娘没见。 从县城回来,胡家是一条龙服务,不仅包接还包送,胡家马车将他们送到了码头,然后坐的胡家包的船回的上埠镇。胡添翼和吴家书院的人一起县城一日游,又回来吴家书院。 云老二看着家里守规矩的母鸡在家里孵着蛋,小鸡一窝窝的出,不守规矩的母鸡则又偷偷的在外面做窝孵蛋,然后一窝窝的小鸡往家里带,梅子每天数小鸡,前天比昨天少了好几十只,今天比昨天多了一百多只,她也糊涂了,也不清楚是自己太笨,还是小鸡太乱。 云老二又感慨,儿子长大了,要盖房分家,小鸡长大了,也要盖鸡舍分窝。眼看着这做鸡舍又迫在眉睫了,按惯例,忙不过来找村长。 到了村长的家里,村长一如既往的热情接待,连声说:“来来来,进屋坐,进屋坐。”又喊儿媳妇快去厨房烧水招待客人。 云老二说:“不用了,也没有什么大事,几句话就完了,就在院子里说吧。”他来的目的还是让村长家托土坯卖于云家,价钱什么的,还按以往的算,说完,正准备离开云家时,刘家又来了一个客人,此人云老二也认识,是边楼村东头,楼家的二儿子楼家树。 云老二来荒地前那一年秋天,去给楼家盖过房子,那时楼家树还是一个未成婚的少年,自己对他有些印象的,是个踏实能干的人。 云老二看他似乎也认识自己,就与他打了招呼后准备离开,不想楼家树却伸手拦住了他:“我今天来找刘村长的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找你的。” 既然如此,云老二也只得坐下,听听他要说什么事。 楼家树气恼的控诉:“我弟弟又去赌博了,这次输的银子非常多,有五十多两, 如果家里三日内不给其还银子,赌方就要卸了弟弟的胳膊腿,家里实在拿不出,就只好卖地。我家有片旱地,有八亩多,紧邻大刘庄,与云家上次从边楼村买的地隔着一条小溪。 都是中等旱地,这样的地平时一般一亩都在六两,我家卖的急,每亩比平日里降一百文,云大哥,不知道愿不愿意买,能买多少?” 第164章 云老二说服亲家来管地 云老二第一反应是又有赌博的,这是边楼村风气不好。他说:“ 你应该也知道我大舅哥如今可是举人老爷,如果你能每亩地再降一百文,我去大舅哥家借点钱,倒是能全部吃下。” 楼家树说:“我因着急卖,已经降了价,云大哥这价杀的是不是太多了点。” 云老二说:“这卖东西就是这样,要是想急着脱手,就只有降价这一条,而且我已经因着你家遇到了事,手下留情了。” 楼家树无奈:“如果你再杀价这事,我可就做不了主了,我得再回家问问爹,这个价可不可以,明日早上再到村长家见面回话。” 刘村长自然是向着云家的,他说:“我在中间说句公道话,我觉得这个价钱已经很合理了,毕竟你是急卖的,想快速的找到一个买家并不容易。” 楼家树点头说:“我终究不是家里当家做主的人,只能回去传个话。”说到这里,云老二和楼家树就都告辞了。 其实云老二根本不用出去借钱。 第二日云老二来到刘村长家,楼家树不一会儿也来了,他说他爹同意了这个价,让大家一起到楼家村去办手续,云老二觉得也可以,里长就住在楼家村,由刘村长和里长作保签了买卖文书后, 他又马不停蹄的去镇上做了登记。 买完了地,欣喜之余的云老二又有了新的烦恼, 首先便是他家如今先先后后买的地加在一起快二十亩了,这么多地一条牛可忙不过来, 他得先去下台村找他三叔陪他买牛, 其次,便是雇工问题。这么多地只雇一个长工,农忙时全靠雇短工可不行, 他可不能把自己一味的陷在这些地里, 荒地那边可离不开他,他可不仅打算只维护那些已经开了荒的,还打算在荒地里继续偷偷的拓展自己的地盘,不然地盘太小,他云老二怎么能算得上是个真正的荒地之王呢? 云老二原本以为荒地就平整的地方大概有三四十亩,这几年,一直在荒地转悠,已经走遍了荒地的角角落落之后,才发现就这平整的地方,何止三四十亩,只怕五六十亩都不止,再加上与北、西两面接壤的山地斜坡,可供开垦之地,只怕有近百亩,就他和儿子两人开荒开个十几年都开不完。 如今,他云老二家在荒地已经住满五年,开荒也已经开了四年。开出来的荒地虽然零零星星的并不好精确的计算,但是总感觉至少也快二十亩了。 要想让自己能够从自家的田地里脱出身来,专心致志的和儿子致力于开荒,家里的那十几亩地就必须得找一个懂得农耕的内行老把式来统一管理、调度,指挥那些雇来的长工、短工,这样的人可不好找,得去哪里找这个人呢? 云老二觉得好烦呀,他想起大儿子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唉,还真是没说错,这真是一个甜蜜的负担啊。 今天上午,刘氏回了趟大刘庄娘家,回来说:“我爹说,如今他自己年龄大了,身子骨也不那么结实了,四妹又娇气,重活做不了,农活也不在行,五妹倒是个勤劳的,可还小,地里的农活也帮不了什么忙,这五亩多地,他一个人也实在是种不了,想佃出去三亩,留下两亩自己种。” 云老二就长了个心眼,问大儿媳妇:“你爹对农耕之事在不在行?” 刘氏点点头说:“我爹可是种地的好把式,刘家庄好多人家,田地庄稼里出了事,都会找我爹来请教。” 云老二心里立即有了个主意,他对儿媳妇说:“我跟你爹做亲家也一年了,都没有机会在一起喝杯酒,唠唠嗑,你一会儿再回家一趟,跟你爹说一声,明天让梅子炒两个菜,我和你爹一起喝几盅。” 刘氏听了很开心,回家一说,他爹更开心。 刘老头如今已经嫁出去了三个女儿,因为自己没儿子,女儿出嫁后又光生丫头,让他在人前都抬不起头,在亲家面前也感觉低一等, 更别说亲家客客气气的,请他喝酒了。 刘老头虽然家住在大刘庄的北头与云家所在的荒地相距不过一刻多钟的路,两家还做了亲家有一年了,但是今天还是第一次来云家。 之前虽然也听老婆子回去说过云家的青砖院墙怎么怎么高,瓦屋盖的怎么怎么结实,还有多么多么大院子,里面的鸡舍鸡窝有多少?他还说过老婆子:“你在家里跟我吹吹就算了,何必还巴巴的出去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也不怕丢人。” 如今进了云家才发现老婆子说的一点没掺水, 如果说刘老头没有一点震撼,那就太过虚假了,刘老头猜测,就云家大院这气势, 跟他听说过的那高门大院的地主家也没区别了吧。 中午吃饭时,刘老头再看桌上的饭菜, 有煮的咸鸡,烧的腊肉,炒的鸡蛋,两个素菜,还有一小坛子酒,刘老头面对桌上着丰盛的饭菜,深深的感受到了亲家公对自己的重视,几乎都要感动的热泪盈眶了。 云老二看着眼睛湿润的刘老头心里觉得有点好笑,当然只能憋着,他热情的对刘老头说:“亮亮他姥爷这么客气做什么,快点入座呀?” 又对云新晨说:“你也要我请吗?还不快点坐下,给亮亮他姥爷倒酒。” 云新晨乖乖的坐下,给岳父倒酒。 酒过三巡之后,云老二就扯开了他今日打算说的话题:“我听你闺女回来说,你觉得身子骨不行,地种不完,想佃出去,这又何必呢? 自己种不了,不还是有女婿吗?咱们两家又住的近,有什么事情顺便手帮一把也就过去了。” 刘老头说“这怎么好意思?你家里也有那么多田呢,自己家还要雇工呢,哪有功夫还去帮我家的忙。” 云老二慷慨的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有儿不用是傻子,我家反正也是要雇工的,让他们两边一起做就是,你就负责监督他们活干的怎么样就行了。” 刘老头是个实诚的,他说:“我看着别人把活都干完了,我干什么?” 云老二说:“ 你要是觉得太闲了,那还不容易,就到你女婿家的地里溜达溜达,帮着看看那些雇工活儿做的怎么样? 若是发现做得不好的,就顺便再帮我管管他或者干脆辞掉重找。” 刘老头对此很满意。云老二最后总结说:“那亮亮他姥爷事情就这么定了,你家的活儿有我家的雇工去干, 你什么活都不要做,我家的地都全权交给你来看管,雇工也统一由你来看管调度和指挥,我只负责计划哪些田里种什么,若是种的药材,技术上有我和你女婿负责指导,要是种的庄稼,那就全部由你负责,我就完全脱手不管了,可好?” 第165章 读书就是好 刘老头一听,更加乐呵,自家的地都不需要自己动手去种,有女婿家给包圆了,亲家公还这么信任自己, 放心的把自己家的地都交于他这个亲家来管理,就连雇谁,不雇谁自己都可以做主,那岂不是太威风了?比他那个堂哥村长还威风。 刘老头自然是没有一点意见,毫不犹豫的一口答应下来。 云老二难题解决了,心下也放松下来,于是不停的和刘老头推杯换盏,不用说两个人都喝高了,云新晨只得将两个歪歪倒倒醉醺醺的醉鬼扶到床上去午休。 刘老头在云家睡了觉起来后,还沉浸在受到亲家信任重视,一下子由体力劳动者升级为管理者的喜悦中,从云家告辞后,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迈着轻飘飘的步子离开云家去往刘满屯家。 刘老头觉得在其位就要谋其政,他要先了解那些个做长工和打零工者们的情况,他得对得起亲家的信任,找个最为勤劳踏实的长工。 梅子来云家已经有四个月了,胖了也白了,脸上也时常有了笑容,显得格外俊俏,只是自从进入云家门就再也没有出去过。而且每次只要听到云家家里来了人,就躲进厨房里不敢出来,就连烧好的茶饭都不会像平时那样,做好了,就主动端出来,而是等云家人进去端,就怕遇到认识她的熟人,知道了她藏在云家做工。 今天是休沐日,云新阳和云新晖兄弟俩都在家 ,早上云家才吃完早饭,碗筷都还没收呢,就听到了二狼对着门口发出“呜呜”声,云新阳起身去开门,站在门外的是泥瓦匠老刘头和他的媳妇,云新阳之前也见过,认识他们,就伸手相请,并侧身让开道。 老刘头进来,云新阳关上门后就对着茅屋那边喊:“爹,刘叔和刘婶他们来了。” 云老二听到云新阳的喊声起身过来招呼:“刘大哥,刘嫂快请坐。” 徐氏听说还来了女眷, 吩咐完梅子烧水泡茶,就也跟了过来,进屋分宾主坐下后云老二就问:“刘哥,刘嫂来这么早,是有什么事情吗?” 老刘头说:“ 我们今天来,其实是找梅子的,有些事情想跟她说的。” 门口的兴旺,听到是找梅子姐,也不用大人们吩咐,转身就往厨房而去,梅子一听说是来找她的, 吓得一下子脸色苍白,几乎浑身发抖的都说不出话来, 她哆哆嗦嗦的来到堂屋,见到表姐和表姐夫,第一句话就是:“他们是不是发现我了?知不知道他们要把我卖往哪里?” 刘嫂子看到表妹吓成这样,赶紧起来搂着她安慰说:“别怕,别怕,他们没有发现你在这里。只是刘家族里人找不到你在哪里,就想要把你家的房子,还有前面的店铺都卖了。 我们来就是想问问你有什么打算?是回去看看,还是不管不问?” 梅子说:“我不回去,我若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他们只怕不仅卖房卖铺子,一定会连我也一起卖掉,我现在就怕他们找到我不仅会卖掉我,还会连累云家。” 云新阳不知道在他家做工的梅子还有这么多的麻烦,就从里屋出来说:“要解决这个问题并不难,重点在梅子姐身上。” 梅子立即转脸看向云新阳,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说:“你有办法只管说,不管要我怎样做,我都答应,只要能救我。” 云新阳说:“梅子姐可以与我们家签订一份假的雇工契约,契约上写明,如果梅子姐没有做满契约上所写期限就辞工离开,必须给予高额的赔偿金, 如果这个赔偿金额高出梅子姐本身的身价,还会有人为了将你带走卖掉,而拿出这高额的赔偿金来赎你吗?” 梅子急忙说:“不用签假的,就直接签真的。” 云老二说:“这样做可以吗?合法吗?”云新阳点点头。 老刘头感叹:“还是读书好啊,办法就是多,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有法子保住他家的房子和店铺?” 云新阳说:“如果梅子姐有一个强有力支持她的娘家,应该也可以,这一点你们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大人们都点点头。 云新阳又接着回答梅子刚才的话:“签订的雇工契约肯定要按真的来签,不然如何让人相信,只是签好后,这个雇工契约可以拿在梅子姐自己的手里,你打算何时离开,只需将这份契约撕毁,自然不需要做任何的赔偿,这契约是真的,也是假的。” 云新阳又补充说:“这份契约能保护你的前提:一是我们家有足够的能力与你娘家和婆家抗衡,这一点从目前来说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二是你不是偷偷的被人绑走,而是在我们家人的眼皮底下要人。” 梅子马上表示:“我在这里吃的饱,穿的暖,住的好,不挨打不挨骂,日子过的满足的很, 我没有那么傻,绝对不会偷偷的从你家跑出去的。 ”又急不可待的说:“契约什么时候可以签,现在就签可以吗?时间可不可以签的长一点?” 徐氏说:“你打算签多少年?” 梅子说:“ 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也可以。” 徐氏笑:“真是个傻丫头,签一辈子的契约,岂不是成了卖身契了?” 梅子说:“卖身契也可以的,那样是不是更有保障。” 云新阳摇摇头:“别说我们家现在还没有买人的资格,即便是有这个资格买下了你,但是如果你被他们绑走,我们也必须要有足够的证据才能找他们要人或要钱。” 梅子有点泄气:“那好吧,我就继续躲在这里,等到我人老珠黄的时候,总可以出去了吧?”就这样,梅子与云家签订了十年的用工契约,梅子有了这份契约在手,虽然还是不敢出门,但是不管怎么说,梅子现在吃饭也比以前香了,睡觉也不再总是做被刘家发现,将她强行带走,要卖到窑子里的噩梦了。 此事有个好的解决方法,云家当然也高兴, 梅子是个好姑娘,愿意长期在她家做工,也是再好不过的了,虽然云家也希望梅子能遇到一个好男人,有个好归属。 今天中午正吃着饭呢,云老二忽然一拍脑袋:“糟糕,有件事情差点忘了。” 云新晨忙问:“是什么事啊?严重吗?” 云老二说:“答应了给书院夫子种辣椒的事,我差点给忘了个干净。” 第166章 云新阳去参加县试 云新晨经爹提起,他也想起来了:“现在种也倒是不迟,就是种在哪里的问题。” 有梅子在,云新晨没好明说,荒地里已经开荒的地方都该种什么种什么了,已经没有空地了, 只能重新开荒。 云老二说:“你们说我种点辣椒,还是那种产量极低的辣椒,就在这家门口的路边开片荒地种植可不可以?”他觉着要是可以的话,既然是在明处,那么就可以公开请人开荒,毕竟老三云新阳的考试时间就快到了,他得去送考,可没用那么多的时间在家里磨叽。 云新晨看向自家媳妇:“如果你不是我媳妇,而只是大刘庄的一个人,你看到我家门口开荒种了些辣椒,会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刘氏说:“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哪家家前屋后还没有那么一点不计入田亩的开荒地,或种些菜,或种几棵树。” 刘氏又看向梅子:“你是旁观者,你会觉得怎么样呢?” 梅子说:“ 如果不是太多,一开就是几亩的那种,应该也没有问题,而且这荒地里我也看出来了,有的地方土层很薄,有的地方土层厚一点,也开不成成片的。” 云老二想着,既然大家都觉得没问题,那就太好不过了, 既然在明处, 那咱就明着做,别再跟做贼似的,在那偷偷摸摸的开荒,那就放开手明着干吧。 吃过饭,云老二丢下饭碗,就往村长家跑,不用说,又是去找帮手的,村长想着这土坯才拖完,难不成还想继续要就问:“还想托多少土坯?” 云老二说:“ 这回不是土坯问题,事情是这样的,我想给书院的夫子种一点特别的辣椒,那种辣椒是山里摘来的种子,结的辣椒极小,产量可以说是低的可怜,若是种在地里就太浪费地了,就想着在家门口那开一小片荒,用来种辣椒,应该没问题吧?” 村长点头:“当然没问题,再说那荒地土层薄,也种不了庄稼什么的,你想开就开吧,不用担心有人会说什么的。” 云老二说:“ 既然刘叔说没问题,那我就放心大胆的开一点,只是这辣椒该种了,我这荒地还没有开出来,满仓兄弟他们不知道能不能腾出点空来帮帮我的忙。” 村长很是大方:“虽说地里已经有了活计,但也不是那么忙,你也开不了多少地,帮不了几天,完全没问题。” 刘满屯本来就是云家的长工,加上刘满仓兄弟和云老二自己,四个大男人就这样光明正大的在云家门口的荒地准备起开荒。 刘满仓说:“你瞧这里荒草长得这么矮,明显就是先天不足,后天无力,再看那里那些灌木,瘦弱的就跟逃荒的难民似的,这土层薄的开出来也什么都种不了啊。” 云老二说:“ 我也种不了多少,不用开成片,就捡着蒿草旺或长着杂树的地方开一点点就行。”于是四个大男人就割蒿草的割蒿草,砍杂树的砍杂树,然后刨根翻土热火朝天的干起来,四人三天时间,这里开一块,不过半间屋子大,那里开一块,大约也就能放下一张大床, 东边开一块细细长长的还带着个弯,跟个鸡肠子似的,西边开一块椭圆形的,像个大鸡蛋,往前挪挪又开了一块,就是个大猪腰子, 又换了一个地儿,开的这一块倒是方方正正的,可惜还不到一分地。 最后开出了六七块就是没有一块像个样子,能让人看上眼的。 刘满仓对云老二说:“你瞧这么多天开出的每一块地,也都不过屁股大,还是在这荒地之中,根本种不了什么像样的东西,就这,你还担心别人说三道四的,你放心好了,没有人会看上眼的。” 云老二调侃他:“满仓兄弟,你的屁股竟然有这么大,认识你都这么多年了,我还真是没瞧出来。”逗得刘家的其他几个兄弟都哈哈大笑。 任务完成,云老二给刘家兄弟们开了工钱,还每人都多给了十文钱,可别小看了这多给的十文钱,它让刘家的兄弟们都觉得云老二是个大方可交的人。这也是刘家兄弟们这么多年愿意来给云家干活的原因,每次说说笑笑的,就把活干完了,干完活还从来没有找过理由克扣工钱,都总是多给,不论是来帮工还是卖土坯与云家,都没让刘家吃过亏。 接着整理土地下种的事,就在家门口,刘氏,梅子也来帮忙,七手八脚的种起来倒也快,云老二想,辛好想起来了,不然去县试时间还有四天,时间真是来不及了。 今天云新阳他们就要前往县城凤溪镇,车船依然是胡家一条龙服务,连吴家书院一行人的住处也是胡家主动帮忙给提前订好的。这次带队的依然是吴夫子,从上埠镇一起出发的有吴夫子和随从,吴鹏展和他家的一个小厮,云新阳和他爹,徐越和他哥,胡添翼和书童,花宝根和他儿子,当然不是和云新阳一样,爹送儿子的,而是儿子送爹。还有一个来做保的皮秀才。这些人是明的,还有个暗的就是武师傅也去了。只是知道的人不多,仅限于吴夫子吴鹏展和云新阳。 到了如意客栈,胡老爷已经等在这里,见到一行人下了马车,也顾不上先看儿子,而是直接上去和吴夫子打招呼,吩咐店里的伙计们帮助儿子及同窗们拿行李,并亲自带路。 胡老爷边走边说:“吴夫子,不瞒你说,这是我自己家的客栈,留下的是这个客栈里最安静的院子,里里外外我都认真的修理打扫过了,你们放心住,吴家书院来的这些人,这段时间的吃住全部免费。” 吴夫子说:“你的盛情,我心领了,车船费免就免了,我也不客气了,在这里替吴家书院的一众学子谢谢你,但是这吃住绝不可以免,俗话说,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大家只是同窗,当然,如若有人确实贫寒,付不起也就罢了,来的这些人虽然都算不上家庭富裕,但也算不上贫寒,住宿茶水饭食还是照算比较妥当,大家也住得自在些,不然以后我带学子们来考试 ,都不好来你家客栈住了。” 胡老爷听了更加佩服吴夫子,有便宜送上门都不愿意占,不像有些夫子,还想方设法的来占学生们家里的便宜,于是也诚恳的说:“吴夫子,您可千万不能不来住啊,不如这样,不管是这次这些个孩子们和家属,还是将来,凡是吴家书院来的考生和家属,都住我家客栈,我呢,就按照平时的价格来收住宿费和饭食茶水费总可以吧? 不免费,也不能让我再加价多赚你们的钱是不是?” 吴夫子觉得这样也可以,大家即不用担着白吃白喝白住的名,也没有因为是考试期间涨价被宰,剩下那点人情作为夫子和同窗还是担的起的,就点头同意了。 第167章 县学校监要搞事 胡老爷向吴夫子征求意见:“那今天中午我请客总可以吧?订的也是自家酒店。” 吴夫子微微摇头:“中午请客就算了吧,孩子们在考试前不适合大吃大喝,如果你真的想请,就等考完试吧。” 吴夫子想了想又说:“既然是你家的客栈,这些日子饭菜尽量干净素净些,注意别让孩子们生病拉肚子了。” 云新阳在一旁听着抿着嘴笑,吴夫子一口一个孩子们,怕是忘记了考生中还有他的启蒙夫子华宝根了吧?只是他也不好提醒。 胡老爷赶紧点头答应。吴夫子一行人到凤溪的第二天下午,汪主簿来了,大家还以为他只是来找夫子闲聊一番,以解一下一月不见的“相思”,不成想他带来了一个重磅消息,县学的校监,要趁着这次县试对吴家学院的学子暗下黑手。 原来这几年连续不断的有县学的学子跳去吴家书院读书,不对,还有夫子带着儿子也跟着学子一起跑掉的,特别是今年过了年,一下去了吴家书院一大波,搞得县学的课室都成了野猫之家了,这不就让校监恼火的嘴上都起了大泡了,更加恨上吴家书院了。 唉,可惜校监不仅能力有限,靠山也不是太强,对吴家书院不仅鞭长莫及,就是及,也不敢动手就是,不是有句话叫做破家的县令,抄家的知府吗?谁让季科他老爹是县令大人呢,除非校监大人的脑袋在脖子上待的不耐烦,想搬家了,所以一直以来,可怜的校监大人只能暗恨,不敢明说。 如今季科回老家去了,他就以为找到机会,让他有了用武之地,他还想着,就还不信了,他一个堂堂的县学校监,还收拾不了一个乡下土包子书院,明的肯定还是不敢,那就只能来暗的。 汪主簿分析:“阅卷,校监肯定没那本事插手,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在学子们的吃住上下手,伤害学子的身体,让他们没法考出好成绩,二是从学子的名誉上下手,比如在入场前,派人往学子的考篮里塞些夹带作弊的东西,让学子失去考试的资格,或考场里有没有什么法子?” 吴夫子知道了这件事后,第一个通知的,当然是胡老爷。 吴夫子告知胡老爷,一是要严加注意学子们的饮食,二是晚间加强巡逻,注意防火防盗。 吴夫子没想到的是,胡老爷那般粗暴,得知情况的当晚,就派人套了县学校监的麻袋,打断了三根肋骨一条腿不算,还划花了他的脸,而且胡老爷还敢做敢当的来给吴夫子汇报结果。 吴夫子有点扶额无语,胡老爷疑惑:“难道我干的不对,不过可惜已经这样了,没了悔改的余地了怎么办?” 吴夫子无奈:“ 要是没留什么痕迹的话,倒是没有什么问题。” 胡老爷保证:“ 这个你放心,都是家仆,而且也都是老手了,屁股擦的很干净的。” 其实云新阳和吴鹏展也有这样的打算,让武师傅先收拾了校监一顿再说。只是可惜了,没有抢过胡家。 大家都不知道的是,胡老爷的爷爷原本是北方一个山寨里的土匪二当家,后来因为与山寨的大当家有了一些矛盾,于是就带着心腹和财富,以及养在山下的情人儿子辗转来到了这里做起了生意,只是血脉里的匪性还是遗留了下来, 如今家里依然豢养着许多的打手,甚至有结识的武林高手,虽然不再做打家劫舍之事,但是这种对竞争对手打黑拳套麻袋的事,可没少干,这次套校监的麻袋可谓是老鼠上灯台,驾轻就熟,可惜校监大人不了解胡家的底细, 还想班门弄斧,对人家儿子下黑手。 胡老爷人虽然打了,不过防备也不敢放松,这可不仅事关吴家书院和儿子,更是事关胡家改换门庭的大事情,敢放松吗? 那校监还是有点人脉的,虽然没有事先打听到吴家书院的学子提前订住的是哪家客栈,但是却打听到了考院附近有吴家客栈。 校监猜测吴家书院必然住吴家客栈,于是他提前花了二两银子的“重金”收买了吴家客栈的一个跑堂的,让他到时给吴家书院的学子下点巴豆,让他们拉肚子,考不好试,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最后打听到吴家书院没来吴家,而是去了胡家。 校监还没有来得及找到胡家客栈可以买通的人,也没有来得及去吴家客栈找那个小跑堂的,要回银子的时候, 自己就被人套了麻袋,打了闷棍,躺在床上的他,如今还不死心,暗暗发誓,一定要吴夫子好看。 不管校监发不发誓,要不要吴夫子好不好看?吴夫子肯定好看,如今而立之年,依然风度翩翩,貌比潘安。只是校监自己,如今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虽说被人划花了脸可以当成整修,也已经不能再指望着变好看了。至于是谁下的黑手,他还不确定是不是如下手的人自称的那样,是他那小情妇的情夫,但是他也没有往吴家胡家想就是。 校监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就指望着他安排的给吴家书院塞夹带私货的人能够成功。 这几天,云新阳他们在客栈里,一是吴夫子给他们仔细的说着考试期间可能会出现的状况,比如刮风下雨,别人将夹带用完扔到你的考棚边,或是隔壁考棚直接从中间缝隙里塞过来纸条等等如何处理,二是审题、书写要注意的事项,以及要仔细检查别有要避讳的字词,等等,三是各写一首有关春天的诗,以前作的现在改改也行,总之是他能想到的,都仔细的交代一遍。 云老二这几天也没有闲着,他化身“二十四”孝老爹加小厮, 一会儿端来茶水,问儿子渴不渴,一会儿问儿子饿不饿,一会儿问儿子累不累,要不要揉揉肩捏捏臂? 云新阳被老爹这番操作总是搞得哭笑不得,他跟爹说:“你要是没事就去街上逛一逛,或躺床上休息一会儿,别总是这样围着我转,弄得我很不习惯。” 云老二觉得儿子这样说,可能更委婉的意思就是他打扰了儿子的学习,于是不再一趟趟的往屋里进,而是静静的坐在廊下,等着儿子的召唤, 可是等了半天,儿子既没出来,也没有召唤他,他又不放心,于是就悄默默的从窗户边露出半个脸去偷窥屋子里的儿子。 第168章 县试第一场 云新阳在屋里,哪能听不出来他老爹在外边的这些个小动作,只是他也能理解老爹的紧张和心思,也不好说什么,就由着他爹在那偷窥,假装没看见。 云老二确实紧张,这几天半夜半夜都睡不着,可是又怕翻身打滚的影响到儿子休息,只能硬挺着在那一动不动,就连呼吸都尽量保持平稳,造成一种熟睡的假象。 说到紧张,这几天最紧张的要数胡老爷,早中晚一天三次来问大家吃的习不习惯,睡得好不好?小院安不安静?大家身体可好?白日里就盯着厨房,晚间就盯着巡逻,一夜都要起来查看好几次,肥胖的身体都瘦了一圈。 不知道是胡家安排的好,还是校监准备不充分,客栈这边倒是一直平安无事,明天就开始第一场考试了,傍晚吴家书院这边就早早的就吃完了晚饭,太阳刚落山,吴夫子的长随就来催促,没洗的快点打水洗,洗好的上床睡觉,家属也一样,不得再活动影响他人睡觉。 云新阳以为总归有点紧张,担心会睡不着,可是好像没有。早上,还没到平时起床练功时间,不对这会子应该算是半夜,吴夫子的长随就在院子里叫起床了。 学子们梳洗好集合排队,按照昨天安排,各家人盯着各家考生,别让他人得手塞夹带,吴夫子和长随则统管全局,武师傅在暗中观察注意周边的可疑之人。 出了客栈,好家伙,云新阳看到客栈门口一溜七八个壮汉站在客栈门口,胡老爷也在门口等的, 刚才他还奇怪,胡老爷这几天一直跟着忙前忙后,这会儿要出发了,怎么没看见他的影子?原来在这等着呢。 胡老爷对吴夫子说:“为防止意外,我想来想去,还是从家里调了些人手,一路保护着,直至孩子们安全地走进考场。”对此吴夫子没有任何意见,毕竟明知有人想暗中下手,还是小心为上。 云新阳对于胡老爷这些天来,对吴家书院来考试的学子们,张口孩子们闭口孩子们已经麻木了,他就不明白,这胡老爷一口一个孩子们的,吴夫子不纠正,或许是因为第一天不知道一时忘了花宝根,还是嘴瓢了,自己带头说了一次孩子们,这会儿不好纠正,这胡添翼难不成心跟他身子一样粗,这么多天了,就没有发现他老爹这几天把“孩子们”挂嘴边,说的有些不妥,提醒一下?弄得花宝根父子俩,在每次胡老爷说到书院的“孩子们”时, 只能装着耳朵出现了临时性失聪。 胡家客栈这边,出了门的学子们就看到,有一大堆大汉和家属将几个背着书篮的人围个水泄不通,拥向考院方向,就有点懵,这是什么情况?搞这么大阵势。 天刚破晓,晨曦微露,凤溪县的考场外早已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今天来这里的这些考生,不论是身着朴素衣衫的贫民少年、还是衣着华丽的少爷、亦或是而立之年的男子、两鬓染霜的老者,都怀揣着对未来的憧憬与忐忑,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县试。 云新阳看着这已是人山人海,熙熙攘攘,拥挤不堪,人满为患了,可夫子却说,这凤溪县虽说一大半是耕地,只有一小半是山地, 但是地处偏僻,虽说有一条溪河穿过整个凤溪县域,交通和运输也比较便利,沿河及县城这里的生意也还算兴隆,税收与其他地方相比,仍然是中等偏下,百姓也不富裕,特别是山民们,基本就没有读书之人,教育也相对落后,全县总体上读书人并不多。 今年来参加县试的也不过六七百人,比起那些富裕县动辄一千大几的考生相比,可谓是小巫见大巫。 这会子考场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几个衙役,神色威严。云新阳发现身边的徐越紧张地搓着手,自语:“这县试可真是决定命运的时刻,不知今日考题会是什么。” 徐越今年也是第一次下场,云新阳握着他的手说:“别紧张,只是县试而已,你要相信自己,更要相信我们夫子的教学水平,你看前面的几个师兄,都考的挺好的,李来好他们原本去年郑夫子也说让他们今年下场,可你看他们到了吴家书院,夫子提都没有提让他们来,夫子让你来就说明你的学问够了,重点就是你自己要有信心。” 云新阳这般掰开揉碎了的跟他说了一番,终于让他安心下来,不再紧张。而云新阳身边的另一位少年吴鹏展,则没事人似的在调侃人高马大,胖乎乎的胡添翼:“胡添翼,我觉得就你这一身的肉肉,给你添上两对翅膀只怕都飞不起来,你应该改名叫胡三翼。”说着还去捏胡添翼腰上的痒痒肉,闹腾的的胡添翼一边躲一边咯咯笑,连紧张都忘记了。也像平时一样跟吴鹏展贫起嘴来,一旁的胡老爷看着儿子不再紧张,也放心下来,专心致志的只顾着守卫。 花宝根深吸了一口气,也自我暗暗打气:“怕什么,这段时间我刻苦学习,定能应对自如。只要全力以赴,定能不负期望。” 卯时一到,考场大门缓缓打开,云新阳他们就听到衙役们高声喊道:“考生排好队,接受检查,按顺序入场,不得拥挤!” 考生们赶紧依次排着队,尽管一路上保护严密,为了万无一失,云新阳他们在家人的帮助下,再一次认真的检查一遍考篮里有无违禁物品,别人塞的夹带等,好在一切正常。 入场前,考生们需接受严格的搜身检查,以防作弊。衙役们目光犀利,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仔细检查考生的衣物、文具和携带的物品,云新阳他们刚才已经再次确定无疑,自然不惧。走进考场,只见一排排整齐的考棚,每个考棚内设有桌椅,桌上摆放着笔墨纸砚。 进入考棚后,云新阳按号牌找到自己的座位,坐定后,他环顾四周,只见考生们有的紧张地整理着文具,有的闭目养神,试图平复内心的紧张。不一会儿,考官步入考场,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气氛变得凝重而压抑。 第169章 第一场考试平安度过 考官清了清嗓子,高声宣布:“今日县试第一场,考四书文章两篇、五言六韵诗一首。题目如下……”说着,他展开手中的试卷,大声宣读题目。 云新阳虽说胸有成竹,也不敢有任何懈怠,他凝神静气,仔细聆听题目,心中迅速构思文章的框架和思路。他深知,这第一场考试至关重要,不仅要文字通顺,还要展现出自己的学识和见解,方能获得考官的青睐。 拿到试卷后,云新阳这个十二岁的小少年,如果说一点紧张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紧张压进心底,提笔蘸墨,开始作答。随着他的笔下,文字如行云流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出,将自己对四书的理解和感悟融入文章之中。 云新阳在宁心静气的思索作答中,也没有忘记昨天夫子恨不能提溜着每个学子的耳朵的再次嘱咐,考试期间,不能“两耳不闻棚内事,一心只埋卷子中”,一定要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好在云新阳这么多年的武功可不是白练的,他还真是听到了不远处有纸团落地之声,好在感觉这距离即使被发现也不会影响到自己,自然不会去管,依然奋笔疾书。 在写五言六韵诗时,他更是字斟句酌,力求每一个字都能精准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和意境。 考场内并不是一片寂静,有轻轻的叹息声,有不大的巴达嘴声,都落入云新阳这个耳朵尖家伙耳中。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云新阳全神贯注地边答题,边留意四周中终于写完了草稿。他小小的伸了个懒腰, 动动手腕,仔细的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草稿,有无错漏和避讳的字词,然后开始认真的誊写,力求字迹工整无错漏,卷面整洁无脏污, 时不时的还停下来检查一下考棚四周和脚下以及过道上自己目光所及之处有无可疑之物? 试卷终于抄写完毕,他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无任何错漏之后,就将试卷上的墨迹轻轻的吹干,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将试卷叠起,右手按着试卷一边让它又晾了一会儿之后,确定绝对不会再出现墨迹粘糊现象,才小心翼翼的将试卷叠好,他也没有提出提前交卷,而是将试卷放到怀里,又把草稿纸也折叠好放在一边, 笔墨也收拾摆好之后,就开始一边闭目养神,一边仔细的欣赏着考棚四周各种声音。 有书写时,毛笔轻轻擦过纸面声, 翻动纸张声,轻咳声,擤鼻涕声, 也有已经写好正在折叠试卷声,忽然,一个十分不和谐的声音灌入他的耳中,就好像蚕食树叶时的嚓嚓声,他眉头一皱,准确的说,应该是将一个纸卷塞进墙缝的声音。 考试之前,云新阳和吴鹏展为了能够在考试时更好的分清作弊时可能出现的状况和声音,可没少做过将一个纸团或者纸卷塞进墙缝,或大小不同的纸卷、纸团、折好的纸块扔出去。所以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绝对不会听错。 云新阳继续细细辨听,嚓嚓声停止的同时,出现了纸卷轻轻掉地上的声音,说明这个纸卷应该是从这个考棚的墙缝塞到了另一个考棚里,从时间间隔和掉到了地上的声音判断,应该是这个考生弯腰从很低的缝隙中塞过去的,如果不小心很难听到这声音,虽然这考棚离自己不远,若不是自己这会儿已经做完了卷子,在平心静气的听,也是不会听到的。 云新阳暗暗想,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的蛋要倒霉了,同时也暗恨那些作弊就罢了,还嫁祸他人之人。 恰在这时,考场的钟声响起,考官高喊:“考试结束了,交卷,交卷了。” 云新阳又想着这个塞纸卷的家伙,真是太阴险狡诈了,选在这个节骨眼上将纸卷塞过去,即便对方发现了,这会儿也塞不回去了,只能强吃到自己肚子里,要是他没发现,那就糟糕透顶了,若是自己只怕都很可能中招, 他一边想着,一边掏出试卷的同时,又仔细的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考棚四周墙壁缝隙及桌子底下、桌子前面目光所及之处 ,还好还好,这一关可以说是平安度过,交完卷,他终于长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还很不文明的嘀咕了一声,真他妈的操蛋!。 云新阳随着人流走出考场,云老二个子高,视野远,早早的就看到了走出考场的儿子,他恨不能,上去一把抱住儿子亲上一口,但是他还是忍住了,他不怕自己在这里招人笑话,但是他怕儿子不好意思。 云老二等到儿子走到跟前就要去接儿子的考篮,云新阳虽然至始至终对于答题都没有觉得特别紧张,而且由于练武的缘故,身体也比别人强壮些,但是这考了一天不说,时时都要防备警惕着,这时放松下来,出来了还是觉得有点身心疲惫,所以没有拒绝老爹的好意,由着老爹将考篮接过去让他背着。 云新阳问老爹:“有看到其他人出来吗?” 云老二说:“胡添翼已经出来了,他爹已经带他走了。”这时留在考院门口的一个胡家的保镖过来问:“老爷和小少爷现在也离开吗?还是等着其他人?” 云老二觉得徐越兄弟都是孩子, 还是应该等等他们一起,可又怕儿子太累,又想急着送儿子回客栈休息,云新阳看着犹豫不决的老爹,也能知道老爹的心思,说:“我不是很累,还是和大表哥一起等等二表哥吧。” 也没有等多久徐越就出来了,云老二想带着三个孩子离开,云新阳又想到吴鹏展 那个矫情的家伙还没出来,若是不等着他出来了,还不知道会怎么唧唧歪歪的抱怨呢?就说:“ 二表哥要是累的话,就跟着胡家的保镖先回去,我还是留下来等等胡鹏展吧。” 吴夫子并没有一直等在考院的门口,等在这里的,只有吴家的一个小厮和夫子的长随。 又等了一会儿,花宝根也出来了,看着他的精气神,还不错,说明他这第一场应该考的还可以。 花宝根问云新阳:“要不要我留下来一起等? ” 云新阳说:“不用了,看着你也有点累,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花宝根终究年纪大了,考了一天,虽然考的不错,心情很好, 但是身体确实累的有点支撑不住,所以也就没有客气,坚持一起等,而是先回了客栈休息。 第170章 县试发榜云老二懵圈 云新阳送走了花宝根继续在考院门口等啊等,等的考院里出来的人从一开始的人头攒动,到现在的稀稀拉拉,再到最后的一个一个往外出,直到云新阳都等的不耐烦了,以为吴鹏展在考院里睡着了,忘记交卷出来了,才发现他差不多都落在最后一个,背着个考篮蔫巴巴的走了出来。 云新阳迎过去问:“你这是怎么了?太累了,还是不舒服?” 吴鹏展摇摇头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云新阳又急着问:“你个大男人,能不能利索点?别跟小媳妇似的,扭扭捏捏的,总不至于是屎拉到裤子里了不好说吧?”说着还凑近他,皱起鼻子闻了闻。 吴鹏展一下子跳开,终于张口说话了:“你才屎拉到裤子里了,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 云新阳说:“谁让你羞羞答答的一副羞于出口的样子,还怪我多想?” 吴鹏展说:“还不都是怪你考试之前也不说借点运气给我,让我的考棚落到了一个犄角旮旯里,离考院的门口太远,而且我那一排再往前走几个号舍就到了臭号了,幸好这天气不热,又只考一天拉屎拉尿的不多,气味不算大, 我今天还好,没有闻到臭,要不然你以为我出来还敢靠近你们?” 云新阳哄到:“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下次就把最好的运气都借给你,下次考试你考第一,我考第二,总成了吧!” 吴鹏展说:“这可是你说的,下次要是你考到我前头,我可不会饶了你,你得赔我十两银子。” 云新阳说:“那要是我把最好的运气都借给了你,你考到了我前面这怎么算?” 吴鹏展说:“ 那我就给你十两银子,总可以了吧?” 云新阳说:“就这么说定了,谁反悔谁是小狗?”大家说说笑笑间就到了客栈。 胡老爷早就准备好了一切。休息了一夜后,几个孩子就聚集在一起说起昨天的考试情况,都说题目不难,考试过程也一切顺利。 吴夫子又说了下一场考试的项目,其他的注意事项也又简单的重复了一下,并强调越是往后越不可麻痹大意。 吴鹏展终于找了个空,将云新阳拉到了一边,说起了他在考场里听到的有关可能是作弊的一些事情,问云新阳:“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云新阳也说了一些自己的发现。吴鹏展说:“你说搜查那么严厉,那些人的夹带都是怎么带进去的? 难不成是考官或衙役送进去的?” 云新阳摇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中间隔了一天,今天估计是要发榜了,夫子说:“今天发榜,不会出现考生的名字,公布的都是考棚座位号, 发的榜也是圆形榜,越靠近圆心,名次越高。”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发榜,云新阳劝他爹不用急着那么早去,说不得会到下午才发榜,可云老二哪肯听,吃完早饭就去了考院门口候着,像云老二这样提早在考院门口候着的人很多,有三三两两聊天的,有什么也不干,就望眼欲穿的对着考院门,跟个“望榜石”一样的,似乎这样子一直盯着才放心。 云老二也同样没心情聊天,一会跟老驴推磨似的转着圈,一会儿又往考院门口眺望,一会儿又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来回走动,徐奎都替姑父感到累,让他坐下歇歇。 云老二终于坐下了,两眼望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靠近考院那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些骚动,云老二还以为放榜了,一咕噜爬起来就奔向考院门口,徐奎也跟了过去,许多人也都跟着向这边靠拢,挤到跟前才知道,有些人太无聊了,不知道为了什么事情就吵起来了,对此,云老二要是平时或许还会看看热闹,这会儿他可没有那个心情,又退的远远的,以防别人打起来溅到自己一身血,不吉利,影响儿子气运。 许多有经验的小吃摊也都赶了过来,跟云老二一样等待的人们,倒是也不会饿着。 云老二一边焦躁不安的候着,一边还不停的默念着儿子的考号,这还不算,还唯恐记错了,要时不时的拿出儿子写下的考棚号看一遍。午时都过去很久了,考院的大门才打开,有衙差拿个特大的榜单开始张贴。 云老二使出吃奶的劲,终于挤到榜前,听儿子估计,他的名次应该不会太靠后,他就按照儿子的吩咐从里往外看,只是没想到,才从里面开始看,一抬眼就看到了儿子的考号,他有点不敢置信,看看手里的纸条,默读了一遍考号,再抬头看榜单也默读了一遍,没错呀!可是怎么就是不敢相信呢?不行,再核对一遍,不然的话出去说错了,自己被人笑话事小,让儿子受到打击就事大了。就这样核对了五遍,确定最里面确实是儿子,才又看看吴鹏展的号,打算继续再往外看,哪知道下一个就看到那号跟吴鹏展的一样,他更加不可思议了,又反复的对了几遍才讷讷的去看徐越的号。 只是还没有看几个呢,徐奎就拉着云老二问:“ 还没看到表弟的吗?不应该呀,我已经看到弟弟的了。” 云老二说:“你已经看到徐越的了,那我们先出去说吧。” 回去的路上,云老二仍然懵懵的, 并没有非常高兴的迹象,徐奎以为云新阳这是失手了,考的不好, 就安慰说;“姑父,别失望,表弟还小着呢,下次总会考好的。” 云老二仍然没有说话, 徐奎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了,便也不再说话,其他看榜的人陆陆续续都回去了,客栈里有哀嚎的,有叹息的,也有喜笑颜开的,云老二就那么木讷讷的回到了客栈,云新阳看到他爹这个样子,有点不解,按理说,即便自己的文章,不合主考官的胃口,也不至于名次太差,落到外围。 云老二定定的看着儿子说:“你确定你给我的考棚号没有写错?” 还没有等到云新阳点头呢,吴鹏展就蹦跳着冲了过来,拍着云新阳说:“我考第二,你考第几?” 云新阳摇摇头,他爹还没有说呢。吴鹏展看着云老二的神态,也疑惑了,他说:“我考了第二,咱俩的水平差不多,你再怎么样也不会落出前十呀?” 云新阳又转头看向他爹,他爹的性子向来也不是这么磨叽呀,不管是好歹你倒是先说出来呀,云新阳想着。 第171章 唉太难了,好在又过了一场 云老二这会子听到了吴鹏展考了第二,心里突然就好像一块石头落了地,踏实了,他笑嘻嘻的对儿子说:“你让我从中间向外看,我这不是从中间第一个就看到了你,不敢相信,以为看错了,回来就不敢说了吗?” 吴鹏展毫不意外似的:“这还差不多。” 徐奎看到了徐越在第二圈,胡添翼也一样,只有花宝根在第四圈,这都在吴夫子的意料之中。 明天将开展第二场考试,吴夫子说:“第一场好坏,只是奠定了基础,还有三场考试,只要一场出了问题,就会归零,所以安全上丝毫不能放松警惕,考试答题也不能懈怠大意。” 晚上如常一样,天才黑,大家就都自觉的安歇了。云老二也终于睡了一个这么多天来的第一个好觉。 早上,云新阳就看到同样的程序,同样的配备,十几个大男人拥着四个孩子一个老头,五个考生,浩浩荡荡的往考院门口而去,唯一不同的是,胡老爷经过上一场考试之后,现在知道了花宝根不是老子送儿子赶考,而是儿子送老子赶考,见多识广的胡老爷倒是也接受良好,就是不再一口一个“孩子们”,而是改成了“学子们”。 到了考院的门口,云新阳感觉,今日的考生似乎比上一场少了一些,衙差们的搜查也更严厉了一些,好在他们五人,刚才都已经又仔仔细细的自查了一遍, 于是自信而坚定的走向衙差,任由他们搜查。 进入考场,抽号找座位,一切程序不变,座位位置不错,就是今天的天色很可能会有雨,云新阳决定未雨绸缪,拿出带来的油纸,抬头看看考棚很结实,应该不会漏雨,于是只将油纸挂在棚前,以防风太热情,担心自己感受不到雨水,将雨水送入棚中,好心办坏事,打湿考卷,影响自己的考试结果。 旁边也有带油纸的,看到云新阳这般操作,也跟着学,有的没带油纸的,只能叹息一声,祈求老天别下雨。 云新阳准备好一切,便坐好等待考试,考试开始了,云新阳拿到考卷,他先是将题目全部看了一遍,凝眉思索片刻,随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四书文一篇,这对饱读诗书,又被吴夫子,天天带着刷试题的他来说, 简直是小老鼠上灯台偷油,这熟的不能太熟了。他略作构思,便挥毫泼墨,云新阳或许是练武的缘故,笔锋十分有力,压根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小小少年,行文更是如流水般顺畅,他将自己对四书的深刻理解与独到见解,通过苍劲而又工整的文字展现于考卷之上。 只是云新阳写着写着,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这个题目不久之前他们曾与同窗就这个题目进行过深入而细致的探讨,庆幸庆幸,庆幸在吴夫子生性豁达,犹如那广袤的大海,素来包容着学子们的各种奇思妙想,教学也一向是实施开放式教育,做学问时讲究兼容并包,每次讨论,他都鼓励大家各抒己见,让各种观点并存,而他只做一位智慧的引路人,引领着学子们在知识的海洋中畅游。只要是有见地的观点意见,无论是与自己这个夫子的见解是否一致,只要不违规犯纪,他都会给予肯定。 云新阳想到此,轻叹一声,如果要是像自己的亲爷爷一样,凡事都只有自己是对的,别人都只能接受自己的观点,答案必须接受统一的话,我们书院的五个人这次遇到这道题,一定会被判定为抄袭,集体玩完,那好事就彻彻底底的变成了坏事了,脑子开了一会儿小差,又继续书写。 紧接着是理论性的一篇,这更不在话下,他引经据典,将儒家的理学阐述得头头是道,逻辑严密,论证充分,展现出深厚的学术功底。 最后是默写“圣谕广训”约百字。他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谨慎书写。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力求完美,不敢有丝毫的差错。 今天考场有风,刮的油纸不停的抖动,发出呼呼的响声,倒是遮盖了其他的一些声音。 云新阳没有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边全神贯注地答题。一边偶尔抬头,习惯性的目光扫过周围及考棚内,然后继续神色淡定,不慌不忙,按照自己的节奏,有条不紊地完成了所有答卷。 他轻轻放下笔,长舒一口气,收拾好了一切等待着交卷的钟声响起。 老天爷好像没有听到某些考生的祈祷,或许听到了,没有予以理会而已,毕竟老天爷不是他们的亲爹,当然是亲爹,也未必就会听儿子的话,所以雨还是下起来了。 今天的风似乎热情的有点过分,即便挂了油纸,还是有星星点点的雨沫刮进考桌上,好在自己已经写完,并无妨碍。 云新阳也不知道闭目养神了多久,考官终于喊出一声交卷了,他一边拿出卷子,准备交卷,目光还不忘又扫视一遍考棚内,一切平安,他终于露出一脸苦笑,唉,真是太难了,好在又过了一场。 云新阳收拾好东西,随着人流走出考院,胡鹏展已经出来了,不过他很有良心的没有离开,看到云新阳也不管俩人都是湿漉漉的,就一把搂过他往客栈而去。 徐越还没有出来,云老二有些犹豫,徐奎说:“表弟的衣服都是湿的,别冻病了,姑父还是带着他先走吧,这里还有胡家的保镖在呢,不会有问题的。” 云老二不再客气,带着儿子离开了,胡老爷和儿子还没有回来,这胡老爷别看他身子粗,却是个心细如发的人,今年自己家里也有考生,所以特别能够理解那些考生和家属的心,早已吩咐客栈准备好了热水,熬好了姜汤,让所有学子回来都能好好的洗个澡,再喝一碗姜汤,发发汗,别因为湿了衣服,过了寒气,让学子病了。 这场考试依然是隔了一天才发的榜,发榜同样只发考棚座位号,今天的雨,淅淅沥沥的下了一天都没有停,这一次,云老二沉稳多了,吃完午饭才打着一把油布伞前往考院前去看榜,。 这次的榜比上一次发的要稍微早一点,他到了考院附近,没等多久就有人高呼:“发榜了,发榜了。” 云老二觉得儿子说的对,那榜就在那,去晚一点也不会飞了,不用那么着急忙慌的跟人挤,再挤摔着了就有点得不偿失了。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云老二他们这般沉稳。 第172章 考场里出现的作弊小纸团 天上下着雨,看榜的人都打着伞,你挤我,我挤你,谁也不让谁?地上泥泞又湿滑,不知道是谁踩了谁,还是谁的伞戳了谁,总之不一会儿就有人哇里哇啦的吵了起来,甚至还有人动了手。 衙役们不得不冒雨出来维持秩序,因此那心里的怨气是噌噌的往上窜,就差头顶冒烟了。 云老二和徐奎他们站在看榜的人群边缘,也不过等了两刻钟,人群就渐渐的开始向外散去,云老二他们不紧不慢的来到榜前。 看榜时间花的很短,云新阳依然在榜心,吴鹏展的位置也没有变,徐越仍在第二圈,这一次,云老二只淡定的核对了两遍,便收起纸条,和已经看完榜的徐奎转身往回走,回到客栈, 云老二见到儿子,只是笑着点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云新阳看到老爹这表现,便也就明白了。 今天是第三场考试,同样的程序,同样的操作,只是天气不同,考试内容有所变化,考试的第一场为正场,第二场叫初覆, 现在是第三场,称再覆。 早上,是天蒙蒙、雾蒙蒙,泥泞的道路也朦胧,云新阳他们上面打着油布伞,下面套着油布鞋,旁边是提着灯笼的保镖,一哧一滑的在大家的呵护下,小心翼翼的去往考院,入场前自查一遍是他们的必修课,今日也不例外,走完程序,云新阳拿到试卷,今天考四书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默写前场“圣瑜广训”只开头两句:“书曰:每岁孟春,遒人以木,铎绚于路,记曰:司徒修六礼,以节民性,明七教,以兴民德。”比前一场要默写百余字又简单点。 考题对于云新阳来说毫无压力,今天的压力,主要来自于防风、防雨、防陷害。虽然考棚前已经挂了防雨的油纸,可这雾雨轻飘曼舞的,很不安分,总想来骚扰一下考生,一点风都可能带进来肉眼看不见的几小点污了考卷,云新阳不得不在试卷上边答题,边再用草稿纸遮挡一下,还得时不时的检查考棚里外,这样就慢了许多,不过云新阳他们的吴夫子是什么人,那就是个“专业的考卷收藏爱好者”和“考试器械训练者”,什么县试,院试,乡试,春闱的,也不管那年哪县哪府的,只有搞不到的,没有不要的。 他们几个今年过了年回到书院,这样的卷子,吴夫子差不多三天就让他们做一套,都快把他们训练成做卷子专业户了,这时间云新阳都稳稳的把握着呢,倒也不急,最后仍然卷面整洁的提前作完了考题,收拾整理折好卷子,等待交卷。考官一声:“停下交卷了。” 云新阳交完卷子,出了考场没走几步,就看到老爹在场外打着雨伞,等着自己,吴鹏展这家伙已经出来了,这次他仍然很有良心的没有离开,等在那里。见到云新阳,同样是千年不变的动作,一把搂着他一起往回走,胡老板还等在这里,说明胡添翼还没有出来,不过,今年家有考生的胡老板,最能体验考生的辛苦和家属的心情,今天同样化身贴心“大胖棉袄”,和上场一样,人虽然还没有回去,但是早已吩咐人回客栈,让烧好热水,煮好姜汤,等着考生回去。 云新阳他们回到客栈,先是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又喝下一大碗辣辣的姜汤,吃了点清淡的食物, 睡了一晚。 今天早上,四个孩子个个又是生龙活虎,说说笑笑,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而花宝根终究是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这两天本来考试就紧张,昨天不但下着绵绵细雨还降了温, 衣衫单薄的小老头,坐在敞开的考棚里,习习的小凉风吹呀吹,别人都觉得这小凉风给气氛紧张的考场降降温还挺舒适的,可花宝根这小老头终归年纪大了,享受不了这个呀,结果就是感冒了呗。 今天的花宝根哑巴着嗓子,说话声音也嗡嗡的, 清水鼻涕更是流的哗哗的,还有几声咳嗽,好在没有发烧。 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坐在一个角落里,看着其他人玩闹,还不忘感叹,还是年轻好啊,即便这次不中,还有下次,下下次,所以即便考试没有结束,也可以毫无压力的在那嬉笑。可惜自己的青春一去不复返,连个小尾巴都看不见了,这次只能是“菜瓜打锣, 一锤子买卖”喽。 下面还有第四场考试,叫做连覆,考试内容是试经文,诗赋,骈文。天也晴了,卷子对云新阳来说也是毫无难度,唯一要防患的,就是别人的作弊陷害,还别说,在第四场还真是让他给遇着了。 这会子云新阳已经做完了卷子正在闭目养神,忽然听到了在不远处,一个东西轻飘飘的落地声,不用说也知道这东西是个纸团之类的,他睁眼观察,纸团并没有落在他这样坐着的姿势目光所及之处,只得伸出头去向左右看远了些,果然在离他三尺之外的左边过道中间有一个纸团。 云新阳觉得这人太狠了些,如果只扔进某一个烤棚里,受害者只会一个人,这扔到过道中间,两边的人,即便是自己离得这么远, 也很难洗脱嫌疑,包括扔纸团的人自己。 关键时刻保命要紧,现在其他的人他也管不着,首先得洗清自己的嫌疑,可是纸团在中间又不可能去把它捡起来,唯一的办法,那便是趁着考官没发现将他推的更远一些,于是暗暗的运气,将身上的内力全部聚集于右掌之上,趁着吹过来的一股风,假装去打一个飞虫,将手伸到考桌之外,暗暗发力,掌风夹带着自然风,将地上的尘土吹得飞扬起来。 他看到纸团被吹得翻滚着向前而去四尺多,收了内力缩回手。他没看到的是,纸团可能觉着这样挺好玩儿,借着惯性和又一股跟上来的风力,又跟着飞扬的灰尘继续向前翻滚了两三尺才停了下来。 云新阳的考棚离中间主道只有四个考棚,这纸团一下就滚到这排考棚尽头的主道上了,有趣的是,这个小纸团它还玩上了瘾,不仅滚到了主过道上,这会儿又随着过道里的穿堂风和春日里暖融的上升气流形成的一个小旋风旋起来,在过道里向前继续翻滚着。 这时一个主考官从一排考棚里巡视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景象,小纸团在小旋风的中间,随着小旋风转呀转,玩的不亦乐乎。他赶紧走到小旋风中间,捡起纸团,趁着没人注意赶紧偷偷的将纸团塞进了嘴里,如同偷吃什么美味食物怕被人发现一样,嚼吧嚼吧就立即咽下,他可不是为了包庇某些考生,毕竟出现了带进纸团这样的作弊事件,作为考官也是要担一定责任的。 第173章 云新阳的考棚邻居来访 没参加过监考的可能不知道,不光是考生有压力,监考官也是有压力的好吧,特别是像今天遇到的这种状况,是不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他不确定,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像这种调皮捣蛋,随着风儿到处跑,很难找到作弊主家人的小纸团,在他的监考官生涯里,不仅是第一次见,甚至从前都没有听说过,如果追查起来,就会牵连上一大片的,这种责任更加重大,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能隐瞒下来,毕竟县试上榜也不过是得了一个去院试的资格而已不值什么钱的。 小纸团那边玩的惬意轻松,虽然下场有点惨。云新阳这边可不敢轻松,他知道这个纸团用内力掌风吹走了,不代表险情就解除了,谁知道那人藏着的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纸条,谁又知道他会选择在什么时候又扔出来? 这一场考试是云新阳几场考试中最为紧张的一场,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这般慢,这般的难熬,他想过提前交卷,但是如果这人不是针对自己的,提前交卷是可以的,但是如果这人是针对自己的,即便是提前交卷,也是无用的,他仍然会趁机搞事,倒不如敌不动,我不动,以静制动。 云新阳于是决定就这么平心静气的仔细倾听周边的动静,慢慢的耐心等待着,终于传来了交卷提示声,但云新阳仍然没敢放松警惕,一边将考卷准备好,等待考官来收,一边继续防范着来自各方面的嫁祸陷害。当他终于平安交卷,看着考官离去时,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一下子突然放松下来的他,忽然觉得浑身无力,瘫坐在座位上,深深的呼了好几口气才开始静下心来,恢复了体力收拾东西离开。 云新阳出了考棚, 就看到隔壁的考生像是一只被人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一样,软趴趴的趴在桌子上,一动也不动,当时纸团就在他考棚的斜前方,他知道这个学子一定是看到了那个纸团的,云新阳不知道他是因为和自己有着同样的经历,和自己一样被吓的太过紧张了,这会儿放松下来了,显得无力,还是病了,就停住脚步拍拍他说:“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需不需要帮助?” 那人抬起头,云新阳看到这是个十七八岁的清瘦青年,穿着半新不旧的粗布衣服,显然,家境并不如自己,那人朝着云新阳感激的笑笑, 眼睛朝着刚才纸团落地的地方看了看,云新阳明白他是在试探自己是否也曾看到过那个纸团,用这种方式试探,而不是明说,说明此人是个聪明人,云新阳也愿意与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交朋友,所以他并没有转头循着他的目光去看,而只是淡淡的笑笑。 那人也明白了云欣阳也是看到了那个纸条的,这人没有说的是,当时他是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把那个纸团扔过来的,只是毫无办法,好在老天有眼,突然出现一股奇怪的强风,将那个纸团给吹走了,救了自己, 不然一家人节衣缩食这么多年就白费了。这人叫林书颖,边坡镇的,也许两人刚才有着同样的经历,也许因着两人都是聪明人,都有彼此相交的打算,林书颖开口说:“我马上就好,可以等我一会儿一起走吗?”云新阳点头。 两人边走边聊,各自说了自己家庭住址和现在入住的客栈。 当云夕阳听他说住的是如意客栈时就笑了,他说:“太巧了,我们住的是同一家客栈,今天真的要一起走了。” 出了客栈,吴鹏展早就在那翘首以盼,看到云新阳和一个学子边走边说很是吃醋的说:“我在这叭巴的等着你,你倒好在那移情别恋了。” 云新阳说:“好了,别矫情了,他今天和我是隔壁考棚, 都住在同一家客栈,我们一起走吧。” 吴鹏展听说住在一起也不好再赶别人走,但是却拉着云新阳让他离林书颖远点。林书颖羡慕的说:“你们俩是同窗吧?你们的关系太好了,真让人羡慕。” 吴鹏展傲娇的说:“羡慕也没有用的。”其实吴鹏展是个很独立的人,就是偶尔在云新阳跟前撒撒娇幼稚一回。云新阳何尝又不是,在许多大孩子面前,他都是个主心骨,但是只要吴鹏展在,一般情况下,他也会习惯性的看上吴鹏展一眼,和他交流一下。 云新阳说:“小的时候就我们俩一起读书,一起玩,一起住,这样持续了很多年之后才有了其他的同窗,所以关系自然跟亲兄弟似的。” 至于还有一起练功,这是他们的秘密,并不能说与其他人听。进了客栈,云新阳和吴鹏展就和林书颖告辞分开了,约好明日见。 云新阳顾不上休息,就拉着吴鹏展去找吴夫子,将今天的事情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吴夫子,也包括了和林书颖的事。 吴夫子点头:“那孩子看样子确实是个聪明的,这种事不论何时都是不能宣之以口的事。” 云新阳说:“我知道,如果他是个傻的,直接问我,我肯定不会承认看到过那个纸团。” 吴鹏展说:“今天的事情真是太险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干的,是不是校监?幸好咱俩练了内家功,不然今天我们五个就全完了, 只是那个纸条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会连累多少人?” 吴夫子对云新阳说:“ 人自私是正常的,关键时刻趋利避害才是正确的选择,你不要有什么思想负担,还有这件事最好仅限于咱们三个知道,回去也不要跟你爹说,让他担心,跟着干着急。” 云新阳点头表示知道。今天吃过早饭,花宝根不舒服,躲在房间没出来,云新阳他们四个孩子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闲聊。 吴鹏展又在调侃胡添翼:“你顿顿吃那么多,也不怕吃的跟你老爹将来一样,到那时你就该改名叫胡添四翼,胡添五翼才能飞得起来,考上举人,考上进士。” 胡添翼说:“男子汉大丈夫就是该像我这样膘肥体壮,走起路来,虎虎生风,而不是像你那样,杨柳细腰,走起路来袅袅娜娜 婀娜多姿。 ” 吴鹏展立马手口同时反击,一边一只手抓着胡添翼的手,不让他逃走, 另一只手去挠他腰间的痒痒肉,边说:“看到底是谁?杨柳细腰,婀娜多姿。” 胡添翼被胡鹏展抓着手,逃不掉,只能被挠的一边腰扭来扭去的躲避,一边咯咯咯的笑,就在这时,胡添翼的书童领着林书颖进到院子里。 云新阳见了赶紧起身去迎接,胡鹏展也停止和胡添翼闹腾,云新阳向同窗介绍了林书颖:“林书颖,我昨天考场的隔壁邻居。” 第174章 紧张的县试终于结束 云新阳从自己身边开始,一一介绍说:“胡鹏展昨天已经见过了,是我们书院吴夫子的儿子,胡添翼,我的同窗,也是这家客栈的少东家,徐越既是我的表哥,又是我的同窗。” 林书颖能够看的出来,云新阳,胡鹏展和徐越明显比自己小,只是不确定胡添翼这个人高马大的家伙跟自己相比谁大,该怎么称呼?于是先自报年龄说:“我今年十八,不知道几位如何称呼?” 云新阳说:“我和吴鹏展十二,胡添翼十六,徐越十五,林兄比我们四个都大。” 大家又按年龄重新见礼后,就邀请他坐下一起聊聊。 林书颖问:“你们书院在哪里?” 云新阳回道:“就在我们上埠镇。” 林书颖:“你们书院多大,一共来了几个考生?” 胡添翼:“五个,那个人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有点不舒服,在屋里呢。” 吴鹏展问:“你上一场结束,名次怎么样?” 林书颖说:“名字在第三圈。”又问:“吴老弟你们的名次还好吧。” 吴鹏展不忿:“我们怎么能好,”他指着云新阳说:“那家伙牢牢的霸占着中间位置不让,我们再怎么样也得靠边站。” 胡添翼幸灾乐祸:“你们闻到酸味没有,不会是客栈厨房把醋坛子给打翻了吧!” 云新阳无奈:“他在我后面。”又说了其他两人的名次。 胡添翼笑呵呵:“我已经很满意了,如果不是离开县学去了吴家书院,名次还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呢!” 林书颖疑惑“你从县学去的,这么说,吴家书院比县学还厉害。” 胡添翼骄傲:“当然,县学去吴家书院的可多了。” 林书颖也觉得,这样看来吴家书院确实厉害,有一个名次好的不稀奇,可五个下场的,四个名次都这么好,就不得不让人感到吴家书院的厉害了,特别听说县城这边好多人都去了吴家书院,自己就也起了心思。 云新阳心里暗道,我们夫子厉害是真,但应试者名次都在榜上,并且还在不错的位置上,你就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县学跳过来的本就是那里比较好的“浮头鱼”,到了吴家书院,夫子又做了精加工,火候够了的就送进考场,火候不够的留在书院继续捂着慢慢再加工,当然也有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书院发现某些人因为材料太差,任你怎么技艺高超,学问渊博,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依然达不到夫子认为可以入场的条件的,呵呵,直接报废劝其退学的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我是不会说出来的,等你将来去了书院,你一定会慢慢的发现的,那里的学子已经不是像从前那样,就那么几个,个个都是精挑细选来的,现在已经是良莠不齐啦! 第四场榜单出来,吴家书院的五个人名次与以前几场差不多,没有大的变化。林书颖的名次也不错。 云新阳发现第五场考试前聚集在考院门口的人更少了,这次他们进考院前的自查,比前四场的每一场,检查的都要仔细。 衙差的检查也是“史无前例”的厉害,感觉那目光就跟鹰隼般犀利的扫过每个学子, 每一个人的考篮都仔细的翻查,每个人的衣角都要捏捏。 这是县试的最后一场,也是这次最后定输赢的一场。 第五场的考试内容和第四场类似,这对于云新阳来说,没有任何难度可言, 如果不是那个该死的校监下决心要搞鬼, 不是第四场见到的那个该死的纸团,呵呵,云新阳拿到考卷,看到考试内容时的心情,一定会和今天的天气一样,晴朗明媚,可惜该死的校监,搞得他的精神从头到尾都紧绷着,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和懈怠,十分的精力只拿出四分来考试,六分用来防陷害夹带。 第五场考试终于在云新阳,不对应该是吴家书院的所有五个考生神经严重紧张,草木皆兵中平安的度过了。 当云新阳走出考场那一刻,长长的长长的舒了口气,从前只听说考试是一道关,操蛋又折磨人,今天终于体验了一回,可惜闯过了这一关,只是在长长的科举之路上迈出了一小步都算不上,只能算顺利的抬起了脚,因为如果院试过不去,还得退回来重来。 这一场徐越难得的一次比云新阳出来的早,胡添翼和花宝根也出来了,精神都还不错,或许因为是最后一场了,神经放松下来,不着急,或许是想等着看到大家都平安的出考场, 也好一起安心的回去。 吴鹏展终于出来了看到大家都在疑问说:“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了?为什么都不走?” 胡添翼不满的说:“不知好歹的家伙,大家都在好心的等着你一起走。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就不能盼着大家一点好?别忘了,我们五个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好,我好,大家一起好才能好。” 吴鹏展投降认错:“我错了,我错了,给大家赔罪行不行?我这不是也太紧张,太担心了嘛。” 大家凑齐后就又说又笑的往回走。云老二经过一段时间的陪考,终于知道读书人的苦跟干苦力的人完全不一样,不仅来自身体的煎熬,更来自心理上的压力。 晚上不仅云新阳他们这些个学子们,就连夫子和胡老爷也终于放松下来,睡了一个这么多天来最踏实的觉。 林书颖吃完早饭又来了,云新阳他们正整装待发,准备去街上逛逛,见林书颖来了,问他要不要一起,林书颖有些犹豫,胡添翼说:“一个大男人能别这么婆婆妈妈的吗,相遇就是缘分,走吧。”于是拉起他就一起走。 男孩子们对逛街并没有什么兴趣,也没有什么要买的,没过一会儿路过胡家酒楼,胡添翼就提议进酒楼喝茶,得到了云新阳吴鹏展和徐越徐奎的一致同意。 这次林书颖也没有拒绝,大家一起进入酒楼, 店小二看到少东家来了,立即上前迎接:“少爷来了,老爷订的雅间在三楼,小的这就带您上去。”说着就躬身弯腰前头引路。 到了雅间门口,店小二推开包厢门:“少爷到了,就是这间。”等大家都进去了,又说:“少爷和你的同窗们先歇着,我这就去准备茶水点心。” 茶水和点心上来的很快,几个年轻人很快就热火朝天的聊了起来。 花宝根父子难得来县城一趟,想各处去逛逛。县城云老二常来常往,也没有什么要买的,就随意的跟着花宝根他们后头逛着。 吴夫子是个家里的“不管部”部长,只管吴家书院孩子的读书,这会子也就在大街上随意溜达着,看到了一个路过的小女娃,她终于想起该买什么了,他朝着银楼走去,他知道女儿喜欢玉石,进入首饰店,挑来挑去给女儿吴婉娇买了一套玉石的头面和玉镯,就准备结账,吴夫子的长随提醒说:“要不要给夫人和小少爷买点什么?” 第175章 鹿死谁手还不知 吴夫子示意长随:“那你看看银子还够不够,要是够的话就再给他们随便买点什么。” 长随掏出荷包里的银票看了看,又提议:“ 可以给小姐少买一样。” 吴夫子看着手里的东西,哪样都舍不得放下:“我给娇儿挑的应该都是她喜欢的,银子不够的话就不给他们买了。” 长随知道老爷每次去镇上,无论看到什么,都只是想着小姐,很少想到夫人和少爷,也无奈,只好结账。 酒楼这边,胡老爷摩拳擦掌的等着请儿子的夫子和同窗搓一顿,等了这么多天,今天终于有了机会,自然要大显身手,他亲自到后厨跟大厨们说,一定要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凡是店里的招牌菜,只管做了往上端,不一会儿,酒楼这边“车马相士炮”全都准备齐了,就等着夫子他们过来,人到齐了就上菜。 吴夫子,云老二他们几波人也没有在外面逛多久,就陆陆续续的回来了。 胡老爷留的这间很大,实际上是两间,中间有个双开门,门锁死就成了两间,门打开就成了一大间,长随和小厮在外面开了一小桌,剩下的十一个人,两桌人太少,一桌人太多。 胡老爷征询夫子的意见:“干脆直接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还热闹些,可不可以?” 吴夫子点头。 菜上桌,满满两桌子,胡老爷先举杯,第一杯当然是感谢夫子对儿子的教导,自己先干为敬。 第二杯,大家共同举杯庆祝县试以学子们考试顺利完成,校监搞鬼失败的方式完美结束。 第三杯,祝愿大家都能榜上有名,当然,大家喝的都是酒,云新阳和胡鹏展祝酒词说的也挺激昂,杯子碰的也是真的叮当响,可惜了这俩货是个不够资格的,喝到嘴里的实际上是茶。 大家吃了一会儿之后,就有小二过来,一边往下撤剩菜,一边往上上新菜。 吴夫子他们都说菜太多了,胡老爷却说:“自家酒店花不了几个钱。” 大家都以为菜也应该到此为止了,几个大人继续推杯换盏,几个孩子边吃边聊,茶杯也不影响碰得叮当响不是? 林书颖原来看着胡添翼穿的只是上等的细棉布衣服,还以为他家只是有一个客栈那样的小商人,如今看来好像不是,因此,他觉得自己原先对云新阳,胡鹏展和徐奎的家境判断很可能也有误。 他很不明白,一般人家里有几个钱,特别是读书人爱面子,恨不能都堆砌在身上,而他们几个都只是穿着棉布衣服,虽然其他三人的家境,他如今还不能做出准确的判断,但是至少胡添翼是穿得起绸缎的那种人。 从杨家宝来吴家开始,县城来的人就都是穿着绸缎的。开始时,杨家宝看着胡鹏展明明穿得起绸缎衣服,却总是穿着棉布衣服,很不理解的,后来知道了,是因为棉布衣服一是经得起他这样调皮孩子造,二是穿着也很舒服,特别是夏日里比绸缎衣服吸汗多了,杨家宝就也做了许多上等的棉布衣服穿, 觉得确实不错,最后发展到后来的汪泽瀚、季科、胡添翼,以及今年许多县城新来的学子,就这么不知不觉间,在吴家书院刮起了一股学子们都穿上等棉布衣服的风。 这桌上还有许多菜都没怎么动,店小二又开始上来,一边往下撤菜,一边上新的菜,吴夫子不解的问:“胡老兄,今天这是干什么? 是要把你们家店里所有的菜都上一遍,好在我们面前显摆显摆,你财大气粗?那也太浪费了。” 吴夫子这几天和胡老爷相处下来,发现胡老爷的心胸也和他的身子差不多,并也和他开起玩笑来。 胡老爷哈哈大笑:“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看样子我的城府不够啊,不过也没有全上,我只挑了一些招牌菜,再说了,浪费不了的,这里吃不完的,有些家里日子比较难的店小二可以带一些回去,再不济后门那还有一帮乞丐等着呢,一点都浪费不了。” 吴夫子觉得这胡添翼他爹真的是太热情了。吴夫子说:“胡老兄你这热情的,下次我们再来县城,都不敢让你再请客了。” 胡老爷赶紧说:“别介,别介呀,我原本是想摆出我的实力,好让你记住我的酒店,以后进城,别忘了来,看样子我这是弄巧成拙了,那好,我通知下去,下面的菜不再上了,留点底。也留点想头,这胡家酒楼还有什么好菜是我上次来没吃着的,是不是?” 大家都很惊讶,这胡老板也太豪了,原来还有菜呀。 云新阳也有点感慨,哎,这有钱人的想法,我真的是有点不懂。 今天县试放榜,与前几次不同,今日放的是长榜。 云老二这两天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胸有成竹很淡定的样子,而实际上,他的内心里却像是起了七八级大风的湖泊,波涛汹涌。 他激动啊,是真真的激动啊,儿子前四场都考了第一,最终结果可能会是案首, 他怎么能不激动呢?也正因为儿子是案首,比其他几个考生考的都好,所以才不敢情绪太过激动,怕大家笑话他骄傲,况且儿子还跟他说这个案首一钱不值,如果院试过不去,这便什么都不是,只能强按着内心的欢喜。 今天放榜,云新阳果然是案首,吴鹏展第二,胡添翼第七,徐越十五,花宝根一百二十二。 云新阳虽说向来沉静稳重,但终究是个孩子,得了案首,如果说心中没有激动,那全是骗人的鬼话。 吴鹏展打趣他:“你赢了,瞧你那内心的欢喜,都要从眼睛里流淌出来了,还在那强装不在意,想笑就笑吧,不用憋在心里。” 云新阳嘴角扬了扬:“我是想笑来着,不是怕你不开心,待会哭起来,我还要花钱买糖哄你嘛。” 吴鹏展鼓起腮帮子:“我才不会哭呢,这才哪到哪儿,将来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到时我赢了,你别哭就行。” 就在大家都高兴不已时,吴夫子当头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我们县经济落后,读书人少,所以你们这次在矮子里边选将军,看起来个个都还可以,但是每年院试,我们县秀才中榜的数量虽算不得垫底,但是也是中下等的, 还有读书如同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果余下的日子骄傲自满,院试落榜就很可能是必然。” 大家都点头表示知道了,回去会继续好好读书。 林书颖的名次是七十八,经过与吴家书院的学子们这两天的相处,让他更加坚定了想去吴家书院读书的想法,他今日看过榜,就赶到小院里来,目的就是想再一次试探一下,可不可以允许他在余下的这个几个月去吴家书院读书。 第176章 云老二要求云家要低调 林书颖来到云新阳他们住的小院时,云新阳他们澎湃而火热的心,已经被吴夫子的凉水浇的静了下来。 这会儿天还早呢,夫子打算今天就回去,胡老爷已经派人去码头找船了,大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吃完午饭就去码头。 林书颖看到时间不多了,不能再磨叽了,就只好开门见山的问云新阳:“你们吴家书院收人都要什么条件?我这样的行不行?” 云新阳在林书颖总是不停的打探书院情况的时候,就猜着了他的想法:“只要是真的想好好读书,而不是混日子的,而且品行无亏者都收。这离秋天下场也没有几个月了,你确定还要换个地方去读书?” 林书颖说:“就因为没有几个月了,我才更想去吴家书院做最后的拼搏,毕竟从我的穿着,你也应该能够看到我的家庭情况比不上你们,而且我已经十八了,机会已经不多了,总不能让一家人就这么一直养着我。” 云新阳点点头说:“这个我也做不了主,不如这样,我带你去见见我们夫子,你再跟他说说,如果我们书院能收下你,你也不用高兴,不能收下你,你也不要气馁,希望秋日能在安青府见到你。” 云新阳带着林书颖来到吴夫子房间,把林书颖的想法跟吴夫子说了,林书颖也把刚才跟云新阳说的话又跟吴夫子说了一遍,吴夫子听这孩子说话,觉得品行应该还不错,就答应了。 吴夫子说赶早不赶晚,吃完午饭就让长随喊大家上车赶往码头。有了包船,一路顺风又舒适的早早回到书院。 云老二回到家,云家人听说了,都聚拢到了一起,看着他的脸色,就知道云新阳这次考试的结果应该不错,也不催促他,就等着他喝完水慢慢讲。 嘿嘿,讲之前,云老二忍不住先笑了两声:“阳儿这次考的真不错,真是给我长脸了,竟然考了个案首,案首是什么你们知道吗?就是第一名。” 云新晨一听激动坏了,差点都要像兴旺那样高兴的蹦起来了大喊大叫了,就在刘氏暗戳戳的准备去大刘庄炫耀炫耀时,就听到公爹嘱咐:“这只是县试案首,虽然是好事,但是若是秋天秀才不能中,这个案首就是个没用的,所以别人不知道的你们就别说,别人知道的说了,云家要低调,不知道说什么,就装着什么都不懂就行。” 刘氏知道这主要是提点自己的,于是说:“公爹,我记着了。” 上埠镇离县城本就不远,每天都有来回的人,第二天镇上就知道了县试案首和第二都是来自吴家书院,倒是没有人多惊讶,毕竟吴夫子当年可是小三元,上埠镇人都认为若不是吴夫子运气不好,一直没能参加春闱,说不定就是三元及第了。所以云老二以为的镇上的人知道了会掀起的浪潮,结果是一滴水花都没有。 云老二这会子已经没有时间去关心别人的反应,家里农忙已经开始了,他去县城的这些天里,种的辣椒也出苗了,这是才开荒的地,云老二再清楚不过,里面草根草种都特别多,那野草青蒿,是一茬茬一波波的长,会给你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做出最好的诠释,这不,拔过草才隔了几天呀, 那蒿草那需要千呼万唤呀,自己恨不能一夜之间就长出一茬来,好在就在家门口,刘氏和梅子有空时也能过来帮忙拔拔草。 荒地里,新种的枸杞也都出苗了,那新种的枸杞地里的草,跟辣椒地里的草就跟搞竞赛似的,那是比着疯长,一副谁长的慢了一点就输了的似的, 彼此不肯承让。 以前种植的药材也需要经常去拔草,不然让草给荒了,那就更加可惜了。 连续这么多年的开荒,如今荒地种植的药材面积已经非常大,云新晨十几天都没法把开荒地的草拔一遍。 金银花也跟着凑热闹,如今每天早上沿着沟渠一路延伸,都能开的一片白,至少隔一天就要摘一遍, 即使你手法娴熟,已经练成了“无影手”,摘的飞快,也得一个多时辰才能摘完。 云新晨几乎天天在荒地里埋头苦干,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也还是忙不过来,至于地里的活计,云老二陪考这段日子,云新晨连看都没看,完全做起了甩手东家,将一切都丢给了自己的老丈人。 老丈人刘老头其实也不轻松,虽说活计都不用他亲自上阵去干,说起来只需要指挥指挥雇工们, 应该很轻松,但是实际上却不是,刘老头,因为没有儿子,很多人都看不起他,虽说如今有了三个外孙,自觉腰杆可以挺一挺了,但是窝囊了这么多年,哪是你想挺就能挺起来的, 好在亲家和女婿都相信自己 ,对自己放权,唯一的要求就是把活计干好,这让他也有了些底气。 今天刘老头安排的活计是让雇工们去拔一块小麦地里的杂草,这块地云老二交代过,是准备留作麦种的,里边的燕麦一定要清除干净, 其他人都干的很认真,努力把燕麦拔除干净的同时,还注意着脚下找有空隙的地方下脚,可是雇工二宝子燕麦没拔多少,倒是把小麦踩倒了不少,刘老头说他,他还不听,在那里嘀咕:“呵呵,一个没儿子的老绝户,瞎支棱什么, 即便再讨好女婿家,女婿也不会让外孙子跟你姓刘。” 把老刘头给气狠了,不但解雇了他,还扣除了他这些天的工钱,用来赔偿云家这些被他踩坏的麦子的损失。 二宝子哪里肯听,骂骂咧咧还想动手来打刘老头,刘老头本就是个个子高,脾气大的,双手叉腰,往那一站:“怎么还想打我?你倒打一个试试看,一个连东家都敢打的人,看哪家还敢雇你?” 二宝子看刘老头那气势,还真是不敢动手了,只得灰溜溜的走了 这些日子刘老头连续解雇了两个懒惰不老实的,其他雇工们才有点顾忌他。 亲家公云老二回来后,听了刘老头说的事,立即赞同说:“亮亮他姥爷,你做的对,以后腰杆子就是要这样硬起来,你知道我们家娶了你家三闺女,也没有生出女娃来招了多少人笑话,笑就让他们笑去,最好让他们笑掉大牙才好,如果你在乎了,才中了他们的计,我这人吧,就是这样,别人的话中听我就多听点,不中听我就当他耳旁风,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刘老头听了云老二的话,简直佩服的是五体投地,还差点带磕头的那种,自己要是也早这样想,不把别人的话放心里,也少生很多气。 第177章 不跟爹娘亲的亮亮 小鸡们一天天长大,徐氏和儿媳妇想数一数现在到底有多少只小鸡? 她们先是想着将它们隔开成片数,费劲巴拉的用篱笆将喂鸡场隔了好几个片,可小鸡们吃着这里的,看着那里的,东飞西跑,就是不让这婆媳俩如愿以偿。 媳妇说:“我以前在家数鸡时,都是早上把鸡笼开半个门,出来一个,我数一个。” 婆婆觉得这是一个好办法,打算照做,早上婆媳俩一人去开一个鸡舍的门,这可不是普通的家鸡,而是一群野鸡的亲戚们,这会儿的小鸡又长小翅膀了,鸡舍门一开,好家伙,有从下面挤的,有从上面“飞”的,还有被从中间带出来的,有时一次出来三个,有时一次出来两个,很少一次出来一个的,而且速度那叫一个快,一串串的往外“飞”,或者说掉。总之就是让你根本没法数,最后,婆媳俩依然以失败而告终。 小鸡长大了,个体占的空间也变大了,后院虽然大,也逐渐变得拥挤不堪,再让小鸡们依然好像蹲大狱般,继续关在后院已经不可能,只得打开后门放鸡妈妈们带着小鸡宝宝们到荒地这个自由天地里去撒撒野。 可新问题又来了,时常有鸡妈妈们从后门放出去,它又摸到了前门这里来,虽然前门关着,门下有小洞啊,带着孩子从门下的小圆洞里又钻到了前院来,来就来了吧,还不讲卫生,随地大便,搞得满院鸡屎,走路一不小心就会中招。梅子和刘氏不得不变得更加勤快,一天几遍的打扫院子,最后狠下心来,白日里把前院小门洞堵上,晚上才打开。 亮亮也是个壮小伙子,跟他五叔兴旺小时候一样,两个多月就会翻身了,现在还学会粘人了,亮亮的妈妈刘氏很是纳闷,不是说有奶便是娘吗?我不仅是娘,奶也不少啊,为什么总是不粘着我,反倒是对奶奶和五叔粘的不行,不饿的时候,只要有他们在,亮亮的目光就不会落在她这个娘的身上,就连不常回来的三叔也比自己这个有奶的娘有吸引力。 亮亮对他的爹也不太感冒,这天晚上,云新晨和媳妇开始了反思和总结亮亮为何对爹娘不亲? 亮亮对爹不理不睬的,还说的过去,因为这个爹每日太忙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中午回来,有时候还遇到亮亮睡觉,往往一天亮亮都看不到他这个爹一眼,这个娘不一样啊,喂奶是全包,偶尔有空还会哄睡,换尿布,这是亲娘,又不可能在没人的时候虐待孩子,怎么就跟娘没有跟奶亲呢?如果大点还能说是奶挑拨的,这话都听不懂,即便婆婆想挑拨他们母子关系,也是有心无力啊。 云新阳这个三叔,亮亮这短短的三个多月的人生里,总共只见过三叔三四次面, 先前小的时候视力不好,还看不清人,所以这次回来约等于第一次见三叔,可愣是对着三叔笑得甜蜜的让人都觉得齁得慌,牙疼。 最后云新晨这个爹总结的结果是亮亮小小年纪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颜狗。 亮亮是不是个颜狗不知道,但是现在家里长得最好看的就是奶奶,三叔和五叔无疑,不过他们就没有想过亮亮他三叔是不是因为和奶奶的脸相似度太大的缘故才附带着被亮亮喜欢。 亮亮现在会翻身了,放在摇篮里没人看着,很不安全,徐氏现在每日就是坐在亮亮的摇篮前,一边绣花一边看着亮亮。 亮亮呢,现在醒着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躺在摇篮里,或许是看着奶奶穿针引线的绣花,很是有趣,或是看着奶奶绣出来的那秀丽鲜艳的颜色,让他欢喜,总之,醒着的时候在摇篮里,一会儿也不老实,不仅脚踢手扒的乱动,还时不时的,啊啊啊的笑出声来,好像召唤奶奶“奶奶来跟我玩呀,跟我玩呀”,惹得徐氏这个奶奶都没有心思绣花了,跟这个连半个字都说不清楚,只会咿咿呀呀的奶娃孙子,鸡同鸭讲也不显无聊,一聊就聊好长时间。 云新阳他们回到吴家书院没几天,林书颖就来了,吴夫子又开始了对云新阳他们的新一轮刷题训练。 林书颖来了书院一段时间后,看夫子就这样,不是让他们刷题,就是让他们做策论,讲授的内容也是围绕每次刷题出现的问题,更多的是你问我什么我说什么,还会把每一个人提出的问题都拿到课室里,让大家展开热烈讨论,集思广益,汲取每个人的观点,和想法,然后再逐一的给予点评和肯定。 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让他感到特别的新奇,也受益颇深。 在吴家书院这里,让他感到更加欣喜和受益颇多的便是吴家书院的藏书,虽然他没有特权,可以进入大书房,但仅仅是小书房里的书已经让他目不暇接,欣喜若狂了。 云老二这段日子最为关心的不是田地里的农作物,不是种植的药材,而是院门前的那一小片一小片辣椒, 那可是给儿子的师父特种的,每日晚上吃过晚饭都会趁着天没有完全黑下来的那点功夫去辣椒地里巡视一遍,检查一下儿媳妇和梅子在管理上面有什么差缺,好及时的补救。 大家县试回来后,吴夫子对大家的课业都抓得很紧,云新阳和吴鹏展也不例外,武师父那边的训练时间不得不缩减一点,本来武师父在吴家就教这几个小东西,闲暇时间就多 ,前段时间徒弟们不来训练时,他还得动脑子想一想,编点什么故事,应付两个小家伙,如今两个小家伙已经彻底不再来他这里挖掘他的故事了, 简直闲的长霉,觉得无趣的很,特别是吴家,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找来的辣椒酱, 还不如说是甜酱,连个辣味都没有,这嘴都快淡出鸟来了,于是就想起了云新阳家的辣椒酱,那才够味,只是他们家说是帮自己种点,也不知道有没有忘中了没有。 下午课业结束,云新阳来练武功时,武师父就抓着他问了起来, 云新阳还真是忘了这事,没问过家里人,武师父看着一脸懵的徒弟,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大骂起来:“ 你这个小兔崽子,没良心的东西,师傅把你放心上,你把师父丢山上。” 云新阳忙解释说:“最近不是忙着考试的事,太紧张,给忘了吗?不过我爹向来是个细心的,既然给你留了辣椒籽,就一定不会忘记种的。” 武师父根本不信:“我看你考试,你爹比你还紧张,他还能记得这事儿。” 云新阳赶紧投降:“我今天就回去跟爹说,总可以了吧?” 武师父不买账:“这都什么时候了,种还能来得及吗?” 云新阳问:“你知道辣椒该什么时候种吗?” 武师父不说话了,他只知道吃,还真不知道辣椒该什么时候种。武师父说:“ 那我们现在就走,去你家。” 大白天的,他们也不敢动用轻功,师徒三人只得跑步往大刘庄。好在吴家离云家并不远,跑步一刻多钟两刻都不到,就到了荒地。 第178章 情有独钟的武师傅 魔鬼辣酱虽然说不论是秧苗还是叶子 ,都比平日里自家种的辣椒小,但是形状上还是有一定相同之处的。 进入荒地,还没有到家门口,云新阳就发现了这片开荒地里种着的植物好像就是辣椒,于是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后,兴奋地说:“种了,种了,师父,这就是那种魔鬼辣椒, 我就说我爹不会忘的。” 武师父看到辣椒才长这么点大,跟一根手指差不多长,对辣椒一向情有独钟的他,很是失望,叹口气:“这种了,虽然是好事,可是才长这么小,到什么时候才能结出辣椒可以吃啊?” 云新阳说:“师傅,别急,我来仔细瞧瞧,有花苞了没有?” 云新阳蹲下身,低下头,仔细打探半天,也没有找到花苞的影子。 云新阳和武师父的注意力都在辣椒上,而吴鹏展的注意力却是在云新阳家的青砖墙上,他拍拍还蹲在地上,低头找寻花苞的云新阳:“你家既然有青砖砌墙,为什么还要盖茅草房?不盖瓦房?”他还停留在云新阳家当年住着茅草屋的概念上。 云新阳白了他一眼,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转头对武师父说:“ 进去坐坐吧,顺便问问这辣椒什么时候可以结?” 武师父点头,心急见到他的小辣椒的他,也有此意。 家里的二狼早就听到了小主人的脚步声, 跑到大门口候着了。 云家里的人看到二狼这样子,就知道是家里人回来了,梅子打开门,就看到云家老三和两个陌生人在门外辣椒地边看着什么?二狼不得到主人的允许,是不能出大门的,甚至要藏在屋里, 如果主人没危险,他是连屋子都不能出的,小主人不进来,他只能急的在院子里乱转。 梅子看到有生人,也没有出去,跟二狼等在门里,云新阳领着师父进了家门,他知道师父的心情,看到梅子就问:“梅子姐,你知道外边那个辣椒什么时候才可以开花结辣椒吗?” 梅子回道:“这个要看温度升的快不快,如果温度升的快,它就会开花早一点,如果温度升的慢,它开花就会迟一点,不然即使开了花也结不出果来。” 武师父这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江湖人士,还不知道原来还有这些因素影响。他在心里祈求天热的快点,可惜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岂不知天若是突然热起来对所有的植物生长都是不利的。 云新阳请师父和吴鹏展到屋里坐, 而吴鹏展这个大少爷,却想参观一下这农家小院,。 云新阳看向师父,征求师父的意见, 武师父对参观农家小院并不感兴趣,但是看着徒弟吴鹏展那渴望的眼神,还是点头答应了。 到了后院,吴鹏展看着一排篱笆围起一个院子,里边归家的大鸡小鸡咯咯咯,哒哒哒,咕咕咕叫个不停 。如同大集上的大卖场,嘈杂而混乱。 武师傅个儿高,隔着栅栏就看到里面大大小小,密密麻麻边吃边打的鸡,问云新阳:“你家这是喂了多少只鸡?” 云新阳回:“如果我说,我们家就没有人知道具体是多少,你信吗?” 武师父看着那一院子,极少有老老实实吃食的,有边吃边溜达的,无事生非的,打架斗殴的, 想着要想数清楚,也确实有很大难度,吴鹏展个子跟篱笆墙差不多高,不论是踮起脚尖还是从篱笆缝里看,都根本看不清楚,于是运起轻功,准备翻篱笆而入,可是,他却忽略了一件事,当他飞身而入时,才发现这鸡的密度太大,几乎找不到落脚点,他想脚不落地,再起身飞回,却又忘记了自己功夫不到家,根本做不到这一下一上,脚不点地,丝毫不借力就起飞,这一慌神,气就乱了,结果就是掉进院子里摔了个屁股蹲。 好在云新阳家的这些鸡,不论大小,都有着野鸡的血脉,又不娇生惯养,又自幼就跟着鸡妈妈投身于与小鸡而言,危机四伏的荒地之中,接受过各种考验,胆大心细,动作敏捷,抢食间,感受到有一个庞然大物从天而落,受到惊吓之时,也不妨碍大的飞,小的跑,都能及时的躲开,险险的与死神擦肩而过,捡了条小命。 母鸡和小鸡们发现庞然大物落地之后,并没有对他们发起进攻,甚至,没有感受到什么威胁,便不管这庞然大物是何物?仍旧淡定的继续抢食去了,竟没有一只鸡,给吓出个好歹来,倒是吴鹏展自己好像受到了一点惊吓, 还一脸懵是怎么回事? 云新阳个子也同样跟篱笆差不多高,隔着篱笆什么也没看清,只听见鸡吓的“嘎嘎”叫着乱飞,然后是“咚”一声重物落地响。 武师父呢,嘿嘿,可是看了个全程,他其实是不想笑的,真的,他不想笑话徒弟,让徒弟难堪的,可不笑呢,实在憋的难受啊,既然忍无可忍,那就无需再忍,最终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吴鹏展这会儿也顾不上尴尬和屁股疼,看着不远处这里一坨,那里一团的鸡屎,赶紧爬起来查看自己的衣裳,还好还好身体着地处,只沾了些灰土以及鸡饲料,并没有鸡屎。 被吓了一跳的,其实不止鸡,还有在这围栏里喂鸡的刘氏和兴旺,他们在这后院里,并不知道云新阳带了客人回来,看着这掉进来的人,还以为是偷鸡贼呢,想着这偷鸡贼胆子也太大了,大白天就敢跳进鸡圈里来,这哪是偷啊,都成了抢!正疑惑间听到了云新阳在外面喊道:“大嫂在里面喂鸡吗?这是我的同窗吴鹏展,他想进去看看我家小鸡吃食的热闹场面,你就让他在里面看一会儿,你们喂好了鸡,把他一起带出来就行。” 刘氏和兴旺刚才只顾着喂鸡,并没有看到吴鹏展怎么进来的,看到比围栏高一个头的武师傅,还以为是这个男人把这个半大孩子扔进来的,就想着这孩子脑子是不是有坑啊?干嘛不让云新阳带着从篱笆门进来,非要这样被扔进来。 不过这叔嫂两人并没有时间让他们纠结多久,还是喂鸡要紧,于是抛弃杂念,继续在院里边走动,边将盆里的饲料撒到地上喂鸡。 吴鹏展看到一只大公鸡,仗着自己腿壮身高脖子长,欺负兴旺个子矮,就踮起脚扑棱着翅膀,想把头伸到兴旺的盆里去直接吃,不想兴旺,眼疾手快,粗暴的一把抓住公鸡的脖子一甩, 吴鹏展心想,今晚兴旺有鸡吃了,然而,那公鸡的功夫可不是盖的,只趔趄了一下,甩甩头,哼,脖子一点没事,可见也是久经沙场练出来了。 第179章 云家的鸡狗都成了精 吴鹏展不知道,兴旺可清楚的很,这些公鸡们都是惯犯,这功夫早就在日积月累中练就出来了,都成了精了,哪那么容易轻易的就会受伤,甚至被扭断脖子丧了命。 围墙外面,背着一大筐金银花回来的云老二回到家,听说儿子带着武师父和吴鹏展两个客人来了,这会儿都去了后院,便也走了过来。 武师父感受到身后有人过来,便转过头,云新阳立即向爹介绍:“这是武师父。” 又向武师傅介绍:“这是我爹。” 云老二也猜测了一下武师父的来意,试探性的问:“你是来看辣椒长的怎么样的?” 武师父点头。 云老二又问:“辣椒看到了吗?就在院子前面。” 武师父又点头。云老二有点尴尬,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云新阳说:“武师父,天也不早了,要不晚上就在这里吃吧。” 武师父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也不客气,又点头。 云老二有点疑惑,没听说这个师傅是哑巴呀? 云新阳又问师父:“这也没什么好看的,要不我们到前面坐会儿喝喝茶?我家从山上采的野茶还是不错的。” 云老二就带着武师傅一起来到了前面。云新阳和爹带着武师傅到堂屋刚坐下,梅子的水就烧好来泡茶了。 云老二吩咐让梅子去后院抓只鸡,晚上多做几个菜。 梅子知道客人晚上要留餐,就去准备了,武师父喝了一口又点点头,这回终于说话了:“这茶不错,就是在这附近的山上采的。” 这下轮到云老二点头。武师父又问:“今年采的多吗?” 云新阳已经与师傅厮混了那么久,一听就知道了师傅的意思,接过话头问:“爹,我们家这茶还多吗?要是多的话,临走的时候给师傅包一点。” 云老二又点头。云新阳好笑,爹跟师父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个说那个点头,那个说这个点头,就是不直接对话,这是几个意思,玩深沉? 兴旺喂好了鸡,带着吴鹏展进来了,吴鹏展进了门坐下,觉得这是好友云新阳的家,或许自己的本性他们都知道,于是便也没什么避讳,虽说没有火力全开叨叨个不停,但是有了他的加入,自然不会再冷场。 吴鹏展说:“原本我觉得就你一家人住在这荒地里,总是有些冷清,没想到竟如此这般的热闹。” 他又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问:“云新晖抱回来的那个小狗狗呢?怎么没看到?” 云新阳说:“ 我家的两只狗都比较大,怕吓到客人,所以每次他们都习惯性的自觉躲起来,如果没有我们的呼唤,他是不会出来的。” 吴鹏展说:“我们怎么可能怕,让他出来,我们看看。” 云新阳喊:“二狼,出来吧。” 二狼一头从里屋窜了出来,尾巴摇的跟一朵花似的,将狗头往云新阳的怀里塞,云新阳笑着对二狼说:“你都成了大狗子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这般撒娇羞不羞?” 二狼小姑娘才不嫌羞呢,被摸了狗头,还不满意,就那么坐在云新阳的身边,将头搭在云新阳的腿上,吴鹏展说:“这狗子比他哥大狼好玩多了,还会撒娇呢”又说:“不是说有两条狗吗?那大黄呢?” 云新阳对着蹲在门外的兴旺说:“去把大黄喊来。” 大黄来的很快,狗到中年的大黄,早过了撒娇的年纪,来到云新阳跟前,只是象征性的摇了几下尾巴,以示对主人回家的欢迎, 然后就乖乖的卧在云新阳的身边。 好奇宝宝吴鹏展对云新阳说:“这狗子的毛长长的还闪闪亮亮的,可真漂亮。” 大黄没有什么反应,二狼明显不高兴了,对着吴鹏展“呜呜”两声。吴鹏展赶紧解释说:“刚才不是已经夸过你可爱了吗?你忘了?” 武师傅说话了:“云新阳,我怎么觉得你家狗子都快成精了!” 云新阳笑着说:“我也觉得我家的狗子确实都很聪明。” 云新阳看到他师父瞟了爹几眼, 又欲言又止,猜测可能还是想问辣椒的事,便开口替他问爹:“我看那辣椒苗好小好小,什么时候才能开花,结果,吃到辣椒。” 说到种植那可是云老二最拿手的行当:“辣椒差不多还要一个多月就可以,只是那时候的辣椒太嫩了,并不会太辣,要想吃到比较辣的,还得再晚一点。” 武师父一听还要等那么久,又想到吴家最近提供的那甜酱式的辣椒酱, 忍不住问:“你们家还有别的辣酱吗?” 云老二忙说:“有的有的,我和我大儿子两个人是个无辣不欢的人,哪能少了辣椒酱这东西。” 晚上武师傅因为有了这心爱可口的辣椒酱,那饭吃起来可就别提有多香了,最后都多吃了两碗,不用说临走必然是连吃带拿,不仅包走了一包野茶,还将云家仅剩的一坛辣酱给抱走了,只给云老二留下那吃了一半的半坛。 路上,云新阳讨好的想帮着师傅抱着坛子,却见师父灵活的闪身,就躲了个老远:“你给我滚远点,别碰我的坛子,回头给我摔了,别怪我脱了你的裤子打屁股。” 吴鹏展白了师傅一眼,他俩都多大了,天天还来这一套威胁他俩,也没见他哪天真的脱了谁的裤子打屁股,再说了,谁怕谁呀?你要真敢脱我的裤子,打我的屁股,我就敢拿屁崩你。 武师傅又对云新阳说:“你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家里明明有这么好的辣酱,为什么不给师傅带一点? 我真是白疼你了,还怎么敢想着让你俩给我养老了。” 云新阳不服气的说:“怪我咯,你先前只问我那种超级魔鬼辣的有没有,又没有说其他的辣酱,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虫,我怎么能猜到你的心思?” 吴鹏展也帮腔:“是啊,你自己不说怪谁个?我们又不是玩猜猜猜的游戏,你猜我猜大家猜,猜你心里想什么?切。” 武师父看着这两个每天合起伙来专气自己的小混球,很想上去踢这俩小子一脚, 可看看怀里抱着的坛子,想想还是算了,以后治他俩的机会多的是,今日就饶过这俩小子,不然的话打了坛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云老二家去年种山药的那块两亩多的旱地, 挖了山药后,改种了板蓝根,今年的 另一片五亩多的地里一半种了板蓝根,一半种了山药。 第180章 云南义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云老二买地种药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下台村他老爹的耳朵里, 他老爹觉得自己的这个二儿子不知道是不是下雨没打伞,脑子里又进水了, 还是被驴踢了,亦或是被门夹了?净干一些浑事,先是“烧钱”让儿子读书, 然后盖瓦房就算了,还用青砖砌那么大,那么高的院墙,如今,一个农家人买了地不正正经经的去种粮食,却搞什么歪门邪道,种什么药材,这回倒是没有气病,而是直接去了上台村,去找他的九叔告儿子状去了。 云老二他爹云南义到了上台村时,堂叔九叔还在吃早饭,九叔问:“吃了早饭了没?” 云南义叹口气说:“吃什么吃,我都让我家老二那个混小子,气都气饱了。” 九叔不解的问:“这又是怎么了?他又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满意的事了?” 云南义说:“九叔,你说老二那混小子有地不种庄稼,竟然不务正业的去种什么药材?你说我能不生气吗?” 云南义以为这次一定能得到九叔的支持,不料九叔却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相信树春,他既然选择种药材,就说明有种药材的道理, 再说了,当年你把他一家子净身撵出去,这几年不管不问,他们不是也没有饿着冻着,反而越混越好了,这也说明树春他不是个会胡来,反而是个有成算的孩子,既然将他们净身撵了出去,何不趁机放手不管,任他们折腾,自己也落个清净。” 云南义说:“你们只看到我当年怎么对他的,却没有看到他是怎么气我的,我明明只是为了阻止他胡闹,不让小子读书,赌气说让他净身出户,结果他打蛇随棍上,顺势跑了。再说,他怎么样都是我儿子,我怎么可能放手不去管,任他胡闹呢?” 九叔劝不动这个侄子,气也上来了,直接朝侄子的痛处踢:“你还想怎么管?上次是你赌气也好,是他自愿也好,结果都一样,终将是将他们一家净身撵到荒地去了,没有将他们一家饿死冻死, 看到他们一家反而越过越好,没泄掉愤,又想将他们一家子除族,又没有成功,一直没泄掉你的愤,这回子又想怎么样,要找人将他们一家都给宰了你才甘心?” 云南义不服气的说:“明明是那混小子做错了,难道我做老子的还气不得,管不得了?” 九叔说:“他做错了,你当然可以管,问题是你说他哪里错了?就因为他把地里种上了药材吗?那药材虽不能吃,可换了钱也可以买粮食,有什么区别?难道只有吃了自己种的粮食才管饱,买了别人种的粮食吃了就不顶饿?树春那么多年没田没地,还不都是靠吃着别人种的粮食,他们也一样活了下来,没被饿死,我看你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云南义被九叔说的哑口无言,无话反驳,只得满心憋屈,蔫巴巴的回了家。 云老二听到这件事后, 上午先去荒地忙了一上午,下午就提了礼物去了上台子九爷爷家。 云老二见到九爷爷,真心的对九爷爷说:“谢谢九爷爷这么多年来一直暗中护着我,才能让我得以安生的在荒地忙自己的事,不受老宅的打扰。” 九爷爷却无所谓地摆摆手说:“自家子孙后代护着点,理所当然,更何况你也没做错什么,我只是说几句公道话而已,当不得挂在心上,还专跑一趟。” 云老二说:“有件事我回来一直都没有说,不知道九爷在镇上有没有听到一点风声,就是我家小三这次县试的时候得了案首, 秋季去府城参加院试很有可能会中秀才。” 九爷爷听了一拍桌子说:“好啊好啊,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不早来报个信?也让老头子我高兴高兴。” 云老二说:“其实这个也没有什么可好说的,如果秋天中不了秀才,这个是无用的,若是秋季中了秀才,我自然会第一个派人来跟九爷说,家里摆喜宴时,还得累着九爷爷,让九爷去荒地给我家掌管大局。” 九爷爷高兴地说:“好好好,案首的事我不说,秋季阳儿一定能中秀才的,到时候你九爷爷我高兴的只怕是再累也不会觉得的。” 云老二在九爷爷这说的高兴,压根就想不到家里又来了个想要拐走他儿子的拐子。 下午云新晨去了荒地,梅子和刘氏去了辣椒地锄草松土,徐氏和孙子在屋里,只有兴旺一人在后院,先是练了一会儿之前老头在时教的功夫,练完之后就留在这看花。 这几年屋后的这块地里,被云老二父子种了很多的花,如今这片地又被围到了院子里, 现在是春季花儿开的最为灿烂的时候那片蔷薇花的架子都撤掉了,它们如同一群顽皮的孩子,欢快地爬上了墙。 那蔷薇花开得一簇簇,一团团,你挨着我,我挨着你,挤在一起,仿佛在进行一场热闹的聚会,竟将那绿色的叶子都掩映了起来。远远望去,就像是飘来的一片粉色的云霞,轻盈地落在墙头之上。 一阵风吹过,满院的花香如同一股清泉,在空气中流淌,兴旺沉醉在这美妙的芬芳之中,如痴如醉。 忽然感觉有一团白色从墙头外飘进来,兴旺定睛一看,是个老头,兴旺还以为是老头回来了,正打算扑过去,揪他的胡子,作为他离家这么久的惩戒,可刚抬两步,忽然又停住了脚,这时,他终于看清楚了,根本不是老头,也不对, 那头确实是老头,只是应该说此老头非彼老头。 兴旺有点紧张,不自觉的后退了两步,大黄和二狼这哼哈二将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也窜了过来, 一左一右的紧贴着小主人站立, 成保护状态,呲着牙,警惕的盯着眼前的陌生人,摆着一副随时准备出击的姿态。 那老头问:“你是兴旺吧!” 兴旺没说话,就这么定定的看着老头, 他从老头刚才从墙上飘然而下的动作,可以肯定也是个和老头一样的武林高手,他想着这是在自家院子里,自己的身上没有带药,就是带了,只怕也没有办法给这老头下药,如今只能静观其变,不过看着那老头笑的那么谄媚的样子,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个好人,而像个来他家拐卖小孩的拐子。 兴旺没猜错,这个老头就是画圣,今天来的目的还就是来拐兴旺的。 去年夏天,毒仙和他的徒弟在他们欢乐谷住了一个来月,可没少在他面前提起过兴旺,当时他也是留了心的, 他不相信毒仙会那么好心的给自己推荐一个好徒弟人选。 第181章 云家出现雇工荒 画圣当时听了毒仙的话,就觉得那老毒虫绝对不会安什么好心?虽说老毒物那小徒弟确实不错,不仅长得好看养眼,还是个做事认真,有心机的。虽说老毒物天天叨叨的那个小子,是他小徒弟的亲弟弟,但是常话说,一娘生九子,子子不一样,并没有打算如了毒仙的意来找兴旺。 画圣最近出游走到了这里,忽然心血来潮,就想来看看那毒仙徒弟的弟弟是个什么样的?如果可以带走玩玩,倒是也无妨,如果能传承自己的衣钵,那就当成意外的收获,当他见到兴旺的这一刻,觉得这小子要想强行带走,恐怕不行,要是一般的孩子应该掉头就跑去找大人才是,而他却能淡定的这样面对自己,观察自己,这倒让他对这个孩子增加了几分兴趣,枪硬的不行,那就来软的,大不了跟老毒物一样,先赖在这里不走,观察观察看看这孩子的天赋和秉性,值不值得自己花心血去培养? 如果观察的结果是值得的,那就等着与这家人处熟了之后,再慢慢的诱哄这小子,将他带回欢乐谷,去好好培养。 画圣主意已定,便对兴旺说,我需要先去采买一些必需品,你先跟你家大人说说, 过几天我再来,我要在你家住上一段时间。 云老二从上台村回来,听了儿子兴旺给自己说的悄悄话,一向自诩自己是个大聪明的云老二,这会儿也糊涂了,难道是这荒地的地气有问题,所以才专招老头,不然过去住在下台村那么多年,怎么没见他家今儿来一老头,明儿又来一老头?这来了荒地之后,来了一个老头,拐走了自己的一个儿子还不算,这才多久又来一个,难不成还想再拐走一个儿子?只是他压根就没想到,这老头还就是又一个拐子。 云新阳他们县试回来后就直接进入一级备考状态,连新加入的林书颖也天天窝在大书房的那个小院里,重复着刷题——讨论——总结——夫子指正——自我寻找不足——相互寻找不足,进行补差补缺,再刷题……,虽然他们回来书院也有不少人探询这几人的考试名次,得到的回答好像事先统一好的一样,都是“还不错”,至于不错到什么地步,没人回答,大家都以为考的只是说得过去,没有什么值得骄傲吹牛的。 书院没人说,可镇上虽然说的不多,总还是有人说的,李来好回到家,他爹就把他叫过去说:“云家一个农家孩子到了吴家都能考案首,你可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给我们家改换门庭呀。” 李来好很懵,他问:“爹,你是听谁说的?” 他爹说:“当然是去县城回来的人说的,你不知道?” 李来好点点头,“书院里没人说呀,你会不会听错了呀?要不我明天去书院再问问。” 他爹说:“不会有错的,天天来往县城的又不是一人。” 李来好一听消息可靠立马就激动啊,是激动的心,颤抖的手,不知道阳哥他当时有没有,好像是中案首的是他一样。 早上他早早的来到书院,提着零食等着云新晖,当然不是找云新晖有事,而是想让他们给展哥阳哥带个话,他先递上自己的“贿赂”,一小包包小点心,笑着说:“飞哥、晖哥真不够意思,阳哥他们考得那么好,还隐瞒着我们。” 云新晖说:“没有啊,你又没有问过我,这又不是什么大事,难道还要我巴巴的跑去跟你说?” 李来好惊讶:“晖哥,这还不是大事,什么才算大事?” 云新晖想了想:“ 至少总得是秀才才算吧!” 李来好说:“可这也是好的开头啊,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有这么好的开头,怎么能不算呢?” 云新晖无所谓的样子:“ 刚才你也说了,只是个开头而已,又不是结果。” 李来好好像被说服了,感觉有点为难了,还要不要见阳哥他们了,见了阳哥他们又说什么呢?说恭喜呢,还没有结果,不说恭喜,那见他们又是干什么去的呢?想想还是算了,不见了,回去好好读书,等阳哥他们高中再说吧。 云老二这几天有点上火,今年新增了八亩多地,只多雇了一个长工,准备忙时雇短工,可这麦子要开镰收割了,短工却还没有着落,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听说那些短工们一听是荒地云家招短工就摇头,宁愿找不着工作在那等着,他决定亲自去镇上会会他们,至少知道是什么原因。 吃完早饭,云老二就背上背篓,要去镇上采购点东西,顺便去镇上后街看看,一般想打短工,又没有找到主家的,都会集中在镇上的后街菜市那儿等着,可他才出门,没走几步就看到荒地入口处来了一个男人,走上这条路的都只可能是来自己家的。 云老二便停住了脚步,等着来人走近,看清这是一个二十多岁,中等个的黑瘦男人,那男人来到云老二的跟前便说:“你是这里的云家人吗?” 云老二点头。 那人又问:“你家要雇的短工找齐了吗?” 云老二诚实的回答:“还没有,你是打算来我家做工?” 那人点点头说:“是的,就是不知道你家愿不愿意用我。” 云老二问:“你是有什么问题吗?为什么要先问我会不会用?” 那人说:“我爹娘和弟妹都病死了,为了给他们治病,家里的田地也都卖完了,银子也花完了,只能出来做工,可许多人家都嫌弃我命硬,克死了一家人,不愿意用我。” 云老二说:“这个我倒不怕,你若能克着我,也算是你的本事,只要你好好干活, 我就用你,说了半天,还不知道你的姓名。” 那人说:“我娘秋天割豆子时,突然发动生的我,就取名叫豆子,我原来姓王,不过族里人都嫌弃我命硬,要将我除族,不知道他们现在开族祠了没有,不过还没人通知我,所以我不知道我现在还有没有姓。” 云老二点头:“好,知道了,以后就喊你豆子吧,等你将来有出息了,就另立祠堂姓豆,还自由快活!” 豆子听了云老二的话,就觉着这个东家真有意思,一定是个特立独行之人。 云老二想了想又问:“我家雇长工短工都从来没有克扣过别人一文钱工钱,你在镇上知不知道,为什么今年都不愿意来我家做工了?” 豆子说:“这个我知道,有人在镇子上散布谣言,说荒地太过邪性,来给你家做工,说不得就会招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惹上麻烦,所以人们都吓得不敢来你家做工了。后来我仔细的打听了一下,散布谣言的是一个来你家做过几天工的,叫二宝的人。” 云老二想,二宝子一定是亲家解雇的那几个短工之一吧。 豆子来之前就是听说了这事,猜测云家可能还没有找到人,想着有机会才来碰碰运气,如果云家也不要他,他就只能远走他乡了,好在运气不错,云家不信他命硬之说。 第182章 割麦子小能手刘氏 云老二问豆子:“你就不怕来荒地招上什么东西?” 豆子摇摇头:“你不也没有怕我命硬。” 云老二笑了笑:“也是,毕竟来之前你已经打听过了造谣的是谁。” 豆子笑:“不仅打听了造谣的是谁,还打听了那个二宝子是个什么货色?你们家当时怎么会雇他的?是雇不着人了,还是没打听清楚?” 云老二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当时我不在家,你是不信那人说的谣言,还是不相信有关荒地的所有谣言。” 豆子说:“我相信即便有什么,我只要好好干活,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云老二点头说:“说的没错,我这工钱是,不管饭二十文一天,管饭十五文。只是你什么时候可以来上工。” 云老二没有去说其它谣言的真假。 豆子说:“我什么时候都可以,只是我家离上埠镇五里,再到这里太远了,每日来回既费时间也费力气,有那时间和力气能干很多伙计,再者,我原来的家也不定还能住多久,或许哪天就会招到王家家族的驱赶。这天也不冷,我想在这荒地边搭个简单的窝棚先住着,行不行。” 云老二说:“当然可以,缺什么东西你说一声,只要是好好干活的,我不会亏待任何人。” 豆子说:“反正还有几天才收割,我明天就来这外围搭窝棚,后头就可以上工。” 云老二点头,豆子千恩万谢的离开了。云老二把豆子的事及他打听来的话跟刘老头和刘满屯说了。 刘老头说:“这事都怪我没有处理好,才造成误会,让云家请不到短工的,怎么办?不然你还是另找人吧!” 云老二好笑:“亲家这是什么话?我是来跟你商量事情的,我的意思是,既然暂时找不到短工,就不找了,我们父子俩加满仓豆子就是四个劳力,起早点,干晚点,干完了,给你们抓只鸡回家补补也行,加工钱也行,再忙不过来就让儿媳妇抽空也来帮忙,两家这些地大不了是比别人晚上几天,总是可以干完的,当然若是真的这麦子怎么割也割不完,一直割到明年,我也没意见。” 刘老头笑着说:“还一直割不完,割到明年,做梦娶媳妇呢,想得美,另外,这不是活计的事还有我呢,我也不是不能干,我家孩她娘,还有来弟也可以下地帮忙的。” 云老二说:“我干嘛要做梦娶媳妇才能美,我没有做梦也同样美。” 两个亲家公说说笑笑,事情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豆子一早披星戴月的就挑着行李,锅碗瓢盆来了荒地忙活起来,在最外围砍树、割草,他手脚很快,傍晚就搭好了一大一小两个相连的窝棚,大的住人,小的做厨房。 梅子听说开镰收割刘氏也要去,她也要去,徐氏说:“家里也少不了人,就在家忙吧。” 梅子说:“那摘金银花不出荒地,没人会看到我,再不行,我带着大黄。” 徐氏和云老二觉得也行,就同意了。地里开镰了,梅子摘金银花去了,都去忙了,徐氏要照顾亮亮,还想着去地里摘点青菜回来洗洗,梅子回来能快点做好饭,也不耽误下地的人回来吃饭,亮亮现在会翻身了,离不开人,只得让兴旺来看着。 兴旺和亮亮一起倒也和谐,两人都睡在徐氏的床上,毒仙老头虽然有时候看起来就像三岁半,总是跟兴旺顶针磨牙,实际上还是个挺有良心,也挺细心的 ,临走给兴旺不仅留下了一些药粉,还给他留下了大量的绘画用品,兴旺无聊时除了练功,就去涂鸦画了许多,这会子兴旺就将自己的涂鸦全部拿出来,一张张的展示给亮亮看,虽然那作品画的吧,说是涂鸦,还真只能算是涂鸦,凤凰画的像野鸡,二狼画的有点像超级大的耗子精,其实这也不能怪兴旺的画技差,而是毒仙小老头,有时候不正经教,就爱带着兴旺搞怪。 亮亮毕竟年纪小,涂不涂鸦的他也不会欣赏, 颜色鲜亮就行,亮亮看了,特别喜欢,在床上四爪直扑腾,亮亮尿了,兴旺看到也不喊娘,自己爬下床去,拿了几块尿布过来叠吧叠吧,就自己动手把亮亮撅到一边去,将湿了的尿布扔地上,将干的尿布铺好,再把亮亮撅回来放好,胡乱的给裹上。 叔侄俩鸡同鸭讲的嗯嗯啊啊的聊的正起劲呢,兴旺忽然发现亮亮不吱声了,转过头来就看见亮亮浑身使劲,脸都憋红了,接着就是“噗”的一声, 一股臭气夹着黄黄的粑粑,从兴旺没裹好的尿布缝隙喷了出来,这让一向爱干净的兴旺如何忍受?嗷的一声,就往床下爬,准备去找娘来处理这紧急情况。 嫂子刘氏恰好此时回来准备给亮亮喂奶,见到这种情况,赶紧将亮亮抱了起来进行处理,才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中午吃饭时,大家听到兴旺能带亮亮了,都笑家里忙的就剩亮亮一个闲人了,兴旺还被夸的不好意思了。 事实上,也就是兴旺之前一直是家里最小的,才能一直闲着,上面的四个哥哥,哪一个不是还没有他这样大的时候早就在农忙时帮着带小的了? 特别是老四那会儿,只因为带不住兴旺,可没少跟兴旺斗也没有少哭。 三天过去了,那个怪老头没来,不知道是老头不识数还是有事耽搁了,或者不打算来了,总之没来就好,这个家里可没有人欢迎他来。 大家割了一天的麦子,不光是云新晨,就是云老二这个公爹,也发现了自家儿媳妇割起麦子来,那镰刀真是唰唰唰的飞快,几下就割了一小片,就连五个男人中割麦子割的最快的豆子都比不过她,完全就是个割麦子小能手。 云新晨打算下午改变策略,让割麦子最慢的来弟专门负责给她三姐和豆子捆麦子。 来弟不是她们刘家五姐妹中长得最好看的,却是五姐妹中最难相处最懒的,十四岁的她,因为在家受到娘的偏爱,吃的好,穿的好,活又干的少,如今已经比十八岁的三姐还高大, 本该身大力不亏,可是上午割了半天,麦子没割多少,还一直唧唧歪歪的,一会儿说这天太热太晒,一会儿又说累的腰疼。 云老二也不知道刘老头对这个女儿是怎么养的,那样子一点不像农家女,这会儿又抱怨她姐和豆子割的太快,只愿意给她姐一个人捆麦子,不愿意再给豆子捆。 豆子猜测他是嫌弃自己,便不等东家发话,就自己主动捆麦子,其实这回是豆子多心了,来弟压根就不知道有关豆子命硬的说法,她就纯粹是懒。 云老二觉得,即便是将来自己家里有了女娃,再怎么宝贝疼爱也不能把她养成来弟这个样子,这等于是害了孩子。 第183章 云老二护孩子臭名在外 云老二这边嘀咕亲家刘老头宠孩子没边,却忘了自己,不论是下台村的村民们,还是认识他的云家人都知道,云老二宠孩子,护孩子,那真是“臭名”在外,他爹更是为此气的牙痒痒。 云老二因为护孩子,第一次和爹公开对抗,是云老太爷走了,云家三房分了家,云南义刚开始当家作主那会儿。 那次云新晨才三岁,吃饭端碗还不稳,一不小心把碗摔到了地上,饭撒了不说,正好碗边磕到了桌腿,豁了口。 老爷子云南义看到,火大的起身扬起筷子就要打云新晨,云老二看到自家爹扬起了筷子,就知道他要干什么,眼疾手快的一把抓住儿子,拎起就跑。 云南义于是由打孙子改成了打儿子,云老二哪是个老实挨打的孩子,扬起手里的碗去挡爹的筷子,在筷子打到碗的同时,云老二松了手,碗掉地上摔碎了。 云老二还大叫:“爹,这可不赖我,碗是你自己打掉的。” 老爹可不管碗是怎么掉地上的,又摔了一个碗,火气更大,丢下筷子,抄起一根木棍,誓不打到儿子不罢休。 云老二就抱着儿子满院子的跑,虽说也挨了几下打,但也撞的院子里吃饭的人东倒西歪的,不是这个撒了饭,就是那个碗继续往下掉。 这种爷爷动不动就打孙子,云老二则一副你打我儿子,我就闹你家的戏码上演了几回之后的结果是,云老二再也不敢起那将妻儿丢在家里,自己出去闯荡的心思了,云南义也被这个逆子闹怕了,不敢当着云老二的面打他孩子了。 云老二与兄弟们因着护孩子也没有少起龃龉,谁家儿子欺负我儿子,子不教父之过,我就去教他老子做人,让他老子去管儿子。 云老二也不管这老子是村民还是自家兄弟们,一律一视同仁。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云老二的二儿子云新曦这个下手又果断又狠的家伙大一些了,能出手了才好些。到了老三云新阳也能帮凶的时候,孩子们之间有“仇”,他们当场就翻倍讨回来了,吃亏什么的基本就不存在了,一般不需要云老二这个爹上场了。 云老二这时候已经不要脸的变成了一个和事佬,小孩子们就是狗脸亲家,一会儿恼,一会儿好的正常,再说不打不吵不热闹吗。 云老二夫妻对待自己的几个孩子,真是呕心沥血,努力的付出。当年,为了孩子们少挨饿,至少饿极了能去姥姥家找点吃的填补填补,舅妈不会翻白眼,甩脸子,让岳父岳母和大舅哥为难,他常陪着岳父去山里挖药,一次,因此还受了严重的伤。 徐氏日夜绣花的钱除了交给云家的,大半也都补贴给了徐家,甚至为了堵住嫂子的嘴,按月给嫂子尤氏零花钱。 在云老二的意识里,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娃,也不论是孩子多还是孩子少,该疼的都要疼,该宠的也都要宠,但是无论怎样宝贝和宠爱都要有一个底线,那便是不能让孩子变得懒惰,心眼子小,不懂理,甚至不讲理,连脸面都不知道顾。 云老二对孩子该使唤的时候绝不会手下留情, 就像是兴旺,兄弟们中最小,一家人都宠着他,想吃点什么零食,只要跟大哥说,大哥都会满足他,爹娘也不会阻拦大哥太宠着弟弟乱花钱,但是也从来不是让他只吃不干,平时在家里帮着喂个鸡,摘个菜,还去镇子上卖过一段时间的鸡蛋。不管云老二是什么样的育儿理念,也不管这儿媳妇的妹子来弟干活时一直唧唧歪歪的,多烦人,这时只想着是别人家的事,事不关己,却忘了那是孙子的姨妈,并不是与自己家毫无关联的人。 刘老头也是个人精,那能看不出来自己的亲家公很是烦自己的这个烦人精四女儿来弟。 刘老头觉得有点丢人,恨不能上去呼这女儿两巴掌。不过想归想,刘老头虽然对老三招弟,老四来弟,老五抱弟这三个女儿并算不上疼爱,但是也还真是没打过谁。 刘老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要说老大老二有些娇气倒也罢了,毕竟前两个女儿自己还是很疼爱的,那时要是谁欺负了自己的女儿,甚至说上什么不好听的,自己都会护着,可从老三开始,他就不怎么在意了,老四老五他压根就没有管过他们什么事? 这老三就长成了个性子刚,要强能吃苦的,老四就成了个娇气又小气吧啦的,还半点亏不能吃, 很是令人讨厌,老五自小身子骨较弱,虽做不了重活,却反而是个做事不惜力的,也大气,从不与姐姐计较。 刘老头决定明天让来弟和她三姐一起单独割麦子,让她姐好好教教她,不然将来嫁出去了,他这老头更要被人家戳脊梁骨了。 刘老头怎么想?怎么做?云老二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这收割的速度,他看看天,估摸一下时辰,再看看地里已经割下的麦捆,庄稼成熟季节,常常有些手脚不干净的爱占小便宜的小偷小摸,趁着夜里来偷割别人家的粮食,所以有些人家夜里还会在地里搭个棚子看管或出来巡视。 云老二家倒不用人夜里过来巡视,只需要天黑后把大黄放出来,让他夜里住在这麦田里。 偷儿们要想偷长在地里的麦子了,还要他们自己亲自来收割,这多费事,这割下来的麦捆就不同了,小偷们可以挑起来就走,傻子才不来偷着省事的,收工之前必须将这些麦捆全部收回家, 以减少事端。 云老二觉得时辰差不多了,就放下镰刀对儿子说:“别割了,我们两个开始往家收吧。” 云老二父子俩都是身高力大的汉子,干起细活来,速度或许比不上豆子,但干起重活来,可是一个抵俩。 麦捆挑完太阳还没有落,父子俩拿起镰刀,打算再割一会儿,割满两担再收工。 板蓝根叶子也该割了,今天下午,云新晨到麦地里割了一会儿麦子, 就放下镰刀将割下的麦捆,摞起来用绳子成新扎成高高的两大垛子,挑起往家回,到家之后放下麦子,又去拿起两个大竹篓,往荒地里而去,割了两大篓子叶子之后,放下让梅子和娘洗着,又挑着两大篓子往外面种的板蓝根地里去。 第184章 云新晨像个勤劳的小蜜蜂 ilwxs.com 云新晨这里一趟,那里一趟,几趟之后,板蓝根的叶子已经割的不少了,再多的话,今天晚上即使是加班加点也清理不完了,又拿起扁担绳子往麦地里去准备挑麦捆,不过这次他去的不是自己家的麦地,而是岳父家的麦地。 忙忙碌碌,来来回回,忙的跟个勤劳的小蜜蜂似的云新晨,来到岳父家的地里,结果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媳妇在那奋力的收割,而小姨子来弟却悠哉悠哉的坐在田埂上拿草帽当扇子扇风,嘴里还在那埋怨:“这天这么热,这么晒,我真是命好苦啊。”喊她三姐招弟:“这么晒的汗巴巴的,难受死了,这麦子什么时候才能割完?三姐,你就不能割快一点吗?” 云新晨看到这一幕,要说不火大生气,不心疼媳妇,那还是个男人吗,可那终究是小姨子,而不是自己的妹妹,自己没法管,只是气哼哼的对媳妇说:“真没想到你在娘家这些年就是过着这样,你当长工,别人当小姐的日子。” 刘氏说:“我能有什么办法,爹倒是跟我说了,让我单独带她割麦子,管管她,可我怎么管?说不得她在田埂上坐了半天回家,还要告状,回头在娘面前一哭,什么理都在她那边了。” 云新晨不明白这岳母对这个小姨子到底是爱她还是在害她?他把麦捆都挑到岳母家的院子里,岳母看到女婿热的脸通红,就端上一碗凉茶递给女婿说:“累坏了吧?要不要坐下来歇会儿?” 云新晨说:“我一个大男人的做这点活倒没什么,就是你三闺女太辛苦了,中间还回去喂了一回孩子,这一下午的还割了这么多的麦子,得多拼命呀。” 刘老太太说:“怎么能是三丫头一人割的?不是还有四妹吗?” 云新晨说:“四妹子,她只怕只走到田埂上, 就坐在了那里,脚都没有踩到麦地里。” 刘老太太说:“这怎么可能?四妹可不是那个懒的,明明今天上午回来,说是累的腰酸背疼,饭都不想吃,下午她爹让她去割麦子,她依然去了。” 云新晨说:“ 岳母是觉得我撒谎,那你可以问问岳丈大人,我说的话可不可信?” 云新晨觉得不管这状告的管不管用,都必须要告,不能让自己媳妇白白的担了这份累,还不落好。 接下来的日子,云新晨就是这样,自家麦地,忙到岳父家麦地,再忙到外边种板蓝根的地里和荒地,跟个陀螺似的,几处来回转着圈跑。麦子收割进度很快,云老二觉得按时收割完,应该没问题。 季科的老家在一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比云新阳他们所属的青东县还要闭塞落后,教育水平不用说也差很多,离此有半个月的路程,考完试在家歇了些日子,如今才赶到书院来读书,来了之后才知道,乖乖季科在他们县也得了案首,可把他的县令老爹乐坏了。 县令大人在县衙里不惜贬低自己的吹捧儿子说:“真是后浪推前浪,到时候可别把我这个前浪老爹直接拍在沙滩上啊,哈哈哈。” 吴夫子蜗居在这乡下,消息闭塞的很,跟聋子瞎子也差不了多少,虽然时常也有与同窗们书信往来,但很少谈到朝中之事,即便是在两府上学的学生能带些消息回来也是皮毛的很不说,可靠性也不能保证,很多都是道听途说。 吴夫子上次去县城见到汪主簿,就想到了县衙的邸报能不能借阅一下,虽然县级的邸报能得到的有用消息也有限,但总归聊胜于无啊。 汪主簿说:“这个容易,我可以将邸报都给你抄一份让人送给你。” 吴夫子说:“这样再好不过了。” 吴夫子狗“鼻子”还是很灵敏的,他从汪主簿抄送来的这近一年的邸报里,还是“嗅”到了一丝信息。 吴夫子是个考虑问题非常细致全面的人,在这应试训练的关键时期,凡事尽量做到有备无患,备一万而防万一。所以即使是这一丝丝可能有用的信息都不放过。 云新阳和吴鹏展是这几个学子里最先接触到法规的人,徐越、胡添翼,季科不管什么都喜欢跟着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两个风向标走, 连穿衣服都是,到了吴家书院没多久就放弃了绸缎衣服,穿起了细棉布衣衫, 当然,这仅限于在书院和学子们在一起,回家之后,绸缎衣裳还是要拾起来穿的,不然在这个先敬衣裳后敬人的地方是不行的。 当徐越、胡添翼、季科三人知道那两个家伙已经读完了法规时,也跟着将法规书找来学习,那五个家伙让他们重温一遍法规,并不是什么难事,现在剩下的就是新来的林书颖和老头花宝根。 院试的重点是八股文,试帖诗和策论,连策论占的份额都很少,即使考试破格出现法规题也不会太难,更不会占很大的份额。 吴夫子的方针是已经读过法规的五人让他们重温一遍,没有读过法规的两人,打算就跟他们提上一嘴,死马当着活马医,他们能看多少是多少,能记多少是多少, 到时如果没有破格出现法规题更好,如果意外出现了,就看运气吧,遇上学过的,你走运,遇不上也算不上倒霉,反正你也没学完,不吃亏。 云新阳以前并没有买法规书,他平时一直都是在大书房薅吴夫子的“羊毛”, 这法规书也是他薅过的许多根羊毛之一,然而这里面只有一本法规书,他和吴鹏展,两人都要用。 吴鹏展说:“没关系,我俩轮流看,反正我们俩看的都快,用的过来。” 云新阳决定,现在家里的银钱也允许,将来反正也是要用的,还是买一本。 云家这边夏收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云老二觉得豆子这小伙子,真是个踏实能干的人,每天他们到地里上工时候,都能看到这小伙子已经干了好一会儿了,结束时总是最后一个直起腰来。 云老二他们挑回家的麦子都是长在秸秆上的,晒上一天就可以脱粒了,脱粒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铺在地上用老牛拉着石滚压, 一种就是直接摔。 云家的麦子大部分都是用石滚压这种方法脱粒,也留了一小部分,打算闲下来摔,因为用摔的方法脱粒,余下来的麦秆还可以用来盖鸡舍。 麦子终于都抢收完了,云新晨的肩膀也磨出了血,毕竟他的体力是别人的两倍,可是他的皮却没有人家两倍厚,厚度和抗磨能力和别人都是一样的。 第185章 兴旺不想成为只会斗嘴的老白毛 该收的都收回来了,下边就是犁地播种的事了,虽然播种的时候,人们还是很忙,但是出力气最多的却由人换成了牛,前段时间牛也没有闲着,每日要拉着那个大石滚子去碾麦子,也不轻松,如今改成拉犁也差不多。 老牛如果能开口说话,它一定会告诉你,那根本不是差不多,而是差很多好吧。拉石滚确实也不轻松,但是比起犁地,那个只算开胃菜,毛毛雨,毕竟那个石滚只需拉着往前滚,而犁地则不一样,犁头深深的扎在泥土里拉着翻土,套子套在脖颈上低头使劲往前拉时,勒的那个酸爽劲谁拉谁知道。 云老二打算种一亩花生,一亩绿豆,再种一亩芝麻,一亩大豆,剩下的种玉米。 老刘头笑他:“你这地种的可真够花的,如果你再有几亩地,你是不是要把我们这里可以种的庄稼都种一遍。” 云老二也笑:“你还别说,要是我的地多,我不仅会把这里可以种的庄稼都种一遍,还打算把这里能种而且我会种的药材也都种上一遍。” 犁地的事满屯不会, 另一个长工也不会 ,云老二倒是会,可是他还记挂着他的“秘密基地”。 老刘头会,可是老刘头家里就有一头牛,云老二家也有一头牛,两头牛,两条犁,刘老头可不会那分身之术。 云老二问豆子:“犁地,你会不会?” 豆子说:“我从十五岁就开始犁地了,只是后来几年家里的地卖了,牛也卖了,没有机会再犁了,我想我应该还是可以的。” 云老二又问:“那撒种,你会不会?”豆子点点头。 云老二心里便有了主意,如果豆子愿意,明年他想签下豆子做长工。 犁地撒种的事情都解决了,云老二便打算放心大胆的去自己的“秘密基地”继续忙。 傍晚,云老二父子收工回来,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准备吃晚饭,忽然,大黄和二狼呲着牙“呜呜”的对着房顶正准备叫,云老二意识到什么,刚抬起头,就见到从房顶上一个白发、白眉、白脸、白胡、白衣,总之就是一团白飘然而下。 云老二正要张嘴问呢,兴旺先开口说话了:“爹,他就是先前来过的,不知道是说话不算数,还是压根不识数的,那个说三天之后就来的老头。” 老头一听,哈哈大笑:“看样子那个老毒虫没有骗我,确实是个非常好玩的小娃。” 兴旺问:“老毒虫是谁?” 兴旺接着又说:“让我猜一猜,不会是那个被我吓跑了,还顺带拐走了我二哥的那个老头吧。” 老头又哈哈大笑说:“聪明,我喜欢。” 兴旺也管不上其他了,赶紧问:“我二哥呢?我二哥他好吗?” 老头不屑的嗤了一声:“切,跟那个邋遢的老毒虫能有什么好?上次跟老毒虫到我那时,就跟个要饭花子也差不多。” 兴旺又追问:“那现在呢?现在我二哥怎么样了?他在哪里?” 老头说:“ 跟着那个老毒虫在我那住了小一个月, 后来离开说是要往南疆去,但是那个老毒虫,放个屁的功夫都能改一主意,又经常迷路,谁知道呢,说不得说是去南疆,最后却去了北疆也不一定。” 兴旺又问:“我二哥当时是怎么了?为什么那么糟糕?是遇到打劫的了吗?” 老头的嘴咧了咧:“就那老毒虫,他不打劫别人,别人就阿弥陀佛了,谁敢打劫他?谁又能打劫他,他们是钻进山里迷路了。”他没说的是,那老毒虫常常打劫我,我都不敢打劫他一回。 兴旺又问:“那你是谁?为什么来我家?不会又想拐骗谁吧?” 老头被说中心事有点不好意思的说:“小娃,拐骗一词好像用的有点不当啊,你哥可不是被毒虫拐骗走的吧,他应该是心甘情愿的,至于我嘛,当然更不可能去拐骗谁。” 云老二终于插上了话问:“老头,你认识他,这么说他叫毒虫,不是叫毒仙。” 老头说:“毒仙那是江湖人称,在我这,他就是一条老毒虫。” 兴旺说:“你还没说你是谁呢,你不会是来拐我或者亮亮的吧,亮亮他可不行。还在吃奶呢,你有奶吗你?” 老头眼珠子一转:“这么说,我拐你行哦。” 兴旺不高兴了,虎着脸说:“ 我先问的,先回答我的问题。” 老头转过脸来对云老二说:“你家小儿子是老毒虫把他“卖”给我的,不然我哪知道这犄角旮旯里藏着这么个小娃,不过你这个当爹的都能看上老毒虫那个玩意儿,让儿子跟他走,应该更能看上我,我是《天风堂》长老,人送雅号笔圣, 如今自己已经离开单建了一个“欢乐谷”,坐落在与大青山同一脉的无望山,离此有六七百里路, 你小儿子拜我为师,可比那个儿子拜毒虫为师强多了,首先我不仅有固定可寻的住处,而且基本常年住在那里不走,你们如果想孩子了,可以随时去看。其次,我虽然是有门派的,也算江湖人,但是我从前就讨厌江湖上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很少在江湖上行走,如今更是隐退江湖五十多年,不管江湖上的事,当年与我有那么点小过节的那些对手,这会子不仅自己老死了,连徒弟也许都已经老死光了,所以我个人不存在什么江湖仇人,小娃跟着我,不用担心遇到仇人寻仇,第三,我能提供优沃的生活条件,满足他生活上的基本需求,第四,我有一个聪明的脑子和一个利索的嘴,与你儿子闹起矛盾来,不说回回都赢,也能旗鼓相当,最主要是我心胸宽阔,不至于像老毒虫那样,因为缠不过你儿子,动不动就玩离家出走,丢下你儿子不管。” 兴旺白了老头一眼说:“你都老成一个老白毛了,光能斗嘴斗得过我,算什么本事?我可不想跟你学斗嘴, 到时候也成一个只会斗嘴的无用老白毛。” 老头急了:“谁说我无用了?我的本事可大了, 不如让我在你家住上一段时间,让我考考你,也让你考考我,不论是琴棋书画,四书五经,诗词歌赋,还是武功,只要有一样令你我一方不满意,我立马滚蛋总可以吧?” 兴旺想这就好办了,大不了到时候我使出浑身解数来气你,把你给气走就是。 第186章 云老二幸好儿子够多 云老二听了这白毛老头的话,可没有兴旺这个几岁的娃那么轻松,他头痛的是,这又是个他惹不起的老头,只得服软说:“那个画圣,我这简陋,也不知道你能不能住的惯。” 云老二一边跟老头交谈,还一边想,我这是招谁惹谁了,送走一个怪老头,不过一年有零,又来一个怪老头,还都是同一个套路,花样都懒得换的那种,先想着住下,打入敌人内部,再慢慢瓦解,最终达到拐走我儿子的目的。他又叹息一声,好在我儿子够多,拐走两还剩三,不然都要绝后了。 有了打算的兴旺直接说:“爹,别惯着这老白毛,爱住就住老头以前的屋子,不爱住就滚蛋。” 老头乐了:“哟呵,你这小子是不是下了决心要将我气走啊?嘿嘿,我可不是那老毒虫,心胸宽的很,别说你叫我一声老白毛,你让你全家天天都叫我老白毛都没关系,反正我全身连汗毛都白了,这是事实,还能不让人说呢?” 白毛老头叹息一声:“唉!看样子我是很难得到善待了,那就给我准备间屋子,其他的生活用品我自己准备,不劳你们了。”说完,转身又飞走了。 画圣这么多年都没有收徒弟,现在却突然这么急切的要粘着兴旺,一是和老毒虫攀比了一辈子都攀比成习惯了,老毒虫现在有了徒弟,自己没有,有点不能忍,二是这次出来访友,两个丹青高手老友,一个已经嗝屁,一个还留一口气的,发自肺腑的跟他说,孤傲了一辈子,如今最遗憾的事就是一身的本事,却没有一个传人传承,只能带到棺材里去,也给了他触动,就想着去各处寻寻,自恋又感觉良好的兴旺只是他的第一个考察对象而已。 老白毛飞走了,梅子和柳氏还呆呆的站在厨房门口如石雕泥塑的一般瞠目结舌,一动未动。 刘氏还好些,她虽然没有见过云家人口中的那个老头,如今老白毛口中的毒虫,但至少是听说过是吧,也知道二小叔子是跟老头走了的,见到老白毛就那么从房顶上飘然而下,她不震惊是假的, 但有了之前的事情垫底,这震惊就减了那么几分,而梅子则完全不同,他之前哪听过这些个东西?震惊的那个小心脏哦,是扑腾扑腾的,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又停那么一下下,总之就是,跳的乱七八糟。 云家在老宅是小康之家,虽说二房抠门些,但大房和三房逢年过节,或家有喜事,若遇到那些游走乡间的说书之人上门也是会留下来,让他们说上一段,甚至说上半天的,所以云家小子们在没有见到真正的江湖之人之前,至少是听说书先生说过,可梅子的生活圈即小又差, 听都没听说过,这会子脑子完全就是一团浆糊,她不知道这会儿是在梦里还是醒着,或者半梦半醒,也不知道她这是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徐氏看到梅子这个样子,知道她是被吓着了, 上前一只手将梅子搂在怀里,手轻拍着她的后背说:“不怕不怕,没事的,他已经走了,不会伤害你的。” 另一只手去拍拍,情况明显比梅子好许多的儿媳妇。 云新晨也走过来安慰媳妇说:“没事没事,见怪不怪,慢慢习惯了就好了,走端菜端饭吃饭吃饭,我们都饿了。” 刘氏醒悟过来点点头,转身回厨房端饭端菜。 梅子也木讷的跟在刘氏后边进了厨房忙活。 吃饭时,徐氏看到梅子状况虽然好些,但仍然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又说:“梅子,今天的事你听到了,也看到了,你要是害怕,只要你保证出去不乱说,明天你就可以收拾收拾东西离开,我们绝对不会阻止。” 梅子这么一听,比刚才见到老头时好像受到的惊吓更大,立即把头摇的跟货浪鼓似的急切的说:“不不不,我是不会出去说的,我也不想离开,请东家太太不要赶我走,我不想走, 刚才大东家不是说过了吗?慢慢习惯了就会好的,我会慢慢习惯的,真的,我保证。” 徐氏说:“我不是要赶你走,是担心你害怕,不想留在这里。” 梅子说:“我现在没事了,你们一家都是好人,我相信能看上你们家的一定也都是好人,他既然不会伤害你们,也肯定不会伤害我。” 梅子刚才说的话要是被画圣和毒仙听到了,他们一定会笑呵呵的告诉你,云家人算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不知道。如果你说我是坏人,我一定不会承认的,但是如果说我就是好人,好像也有点牵强。我们嘛,遇强来犯,我肯定会恃强凌强,弱者来犯,我也会毫不犹豫的恃强凌弱, 小辈们来犯,我也不介意以大欺小,言而总之,总而言之,我就是个遇善则善,遇恶则恶,亦正亦邪,善恶不辩,你惹不起,但你绝对躲得起。 云家精心栽种的魔鬼辣椒,那小的跟米粒似的小白花,终于在武师傅天天心心念念,日期夜盼下闪亮登场了。 虽然辣椒还没有长出来,但今天武师傅来到地里,看到了那白白的小花,也算是有了一个期盼吧。 他这次没有遇到云家人,看完他就骑马回去了。 云新晖练功一年,虽然武功仍然几乎等于零, 可这跑步练的,不管是短距离的快速跑,还是长距离的耐力跑,那可都是不可与一年前同日而语了,云新阳如果不动用内力使用轻功,单凭两条腿硬跑,根本就不是弟弟的对手。 云新晖也不知道是本身嘴太壮,还是小时候二哥这个饲养员饲养的太好,从小他就比兄弟们同龄时个子高,身体壮,如今更是一身蛮力,所以不论是上学堂还是下学, 没有三哥陪伴,也都是自己来回了,开始时娘还不放心,云新晖说:“论心眼子,我虽然没有像二哥三哥那样多的跟筛子似的,但是也不差好不好?还有你看我的个,像个小孩吗?还有我的力气,还有我这跑的速度,打不过我跑不掉,还可以给坏人下药,有什么不放心的。” 云新晖今天回到家就听说又要来一老头的事,就嘀咕:“现在才来,不觉得有点迟了吗。” 云新晨问:“老四,你这是什么意思?很想弟弟离开。” 云新晖:“那老头来不来?弟弟离不离开,是我能做得了主的?我只是觉得那老头既然迟早都要来,干嘛不早点来?现在即便弟弟走了,家里已经有了更小的亮亮,我也没有机会当那个最受宠的小宝宝了,就有点憋屈。” 第187章 云新阳不想当旱鸭子 兴旺听了就不高兴了:“四哥,你还说我是你最爱的弟弟呢,原来以往这话都是骗人的鬼话,现在只惦记着自己能不能当最受宠的宝宝,压根都不担心我。” 云新晖无所谓的说:“你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觉得该担心的是骗子自己好吧,说不得你一通绕,把骗子绕糊涂了,别把自己给卖了就好。这还是轻的,就你每天身上带着的那些个药,说不得给人下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让人最后肠穿肚烂。” 兴旺说:“四哥你别污蔑我,我骗谁哄谁了,而且那老头可是顶尖高手,谁能给他下药?除非毒仙那老头,我要是能给他下药,我第一次见面就给他下了,可惜我做不到。” 云新晖说:“好好好,谁都没哄,咱们再回到前面的问题,如果我担心你将来就不离开了吗?难道二哥不知道我们都担心他吗?他还不是一样离开了?” 兴旺想了想说:“我现在肯定不会离开的,我看不到娘,我会想娘想家的,还有我走了,大家都忙的时候,亮亮谁带?” 云新晖原本是想引弟弟吃醋,激发弟弟的不满,让他赌气不离开的,没想到小小的弟弟也有了自己的考量,知道弟弟至少近些些年可能不会走,也暂时放心些。弟弟虽说不是他一手带大的,但是家里忙的时候都是由他带,所以他这个做哥哥的对弟弟还是很有一种保护欲的。 云家所有的地都已经种上了庄稼,剩下的只需要维护,春季里最忙的时节已经过去, 一般农人们都可以松下一口气了,但是云老二有他的秘密王国扩张计划在,永远都闲不下来。 画圣没有来,但他的东西却陆陆续续送来了几车, 就连沐浴的大木桶自己都备下了,可见他与毒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云新晖回到书院就跟三哥说了“老白毛”的事,云新阳忽然一拍脑门,觉得自己读书是不是读傻了?前段时间他知道了师父的真实身份后,为什么就没有想起来问一问师父有关毒仙的事? 今天日落后,云新阳和吴鹏展,照例又往山里而去,云新阳找了个空档,将师傅拉到了一边悄悄的问:“师傅,你在江湖上有没有听过毒仙的名号?” 武师傅很疑惑,云新阳一普通人,如何知道这个人的,就问:“你问他做什么?” 云新阳说:“ 师傅,这意思是江湖上确实有这么一号人物了。” 武师傅说:“当然有,不过即便你将来有一天不从文,而是闯江湖,你们的级别是天地之差,只要你自己不作死,即便是遇到了也无碍, 只是你怎么想起来问起他来?从哪听说的?” 云新阳说:“师傅,我可以选择不说吗?” 武师傅说:“当然可以,每个人都会有不能说的秘密。” 云新阳又问:“那画圣呢,你听说过吗?” 武师傅很诧异,他很想知道这小东西从哪知道这俩顶尖高手的名讳,然而徒弟表示了,他要保密,自己也不好再问,就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听说过, 据说他也是武林上的顶尖高手,不过早已不在武林上露面, 有传说他退隐江湖,专攻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去了,有说或许他早已不在人世。” 云新阳想,按师傅说的意思,画圣即便住在云家,也不会对云家有什么大的损害,知道了这一点也让他放心了不少。 云新阳一直打算学游泳,却一直没能实现,他决心今年夏天一定要把游泳学会,绝不再做一只旱鸭子,于是就开始跟吴鹏展叨叨这事:“我打算这次休沐就回家学游泳去。你什么打算?” 吴鹏展听说了,自然也要去,就去找吴夫子:“爹,明天我想去云新阳家,跟他一起学游泳,行不?” 吴夫子问:“在哪里学?谁教你们?” 吴鹏展说:“ 云新阳说他家有一条水沟,让他哥教我们学游泳。” 吴夫子说:“那你问问你弟弟去不去?要去的话你们一起吧。游泳最好都能学会。”吴鹏展答应了。 今天云新阳他们才吃过早饭,吴鹏展兄弟俩就和武师傅一起来了,武师傅来的主要目的当然是看他心爱的小辣椒的,顺带手将吴家公子带过来。 武师傅向来都是走到辣椒地就挪不动脚了,虽然辣椒还小的不过花生米那般大,他已经尝过几次了,可惜只有一股青味,连辣味的影子都找不着。 云家人听到二狼在门口的反应,猜测是有客人来了,云新阳开门去看,果然是吴鹏展他们,看到师傅又在吃小辣椒:“师傅,就你这个尝法,等到辣椒有辣味时,估计也剩不了多少了。” 武师傅有点不好意思:“这也不能怪我呀,是嘴它太淡了。” 云新阳带着大家进了门,宾主寒暄之后,吴鹏飞是第一次来云新晖家,自然是要参观一遍的,不过这个时辰里的鸡都出去觅食去了,他并没有看到吴鹏展那日见到的壮观场面,随意的溜达了一圈,就回来了。 吴鹏展还惦记着学游泳的事,便由云新晨领着大家顺着小路往水沟边走。 吴鹏飞看到云兴晖家四周都是荒芜的杂草和灌木,没有一户相邻的人家就问:“就你们一家住在这里,连个邻居都没有,不觉得孤单害怕吗?” 云新晖说:“没有啊,从前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只有三间茅草屋,别说青砖院墙,就连个篱笆墙都没有,但是我们一家人住在这里都觉得挺好的,没有邻居之间的鸡毛蒜皮,觉得清静的很。” 吴鹏飞说:“是够清净的, 就是让我觉得太静了些,有点渗人,如果是我住在这里,我还是很害怕的。” 说着话就到了水沟边,吴鹏飞看到沟边那么多金银花:“哇!这么多花,好香啊,为什么要栽在这里?这么远,看花都不方便,这香气也很难传到家里去吧?” 云新晖说:“这金银花不是用来看和闻香的,它是一味药材。” 吴鹏飞疑惑:“这明明是花,怎么就成了药材了?” 云新晖解释:“很多花都是有药用价值的。” 大家一起到了沟边的坝子上站好,云新晨开始讲解游泳的要领。 第188章 少爷学游泳鱼儿解锁新姿势 云新晖小的时候,他们家门口的那个水池还没有扩到现在这么大,也没有这么深,淘气的他,二哥一个看不住,就会跳到水池里去扑腾,次数多了,竟然无师自通的学会了狗刨式,当然,这个过程也是要付出代价的,那就是喝了不少的水,有一次喝的都差点翻白眼了,要不是二哥及时发现,将他拎出水池,他的年岁就停止在那一日了,吓得他几天都没敢再到水池边去。 有了那一次教训,以为他会吃一堑长一智,后来二哥云新曦就放松了对弟弟的看管,可某个记吃不记淹的,也不过是十天半个月就忘了,又开始去水池里扑腾,倒不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他会先拉着池边的一棵树,再往水里下,确保自己既可以痛快的玩水,又不会再滑到中间上不来,慢慢的他学会了漂在水面上,还能狗刨似的向前游动。 今天云新晖到了水沟边,率先脱了长衣,穿着小短裤,青蛙似的扑通一声跳进了水沟里,别看他那狗刨式游的不好看,却还挺快的,也许这也是力气大的另一种好处吧。 云新晨一看三,一个亲弟弟,两个少爷,一个都大意不得,怕看不过来, 就打算慢慢来,先让他们抓着沟边的树枝,练习两条腿轮流拍水,等腿拍水的方法掌握后再松开树枝,练习双手一起划水。 吴鹏展急吼吼的第一个下水开始,他将小腿努力的向上曲起,脚抬的老高,再使劲的拍向水面,由于用力过猛,脚面拍打水面发出激烈的啪啪声,水溅起老高,有条鱼儿不知道是惊吓过度,忘记了跳水应有的正确姿势,还是被水花直接激起飞到空中的,总之就是解锁了一个崭新的鱼儿跳水姿势,以尾巴朝上的方式跳出了水面,又横着落了下去,还来了个肚皮朝上。 鱼儿本就笨笨的,这会儿更是有点懵,还没有来得及将朝上的肚子翻过来游走,就被冲过来的浪潮直接推着向前去了,呵呵,倒也不错,连游的力气都直接省了。 辛好据说鱼的记忆时间特别短,游出几尺就完全忘记了刚才发生的事,所以云新阳也不用担心这池塘里的鱼儿会不会因为惊吓过度留下什么心理阴影?要不是这沟里的鱼少的只有那么可怜的几条,就吴鹏展这打法,说不得今天中午就有鱼吃了。 云新晨被溅起的一波接一波的水泼的睁都睁不开眼,只得一边抬起一只手来挡住泼向脸上的水,一边刚想大喊:“停停停。”哪知张嘴才说了一个字,就被喷来的水灌了一大口,差点呛着了。 吴鹏展停下脚,还没有等云新晨开口,兴旺先说话了:“知道你家有钱,你家人就算知道你学游泳费力气,可也没有必要大清早的让你吃上一头猪来学游泳呀!” 吴鹏展听到兴旺的打趣,也没所谓的解释说:“不是听到大哥说要用力嘛,这不就没掌握好力度。” 云新晖正在奋力的向前“刨”,忽然听到后边水打的啪啪响,便停止了向前游的动作,踩水转身,想看看是个什么情况,看到吴鹏展搞出那么大动作,哈哈大笑,结果乐极生悲乱了,游泳技术还不是很熟练的他,只顾着笑,一下乱了脚下踩水的动作节奏,身子向后仰倒沉了下去,灌了一大口水,他赶紧调整动作才冒出水面。 云新晨只好又给吴鹏展示范一遍,并一边观察吴鹏展的动作,一边纠正,待觉得差不多了,对岸上说:“你两个谁先下来。” 吴鹏飞到了水边,有一点胆怯,不敢下,云新晖看到后,爬到了岸边,趁着吴鹏飞不注意,一把抓住胳膊,就往水里拉,吴鹏飞吓得嗷嗷大叫,不用说一头扎到水里,嗷嗷张着的大嘴里被狠狠的灌了一大口水, 好在这里水浅并不碍什么事,他爬起来想都不想的就往岸上爬,不料后面传来了云新晖嘲笑的声音:“哈哈哈哈,旱鸭子,胆小鬼。” 吴鹏飞向上爬的动作立即停了下来,不服气的说:“谁胆小鬼了?我只是觉得这水有点脏,不太喜欢而已。” 云新晖说:“那如果有坏人拿着两尺长的大刀在后边追,你必须涉过前面这道沟才能逃命,难道就因为这道沟里的水脏,你就不愿意跳下去,而是宁愿在岸上被人杀死。” 吴鹏飞力争:“我又没说不下去,我只是说一时半会儿不适应,现在我不就在水里吗?”说着,他到岸边抓住一根树枝,开始学着他哥的样子,双脚拍水。 云新晨说:“二少爷的动作还挺标准的,就这样继续下去。”等几个人练了一会儿,云新晨就又开始,一个个的让他们学习用双臂划水, 就这么一直练到快到中午了,三个人中只有吴鹏飞可以马马虎虎的向前游了。 云新晨宣布:“上午的练习结束,吃完中饭再继续。” 云老二上午去镇上割了肉,梅子在家里又杀了鸡, 中午又炒了个鸡蛋,配了两个素菜,一个汤。 梅子进入云家后,原本就不错的厨艺,这半年来在兴旺的不断挑刺促进下得到了很大的进步,所以中午吴家少爷倒也觉得,这菜还算得上合口。 下午游泳训练继续,经过一中午的休息,吴鹏飞下到水里,突然就像是得到了神助一般,尽然就能顺利的向前游了,倒是云新阳和吴鹏展进步不大,但是也能扑腾几下,不至于云新晨不托着就往下沉了,又练了一个时辰,也能勉勉强强的向前游了。 云新晨游泳技术很好,会各种姿势,不过这些姿势都不是跟谁学的,而是在水里玩的次数多了 ,时间长了,慢慢摸索的。 游泳其实也是很消耗体力的,下午没游多久,云新晨就说可以了,下次再来练吧。 傍晚吴鹏展兄弟俩就离开了。云老二家的这季种子刚全部播种完,老天爷就很给面子的下了一天的及时雨,把地浇了个透,所以家家户户地里的苗都出的很好,农人们都很开心。 这几天地里才又干了,苗儿觉得有点渴,老天爷一个指令,这雨就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云新晨说:“今年这是少有的风调雨顺,看样子,去年灶王爷灶王奶奶上天好话没少说啊,这雨一直是该下的时候下,该停的时候停。” 云新晨前面说过的话,后面就打了嘴,这次不知道是不是龙王爷太忙忘记了收起雨袋,这雨下的时间就有点长,雨量就多了。 第189章 茅草屋漏雨父子意见分歧 雨多下点,水田里的苗儿,只要不被水淹的头都不露,倒是没问题,这旱地作物可是泡不得水。 云新阳父子俩跟长工们只得大清早的,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冒雨去地里挖排水沟,将老天爷大方过度馈赠的水排掉。 雨下下停停的持续了三天,云新晨急了,夹在他家两边地中间的水沟都成水河了, 这雨再下下去,那水就要溢出来淹了他家的地了,望着满天的乌云又忍不住叨咕:“龙王爷呀,这雨该停了,你要是觉得下雨好玩,那就歇几天,等地里干了再接着玩,一直这样连续玩下去,玩的时间太长了也没有什么意思,也会腻的呗。” 龙王爷也不知道是不是被云新晨反复叨叨的受不了了,雨又下了半天,今天,人们终于看到了云开雨歇,又轮到歇了好些天的太阳出来当值了。 云老二这几天下雨时,愁的不仅仅是地里,还有家里,当年来荒地时最先盖的那几间茅屋,已经大修过一次,这又漏雨了,常话说,屋漏偏逢连阴雨,这不就让他赶上了? 外边下大雨,云家茅屋里边就下小雨,外边停歇时,里边也不停歇,还不停的滴滴答答的水滴往下落,屋子里的地上盆盆罐罐放的到处都是,就连灶台上都有,从早到晚都是水滴到盆里的丁丁啪啪声,梅子这几天做饭,都给锅上面撑着伞,不然水就会滴到锅里给你的饭菜,再加点佐料。 这会儿雨停了,云老二父子俩就开始讨论着屋子该怎么处理,云老二说:“这地里的活得停两天呀,不然这房子要是再大修,咱爷俩可搞不定。” 云新晨觉得不妥:“爹,这屋已经这么多年了,连墙体都不那么结实了,再修一次也坚持不了几年,我觉得要是家里还有银子,不如一劳永逸,扒掉茅屋盖瓦屋,毕竟北屋现在作为储藏室还好些,漏雨时可以先将里边的家伙什挪走, 修好了再挪回来,可南屋是厨房,一下雨,这做饭就成了一个问题,修屋那几天,灶台更是没法用。” 云老二想想也是,徐氏说:“我觉得晨儿说的也有道理,况且这几间破屋在前面也确实难看了些。” 刘氏也在一旁点头。 云老二看到自己媳妇和儿媳妇都支持儿子的想法,向来开明大度的他决定,继续遵循谁对听谁的原则,少数服从多数。 本打算十年都不再盖房的云老二,又一次去了砖瓦厂,砖瓦厂老板,对于云老二的到来早已麻了,已经不再去想他又少赚钱的事了,你来买我就卖,我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再多生几个儿子,天天盖房,天天来买买买,把我的砖瓦厂给整倒闭了,所以只呵呵笑了两声,打个招呼,就等着云老二报出砖瓦数量,二人很快谈妥送货的日期。 云老二又马不停蹄的赶到镇上去找老刘,老刘看到挣钱的机会又来了,当然十分高兴。老刘说:“老二呀,这活来了,我开心,只是这田地里的活计多,农人们出来做短工的少,只怕是泥瓦工不太好找。” 云老二说:“你先去找找看,要能找到合适的更好,不行的话就让我家里人都上。” 云老二回到家,中午吃饭时,徐氏说:“虽然一般人家厨房都在堂屋前面,很少在屋后的,但想想我哥他们家,如果将来阳儿有出息了,必然也是会有很多客人来来往往的,厨房摆在前,就觉得不大合适了,你们说呢?” 云老二点头,大舅哥刚中举那会儿,房子还是原来那样,厨房在前面,一是来来往往的人都从厨房门口过,厨房里的情景大家只要稍稍的瞟上一眼,就一目了然,再者,院子和堂屋里坐着的人,被那厨房煎炸烹煮窜出来的气味,更是熏了个够呛。要是当时厨房在后院就会好的多。 云新晨也觉得娘说的很有道理,如果三弟能考个秀才,必然会办秀才宴,如果厨房继续摆在前面,也会遭到同样的尴尬。 云老二最终拍板,在后面再加盖三间。 砖厂老板才过几日又见到了云老二,想不头疼都难呀。 老刘头那天听了云老二的话,人不够就自家上,心里也有了底,他去短工市场转了半天,市场上找活的人倒是不少,但是挑来选去只招到两个合适的, 加上自己和他平时带着给人家修修补补的,总共才五人,其中还有一个是半大的孩子。 老刘头带着几个人来到了云老二家,云老二带着他进了屋落座后,就哈哈笑着说:“老哥,不好意思,又要你多累了,我打算在后面再多加盖三间。” 老刘头虽然惊讶,但是活计多了就可以多赚钱,所以是绝对不会有意见的。对于这一点,云老二当然清楚,说是让老刘头受累了,只不过是客气话,目的是告知自己又要加盖房子了,让老刘头心里有数。 先从后边盖房,前面的茅屋和锅灶,不用立即拆掉,还可以凑合着用些时日,不论是老刘头还是云家人,也就都没有那么着急了。 吴鹏展兄弟没有再来云家学游泳,吴夫子觉得让他们再这样跑来跑去太不方便。 吴家后院有一个池塘,虽说深水区也不是太深,但是也不算太浅,一般的成年男人都是没法站立着,把头露在外面的,所以,如果有谁要是想不开,跳进深水区还是可以让你如愿以偿的。这水的深度对于吴家兄弟来说还是非常危险的。 吴夫子为了让两个刚刚学会在水里划拉几下的儿子,有个练习游泳的地方,又不至于出意外,让仆人们在深水区和浅水区之间打上木桩,再在木桩与木桩之间用绳子接上网,用来阻挡孩子们以防不慎滑入深水区,当然,这也不光是两个儿子的专用游泳池,弄好之后,其他的学子们如果想要去学习也是可以的。可见吴夫子为了孩子们也是用心良苦啊。 云新晖和吴鹏飞两人,除了要遵守吴夫子的规定,还要遵守云新阳和吴鹏展两个哥哥的规定,那便是两个哥哥不去,两个弟弟绝对不准单独去,如果谁敢违反哥哥的规定,哥哥就要给予重重的处罚。 云新阳和吴鹏展所以这样规定,也是因为这两个弟弟实在不是个听话的,那个网未必能拦得住他们,两个自以为已经会游泳的,滑不进去,还可以爬进去不是? 云新晖和吴鹏飞心里很是不忿,为什么做弟弟的就一定要听哥哥的,并且严重怀疑是因为他们俩现在的游泳技术已经超过了哥哥,如果再偷偷练习,两个哥哥只怕脱光鞋子也追不上两个弟弟的游泳技术了。不忿归不忿,可又不敢公然违抗哥哥的规定,每日看到书院的学子们,谁想去玩水,谁就可以去,而自己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只能嘀嘀咕咕的忍着,就憋屈。 第190章 武师傅偷吃辣椒被抓包 云家后面的三间瓦屋盖好了,北边一间做厨房,想着家里的人会越来越多,又比前面的厨房加砌了一眼灶台,如今是两大一小的三眼灶台。南边一间做了烘房,中间一间做饭厅。 后边的厨房可以使用了,老刘头他们又开始扒前面的茅草屋继续干,这三间云老二是照着大舅哥家的那种宽廊的大瓦房盖的,准备将来做大堂屋专门招待客人用。 门前种植的魔鬼辣椒开始长大,有了辣味,武师傅来荒地的次数更多了,每次也不跟云家人打招呼,自己直接去辣椒地连吃带拿。 云老二见辣椒结的速度还供不上武师傅吃的速度,这天,云老二听到二狼对着门外呜呜叫,又没有听到有人来敲门,猜测肯定又是武师傅来偷摘辣椒来了,不得已,只能主动出击,打开门到地里去找他。 云老二来到地里,看到的就是武师傅嘴里衔着一个辣椒, 一边吃一边摘了往兜里装,云老二说:“你也不能好吃不留种啊,你这么个吃法,这本来种的就不多,别说秋天做辣酱了,只怕连种都留不住,你明年还吃不吃了?” 武师傅偷吃被抓包,嘿嘿笑着说:“就好这一口,有点管不住嘴。” 云老二笑:“再好吃也要想着下一年呀,这一茬不能再摘了,都留下做种,明年我也好多种些,等我留足了种子,剩下再结的你爱吃多少你就吃吧, 大不了吃完为止,不做辣椒酱了。” 武师傅说:“那我得忍多久不来这茬才能变红结籽。” 云老二说:“大的都被你摘了,剩下这些小的长到成熟,至少也得一个多月吧。” 武师傅着急了:“我得忍这么长时间吗?” 云老二无奈:“我家里在后面种的辣椒,虽然没有这个辣,但是比起一般人家的也要辣些,你可以先凑合着吃那个。” 武师傅责怪道:“别处还有辣椒,你怎么不早说?要不然我也不会专找这一处薅啊。” 云老二赶紧认错:“好好好,是我的错,我这就带你到后边的菜园地里去摘。” 云老二因为知道今年多了一个喜食辣椒的同盟,而魔鬼椒留的辣椒籽又不多,种不了多少,所以自家的辣椒种植面积比以往扩大了不少。 武师傅看到这边那么大一片辣椒地,高兴坏了,差点真的飞起来,不过人没有飞起,但是心有没有飞起,就不知道了。你瞧他笑的, 龇着个大牙, 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云老二同为无辣不欢的辣椒爱好者, 倒是很能理解武师傅的快乐心情。 武师傅之前还是很克制的,如今完全放飞自我,要不是天热,这青辣椒放不了几天,他都恨不能找云老二要个篮子,一次摘上一大篮子带回去每天都好好的吃个痛快。 云家的房子全部完工了,云新阳也到了该准备准备出发去安青府院试了。 “白毛老头”要不是送了一大堆东西堆在后院的屋子里,大家压根就会把这个人忘了的时候, 那个说过几天就来的画圣,终于在两个多月后的今天姗姗来迟,既然一家子没有能力将他拒之门外,也只能是无奈的接受,他住进来的第一个要求,便是要将后面的小院重新打造一下。 云老二问:“你要怎么打造,花钱多了,我可没有,我只是一个土里刨食的小农民, 别看我这砌了个大院子,盖了这么多间的瓦屋,那都是这么多年慢慢积累下来的,而且如今钱也花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要留给我儿子去安青府参加院试用。” 画圣说:“我就是要在你这大院子里再砌一个小院子,将我住的那几间屋,连同后边的花园围起来,再在那个花园里盖个草亭子,也花不了多少钱,这钱我自己出,但是这些事得有你找人做, 这次我离开可能十天半个月就会回来,我希望能在我回来之前将这些事办完。” 云老二听了,虽然十分头疼,但是没办法,谁让这个“老白毛”又是一个自己得罪不起的人呢,也只能答应下来。 云老二因为急着要走,当天下午就又去了砖厂,砖瓦厂的老板想着这才过去几天呀,你又来了,这个秋天你都来第三次了,难道你真的打算买买买?把我的专场搞垮不成,不想云老二却笑着说:“放心,这次买的砖很少,不会让你少赚很多钱的。” 与砖瓦厂老板心情不同的是,老刘见了云老二却很高兴,没想到赚钱的事,这么快的又来了,虽说修修补补的钱也不少赚,可是那活也不是天天有,盖房就不同了,可以一盖许多天, 天天连续拿工钱呀。 老刘头听了云老二的话,说是只是砌几面墙,盖个小门子和一个简易的小草亭子,倒也没有很失望,他不是个贪心的人,有活做总比没活强。 云新阳他们出发的日子终于到了,云老二离开前,画圣依然没有来, 不过现在他也顾不上管这些,送儿子考试第一重要。 吴家书院这里依然是吴夫子带队。他说:“走水路人虽然舒服些,一船就到了,但是如今水大, 有一段很窄的峡谷这个时候水流特别急,很多平时可见的礁石,如今都淹在水里,成了暗礁,船通过那里的时候特别危险,相对来说,还是走旱路比较安全。”这一观点,胡老板也赞同。 提前联系好了镖局,虽然跟的是镖队一起走的,胡添翼家还是加派了五个人跟着保护胡老爷、胡少爷。 武师傅也跟了来,不过他一直都会在暗中,不与云新阳他们一行人明着同行。 武师傅虽然不论是在他的门派那里,还是其他江湖人士那里,他都是死了的人,可他这些年,平日里依然戴着以前在江湖上时偷偷花巨资买的一种用树脂做的类似于人皮面具的假面具,据说这样的面具,不仅材料难弄,而且成功率很低,那个江湖人一辈子也就做出十个不到。如今假面具坏了,他没法再弄到,又换成了铜制面具,戴着帷帽,除了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云新阳和吴鹏展还有吴夫子,其他人从未见过他的真容,即便是如此,不论是云新阳他们上次去县城考试,还是这次,他都选择不与他们同行,不与他们联系。 早上云新阳他们到了镖局,镖队还没有准备好,又等了一会才出发,吴家、胡家不用说都有自己家的马车,云老二父子则蹭徐大舅家的马车,徐家的马车不大,云老二只能凑活坐车辕。 第191章 赶考路上不谈诗词谈打劫 云新阳他们去往安青府第一天走的基本都是平坦的路,马车行驶行的也算四平八稳,就是云新阳、徐奎、徐越三个人坐在狭小的马车厢里,又闷又热,镖队行走的也比较快, 当然,这种快只是相对而言,而实际上,云新阳感觉他们这支队伍走起来的速度,比老牛拉犁时,走的还要慢些。 太阳还老高呢,云新阳就听到有人喊:“停下停下,在此住店。” 云新阳想,以前听人说这两百里不到的距离,要走多少多少天,还很是纳闷,这路到底是怎么走法?总不至于每走个十里八里的,就在路边找个地方睡上一觉,起来再接着走,现在是终于知道了,队伍太长,状况太多,不论马车还是行人,都迈不开步子。 云新阳下了马车,客栈外观很简陋,价钱却不便宜,吴家、胡家不用说,主人都是要的上等房,给仆人们要的是下等房, 镖局的人也是同样。 云老二要了一间中等房,徐家如今已经是举人之家,可终究新进举人才一年, 虽然徐大舅临走交代大儿子不要太过疼惜钱,但是有着做守财奴潜力的徐奎依然不敢大手大脚,也和姑父一起要了一间二等房。 云新阳他们跟着店小二来到了他们的房间,房间在后院的一座小楼的二楼,破旧的楼梯踩上去吱呀吱呀的直响, 如同不堪重负、疼痛难忍时的哀叹。 推开房门,房间极小,里边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设施更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一张不大的床,一个十字简易小木架,上面放了一个破木盆。床边的墙上有一个墙洞,洞里有一个粗瓷小茶碗,碗里一根灯芯草,里面只有一点油,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云新阳走到床边,看到床上的被子也好像不太干净,云老二说:“好店不过一宿,凑合凑合吧,等你老爹发财了,再让你住好店。” 云新阳没有怪罪老爹的意思,他又开始给他爹画大饼:“不,等我将来考上了进士,做了官,带你住免费的驿站。” 云老二听到儿子这话高兴坏了:“好,爹等着,等着我儿子出息了,带我住不花钱的驿站,到时候我回到上台村,下台村好好的吹吹。” 晚上,不知道是云新阳一路上太累了,还是这个客栈还算安静,总之一夜还算好眠。 早上出发的很早,今天的路明显没有昨天的好走,路颠簸不说,不过才走了一个时辰,还没有到中午呢,车子就开始上坡,云老二看着那绳子勒进马的皮里,自己都觉得疼,为了减轻马车的负重,云老二下了车。 午饭时间,并没有给大家休息多长时间,只给了两刻钟啃点早晨出发时,从客栈带的干粮,喝点各自竹筒里的冷水,就又出发了。 下午路更难行,随着坡越来越陡,许奎也下了车,云新阳和徐越也要下车,可是大表哥不同意, 事实上,走这点路对于云新阳来说并没有什么难的,而且这路难行,车坐久了也是累的,何况马车是行在斜坡上,两个人坐的也不稳,很是累的慌,下来活动活动也不错。 世上有一种好,叫做我为你好。是你不接受就是不知道好歹的好,云新阳和徐越为了表示自己是属于知好歹的那种人,只能坐在车上又忍了忍,最终忍无可忍不能再忍,两人决定为了自己好过点,还是选择不知好歹一回吧! 云新阳下了车,感觉这山上林中虽然依然闷热, 但终究要比马车中透气些,现在他们的马车几乎处于停滞状态,他和表哥徐越干脆站到路旁,活动活动坐的酸胀僵硬的身体和胳膊腿,哦,对了,屁股也挺难受的,只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意思用手揉而已。 云老二过来问:“累不累?难不难受?要不要我给你捏一捏?” 云新阳好笑:“爹,我可是你儿子。” 云老二不高兴的说:“ 废话,我当然知道你是我儿子,不然我干嘛这么殷勤的对待你?” 云新阳直接笑了:“知道我是你儿子,干嘛还这样殷勤对待我?何况我才多大, 你天天干活,还没要人给你捏个胳膊捶个腿呢?我就是坐个车就要捏胳膊捏腿。” 忽然车夫喊了一声“驾”,站的腿酸的马儿也终于得以抬起腿,拉着空车向前挪动,云新阳他们也跟着往前走,看到吴鹏展胡添翼也下了车,两人聚在一起站在前面等着他们呢。 吴鹏展的想象力向来丰富,他说:“这路也太难行了,我要是个劫道的,就在此设伏,保证每次都能得手。” 云新阳左右看了看:“这里虽然逃走难,但是劫道的攻打应该也难。” 吴鹏展也左右观察了一下:“也是哦,这里高两边低,从两头攻打,劫道的再多的人也使不上劲,从两边打,从下往上攻也不利自己。” 胡添翼取笑他俩:“你俩要不要搞搞清楚,你们的身份到底是去赶考的学子,还是准备走江湖的绿林人物?” 吴鹏展说:“这不过是就地论事,与什么身份有何相干。” 胡添翼说:“ 那也该就地做诗呀!” 吴鹏展取笑他:“就这环境,这心境,你确定是该作诗,而不是先考虑周边环境和自身安全问题更合适。” 胡添翼看着这环境,山高林密的,要是出现个打劫的,还真是个问题。 太阳渐渐西斜,车队已经翻过了一座山,来到一处比较平缓地带,镖队宣布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对于夜宿荒郊,云新阳和吴鹏展没有少跟吴师傅一起干过,已经很有经验了,他们让大家多捡些干柴树枝,多生几摊火。 吴鹏展和云新阳再一次的观察地形,谈起了打劫的话题,徐越也想问,你俩可是去赶考的,干嘛对打劫这事这么感兴趣?研究个没完。 等到吃过饭,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俩分别把火堆的余烬扒拉开,将一大片地上的湿气都烤干,虫子或烧死或赶走,再铺上家里带来的旧床单, 马车上睡不下的,通通睡到这里,镖队里面有守夜的人,云新阳他们倒是可以安心的睡觉。 一夜平安无事,他们担心的打劫并没有出现,天蒙蒙亮,大家就开始起床收拾,准备早饭和午饭,早饭很简单,是现煮的稀粥和死面饼子。 第192章 云新阳府试没压力 这条路吴夫子当年去求学时,走过可不止一次。他告诉云新阳他们,最艰难的路已经过去了,往后会越来越好走。 云老二在一边点头,这条路他十几岁时也跟着爷爷运货和镖局走过一次,不过那一次路上遇到下雨,比这一次难多了。 在山里走了两天多,住了两晚后,今天下午镖队下了山,晚上又在客栈住了一夜,早上并没有赶那么早,中午就到了安青州府外。 凤溪县城因为地理环境特殊,虽有城门城墙,但城墙不长,也算不上高。 云新阳在这里第一次看到了书中说的城墙,或许因着书中的描绘,在他心里想象出的城墙样子太过高大巍峨壮观,看到这里的城墙和门楼没有达到想象中的期望值,所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吧,倒是没有让他太过惊讶。 到了这里,他们就和镖局分道扬镳了。吴夫子和胡老爷商量了一下,看着时辰尚早,正好不远处就是河, 他们让大家都到河边重新梳洗打扮一下,回来换上自己干净的衣服,马车才慢慢驶向城门。 吴鹏展和胡添翼不用说,都脱下了棉布衣裳,换上了绸缎衣服。 云老二和徐氏原本也想给儿子做两套绸缎衣裳,被云新阳给拒绝了,他觉得家里经济实力不允许,就没有必要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徐氏只得给父子俩一人做了两套最上等的细棉布衣服。 进城很顺利,没有受到刁难,也没有收钱,大家一起去了汪泽瀚和杨家宝他们帮着提前订好的客栈,小二见了,赶紧热情的上前招呼:“各位客官,请进请进。” 云新阳他们一行人进入客栈,直接报出汪泽瀚杨家宝的名字,掌柜的就直接拿出了他们事先订好的房间门牌。 吴夫子说考试前的吃住很重要,云家和徐家都和吴家,胡家定的是一样级别的客房,只有花宝根和林书颖家里实在难,是订的比较差的。 云新阳他们的房间设施倒是还算齐全,有桌有椅,床也很大,晚上,云老二怕自己睡觉不老实,挤着儿子,影响儿子休息,紧紧的贴着墙,恨不得将身体摁进墙体里,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必要这样,他的体格虽然比较大,可并不胖,儿子呢,虽然不瘦,但是长的紧实,体格修长,也就算个胖豆芽,父子俩都占不了多少地方。 杨家宝和汪泽瀚每天都会派小厮过到客栈打探,吴家书院的人昨天下午到的,今天下午杨家宝他们就来了,一阵寒暄之后,杨家宝和王泽瀚要请吴家书院一干人吃饭,被吴夫子婉言谢绝了,表示考完试后再聚。 云新阳他们因为有人提前订了客栈, 并没有提前很多天来,他们在客栈休息了三天就到了府试的报名时间。 府试报名流程与县试差不多,验明身份,连保等一切顺利。 今天是府试第一天,大家早早起床排队等着衙役唱名、做保、搜查等环节过去进入考院。 云新阳按号牌找到自己的考棚,并对考棚进行了检查之后,他又仰头看天,虽然现在天空晴朗,但是谁知道呢?会不会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他觉得还是应该防患于未然,在棚前搭好油纸,以防万一下雨时,调皮淘气的雨点随风飘进考棚来偷窥自己的卷子。 一切就绪坐好,不一会,就有考官宣布考试开始,发下卷子。 第一场考的是八股文,这东西云新阳虽然不太喜欢,但是为了应考,在夫子的日训月练中,依然写的很顺手,拿到题目,稍做思考,然后在草稿纸上开始书写,八股分别是: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气呵成,检查无错漏避讳词语后,就在试卷上认真誊写,当然,这期间也没有忘记安全检查,一切完成后只待收卷。 第一天一切平安无事,休息一夜,今天第二场也同样无风无浪,不仅觉得题目不难,最主要的是神经没有县试时那么紧张,虽然该防的还是要防,但至少脑子里不用时时刻刻的绷着一根弦,防夹带防陷害,甚至空气都觉得是一会儿炙热,一会儿冷凝的。府试虽然竞争更加激烈,但是,因为只需要全力以赴的应对考试就行,反而觉得更加轻松没压力。 两场考试结束,吴鹏展对云新阳说:“我现在想起来,还想把县里那个校监拉出来暴揍一顿。” 云新阳也有同感,县试搞得大家神经太过紧张。 府试发榜,不用说,又刷下去了一大波。上榜的则成为童生,有了参加院试的资格,留下继续考试。刷下去的就成了英雄白跑路一族,就该收拾收拾东西回去了。 云新阳和吴鹏展的名次没变,吴鹏展很是不服气的说:“怎么回事?我又输给了你。” 云新阳说:“这才哪到哪儿,不过是刚抬起脚,第一步都还没落下呢,怎么能算是就赢了你呢?” 吴鹏展说:“说的也对,要是院试的时候我赢了你,你得叫我一声二师兄。” 云新阳好笑,敷衍的说:“行行行,你要是赢了,别说叫你一声,叫两声都行,你这小心眼,这都多少年的事了,这个坎是不是过不去了,还记着呢,还有县试的时候说好了的,我名字在前就给你十两银子,你名字在前就给我十两银子,我都记得呢。” 令大家意外的是,吴家书院过来的几人连花宝根这个老头也上榜了,成了童生,有了院试资格。 院试明天正式开始, 今天却要提前进场,程序上差不多,只是检查更加严格,几乎要脱成光腚检查,让人臊的慌。 一切程序完毕,进入考场,拿到考号,找到考棚之后,还是挺自由的,虽说不能东窜西跳,满场乱跑? 隔壁考棚之间聊聊天还是可以的,甚至隔壁的隔壁也伸过头来加入聊天, 如果这次考中以后,大家就是同年秀才, 彼此之间相处倒是也算融洽。 听到云新阳的年龄,大家也没有太惊讶,这么小年龄来参加院士的虽然不多,但是也不是凤毛麟角绝无仅有,反倒是对云新阳的个子感到惊讶,他们可都是比云新阳大好多岁,有的跟云新阳差不多高,有的还要比他矮上些。 第193章 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心有灵犀 云新阳考棚左边的陶齐山对他说:“要是光看你的个子,不看你的脸,压根想不到你的年龄还这么小。” 云新阳跟大家交谈的时间,也没有闲着,将自己带来的油纸在考棚前搭好,又将考棚里整理一下,衙役就来送晚饭了。 晚饭很简单,一个大白馍,一碗粥,还有一点点咸菜。云新阳属于好的能够吃得来,差的也能咽得下的那种有的吃就行,完全不挑食的。 考棚很小,即使现在年龄还小的云新阳也没法睡下来,只能将自己努力缩小卷曲着休息,心里还在想,早知道就不长这么高了,这以后乡试春闱时,不仅是年龄长了,个子自然也会跟着长,还得在考棚过好些天,日子该多难熬啊。 云新阳身上的驱虫药包看起来跟大家没什么区别,但实际上却是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掺上了一点点老头留下来的驱虫药粉,所以这一晚上就是卷曲的太难受,倒是没有蚊虫的打扰。 吃完早饭不一会儿,考官就高喊:“考试开始了。”并开始发卷,云新阳粗略的看了一下试卷题目,分别是八股文,五言六韵试帖诗,策论,意外与往年不同的是有法规类题,不过这意外的法规题同样难不倒他,应该说,吴家书院的这几个考生都难不着。 云新阳不得不承认吴夫子的“嗅觉”还真是不一般的灵敏,说句吴夫子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赠送给他一个爆栗,外加一句,你个小兔崽子的话,那就是他觉得吴夫子的鼻子比他家二狼还要灵敏。 那些个邸报云新阳自己可也看过,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边角料,连热闹都算不上,夫子竟能从那些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里,就能嗅到有用的信息。 云新阳的脑子里小差也没有敢开多大会儿, 毕竟这是考试,可只有一天时间,时间紧,任务重,由不得你胡乱想东想西。 在云新阳看来,这场考试的八股文题目很简单,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围绕此句展开讨论即可,不过简单归简单,八股文是这次考试的重中之重,还是慎之又慎的对待。 做完八股文,下面试帖诗是要求五言六韵,描写景物的,这与自己来说简直就不是个事,诗这玩意儿,自己的水平怎么样,先不说,只说平日里他和吴鹏展可没有少胡诌,特别是描写景物的,他俩在山里时,有事没事就会诌上一首,这会儿只需要仔细的想一想,从当时诌的比较好,回来记下了的描写景物的诗句里,找出一首自己比较满意的, 想一想,现场能改就改,不能改就直接写上。 再下面是策论,夫子临行前可是揪着耳朵交代他和吴鹏展,不能像平时写课业那样由着性子,展开了,挖深了去写,这可不是乡试和春闱,一没有那个必要,二是时间也不允许,只需稍加展开和深入,表现一下自己的学识和独特的观点就行, 一定要掐准时间,收住思绪。 夫子就为了这个时间掌控问题,考前还专门练了他们一个月,隔一天就让他们做一次考试模拟,几乎都要考糊了。要是搞砸了,回去夫子一定会狠狠的把这么多年一直想打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打,攒了这么久的板子全一次性打完,不让你的爪子变成红烧猪蹄,绝不罢休的那种。 再再下面就是法规题,这里给了一个案件,属于法规纠纷,案件真假不详,当然,这个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考生需要根据相关法规规定和情理做出判断,写出判词,说明判决的依据和理由。这个也不难,难就难在吴鹏展有一张妖孽百辩的嘴。 云新阳觉得如果他和吴鹏展将来不去走仕途,而是去衙门做辩师,自己即便使出浑身解数,都很难有一半胜算的把握,所以自己的判词写的绝对不会有问题,但一定没有吴鹏展那狗东西写的精彩,好在前面都完成了,剩下的时间都归属于这道题了,所以在这道并不是十分重要的题上,他真是下了老鼻子的功夫。 一切彻底完工后,云新阳抬头看看天,嗯,天已经不早了,再磨蹭下去就该看不清楚了, 这不,他已经听到了有考生喊要蜡烛的声音,于是果断交卷。 云新阳走出考场,云老二人高视线远,一下子就看到了自己的儿子,他小跑着赶过来双手接过儿子的书篓,心疼的说:“怎么这么晚?累坏了吧?能不能走得动?要不要爹背着?” 云新阳好笑:“爹,才考了一天而已,没有那么累的,题目也不难,考的也还好。” 云老二安慰儿子:“考的好不好?其实也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你好好的就行,反正你还小,咱们家里如今日子也不难,还供得起,考不上就再考几次就好了。” 云新阳很感动,他知道爹对于自己考的好不好,还是很在意的,毕竟自己若是落榜了,回去说不得被人笑话,爷爷也会说三道四的, 可是爹看到自己这么晚出来,明明觉得儿子,这次考的可能不太好,有落榜的可能,愣是一句埋怨的话也没有,还一直安慰自己。 云老二这会儿只当儿子累了,没有想到儿子会想了那么多,如果知道他一定会说,你这次真的考的不好,我确实也不会埋怨你,但是这会儿我也没有觉得你出来的比较迟,一定就会考的不好,毕竟我这个陪考的家属也不是第一次陪考了,也攒出点经验来了不是,上次县考的时候有两次云新阳和吴鹏展都出来的很迟很迟, 结果后来出来的名次却不差, 所以这次不能说担心没有,但是也没有那么多就是。 今天考生们都神经紧绷了一天,晚上累了都早早的睡下了。 早上吴鹏展见到云新阳,这俩货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彼此心有灵犀,第一句话就是:“你这家伙,昨天出来那么迟,我猜你一定是在最后那道判题上面下苦功夫了吧?嘿嘿,不瞒你说,我也下了不少功夫,你要想赢我,就一个字,难。” 云新阳有些心虚,当然不肯承认,转移话题,他说:“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次考试我是你最大的对手,也是唯一的对手呢,只要赢了我,就能赢了所有人, 获得案首一样。” 吴鹏展说:“别人我又不认识,他的学识怎么样我不知道也管不着,但是如果我连身边的你都赢不过,还指望去赢别人。” 云新阳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对,要想超越别人,必须先从超越自己身边人做起。 这次其他的考生大多没有学过法规,判题都不知道怎么下手。 第194章 云老二陪考长了见识 院试考试结束,胡老爷决定重演县试结束在县城的故事,请各位学子去自家饭店大搓一顿。 吴夫子说:“行,不过你别又弄那么多的菜,够吃就行。” 胡老爷嘿嘿一笑:“肯定,肯定,将来他们在府学读书,机会多着呢,咱家店里有什么好菜,让他们慢慢来品尝,不急于一时。” 吴夫子有点无语:“胡老板,你这话说的是不是有点大呀?搞得好像他们已经集体榜上有名一样。” 胡老板对吴夫子极有信心:“那还用说,吴家书院出征的,有哪个不是胜利归来,荣归故里的。” 吴夫子说:“吴家书院总共才出几人呀,我都没信心,也不知道你的信心从哪来的。” 胡老爷:“就凭你是小三元,你看不上眼的,觉得不成熟的,绝不会拿到人前来展示。” 吴夫子不得不承认,胡老爷还真说对了,自己觉得去了考场也没有希望的,还真是不会同意他去参加考试,因为没意义。 胡家酒店离云新阳他们现在住的客栈很远,胡老板说:“收拾收拾,先上马车到酒店去认认地方,要逛街的再出来逛街,那条街店铺很多,街上十分热闹,想买点什么,在那里差不多都可以买到。” 云老二在街上逛了一圈,只给小儿子和大孙子各买了一个玩具,不是他不想给家里的其他人买礼物,而是如今手里的银钱还不宽裕,这次出来带的也不多,实在是不敢乱花。 云老二正准备回去时,看到旁边一家布店里,摆的有棉布,他就想着过去问一问,如果价钱合理,买一点回家,既实惠又不空着手了。 父子俩进了店里, 问了一下,价钱比县里的便宜,花色还比县里多,也素雅好看,父子俩挑挑拣拣的,又讨价还价了一番,一下买了八匹还觉得少,想着又加了两匹。 这家店平时主要以中高档料子为主,棉布料子很少很少卖,如今一下子进这么多,也是针对这次考试,毕竟考生或家属来了一趟府城,回去总不好空着手,而这些人家大多都不富裕,贵重的礼物买不起也不实惠,给家人亲戚们买块衣服料子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店里也可以小赚一笔,不过像云老二这样一下买十匹的还是很少见的。 掌柜的对云老二也热情了不少,问他住在哪里?要不要送? 能送当然好,云老二说:“就送到这条街的如意酒店。” 掌柜的或是出于职业习惯,总喜欢打量进店的客人,猜测他们的身份,看云老二的穿着应该不是能够上得起这种档次饭店的人,或许是在这家酒店里做工,结了工钱返乡的,但跟着的小哥儿文质彬彬,气质不凡,倒像是个读书人,就有点猜不准,猜不准便不猜,老客走了,新客又上门了。 杨家宝汪泽瀚他们今天休沐也来了,中午菜上来了,不用说,胡老板依然豪的不行。 府城酒店的饭菜跟县城的可就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了, 云新阳就感觉这菜的花样是层出不穷,有的菜,如果没有人说,他压根就吃不出来,它就是自己日常吃过的某个普通食材做成的,有的菜的食材,更是云新阳他们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比如海鲜,云新阳从书里倒是看到过有关大海的描写,不过那里基本都是描写的大海的波澜壮阔的情景,也提到过大海里物产丰富,只是没提到吃。 今天别说云新阳他们这些个土鳖了,许多食材吴夫子也同样没吃过。 云老二吃着这些,他从来没吃过,甚至没听说过的美食,就感叹,没想到跟着儿子考了几次试,竟然还长了见识了。 云新阳就想到了家里的两个馋嘴吃货弟弟,要是他们今天在,一定会吃的捧着肚子没法走路,可惜这些东西他们既没钱买,也没法带回去给他们尝尝。 那边听吴夫子说:“胡老兄,你这是把你家酒店的家底都全部翻出来上了这桌上了。” 胡大爷说:“不瞒吴老弟你,这可不只是家底,别的我也帮不上忙,到了这里就让掌柜的去满城将能找到的好食材都准备上,为的就是今天好好的犒劳犒劳孩子们。” 吴夫子说:“那让胡老兄破费了。” 胡老爷说:“这算什么破费?挣钱不就是为了给孩子们花的,还有这次考试住到别家客栈,什么都感觉不方便,要是有人想搞点什么事,我们都没法控制,翼儿这次要是能中了,我就想着能不能再到徽安府去也在考院附近开一家客栈, 当然,如果能够再开一家酒楼也不错。” 吴夫子说:“你这当爹的为孩子想的也太周到了,不过也幸好你有钱,我们可没法跟你比。” 胡老爷说:“当爹的还不都是一样,我听说你也是为了能亲自教导孩子才开始办的书院,只是我这钱财在目前来看还可以,但是也只能送他到这里了,如果他有本事能够中举前往京里参加春闱,我可没有那个能力跟到京城去,也开个客栈和酒店。” 云老二在一边听着就感觉心里有点惭愧,胡老板已经做到了这般,还是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可眼看自己,只能轻轻的叹一口气。 吴夫子说:“如果父母有能力,能多送孩子一程,孩子自然会少辛苦些,但是如果一个孩子,无论走到哪,都需要父母跟着,或者走到哪,父母都能跟得上,那只能说明这个孩子没有什么出息,比不上上一辈,一旦孩子有出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他会越飞越高,越走越远,我们做父母的跟不上才是正常的,我们只需努力的做我们该做的和能做的就行,你说我说的对吗?” 胡老板想想也对哟,自己跟不上,是因为孩子有出息,走高了自己不该感到遗憾和惭愧,而是感到骄傲才对。 云老二也在一边狂点头,听了吴夫子的话,心里的惭愧也消散了一些,可依然觉得自己这个做爹的还是太没本事了,既没有吴夫子的学问,也没有胡老板的钱财。 可自己也确实努力了,做了自己该做的和能做的,也算问心无愧了。 第195章 快转晕了的云新晨 云老二前些日子心思一直都放在这个要参加考试的儿子身上,没工夫想家里的事情,这会子儿子考完了,他才想起家里该收割了,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他很想一个人提前回家,可想想把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放在外面,还不知道考试的结果又不放心,只得心急如焚的耐心等着。 家里云新晨却是忙的焦头烂额, 爹走了,自己就成了临时当家人。 他要在荒地里、外面地里忙活还不够,还要去镇上送鸡蛋,三头转,跟陀螺似的,都快转晕了。虽说地里有老丈人照应着,可是那地终究姓云,自己也不能完全不管呀,。 云新晨思量着,家里少了爹这个强劳力,秋收不雇短工是根本不行的,可春日里的那些谣言,不知道到如今有没有消散,有没有短工愿意来家里做活。 刘满屯已经是明面上的云家人,去了只怕也不好找了,云新晨就想到了豆子:“豆子,你出面去短工市场探探消息,看看能不能劝一两个人过来。” 不想豆子却说:“我这里现成的有一个人,只是,不知道云家愿不愿意雇他。” 云新晨问:“该不是又是个什么命不好的吧?” 豆子说:“那倒不是,就是太能吃了,遭人嫌弃,不过他能吃也能干,每天不用给他吃太饱,只要能吃个大半饱,他一个人就能顶俩。也许大东家你不信,虽然他个子没你高,身量也没你大,要是吃饱的话,一顿能六七碗也不在话下。” 云新晨想了想,反正是短工也用不了多少天,再能吃,吃的也没有收的多,于是决定就雇他了。 云新晨打听:“这人家住哪里?叫什么名?” 豆子絮絮叨叨的说,这人没有名字,因为从出生时就长得黑,大家就都叫他老黑,是和自己同村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小伙伴,因为长得黑难看又吃得多,很是招家里人的嫌弃。其实老黑皮黑心不黑,比这世上很多人都好,既憨实勤劳肯帮人,又性格开朗懂感恩,之所以东家难找,主要都是嫌弃他太能吃了。 豆子又问小东家云新晨:“那老黑什么时候可以来上工?” 云新晨说:“这个我得先去问问亮亮他姥爷。”想想又说:“你让他明天就来吧” 云新晨之所以突然又改变了主意,是因为板蓝根叶也要割了,地里的活计还不紧,就让他先帮着割板蓝根叶吧。 刘氏也趁着现在活还不急,今天抱着儿子去了一趟刘家庄娘家,她让儿子坐在一边和五妹抱弟玩,自己和娘聊家常,四妹来弟看到三姐今天来穿的又是一件她没见过的衣服很是嫉妒。 抱弟以前见三姐总是穿着新衣服,而且都是细棉布料子的,曾经不止一次的找三姐要过,娘也帮自己要过,可三姐始终都没有答应给她一件,让她真的是既嫉妒又恨,恨三姐太过无情不顾家。 抱弟又看着一边玩的亮亮心道,不就是仗着自己给人家生了个长孙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只是她越看亮亮越生气,忍不住走过去掐了亮亮一把,亮亮“嗷”的一声就大哭起来。 刘氏赶紧转头问:“怎么了?” 亲眼看着四姐来弟掐亮亮的老五抱弟也很生气,平时动不动就掐她这个妹妹,现在连这么小的小外甥都掐,虽然说出来的后果很严重。三姐走了,她还不知道要拿自己怎么撒气呢?这次依然没有帮她隐瞒:“是四姐掐的。” 一向对这个妹妹忍让包容的三姐刘氏今日实在忍无可忍,放下亮亮,抓起四妹狠狠的朝她背上拍了两巴掌。 刘老太太本想上来护着四女儿的,却被老五拉了过来,把亮亮的小肚子掀给了娘看,刘老太太看到外孙肚子上都被掐红了,也觉得理亏,毕竟这可是云家的大孙子,要是被云家知道了,别说三女儿回去没有好日子过,自己和老头子将来见了云家亲家也没脸,还怎么好意思三天两头的吃云家的鸡蛋。 来弟还不服气,狡辩着说:“怎么了?又不是金子做的,还不能摸了。” 刘氏气的还想上去捶她几下:“你那是摸吗?我也摸你一下。”说着就上前掐了四妹一把。 来弟“嗷”的一声,刘老太太再也忍不住了,上来掐了三闺女刘氏一把,老太太掐三闺女这一把,可跟三闺女掐四闺女那一把不同,刘老太太那可是使足了劲的。 恰在这时家里唯一的男人,刘老头回来了,见到这大呼小叫的撕成一团,就呵问:“这是怎么回事?” 老五抱弟就一五一十的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老刘头指责四闺女:“你三姐对你不好吗?还有亮亮,他连话都不会说,又怎么惹到你了?” 来弟说:“三姐哪里对我好了?见天的戴着银饰,穿着新衣服,好衣服来娘家显摆,却不曾给我一件衣服,娘找她要她也不给。” 刘老头还不知道有这事,听了这话,烟袋窝子磕的梆梆响,指着自家老太婆:“你还要不要脸?要不要皮?三丫头的衣服再多,那也是有数的,这衣服不见了,她跟云家人怎么交代?再者这一个村的住着,你要了三丫头的衣服,你好意思穿出去吗?” 刘老太太还狡辩:“我要了又不是自己穿,是给四丫头穿的。” 刘老头想起春日里,四丫头跟云家人一起干活时那懒惰的样子,让自己丢尽了面子,火气更大他指着老太婆说:“家里五个丫头,哪一个都比老四强,先前我还不明白,你为什么偏偏就喜欢这个又懒又馋又难缠的老四,如今看来老四这个样子,都是你惯的,你把她惯成这样,将来就等着丢人现眼吧。”说完气哼哼的转身走了。 刘氏也不想在娘家多待了,抱起亮亮就走,想想又怕自己走了娘和四妹有气没处撒,联合起来整治五妹,将五妹也拉走带回到了云家。 老黑来了云新晨看到吓了一跳,不是他胆子小,而是这人太黑了,黑的就像是火烧过一样,让他感到意外,他觉得这人不该叫老黑,应该直接叫黑炭。 老黑中等偏上的个子,或许是长期吃不饱,所以很瘦,云新晨想着也不好让他回家吃饭,就说:“你和豆子既然是从小到大的玩伴,豆子又将你介绍了来,说明你俩的关系还是不错的对吧。” 老黑嘿嘿笑着点了头。 云新晨说:“那中午给粮食跟豆子搭伙过日子应该没问题。” 老黑又嘿嘿笑着点头,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第196章 兴旺提的条件有问题 云家家里这边,云新晨上午忙完回到家,兴旺就跑过来:“大哥,那个画圣又来了。” 反正又拒绝不了,来就来了呗,不过云新晨觉得,这个画圣肯定偷偷夜里来他家打探过不止一次,只是他们发现不了,不然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恰恰昨天施工队才做完撤走,今日他就来了? 画圣已经来过云家两次,梅子如今已经不再害怕,顶多有点紧张,今天听说那个白毛老头又来了,于是就来问徐氏:“东家太太,中午饭怎么做,要不要烧个鸡?” 兴旺一旁听着,本来不想给那个白毛老拐子吃好吃的,可自己又想吃鸡,纠结到了最后也就没表示反对。 梅子烧饭时因为紧张,就没能发挥好。 烧好了饭,梅子又来请示徐氏:“东家太太,饭烧好了,大东家也回来了,可以吃饭了,只是我不知道饭该摆在哪个屋?” 徐氏根据毒仙的习性判断,这些世外高人肯定都是有怪癖的,便喊来兴旺:“去问问那老头,饭是他自己单独吃还是和我们一起吃?” 兴旺来到后院一问,画圣本着早日了解兴旺,速战速决的原则道:“就在这屋里,我们俩一起吃。” 兴旺是抱着不把他气走绝不罢休的初衷,哪会就那么轻易的如了他的愿,态度坚决的说:“不行,看着你我吃不下饭。” 画圣问:“你说,你要什么条件才肯跟我一起吃饭?” 兴旺想起那次毒仙那老头,因为自己一直缠着他画画,最后被急跑了的事,便说:“你每日给我画一幅画,是要你画得最好的那种。” 想想兴旺还是太小,太嫩了点,毒仙,他的兴趣是制毒,画画只是玩玩而已,天天逼着他画画,他不急跑才有鬼呢。可画圣不同啊,他的兴趣就是画画,要是想逼跑他,就该让他天天去制毒才是,如今拿他最喜欢干的事情来为难他,呵呵。 画圣爽快的一口答应:“完全可以,你吃过饭下午过来,我就当着你的面画,你想要画什么,只管说。” 兴旺看着老白毛答应的这么干脆,聪明的小家伙立即发觉自己提的条件有问题,但是堂堂男子汉,说出的话也不能立马反悔,只得便点头答应。 可是梅子饭菜才端来,还没吃呢,画圣看着这菜就问兴旺:“你家的酱是不是自家做的?不要钱。” 被抢了台词的兴旺,哪能听不出来老白毛的意思,白了画圣一眼说:“你嫌弃这红烧鸡的酱油放多了,颜色太重了,就直接说,不要跟我拐弯抹角的,我不习惯。而且我家里人烧饭烧菜,就这水平,爱吃不吃?” 兴旺这话要是被梅子和刘氏听到,一定很想呵呵他一脸,还拐弯抹角不习惯,我现在都被你拐弯抹角习惯了,若是哪天你不拐弯抹角了,反而不习惯了,都得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哪儿做错的太离谱了,惹恼你了好不好? 画圣呵呵笑着说:“我可以找一个厨子过来呀。” 兴旺可不想家里再多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坚决的回绝说:“不行,家里多了你这个外人已经够烦了,我可不想再多一个。” 画圣没办法只好忍了,谁让自己居心不良想拐走这个孩子呢? 下午兴旺睡好午觉,如约来到后边的小院, 画圣铺好画纸,磨好墨,就问兴旺:“你想画什么?” 兴旺想给娘再多画些花,可是他也不认识多少花,想了想,娘挺喜欢兰花的,便说:“你给我画兰花吧。” 兴旺在一边看着画圣不假思索的蘸墨挥毫,笔端如有魔力一般,不一会儿,一幅兰花图就跃然纸上,兰花姿态淡雅优美,还带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幽幽墨香。 兴旺对这幅画非常喜欢,最让他喜欢的是兰花旁边还有一只小蛐蛐,他高兴的鼓起掌来,真心的夸赞说:“我觉得你的画比那老头的画,要好多了。” 画圣一听乐的哈哈大笑,就好像得到的不是一个小毛孩的夸奖,而是一个他景仰的什么大人物夸赞一样,接着引诱兴旺说:“那你想不想有一天跟我画的一样好?要是想的话,来我教你,你说画什么就画什么。” 兴旺说:“那就画这个兰花吧。” 于是画圣就开始了他教徒的第一课,手把手的教兴旺。 云新阳他们等待发榜这几天也没有什么事,吴夫子决定访友时带上吴鹏展、云新阳和徐越胡添翼。 夫子这么做的用意可以说是明晃晃的想介绍大家认识,以后有事好照应,吴夫子的好友是在府学的同窗徐佩奇。 徐佩奇昨天接了拜帖,今日推掉了一切事务, 一直在家等着许久不见的好友来访。 吴夫子一行人来到徐府门口报上姓名,门房热情的请他们进来说:“二少爷今天哪都没去,一直在家等着呢。” 小厮将吴夫子一行人引到二少爷徐佩奇的书房门口,让他们稍等片刻,自己进去回话。 一会儿云新阳就看到一个中等个,瘦瘦的长相俊美的男人,笑意满满的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见到吴夫子也没有见礼什么的,上来就拍了一下说:“好久不见,真是想死我了。” 吴夫子说:“你到底是想我还是想我的画了? ” 徐佩琪爽朗的哈哈大笑:“都有,都有,人也想,画也想,这次来能不能给我留下几幅墨宝?” 说着,徐佩琪又看向后边的孩子们:“不打算给我介绍介绍?” 夫子分别给双方都做了介绍。徐佩奇邀请大家一起进了他的书房。 云新阳看到徐佩奇的书房墙上挂了很多的画,就盯着墙上的画看。 徐佩琪看到孩子们都很感兴趣的样子,就说:“随便看,不用客气。” 大家就扭过头看夫子,夫子也说看吧看吧,不用跟他客气,从他们的相处方式来看,一定是关系很好的那种,难得有这样的机会,看到这样多的高品质的画, 虽然这里的几幅山水画都比不上兴旺从老头那薅来的,但是品质也不差。 云新阳他们看完画,徐佩奇怕孩子们坐着无聊,就让小厮带他们到后花园去玩玩,一路上,云新阳看着徐府的建筑设计可以说是雕梁画栋一步一景。 书房里徐佩奇问:“这次到府城来是专程送侄少来考试的。” 吴夫子说:“是的” 徐佩奇说:“你的书院扩大了,如今招了多少学生。” 吴夫子说:“有四五十了,有可能还会增多, 学子上课要学堂,住宿要宿舍,吃饭要厨房,只得不断的加盖屋舍,要人管理, 前期投入不少,虽说目前手头上算不上紧 ,但也算不上宽松了, 你之前不一直向我索要画拿去卖嘛,我这次带了几幅比较满意的,你拿过去看一看挂到店里试卖 。” 第197章 初显吴夫子的训练效果。 徐佩奇一听吴夫子的话,高兴坏了:“真的,你想开了,那我们约定好,我也不多要,你呢,每年给我至少十幅,多了不限,价钱上你还不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了的。” 说着就接过吴夫子长随递过来的画,打开一张铺在桌上,仔细的观赏,一边看一边不停的点头:“吴师弟这几年的画技可是突飞猛进呀,不错不错,这要是挂出去,多了不敢说,五六十两一幅我还是卖的出去的。” 看看盒子里边只有四幅,又不满的嘀咕:“你也太抠门了,这么多年我不信你才这么几幅满意的,多带些来放在这里, 我一个月就挂出去一幅两幅的慢慢卖, 多好。 要不今天你再给我画两幅?” 吴夫子摇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画画要讲究心境, 这些天我多少有些心浮气躁的 ,画不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再说了,将来来往于我家与这里的孩子会越来越多,想带点什么,轻而易举。 ”徐佩奇想一想也是,就点点头。 云家画圣来了,住进了后院。傍晚,住在后院的梅子想到晚上,就来找徐氏:“东家太太,我住在后院,好像不太合适。” 徐氏想想也是,只怕是画圣也不会愿意梅子住在后院,说来也怪自己,之前画圣说是要来,却一直拖着没来,自己也就没想那么多。 徐氏带着梅子来到后院,进了门,先喊兴旺,兴旺刚画完画,准备离开,当然,离开前也不会忘记老白毛给他画的兰花图,这回正指使着老白毛给他把画卷好了,他好拿去娘跟前献殷勤呢,听到娘的喊声,立即跑了出来:“娘,你有什么事吗?” 徐氏说:“我来把你梅子姐姐的铺盖拿出去。” 画圣也出来了,他没有细看另外一屋,还以为那里的铺盖是给兴旺住的呢? 徐氏见到画圣,可不敢像兴旺那样无礼,客气的跟画圣打招呼:“画圣好。” 画圣说:“我住在这里,早早晚晚难免有见面的时候,别整天画圣画圣的叫,我不喜欢,不如就叫我老头吧。” 兴旺转过头对他说:“他叫老头,你也叫老头,如果他也来了,我们喊一声老头,你们俩知道我们是在喊谁的,谁答应?” 画圣想了想,计上心来:“那就喊我老爷子,如何?” 徐氏觉得老头这么大年纪了,做自己的爷爷绰绰有余,就喊了一声“老爷子好”,梅子也有样学样的喊了一声“老爷子好。 画圣点头说“好好”,心里可是乐坏了,老毒虫啊,老毒虫,你比我先来云家又如何?在云家混了那么久又如何?还不是个老头而已,而我来第一天就混成了老爷子,他很期待和老毒虫将来同时出现在云家,让老毒虫看到云家对自己的称呼,压了他一头的那一天。 让梅子搬到前面新盖的瓦屋里住,看着这几间比其他几间都大的瓦屋,她又想起了当初云家盖这瓦屋的用处,可是用来接待客人的,自己住在这里本就不合适,还有就是当时搬到后院的原因,便又找徐氏提出:“这牛别让老东家和大东家晚上轮流来照顾了,我搬到牛屋隔壁,就交由我来照顾吧。” 徐氏觉得不妥:“你白日里已经很辛苦了,又是个女人,如何能让你晚上还起来给牛把尿。” 梅子诚恳的说:“来到云家确实也很忙,但是一日三餐吃的好,心情也好,活也不重,不过是琐碎占时间而已,其实没觉着怎么累?而且当年在娘家做姑娘时,也不是没有伺候过牛,那时冬日里太冷,爹夜里不想起夜伺候牛时,就让我睡在牛屋照顾牛。 如果你不放心,先让我照顾一段时间你瞧瞧。” 徐氏想着也行, 就先答应了。 云新阳他们等待的日子里,吃吃喝喝侃大天,过的倒是轻松惬意。压根就想不到吴家书院来的这几个考生中,正有人让考官头疼着。 让考官们头疼的事,一个是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俩谁是案首的问题。为了显示公平合理,将他俩的卷子拿到一起,一项项的进行对比。 首先是他俩的八股文各有千秋,诗词也不相上下,策论更不分伯仲,判题也判的合规合情,依据准确理由充分,只是吴鹏展的不论是判词、依据和理由都写的让人觉得更加条理清楚,入木三分,挑不出任何的刺来,且卷子上的字也写的工整优美。 当然,所谓的工整与优美都是与其他考生相比,相对而言的,与云新阳的相比,就差了那么一丢丢,云新阳的字显得更加苍劲,卷面的工整度,横竖间距保持的更加均匀,就跟拿着尺子边量边写的一样,看起来更加舒适养眼。当然,这些差别与他俩的水平无关,皆因他俩的性格不同所致。总之考官们觉得选谁作案首对另一个都显得不公平,恨不能将他俩抓过来,再出他几道加试题,让他俩再打一次擂台,看他俩能不能还搞得这样期逢对手,将遇良才,不相上下,难分难解,让人难以取舍,当然,秀才加试一场,也不是没有过,只是单让他俩这样搞,这是绝对不可能,不过是某些考官的一时气话罢了。 案首只能有一个,这是一个单选题,终归必须丢弃一个,最后,主考官拍板选了吴鹏展。 另一个就是花宝根了,他的问题难就难在丢弃吧,他一道题都没有出错。呵呵,这就能看的出来,吴夫子的刷题训练方式相对于考试出成绩的有效性,还有就是他鼻子的灵敏性,在这次考试中起到的作用。 考官们觉得,将花宝根这个不出错的卷子丢了,留下那些有错漏的,总觉得说不过去。留下吧,他几道题没有一样出彩的,就连字也写的不咋样,勉强看得过去而已。这不就让考官们被为难的直叹气吗,其中一考官道:“这张卷子简直是如同鸡肋,食之无味,丢之可惜。” 另一考官:“不仅是鸡肋,还是只瘦鸡,明知道放到嘴里,咂摸半天也咂摸不出什么肉来,可偏偏有皮有骨,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块完整的鸡块。” 又一考官接话:“你要是将它从盘子里夹出来,不夹回碗里,半路就那么扔了,被旁人看到一准会被人说嘴的那种。” 原本被难为的不行,眉头都能夹死苍蝇的考官们忍不住又笑了,这形容未免太贴切了。 最后只得再次拿到主考官面前,主考官听了倒是没有觉得很为难,直接说,那就把它排在榜尾,当个孙山好了。反正那人的卷子都是对的,取了那人没人能说他错。不取,哪天被自己的对手翻出来,反而能成为自己的错漏,用来攻击自己。 第198章 云老二看榜挤出了经验 今天终于到了放榜的时间,胡老爷早早的就在离考院不远的地方,订好了茶楼二楼靠窗的座位,云老二更是不听儿子的劝说,早早的去了考院门口等着。 云老二还和徐奎商量好,一个往榜头挤,从头往后看,一个往榜尾挤,从后往前看。其实院试榜单不过几十人而已,并不长,整个榜单看完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云新晨和吴鹏展、徐越、胡添翼他们和吴夫子胡老爷这边在茶楼里候着喝着茶,吃着点心,倒是不太急。一来既然已经考完,一切都已成定局,急也无用,二来榜就在那,早看迟看都不会变,三来都还年轻,觉得这次不行还有机会,急和担心都有,但是不多。可花宝根则不一样,急得直搓手,不停的往外看,林书颖没人陪同,自然没人去给他看榜,为了早点知道结果,自己亲自下场挤去了。 许多看榜的人都在考院前的空地上候着,云老二则找了个离贴榜地不远的墙根蹲着。 云新阳他们茶水点心已经上过几轮了,几个小子说说笑笑的,茶水点心,早把肚子给灌饱了,觉得中午都可以不用吃饭了。 胡添翼远望考院方向疑惑:“我怎么觉得看榜的人远远超过考生的人数?” 吴鹏展说:“我也有这个感觉。” 吴夫子听见了,给他们解惑:“这里除了看榜的人,还夹杂着无聊看热闹的人,甚至不乏来趁乱伸手的小偷。”胡老爷点头。 花宝根有点嫉妒这几个小子,自己心急如焚,他们还有闲心去扯三扯四。目光始终不离窗外的他,终于透过窗户远远的看见考院那边的人开始骚动起来,他的心里此时也随着那骚动的人群,就如那烧开的水,热烈的翻滚着,期盼着,他用那带着一点颤抖的声音说:“那边好像放榜了。” 几个小家伙也忙站起来,挤向窗户边去看热闹,胡添翼说:“你看那边好热闹啊,就跟庙会似的。” 吴鹏展问:“云新阳,你去过庙会吗?” 云新阳说:“没有,只听说人特别多,你挤我,我挤你,孩子挤丢了,鞋子没了是常有的事,难道你去过?” 吴鹏展也遥摇头:“我也没有,我爹娘说在我十二岁之前是不准我们小孩去庙会的,太危险了。” 胡添翼炫耀:“我去过一次庙会,上面不仅人多,卖小吃的和小玩意儿的也特别多,还是挺好玩的,以后有机会我们约着一起去一次,好不好?” 徐越终于也插上了一句话:“那庙会上有这么多人吗?” 胡天义答道:“有是有,不过人都是或分开或沿路,不像这样挤成一大坨。” 胡老爷和吴夫子坐在桌边没有动,看着这几个孩子的背影,听着他们明明是去看放榜的,却聊着聊着歪到了庙会上,十分的好笑。 花宝根听着可不觉得好笑,反而觉得牙痒痒,你们好歹也表现出一点急切来陪衬着我,这样的话,也不会显得就我老头子一个人沉不住气好吧! 花宝根他真的是误会了,云新阳他们几个也不是不急切,不担忧,主要不是人多吗,又都是孩子,你一句我一句,一扯不就扯远了,把正事给耽搁了,不知不觉间,那份急切和担忧也给冲淡了许多,就没那么明显了。 云老二也不是第一次看榜了,看见人群骚动,并没有立即跟着往前挤,而是等了一会儿,等榜单贴好,方向定了才紧贴着墙,将靠着墙边的人一个个的用手拨开,将自己的身体挤进去,虽然他的力气很大,只需要将一边的人挤开即可,比从中间往里挤,要把人往两边拨,省了不少力,依然累的不行,一边挤还一边疑惑,今天早上自己明明都破费吃了大肉包子来的,还这么费劲,也不知道这些人都吃了什么来的,下次看榜的时候也学学他们。 终于挤到了榜单前,他喘了口气,定定神才开始抬头打算从前面第一往后看,可刚抬头就看见了案首吴鹏展几个大大的字,那一瞬间,他是又惊又喜。 惊的是案首只有一个,吴鹏展占了案首的位子, 那儿子就没空站了。 喜的是,之前吴鹏展都是排在儿子后边的,如今吴鹏展是案首,儿子应该也离得不远,再往下看,竟然就是自己儿子的名字,他觉得不是案首,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中了就行, 中了,回家也算是有了交代了,至少不用被人笑话,老宅那边也不好再说什么。 云老二是个谨慎的人,为了防止是同名同姓,搞了乌龙,他又仔仔细细的看了儿子和吴鹏展后面的地址,确实没有错后,心潮澎湃的他很想挤出去报喜去,可想想,说好了还要帮徐越他们看呢,这样走了,好像不太地道,只得耐着心继续,不过往下看就粗略多了,只看榜单上名字的第一个字,遇到姓徐胡林花的,他就在名字上多看一个字,没看到这几个姓的,就直接忽略过去,所以他看的很快,眼看榜单都结束了,都没有看到一个花字,更别说花宝根三个字了, 就在他打算为花宝根哀叹一声,这老头彻底凉凉了的时候,却看到了榜单最后的尾巴上站着花宝根三个字。 云老二立即把为花宝根哀叹改成了感叹,这花老头的运气还真是不赖呀,哪怕是站到了尾巴尖上,也算站在了榜单上,比回去跟人说落榜了,脸面要上可光彩多了, 就像是自家的大舅子,虽然当时也是像花宝根这样站在榜单的尾巴尖上,可现在谁见了他不喊一声徐举人,四百亩的免税田,人家也一亩都不比别的举人少。 云老二正准备再延墙向另一边挤出去时,一扭头就看到了不远处挤得头发散乱,两腮通红,大汗淋漓的徐奎,他隔空向徐奎又喊话又摆手,示意他回去。 徐奎呢,在这乱哄哄吵杂的环境中压根就没有听到姑父说了什么,只看到他一个劲的摆手,则理解为他弟弟没考上,愣了好一会,才有气无力的往回挤。 云老二来到茶楼,找到吴家书院的这一桌考生,也顾不上说话,拿起桌上的茶壶,先倒上一杯咕咚咕咚,喝完又倒上一杯,连喝三杯,放下杯子才哈哈大笑:“中了中了,全中了。吴老弟,你真牛啊,还有你儿子,你父子俩都牛。” 第199章 都中了夫子高兴愿意当回牛 云老二乐的都开始口无遮拦了,直喊吴夫子父子俩都牛。 吴夫子这会子也高兴,也不在意,心想着,都中了好,都中了好,说我牛,我就充当一回牛吧。 大家也顾不上问自己是多少名?都只顾着高兴, 大叫着我中了,我中了,第一个反应过来问名次的是吴鹏展:“云伯伯,我和云新阳,谁的名字在前面?” 云老二说:“这回是你赢了,你是案首,阳儿第二。” 吴鹏展立即将脸转向云新阳:“叫二师兄,现在就叫。” 云新阳收敛笑容一本正经的给吴鹏展拱手致礼:“恭喜二师兄喜获案首。” 云新阳这笑容一收,认真的一恭贺,反倒让吴鹏展不好意思起来,安慰云新阳:“上次你第一,这次我第一,下次你第一,这第一,咱俩轮流当怎么样?” 云新阳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这第一就跟大人们过年推牌九似的,还可以商议着轮流坐庄。” 吴鹏展却十分不满地说:“你干嘛要泼凉水,就不能说点好的,讨个吉利。” 云新阳说:“好,我满足吴大少爷的要求,重新说一遍吉利话,将来这解元会元状元三元,我们轮流做,行了吧?” 吴鹏展终于满意了:“这还差不多。” 云新阳忽然说:“吴大少爷好像忘记了一件事情,之前可是说好的,如果我把运气借给你多了,你的名次排到了我的前面就得赔我十两银子。你不会这会儿想装傻充愣耍赖了吧?” 吴鹏展高叫:“怎么可能?我是那样的人吗?等回了上埠镇,我就拿钱给你。” 胡添翼说:“要是这样点点豆豆的算,正好状元落在吴鹏展头上,那我们就提前恭贺吴状元啦!” 今天开心,不仅孩子们闹,大人也跟着闹,胡老爷也起哄:“是啊,恭喜吴状元,恭喜状元夫子外加状元老爹。” 云新阳他们这边玩闹,牛皮吹的砰砰响,茶楼里周围的人听到的,笑归笑,也没有人真的笑话他们,毕竟一来这是小孩子们开心时候说的玩笑话,二来才这么大点就中了第一第二,将来的事谁能说的准呢? 所以都是一片恭贺声,没有一个说风凉话的, 花宝根在一边看着大家玩闹了好一会儿,嗫嚅了半天才鼓起勇气问云老二:“你说的都中了,不会也包括我吧?” 云老二笑着说:“花老兄虽然排在榜尾压阵,但是也的的确确是在榜上没错的。” 花宝根还是有点不相信,再次确认:“你看清楚后边的住址了吗?会不会是同名?” 云老二肯定的说:“”不会错,不会错,我虽然没有读过书,上过学堂,但是这几个字我还是认识的,你就只管放心开怀的笑吧!” 花宝根在再次的得到了云老二的肯定后,真的开怀大笑起来,他一把抓住吴夫子的衣袖说:“景怀呀 (景怀是吴夫子的字)我中了,我中了,我真的要谢谢你呀,景怀,谢谢你这个我曾经的学生。”转身又去跟云新阳吴鹏展行礼道谢:“谢谢阳哥展哥二位小夫子的教导帮助。” 云新阳和吴鹏展吓了一跳,赶紧躲开,平日在书院里玩闹,喊阳哥展哥可以,哪敢正式的让花宝根向自己行礼呀,于是都向吴夫子投去求救的目光。 吴夫子赶紧打圆场,拉着与花宝根坐下。 花宝根说话的声音很大,他这一说,别说茶楼里的其他旁观者了,就连胡老爷,云老二这两个同行人也迷糊了,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真心看不懂花宝根这是搞的什么鬼名堂? 花宝根人老了,但眼睛还没怎么花,自然看到了他们的疑惑,也不介意的说了出来:“吴夫子和今日的小案首小时候曾经都跟着我认过字,如今是反过来成了我的夫子,还有云新阳,也给我上了几个月的课,我是在他们的共同教导下,如今才在五十出头,都接近花甲之年了才考中秀才。” 大家听了十分惊讶,这样的事还真是第一次听说,感叹这世上真是无奇不有啊,还有夫子在学生的教导下,科考成功的。 这会子去看榜的人,不断有回来的,中了的同样是不管认识不认识的都说一声祝贺,落榜的大多都不再说什么,只有挨得近的会安慰一两句,说下次再来,总会有机会的。 徐奎终于挤回来了,他一路都在想着怎样安慰弟弟的话,可回来之后却发现所有的人,包括弟弟在内都喜笑颜开的,他不明白怎么回事,转脸看向姑父。 云老二说:“中了都中了,就连老花都中了。” 徐奎赶紧问:“弟弟中了多少名?” 云老二挠挠头:“糟糕,太高兴了,这会儿给忘了,哦,对了,我刚才有没有说姓林的那个小子也中了,就是名次我没注意,不过我倒是记得挺靠尾的,离花宝根也没有多远。” 吴鹏展说:“没关系,中了就行,管他多少名呢。” 徐越云新阳胡添翼都扭过头来,朝他翻白眼。 吴鹏展说:“我也没说错呀,你们说我哪里说错了?” 大家又扭过头去给了他一个后脑勺。心道,这会儿漂亮话说的梆梆响,也不知道是谁县试得了第二,一直唧唧歪歪的,不过这会儿都在高兴的头上,大家也没有人真生吴鹏展的气,只是闹着玩而已。 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了,虽然,留在客栈里的人有茶水,有点心,吃着喝着也不饿,云老二这会儿心里高兴,也连肚子里咕噜噜的唱起了大戏,他都没注意到,没觉着饿。 云新阳却是注意到了的,赶紧拿了块点心塞给他爹,云老二是个个大体壮的,饭量自然也不会弱,这两块点心,一杯茶水塞进肚子里,不但没有扛住饿,反而勾起了他更加强烈的饥饿感。心道,这茶楼的点心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不吃还好,怎么越吃反而越饿了呢?怪不得兴旺天天吃了那么多的点心,也不耽误吃饭呢。 虽然派去看榜的还有没回来的,不过时辰不早了,也该回客栈了,不然报喜的衙役来了,没人接待可就不好了,于是一行人打道回客栈。 第200章 云老二都能拿恭喜扛饿了 客栈掌柜的这些年早有经验,知道今日中午很多人因为要看榜,都不可能按时回来吃饭,所以饭菜都准备的不早,云老二他们这个时候回来已经算是早的了。 客栈伙计见他们回来,忙上来招呼:“各位客官回来了,吃饭了没?” 走在前面的胡老爷回答:“还没呢,大家上去梳洗一下,马上就下来吃饭。” 云新阳他们来到客栈大堂,饭菜想必是已经备好了的,上来的很快,只是刚摆上还没有来得及吃呢,杨家宝和汪泽瀚他们就到了。 杨家宝他们今天不休沐,听着等在茶楼打探的书童回去禀报,都等不及下午放课,直接请假过来了。 云新阳他们只得先接受他们的恭喜,然后才吃饭。可是才坐下准备吃饭呢,就听到了客栈外,远远的传来了“哐哐哐”的敲锣声,不用说也能猜到,一定是报喜的衙役,敲着大锣往客栈这边来了。 云新阳觉着这是压根不让人吃这顿中午饭的节奏啊,可是又能怎么办呢?只能放下碗筷等着,余光瞟到他爹,手已经伸到了怀里,云新阳赶紧提醒:“爹,这第一波报喜的肯定是吴鹏展的,你别那么激动。” 云老二笑呵呵:“爹知道,你就紧挨着他的后面,他的来了,你的不也快了吗?我就是摸一摸红包别掉了,好随时的准备着。” “哐哐哐”的锣声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几个衙役就进了客栈,高喊:“恭喜青东县上埠镇北街吴鹏展获得本届院试案首!” 吴鹏展上前接过喜报,吴夫子长随也赶紧上前给衙役们塞上荷包说着:“同喜同喜”。 衙役们一捏荷包里是几个小银锭子,笑意更大,恭喜声里都多了些真诚。 客栈大堂里吃饭的学子们,不论是认识或不认识的都道一声恭喜,整个大堂这会儿是恭喜之声一片,将外面又一波衙役的大锣“哐哐哐”声都给掩盖住了。 这里的恭喜恭喜还没有完,又一队报喜的衙役就进了客栈,举着喜报高喊:“恭喜青东县上埠镇刘家庄云新阳获得本届院试第二名。” 云老二赶紧挤上前接过喜报,递给儿子,又忙将荷包递上,笑的牙花子都露了出来,说着:“同喜同喜。衙差大哥们辛苦了,吃饭了没?要不要坐下来用点饭?” 衙役一捏云老二递过来的红纸包,是碎银子,很是意外,毕竟这个男人一看就是个农人,竟然也给了银子,可见今日儿子高中那个老爹是喜欢的狠了。 云老二目送报喜的衙役离开,回头又忙着接受大家的恭喜,云新阳看着他爹,看样子他爹今天是不准备吃饭,直接拿恭喜来扛饿了。 终于能坐下来继续吃饭了,云老二才觉着肚子空空,端起碗大口大口吃饭。 虽然院试每两年一次,隔一年就能出一个案首,但是考院附近十多家客栈,客栈里能住进来一个案首也是不易的事,何况今年第一,第二都在他的客栈里。 客栈掌柜今天也很高兴,不仅给坐着案首吴鹏展的吴家胡家这一桌加了一个菜,还给坐着第二名的云家徐家这一桌加了一个菜。 胡老爷今天儿子中了秀才,虽说报喜的还没来, 依然高兴,表示今天晚上他还要请大家大搓一顿,庆贺庆贺,对此,大家都表示没有意见,今晚不醉不归。 这家客栈住着七八个中榜的秀才,衙役一波接一波的来,饭断断续续的吃,大家终于吃完了这顿饭的时候,林书颖也回来了。他自己感叹,真是百无一用是书生啊,就看个榜而已,头发散了,鞋子丢了。没有鞋子回客栈,倒是没有问题,可还要走回家去,总不能光着脚啊,要是再买一双鞋子,又得费钱。只能等着看榜的人们渐渐散去,榜前人稀少了,才将自己的鞋子找回来。 吃完了饭,大家并没有离开,毕竟吴家书院这还有两个考生的报喜还没有到呢。 林书颖进了大堂,跟大家稍微说了几句话,还想着回屋去整理一下呢,报喜的就到了,好在他准备的红包没有丢。 随着花宝根的报喜之人来到,意味着这届秀才的报喜工作完美结束,衙役们虽然这家客栈跑到那家客栈也是很辛苦,可是摸着腰里那鼓鼓囊囊的红包,即便是站在榜单尾巴尖上的人物,敲着那报喜的锣,也没少使一分力气,依然是“哐哐哐”的响。 花宝根接到自己的喜报,比第一名案首的吴鹏展还要激动,那真是热泪盈眶,老泪横流,声音哽咽,大家的恭喜声里同样带着真诚。 晚上胡家饭店,一道道精美丰盛的饭菜都上来后,胡老板还是感到很遗憾:“我这几天等放榜等的心焦不耐烦的,也没有心情让他们再提前多准备一些好食材,今日就凑合着吃吧。” 大家都笑着说:“这还叫凑合,怎样才叫不凑合?” 于是举杯,第一杯恭贺吴鹏展获得案首,第二杯恭贺吴家学院的学子全部高中, 第三杯恭贺胡老爷心想事成,然后第四杯,第五杯,算了别再想那贺词了,总之恭喜恭喜再恭喜就对了,一向不大喜酒的吴夫子,今晚也喝得两腮通红。 云老二也喝的晕晕乎乎,胡老爷更不用说,说话舌头都大了。 花宝根是喝着酒激动的,又哭又笑,几个孩子喝的都是米酒,不过也没喝几杯时,就被夫子给阻止了,胡老爷还想给孩子们讲讲情,让他们今天尽兴。 吴夫子说:“不行,他们后面还有事呢,再说孩子们都小,喝酒伤身。”胡老爷想想也是只得给他们都换了茶水。 今天云新阳他们去领了秀才服,是青色长衫和儒巾,他们挑选一番,云新阳和吴鹏展的衣服穿着依然很不合身,很肥大,徐越的比较合适,胡添翼的就有点瘦了,花宝根和林书颖也没有合适的,只得做罢,先随便拿一套吧。 晚上是官方举行的庆贺宴,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早早的来到宴会的地点等待着宴会厅开门,这里已经来了不少人,大家都在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忽然有人喊:“云老弟,你也中了。” 云新阳一看,是院试考棚的邻居陶齐山,云新阳赶紧拱手打招呼:“陶兄也中了,恭喜恭喜。” 陶齐山回道:“同喜同喜。” 聊了一会,宴会处门开了,大家依次而进,按名次找桌位。 秀才庆贺宴极其简单,来的有学政,当地管辖地的县令,考官也来了,先是学政念祝贺词,举杯祝贺大家榜上有名,然后就是县令举杯祝贺,随后就是大家相互祝贺,考官来看了看吴鹏展和云新阳,看着二人就是脸嫩个子高,长相俊美而已,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吗。 第201章 老天爷在路上搞了点事 考官上一眼,下一眼的看了看:“你俩多大了。” 吴鹏展回:“座师,我俩都是十二岁。” 考官点头:“你俩的个子都挺高的,也是因着比着长的?不过个儿倒是能够很容易分出高低的。” 这么多年了吴鹏展无论怎么努力吃,还是没能靠个儿赢得云新阳一声“二师兄”,好在如今终于通过考试排名赢了,也算是了了这么多年的夙愿。 席宴上,大家都已经离开了座位去相互祝贺,云新阳和吴鹏展也入乡随俗,去走动了一会儿,席间,云新阳看到花宝根很激动,真怕他这自己的半个学生,跟昨天似的场上失态,时不时的瞟一眼,吴鹏展干脆凑到了花老秀才的跟前。 有人提出了告辞,吴鹏展和云新阳他们也赶紧提出告辞,一人一边就跟绑架似的,带着老花离开。随后大家也都纷纷提出了告辞。 出了宴会厅,吴鹏展就离开了花老头,和云新阳并排走在了一起。 花老头乐呵呵:“谢谢展哥和阳哥的关心,我今天晚上一直掌握着分寸呢。” 吴鹏展问:“那昨晚呢,分寸扔到客栈了,还是装兜里了?” 花宝根不好意思的解释:“昨天不是因为太高兴了,而且都是家里人吗?” 吴鹏展只呵呵两下,没有说话,意思非常明显,你把别人当一家人,别人把你当一家人了吗? 花宝根摸摸鼻子,他也觉得昨天有点不好意思,显得一把年纪了,太不稳重;今天虽然跟大家敬酒,其实没敢喝多少。 今天白日里胡老爷派人去镖局联系过了,两天后就有回去县城方向的镖队,不经过上埠。 吴夫子觉得只要过了那道山路,后面的平坦大道上也没有什么危险了,即便遇到几个不良之徒,他们有这么多人呢,何况还潜藏着吴鹏展和云新阳这两个有武功的人,倒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当然还有武师傅那个高手,只是不知道他藏在哪里,万一遇到危险,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及时赶到,所以也不敢太指望。 吴夫子的这种想法,要是让武师傅知道,一定会对他翻一个大大的白眼,不指望我,你还让我暗地里跟着干什么? 回来的路第一天,平平安安,第二天却遇到了麻烦,倒不是遇到劫匪了,而是老天爷给搞了点事。 镖队才上山坡没走多远呢,不知怎么的,老天爷的脸就阴沉下来,风爷爷也跟着不高兴了,吹起了胡子,连带着大树的叶子也吹的哗啦啦的响,小树直接弯了腰,地上去年落下的已经沉积的枯叶也没得安生,明明在地上睡得好好的,愣是被重新翻了起来,大块小个的随地翻滚。 马车吹得直摇晃,随时都有翻倒的危险,车夫叫云新阳他们赶紧下车,他自己将马从车上卸下,以防车翻马伤。 云新阳他们下了车,外面飞沙走石的,眼睛都被吹得睁不开,云老二赶紧绕到马车迎风面,双手死死抠住车厢,往地上一坐,使出独门绝招“千斤坠”,跟风爷爷较起劲来,乱晃的马车厢最终被稳住没有翻,好在风爷爷,只是想恶作剧一下下,没有打算把谁怎么样?很快的风就小了下来。 大家才想喘口气,来赶热闹的龙王爷又上场了,打开了雨口袋,豆大的雨珠不要钱似的往下撒。 云新阳觉得龙王爷今天是不是也不太高兴啊,拿雨撒气呢,这撒雨也太用力了,雨珠裹着风,砸在脸上都疼。 云老二顾不上麻木的胳膊手,指挥孩子们上车,自己去马车后拿出油布伞,可看到那些还在点头哈腰,不停的鞠躬作揖的小树,最终理智的没有将伞全撑开,只开一点点迎风罩住头,整个身子都露在外面,任由风吹雨淋。 跟镖队的可不止云新阳他们这一行客人,有的可就没有他们这么幸运了,车翻马倒人伤的也有,好在这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不过一刻多钟不到两刻钟,就云散日出。 云新阳跟表哥叨叨:“你说刚才是不是就是龙王爷路过此地,打了个喷嚏,所以才会动作大雨量少啊。” 吴鹏展不在这,徐越哪知道怎么接话,云新阳没人理也不尴尬。 这时镖队有人一路过来喊话,雨停了,大家赶紧收拾收拾,两刻之后必须出发,能跟上的就跟,跟不上准备返回的过来报备一声。 跟云儿玩了一会儿捉迷藏,这会儿重新露出脸来,高高挂在天空的太阳,热情似火的将它炙热的光芒,毫不怜惜的洒向湿漉漉的大地,不一会儿刚被雨水降了一点温的大地,就重新让太阳给烤热了,刚从天上掉到地下的大水珠,立即化整为零,趁着升腾的热气飞向空中。 云新阳觉得站在这热气腾腾的地面上,感觉同包子蹲在蒸笼里,也差不多吧。 吴鹏展走过来问云新阳:“你说,这老天爷把咱们上面烤下面蒸, 到底是打算个什么吃法呀?” 云新阳都觉着有点喘不过气来,皱着眉头:“我想他是想发明个什么新吃法,试试能不能弄出一个上焦下软的。” 吴鹏展煞有介事的点头:“嗯,你说的对,有这个可能。” 徐奎问弟弟徐越:“他们俩平时也是这么说话的。”徐越点头。 镖队重新上路, 刚下过雨的路面,粘粘巴巴的,不一会儿,车轮就被糊上了厚厚的一层泥,根本转不动。大家不得不,不断的停下,给车轮刮泥减肥。 车队恨不能半天都不能向前一步,慢的跟蜗牛有的一拼, 为了减轻车的负担,徐奎也下了车,云新阳和徐越也打算下车, 又被阻止了,外面闷热,车里更加闷热。 云新阳说:“家里每年做酱,霉豆子时, 总是这么捂,那么盖,唯恐热度不够或水分流失长不出霉来,要是把豆子放在这里,压根就不用捂,我保证白霉绿霉黑霉一起长。” 徐越实话实说:“照你这么说,捂出来的豆子还能管用吗?岂不得全扔了。” 云新阳想想:“也是哦,我记得黑霉和白霉是有毒的,只有长那个绿毛才有用。 只是咱俩这样捂下去,只怕是不光什么霉都会长,还可能长出蘑菇来。” 第202章 秋收云家全家齐上阵 徐越这个老实孩子难得的调皮了一回,去掀云新阳的衣服袖,云新阳立即缩回手,做惊恐万状样,紧紧的护着自己:“干嘛?想非礼我呀,我可是你亲表弟呀!你就不担心我回家找你爹和你姑告状去。” 徐越看到平日里一副少年老成的表弟,那一副受惊了的样子,还信以为真了,立即解释说:“谁非礼你?你别瞎想好不好?我就是想逗逗你,看看你身上最先长出的是什么颜色的霉而已。 ” 云新阳皮了一下,看吓到了表哥,不再闹了,白了表哥一眼说:“咱们还算幸运,你瞧那车仰马翻的,你觉得他们还没有长霉?”徐越接不过来话。 云新阳就自言自语:“他们已经长了倒霉。” 徐越觉得还真是,又在心里暗暗的感叹:只是刚才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长的是倒霉,这表弟和吴鹏展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一人说,另一个人就知道他想说什么,立马就能接的上呢?只是徐越跟兴旺接触的少,还不知道姑姑家有个说出的每句话都要你去猜猜猜的表弟,训练的刘氏和梅子都觉得自己如今聪明了许多。 云新晨早上去镇上送完鸡蛋回来,到地里转了一圈,地里的芝麻已经收完,玉米收的也差不多了, 没有两亩了,剩下就是砍秸秆了,还有黄豆没砍,花生没挖,山药也可以挖了,活计多的他恨不得一个人掰两半用。 刘氏每日也跟着自家男人去荒地了,荒地里的活儿也实在太多了,她扎进荒地里去就是半天,都顾不上回来喂奶,好在亮亮的嘴壮,不管是给他一碗蒸鸡蛋,还是开水冲的蒸过的米粉都可以吃个饱。 兴旺现在已经被老爷子的高超画技和满腹经纶所收服,每天都会自觉自愿的跟他或学画,或者读书。兴旺是个懂事的孩子,他知道家里忙,主动跟老爷子商量,减少学画读书时间,帮着娘看亮亮,老爷子不但没生气,反而感到很欣慰,让兴旺把亮亮一起带到后院里来。 老爷子跟毒仙在一起时,看似半斤八两,都是老顽童,一个时辰不掐架日子都过不去,但是行走在外,不仅处处都能表现出他的睿智,而且还能装出一副德高望重的范儿。 完全不像毒仙在云家时跟兴旺一天两小吵,两天一大闹,云新曦不得不,时不时的出面连哄带压外加威胁才能把这一老一少搞定。 梅子看到主人家男男女女,大人孩子都忙的马不停蹄齐上阵,再一次要求下地去帮忙,于是徐氏就让他上午在家洗刷烧饭,下午带上帽子,遮住脸,由豆子来家里接她,一路护送到地里去忙上半天, 傍晚收工了,再将她送回来。 老黑确实如豆子说的那样,是真的能吃也能干,干活连草帽都不戴,说是碍事,影响干活速度,他说反正已经够黑,再晒太多的太阳也不会更黑了。 今天晚上豆子和老黑吃完了饭,老黑吃得打了个嗝,就开始跟豆子叨叨:“这吃饱饭的感觉可真是爽啊,我觉得这段能吃饱的日子是我记事以来最爽的日子,我以前在别人家只给我吃那么点,却让我干那么多的活,如今这天天吃东家那么多饭,才干这么点活,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这月亮这么亮,地里的活又那么多,下地干活的话完全不受影响。” 豆子说:“可不是嘛,可惜东家晚上关门了,咱们收了粮食也送不进去呀。” 老黑说:“豆子,你一向不是挺聪明的吗?今天怎么傻了?干嘛非要收粮食啊?玉米杆不是也可以砍吗, 反正那玩意儿砍了扔地里也没有人会去偷。” 豆子说:“这主意不错。” 于是豆子和老黑商议着,每天晚上二人吃完饭都去地里干上一个时辰才回家睡觉。这几天晚上月亮升起的晚了他们就先睡觉,天亮前起的早些,趁着月光去砍一会玉米杆之后再回去烧早饭吃早饭。 云新晨知道了,说:“你俩是不是傻呀?晚上不睡觉,偷偷跑到地里去干活,也不知道找我加工钱,是打算做好事不留名,白干吗?” 老黑嘿嘿一笑:“以前在别人家做工,天不黑透都不让走,有时候晚上有月亮还要继续干,连累带饿,浑身发软好容易挨到家里,家里还不给留饭,现在三顿都吃的饱饱的,晚上大月亮的也不叫我们干活, 我都不好意思吃那么多了,可挨饿的滋味太难受,还是让我吃饱了多干点活吧。” 云新晨觉得这两个人实诚的实在有点过了头,说:“你们俩要是不累就干吧,到时候我给你们加工钱。” 老黑和豆子两人一起摆手说:“不用不用,只要你家愿意继续雇我们做工,让我们有的吃就行。” 云新晨无奈只得打算等爹回来和爹提议,不仅要给他俩加工钱,还要把豆子和老黑都签成长工。 其实他俩确实是个实诚的,却一点都不傻,他们这么做也有他俩的私心,他们俩一个因为命硬,一个因为吃的多,都是没有人要的,如今,有人愿意雇他们,还这样诚心诚意的待他们,遇到这样好的东家,实在难得,他们就想尽量的多做一点,表现的好一点,让东家满意一点, 留下一个好印象,明年愿意继续雇他们,最好将来有一天留下他们来做长工,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小东家心里已经有了留下他们的意思,他们的目的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达到了。 云家有了老黑和豆子这两个老实人的天天连夜加班,地里的活计的进度快了许多,豆子很快的砍完,花生也完了,山药也挖了一半了。 云新晨觉得亮亮的姥爷,老刘头也是个很会安排事的,他没有等庄稼收完才去犁地,而是大家前面收他后边犁, 清理出块地,他就犁一块地,这样安排的好处是,等到庄稼收完,他的地基本上也犁完了,可以开始准备播种了。 第203章 衙差报喜忙的如赶场 这天上午,上埠镇码头几个县衙的衙差,带着罗鼓下了船,才离开码头呢,就开始敲锣打鼓往镇上去。 镇上的人知道这一定是谁中了秀才来送喜报了,果然听到衙差边走边喊:“恭喜上埠镇吴鹏展获安青府院试案首。” 一些爱看热闹的人们,就聚集起来跟着衙差一起走,更有那机灵鬼赶在衙差前面去吴家报信,拍着大门叫:“吴家大少爷获得案首,县衙报信的已经下船了。” 管家高兴的一边吩咐府里准备起来,一边掏出荷包摸出些铜板,分给提前来报信的人。 衙差沿着大街一路走,吸引着看热闹的人越跟越多,等到走过大半条街来到吴府门口时, 队伍已经很可观了。 吴家听到锣鼓声,早早的打开了大门,迎接衙差们进府喝茶。跟来看热闹的人们见到吴管家,也忙向管家说着恭喜的话。 管家一边笑嘻嘻的向大家回着“同喜同喜”,一边又令小厮拎着个篮子到府门外,向跟来看热闹的,以及府门前过路的人抛洒铜板。 吴家府门外的人们看到有钱可以拿,个个满脸笑意,有的跳起来,伸手去空中接,有的弯下腰去地上捡,整个府门前立即变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喜气洋洋。 衙差们一路过来,也确实渴了。今年院试,青东县大丰收,秀才上榜数量成了安青府前三,县令大人都高兴的不得了,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集中在上埠镇,今天他们到上埠镇来,有好几家报喜的。上午来,下午还要赶回去,可谓是时间短,任务重,所以也仅仅只喝了一碗茶,就要起身离开。 临行前问起去往刘家庄的路,吴管家问:“去大刘庄是不是给云家送喜报的?” 衙差并不意外吴家管家会知道,淡定的点点头。吴管家说:“云家还有一个孩子在书院读书,你们稍等一会儿,我去把他叫来给你们引路,也省去让你们一路上再去打听。”替他们省事的事,他们自然没意见,就稍等了片刻。 云新晖听说让给报喜的带路,惊叫道:“是我三哥中了秀才了。” 小厮笑嘻嘻:“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云新晖一蹦三跳,高高兴兴的出了书院,直奔吴府的大门口,正好衙差们已经出了门,云新晖领着衙差一路往刘家庄而去,路上他骄傲的跟衙差说:“中秀才的是我三哥,才十二岁,厉害吧?” 衙差点头,他们也觉得十二岁的小秀才名次还这样好,确实很厉害。 云新晖又向衙差打听:“我表哥徐越今年也去参加了院试,不知道中没中秀才?” 衙差说:“我们这次报喜的就有叫徐越的。” 云新晖惊讶:“表哥竟然也中了秀才。” 到了荒地与刘家庄的岔路口,云新晖说:“顺着这条路前往荒地,进入荒地,就能看到我家,你们慢走,我先跑回去报喜去。”说完就飞奔而去。 云新晖到了家门口,激动兴奋的他把门拍的砰砰响,一边拍门还一边喊:“娘,娘,我回来了,三哥中了秀才,报喜的衙差马上就要到了。” 他娘徐氏要不是听到了儿子的声音,单是听着这敲门声的,一定会以为打劫的土匪来了。 云家这会子家里只有徐氏和小儿子兴旺、和大孙子亮亮在家。她听了云新晖的话,赶紧让大黄去荒地找大儿子,自己进屋去找准备好的红包,又让云新晖去烧水。 衙差和云新晖分开后就开始敲锣打鼓,道路两旁地里干活的人听到了,都直起身,转过头向这边看,一个两个的心里很是纳闷:这还没有到收赋税的时间,来了这么多衙差干什么,还敲锣打鼓的,就像是遇到了什么喜事一样。 云新阳去参加院试的事,刘家庄只有村长和他弟弟一家,以及云家的亲家刘老头,这三家知道。好在衙差及时停下锣鼓,一声:“恭喜青东县,上埠镇,刘家庄云新阳获安青府院试第二名“”给有些人解了惑。 有些人仍然听不明白,因为他们只知道秀才,却不知道院试是啥玩意儿,不过听到衙差大哥说什么恭喜,想必一定是什么好事,而不是坏事。 刘老头和云家的长工,这些知情的人们,虽然离得有点远,听不清衙差喊的什么,但是看到衙差走上去荒地的路立马就明白了,是三东家云新阳中秀才了,大家也都跟着高兴,他们现在可是给秀才老爷家干活了。 梅子这会儿也顾不上路上会不会遇到娘婆二家的人,自己有危险了,不等豆子收镰去送,转身就往荒地跑,她以为衙差要在云家吃饭,想着赶紧回去杀鸡做饭。 衙差来到云家,见到是徐氏一个女人开门迎接也不奇怪,这个季节里,农家的男人们都在地里忙活着,一个衙差递上喜报说:“恭喜老夫人,恭喜云秀才榜上有名。” 徐氏也是喜上眉梢,对衙差们说:“这大热天的,各位大哥,辛苦了,请进来到堂屋说话。” 衙差进屋坐下,徐氏边将准备好的红包放到桌子上,边说:“这是我们当家的临走交代好的,给各位大哥路上喝个茶。” 徐氏看着云新晖泡茶的开水还没有烧好送来,自己一个妇人又不好与人攀谈,衙差们就这样干坐着,只得又说:“不好意思,农家人日子过的粗陋,家里现有的只有凉茶,热茶还没有烧好。” 衙役说:“凉茶好,凉茶我们可以喝快些,还可以多喝一口再赶下一家。” 徐氏一边将桌子上倒扣着的干净茶碗翻过来,提起凉茶壶给各位斟凉茶,一边说:“我已经叫我家的狗子去地里叫人了,你们在这歇一会儿,吃完饭再走。” 衙差说:“还有两家呢,这上午还有点时间,我们还得再跑一家,要吃也是去下一家。” 徐氏想着侄子也中了,就问:“请问差爷,可否告知下一家是谁家。” 衙差拿出下一个喜报说是徐越,同时起身,准备去赶下一家。 徐氏说:“那是我侄子,一会儿要不要我儿子给你们带路,这天晴路干的,让他带着走田埂抄小路,会近上一些。” 衙差们很是羡慕,这侄子和儿子一起种了,诚心的说:“那敢情好,那就再说一声恭喜恭喜了。” 衙差离开时,自然不会忘了拿起桌子上的红纸包,往腰包里装之前捏了一捏,没想到一个农家还舍得给碎银子,很是高兴。 徐氏又喊来云新晖带路去徐家。 梅子回来正好遇到衙差出门。云新晨从后门回来,再转到前院时,衙差已经出门,他连影子都没有看到,不过并不影响他高兴。 云新晨傻笑:“哈哈哈,我是秀才公的哥哥了,娘,你是秀才的娘了,奥对了,今年是不是就不用服劳役了,也不用交钱了。” 第204章 云家缺姑姑姨姨这类生物 梅子也开心,一是为东家开心,二是为自己开心。虽说自己已经有了那个假的长期做工契约,但是以前云家与自己娘家和婆家都是平等的农户,若是自己的婆家和娘家发现了自己找来,终究是件麻烦事,如今不同了,三少东家是秀才,身份上已经高他们一等了,自己胆子也大些。 云新晨高兴的无处发泄,抱起儿子亮亮一顿猛亲,这当爹的满脸胡茬子,亲的儿子嗷嗷嗷叫着,身子扭来扭去,要去找奶奶和五叔。 云新晨又想着要不要去下台子报喜,徐氏说:“你四弟已经领着衙差去下台子给你舅舅家报喜去了。” 云新晨这会儿才想起来,表弟也去考试了,问道:“徐越也中啦!” 徐氏笑着点头。云新晨高兴的说:“哎呀,舅舅家今年双喜临门啊!” 徐氏想,可不是嘛,大侄子今年要娶亲,小侄子今年中了秀才还真是双喜临门。 云新阳他们随着镖队磨磨蹭蹭的走出了二里地后, 车轮渐渐的不再粘泥巴了,不是谁想出了什么绝招,而是地越走越干,渐渐的发现,这里压根就没有刮过大风,下过暴雨,也就是说,刚才真的是老天逗他们玩,刮风下雨都只是在他们所在的那一小片。 云新阳不知道的是,其实他们已经很幸运了,山外起了龙卷风,一路过去,遇房掀房,遇树拔树, 甚至有的地里的庄稼都连苗带土被卷了起来,镖队只挨着了龙卷风的尾巴小尖尖, 已经算是有惊无险了,不然损失哪会那么小。 队伍继续向前要翻山越岭,还要露营一晚,虽说有些艰难,但是却没有再出什么意外状况。 今天下午出了山,晚上再住一晚,明天镖局前往县城方向,云新阳他们就要回上埠镇,彼此就该分道扬镳了。 胡添翼问:“你们什么时候去县城领秀才名牌,去了别忘了找我玩,我请你们吃饭。” 云新阳当然是觉得越早越好,这样或许还来得及免去今年家里田地里的赋税以及劳役,就跟爹商议:“要不我们直接去县城吧?”云老二自然没意见,他也想早点办完这件事。 秀才不仅可以免去自己的劳役,还可以附带免去直系亲属两人的,其他家人不论多少不受限制,都可以用银钱去买。 花宝根在一旁听了,觉得也是哦,于是决定明天跟着镖局继续往县城走,林书颖想着也打算去县城。 徐越和吴鹏展没有这个压力,但是其他人都去了,他俩也想一起去,吴夫子不得已,只得改变主意,大家一起去往县城。 往县城去的路,虽然没有往上埠镇去的路平坦,还要翻过一个小山坡,好在山不高坡也不陡,一路上也没有什么危险,何况,胡家还有自带的保镖,吴夫子和胡老爷商议决定脱离镖局,独立行走,这样速度上会快一些,即便这样赶到县城时也过了午时。 县城是胡老爷的地盘,儿子中了秀才高兴,底气足,大手一挥,吃住他都包了,反对无效的那种。于是大家恭敬不如从命,一切听从胡老板的安排。 今天住的依然是胡家客栈,但是不是上次的那家,晚上也是胡家酒楼。 吴老爷很清楚,这么多天,大家又热又累,没有人有那么好的胃口吃那些油腻的菜,所以今天的菜没有那么豪横,都是一些清淡可口的,吃完了饭,胡添翼还不想回家,想在客栈和大家住一起。 胡老爷说:“你娘都几个月没见你了,早想你想的不行,今天必须回家。”然后强拉硬拽的给他弄了回去。 上午云新阳他们刚到县衙,消息灵通人士汪主簿,就哈哈大笑的走了过来,老远的就像夫子抱拳,口里连喊:“恭喜恭喜,恭喜吴老弟麟儿高中案首,恭喜吴老弟的学生每次下场“百发百中”。” 吴鹏展说:“原来百发百中这个词还可以这样用,别说我还觉得挺贴切的。” 云新阳也点头。 办秀才名牌这种事,一般衙差都不会刁难,何况还有汪大主簿在,云新阳他们的名牌很快就顺利的办完了。 中午胡老爷还要继续请客,汪主簿说:“你昨晚都已经请过了,这是庆功宴,必须让我请一次。” 胡老爷说:“我这自家有现成的饭店,吃饭又不要钱;难得今日汪主簿在,平日里我可是想请都请不着,今天还是让我请吧。” 吴夫子笑哈哈的打圆场:“我出个馊主意,让汪主簿到胡老爷酒店请客,胡老爷给汪主簿打折。” 胡老爷好似唯恐参与不上一样,不等汪主簿发话,就直接说:“打什么折,收成本价。” 胡老爷都这么说了,汪主簿还能怎么样,事情拍板定下。 吴鹏展说:“这不就搞笑的成了二人请客“抬石头”了吗?” 云新阳也笑着点头。 因为下午还要赶路回上埠镇,于是大家一起杀向胡家酒楼,午饭也没敢耽误多久,下午一路往家赶。 云老二回到家见到媳妇兴奋的恨不能抱着媳妇亲两口,谢谢她给自己生了个争气的儿子,当然她忍住了,当着儿子的面,他要敢这样做,媳妇还不得给他两巴掌,说他老不正经。只得把亲吻都送给了大孙子和小儿子。 云老二抱着两个孩子,左腿上一个,右腿上一个,左边亲一口,右边亲一口,小儿子最终被亲的挣脱跑了,这就可怜了不会走路的大孙子被爷爷左边脸亲一口,右边脸亲一口,亲的哇哇大叫,要找奶奶,他不要爷爷这满脸胡茬,又渣又臭的亲,他想要找奶奶香香软软的亲,补偿一下。 云老二终于亲够了,哈哈大笑着放下了哇哇大叫的孙子,拿过媳妇递过来的洗脸巾去洗漱。 吃过晚饭,云老二先问了大儿子地里的活计情况。云新晨说:地里的其他庄稼都收完了,只剩下山药没挖完,地收割完的也都犁了出来,有几块小麦已经播下种子了。 大儿子汇报完,于是又讨论办秀才宴的事,云老二说:“我打算办三天流水席。” 云新阳的话跟去年云新晨的一个腔调:“三天流水席,你打算请谁?别人家亲戚多,不说七大姑八大姨总也有几个,咱们家好像没有这种生物,你好歹两个舅死了一个还剩一个,还有几个表哥,虽然他们不一定会来,但是总归是有。我娘呢,不光舅舅没有,什么亲的表的,叔叔大爷一个都没有,只一爹一娘一哥两个侄子。请来请去只有云家这一帮人,而且只是个秀才而已,请也不过上下台附近这几房人,人家还不一定会来, 三天流水席,你准备请叫花子来凑数吗? 秀才宴比大哥娶亲宴多的不过是我的同窗一两桌。” 第205章 田地免税就得过户云南义又骂人 云新晨说:“酒宴就按我结婚时的范围也差不多了,不过我觉得来的人可能不同,婚宴女人多些,秀才宴估计男人会多些,你们说呢?” 云老二觉得大儿子提醒的有道理:“男人好酒,酒是要多准备些,就是秀才宴的日子阳儿打算怎么安排。” 云新阳说:“这也不是什么急事,等我先看看他们的时间怎么定,我们放在最后,这样地里也忙完了,也有时间了。” 云老二也觉得行,反正自己家又不像别人家,都是算的日子,不好随意改。他又想起之前答应九爷爷的事,云新阳要是考上秀才会第一时间去跟他报喜的事。 早上,云老二提前吃了饭,拾了些鸡蛋,就赶往上台村。到了九爷爷家,九爷爷刚吃完早饭,见云老二来了,高兴的哈哈大笑着:“来给我报喜了是吧,我已经听说几天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那天办喜宴, 日子算过了吗,找谁算的,算的日子好不好? 云老二也笑:“九爷爷,你一下子问了这么多问题,让我先回答哪一个?” 九爷爷又哈哈一笑:“我这不是太高兴了嘛。” 云老二说:“我是昨日才回来的,今天就来给你报喜了,日子还没有定,打算先看看阳儿的那些同窗都什么时候办,我们再决定,主要现在地里的活计还没有忙完,我们想把日子尽量往后推。” 九爷爷点头说:“也行也行,咱们农家人还是要以地里的活计为主。”又问“那先准备办几天,都请哪些人?” 云老二都一一做了回答。九爷爷又问:“那下台村,你去报喜了吗?” 云老二回道:“那边不用去报了,你都听说了,他们应该也知道了。” 九爷爷说:“他们知道归知道,你还是应该去报一下喜,这次去,你爹一准不会骂你。 ” 云老二无奈只好转回家去拿了些鸡蛋,午饭后又往下台村老宅去,云老二没有从村口进村, 否则遇到人就会唠叨上几句,太耽误时间了,他还得赶着回家去忙呢,所以绕到老宅后面,从墙外的小巷回的二房,进门没看到院子里有大人,只有一个侄子,便问:“你爷呢?” 孩子说:“我爷在屋里歇着呢。” 云老二进了堂屋,依然没人,他又往爹娘的卧房看, 娘不在,只有爹一个人坐在床边上抽烟,云老二就站在房门口说:“阳儿这次中了秀才,我来给你报个喜。” 云老二见他爹没动,也没有说话的意思,转身就打算离开,不想他爹却喊了声:“等一下。” 云老二又站住回头看他爹,见他爹还在吧嗒吧嗒的抽烟,没有说话的意思,他转身又想走,不料老头生气了,把烟袋窝在灯柜上使劲的磕了一下说:“你什么意思?儿子考上秀才就了不起了。” 云老二心道:九爷爷这次失算了,还说我来报喜,不会挨骂的,这不,莫名其妙的就又骂上了,只得辩解:“我进来拢共就说了一句话,哪里表现出我了不起了?” 他爹云南义说:“你这进来跟火烧屁股似的,什么意思?” 云老二说:“我进来跟您报喜,你老人家连理都不理我,我说什么了吗?什么也没有说,你又没有事,我家里还忙着,我得赶紧回去忙,又有什么错?” 云南义又转移了话题:“你家总共买了几亩地?” 云老二不知道他爹葫芦里又卖什么药,脑子转了三转,没有直接说,而是问:“你问这个干什么?” 云南义说:“怎么啦?问不得啦,还怕我抢你的?秀才不是有三十亩的免税田吗?你又用不完,剩下的又没有什么用,正好给我们这边挂上。” 云老二说:“可以呀,只是,你可能有所不知,这田地挂别人的跟挂自己家的可不一样,挂别人的可以办挂靠文书,挂自己家的可办不了,那有亲爷挂亲孙子户下的,既然是一家人,只能过户给阳儿,当然,我家的也一样,以前买的地都是在我名下的,现在要想免税都必须过户到阳儿名下, 如果你把部分田地过到了阳儿的名下,你问过我的兄弟们了吗?他们不担心现在老的还在,当然可以把每年种下的粮食都收割回来,但是将来呢,如果老的都不在了,那些田地就是我儿子的了,你确定要把属于我的那部分划到我儿的户下,他们同意吗?” 云老二心道:当时你赌气不给我一亩,我不怪,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一亩地不给,现在还想来占我儿子的便宜不算,将来还要给我儿子留下个官司,老爹,你也不看看你现在已经一脸的褶子,长的不美了,想的还挺美的。 云南义不信:“我就知道你是个不孝子,还要说出那些个理由来。” 云老二也不急于一时离开了,嗯,急也是没用的:“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不信你去问问我岳父他们家的田产是不是都在大舅子名下?” 云南义更加生气了:“谁不知道你岳父跟你大舅子还有你都穿一条裤子,问他们,他们当然向着你,再说我们两家一样吗?他只有一个儿子,我有四个儿子。” 云老二不紧不慢的点点头:“奥,你有四个儿子啊,也对,咱家四十七亩,要分的话,一家分十来亩,那你要是不信,也可以去镇上问问。” 云老二觉得跟他爹再说也说不通,相反会越说越来气,于是转身离开了。 云老二走了,他爹气的恨不能把烟袋锅子给扔了,可想想又怕扔到地上砸断了,又舍不得,只能气的拍柜子,边拍边骂:“不孝子,要你这样的儿子有何用?要这样的孙子又有何用?一点光沾不上。” 其实云南义还想着免劳役的事,还没等到说呢,这个不孝子就跑了,他还想着老二一家把户口迁回来。 云南义很想再去上台村找他九叔说道说道,可想想从前,他九叔就向着那个不孝子,如今他儿子中了秀才,他更该偏心了 这怕是去说了,也讨不着什么好,于是只得忍下这口气。 云南义猜对了,他要是去说,九叔一定会说儿子大了,出去也有些年了,该他的地你迟早都是要给的,干嘛不早点分给他,非要抓在自己手里不放。 云老二回去的路上还在想还是读书好啊,要不是阳儿提前给自己说了这些事情,今天老爹提起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得到时候他又得大闹一场。 第206章 靠自己是男人靠爹是儿子 云老二回去的路上还在想还是读书好啊,要不是阳儿提前给自己说了有关免税田的这些事情,今天老爹提起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得到时候他又得大闹一场。 云老二还不知道云新阳说的是真的, 自家的地自然要放到自己的名下才能免税,不过回家后说到这事,云新晨说:“我没有意见,其他的弟弟我想也不会有意见,不过为了尊重他们,还是应该问问。” 云新晖说:“放三哥名下有便宜可占,干嘛不放?” 兴旺说:“四哥说的对,我也同意。” 云新阳笑:“就不怕将来我把所有的地都贪了,一分都不分给你们。” 云新晖“切”了一声:“我爹还不是没从我爷那得到任何东西,如今不也过的挺好,再说了,如果三哥到时候霸着那点地不放,说明你日子一定很艰难,亲兄弟,该帮的时候自然要帮一把,那这地就送给你了,如果你过的日子好,你自然看不上那点地。” 兴旺点头:“我依然赞同四哥的话,我记得爹说过,靠自己才叫男人,靠爹的,那是儿子。” 云新晨心里乐呵呵:“做弟弟的个个都这么有志气,我这个当哥的好有压力啊。” 云新晖立即拆他大哥的台:“大哥,你有这么多个给力,不拖你腿的弟弟,你肯定在心里偷着乐呢。” 云新晨心里偷着乐是真,但是有压力也是真。弟弟们都这么有志气,自己也不能太弱不是。 家里现在不急着办秀才宴,云新阳也没有立即回书院去读书, 而是跟着大哥去了荒地里采药,这个季节要采挖的药材很多,首先是枸杞要采摘,其次是板蓝根,七叶一枝花,还有黄芪等都要挖。 云新阳今日来荒地主要是采摘枸杞, 这段时间,云新晨一个人每日荒地忙到地里,抽空还要去镇上送鸡蛋,枸杞很多都熟了没有来得及摘,到了荒地,只见枸杞犹如一颗颗熟透的红宝石,散发着诱人的光泽,然而却无人采摘,它们仿佛是被遗忘的仙子,静静地躺在荒地上,宛如天上的一片片晚霞,悄然落入人间,甚是好看,都看傻眼了,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想,要不是要忙着赶紧去采摘,耽误不得,真想就地诌诗一首。 云新阳去吴家读书的前几年,每逢休沐之日,总会来到这里帮帮忙,同时感受一下这份宁静与美好。后来休沐时,武师父抓着不放,要带着他加紧练功, 很少回来,所以去荒地干活的次数越来越少。 云新阳摘了一会儿,那腰说不上是酸还是疼,总之就是不舒服,摘了两把就要站起来喘口气。 大哥云新晨体谅的说:“三弟没干惯这活计,要是累的话,就找块石头坐下歇会儿, 云新阳说:“也不是累,就是这腰我也说不好。” 云新晨笑着:“别说是你没有做过活,我开始来摘枸杞时,也是觉得那腰哦,摘上半天好像都不是我的一样,现在虽说习惯了,但是摘的时间长了也是不太舒服。” 云新阳真诚的说:“谢谢大哥,你辛苦了。” 云新晨说:“三弟说不辛苦是假的,但是,看到一家人都好,特别是你如今考中了秀才给我们家争了光,我开心,真的好开心,再苦再累心里都是舒坦的,再说什么是大哥,常话说长兄如父,我多担当点也是应该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好好的去念你的书,将来再考个举人回来比什么都强,嘿嘿,我也可以沾光,到时候你成了云老爷,爹成了老太爷,我呢,不也成了大爷了吗?想想别人喊我大爷的样子,我就开心干起活来倍有劲。” 云新阳说:“等我考上举人的时候,家里的田地会更多,你不得去管理,那些挂靠的土地,春秋二季都要交租,你不得去收,你以为你还有时间亲自下地干活。” 云新晨一听,哈哈大笑:“那我不真的成了大老爷了。” 云新阳微微一笑:“嗯 你真的就成大老爷了。” 云新晨又哈哈大笑:“你今天给我画了这么大一张饼,让我的心里有了奢望,你要是敢不好好的读书,不给我考个举人回来,让我当上大老爷,到时候看我可打你屁股。” 云新阳说:“这个嘛,我要是愿意让你打,你肯定能打得着,要是我不愿意,你呀难喽!” 云新晨想想弟弟在念书的同时,可还学了武功,最主要是现在可是秀才了,见官都可以不下跪,这个做哥哥的还真是打不得了。 兄弟俩就这样说说笑笑,摘了一下午的枸杞。 晚上回到家,梅子和刘氏都深感惊讶,刘氏说:“亮亮他爹,亮亮他三叔如今可是秀才公老爷了,你怎么能让他跟你一样去荒地干活呢?” 云新晨呵呵:“当时忘了这茬,就想着弟弟要跟我下地,太正常不过了。” 云新阳说:“做了秀才,不还是爹娘的孩子,大哥的弟弟,跟大哥下地干活不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 读了这么年的书,都没有休息过,这段时间我都打算在家里歇一歇,顺便帮家里忙一忙,等忙完了再去书院继续读书。” 刘氏就觉得自家的小叔子怎么跟传说中的秀才公老爷不一样呢? 梅子自从三东家中了秀才回来之后,她在三东家这个秀才公老爷跟前都吓得不敢说话了,唯恐说错话被治罪,如今看来,三东家好像依然是三东家,跟以前还是一样,心里也放松了不少。 吃完午饭,兴旺拿了一幅画过来显摆,他说:“三哥,你看这是我让老爷子今天上午给我娘新画的绣花图样,是不是比你从夫子那拿回来的还要好很多?” 云新阳一看惊讶不已,这可是画中的极品呀!你说老爷子什么老爷子?云新阳他们昨天晚上才回来, 这一早一晚都因为秀才的事或高兴,或围绕秀才宴的事在商议 ,没有人想起来跟他提有关老爷子的事,甚至几个月之前,老爷子就来过的事,那时候因为他很少回家,也没有人想起来跟他说,这会子听到一头懵,于是云老二就把画圣来时说的那些他自己的以及老二云新曦的事都说了一遍。 第207章 云新阳给夫子找夫子 云新阳埋怨道:“有了二哥消息的事,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让我天天惦记着?” 听到云新阳的埋怨,大家都有点不好意思,特别是云老二,只得解释说:“不是故意隐瞒你,就是事多,千头万绪的,脑子不好使了,就没有想过问一遍你听说过了没有?” 事情已经过去,埋怨也无意义,云新阳便不再纠缠此事,转移了话题跟兴旺说:“你去问问老爷子,我想去见见他,可不可以?” 兴旺答应着就向后院跑去,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老爷子同意见你。” 云新阳并没有立即跟着兴旺去后院,而是进屋找了一幅吴夫子的画,拿了画才过去。他觉得吴夫子要是能得到老爷子提点一二, 画技必然能得到很大的提升。 来到后院,云新阳见到老爷子正坐在花园的小草亭里喝茶,上前行了一个学生礼:“老爷子好!我是兴旺的三哥云新阳。” 老爷子呵呵笑着:“你就是云家新进的小秀才?” 云新阳道:“回老爷子的话,正是。” 老爷子说:“看着英俊潇洒,气宇轩昂的,倒是挺养眼,那我就不用看兴旺的面子了,看在你长的好看的份上,我就满足一下你的好奇心吧,想知道什么?” 云新阳觉得这老爷子也是个离谱的,心道:我也看在你画画好的份上忽略其他了。于是认真的回答老爷子的问题:“我刚才看了兴旺拿过来的你的画作,我觉得比老头的画作高上不止一个等级,我虽然也开始学画了,但是以我目前的水平,我知道我还不配得到老爷子的指导, 我今天特意拿来了我夫子的一张画,是他平日里随手所画的一幅作品,虽然不是他画作中最好的,但是也是说的过去的,就想着拿过来让老爷子看一看,以我夫子的水平配不配让你指导一二。” 老爷子一听说自己的画,比老头的高几个档次,虽然他清楚云新阳说的是事实,但说自己的画比老毒虫的高就高兴了,一高兴自然就好说话多了,问:“你夫子多大岁数了?” 云新阳说:“岁数不大,三十有二。” 老头点点头回屋,云新阳也跟了进去, 将夫子的画作铺到桌子上,老头看了看,点点头:“嗯,还有点灵性,画技也还说得过去,你让他明天上午来吧。” 云新阳高兴坏了,连连道谢:“谢谢老爷子,谢谢老爷子肯给我夫子一次机会。”并深深的给老爷子鞠了个躬,然后转身就想跑去镇上告知夫子,却被老爷子一把抓住。 老爷子问:“你不是说也学画画了吗?学了多久?” 这老爷子看样子,是不想漏过每一个可供筛选的对象啊。 云新阳回:“已经学了两年了。” 老爷子说:“那你也画一幅给我看看吧。” 云新阳当然愿意,于是开始磨墨铺纸挥毫,他很喜欢狼这种狡猾的动物,最近最喜爱画狼,他每次进山遇到狼,都会仔细观察,每遇到一次狼,回来就会画一次狼,所以狼他揣摩并已经画过不止十次,这次他画的是一条潜伏在草丛中伺机而动的狼,这头狼此时就静静的潜伏在草丛中,支棱着耳朵,眼睛机敏的观察着周围的动静,看似无害,眼中却暗藏着杀机。 老头看了,很满意。老头是武林高手,他从云新阳进来时走路的姿态脚步就能看出来了这小子还会武功,又问:“你的武功是谁教的?” 云新阳说:“是武师父。 ” 老头判断一般民间的武师傅都只会外家拳脚功夫,会内家功夫的,必然是江湖人士又问:“我是问他在江湖上的称号。” 云新阳摇摇头,一脸懵懵的说:“不知道,没听说过他有什么江湖上的名字,他来之前就是吴家镖局的一个镖师。” 老头摇摇头说:“不可能的,就你目前的武功,你去镇上的镖局比试一下,看有没有人能打得过你的?所以不是你没有说实话,就是你师傅没有说实话。” 云新阳说:“他就是镖局里的人推荐来的。具体的他不说,我们也不知道。” 老头觉得这孩子说的可能是实话,江湖人士既然混腻了江湖,想隐身生活自然不可能说实话。 武师父说没说谎云新阳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此时没有说实话。 老头并不想去纠结到底是谁没有说实话的问题,对云新阳说:“你到院子里练一套功夫我看看。” 云新阳就在院子里左看看右看看,然后折了一根树条当剑,他知道老头既然是江湖高手,自己出手了,想隐瞒自己的武功套路是不可能的,这回他就没有隐瞒,使出浑身解数,在院子里行云流水般耍了起来。 老爷子看了半天, 能看出他的剑术里融合了很多门派的剑法,但是又自成一体,还真是没看出具体门派来,老爷子不死心,又让云新阳练一套别的武功。 云新阳也答应了:“那我回屋拿一下我的武器。” 老爷子点头,云新阳跑回屋找出自己特制的扇子,回到老爷子的小院又耍了一套扇功, 这一套更加看不出门派来。 老爷子又说:“你愿不愿意拜我为师学画学武。” 云新阳说:“我当然愿意,只是我还是要以读书为主,明年我就要出去读书了,你能跟着我一起去吗?” 老头摆摆手,让云新阳走了。 云新阳到前院一看,爹和大哥已经出去干活了,他和娘说了一声,“我出去一下” 就出门奔向镇上吴家,当然临走也没有忘记带上一幅老爷子的画,让夫子看一看,不然他怕夫子不识货,不愿意来。 还不知道自己的学生给自己找了个夫子的吴夫子这会子正在后院跟夫人商量有关儿子秀才宴的事呢,夫人想大办,可夫子不同意, 他说:“只是个秀才而已,略微办一办,请请他的同窗亲朋好友聚一聚就可以了。” 云新阳来到书院,夫子不在,他又去府上让看二门的婆子进去通知夫子一声,就说自己有急事找。 吴夫子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情, 赶紧出来,见到云新阳就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云新阳说:“快到你的书房去,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第208章 激动到要颤抖的吴夫子 吴夫子看到一向沉稳的孩子,今天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更以为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也急急的跟着云新阳的后面往书房赶。不过说来,这也确实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怪不得这个沉稳的孩子,这会儿不沉稳了。 到了书房,云新阳拿出老爷子的画,铺在吴夫子的桌子上,夫子一见就愣住了,许多年前,老师还在时,画圣的画,他有幸在老师那里见过一眼,还临摹过,见到这个农家的孩子拿着这样一幅画,震惊的问:“这画你哪来的? ”即便是赝品也不容易得到,更何况这画就跟真迹似的,吴夫子见到想不震惊都不可能。 云新阳傲娇的嘿嘿笑了几声:“夫子,说了也许你都不信,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丹青界的高手画圣?” 吴夫子说:“当然听过,我还见过他的画呢,不然见到这幅画,我怎会这般震惊,只是我从没有跟你提起过他,你是从哪里听说过他的?还有你不会说这画是画圣的真迹吧?” 云新阳更加傲娇,眉毛一挑:“夫子,难道你觉得不像吗?还是觉得不可能?” 吴夫子当然觉得不可能,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他今日实在是小看了他的学生,说道:“像,当然像,太像了,临摹的完全就跟真品似的。” 云新阳笑的眉眼弯弯:“夫子,我跟你说,这幅画当然是真品,而且还是今天上午新出炉的,如假包换,那个老爷子,如今就死皮赖脸的住在我家,打算拐走我五弟,这张画,就是我五弟今天上午让老爷子画的。之前就像夫子你说的那样,我从没有听说过这个人,我也就是看了这幅画,觉得震惊,才去见了他,我还把从你那里拿给娘的花样子拿给了老爷子看,老爷子很欣赏。愿意明天上午见你,给你指导一二,不知夫子是否愿意去。” 吴夫子听了好笑不已:“你都提前把我老师给我找好了,现在才来问我愿不愿意?” 吴夫子当然愿意,是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啊,激动的心都要控制不住的抖起来了,这可是画圣呀!一个传说中的人物,都没几个人知道他是死是活,更不是谁想见就能见得到的,这回自己不仅知道他还活着,明天还能见到一个活着的他,嘿嘿,这运气,这心情,他很想找个人去分享一下,但是又怕泄露了高人的秘密不好,只能辛苦的忍着,在书房里不停的转圈圈。 他又想着,云新阳你这孩子,干嘛要约到明天上午呀?他真想现在就去见见这个画圣,到底是何等人物?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一看,发现云新阳这臭孩子还没离开,还在书房里,不声不响的站在一边呲着牙看自己的笑话呢,这会子气也气不得,骂也骂不得,就问道:“这张画是打算送给我的吗?” 云新阳回道:“这个画不是我的,是我弟弟送给我娘献殷勤作花样子的,我可做不了主,我听说我弟弟每天都会让老爷子给我娘画一幅画,既然老爷子那么听我五弟的话,赶明试试让五弟叫老爷子给你也画一幅。” 吴夫子心里哀嚎,一幅价值万金,还有价无市,有钱无处去买的极品画作,竟然被用来做花样子,简直是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呀!心里哀嚎归哀嚎,其实吴夫子也没有那么贪心,这个学生能让自己见到画圣一面,已经算是没有白疼他这么多年了。 云新阳走了,吴夫子又愁了,愁什么呢?去见画圣,总不能空着手吧,但是那样的高人,他喜欢什么呢?刚才只顾着激动,也忘了问了,于是回到后院小书房将自己最喜欢的一套文房四宝包装好,打算明天送给画圣。 吴鹏展听说云新阳来了,又走了,没去找他,气的大骂:“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才出了吴家书院,与我分开一天,就把我给忘到脚后跟上去了,是不是打算一抬脚就把我踢走,门都没有,我明天就找你算账去。” 想到云新阳是来找爹的,于是又跑去问他爹:“爹,云新阳他是来干什么的? 着急忙慌的跑来,又屁股着火似的跑了。” 吴夫子没有正面回答儿子的问题,只说我明天上午去云新阳家:“你去不去?要去的话就跟我一起,不去就算了。” 吴鹏展说:“当然要去。”心道,不去怎么找他算账?其实云新阳并没有离开回家,而是去了后院练武场找武师父去了。 武师父正百无聊赖的倒挂在院子里的树上,见徒弟来了,转身跳下来:“你怎么这会子来练功?天天与你形影不离的那家伙呢?” 云新阳说:“我不是来练功的,我是来跟你说一件事的,我家来了一个老爷子,说是画圣,他一眼就看出了我是有功夫的人,问我师傅是谁?我没有实话实说,而是按表面上说的那样说的,可是他不信,又让我练功给他看, 我分别练了剑和扇子两套功夫,看样子他没有看出我的武功来路。” 武师父听了笑呵呵的说:“我在江湖上混饭吃也混了那么多年,我花了那么多的心思为徒弟自创的剑谱,还有扇谱, 还能被他轻易的归类到某个门派里去,岂不是白费了我的心血了,不过他这个人神秘的很,怎么会跑到你家的?他又会在你家住多久?该不会是个骗子吧? ” 云新阳说:“我哪知道,我只知道他是来拐带我五弟的,说是骗子也没错,既然能够住下来,大概也是打算不拐带成功,誓不罢休吧,或许什么时候五弟答应跟他走,他什么时候才会离开吧,不过我想问问这个人,师傅你知道多少?” 武师傅想了想:“画圣这人的名号,我在江湖上时,是听说过的,但是也仅限于听说,因为他已久不在武林中出面,更不过问江湖上的事,一般的小辈压根都不知道他的存在,不过凡事小心无大错,我想,我最近还是少去你家看辣椒摘辣椒好了。” 武师傅吧嗒吧嗒嘴:“平平安安,重于一切,为了不给吴家和云家找麻烦,只能暂时委屈委屈我的这张嘴了。” 第209章 老爷子筛选上一个要收徒 上午,满心激动的吴夫子,早早的就起床梳洗,早饭都没吃几口,就急不可待的坐马车往云家而来。 到了荒地,马车夫发现荒地的路太窄,喊道:“老爷,路太窄,马车根本进不去荒地。” 吴夫子下车一看,还真是,摆摆手,还不忘又钻回车里抱上给画圣的礼物,步行进入荒地。 云新阳想着吴夫子昨日在书房时的样子,猜测他一定会来的很早,于是也早早的在门口等着,看到吴鹏展也和吴夫子一起来了,倒也不意外。 云新阳快步的走过来,迎接说:“吴夫子来了,吴鹏展也来了。” 吴夫子朝云新阳点点头, 吴鹏展却朝他翻了个白眼:“什么叫我也来了,搞得我跟附带似的。” 云新阳猜测可能是昨天太急,没有去找他,这个矫情的家伙,又不高兴了,相处了这么久,他自然是了解吴鹏展的,知道解释无用,于是赶紧认错:“我错了,还请二师兄原谅则个。” 吴鹏展哪能听到云新阳喊他二师兄,这毛一下子便被捋顺了:“你个小没良心的,这次我就原谅你了,下不为例啊!” 云新阳赶紧点头,继续认错:“二师兄说的对。” 到了云家门口,云新阳带头推门进去,然后侧身让开路做出请的手势,让夫子和吴大少进来。 云老二知道今天吴夫子要来,并没有去下地,而是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等在家里, 听到开门声,起身从堂屋迎出来,笑容满面的招呼:“哎呀,吴老弟来了,稀客稀客,请坐,请坐。”又对云新阳说:“去让你梅子姐来上茶。” 云新阳答应了一声好,知道夫子见老爷子的心急切,又对吴夫子说:“我这就过去通报一声,看老爷子在干什么?问问什么时候有空见你?” 云新阳进了老爷子的院子,屋里没人,也没看到兴旺,又绕到屋后面小花园,看见老爷子正坐在亭子里喝茶,兴旺在亭子旁边玩,他看到云新阳过来,甜甜的喊了一声“三哥”,云新阳朝他笑笑,对老爷子说:“老爷子好惬意好潇洒呀!” 老爷子只是挑挑眉,并没有说话,云新阳又接着说:“我的夫子已经到了,在前院呢,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让他进来? ” 老爷子说:“我现在就有空,让他进来吧。” 云新阳又回到前面,通知夫子:“吴夫子,老爷子这会子就有空,咱们这就过去吧。” 吴夫子立即起身,跟云老二说了一声:“云老哥,你有什么事就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到后边看看去。”云老二起身想送。 云老二地里还忙着呢,还真是不能这样在家待着,准备回屋重新换上旧衣服下地去。 云新阳将夫子带到后院的小花园,老爷子还在草亭里坐着喝茶,云新阳上前又是一礼:“老爷子,我的夫子到了。” 老爷子看到云新阳带着吴夫子进到院里,对吴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道:“嗯,云小秀才眼力不错嘛,挑的夫子样貌倒也让我老头子看得上眼,不说养眼,也还算舒适。”然后目光又转向吴鹏展:“这个小娃是谁?长的有点不咋样,不过也算没有长残,看着倒也不至于眼疼。” 云新阳听了老爷子的话,想着,这老爷子又胡说八道,真不愧与毒仙是朋友,什么叫我挑的夫子也不错,明明是夫子挑的我。 吴鹏展呢,听了老爷子的话,面上看着只是稍稍的皱了一下眉,可心里早已是泪流满面,满腔不愤:明明自己也长相俊俏好吧,从前到了哪里不被人夸一声,说是英俊少年,怎么到了老爷子这里就被贬得一文不值?屁都不是,他不服,真的不服,虽然他不知道,这个住在云家这样一个农家小院里的老头而已,能会是个怎样的身份,可看着爹都恭恭敬敬的,自己心里再怎么不平,也不敢与人掰论顶牛造次,只能强忍着。 现在江湖上的人不知道,以前老爷子的那些同龄人,可是知道的,这老爷子,首先就是个以貌取人,看脸下菜的,对于好看的人,即便得罪了他,教训起来,手下都会留上三分,而且绝不会伤着别人的脸。要是长得让他觉得眼疼的,他连半分情面都不会留。 吴夫子可能压根都想不到,今天能够讨好老爷子的,并不是他拿来的那套他最为看重的文房四宝,而是他的这张俊俏的小白脸。 老爷子心情还不错的拿起茶壶起身,带头进入屋内,云新阳也赶紧领着夫子跟在后面进了屋。 云新阳猜测二人一定会画画,不用吩咐就开始狗腿的给夫子和老爷子磨墨。 吴鹏展和云新阳相处这么久,也是很了解这个同窗加好友的,他虽然出生于农家,身份低微,脊梁骨却是硬的,不论是在自己面前还是县城来的其他富人子弟,以及季科这个县令衙内那里,都从不卑躬屈膝,刻意迎奉讨好他人,一向挺直腰杆做人,如今竟然这般,如此看来,这个住在农家小院里的老爷子的身份可能真的大有来头。 老爷子和夫子那里,果然不出云新阳所料,二人攀谈了一会儿,估摸着墨磨好了,老爷子就让吴夫子开始作画,他在一旁指点。 吴鹏展虽然是吴夫子的亲儿子,但是在绘画这块却没有遗传到爹的天赋,反倒是云新阳这个学生在这方面更像吴夫子的亲儿子。 云新阳每次听到老爷子指点夫子,都在一旁频频点头。兴旺不知道能听懂多少,倒也全程全神贯注,反倒是吴鹏展有些心不在焉能听懂的怕也不多。 一幅画画下来,老爷子又和吴夫子交谈了起来,他觉得吴夫子这个孩子天赋和悟性都不错, 对绘画又是个痴爱喜欢琢磨的,总之,越谈越合自己的胃口,最终决定要收吴夫子为徒。 吴夫子没想到,这来一趟还有这样意外的收获,激动的脸色通红,要不是还有三个孩子在面前,他都能现场倒头就拜,以免夜长梦多,老爷子反悔,心里想着赶紧回家,准备拜师礼,又问老爷子:“什么时候可以举行拜师礼。” 老爷子倒是不拘泥于这些:“你今天来,我也看到了,不是空着手来的,就拿那个做拜师礼好了。”又指挥云新阳说:“小子去前面重新沏壶茶来。” 第210章 云新阳成了老爷子的野徒弟 云新阳听了老爷子的吩咐,正欲转身离去,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问老爷子:“那我弟弟呢?你还收不收?” 老爷子说:“不知道,至少现在我还不打算放弃。” 云新阳回身一边往前面走,一边心道,你这老爷子不是乱搞吗?你收俩徒弟,一个是我的夫子,一个是我的弟弟,这不全乱了吗?我一会儿是你大徒弟的学生,一会儿是你小徒弟的哥,对了,昨天还问我愿不愿意拜他为师呢?这我昨天要是也拜了,我和夫子到底是师徒呢,还是师兄弟呢! 云新阳很快沏了茶来,吴夫子接过给老爷子倒了一杯茶,端着跪了下来。 云家这里也没有垫子,就那么跪在地上,双手捧着茶递上去,老爷子高兴的接过了茶,又从身上解下一块玉佩,递给了吴夫子 兴旺如今已经四岁半了,如果你说他小吧,有时候说话做事跟个小大人似的,特别是家里忙,亮亮没人带时,他就能立即化身一个好叔叔,把亮亮照顾的周周到到的,不让亮亮这个大侄子受一点委屈。 若是你说他大了懂事吧,他有时候又幼稚的不行,跟他的大侄子亮亮吃醋争宠抢娘,说大侄子,你自己不是也有娘吗?去找你自己的娘去,这是我娘,不要整天赖着霸着不放手。 这会儿兴旺就又幼稚上了,他想着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明明老爷子是先来找自己的,自己都还没拜师呢,却让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大人给抢上了,士可忍孰不可忍,不管三七二十一,他也倒了一杯茶,端着扑通一声跪下递上茶,老爷子和大家都被搞得一愣,兴旺看老爷子没接茬,不高兴了,嘴一撅,说:“你喝不喝,不喝也行,明天别指望着我跟你一起玩了。” 老爷子一听,哈哈大笑,赶紧接过茶,呼噜噜喝了一大口,唯恐这小兔崽子反悔似的。心道没想到今天收了个大的,还附带给自己这么大一惊喜,毫不费力的把小的给拐带成功了,这下好了,以后不用天天挖空心思的哄着拢着骗着引诱着了,当然,这只是他自己的想法而已,到底要不要哄,嘿嘿到时候就知道了。 老爷子又想想,小的可以带走,可大的有家有业的可带不走,真是麻烦。不过既然收下了这个大的,总要教上一段时间,等过了年那个小秀才出去读书的时候,正好顺道送上小秀才一程,再把小的也拐带上,就可以离开了,虽说算算,还有两三个月,但是有了日期,心里也便不再那么着急了,当然,老爷子现在最高兴的是,老毒虫只有一个徒弟,自己现在可是一下子收了俩,真想早一点见到那家伙,看看他那知道自己收了俩徒弟,又压了他一头时的绿脸。 吴夫子进入后院,徐氏见到云老二进来换衣服要去下地,就跟云老二商量今天中午的菜色,夫子第一次上门,总得重视些,多烧几个菜。 农家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云老二想了想下地之前,又前往镇上买了些猪肉,恰巧有卖鱼的,他又买了一条鱼,好在镇子不是很远,来回也就半个多时辰,看着天色还早,放下东西就下地去了。 家里的鸡已经杀好了,中午的菜色,一个干笋红烧肉,红烧鱼,一个豆角炒肉丝,一个红烧鸡爸爸,一个白炖鸡妈妈,一个木耳炒鸡蛋,一个蒸蛋,外加烧茄子,炒韭菜,凉拌黄瓜,弄出了十个菜。 今天中午老爷子吃饭时可高兴了,并不是因为菜色有多好,而是因为有两个徒弟,外加云新阳吴鹏展四个人陪他吃饭,老头不喝酒,吴夫子也不喜酒, 三个孩子不能喝酒,五个人以茶代酒,杯子也同样碰得乒乓响,热闹非凡。 吴夫子一边吃一边喝,心里还不忘感慨, 自己当年能够选中云星阳,一方面确实是觉得这个孩子聪明,心性稳定,但其中也不乏这个孩子穿着干净,长得俊俏的成分,不过现在他可不承认第二点,不对,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承认过这点,现在他只是佩服自己的眼光独到,在那么多来他面前应试的孩子中挑选了云新阳。也幸亏挑中了云新阳,不然如今怎么可能从天上掉这么大一馅饼砸自己头上? 老爷子心中惦记着可以压他一头的那个老毒虫呢,如今正在南疆,忙着给自己的小徒弟云新曦扎针解毒呢。 他前几日带小徒弟去密林中捉毒虫,不料小徒弟被一罕见的含有剧毒的毒虫咬了一口,中了毒, 虽说老头及时的给他服下了他的独门解毒丹,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解毒过程却并不那么轻松。 云新曦毒发时,先是如同坠入冰窟之中, 浑身寒冷刺骨,如有冰刀扎进骨头里一样, 然后又会浑身发热,又如同一股烈焰从里往外烧,每一寸骨头,每一片皮肤都疼痛难忍。 老头以为自己这个面皮白嫩,身体修长,如同姑娘般的小徒弟,一定会在疼痛时大喊大叫,满地打滚,不料想他竟然是条硬汉,再疼也不过是一身闷哼。此事要是说给他爹云老二听,他爹一定会说,我云老二的儿子就没有一个是孬种。 今天已经是第二次解毒, 云新曦的身上扎了几十根银针,毒这会子都被逼到了脚趾和手指尖,老头又拿出锋利的尖锥,去刺徒弟的十个手指尖和脚趾尖。 今日放出的血比昨日淡了不少,已经有了红色,再有一两次也就差不多了,余下的毒用药慢慢清理就好,不过小徒弟也会因祸得福,中过这样的毒之后,以后一般的毒都将奈何不了他。 毒仙猜测,这事要是让“花痴”那老家伙知道了,一定会以为自己是有意让徒弟中这样的毒, 让他对毒产生免疫。事实上,这次真的只是个意外。 武师傅去找吴夫子商量:“为了谨慎起见,这段时间我也不再去找云新阳上山练功了,只在家里带着吴鹏展,以免暴露自己。” 吴夫子现在虽然拜了老爷子为师,但是也同样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武师傅愿意潜伏起来,不再出洞,他也没意见。 云新阳这个被蛰伏起来的武师傅无情抛弃的家伙,这段时间也完全抛弃了文武两位夫子,心安理得的当起了名副其实的叛徒。每天早起和五弟兴旺一起跟着老爷子练功,练完功再学一会儿绘画,下午再去地里干活。 云新阳他们这批学生考完了试都还在家忙着办喜宴的事,没来读书,所以吴夫子这段时间特别清闲。 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吴夫子,闲着也是闲着,就天天早起吃完早饭,书院里都不去露一头,就往云家跑。 第211章 云家不急九爷急 云家一大家子人,秋季里是各忙各的,云老二回来之后,由于这段时间去送考,耽误了很多事,田地里、荒地里的活都堆成山,他是每天田地里一头、荒地里一头,两头跑,先前预想的,等他当上了秀才爹,他一定要各处去使劲的得瑟得瑟,显摆显摆,让那些过去嘲笑他是傻蛋的人,看看他如今的风光,如今看,他既没有那时间,似乎也没了那个心思,甚至连要办秀才宴的事情都忙的忘了一样。 云新晨呢,自从爹回来之后,除了两日一趟去镇上送鸡蛋,田地里的事情再也不管了,把所有的时间精力和心思都贡献给了他亲亲的荒地,每天早起就一头扎到荒地里,一会儿忙收,一会儿忙种,太阳不落山,都舍不得与荒地分开回家。 云新阳呢,忙练功、忙学画、忙读书、忙去荒地做采药童子,给大哥当个绝对服从命令,听指挥的合格助手。他想着秀才宴的事情,既然一家人先前说好了,是等其他同窗办完了,他家事情也忙完了才办。如今,秀才宴的请帖一个没接到,自家地里也没忙完,自然不会去想请客的事,在他看来,不请客,不摆席更好,麻烦。自己努力读书考科举,是为了自己和家里的利益,又不是为了显摆。 云新晨虽然从早到晚忙的昏天黑地,因为有这个小秀才每日在自己面前晃荡着,时时提醒着自己,倒没有忘记自己秀才大哥的身份,自然不会忘记要办秀才宴的事情,但是也仅仅只是停留在口头上和弟弟谈谈而已,并没有进一步的实际作为。 云家的婆媳俩,倒是不下地,可是家里原本就有鸡有狗有娃要照顾,如今有个龟毛的,吃讲究、穿讲究、衣服一天两换的老爷子要照顾着不算,还有吴夫子这个,过去请都请不来的稀客,如今的常客要招待。一天三顿饭要做,衣服要洗地要扫,一早起事情不安排明白了,都做不过来。 徐氏还要带着媳妇,梅子抽空赶着给一家人每人都做一二件新衣,留着请客赴宴时候穿。 兴旺当然也不闲着,读书学画带娃三不误,全家人虽然忙归忙,但是忙的是开开心心,快快乐乐,井然有序。 下台村云家老宅,这个秋季同样忙,只是忙中就有些乱。 老爷子云南义,如今身份也是不同的了,即便二儿子早就搬出了老宅,那几个孙子没有在自己跟前长大,结婚生子。但儿孙终究还是他的儿孙,孙子中了秀才,他就是秀才他爷。出门在外,遇到村里村外的人,自然不乏有人会恭喜他几句,孙子中秀才实际的好处没捞到,但虚荣心还是获得了一点满足的,所以心中还是有一点点小得意的。 俗话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对云南义羡慕说恭维话的,自然也有嫉妒说风凉话的,今天下地回来,遇到老根他爷就闹得很不愉快。 老根爷先是对着云南义哈哈一笑:“听说你家七孙子中了秀才,可喜可贺呀,可惜了,你当初看不上那个孙子,死命的反对他读书,狠心将他们那份人给净身撵走了,要不然如今秋收之后,在家里大办秀才喜宴,你这个老爷子坐在上方接受别人的恭贺,该多风光啊。说不定将来还能再办个举人喜宴,跟你的亲家徐家打打擂台也不一定,可惜了,可惜了,风筝线断喽。”说完,又哈哈笑着走了。 云南义听了这话,脸都气绿了,回到家里又把云老二骂了一顿不说,还挂带上老太婆王氏:“看你生的这什么玩意儿儿子,妥妥的一个不孝子,自从他长大,就没让老子我顺心过一回。” 云老太太王氏这回没有惯着他:“你天天骂他不孝子,他哪里不孝了?你将他净身撵出去,他是跟你吵了,还是跟你闹了?是打爹了,还是骂娘了?或者是年节下的礼没送,供奉银子没给?你倒是说出一条来呀。你要是看我不顺眼,你也可以把我撵出去,我又不是一个两个儿子,他们仨个在你跟前不敢要我,不是还有一个被你撵出去的吗?我这个撵出去的娘也跟那个撵出去的儿一起过去。” 云老太太自从去荒地养了一段时间的病,知道自己即便被休了,也不再是无处可去,死路一条,他还可以到二儿子这里度过余生,再回到下台村时,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像个面人似的,任由老头子拿捏了,星星点点的小事,我可以不理,但是惹毛了我,我也是有脾气,会发火的。 云南义被老根爷气的本来就火大,回来又被老婆子将了一窘,火气更大,看着整日有气无力,蔫头耷脑的,早就不顺眼的小儿子,扛着犁从地里回来,不问三七二十一,抄起墙边的一根棍子就朝儿子身上打下去, 小儿子云树广也不躲闪,就跟棍子不是打在他的身上,他感受不到疼一样,慢吞吞的放下犁,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的,任由老爹打。 云南义看着这个儿子的倔强劲,又想起了老二更加生气,棍子落得如雨点般,直到打累了才放下。 云树广又不是木头人,怎能不知道疼?只是觉得生活没了希望,心死了,便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包括疼痛疾病。 云老二一家胸有成竹,踏踏实实,不骄不躁的忙东忙西,对于下台子村的事,不知道,对于喜宴的事不着急。可是你不急,不代表没人急呀。 俗话说皇上不急,太监急。现在是云老二一家不急,可九爷急呀!他家田地虽然多,可长工短工,外加自家人一起上,这地里的活可就比云老二家的完成的早多了。 这人啊,不能闲,这一闲就喜欢想东想西,闲下来的九爷,就开始琢磨,树春这孩子到底是怎么个打算法?说是秋收完了就办喜宴,总得提前计划上,可是这秋收都完了,连一点消息都没有,总不至于是把我给忘了吧,还是下台子二房那里又作妖了,琢磨来琢磨去的,不行,我得去到荒地看看才能放心。 今天早饭时,他对三个儿子说:“我要到大刘庄荒地去看看,你们吃过饭谁套车陪我一起去?” 老三说:“我陪你去吧,我也好久没见树春了。” 第212章 吴家秀才宴云家请帖拿一摞 云老二家田地里的活计其实已经忙的差不多了,没忙完的,主要是荒地里。当然,荒地里的活一年到头好像就没忙完过,即便不收不种,不是还可以开荒吗?除非全部开荒完毕,否则永远也忙不完才是正常的。 云家的大门敲门声响起时,在前院里忙活的刘氏来开的门,看到门口停了一辆牛车,牛车旁站着两个男人,她虽然嫁到云家已经一年多,可并不认识九爷,只得笑着问:“不好意思,我也不认识你,你来我家是找谁的?” 九爷见这个妇人开了门,并没有让自己进去,只询问自己是谁,倒也没有恼,回道:“树春和晨儿他们在家吗?你跟他们说上台村的九爷来了。” 刘氏虽然没见过九爷,但九爷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忙笑着赔罪:“原来是九太爷呀,真是不好意思了,快请进。”说着,将大门开得大了些,自己也让开了道。 刘氏一边将九爷领往堂屋去坐,一边说:“公爹和亮亮他爹都下地去了,我这就让狗子去叫他们回来。”一边高声的喊:“大黄大黄。” 听到家门口有人来,虽然每次第一个冲到大门前叫着报信的是二郎,但大黄也会跟过来探探究竟,此时就在屋后躲藏着,听到女主人的喊叫,立刻窜出来。 刘氏见大黄快速的跑来,又挥了一下手说:“家里来客人了,去把爷爷叫回来。”大黄得令冲向后门。 屋里的徐氏听到了外边说话的声音,知道是九爷来了,放下手里的针线,也笑嘻嘻的迎了出来:“九爷来了,家里的活计都忙完了吗?” 九爷问:“你家的活计还没忙完,要不要找些人来帮忙?” 徐氏回:“听亮亮他爷说已经差不多了,正准备着过些日子,就去找您老商议着阳儿的秀才宴呢,您老正好就来了。” 上了茶,九爷问了徐氏一些家里的情况,徐氏捡些能作答的也都做了答。 云老二终于满身尘土的回来了,见着九爷就哈哈笑起来:“真是不好意思,有劳九爷记挂了。”云老二不用猜,也知道九爷一定是为了秀才宴的事来的。“这不是家里还没忙好,所以秀才宴的事还没有正式提上议事日程。” 九爷嗔怪道:“我倒不是来催你的,不是担心你把九爷我给忘了吗?” 云老二说:“哪能呢,忘了谁也不会忘了九爷你,没有九爷主持大局,这么大的事情,我可办不了。” 徐氏在看到云老二进来时,就起身去外面给云老二端来了洗脸水,云老二起身洗好手脸,再次坐下,就跟九爷详细的汇报了自家的打算。 吴夫子今天又来了,吴鹏展也跟了来,还带来了一大叠的秀才宴请帖。 云新阳看了请帖才知道,为什么至今一个请帖都没有接到,原来是吴鹏展那个矫情的家伙,就因着这些日子,自己没去吴家,他也赌气不来,甚至送请帖的同窗都被他连人带请帖的都给拦截了下来。 吴鹏展是个有分寸的人,之所以敢拦截了下来,也是因着离喜宴还有些时日,放在他那里耽搁几日送来并不会耽误事。他今日过来也是因着自己喜宴的日子已经定了下来,赌气归赌气,送给最好的朋友的请帖,他可不想假他人之手,还是想自己亲自送来。 云老二一家人并没有告知九爷有关老爷子的事,甚至没有告诉他家里今日还有吴夫子父子这两个客人。 云新阳中午吃饭留在了前面陪九爷,想着九太爷爷既然来了一趟,最好今日就能把秀才宴的日子定下来,也省了再去上台子村通知一次。于是拿出了今日吴鹏展带过来的所有请帖,和爹及九爷说了他们秀才宴的日子。 云老二觉得云新阳所有同窗的喜帖,虽然没有全部送来,也差不多了,主要是自家地里的活计也快忙清了,于是选了一个自己满意,又与其他家不冲突的日子,定为自家秀才宴的日子。 九爷看到云老二定秀才喜宴日子这么大的事情,不找和尚道士算一算也就罢了,就连黄历都不拿出来翻一翻,就这么随随意意的随口一吧嗒就完事了,很是无奈:“你呀,你的脾气像你爷,不喜欢受那些陈规陋习的束缚,但是又不像你爷。太过自我倔强这一点上像你爹,但是又不像你爹,甚至完全相反,你爹是固执的固守,你呢?是固执的,想怎么变就怎么干。” 云老二笑着说:“这就对了,毕竟我是我爷教的,很多地方像我爷很正常,我又是我爹的亲儿子,像我爹也很正常,但是我又是我自己,自然也有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不然我不就成了他们的翻版,不仅延续了他们的血脉,还延续了他们的日子,生活永无改变,明日还没到呢,就知道明日是什么样的日子,还没老呢,就知道老了会过什么样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 九爷听了点点头:“你说的也没错,生活是该有些改变才觉得有趣。”又感叹一声:“唉,我老头子老喽,跟不上你们小一辈了。” 云新晨看到九爷爷叹气,瞟了三弟云新阳一眼,想让他张口活跃一下气氛,却发现三弟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有接到自己的暗示,只好自己开口安慰:“九太爷爷哪里老了,跟不上了,你可比我爷爷开明多了。” 九爷爷转而笑道:“晨儿这一点倒是没说错,我至少不像你爷爷,就是个老古董。” 云新阳听了又在心里叨叨:老古董可是个值钱玩意儿,许多有钱人家都会存上一些,他可算不得什么老古董,顶多算个老固执。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出来,不然那就是个真真正正的不孝子了。 吴家如今跟云家的关系是,斩不断理还乱的那种,秀才宴自然是一请就是一家子,就连请帖都拿来一大摞子,说了你还别不信,老三云新阳,老四云新晖是吴家书院的学子,不用说要和其他学子一样,一人一张请帖才行。老五兴旺是小秀才吴鹏展他爹的师弟,人虽然小,可级别高啊,当然也得一张请帖,云老二夫妻俩一张请帖,老二云新曦不在家,总不能只落下老大云新晨夫妻不请吧?不管他们去不去,一张请帖总是要有的。唯一请帖上没名字的,可能就是小孙孙亮亮了。 第213章 云家人赴吴夫子家秀才宴 今天一大早,徐氏就找出了给云老二父子和自己新做的衣服。 吃完早饭,云新晨夫妻表示不去,在家里照管着家里,老爷子表示他也不去凑那个热闹。 徐氏云老二和云新阳兴旺都换上了新衣。 云新阳今天还有任务,需要早一点去,云新晖在书院没回来,兴旺想去找四哥玩,云新阳就拿着云新晖的新衣,带着兴旺出发了。 徐氏无聊,就在那绣花。云老二穿上了新衣也不能再去地里干活,就在一旁看着媳妇绣花,老两口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出发。 吴夫子拜了老爷子为师的事,吴家虽然只有吴夫人和吴鹏展知道,下人们不知道,但是这一段时间,吴夫子时常往云家跑的事是瞒不住的,更何况,云新阳在吴家一直都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下人们只要是脑子里没有太大的坑的,都不会慢待云家人。 今天云老二夫妻来到吴家,依然是一身布衣,下人们的态度却是恭恭敬敬的,跟去年在范丞坤家吃喜宴时的境遇,完全不同。 云老二夫妻跟吴家人更为熟识,自己也觉得自然些。进到吴家刚各自坐下不久,范丞坤爹娘就来了。 范老爷子比之前热情了些,上来就恭喜:“恭喜呀云老弟,你家公子真有出息啊。” 云老二真诚的道:“要说有出息,我儿比起范举人可差远了。”两人才寒暄几句,胡添翼他爹胡老爷也来了。 胡老爷还是那般热情,见面打过招呼后,就掏出请帖:“我家的喜宴日子已经定了,这是请帖,老哥到时候可要赏脸去呀。” 云老二倒是没想到胡老爷还真会给自己夫妻请帖,十分认真道:“胡老爷太客气了,有时间一定上门恭喜,去府上参观参观。” 镇子上有几家老板,与云老二都很熟识,也都彼此打着招呼,总之比上次在范家压根没有人理睬,就一个人从头至尾尬坐在那里强多了。 徐氏这边更热闹,杨家宝娘杨夫子来了就找她:“我一猜你准会来,一打听,果然来了,我们已经多久没见了?” 说着拉过一位夫人介绍:“这是汪主簿汪大人的夫人,汪泽瀚的娘。”又转身对汪夫人介绍说:“这就是你家大人那日口中夸赞的“陌上人如玉”的云新阳的娘。” 徐氏赶紧给汪夫人行礼:“见过汪夫人。”汪夫人笑道:“只怕也只有你这样的美人娘才能生出那样的“公子世无双”的儿子吧。”徐氏被夸的脸通红。 汪夫人又转头对杨夫人:“生活在这乡下,都这般年纪了,还能有这样的皮肤,这样的样貌,要是姑娘时候,还不得美的跟仙女似的,真没想到,在这乡下能藏得住这样一个美人。” 杨夫人先是咯咯咯的笑,然后才说:“你或许压根想不到,别的女人出去都打扮的美美艳艳的,而她呢,明明很漂亮,却舍得故意扮丑。我第一次见她时,她的脸上吆,是黄的,黑的,红的,涂的是乱七八糟,虽说装扮很粗糙,根本经不得细看,可是那些臭男人们,看女人那个不是一眼过,不就唬过去了。” 徐氏心道,哪有那么夸张,不过是画了个红色的胎记,又点了一些雀斑而已。 汪夫人一听就知道徐氏是个老实不虚荣,不攀附富贵的人,单凭这一点就觉得这个人可交。 胡添翼的娘也来了,和汪夫人杨夫人都认识。三个女人一台戏,现在四个女人在一起,杨夫人是个健谈的,汪夫人也是个热络人,想不热闹都难,不过多是他们仨个说东道西,徐氏本就是个不多话的,她们说的事她也不熟悉,这会儿也插不上话,就只能在一旁做个安安静静倾听的美人儿。 杨夫人和汪夫人虽然聊的热火朝天,但也没有忘记徐氏,时不时的转头,对她笑一笑,或者跟她说上一两句,胡夫人偶尔也会撇上徐氏几眼,只是那眼神里的内容,呵呵,就包含的有点太多。 书院这边,胡添翼、杨家宝、汪泽瀚、季科几人聊的是热火朝天,要给徐奎当助手的云新阳和徐越,也能时不时的过来插上两嘴,把个不得不一直招待客人,一会儿不得闲的不算,还得装正经,摆出秀才的牌面来的吴鹏展给过来时看到了眼里,羡慕嫉妒的不行,忍不住说道:“哼,先让你们得意着,等过了今天,就该轮到我看你们狗鼻子里插葱,装象一整天累成狗了。” 季科也中了秀才,今天他和胡添翼一起来,也带来了请帖。听到吴鹏展的话,不但没有表示安慰,反而站起身来,一本正经的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请帖,很是场面化的恭恭敬敬的弯腰拱手将请帖递给云新阳道:“师兄的喜宴日子已定,特向师弟恭送上请帖,还望师弟届时能够赏脸光临寒舍。” 吴鹏展看见了,哪能不知道季科这是故意搞笑,学自己今天在人前的样子,气哼哼的一甩袖子道:“别得意的太早了,别忘了你的日子已经定下了,你的那一日很快就要到了。” 云新阳也将自家的请帖给了季科和胡添翼。 胡添翼对云新阳解释:“我的请帖都在我爹那里,我爹说他会交给你爹的。” 云新阳点头:“交给谁都是一样的。” 林书颖也来了,这里他认识的人不忙的,只有胡添翼一人,胡添翼这会子只顾着和别人聊,也没有空理他,他只能在边上坐着跟个外人似的也插不上嘴。 兴旺虽然是吴夫子的师弟,但是毕竟人小,而且这事也没有对外公布,他愿意在书院那边就让他留在了书院那里。兴旺自己呢,呵呵这个自带作弊器的家伙,一张漂亮的脸,外加一张会说的嘴,压根都不需要两个哥哥招呼,自己就在书院的学子中混的如鱼得水,学子们争抢着逗他玩。 吴夫子家秀才宴说是简单的办一办,但是终究地位在那里,有许多都是摸到消息不请自来的客人。比如镇上的一些人,学院里一些学子的爹娘再加上亲戚本家,几十桌是少不了的。 吴家学院的学子们,今日的宴席都摆在学院里,平时在学院里听令帮忙的仆人大都抽回了吴府,这边都交给了徐奎,徐越和云新阳他们照顾着,书院的学子们虽然平时都爱跟风,穿个布衣,可今天不同,都将自己最好的衣服穿在了身上,连徐越都穿上了丝绸衣服。 林书颖这个旁观者看着他们很不明白,秀才这一桌,除了自己,就云新阳是穿布衣的,与他们在一起气势上丝毫不弱,而从那些人的眼里也丝毫看不出对云新阳的轻视。 第214章 比考试还难的吃席 孩子们之间相处融洽,不代表父母之间不会因为地位之差而看不起某些人,吃完酒席回来的路上,云新阳掏出了请帖说:“爹,胡添翼的请帖是不是在你那里?” 云老二也掏出了请帖:“是的,在这里呢,没想到胡老爷还真的请了我跟你娘呢。” 徐氏听了,又想想胡夫人的态度说道:“你确定胡老爷是真心的想请我们吗?今天我见到了汪夫人和胡夫人,汪夫人倒还好,胡夫人跟我不熟,对我若只是不热情倒也正常,可她那态度和眼神跟在县城遇到的那个小姨娘看我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把不屑全都写在了脸上,让你想忽视掉都难,你确定胡老爷对你的那份热情不是生意人对顾客的一种一贯笑脸相迎的习惯。” 云老二当然相信徐氏的话和感觉,说道:“既然胡夫人是那种态度,看不起我们,我们何必还要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先前我还纠结着,毕竟两家的贫富差距太大,到底要不要去,现在既然已经看明了胡夫人的态度,倒也不用纠结了,干脆就不去了。” 云老二想着先前看到胡老爷差别对待吴夫子,自己和花宝根父子,倒是没放在心上,毕竟地位不等,就是地位相等之人之间也是有亲疏之别的,对于这些,他觉得没有必要放在心上,也不应该放在心上,何况本来就是同路而已,两不相干。可如今,夫妻二人一边热情相邀,一边冷眼相待,又为何意实在猜不明,也让人心里有点不舒服了。不过他也没有纠结多久,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相交的机会,没必要去计较。 云新阳说:“那我明天叫吴鹏展给我带份礼物去给胡添翼,我也就不去了。” 云老二劝道:“那倒不至于,孩子们之间交往是孩子们的事,不能因为父母之间有了不愉快就产生嫌隙,不来往了。” 云新阳说:“和胡添翼也相处了些时日,目前感觉他还是个不错的,就像他爹表面上表现的那样,热情大方直率,将来怎样不知道,不过我至少现在没有打算不与胡添翼来往,但是作为胡老爷,他可以不请我的爹娘,我不会有任何的意见,但是他不该拿出这样侮辱人的态度来,如果这样,我还去吃他家的喜宴,也太不识趣,没脸没皮了。” 云新阳没说的是,他在心里暗暗下着决心,将来一定要有出息,要让自己的爹娘因着自己成为别人高攀不上的存在。 云老二继续劝:“女人是女人,男人是男人,女人的态度不一定就代表着男人,我觉得你能去还是应该去一下,还有你不去了,理由怎么跟吴鹏展说,直接说,岂不是显得太小心眼了?” 云新阳想了想,觉得爹说的话也有些道理,点了点头:“反正胡家的喜宴还在我家的后边,还有时间考虑。不过有一点我觉得即便是胡夫人和胡老爷的想法不同,我不相信胡老爷不知道胡夫人的想法,但是他没有阻止,也表明了一个态度。我猜测胡老爷或许是当初高兴说了要请你去参加喜宴的话,如今知道在这里要相见,又不好打回嘴,不给请帖。事实上,他压根就没想着要让谁去,于是就让胡夫人在另一边作恶人拒绝。” 云老二听着儿子的分析,就更加看不清胡老爷这般操作为何了,其实地位不等,关系不深,不请很正常,这样操作反而得罪了人,即便是自己没钱没势,不怕得罪,也没必要搞这些事吧。至于胡家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他们猜不透便也不想去猜了。 接下来的秀才宴是一个接一个,紧接着吴夫子家的是花宝根家。 吴家学院这边花宝根送的请帖并不多,吴夫子今天家里有重要的客人,没法去,徐大舅他们几个夫子也不可能将学院的学子全放假去吃席,去参加花宝根家的秀才宴的只剩下云新阳,吴鹏展和徐越三人。吴鹏展和云新阳到徐家集合,三人同乘一辆车。 花家就是普通的农户,七八间茅草屋围成一个院子,爹娘兄弟子孙十几人挤住在一起,人来的倒也不少,里里外外看着总有十几桌。 菜色不只是简单二字可以概括,还应该再加上粗糙。别说吴鹏展和徐越了,就连云新阳这个从不挑食,有的吃就行的都吃不下。 之所以用粗糙来评价,是因为菜里面不仅有死菜叶,还能一眼就看到里面有虫子和死苍蝇这样的佐料,甚至还不少呢。 花家安排的陪坐的人都很客气,自己吃的同时,也没有忘记今日的职责,给客人夹菜。 吴鹏展推辞说:“不用客气,你们吃你们的,我想吃什么,自己夹就行。” 那个人热情的就那么夹着一筷子菜,举在你面前,誓有一副不完成东家交代的任务不罢休的架势,嘴里还说着:“这位秀才小少爷是不是嫌弃我们这些粗人夹的菜呀?” 吴鹏展赶紧解释说:“不是的,怎么会嫌弃呢?你真不用这样客气。”可是解释无效,除非你用行动证明,那就是伸出你的碗,接下他的菜。 另一位陪坐的也不甘落后,夹起菜伸到云新阳面前,云新阳婉拒:“你自己吃吧,真不用客气,我的胳膊长,想吃哪样菜都能够得着,就不用累你的手了。” 那人说:“我都看你没动筷子,该不是你们这些秀才小老爷吃习惯了好的,吃不惯咱们这粗茶淡饭,还是嫌弃我们脏?” 云新阳看着对方这态度,肯定也是解释无效,也只得伸出碗接下菜。 前两位都无法拒绝,徐越更不用说,也只能服从。 要是你以为接下了菜,放到了碗里就完事了,你就太幼稚,太小看他们的热情了。他们一边吃,还一边不忘记督促,吃呀,吃呀,你们倒是吃呀! 此时,云新阳他们仨人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一个一致的想法,没想到有一天到别人家做个客,吃个饭,比下场考试还要难。 三人推辞不了,只能在他人目光灼灼的盯视下,忍着恶心,勉强吃了两口。他们也不知道这菜里还有什么佐料,就感觉好像是吃了一嘴的泥沙一样呲牙。 他们觉得再吃下去,真的要忍不住当场吐了,那就太过失礼了,只能找了个最蹩脚的理由,推说路上坐马车吃了太多的糕点,这会子没有胃口。 路上糕点吃多了是假,这会子没有胃口是真,好在他们吃不下,桌上坐的客人有的是人吃得下,只见他们甩开腮帮子,呱唧呱唧吃的喷香。 如临大敌般熬坐着的三人看到桌上如风卷残云般消失的菜,也终于松了口气,起身告辞。 第215章 云老二要的就是这份热闹 云新阳他们告辞出了花家,马车没走多远就拐了个弯,一直扒在车窗上的吴鹏展看到花家看不到这里了,觉得再也不用忍着了,也不等马车停,就跳下马车蹲在路边开始呕。可是那几根小菜叶子,落在他空空如也的肚子里,这会儿早就不知道跑哪去,变成什么了,呕了半天,自然是啥也没呕出来,反倒引得云新阳和徐越的胃翻腾的更加厉害。 马车和马车夫都是吴家的,马车夫说:“这花家的席面也确实太不讲究了些,我看着菜里的那些东西都难以下咽,难怪大少爷你们看了都会恶心。” 徐越解释说:“我们又不是没看过苍蝇虫子,如果仅仅是看看,哪会那么矫情的就恶心。” 马车夫疑惑:“既然吃不下,干嘛还要去吃,给自己找难受,你们不吃的话?花家难道还有人敢逼着你们吃?” 呕不出来,只好放弃站起身来的吴鹏展白了马车夫一眼,意思是你说呢? 其实他们真的是误会花家的陪客之人了,他们只是出于他们的陪客职责,热情的请你们吃,绝没有相逼的意思,如果你们真的说吃不惯,他们还真的会理解你们的。毕竟你们都是秀才公嘛。 吴鹏展现在是既恶心又饥饿难耐,对着家离这最近的徐越毫不客气的说:“走,就近去你家搞点东西给我们吃。” 云新阳他们到了徐家,徐越对厨娘说:“什么简单什么快就做什么,另外,家里有没有糕点什么的,先拿点给我们垫点肚子。” 徐老太爷听说孙子回来了,还带来了客人,就出来见客,见带来的是这两个小子,便招呼着说:“你们这席面吃完的挺早的。” 徐越说:“我们压根就没吃,这会儿还饿着呢。” 吴鹏展这会儿又开始幸灾乐祸起来:“谁没吃,明明我看见你俩也吃了,好不好。” 糕点送了上来,吴鹏展也不需要主人请,拿起一个就往口里塞,云新阳和徐越也同时把手伸向糕点。 徐老爷子看着这三个饥饿的孩子问:“怎么了?菜很难吃吗?” 徐越解释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里面啥啥都有。” 徐老爷子没听明白是什么意思?不再看笨嘴的孙子,头转向外孙和吴鹏展,吴鹏展说:“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花家做菜的厨师,做菜方式跟一般人家有点不同,特别是佐料比较奇特,比如苍蝇呀,虫子呀,死菜叶子呀,甚至还有泥沙,草木灰,以及我们不知道的那啥啥啥,我们看着不太习惯,接受不了,吃不下去。” 云新阳,徐越点头。徐老爷子诧异,自己在乡村做游医这么多年,什么样的穷苦人家都见过,什么样的席面都吃过,但是把秀才宴说的这么埋汰的,还真是第一次,要不是三个孩子都在场,他都有点不相信。 说来这三个孩子吃不下,还真是不能怪他们,毕竟他们都没有过过像老黑,梅子他们那样的穷苦日子,饿极了什么老鼠苍蝇之类的,只要是能填饱肚子的,都可以往嘴里塞。所以云新阳他们吃一口都恶心,有人却可以吃的香喷喷。 自从徐越中了秀才之后,徐举人是既高兴又纠结 ,纠结什么呢?当然是家有两桩喜事都要办,而这两桩喜事离得太近。两月有余,就要连办两场酒席,不可能都大办,谁简谁重不好取舍。 徐越知道了爹的苦恼,十分体贴的说:“大哥那是终身大事,而且办的简单了,对嫂子来说也不公平,还是我的办的简单些吧,咱家除了云家,也没有亲戚,就请姑父一家,夫子和同窗,其他人都就算了吧。” 徐大舅觉得这样最好,算算只有四桌,徐老太太觉得自己操办就行,没有麻烦女儿。 云家的秀才宴虽然不打算大办,当然想大办也没有那么多的客人就是,但是云老二还是买了一头猪来杀,喜宴吃不完,还可以留着家里吃吗,不吃亏,他要的就是这份热闹的气氛。 云新阳提前两天就跟着大哥一起,晚上溜墙根,顺着墙外一圈,去抓那些每日趁着云家喂鸡,跟着家鸡一起顺进云家偷吃的鸡贼。 云家现在喂的家鸡多了,每天跟进来偷吃的野鸡贼也多了起来,随着鸡贼的增加,荒地里的野鸡也繁荣起来,而野鸡的增多倒过来,来云家偷吃的鸡贼也随着增多,真不知道这应该说是良性循环还是恶性循环。 如果鸡贼们偷吃完之后逃进荒地深处,还真是不好抓,可既然敢来做贼,必然是胆子大的,又吃了这顿,还想着下顿,压根就不愿意离开云家太远,这就大大的方便了云家每年冬日里清理鸡贼工作。 云新阳和大哥拿着火把出了大门,随意的找一找就找到了一窝鸡,云新阳手腕一翻,一颗石子飞出,阎王爷那儿差点就多了一个小魂,手腕再一翻,又倒了一个。 云新阳虽然都是打算只将小鸡打晕,明天早上再杀,可惜不知道是力道总是把握不准,还是小鸡实在不经打,不一会,阎王爷那儿就收到了一串小鸡魂。 兄弟俩将抓到的小鸡送回家后又继续去抓,或许是练习了一会儿,手上掌握的力度稳了些,抓到的小鸡,直接去阎王爷那报到的,只有十之一二,大多都是还留有一口气可以撑到明天宰杀的。 云新阳发现,小鸡贼们实在是多,晚上不费吹灰之力,就抓到了三十多只。 今天早上,云家才吃完早饭,大门就被敲响,下台村第一波来帮忙的人就到了。有男有女,进了云家门,也不需要人吩咐,都是看到活就干,烧水的,烫鸡的,拔毛的,劈柴的,挑水的,跟着云新晨去大刘庄借桌凳的。 今天帮着借桌凳的不仅有村长一家人,还有云新晨的岳父刘老头,亲家的儿子中了秀才,自己也觉得沾了光,乐呵呵的带着云家子弟一家家的去询问人家愿不愿意借。 第216章 云家秀才宴准备中 云家很快就又来了第二批帮忙的云家人,是上台村的九爷,云老二正打算派人去请他今日来一趟,商量一下明日秀才宴上的一些细节呢,他就不请自来了,还带来了两牛车的人,男男女女又是十几个。 云家的席面只准备了十几桌,这两波上下台来了就有近三十个人,再加上村长家一早就过来帮忙的,其实用不了那么多,不过云家平时难得有人来,又是大喜事,云老二并不嫌人多,反而觉得热闹,高兴。 云新晨去大刘庄借桌凳异常的顺利,也是,如今云家的身份可不同了,那可是秀才之家了,自己家的桌凳能去秀才家参加秀才宴,在秀才家遛上一趟,他们身为桌凳的主人,脸上也有光不是,毕竟大刘庄几十户人家,可不是家家的桌凳都是有这样的机会的,何况这桌凳也不是白用,还有报酬,这一举两得的好事,傻子才不会答应。 云新晨跟着老丈人后面,看到有的人家,老丈人一问,那家人就高高兴兴,七手八脚的往外搬桌凳,帮着云家人捆扎好不算,云家人挑着桌凳离开时,还跟着送到门外。 有的人家更热情,刘老头一问,人家就积极的说:“我家的桌凳没问题,我一会儿就捆扎好给挑过去,刘叔你带人再去别家问吧。” 云家在荒地落脚已经六七年了,整个大刘庄,除了刘老头和村长兄弟两家,时常会过云家来,对云家有所了解,对于其他大刘庄之人来说,云家都还是谜一样的存在。 大刘庄的人们对云家的所有了解,都是依靠传言,有泥瓦匠们出来说的,偷儿说的,唯一亲眼见证,不是传言的,便是云家儿子定亲那天,刘老头家里因为有人欺负他家没儿子撑腰,哄抢女儿彩礼出现挠挠队的事。像今日这样能为云家帮忙,光明正大,大摇大摆的进入荒地,去云家一探究竟,还不会担心受到伤害的机会可不多,所以便有那机灵的提出,主动为云家送去桌凳。 对于主动送桌凳过来的刘家庄人,云老二不管熟识不熟识的,全都让人拿烟倒茶热情接待。不过云老二也没有忘记对进入云家的所有人叮嘱,这大刘庄来的人也是一样:“这云家的院子里各处都可以随意的走动观看,唯独西南角那里另起的院中院,不要去试图窥视,别问我为什么,我也不会说。要是有不听规劝,吃亏了别来找我,我不管也管不了。” 云老二虽然不了解老爷子,但是毒仙走后,从毒仙老头的半个徒弟兴旺那里了解到,老头都教了他些什么玩意?就能猜到,想必画圣这个能成为毒仙朋友的老爷子也不是个什么好鸟。他看你顺眼,愿意宠着你,你可以在他面前胡作非为,就像兴旺,他认可你,你也可以在他那里享有特权,像云新阳。如果你没有获得准许去招惹他,必然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别说云老二还真是聪明,完全判断正确。当然,如果云老二没有这份聪明,云家又如何能与毒仙画圣这样特殊怪癖的绝世高人和谐相处,相安无事? 对于云家后面那个不能碰触的小院,如果说云家人仗着是自家人,好奇多于害怕的话,刘家庄的人则完全是害怕,甚至还有一丝敬畏,所以那些来送桌凳,想趁机会一窥究竟的,也只敢通过前排的瓦屋中间的过道向后探望,并不敢涉足太深。好在云家大院说大,其实也不是很大,里边又通透,差不多也可以一眼望到边。不过这些人看到那十几间的瓦屋,后院一排排,排列整齐的鸡舍,还是感叹不已,难怪云家会变得有钱,就这鸡和蛋一年得卖多少银钱? 农家有句话叫人多好干活,人少好吃馍,这农家人本就能吃,这一下来了三十几号的帮忙人,吃起饭来也是一点不含糊。 云老二看着这么多人,就这中午,连家里带外边的,不开个整整四大桌怕是坐不下,下午不离开的,晚上还要吃。席面上需要用的稀有的菜,可以不上,猪杀了一头肉够吃,可以尽管上,鸡吃多了不够用,晚上可以加个班去抓,只是这蔬菜,必须再添置些,家里的蔬菜可都已经派上用场了。 刘氏知道了蔬菜不够用,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难事,她让村长儿媳妇,领着人去大刘庄转上一圈,有的是人愿意就在这村子里卖蔬菜。 出现计划之外事的,还不止蔬菜这一项,借桌凳的事也出现了意外,这桌凳有借好了,云家人自己挑回来的;有借桌凳的人打了招呼,自己送上门的;还有没等去问,就主动将自家桌凳送来的。其结果当然就是多咯!这不管是借来的还是主动送来的,这多出来的,这会儿都不好临时又送回,只得都留下,好在多的也不是太多,也就是五六副桌凳而已,一副桌凳给个几十文钱的费用,他云老二还不在意。 下午云家来了一个云老二意想不到的帮忙人,就是自己的亲四弟云树广。自己的亲弟弟来了,比来了再多的云家人帮忙,都让云老二开心。 人太多,有的人看着帮不上忙,吃完午饭就离开了,云家这里没有亲戚邻居可以借住,晚上住不了太多的人,早早的开了晚饭,又有一批人离开了,云树广也准备离开,被云老二留了下来。 晚上大家都睡了,云老二来到了今晚弟弟住的牛屋里,坐在床边和弟弟面对面的问:“你今天是爹让你来的?” 云树广摇摇头:“不是,我没有跟他说,自己来的。” 云老二说:“这么说,我今晚留你住下来,岂不是做错了。” 云树广却一副很不在意的样子:“什么错不错的,大不了知道了挨一顿打,反正这几年不论有错没错,还不是他想打就打。” 云老二又关心的问:“我听说你打了也不躲,你傻呀!” 云树广苦笑:“反正生活也没了希望,打死了更好。” 云老二说:“怎么就没希望了?媳妇不好,不是还有儿子吗?儿子不上道你可以管一管,总是会有些用的。” 云树广又笑了笑,只是这笑有点难看:“管,二哥怎么知道我没有管,可有些娘胎里带来的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跟他们的娘一个样,根本不是管就可以改变的。”想了想又说:“就比如你,自从爷不在之后,爹管你管的还少吗?可管住你了吗?到最后不但没管住,还把你给管跑了,彻底的脱离了爹的掌控。” 第217章 云秀才化身迎客小门童 云树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娘在荒地,你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云老二想了想,娘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天,说的话多了去了,弟弟这样问,想必是哪些话对娘起了作用,让娘有了什么变化的,便道:“也没有说什么,就是临走的时候跟他说,你要是在家里过的不舒心,就和岳父岳母一样,拿上几件衣服来我这住上一段时间,如果觉得住的舒服,不想回去了,就一直住下去更好。” 云树广笑着说:“看样子娘这是有了去处,所以也有了底气,不再怕爹张口,闭口休了她,让她回娘家了,毕竟即使真的被休了,娘家回不了,她还可以回儿子家吗。” 云老二听了非常开心,笑着问:“那爹呢,他是什么反应呢?” 云树广想到此,笑得更开心了些:“娘又不是真的有什么过错,爹也不能真的无缘无故的休了娘。再者,爹他就是个倔的,又不是个笨的,看到娘如今也硬气了些,或许他也想到了,要是把娘逼急了,说不得娘衣服一包,真的能跑了,要是娘躲在这荒地,再也不回去,他那么一个死要面子的人,怎么可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爹要是说什么娘不肯买他账时,他也只有罢休。” 云老二又问:“爹就这么让了,不怕你们兄弟们也跟娘一样,有样学样。” 云树广叹了口气:“娘是因为有了退路,才敢这么硬气,我们兄弟可没有,如果谁敢跟爹对抗,爹把我们也净身撵出去,我们可没有你和嫂子的本事,都还等着爹将来分些田地给我们度日呢。” 话说到此,云老二也不知道该怎么帮弟弟,只说道:“如果你在家里过的不开心,也欢迎你到这里来。”云树广嗯了一声。 早上,云新阳他们还没吃早饭呢,上下台子来帮忙的就都到了,吃过早饭,吃喜宴的也陆陆续续的来了。 云老二他娘,云二老太太,今天也早早的跟着大伯娘和三婶一起来了,见到四儿子在这忙活着,叹了口气,看到四儿子如今这样,她也心疼,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帮他,想着昨天老头子看到老四从下午到晚上都没有露头,就猜测来了这里,她和老头子过了一辈子,对他的脾气再清楚不过了,能很清楚的看出老头子虽然觉得四儿子不打招呼的就来了荒地,又违抗他,心里有火,但是并不大,毕竟二儿子这里也确实需要人帮忙。不想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四儿媳,一点不知道心疼自家男人,一个劲的在老头子面前搓火,让她这个一辈子都没有打过媳妇的婆婆,实在忍不住锤了四媳妇几棍子,不曾想,那不识眼色的还犟嘴,又被自己锤了几棍子才老实,把自己累的也气的个够呛,今天早上连招呼都没跟老头子打,就跟着妯娌们来到了荒地。 徐大舅和徐越今天来的也早,徐奎因为书院里夫子今天都要提前放课来云家吃喜宴,他得管理书院便走不开,没法来。 吴夫子因为今天还惦记着想去老爷子那里串一趟,来的比较早。 门口接待的人不认识吴夫子,看到是乘马车来的,就喊道:“有贵客到!” 云老二想着除了云家徐家人,还会有谁来这么早?还是贵客。 云新阳不愧是吴夫子的学生,立即就猜到了:“爹,应该是吴夫子。”云老二这才恍然大悟,平日里没事都挤着时间往这跑,今日必然早早来去后院。 云新阳想着吴夫人可能也会来,就让人去喊了娘,果然吴夫子一家人都来了。 云新阳想到今日人多,夫子去后院不太方便,就在夫子耳边耳语了几句,吴夫子知道今日去后院无望,便和迎出来的徐大舅一起找地方下棋了。徐大舅今日的主要接待任务,也就是书院的几个夫子。 徐氏见到吴家母女,可谓是笑意满面,吴夫人知道徐氏这笑容一大半都是对着女儿的,倒也不在意,谁让自家女儿这么可人疼呢? 云新阳的其他同窗这会儿还没来,吴鹏展和徐越两人又说不到一块,就这么粘着云新阳,跟云新阳交流经验,让他趁客人还来得不多,能抽出空来,赶紧多吃东西,不然等客人吃完送走,你才有机会吃饭,一准连饿带累的,让你两眼冒金星。 晌午时分,云新阳的同窗们就陆陆续续的赶来了,花老头这个阳哥的半个学生也来了,见了面还直道歉,说是那一日没让他们仨个吃好喝好就走了。云新阳他们只得继续延续以前的谎言。 云新阳这个小秀才,这会儿已经开始站在大门口,完全化身成了云家迎客小门童。 季科、胡添翼、杨家宝、汪泽瀚都是昨天就到了上埠镇的,今天来的还算比较早。 令云家人没想到的是,杨夫人今天竟然也跟着儿子一起来了云家。徐氏赶紧将她引到后面房中去坐。 范举人还携夫人一起来的。 喜宴上的事也都准备差不多了,这会子云老二夫妻都有重要的客人要陪,家中酒席上的其他事宜都交给了九爷爷和云新晨夫妻负责操办。 刘氏的娘见到三女儿忙得不可开交,不但不心疼,反而为亲家母能将这么大的事情放心交给女儿来办,感到欢喜不已,当然还不忘抽空跟三女儿刘氏嘀咕,让她留意贵人们带来的礼物当中,有没有什么来弟能用的,记得踅摸一样给来弟,刘氏听了也不理,气的刘老太太还偷偷的掐了三女儿一把。 云老二这会子无比庆幸,第一次吴夫子的马车进不来时,他就想到了要再次拓宽道路,并且地里活收完时就带着家里的工人,又加上刘满屯兄弟,起早贪黑,不仅将道路扩的很宽,还在旁边拔出一大块灌木平整出一大片地,当时只是准备留着明年春天好扩种魔鬼辣椒的,这会正好成了马车牛车的停放地,不然来的这些辆马车牛车还真是无处安放。 刘氏的娘今天来可不光光是要来吃秀才宴,还有一个任务就是配合兴旺看好她的外孙亮亮,当然,刘老太太可不会甘心一直在这里,这会儿亮亮在自己爹娘的屋里,有五叔和五姨陪着玩。 第218章 决定所有喜宴都不大办。 亮亮别看他人小,才八个多月,但也是有了分辨能力的,能分清谁喜欢他,他喜欢谁。 姥姥家的人,他最讨厌的人是四姨来弟,最喜欢的人是五姨抱弟。 抱弟五官长的虽算不上精致,却长得很甜,总是笑眯眯的,让人见了莫名心情愉悦的那种。抱弟也真心的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外甥。 抱弟看到娘又出去了,悄悄的跟兴旺说:“我四姐说不来的,刚才我看到她又来了,她不喜欢亮亮,还总掐亮亮,有一次掐亮亮被三姐发现了,三姐打四姐,娘还打三姐。” 抱弟之所以要告密,是因为她后来听到了四姐背后说的话,说三姐在云家过的滋润,靠的不就是亮亮,赶明儿把亮亮弄死。 她太知道自己的四姐了,心黑的很,从自己记事起,她一不高兴就背着三姐掐自己打自己,她担心四姐那不是气话,即便不会真的弄死亮亮,也会伤到亮亮。只是抱弟没敢说那么多。只交代兴旺:“你有什么事跟我说,我去帮你办,你记得千万别离开亮亮,把他交给我娘一个人带,我担心四姐掐亮亮,我娘也不管。” 兴旺小五爷,这小爆脾气,听到别人欺负他心爱的大侄子,哪能善了。大侄子好几次尿到自己身上,自己气急了也没有舍得打一巴掌,现在却被别人欺负上了,还掐他,别说只是他四姨,就是亮亮亲爹娘,自己的大哥大嫂,自己都不能容忍,暗下决心,今日她只要敢来,自己绝不饶她,即便今日不来,以前的账也要找机会跟她算。 徐氏陪着杨夫人、吴夫人,在一起聊着天,聊着聊着,吴夫人突然想起一件事,就问徐氏:“我听孩子他爹说,胡家也请了你们两口子,你们什么打算?” 徐氏觉得那日杨夫人就在场,应该是看在眼里的,没有可隐瞒的:“我不知道胡老爷出于什么心思邀请的我们两口子,但那日你忙着没注意到。”她将脸转向杨夫人:“你那天如果稍加注意,就应该可以看得出胡夫人的态度,应该是不会欢迎我们的,我觉得我们两口子还是不去为好。” 吴夫人说:“我娘家虽然在县城,我也极少去那里,这次我也是不打算去的。” 吴夫人没有说的是,胡夫人其实对她也是冷脸冷色的。 杨夫人出来打圆场说:“胡夫人那人就那样,面冷心不坏,也未必就是瞧不上谁,何况上门就是客,她还能说上什么,该去只管去。” 杨夫人这话说的,她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在她们那个圈子里,很多人为了达成某些目的,没有邀请去蹭别人的宴会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在徐氏和吴夫人他们这里,听着就让人有些不太舒服,就好像谁想上赶着去胡家达到什么目的一样。 杨夫人来上埠镇,原本是为生意上的事,恰巧遇到云家秀才宴。她跟着儿子过来一趟,还确实是带着一点小目的的,那便是想看看,徐氏这里有没有什么好的新绣品。 待皮夫子放了课过来,客人就都到齐了,时辰也差不多了,喜宴准备正式开始。 这时却又来了几个客人,是上午课业结束才请了假,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李来好他们一行三人。 三人见了云新阳一个劲的道歉解释:“阳哥,对不起,我们来迟了,原是想请上一天假的,可是夫子不批,说是今日会提前放课,完全来得及,可是我们不认识路,问了好些个人才找到这里。” 云新阳说:“不迟不迟,这里正准备着,还没有正式开席呢。” 云家今日的菜是吴夫子帮忙从镇上酒楼请的一个大厨,虽说食材都是普通的鸡,鱼,肉,蛋和农家蔬菜,但是色香味可比农家自己做的好多了。 刘村长兄弟和儿子侄子今天都在云家,老子负责吃席,儿子负责帮忙,刘满仓堂兄弟们觉得,今日来云家帮个忙,竟然看到了那么多的举人秀才,回到刘家庄这牛皮够他们在亲戚邻居之间吹上一年了。 待客人们都坐下了,云新阳终于喘了口气,揉揉脸,去找水喝。这云家的客人还不算多呢,站在门口笑脸相迎招呼半日,嗓子也说干了,哑了,脸也笑僵了,难怪那日吴鹏展怨念那样深呢,这不是纯粹给自己找罪受吗!他决定不管以后考上举人还是进士,绝不大办。 菜终于开始一盆盆一碗碗的往桌上端,喜宴正式开始。很快,屋里院里响起喝酒碰杯声,祝贺恭喜声,谈话说笑声,筷子夹菜扒饭碰击碗碟声,一些不文雅的人吃饭吧唧声,嘴声喝汤的呼噜声,喝酒的滋溜声,声声在这农家院里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个临时组合起来的散凑班子奏起的散乱却充满着喜悦轻松气氛的曲子。 与外面的轻松愉快不同,兴旺在屋里,自从听了抱弟的告密,他就生气到现在,亮亮现在已经吃饱喝足,开始昏昏欲睡,只是这人声鼎沸的总吵着他,他哼哼唧唧的倒也不闹。 兴旺坐在一边,看着亮亮,一边小手轻轻的在大侄子的身上拍着,嘴里还嘀嘀咕咕:“这可是我一直疼宠着的亲大侄子,虽然总是霸占着娘,连晚上都赖着不想走,让自己有时很不高兴,但自己可从没舍得欺负过他,如今却被外人欺负了去,士可忍孰不可忍?”亮亮听不懂五叔的话,还当五叔在背书哄他睡觉呢。 对,在兴旺的世界里,即便是亮亮姥姥家的人相对于亮亮来说也都是外人,他们云家人才是亮亮的亲人。 兴旺遵从老头的一贯教导,今天这种人多混乱的情况下,药是必不能离身的,他今天在身上装了两个手绢,两个手绢里都同时撒上了痒痒粉和软筋散,还有两个小瓷瓶里装着其他的药。不过到现在亮亮的那个四姨都没有出现在这间屋子里,事关大侄子,兴旺的警惕始终没有放松,家里人今天个个都各有各自的任务,自己必须一直在屋里陪着大侄子,抱弟也不例外。 外面云新阳喘口气,桌上已经酒过三巡,他又开始端着一碗米酒往各桌去敬酒,今天来的只有上埠镇这片的云家人,也就是说,都是云老二太爷爷,云新阳太祖爷爷的子孙,血脉再远一程的都没有去告知。 与云新阳爷一辈带南字的,云新阳都认识,与他爹一辈带春字的,他也基本上认识,不认识的极少。反倒是跟自己一辈的,他认识的也多,不认识的也不少。 第219章 兴旺保护侄子受伤 今天来的带新字辈的都是云新阳认识的。云家因为没有什么亲戚,今日的客人结构非常简单,总共也就十几桌,比云新晨的娶亲宴也就多了夫子、同窗,还有刘家亲家这些人。 大家吃饱喝足,本着客走东家安的想法,慢慢有人开始告辞,云新阳小秀才又开始站在门口当门童展开笑脸送客。 院子里的吵闹声慢慢变小,亮亮也终于抵不住困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天天也同样睡惯了午睡的兴旺,这时也困的上下眼皮直打架。 抱弟善解人意的说:“兴旺弟弟,你睡吧,我在这看着你和亮亮。” 兴旺始终摇头,他可是好叔叔,要坚守自己的岗位,看好亮亮。然终抵不住困意,倒在了大侄子的脚边。 抱弟信守承诺的坐在屋里,哪也不去,就在这时来弟来到房门口,向里伸头看了看屋里的情景,对妹妹招手,抱弟一向服从惯了,只得站起身,走到房门口。 来弟说:“三姐在外面找你呢?不知道什么事,你快点过去。” 抱弟一听三姐找她,很纠结,不去,怕三姐真的有事要她办,去了,四姐在这里,她又不放心。 来弟看着抱弟不听话,上去就掐她,并拽着她一起出了屋。 抱弟看四姐也出了屋,稍稍放心些,想着快去快回,便奔去寻找三姐。 来弟在屋门外观察了几下,外屋没人,院子里也没有人注意这里,进屋看着兴旺也睡得正香,拿起盖在亮亮身上的小被子,就往亮亮脸上捂。 院子里的人散去了不少,但仍然时不时的有说话声传来,亮亮睡得并不沉。来弟这么一捂让他很不舒服,立即醒了过来,手脚一起扑腾着挣扎。 兴旺在这嘈杂又警惕的状况下同样睡得不沉,本就是挨着亮亮倒下的,亮亮挣扎时,第一脚就踢到兴旺身上,兴旺立即就醒了来,睁开眼睛一看,一下怒不可遏,一咕噜爬起来,一边掏手绢,一边用自己的身体当武器撞向来弟。 身体接触的瞬间,兴旺一只手揪住来弟的头发使劲往旁边拽,迫使来弟松手,另一只手拿着手绢往来弟的脸上捂,状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来弟终究只是十几岁的女孩,虽然生来不善良,又被娘惯的太过自私,让嫉妒冲昏了头脑,终究不是大奸大恶之人,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虽然自己和三姐不对付,可这毕竟是一个鲜活的生命,还是自己的亲外甥,在亮亮挣扎的时候,她的心就开始慌了,手上的劲也开始松了。 看到兴旺爬起来的瞬间,她手上的劲已经吓得松了大半,亮亮发出了很大的呜呜哇哇声。 兴旺听到大侄子还活着,心下松了口气,便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对付来弟的身上。薅住她的头发,使劲拽。 来弟在被拽住头发时,已经自顾不暇,彻底放开了亮亮,亮亮立即放声嗷嗷大哭,只是被子还盖在脸上,他想将被子拽开,可是八个月的孩子却不得要领,好在并不影响他翻滚爬起来。 来弟被兴旺拽得头皮疼,忙一只手与兴旺争抢自己的头发,一只手去掐兴旺的手,想让兴旺放开头发。 兴旺疼的立马眼眶湿润,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依然坚持和来弟撕扯不松手。 抱弟出去很快找到三姐,问三姐找自己什么事,三姐却说没找她,抱弟还想着没找就好,还是快点回去,看着亮亮和兴旺吧。往回跑的路上还没进屋,听到亮亮的哭声,她立马意识到了不对,恰巧云新晖从她身边过,她急切的边说:“你听亮亮哭的多大声,快跟我去看看是怎么了。”一边拽着云新晖往屋里来。 云新晖不明就里,仍然跟着抱弟来到嫂子屋里,就看到亮亮趴在床上,头仰的跟个大蟒蛇似的,一向不爱哭的亮亮嚎叫声已经停止,只留下泪眼汪汪。五弟兴旺站在床上流着泪撕扯着一个姑娘的头发,近了才看清楚脸,发现是来弟。 兴旺看到四哥进来立即松开来弟,捧着被掐烂的手,嚎的比大侄子还厉害,边哭边断断续续的诉说着。 兴旺再聪明,老头教的再多,他也终究是个不过四岁多的小娃,刚才的勇猛、果断和睿智完全是被逼的,是作为叔叔的一种责任,是一种潜在自我保护意识的支撑。这会儿见到了哥哥,他恢复了弟弟的身份,剩下的只有害怕和委屈,和对哥哥的依赖。 兴旺靠在哥哥的怀里,只想用他的哭声来宣泄心中的恐惧和害怕,表达自己的委屈和疼痛。 来弟趁机逃走。 叔叔一哭,本已停止哭声的亮亮,吓得又再次的大嚎起来,抱弟赶紧抱起亮亮来哄。 不管是兴旺还是亮亮,从出生起就很少哭,而这个哭声一听压根就不是某些时候的一种干嚎表演,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痛哭。两个孩子一起哭,就意味着发生了什么大事。 云老二、徐氏,云新晨、刘氏,云新阳全都顾不上其他,集中到了这里。 云新晖将自己刚才了解到的说了出来,大家刚才的注意力都在两个哭嚎的孩子身上,没有注意其他,这会子去找来弟,发现来弟头发凌乱的瘫坐在外屋门前地上,无力的靠着墙。 刘氏听到妹妹竟然狠毒到要捂死自己的儿子,抡起两只手就朝着坐在地上的妹妹一顿乱打,急急忙忙赶来的刘老太太看见了,不顾一切的一边护着四闺女,一边捶打着三闺女。 徐氏气坏了,一把拉过儿媳妇护在自己的身后,说:“见过做娘偏心的,但是没有见过如此偏心的,四闺女要捂死三闺女的儿子,三闺女连打妹妹几下,你这个做娘的还要护着四闺女,来打三闺女,要不是儿媳妇长得像刘老头,我都怀疑她不是你亲生的。” 刘老太太下意识的就为自己的四闺女辩护:“不可能的,来弟不可能去做这种事的,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云新阳抱着兴旺来到刘老太太的面前,让兴旺把手伸向刘老太太气愤的说:“老太太说的可真轻巧啊,误会,如果是误会,我弟弟会因为护着大侄子不被害命而被你闺女掐成这样。” 面对事实,刘老太太依然狡辩说:“那可能是不小心造成的。” 徐氏更气了:“要说是指甲划的,还能说是不小心,这明明是掐的,还这么深,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第220章 只想顺着你的逻辑做 云家这会儿客人大部分都走了,但是也还有没走的。一旁看热闹的吴鹏展怎么能看不出来云新阳这会子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满腔的仇恨无法去报,便顺着刚才徐氏的气话,开始添黑锤:“既然两个姑娘都是她生的,那么问题会不会出现在两个姑娘的爹身上?比如被偏爱的那个是和她心爱的男人生的。” 刘老太太一听涨红了脸,大吼一声:“谁在那胡说八道,看我不撕烂了他的嘴。”扭头看到是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少爷,气势立马弱了下来。 吴鹏展看热闹不怕事大的继续:“呦吼,我又没说一定是,不过就是在一旁就事论事的随便猜一猜,你那么急赤白脸的大声吼叫干什么?难不成是心虚了?”一边的徐越,云新阳听了这话有点想笑。 刘老太太被吴鹏展这话堵的,只好放低了声音解释:“明明就是一个爹的,是你在那里瞎猜。” 吴鹏展又意味深长的说:“奥,如果这两姐妹真是一个爹的,我一个看热闹的外人,只不过是看着你这个当娘的,不能一视同仁,偏心太过,随便一说而已,你又何必当真,还这般慌张,又是吼叫,又是解释,不让人怀疑你心里有鬼都难。” 兴旺也接话:“大嫂和抱弟姐姐长的像,只有来弟这个坏女人长的丑,她们一定不是一个爹的。” 兴旺还小,能有什么坏心眼?又哪里懂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只是实话实说,不想大嫂和抱弟跟这个坏女人一个爹而已。 刘老头也赶来了,站在外围的他,不仅从他人的口中了解了事情的大概,也听到了吴鹏展和兴旺的话,原本刘老头对自家老太婆如此宠爱这个丢人的四闺女就既不满,也不解,这会子似乎有了答案。 喝了酒的刘老头,更是气血上头,拨开众人冲进里面,他虽然嫌弃这个女人无用,一肚子的丫头片子,但是一辈子也没动手打过,这会子大庭广众之下,觉得老脸都被别人踩到了脚下,实在是气急了,上去狠狠的给老太婆一个耳光,吼道:“还不拉着你那丢人现眼的闺女给我滚。” 云老二发话了:“亲家公,这来弟甭管是不是你亲生的,但是你认她做了你的闺女,让他姓了你的刘,她差点害死了我的大孙子,你难道一点说法和惩罚都没有?就这么离开了,未免太轻拿轻放了吧?” 云老二这话说的,也够耐人寻味,没有直接说出这丫头不是你的种,但话里的意思却又是那么的明显。 添完黑锤的吴鹏展看到云家还有事要处理,便跟云新阳提出了告辞。 云家上下台子,准备留下帮忙的,也提出了告辞,说是今日累了,明天才来帮忙,只有九爷爷,云南任,云南河留了下来。 刘村长带着家里的男男女女也提出了告辞,云老二却留下了刘村长,其实村长也想留下,毕竟他和刘老头是堂兄弟,想看看能不能帮帮忙化解化解。 云老二先请长辈们上座,家里其他人不论男女大小,都坐下后,云老二又开口了:“亲家公,不是我不好说话,亮亮她四姨若是今天只是打骂孩子几下,我看在你的面子上,都可以忍下来。但是她恶毒到竟然直接想要我大孙子的命,你让我如何忍?忍了这次那下次呢?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我不可能拿我大孙子的命去赌,所以你今天必须要给我一个交代,别说什么,将来不让亮亮回姥姥家,也不让招弟来我家这样的话来敷衍我,虽然以后我确实不会再允许亮亮去你家,毕竟他姥姥的态度摆在那,始终都没有觉得她的四闺女是错的。” 刘老头说:“那你是个什么想法?” 云老二说:“我刚才说的已经很清楚,他现在是你的闺女,这事当然都必须由你来给我家给亮亮一起个交代。” 刘老头想了半天,终于张口:“把荒地边,靠近刘满屯家的那两亩旱地赔给亮亮和兴旺,至于这死丫头,我会在两个月内找人给她说个婆家远远的嫁出去,从此不准她再回刘家庄娘家,亲家公可满意?” 云老二刚想点头,刘老太太和来弟一起大叫起来:“不行不行。” 刘老太太说:“来弟她还太小,才十四岁,还不能嫁人,再说亮亮他不是也没事吗?来弟终究是亮亮的四姨,你们何必那般计较?” 云新阳说:“你说他小,既然这么小,还不能嫁人,却能杀人了,杀的还是自己亲外甥,可见她的心肠是一个多么歹毒的女人,再说什么叫亮亮没有事?难道一定要让亮亮有事你才满意吗?可见你也是一个心肠歹毒的。” 来弟说:“我只是一时糊涂,亮亮挣扎时,我已经放手了,就算是兴旺不醒来阻止,我也顶多是生气,掐他几下就会离开。” 徐氏听了更加气愤:“你现在还变得有理了,我们不原谅你,就是我们不对似的。” 来弟说:“亮亮又没事,本来就是你们小题大做。” 云家人都气笑了,兴旺听了这话,看看自己受伤的手,气愤的问:“三哥,按她的意思,是不是不管我在她身上砍几刀?只要我没有把她砍死之前停下手,她都必须原谅我,不然就是小题大做对不对?那你去给我拿一把刀来,我要在她脸上身上多砍几刀,保证不把她砍死。” 云新阳宠溺的说:“好,我这就去给你拿刀去。”说着就要出去。 来弟尖叫着:“不行,你们不能这样狠,不能这样对我。” 兴旺问:“那你说我能对你怎样做?要不把你也捂个半死再放开。” 云新阳说:“也行,我帮你。”又对来弟说:“但是如果我们失手把你给捂死了,你一定要原谅我们,毕竟我们不是故意的,还有刘老太太,你到时候可千万别小题大做,怪罪我们哟。” 刘老太太被云新阳兄弟俩这一唱一和,气的不轻,指着兄弟俩叫嚣着:“你们还好意思指责我家四丫的恶毒,他们俩才多点大,就这般恶毒。” 云新阳说:“我们只是想顺着你们的逻辑做而已,哪里恶毒了?” 第221章 云家同意留下抱弟 云新阳想了想继续说:“有件事我很是想不通,就算我嫂子不是你和你心爱的男人生的,她也终究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亮亮也是你的亲外孙,你为什么毫不在意他的性命,只一个劲的在这维护这个恶毒的闺女。” 来弟还在强词夺理:“什么叫我娘不在乎亮亮的性命?最终又没有实质性的伤害。” 兴旺听了这话,一下子炸毛了:“你看我的胳膊都流血了,还不是实质性的,当时看见你捂着我大侄子,我大侄子被你捂的手脚乱蹬,却哭不出来,我都吓死了,这不是伤害,是什么?” 云新阳继续补充:“不管你爹是谁,你和我大嫂都是一母所生,你都是亮亮的亲姨,等亮亮长大之后,如果有一天知道了他的亲姨曾经想要他的命,他不会觉得这世界太可怕,他还能相信谁?他又敢相信谁?这不是伤害。” 云家一杆人听着云新阳的这一句句的,又有点想笑,云新阳这话里话外的,是一定要把刘老太太不摁死在有奸夫的道路上,不放手啊。 九爷说话了:“村长也在,今天的事你也看到了,听到了,伤害是事实,就摆在面前,我觉得没有什么可争辩的。” 村长点点头,看着这弟媳妇和侄女的态度,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们,甚至气愤的不想帮。 九爷又继续说:“阳儿说得对,有些伤害是看不见的,两个孩子都还小,这件事对两个孩子的伤害还是极其大的,亮亮他爷别说赔两亩地,就是再赔多点,也无法弥补。何况亮亮不是外人,他是你的亲外孙。” 刘老头最后拍板:“亲家,你们家还有事,我也不想再耽误你们的时间,地的事就这么定了,这丫头的事,我回去也一定会处理好,可行?” 云老二点头,刘老太太还想争辩,刘老头瞪着她说:“你再敢多说一句话,我回去立马就休了你,你带着你的闺女回你娘家去。” 刘老太太终于不敢再说话。刘老头起身,正准备告辞,刘氏跪了下来:“公爹,婆婆,求你们救救抱弟,我知道我的这个要求很过分,可抱弟从小是我养大的,在我的心里,她跟亮亮的分量是一样的,平日在家里,四妹一贯欺负五妹,以前有我在,护着还好些,如今我不在家了,”刘氏转过头向五妹招手,示意她过来。 来弟听到三姐的话,更加不平,立即瞪着妹妹,眼里充满了恶毒和怨恨。 抱弟虽然一直在听着大家的谈话,但眼睛始终却盯着娘和四姐,当她看到四姐投过来的这种可怕的眼神时,立时吓了一个激灵。 云家人的视线这会儿也随着刘氏转向抱弟,只见抱弟胆怯,甚至带着惊惧的,双手双脚并拢的站立在门边的角落里,身体紧紧的贴着墙,恨不能将身体摁进墙里躲起来的样子。 云家人就有点看不下去了。以前刘氏时常会带抱弟过来,徐氏还是很喜欢这丫头的,喜庆也机灵,这会儿看着就有点心疼了。 刘氏再次招呼,抱弟快步的走到三姐跟前,紧贴着三姐,跪在三姐的另一边,努力的缩着身子,想用三姐的身体,挡住四姐的目光。四姐今日的目光太可怕了,平日就怕四姐的她,此时更怕了。 刘氏拉过妹妹,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了,直接撸起妹妹的袖子,露出胳膊。胳膊上青青紫紫好几块。 刘氏说:“这样的伤,身上还有很多。公爹、婆婆,我娘家里的事,爹从来不管,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回去之后,娘和四妹必然会把所有的怨气和不满都发泄在五妹身上,后果会怎么样,我不敢想。看在五妹今日也有救亮亮的功劳份上,求你们救救她。” 兴旺先前一直气着抱弟离开的事,不过这会儿想着抱弟离开虽然不对,但是今天也是她提醒了自己,自己才有所防备,救了亮亮,何况看到抱弟被欺负的那么惨,善良的孩子,心也软了,开口道:“今天确实多亏了抱弟姐姐,我不想她死。” 徐氏看着这个可怜又可爱的姑娘,早心软了,小儿子又出来说情,便看向云老二。 云老二哪能看不出媳妇的心思?叹口气,这丫头回去之后,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今日能救,却没救,将来也一定会后悔,更何况到时候也无法面对儿媳妇。无奈的看向刘老头:“亲家公,我倒是不在意家里多张嘴,一个小姑娘也吃不了多少,我还养的起,问题是你有什么想法?” 刘老头想着,这小女儿如果带回去,也确实没法时时的照应到,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心里怕是也要后悔,至于里子面子什么的,今日早被那娘俩丢的个一干二净,也就不在乎了,于是点点头表示同意了。 刘氏和抱弟先是趴在地上梆梆梆的,给云老二和徐氏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又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喜宴结束,烂事也算是就这么解决了,抱弟留了下来。刘氏说抱弟原本就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家里的那些破烂也就不去收拾了。 云新阳又在家忙了两天之后就去了吴家书院继续读书去了。不过也只读了两天,季科家的秀才宴就到了,吴夫子自然要去。 早上,吴夫子带着吴鹏展、云新阳、徐越到了码头,范丞坤已经到了。下了马车,正准备去找昨天问好的商船呢,他们发现吴大爷笑呵呵的从不远处的一艘船里走了出来,对着吴夫子一行人招手。 吴夫子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看向长随,长随也摇摇头。 吴大爷那边的一个人快速的跑了过来说:“二爷、公子、范举人快请,大爷已经把船包好了。” 吴夫子说:“我们昨日已经问好了船,就不耽误大哥了。” 仆人说:“你们上了船就走,不耽误的。” 吴夫子说:“我这里还带着两个学生呢,不方便跟你那边的船。” 仆人说:“另外两位小公子当然也一起。” 云新阳知道如果自己和徐越不跟着吴夫子上船,他是不会丢下两人上吴大爷的船的,为了不让吴夫子为难,也没拒绝。 吴夫子不好再拒绝,只得带上儿子和云新阳、徐越两个人形学子挂件,上了吴大爷包的船。 第222章 云新阳也长了见识 云新阳随着吴夫子上了船,吴鹏展抽了个空跟云新阳叨叨:“我家这个大爷太势利了,他还不如我那个混球的三叔呢,我的秀才宴,他好歹还送了份厚礼,携着妻儿去参加了,大爷和大伯娘竟然一头没露,只送了薄礼,让孩子来参加的,如今听到我爹要去参加县令家的秀才宴,又跟狗皮膏药似的,贴了上来,我才没有我爹的好脾气,将来要是我有一天发达了,一点光都不会让他沾。” 云新阳也不好说什么,就那么静静的听着吴鹏展抱怨,最后安慰了一句:“很正常,谁家没有个极品亲戚,将来能走动就走动,不能走就远离,别让他搞出什么事情,连累自己就行。” 季科家的秀才宴没有在县衙里边办,而是去了城郊的一个农庄里。 云新阳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在县衙里办多威风啊,干嘛要跑到农庄里去呀? 下了船,坐上季家来接他们的马车,一路进入农庄大门。里面是一条笔直的路,沿路两边摆满了盆栽花卉,马车走的不快,旁边的花卉看的很清楚,除了菊花基本上都不认得。 马车又转了个弯,终于停了下来,这里已经停了很多辆马车。很快有侍者过来介绍:“中午宴席的地点就在那处楼那里。”他说着还用手一指。 云新阳他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了一处红瓦楼。 侍者又说:“那处小楼地势高,在这个庄园里到处都可以看到,不用担心中午找不着宴席地,这会儿离宴席还有些时间,你们可以随意的四处走走看看。” 吴夫子知道这里都是富贵人,有的是那狗眼看人低的,他叮咛几个孩子不要离开自己,也不要到处乱走,自己则领头向着那楼的方向直接而去。至于吴大爷今天本就是贴上来,抱着结交权贵而来,自然不会跟着他们,吴夫子也不管任由他而去。 云新阳一路上观察着,说是农庄也不错,这里种的有蔬菜庄稼,要说是农庄也不算,亭台楼阁一样不缺,听路边人谈论还有温泉,就是吃住玩的都有。 云新阳他们到了远处看到的那个小楼近前,才发现旁边还有四栋连体楼,只是这四栋楼所处地势低一点,在刚才那个地方看不到。 吴夫子递上自己的请帖,侍者热情的请吴夫子和范丞坤去了刚才看到的那栋单独小楼里,云新阳他们仨个则带到了另一处连体楼里。 杨家宝、汪泽瀚,胡添翼他们已经等在了这里。见了面,胡添翼就说:“我们一猜就知道你们不会四处逛,一定来了就会先到这里来,所以我们在这里守株待兔,果然逮着了你们。” 吴鹏展回击:“你个胡三翼,你会不会说话?谁是兔子?你才是兔子。” 胡添翼赶紧认错:“好好好,是我用词不当,对不起啊!不过杨师兄说了,下午要请我们泡温泉,晚上还要请我们在这里吃饭,看歌舞呢!” 云新阳说:“这个我们可做不了主,还得听夫子的。” 胡添翼说:“这又不是在书院,干嘛还要什么都听夫子的?” 云新阳毫不羞愧的说:“因为我还是个小孩子,出门要听大人的话。”云新阳当然希望能留下来长长见识,但是自己一个农家孩子,自家现在的经济能力还有限,承受了别人太多的情,自己可没法还。 云新阳和吴鹏展徐越三人,从进入到这楼里,到夫子派人来找,他们都未曾离开,没有和任何的达官贵人交集,纯粹的就是来吃一顿席面的。不过也算是长了见识了,原来农庄还可以这样玩的。 云新阳不知道吴夫子是处于何种考虑,最终没有接受杨家的盛情挽留,还是带着几个孩子去了码头,乘坐临时寻找的过路商船回了上埠镇。 范丞坤虽说是个大人,还是个举人了,倒是一路都跟个乖宝宝似的,听从夫子的安排。 胡家的秀才宴,云新阳考虑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去,吴鹏展知道了原因也很为难,他也不想去了,云新阳再三相劝,他才不情不愿的跟着他爹两人去了。 云新阳如今不仅自己当了叛徒,在武师父的授意下还拐带着把吴鹏展也带来了云家,每天早晚同兴旺一起,跟老爷子学武功。 老爷子也本着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的原则,况且他在云家也待不了多久,也就顺势收下了。 得了老爷子的教导,特别是练了老爷子教授的内功心法,云新阳和吴鹏展觉得他俩的进步简直是一天一个样。 云新阳去问老爷子:“老爷子,你的这部内功心法,若是武师傅知道了,问起来,我们该跟他怎么说?” 老爷子不在意的说:“你们想说便说吧,反正这些东西我带进坟墓也是一钱不值,连盗墓贼都不要。” 兴旺哈哈笑起来:“我猜盗墓贼要是知道了师父你身上有这东西,他一定非常想要,只是拿不走而已,如果有人放出风来,只要吃了你,就能得到你的武功,你猜你还能不能在坟墓里睡得安稳?” 老头子白了这个小徒弟一眼,心道,这小玩意儿的主意还真是够损的。幸好是自己的徒弟,不是敌人,不然死了还真不一定能睡得安稳。 云新阳和吴鹏展觉得既然老爷子不在意,那就不需要等师傅来问,干脆主动交代好了。 武师傅对于这俩小徒弟的难得懂事,主动想着师父一回的行为,自然是欣慰不已,毫不客气的收下两个小徒弟的心意。 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现在和武师傅之间,再次出现一种倒反天罡现象。云新阳和吴鹏展在老爷子那儿学得多少,回来就倒卖给武师父多少,一点没截留的那种。 按理说武师傅的武功高,练起来进步应该更快,云新阳和吴鹏展很不明白为什么恰恰相反。 吴鹏展问云新阳:“难不成是师傅太老,脑子和身体都不好使了。”云新阳摇头。这话要是让武师傅知道了,肯定会辩解:“我哪里老了?你俩小兔崽就没有一个觉得是不是自己教的有问题?” 云新阳他俩一向都是本着有疑惑就要去找人解疑答惑的原则,就又去跟老爷子叨叨。 老爷子说:“一是他的武功本就高,同等的进步,在你们的身上自然会更明显,二是他年龄大了,许多东西已经被模式固定住了,自然没有你们对新东西吸收的容易,进步的快。” 吴鹏展点头,果然自己没猜错,是师傅的身体老了的问题。 武师傅现在最快乐的事有两件,一是得了新功法,天天痴迷的或在屋里,或溜进深山里练功,再也不觉得孤独寂寞冷了,不过他可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可不愿意天天白白偷师,他知道云家食材简单,常常会去山里打一些猎物,让云新阳带回家孝敬这个未见过面的二传手师傅。二当然是云家的辣酱,做好给他送了来,他的嘴里终于有滋有味了。 第223章 云家终于有了邻居 吴鹏展天天傍晚就跟着云新阳往云家跑,晚上还住在云家,第二天早上才来书院读书。 胡添翼和季科很是好奇,这天季科问:“你们俩这天天的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做什么?” 吴鹏展神秘的一笑:“这是一个神秘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胡添翼说:“要不是你们俩还不是个男人,我都怀疑你俩是不是好男风?” 吴鹏展立即朝着胡添翼扑过来:“你怎么猜到我好男风的?我已经暗恋你很久了。”说着就对胡添翼腰上的痒痒肉上下其手。 胡添翼想挣脱,可是他那是吴鹏展的对手,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求饶“我错了,我错了,是我好男风”,吴鹏展才放手。 吴鹏展他们离开了,季科笑胡添翼:“你明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每次还喜欢撩骚。” 胡添翼笑:“这不是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忍不住嘛。” 云新阳和吴鹏展不说,他们也不好追根究底。 季科和胡添翼他们问徐越:“你和云新阳不是亲戚吗?为什么他的事连你都要保密?而吴鹏展却知道呢,而且能够看得出来,你一点都不嫉妒。” 徐越点点头,他还真是不嫉妒,毕竟谁家还能没有个不能说的秘密,自己家现在不也有事瞒着姑姑,他现在很能理解。 云家地里的活干完后只辞退了一个工,并没有立即将老黑和豆子辞退,让他们离开。 今年冬天至今没有下雪,也没有上冻。云老二父子俩便也没有歇着,继续在荒地里秘密开荒,把家门口明面上,开荒种魔鬼辣椒的地都交给了老黑和豆子,让他们拔了辣椒杆,将地翻出来之后,又让他们把秀才宴之前才拔掉灌木,用来停车的那一大片地也开荒清理了出来。 云家家里地里能让他们干的活终于都干完了,今天云老二拿着给他俩的最后一笔工钱以及奖励的铜板来到了豆子的草棚前。 老黑和豆子从窝棚里爬出来,笑眯眯的问:“东家是还有什么事情要我们做吗?” 云老二拿出他们俩的工钱递了过去:“没有啦,今年要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要做也轮到明年了,这是这个月的工钱。” 常规下拿到工钱,本该欢天喜地的老黑却是一副苦瓜脸,云老二问:“怎么了,是嫌弃奖励的铜板少了,还是有其他的什么难心事,不妨说出来我听听。” 老黑叹了口气:“唉,怎么活就忙完了呢?要是能在你家一直忙下去就好了。” 云老二笑着说:“你看这孩子净说傻话,一年四季,总有农闲的时候,我家已经让你们多忙了好些时日了,再说不是说好了,明年雇你们俩做长工的吗?” 老黑说:“我知道的,可是想到明年才能来,就觉得日子好长,好难熬哦。” 云老二家里也不是没活了,只是荒地里的活,是不敢见光的,没法雇人去干。云老二再看豆子,也是一张纠结脸:“你是什么问题?也和老黑一样的。” 豆子摇摇头:“他只是不想回家挨饿,而我已经没有家了,我已经被家族除族了,房子被扒掉,宅基地也被卖了,已经无处可去,不知道可不可以让我把现在的棚子加固一下,留在这里过冬。” 云老二一听豆子要在这草棚子里过冬,立即表示了反对:“草棚子再加固,它到了冬天也是不保暖的,你在这里过冬,不怕冬日里把自己冻死吗?要是你愿意,去我家南墙根外,那里还有些夏日里我家拆房子扔在那里的土坯,虽说大部分都烂了,但是还有许多整的,有些半块的也是可用的,你靠着我家的墙建个半间的房子,也用不了多少土坯,实在不够,我院子里还有些砖,先借给你用,你觉得如何?” 云老二之所以答应的这么爽快让他做自家的邻居,也是听了豆子的话后,想起了自己当年净身出户的情景,只是自己当时有支持自己的媳妇,还有儿子,而豆子更惨,孤苦伶仃一个人。豆子在他家做工,这半年他也看出来了,豆子也是个值得帮的好孩子。 豆子听了云老二的话能觉得如何?天上掉下来的大饼,他当然是,感恩戴德的接着咯:“谢谢东家,我愿意,我当然愿意。” 云老二想起什么,又补充一句:“不过没事,可别往荒地里乱跑。” 豆子点头如捣蒜:“当然,我知道的,东家不说,我也不会自寻麻烦往荒地里跑。” 老黑一听豆子这么容易的就留下了,心里也有了奢望,急切的问:“东家,我呢,我可不可以也在那儿盖半间房?不,半间的一半,只要能藏得下我,都行。” 云老二实在觉得好笑:“你就是住下了,我这冬日里也没有活可以给你干呀。” 老黑说:“我不会赖着去你家干活,冬日里我可以跟豆子去码头上找活。” 云老二又问:“你不是有家吗?为什么非要住在这里?” 老黑低下头,嘴巴嗫嚅着像有什么话不好意思说出口,于是豆子替他把话说了出来:“他因为出生时太黑,很招家里人嫌弃,如今又能吃,家里人就更嫌弃他,无论他挣多少工钱,回去都得不到家里人一点好脸色,连个半饱都不给吃,往年在码头上,如果找不到活回家,不用说没得吃,即便是找着了活挣着了钱,回到家里也没人给他留饭,顶多去地窖里拿两个红薯啃,不会挨骂而已。所以他宁愿流落在外,也不愿意回家。” 云老二说:“那里的土坯,还有家里的砖,想要盖两个半间房,只怕是不够的,豆子要是愿意和他合住一冬天,开春了,你们自己拖点土坯,沿着墙再盖吧。” 老黑激动的不行,瞪大眼睛看着云老二,有点不可置信的追问:“东家真的可以吗?” 云老二开玩笑:“只要小心点,别把我家的墙给推倒了就行。” 二人傻傻的一起点头:“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会小心把墙护好的。” 如今已是十一月,往年这个时候即便不下雪,也该降温上冻了,可如今依然温暖如春。豆子和老黑,两人一起动手,齐心协力,一个沿墙而盖的半间披厦房很快就盖好了,自此,二人也算在荒地里落脚了。 云家也终于有了邻居,其实豆子和老黑住在云家旁边,与云家也是有利的,云家现在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富大贵人家,但是也属于有些资产的小康人家了,有这么两个壮汉住在隔墙邻壁,早晚,遇到点什么事也算是有个帮手。 第224章 云新晨成功的凿开水洞放水 今年冬天一直这样无雨无雪的,气温也比往年高,土地干硬的种下去的庄稼都不长。 云新晨又想着能不能引出水洞里的水,把荒地还有麦地,都浇灌一遍,只是这个季节,水洞里的水位并不高,光靠父子俩从水洞里打水,别说浇外面的地,即便是荒地也难。 云新晨找出了爹前年在县城买的那个铁钻头,去了水洞那里。他先将过去剔出来的那个被土又埋住的裂缝清理出来,然后拿个锤子敲打着铁钻,沿着裂缝往下凿。 这可不是什么轻松的活,虽然那石头不似青石或花岗岩那么硬,不得要领的云新晨依然不仅震得手臂发麻,还差点砸伤了手上的骨头,可是这个死倔的孩子,就是不肯罢休,累了就去歇一会,胳膊震得实在受不了了,就去开一半天的荒,然后接着凿。 云老二不得不屈服去帮儿子,和儿子一起开凿。就这样父子俩轮番上,连砸带凿的忙了十几天,云老二觉得就这些天的功夫,要是都用在开荒上,都该开上了几亩地了,可儿子还是要坚持。 云老二累的不行,对儿子说:“你也就是摊上我这样的爹,你们想干点什么我都支持,要是摊上是你爷的儿子,也不知道要挨上多少棍了。” 云新晨乐颠颠的说:“谁让你投胎时不上心,把眼睛睁大些,也不看清楚爹娘都是谁,是个什么样脾气秉性,就一头扎了下来。你看我,我在天上的时候可是挑挑拣拣了好久,才选中的你和我娘。” 云老二捡起一个土块扔向儿子:“你们兄弟几个,胆子被我惯的是一个比一个肥了,先是老二敢离家出走,后是老五敢跟我顶嘴,现在连你这个最老实的孩子都敢取笑我这个老爹了,看样子我得找时机揍上你们一顿,立立我的威风才行。” 云新晨说:“爹,你偏心,二弟当时离家出走时,你可不是这样说的,你当时还表扬他来着,说是只有你的儿子才能干出来这样的事,到我这怎么就不行了?” 云老二有点头疼,这大儿子越大,怎么还越皮了呢? 今年农闲时节不肯闲着,还在为地里的庄稼忙着的可不止云老二父子俩。自从秋天种子播下,下了一场大雨之后,至今已经有两个多月没下过一滴雨了,很多勤劳的人们都在忙着挑水浇地。 云新晨今天从镇上回来跟云老二说,有的水塘里的水天天有人去挑,却没有雨水补充,如今水塘里的水都不多了,再挑下去,水塘里的水没了,村庄里洗菜洗衣都该大老远的跑上几里路上河里去了。 云老二家最近洗菜洗衣跑的也不近,因为水洞里渗出的那点不多的水都被拦截到了荒地里,水沟里的水只消耗不补充,水位也下降了很多,水自然也没法子往云老二家门口的那个大水池里流了。 云家还有豆子老黑每日洗菜洗衣不得不跑到水沟这边来,即便这样,荒地这么多天来也不过才浇了一半,如今,这个裂缝已经凿开五六尺深,与水洞里的水面齐平了,今天收工前,云新晨准备在石槽底部先凿一个一指宽的小槽,先让水慢慢的往外流,明日再继续拓宽,有了希望,干劲也大了,到了太阳落山时,水槽终于被他凿通了,细小的水流沿着水槽淅沥沥沥的流了下去。 云新晨看着那细细往下流淌的水流,长长的舒了口气,甩甩胳膊才发现,哎呦妈呀,这胳膊太酸爽了,都不能要了。他又使劲的甩了几下才收拾工具往家去,当他回到家时,天已经黑蒙蒙的了。 云老二说:“再不回来,我还以为你饿晕了,都打算要打着火把去找你了。” 刘氏叹了口气,说自家男人:“亮亮他爹,你也太着迷了,这饭总是要吃的,觉也是要睡的,不然累坏了可怎么好?” 云新阳他们回书院上课后,吴夫子便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往云家跑了,但每日在书院里,只要有空就痴迷的练习绘画,就连后院都很少去了。 吴夫人往往一连好多天都见不到他的面,要不是吴夫子身边伺候的,只有长随和一个小厮,甚至书院那边除了两个烧饭的婆子,连个丫鬟都没有,而且书院里还有她的两个儿子做耳目,都该怀疑吴夫子被府里哪个小妖精勾走了。 吴夫子每个休沐日都会雷打不动的来云家耗上一天,跟老爷子学画画。 抱弟在云家住了下来,她在这里没有人打她,没有人骂她,甚至不用像在家里那样处处小心翼翼的总担心碍了谁的眼。只需要乖乖的听话,好好的做事就行。 刘氏还给妹妹抱弟做了两套衣服,一套是新的,一套是用自己的旧衣服改的,抱弟因此天天都很开心。 抱弟在云家,晚上陪着梅子一起睡,梅子早晚也不是一个人了,也有人陪她聊天了,这让梅子也很开心,也更加喜欢这个笑起来总是让人觉得甜蜜蜜的小姑娘。 抱弟虽然是家里最小的,却性格温柔又有耐心,很会哄亮亮玩,亮亮也越来越喜欢这个五姨了。 亮亮如今每天有了五姨的陪伴,倒让徐氏和兴旺有了更多的时间去做自己的事情,徐氏又拿起了绣花针,开始绣兴旺从老头那拿来的第一幅画兰花图,这是至今为止老头画的所有画中兴旺最喜欢的,徐氏打算把它绣好了,送给兴旺。 亮亮睡了的时候,徐氏看着抱弟手巧,就让抱弟跟自己学绣花,两人和谐相处的画面很有一种母女的感觉。 兴旺每天早晚和三哥及吴鹏展一起跟着老爷子练功,上午读书,下午画画,休息的时候老爷子也会教他下棋或吹箫,这些都是兴旺喜欢的,师傅看徒弟有兴趣,教得也开心,堂堂画圣如今心甘情愿的化身成兴旺的贴身私塾先生了。 兴旺学的也努力,两人相处的温馨和睦,完全没有像毒仙老头预先料想的那样,天天鸡飞狗跳的。 老爷子自己也觉得跟兴旺在一起,日子过得比以前精彩多了,但是此精彩并不是毒仙老头想要的彼精彩,也不知道毒仙将来知道了,会不会后悔当日里为了让花痴日后的日子过得“精彩”绝伦,避开自己的徒弟,费了那么多的口舌,才成功的卖了兴旺。 第225章 云老二的解决办法是停水 云新晨的水槽越凿越宽,流下来的水量也一天比一天多,荒地很快被全面浇灌了一遍,才将水引进水沟,再引向荒地外边去浇外面的麦地和药材,紧靠荒地的那五亩地浇灌起来就容易的多了,直接将水引到地里就可以浇灌了,可另外的那八亩地中间隔了一个约三四尺宽的水沟,云老二只得去山里砍了一棵粗大的竹子,用斧头把竹子一劈两开,消除中间的竹节,这种竹子比成年男人的胳膊还粗,弄上一根劈开两半,搭在水沟两边用来引水足够了。 云老二和儿子又花了七八天时间,终于将这边的十几亩地都浇了个遍,村长兄弟俩的地有好些块都是靠近云家的,这次和上次一样,又沾了光,把这些地都浇了个遍。 云新晨要将水引向了另外一处离水源比较远的那两亩多地里,就要经过许多人家的田边,水过之处,不用说他们或多或少的都可以沾点光,没有一家不愿意的,只是他们家那两亩地浇完之后,云家表示,水不会停,至于路过的田地,谁家先浇谁家后浇,他便不管了。 云家这一不管问题就来了,谁家都想先浇地,最后一家不让一家,竟然打了起来,又来找云家。 刘老大说:“你们云家水放出来之后,怎么能不管了呢,弄的大家都打起来了。” 花老二附和:“就是,这事你们云家不能不管,也怕只有云家能管。” 云老二说:“好吧,既然你们为水的事都打了起来,又找到了我,我惹的祸,当然有我来解决,我立刻就让水停了。” 村民们傻眼了,他们可不是这个意思呀。他们的意思是水是云家放出来,云家当然有说话权,让谁家先浇地,谁家就先浇。一村民说:“我们的地都还没浇呢,你怎么能停水?” 云老二说:“你们来的意思,不就是怪我弄出来的水惹的祸,” 刘老二说:“你家的水,你总要出来说一声,谁家先浇谁家后浇才是。” 云老二明白了,这是多事有事,让自己出水,还要出面得罪人,他可不干那傻事,于是说:“水我肯定是要停的,不然你们狗头打出猪脑来,岂不是都成了我的罪过?” 最后提出一个建议:“你们调解好了,去找村长,让村长出来做保,以后你们无论有什么事都不会来找我,不然,到时候一滴水都流不出来了,可别怪我。” 村长不得不出面去解决,并做出保证。 腊八节到了,天气依然不那么冷,大家只需要穿个小棉袄即可,云家搬到荒地已经六年了,往年腊八粥都是自家煮,自家吃,今年终于有邻居可以送了。 云老二知道老黑食量大,他让梅子多多的煮上一大锅。 傍晚,云新晨端上一大盆腊八粥送往邻居老黑和豆子家;老黑和豆子今天在码头上没有找到什么活,晚上就是在回来的路上,随便挖点野菜,煮一煮,和上一点黑面,做了一锅稀稀的黑面菜糊糊,这会儿正准备将这些糊糊盛进两个盆里,一人一盆喝呢,就见云新晨端着一大盆稠乎乎香喷喷的腊八粥,到了门前,让两人惊讶的张大了嘴。 豆子首先发问:“这是送给我们的?” 云新晨开玩笑说:“送到你们门口,不是给你们的,难道是喂猪的?你们家有猪吗?” 两人哈哈大笑,老黑开心的说:“有有,就是我这只黑猪太瘦了点,没有肉,过年不适合杀。”他指着豆子,“这只猪虽然也不肥,但至少比我肉多一点,过年就杀它吧。” 说话间,豆子已经接过了盆,端起来凑近,猛地吸了一口气,喟叹道:“好香啊,好多年了,都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腊八粥了。” 云新晨说:“这还不简单,只要你们还住在荒地,以后每年都给你们送一大盆腊八粥来,让你们俩吃个肚圆。” 老黑实话实说:“我们可不舍得把这么大一盆腊八粥一顿吃完了,得留着慢慢吃才行呢 。” 豆子把腊八粥都倒进了锅里,又舀了些水,把盆刷刷,刷盆的水,他并没有倒掉,而是当着云新晨的面,端起来咕噜咕噜的喝了,云新晨看着很心疼,可是他眼前也没办法,俗话说,救急不救穷,救穷人养懒人。好在这两个人目前看来都不是个懒人,只要以后多给他们点机会,他相信他们不会永远这么穷的。 抱弟留在了云家,刘氏在大刘庄没了牵挂,至今都没有再回娘家,甚至都不知道四妹已经出嫁了, 今天村长来到云家,说浇地的事,说打架的事,绕了一大圈,最后终于扯到了主题,他的堂弟刘老头将四闺女来弟嫁了出去,嫁的说近不近,至少比上面三个姐姐嫁的都远,说远也不算远,虽说嫁进了山里,离刘家庄也不过十几里路,翻过一座山就到了,出嫁那天,也没有办酒席,就放一挂鞭炮,将姑娘送了出去。 刘氏问:“以娘和四妹的性子能同意。” 村长说:“她们当然不同意,出嫁那天,娘俩都哭成了泪人,如今你娘天天在家哭,你要不要回去看看?”他没有说的是,也在天天骂其他几个丫头。 刘氏说:“不是我心硬,不愿意回去,而是我太了解我娘了,别的事都好说,她平时也不是一点都不疼我们,只是事关来弟,我回去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相反,她只会怪我,甚至打我骂我,说实在的,对于这一点我很不理解,之前没有老五的时候,娘总是说来弟是最小的妹妹,让我们要多让着她,宠着她些,我们也觉得理所当然,可是有了老五之后,从没有因为老五是最小的,让老四让着一点点,反而说来弟是姐姐让抱弟不要什么都和姐姐争。所以我觉得我最好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回去,让娘自己冷静冷静,想清楚了再说。” 刘氏没有说的是,其实她也开始怀疑来弟的身份,只是这话她一个做女儿的,不敢说出口,也不能说出口。 晚上刘氏问云新晨:“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了点?如果是你娘,你会怎么做?” 云新晨说:“我相信你这样做必然有你这样做的道理,如果你是个狠心的人,你就不会去管五妹,要把五妹留在我家生活。至于我娘不能说在我们兄弟五个中间,完全做到一碗水端平,但是你进我云家门也有一年多了,你也应该看到了,我娘绝对不会像你娘那般,有的孩子当宝,有的孩子当草,我们将来肯定也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第四个孩子,我也不要求你一碗水端平,但是至少努力,做到不要太偏心,可以吗?” 刘氏说:“你放心,我会努力的。” 云新晨想了想又说道:“你爹也有责任,不管男女,都是自己的孩子,怎么可以那样漠不关心呢?” 第226章 云家得知要大旱的消息 今天下午,突然狂风大作,乌云密布,还伴随着隆隆的雷声,云新阳觉得今冬终于要下一场大雨了,虽然数九寒天里,应该飘起的是茫茫白雪,却雷声隆隆,很不正常,但是在这干旱的鬼都嗷嗷叫的冬日里,能下一场大雨,终究也算是一件好事。 具有丰富生活经验的云老二可没有儿子那般天真,开始看到乌云密布时,他还曾有过一丝希望,当听到隆隆的雷声,希望便破灭了一半,紧接着刮起了大风,云老二的希望就像是漂浮在风中的泡泡,瞬间完全的破灭了。 云老二知道这阵妖风很快的就会把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云吹散,根本下不了什么大雨,果然不出他所料,只是龙王爷路过此地时,不知是闻见什么不适应的东西过敏了,打了个喷嚏,动静倒是搞得挺大,可惜带出来的那几滴口水,啥也不是。 落下的雨点倒是又急又大,跟真的要下一场大雨似的,迷惑了不少人,至少云新阳之类的幼稚鬼,看到雨落下来时还都傻乐乐起来,不过也没有让他们乐呵太长的时间,顶多一刻,雨就嘎然而停,就是地皮湿了点。 地上的裂缝依然饥渴难耐,不死心的张着嘴,努力的想要多接几滴,那些饥渴了太久,处于濒临死亡状态的苗儿,这点雨只不过是感觉在唇上扫过,湿润一下,没解一点渴,依然蔫头耷脑的,耷拉个叶子,在风中有气无力的摆动着,好像随时都会倒下,不多会儿,嘴唇上的那点湿润也被风薅走了,没留下一点雨过的痕迹。 老爷子说:“这里明年必是一个大旱之年,最好早做准备,存点水和粮。” 这粮还好存,这水怎么存呀?问老爷子,老爷子说:“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可以挖一个水窖,水井,如果还不行,真的到了绝路,也只能选择逃荒。” 云老二听了很是苦恼,好容易有了点家业田产,这真的要是旱到了要弃家舍业的去逃荒的地步,自己的命也就太苦了,那老道和老和尚还说什么,自己从今往后财旺福厚,都要逃荒了,还旺他太爷爷的老鳖盖呀,看我到时候不去道观把那牛鼻子老道的招牌给砸了解气,我就不姓云。” 唉!既然老爷子都出来认真的跟他们说了,发牢骚归发牢骚,该解决的事情还是要一样样的解决,他不知道九爷爷还有大伯,三叔他们是个什么想法?但总归自己知道了要去说一声。 吃了早饭,他先去上台子找到了九爷,也没有绕弯子:“九爷,我得到了一个高人指点,说是明年必然大旱,让多准备粮食和水。” 九爷说:“我也觉着这天气不太正常。谢谢提醒,是该早准备。” 云老二又去下台村,大伯和三叔家听了云老二的话都表示知道了,会留意的。最后去的是亲爹家,亲爹云南义正好也在家,云老二把之前说的话,又跟亲爹重复了一遍。 云南义哼了一声:“就你懂得多,还高人指点,这几个月没下雨了,谁还能看不出来要旱。” 云老二虽然没有说完马上就转身离去,但是也没有多做停留,也只听到了老爹的这一句叨叨,就出了院子。信不信的他便不管了,也管不了。好在他爹一向有存粮的嗜好,即便旱上两年,他们也只会缺水,不会缺粮,过来说一声,也是因着前面两家都去了,到时候不会被亲爹挑理,如今真正缺粮的是云老二他自己。 云老二出了下台村,直接去了镇上的粮店买粮。他这些年不停的来买粮,与粮店的掌柜伙计就如同那蒸的过了气的包子,都熟到不能再熟了。 他才到了店门口,店里的掌柜就笑眯眯的出来招呼:“云老板,这是路过还是有什么吩咐?” 云老二苦笑了一下,叹一口气:“唉,这不是家里的鸡太多不说,荒地里的鸡也天天来跟着蹭吃,可偏偏他们都是亲戚,让我们真假难分,这家里的鸡早晚又不能不喂,这粮食可不就消耗太大,又给你送生意来了,你再给我送两车吧。” 云老二其实很想一次性多买些,但一次买多了,传了出去,真的旱的过分,只怕粮食也保不住,便想着从两家粮店分开分期买。所以买完了这家又去买那家。 云老二知道,也不是你有了粮食就能平安的度过荒年,如何保住自己买的粮食,也是一个问题。 这要防着的,可不仅是到时候难民的抢劫,还有那些个亲戚朋友,邻居借粮的。别看自己净身出户落脚荒地那会儿,亲戚朋友大多都瞬间消失不见,如果那时候有人知道了你有粮食,当初不见的那些人,立即就会像那雨后春笋般冒出来,那可不是你不借,或者你借了就能解决的问题,不借肯定不行,借了这家还有那家,一旦传出了你家有粮食的名声,家家都来借,那怕自己是开粮店的,粮食也不够,得想法子藏点粮食。 去往哪藏呢?家里没有地窖,现挖也来不及,于是他想到了山里的那些个大大小小的山洞,当然也不是每个山洞都适合藏粮食,一路走一路想,回到家就跟儿子说起了这事。 云新晨想了想忽然脑中灵光一现:“爹,水洞斜上方的那个洞,看起来比较深,不如我们先去那里看看,如果可以,离家还近,我们可以时时的去照看一下粮食,还不易被人发现,甚至可以让大黄去看洞。 云老二也觉得行,洞太深里边就黑,一般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遇到那里躲个雨是没有关系的,就像上次,自己和儿子去躲雨时,即便里边藏着再多的东西,他们也没法进去查看,根本就发现不了里边的秘密。 午饭后粮店里的粮食就先后送了来,搬完粮食,父子俩就开始扎火把。 早上父子俩吃过早饭,背上一大捆火把,一点干粮和水,就出发了去了山洞察看。 第227章 云家父子探洞寻找藏粮地 云老二父子从家里出发,到达洞口也不过四里路,拔开遮挡洞口的藤蔓和蒿草,一个有云老二肩膀高两人宽的洞口就出现在了眼前,他回头四处瞧一瞧,并没有在周围看到人,然后就和儿子钻进了山洞里。 他们将带来的火把放下一半,背着一半,点燃一根火把朝里走,大约走了四五丈远就到了云新晨上次来时,往里探过的地方。 云新晨上次躲雨没拿火把,站在这里往里看,里边虽然算不上一片漆黑,也开始视物不清;到了这里,洞已经宽阔了一些,往前没走多远,就出现了一个岔道,云老二就伸出食指和拇指,从兜里捏出一点点白面粉洒在洞壁边的地上,白色比较显眼,本来云老二是打算弄点石灰的,可惜家里盖房剩下的那点不多的石灰,如今都混上了泥,早都不白了,他又用刀在洞壁下方刻个箭头做个记号。 山洞里的路高高低低的非常的不平,父子二人走的很慢,也很小心,很快,又到了第二个岔道口,刚才他们在第一个岔道口,是往左边走的,准备将大洞里的小洞都探一遍的父子俩,在岔道口丢下一点面粉,刻了个箭头之后,继续选择往左边走,里边的岔道很多,一会儿宽到可以并排行驶两辆马车,一会儿窄到两个人都很难并排,一会儿上坡,走上一段又开始下坡,他们一直就这样,遇到岔道就往左走,也不知转了多久,火把都燃尽三根,却在路上发现了丢下的面粉,原本这里的洞是相通着的,他们又回来了。 云老二父子俩又顺着向外指示的路去找洞口,大约又过了三个岔路口,才回到了洞口。在那黑咕隆咚的洞里探索还是很消耗体力的,父子俩看着天色还早,还没到午时,两人吃了一口饼子,喝了几口水,再一次进洞探索。云新晨不记得又走了几个岔路,忽然听到了水滴落下来的叮咚声,又继续往前没走多远就感觉两边宽了起来,火把根本照不到两边石壁,于是又点亮了一只火把,这时他们看清楚了,这里大约比三间屋子还宽,地没有一处是平的,地上长着大大小小的竹笋一样的东西,宛如大自然的杰作。用手轻轻一摸,硬硬的质感传来,无需多言,便知这是石头长成的。再往里走,仔细端详,这地上的石头更是千姿百态,有的像一片片扇形大蘑菇,宛如大地撑起的伞;有的像圆蘑菇,犹如一个个可爱的小精灵;还有的就像一朵盛开的鲜花形状,举起火把往顶上看,竟然还有着头朝下长着的石笋,水滴如同晶莹的泪珠,从那石笋尖上缓缓滴落,地面上低洼处积的水也很薄,大多都漫不过脚面。 他们往这条岔道走,带进来的火把已经燃去一半,不敢再继续往前,只得原路返回,再次回到洞口,太阳早已西垂,他们只得结束今日的探索。 回来的路上,云新晨说:“爹我觉得这个洞太适合藏粮食了,我们明天还要继续来探吗?”云老二嗯了一声。 今天早上,云老二父子俩带了更多的火把和吃食,再次进入洞中,按照昨天的方式,一边做标记,一边探。 他们先来到昨日的滴水洞,继续往前走,洞依然时宽时窄,洞顶忽高忽低,只是有一点没变,便是一直是在往下走,终于,他们发现了一处断崖,断崖多深,不知道,仔细听能听到里边同样有水滴声,只是这水滴下去发出的声音并不清脆,可见里边的水是比较深的,这条路也算是探到了头,原路返回,又往右边继续探,这一次,岔道明显比较少,而且一直是往上走,他们终于又看到了一个大洞窟,洞太大,一只火把就像一个萤火虫一样,于是又点亮了一只火把,刚靠近墙壁,他们父子俩同时发现这墙壁上还有人工凿过的痕迹,这痕迹要是以前云新晨或许没法一眼认出,如今,他可是凿了十好几天的石头,这痕迹他太熟悉,不过,沿着墙壁,慢慢走,很快就找到了这个石窟的另一个出口,父子俩继续往前探,发现这条洞的石壁上也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只是不论是里边大石窟还是这条洞道,这所有人工痕迹看似都非常久远,应该是古人所为,而且没走多远,就看到了前面有亮光,他们想加快步伐,没走几步,洞快速变窄变矮,最后只能半蹲着向前行,好在距离不长。 亮光来自一个很小的洞口,一个只能爬出去的洞口,云新晨探过身,拨开遮住洞口的藤蔓往外看,一下子就看到了他家的房子,他再伸头往下看,发现下面是悬崖,他猜测这个悬崖就是水洞右方那块,并不十分高的悬崖。 云新晨慢慢往回挪,终于又来到刚才那个大石窟里,沿着洞壁转了一圈,往里走还有一条通道,只是这条通道不宽,也不深,很快就走到了头,再次返回,稍作休息后又回到了进来时的那个主洞口,出了洞抬头望,太阳已经挂到正中。 父子俩回去的路上,虽然没有说话,但心里都有了决定,那个刚才有着人工痕迹的大石窟地面比较平整,还有通风口,储存粮食再好不过了。 云新阳虽然没有去胡添翼家吃秀才宴,但是这并不影响他们俩的同窗友谊和平时的和睦相处,这会儿他们几个新进的小秀才先是七嘴八舌的讨论学问,讨论的差不多了,又开始侃大山,东聊西聊就聊到了云新阳家的鸡上。 那一日,秀才宴时,家里的鸡早早的都被赶了出去,门洞都堵上了;季科和胡添翼压根就没有看到那些美丽的野鸡亲戚们,很是好奇,于是,云新阳邀请他们今天下学就去家里观赏鸡。 吴鹏展是必去的,季科胡添翼去了,剩下徐越也跟了去,等他们到了云家,云家正是喂鸡的时候。 季科、胡添翼两个在城里长大的小少爷看到云家后院几百只鸡,一起抢食的壮观场面,很是觉得好玩,也不嫌气味难闻,站在篱笆口看了好大一会儿,离开前云新阳还不忘进去随手抓了一只鸡拎了出来,交给梅子。 第228章 人得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云新阳的几个同窗们,在云家看了鸡也吃完了鸡,天已经黑下来了,好在云家住在这荒地之后,家里就习惯常年备着火把。 云新阳不放心其他三个人走夜路,就和吴鹏展一起准备晚上去书院住。 云新阳点着火把,其他几个孩子看到也都想要,火把也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正好也够。于是五个人,一人拿着一个火把上路了。 才出了荒地,向来就爱闹腾的吴鹏展和胡添翼就开始斗起了火把,都是孩子,有人起了头,很快季科、徐越、云新阳都加入了进来,你追我赶,火把撞击,四溅的火花,如天际落下的流星,划破了这漆黑的夜幕,飞扬的笑声,打破了乡间小路上的寂静,几人在这宽阔的田野里,无人的乡间小道上,尽情的释放着他们的青春和活力,渲染着这份最简单的自由玩闹带给他们的快乐。 五人一路上玩的是不亦乐乎,好在路途不是很遥远,在火把都被玩坏之前,到了吴家书院。 胡添翼说:“每年中秋节时,我们也会玩火把,但是与今日比,觉得以往都太形式化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肆意快活,没有人在旁边管束着,也不用担心火星子溅到那里走了水,惹了祸。” 季科也感叹:“是啊,生活在高墙大院内,虽然有着锦衣玉食,却也失去了许多自由和快乐。” 云新阳点头:“人总是这样,吃不饱的人向往着能吃饱的生活,能吃饱的又盼望着有一天可以锦衣玉食,甚至高官厚禄,拥有一切的人,又羡慕别人可以不受约束的自由自在的生活。可在这世上,又有几人可以鱼和熊掌兼得,总归是有得有失,所以自己要弄明白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生活才好,不然你将永远都陷在羡慕别人,觉得自己不如意的日子里,无论你得到了多少都不满足,都不快乐。” 其他几人都赞同的点头。 只在吴鹏展的秀才宴上露了一头,之后再没出现过的林书颖今天来到了吴家书院,看得出来,原本就消瘦的他现在更加的消瘦了,他跟大家解释:“那天从吴家回去后着了凉,病了,所以后面几家的秀才宴,他都没有办法来参加,为此感到十分抱歉,并向大家补上了他的礼物。” 家境贫寒的他,礼物不用说,都是比较轻的,但是同窗之间讲究的不是礼物的轻重,而是彼此的心意,所以都高兴的收下了礼物,并嘘寒问暖:“你的身体怎么样了?有无大碍?”“秀才宴什么时候办?” 他都一一做了解答:“身体现在恢复的差不多了,就是还有点咳嗽。”“秀才宴不办了,实在是筹不到钱。” 大家感叹,俗话说穷秀才,富举人是没错的。中了举人后,那些个地主们,为了自己的田地能够挂靠在举人名下,谁不是积极的来送礼讨好?哪需要你去借钱办喜宴? 林书颖今天来的目的有两个,一是向吴家书院的这些同年秀才表示歉意。二是来吴家书院看一看,缺不缺夫子。 吴家书院现在并不缺夫子,不过吴夫子说他可以来这里读书,顺带着给书院里抄书,挣些生活费。 过几日就是云新阳大表哥娶亲的日子,今日云新阳回到家,娘已经提前去下台村姥姥家,为他们家操办喜宴去了。 徐氏和云老二去下台村的路上边走边聊着,徐氏说:“或许我这是最后一次去徐家当女主人了,等娶了大侄媳妇,家里再有事,也就有人操办了,再也不需要我来操这个心了。” 想到此,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嫂子尤氏:“你说嫂子怎么回事?为什么就那么想不开?明明是极好的日子,为什么就是不知道好日子好过?女人嫁了人也不是说娘家就不要了,能帮的当然还是要尽力的帮,就像是我现在这样,娘家有事需要你的时候,你肯定要来管,但是总该有个度,终究是男人和孩子更重要,可她怎么就拎不清。”想了想,又继续叨叨:“上次我来去看她,还想劝劝她,发现她依然不知改悔,还一个劲的怨恨说,都怪我家晨儿当初不肯娶她侄女,还笑话我们家还不是生了个孙子。唉,这次来,我也不打算再去看她了,不然又惹一肚子的气。” 云老二知道媳妇跟嫂子相处了那么多年,还是有些感情的,总是希望嫂子能够想清楚一些事情,这样嫂子自己的日子好过些,大哥及整个徐家的日子也都好过些,可是总是事与愿违,便安慰媳妇:“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别人的好意,听取别人的劝告的,她那是自作自受,不值得同情,以后来也都别再去看她了。”徐氏点头。 今年的冬天,虽说一直都不寒冷,但是不管寒不寒冷,寒假还是要放的,今日十九,明日休沐就连着放假了,云老二家如今的日子比起以前好了许多,但是送给吴家的节礼,按惯例,依然是重而不是贵的。 今日吃过早饭,云老二挑了两大筐东西去吴家送节礼,到了吴家门房,门房的态度跟以前已是大不相同,见到云老二,热情地从他手里接过担子,将他往里请。 云老二一如既往的说:“我就不进去了,你们将东西拿进去就行,我还要去书院拿孩子的被褥行李呢。” 可门房哪里肯让,说:“云老爷你来了,我们连门都没有请你进去,老爷夫人知道了,一定会责罚我们的。” 云老二无奈只得进了吴府,不一会儿,两个箩筐就拿了出来,里面同样装了许多东西。他眼瞄了一下,也大多都是些吃食,也就是说,两家的节礼主打的就是一个互通有无。 云老二又到书院这边拿了两个儿子的行李,再回到家里,天色已经不早了,吃完午饭又赶往徐家,明日就是徐家娶亲的正期,他这个做姑父的,如今家里可以走的开,当然得提前去了。 徐家今天有了云老二主外,不光徐氏轻松了很多,就连徐大舅这个徐家的当家人都几乎做了甩手掌柜,把整个家都交给了妹妹,妹夫去当,云老二说:“大哥,你也不能太偷懒了,不跟着学着点,将来娶二儿媳妇不是依然没有经验吗?总不能还让我来给你主外吧?” 第229章 云新阳迎亲是个摆设 云老二让大舅哥别当甩手掌柜,出来多管管事,也好长长经验。 徐大舅不在意的说:“到那时不是有徐奎吗?他可是娶过亲的,是个有经验的了,哪里还用我来管?” 云老二笑他:“你托懒还有理了,照你这么说,你也是娶过亲的,也是有经验的,干嘛还都要推给我?” 徐大舅狡辩:“你不是才娶过大儿媳妇,不可能就忘了,我那不是时间长了,当然已经不记得吗?” 云老二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没那么多功夫在这里磨嘴皮子,只得说:“你是举人,又是大哥,我说不过你。” 徐大舅觉得自己打嘴仗也终于赢了这个妹夫一次,高兴的哈哈大笑。 云老二家,如今家有老爷子坐镇,谁来都不带怕的,于是放心大胆的倾巢出动,去徐家喝喜酒,除了梅子,连抱弟都带上了,呼呼啦啦一大群人,就跟要去谁家吃大户一样,赶往下台村。 今天上午,徐家去女方迎亲,云新晨四兄弟齐上阵。云新阳这次不再是那个抬鱼的,当然也没有抬其他东西就是,有那么多大小伙子在,他和吴鹏展两个半大的孩子,外加徐越,三个小秀才,说白了不过是跟着装点门面的摆设罢了。 五弟兴旺依然是抱公鸡的那个,但是鸡吗,呵呵,一路上当然都是大哥替他拎着,他吗,这种场合一般只负责搞笑,他问一个堂哥:“为什么娶亲时,新郎娶走了人家闺女做新娘子还不够?还要拿一只公鸡来娶走人家一只母鸡做新娘子。” 这个大家都只知道人家这样做,自家也这样做,就觉得风俗本该如此,还真没有人说的好,是为什么?又问:“一会我抱着鸡,我和公鸡两个,一人一鸡,人家只给一个红包,是不是不太好啊?到底是给鸡的还是给我的呢?我要是拿了红包装兜里了不分给鸡,你说鸡会不会有意见呢?” 一个堂哥逗兴旺说:“我觉得鸡一定会有意见的,毕竟人家娶了媳妇回家也是要养媳妇的。” “鸡不都是东家养吗?我也没见我家的那只公鸡去给它媳妇买东西呀,顶多也就是捉一只虫子送给母鸡吃,它那只母鸡傻媳妇就已经很高兴了。再说公鸡它识数吗?认得钱吗?知道钱怎么花?去哪买东西吗?”兴旺想了想又问:“你怎么知道鸡有意见的,难道你会和鸡说话,是他告诉你的吗?”惹的大家起哄大笑。 云新阳发现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徐家还带了个鹅,说是女方老家那里的传统,“一个嘠喽(鹅的叫声),换一个丫头”。俗话说十里不同俗,这还没到十里呢,风俗就不一样了。 兴旺知道了又开始了他的发问:“新娘的家在哪里呀?” 一人回答:“在上埠镇,马上就到了。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我抱着?” 新娘娘家住在上埠镇镇南头,爹是个童生,听说家里有一个铺面,也有少许田产,家里只兄妹两人,人口倒是和徐家一样,极其简单。依着徐家的条件,长媳本可以找一个条件更好的人家,可惜家有一个疯婆娘,徐奎这不就掉价了吗? 兴旺又问:“”新娘子家,还有其她姐妹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难不成你也想娶媳妇了?” 兴旺诚实的摇摇头:“我还小呢,不用娶,我想着他们家的姑娘那么便宜,一只老鹅就能换取一个媳妇,要是有的话,你们还没有媳妇的,赶紧去镇子上买只老鹅送他们家,就可以顺便也娶一个呀。” 兴旺这天真的话,又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对着徐奎说:“这么便宜的一个媳妇,你不会是打着灯笼找的吧?” 到了新媳妇曹家,曹家倒是出了几个对子让徐家人来对,徐奎写策论八股文不行,偏偏一般读书人用来装文雅的对对子和作诗,倒是不含糊。压根不用三个小秀才来帮忙,自己就可以上。 武的堵门比人气推人墙,云家有的是小子,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两个练功之人都用不到,更何况是徐越这个文弱的小秀才。 云新晨他们今天来抬嫁妆,不像平日里别家娶亲那样,所谓抬嫁妆的人,只是一个说法和摆设,没有什么东西可拿,今日是名副其实的抬嫁妆,有灯柜,高柜,矮柜,两口箱子,两个木盆,箱架盆架,还有一个净桶。不过净桶是女方的人拿着的,按这里的习俗,女方拿净桶的人,男方也是要给红包的。 云新阳他们几个小秀才是空着手大摇大摆的来,又空着手大摇大摆的回,啥也没干。有人开玩笑说他们是用来装点门面的摆设,结果还真是名副其实。 回到徐家的时候,吴夫子他们几个夫子也已经到了。云新阳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余下时间只负责陪着吴鹏展吃吃喝喝就行了。 兴旺倒是还有个任务,就是新娘入洞房时,负责窗户纸的第一桶,好在晚上是有月亮的,等兴旺捅完窗户,大家闹完新房,月亮婆婆也爬出了地平线,慢慢的挪向天空,将带着一丝寒凉的月光洒向地面,为云新阳他们这些夜行的人们照亮前面的路。 云新阳临走时才知道,爹和娘还离不开,亮亮太小,嫂子带着他已经去大爷爷家睡下了,回去的只有他们兄弟四人,其实兴旺也早就累了,没走多远就耍起赖来,一向宠着她的大哥,不得不将他背起。 云新晖说:“四叔上次在三哥秀才宴时,在我家忙了两天,回去也不知道有没有挨爷打,今天又在大舅家忙了一天,回去之后爷也不知道会不会又不高兴,要揍他。” 云新晨说:“谁知道呢?毕竟爷的脑子好像不太好使,否则,亲家大舅哥中举与他来说也是一件荣耀,而且能够沾光的事情,他若主动的让儿子们来帮忙,自己也高高兴兴的来喝喜酒,大舅和姥爷都不可能拒绝甩脸子的,就是别人见了也只有说恭喜话,也趁机找个台阶与儿子消除一点隔阂。” 云新晖点头:“再说如今三哥这个他的亲孙子中了秀才,这与他是多大的荣光,他不是更该高高兴兴的去我们家喝喜酒,摆上个老太爷的架子接受大家的贺喜吗?可是他没有。” 云新晨说:“所以说,爷的想法任你猜猜猜,你也永远猜不到,还是别想那么多了,以防只长肉不长个。” 云新晖辩解:“我现在虽然肉也不算少,可是我的个子也很高好不好?说不定我将来的个比你们三个哥哥都高呢。” 这一点现场的两个哥哥不得不承认,谁让他比三个哥哥都命好,从没有挨过饿呢?可不就像是从不缺水缺肥的小苗儿一样,从小就开始疯长。 第230章 云家父子学松鼠四处藏粮 云老二昨天在大舅哥家忙的时候,听说镇子上的粮价又涨了。他就想着这粮食还得赶紧买,不然到时候又贵又买不着才是麻烦。 可想想自己才去多买了四车的粮食,如果再去买,就难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于是就打起了邻居的主意。 回到家的他就开始去找老黑和豆子:“如今又有了活计让你俩去干,就是去替我家买粮,原因很简单,明年会大旱缺粮。但是我有三个要求,你们听着,一是不能说是给我家买的。二是你俩每天照常先去码头找活干,傍晚回来时,在粮店关门之前买完粮食,这样快到家时,天已经蒙蒙黑,路上可以避开或减少遇到人。三是记着两家粮店轮流买。粮价已经在长,你俩也尽快把手里的银钱全部买成粮食储存着。工钱到时候给你们粮食。” 两人听了保证道:“东家放心,我们一定会办好这件事的。” 买粮问题解决了,剩下就是储存粮食的问题了。 如今已过了二十,晚间的月亮总是磨磨蹭蹭的,到了午夜才不情不愿的爬上树梢,云新阳感觉才躺下睡了没一会儿,老爹就起床来敲窗户了,云新阳伸个懒腰,套上小袄薄棉裤,借着窗户照进来的那一抹微弱的光跳下床来,到屋外和大哥汇合,一起向后院的仓库走去。 云老二和云新晨一人挑上几大麻包的粮食,走在前面,云新阳则抱着一抱火把跟在后面,随后而来的刘氏为他们打开后门,父子三人在这不太冷的冬日深夜里,踏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北面山上的山洞而去。 到了洞口,云新阳先放下火把,云老二和云新晨也卸下担子喘口气,才开始掏出火折子,点燃两根火把。 云新阳一手拿着一根火把,在前面领路,父子三人一步步的向洞的深处而去,每到一个拐弯处,云新阳就先停下来,按照爹的要求去寻找墙壁上分别刻在不同位置的路标印记,终于在走过第四道岔路口后,到了预备放粮的那间大石屋。放下粮食喘口气,三人又回到家里,来回跑了两趟之后,再次出的洞来,东方已经晨曦微露,不过这个时候,即便是早起的农人们,也还在家没有出门,所以他们放心大胆的又搬运了一趟。 早已经过了祭灶日,即便是干旱之年,年终究还是要过的,何况欠不欠收的也是明年的事,家家户户都开始了烹煮油炸的模式,云家也不例外;刘氏和梅子两个女人天天扎在厨房里忙活,云老二则带着两个儿子趁着家家户户男男女女都在家里忙活准备过年的时候,像小松鼠一样四处去藏粮。 北山水洞上方的那个山洞里送了两三天粮食之后便停止了,俗话说狡兔三窟,粮食自然是不能藏在一处的,万一被人发现一锅端,那可就悲催了,于是他们就将粮食改装成小袋,放在背篓里,背进山里,把以前他们在山里采药时躲过雨,又觉得比较合适的山洞里都藏上一两小袋,那个采了灵芝,遇到大蛇的山洞,不用说也去了。 云新晨还刻意的小心翼翼的,带了三弟云新阳去看了他那次采到灵芝遇到大蛇的地方炫耀一番,不过,大蛇早已蛇去洞空。 武师傅这两个多月,一边躲着老爷子不出来,一边又通过自己的徒弟偷学着老爷子的武功。 老爷子倒是没跟他计较,可武师傅自己憋不住了,一方面是觉得自己偷学人家的武功,还躲着不见面,太不地道了,一点不像大丈夫的行为;另一方面,开始练的时候,虽然不像他的两个小徒弟那般进步神速,但是也算顺利,可练着练着出现了瓶颈,卡壳了,还是卡的死死的,动不了的那种。 武师傅就一个人开始暗自琢磨着,现在自己怎么算也间接的算老爷子的徒弟了,见见应该也无妨吧,他总不至于卖了自己,自己和他可同样在吴家和云家都有徒弟的,也算是有了牵扯,对吧,他总不至于卖了自己,害了他的两个徒弟家人,想来想去,觉得应该是没问题的,于是掩耳盗铃,躲在吴家久未在人前露面的武师傅,今日终于出洞来到了云家。 武师傅来到云家,让人给老爷子递上了自己的拜帖,老爷子本就是个好奇心很重的老顽童,对于自动送上门的,不见白不见,只是搞笑的是,见了面之后,武师傅自报家门:“我来燕山飞虎堂前堂主燕无痕。” 老爷子点头:“你那门派,我确实有所耳闻,不过堂主什么的,我倒没在意过。” 武师傅傻眼,一直自以为自己是名满江湖的人物,到了老爷子这里之后,所在的门派,老爷子只是有所耳闻,至于前堂主现堂主是谁,以及武师傅在江湖上的名号,他竟然连听都没有听说过,更别说他之后搞的那些个弄得整个江湖满城风雨的假死事件了。弄得武师傅又心安又失落,躲了这么久,闹了半天,原来自己在老爷子这样的前辈面前只是一个寂籍无名的小丑而已。 武师傅这会子忘了一件事,老爷子久不在武林上行走,与武林中人几乎处于彼此相忘的状态,像你这样听说过老爷子存在的人都不多,老爷子对如今江湖上的事同样相知甚少。 武师傅失落归失落,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向老爷子请教,这才是最最重要,也是最最开心的事,当然也有不开心的事,那就是老爷子在云家待不了多久就要走了,让他白白的错过了这么长的请教时间,真是懊悔加后悔。 云老二以前虽然知道了三儿子在吴家学了武功,可是并不知道他都学了些啥子,如今,老爷子一来,一切都摆到了明面上,当然,他还没想到,这个明面还是有限的,还有他不知的。 徐氏、梅子和刘氏姐妹几个女人依然是被蒙在鼓里的人,就连云新晖也是一知半解,不是有意要瞒着他,而是他压根就不是什么练武的料子,老爷子实在看不上他,不愿意教,所以他并没有和云新阳吴鹏展及兴旺一起在老爷子的指导下练功。 武师傅自从摆在了明面上之后,是天天泡在云家,虽然他很多方面于老爷子相比都不能说是相差甚远,而是天差地别,但是有句话叫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武师傅的棋和乐还是很得老爷子欣赏的,当然主要是老爷子虽然在兴旺面前号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实际上精不精通的,现在的兴旺也还没法判断,但是却能看的出来,老爷子那棋下的和武师傅确实是半斤对八两。当然,相合的不光是棋,还有两人的三观,所以人有时候就是那么奇妙,有的相处很多年,仍然合不来,有的就相处短短的几天就成了忘年交。 第231章 云老二有了点养女儿的感觉 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武师傅无家无室无可忙,天天依旧早上踏着朝霞来,踩着晚霞去,一整天跟同样无家无室无可忙的老爷子混在一起。 吃完了晚饭,暮色渐浓,武师傅也该离开了。云老二看着慢慢吞吞经过前院,脚步中明显有着几分不舍的他,喊了一声:“武师傅,今年除夕,要不留下来,大家一起过吧。” 武师傅来吴家这么多年,吴夫子虽然视他为兄弟般,但是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吴夫子的母亲还在,每年除夕都是要领着妻儿去老宅陪老人家过年,所以武师傅每年除夕都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凄凄冷冷的对着一盏孤灯独饮。 今天云老二邀请他除夕在云家过,他毫不犹豫的就欣然答应了:“好啊,既然你盛情邀请,我就却之不恭了。” 抱弟留在了云家,与云新阳而言,不过是家里多了个人,而与有些人则不同。 早上抱弟起床,刚将屋子和自己收拾好,就见兴旺出现在了门边,带着早起的一点迷糊,糯糯的喊道:“抱弟姐姐。” 抱弟立即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的走过来,拉住兴旺的手:“兴旺弟弟,今日比天天起的早些,可是夜里没睡好。”说着,将兴旺拉到桌前的凳子上坐好,开始给他解头发梳头。 兴旺答:“不是没睡好,是昨晚睡得早,今天醒的早。” 抱弟的手很巧,给兴旺梳头的时候,从来不会扯的兴旺头皮痛,兴旺很喜欢找抱弟姐姐梳头。 头发很快梳好,抱弟拿过镜子递到兴旺手里:“兴旺弟弟,你照着镜子看一看姐姐梳的你可满意?” 兴旺拿起镜子,左照照右瞧瞧,点点头,很满意。抱弟也转到了兴旺的前面,左看看右看看,自己也很满意,夸到:“哎呀,这是谁家的弟弟呀?竟然长得这般好看,我好想偷回家怎么办。” 兴旺看起来只是眼角略弯了弯,嘴角微微的往上翘了翘,可臭屁的小家伙心里受用的很呢,直冒粉色的泡泡。每日早上都会期待着抱弟姐姐今天又会怎样夸他。 兴旺在家并不缺少家人的宠爱,可姐姐的宠爱,跟爹娘和哥嫂的宠爱,完全不同,可以说是一种全新的感觉,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因而也很喜欢抱弟姐姐。 抱弟桌上的镜子是云老二买的,从前,云老二在镇子上看到某些老男人总是流连于卖女孩用品的小摊,还挑来选去的,买好了也不包裹起来装兜里,就那么大喇喇的拿在手里就觉得眼疼。如今,再看到别的老男人去买小姑娘戴的头花、头绳、小镜子什么的,他更加的不服气。哼!就跟谁家没有小姑娘,买了没人可送似的,今儿经过买个镜子,明儿经过买个头花,回来统统交给徐氏。 徐氏哪能不知道自家男人的那点小心思,每次都会当着云老二的面叫过抱弟,或将小镜子递过去,或将头花亲自给小姑娘戴上。 云老二要的就是看着自家媳妇亲手给小姑娘戴上头花的场景,每次小姑娘那满足而甜蜜的笑容更是融化了云老二这颗老父亲的心,让他们夫妻俩找到了一种养女儿的感觉,稍稍的填补了一下他们没女儿的遗憾。 今天是除夕,云家如今虽然日子好过了,儿子也中了秀才,但还是农户人家,没有那些个高低贵贱之分,就是堂屋里男人一桌,里屋女人一桌。本来云老二还想着让老黑跟豆子也过来呢,可想一想,武师傅还有老爷子的身份,觉得还是尽量不要暴露出去为妙。 不能请他们来家里过年,但是也不可能薄带了他们。傍晚,云新晨各种肉菜都弄一些,装了一大盆,给老黑和豆子端去。 老黑一见欢喜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又开始胡咧咧:“原本以为少东家动不动就弄一大盆好吃的来喂我和豆子这两头瘦猪,是为了喂肥了大年除夕好杀了吃肉,这怎么到了除夕了,还继续喂呀?是打算再喂上一年,喂的更肥一些,肉多一些,吃起来有味一些。” 云新晨责怪道:“净瞎胡说,这可是除夕夜,再欢喜也不能乱说,把刚才说的话给吐了,重新说点吉利的。” 老黑却不在意:“光说吉利话有用的话,我每天从早说到晚,以前在家里过年的时候,家里人总是要求我们年年说吉利话,还不是年年除夕都不给一顿饱饭吃,饿的我头昏眼花眼冒金光。” 云新晨无奈也不再多说,看到他俩除夕都没舍得煮一顿白米饭,转头回家,又给他俩盛了半盆白米饭过来。 老黑乐的嘴巴都咧到到耳后跟了,云新晨走后,他泪眼汪汪,声音哽咽着跟豆子说:“我如今已经二十五岁了,感觉只过了这一个年似的,以后我就紧跟着东家,东家叫我朝东,我绝不朝西,叫我撵狗,我绝不打鸡。” 豆子也感慨:“东家都是好人,也是我们的恩人,若不是东家不嫌弃我,肯留下我,此时此刻,也不知道我流落在何方,过得如何?有无遮风避雨的地方?逢年过节也不知道能不能回来给爹娘弟妹烧几张纸,我们要知恩图报。” 他们说的这些要是让云老二知道了,他一定会说,你们俩傻孩子也太容易满足了,其实我真没做什么,只不过是顺手帮一把,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罢了,但是就是如此,有时候往往在别人走投无路时,你的顺手一帮就会如雪中送炭救了他,甚至改变他一生的命运,这两人就是属于这种。 老爷子的欢乐谷虽然有很多人,但是每年除夕也都是屋里只一盏孤灯相陪,听着外面年轻人玩闹,对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中的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星星,回忆着年轻时自己的意气风发和那些已经逝去的朋友、对手。 老爷子其实年轻时和老毒虫虽然没有深仇大怨,每次见面相斗,相互之间也没有对彼此下过死手,但也很少手下留情,非得斗个高低输赢。随着老友对手的一个个离去,他们之间才渐渐的从亦敌亦友,演变至现在的“和谐相处”,当然,这种和谐也是相对的,毕竟云新曦可是亲眼所见,他俩只要在一起,一天不吵个三两次,打上一架,这天的日子都过不去。 第232章 孝就不错了顺是不指望了 云新晨回来坐下,人到齐了,除夕家宴正式开始,第一杯不用说,包括屋里的女人们都出来先敬老爷子:“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徒儿恭敬孝敬!” 续上一杯,第二杯由云新晨带头,敬云老二夫妻:“儿孙满堂,个个孝顺有出息。” 云老二瞧着自己的几个儿子:“这话说的挺好听的,不过能孝就不错了,顺,就目前看,已经没指望了。” 云新晖立刻表白:“爹,我可还是很听话的。” 兴旺也不甘落后:“我至少比二哥乖,没离家出走,跟人跑了。” 云新晨说:“爹,我也没有忤逆过你,不是吗。” 云新阳憋着笑没说话。云老二看着一个比一个嘴硬的儿子,还能说什么呢? 云新阳带头三敬武师傅:“武功更上一层楼,徒儿孝顺不顶嘴,肯给师傅养老!” 武师傅看向云老二:“我听了这话,感觉跟你差不多,即便知道这些话都是哄我的,但是听了还是开心怎么办?”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四敬小字辈,云新晖抢着道:“健康长大,读书进步,挣钱发大财,好吃的多到吃不完!” 最后敬小不点亮亮:“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快快乐乐!” 五轮酒敬完,女人们回屋,大家各自坐下,自由吃喝,找人碰杯喝酒,场面更加轻松欢乐。 云新阳想着,二哥和老头既然能在老爷子的欢乐谷住上小一个月,就说明毒仙和老爷子之间一定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对老头的事,一定是知之甚多,便想从老爷子这里再打探一点有关毒仙和二哥的消息,也好让爹娘听了放心些,便问:“老爷子,你说毒仙和我二哥他们现在到底会在哪里?” 老爷子说:“这个我还真是不知道。我说他临走时说去往南疆,但实际上最后也可能去了北地,这话也是真的。毕竟他这个人是个路痴,经常走错路,还喜欢将错就错;甚至一夜睡八觉,啥点子都想到,一会儿一个主意。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你二哥跟他那个既不靠谱、生活又不讲究的人在一起,肯定会吃些苦头,但一般不会有生命危险。毕竟要是病了,他能治;中毒了,他能解;哪怕遇到些对老毒虫不爽的人,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干瞪眼。就算遇到那个天天抱着一把破琴、脑子不太灵光的家伙,两人起了冲突,那人也不会对老毒虫下死手,闹得两败俱伤。毕竟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死一个少一个,以后就更没人一起玩了。至于毒虫的小徒弟,琴魔还不至于无聊到对一个小孩下手。” 武师傅插话:“老爷子说的那个抱着琴的,是不是指的琴魔?” 老爷子点点头:“这世上除了他和我,也没有人可以和老毒虫一较上下了。不过他那个人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是只要你不招惹他,他也不屑于理你们这些枭小之辈。” 吃完饭就是磕头拜年的环节了,兴旺看看老爷子又看看爹问:“我们先给谁磕头啊?老爷子,你有没有准备红包?要是有的话,我也给你磕个头,讨你一个红包?” 老爷子笑道:“红包当然有,你们谁先给我磕?” 兴旺正准备下跪磕头,不想被武师傅一把拉住了“要给老爷子磕头,也轮不到你先。”他看看云老二问“你参不参与磕头?你要是参与咱俩一起,你要是不参与,我就先磕了。” 云老二调侃:“虽说我儿子是老爷子的徒弟,咱俩平辈,但是老爷子年纪大,给他磕个头也不是不行,可是这磕头可是要给红包的,你得先问问老爷子,他愿不愿意?” 老爷子哈哈大笑着说:“愿意愿意,你们都磕吧。” 云老二又开始和武师傅斗嘴:“武师傅你原本是我三儿子的师傅,我们是平辈的,可如今,你虽然没有正式拜老爷子为师,可是你也学了老爷子的功夫,成为了老爷子的野徒弟,和我小儿成了师兄弟,咱俩这辈分怎么算?” 武师傅也开始和云老二掰扯:“别说我这个没有正式拜师的,就你三儿子的那个吴夫子,可是正式拜了老爷子为师的,还不是和你称兄道弟,俺俩有什么好掰扯的,我当然是老哥,你是老弟,应该咱俩一起给老爷子磕头。” 云老二又调侃:“你一个孤家寡人,还是你自己先给老爷子磕头吧,你磕完了,我再陪着我媳妇给老爷子磕头。” 武师傅白了云老二一眼:“我可是你儿子的师傅,你就不能对我厚道点?明知道我娶不到媳妇是我最大的痛处,大除夕的,明知道我哪疼你偏往哪扎刀。” 云老二拆穿他:“我怎么没有看到你一点痛苦的样子?你是娶不到媳妇吗?骗三岁的孩子呢。” 老爷子也不着急,乐呵呵的端坐在上方,品着茶,看着这俩一个已经当了爷爷,一个已经是爷爷岁数的两个人在那闹腾。 武师傅败下阵来,不理会云老二,自己先跪草垫子上,认认真真的给老爷子磕了三个头,说:“祝老爷子身体康健,徒弟孝顺。” 老爷子摸出一个荷包,递给武师傅,武师傅开心的跟个孩子似的咧开大嘴笑呵呵:“真是没想到,我这辈子还有磕头得红包的机会,哈哈哈哈!” 老爷子虽然已经远离江湖许久,但是他能理解武师傅这会儿的开心:“那往后,就每年都来给我磕头,我偷偷给一个比他们都大的红包。” 兴旺立马不干了:“老爷子,你不是说你最喜欢的人是我吗?最大的红包不是也应该给我吗?难道你都是骗我的?” 老爷子笑呵呵:“就算我给他一个最大的红包,他也只能给我一人磕头,也只能得到一个红包,你呢?一会儿要给屋子里的很多人磕头,可以得到很多红包。” 兴旺依然不依:“即便你是可怜他,那也不行,最大的红包,当然要给你最喜欢的人。” 武师傅再次败下阵来投降:“行行行,最大的红包送给他最最喜爱的小徒弟,我列举第二总可以了吧?”兴旺这才罢休。 接下来依次分别是云老二夫妻,给老爷子磕头。云新晨夫妻,云新阳、云新晖、兴旺一起给老爷子磕头。 老爷子为了哄好自己的小徒弟,其他人都是一个荷包,兴旺两个荷包。 第233章 不做靠爹的人 给老爷子磕头的仪式渐近尾声时,年仅十个半月大的亮亮早已按捺不住。只会走,不会说的小家伙,圆溜溜的眼睛紧盯着大人们磕头拜年的热闹场景,肉乎乎的小手攥了又松,嘴巴咿咿呀呀,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徐氏刚将他轻轻放到地上,小家伙便摇摇晃晃,踉踉跄跄地朝着拜年用的软垫奔去。他笨拙地屈膝跪下,肉墩墩的屁股坐在小腿上,小短胳膊撑在身侧,身子向前倾着,模样活脱脱一只憨态可掬的大青蛙。只见他小脑袋一点一点,虽然分不清该磕几下头,却有模有样地模仿着大人们的动作。 刚磕了两下,不等老爷子从锦缎荷包里掏出红包,亮亮就急不可待地伸出粉嘟嘟的小爪子,五指张得开开的,掌心朝上,晶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老爷子,口水都快从嘴角流出来了。那副迫不及待讨要红包的模样,逗得在场众人忍俊不禁。 老爷子慈爱地望着这个裹在大红虎头袄里、像糯米团子般软糯可爱的小家伙,童颜红润的脸上,笑的都出了褶子,亮亮似乎还嫌手不够大,又用力将十个肉乎乎的小指头叉得更开,恨不得把红包整个儿兜住。 老爷子笑着往他两只小手里各放了个鼓囊囊的红包。亮亮其实并不知道这个红包有啥用,大人拿着高兴,他也高兴的口齿不清的说着“包包。” 一旁的兴旺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大侄子,竟和自己拿同样丰厚的红包,非但没有丝毫不满,反而笑得眉眼弯弯。接下来,便轮到云家“新”字辈的晚辈们,给云老二、徐氏和武师傅磕头拜年。 云老二特意唤来梅子,让她也给夫妻二人行磕头大礼。当梅子双手接过那个带着温度的红包时,眼眶瞬间泛起了泪花。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重男轻女的娘家从不让她参与拜年拿红包的热闹,即便有好心亲戚塞给她几文钱,也总会被哥哥弟弟们一抢而空。此刻,这个小红包,承载着的不仅是一百文铜钱,更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的被重视与关爱。 待自家大孙子给全家人轮流磕完头后,云老二又取出两个小红封,递给云新晨道:“老黑和豆子的,跟他们说家里有客人不用来磕头了。”虽说这每个红纸包里的一百文钱,与老爷子、武师傅出手的阔绰红包相比,不过是沧海一粟,但对比寻常农家除夕夜只给孩子两文钱压枕,第二日还要收回的寒酸光景,云老二的这份慷慨,已然算得上是乡邻间的“大手笔”了。 当云新晨来到老黑和豆子的房子时,两人见大东家折返,还以为是方才送饭时落下了物件,赶忙迎上来问道:“东家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您仔细说说模样,我俩帮您寻去!”云新晨却笑而不语,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 老黑和豆子对视一眼,满脸困惑,眼神里写满了“这是何意”。 云新晨见状,故意板起脸打趣道:“老东家的心意,你们若是不要,我可就‘笑纳’了?”说着作势要收回红包。两人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地伸出粗糙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红包。指尖触到红包里硬硬的铜板时,眼眶瞬间泛红,若不是顾及男儿脸面,怕是早已相拥而泣。 大年初一,按惯例要去下台村给族中长辈拜年。云新阳特意换上崭新的月白色秀才襕衫,头戴六合帽,整个人愈发显得气宇轩昂。他以为爹上次去下台村,因为忙着舅舅家的喜宴都没来得及跟村里的那些村民们唠唠嗑,在那些曾经笑话他脑子进水的人面前,吹吹牛显摆显摆,今天一定会跟着他们一起去,毕竟他这个秀才公的爹,不仅实现了当初不用再服劳役的夙愿,连家里的地也不用交赋税了,是有了一点可以吹嘘的小资本的。可是爹竟然没有要和他们一起去的意思,而是像往常一样,让他们兄弟们自己去就行。 一踏入下台村,云新阳便恢复了往日的做派,步伐舒缓却不曾停歇,逢人便拱手作揖,言辞间满是谦逊有礼。他的兄长则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笑着应答乡亲们抛出的问题。“可不是嘛,这孩子转眼就蹿这么高了!”“谁说不是呢,咱们云家可算出了个文曲星!”“嗨,要是能像他大舅那样中个举人,那可就光宗耀祖啦!” 拜年的首站是大爷爷家。云新阳迈着方步,风度翩翩地跨进院门,先是向廊下晒太阳侃大山的叔伯们长揖到底,又笑着给婶子们问安,温声细语地打招呼。不同于往年众人的哄笑与调侃,今年,每个人望向他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敬重。长辈们不再唤他“小七”,而是郑重地称他“新阳”;平辈们或唤“七哥”,或称“七弟”,言语间满是亲昵;就连平日里总爱抢座的族中兄弟,此刻也纷纷礼让,非要请他上座。 新阳觉得中了秀才的好处并不是刚才说的那些,而是再也不用担心每次梳的一丝不乱的头发,到了这里,即便你东躲西躲,想尽办法,最终也免不了被人揉的跟翻毛鸡似的悲惨遭遇,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会有如此怪癖的嗜好,专门摧残他们兄弟的头发。呵呵现在好了,不管是谁的手即便再痒,也不敢对自己头“下毒手”了,自己终于可以保住自己早上刻意梳的一丝不乱的头发和潇洒倜傥的形象了。 拜别大爷爷家,一行人又来到三爷爷府上,最后才到亲爷爷的院子。云新阳昂首挺胸地跟在兄长身后,心中满是自豪。他想着自己总算是为父亲争了光,为云家添了彩,即便爷爷向来严苛,今日也定会和颜悦色。 进了堂屋,兄弟几人恭恭敬敬地给爷爷奶奶磕头请安。爷爷破天荒地没再板着脸,而是抬手示意他们起身落座。云新阳刚松了口气,却见爷爷眉头一皱,冷不丁问道:“你如今中了秀才,往后作何打算?” “正月初八,孙儿便要启程去安青府学读书。”云新阳恭敬答道。 话音未落,爷爷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读书读书!非要跑那么远?安青府学一年的束修、食宿,路费得花多少银子?你爹辛苦攒下的家业,是让你这么糟蹋的?” 云新晨见状,赶忙解释:“爷爷,这是爹的意思……” “他让去你就去?”爷爷瞪圆了眼睛,“你能和你表哥徐越比?人家爹是举人!还有你,晨儿,也不知道劝劝!他读书花的可都是你们兄弟的钱,将来分家,你们喝西北风去?”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直戳兄弟几人心窝。云新晖血气方刚,哪里忍得住,腾地站起身反驳道:“男子汉大丈夫,当靠自己本事挣钱!整日盯着分家那点家产,算什么出息?”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直打得老爷子暴跳如雷。他抄起手边的茶碗,直接扔向孙子。 第234章 吴夫子武师傅密谋扣下兴旺 云新阳看到爷爷将茶碗扔向弟弟的时候,那能眼睁睁的看着茶碗砸向弟弟的额头,眼疾手快的起身一伸手稳稳的接住了茶碗,又轻轻的给爷爷放回桌上,轻声细语的劝说:“爷爷,你小心着点,茶碗摔破了是要花钱买的,人气病了,找大夫吃药也同样是要花钱的,您老还是消消气,收好你的茶碗,也收敛一点脾气,您这般讨厌我们兄弟们,我们呢,若是还没眼色仍然留在这里,碍了你的眼,气着了你身体,那可就是我们不孝了。”说完一手拉着一个弟弟,示意大哥跟自己快点离开。 老爷子怒不可遏,还想往孙子的后背扔茶碗,不想老婆子却气哼哼地冲过来,夺过他手里的茶碗,啪的一声扔到了地上。老爷子气的手直抖,指着老太太“你、你、你”了半天,也没有说出后面的话来。 老太太一改往日的温软,叉着腰,气势汹汹的手指着云南义骂:“你个老不羞,当初的分家文书怎么说的?你忘了?老二愿意净身出户的唯一的要求便是不干涉他儿子读书的事,你却每一年见了孩子都要说三道四的,甚至还一次次的动手,你不知道害臊,我都替你害臊,你还挑唆孩子挣家产,为老不尊的东西。再说了,你再不喜欢,他们也终究是你的子孙,虎毒还不食子呢,你怎么可以对你的孙子下如此狠的手?” 老太太之所以今天敢发这么大的火,甚至张口骂人,也是通过几次较量,终于找到了老头子的气门,那就是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当初跟老二,看似他在儿子面前一直都是强势,可实际上一次也没有斗过儿子,拿捏住他,那一次让儿子净身出户,以为出手够狠,终于可以拿捏住儿子,结果儿子趁机跑了,老头子败了个彻彻底底。 老太太那次因为云南义作妖,要将云老二除簇,自己反对了一下,老头子竟然就那般对待自己,也是彻底的寒了心, 还是被二儿子强行接走,治好了自己。 从荒地回来,捡了一条命的老太太见老头子还想拿捏自己,心里顶着那口气,不管不顾的跟老头子撒了一回泼。嘿,结果惊奇的发现,竟然将他的嚣张气焰一下子给压了下去,可不就胆子慢慢的肥了起来,威风起来了。当然,这威风也是有限的,与生俱来的软弱和这么多年的逆来顺受,已经刻到了骨子里,大多时候仍然都是出于忍让态度,只是今天看到老头子下手太狠了点,刚才茶碗直接朝孙子的脑门砸了去,这回子又想从后面下黑手,要是再砸到孙子的脑瓜子,给孙子开了瓢,那可是人命关天呀。也实在是气氛到了忍无可忍,无法再忍的地步,那就只好不忍了。 云南义被这老婆子一骂,也有些理亏,嗫嚅着解释道:“我就是那么随便一扔,也没想着会扔向他的额头,当时也很紧张好不好?” 老太太不信:“随便一扔,就正巧扔向额头,骗鬼呢你?” 云南义无奈,这被老太太冤枉的感觉真的有点不太好受,想解释却又无从解释。 云老太太还没完:“好,就算茶杯扔向孙子的头是巧合,那你刚才那些挑拨的话呢?也是巧合不成。” 云南义辩解:“我那可不是挑拨,而是实话实说,那家爹的家产,不都是几个儿子的,怎么能可着一个儿子用?” 云老太太阴阳怪气的道:“奥,你现在说,当爹的家产是几个儿子都有份的,怎么没见你分给老二一分地?” 云南义争辩:“我不是还活着吗?我死了,当然有他一份。” 云老太太说:“我看老二一家也不在乎你分不分他那点地,你还是直接带坟墓里去吧” 小秀才云新阳呢,和兄弟们并没有理会屋内的茶碗碎裂声,和爷奶的争吵声,出了门就跟一只斗败了的公鸡似的,沮丧的耷拉下了脑袋,闷闷的想着,自己刚才趾高气扬的进去,却落得个灰溜溜的出来,苦笑着摇摇头,重重的叹口气,忽然又高高的举起两只手,仰起头,对着苍天:“苍天呀,白云啊,我连自己亲爷的脾性都搞不懂,还怎么指望有一天可以看透人心?可悲啊!可叹呀!” 云新晨和云新晖还有兴旺本来很生气,可又被云新阳那仰天长叹的样子逗笑。 云新阳竟一本正经的问:“你们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云新晨努力的憋着笑:“你说的非常对,可是看着你这个样子,就是忍不住想笑。” 云新阳又叹了一口气:“唉!好吧,想笑就笑吧,既然能让你们几个都不再生气,我刚才的一番感叹也算是没有白费。” 兴旺安慰道:“三哥,别叹气,我也看不懂爷爷,你说你们四个哥哥,个个都好,我都好喜欢,还有我自己,明明也好可爱的,连我自己都喜欢我自己,可是爷爷为什么一个都不喜欢呢?” 云新阳听完,“噗嗤”一声,一下子也被兴旺那臭屁自恋的话逗笑了。 武师傅自从在老爷子跟前亮明了身份之后,由先前的晨来暮归,到如今已经发展到赖在云家长住,天天跟老爷子一起厮混。 吴夫子呢过年期间虽然应酬颇多,但是他也没有忘记老爷子过了年就打算离开这事,就想着能想个什么法子,让老爷子多留一段时日,最起码老爷子走后,不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失了踪迹。 吴夫子不知道的是,有这种想法的,并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一个记挂着想继续跟老爷子学武功的武师傅。只是武师傅自诩“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不可能想出什么妙招的,要论玩心眼子,还得去找文人。 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武师傅就悄悄翻墙潜入到了吴夫子的书房,见书桌上案头书本摆设整齐,他正站在桌前欣赏着桌面上铺展的自己的新画作,武师傅开门见山的问:“你的画学的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到了炉火纯青,都不需要老爷子指导的地步了,不然看着老爷子就要离开了,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还在应酬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武师傅说的也不全错,文人就是文人,这话一听,就能判断出武师傅和自己,两人有着一致的想法,于是就开始了密谋。 第235章 兴旺成功留下 吴夫子立即听懂了武师傅的意思,惊喜的问:“听你刚才那话的意思,你应该早就在谋算这件事情吧?都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我听听。” 武师傅想当年但是论谋略,出馊主意,他可一点都不比吴夫子差。他对吴夫子说:“老爷子为谁而来?是为兴旺而来,如今又跟心肝宝贝似的疼着,那我们就把他的心肝宝贝给扣下来做人质,他还能一去无踪影,不得时不时的回来探望一下?” 吴夫子很赞同:“嗯,这个主意甚好,但是从那些方面去说服老爷子呢?” 武师傅不满的看着吴夫子:“我都想出这样的好主意了,总不能方案细节还要我来制定吧?再说了,这不是你们文人的强项吗?” 吴夫子想了想:“第一,站在为老爷子考虑的角度,就说孩子小难带;第二,站在为孩子好的角度,孩子需要和同龄人一同学习玩耍,才益于孩子的心理,身体健康成长。” 武师傅颔首道:“我认为此举甚妙,如果让兴旺面临两个抉择,一是跟老爷子去,一两年间或许都难以归家,无法与爹娘和哥哥们相见,二是如他三哥云新阳一般,来吴家书院求学,文由你教导,武由我传授,老爷子定期前来检查指导,他定然会选择后者,如此一来,于老爷子而言,可谓是省心省力,对双方皆是有益之事,我想老爷子或许会应允此事。” 二人密谋完,今天吴夫子推掉了所有的来访和应酬,冒着细雨来到了云家。 吴夫子见到老爷子,就给老爷子磕头拜年,见老爷子还给了个红包,也高兴的孩子似的。 酒过三巡吴夫子最先发言:“老爷子,你看兴旺小师弟那么小,跟着你吃喝拉撒都要你操心,你会不会太累了?还有这孩子一直没有离开过爹娘,一下子跟你走那么远,一两年可能都回不了一次家,见不到爹娘,他要是想家了,跟你闹起来也是一个极大的麻烦。” 这件事老爷子哪能没有考虑过,兴旺这小子娇气龟毛的很,可不像老毒虫的徒弟,那么独立,能干。现在兴旺虽然被他哄着跟着他住到了后院,可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时间就要去看娘,看侄子,连梳个头都认人,自己几次提出申请,要给他梳头,都被他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其实老头子误会了,就梳头这件事,兴旺并没有那么难搞,兴旺确实非常讨厌别人摸他头,这也是有原因的。 有一次,兴旺他们在大爷爷家拜年时,二哥抱着他的时候,有个人来摸了他的头,他很不高兴的“嗷”了一嗓子,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会很尴尬,可那个人不但不觉得尴尬,还又来摸了一次,这下惹恼了兴旺,兴旺抓住他的手,“嗷呜”一口咬出了一排带血的牙印,于是云家人就以为兴旺的头跟老虎的屁股差不多,摸不得,老爷子听说也误会了。 兴旺不想让老头子给他梳头,主要是因为他看到老头子那长长的指甲,爱美的他,总担心老头子给他梳头时,指甲会刮了他的头皮,划花他漂亮的脸蛋。 接下来武师傅上场了,他状似责怪吴夫子:“知道你师傅有难处,你这个做大徒弟的就不能给他承担点,比如把小师弟带在自己的身边,先由你教着,让你师傅定期来检查,督促,当然,武的方面你搞不定,看在我们俩这么多年交情,而且我也算是老爷子的半个徒弟的份上,我也可以代为教着,等到了个十来岁,生活可以自理了,老爷子带出去云游也好,带回山上也罢,也都就没有问题了。” 兴旺当然想跟老爷子继续学习,可是他也同样不想离开家,听了他俩的话,立即放下筷子,跑到老爷子那里,拉着老爷子袖子摇啊摇的撒起娇来:“老爷子,我觉得这个方法真的好好耶,我既可以继续的学习你的武功和绘画,传承你的衣钵,还不用离开家,你呢?不用天天看着我,陪着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多只由快活呀啊。” 老爷子人老成精,又闯荡这么多年,看着这一文一武两人一唱一和的,哪能不知道吴夫子和武师傅这两个小兔崽子的心思?自己到如今都没有定下离开的日子,还不是没搞定小徒弟,收下了他又不能不管,只是一直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解决办法,既然这两个大兔崽子愿意带这个小兔崽子,老头子觉得还真是瞌睡时,就有人送来了枕头,当然是顺水推舟咯。 当然,他们还有不知道的是,老头子呢想的更多的是,自己这一离开,一去总得一年半载才能来上一次,就这么把兴旺这个宝贝小兔崽子丢给这两个半罐子的家伙,总是有些不放心。 当初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如今老爷子眼中的半罐子武师傅,得了老爷子的轻功心法,练了这么久,脖子还卡在瓶颈处,出不来,回不去,难受的紧。 半罐子吴夫子的绘画技艺,老爷子总觉得八字还差一捺,于是果断的宣布:“那就如了你这两个大兔崽子的愿,在这里再住上一个月,一个月以后离开,兴旺丢在这里给你们俩,如果下次我来,发现你们俩没有认认真真的给我带,敷衍我,或是给我带歪了,别怪我对你们俩不客气。” 武师傅和吴夫子一起举起三根手指头对天发誓:“老爷子,你放心,我们一定殚精竭虑,带好你的小宝贝。” 吴夫子和武师傅哪知道老爷子心里的小九九,还以为他俩多能耐,说的话多动人,这么轻易的就搞定老老爷子了呢。 云老二和云新阳在一旁听着,知道兴旺不用离家,又能得到更好的教育机会,比其他几位还要高兴。 云新阳问:“武师傅,那你留在家里教弟弟,我和吴鹏展的武功怎么办?难道就此放弃不练了?” 吴夫子和武师傅面面相觑,武师傅挠挠头,自己这段时间只顾着自己练功,把两个小徒弟的未来给忘了,吴夫子也一样。 武师傅说:“就是我跟去了,你们俩住在府学里,也没有地方可以教你们练功啊,除非在府学外买一个大院子,钱这玩意儿我倒是不缺,可是我不能出面去给他们买。” 第236章 窝里的鸟儿又飞走一个 老头子听到武师傅和云新阳在这谈论,去安青府学读书后,学武功没地方的事情,豪迈的一挥手:“住处好解决,在他们府学不远处的山腰上,我有一个院子,那里平时只有一个看院子的老头,叫老胡,虽说他的脑子不好使,又贪玩,武功也不咋样,但是偶尔给你们指导一下,还是绰绰有余的。另外那里还有一个烧饭的婆子,厨艺也不错,你们吃住在那里都方便。” 吴夫子瞥了云新阳一眼,就觉着这孩子的运道怎么这样好?当初那么多的孩子来应试,我竟一眼看中了他。别人都说他的运道好,后来武师傅更是无条件的收下他,让他跟着学武功,自己也觉得他运道非凡。如今不仅自己和武师傅因为教导了他,得了一位良师,连吴鹏展当年因为误打误撞拉着他跟自己一起练武,如今也沾了光得了老爷子青睐,去了府城读书,有了免费的住处,还附赠了一个武功师傅,这运道简直没谁了,他都有点怀疑这孩子前身是不是天上的某个神仙,如今投胎转世轮回来了。 云新阳哪能看不出吴夫子那目光里的意思,嘿嘿,傻笑一声:“我也觉得我的运道挺好的,先遇到吴夫子你的赏识,又得到武师傅的教导,如今,因着五弟又沾了老爷子的光。” 吴夫子这一刻也觉得云新阳他有点傻,好像他压根就没有意识到,如今是两位夫子沾了他的光,只记得两位夫子给予他的恩遇。 这一顿饭吃下来,吴夫子的、武师傅的、兴旺的、云新阳吴鹏展的,一切一切的事情都完美的得到了解决,大家都心情舒畅。 正月初八是云新阳和吴鹏展,徐越三人约好的出发去府学读书的日子。 徐氏在知道了云新阳要去府学读书的那天起,就开始精心的为儿子裁剪衣服,缝纫被子,添置日常用品,准备到现在,儿子要离开了,她还是觉得准备的不够周全,想着在行李里再添一点这,添一点那。 云老二安慰媳妇说:“好啦好啦,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就给他多带点银钱,到了那里缺什么,让他自己买不就行了吗?别再这样操心了,该把头发都操白了。” 徐氏听说都有白头发了,紧张的立马去照镜子,一边照一边问:“我真有白头发了吗?快过来看看,在哪儿,有几根给我拔了。” 云老二叹口气:“现在虽然还没有,但是再这样操心下去,说不定就有了。” 徐氏忧愁:“没办法不操心啊,我现在终于能够理解那几句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了。老二那会子偷偷的跑了,我什么也没给他准备,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过的怎么样?苦不苦?再挂念,再想操心也操不上。这个公开走的,能操得上心的,当然尽量的想多操一点。”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云家人早早的就起来准备着,徐氏这会子也不知道该忙什么了,就在那一眼不错的盯着儿子看,云新阳走过去,拉着娘的手安慰道:“娘,别担心,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会照顾好我自己的,再说了,不就是几个月的时间我就回来了吗?” 徐氏只是点头,没有说话,她这会儿不仅眼角有点湿,嗓子也有点发硬,害怕一说话会哽咽。 天快亮了,该出发去码头了,云新晨给三弟云新阳挑着行李,云老二虽然嘴里说着不担心,却依然坚持要跟大儿子一起去送,说是晨儿打火把挑担子不好走路。 云新阳打着火把,顶着有些寒冷的薄雾带头打开大门回头对着徐氏说:“娘,我走了,你要多保重。” 徐氏没有送出门,更没有说话,只是摆摆手。待到云新阳他们出了大门,徐氏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哗哗的往下流,二儿子偷跑的,他没送,三儿子公开走的她却不敢送。她不想让儿子看到自己流泪,不想拖儿子的后腿,只敢在儿子走后默默的流泪。 父子三人离开了,徐氏才跨出大门,站在外边眺望着渐渐远离的几根火把,直到那点点红光消失在夜幕中,才被大家连劝带拉的弄回家,徐氏这会儿心里想的不仅是才离去的三儿子,更多的是不知道在哪里的二儿子。 云新晖看着娘这个样子想着,三哥走了,娘都哭成这样,要是五弟走了,娘还不得哭瞎眼睛,无论如何得把五弟看好了,不能让他那么快的跑了。 到了码头,吴家徐家的人也都刚到,云老二他们将云新阳的行李以及带的吃食都放到了船上云新阳住的船舱里后,云新阳就要跟哥哥和爹告别。可是这一刻,云老二怎么也舍不得离去,一遍又一遍的像个老妈子似的叨叨着交代着这,交代那,特别是看到吴鹏展和徐越都带了书童,心里很是后悔不已,责怪自己太粗心,之前没有想到这些事。 云新阳好笑的说:“爹,我可是还没满六岁,就一个人去了吴家读书生活,十天才回家一次,如今都多大了,只不过是去的远了些,你有什么可担心的?” 云老二说:“那怎么能一样?以前离得那么近,有事带个话回来就行,如今走的远了,爹也够不着了,之前你知不知道他们都会带书童啊?回家怎么也不说一声呢?” 云新阳说:“之前我也没想过这事,那等将来咱们家条件好了,也给我选个合适的人做书童。” 不过这会儿船要开了,船员们不停的喊:“船要开了,家里送的人快点下船。” 云老二觉得还有很多话没说,可这会儿已经来不及了,不得不恋恋不舍的下船。然而,他并没有转头离去,而是就这么站在码头上,望着船工解开绳索,撑着船离开码头,望着船越走越远,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那耀眼的时光里。 云老二宛如一座雕塑般伫立在码头,外表看似平静,心中却且思绪万千,想着自己那五个儿子,老二在前两年就偷偷地跑了,之后就如那断了线的风筝,至今杳无音讯,老三如今也离家读书去了,老五这次虽然留了下来,但是又能留多久?他只觉得自己尚未老去,孩子们却一个个都像那鸟儿,或已展翅飞翔,或在窝边蠢蠢欲动,似乎随时都可能振翅高飞,离巢而去。 云新晨站的腿都发硬了,忍不住喊了一声:“爹,我们回去吧。” 云老二也终于转过了身默默的往回走, 第237章 云新阳到达安青府 云新晨看到爹因着三弟的离开,一副失落的样子,安慰道:“弟弟们想飞,就让他们飞去吧,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和娘,跟爹娘你们一起为他们守好这个老巢,等着他们在外面飞累了,想归巢休息的时候,回来有个歇脚的窝。” 云老二仍然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大儿子的肩膀,继续默默的往回走。 青河这本就是枯水期,又加上这一片干旱,河水水位比往年都低。虽然水道浅,但是水流平缓,坐船是一年之中最安全期。 云新阳他们这一路全是逆水行船,但青河从此一路到安青府可谓是九道十八弯,今日走的这一段是由北向南,冬日里多是北风,所以这船虽然不顺水,但是却顺风,水流又平缓,据船上的船员说,今天这船行的还是挺快的。 这往府城方向的船不过走了大半日,就进入了山川峡谷之中,吴鹏展对着这崇山峻岭,诗性大发,吟道:“冬日行舟两山间,苍崖对峙夹寒川,瘦水无声送客船,鸦影掠空山愈寂,橹声摇碎日将偏,风欺败苇斜侵岸,云压危峰暗锁天,莫问前程多少路,心随逝水自悠然。” 要是平时,按他们的话说,云新阳和吴鹏展一方诌起诗来,另一方必然不甘下风的合一首,今日吴鹏展吟诗完,晕船的云新阳心里闹腾着,已经自顾不暇,完全没有心情理会。 徐越不像徐奎,对作诗不感兴趣,跟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一起,从来都是他们诌他们的,他做个合格的听众,从不接腔,今天亦是如此。 吴鹏展一下子也没了兴趣,陪着云新阳躺在甲板上,惬意的晒着日光浴。不过今年冬天不似往年冬天那般寒冷,火辣辣的太阳照在两人身上,不一会儿,就浑身燥热起来,于是双双的爬起来,钻进了船舱。 吴鹏展又自顾自的在那叨叨:“我自小就调皮捣蛋,当年到了郑氏私塾,没多久,老郑就给我下了定论,小孩子吗,总是很容易相信别人的话,我也以为我注定就是个跟我三叔一样的浪荡子。不成想,回家和你一起跟着我爹读书后,一切都改变了,我不但没有成为浪荡子,成为我爹的耻辱,反而成了十二岁的小秀才。那天我爹和我娘说,他真感谢当年看中了你,其实我也感谢我爹当年看中了你,让我们一起读书,一起练功,成了最要好的朋友,虽然我们不可能一辈子都在一起,但是我希望我们能成为一辈子的好朋友,永远不离不弃的那种。 吴鹏展说了半天没听到云新阳应一个字,转过脸来看他,发现他并没有睡着,埋怨道:“我说了半天,你怎么一个字都没有?”于是云新阳“嗯”了一个声。吴鹏展想气又想笑,说你一个字都没有,你就给了一个“嗯”字。但想着他这会儿也不怎么快活,便也不好与他计较。 船在河中航行了两天,上午听船员说今天船会停靠在一个叫皮家弯的小镇,午后船终于停了下来。 船员喊:“船今晚会在这里过夜,想下去看看的,可以下船。” 吴鹏展想下去看看,云新阳也想感受一下脚踏实地的感觉,吴鹏展和徐越的书童在船上看行李,他们仨个踏上跳板,下了船。 地处山谷中的码头宛如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小巧而冷清,与上埠镇码头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然而,他们刚下船,总不能立刻又上船吧,于是便想着去镇子上逛逛。可他们对镇子的规模一无所知。走着走着,看到前方有一对卖馄饨的老夫妻,那馄饨的香气仿佛在召唤着他们。三人快步上前,每人要了一碗馄饨。老夫妻煮馄饨时,吴鹏展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开口问道:“这里的镇子究竟有多大?是否热闹非凡呢?” 老头说:“镇子不大,只有四家店铺,现在是下午,镇子街上基本没人。” 云新阳吃完馄饨,还想脚踏实地一会儿,不想上船,正好馄饨摊上也没有客人,他们仨人就在那里多坐了一会儿,才上得船。 早上船再次上路,据说前面就是险滩,果然不宽的水面两旁礁石林立,到了枯水期,这些礁石就会露出水面,夏日水涨,便会淹没成为暗礁,又加上水流湍急,船难以掌控,很容易就撞上暗礁,船毁人亡。 云新阳晕晕乎乎的,也不记得船又行了几日,再次停靠码头,船员说:“这次停靠顶多一个多时辰,码头上也没有什么热闹可看,建议大家还是不要下船了。” 云新阳在船上过了七八天糊里糊涂的日子,终于到达目的地。他们给了船员一些铜板,在船员的帮助下把行李搬下了船。 云新阳和徐越留下看管行李,吴鹏展带着两个小书童到码头上去雇马车,不一会儿就找来了三辆马车,又花了几个铜板让马车夫帮着把行李搬上马车。 云新阳他们报了地点后,马车东拐西绕,到了一座山脚下,顺着山坡继续往上,终于到了一座小院的门口。 云新阳他们下车敲门,不一会儿来了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头,他将门开了一个缝伸出头来,云新阳递上一封盖有老爷子印鉴的信。 那老头拆开信看了一眼,确实是老爷子的亲笔信,于是打开门拆下门槛,让马车驶进院子卸下行李。 老头自我介绍,我姓胡,这个院子归我管,你们就叫我老胡就行。 吴鹏展说:“看着你和我爷爷差不多大,我们叫你胡爷爷吧” 老胡坚持说:“不可,就叫老胡就行。”于是大家恭敬不如从命。 待进了院子,将行李从马车上卸下来,云新阳问:“我们可以住在哪里?” 老胡随便往旁边一指:“住在那里吧。 云新阳他们进入院子一看,有门朝东的三间正房,于是三个小秀才,一人分一间。 吴鹏展和徐越都有书童帮忙,云新阳只能一切都自己来,他选了靠北边的一间,进屋一看,屋子里还算整洁,柜子上虽然也有灰尘,但是并不多,应该前几天有人打扫过,屋子里的设施很简单,一张床,一个灯柜,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个盆架,一把椅子。 云新阳将自己的行李一样样的搬进屋子里。然后拿着木盆准备出去打点水来,把桌椅板凳擦一擦,到了院子里,老胡已经拎了一桶水来,胡鹏展的书童小扣子,正准备去桶里舀水,老胡却说:“一个铜板。” 云新阳在屋子里听到了,就觉得甚是奇怪,按理说,老爷子既然把他们安排到这里住,就不会处处要收费,就连一点凉水都要铜板买,他猜测可能真的老胡已经出事了,而这个人要不是被人冒名顶替李代桃僵,要不就是鬼上身,不然如何解释? 第238章 云新阳是老天爷的远房亲戚 云新阳听到小扣子去打点凉水,老胡都要一个铜板,一下子产生了警惕心,他没有拿着盆再出去,而是打开了自己的包袱,包袱里装着许多的瓶瓶罐罐,都是老头的作品,效果自然是极好的。 云新阳先打开了两个小瓶塞,在自己的袖口处抖了抖,想一想又拿出一瓶,打开瓶塞,将药粉也抖了点在袖口处,然后才拿着盆出去准备打水。 云新阳拿了一个铜板在手里,到了老胡跟前,将铜板递了过去。 老胡却加价了:“两个铜板。” 云新阳说:“连个水都要钱,还卖这么贵,你是讹我们呢?接下来你是不是打算房子也要收费?” 老胡说:“当然,包括饭食,还有教你们武功。” 云新阳白了他一眼:“我们走时,老爷子可没说要收费,既然到了你这改成要收费了,我们何苦来哉还要住在你这里,明天我们就搬走。”说完哼了一声,小孩子耍脾气一般,袖子一甩,水也不打了,屁股一扭走了。 老胡在云新阳袖子一挥的瞬间,就感觉这孩子一路风尘仆仆的,这衣服也太脏了,袖子一甩都有一种甩出了一股似有似无的灰尘的样子。这终究是老爷子介绍来的人,而且又是几个孩子,况且还不是普通的孩子,而是文弱的小秀才,即便会点三脚猫的功夫在他这里,还不放在眼里,压根就没有多想。 吴鹏展站在房门口,清楚的听见了云新阳和老胡的对话,说:“好,我们明天就搬走。” 老胡立马觉得可能有点玩脱了,于是让了一步,:“要不房钱我不收了,但伙食费总得交吧。” 云新阳和吴鹏展没有答话,老胡以为他们默认了,得逞的笑着走了,他想着,毕竟吃饭交钱,天经地义,这几个孩子应该不会再走。 早上,云新阳他们几个起床就赶往府学书院报名,虽说每两年一次的院试都会有几十名中榜,但能来府学上学的并不多,一种是像花宝根那种年纪大,不准备再参加乡试,或者即便参加乡试,年龄大了也不便再来府学上学的,一种是像林书颖那种家境贫寒,上不起府学的。 云新阳他们的报名手续办得很顺利,拿到学生名牌和住宿房间号,在府学里一边走一边问,又花了一刻多钟,找到了住宿的地方,管理人是个中等个的中年男人,姓鲍,他看了云新阳他们几人的学生牌和住宿房间号,就给了钥匙。 这是一个四方小院,院子四面加起来有十几间房子,云新阳他们的房子是门朝南,云新阳打开门,走进宿舍,里边的设施跟他们在老爷子那个院中房间看到的差不多,只是有两张床,一张大一张小。云新阳猜大的可能是给秀才住的,小的是给书童的,这房间明显已经好长时间没人住了,里面落满了灰尘。 云新阳和吴鹏展说:“先把东西搬来,然后才开始打扫。”吴鹏展,没意见,徐越更没意见。 他们到了府学门口,看到门口正好有一辆出租的马车停在那里,刚谈好价,又看到了一辆送学子过来的马车,于是将两辆马车都租了下来,前往老爷子的住处。 院子门虚掩着,云新阳推开门,撤掉门槛,将马车驶进院子,几个人三下五除二就将几人的行李全部堆进了两辆马车里,跟着马车去了府学。 他们宿舍的这个院子里有一口井,用水倒是比在老头子那还方便的多,云新阳去井边提了桶水,打扫屋子时,推开后窗发现,后窗外是一面很高的墙,推测应该是府学的院墙,云新阳乐滋滋的,哎呦妈呀,这个位置实在是太好了,我现在都有点怀疑我是不是老天爷的什么远房亲戚?竟然这般照顾我,前边离开了老爷子那里,后面就得了这么好的住处,这早晚要是翻墙出去练功只怕很难被人发现,要是早知道能分到这样好的宿舍,何必去山上老爷子那个院子惹一招。 隔壁的吴鹏展这时也发现了住在这里翻墙的便利,立即转到隔壁,进屋就指了指后窗,同样心情愉悦的云新阳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简单的收拾了一下就到了午饭时间,管理人员告诉他们,府学的饭堂已经开火,他们如果不想出去吃,也可以到饭堂去吃,云新阳他们表示感谢之后,洗洗手就一起去吃午饭。 府学的饭堂很大,一下子可以供上百个人一起吃饭,学子们可以在饭堂里吃饭也可以把饭食打回去吃,云新阳他们的屋子还没有收拾好,今天决定就在这里吃。 屋子终于收拾好了,又休息了一晚,今天早上大家又朝气蓬勃,元气满满。 府学还没有开课,云新阳他们几个决定出去逛逛,熟悉熟悉环境,府学大门朝东,出了大门,前面没多远,就是一条街,云新阳他们沿着这条街一路看下去,有书铺,有成衣铺子,点心铺子,小吃铺子,杂货铺子,还有两个不大的饭庄,看样子这条街针对的消费对象都是府学的学子,他们日常要用到的东西,在这里都可以买到。 徐越问:“要不要往城里去看看。” 云新阳和吴鹏展还惦记着他们房后墙外的情况:“今天不到远处看,就在府学的周围转悠转悠。” 他们回到府学大门口,云新阳让表哥回府学,他和吴鹏展往府学的北墙外而去。 北墙外一眼望去基本上都是密林,他们沿着墙根一路向前探索,估摸着快到他们住处的房后了,这大白天的,吴鹏展没敢飞身上树,而是悄咪咪的爬上一棵大树,向府学院内看去,通过院内的景物,大致估摸着这个位置离他们的住处确实不远了,只是这树大林密的,并不适合他们练功。 云新阳虽然比吴鹏展身量高,但是重量轻,最主要的是轻功比他好,他在附近找到一棵更高大的树,爬上树顶四周观察,终于看到离此不远有几处树木比较稀疏矮小,他下得树来,和吴鹏展从地面上摸索过去,原来这些树木稀疏矮小的原因是,地面上有好多大大小小的石头和堆积的沙子,不过,这些并不影响他们练功,他们又继续在周围探索了一会儿,发现情况跟来时的路上差不多,估计这里早早晚晚基本上不会有人出现,倒是一个安全的练功场所。于是两人心情不错的往回走。 第239章 春日来临云家忙乱 老爷子的那个院子,偏僻得很,他老人家几年都未必踏足一次。平日里,只有老胡和后院那个无儿无女的烧饭婆子守着,日子过得像院里的青苔,简单到近乎寡淡——每日里不过是劈柴挑水、生火做饭,连说话都省了大半。 老胡昨晚回去想着,老爷子信里交代,一定要好好的招待小秀才,当然还有一句话“别又瞎胡闹,这几个孩子不能玩。”,呵呵被他当成耳旁风,自动忽略了,如今一下子来了这么多小子,不说别的,粮食蔬菜都得多备上些,他还想着要不要再去买两个人,自己可不会伺候人。 这么打定主意,老胡天不亮就起了身,路过街口那家牙行时,他抬脚就迈了进去,挑来拣去,选了个膀大腰圆的丫鬟——瞧着就利索,再配个手脚纤细的小厮——机灵劲儿倒足。然后带着两人往市集上一扎,便开始了疯魔般的采购,直忙到日头爬到头顶,才算停了手。 晌午时分,老胡带着丫鬟小厮,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小院,额头上的汗珠子都顺着脸颊咕噜噜的往下滚。 从昨天半夜起,他就觉得身上不得劲,说痒不痒、说疼不疼,像是有小虫子在皮肉底下爬。今儿早起,那股痒意越发明显,这会子被汗水一渍,更是痒得钻心。他把东西往廊下一扔,几步冲到后院井边,打了满满一桶凉水,三下五除二剥了外衣,兜头浇了下去——“嘶”的一声,凉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淌,那股子痒意总算压下去些。换了身干净衣裳,他便溜溜达达往云新阳他们住的跨院去,想瞧瞧那几个小子在捣鼓些什么。 谁料刚走进跨院,就见三间屋子的门都敞着,屋里却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探头往屋里瞅瞅,屋里空空如也,啥也没了。愣了愣,随即无奈地呵呵一笑:“果然跟老爷子说的一样,这几个孩子玩不得。”他还在琢磨,不就是昨儿逗他们玩,让打桶水收了两个铜板吗?这就闹脾气跑了?没得玩了。只是他现在还没有明白这玩不得的真正意思是什么? 他半点没觉得自己昨儿的举动过分,更没意识到是自己“玩脱了”。可不管怎么说,这烂摊子是自己弄出来的,总得自己收拾。他咂咂嘴,心里盘算着:下午把院里的活计忙完,明儿一早就去府学附近转悠,定要把那几个小兔崽子拎回来,好好“伺候”着,看他们还敢不敢跑。 可等今天早上,老胡忙完院里的事,慢悠悠晃到府学门口,才猛地一拍大腿——坏了!他既不知道那几个孩子姓甚名谁,也不晓得他们打哪儿来。更要命的是,他这脸盲症是出了名的,昨儿只顾着逗乐子,压根没正经瞧过孩子们的模样,如今别说叫出名字,就是他们站在跟前,只要不主动搭话,他都认不出来!“我这还没玩尽兴呢,怎么就觉着闯了大祸?”他蹲在府学墙根下,挠着后脑勺直犯愁。 想起老爷子信里特意交代,要照看好孩子们的吃喝,还得教他们练功,如今人都找不着了,这差事算是彻底办砸了。“唉,只能等着老爷子来了受罚喽。”他耷拉着脑袋往回走,心里头又盼着:好在老爷子不常来,说不定等他来的时候,这几个小子早就离开府学了,眼不见心不烦。 一路蔫头耷脑地走回小院,身上那股痒意又冒了出来,比先前更甚。到了晚上练功时,他更是心浮气躁——往日里顺畅流转的气脉,今儿竟带着几分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手脚也软绵无力,提不起劲来。“难道真是老了?”他皱着眉运完最后一口气,“就这点痒,竟能让我静不下心来?” 另一边,云新阳走后,徐氏心里头虽多了份牵挂,好在身边有大孙子这个开心果。小家伙正是调皮的年纪,整日里围着她转,不是扯扯衣襟要糖吃,就是奶声奶气地讲些院里的新鲜事,倒也冲淡了不少思念。 云老二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先是像蚂蚁搬家似的,往山里各个隐蔽的山洞里藏了些粮食。“这世上能人多的是,我能想到藏粮,别人未必想不到。”他心里盘算着,“山里这些小洞,藏得少,又塞在犄角旮旯里,就算被人发现了,也值不了几个钱,权当救济了。”可水洞斜上方那个大山洞不同——那里藏着的可不是一星半点,若是被人发现,一家子怕是要饿肚子,甚至招来祸事。自打藏了粮食,不光是人忙,连家里的大黄狗都忙了起来,每日里披星戴月,早出晚归去山洞里守着。 这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还没出正月,太阳就像个火球,把大地烤得暖融融的,倒像是开春了一般。小亮亮早就甩掉了厚重的棉袄,只穿件薄棉夹袄,在院里疯跑,一会儿撵得鸡飞,一会儿逗得狗跳,闹得不亦乐乎。 母鸡们也纷纷的都蹲在窝里不起来,提交“孵蛋申请”。刘氏有了往年的经验,本就打算驳回大半——今年的光景看着就不对,年前就听说可能要干旱,如今日头一天比一天毒,地里的土都快裂成块了,哪有闲粮养那么多小鸡?于是,只有最早一批“申请”的母鸡得了允许,安安稳稳蹲在窝里孵蛋。其余的只要敢赖在窝里不动,就被刘氏抓起来,用绳子拴住一条腿,吊在树上——这样一来,母鸡只能半站半蹲,想孵蛋也孵不成。 家里的鸡太多,院子里的树有限,导致每一棵小树四周的枝枝叉叉上都吊满了母鸡,母鸡们哪里肯服气?我只不过是提出了孵蛋申请这样的合理要求,主人家不予以满足,给我送来鸡蛋不说,我连蹲在空窝里,假装孵蛋都不允许,竟然还将我吊在这里,连蹲下来都做不到,不服不服,一百个不服。 母鸡不服归不服,又说不出话来,只得拼命的扑腾着翅膀挣扎,来向主人宣泄着它们的不满,这可不就又害苦了小树。有的小树被母鸡拽的枝丫乱晃,有的树杈被直接“咔”的一声挣断,树杈不够用,那就栓门头上,房檐下,到处都是被吊起一只脚的鸡,“扑棱扑棱”声,“嘎嘎”声,此起彼伏,如果一定要用一个字来形容的话,那就是个乱。 有些草木已经抽出嫩芽,可芽儿都长得小小的、瘪瘪的,没一点精神。云新晨看着地里的麦苗,皱着眉说:“爹,荒地和麦田是不是该再浇一次水了?”云老二点点头:“我正琢磨这事呢。 云老二可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当然能够想得比一般人更多更远。如果只是一家饱,必遭千家怨,还有这片荒地,如果四周都是树死草枯,只有荒地绿油油,若是平时必然会让周边的人更加忌惮,但是到了生死相关的时候,人们那还会管那么多,必然进入荒地找吃的,那么荒地的秘密就再也无法保住,最好的法子,一是尽量让大刘庄的庄稼不要绝收,二是增加荒地周边草木的成活率,让人们饥饿时不用进入荒地,也可以挖到一些野菜充饥。 第240章 干旱来临,没了开荒热情 云老二一边指挥着儿子往荒地引水浇灌,一边抡着錾子凿水洞下方的石槽。錾子敲在石头上,火星子溅起来,又簌簌落在他沾满泥灰的手背上。“得让水洞里的水流得再畅快些,”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心里头盘算着,“水多了,才能保住荒地周边的树木杂草野菜,也能匀出些给乡亲们浇地。” 不过眼下还没到最吃紧的时候。大刘庄中间那条小溪里尚有一丝潺潺流水,村外的河里虽然水位比往年低了一大截,露出不少青灰色的鹅卵石,却还没断流,甚至能容下小船摇摇晃晃地划过。勤快些的人家,挑着水桶去河边取水,照样能浇地。所以那石槽并没完全凿通,靠近水洞的地方特意留了层薄薄的石片当水坝,真到了急需大量放水的时候,一锤下去就能砸开,省时省力。 云老二打算水洞里淌出来的水,主要分成两大股,一股截留在荒地里,除了浇荒地,剩余的向荒地四周扩散蔓延;另外一股通过自家的大水沟流出去先浇灌自家的地,剩余的水则供自家的地周围的其他人家浇灌。 方案定了,父子俩便埋头干起来。云新晨蹲在荒地边,挥着锄头挖沟,土块簌簌落在脚边,沟痕一点点往前延伸。刚挖了没多远,云老二那边的水就顺着渠流过来了,哗啦啦漫过沟沿,打着旋儿流过云新晨脚边,又蜿蜒着往荒地外的坡地淌去。 “爹,”云新晨直起身,抹了把汗,“咱这么做,真能把人挡在荒地外头,保住里头的秘密吗?要是秘密泄了,这地不归咱家专种了,一年得少挣多少银子?” 云老二手里的锄头顿了顿,叹了口气:“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或许老天爷看咱为了自救又救人,凿石头、挖沟渠费了这么多心血份上,能让这法子管用呢?”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没底,先前在荒地里甩开膀子大干的劲头也淡了些。 往荒地周边引水的沟挖得又浅又密,藏在草丛里几乎看不出来,让水慢慢的向四周浸润,嘿嘿,图的就是一个做好事,不留名。 地里的麦子、整片荒地都浇透了,往外引水的路也理得顺顺当当。水洞上方的石槽凿得够深了,就等着干旱更严重时派上用场;下面通往大水沟的过路渠也挖宽挖深了,哪怕水洞的水满到与洞口齐平,流下来也淹不了荒地。 忙活了七八天,父子俩才算放了心,停了工。没了开荒的热情,连去荒地拔草的心思都淡了,索性背起背篓,又往山里钻——今年干旱是定局了,就算水洞里的水不断,天天刮着干热风,地里的庄稼、荒地里的药材也难免减产。山外的损失,只能到山里补回来。 地里的活计交给了刘满仓、豆子和老黑照看,父子俩倒有了大把时间进山。今年进山的次数比往年多了不知多少倍,背篓里的药材也一次比一次满,当归、黄芪、……堆在院里晒,空气里都飘着股清苦的药香。 另一边,云新阳和吴鹏展回到住处,刚推开房门,就见季科和胡添翼正坐在桌边喝茶。吴鹏展眼睛一亮,笑道:“你们俩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找到这儿的?” 胡添翼放下茶杯,故意板起脸:“还说呢!我们到了好几天,天天四处找你们,你们倒好,来了就往外跑。若不是我们找上门,你们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找我们了?离开吴家书院,就成陌路了?” 吴鹏展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他俩昨天到了住处,发现窗外就是府学的外墙,一心惦记着找个地方练功,竟把找胡添翼他们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哪能啊,”他嘿嘿一笑,“本想上午先去打探打探,下午就去找你们,这不巧了,你们先来了。总归是要见面的,谁找谁不都一样?” 胡添翼被他说得没脾气,哼了一声,倒也不再追究。说话间到了午饭时间,四个书童把各自主子的饭食都端到云新阳屋里,几碟小菜、一碗热汤,摆了满满一桌。 季科拿起筷子,忽然问:“一路坐船来,两岸风光那样好,你们俩没诌几首诗?” 吴鹏展夹了口菜,瞥了云新阳一眼,笑道:“诌什么诗?云新阳一路上蔫蔫的,吃什么吐什么,要不是个男人,我都怀疑他揣上了,看着就难受。我一个人诌,给谁听?” 胡添翼立马帮腔:“你不晕船,哪懂那滋味?晕起来天旋地转,恨不得把肠子都吐出来,亏你还取笑人,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我就取笑了,怎么着?”吴鹏展挑眉,“难不成你一路上也跟个怀了孕的胖妇人似的,走两步就喘?” 两人说着就闹起来,一个挠胳肢窝,一个拽胳膊,笑得直不起腰。季科看着他俩,叹道:“还是在一起好啊。我前些日子回老家应考,一个人行路,一个人住客栈,一个人去考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日子慢得像熬粥。” 胡添翼停下打闹,眼睛亮晶晶的:“等咱们都中了举人,就一起上京考春闱!路上有说有笑,进考场前互相鼓鼓劲,若是都榜上有名,还能一起骑着高头大马夸街,那才叫风光!” 云新阳在一旁听着,偷偷好笑——一起中秀才容易,一起中举人就难了,想一起在春闱里上榜,更是难如登天。但他没说破,就看着他们畅想,心里也暖融融的。 没过两天,杨家宝、汪泽瀚也到了府学,几个相熟的伙伴聚在一处,又是说笑又是打闹,把住处的屋顶都快掀了。 很快,府学开课了。这里的课程比书院里丰富多了:四书五经是主修,之外还有音律、棋艺、书法、绘画、骑射、算数,甚至还有蹴鞠队,简直像个万花筒,看得人眼花缭乱。 云新阳报了绘画、音律和算数,又拉着吴鹏展打算参加蹴鞠队。两人到了蹴鞠场,知道自己是新手,没敢找那些厉害的队伍,专挑中末流的问,以为完全没有问题。 他们看见一个叫“崛起”的队正在场上练球,吴鹏展走上前,喊道:“请问,你们队还收人吗?” 一个壮硕的队员转过身,上下打量着他俩,撇撇嘴:“就你们俩?个子倒不矮,怎么脸皮嫩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莫不是天天躲在屋里啃书本,连太阳都没晒过几次吧?” 云新阳和吴鹏展也没法子——他俩练功时没少在太阳底下晒,可皮肤就是比旁人白些,总不能为了变黑,啥也不干光晒太阳吧。 第241章 少年初入府学生活 吴鹏展对于蹴鞠队的人,嫌弃他们白很是不服:“我们白也不是什么问题,再说了,难道一个人蹴鞠踢的厉不厉害,还跟皮肤的颜色有关?” 另一个队员说:“确实跟皮肤颜色无关,不过听你俩这说话的声音,还带着奶气,连声音都没变,不会是才十一二岁吧。” 吴鹏展辩驳:“我们都已经十三了。” 这时队长来了,也打量了他俩一下,摇摇头,对着云新阳:“特别是你这身子,显得也太瘦弱了些。” 云新阳练了这么多年的功夫,身上的肌肉也是有的,可他身材颀长,这衣服一穿,他显不出来肉呀,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他只是一个比绿豆芽强那么一点点的黄豆芽型的小白脸。 吴鹏展不信邪,又拉着云新阳去找了一家蹴鞠队,这一个队里的人,打量了他们几下,又问了他们的年龄之后,对他们说:“好了,一边玩去吧,我们只想好好玩蹴鞠,可不想带小孩,回头打哭了还得哄。”云新阳倒没所谓,可把吴鹏展气的不轻。 所以两人转了一圈儿,找了几个队都遭到了无情的嫌弃和拒绝。 吴鹏展气得跟云新阳嘀咕:“一群不识货的傻缺,就凭咱俩的身手,还不是一踢一个准。” 云新阳想了想说:“凡事都有利弊,如果咱俩在蹴鞠场上太过优异,也难免会引人注意,或得罪人或惹小人嫉妒,还是低调一些好。再说咱俩来府学的目的是读书求学的,又不仅仅是为了玩的。” 吴鹏展说:“我不是想着,通过蹴鞠可以多交些朋友吗?” 云新阳说:“朋友在精,不在多,如果朋友太多,交往也会占去很多时间,影响咱们读书。” 吴鹏展终于被说通了,不再纠结没能参加蹴鞠队,乃至被人嫌弃一事。 胡添翼的境遇比云新阳他们稍好点,也仅仅是稍好点,因为他虽然人高马大,年龄也够,可是原本就胖的他,一个年过的就跟气吹似的,更胖了,这不去找蹴鞠队的时候就被人取笑了:“就你这身的肉,你确定被赘的还能跑得动?不骑马踢蹴鞠还好些,要是骑着马,都担心你把马的脊梁骨给压折了,造成事故。”不用说,最终也是铩羽而归。 云新阳这个穷秀才音律课自然不能想选什么就选什么,因为有些乐器他太贵了,买不起啊,所以他选的是笛子,一根竹笛也要不了多少钱。 云新阳来到府学,已经有十来日了,读书和生活都已经安定下来,就跟吴鹏展商量着,该正常练功了。 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俩武师傅没跟来,原定让老胡指导的事,也泡汤了,好在如今已经不是初学者,也不需要师傅天天盯着手把手的教,完全可以自己练。 吴鹏展这边还有一个小问题,之前因为是在自家书院读书,一直没有书童。他如今的书童小扣子是他爹从府里的小厮中挑选出来的,彼此都还不太了解,吴鹏展的很多事他都不知道,当然现阶段也不打算让他知道。 吴鹏展跟云新阳商量,为了早晚偷偷的翻墙出去练功不被书童发现,他打算将自己的床铺搬到云新阳这边,晚上在这边睡,白日里在自己那边读书生活,云新阳当然没意见,他俩别说一间屋,就是一张床上都睡过,可小扣子有意见,他觉得自己被嫌弃了,可又不知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从后窗翻墙而出,虽说一般情况下不会被人发现,但是也不能说绝对,毕竟后窗对后墙的可不是只有他们两间房。 晚上,月亮渐渐升起后,云新阳他们先熄了灯,关好门窗,假装已经睡下了,然后轻手轻脚的爬出窗外,观察发现左右房间的窗户都是关着的,俩人才一前一后的跟做贼一样翻身上墙。 墙外一片静谧,仿佛整个世界都沉睡了一般。皎洁的月光洒在大地上,宛如一层银纱,给周围的一切都披上了一层朦胧的美。这样的环境,正适合两人安静地练功,不会受到任何干扰。 他俩轻盈地踏着墙头,如同两只敏捷的飞燕,如履平地般越过树梢,三两下就找到了那片理想的练功之地。 云新阳轻盈落地,先稳稳地坐在地上,调整呼吸,让自己的心境平静下来,闭上双眼,静心运气,感受着体内气息的流动。突然间,他猛地睁开双眼,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紧接着他纵身跃起,如同一只展翅高飞的雄鹰,隔空一掌狠狠地击向不远处的一块大石。 只听得“砰”的一声低低的闷响,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悄悄的放了一声闷屁,大石竟然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这一掌的威力,让人不禁为之惊叹。 云新阳并未停歇,他迅速展开手脚,辗转腾挪,如行云流水般施展出一套精妙的拳脚功夫。他的动作刚劲有力,却又不失灵动,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无尽的威力。 然而,由于明天还要上课,他不敢在晚上练得太久。稍作休息后,他决定将剑和扇的练习留到明天,以免影响第二天的学习。 吴夫子家的藏书虽然很多,但是天下的书那么多,总有一本是你没有的,白日里不上课的时候,云新阳就和吴鹏展到府学的图书室里去薅书,云新阳因为家里条件有限,为了给家里积攒一些藏书,这些年,他在吴家不仅看书,也抄书,现在在府学里依然如此,把抄书当成了日常练字。 吴鹏展从前在吴家的时候自然是不会抄书的,但如今也跟着云新阳一起抄起来。 季科就住在云新阳隔壁,上午没课,这会儿看书累了,出来伸伸懒腰,走到窗前,看着云新阳一副专心致志的样子,笑着说:“我看你干脆变成书虫,钻进书里,别出来了。” 云新阳道:“变成书虫天天钻进书里,又有什么用?你说哪只书虫是识字的?” 季科哈哈一笑:“你说的还真是,那以往把那些爱看书的人比作书虫,岂不是含有嘲笑的意思?” 云新阳微微点头:“我觉得本来就是。” 季科:“虽说有讽刺的意思,但是也不全无道理,至少书虫和书生一样喜爱书。” 吴鹏展从另一隔壁也过来加入了闲谈,他并不赞同这个说法:“那怎么能一样?书生爱的是书,书虫爱的是纸,至于是印书的纸还是擦屁股的纸,于它们而言都是没有区别的。” 第242章 府学闲谈云家趣事 季科白了他一眼:“我承认你说的对,可是你现在都是秀才了,能不能说话文明些?” 吴鹏展:“这么说,你现在是秀才了,屁股那东西早就丢弃,不要了。” 云新阳将他们从胡扯中拽回来,回到刚才的话题:“有些事就是这样,比如书虫和书生,表面上都是爱书,啃书都是为了中饱私囊,只是书虫爱书的结果是,让书得到了毁坏,我们爱书的结果是,吸收和宣扬书上的知识,让书发挥了它应有的作用,所以同是爱书,方式不同,目的和结果就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胡添翼听到了:“云新阳说的不仅很有道理,而且还有一股老学究的味道。” 云新阳看了胡添翼一眼,他赶紧辩解:“我可是说的实话,没有任何嘲讽的意思在里边。” 吴鹏展呵呵笑:“你这话是对云新阳说的,肯定有人信你不含嘲讽的意思,但是要是对着我说的,那可就不一定了。” 胡添翼对着吴鹏展:“我今天发现了你一个优点,那就是你有了自知之明。” 吴鹏展哪能不反击,是连嘴带手一起上,胡添翼很快败下阵来投降认错。 早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老爷子的院子里,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老胡站在院子中央,紧闭双眼,调整呼吸,准备开始练功。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感受着体内的真气在经脉中流动。然而,他突然感觉到一股异样的阻力,真气的运行变得有些涩涩的,不像往常那样顺畅。 老胡心中一紧,他停下动作,仔细琢磨着这种感觉。他反复思索,试图找出原因,但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难道是自己的功法出了问题?还是最近身体有什么不适? 他不禁开始怀疑,是否有人在暗中对他下手,给他下了什么药?这个念头让他警觉起来,他决定回忆一下之前的经历,看看是否能找到一些线索。 老胡静下心来,开始回想最近这些天自己去过的地方、遇到的人以及在外边吃过的东西。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甚至连从他身边跑过的狗都仔细回忆了一遍。 然而,经过一番苦思冥想,他仍然没有发现什么不妥之处。他的记忆中没有任何异常的情况,这让他感到十分困惑。 就在这时,老胡突然想起了那天云新阳的袖子一扬。他对这个小屁孩本来就没什么好印象,觉得他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根本不值得自己关注。 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云新阳的那个动作似乎有些奇怪。老胡的心中涌起一丝疑虑,但他很快就把这个想法抛到了脑后。毕竟,云新阳只是个小孩子,他能有什么能耐对自己下手呢? 老胡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纠结于这个小屁孩,继续思考其他可能的原因。之前云新阳他们离开时,他有多想老爷子不要那么快的过来,这会子就有多么盼望老爷子快点来,他都想要去欢乐谷等老爷子了,否则他觉得再这样下去找不到原因,时间长了,自己的武功就要废了。 云老二早起看着湛蓝湛蓝,万里无云的天空,忍不住叹口气,现在已是三月,眼看着已经五个多月没有下雨了,刘家庄中间的那条小溪水几乎要断流了,前几天去上埠镇,看到河水也下跌的厉害,大些的船都搁浅在了码头,只有小些的船还在转运货物,可能很快都要全部停航了。 他已经在逐渐增加水洞里流出的水量,确保自家田和荒地得以浇灌的同时,田下的水沟里也不断流,他知道凡事都要讲究一个度,他不知道这样不断的加大水洞放水量的做法,对不对,水洞里的平衡会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眼前旱成这样,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这会儿天才刚亮,梅子就把大黄的吃食准备好了,大黄吃饱喝足就前往山洞而去,进了洞里,躺在主人给它铺着的软草垫子的小窝上,它如今已满六岁,已是狗过中年的年纪,时常觉得精力不济,这会儿躺在垫子上就开始闭目养神。 你别说,还真是无巧不成书,有一天就有和云老二一样的大聪明也有着和云老二一样的想法,听说今年可能会是几十年不遇的大旱先前还有人半信半疑,可至今无雨,旱情依然严峻,不说全年颗粒无收,午季小麦亦是没有什么收成,想着家里这么多的粮食,到时候万一全年田地里都绝收,有人来借粮是借也不好,不借也不好,更怕像雪灾那年出现难民抢粮的事,于是也想到了那个山洞里看看能不能藏点粮食?这个人就是楼家村的一个小富农。 早上富农父子俩吃完早饭,拿上火把前往山洞,他平日里很少进山,即使是砍柴,也跟大多数人一样,都在山坡上,很少会上到这么高的位置,不像云老二常年进山,山上大大小小的洞都了如指掌。这个山洞是他在很久以前上山玩耍时无意中发现的,并没有进去过。 躺在洞里的大黄,早就听到了有人靠近洞口的脚步,只要是不进来的人,它也不会理会,依然半闭半睁着眼睛懒洋洋的躺在那里继续休息,可是听着听着却发现了不对,这俩人好像要进洞,那小富农父子俩来到洞前,拨开被藤蔓半遮半盖的洞口,没走多远,就发现里边黑不隆冬的。儿子说:“爹,你真英明,幸亏带了火把来,不然走不到几步就看不清了。 大黄躺的地方,离洞口还是有些距离的,听到有人进洞,他便悄悄的赶往洞口查看,看到两人点了一只火把,正想往洞的深处探去,大黄狗没有出来,就在洞中对着俩人呲着牙吼了一声。狗过中年的大黄,如今早没了当年追狗蛋媳妇吼叫时那般中气十足,可巧就巧在大黄不仅是身处在洞的暗处,而且所在的位置后窄前宽,就像是在一个喇叭口里,拿着喇叭对外叫,这扩大了的声音,又经过山洞的回声震荡,呵呵,小富农父子俩,忽然听到山洞深处发出如此恐怖可怕的声音,浑身颤栗,裤子就湿了,立马丢盔弃甲,不对,是丢掉火把往外跑,好在进洞不深,没有火把也行,很快就逃了出来。 大黄丝毫不知道自己今天立了功,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卧倒继续休息。晚上回到家才发现自己当了爹。 前年春天,云新晖把二狼抱回来时,跟大黄说这是你弟弟,大黄当时也不知道信没信,反正云家人大概只有兴旺一人信。 第243章 开启府学薅夫子“羊毛” 二狼上午生了两个娃,一个黄色的像爹,一个灰色的像娘,似乎有了这两只小狗狗最欢喜的不是大黄这个爹,而是亮亮这个小主人,如今一岁多的他,走路已经很利索,五叔兴旺,现在也去了吴家书院读书,孤单寂寞的他一天要去狗窝看八回都不止,要不是二狼护的紧,看到小主人亮亮过来,就赶紧出窝,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小主人,不让它靠近自己的孩子,只怕两只小狗狗早就被亮亮一手拎一只抱回自己窝里养了。 安青府距离云老二家两百余里,这里同样遭受了旱魃肆虐。相较云老二家所在之地,这里的旱情稍缓。云新阳入读府学后,当地曾降下一场小雨,可院子里的水井水位仍在持续下降。云新阳他们还不知民间人们的生活情况,因为府学的日常教学未受太大影响。学府规模宏大,同窗众多,课余生活也比往日丰富许多。他们在府学里,依旧本质不变,保持着在吴家书院的一贯作风,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习惯。 初入府学,发现这里的授课夫子可真多,他们竟然可以有选择的去听课。吴鹏展打趣道:“这里这么多夫子,够咱们俩‘薅羊毛’的了,咱们可以慢慢的去薅,应该不会像在我家书院那样,把夫子给薅急毛了。”云新阳点头,他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今天日马夫子讲完《论语》正要离开,云新阳和吴鹏展二人立刻飞奔出去,拦住马夫子的去路,本着一副勤学好问的好学子姿态,给马夫子行了个礼,然后才开口,“马夫子,我还有一个问题想向你求教,《论语》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与荀子《劝学》中“学不可以已”,何者更符合治学之道?”吴鹏展抛出问题。 马夫子是个治学严谨之人,对于云新阳吴鹏展这样好学之人,很是愿意教导,于是停下脚步,耐心道:““‘学而时习之’,此乃治学根本!《尚书》云‘玩习古义,修明经典’,反复研习方能通其义、践于行。昔颜回箪食瓢饮,却乐在学中,终成孔门德行之首。若苦学无乐,不过书蠹耳!故以乐为引,方得学问真趣。” 马夫子说完,吴鹏展接话:“可吾觉得“非也!荀子言‘学不可以已’,恰中要害。《礼记·学记》亦云‘学然后知不足’,治学如逆水行舟,岂有止境?……” 马夫子见到有学生如此认真,又有自己的见地,非常开心,耐心的与云新阳和吴鹏展展开讨论,给他们解惑,最后朗声总结道:“‘学而时习之’重内修之趣,‘学不可以已’重外铄之功。二者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无乐则难持久,无恒则难精深。合二为一,方得治学真谛!”吴鹏展他们和旁听的众位学子真心的拜谢马夫子。 接下来的课由汪夫子授课,汪夫子或许是因为慢性子,或许是年纪大了,说话絮絮叨叨,一个观点,反反复复半天说不完,二人觉得他讲得实在乏味,令人不耐,加之课间急于解手,便放过了这位夫子。 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龙王爷也不知道去哪儿忙什么去了?将他的份内之事,施云布雨给忘了个一干二净,太阳公公倒是尽职尽责天天早出晚归,一天不落,把自己的热情毫无保留的洒向大地,烘烤的大地炸开了一道道裂口。 刘家庄中间的小溪已经断流,整个刘家庄的人都要靠水洞流出去的水过活,云老二也顾不上其他,了为了保证荒地以及自家田地得到浇灌的同时,还能让别人也能获得一些水,不得不又将水洞下方那个原以为凿的已经够大的石槽,进一步凿得更深更宽。 靠近山边的村民们都还好过些,山外无水还可以去山内去找,可平原上的那些无水可饮村民,有的已经完全顾不上自己的庄稼,不得不从大老远的家园迁徙到河边生活。 西河岸这边的村庄,要么靠河,要么靠山,倒是还好,离山里近的去山里找水,离河岸近的去河里挑水,倒是无需搬到河边生活,河东岸基本上已经人满为患了,河里的水虽然没有完全干枯,但是也所剩无几,船早已停航。 旱情还在加剧,令人意外的是,水洞里的水位倒是没降最近反而升了,水质也变得浑浊起来,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云老二觉得,从目前对他们这些因受旱遭罪的人们来说,就暂且当着是福吧,至于将来怎样,还是等先度过了眼前的难处,将来事将来再说吧。 他自从发现了小富农父子俩丢在山洞里的火把后,就猜到有人进去过,但是根据火把所扔的位置,判断来人应该没有进洞多深,就被大黄吓跑了,为了不让其他的人看到他进洞让人起疑,已经好久没有进洞去视察过自己藏在那里的粮食了,不知道有没有霉变,有没有蛇虫鼠蚁偷吃,不过对于人的威胁,暂时倒是不怕,毕竟有大黄在那里守着,他倒也算稍稍安心,但也仅仅是稍稍安心。 地里的小麦即将成熟,即便有充足的灌溉,预计产量仍会减半。与云家田地相邻的边楼村、大刘庄,以及水沟下游的农田,也都有了些许收成。有的人家感念云家放水灌溉,沾了光;也有人心生嫉妒的。 河西岸因夹在山与河之间,境况比河东岸好上许多,但是有收成的也不多。此前云老二浇地兼顾周边田地的善举,如今好心终于得到了好报。春荒时节,许多人家存粮不足,小麦又濒临绝收,不少缺粮严重,或是手脚不干净的,已经开始偷偷盗割别家那些尚未成熟的麦子。 为了保护庄稼不受侵害,各家各户都纷纷派出自家的男丁和壮劳力,日夜不间断地看守着田地。在云家的麦地这边,情况却有些特殊。由于这片麦地周围正好都是云家放水的受益者,所以这些守夜人防守自家麦地的同时,自然而然地将云家的麦地包围了起来。这样一来,处在这片麦地中间的云家麦地反而成了最为安全的地方。 然而,尽管如此,云家的长工豆子和老黑还是对这片麦地的安全不太放心。他们深知,如果东家的庄稼没有收成,那么他们两个人也绝对难逃挨饿的命运。而且,平日里云老二对他们也颇为宽厚,所以他们更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于是,豆子和老黑决定吃住在麦地,日夜轮流巡逻,以确保这片麦地的安全。他们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时刻保持着警惕,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危险。 第244章 云家麦子遭疯抢 云新晨看到豆子和老黑如此尽心尽力,不禁对父亲感慨道:“豆子和老黑比当年大黄看地还要尽心呢!” 麦子越来越接近成熟期,渐渐由绿变黄,远远看去,连成一片的几十亩麦地,甚是显眼。 有些麦子有收成,却处于零散存在的那些麦地,或被主家提前收了,或被别人哄抢盗收了,附近剩下的只有这连在一起的这一大片麦地了,更多的人围到了这里,麦田的主家们,看着每日围着这片麦田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心里也越来越紧张;再看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们眼中透露出的贪婪的眼神,知道如果再等下去,只怕再也捂不住了,于是只能忍痛提前开镰。 云老二看到周围人家都开动了,自己也立即召集长工,短工以及家人,行动起来,只是别家的地都少,三两天就割完,云家的地多,梅子和刘氏两个女人也跟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云老二、云新晨、老黑、豆子刘满屯更是不得不披星戴月加班加点的干。 徐氏也不得不走进厨房和抱弟一起每天连着老黑和豆子的饭一起做。 抱弟真是个勤劳的小姑娘啊!她每天不仅要帮着徐氏做饭,还会主动地去地里给大家送饭、送水。由于她个子矮小,力气也不大,所以每次背的东西并不多,但她却从不抱怨,而是一次次地往返于家和地头之间。 要知道,平日里在云家,抱弟可是从来都不做重活的呢!然而,这几天下来,她那稚嫩的肩膀却被背东西的绳子勒得几乎要破皮了。到了晚上,当梅子看到她肩上的伤时,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可让人惊讶的是,尽管如此,抱弟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并且轻松地说:“这算不了什么啦,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我天天被四姐拧,那可比这疼多了呢!” 梅子听了抱弟的话,又暗自思忖自己的过往,眼眶不禁泛起酸涩。她既为自己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感到心酸,又心疼眼前这个命运坎坷的女孩。在她的认知里,重男轻女的家庭中男孩欺负女孩倒也算常见,可家中女孩竟能把另一个女孩欺负得如此凄惨,这般光景她着实是头一回听闻。抱弟瞧见梅子神色黯然,忙轻声安慰,眉眼间满是温柔:“真的,我真的不觉得怎么疼,擦了药之后凉凉的,一点都不疼啦。” 云老二他们这两天日夜泡在田里,吃住都顾不上,每晚仅仅睡两个时辰,便顶着惺忪睡眼起身劳作。老黑累得面色愈发黝黑,像是被墨汁浸染过一般;云新晨更是累得腰酸背痛,直喘气。看着老黑那张黑得发亮的脸,竟然还有精神打趣:“老黑,你看你那张脸黑的,就像是传说中的黑鬼,干脆让我媳妇给你做个白色的面罩,等夜黑风高的时候,你戴着在麦地里溜达,说不得能把所有的偷麦贼都吓走!” 老黑哈哈大笑:“这个主意不错。” 今日恰逢休沐,云新晖主动请缨,接过送饭送水的差事。别看云新晖比抱弟还小两岁,身形却比抱弟高出一头多,抱弟站在他身旁,头顶堪堪到他肩膀。自从云新晖接手这份工作,凭借着一身蛮力,工作效率大大提高。 兴旺也不甘示弱,积极请战,要去地里拾麦穗。兴旺自小被黑芝麻馅的云新曦带大,又跟着毒仙熏陶了一年,如今还在画圣那个不好评说的老头身边待了些时日,这性子,呵呵,就像他二哥说的那样,这五弟虽说没走上歪路,却也总是在正道和歪道的边缘来回溜达。此番他说是来拾麦子,那就权当是来拾麦子的好了,心里有没有别的打算?至少现在还不好说。 云新晨和云老二,看着这小东西长大,又怎会猜不透兴旺的心思?不过,他们只是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并未点破,更没有阻拦。 周边善良热心的人家,在自家麦子收获完毕后,纷纷赶来帮忙。云老二不仅连连道谢,还大方宣布管饭给工钱。这一来,大家干活的劲头更足了,呼啦啦来了十几个人。于是云老二云新阳和老黑停下割麦子,专门往家运,农家有句话叫,人少好吃馍,人多好干活,人多力量大,剩下的麦子一天就收割完毕。只是收割完后,还有剩下不多的运输活儿。 云老二赶着牛车往家拉,云新晨、老黑和豆子和两个短工则挑着担子,脚步匆匆地往回运。先前在旁边拾麦子的人们,见割麦子的十几个人收工后一哄而散,云家地里只剩下寥寥几人,还要来来回回地搬运麦子,地里根本照看不过来,便有人动起了歪心思。 起初,那些胆小的人还畏畏缩缩,只是鬼鬼祟祟地从麦捆里大把大把地往外抽麦穗;渐渐地,一些脸皮厚、胆子大的人,竟明目张胆地抱起云家的麦捆,一股脑塞进自家袋子里。正巧云老二和云新晨及短工送麦子回家去了,刘满仓又因中暑回家休息,地里只剩豆子和老黑。二人急得满脸通红,冲上前去与那些人争抢。可对方人多势众,两人拼尽全力,又如何能阻拦得住?这一闹起来,原本只是抽麦穗的人也趁机浑水摸鱼,抱起麦捆就跑。 兴旺却不慌不忙,既没有参与争抢,也没有出声阻止,只是拎着两条绣着小花的小手绢,在人群里穿梭自如。那些只顾着偷抢麦子的人,根本没把这个跑来跑去、默不作声的小孩放在眼里,一门心思地忙着往袋子里塞麦子。 老黑和豆子与那些人扭打在一起,被推搡得东倒西歪,原本就打满补丁的衣服也被扯成丝丝缕缕,都快露腚了。此时,累得满头大汗、身上挂着的布条早已被汗水浸透了,兴旺才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扯开嗓子喊道:“你们别打了!回头再被打伤了,那就不划算了!再说,别人不知道,你们俩还不清楚吗?我们荒地云家可不是好欺负的!谁要是敢欺负我们,根本不用我们动手,自有那……那厉害的谁来惩罚他们!” 老黑和豆子早已筋疲力尽,被人连打带拽,即便拼尽全力,也没能拦住一个人装麦子。听了小东家的话,他们也只好停下手中的动作,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着,活像两只累坏了的哈巴狗。 第245章 云老二做戏杀鸡儆猴 这时,麦地里那些率先中招的人,突然感觉浑身发痒,起初他们还以为是汗水浸湿衣服所致,并未多想。可没过多久,身上发痒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刚才听到兴旺那番话的人,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安。有人气势汹汹地冲过来,要抓老黑、豆子讨说法,还有人朝兴旺扑去,想要质问个究竟。 兴旺眼疾手快,身子一扭,像个泥鳅似的灵巧地跳到一边,大声说道:“你们别问我!我也不清楚!反正我们云家搬到荒地之后,只要是欺负我们的人,就会莫名其妙地出问题!” 那边老黑和豆子还在与冲过来的人纠缠,一边手忙脚乱地解释,一边奋力抵挡。这时候,他们倒是不落下风了,毕竟那些人得一手两用,痒得跟满身爬满蛆虫似的,抓耳挠腮,前挠胸后挠背,根本无法专心与人厮打。而刚才靠近兴旺、想抓他的人,这会儿已经浑身发软,瘫坐在地上。众人心中满是恐慌,有人赶紧换上一副讨好的嘴脸,边挠边低声下气地向兴旺打听缘由。 兴旺一本正经地眨巴着大眼睛,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我在荒地出生,年纪小,很多事都不清楚哎。就听家里爹娘和哥哥们说,他们听大刘庄的人讲,这荒地以前根本住不得人。可我们家来了之后,不仅住得安稳,还得到了荒地那位……那位神秘的那谁保护!谁要是敢欺负我们,或者对我们有不良企图,只要靠近云家,肯定会出事,到时候什么也干不成,只能灰溜溜地离开!”说完,他摊开双手,无奈地耸耸肩,“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今天你们这么欺负我们家,那谁能不发火、不惩罚你们吗?”说着挠挠头,一副不确定的样子“我猜毕竟那谁谁谁,估计也是要面子的嘛。” 有人焦急地问道:“你别总是‘那个谁谁谁’的,到底是谁啊?”这些偷麦者大多都是河对岸的人,有的家住的很远,许多人都没有听说过荒地传说。 兴旺歪着脑袋,故作天真地说:“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不对,好像我们家谁都没见过,或许大刘庄的那些长久的住户会知道,或许他们有人见过吧。刚才你们谁见到了?没有吧?可看你们现在这样,不就证明他实实在在地存在,实实在在地来过嘛!” 一众偷麦者听了兴旺的那番话,心中愈发惶恐不安。毕竟如今还没到山穷水尽、饿死人的地步,谁都不想因为这点小事丢了性命。便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那现在该怎么办?怎样他才会饶过我们?” 兴旺一本正经地说:“我听家里大人说,他们听说只要最后没对我们家造成实质性伤害的,也就受到点小伤害,没听说谁死了的。不过那些死不悔改的人,到现在我们云家还没遇到过,所以我们也不清楚会怎样。” 又有人问:“是不是我们放下拿的麦子就没事了?” 兴旺歪着头想了想,说:“应该是吧。要是不放心,等我爹来了再问问,他知道的兴许更多。” 云老二父子俩匆匆折返,刚踏入麦田,便望见那群人丢开麦穗,正抓耳挠腮、龇牙咧嘴的滑稽模样。云老二心中已然明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挑眉沉声道:“这是偷麦子遭了集体报应?” 兴旺立刻机灵地点头,小手指着浑身无力,像只癞皮狗一样瘫在地上的两人,绘声绘色道:“他俩还想动手打我,所以被惩罚得更狠!他们都急着问该咋办呢!” 云老二深知树敌非明智之举,当即装模作样并神色肃穆地转身,朝着荒地方向郑重跪下。他脊背绷得笔直,重重磕下响头,又恭恭敬敬地深施一揖,声如洪钟:“我,荒地云家当家人云老二,在此向您对我家的护佑致以万分谢意!只是今日这些人,多是被旱灾逼迫的逃荒者,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不过是因家中颗粒无收,饥肠辘辘才一时起了贪念。恳请您小惩过后,便饶恕他们这一回!若再有恶行,您大可严惩不贷,届时我绝不敢再求情!”言罢,又是一个重重的响头,额头在泥地上砸出浅浅的坑洼。 老黑和豆子看着东家这般宽厚,忍不住暗暗咋舌——这些人可都是明火执仗的抢匪啊!而云新晨和兴旺则强憋着笑,憋得满脸通红。只见云老二一本正经地起身,转身对着众人侃侃而谈:“虽说我们从未见过那位神秘的谁,但既蒙他庇佑,云家于他而言,就如同他的附属之物。好比你家院子里的树被人砍了,岂能不怒?只是看着你们眼前的状况,我判断他的怒火这会儿应该也不会太大,只是这惩罚怕是一时半会儿收不回,诸位还得再受几日痒痛。至于这几位瘫倒的,赶紧找人抬回去吧,莫要晒出人命,平白的惹得那位再生嫌恶!导致予以你们重惩,就得不偿失了。”云老二刻意避谈麦子被抢之事,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离开。 那些人见状,有的灰溜溜放下偷来的麦子,有的却仍心存侥幸——或是贪心作祟,或是家中实在揭不开锅,有人偷偷藏起半袋。云老二皆视而不见,任由他们离去。那两个瘫软如烂泥、因为浑身痒痒,却又无力去抓挠,只得努力的扭动身体,看起来就像浑身抽搐的倒霉蛋,也被同伴骂骂咧咧地拖走了。老黑和豆子瞅准时机,挑起麦捆,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麦地里只剩云家父子三人。云新晨朝兴旺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赞许:“干得漂亮!” 兴旺狡黠地冲爹一笑:“哪有爹演得精彩!若不是您火上浇油、做戏做全套,这出‘杀鸡儆猴’的大戏怎能如此逼真?” 云老二佯装发怒,瞪了小儿子一眼:“还不是给你擦屁股!” 兴旺咯咯直笑,毫不留情地拆台:“明明是您自己想把这事坐实,好震慑宵小!可别赖我头上!” 云新晨也跟着打趣:“我说二弟三弟演戏为何如此自然,原来都是得了爹的真传!” 云老二又好气又好笑,回怼道:“就你笨嘴拙舌,撒谎都不会,还好意思怪我?” 云新晨笑嘻嘻地反驳:“您有五个儿子,三个像您足智多谋,总得留两个像娘心直口快吧!” 第246章 旱季水洞惊现鱼儿 说笑间,父子三人利落地将麦捆装车、捆扎紧实,又备下一担。他们并未急着离开,而是警惕地守在田边——谁能料到,会不会又冒出下一波偷麦贼?好在剩下的麦子不多,再运一趟便能收工。 另一边,刘氏娘家原本的五亩地,赔给亮亮两亩多,余下的两亩多恰好毗邻荒地。东边那一亩多与亮亮的田地相连,云新晨每次灌溉时,总会顺手照料;南边的一亩多地,云新晨特意从荒地挖了条蜿蜒的小水渠,引去活水。因此,这两处的麦子虽历经灾年,倒也有了收成。 收割时,刘氏瞧见父亲在东边地里忙活,便过去搭把手。如今东边的麦子收完了,她惦记着南边那亩地,急匆匆赶去查看。远远地,就见父亲佝偻着背,颤巍巍挑着担子,一群妇人围在旁边,七手八脚地拽麦捆。担子被扯得左右摇晃,刘老头脚步踉跄,险些栽倒。 刘氏顿时怒从心头起,抄起镰刀,杏眼圆睁,扯开嗓子怒吼:“都给我住手!再敢碰一下,我砍了你们!”那凶悍泼辣模样,倒与当年做姑娘时一般无二。 妇人们被她的气势吓得四散奔逃。刘氏看着几个月来愈发消瘦、背驼如弓的父亲,眼眶瞬间泛红:“爹,您放下,我来挑!”刘老头颤巍巍地放下担子,望着女儿虎虎生风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再想起小女儿在云家短短数月,竟长高长胖、面色红润,与从前判若两人…… 正走着,尚未进家门,母女俩激烈的争吵声便传了出来。刘老太太尖着嗓子大骂:“白眼狼!狠心的孽障!我养你这么多年,就换来这个?” 刘氏气得浑身发抖:“她也配做我妹妹?分明是个蛇蝎心肠的恶魔!平日里欺负姐妹也就罢了,居然想掐死亲外甥!” 刘老太太嗤之以鼻:“又没真掐死,你儿子不是活得好好的?倒是你妹妹,远嫁他乡,也不知受了多少苦!” 刘氏悲愤交加:“您眼里就只有她?怎么从不问问小妹在云家过得如何?”刘老太太冷笑道:“她自个儿乐意留下,关我何事?难不成还要我去求她?” 刘氏双眼通红,声嘶力竭地质问母亲:“娘,你还说不是你逼的?平日里你对小妹不闻不问,纵容四妹肆意欺凌,不然她怎么可能宁愿留在云家寄人篱下,也不愿意回家跟着亲娘过活?还有那天若小妹真回来了,谁能保证四妹不会将自己的怨气都撒在小妹身上,对小妹下狠手,甚至要了她的命!” 刘老头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门,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气得满脸通红,用力推搡着老太太,声音颤抖地吼道:“你就不能消停点,别整天跟孩子吵个没完!”他转身朝三闺女摆摆手,眼神中满是无奈与心疼:“走吧,回去好好过日子,没事就别回来了。” 刘氏望着年迈的父母,心中满是纠结,她确实不想回来,可这里终究是生她养她的家,父母都年纪都大了,不时常回来看看,总归是不放心,可每次回来,母亲总是这般尖酸刻薄,她和小妹甚至也开始怀疑四妹妹的身份了。 田地里的麦子全都收完了,麦子连同麦秆堆在宽敞的院子里。在这炎炎烈日的大旱天,倒不必担心雨水侵袭,大可以暂且放着不管。 云老二皱着眉头,开始盘算着接下来地里种什么。云新晨忧心忡忡地说道:“爹,这天干地旱的,就算种下去,庄稼也难有收成。再说,就算水洞里的水不断流,能勉强浇灌,可您想想收麦子时的情景。现在大家还有点存粮,要是到了秋天还这么旱,大家都没了收成,日子肯定更难熬。到时候,咱们辛苦种的庄稼,只怕还没收割,就被人抢光了。” 云老二目光坚定,沉声道:“这些以后再考虑。眼下有水,地就得种,而且要想法子多弄些水出来,让周围的人也能种点。一来能让大家都有点收成,少受些饿;二来,也能护着咱家的庄稼。就算最后全被那些难民哄抢而尽。咱家白忙一季颗粒无收,只要能救人性命,也算是善事一桩,总比让地荒着强。” 云新晨听了,无奈地耸耸肩,既然父亲心意已决,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黑和豆子在屋里坐立不安,老黑眉头紧锁,满脸纠结:“我既盼着东家继续种地,这样咱们能有工钱拿;可又担心,种了庄稼也不一定能有好收成,就算长好了,也未必能收回来。要是东家忙活一场,最后啥都没捞着,咱们还拿工钱,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豆子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在这儿瞎琢磨有啥用,一切还得听东家的安排。” 水洞里的水位持续迅猛上涨,随着水位的上升,水流也变得愈发浑浊不堪。云老二虽然不清楚水洞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水位上升意味着水量增大,这对干旱的此地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为了避免水流四处泛滥,造成有的地方干旱,有的地方涝的局面,每天天刚蒙蒙亮,云老二就带着儿子穿梭在荒地里,精心地挖水沟、理水路。经过连日的辛勤劳作,从水洞下方到云家筑坝拦水的那段路,原本浅浅的小水路,如今已变成了深深的水沟。水流也不再是往日的淅淅沥沥,而是发出哗哗啦啦的声响,欢快地流淌着。 这天清晨,云老二惦记着水位上涨后水沟的情况,早早地来到荒地。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水沟里的水早已漫溢,在荒地上四处横流,更令人惊喜的是,水沟里竟然有鱼儿活蹦乱跳!他兴奋地找来一根藤蔓,开始捡拾鱼儿,可越往上走,鱼越多,根本拿不过来。无奈之下,他只好拖着一串鱼回家求援,等他拖着一串鱼回到家,一路上,鱼早被荒地上的沙石刮蹭的遍体鳞伤。 这一幕把云家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仿佛能塞下一个大鹅蛋。徐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问道:“他爷,这些鱼是从哪儿弄来的?” 云老二满脸笑意地说:“我说从水洞里流出来的,你信吗?” 第247章 怀疑自家有神仙眷顾 徐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只有这种可能了,毕竟自家的这条水沟自从筑坝拦水后,这么多年就没有多少条鱼。 梅子和刘氏自从来了云家,见到过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多了去了,就像云新晨当初安慰她的那样,怪见得多了就见怪不怪了,所以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准备动手杀鱼洗鱼。谁知云老二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水洞里的水位又涨了,流出来的水更多了,水洞下方的排水渠旁边还有好多鱼呢!”这下,三个女人再次惊得合不拢嘴,这大旱之年,竟然有如此奇遇,这运气也太好了吧! 梅子和刘氏心急如焚,连饭都顾不上吃,拿起篮子就往外跑。徐氏看着她们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云新晨回来得知此事,看着父亲还在慢悠悠地吃饭,急得不行。他迅速灌下一大碗水,抓起两个馒头,抄起大铁锹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催促:“爹,别磨蹭了!赶紧去挖沟理水,把沟挖宽挖深,好让更多的水顺着过水渠流进大沟里,以防水淹了荒地!”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老二见状,也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匆匆喝光稀粥,拿起铁锹,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媳妇插好大门。不过,他没有直接去荒地,而是先到隔壁安排豆子和老黑今日的活计,随后才大步流星地朝着荒地走去,准备大干一场。 云老二说是去荒地里干大事业,事实上,今年在荒地里还真是没干什么事,因为担心荒地的秘密保不住,所以今年草没有拔,荒没有开,只是将水洞里的水引下来,在荒地干了的时候给浇灌一遍,别让荒地里以往种的药材干死了,否则的话,万一秘密保住了,药材却干死了,岂不抱憾终身? 云老二右手拎着铁锹左手抓着馒头边走边啃往家里的大水沟那去,打算查看一下水坝情况,刚到水坝边,就听到大水沟里扑通一声,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条鱼跳了起来。 水沟里的水早已漫过水坝,从整个坝面哗哗的向下流着。看到水坝倒是坚固如初,放心了些许,便沿着长满金银花的沟边继续往前走,去往水洞下的排水沟处。 云老二踱步到水洞下游的排水沟,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今早从另一处巡查的,竟没发现,靠近大水沟的荒地已大面积积水——在这几十年不遇的大旱之年,引水渠里的水竟泛滥成灾!若不赶紧拓宽加深水渠,地里的药材怕是要因涝枯死。这消息传出去,自家不仅要沦为笑柄,更要遭人戳脊梁骨。将这水洞下至大水沟这段过路水渠挖深拓宽迫在眉睫。 天气太过炎热,云老二为了给身体降温,干脆脱掉鞋,站在水渠里开挖,水渠里的水凉凉的,脚站在里边很舒服。 \"爹,您说是不是哪路神仙特意眷顾咱家?\"云新晨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不然在这大旱之年,人人家里食物水源短缺之时,水洞不仅突然涨水,解决了咱家吃用水的难题,还顺道送来鲜鱼解决了咱家粮食短缺的问题,这偏袒也太赤裸裸了吧!\" 云老二没好气地瞥了儿子一眼:\"得了便宜还卖乖。听你爷爷说,外头天地广阔,说不定别处正闹水灾呢。这水洞本就怀疑连通着外头,如今的猜想倒是得到了证实,恰巧今年咱俩又将水洞凿开,使得水流变大才把鱼冲了出来。\" \"您就一点不觉得神奇?\"云新晨不死心,\"水涨鱼现,既解了饮水之急,又添了口粮,咱家这不是彻底搞定脱困了吗!\" 说话间,梅子和刘氏沿着排水沟捡拾鲜鱼。梅子眼珠一转,突然来了主意:\"东家嫂子,咱先把这些鱼送回去,让抱弟收拾。咱俩回家垫垫肚子,带上剪刀菜刀,就在水渠边现杀现洗,省得来回折腾!\" 刘氏笑着点头:\"这主意妙得很!\"两人说干就干,先将一篮子鱼交给抱弟,又匆匆喝了几口粥、揣上几个馒头返回水渠。银鳞跃动间,两人边忙活边打趣。 \"去年吃鸡吃得满嘴土腥味,今年顿顿吃鱼,会不会也吃腻啊?\"梅子擦了把汗。 \"难说!\"刘氏利落地刮着鱼鳞,\"鸡拿土洗澡,吃出土腥味;鱼成天泡在水里,难不成最后吃出个水味?\" \"那干净水甜丝丝,脏水臭烘烘,浑水一股子泥腥味......\"梅子笑得直不起腰,\"这鱼最后吃出啥味,还得看它用啥水洗的澡!\" 日头渐渐升高,抱弟在院门口水池边洗鱼,徐氏追着满院跑的小孙子亮亮,累得直喘气。看着孩子活泼的模样,她不禁想起往事:当年忙起来的时候,完全顾不上几个月大,只会四处乱爬的兴旺,老四看不住他,又担心兴旺的安全,老二只能狠心把他拴起来,兴旺挣脱不掉嗷嗷叫;老四蹲在一旁也急得直哭,兄弟俩的哭声至今还在耳边回响......再看看在那忙碌不停,懂事能干的抱弟,徐氏满心疼惜:这么好的姑娘,她亲娘怎就偏爱那个又懒又坏的四丫头?这一刻,他也有点相信吴鹏展那日的话,那丫头是刘老太太跟他心爱的野男人的,不然该怎么解释? 正想着,梅子急匆匆拎着两篮子鱼赶来:\"这天太热了,鱼得马上的腌制起来,不然鱼就糟了,厨房里盐怕是不够腌鱼了!\" \"放心!\"徐氏指了指屋里,\"恰巧今儿早上晨儿去卖鸡蛋回来,顺便买了盐回,比往常还多备了些。\" 看着满满一篮食盐,梅子惊喜地拍手:\"来得太及时了!事事顺遂成这样,要说没神仙庇佑,我可不信!\"徐氏也甚感神奇。 徐氏惦记着邻居,叮嘱道:\"中午多煮些鱼,给老黑家送点去。\"平日精打细算的梅子,这次竟破天荒用大锅煮了满满一锅鱼汤。 刘氏还在水渠那里捡拾着鱼,恨不能将水洞里流下来的每一条鱼都抓住,云新晨在一边看着媳妇笑:“你抓不住的,流了下去,进入水沟不还是我家的鱼吗?” 第248章 云家沟鱼趣事 刘氏不放心:“鱼都流下去了,水沟里的鱼太多,会不会从水坝上面翻出去呀?” “刚才我去看过了,水是从整个坝面往下流的,所以坝面上的水并不深,沟里的鱼多了,肯定会有鱼往下去,但是多半都是小鱼,大鱼是过不去的。”云老二笑了笑:“再说了,也不能太贪心,咱们在这里吃大鱼肉,还不让别人喝一点小鱼汤吗!” 云新晨想到了什么担心道:“要是外边的人发现有鱼流下去,顺水上来到我家沟里抓鱼,可怎么办?” 云老二想了想无奈的摇摇头:“这鱼也不知道是昨天晚上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更不知道沟里现在有多少鱼,是不是已经有鱼流下去了?所以很多事情已经不在咱们的控制范围之内,就听天由命吧。” 云新晨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中午,当云新晨端着热气腾腾的鱼汤跨进老黑家门槛时,屋内两人直勾勾盯着鱼汤,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动弹不得。老黑突然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把云新晨和豆子吓了一跳。 \"你这是干啥?\"豆子慌忙扶住他。 老黑揉着发痛的脸颊,声音发颤:\"我...我以为在做梦!这年头旱得人都快活不下去了,你们竟送这么一大盆鱼汤......\" \"不信?那我端走了。\"云新晨佯装要走。 \"信!信!\"老黑忙不迭接过汤盆,热气氤氲中眼眶泛红,\"梦里都不敢想这等好事!我这辈子,连黑面馍馍都吃不饱,哪敢奢望吃鱼啊......\" \"说笑吧?\"云新晨诧异道,\"虽说鱼稀罕,可这河边长大的,二十多岁还没尝过鱼味?\" 老黑苦涩地摇头,一旁的豆子默默叹气——两家住得近,他自然知道老黑在家中连口饱饭都难吃上,更别提吃鱼了。 临走时,云新晨再三叮嘱:\"这事烂在肚子里,别往外说!\" 午饭时,鱼汤的鲜香飘满小院。听云新晨说起老黑的事,刘氏放下筷子,眼眶微微发红:\"天底下偏心的爹娘多了去了,我娘家不就是现成的例子......\"梅子和抱弟也跟着点头。 夏日的阳光洒在荒地上,就连屋子里也酷热难耐,梅子望着墙角边篮子里的大颗粒的粗盐,厨房的细盐已经用完了,剩下腌制鱼用的细盐还没准备好。 这粗盐硬得很,非得用石窝子一点点磕碎才行。她心急火燎地想赶紧把鱼腌上,不然这么热的天放的时间长了,鲜鱼可就臭了。 云新晨刚扒拉了几口饭,见梅子这般着急,连忙放下碗筷,抄起装盐的篮子就要往石窝子那边去。一旁的刘氏风风火火地说道:“梅子在家腌鱼,我这就去小水渠边捡蹦出来的鱼,天热得很,再晚些,鱼晒一中午可就全糟蹋了!” 徐氏一听,心里直犯嘀咕,儿媳妇一个人去她哪能放心?赶忙朝丈夫云老二使了个眼色。云老二心领神会,伸手接过儿子手中的篮子,说道:“新晨,你陪你媳妇去,这盐我来磕。” 云新晨夫妻二人沿着蜿蜒的小路,朝着水洞下方的小水渠走去。不缺水的荒地夏日里,草木长得依然茂盛,郁郁葱葱地将小路挤得只剩窄窄一条。没走多远,就瞧见小水沟里白花花的一片——已经有鱼蹦出来,被毒辣的太阳晒得没了生气。刘氏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开始杀鱼、洗鱼,动作麻利得很。 云新晨则拿起锄头,继续深挖水沟。鱼总是有一阵没一阵的,有时候半天都寻不到一条,刘氏就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心疼地对丈夫说:“歇会儿吧,仔细挖,不着急。” 不知不觉,太阳慢慢西斜。云新晨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望着潺潺流动的水沟,突然问媳妇:“你有没有觉得这水流变小了?”刘氏歪着头,眼睛还盯着水沟里偶尔游过的鱼,摇摇头说:“我只瞧见沟里游过去的鱼变少、变小了。” 云新晨忍不住笑道:“你这两只大眼睛,莫不是只装得下鱼,连水都看不见了?” 刘氏也被逗乐了,嗔怪道:“瞧你这话说的,水从我眼前哗啦啦地流,我哪有那本事把水‘剔’出去,只看鱼啊!” 云新晨无奈地摇摇头,追问道:“既然能看见水,咋就没留意水流是变大还是变小呢?” 刘氏双手一摊,理直气壮地说:“看不看得到水,跟看不看得到水流变化,根本就是两码事嘛!” 云新晨被媳妇说得哑口无言,不过看着眼前的水沟,水流虽然小了些,但挖得也足够深、足够宽了,便说道:“我看今天这水沟挖得差不多了,收工吧。” 刘氏又沿着水沟来回寻了一遍,确实没再发现有鱼蹦出来,这才和丈夫收拾工具,慢悠悠地往家走。 云老二一下午都在荒地里理水沟,压根没去水洞那边。云新晨回到家,歇了好一会儿,眼瞅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却迟迟不见父亲的身影。这么热的天,他心里直发慌,赶忙起身出门去寻。还好没走多远,就瞧见父亲扛着大铁锹,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老长。 晚上吃饭时,云新晨看着儿子亮亮吃蛋花吃得没滋没味,突然一拍脑袋,满脸懊恼:“糟糕!”原来,今天早上他去范家杂货店送鸡蛋时,掌柜的一脸为难地说:“云老板,这天实在太旱了,来买东西的人越来越少。别的物件还好,卖不掉能存着,可这鸡蛋放不住,卖不出去就臭了。往后这鸡蛋的量,怕是得减一减了。”其实,云老二父子俩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掌柜这话已经比他们预想的晚了好些日子。 云新晨没拿合约说事,只是理解地点点头,问道:“是全部不要了,还是减少些量?”掌柜思索片刻后说:“以后还是两天送一次,每次比之前少一百个吧。” 鸡蛋这事儿着实棘手,杂货店收得少了,放在家里也存不住。刘氏皱着眉头说:“这天太热,不然腌起来还能放上几个月再卖。”其实,父子俩之前就琢磨过这事儿。他们知道藏粮的山洞里凉快得很,穿单衣进去待久了都觉得冷,要是把腌好的鸡蛋放进去,兴许能多存些日子。不过,这是个秘密,他们一直没对外人说。 第249章 学堂趣事与练功奇遇 徐氏听了,眼睛一亮,说道:“我娘以前做的皮蛋,你们不都爱吃吗?也能做些皮蛋,比咸鸡蛋存放的时间更长。” 云新晨却犯了难:“可我们只会吃,没学过做呀。要是二弟在家,肯定能行,现在只能再去问姥姥了。” 第二天一早,云新晨就赶到下台子村姥姥家。姥姥一听,当即说道:“还是我去一趟吧,你这要做的可不是小数目,万一做坏了,太浪费了。” 姥爷也有些日子没见女儿、外孙和外重孙了,再加上家里如今有了大孙媳妇操持,老两口离开几天也没啥要紧事,便决定一同前往荒地。 另一边,云新阳在府学的日子过得充实又惬意。这天刚下课,吴鹏展就带着一群学子拦住了马夫子。他们今天想探讨的,是《论语·卫灵公》中孔子那句“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这句话强调君子在困境中能坚守本心,而小人会因穷困而肆意妄为。但对于“穷”与“德”的关系,学界一直存在争议。有人秉持传统道德观念,认为困境是检验人性的试金石;也有人从社会公平、资源分配等角度出发,质疑将道德问题完全归咎于个人是否合理。这一话题总能引发多元视角的激烈碰撞与深入讨论。 还没等他们开口提问,马夫子就皮笑肉不笑地扫视着众人,那眼神看得大家心里直发毛。吴鹏展嬉皮笑脸地说道:“马夫子,瞧您今天这笑眯眯的模样,心情肯定不错,很乐意给我们解惑答疑吧?” 马夫子冷哼一声:“我心情不好,你们就能放过我不成?” 吴鹏展赶忙解释:“马夫子,我们就是想跟您请教些学问,您这话可说得我们像是在为难您似的。” 马夫子没好气地说:“你这熊孩子,怎么每节课都有问不完的问题?难道是问题堆砌起来的?” 云新阳见状,连忙接话:“马夫子,您之前不是还夸我们勤学好问吗?我们一直按您的要求,保持着这份求知的态度呢。”说着,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学子们,问道:“你们说是不是?”十来个秀才纷纷点头,齐声应和:“是啊是啊,一直都没变!” 马夫子无奈地朝他们虚点几下,只好耐着性子讲解起来。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讨论得热火朝天,畅快淋漓。 讨论结束后,众人先让马夫子离开。随后,吴鹏展和云新阳领着一群“小迷弟”走出课室。这些学子大多是云新阳和吴鹏展到府学这两个月新结识的。新加入的吕思勉感慨道:“我来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还能这样和夫子探讨学问,比光听夫子讲课收获大多了!” 马明德也疑惑地问:“你们咋每天都有这么多问题,我们咋就想不到呢?” 吕思勉打趣道:“你要是能想到,早自己找夫子问去了,还用得着天天跟在他俩后面旁听?”一群人说说笑笑,在夕阳的余晖中,朝着宿舍走去。 徐越站在一旁,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忍不住抿着嘴偷笑起来。吕思勉注意到他的神情,笑着问道:“徐越,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哪里不对吗?” 徐越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我可不是笑你们,我是想起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俩,以前在吴家书院时,吴夫子就打趣说他们是‘为什么’的化身,外头裹着层皮,里头全是‘为什么’;如今马夫子又说他俩是用问题堆砌而成的,这两位夫子的形容虽不同,想法倒是不谋而合。”众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后都忍俊不禁,觉得这比喻实在贴切。 季科摇头晃脑地调侃道:“原以为府学这么多夫子,够他俩慢慢‘请教’,怎么着也能把上进好学的好学生形象维持个一年半载,谁承想这形象崩塌得这般快,才两三个月,就从‘勤学楷模’变成‘烦人精’了!” 胡添翼眼睛一亮,凑上前说:“我有个主意!往后云新阳和吴鹏展只管把问题列出来,咱们这群人轮流去问夫子,怎么样?” 吴鹏展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个胡三翼,你这吃的饭是不是都用来长肉了?就没给脑子留一点,还有你这脑袋里装的怕不是浆糊?夫子又不傻,就算换个人去问,明眼人一看还是我们这群人,这不就是换汤不换药、掩耳盗铃吗?”众人仔细一想,确实如此,先前也有人闪过这个念头,只是没来得及说出口,倒是让胡添翼当了回“出头鸟”,平白挨了顿打趣。 众人一路说说笑笑,穿过府学的回廊与庭院,最后在岔路口挥手作别,各自回房休息。 次日四更天,夜色还未褪去,整个府学沉浸在静谧之中,同窗们都还在酣睡。云新阳和吴鹏展却已轻手轻脚地起身,简单洗漱后,先后翻出窗户,像做贼般左右张望,确定附近的窗户都没有动静,才如灵巧的狸猫般飞身翻墙而出,朝着平日里练功的隐秘之地奔去。 抵达目的地后,两人先在青石上静静打坐,凝神运气,修炼内功。待气息沉稳,才开始演练拳脚套路。剑光闪烁间,忽见一团白影如鬼魅般从树梢轻盈飘落。两人一惊,手中长剑瞬间出鞘,摆出防御架势。定睛一看,竟是老爷子到了。 云新阳收剑入鞘,好奇问道:“老爷子,您什么时候来的?我们俩竟毫无察觉!” 老爷子捻着胡须,似笑非笑:“要是被你俩轻易发现,我这江湖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混了?” 吴鹏展赶忙追问:“老爷子,您何时到的府城?” 老爷子挑眉道:“昨天中午。” 吴鹏展瞪大了眼睛,惊呼:“这么快就找到我们了?” 老爷子嗤笑一声,斜睨着他:“你这问题问得可真蠢。你俩在府学住着,早晚要找地方练功,必然在此处留下痕迹,我寻到你们还不是易如反掌?只有老胡那蠢货想不到这一点。”吴鹏展摸摸后脑勺,尴尬地笑了笑。 老爷子转而看向云新阳,神色严肃:“老胡是怎么回事?” 云新阳一愣,满脸疑惑:“老胡?怎么了?我们只在那住了一夜就离开了,再没回去过,难不成他真是冒名顶替的?” 老爷子皱眉:“我问的是他的武功,还有身上的药,你当真不知?” ilwxs.com 第250章 武学精研与皮蛋秘传 云新阳这才想起老胡的事,这段时间忙于学业和练功,早把他抛到九霄云外,更没想起过下药的事。他瞥了眼身旁的吴鹏展,故作惊讶:“您该不会怀疑我给他下了药?老胡武功那么高,我们哪有机会?不过那家伙确实抠门,打盆凉水都要收钱,要是多住些时日,说不定真会想办法治治他,给他弄些巴豆什么的,让他拉上一夜肚子。可我们只住了一晚,实在没机会啊!”老爷子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如常,似乎打消了疑虑说起了其他事。 云新阳在老爷子盯着他的时候,心里直打鼓,俗话说人老成精,这老人精也不知道今日能不能糊过去,但是这个时候只能强撑着,一边在心里默念,我没下毒,没下毒,就是没下毒,一边眼里充满疑问,眼珠子一转不敢转的盯着老爷子看,还好,这老人精也不怎么样,就这么被小人精给糊弄了过去。事实上,老人精哪那么好糊弄,之所以来问云新阳,自然是认定了的,就是想看看他的态度和反应,没想着这小子的心理素质还挺稳的,竟然能扛得住自己的盯视没露马脚,要不是知道他的老底还真有可能被他糊弄过去。 “我会在府城待一个多月,你俩搬到小院住,方便我早晚指点。”老爷子突然提议。 云新阳和吴鹏展对视一眼,觉得是个好机会,等老爷子离开再搬回府学也不迟,毕竟他俩都不想再和老胡打交道。 云新阳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那房子到底是您的还是老胡的?房费、伙食费、水费怎么算?你也知道我就是个农家子,家里可没钱,太贵的话我可住不起。” 老爷子哈哈大笑:“老胡就是逗你们玩的,不会真收钱,有我在,他更不敢胡闹,放心去吧!带上换洗衣物就行,被褥那些都不用带。” 当晚用过晚饭,吴鹏展简单收拾了个包袱,没带书童,便和云新阳直奔老爷子的小院。 推开院门,老胡正在前院忙活,见两人进来,立马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迎上来:“两位少爷来了!”说着伸手接过包袱,“老爷子在后院等着呢。”两人冷淡地点点头,没多理会,径直穿过中门。 后院堂屋中,老爷子正端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品着茶。见两人踏入门槛,他抬手轻轻一挥,门竟“砰”地一声自动关上。云新阳和吴鹏展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突然一空,毫无防备地跌落下去!两人刚想提气减缓下落速度,老爷子已如离弦之箭般跃下,一手揪住一人衣领,在空中旋身一转,将他们甩向一旁。 两人跌坐在地,揉着屁股,正满心疑惑时,前方突然亮起几簇火把,昏黄的光芒中,隐约可见一个幽深的山洞。 老爷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两个大小伙子,磨磨蹭蹭的,还不快往前走!”两人起身,顺着蜿蜒的洞道前行。拐过几个弯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洞窟出现在眼前,洞壁四周插满火把,跳动的火苗将整个洞窟照得亮如白昼,隐隐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潺潺水声…… 待两个孩子稍稍的观察了一下洞窟的环境,老爷子便命令两人快点开始展示各自的武功,让他看看这两个月的武功进展,也好做进一步的指导。 于是云新阳和吴鹏展屏息凝神,运气提气,开始在凹凸不平的岩壁间腾挪跳跃。 云新阳足尖轻点凸起的岩笋,身形如白鹤掠水,青衫在穿洞风中猎猎作响;吴鹏展则似矫捷的山猫,借着石壁凹陷之处借力上跃,落地时竟未发出半分声响。老爷子负手而立,苍眉下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将二人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收入眼底。 \"好!这凌波步的节奏总算找着了!\"老爷子突然抚掌大笑,声浪在洞窟中激起阵阵回音,\"只是新阳落步时膝盖微屈,卸力还不够自然;鹏展换气稍显急促,气息运转得再沉些。\"说罢,他的身影陡然动了,明明站在十丈开外,眨眼间已如鬼魅般欺近云新阳身侧,留着细长指甲,如鹰爪般的手指在他腰间穴位轻轻一点,\"借力打力,要学会借地势化去冲劲。\" 待二人演练完武师傅所授的剑法,老爷子点头甚是满意,这两个孩子的资质和悟性都不错,又是个肯勤学苦练的,要是能跟随在自己的身边长期教导,将自己的一生武学皆传授于他们,不说称霸武林,也可以各自占有一席之地,只是人各有志,这两个孩子选择了从文,而不是从武,但是遇到了难得的两个好苗子,还是想尽量多的传授些给他们。 老爷子这样想着,又从岩壁凹槽中抽出一柄古朴长剑。剑身未出鞘,却隐隐有寒意透出。他手腕轻抖,剑光顿时化作漫天星斗,看似杂乱无章的剑招中,竟暗含七种变化。\"看好了!\"老爷子大喝一声,剑气激荡得四周碎石簌簌而落,\"这招'寒梅映雪',剑尖要似有若无地划半圆,方能封住对手所有退路。\" 当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天边,寒凉的洞中,云新阳和吴鹏展已是汗透中衣。老爷子满意地点点头,领着他们走向一条布满青苔的甬道。这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曲折蜿蜒,石壁上每隔丈许便嵌着一颗夜明珠,幽绿的光芒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突然,老爷子身形急转,铁钳般的大手揪住两人后领猛地一拽!云新阳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间室内。 \"这机关着实精妙!\"吴鹏展摸着冰冷的石墙,刚才出来的太快,都没有看清楚从哪出来的。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想到这书架竟是道门?老爷子,这是从哪找来的能工巧匠?\"说着就十分好奇的东摸摸西看看,想要找到这里的机关,云新阳则在地上走来走去,不停的跺脚,想找一找地下空洞的地方。 老爷子好笑“要是让你这两个小娃子就这么摸摸看看的,找到了机关,我只怕几十年前就找阎王爷下棋喝茶去了。”为了满足这两个孩子的好奇心,老爷子笑着按下一块凸起的青砖,整面书架无声滑开,露出通往地面的阶梯:\"这是我师傅五十年前的杰作,光是这'移形换影阵',就耗费了他三年心血。\" 吴鹏展等屋子里完全恢复原样之后,也伸手去按那个凸起的墙砖,可是并没有发生刚才看到的情景。老爷子开玩笑的说:“没办法,这墙砖会认人,他不认识你,所以不会理你的。”云新阳和吴鹏程知道老爷子现在可能还不想把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他们便也不再去追究。 第251章 旱魃肆虐,人间苦旱 “孩子他爹,镇上石灰铺子都问遍了?\"徐氏问正在擦拭锄头的云老二,眉头拧成个结,\"这天旱得,连找个石灰这样的材料都不好寻。\" 云老二笑呵呵:“我出手哪有办不成的事情,店里边没有,可老刘头家有啊,当时我就想着老刘头平日里,帮东家修修西家补补的,这些东西应该都会备着,去了一看,果不其然,家里还剩不少呢,这会儿说不定姥姥都已经用上了。” 厨房这边,\"好,都搁这儿。\"姥姥将捣好的细盐过筛,倒入一个大木盆,\"做皮蛋的料泥讲究个'四味调和'——不仅要用熟石灰,还是要用水新熟的,草木灰得用桑枝灰,盐和黄泥的比例更是关键。\"她边说边示范,边准确地量取材料,\"当年你曾外祖母教我时,特意叮嘱:'做蛋如做人,差不得分毫'。\"一边的刘氏和梅子听得十分认真 夜色渐浓时,一筐筐裹着料泥的鸡蛋终于码进陶坛。姥姥用桑皮纸封住坛口,又仔细抹上一层桐油:\"腌鸡蛋要耐得住性子,二十一天后开坛才见真章。\"她转向跃跃欲试的梅子,\"至于这皮蛋...\"老人神秘地一笑,从怀里掏出张纸,\"这是一个秘方,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说。\" 月光如水,云老二父子挑着沉重的陶坛,沿着崎岖山路向山洞走去。云新晨看着父亲高大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夜,父亲背着他去看镇上的灯会。\"爹,等这茬皮蛋腌好了,咱们也去县里,或府城卖些?\"他试探着问。云老二脚步顿了顿,\"先把东西做好再说,这年头,口碑比啥都重要。\" 山洞内,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父子俩小心翼翼地将陶坛摆放在另外一处洞道内处,没有跟粮食放在一起。 云新晨望着沉睡在黑暗中的蛋坛,忽然觉得,这些裹着泥土的鸡蛋,或许真的承载着全家走出困境的希望,甚至变成另外一条生财之道。 月亮早已爬上树梢,老爷子的小院里,云新阳和吴鹏展正在朦胧的夜色里练习新学的剑招。老胡哼着小曲送来宵夜,瓷碗里的阳春面飘着葱花香气。\"少爷们趁热吃,\"老胡挤眉弄眼地说,\"明儿老爷子要教你们'分光错影步',那才叫绝呢!\" 夜色更深了,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盛夏的旱情如狰狞巨兽,在天地间肆意横行。太阳公公似乎也被这股燥热裹挟,每天都早早地从东方地平线升起,将白昼拉长至一年中最长的时节。它毫不吝啬地挥洒着炽热的阳光,仿佛要将大地炙烤成一片焦土。清晨时分,那金灿灿的光芒刚一触及云老二的肌肤,便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灼痛,让人真切感受到这旱季的无情。 曾经波光粼粼的河流,如今早已干涸见底,只剩下河底那浑浊不堪的泥浆,散发着阵阵刺鼻的腐臭,这样的水早已失去了饮用的价值。 前段时间,河岸边熙熙攘攘,人们或洗衣或取水,如今却只剩下一片死寂,驻扎在这里的村民们也不知何时悄然离去,他们究竟是回到家中苦捱,还是无奈踏上逃荒之路,云老二也无从知晓。 水洞里的水位在持续下降,流出来的水也在逐渐的减少,虽然还有部分水被荒地偷偷截留,但剩余的水量仍能维持荒地周边刘家庄、边楼村、楼家村以及吴家楼几个村子村民的日常饮水需求。听闻远处也有村民赶来挑水,周边村子的人自然想阻拦,希望能多留些水给自己,但最终也没能成功。不过,这些纷争对于云老二来说,都不如种地的事来得揪心。如今这般旱情,想要再种地浇地,简直是天方夜谭,无奈之下,云老二只能忍痛放弃了种地的打算。 姥姥姥爷在云家小住了几日,看到一切都无需自己多操心,便对女儿女婿提出了告辞:“外甥媳妇和梅子既然已经能够熟练操作皮蛋的制作和咸鸡蛋的腌制,我明日就回去了。” 云家人看着家中的鱼儿,想拿了几条让二老带回去,可又担心徐家下人嘴不严实,一旦走漏了水洞出鱼的消息,恐怕会招来意想不到的麻烦,正想着交代几句,姥姥姥爷那能不知其中利害,连忙摆摆手,苦笑着说道:“罢了罢了,吃几条鱼,回去还要编谎话遮掩,实在麻烦得很。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你们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下台村老宅那边,大房院子里那口云老二爷爷在世时打的老井,往日里供应三房人家的用水倒也不成问题。然而,在这场几十年不遇的大旱面前,老井的水位急剧下降,如今光是供应云家三房五六十口人的吃喝,都不够了。偏偏有些村民不死心,还厚着脸皮跑到云家讨水。 云家人再和善,在这关乎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也是要先顾着自家老小的。这不,今天就因为这事吵了起来。 “你们云家人也太刻薄了!自家守着水井有水喝,就眼睁睁看着别人家嘴都干裂得不成样子,连施舍一口水都舍不得!”有村民怒声指责道。 云家人也满肚子委屈,气愤地回应:“这么热的天,我们每人每天就只能分到一碗水,你们没看到我们家的人嘴唇也都干裂得出血了吗?” “你们好歹还能有水喝,就不能匀出半碗来救救急?” “凭什么分你们半碗?以前你家杀鸡吃肉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分半只给我们?” “我杀鸡是自家吃,凭什么要送给你?” “那我们家的水凭什么就要分给你们?” “很多人都去山里挑水了,你们为什么不去,非要来我家讨?” 这样的争吵,在这个干旱的时节,就像一场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在各个有水井的人家不断上演着。徐家即便有着举人身份,也难免被人打扰,只是不敢像对云家那般态度强硬,明火执仗罢了。 吴夫子府上,虽说当初挖的水井又大又深,出水量也颇为可观,学院这边也为了用水方便,特意挖了一口小井。可如今面对持续的旱情,即便有两口井,也难以满足合府上下以及学院众人的用水需求。无奈之下,学院只能决定提前放假。 第252章 准备离开安青府 老爷子来小院住这段时间,老胡表现都一直良好,各种事情都安排的极为妥帖,可云新阳和吴鹏展上次来时,被刁难的阴影并没有因此而散去,对老胡始终心存芥蒂;总担心老爷子这一走,他又会生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他们还得搬家,实在折腾不起。于是,老爷子离开的当天,两人就婉言谢绝了老胡的再次挽留,搬回了府学。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搬回府学才仅仅三天,府学就突然通知提前放假,让他们尽快离校,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云新阳和吴鹏展满心懊恼,不停的哀叹,只觉得倒霉透顶。要是早放三天假,他们就能跟着老爷子去欢乐谷了,如今可怎么办才好?还有杨家宝、季科等人,也不知道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虽说身上还有些银子,可在这兵荒马乱、旱情肆虐的路上,银子又不能直接变成饭食和水。就算在府城买好食物和水带上,谁又能保证在这难民如潮的路上,这些东西不会被抢走呢?一系列棘手的问题摆在眼前,让这两个平日里聪慧过人、面对学问从不犯难的小秀才,也不禁皱起了眉头,陷入了深深的忧虑之中 。 云新阳躺在床上看着屋子的后窗,想着当初入住这里时,还觉得自己是老天爷的远房亲戚呢,现在想想忍不住冒出两个粗鄙的字眼“狗屁”,不过是巧合罢了,不然这次为何如此戏弄于我? 纵然心头翻涌着天大的为难与抗拒,可面对眼前的困境,光是唉声叹气也无济于事,终究还是得咬紧牙关,想办法往前挪。 今日已经得知杨家宝,汪泽瀚,胡添翼,季科等人在安青府城都有落脚之地,暂时不会离开。 云新阳和吴鹏展并肩站在廊下,望着院外龟裂的土地,眉头都拧成了疙瘩——要是只有他们两个,哪怕风餐露宿也能应付,可身边还跟着徐越,外加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童,这三个“拖油瓶”,实在让人犯愁。 吴鹏展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叹道:“你们三个啊,真是实打实的累赘。这俩小厮要是不想要,大不了卖掉还可以换点盘缠,可徐越你呢?丢又丢不掉,卖又卖不得,只能揣在怀里带着走。” 徐越知道他是苦中作乐,只无奈地摇摇头;可两个书童却当了真。徐越的书童小余子打小孤苦无依,想着跟着徐越终究不愁饿肚子,可一旦被卖掉后,就前路茫茫,腿肚子忍不住直打颤——谁知道下一任主子会不会把自己扔在路边喂狼?吴鹏展的书童小扣子更是慌了神,他一家老小都在吴府,若是在这异乡被卖,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爹娘弟妹了。两人“噗通”一声双双跪下,额头磕得青石板邦邦响,带着哭腔连连求饶:“公子饶命!小的们不敢添麻烦,求公子别卖我们啊!” 云新阳赶紧摆手:“起来吧,他逗你们玩呢。”话锋一转,又淡淡补了句,“不过你们俩确实是累赘。” 两人刚抬起的膝盖又重重砸在地上,声音都带着颤:“小的们保证!路上叫我们朝东绝不朝西,叫我们撵狗绝不追鸡,绝对、绝对不会拖后腿!” 云新阳不再逗他们,沉声道:“说正事。咱们得备些耐放的吃食,还有装水的家伙,再去问问镖局什么时候有镖队出发,跟着走能安全些。” 小扣子立刻应声:“明天我去买水袋!”小余子也抢着说:“我去备干粮!”吴鹏展看向徐越:“你在学府守着,我和新阳去镖局打探。” 次日天刚蒙蒙亮,几人便分头行动。云新阳和吴鹏展往码头方向走,远远就见镖局大门紧闭,透着一股萧索。吴鹏展上前拍门,旁边的小侧门“吱呀”开了道缝,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头探出头,眯着眼问:“是来托镖的?” 云新阳拱手答道:“我们想打听下,最近可有镖队出发?我们想跟着同行。” 老头摆了摆手,声音沙哑:“最近没生意,路上难民跟蝗虫似的,镖也难走,镖局早就歇业了。” 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往回走,倒也没太失望——来时路上早已猜到几分,这光景,镖局怕是早就停了。云新阳望着路边枯黄的野草,沉声道:“其实跟着镖局也未必稳妥,真遇上难民抢东西,他们自顾不暇,哪顾得上我们?自己走,反倒能灵活些。” 吴鹏展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话是这么说,可多些人总好分摊些风险,遇上事也能多个照应。”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云新阳加快脚步,“得另想办法。” 回到学府,就见小扣子和小余子耷拉着脑袋站在院里。小扣子哭丧着脸:“公子,水袋价钱涨了好几倍,就剩几个破的,带的钱根本不够,就算买回来也撑不了几天。”小余子把怀里的布包递过来,里面只有寥寥几块干硬的饼子,看着还不够一个人塞牙缝的。 几人正对着这点东西犯愁,院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竟是老胡。他脸上堆着笑,那笑容落在云新阳吴鹏展眼里,怎么看都像老人们口中那拍花子的充满诱惑的笑。 “我都听说了。”老胡踱进院子,慢悠悠道,“你们这没吃没喝的,怕是走不远吧?不如乖乖跟我回小院住,虽说不能顿顿大鱼大肉,保你们饿不着渴不着还是没问题的,怎么样?” 云新阳挑眉:“你又想算计我们什么?老爷子临走前没跟你说?我就是个农家小子,一个穷书生。他俩虽不是农户,家里也算不上大富大贵,身上那点银子还不够塞牙缝的。你总不至于想把我们卖了吧?我猜你还没这胆子。” 老胡被噎了一下,揉揉脸,一脸困惑——自己明明笑得挺和善,话也说得掏心掏肺,怎么这小子还是把自己当坏人?他叹口气,放软了语气:“那你们说,我怎么做,你们才信我是真心想帮你们,不是算计?” 云新阳想了想,道:“真想帮我们,就弄些够五人吃七八天的干饼,带我们上山砍些粗竹子做水筒。要是能再找辆瘦马拉的破马车,那就更好了。” 第255章 多余重复章 今天章节编辑出现差错,出现了多余重复章节,还请宝子们多多谅解哈,谢谢啦! “借粮了,借粮了!开门开门!”门外突然传来老黑的吆喝,嗓门倒是亮,就是透着股虚浮,“有粮没粮,你说了不算,得我进去看看才算!” 云新晨听着这熟悉的调调,忍不住哑然失笑,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打趣:“还有力气在这儿耍嘴皮子,看来还是饿得不很。” 门一拉开,就见老黑立马换了副模样,软塌塌地倚着门框,活像只被晒蔫了的茄子。云新晨瞧他这副德性,更是觉得好笑。老黑有气无力地伸出手里的粗瓷碗,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虚弱:“小东家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他刚才吆喝时嗓门虽大,却明显中气不足,这会儿放低了声音,那股子虚弱劲儿就更真切了。云新晨接过碗转身进了屋,不多时端出一碗麦子来——那麦粒半饱半瘪,正是春日里收下的新粮,颗颗倒还完整。他把碗递给老黑,老黑双手接过,继续装着乞丐的样子,卑微的弓着身子连连道谢,一步三退地挪了出去。 云新晨望着老黑苦中作乐,搞笑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轻轻带上了门。 要说云家为啥给的是完整的麦粒,而非磨好的面粉,这里面还有个小插曲。老黑和豆子住的那间小屋家徒四壁,啥家什都没有,不管是玉米、麦子还是别的粮食,只要得磨碎了才能吃的,都得拿回云家这边来加工。一来二去的,两人觉得这般拿来拿去实在多此一举,倒不如需要多少,直接从云家量多少、磨多少、拿多少回去,幸亏如此,才让他们躲过一劫。 今年午季收完,云家决定不再种庄稼后,老黑和豆子便没了营生。云家索性让他俩过来帮忙磨面,临走时,云新晨给他们装了一升雪白的精面。老黑看着那细面却直叹气:“拿这么好的面喂我们俩糙汉,太可惜了。不如把你家的麦麸给我点,我们掺在菜粥里煮着吃就行。” 云新晨被他逗笑了:“我们费了半天劲才把麦子磨成面、筛出麸,你倒好,转头就要给混到一块儿去。既然这样,还不如省了这力气,直接吃整麦粒呢。” 老黑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还是东家厉害,这主意好!如今地里不种庄稼,我们俩整天窝在屋里也无聊得慌。吃整麦粒不光省了磨面的功夫,煮得软烂些慢慢嚼,还能消磨时光,顶饱的劲儿也比磨碎了强,这可是一举三得啊!” 就这么定了,两人往后便改吃整麦粒。可为啥每次只来讨半碗,不多拿些呢?这就戳到老黑的伤心处了。 去年,老黑在豆子的撺掇下,没把工钱全交给家里,偷偷留了些,留着冬天里自己续命。那一冬倒也安稳,没出什么岔子。可今年大旱缺粮,家里竟找了来,一开口就是要钱要粮。老黑的粮食都存在云家,他那小屋里除了几升磨碎的玉米,再没什么值钱东西。他娘见没讨到好处,竟想去云家闹,想提前支走他的工钱。 老黑急得直摆手:“云家今年没雇我们做长工,工钱都是一天一结的。如今连活计都没了,哪来的工钱可支啊?” 这话倒是实情。去年本打算今年签下他俩做长工,可入冬后就一直大旱,明知道今年收成必定惨淡,自然没必要雇长工了,是以谁都没签。可老黑娘哪里肯信,闹闹嚷嚷就往云家去了。 云老二气得够呛,几步冲到老黑门口,一边偷偷给老黑和豆子使眼色,一边故意板着脸吼道:“当初你们无家可归,虽说不是我家长工,我也发善心让你们住着。如今倒好,还赖上了?既然这样,就收拾东西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豆子赶紧上前,一脸恳切:“千万别赶我走!我没家人会来找麻烦,是真的无家可归。不像老黑,就算离开这儿,回家也有地方住、有饭吃。” 老黑听了,眼圈一红,真就开始收拾行李,那眼泪可不是装的,是实打实的伤心——自己在这儿住了一冬,家里从没问过一句冷暖死活,如今找上门来,竟只为了钱粮,半分关心都没有。 老黑娘一听豆子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家里的粮食本就吃不了几顿,这会儿在这里又既没找着钱,又没找着粮,要是再让这能吃的小子跟着回去,岂不是更糟糕了。她眼珠一转,转头就冲老黑恶狠狠道:“没钱没粮,回去做什么?家里可没多余的粮食养你这个黑鬼废物!”说着就将那几升碎玉米,也不管是豆子还是老黑的,抓起来就走。 豆子不死心的跟在后面解释:“婶子,你也知道老黑他能吃,他的粮食早吃完了,剩下的这点是我的口粮,你不能拿走,拿走了我怎么办,难道要看着我活活饿死吗?” 老黑的娘压根不听,脚步更快了。豆子又不能上去与她争抢,无奈只得空手而归。 豆子回到屋子时,老东家云老二已经走了,看到仍然泪眼婆娑的老黑,暗自叹了口气,老黑这有家,等同于没家,咱俩还真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啊! 不想,后来老黑娘还不死心,又来过几次,只是没敢再去云家闹。经此一事,老黑和豆子也不敢多拿粮食了,哪怕是自己的定量,也只敢傍晚时分拿回去,煮了赶紧吃掉,生怕被家里人撞见。事实上,老黑和豆子今年没在云家做几天工,赚的工粮早没了,是云家宽厚不肯放弃他们,愿意借粮给他们,才能让他们逃过逃荒或饿死的厄运。如今发现借了云家那么多粮的自己,多多少少还顶点用,能帮着云家赶走那些借粮的人,是老黑和豆子最为开心的事。 再说另一边,老胡驾着马车出了小院,绕过府学,一路往北而去。云新阳知道这是往码头的方向,可马车没到码头,又拐了弯,就在路边停了下来。 云新阳他们还以为老胡今天就送到这儿,就听他说:“马跑了这许久,得歇歇脚,我给它们喂点水。”说着从腰间解下水袋,倒了些水在手里,送到马嘴边。马儿伸出舌头,“嗒嗒”几下就舔了个干净,老胡又倒了些,喂完一匹,又喂另一匹。 第253章 借粮的上门 老胡一听就急了,嗓门都拔高了:“你们还真想走?知道路上有多少难民吗?就你们这点吃食和水,保得住吗?还有你们这几个细皮嫩肉的,真遇上饿疯了的难民,怕是要被人架在火上烤熟了,然后撕吧撕吧给吃了!” 云新阳语气坚定:“你要是真心帮忙,就把东西备好,别的不用你操心。” 老胡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头疼,暗自嘀咕:这俩孩子怎么这么难哄?当初不就开了个玩笑,一盆水收了一文钱吗?心眼也忒小了点,就这点子仇怨而已,就算解不开了,难怪老爷子当时交代,说这俩小子不好玩呢。可转念想到老爷子的嘱咐——若是这俩小子出了差错,自己可吃不了兜着走——便只能耷拉着脑袋应下:“行吧,我去准备。” 老胡办事倒是利落,第二天一早就赶着辆瘦马拉的破车来了,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布包,还有十几个粗竹筒。云新阳检查了一番,干粮够吃七八天,水筒也还算结实,只是看着那些竹筒,皱了皱眉:“这竹子是从哪儿砍的?” 老胡指了指西边:“后山,离这不远。怎么?嫌不好?” “倒不是不好。”云新阳拿起一个竹筒掂量着,“只是长途跋涉,这样的竹筒容易漏水。最好找三四节长的竹子,把中间的竹节打通,洞口不用太大,能灌水就行。这样绑在身上方便携带,就算遇袭,抢下一个竹筒,里面的水也够一个人喝两天。” 老胡一听,忍不住点头:“你小子还真是聪明,这主意好,想得周到!”当即又赶着车去后山重新准备。 这边云新阳和吴鹏展合计着:“被褥行李带着太沉,扔了又可惜,不如先寄放在老胡的小院里?” 等老胡中午再次回来时,带来的竹筒果然改成了云新阳说的样子,每个都有四节长,还拴了根粗麻绳,方便背在身上。两人看了都很满意。提起寄存行李的事,老胡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我给你们收得妥妥的,一根纱线都不会少!” 云新阳见老胡准备的东西样样齐全周到,态度又透着几分恳切,心里便信了他三分。当下决定,先把行李寄放到小院,晚上在那里歇一晚,明日一早便从院子出发。 天还没亮透,鸡刚叫过三遍,习惯了早起练功的云新阳和吴鹏展已翻身下床。他们叫醒徐越和两个小厮,几人麻利地收拾好随身行李,又仔细检查了院里的马车。昨晚灌满水的竹筒都从屋里搬了出来,稳稳当当地绑在车厢两侧,备好的吃食也一一归置妥当。正打算出去牵马,刚推开小院门,就见老胡带着两个仆役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食。 老胡本想挤出个讨好的笑容,可想起上次被当成“拍花子”的事,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一脸认真地说:“路上不知要遭多少罪,回了家也未必能吃上顺口的,还是先垫垫肚子再走吧。” 云新阳瞥了眼食盘,不过是一盆白粥、一碟咸菜,外加几个白面馒头,在平时实在算不得什么,可如今大旱时节,已是难得的周全。他习惯性地朝吴鹏展递了个眼色,见对方点头,便接过食盘道了声谢,又嘱咐道:“把马牵过来吧。” 老胡听到那声“谢谢”,竟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颠颠地跑去马棚牵马套车。等几人吃过早饭,东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除了徐越,其余四人都懂些驾车的本事,小扣子正想请缨,老胡却插话道:“你们不熟这附近的路,若是穿城而过,必定要经过城门口的难民区,怕是出了城,食物和水就被抢光了。信得过我的话,我送你们走码头那边绕过去,虽远些,却能避开灾民集中的地方。” 这话倒在理,几人便再信了他一次,让他驾车送一程。坐上车后,云新阳沉声叮嘱:“路上遇着难民,切不可滥发善心,免得给咱们招祸。” 另一边,云家小院里,太阳才刚刚升起,云新晨还没来得及吃早饭,院里的狼狗二狼突然竖起耳朵,对着大门口龇牙咧嘴地低吼起来,那模样分明是察觉到了不善。 云新晨心里一紧,知道来者恐怕不是善茬,可敲门声还没响起,他也不急着去门口,只静静等着。 过了片刻,院门外传来“砰砰砰”的猛拍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砸烂。云新晨这才慢悠悠地起身,兴旺也赶紧跟了上来。“谁呀?”云新晨隔着门问道。 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是我,你李叔,来你家借点粮食。” 云新晨皱起眉,这声音陌生得很,他小声嘀咕:“不认识的人,这时候来,准没好事。”兴旺也在一旁点头附和“自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想想又不对,好像把自己给骂了,于是悄悄的吐了吐舌头。 门外的人不耐烦了,拔高声音:“快开门!热死个人了!” “我爹不在家。”云新晨扯着嗓子回话。 “胡说!这么热的天,他能去哪?”对方显然不信。 “谁家还能没个事?你不也出门了吗?”兴旺回。 “我说你们家这是什么规矩?你都这么大的儿子了,难道爹不在家就将客人拒之门外?” 云新晨一时语塞,正琢磨着该怎么应付,忽然听到院外传来老黑和豆子的声音。原来这两人趁清晨凉快,去荒地周边挖了些野菜、摘了些嫩树头,打算回来裹腹,路过云家门口时,正好撞见这场争执。 老黑打量着门口那个陌生汉子,粗声粗气地问:“你是哪来的?在这儿撒野?” 那汉子斜着眼瞥他:“你谁啊?少管闲事!” 老黑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黝黑的胳膊:“你看我这身皮,还猜不出?我是云家邻居老黑。你又是来干嘛的?”他转向身边的豆子,“我刚才好像听见,是来借粮的?” 豆子赶紧点头。老黑举起手里的篮子,里面装着些野草、野菜和杂树头,乱糟糟堆在一起:“看见没?我这邻居都没借到粮,还靠这些度日,你还想来讨便宜?做梦!” 第254章 忠心的老黑和豆子 豆子听到老黑问自己:“刚才是不是听到这人说是来云家借粮的?”赶紧点头。 老黑举起手里的篮子,里面装着些野草、野菜和杂树头,乱糟糟堆在一起:“看见没?我这邻居都没借到粮,还靠这些度日,你还想来讨便宜?做梦!” 那汉子却梗着脖子瞪向云家院墙:“他这高墙大院的,说没粮谁信?当我傻啊!除非让我进去看看。” 院里的兴旺突然喊道:“老黑,你不是饿得快卖裤子了吗?你看这姓李的裤子,值不值钱?” 老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豆子已经机灵地接话:“他这身衣服虽说破旧,好歹能穿,扒下来送旧货铺,怎么也能换十来个铜板!” 老黑这才回过味来,当即放下篮子,撸起袖子就朝那汉子走去,豆子也跟着上前,两人摆出要动手扒衣服的架势。那汉子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跑,老黑和豆子在后头紧追不舍,一直追出荒地,直到跑得又累又饿、满头大汗,才瘫坐在地上喘气,好半天才慢悠悠地走回云家门口。 “好了,人走了。”老黑提起篮子,有气无力地朝院里喊了一声。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沉压在云家小院的屋顶上。云家人吃过简单的晚饭,正围着昏黄的油灯纳凉,可左等右等,始终没见老黑和豆子像往常那样来拿粮食,心里不由得泛起嘀咕。 “这俩孩子今儿个怎么没动静?”徐氏手眉头微微蹙着,“早上还见他们追着人跑,难不成是日头太毒,在外面热着了?” 云老二也不确定:“也有可能是挖野菜走远了,天黑前该回来的。”话虽这么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院门口,带着几分担忧。 兴旺蹲在地上逗着二狼,头也不抬地接话:“他俩皮实着呢,上次在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都没事,哪能这么娇气?实在不放心,就隔着院墙喊两声好了。” 正说着,院门外突然传来“砰砰砰”的巨响,那力道又急又猛,门板被震得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拿着斧头在劈门,惊得二狼“嗷”地一声蹦起来,对着门口龇牙咧嘴地狂吠。 “这是怎么了?”云新晨猛地站起身,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风晃得歪了歪,“哪来的这么大动静?” 兴旺也跟着站起来,先是摸了摸衣兜,然后又握紧了墙角的一根木棍,压低声音:“听着不像好人,倒像是……”他没说下去,但“土匪”两个字明明白白地悬在空气里。 云父沉声道:“我去看看,你们都在屋里待着。”他走到门边,却没急着开门,先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除了急促的拍门声,还有几个粗嘎的嗓门在嚷嚷,听着像是一群人。 “开门!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砸了!”外面的人不耐烦了,拍门声变成了踹门,“咚、咚”的闷响震得门框都在颤。 云新晨凑到父亲身边,小声问:“爹,怎么办?要不要应一声?” 云父皱着眉摇头:“别出声,先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门外的人见没动静,闹得更凶了,有人开始骂骂咧咧:“白天那两个黑炭头是不是藏在里面了?把人交出来!” “少废话,直接砸门进去搜!” 云新晨心里咯噔一下——听这意思,是早上被老黑和豆子吓跑的那个汉子,带了人回来报复了?他悄悄后退一步,给兴旺使了个眼色,让他准备着。 就在这时,二狼突然不叫了,竖着耳朵朝西边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紧接着,院门外的吵闹声里,突然混进了几声惨叫,还有人喊着“有狗!好多狗!”,乱糟糟的脚步声瞬间变得慌乱起来,刚才还嚣张的叫骂声,转眼就变成了仓皇的逃窜声,噼里啪啦地往远处去了。 云父和云新晨对视一眼,都愣住了。又等了片刻,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云父这才小心翼翼地拉开门栓,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看——月光下,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几个被踩掉的鞋底子扔在地上,哪还有半个人影? “爹,怎么回事?”云新晨也探出头,一脸茫然。 云老二皱着眉,朝西边荒地的方向望了望,那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不知道,听着像是被狗撵跑了。”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老黑和豆子呢?他俩该不会……” 正想着要去查看呢,就见老黑和豆子互相搀扶着,从一大丛杂树后面钻出来,走路还一瘸一拐的,走近了,才看到,手臂上还有擦伤。 原来,老黑和豆子在荒地边的地里挖野菜,远远的见着一群人岔向荒地这条路,仔细辨认,见是早上来云家借粮的那个汉子带了五六个人往这边来,两人急得没法子,突然想起荒地外大刘庄村口附近,那里有一群野狗,凶得很。他们赶紧奔跑回去,到云家大门外的农家肥堆旁边,捡了些骨头碎渣,快速穿过密林,找到那群狗,引着野狗往这边跑,刚好撞上那群人,野狗一扑上去,那群人顿时就慌了神,被追得屁滚尿流。 云父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又气又心疼:“你们俩啊,逞什么能?要是被伤着了怎么办?”嘴上这么说,眼里却泛起了暖意。 云新晨赶紧拉着两人进屋:“快进来,我去拿药给豆子擦擦。” 屋里的油灯又亮了起来,映着几张疲惫却松快的脸,刚才的惊险像是一场梦,随着门外的风声渐渐散去。 上门借粮的有一便有二。好在来的都不是与云家关系亲近的亲朋,由着兴旺门里指挥,门外老黑豆子动手,将人撵走便是。 今天傍晚,云家父子俩趁着太阳公公在天上溜溜达达了一天,将自己的热情洒的差不多的时候,去荒地里忙了一个时辰,这刚回来歇息一会儿,准备吃晚饭时,大门再次被人拍得砰砰响,云家人就纳闷,今天这是怎么了?上午刚打发了个借粮的无赖,这会子又有人来拍门,听着动静还挺急,会是谁呢? 第255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云家人正疑惑这到底是谁在敲门?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扯着嗓子的呼喊,带着几分虚张声势的沙哑:“借粮喽——借粮喽!开门开门!有粮没粮,你们说了不算,得我进去翻翻看才算数!” 云新晨闻言,嘴角忍不住勾了勾,眼底漾起几分笑意,一边抬手去解门闩,一边扬声应道:“还有力气扯着嗓子耍贫嘴,看样子是饿得还不够狠。” 门“吱呀”一声开了,老黑那副熟悉的模样又撞进眼里——他像摊没了骨头的烂泥,半边身子歪歪斜斜地倚在门框上,眼皮耷拉着,脸色黑里透着暗黄,方才那通喊像是耗尽了他大半力气,此刻连站直身子都费劲。 “小东家……”老黑拖着长音,声音虚得像风中飘的棉絮,颤巍巍地伸出手里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行行好,赏口吃的吧,再不吃,怕是要饿毙在这门槛外头了……” 云新晨瞧着他这副装出来的可怜相,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些,接过碗转身进了屋,给他用木瓢舀了半碗今春新收的半饱不饱的麦子,端出来递还给老黑。 老黑双手接过碗,指节粗糙得像老树皮,捧着碗时却稳当得很,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米,嘴里不住念叨着“谢小东家恩典”,一步三晃地退着走了,那背影瞧着竟真有几分落魄。 云新晨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带上了院门,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咿呀”声。 要说为何给的是整粒麦子而非磨好的面粉,这里头还有段插曲。 先前老黑和豆子住的那间土屋,家徒四壁,别说石磨,连口像样的锅都凑不齐。不管是玉米还是麦子,但凡要磨碎了吃,都得抱到云家来借石磨,一来二去,俩人嫌麻烦,嘀咕着“不如直接从云家量了粮食,当场磨好带回去,省得来回跑”。 今年午季收完,云家决意不再种庄稼,老黑和豆子便没了活计,整日在屋里闲得发慌。云新晨瞧着不忍,便让他俩来家里帮着磨面,好歹混口饭吃。临走时,云新晨给他们装了一升白面, 老黑捧着那白面,眉头皱得像团乱麻,长叹一声:“这么精细的白面,给我俩糙汉吃,简直是糟践东西!小东家,不如把你家的麦麸给点,掺在菜粥里煮,吃着顶饱,还不浪费。” 云新晨听了直笑,手里的竹筛还在筛着新磨的面粉,筛底落下的麦麸黄褐粗糙:“我们费了半天劲,又是推磨又是过筛,才把麦子分成白面和麦麸,你倒好,转头就要混在一起吃,那还不如省了这力气,直接吃整麦粒呢。” 老黑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巴掌拍得“啪”响:“这主意妙!如今不种庄稼了,我俩整日蹲在屋里,骨头都快锈住了。吃整麦粒,一来省了磨面的力气,二来煮着嚼着,能消磨时辰,三来这硬邦邦的麦粒,可比面粉扛饿多了,简直是一举三得!” 就这么定了,俩人从此改吃整麦粒。 可为何每次只讨小半碗,不多拿些?这就戳到老黑的痛处了。 去年冬天,豆子在一旁撺掇,老黑没把挣来的工钱全交回家,偷偷截留了一小袋粮食,本想留着冬日里当救命粮,一冬倒也安稳。谁知今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家里断了粮,老黑娘竟寻到了这里,哭天抢地地要钱要粮。 老黑那点存粮早寄存在云家,破屋里除了几升磨碎的玉米碴,连个铜板都找不着。老黑娘不信,非要去云家闹着提前结工钱,老黑急得满脸通红:“娘!云家今年没签我们做长工,工钱都是日清日结,如今连活计都没了,哪来的工钱可结啊!” 这话倒是实情。去年本打算今年正式签下他俩,可入冬后便一直大旱,地里裂得能塞进拳头,明眼人都知道今年难有收成,自然用不上长工,便没签任何人。 可老黑娘哪里肯信,撒泼打滚地闹到了云家。云老二本就不是好脾气的,被搅得心烦,脸膛涨得通红,几步跨到老黑那间土屋门口,脚边的石子被踢得老远,对着屋里吼道:“当初你们无家可归,就算不是我家长工,我也发善心让你们住下,如今倒好,竟赖上了?给我收拾东西滚蛋,有多远滚多远!” 豆子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叔,别赶我走!我没家人,走了就是死路一条!不像老黑,他回家还有口饭吃……” 老黑听着这话,眼圈唰地红了,豆大的泪珠砸在补丁摞补丁的包袱上,手忙脚乱地往里头塞几件破衣裳,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这眼泪可不是装的——一冬天,家里没派人来瞧过他一眼,如今亲娘找来,不问他冷暖,只知要钱要粮,那份心寒,比腊月的寒风还刺骨。 老黑娘一听豆子这话,眼珠转了转,心里盘算着家里那点存粮顶多够吃三五天,若是让这个“饕餮”跟着我回家,岂不是更不够吃?她转头瞪着老黑,眼神恶狠狠的,像淬了毒的刀子:“没钱没粮,滚回家做什么?家里可没多余的粮食养你这个黑鬼废物!” 后来老黑娘又来闹过几次,却没敢再去云家,老黑和豆子也不敢多拿粮食,每日只敢傍晚时分来讨半碗,拿回屋里煮了,俩人分着吃,连粒麦壳都舍不得丢。 老胡扬着鞭子,驾着那辆半旧的青布马车,轱辘碾过院门口的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慢悠悠地出了小院。马车绕过府学那座青砖灰瓦的门楼,一路往北而去。 云新阳坐在车厢里,撩开布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府学门口的街景,心里清楚这是往码头的路。可马车行至半路,却忽然拐了个弯,往东而去。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日头爬到了树梢,晒得路面已经发热。老胡勒住缰绳,马车“吁”地一声停在路边的老槐树下,树影婆娑,倒能遮些阴凉。 “歇会儿,马跑久了受不住。”老胡跳下车,从腰间解下水袋,水袋是羊皮做的。他倒了些水在掌心里,掌心粗糙,盛着水时却稳当,送到马嘴边。 那马偏过头,长鬃毛拂过老胡的手背,伸出粉红的舌头,一下下舔舐着掌心的水,老胡又倒了些,喂完一匹,又走向另一匹,动作熟稔得很。 第256章 云新阳语重心长的开导表哥 云新阳和吴鹏展徐越也下了车,伸着懒腰活动筋骨,望着那两匹马道:“这两匹马看着精瘦,虽然不像是什么好马的样子,鬃毛乱糟糟的,毛色也灰扑扑的,像是许久没好好打理过,跑起来倒比想象的快,脚力竟不差。” 老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这小子懂个啥?” 云新阳和吴鹏展也下了车,俩人虽没吭声,目光却落在马身上。他们跟着武师傅学过相马的门道,虽说没多少实践经验,理论却扎实得很。 这两匹马,骨架不算壮硕,却匀称得很,四条腿细长,前腿笔直,后腿肌肉线条紧实,虽看着精瘦,却没半分虚膘,倒是符合良驹“身轻如燕”的讲究。毛色之所以灰暗,像是故意抹了层尘土,遮掩了原本的光泽——分明是做了旧,故意让人瞧着不起眼,也好与破车相配。 “用来拉车倒是屈才了,若是当坐骑,怕是能日行百里。”吴鹏展低声对云新阳道,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云新阳微微点头,心里也猜着:“怕是老爷子特意寻来给我们当坐骑的,老胡这是做了点手脚,拿来拉车,做个顺手人情。” 若是老胡听了吴鹏展的话,一定会欣赏的说,这小子识货。若是知道云新阳后面的心声,一定会心碎一地。这可是自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用来准备给这俩小子赔礼的,竟被当成了老爷子的人情,简直是白费心思。 好在云新阳和吴鹏展只是小声嘀咕或心里面想想,老胡正忙着给马刷毛,浑然不知,还在琢磨着:“等过了这阵子,定要跟这俩小子好好说道说道,让他们知道我的好。” 老胡没打算让马匹歇太久,约莫过了一刻多钟,正准备招呼众人上车赶路,旁边忽然围过来几个面黄肌瘦的难民。他们衣衫褴褛,手里拄着断了头的木棍,有气无力地朝着马车这边作揖:“公子们行行好吧,给我们一口吃的,哪怕是些残羹冷炙也行啊……” 徐越见了,当即就起身要往车上去,云新阳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急忙伸手拉住他,同时递过去一个制止的眼神。 徐越虽没再坚持,可眉宇间那股子不悦与反感却明明白白地摆着,像是在说“这般见死不救,也太冷血了”。老胡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只沉声说了句“起身上车,走了”,马车便再次轱辘轱辘地向前驶去。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凝重起来,云新阳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方才在车上我特意叮嘱过,万不可滥发善心,这是会害了我们所有人的,你怎么转眼就忘了?” 徐越本就憋着气,闻言立刻反驳:“我们带的吃食和水明明还有不少,给他们一点怎么了?再说他们就这几个人,我们人多势众,真要抢也得掂量掂量吧?再说你和吴鹏展不都是还会武功吗?”意思是真打起来也不怕。 吴鹏展在一旁听着,知道徐越和云新阳是表兄弟,有些重话不好由云新阳说,可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若不趁早扭转,往后路上指不定要出多大乱子。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这根本不是这一波难民我们能不能打得过他们的事,而是你的想法得彻底变一变。这一路前途未卜,谁知道我们遇到的下一波和下下波都有多少难民?还有谁也说不清要走多少天,我们的食物和水本就紧巴巴的,今天给了他们,明天渴死饿死的就是我们自己。” “我也没打算多给啊。”徐越梗着脖子辩解。 吴鹏展眉头一皱,语气重了几分:“照你这意思,你还觉得自己是对的,我们是错的,在小题大做?” 徐越嘴上没再争辩,可那紧抿的嘴角、不服气的眼神,无一不在说“我就是没错”,想着自己不过是想要救人,怎么到了他们俩那里就成了罪大恶极一般,不仅是不服,甚至有点不忿? 吴鹏展看了心里发慌,转头对云新阳说:“我们跟他说过多少次了?那些饿到极限,面临死亡的人们,有几个还能保得住理智?真等他们把我们的食物抢光了,我们面临的是什么下场,他就一点都想不明白吗?你这表哥要是一直抱着这种念头,迟早会把我们都害死在路上!现在我们就两条路可选:要么留在这儿不走了,要么现在就把他扔下。他加他那书童,俩人加起来都三十多了,论道理该是他们俩大的照顾你一个小的,哪轮得到你一个十三岁的反过来护着他们?就算你回了家,他们没回去,你舅舅也说不出什么来。” 徐越猛地看向云新阳,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云新阳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地对他说:“表哥,你心善不是错,可得分时候啊。要是在平日里的大街上,你给小乞丐些吃的、赏点银钱,我只会觉得你做得对。可现在是什么时候?是特殊时期!咱们这叫敌强我弱,在那些成群的难民跟前,咱们就是任人拿捏的小弱鸡,稍有不慎就会被吞得连骨头渣渣都不剩。你以为我为什么非要选一辆旧马车、两匹瘦马?就是为了不引人注目啊,这点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可我们给他们食物是在帮他们啊,他们就算不感恩,总不至于一点都不留给我们吧?”徐越还是转不过弯来。 这话彻底惹恼了吴鹏展,他提高了声音:“你就那么确定好心一定有好报?不会是烧香惹鬼叫?当初胡添翼和季科他们找到好去处,只不过是来打了一声招呼,然后扭头就走,连问都没问你一句你怎么办,需不需要他们的帮助?那时候你恼他们吗?恨他们心狠了吗?你不也觉得他们是理所当然吗?我也觉得他们没什么错!可现在呢?我和新阳两个小的,自始至终没想着丢下你这个大的,计划里处处都带着你,还厚着脸皮找老胡讨马车、要吃食。我们在这儿绞尽脑汁想尽办法的时候,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不仅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还觉得我和新阳是冷血无情的人,甚至比不上当初对你不管不顾的胡添翼他们?” 徐越被问得哑口无言,心里却依旧不服气。他打从心底觉得,云新阳和吴鹏展带着他、为他操心本就是应该的——谁让云新阳是他表弟,还比他有本事呢?这些年随着云新阳渐渐长大,能力增强,他早已习惯了依赖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表弟,浑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第257章 表哥难劝的执念 吴鹏展看他那副样子,心里凉了半截,暗暗叹息:这哪是烧香惹鬼叫,怕是惹来了阎王级别的上门。他已经在心里悄悄盘算起来:要是徐越依然固执己见不听劝,惹了大麻烦,到了生死关头,云新阳到时候狠不下心,非要陪着这个糊涂虫一起送死,那也别怪他不顾情面,连云新阳一起丢下。 云新阳看着徐越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里也泛起了嘀咕。以前他总觉得,虽然舅母尤氏是个拎不清的,好在两个表哥还算明事理,不像她那般糊涂。如今看来,“有其母必有其子”这话真是没说错,只不过他这表哥的“拎不清”藏得更深,平时看不出来,到了关键时刻才暴露无遗。 车外的老胡听着车厢里的动静,忍不住接了话:“我说车上那位不认识的小少爷,您要是真那么心善,刚才路边那个小女孩冻得衣不遮体,您怎么没想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给她穿?您要是真那么心善,您家乡就没见过乞丐吗?您有吃有喝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把家里的粮食拿出来分他们点?看您身上穿的,可比我们云少爷体面多了,您要是真那么心善,怎么没想过分一半家产给云少爷?还有他一个弟弟,整天绞尽脑汁,费尽心机的去盘算,去操劳,而你作为哥哥,却游手好闲,坐享其成,凭什么什么好处都是你占着还不算,还不肯卖个乖,费心出力的最后,反而闹得一身不是。” 老胡这话虽说得委婉,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不过是一个不知好歹的无能之人,装出来的假慈悲。 云新阳担心话说的太过了,别伤了表哥的自尊心,揉了揉眉心,放缓了语气:“表哥,不是我们铁石心肠。要是现在咱们手里有万担粮食,我肯定第一个站出来开粥棚接济难民,我相信鹏展也会,你或许也会。可咱们现在是什么光景?就是一群自身难保的穷光蛋,就像那点着微弱荧光的萤火虫,连自己的上半身都照不亮。这时候就算咱们愿意舍身取义,把自己的小命都搭上,将自己身上那微弱的光都摘下来送与他人,与这荒年和乱世而言,不过是沧海一粟,既照不进这乱世一丝光亮,更拯救不了这荒年一角,到最后不过是白白的送了性命。” 车厢里静了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子的“咯吱”声,一下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徐越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荒野,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云新阳一番话,像是拨开了徐越心头的些许迷雾,也悄悄为他圆了场、留了几分体面。徐越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只是他究竟听进了多少、又真心认同几分,旁人实在难辨。一旁的吴鹏展见状,稍稍松了口气,却也只是松了那么一丝——他打心底里信那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徐越这性子,怕是没那么容易彻底转变。善良诚然是美德,可有时在险恶世道里,过度的善良反倒可能成为致命的软肋。老话说“善不掌家,慈不掌兵”,心太软的人,往往难成大事,吴鹏展暗自思忖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这天也太热了!”老胡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前方一片小树林,“前头有片林子,咱们去歇会儿吧?”云新阳和吴鹏展顺着他指的方向探出头,只见日头已高高悬在半空,毒辣得晃眼,便齐声应了好。 马车缓缓驶入林间,绿荫匝地,总算驱散了几分暑气。住在小院里寂寞孤独的老胡虽与那两匹马相处了月余,却早已情同伙伴,想到此番分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满眼都是不舍。刚下车,他便急忙给马儿卸了套,又细心地喂水安抚,还从车后抱来干草,看着它们低头咀嚼,才稍稍放下心来。云新阳和吴鹏展也跟着下车,顺手拎下了水和干粮。小竹筒里的水是老胡特意让厨房婆子烧开灌进去的,在这炎热的天气里,虽然已经过了半日,水还烫着,几人随意吃了些,权当歇脚。 老胡心里始终惦记着孩子们的安危,想着若能平安送他们到家,将来在老爷子面前也能有个周全的交代,便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往前再走三四里地,就到府城往凤溪去的官道了。咱们刚才走的这条路,难民极少,偶尔遇上几个也是三三两两,掀不起什么风浪。可到了官道上,情况就不一样了,难民指定多得多,说不定还会遇上成伙的。”他顿了顿,看了看天,“这会子天热得厉害,本就不适合赶路,这片林子眼下瞧着安全凉爽,可保不齐等会儿就有人也来歇脚,谁说得准呢?总之你们路上千万千万要当心!” 说着,他又转向徐越,语气带着几分恳切:“那位小哥,你自己犯傻没关系,好在身边有聪明人,可得学着听劝,才能少走弯路、少吃亏。就像我,知道自己脑子不灵光,所以只敢在老爷子的小院子里闹腾,一踏出院子,就乖乖按老爷子的吩咐来,这才能活到现在。你也一样,路上多听话,别连累了两位小少爷。” 徐越何尝不清楚自己不如表弟和吴鹏展机灵,只是谁还没点自己的小情绪、小想法呢?他闷着头没吭声,心里却不是滋味。另一边,小余子和小扣子正商量着轮流照看马车——小扣子驾车技术好些,先歇会儿,小余子则去林子里放马。 老胡依旧没走,他还想再劝劝云新阳他们留下。云新阳他们若是还没动身时,就知道徐越这态度,再加上老胡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说不定就改了主意。可如今人已经出来了,心意已决。云新阳认真说道:“若是出去才一两天就遇着抢劫,我们就回来;真要是过了半路才出事,那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 老胡听了,终究是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开。不知是天太热闷得慌,还是心里装着事,一向爱说爱笑、叽叽喳喳的吴鹏展竟难得地沉默着,其他人也都没怎么说话,林间一时静得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眼看太阳渐渐低垂,暑气却丝毫未减。云新阳看向吴鹏展,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吴鹏展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起身说道:“小扣子,套车吧,咱们接着走。” 第258章 客栈热心小伙计帮忙 马车重新上路,到了官道上,云新阳果然看到路边歇着不少难民,好在他们都在官道外侧,倒不影响马车通行。小扣子心里着急赶路,鞭子挥得勤,马车跑得飞快。云新阳忙喊了一声:“天太热,悠着点赶,别累着马。” 大约跑了半个时辰,一直闭目养神的云新阳忽然睁开眼,恰好撞见吴鹏展也正掀着车帘往外看天,两人对视一眼,仿佛心有灵犀。吴鹏展当即对外喊道:“小扣子,找个合适的地方停一下,让马歇歇脚,喝点水。” “好嘞!”小扣子应着,又赶了半刻钟的路,才将马车停在一处前后无人的空地。云新阳没立刻下车,先站在车厢里仔细打量了一圈四周,确认安全后才跳下去。几人在这里歇了一刻钟,再次出发。 没走多久,前方出现一家客栈,门外聚集着不少难民,大门却紧紧关着。云新阳他们知道,从这里到府城这一段路,客栈很多,果然又往前赶了一段,落日时分,小扣子又在外面喊:“前面又有一家客栈!”云新阳和吴鹏展闻声出了车厢,站在车辕上眺望。吴鹏展提议:“要是这家客栈能住,咱们就住下吧,夜里总归安全些。” 马车渐渐靠近,这家客栈门口同样围着许多难民,好在大门是敞开的。他们让小扣子停了车,派小余子去客栈里问问情况。小余子很快回来禀报,说客栈照常营业。小扣子便赶着马车进了客栈大门,早有伙计迎了上来——这光景客人本就少,见他们一行过来,格外热情客气。 吴鹏展交代小扣子把马车拉到后院看好,别离开。云新阳问了问房价,虽比平时涨了点,但不算离谱,他看向吴鹏展,吴鹏展便道:“我要一间上房,新阳,你跟我住一间。”徐越也跟着要了一间上房,拿了门牌,几人往后院走去。 马车旁有伙计想过来帮忙拿东西,小扣子连忙拦住,说要等主人来了再说。这特殊时候,伙计们也能理解,并没多计较。小扣子和小余子拎着装饼的包袱,店里伙计则帮着拿了竹筒,一起上了楼。 伙计离开前,云新阳递给他两个铜板,问道:“门外这么多难民,客栈晚上安全吗?” 伙计笑着摆手:“要是保不住客人安全,我们哪敢开门啊,您放心!”他看这几位都是半大孩子,忍不住多嘴提醒了一句,“不过明早出门可得当心,说不定半道上就有人等着了。你们不如后半夜就走,那会儿有月亮,凉快,正好赶路,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云新阳谢过伙计,吴鹏展在一旁点了点头——刚才伙计说话时,他一直留意着对方的眼神和表情,瞧着不像撒谎,可以信。 几人歇下没多久,伙计便送来了晚食:一碗杂粮粥、几个玉米白面混做的饼子,还有一碟小咸菜,简单却能填饱肚子。 徐越跟吴鹏展、云新阳比起来,简直就是个愣头青。后两者打小跟着江湖人士长大,心眼多如筛子,反观徐越,进了房间简单洗漱完,吃了点东西倒头就睡。说不清是笃定表弟会安排好一切,还是白天在车上因观点冲突闹了不愉快,懒得搭理人,总之他连句询问后续安排的话都没有,径直上了床。 刚过午夜,云新阳就到隔壁敲门。小余子睡眼惺忪地问:“谁呀?” “是我,小声点,快起来准备赶路。”云新阳压低声应道。 徐越睡得沉,压根没被吵醒。小余子回屋推了推他,被扰了清梦的徐越有些不耐烦,好在脾气一向不错,没发火,只是嘟囔:“干什么呢?深更半夜扰人睡觉,多不道德。” 小余子解释:“是隔壁的云少爷来催,说该赶路了。” 徐越仍嘟囔:“客栈门口那么多难民,白天不也没怎么样吗?干嘛这么神经兮兮的,大半夜不睡觉瞎折腾。” “云少爷和吴少爷也是想谨慎些,”小余子劝道,“常言说‘小心无大错’,他们怎么说,咱们照着做就是了。” 徐越无奈,只得起身。小余子正要按吩咐下去打水,好让少爷洗漱,刚出门就被守在外头的吴鹏展小声喊住:“你去干什么?” “去要点水……”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吴鹏展皱眉,“去问问你家少爷,他要是不走,我们可就先走了。” 小余子赶紧回屋,拎起他们那份饼子和水,催促道:“少爷,别磨蹭了,快走吧!隔壁少爷都已经下楼了。” 徐越一听怕被丢下,头发才梳了一半,也顾不上了,披散着就追了出来。 今晚客栈值夜的,恰好是昨晚给他们送晚饭的热心小伙计。见他们出来,小伙计忙说:“我替你们留意着呢,前院门外还没动静,估计他们没出发。你们从后门走,那边没人,往西直接上官道。上了路先跑快点,别让他们追上。” 吴鹏展从荷包里摸出五个铜板递给小伙计:“多谢你了。” 小伙计接过铜板,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果然如他所料,马车刚绕到客栈西墙外,云新阳和吴鹏展就敏锐地察觉到前院方向有了骚动。两人连忙催促小扣子:“快,快马加鞭!” 马车刚拐上官道,身后客栈前门通往官道的路上,已经黑压压追上来一群人。云新阳和吴鹏展让徐越从车窗往外看,徐越还傻乎乎地问:“他们也这么早赶路啊?” 吴鹏展气不打一处来:“我真怀疑你的秀才是怎么考上的!” 徐越扭头瞪他:“你怎么人身攻击?我哪里说错了?” 吴鹏展无语:“你没错,是我错了,我就不该带上你。” 这话吴鹏展说了好几遍,徐越也恼了,正要发作,云新阳开口:“你就没发现他们是来追我们马车的?” 徐越一脸疑惑:“这怎么可能?” 云新阳反问:“那你觉得店里小伙计为什么让我们走后门,还让我们上路后快马加鞭?” 徐越这才慌了:“你们要是说的是真的,那也太可怕了……” 吴鹏展冷笑:“这么说,到现在你还觉得我们是危言耸听,在骗你、吓唬你?” 第259章 路遇奇葩劫道人 ilwxs.com “少爷,云少爷和吴少爷不是危言耸听。”车厢外的小余子接过话,“刚才您在车厢里,我在外头看得真真的,那些人就是奔着咱们马车来的!夜里虽看不太清,可那气势吓人得很,就跟要追上咱们给吃了似的。幸亏咱们马车跑得快,这会儿他们追不上,估计已经停了,咱们安全了。” 小扣子也附和:“可不是嘛,刚才我的心都吓得砰砰直跳!” 云新阳从车厢里钻出来,对小扣子说:“我来赶会儿车,你歇歇,天亮了换你。” 小扣子也不客气,挪开位置让给他。云新阳又对车厢里的吴鹏展说:“你先睡会儿,等会儿换我。” 吴鹏展没吭声,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马车又跑了一个多时辰,天渐渐暗下来——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云新阳仔细听了听周边,还算安静,便把马车停了下来。 吴鹏展睁开眼问:“怎么了?” “没事,”云新阳答,“马跑了这么久该累了,天也暗,这里看着安全,歇会儿吧。” 吴鹏展起身下车:“你上去睡会儿。” 云新阳爬上马车,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 等天渐渐亮堂,马也歇得差不多了,吴鹏展喊:“都上车,走吧!”他接过缰绳赶车,又对小扣子和小余子说,“你俩也轮流睡会儿。” 车子快进入山路时,天已大亮。又走了一阵,太阳升高,几人才找了个地方停下,简单吃了早餐。趁着天还不算太热,马车继续赶路。 一路上难民不断,少则三三两两,多则十来个,其中还有妇孺儿童,强壮的并不多。云新阳手握一柄剑,吴鹏展握着一把刀,两人一副江湖人的模样分坐马车两侧。难民们见状,即便对马车上的物资有想法,也不敢轻易上前。 太阳越升越高,云新阳和吴鹏展开始沿路找可以休息的地方。马车停下后,离午饭时间还早,两人和小余子、小扣子商量着谁先休息、谁留下警戒,没人理会一旁的徐越。徐越觉得有些尴尬,只能讪讪地坐在一边。 第一天平安度过,晚上马车歇在一个山坳里。云新阳和吴鹏展合计着,没跟镖局走的好处就是速度快——照这势头,即便如今天气燥热,天天只能趁着早晚赶路,估计也用不了五天就能到。可镖局平日都不敢保证每次上路都顺利,何况这只有他们几个孩子,又恰逢乱世? 第二天早上,因为要走山路,几人没敢走夜路,直到天大亮、能看清路了才出发。没走多久,就遇上了劫匪——对方有五个彪形大汉,一个骑在马上,手握大刀,旁边还站着四个,个个来者不善。 云新阳和吴鹏展打量着周围环境,心里暗忖:这几个小土匪,说不定还跟说书先生学过几招兵法,选的这劫道路段倒是有点门道。这段上山的路,马车本就跑不快,想快马加鞭冲过去撞倒他们逃走,根本不可能。 逃不掉,那就不逃。两人心里闪过同一个念头:在山里杀了那么多猎物,如今倒想试试,杀人的感觉和杀动物是不是一样?夜里会不会做噩梦?这些念头虽多,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让他们瞬间读懂了对方的心思。 云新阳对小扣子说:“我和你家少爷去替你开路,一旦路通了,你立刻驾马逃走,不用管我们。” 小扣子虽然知道少爷从小练功,可不知道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他觉得这两个少年对上五个成年人,还不等于是直接送人头,所以直摇头,不肯答应。 吴鹏展皱眉:“别磨叽!战场上就得服从命令听指挥!只要你们三个累赘跑了,我们俩想溜还不是易如反掌?” 小扣子没法,只得应了。 刚才云新阳和吴鹏展见路边没人,一直握着剑、抱着刀也嫌累,就先放到了马车上。他们一边交代小扣子,一边顺手拿起自己的武器。他俩的家伙可不止这刀和剑——袖子里藏着袖剑,怀里揣着扇子,腰上还别着飞刀,几乎武装到了牙齿,哦,对了,还有面具。 待马车快到劫匪近前十丈远时,小扣子开始勒紧缰绳停车,云新阳吴鹏展不等车停稳就运气提气,飞身跳下了马车,分别落在了离马车一丈开外之地,稳稳的站立,身子连晃一下都没有,瞅着对面那几个跟被钉在地上似的劫匪,心道,不管他们是来劫道的,还是走累了在这儿歇脚,反正挡了路,就按劫道的来算。 对面那几个劫匪先前听树上放哨的报告,远远看见一辆马车,本挺欢喜;离近了见马车破破烂烂,就有点失望;再近点看到两匹好马,又转喜。可这会儿从车上飞身跳下来两个白白净净、俊俏不凡的小子,落地的刹那,一个镇定自若,一个邪气外露,顿时懵了。 这时只见邪气外露的那个痞里痞气地拖着刀,边往前快步行走,边撩起衣襟,拽出藏在衣服里的面具戴在头上,却不遮住一张脸,奔到马头前。 镇定自若的那个,则握着剑,看似不紧不慢地迈着书生似的四方步,却不知为何,那速度却并不比另一个慢上分毫;他也拽出面具,不同的是,戴的周周正正的,将整张脸全部藏在了面具下,两人到了马头前,中间隔了尺余。 土匪呢,一个个惊呆了,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吴鹏展站没站相,一边抖着腿,一边打量那几个站着不动、跟玩木头人游戏似的奇葩劫匪,自顾自地跟云新阳聊起来:“你说这几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要是接劫道的,总得说上一句开场白,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可是啥也不说,总不可能是一群哑巴吧。” 云新阳摇摇头:“或许是天热,不想说话吧。” 吴鹏展又道:“可是不想说话,总不能也不想动手吧,那这群土匪也太懒了些,不过自从咱俩武功被师傅夸着大涨之后,还没正经出过手。你说这几人,够咱俩走几招?” 第260章 石落马翻土匪愣 对面的土匪心里又开始嘀咕,且不说这俩小子看着一正一邪,站在一起却他妈该死的和谐,就像天生一对似的,单是这阵仗,就让他们后悔没多带点人。 他们五个虽说手里有刀,可身上没半分功夫啊;就看那俩小子刚才跳下车的动作,明显是练家子。最要命的是,不知道车上坐的是谁——这俩看着像小少爷的,肯定不是保镖。既然其中一个提到了“师傅”,那车上坐着的多半是他们师傅。 这边云新阳答:“几招还不是你说了算?想玩,我就陪你多玩会儿;不想玩,就少玩几招。想杀人,就全杀了;不想杀,让他们磕个头,喊你几声爷爷,你就放了他们。” 吴鹏展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磕头行,喊爷爷就算了——我可不要这种没自知之明、啥都不懂就敢出来劫道的笨蛋当孙子。” 云新阳说话时,没耽误用剑从地上挑起一颗石子,握在手里把玩。 骑在马上的土匪头目猜测,这都遇上劫道的了,师傅却坐在车里稳如泰山,面不露,声不出,这说明什么?只能说明人家压根没把他们放眼里,任由俩小徒弟来“玩”他们。没瞧见这俩小子正研究对他们要出几招、是杀是放吗? 几人同时在心里暗叹:唉,夜路走多了,终究是遇上了鬼。听说江湖高人往往脾气不好、没耐性,这俩小子若不是想玩,怕是连让他们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其实他们现在原本有机会说话,可不知为什么,就是没张嘴。 小头目先是后悔少带了人,犹豫着要不要动手,又怕一动就被对方误会,吃饭的家伙瞬间就会没了——毕竟他们没功夫,对方可是有真本事的。他不动,那四个手下本就听他的,这会儿也跟着僵在原地。 这五个人在那一直一动不动,实际上让云新阳和吴鹏展也有点懵:要劫道就动手,不劫道就让路,总堵在这儿不动算什么?按说该敌不动我不动,可他们老巢肯定就在附近,转脸就能回去搬救兵,再说谁知道他们附近还有没有隐藏的同伙,这些人这样跟他们耗着,或许就是在等自己的同伙来支援,到时候再动手,这人万一来的太多,可是个麻烦,更何况自己这边还急着赶路,耗不起啊。 既然耗不起,那就甭管对方什么目的,不是有句话叫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嘛! 再说车里的“师傅”徐越,其实早想伸个头、出个声,可他不敢啊——万一打起来,一刀砍过来,自己伸头不就正好被削掉了?就算没砍到自己,血溅一身也够吓人的。他吓得脚跟屁股都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也幸好徐越没动——不然被匪徒发现车上坐的不过是只连纸老虎都算不上的“纸兔子”,一旦露馅,后果可就难说了,说不得,还真要走上几招。 山道之上,劫道与被劫的双方陷入了一场诡异的僵持。你猜我心思,我揣你动向,谁都摸不透对方的路数,气氛在这无声的拉锯中渐渐绷紧。就在这时,云新阳率先打破了沉寂。 他右手悄然握起一枚石子,长剑顺势换到左手,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当然此时藏在面具下,对方看不到,开口时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诸位若是想玩,那便依着你们。我数到三,你们让开道路,容我们的马车先行,之后便陪你们去旁边林子,你们说怎么玩就怎么玩?可若是数到三还不让路,那便休怪我不客气了。”话音刚落,他便慢悠悠地数了起来,“一、二、三——” 对面的小头头心里打着算盘:既然说好了数到三,再让开到林子里去谈判,那便耐着性子等他数完。可这“三”字的尾音还未消散,云新阳右手猛地一扬,那枚石子带着破空之声疾飞而出,不偏不倚砸在最前面的马头上。这一下可是灌注了五成内力,马头瞬间炸开一个血窟窿,鲜血汩汩涌出。 马儿剧痛之下本想抬蹄狂奔,前蹄才刚抬起,却没能腾空,只往前踉跄窜了半步,便轰然歪倒在地。 马上的人毫无防备,惊呼一声被狠狠甩了下来。旁边的同伙离得太近,连人带马砸过来,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压在下面。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看那架势摔得不轻,虽没到殒命的地步,却也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的样子。 趴在地上的小头头满心懵然,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小白脸瞧着像个君子,怎么这般言而无信?明明说好数到三大家再动,这“三”字还没落地,就把我马儿的脑袋打爆了!江湖人都是这么暴力不讲道理吗?这时候到底该动还是不该动?被劫的没发话,他这个劫道的只好忍着痛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云新阳哪猜得到这劫道的心思,只当他们还在堵路。吴鹏展转头看向另一边没倒下的两人,扬声问道:“你们俩呢?打算如何?”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打是退,痛快点! 那两人哪敢妄动,被劫者的心思深不可测,他们只能按自己的理解,慌忙转身去拉地上的同伴。云新阳又将长剑换回右手,目光扫过依旧挡路的马匹,剑尖一指:“先把你们这死马挪到一边,别挡着道!”两人不敢怠慢,又赶紧转身去拖马尸。 云新阳和吴鹏展闪身让开,朝小扣子示意。小扣子扬鞭轻喝,马车轱辘轱辘启动。云新阳和吴鹏展两人心里却直犯嘀咕:这伙人到底是来干嘛的?莫非是脑子不清醒,跑来玩劫道的游戏?可看这阵仗又不像。剩下的可能便是——他们自知打不过,又离老巢不远,故意在这拖延时间,等后续的同伙赶来。管他什么把戏,你有三十六计,眼下我们只选其中一计,走为上计最稳妥。 眼看马车从身边驶过,两人对视一眼,脚下轻轻一点,提气纵身,空中旋身的动作轻盈利落,稳稳落在马车之上。 那边的劫道众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只觉后背发凉——这两人飞身上那奔腾的马车,可比他们爬上停着的马车都潇洒容易。暗自庆幸刚才没贸然动手,不然此刻脖子上的脑袋,怕不是搬家了,就是跟马儿一样,落下个血窟窿。 第261章 没打起来少了份热闹 车厢里的徐越少爷,打从听到有劫匪起,就吓得浑身筛糠,差点尿了裤子。待见云新阳和吴鹏展气定神闲地钻进车厢,脸上一阵发烫,颇有些不好意思。其实这反应也正常,云新阳和吴鹏展心里何尝毫无波澜? 虽说是江湖人带大,可是终究那些惊心动魄的场面都是听来的,并无亲身经历,他们俩实际上也就是个半大的孩子,寻常人家的少年,面对五个劫匪,身边还有三个累赘,连逃都不能逃,只能硬着头皮应对;只是那份紧张被他们死死压在心底——一个用痞气遮掩,一个用温文尔雅裹着几分猖狂掩盖。 云新阳方才突然袭击对方坐骑,既是先发制人,也是试探虚实。好在这伙人只是草台班子,并非武林好手,人数又少,被这一招唬住了。若是对方人多势众,或是遇上真正的高手,他俩怕是连自己都难保,更别说护住这几个累赘了。 云新阳本着想教导表哥几句,却没看他,只对吴鹏展道:“这些人瞧着都是普通人,或许前些日子还是难民。” 吴鹏展点头附和:“还好他们人少,真要是人多,咱们俩也是束手无策。” 徐越不傻,自然听出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不管这话有几分真假,他都不敢再多言,生怕惹恼了两人被丢在半路。昨日难民追车的事或许是唬他,那些人也只是趁着夜色凉爽赶路,可今日的劫匪却是实打实的,虽躲在车厢里啥也没看见,只听到外面云新阳和吴鹏展的对话,还有“咚咚噗噗啊啊的”声音,连兵器碰撞的打斗声都没听见,却也真真切切地怕了。他暗自决定,至少到上埠镇之前,无论云新阳和吴鹏展说什么做什么,都绝对服从,只是这话没说出口,不然或许能让云新阳和吴鹏展放心不少。 他们不知道的是,远处路旁的一棵树上,老胡正躲在枝叶间观望,嘴角还挂着几分看好戏的笑意。自打回了小院,他心里就一直不踏实——老爷子特意交代过要照顾好这俩小子,虽说自己没作妖,可终究没留住他们。万一路上出了岔子丢了性命,老爷子回来怕是饶不了他。于是在家睡了一夜,第二日便顺着路追了上来。方才云新阳与那五人对峙时,他就在树上远远看着。平日里小院冷清,一年到头没个人影,他都快待发霉了,这回能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出来跑跑,还能看看这俩半大孩子的应对,倒也觉得有趣得很。 不过经此一事,他对那两个孩子又多了层认识。面对五个大人外加三个累赘,俩孩子竟能面不改色地唬住对方,不费一兵一卒便令其退去,这份从容实在难得。只是终究没打起来,少了几分热闹,也没能见识见识那俩孩子动手时究竟有多狠,敢不敢真下杀手?他摇摇头,心里直叹可惜,暗暗盼着再遇波劫道的,好瞧瞧这俩孩子的真本事。 小扣子刚才受了惊吓,这会儿只觉手脚发软,见周遭还算安稳,便小声问:“在这里歇会儿好不好?”云新阳点头应了,马车缓缓停下。众人分食了些干饼,又喝了几口水。云新阳瞧着小扣子那软塌塌的模样,主动接过马鞭道:“我来赶车吧。” 他扬着鞭子,心里却在琢磨:自打马车进了山道,沿途的灾民虽没断过,每隔一两里便能遇上一波,可人数比起从府城到山里那段路,明显少了好几倍。这么看来,灾民倒算不上大威胁,最该提防的还是山匪。今天得在山里过夜,约莫明天下午才能出山。 日头渐高,空气中的热浪愈发灼人,风刮过脸颊都带着火燎燎的疼,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云新阳再次停下车马歇息,众人吃喝完毕,他便靠在一旁闭目养神。其他人也都识趣地闭了嘴,生怕打扰到他。直到太阳西垂,酷热稍稍褪去些,他们才重新套好马车赶路。 换过来赶车的吴鹏展凑到云新阳身边,絮絮叨叨个不停:“你说我今天那模样,是不是特潇洒?” 云新阳摇摇头:“没瞧见。” 吴鹏展不服气:“至少比你强!前一秒还是文弱书生、正人君子,后一秒就成了暴力狂,一颗石子打爆人家马头,吓得匪首摔下马,还顺带砸倒俩小弟,愣是让他们趴在地上不敢起来。” 云新阳淡淡反驳:“我至少看着像个正人君子,不像你,一眼就让人觉得邪魅。” 吴鹏展摆摆手:“先别论谁正谁邪,你想啊,咱哥俩头回闯荡江湖,就不动一刀一枪,干成这么漂亮一仗,这战绩不值得骄傲?对了,再遇劫匪,总不能报真名吧?要不咱取个名号?” 云新阳打趣道:“咱俩一正一邪,就叫‘正邪双侠’如何?” 吴鹏展白了他一眼:“你都骂我邪了,还侠什么侠?既不贴切也不霸气,不如叫‘正邪双煞’,怎么样?” 云新阳敷衍道:“行行行,你说叫啥就叫啥。不过趁这会儿没事,咱俩还是先睡会儿吧,今晚在山里过夜,夜里可比白天危险多了。”说罢便闭上了眼。 可刚过一刻钟,他忽然睁眼,低声问:“你没听到后面有马蹄声吗?不远不近地跟着咱们。” 吴鹏展在武功上与云新阳各有擅长,臂力和耐力比他强些,内力与轻功却稍逊一筹,对周遭环境的敏感度自然也差了些。他侧耳听了听,迟疑道:“会不会是后面也有马车?” 云新阳摇头:“我仔细听过,没有马车声。”他说着起身,对吴鹏展道:“你留下,让马车放慢速度,我去后面看看。”话音未落,已纵身跳下车,很快便隐入路边的树林里。 不多时,他就瞧见后面来了两个骑马的汉子。前面马车一减速,这两人也放慢了速度,慢悠悠地晃着,还旁若无人地闲聊。一人道:“你说那辆破马车里到底坐的什么人?里头能有啥好东西?” 另一人接话:“谁知道呢?不过车虽旧,那两匹马倒是不错。这年头路上也没什么好货色,不用太挑。再说咱就是个探子,看到啥回去报信就行,要不要动手还得听老大的。” 云新阳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若是只有自己和吴鹏展,遇上这路土匪,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实在不行还能隐匿踪迹让他们找不着。可如今带着三个动弹不得的累赘,打也不是,跑也不是,该怎么办?最好的法子,怕是得让这俩探子没法回去报信。 第262章 云新阳好心“收留”无主马 打定主意,他解下从不离身的包袱,从里面挑出两个小瓶子,拧开瓶盖,又掐了根枯草,分别从瓶里挑出一点粉末,小心翼翼地抹进指甲缝里,还摁了摁。想了想,又往袖子上撒了些,才盖好瓶子,系紧包袱背上。 他提气运起轻功,脚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飞去,转瞬便追上那两个并排骑马、毫无防备闲聊的汉子。云新阳脚下轻点,越过马头,身体在空中一个回旋。那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 “呵,倒是配合。”云新阳心里暗笑,这张嘴的功夫正好方便他动手。他脚踏马头,双手在两人面前一晃,带起一阵风,指甲缝里的药粉已精准地弹进二人嘴里,袖子上飘出的一缕若有若无的粉末,也被他们吸了进去——双保险,稳妥。 云新阳本想转身离去,可转念一想,还是等一等确认效果更保险。更何况那两匹马看着也不错,虽说四肢短粗不适合当坐骑,用来拉车倒是再好不过。他心里盘算了一下,索性来个顺手牵马,反劫了这俩匪徒的马。 那两个探子只觉眼前一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个人,飞身踏上一匹马头,手一抬、脚一迈又跨上另一匹,啥也没做就飞进旁边的树梢,转眼没了踪影。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发懵。一人讷讷道:“这……这是啥意思?借马头垫个脚?” 另一人想了想,也只能这么解释,点头道:“以前只听说江湖人不坐车不骑马,就这么飞来飞去,我还不信,今儿个算是开眼了。” 另一人也跟着点头:“可不是嘛,回去有的吹了。” 要说云新阳为何不用点穴法,说到底还是心慈手软——他怕两人被点中穴位后从马上摔下来,要么摔死,要么彻底摔残。而下点药药就不同了,至少能给他们留个自己下马的机会,只是他没想到,他这一下药倒让某些人明白了一些事情。 先前说话的汉子说着说着,忽然觉得身子发虚,软绵无力,只当是饿狠了,揉着瘪瘪的肚子叹气:“啥时候才能吃上顿饱饭啊……”话音刚落,又觉身上发痒,起初以为是被什么虫子叮了,可那痒意顺着皮肉往骨头缝里钻,眨眼间就蔓延全身。他哪还顾得上捂肚子,两手跟疯了似的在身上乱挠。 另一个汉子虽比他慢了半拍,却也是同样的路数——先觉虚软,再遭奇痒。先挠的那个渐渐连身子都坐不直,恨不能趴在马背上不动,可那痒意钻心,不动根本熬不住,只能边挠边晃。身子一软,手又乱舞,顿时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栽下马背。一只脚从马镫里挣脱出来,另一只却还死死挂在鞍上,怎么也抽不出来。好在那马还算老实,见主人坠马,竟乖乖站在原地不动了。 后一个汉子见同伴摔了,自己也软得像摊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从马上爬下来,挪到同伴身边给他解马镫。这时两人才后知后觉地不对劲,脑子里同时闪过那个飞掠而过的人影——定是那江湖人搞的鬼!可那人速度太快,别说脸了,连穿啥衣裳都没看清,只恍惚觉得像是白衣。看清又如何?认得出又怎样?即便那人此刻站在面前,他们也没力气报仇,只能自认倒霉。 正这么想着,那白衣人还真就出现在眼前。云新阳打量着这俩汉子,个子不高,饿得瘦骨嶙峋,看着没什么分量,心想处理起来倒省劲。他一伸手抓住一人的腿,轻轻一拖,果然轻飘飘的,往路边一甩,再补上一脚,直接将人踢下了路旁的斜坡。另一个汉子刚在心里嘀咕“江湖人都这么粗暴吗”,就轮到自己了,同样被一脚踹下了坡。 云新阳拍了拍手,心想反正下了坡是死是活,就不关他的事了。他跳上一匹马,又牵起另一匹,调转马头追马车去了。 再说老胡,他知道云新阳这小子年纪不大,内功却着实不弱。若是跟得太紧被发现,再被误会想搞什么鬼,那可就太冤枉了,所以只远远躲着跟着。他武功本就比云新阳高得多,跟在那两个探子后面时,很快就察觉到了树林里云新阳的气息,只得停在原地等候。怎料山路左一弯右一绕,他不过停了片刻,再赶上去时就错过了关键——只看到云新阳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马离去的背影,知道这小子准是得手了,却没瞧见他具体怎么出的手。 老胡心里痒痒,想去看看那俩探子的下场——当然不是去救,纯属看热闹。前面的好戏错过了,这点尾巴可不能再漏了。结果到了坡下一看,只见那两人身上尽是些刮蹭的皮外伤,没见剑伤,摸了摸也不像有内伤,可就是软趴趴地躺在地上,一脸痛苦,只剩手指还在不停地挠着,像是浑身痒得厉害。 老胡忽然觉得自己身上也跟着发痒,虽说那股痒意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可一想起当时连骨头带肠子都像被虫啃似的痒法,还是浑身发怵。要不是自己耐力好,只怕早把皮肉都抓破了。他懊恼地拍了下大腿:“真是笨!当初怎么就把那几个小子给忽略了呢?”可到底是谁、什么时候给自己下的药?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边挠头一边回想:起初自己也没说啥得罪他们的话,不过是拎了桶凉水,想跟他们要两个铜板罢了。难道就因为那句“要两个铜板”,那小子就立马给自己下了药?“这小子脾气也太差了点……”他嘀咕着,忽然又愣住,“不对,这一不高兴就下药的习惯,怎么这么熟悉?是谁来着……” 想了半天也没头绪,他猛地一拍脑门:“哦!毒仙!难不成这小子跟毒仙扯上关系了?还得到了他的青睐?”倒也不是没可能,毕竟老爷子和毒仙那关系……算了算了,不想了,还是乖乖在一边守着吧,等他们明天出了山,自己就回小院待着去。 另一边,吴鹏展在马车里听到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赶紧爬出车厢往后看。这段路还算直,他一眼就瞧见云新阳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马疾奔而来,当即跳下马车,等马靠近了又飞身上去,与云新阳并驾齐驱,咋咋呼呼地问:“你不是说回去探探吗?怎么成打劫的了?” 云新阳斜睨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什么叫打劫?不过是看这两匹马没了主人,在山里不安全,我好心领回来养着罢了。” 吴鹏展追着问:“那它们的主人呢?你咋处理的?” “我你还不知道?又不是嗜血的人,还能把他们怎么样?”云新阳淡淡道,“不过是让他俩滚到坡下歇歇罢了。” “那两人到底啥来头?” “瞧着像是探子,老巢离这儿应该不远。处理了他俩,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同伙。”云新阳勒了勒缰绳,“咱们现在只能尽量跑远点,天黑了在哪儿,歇脚就在哪儿歇。” 其实他们已经跑了一阵子,马早就累了,本该歇歇,可这会儿谁也不敢停。小扣子听到云新阳赶来了,更是早已经快马加鞭,又跑出了几十里地。太阳落山后,天很快就暗了下来,众人实在撑不住,才不得不停下休息。 这里的路不宽,马车只能直接停在路上。两匹拉车的马累得直喘气,好在又弄来了两匹,明天正好能让它们歇歇。趁着最后一点太阳余晖,两个小书童赶紧到四周捡柴生火,云新阳和吴鹏展则钻进林子里,爬上爬下摘了些树头的嫩枝叶来喂马。天太黑,柴没拾多少,嫩树叶也摘得不多,好在马车后面还有最后一捆干草,他们把干草和树叶混在一起,分给了四匹马。 就着火堆,吴鹏展嚼着干得跟牛皮似的饼子,又开始念叨:“俗话说见面分一半,你今天搞来的这两匹马,怎么也得分我一匹吧?” 云新阳大方得很:“没问题。马咱俩一人两匹,这破马车你家肯定瞧不上,就归我了,成吧?” 吴鹏展眉开眼笑:“那当然成!” 第263章 平安回到家乡 徐越听着吴鹏展和云新阳在那儿兴致勃勃地分马分车,心里暗暗嘀咕:既然你们都念叨着“见面分一半”,这四匹马怎么也该有我一份吧?偏生就你们俩分了,还分得这么平均。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寄人篱下,全靠这两人护着,还是少说话为妙。再想想,好像也只能做到少说话——赶车、生火、捡柴,这五人里,数他最笨,一样也不会。 云新阳自不必说,家境不好,从小到大啥活都得干;可吴鹏展是妥妥的大少爷出身,怎么这些粗活也样样拿手?徐越实在想不通,其实他想不通也正常,云新阳他们经历过的事,他不知道的太多了。 吃完喝罢,几人合力将火堆灭了——隐在黑暗里,总归更安全些。吴鹏展拍了拍云新阳的肩膀:“你先睡,上半夜我来守。”云新阳“嗯”了一声,合眼便睡。 快到半夜时,月亮悄悄爬了上来,清辉洒满山林。吴鹏展起身,将白天新“收养”的两匹马牵过来套车,那两匹马竟十分配合,看来原本就是拉惯了车的。他又借着月光,在附近树上摘了些新鲜树叶喂给马,才轻手轻脚地往回走。 云新阳其实压根没睡熟,吴鹏展的一举一动他都听在耳里。见对方要歇,他也爬了起来,手里攥着刚摘的树叶准备喂马:“你去歇着吧,下半夜我来。”下半夜最是人困马乏的时候,也是最容易遭偷袭的关口,再加上先前遇见过探子,由不得他不谨慎。云新阳攀上一棵大树的顶端,借着月光四处了望,一丝一毫也不敢放松。 远处守着的老胡,还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哪知道云新阳早就察觉到有人跟踪,而且是个武功远在自己之上的高手。只是这人始终没动手,瞧着不像有恶意,他便也没太放在心上。 云新阳不是没猜过会不会是老胡,可又觉得老胡若是来了,定会光明正大地出现,断不会这般藏头露尾。于是老胡辛苦了这许多天,愣是成了无名英雄,好在也不算白来——他不仅发现了云新阳的小秘密,还解开了自己的疑惑,总算明白先前到底栽在了谁手里。 好在一夜平安无事,算是白担心了一场。天刚蒙蒙亮,他们便整装出发。都说什么马该干什么活,这两匹四肢粗壮的马,拉起车来果然又稳又快。到了半晌午歇息时,站在高高的半山腰上,已经能望见山下的平原了。只是本该绿意盎然的夏季,此刻大地却一片枯黄,连风刮过都带着股焦糊味,毫无生机可言。 云新阳他们的干饼快吃完了,好在山里补给了些水。下山后,人的吃喝倒还好说,最愁的是马——实在不知道去哪找草料。这会儿只能多摘些树叶,先让四匹马饱餐一顿,再往车厢里塞了些,权当路上的口粮。虽说现在马车跑得比先前跟车队时快多了,可酷热难耐的夏日里,一天之中能行车的时间并不多,今晚怕是仍赶不回家。 干枯的平原无遮无挡,比山里还要闷热。出了山已是快日落西山,热浪依旧滚滚袭来,云新阳和吴鹏展下了车试了试,即便隔着鞋底,走没几步也能觉出地面滚烫,像是踩在火炭上。两人索性一人骑了一匹马,剩下的两匹只拉着车上的三个人,马儿们倒轻快了不少。平原上一路空旷,连个人影都没见着,马车跑起来风驰电掣。 他们在一家客栈门口停了下来。客栈门口没见着难民,大门却也是关着的。小余子跳下车,试着拍了拍门板,半天没人应答。太阳已经落山,几人正打算就在门口歇脚,客栈里却有了动静。 原来客栈里留着个老头,只是年纪大了,耳朵有些背。直到云新阳他们卸了马、停好车,他才听见动静,打开门探出头来。见是几个半大孩子,老头敞开了大门:“我耳朵背,没听见动静。你们进院子里住吧,我这儿没啥吃的,水井里还有点水,要喝自己去打。房间好久没人住,落满了灰,没法睡,不如把大堂扫扫,就在地上歇着。” 云新阳从包袱里摸出半块干饼,递过去:“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从安青府翻山越岭回来,吃的就剩这点了,只能拿这半块饼表示谢意,您别嫌少。” 老头笑呵呵地接了:“哪能嫌少?这地方能走的都逃荒去了。你们来的那头,没遭旱灾吧?家里旱成这样,你们真不该回来。” 云新阳叹了口气:“那边也旱了,府学放了假,我们只能回来。不回来,又能去哪呢?那边同样没吃的,不然知道家里旱,我们定会多带些粮回来。”老头摇摇头,叹着气走了。 平原上夜里也热得难受,云新阳和吴鹏展商量着:“这里路平,不如明天下半夜月亮出来后走夜路,能凉快些。”吴鹏展点头应了。 依旧是吴鹏展守上半夜,云新阳守下半夜。吴鹏展刚躺下没一会儿,云新阳就来推他:“起来吧,上车睡去。”他自己则接过了缰绳赶车,另外两匹马拴在车后跟着。其他人在车厢里东倒西歪地打盹,夜里虽也热,终究比白日凉爽些。 旱季里的太阳比往常更红,月亮也亮得晃眼。夜色里马儿跑起来,竟不比白天慢。黎明快到时,天渐渐暗了些,马也跑累了,云新阳停下马车。山里带的树叶昨晚就被马儿吃光了,只能喂了点水和剩下的干饼。马儿倒不挑食,嚼着干饼吃得挺香,一匹马分了半块,最后只剩一块了。好在离家不远,若顺利,今天上午就能到。 太阳升高时,他们终于望见了上埠镇,也瞧见了镇上的难民。正如客栈老头说的,能走的都逃荒去了,留下的多是老弱病残和妇孺。吴鹏展没忘徐越先前的事,故意扬声道:“这里需要救助的人可真不少,有些人回到家,又有钱又有粮,正好能大显身手了。” 徐越没吭声。他本就不善言辞,这会儿看着镇上衣衫褴褛的难民,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喉咙发紧。 第264章 全须全尾的回来就好 徐越望着路边密密麻麻的难民,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得像两块嶙峋的石头,衣衫破烂得遮不住皮肉,东倒西歪地蜷缩在尘土里,连抬眼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他心里堵得发慌,先前那些“仗义疏财”的念头,在眼前这无边无际的苦难里,悄悄松动了几分。或许云新阳说得对,不是人心不善,实在是自己太弱小了——连顾好自己都难,又哪来的力气管旁人?那份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无力感,像闷热的空气一样裹得他喘不过气。 云新阳本就打算把马车留家里,自然要先把车上的另外两人送回家。吴鹏展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陪你先送徐越回去。” 云新阳点点头,驾着马车慢悠悠穿过萧条的镇子,直往下台村而去。到了徐家门口,他像照顾自家弟弟似的,细心地把马车调过头,等徐家有人开门迎了徐越进去,才扬鞭驾着车离开。徐越扒着门框喊:“进来喝口水再走啊!”吴鹏展从车窗探出头摆摆手:“不了,赶路呢!” 马车到了吴府门口,小厮开门时,瞅着车旁晒得乌漆麻黑、灰头土脸,头发乱得像鸡窝的小扣子,压根没认出来,皱着眉呵斥:“哪来的小乞丐?敢在吴府门口晃悠!”小扣子气得脸通红:“混蛋!你才是小乞丐!我们大少爷回来了!”小厮这才反应过来,一边往里跑一边喊:“大少爷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云新阳正忙着卸马,小厮也凑过来搭手。云新阳对他说:“你去把车后拴着的马卸一匹下来。”吴鹏展在一旁催:“这儿不用你操心了,先进去洗洗,吃点东西垫垫。”云新阳道:“马卸完我再进去。”吴鹏展翻了个白眼:“矫情什么,快点!”说着一把拽住云新阳的胳膊就往二门里拉。云新阳挣了两下没挣开,急道:“衣服!拿件干净衣服!”吴鹏展头也不回地喊:“小扣子!”小扣子脆生生应:“知道了大少爷!” 两人刚在吴鹏展的院子里坐下,本就在前院的吴夫子就迈着步子进来了。看着眼前两个活像从泥里滚过的孩子,他捋着胡子笑道:“除了脸晒脱了层皮,身上脏得看不出原色,头发乱得像草堆,其他倒还好?”随后赶来的吴夫人一听就不乐意了,拍了下吴夫子的胳膊:“你这说的叫什么话?都这样了还叫好?”吴夫子挑眉:“几个孩子能全须全尾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难道不算好?难不成还指望他们干干净净、一点苦头没受就回来了?你的奢望也太高了。” 说话间,就见两个仆妇抬着个大木桶进来,后面跟着的人手里都拎着大桶大桶的水。吴夫子挥挥手:“快去洗洗,有话洗完再说。” 两人钻进盥洗室,三下五除二剥了脏衣服,“噗通”跳进各自的木桶里。吴鹏展往身上撩着水,龇牙咧嘴道:“昨晚在客栈用井里的泥浆水洗脸,感觉跟没洗一样,浑身难受得慌。”两人连洗了两遍,直到皮肤都搓得发红,才觉得总算干净了,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鸡蛋面,黄澄澄的鸡蛋卧在面上,飘着诱人的香气。 吴鹏展三两口就消灭了一碗,抬头问:“还有没有?”吴夫人笑着嗔道:“别一次吃太多,一会儿就该吃午饭了。” 云新阳放下碗筷要告辞,吴夫子按住他:“这会儿日头正毒,在这儿歇歇,等傍晚暑气退了再回去不迟。”吴夫人知道他们仨有话要说,识趣地转身去安排午餐了。 三人没聊几句,吴夫子见两个孩子眼皮都快粘在一起,便让他们去歇着。两人倒也不客气,一起爬上吴鹏展的床,头一沾枕就沉沉睡了过去。午饭时吴夫子没让人叫,直到傍晚两人才睡醒,吃过饭,太阳刚擦着地平线落下,暑热散了不少。云新阳家离得不远,赶着马车一刻多钟就到了。 刚拐进荒地,二狼就“汪汪”叫着奔了过来,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前院的云新晨听到狗叫,知道是弟弟回来了,只是猜不出是二弟还是三弟。打开门一看是云新阳,他先是一愣,随即更惊讶了——眼前的三弟跟印象里判若两人:黑皮黑脸,穿着干净整洁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驾着辆马车,车后还拴着一匹灰不邋遢的马,哪像是远路奔波,逃荒而回的文弱书生,倒像是一路打劫,满载而归的黑面匪徒。 “大哥,我回来了。”云新阳笑着喊了一声。云新晨赶紧开了大门:“快进来,有话屋里说。”好在云家的门当初建得宽,不管是家里的牛车还是这马车,都能稳稳当当驶进去。 云新晖和兴旺听云新阳讲起一路上的遭遇,眼睛都亮了,连连惊叹。云新晖一拍大腿:“这故事能写一整篇了!”他跟吴鹏飞合作的故事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本打算今年秋日让哥哥们去安青府的书店谈谈,先出一集试试水,没承想遇上大旱,别说出书了,秋日能不能去读书都难说。 云新阳也问起家里的情况。刘氏叹着气说:“吃的喝的倒不缺,就是来借粮的人太闹心。”好在来的都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比起老宅那边,压力小了不少。“最亏得老黑和豆子,”刘氏笑着说,“只要听见有人来借粮,俩小子就上去胡搅蛮缠,把人闹得没辙,只能灰溜溜走了。” 这天气热得邪乎,屋里的床铺板凳摸上去都烫手。云家早把堂屋和卧室的地上铺了凉席,不管坐卧还是吃饭,都在席子上,桌椅板凳全被挪到了角落,成了闲置的摆设。亮亮连席子都嫌烫,常常跟着大黄和二狼的两个小狗崽子一起趴在冰凉的泥地上打滚,刚洗完澡没一会儿,就又滚得满头满脸是灰。好在云家不缺水,不然这孩子一会儿一身汗、一会儿一身灰,怕是早就被“包浆”了。 刘氏见亮亮又成了泥人,揪着亮亮的后领,把他拽到院子里的石头上站好,拎起一盆凉水“哗”地从头浇下去,小家伙尖叫着扑腾,转眼就被洗得干干净净,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鱼。 第265章 世上没有强大到无敌的人 鸡叫三遍时,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云新阳已悄悄起身。没成想兴旺也揉着惺忪睡眼爬了起来,兄弟俩便借着朦胧月色往荒地走去。云新阳刚摆开架势准备练功,兴旺就凑过来说:“一会儿武师傅也会来。” 话音刚落,就见武师傅和吴鹏展一前一后飞奔而来。吴鹏展一见云新阳就咋咋呼呼:“武师傅这辣椒瘾是越来越大了!就这乌漆麻黑的天,他愣是丢下马,钻到辣椒地里摘新鲜辣椒生吃!我都怀疑,要是没辣椒,他怕是连辣椒叶、辣椒杆都能啃下去!” 云新阳这才想起,回来时路过荒地,竟没留意,问道:“这等干旱天里,辣椒苗竟然没死,还结了果子不成?” 武师傅瞥了吴鹏展一眼,解释道:“这辣椒种在外头,早被干热的天烤死了。但你这荒地不一样——一来不缺水,水蒸发时能带走地面热气;二来环境特殊,两面靠山,山里树木遮阴,虽热却不至于像外头那般热浪滔天,你们刚从山里回来,这点该比我更有感触。另外两面虽对着平原,外围却有圈密林,把平原刮来的干热风滤了一遍,进了荒地就没那么灼人了。所以这儿的植物虽说受了点影响,却依旧长得蓬勃,等天亮了你自个儿瞧便知。”他挥挥手,“你们俩去山坡那边练功,我先看着兴旺,过会儿再去瞧瞧你们进步了多少。” 兴旺先练了会儿内功,跟武师傅细细交流着体内气息流转的感受,又打了套拳脚。武师傅在一旁不时指点,哪个动作发力不对,哪个招式衔接过缓,一一纠正。半个时辰后,武师傅送兴旺回去,转身便朝山坡飞奔而去。 “听说你们跟着老爷子练了段时间内功,进步不小?”武师傅开门见山,“回来路上遇劫道的,一颗石子就打爆了对方马头,看样子内功是真见长。”他在地上挑拣半天,捡出两颗顶针大小的石子,分别递给两人,“使出全部内力,把石子打进树干里。” 云新阳凝神聚力,指尖石子“嗖”地飞出,没入树干两寸深。吴鹏展紧随其后,石子入木稍浅些。武师傅走上前,盯着两个小洞仔细瞧了瞧,眼里满是惊讶:“果然精进不少。” 云新阳笑道:“不知道吴鹏展跟您说了没?老爷子还教了我们一套新剑法,连您从前教的那套,也被他改了不少。”说着便提气挽剑,将新学的剑法练了一遍,剑光在晨光里划出一道道冷冽弧线。吴鹏展也跟着练了套被老爷子改过的剑术,招式间比从前更显凌厉。 武师傅看得频频点头:“老爷子就是老爷子,这境界和心思,跟我们这些人真是天差地别。”他这会儿倒忘了,自己当年也是名震江湖的“燕无痕”。 世人往往如此:在草原上做棵蒿草时,总觉得自己比周遭小草高大,即便望见远处的大树也不当回事;可真走到大树下,需仰首才能见其树冠时,才懂自身渺小。若问大树是否强大到无敌,它或许会说:狂风刮不倒,大象推不动,狮子奈我何——可别忘了,那些不起眼的白蚁、树虫,慢慢就能掏空躯干,让我枯朽倒地。这世上,从没有真正无敌的强大。 练完功往回走时,云新阳邀两人去家里吃早饭。吴鹏展指着自己晒得黝黑的脸:“算了吧,这模样去你家,岂不是自毁形象?” 云新阳白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就你要面子,我不要面子的,我昨天那乞丐样,还被你死拉硬拽去你家,安的什么心?” 吴鹏展哈哈大笑:“丢脸也不是你一个人,有我陪着呢!再说在我家丢过脸,回你家保住形象,这不也挺好?” “你不觉得诡异吗?”云新阳挑眉,“一个远道回来的人,干干净净,还赶着马车、拉着马,像不像打劫回来的?” “说不定你家人真这么想呢!”吴鹏展笑得更欢了。 武师傅没听过路上的细节,忍不住问:“到底遇上什么事了?”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云新阳道,“去我家吃饭,慢慢说。”武师傅当即应下,吴鹏展也只能跟着。 走进荒地时,云新阳忽然停在一丛绿植前,弯腰割了几片肥厚的叶子。吴鹏展好奇:“这啥东西?你割它干嘛?” “这叫芦荟,是味药材。”云新阳解释,“《本草纲目》里说它能清热、杀虫、通便,治热结便秘、小儿疳积这些。我太姥爷还发现,它能缓解热源灼伤,加速伤口愈合。昨天我娘用大哥采的芦荟捣碎了给我抹脸,舒服多了。” 武师傅端详着两人的脸,果然见云新阳的晒伤比吴鹏展轻些。“想好得快,就早晚各抹一次,晚上不用洗,早上起来再擦。”云新阳把芦荟叶递给吴鹏展,后者赶紧接过来点头应下。 早饭桌上,吴鹏展把路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从老胡送马车、食物、水,到遇上那群奇怪的劫道者,再到云新阳解决跟踪的探子,说得绘声绘色。末了他问武师傅:“您说那伙人到底啥来头?说不是土匪吧,他们扛着大刀堵路;说是土匪吧,从我们下车到云新阳打爆马头,他们愣是没说没动,眼珠子倒是咕噜噜转,活像被施了定身术的僵尸。” 武师傅皱着眉思索半晌,摇摇头:“闯荡江湖几十年,这种事还真没见过。”猜不透的事便不再猜,几人又聊起了别的。 云家窝在这片荒地里,轻易不敢往外跑,对外面的情况虽没刻意打听,却也知道如今家家户户的日子都难熬。寻常年景里,百姓们多是吃着这季盼着下季,夏收到秋收间隔短,日子还好过些;可秋收至来年夏收,中间隔着漫长的冬春,本就难挨,今年更是雪上加霜——夏收时大半人家颗粒无收,如今天上连丝云都没有,龙王爷像是忘了还有降雨这回事,想再种一季庄稼已是奢望。许多人家为了活命,只能抛家舍业,踏上逃荒路。 第266章 为难云家的人换花样了 在这大旱的荒年之中,先前那些没田地的村民们,早早的就毫无留恋地走了;有田地的舍不得祖产,还在咬牙硬撑。像大刘庄这般靠山近的村子,村民们还能进山寻些野菜、嫩树叶、野果子,甚至逮些癞蛤蟆、小虫子充饥,勉强能再撑阵子。可那些远离山林、田地少又没存粮的,早已开始卖田卖地卖房,实在卖不掉的就直接扔了,收拾些细软要么投亲靠友,要么跟着逃荒的队伍走了。 这些日子,干旱一天比一天厉害,外面的人日子越发艰难,云家却始终没再发现有人闯进荒地。日子一久,胆子渐渐大了些,又开始操心起荒地里的营生。天刚蒙蒙亮,云老二就和大儿子就趁着早凉,一起去荒地里放牛放马、清除杂草。太阳刚升起一丈来高,他正想趁着早凉多干点活,二狼却颠颠地跑过来,叼着他的衣角往回拽。云老二以为又是建良的上门了,就有点头疼,手沾着泥,想揉眉心都不行,只能朝不远处的儿子喊了一声:“家里又来人了,我先回去看看。”然后就跟着二狼往回走。 从后门进了院子,才知道今天来的人,虽然同样让他们家为难,却跟先前有所不同,换了个花样,不是借粮的,是来卖地的。 云老二到了前院,就见村长陪着个三十来岁的瘦黑男人坐在那里。几人打过招呼坐下,村长指着那男人介绍:“他叫宝子,家里就娘俩,老娘身子弱,常年离不开药罐子。家里原有的两亩多地早就卖了,如今这一亩半是开荒地,种了几年也成了熟地。” 宝子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涩:“我知道这时候卖地卖不上价,所以一亩半地,六两银子就行。”这价格在平时已经算是低的了,可让村长没想到的是,一向好说话的云老二,今天杀价竟狠得像要人命——不是猛砍一刀让人放血,而是直接砍向脖梗子,几乎要人命,冷不丁来了句:“这时节谁家日子不难?有银子的都去买粮救命了,哪有闲钱买地?也是看你可怜,才打算买,顶多给二两银子,多一文都不掏。” 村长琢磨着,倒也能理解。云老二这也不算趁火打劫,特殊时期,像这样没有什么自保能力的一般的农家,就算真有银子也得藏着掖着,不然露了富,招灾惹祸就晚了。 宝子想着在大刘庄问了一圈,人家都是摇摇头,连还价的都没有。云家给的虽比他预期的少,可终究卖掉比扔了强,咬咬牙点了头。 “那什么时候办手续?”村长问。 “越快越好!”宝子一方面是急着要带老娘离开,另一方面也是怕云家等会儿又反悔了,急忙道,“我这就回去取地契,一会儿就来。”说罢告辞,村长也跟着起身。换作平时,云老二定会留村长吃早饭,可这时候他哪敢?生怕村长瞧见自家早餐吃的是白面饼、玉米粥,甚至还有蒸蛋,不得已,只能让村长也和宝子一起离开。 吃完早饭,云老二进了屋,琢磨着去里长家不能空着手。带几个鸡蛋好呢?平时多拿点不算啥,可如今是特殊时期,少了寒碜,多了又张扬,一时间竟成了棘手事。正好梅子进来拿东西,他便问:“梅子,你说我去里长家带几个鸡蛋合适?” 梅子想了想:“三个吧。” 云老二犹豫:“三个是不是太少了?要不五个?” 梅子难得坚持:“东家,不是我多嘴,您没经过真正的穷日子。这时候带三个,已经不少了,五个就未免显得太过了,会遭人嫉妒,甚至猜疑的。”她知道自己的日子早和云家绑在了一起,不得不替东家多盘算。 云老二见她坚持,觉得或许有道理,最终捡了三个鸡蛋揣进兜里。到了荒地外的岔路口,宝子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见云老二来了,脸一下子松快不少,真是怕他反悔。村长也从大刘庄村口赶来了,三人一起往边楼村去。 进了里长家,云老二满面羞愧地嗫嚅着:“家里鸡瘦得快飞不起来了,也不生蛋……就这几个,您别嫌弃。”说着慢吞吞掏出三个鸡蛋递过去。平时里长哪会瞧得上这点东西,可如今不同,能拿出三个鸡蛋已是大方,里长赶紧接了,笑着请他们进屋坐。 刘村长说明来意,里长对这低价卖地的事毫不意外,很快写好文书,让双方签了字。云老二刚收起文书准备告辞,旁边一个不知何时进来的男人突然开口:“我家有两亩半地要卖,就按刚才的价卖给你,成不?” 云老二心里其实想买,可不敢。按刚才的价,两亩半也就三两银子,可他还是硬着头皮道:“我手里这点银子,是勒紧裤腰带留着给秀才儿子读书的。今天买他家地,是瞧着他孝顺,又同村。咱们非亲非故,实在不能再买了。” 那男人急得带了哭腔:“您家以前没少买我们边楼村的地,如今咱们也算一个村的了!我家地就在您上次买的那块旁边,小沟边上,再便宜点也行啊!” 里长自然帮着本村村民,也在一旁证实:“他家的地确实紧挨着你家先前买的地,买了下来放一起耕种,其实也是很方便的,更何况他家人勤快,地侍弄的好,肥力也不错,你买了绝对不吃亏。”他还没意识到,这村民怕是逃荒一走就不会回来了,以后能不能算边楼村的人都难说。 云老二依旧摇头,起身就要告辞。那男人见状,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你说个数!多少银子肯买?”天越发热了,云老二急着脱身,随口便道:“两亩半地,一两银子!你卖不卖?卖我就买!”他料定对方不会答应,说完猛地从那人手里拽回衣襟,转身就往外走。 没承想那男人竟急急忙忙追上来,再次拽住他:“这话是你说的!一两银子,不准反悔!现在就签合约,我这就让人回家取地契! 第267章 云家公害老淘上门 云老二彻底懵了——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天太热,这人被晒糊涂了?还是饿昏了头?他瞅瞅一同出来的村长,又回头看看站在屋门口的里长,再瞧瞧自己被攥得皱巴巴的衣襟,一脸被逼无奈的苦相,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村长和里长也面面相觑,谁都不好插话,帮哪边都不合适。 云老二懊恼地往自己嘴上拍了一下:“都怪这张臭嘴,随意瞎咧咧什么!”话虽如此,却忽然横下心来,摆出一副豪气万丈的样子,“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说出的话哪能不算数?一两就一两,我买了!不过我身上没带银子,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回家取;信不过,”他转头看向里长,“里长要是信得过,先借我一两,傍晚凉快了就还。” 那男人连忙道:“不用借!也不用你跑一趟,先签文书,我跟着你回家拿银子!” 云老二像是一计未成,还被人将了一军一样,蔫头耷脑地跟着回了里长家。重新拟文书时,里长和村长正要画押按手印,云老二忽然想起什么:“你光说地好,我还没去看过呢!到底啥样子?” 里长劝道:“这时候的地,还不都是裂着大口子?再说就是新开荒的,两亩多一两银子,终归亏不了。” “里长,不是我驳您面子,”云老二坚持,“这是特殊时期,换平时,十两银子他也不卖不是?” 那男人咬咬牙:“行!先签文书你拿着,签完咱就去看地!” 云老二被逼的彻底没了退路,摆出一副苦瓜脸,不得不让大家在文书上签了字、摁了手印。 他艰难地拿起文书看了又看,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里长点点头说了声“大热天的,麻烦里长了。” 跟着卖地之人到了田边,他蹲下抓了把土,见土质确实不错,位置离自己原来买的地也不远,心里暗暗更满意了。 三人往荒地走,快到门口时,云老二对那男人说:“这天热,人的脾气都比平时要躁,更何况那……怕是万一最近脾气也躁,荒地里头生人最好别进。”又对村长说:“村长,我回去取了银子就来,你看你是在这儿陪他等片刻,还是先回去歇着?。” 那人一听无端的就有点心慌,唯恐云老二跑了他再也抓不着,只得央求村长:“我给你打扇子,你老在这树荫下稍等片刻。” 云老二回家也没来得及多说,找徐氏拿了一两银子,又往兜里塞了两个鸡蛋。那男人见他很快回来,总算松了口气,一手递契约,一手伸过来接银子。拿到银子,他胡乱跟云老二他们摆了摆手,仿佛怕云老二反悔抢回去似的,转身就急匆匆走了。 云老二接过契约,又从兜里掏出两个鸡蛋递给村长。村长笑呵呵接了,也摆摆手告辞。 人都走了,云老二独自往家走。按说买地是桩大喜事,三两银子买了四亩地,可谓是占了大便宜,这会儿没人了,先前被逼的苦相、无奈的皱眉,早该被干热风刮跑,剩下的该是窃喜和愉悦才对。可他偏偏高兴不起来——看着人家抛家弃业去逃荒,还能乐得出来的,那心得有多硬? 回家洗漱干净,躺到地上的凉席上,他问徐氏:“媳妇,是不是有话要问我?”见徐氏点头,他叹道:“我也没想到,本来就跟宝子签个约,结果被边楼村的人堵了。那姓边的非要把地卖给我,我心里是想买,可这时候哪敢露富?唉,也是被逼无奈。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的地卖不掉也是白扔,我有银子买下,对双方都好,就是不能明目张胆的……” 中午吃饭时,这事自然瞒不住。云新晖眼睛一亮:“爹,要是再多几个人逼着您买就好了!咱能用最少的钱买最多的地,他们的地也不用白白的扔了,太可惜,也能换点钱路上救命,多好!” 云老二敲了下他的头:“傻小子,没想过吗?人都跑光了,买那么多地,找谁种去?” 云新晨倒不愁:“没人手就不种地,全种药材,种那种几年一收的,不就用不了那么多人了?” 云老二叹道:“真要是再有人逼着买,将来也只能这么办了。” 不知道云新晖这“被逼买地双赢”的幻想能不能实现,不过这天下午,又有人来敲门借粮了。先是“砰砰砰”的敲门声,接着传来一个声音:“二哥,开门!” 云老二一听就皱起眉——这人跟以往不同,是云家人。他没应声,赶来看热闹的云新晖和兴旺纳闷:“这人是谁呀?爹怎么不理?” 云新晨解释:“是云家人,叫老陶,是个无赖。” 云新晖和兴旺更惊讶了:“既然是云家人,就算是无赖,爹也不该不理呀?” 云新阳也认识老陶,拉过两个弟弟说:“爹心烦,这事我跟你们说。他叫老陶,是不是真名不知道,或许是从小淘气,就被人喊‘老淘’了。论辈分跟咱爹平辈,看着显老,既然喊爹‘二哥’,年龄该比爹小些。论血缘早过了五代,在咱云家这一支,无赖懒惰他排第一,怕是在上埠镇都算难得一见的。” 兴旺好奇:“那他平时都怎么耍赖?” “在你家打滚撒泼、躺着不起,见着值钱东西就顺手牵羊,”云新阳道,“这些都是常手段。” 当然,这老陶偶尔还会使出些更下作的手段——偷看谁家女人洗澡,摸人家小媳妇的屁股,到了饭点就抢人饭碗,夜里直接往人床上钻,更缺德的是,还曾抱着别家孩子扬言要去卖掉。 兴旺听得咋舌:“这也太过分了!就没人能治得了他?” 云新阳撇撇嘴:“怎么治?打伤了还得给他掏银子看大夫。” 毒仙留给云家的药,还有给人下药的事,别说梅子不知道,连刘氏至今都蒙在鼓里。 兴旺压低声音:“照三哥这么说,这药也不能下了?不然他怕是要彻底赖上咱家。” 第268章 管他多厉害都是自家人 云新阳摇摇头:“药倒是能下,而且必须下,不狠狠的给他点教训,让他长长记性将来他还有的来闹呢。只是不能让人看出是咱们下的,最好选在晚上月上树梢时。咱们得弄点道具,装神弄鬼才行。” 院子外面,老黑和豆子听见动静早跑了过来,可一见老陶的模样,俩人都傻眼了。以往对付上门闹事的,扒衣服是常用招数,可这次完全用不上——老陶身上压根没正经衣服,就一块破破烂烂的遮羞布,两边屁股蛋子都露在外面,估摸着拉屎都不用脱裤子,往边上拽拽就行。 豆子和老黑大眼瞪小眼,活像狗咬刺猬,实在无处下手。 云老二在院子里喊:“别费力气管他,等他饿得没力气叫、没力气动了,拖到荒地外扔路边喂野狗就行。”老黑应了一声,和豆子蹲在一边守着,满脸无奈。 他俩不知道,老陶早有新主意:要是云老二不开门,他就去啃这俩小子。只是瞧着俩人瘦得皮包骨,实在没多少肉,还是先啃云老二这个有肉的试试,啃不动了再拿这俩当备选。 他从早上就守在门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门叫唤。云家的门结实得很,凭他那点力气,敲上三天三夜也白搭。日头最毒的时候,他倒不傻,躲到不远处的树丛下歇凉,等午后太阳挪开了云家大门,才又颠颠跑回来继续敲。 老淘小时候曾被云老二教训过一顿狠的,何况每次去下台村,即便得了便宜,回头云老二也总会找机会整上他一顿,一般不到万不得已,他都不会去二房闹,这么多年更没有敢来荒地一回,如今也是各家被他闹急了,都打算对他下狠手了,只好想来在里尝试一下。 云家压根不理会,到了傍晚暑气稍退,云老二还带着大儿子和云新阳从后门去荒地里放牛、薅草,直到太阳落山才回来。 云家不急,反正不止一个门可走;老陶也不急,怀里还揣着从别处抢来的半块杂粮饼,云家门外又有个大水池,一时半会渴不死、饿不着。最苦的是老黑和豆子——他俩的口粮早吃完了,全靠云家接济,可俩人自觉要还这份情,每日只敢要一点点,虽说填不饱肚子,好歹饿不死。可今天被老陶堵着门,连去领那点吃食的路都断了。 吃完晚饭,天彻底黑透了。兴旺和云新阳、云新晖照例练了会儿功,刚停下,兴旺就急不可耐地问:“三哥,啥时候动手?” 云新阳道:“再等等,先去准备道具。” 俩人到了爹娘屋里,把装神弄鬼的主意一说,云老二点头应了,徐氏转身去找剪刀和旧被单,拆拆剪剪弄出个能套头的白罩子。云新阳把脑袋从被单中间的缝隙里伸出去,整个人罩在里面,又解开头发让徐氏梳顺了,掏出面具戴上。觉着里面的衣服碍事,索性脱得只剩条亵裤,用上几分轻功在院子里快速跑了一圈——黑夜里瞧着这黑头黑脸、一身惨白的模样,还真有点渗人。 在家人跟前,他没敢完全施展轻功飞出去,脱了鞋子跳上鸡舍,再翻上墙。瞅着亵裤是蓝色的怕露破绽,出了院子连亵裤都褪了,光溜溜披着白被单,从荒地里低空飞掠到云家门口。 老陶这会又累又饿,外加犯困,早已歪在门墩上迷迷糊糊睡着了。云新阳用脚尖在他腿上的麻穴一点,老陶“嗷”地一下惊醒,睁眼就瞧见个披头散发的白影,吓得嘴巴张得能塞下拳头。云新阳趁机将指甲缝里的痒痒粉弹进他嘴里,一个转身飞上不远处的树梢。 他如今正值变声期,嗓音本就带着点阴阳怪气的沙哑,这会儿故意捏着嗓子,声音像淬了冰:“看样子,是把我的宽厚当成了可欺?竟敢变本加厉,是逼我动手杀人,还是想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说着双手翻飞,像戏台上仙人结印似的,一掌朝老陶虚劈过去。 其实云新阳连二分功力都没用到,可老陶还是清清楚楚感受到一股强劲的热风扑面而来,胸口猛地一闷,顿时喘不过气来,紧接着浑身就开始发痒。 云新阳纵身从树上跳下,飞向荒地的同时丢下一句:“不想死就赶紧滚出荒地,不然明早就是你的死期!” 老陶在原地僵了半天没动——不是不怕死,也不是不想走,是真被吓傻了,连身上的痒都忘了。直到魂儿归了位,那股痒意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哪是寻常蚊叮虫咬的皮肤痒?分明是从心到肉、从肉到骨,痒得人恨不得把自己撕烂。 今儿个云新阳算是“优待”他了,用的竟是给老胡那级别的、毒仙提炼的痒痒粉,而非平时对付普通人、云新曦粗制滥造的劣质货。 今晚被吓到的可不止老陶,还有一直在暗处监视他的老黑。虽说没像老陶那样近距离接触,也没挨那痒痒粉的罚,可白影的模样、阴森的声音,他看得明明白白、听得清清楚楚。 豆子、梅子、刘氏这三个不知云家秘密的局外人,虽没瞧见那白影,可后一句“不想死就赶紧滚”,却是听得真真切切,惊得一个个缩在屋里,大气都不敢出。 按理说,豆子和老黑跟云新阳素无深交,听不出他刻意变调的声音倒也正常,可梅子和刘氏许是被那阴恻恻的语气吓破了胆,竟也没听出是自家人的动静。唯独云新晨,先前本就知情——荒地那所谓的“凶神”原是云家人自导自演的幌子,再者,亲弟弟的声线哪怕捏得再怪,他闭着眼也能辨出几分。眼看刘氏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反倒气定神闲地拍着媳妇的背安抚:“没事没事,不管他是谁,管他多厉害,总归是自家人,还能害咱们不成?” 刘氏只当他说的是那“凶神”,殊不知云新晨说的就是真正的自家人,他这会儿这么说是心里盘算着自家二弟,三弟一个个的那些本事,在给媳妇打预防针。 第269章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老淘本就是抱着“不想饿死”的念头,才来闯荒地打秋风,想闹点粮食回去续命,此刻冷不丁听到“留下不走,活不到明早”的狠话,魂儿都飞了半截。他哪儿还敢逗留,龇牙咧嘴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一边不住地挠着那钻心、入肉、蚀骨的痒痒,一边夹紧裆下那块被尿浸湿、散发着馊味的破布片,心里还在暗骂,云树春那狗东西,从小就是个惹不得的,当年,我不就拿了他家的一样值钱东西卖了吗,半夜三更把我绑了扔乱坟岗,跟被野狗扒出来啃过的死人放一起,给我嘴里塞屎灌尿,只有你想不起来的,没有他不敢干的,我就说这回怎么这么好说话,我来了他竟连句狠话都没放。呵!原来有更狠的在等着我,这样想着,脚下更快,踉踉跄跄地往荒地外挪,活像条被打怕了的野狗。 云新阳这趟回来,武功早已脱离了初学者的范畴,用不着武师傅寸步不离地盯着;倒是兴旺这初学乍练的,离了师傅指点可不成,好在有三哥云新阳日日看管,倒也省了武师傅天天跑一趟。可武师傅哪忍得住不来,最多隔上一天,准保会顶着毒辣辣的日头往荒地跑——倒不是他不怕热,也不是多放不下小徒弟,全因他心尖上的小媳妇“辣椒姑娘”在这儿,一天不凑过去“啃”上一口,尝尝那股子泼辣劲儿,他就浑身不得劲,心里跟猫抓似,云新阳对此很不理解,就问武师傅:“你就是隔上几天不吃辣椒,能怎么滴?” 武师傅白了云新阳一眼:“你说会怎么滴?那会饭也嚼不香,觉也睡不安稳,日子过的都没滋没味没意思。”偏生这天气热得邪乎,辣椒摘多了放家里眨眼就烂,他便只能一趟趟亲自跑,不然谁稀罕往这来。 云新阳庆幸的是,武师傅心思缜密,从不敢直接往荒地闯,总是先绕到水洞北边的山上,再兜个大圈子才到云家,不然就这年头,隔三差五就有两匹高头大马往荒地里钻,想不惹来窥探的眼睛都难。 武师傅一来,吴鹏展必定跟着。这些日子,云新阳他俩人脸上被晒脱的皮早就长好了,可臭美的吴鹏展依然每次来必摘芦荟,每晚还是雷打不动地往脸上敷芦荟,修复白日里被灼热的阳光伤害的皮肤,把整张脸都涂得绿不拉几的,有一天小扣子实在忍不住了道:“大少爷,你亏的晚上不出门,不然别人一定以为咱们府里出了什么妖怪呢?”惹得吴鹏展满院子追着他打。当然,吴鹏展来可不止为了练功,摘芦荟,更惦记着荒地那条长长的水沟。 吴家府里的井打得深,还剩点水,书院那口早就干得见底了,府里已经开始来荒地外挑水了,哪像这儿,沟里的水清凌凌的,足够他扑腾着游泳玩耍。 不过他玩归玩,口风可紧着呢,至少这事绝口不跟吴鹏飞提,不然那小子准得哭着喊着跟来,到时候哪还有他清净玩水的份? 云新阳也常跟着吴鹏展去吴家,有时是去跟吴夫子讨教学问,有时学画画,有时候就跟父子对弈一局,更多时候是往书房钻,变着法儿地“薅书”。 吴夫子先前立过“书不外借”的规矩,如今却被这小子破了个干净——倒不是他乐意,实在是云新阳胆子越来越大,脸皮也越来越厚,跟自家儿子吴鹏展有得一拼,时常趁他不注意就把书揣走,还振振有词:“夫子,我今天见书院那本书里有一只特大号书虫,拿出去替你晒晒,等虫死了就送回来哈!” 吴夫子刚想瞪眼说“不行”,抬头人早没影了,话都堵在喉咙里,让你气不打一处来,还无处去发泄,要是自家儿子在跟前,还能骂儿子几句,可吴鹏然哪会那么乖巧的让老爹拿自己出气,总是识趣的,躲得远远的,让他爹连影子都看不到。令夫子欣慰的是,云新阳这小子是真疼书,从不弄坏,他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了。 荒地外的田地早已裂得像张老树皮,小孩的脚丫子都能卡进缝里。山上的树叶黄得发脆,果树上挂着的小果子不是早早落了,就是被饿极了的人摘光了,地上的草枯得一捏就碎,连点能塞牙缝的野菜嫩草都找不着。那些田地少、没存粮,全靠挖野菜、摘野果过活的人家,如今是真扛不住了,开始盘算着卖地,收拾收拾逃离这片苦地。 云家的鸡也像是通了人性,许是知道蛋卖不出去了,主动生的少了;主家正琢磨着要不要少喂点饲料,它们就立马少吃了。人减肥顶多掉肉,这些鸡倒好,连毛带肉一起掉,瘦得硌手的骨头都露在外面,随便抓一只扔到人面前,都能当“云家没粮”的活证据。可云家人呢?云老二摸着下巴琢磨:“这家里的鸡都知道减肥了,我看咱们男人也该减减肥了。女人孩子能藏屋里,胖点白点没人看见,我跟晨儿总得出门见人,不瘦点、黑点,说家里没粮,谁信啊?” 徐氏听了直乐:“你们男人就是不照镜子,这天热得吃不下饭,你们还早晚在地里忙,早比往年瘦了一圈,黑得跟炭似的,别人看了保准信。”刘氏也在一旁点头,眼里带着笑。 今年冬天不冷,云老二父子就没歇过冬,天天在荒地里进进出出,不是在水洞那凿石头,就是在荒地里挖水沟,往年春天时还时常能遇到孩子们来荒地边缘寻找野鸡蛋,或者掏树上的鸟窝,初夏寻鹌鹑蛋,今年如此艰难,或许是鸟儿野鸡们也因食物匮乏不生蛋了,反正异常的几乎都没有碰到过什么人,如今更是连人毛都没有了。 没有人来,就意味着荒地里的秘密不会泄露,于是放下心来的父子俩,一边一如既往的关注着荒地及周边水流的变化,一边又开始在荒地里拔草,即便每日只是早晚去干一小会儿,在这酷热的天气里,也依然挥汗如雨,不掉膘那是不可能。 山坡上水洞里的水位仍然时高时低,可今年就算水位低的时候,也比往年高些。云家不光想让荒地周边的村子有水用,还盼着能多引点水流到下游去,救更多的人——至少让那些家里有粮的人家,不至于因为没有水被逼着逃荒。 云老二没逃过荒,可想想也知道那滋味不好受,顶着酷暑还没吃没喝,年轻力壮的都不一定能扛过去,老人孩子怕是没几个人能熬过去,说不定大多都会死在半路上。佛家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每日多流出一碗水,或许就能多救一个人的命。 先前父子俩因着担心荒地保不住,没心思干活,有空就往水洞那边钻,凿石槽引水流。凿了这些日子,他俩倒摸出了门道,如今再不用像刚开始那样使蛮劲,还能在不拓宽槽口的情况下,把下面凿得又宽又深,让石槽成了个大肚子的葫芦样,父子俩看着每日随着石槽的凿大,流出来的水也不断的增多,心里就觉得踏实。 第270章 逼着云家买地的上门了 云老二当初带着儿子刚凿开水洞放水时,心里头总七上八下的,琢磨着这么干会不会伤了山体的根基。他也犯嘀咕,这地方史上未必没遇过这般大旱,可为啥从来没人想过把这水洞凿开,既能救人性命,又能浇灌田地呢?但眼下,所有的顾虑都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眼里心里就只剩下一件事——多放水,多救人。 这水洞到底藏在这儿多少年,谁也说不清。但附近的村民,即便说不上人人皆知,但云老二猜测至少也有不少人知晓它的存在。梅子说:“我猜以前大旱之年,肯定会有人惦记着来这儿打水,或许是因为那些自私的人们往往都只顾着自己打点水救急即可,从没人遇到像东家父子这般,为了救已救人,肯花苦功夫去凿洞放水。”别说梅子还真是说对了。 云老二父子在外头忙得脚不沾地,家里头,云新阳每日除了早晚带着弟弟练功,白日里也没闲着,守在家里教弟弟读书、画画。云新晖瞧着,心里头直叹服:“五弟这才学画不到一年,就画得有模有样,比我强出不知多少倍。” 兴旺在一旁白了他一眼,云新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也知道是自己对画画半点兴趣没有,压根没下过功夫。 有时候,云新晖心里头挺迷茫的。大哥看着憨憨的,却是个吃苦耐劳的性子,守家种地是把好手;二哥有了自己的选择,跟着毒仙出去学医制毒了;三哥一心扑在科举上,对武功和画画也兴致浓厚;五弟的兴趣就更广泛了,读书、画画、练武、琴棋,样样都想沾沾,活脱脱一副百花齐放的架势。唯独自己,头一桩是贪吃,第二桩就是想赚钱买吃的,可到如今也没琢磨出哪儿能赚到钱。 他倒想过在吴家书院对面或侧边盖间屋子,里头卖些笔墨纸砚和吃食。可那地不是自家的,盖房纯属空想。又想着卖些自己和吴鹏飞合作写的书,偏赶上这年景,以前最金贵的地,如今都贱得跟白菜似的,还得求着人家买。除了吃的,只怕啥也卖不动。 云新晖一边瞅着哥哥弟弟挥毫作画,一边出神地琢磨着心事。这时,门口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震得门板嗡嗡响。云家如今最怕的,莫过于这急促的敲门声。 太阳虽已西垂,暑气却半点没退,二狼懒洋洋地挪到大门口,不耐烦地“呜呜”低嚎两声。云新晖见两个哥哥正忙着,便转身走了出去,却见大嫂刘氏已经先一步到了门前,扬声问道:“你是谁呀?敲门就不能轻点儿?门都要被你敲烂了!” 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招弟?是招弟你吗?” 刘氏应道:“是啊,你是花三叔?有啥事儿吗?” 花老三忙说:“你先把门打开,让我进去,我有话说。” 刘氏迟疑道:“我只是家里的媳妇,做不了主,我去叫公爹来,你等着啊。”她哪敢随便开门?如今虽说天热胃口差,吃得不多,可比起在娘家时,她分明白胖了些。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这模样一露,跟谁说家里缺粮都没人信。所以但凡必须露脸的事,都得让家里两个黑瘦的男人出面。 刘氏快步往后院找了公爹,把来人的身份说了。云老二对大刘庄的人本就不熟,除了村长一家和亲家刘老头,谁的面子也不必给。他走到门前,语气不客气:“我们素不相识,有事也不该找到我门上。” 花老三带着哭腔恳求:“我知道,我知道!可我实在没办法了啊!我们一大家子熬到现在,实在熬不住了,只能背井离乡去逃荒,这一去能不能回来都不知道。家里那三亩多地,没人照看也是荒废,听说你家愿意买地,还买了宝子家的,我也不多要价,就按宝子家的价钱,三亩多地,你给我四两银子就行!” 云老二冷笑两声:“看来有些人真是给脸不要脸。我买宝子家的地,是可怜他孤儿寡母,老娘还病着。可这事传出去,倒成了我家愿意买地的由头?这年头谁家还愿意买地?我在边楼村买的那两亩地,也是被人缠得没办法,赌气说给一两银子,他还真卖,我这才被逼着买下的。你听明白了?明白就赶紧走。” 花老三在门外瘫坐了半晌,心里头又酸又涩。他这几天为了卖地,跑断了腿,别人连话都懒得跟他多说。本想着这地怕是要白丢了,不料村里有个和他媳妇相熟的女人说,宝子家的地卖给了云家,他这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来,哪怕只能换一两银子,路上也能买点吃的救救急。可人家拒绝得干干净净,连价都不肯还,他又能如何? 忽然,他琢磨出云老二话里的漏洞——云家买边楼村的地,是被缠得没办法。那要是自己也缠着不放呢?反正家里准备明早再走,还有一整晚的时间可耗。 于是,花老三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在云家门口扯着嗓子喊起来:“求求你了!求求你买了我家的地吧!你说多少钱就多少钱,我绝不还价!” 老黑和豆子听到动静,赶紧从屋里跑出来。可这是来卖地的,不是借粮的,俩人一时也犯了难。总不能说“东家有钱买地也该先买我的”,他俩压根就没地啊。老黑急得用黑乎乎的爪子直挠头,一向机灵的豆子也没了主意,只能对着墙里头喊:“东家!东家!”意思是您给个话,不然他俩都不知道该咋接腔。 豆子的喊声刚落,里头就传来了大东家云新晨的声音:“你们帮着喊也没用,我家就那几两银子,是留着给我弟弟去府学上学用的,绝不可能用来买地!” 豆子立刻接话:“是啊是啊,你赶紧回去吧!云家小秀才上学,可比买地重要多了!再说这时候,人都逃荒走了,买来地也没人种,放着还不是撂荒?他家就住在这荒地里,哪用得着再买地来撂荒玩啊!” 第271章 花老三苦逼荒地魅影 花老三听了云新晨这话,心里头又喜又急,像揣了只扑腾的兔子。喜的是云家果然藏着银子,虽说那银子是留着给孩子上学用的,可只要有,总比两手空空强;急的是豆子的话也在理,这年景人都逃光了,买来地没人耕种,那银子不就跟泼出去的水似的,白白打了水漂?谁又肯这般糟践银子呢? 可他仍不死心,哪甘心就这么把地白白扔了,空着两手去逃荒?于是打定主意要跟云家死磕,赖在云家门口不肯走,于是继续对着那扇木门,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漏了风的风箱:“求求你了……买下我的地吧……” 院里的云老二,心思其实和花老三差不离,也是又欢喜又犯愁。喜的是竟有人求着自己买地,这等便宜事可不是天天有;愁的是倘若被旁人知晓,自己这时候还有闲钱置地,怕是要引得一群人上门打秋风。他家里哪比得富贵人家,有奴有仆、人多势众?也不像老宅那边人丁兴旺,应付个三头五面还行。这自己家真要是来了十个八个,他这小院子可顶不住。 同样闹心的还有老黑和豆子。这卖地的赖着不走,他俩也没法去云家领粮,只能蹲在墙根下唉声叹气。三方就这么耗着,只觉得这燥热的日子,漫长得没有尽头。 白日里,花老三拍门也好,哀求也罢,总归还能忍。可到了夜里,他那声音就变了调,呜呜咽咽的,活像鬼哭狼嚎。豆子和老黑缩在墙拐,心里头暗忖:就算他们和云家能忍,荒地里的那位“爷”怕是忍不了。 正等着看那位如何发作,就见荒地里慢悠悠飘来一团惨白的影子,像是漂浮着的一团云,又像是展开翅膀的一只风筝。花老三斜倚在云家大门上,正好对着荒地,那团白影撞进眼里,顿时吓得浑身僵住,舌头都打了结,半晌没挤出一个字来。 眼看那白影晃晃荡荡的离他不过几步远,云家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那团白影像是被惊动的鸟雀,猛地转了个弯,在空中划了道诡异的弧线,极速的飘回了荒地深处,眨眼就没了踪影。 云老二站在门内,眉头拧成个疙瘩:“我是真不想买你的地,可你这般死缠烂打,夜里还在这儿吵闹——这鬼天气本就燥得人上火,我们一家人在荒地里都是小心翼翼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留在这儿,这般吵闹,最后伤了性命。这样吧,你说个最低价,咱们再商量商量。” 花老三这才缓过神,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忙不迭地应声:“一两……一两银子就行!要是嫌多,您再给个价,我绝无二话!” 云老二点头:“成交。不过你得保证,往后再有人逼我买地,你得帮我说话拦着。”一边的云新晨听了好笑,他爹这也是热糊涂了吧,这不是废话吗?他都要逃荒走了,还能帮你拦着谁? 花老三连连拍着胸脯应承,生怕云家反悔,立即交出地契,揣着那锭银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溜回了大刘庄。一进家门就瘫倒在地,浑身还在发颤,嘴里直念叨:“我的娘哎……今天真是捡了条命!要是云家开门再晚一步,我这条小命怕是就交代在那儿了……” 第二天拂晓,天刚蒙蒙亮,云家大门又被“砰砰”拍响,伴着花老三急促的呼喊。云老二开门一看,见他身后还拽着村长,一脸无奈,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便跟着二人往村里的里长家去。 里长这辈子见多了买地卖地的场面,寻常时候都是买地的眉开眼笑,卖地的哭丧着脸唉声叹气。今儿个却反了过来,花老三脸上虽算不上喜笑颜开,却透着股甩掉烫手山芋的轻松,反倒买地的云老二,一脸苦大仇深,像是吃了黄连。 里长瞧着稀奇,刚要开口,云老二就先诉起苦来:“里长您评评理,这叫什么事!他昨晚赖在我家门口又吵又闹,我不买他的地就不肯走。可您也知道,我那地界特殊,真要是让他这么闹下去,惹恼了那……,唉!没法子,只能应下了。” 花老三在一旁连连点头,里长好奇:“你点头是什么意思?不会是看到了什么吧?” 花老三刚要接话,却被云老二狠狠瞪了一眼,慌忙把话咽了回去,只含糊道:“没没,什么都没看到,只是云家心善,担心而已。” 里长何等精明,看这二人一唱一和,眼神躲闪,心里头早有了数,暗忖:当我眼瞎心盲不成?这般遮遮掩掩的,不就等于明着说“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刘村长在一旁也看得明白,却只是捋着胡须,装作没瞧见。 买卖地契的手续办得顺当,云老二揣着那张薄薄的纸,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三亩多地花了一两银子,简直跟白捡似的,可那也是实打实的银子,保不齐就有人眼红。 回到家时,一家人还等着他吃早饭。杂粮粥碗冒着热气,桌上摆着几碟咸菜,杂粮馍馍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吃饭了,刘氏终于忍不住,捧着碗小声问:“公爹,上埠镇的有钱大户多着呢,他们要卖地,怎么不去找那些人家?按理说,大户人家有钱出价总会高些吧?” 这话也挠着梅子的心,只是她脸皮薄,没好意思问出口。 云老二喝了口粥,慢悠悠道:“那些大户哪瞧得上这点零碎地?这里一亩多,那里两亩多,加起来也凑不齐一块像样的田。别说镇上的富户,就是你舅舅家,没个十亩八亩连成片的地,他都懒得问一句,送他都嫌零散,收租都费劲儿。” 他顿了顿,又道:“你舅舅当年中举时,本村有人找他挂靠田产,看在乡邻面子上,他还收了些。外村人找来的,没有几十亩的规模,他压根不搭理,连挂靠都不肯。” 徐氏在一旁搭话:“就是你舅舅没中举时,我爹也瞧不上这点地。那时候家里虽不富裕,可也有六七十亩呢。” 云新晖扒着饭,眼睛瞪得溜圆:“那岂不是比咱家阔气多了?娘,您当年长得那么俊,怎么就看上我爹了?” 云老二闻言,乐呵呵地挺了挺腰板:“那还用说?自然是我有魅力啊!” 徐氏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带着笑。兴旺最是好奇,使出撒娇的本事,拽着徐氏的袖子摇来摇去:“娘,说说嘛,我们想听真事儿!” 第272章 轮流转的食客 徐氏被他摇得没辙,柔声道:“一是你姥爷姥姥觉得你爹住得近,隔壁住着,从小看着长大,知根知底,脾气秉性都靠谱。那时候你太爷爷还在,你爹常跟着跑生意,你姥爷说,这孩子就算不靠家里这点薄产,也能自己挣出一份家业来。” “再者,”她顿了顿,眼神柔和下来,“徐家人丁单薄,你爹家却人多兴旺,住得近了,也好相互照应。多方面合计着,你太爷爷派人来提亲时,你姥姥姥爷就应了。” 兴旺咂咂嘴:“我还以为是我爹死皮赖脸缠上娘,娘看他可怜才嫁的呢!” 云老二哈哈大笑:“我看上你娘是真,可你娘那会儿一点不可怜我,我去找你大舅玩,她压根不理我。还是我求着你太爷爷去提亲,你姥姥姥爷点头了,她才肯正眼瞧我呢。” 云新晖嚼着馒头,一本正经道:“不理你才对!不然岂不成了尤姑娘那种勾三搭四的人?” 这话逗得满桌人都笑了,连二狼都摇着尾巴,趁机凑到桌前讨食吃。 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才染开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云老二便带着四个儿子从后门出了院子。荒地里很快响起呼喝声——云新阳和兴旺练功时拳脚带风,云老二和大儿子则忙着疏通水道、拔除荒地里疯长的杂草,晨光里满是挥汗如雨的身影。 家里头,刘氏正给小儿子系衣襟,忽听二狼“呜呜”低吠着冲向门口,紧接着便是“砰砰砰”的敲门声,急得门板直晃。刘氏心里咯噔一下:这么早,又是谁?总不会又是来强行卖地的吧?她暗自叹气,这些人真是没良心——买了他们的地,没让那几亩薄田白白撂荒,反倒被四处宣扬,引得更多人上门逼着云家买地。好在荒地里那位“神明”护着,不然这日子真不知道该怎么熬。 刘氏没应声,抱起儿子就想往后院走,打算让二狼从后门去荒地找公爹。谁知门口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二哥,开门!是我!” 刘氏嫁到云家之后,很少出去走动,对云家其他人不算熟,单听声音辨不出是谁,抱着孩子脚步更快了些,刚到后院就撞见婆婆徐氏过来。“娘,前院有人敲门,喊公爹‘二哥’呢。”刘氏低声说。 徐氏点点头,转身往前院去。门外的人倒也不急,只是隔一会儿喊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徐氏到了前院一听,认出是四小叔子云树广,便拉开了门闩。 门口果然站着云树广,挑着两个空水桶,桶沿还沾着些泥点。“二嫂。”他招呼一声,抬脚进了院。 “早上外头凉快,就坐院里吧。”徐氏侧身让他进来。刘氏赶紧搬了张竹凳过来,徐氏又吩咐:“去喊你公爹回来。” “二哥不在家?”云树广坐下问。 “去放牛了。”徐氏含糊应着,顺手倒了碗凉茶递过去。 云树广接过碗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其实也没啥大事。家里大伯家的水井早就供不上了,我们只得出来找水。听说荒地里有水流出来,这几日都来这儿挑水,顺道进来看看二哥二嫂。” “家里那边都还好?”徐氏问。 云树广苦笑一声:“二嫂也知道我爹那性子,最是喜欢存粮。从去年秋收后开始,就逼着全家每日只吃两顿稀的,所以粮食倒还剩些,就是吃水难。你们这边有水,粮食够吃吗?” “还能撑些日子。”徐氏说,“我们在荒地里,有水就好办。虽说这地贫瘠,石头又多,但总能踅摸点野菜、挖些草根,配上存粮,总不至于太难过。”她顿了顿,又问:“公爹和婆婆身子骨还好?” “就那样吧,没病没痛的。”云树广说着,声音低了些。徐氏心里有数——人老了,身子骨本就差,偏公公又是个抠门的,连饭都舍不得让吃饱,身体怎会硬朗?只要没病,已是万幸。 “最近见过我爹娘吗?他们身子骨可还好?”徐氏又问。 “昨天特意去看过,老爷子老太太都精神着呢。”云树广说,“你家人少,水也够用,比我们那边强多了。” 徐氏再问:“大伯和三叔家呢?也都还好?下台村有出去逃荒的吗?” “他们两家也还撑着。村里逃荒的不少,走了好几户了——这年景,哪个村没有逃荒的?听说有的村大半人都走了,将来怕是连种地的人都没了。”云树广说着,起身就要告辞。 徐氏叫住他:“等一等。”转身进了厨房,见蒸锅里给小孙子留的蒸蛋刚出锅,便对梅子说:“再蒸一碗蛋羹。”随后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蛋羹出来,递给云树广:“厨房饭还没好,实在没什么像样的吃食。这是给小孙子留的,你先垫垫肚子,我让梅子再给他蒸一碗。” 云树广看着碗里嫩黄的蛋羹,鼻尖忽然一酸。空空的肚子“咕噜”叫了起来,他却有些不好意思接——这是孩子的吃食。徐氏把碗往他手里塞:“快吃吧,磨磨蹭蹭的,吃完好趁凉快挑水回去。” 他这才接过来,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滑嫩的蛋羹带着淡淡的香油味,在舌尖化开时,竟让他眼眶发热。半年来顿顿喝稀粥,他早已忘了这般扎实的滋味;家里的孩子长了牙就再没特殊待遇,他都记不清多少年没尝过蛋羹了。一碗蛋羹吃得极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末了连碗边都舔得干干净净。 “二嫂,那我走了。”云树广起身告辞。 徐氏送他到门口,叮嘱道:“下次傍晚来,家里一般有中午剩下的吃食,热一热就能填肚子。” 云树广脸一红:“我就是来看看,不是来讨吃的……” “我知道。”徐氏笑了,“可你站在我和你二哥的位置想想,弟弟来家里,哪能让你空着肚子走?” 云树广心里暖烘烘的,应了声“好”,挑着水桶快步走了。 没隔几天,云树广果然傍晚来了。晚饭还没做,但中午剩下的杂粮饭、炒野菜合在一起盛了满满一大碗,天热不用加热,他呼噜噜吃下去,虽没吃饱,却觉得浑身添了力气,底气都足了些。 自那以后,每天傍晚都有下台村的云家人来“坐坐”。每次来两个,不多不少,且都是“生面孔”——下台村云家有三个房头,本就人多,轮着番儿来倒也新鲜。云老二白日里总在荒地忙活,从不在家,徐氏却始终没让来人空着肚子走:今天是剩菜配窝头,明天是杂粮粥就咸菜,偶尔还会烙两张粗粮饼子。 第273章 衙差同情云家这个买地人 ilwxs.com 眼看着下台村的人差不多都来过一遍了,徐氏心想该消停了,谁知这两日来的,竟是之前已经来过的。她顿时傻眼:这是……打算从头再来一轮? 云老二听说后,眉头拧成了疙瘩,当即决定:下台村再来人,绝不供饭食。他不是小气——若是平日里,每日来两个男人吃一顿,虽费些粮食,倒也不至于吃穷;可如今是什么年头?自家的存粮本就不多,这般轮着番儿来吃,家里的妻小还过不过日子?云老二向来分得清内外,在媳妇儿子和旁支兄弟之间,他永远站在自家人这边。 傍晚时分,太阳西垂,暑气稍稍退了些。云老二按照往常习惯,这时候应该牵了马、拉着牛往荒地去,要么放牛放马,要么拔草理水,荒地里的活计,总也做不完。 但是这天傍晚,云老二没像往常那样去荒地忙活,而是坐在院里的竹凳上,逗弄着孙子,等着下台村云家那些“食客”上门。 果然,没过多久,大门口就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不急不缓,却透着股心照不宣的熟稔。云老二起身开门,门口站着两个年轻汉子,都是下台村云家的侄辈,脸上带着点不自在的讪笑。这些时日,下台村的人来串门的时间,正好都是赶巧云老二在荒地忙活着,今天还是头一回正面遇上。 “二叔在家呢?”两人讪讪地打招呼。 “嗯,坐吧。”云老二侧身让他们进来,语气不咸不淡,像对待普通乡邻。他搬了两张矮凳放在院里,自己仍坐回竹凳上,慢悠悠地问起话来,无非是家里各家近况如何,村里又有哪些人家扛不住逃荒去了,句句都和徐氏先前问云树广的差不离。 徐氏躲在后面没出来,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该让梅子端出剩饭菜了,可今天连灶房的门都没开。院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只有亮亮在一边说个不停,目的只有一个,爷爷你别总跟别人说话,跟我说话,跟我玩。 正尴尬着,云新阳从后院走了出来,先给两个堂哥行了礼,才转向云老二,脸上带着几分为难:“爹,您到后边看看去吧。” 云老二没动,抬眼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云新阳瞟了那两个堂哥一眼,声音压得低低的:“娘她……正愁着没米下锅呢。” 云老二闻言,故意露出一脸苦相,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对着两个侄辈叹气道:“让你们见笑了。我这家里哪能跟老宅比?地少得可怜,年年粮食都不够吃,全靠花钱买。谁能料到今年旱成这样?存粮早就见底了,如今是真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又捶了下大腿:“不瞒你们说,这些日子家里就我和新晨还能每天啃口干粮,其他人顿顿都是稀粥,能糊弄饱肚子就不错了。前些日子你们来,你二婶心善,总让梅子多做点干的留着,可那点精粮早就吃光了,现在仓里只剩些麦麸、瘪稻、陈年黄米,都是喂鸡的料,实在拿不出像样的吃食待客。” 说着,他又重重挠了挠头,一脸无奈:“你们要是不嫌弃,我让梅子熬点黄米粥凑合一碗?可丑话说在前头,过几日再来,怕是连黄米粥都喝不上了。” 那两个汉子脸上的讪笑顿时僵住。他们各家存的粮食,不说多富裕,至少吃到明年开春是没问题的,本是想来蹭顿实在的,可人家都快断炊了,哪还好意思留下?两人忙不迭地站起身,客气话堆了满脸:“二叔说啥呢,我们哪是来讨吃的?就是路过,进来坐坐歇歇凉。既然二婶正忙,我们就不打扰了,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院门。 这两人回去把云老二的话一说,下台村的云家人顿时分成了两派:有的觉得云老二向来实诚,怕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有的却撇嘴,说云老二鸡贼得很,定是嫌他们轮番上门太费粮食,故意说这话赶人呢。可不管信不信,自那以后,下台村云家来挑水的人再没来过荒地,敲过云老二家的门,云家总算清净了些。 只是上门逼着卖地的,依旧没断。 如今的云老二,去里长或镇上登记地契时,早已没了先前的客气。从前他总先往人家桌上放一小袋铜板,陪着笑说“几个铜板不成敬意,给各位大哥买碗茶喝”;现在却总是苦着一张脸,往桌上一放契约,再掏出两个鸡蛋,啥也不说,那模样仿佛在说“爱登记盖章就赶紧办,不办我立马就走,鸡蛋也得带走”。 衙差们见了,既觉得好笑,又有点同情。同情云老二心太软、家势弱,扛不住旁人死缠烂打;也同情那些卖地的——换作平常年景,这般低的地价根本不合规矩,手续绝办不下来。可如今是荒年啊,除了粮食贵得离谱还买不到,啥都贱到了尘埃里,就连卖身的丫鬟小厮,价钱都跌了一半。这时候有人肯买地,已是天大的幸事,还谈什么合理不合理?终究是你情我愿,哪怕买方再不情愿,最后也点了头,没理由不给办,何况还有俩鸡蛋当“好处”呢? 这天下午,云家的门又被敲响了,一听那急促的力道,就知道又是来卖地的。能摸到荒地来的,都是得了确切消息的——只要价钱够低,能让云家咬咬牙承担,再加上敢夜里死赖着不走,不管云家是心软还是害怕,最后总能成。 可这次来的人,路子有点不一样。以往卖地的都是荒地周边村的,今天来的却是靠近镇上的人家,地就在吴夫子家对门。云老二一听就皱紧了眉头:那么远的几亩地,怎么打理?往常还能雇人或租出去,可如今逃荒的人走了一多半,路上饿死病死的不计其数,谁知道将来能回来几个?买下来怕是只能撂荒,纯属扔银子打水漂。他咬着牙打定主意:说啥也不买。 没想到,一旁的云新晖听了,眼睛瞬间亮了,拽着云老二的胳膊就喊:“爹!买!必须买!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云老二被他喊得一愣:“你疯了?那么远的地,买回来喝西北风?” 第274章 荒地对练少年意气 云新晖一听这么好的地段,爹却不买,急得脸都红了,掰着手指头算:“爹您想啊,那地就在吴家书院对门!吴夫子的书院现在名气多大?多少学子往那儿挤!要是将来吴家书院再扩大点,在那儿盖几间房,卖笔墨纸砚、卖吃食,哪样不赚钱?” 兴旺在一旁听着,也拍着小手附和:“对呀对呀!咱们在那儿卖好吃的,我就能天天吃个够了!” 云新阳也琢磨着点头:“四弟说得有道理。反正要是银子不多,先买下来也无妨。即便将来吴家书院扩的不够规模,不能盖商铺,等下了雨,每年去犁一犁、翻一翻,不让地荒了,将来就算想卖,也亏不了本。” 云老二看着三个儿子一脸恳切,心里的天平慢慢倾斜了。他沉默半晌,终是叹了口气:“罢了,就听你们的。” 梅子在一旁听了十分诧异,这老东家怎么能就这么听孩子的话,花银子买了那块都不知道该怎么用,什么时候能用的地? 东方才泛起鱼肚白,武师傅带着吴鹏展就到了,大地上的暑气虽然已经消散了一夜,吹过来的风依然热烘烘的,荒地里的蝉鸣依旧聒噪。 云新阳正在荒地里一片灌木稀疏之地练功,拳脚带起的风扫得地上的尘土簌簌飞,见武师傅来了,和一边的兴旺一起停了动作行礼。吴鹏展最是积极,三两下就脱了外褂,加入了练功的队伍。 让人意外的是,向来爱睡懒觉的云新晖,今天居然也站在队伍里,一招一式学得有模有样。他性子跳脱,往常练功总像猴儿似的坐不住,今天却难得沉下心,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也没偷懒。 武师傅没去看院子前面的辣椒地,径直走到旁边的菜畦里,摘了几个红得发亮的尖辣椒,又拧了根翠绿的菜瓜,在水池里“哗哗”洗了洗,就坐在一块大石上。他左手举着菜瓜,右手捏着辣椒,咬一口脆生生的瓜,又咬一口辣乎乎的椒,辣得嘴唇通红,一个劲儿地“吸溜吸溜”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却还不忘咂着嘴叹一声:“舒坦!” 他一边往嘴里塞瓜嚼椒,一边眯着眼看徒弟们练功,时不时吼一嗓子:“新阳,出拳再快些!”“鹏展,下盘稳住,别跟踩棉花似的!” 队伍里兴旺也非常认真。他两岁半不到时,毒仙老头没事就教他练几招,老头走后,他懈怠了一阵子,后来画圣老爷子来了,又把他的练功劲头给提了起来,如今跟着武师傅,更是学得一丝不苟。别看他人小,内功竟已悄悄入了门,丹田处能攒住一丝微弱的气感,打拳时小脸绷得紧紧的,倒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各自练功的汗水浸透了短衫,吴鹏展将厚重的刀鞘往地上一磕,带起些许尘土,抹了把额角的汗笑道:\"云新阳,咱俩可有阵子没实打实对练了,今儿这日头正好,不来一场?\" 武师傅从那块被晒得发烫的大石上起身,粗糙的手掌在大石摩挲两下,眼底闪过几分兴味:\"成啊,换个宽敞地界,让你俩好好松松筋骨。\" 兴旺一听这话,小短腿立马蹦得老高,上次远远瞅过一回三哥和吴哥哥对练,那刀光剑影在他心里盘桓了好些日子,此刻拽着武师傅的衣角就往前蹿,嘴里还不住念叨:\"快点快点,我要看哥哥们对练!” 云新晖这个体胖怕热的家伙,在这个暑天里练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很少跟大家一起练功,自然错过了观看云新阳他们上次的对练机会,看着弟弟那个兴奋样,多了几分兴趣,屁颠颠的跟在后面。 云新阳熟门熟路领着众人拐进那片未开荒的野地,杂草有半人高,乱石嶙峋间倒空出一块平地。他与吴鹏展相对而立。 \"接招!\"吴鹏展暴喝一声,率先发难。长刀离鞘的瞬间带起尖锐的破空声,刀锋如惊雷劈向云新阳面门,暑气蒸腾的空气仿佛都被这股气势劈开一道裂缝。云新阳足尖在一块尖石上轻轻一点,身轻如燕旋身避开,长剑趁势出鞘,剑尖如灵蛇吐信,直刺吴鹏展肋下。 \"叮!\"剑刃与刀身相撞的刹那,迸溅出的火星在烈日下格外刺眼,周遭本就滚烫的空气似乎又被点燃了几分,连飞过的蜻蜓都慌不迭地扇着翅膀逃远。 吴鹏展借势后跃丈许,随即一个翻身,刀锋带着呼啸横扫而来,卷起地上的黄沙碎石,形成一道浑浊的屏障。云新阳不慌不忙,长剑挽出一朵剑花,银光乍起如满月,硬生生劈开沙幕。吴鹏展横刀格挡,只觉一股绵密却极具穿透力的力道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心里暗惊:这家伙内力竟精进如斯! 两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交织,吴鹏展臂力本来就大,又灌上内力,那刀是舞的虎虎生风,云新阳轻功好,内力强,动作灵活敏捷,配合着长剑和吴鹏展缠绕在一起,风掠过荒地,卷起地上的树叶,在激战的两人中间盘旋,仿佛也在为这场激烈的比试助威。 兴旺看得小脸通红,两只小手举在半空想鼓掌,突然又被他俩的对垒吸引,两只手竟忘了合在一起,就那么僵在那儿,眼珠子更是随着两人的身影滴溜溜转,连眨都不敢眨一下。云新晖更是看傻了眼,张大的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他天天跟三哥混在一起,竟不知这看似文弱的三哥,身上功夫竟这般厉害,合着自己这几年跟着三哥真是白混了? 两人在荒地上辗转腾挪,时分时合,不知不觉已斗了数十回合。直到日头升高,才各自收势,相视一笑,皆是酣畅淋漓。 \"啪啪啪!\"兴旺那悬了半天的小手终于拍到了一起,清脆的掌声在空地上格外响亮。武师傅也跟着拍了两下,眼底藏着欣慰。云新晖反应过来,赶紧举着肉乎乎的巴掌猛拍,一边凑到云新阳跟前嘟囔:\"三哥,你也太不够意思了,练得这么厉害都不告诉我!\" 云新阳屈指给了他个爆栗:\"小没良心的,是我瞒你吗?天天叫你早起练功,你哪回不是跟小猪似的拽都拽不动?\" 此时太阳已爬得老高,空气晒得像团火。几人来到大水沟边,先在树荫下歇了歇,擦去满身汗水,才脱了长衣长裤,一个个的如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跳进水里,惊得沟里的鱼儿蹦出水面,慌忙窜向深处。武师傅这阵子跟着徒弟学了狗刨,也乐呵呵地跟在后头下了水。 第275章 师徒对弈棋逢对手 今早加练耽搁了时辰,众人没在水里多待,很快便上了岸。云新阳要去吴家换书,提前回家换了衣服,拿上书便跟吴鹏展他们一道走了。 武师傅退隐江湖已过十年,当年的恩怨早该淡了,如今又发了福,没了往日的模样,即便遇上旧识,恐怕也认不出来了。再说他那用了多年的面具早就坏了,如今索性以真面目示人,在云家吴家也不用再躲躲藏藏。 几人从吴府后门进去,把马交给小厮,刚到前院,就见吴夫子正坐在廊下等着。原来吴夫子一早便猜到云新阳该来换书了,已吩咐厨房备了早餐。 见云新阳进来,吴夫子打趣道:\"看样子,荒地的太阳比我家院里的要烈得多啊。\" 云新阳嬉皮笑脸地挠挠头:\"嘿嘿,也就热那么一点点。\"事实上,不缺水的荒地在这干旱之年,犹如沙漠中的绿洲一般,不仅比吴家院落凉快,虫鸟蝉鸣声都多些。 吴夫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里嘀咕:这小子是不是被自己惯坏了?在跟前一点规矩都没有,看来得找个机会治治他。 武师傅在一旁听着,心里叹气:江湖上哪有徒弟对师傅这般没大没小的?也就拜年要红包时才肯磕头行礼,平时连请安都是能省则省,真是没规矩,可说来说去,该怪谁呢,还不都是自己惯的。 正各自想着心事,早餐已端了上来:白馍馍、小米粥,还有一碟腌得脆生生的咸菜。虽简单,却透着家常的清爽。 书院放假后,吴夫子日日在家闲着,不是看书画画,就是自己跟自己下棋。都说人闲得发慌会发霉,可这大热天的又干旱,他连发霉的机会都没有。武师傅偶尔来坐坐,却总玩不到一块儿——文的他不懂,画他不会,棋艺也不能成为对手,也没有什么意思,就吹箫还算拿得出手,可这暑天里,谁有那闲情逸致呢? 几人就着晨光吃起早餐,院外蝉鸣虽说有一阵没一阵的,倒也添了几分夏日的生机。 百无聊赖的吴夫子,今日难得盼来了云新阳这小子,自然不肯轻易放过,定要拽着他陪着自己画上几笔、对弈几局。这小子虽说是丹青技艺还嫩点,但经老爷子一番悉心调教,至少能对着自己的画点评个一二三四,你来我往探讨几句;棋盘上这个自己手把手亲自教出来的小东西,如今两人也能杀得有来有回,偶尔自己稍一疏忽,还能被他钻了空子赢上一盘,倒也乐得消磨这漫漫长日。 所以云新阳每次踏足吴家,总免不了被夫子抓着盘桓半天。今儿吃过早饭,歇了盏茶的功夫,吴夫子便领着众人往自己那间雅致的小书房去了。 连日酷暑,向来讲究仪态的吴夫子也不得不随和几分,地上铺着的青竹席子擦得油光锃亮,泛着沁人的凉意。他往席子上盘腿坐下,云新阳便知夫子是想先杀上一局,忙和吴鹏展一人捧棋盘、一人端棋罐,轻手轻脚地摆在夫子面前。 云新阳在棋盘另一端盘膝坐定,夫子捻起一枚莹白的云子,指尖在棋子上轻轻摩挲着,却不急着落下,只道:“我执白子。” 言罢便静候着,云新阳遂拿起一枚墨黑的棋子,“啪”地一声落在天元位,吴夫子紧随其后,白子稳稳落在黑子斜对角。 吴鹏展和武师傅在一旁屏息观战。往年盛夏,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从早到晚,总是蝉鸣聒噪不休,如今遭了大旱,连知了怕也是大多跟着逃荒的人流走了,偶尔的蝉鸣这会儿也停歇下来,院子里静得只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细碎轻响,檀木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倒像是撒了满盘的星斗。 日影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一寸寸挪过,不知不觉已爬过三寸之地,棋盘上的局势却愈发诡谲,黑白子纠缠交错,宛如云海翻涌,难分高下。吴夫子忽然轻笑一声,落下的白子竟在己方看似绝境的棋盘中生生辟出一线生机;云新阳瞳孔骤缩,轻舒一口气,旋即发起攻势,黑子如流星破空,看似随意的落点,却将白棋所有退路尽数封死。“好!”吴夫子猛地抚掌大笑,低沉磁性的嗓音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惊喜。 最后一子落下时,满盘胜负竟如雾里看花——白子多占了三分实地,黑子却隐隐形成合围之势,谁也没能真正占得上风。云新阳望着棋局,额角、脸颊乃至脖颈都沁出豆大的汗珠,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在衣襟上,汇聚成一条条水线,没入衣领,将月白色布衫洇出一片深色。 夫子望着他那双发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在棋盘前与师长相争的模样,可惜恩师英年早逝,再也没了对弈的机会。这盘棋,夫子虽不像云新阳那般两眼紧盯着棋盘全神贯注,手里的竹扇还能偶尔悠哉地扇两下、抿口凉茶,饶有兴致地观察徒弟皱眉苦思的模样,实则心里也暗自较劲,并不轻松。 紧张的何止是下棋的人,观棋者亦是如此。吴鹏展的棋艺虽不及云新阳,却也差得不远,虽下不赢他们,观棋倒是能看个七八分明白,一会儿替云新阳捏把汗,心里琢磨着若是自己该如何破局;一会儿又替父亲担心,能不能扛住学生的攻势。 比起吴鹏展的紧张,武师傅这个就有点瞎着急了。他看着云新阳一子子落得都不对,眼看着就要陷入颓势,就急呀,怎么眨眼间云新阳落了一子,吴夫子的白棋就死了一大片?仔细一瞧,哇,原来是这样,就着急吴夫子之前怎么没看出来?所以虽是别人在对弈,看棋的瞎着急,那急也是真真切切的,为了看得清楚些,恨不能把脑袋都伸到棋盘上去。 一盘棋终了,两个下棋的人虽觉畅快淋漓,却也累得够呛,双双松了口气;两个观棋的也跟着长出一口气。吴夫子抬起头望了望日头,这局下得时间不短,便不打算再续,撤了棋盘,专心致志地喝起茶来。 吴鹏展瞥了眼武师傅,打趣道:“你又看不懂,干嘛把头伸得老长?都挡着别人视线了。” 武师傅不服气地梗着脖子:“说得你跟多懂似的。” 吴鹏展挑眉:“他们一开始摆暗局的时候,我或许看不透彻,但最起码到了明面上,我是看得明白的。你呢?怕是连他们谁输谁赢都搞不清楚吧?”其实武师傅的棋并没有那么差,只是比吴鹏展的又要稍逊一点,所以这个徒弟才敢调侃师傅。 第276章 修理徒弟要趁早 武师傅转头看向吴夫子,嚷嚷道:“我看这俩徒弟都不能要了,一点都不懂尊师重道!你也不管管,给他们几戒尺,保管立马规矩了。” 吴夫子也看向武师傅,笑道:“我怎么管?他们要是真懂尊师重道,愿意乖乖把手伸出来,我还能打得着;可要是他们不乐意,如今我还真未必能制住他们。我倒是劝你,趁着现在还能打得过这俩小兔崽子,多修理他们几顿才是正经。” 武师傅连连点头:“吴老弟说得在理!修理徒弟确实要趁早,明儿一早我就来好好收拾他们。”说着,又把话绕了回来,“我说你们文人就是心眼多,下盘棋而已,弄得跟战场上打仗似的——你给我来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我给你设个陷阱、请君入瓮。你们这勾心斗角的,一埋伏一设局,我看了半天,愣是没看懂多少,比在江湖上跟人真刀真枪干一架还累!以后别找我下棋了,我认输!” 云新阳忽然想到什么,问:“我听兴旺说你在我家时,时常会跟老爷子走上一局,你们俩都是怎么走的?”毕竟他听说,老爷子可是在他家人面前,号称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武师傅不解:“下棋不都是这样下吗?还能怎么走?” 云新阳解释:“比如你和吴夫子,你们俩下棋,你总是满盘皆输,没法再继续。” 听到这,武师傅只是哈哈大笑,却多一个字都不肯说。云新阳和吴夫子明白了,怪不得老爷子从没有找他们下过棋呢,原来是怕漏了底裤啊,不成想还是漏了。 几人正闲聊着,小厮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老爷,吴管家来了,说有要紧事禀报。” 吴夫子点点头,示意让管家进来,自己依旧在席上坐着没动。吴管家进来见老爷坐在地上,觉着就这么站着居高临下说话不妥,便在老爷身边跪坐下来。 吴夫子看他这模样,打趣道:“不是说有要事禀报?怎么还跪上了?莫不是在外边闯了什么大祸?” 吴管家连忙摆手:“小人不敢!真的是有要事禀报。” 吴夫子笑道:“那就坐下说吧,地上干净,又凉快。” 管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半天在外头奔波,早已被汗水浸透,布满灰扑扑的污渍,瞧着竟比脚下的地砖还要脏上几分。他索性往地上一坐,撩起衣襟擦了把脸,喘着粗气向老爷禀报起来。 “今儿一早去镇上办事,府里粮店的王掌柜拉住我,说范家老爷子正急得团团转呢。”管家声音带着些沙哑,“范老爷子听说咱家大公子他们回府了,可自家儿子范举人还没影儿,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索性去镖局雇了两个镖师,专门往徽安府跑了一趟。谁知道啊,那范举人倒是找回来了,人却病得快不行了——镇上药铺的张大夫去瞧过,摇着头说他无能为力,连张药方都没开就走了。往常这时候,大不了去县城请个好大夫,可如今兵荒马乱的,路都走不通,哪还有那么容易?” 管家顿了顿,又道:“我想着范家这时候定是乱成一锅粥,上门打听反倒添乱,便拐去镖局碰碰运气,想找那两个镖师问问详情。巧得很,那二位正好在镖局歇脚,一打听就问出了究竟。” 他学着镖师的语气叹了口气:“‘不出去不知道,总觉得咱上埠镇里外挤满难民就够乱了,出去才晓得,这儿简直是世外桃源!越往府城走,难民越多,乱得越不像样——我们俩若不是亮出镖局的牌子,每人又塞了十个铜板,压根别想进城。’” 另一个镖师的话也跟着传来:“找到范举人时,他那光景真是惨,随身的盘缠早就花光了,再晚一步,怕是就得去施粥棚抢口粥喝才能活命。听说府学里像他这样困在城里的举子,还不在少数。其实那时候他身子倒还撑得住,偏偏回程路上不太平,难民里头混了些歹人,烧杀抢掠没个章法。我们半路上就遇了劫,范举人是个文弱书生,哪经得住这般折腾?一路上又饿又累,再加上受了惊吓,回到家就直挺挺倒下了。” 旁边有人插了句嘴:“可昨天他回来时还清醒着,怎么今儿一早就听说快不行了?” “这个或许之前还能硬挺着,如今到了家,一口气松了所致吧。” 范丞坤本就是个人品不错的人,云新阳与他在吴家书院相处数载,虽比不得和吴鹏展那般情谊深厚,但是还是有些感情的。听闻这话,他转向一旁的吴夫子,急道:“我姥爷虽说常年在民间游医,医术未必称得上顶尖,却比镇上药铺的坐堂大夫强上不少,多少疑难杂症都被他治好了。” 吴夫子点头应道:“倒也不妨让徐老太爷去瞧瞧。”他转头对管家说:“你去跟范家说一声。”话刚出口,又改了主意,“算了,还是我亲自去一趟吧。”云新阳也觉得,这时候让管家去传话,未必能说进范家人耳里,索性跟着吴夫子一同前往。吴鹏展见状,也忙不迭起身:“我也去!” 一行人到了范府门口,小厮进去通报,里头很快传来范老太爷的声音:“就说府里正乱,一概闭门谢客。”小厮赶紧补了句:“是吴老爷的夫子来了。”范老太爷这才急匆匆迎到大门口,将人往花厅里让。 刚坐下,吴夫子没等范老太爷开口,便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范老太爷此刻正没了主意——儿子回到家只说了几句话便人事不省,镇上的大夫断言无救,天一亮就派人去县城请医,可能不能请到、什么时候能到,全是未知数。如今听说能请动徐老太爷,他忙不迭点头,当即吩咐人备马车。吴夫子摆手道:“我家马车就在门口,用我们的便是,你派个人跟着就好。” 云新阳起身道:“我也跟着去。”外面这般混乱,他实在放心不下姥爷,定要亲自护着才好。吴鹏展见状,也跟着站起来:“我陪你一起。” 第277章 旱季云家忙秋收 二人乘车到了徐府,徐家人见云新阳和吴鹏展急得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滚,心头一紧,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直到说明来意,徐家人这才松了口气。 徐老太爷自那年雪灾出去救助难民,染了风寒大病一场后,身子骨便大不如前,早已不大愿意出诊。后来儿子中举,他成了老太爷,才算彻底闲下来,快两年没给人看过病了。可听闻是范举人命悬一线,他还是披上外衣,跟着上了马车。 到了范府门口,范老太爷要亲自扶徐老太爷下车,老人家摆摆手:“哪用这么客气,让孩子们来便是。”进了府,他连口茶都没顾上喝,直问:“平乾在哪儿?我先去瞧瞧。” 徐老太爷仔细给范丞坤把了脉,起身问范老爷子:“之前用了什么药?把药方拿来我看看。”范老爷子红着眼眶道:“昨晚那大夫来看过,说没救了,压根没开药方。” “没开药方?”徐老太爷皱起眉,“这怎么行,就算凶险,也该试试啊!昨晚怎么不去找我?” 范老太爷一听这话,猛地抓住徐老太爷的手,声音都发颤:“您这话的意思是……还有救?” “虽说凶险万分,但也不是毫无指望。”徐老太爷沉声道,“家里有人参吗?先煮点参汤灌下去,我给他扎针退热。”说罢,他坐下开了药方,又取出银针,让人给病人褪去外衣,凝神施针。 范家本就家底薄,哪有储存的人参?范老爷子正急得团团转,吴夫子开口道:“别急,我家有,我让人去取。” 徐老太爷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太硬朗,这会儿天气又热,给范丞坤施针又耗费了心血,收拾好针包药箱,就显得十分疲惫。范老太爷见了,赶紧给他安排房间,请他去休息,徐老太爷也确实累了,便也没有客气,去了客房喝了口粥就歇下了。傍晚起来,又给范丞坤施了一回针。 范老爷子一来放心不下儿子,二来也不忍让徐老太爷这把年纪来回奔波,便恳请他住下。徐老太爷点头应了,云新阳自然也陪着留下。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徐老太爷轮番施针喂药。直到第二天傍晚,范丞坤虽然还没醒,高烧却退了——热一退,最危险的关口就算闯过去了。徐老太爷临走前反复叮嘱:“定要按时喂药、喂水、喂米汤和参汤,说不定明天就能醒。” 果然,第二天一早,范丞坤悠悠转醒。范老爷子激动得老泪纵横,事后不仅给徐家、吴家送去厚礼,也给云家备了一份谢礼。云新阳倒不在意这些,只要范家不觉得他多管闲事,范师兄能好起来,便比什么都强。 云新阳想着范丞坤从徽安府城回来时一路上的遭遇,再想着自己一行人从安青府返程时,好在多半走的是崎岖蜿蜒的山路。那时的灾民远没有如今这般成群结队,一路上零星遇到的,也都是些面黄肌瘦的小股流民。而当时吴鹏展怀抱朴刀,自己手握长剑,二人并肩坐在马车辕上,虽面上故作镇定,那股子威慑力却实打实散了出来,倒也唬住了不少心思活络的灾民,一路行来竟没遭什么难民骚扰。 正因如此,徐越心里总觉得云新阳和吴鹏展有些小题大做,若不是真真切切遇到过几次抢劫的苗头,他恐怕早就忍不住甩脸子了。眼瞅着府学开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云新阳和吴鹏展原还商议着,只要天降甘霖、旱情一解,就立马动身去府学。可如今瞧着外头愈发严峻的形势,即便雨真的下了,干旱彻底结束,这遍地疮痍的局面也未必能立刻好转。二人便合计着,过几日找夫子好好商量,今年下半年索性就不去府学了,留在吴家书院里,继续赖着夫子,把能学的本事都薅过来才好。 徐老太爷得知了如今外面难民的情况,以及范丞坤在路上都经历了些什么,回家就说起了此事,徐越听了此事与云新阳的反应完全不同,不是想着外边这么乱,以后该做何打算。而是心惊的同时也庆幸他们一路上没有遇到大股的难民,还想着如果遇到那样的情况,不知道云新阳和吴鹏展两个能不能保住他,会不会关键时刻将他丢了,完全忘了他们出府城第一晚住客栈,早上在客栈伙计的提示下,半夜逃走的情景了,更没有想起自己比他俩大好几岁,关键时刻应该想到的是保护他们,而不是被保护。他不是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徐家人看到他脸上不断变换的表情,还以为只是被吓着,好在他向来言语不多,心里想的都没有说出来,不然说不得会招来徐家人的一顿痛骂 云家这边,旱情虽未终结,地里该忙活的活计却一样也落不下。荒地里的杂草得拔除,板蓝根的叶子又到了采收时节,红彤彤的枸杞挂满枝头,熟透的辣椒红得发亮,正适合摘下来晒干或是做成辣椒酱。云家上上下下都被一股忙碌的气息裹挟着,连兴旺也不例外。 说起兴旺,去年被大哥连哄带骗,天天泡在枸杞地里,早就摘得满心抗拒。今年他拍着胸脯保证:“让我干啥都行,就是别再让我碰枸杞!” 云新晨闻言打趣道:“行啊,那你就留在家带你的宝贝大侄子亮亮呗。” 兴旺一琢磨,亮亮那上蹿下跳的淘气劲儿,再加上大黄和二郎的两个崽子——四五个月大的小黄和小狼,个个都是精力旺盛的捣蛋鬼,顿时打了退堂鼓:“唉,算了吧,比起带娃,还是摘枸杞轻松些。”于是,去年信誓旦旦的发誓这辈子都不碰枸杞的兴旺,如今每天清晨练完功,只能认命地背起竹篓,跟着哥哥们往荒地走。 傍晚“割牛草”、“洗牛草”的时辰,是亮亮最欢乐也最让人头疼的时刻。小家伙带着两条狗子,在忙碌的大人中间钻来钻去,手里拽着板蓝根叶子,一会儿往狗身上甩水,一会儿又朝大人们泼,玩得不亦乐乎。可他这一闹,不是打翻了水盆,就是撞倒了药篓,惹得众人哭笑不得。 第278章 半夜惊雷落雨 云新晨看着这亮亮淘气到没边的光景,笑道:“老四小时候淘得没边时,二弟一巴掌就给他治得服服帖帖,省了多少事。要不我也给亮亮两巴掌试试?” 徐氏叹了口气:“别说了,我总想起兴旺小时候,家里实在忙不过来,老四带不动他,大的急得直哭,又怕小的闯祸伤着自己,最后没法子,只好把兴旺拴起来,于是换成兴旺“嗷嗷”哭,晖儿哄不好,也跟着哭,大黄听着他俩哭得惨兮兮,也急的直叫唤;唉,小黄和小狼两只狗子都没有像兴旺那样被拴起来过,现在每每想起来心里就发酸,可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家里穷,不拼命忙活不行,人手又少,真是万不得已。如今日子好过了,何苦让亮亮受这份委屈。” 云新晨回忆起往昔:“那时候倒不觉得难,许是刚从老宅分出来,心里只觉得自由,忙得反倒起劲。如今回头看,那会儿是真不容易,那么大的荒地,就几间茅草屋,连个围墙都没有。我和爹进山了,就娘带着二弟、四弟,外加大黄一个小奶狗守在那儿,要是来个坏人,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刘氏也接话:“想想我从前,那时候也一样,村里有些不怀好意的男人来骚扰,我手里握着刀,是真敢往他们头上砍,一点都不带怕的。后来村里那些人见了我,都躲得远远的。换作现在,说不定还真没那份狠劲了。” 云家人忙完手里的活计,天已经黑了,吃完晚饭,各自洗漱上床。 夜渐渐的深了,这时候,不论是云家人,还是逃荒的,要饭的,大都进入了梦乡。谁也没留意远远的天边飘来了一团乌云。若是在白天,这团云准能让无数人欢呼雀跃,可夜里,它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扩大、蔓延。忽然,风婆婆像是打开了风口袋,狂风卷着尘土呼啸而来,紧接着,电母扬手甩出一道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惊醒了那些露宿在外、因饥饿和炎热难以深眠的灾民。不等他们看清,雷公便“咔咔”两声炸响,这下无论是露宿的还是屋里的,浅眠的还是熟睡的,全都被震醒了。 人们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又是一道亮得晃眼的闪电,紧跟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雷鸣。露宿的灾民挣扎着爬起来,仰着头望向天空,屋里的人也纷纷奔出门外。即便此刻雨还没落下,仅仅是雷电预示,人们已激动得难以自持:有的用尽全身力气蹦了两下,有的声音哽咽却流不出泪,有的相互紧紧拥抱着,就连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那笑容虽勉强又憔悴,却透着实实在在的希望。 云家这边也不例外,虽说家里不愁吃喝,地里还有收成,可面对这久违的雷电,众人一样激动万分。只是他们没空只顾着欢喜,前院后院晒满了板蓝根叶、枸杞、金银花等药材,若是被雨淋湿,可就亏大了。于是全家老少齐动员,大小身影在院子里穿梭,有力气的独自抱起药匾往屋里搬,力气小的就两人搭伙抬。两只小狗崽不明所以,急得在人群里乱窜,狗爹狗娘生怕混乱中踩着它们,赶紧一左一右把小家伙叼回窝里,堵着门口不让出来。 总算把药材都收拾妥当,云老二仰头望着翻滚的乌云,低声叹道:“龙王爷啊,您可算想起给这方土地降点雨了,下吧下吧,早一日下雨,就能多救多少人啊……”话音刚落,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又急又密。云老二站在雨中,任凭雷声隆隆、电光闪烁,又轻轻叹了口气:“俗话说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看这架势,怕是下不了多久。想靠这雨彻底解除旱情,估计难,但好歹是下了,总比没强啊。” 雨势果然如云老二预料的那般,淅淅沥沥只下了半个时辰,便渐渐收了势头。若是寻常年景,这点雨足能缓解地里的旱情,可如今大地早已裂痕密布,那些狰狞的大裂缝,能轻轻松松吞下一只成年人的脚。要想将这满地裂开的黄龙灌饱,彻底解了这场旷日持久的旱,这般雨势少说也得下上一天才管用。 不过管他雨大雨小,总归是个好兆头。云老二望着天边渐散的乌云,心里头活络起来——或许这该死的干旱真要在不久后收场了。自家的田地可得好好盘算盘算,原先就有近二十亩,如今被逼无奈,渐渐的又添了二十多亩,家里人手本就单薄,若是让好端端的地抛了荒,相对于老二这个农人来说,那真真的是造孽。 夜里起来忙活了半宿的云家人,倒没耽误早起。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才晕开一抹鱼肚白,云老二便推开房门,深吸一口一年来难得的不夹杂着蒙蒙灰尘的清新空气,鼻尖萦绕着的湿润的泥土香,是他这个农人最喜欢的香。他舒展着僵硬的筋骨,便扛起铁锹,牵着慢悠悠甩着尾巴的黄牛,又拽着打了个响鼻的两匹马出了门。 云新晨也紧跟着跨出门槛,昨夜的雨虽说不大,但那片种着药材的荒地本就不缺水,父子俩最担心的是积水淹了那些宝贝疙瘩。 进了荒地,父子俩便分头行动。云新晨沿着荒地一路查过去,见地里并没积什么水,便草草看了看,径直往水洞下方走去。这月水洞里的水位一天比一天低,水位几乎恢复到了往年正常的位置,淌出来的水流比起水位最高,都冲出了鱼来那会儿,已经少了一半。如今下了雨,荒地里暂时不缺水,自然犯不着再截流水。他心里早有了计较,到了水洞下方的水沟旁,挥起铁锹挖了几大块湿泥,利利索索把流往荒地的岔沟堵了个严严实实,连丝细流都漏不过去。 云新晨回到家时,云老二已经坐在大门洞的阴凉处歇着了,手里还捏着个细瓷茶壶。他挨着爹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爹,我把通荒地的水断了,全引到外头去了。我想着不如在地头截些水,先浇着田,不管后续下不下雨,秋里咱都种一季麦子,您看咋样?” 云老二“嗯”了一声,黝黑的脸上露出笑意:“我昨儿夜里就琢磨这事了,正想跟你商量。就算过些日子再下雨,旱情彻底解了,咱提前浇地、整田,等天凉快些,就能下种。” 第279章 老黑把牛杀成牛草价 吃过早饭,云老二抬脚去了隔壁找两个憨小子——老黑和豆子。这俩人哪怕在最旱最饿的日子里,也像两只停不下来的小蜜蜂,要么出去漫山遍野找吃食,要么就在屋前和泥做土坯、砌墙盖房。如今俩人搭伙,竟各自盖起一间结结实实的茅草房,这对俩老光棍来说,已是天大的满足。屋里还各自盘了土炕,今冬再不用像去年那样,夜夜蜷在地上一摊干草里,跟两只柴狗似的,好在去年冬天不冷,要不然一准冻的跟两条野狗似的整夜哆嗦。 老黑最近还有桩乐事——家里人这几个月没再来翻他们的破烂,害得他们连藏把野菜都提心吊胆。呵呵,在那瞎乐的他哪知道,他的家人早丢下他卷着铺盖,跟着逃荒的队伍跑没影了,如今的他跟豆子一样,成了孤儿喽。 云老二来到隔壁豆子和老黑家门前时,看到俩人正撅着屁股在屋里忙活,他们用和好的泥,正在把地面抹得平平整整。见东家来了,忙不迭直起身,老黑搓着手上的泥疙瘩,先开了口:“东家,是不是有活计要我们做?” 云老二点头:“去荒地外理水浇地,工钱一人一天给一平碗玉米。” 老黑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黑琉璃:“真的?东家您真是菩萨心肠!”这光景,粮食贵得能换命,有钱都未必买得着,能用玉米抵工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当然,他俩觉得最好的事便是大旱之时,家里没粮,东家没有放弃他们,每日都会借些粮食给他们续命。 地已经浇过有些天了,今天傍晚时分,云老二扛着铁锹来到三四天前浇过的地里。他抡起铁锹挖了一锹土,掂起来细看——土坷垃已经不粘锹了,松松软软正适合翻耕。眼下最愁的是牛不够用,四十来亩地就一头牛,累死也忙活不过来。他把几块地都查了个遍,太阳已经挨着西边的山头,那朵不大的云彩被落日染成橘红,像块烧得正旺的炭火。虽说明知道这云带不来雨,可终究是云啊,云老二看着仍觉得亲近。 他扛着铁锹,沿着荒地边缘慢慢往家走。通往大刘庄的路上,也有个人影慢悠悠挪着,手里还牵着头大黄牛。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起初云老二并没在意,可到了大刘庄和荒地的岔路口,那人竟牵着牛拐进了通往荒地的小道——这可是云家独用的路。 再走近些,云老二看清了,竟是黄三。他心里犯起嘀咕:这黄三不是早跟着逃荒的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黄三也认出了他,赶紧加快脚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打招呼。云老二点点头,停下脚步等着他说话。天色眼看就要黑透,黄三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我瞅着你家添了这么多地,牛肯定不够使,想着把这牛卖给你家。” 云老二摸了摸下巴:“你倒是猜着了,我确实缺牛。只是我不懂相牛,得找个懂行的看过了才能定。” 正巧这时,豆子和老黑收工回来听见这话。老黑上前几步,围着黄牛转了两圈,伸手摸摸牛背,又掰开牛嘴看牙口,甚至凑近闻了闻牛嘴里的气味,才转身对云老二说:“东家,这牛虽说有些小毛病,倒不算打紧,花个一二两银子买下,亏不到哪儿去。” 豆子和老黑虽然天天在一起,这会儿也猜不透老黑这价给的为何如此低?明明看似还不错的牛儿,把个牛价一下杀成了牛草价。 老黑嘛,嗯——这话自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这段时间见多了人们把金贵的土地当草芥似的扔卖,想来这曾经金贵的牛,如今也值不了几个钱了吧,何况这牛好长时间没吃过嫩青草,这般瘦,还有些小毛病。 黄三听了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若不是一把扶住牛背,当场就得栽倒。他虽说不懂相牛,可这牛是自己一手喂大的,年岁几何心里明镜似的——刚入青壮年的牛,搁往常少说也能卖十三四两,便是今年年景不好,他想着抹个零头卖十两也公道,哪成想老黑直接砍去九成,只给个零头。再看云老二那副似信非信、反倒像不想买了的模样,黄三的眼前越发黑了,腿肚子都打起了颤。 云老二听了老黑的话,心里头还真就打起了退堂鼓——这牛,怕是真不值当买了。农家有句老话,叫做“图便宜买老牛,买个老牛不能用”,原本是说那些贪小便宜的人,最后买了堆没用的废品。可今儿个,自己要是真花一两二两银子买下这头牛,那可就不是比喻了,活生生成了现实版的“图便宜买老牛”。 云老二正犹豫着,老黑见状,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东家,您别犯嘀咕。从前我在大户人家帮过工,冬日里专管伺候牛。一起干活的老爷子无儿无女,把一辈子养牛的诀窍都传给了我。我敢打包票,这牛花一两二两银子买下,绝对亏不了!俗话说难者不会,会者不难,我这儿有法子,一副药下去保管药到病除,再精心养些日子,保准跟壮牛没两样。”他没有说这牛是什么病,但旁边人从他这还价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小病。 云老二本心里还真是不想买了,可又看到老黑那信誓旦旦胸有成竹的样子,又在心里琢磨着,“可万一老黑真的能治好呢?听人劝,吃饱饭”,这话总没错。再说今年图便宜买地的事也干了不少,多这一桩少这一桩,倒也无妨。他点点头:“他要是愿意卖,我就买。” 黄三在一旁听得心头发紧,脑子里跟转风车似的直打转。这牛是他一手喂大的不错,可他哪懂什么相牛的门道,压根不知道牛身上还有毛病。今儿下午刚回村,傍晚就急着来卖牛,一来是怕那些跟他一样,当初卖了地留着牛拉车出去逃荒的,如今又回来了,也动了卖牛的心思,要是被人抢了先,自己这牛就更难出手了;二来是离家这七八日,家里剩下的那点没能带走的牛草,早被村里那些不要脸的人分光了,如今牛拉回去,还得倒贴钱买草料,实在不划算。刚才听老黑说一二两,他心里就想着“二两就二两吧”,能换点活命钱就不错了。 第280章 老黑杀价云家买牛 没成想老黑转过脸,又给了他一记炸雷:“一两银子卖不卖?肯卖,我再帮你劝劝东家。” 黄三腿一软,又是一个趔趄,忙用祈求的目光看向云老二,眼里满是焦灼。 云老二也犯了难,自己本就不懂牛,哪知道该怎么还价?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老黑见东家笑了,还当是愿意加价,立马接话:“既然东家有意再加些,那咱就取个中,一两五银子,咋样?” 黄三愣了愣,没料到还能多赚半两银子,心头那股子憋闷总算散了些。他望着远处自家所在的村子方向,想着空荡荡的土坯房,想起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都等着张嘴吃饭,如今没了地,又没个营生门路,云家既然添了牛,想必也缺人手干活。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重重点头:“成!不过我有个条件——我想在你家做工。” 老黑看黄三还算老实,又想着东家确实缺人,没跟云老二商量就自作主张应道:“成交!” 唉,这人的心思啊,真是比乱麻还复杂 豆子在一旁插不上话,只能瞪着眼睛默默观察。方才黄三听到牛价从自己预想的数掉到二两时,脸都白了,差点直挺挺晕过去;从二两掉到一两时,更是晃了晃,像是被抽了骨头;如今涨到一两五,虽说不知道他原先指望卖多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成交的价钱比他心里的数差了老大一截,亏得不是一星半点。换作旁人,怕是早心疼得直哆嗦了,可黄三此刻的模样,竟像是接受了,至少比听到“一两”时那副魂飞魄散的样子强多了。豆子摇摇头,暗自叹道:人心这东西,真是捉摸不透。 云老二这个正主,从头到尾没插上几句话,这笔交易竟在老黑这个自告奋勇的中间人跟卖家之间敲定了。他抬眼望了望天色,太阳早已沉下西山,只余天边一抹淡淡的橘红余晖。他转头对黄三说:“你要是信得过我,今晚牛就先留在这儿,你明儿一早过来,咱再去办交割手续,如何?” 黄三也看了看天,牛走得慢,牵着它摸黑回家,还不知要走多少冤枉路。云家既已决定买牛,断不会夜里苛待牲口,便点头应下,把牛绳交到老黑手里,转身匆匆去了。 云老二见老黑接过牛,便带头往荒地走,老黑牵着牛紧随其后,嘴里不停念叨:“东家,我跟您说,这牛肚子里有虫,但时日不长,我晚上配副药给它灌下去,保准把虫子全打出来。至于它眼下瘦弱点,那是暑热加饥饿闹的,咱云家买了它,让它去荒地里啃嫩青草,不出俩月,准能养得油光水滑,膘肥体壮。” 云老二听到这儿,停下脚步转过头,一脸疑惑地问:“那你方才为啥把价钱压那么低?弄得这牛跟白送还害怕没人要似的,人家能乐意?” 老黑挠挠头,理直气壮道:“我没压价啊!您想啊,前些日子六两银子的地都卖不上一两,这原本值十两的牛,卖一两多不正好吗?何况它还有病,虽说现在虫子不多、不算大碍,可要是卖给不懂行的,不会治,那可不就废了?” 云老二听了这话,咧了咧嘴,实在看不透这老黑是真憨还是假傻,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旁边的豆子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我当这牛有多大毛病呢,闹了半天就这点事儿。” 老黑立马瞪了他一眼,反驳道:“你懂啥?牛肚子里有虫不治,日子久了准会日渐消瘦、浑身无力,到最后连拉犁的力气都没了,那不就成了废牛?” 豆子赶紧举起一只手作投降状:“得得得,我不懂,就你懂行还不成?” “你还答应黄三来我家做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将来发现这牛其实没有大毛病,就不怕他恨你。”云老二问。其实豆子也想到了这个问题。 老黑憨憨一笑,理直气壮的说:“恨我什么?这牛是黄三愿意卖,东家愿意买,我只不过是做个公正的中间人而已。” 云老二和豆子无话可说,呵,这个公正的中间人,自己觉得“公正”就好。 到了家门口,云老二从老黑手里接过牛绳,牵着牛往后院走。牛棚里收拾得干净,他抱来几捆下午刚割的嫩青草,看着牛埋头大口嚼起来,才松了口气。 晚饭时,云老二把买牛的经过跟家里人说了说。梅子笑着道:“看来这一夏天没白给隔壁俩邻居接济粮食,关键时候还真派上用场了。” 徐氏坐在一旁,脸上带着几分不解。梅子跟老黑、豆子一样,都是在云家做工的,可梅子每次见老黑他们来拿粮食,那心疼劲儿,就好像粮食是从她家粮仓里往外搬似的,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云家如今添了地,又多了头牛、一个工人,可还有桩大难事没着落——种子。今年收的麦子颗粒干瘪的很,没几粒饱满的。 云新晨皱着眉道:“板蓝根种子甭管饱不饱满,反正地闲着也是闲着,总不能空着。不如就撒下去,播密些,能出多少算多少。还有那点黄芪种子,也一并种上。” 云老二点头应下,眼下也只能这样了。这场干旱波及的地方广得很,就算跑趟县城,也未必能买到好麦种。 次日一早,犁地的活儿交给了豆子。云老二则跟儿子云新晨准备进山,他们进山不光是为了挖药,更要紧的是把藏在山里各个山洞的粮食取回来。水洞侧面那个山洞里的粮食、鸡蛋,有大黄日夜守着,倒还放心。可深山里那些山洞,没个人看守,如今进山的人又多起来,里头的粮食要是被野兽或不相干的人动了手脚,那损失可就大了,还是早点取回来才踏实。 荒地里那群往日里总来家里蹭吃蹭喝的野鸡,今年算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一只没剩全进了肚。为了省点鸡饲料,连家里那不会下蛋的瘦鸡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如今剩下的鸡,早上是绝然不给喂食的,全靠它们自己钻进荒地刨虫子、啄草籽填肚子,只到了晚上,才象征性撒几把谷糠,给这些家鸡留个念想,好让它们每日准时回笼归巢。 粮食本就不多,这场干旱到底算不算彻底熬出头,谁也说不准。即便秋天能顺利种下粮食,也得等到明年夏天才有收成,靠眼下这点存粮硬撑一整年,日子怕是难过得很。可鸡也不能全吃光,总得留几只能下蛋的当鸡种,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281章 身上的肉肉惹的祸 云新阳和吴鹏展这阵子进山,说是练功,倒不如说是专业猎户——近处的野兔、野鸡几乎被他俩薅得见不着影了。 今日云新阳特意想跟着大哥他们进山,盼着能撞上只野猪,让这俩壮劳力扛回来,给家里添点荤腥。 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刚泛起一层淡淡的青灰色,云老二就带着俩儿子整装出发了。已是九月初,前几日那场雨洗过,清晨的空气里带着股清冽的草木香,沁人心脾。深吸几口这凉丝丝的清新气,连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翻过一道山梁,找到藏粮的山洞,云老二小心取出一包粮食,仔细塞进云新晨的背篓里。 云新阳跟在爹和大哥身后,眼珠子不停左右扫视,生怕漏了什么好东西。 走到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边,云新阳突然停住脚——溪岸旁正有几头野猪低着头,哼哼唧唧地使劲拱着地,想来是在找野菜野草的根充饥。他没急着动手,倒不是怕野猪群反扑,实在是这几头野猪看着个头大,身上却瘦得见骨,真要费劲扛回家,除了张厚皮就是硬骨头,怕是剥不出二两肉来,未免太不划算。他撇撇嘴,打算在附近再找找,没想到运气竟这么好,不多时就见三头野猪慢悠悠地朝这边靠过来。他眯眼打量半天,这三头虽说也瘦,可比刚才那几头瞧着壮实些,勉强能入眼。 他转身悄悄叫来爹和大哥,让他们从这三只里挑一头。 云新晨指着走在最后的那只:“我瞅着这只稍微肉多那么一点点,你觉得呢?” 云新阳心里其实都不太满意,可矮子里头挑将军,也只能这样了。 可怜的小猪猪哎,还不知道它身上那本就不多的肉肉,已经给自己惹来了杀身之祸,还在那努力的找吃的,想让自己再长大长胖点。 云新阳弯腰拾起块鸭蛋大的石头,运起几分内力对准猪头砸过去——没敢用太大功力,主要怕把猪砸得脑浆迸裂,惹爹和大哥觉得他太过血腥。怎料这猪头骨比马头硬得多,加上今日离得又比上次打马远了些,石头只在猪头上砸出个浅浅的凹陷,别说扎进里边了,都没嵌住,“咚”一声就掉在地上了。 那倒霉小猪猪呢,原本正开开心心的嚼着刚寻到的一小根草叶,突然受到袭击,疼得“嗷”一声窜起老高,踉跄着走了好几步,才终于晃了晃身躯,一头栽倒在地。其他低头觅食的野猪,被同伴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得“嗷嗷”叫着四散逃窜。 云新晨看得眼睛都直了,惊叹道:“三弟,你也太厉害了!” 云新阳笑而不语,走上前探了探猪鼻息,竟还有气。怕它醒过来惹麻烦,抬起脚对着猪头轻轻一跺——这一脚暗运了内力,看着没什么,里头的脑子早震成了浆糊。 云新晨把装粮食的背篓卸下来递给爹:“您背粮食,我来扛猪。”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捡到野猪时,扛不动野猪的半大孩子,力气比爹还壮实些,这只野猪又不算特别大,还没什么肉。他轻轻松松就把猪扛上了肩。父子仨也顾不上采药找粮了,掉头就往山下赶。 回到家时刚过午饭点,刘氏远远看见丈夫扛着只大野猪回来,吓得赶紧迎上去,搓着手急问:“你们三个没受伤吧?”她可是知道野猪厉害的,往年秋收,常有野猪下山糟蹋靠近山边的庄稼,村民们十几个人齐上阵都未必能制服,稍不留神就会被撞伤,所以大多时候只能驱赶,没人敢轻易去抓。 云新晨笑呵呵地把野猪放在院角:“有三弟在呢,野猪哪能伤着我们?他一颗石子就把野猪脑袋打懵了,晕乎乎就倒下了,一点没费劲。” 刘氏这才松了口气,满眼钦佩地看向云新阳——小叔子在吴家练了多年武功她是知道的,却没料到竟厉害到这份上,一颗石子就能对付野猪那么硬的脑袋。云新阳被看得不好意思,摸着鼻子嘿嘿笑了——他这次真没把猪头打爆啊。 吃过午饭,云老二开始分工:大儿子跟自己收拾野猪,剔骨剥皮忙得热火朝天;三儿子带着四儿子去后山砍熏肉用的硬柴,得是耐烧带松脂的那种才香。 傍晚时分,老黑和豆子收工回来。老黑来云家拿今日的粮食份儿时,见云新晨端出半盆煮得香喷喷的猪杂碎,里头肝肠心肺俱全,汤汁泛着油花,热气裹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他眼睛瞪得像铜铃,结结巴巴地问:“这……这中秋节不是早过了吗?咋还吃这么好?” 云新晨笑着把盆递给他:“今日进山碰上个落单的野猪,逮着了。怕我们在这儿吃,你们在院外头闻着香味,口水能流成河淹了我们家,特意分你点解解馋。” 老黑端着猪杂碎,脚步轻快地回到他和豆子的茅草房前,把“怕口水淹了云家”的话学给豆子听。豆子听完笑得直不起腰:“那往后去他家,要是闻着啥好吃的,咱俩就不用憋着了,敞开了流口水,说不定不用开口要,好吃的就主动送来了!” 太阳落山时,云老二已经把野猪肉处理妥当,切成一条条的挂在院子里的木架上,底下架起松木枝,火一燃,袅袅青烟裹着肉香就弥漫开来。云新晨也忙着把屋外晒的板蓝根、黄芪全收回屋里,生怕夜里起潮。 屋里传来吃饭的吆喝声,兴旺瞧见碗里的猪肠,眼睛都亮了——这小子不光爱吃鸡肠、鸭肠、鹅肠,猪肠更是心头好。 向来不怎么挑食的云新晖却对着那盘卤猪肠皱起了眉:“真搞不懂你,平时看着挺爱干净的,怎么就爱吃动物身上装屎的东西?想想都恶心。” 兴旺头也不抬地往嘴里塞着肠段:“没听过‘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再说了,你吃的肉咋长出来的?还不是肠子里吸收了养分才长的。你要是真讲究,连肉也别吃啊。” 云新晖被噎得没话说——不吃肉怎么行?他果断闭了嘴,不再招惹弟弟,低头甩开腮帮子,对着碗里的野猪肉猛啃起来。 第282章 云新阳去县城卖药 这天夜里,沉睡了许久的龙王爷终于醒来,或许是觉得自己耽误了许多事,连夜当值,既没有带上风婆婆,也没有去喊雷公电母,单独带着雨口袋就上路了,待忙活了一天的人们沉入梦乡,窗外便淅淅沥沥飘起了雨。 云老二被檐下滴滴答答的水声唤醒,光着膀子起身推开木门——雨丝细密如愁绪,在这寂静的黑夜里,默默的下着,抬头望,天上的乌云压得低低的,黑沉沉像是浸了水的棉絮,瞧着就藏了满腹的雨意,估摸着能下上一阵子。 清晨起来,雨还没歇脚的意思。云老二父子俩起床后,不约而同抄起铁锹、披上蓑衣,踩着湿漉漉的泥地往荒地去——就怕雨水积多了淹了药材。进了荒地一看,积水竟真不少,汪在坑坑洼洼之处,亮晶晶的,想来昨夜龙王爷是真大方,把积攒的雨水一股脑泼了下来。这场雨一下就是一整天,直到夜幕低垂才恋恋不舍地结束。 蹲在田埂上的云老二,抓起一把湿土攥了攥,心里有了数——这场雨该是把渴了一年的土地彻底浇透了。 次日天放晴,云开雾散,可脚下的路还泥泞不堪。他半点不嫌弃,卷起裤脚拎着铁锹,深一脚浅一脚往荒地外走。果然,先前大地上那一张张狰狞的大裂口全不见了,只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是大地舒展开的皱纹。 一年的干旱总算熬到了头,云老二却对着这片湿润的土地深深叹了口气——旱是解了,地能种了,可没种子啊!没有种子,来年还不是照样绝收?他挠着后脑勺,愁得眉头打结。虽说这几年在荒地总遇着好运气,可种子这东西,老天爷就是再偏袒于他们家,总不能凭空扔下来吧。 自打上次下雨到现在,不过十天光景,他鬓角的白发都多了好几根,纵是平日里算得精明,此刻也想不出半分辙来。 日头一晒,地干得快。云老二挖了一锹土,土块松散不粘锹,正是犁地的好时候。 之前的地浇过干了之后,开始犁地时,老黑就开始跟着豆子学犁地,虽说技术还糙得很,握犁的手僵硬得像块石头,豆子总笑他:“扶个犁而已,犯得着使出吃奶的劲?你看你犁的地,深一脚浅一脚,费人、费犁、更费牛!”云老二倒不嫌弃,只让他放开手脚练,多练练就熟了。 傍晚收工回家,云老二顺路去隔壁通知老黑和豆子:“雨后地干的又差不多了,可以继续犁地了,明日起,你们就去犁地吧。” 老黑蹲在地上搓着泥手,抬头犯嘀咕:“这连种子都没有,犁了地也种不上,不是白耗牛力?” 云老二笑了:“牛力这东西,放着又不能攒起来生利息,先犁出来再说。便是今年种不了,把土翻松了晒晒,总比板结在那儿强。” 家里还有桩烦心事,就是堆在屋角的药材。水路倒是安稳,可河里的水位还没涨起来,船一时半会儿通不了;旱路不算远,有马车代步,一天来回绰绰有余,可听说路上难民还多,走旱路实在不放心。 云新阳眼珠一转:“让娘给我和大哥做点行头,我俩一起去县城卖草药,保管没事。” 徐氏正在做绣活,抬头问:“要啥行头?娘给你们做。” “给我和大哥各做顶帷帽,再给我缝件单斗篷。”云新阳说得干脆。 云老二皱起眉:“做这些玩意儿啥用?” “当然是搞点神秘感,冒充江湖人唬唬那些难民呗。”云新阳晃了晃手,握上剑,笑得一脸机灵。 徐氏手巧,连夜就把帷帽和斗篷赶制出来。次日一早,云新阳让大哥戴上帷帽,自己则也披了斗篷,戴上帷帽,腰间悬着剑,在院子里踱了几步,然后拔出剑,摆了个挥剑的架势,转头问爹娘和兄弟们:“咋样?像不像闯荡江湖的?” 老四云新晖和老五兴旺见过三哥和吴鹏展练功,打心底信三哥的本事,连连点头叫好。云老二想起他打野猪时的利落劲儿,也放了心,只是反复叮嘱:“路上真遇着难民抢劫,吓唬吓唬把人赶跑就行,可别拿他们当野猪对待——那是要出人命的!” 云新阳点头应下。云老二又转向云新晨:“路上多看着点你弟弟,别让他下手没轻没重。”云新晨也郑重应了。于是开始将药材分门别类归置好,一切就绪兄弟俩晚上早早休息。 天刚蒙蒙亮,兄弟俩就将药材装上马车,赶着马车出了门。上埠镇上也有难民,多是些面黄肌瘦的老弱病残,眼神里只剩麻木,瞧着没什么攻击力。过了镇口,上了通往凤溪县城的官道,云新阳让大哥把帷帽戴好,自己也把斗篷系紧,从车厢里抽出剑抱在怀里,稳稳坐上车辕。 从镇上到县城,约莫四十里路。官道上空荡荡的,行人稀稀拉拉,半里路都不见一人,难民更少见。云新晨抓着马缰绳,有些纳闷:“咱是不是太紧张了?这路上瞧着挺安全的。” 云新阳眼神没离开前方,沉声道:“无事要小心,有事要胆大。真遇着情况,千万别慌,听我的吩咐。”他知道大哥老实,没经历过这些——上次他们几个孩子从安青府回来,路上的凶险可不少,只是没跟他们细说罢了。 从上埠镇出发到现在,两边都是平坦宽阔的,马车继续往前赶,走了大约十里不到的路程,前面出现一片林子,林子紧挨着小山包,虽然今年干旱,树木叶子本就缺水枯黄,如今又是秋季,远看枯黄一片,但仍然不难判断出山上树高林密。兄弟俩都是头回走这条路,但是云新阳判断如果想要劫道,这里是个最好的选择,进可上路劫道,退可进山躲避,于是压低声音:“大哥,前面不管出啥状况,都交给我,你只管赶车往前走。” 云新晨刚应了声“好”,马车就拐进一道弧形弯道,不得不放慢速度。云新阳身子一旋,轻得像片叶子,噌地跳上了车厢顶,眯眼往前观望。又走了二里地,道路越发曲折,马车速度再降,他忽然低喝一声:“大哥,抢劫的来了,不用紧张,听我指挥!” 第283章 “显摆”震劫匪 云新阳只见官道两侧的林子里,猛地窜出一群人,个个面黄肌瘦、手持木棍石块,呼啦啦堵在路中央,把道拦得死死的。 “大哥别怕,稳住,有我!”云新阳再次丢下一句话,提气运功,脚尖在车厢板上一点,整个人凌空飞起。云新晨只觉头顶一阵劲风扫过,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见三弟脚尖在马头上轻轻一点,像只掠水的燕子,身上单薄的披风在身后飞扬,然后稳稳落在那群人面前两丈远的地方。 他手持长剑,帷帽的纱幔垂着,看不清神情,只听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一群糊涂东西,活腻歪了?也不瞧瞧小爷我是谁,就敢出来劫道?还不快滚,否则小爷可不客气了!” 听着有点像吴鹏展的台词哈,不错,云新阳一向低调,这会儿就是在学着吴鹏展那臭屁拽拽的傲娇样。 那群人却个个木着脸,纹丝不动,像是一群聋哑人全听不见。 “这群人难道是跟安青府路上的那几人是一伙的,或是一个家族的,都让自己给遇着了。”云新阳纳闷。 这群没见过世面的难民,跟那群木头人劫匪真真不是一伙的,只是这一刻的惊讶和反应恰巧是出奇的一致罢了,那就是:不是没听见,而是太惊讶,刚才瞧见云新阳手握长剑、如飞燕般从马车上飞身跃下时,早被这神仙似的身手惊得呆若木鸡,所以即便听到让他们散开的话,也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就那么傻愣愣地杵在原地。 云新阳也就纳闷了那么几息时间,随即冷笑一声:“呵,看来非得让你们尝尝本小爷的厉害,才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说着,内力贯入剑身,手腕一翻,剑尖带着一道寒芒,直接劈向人群中那个瞧着像头目的汉子。 难民们只觉眼前寒光一闪,那少年明明站在原地没动,可那凌厉的剑风却像刀子似的扫过来。再看中间那汉子,竟从额头到胸膛,凭空多出一道细细的血痕,血珠正顺着伤口往外渗——皮肉虽没有裂开却足以让人魂飞魄散。 云新阳以前虽然不知多少次出手见血,但是伤人,这却是第一次。 那个站在中间看似为首的跟个木桩一样男人,突然感到从头到裤裆都是火辣辣的一疼,立即动了起来,手先摸了一把脸,是血 ,再低头往下看,这一看不要紧,肚皮上一道血口子不算,腰带断了,原本就破破烂烂的裤子掉到了地上,下半身整个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灿烂的阳光里。黑色面皮一下子涨的泛紫,立即弯腰去拾裤子,一弯腰才发现自己的第三条腿上也没有幸免的有一道血痕,还不偏不斜的划在中间。 他还以为这家伙什从此废了,再不能用了,又崩溃的“嗷”了一声,好在倒还没忘记将地上的那块破布拽起来掩在一起,将不能公开让人参观的部位藏起来。 他很想找前面那少年拼命,可想着,自己还要一只手拽着裤子,只能腾出一只手来对付别人不说,单凭那少年就那么远远的站着,手都没有碰自己的衣角,自己就伤着了,原本就是个软蛋的劫匪,心中的那股火苗,嘿,一瞬间闪出,还没来得及燃起,就又一瞬间闪灭,还是灭的彻彻底底,连点火星子都没敢留的转身逃往林子里去了;其他人也终于从懵圈中醒悟过来,跟着鸟兽散,纷纷钻进两边林子,速度还真不慢,眨眼就没影了,都让云新阳怀疑这些人只是天生的瘦,根本不是饿的这般瘦。 其实若不是云新阳判断失误、太过心急,给他们多留片刻缓冲,那剑的力气原是可以省下的。不过眼下显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云新晨见前方的人终于闪开一条道,不等弟弟示意,便猛地挥动鞭子,“啪”的一声脆响抽在马背上,驾车向前冲去。 云新阳待马车经过身边时,足尖在地面轻轻一点,身形再度如飞鸟般掠起,稳稳落在马车顶上。他眉头微蹙,不确定这段林子究竟有多长,更不知道前面是否还藏着劫道堵路的难民。 果不其然,前方林子里又窜出几个人影,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跑到路中间堵截,就眼睁睁看着马车“呲溜”一声,已经从眼皮子底下穿了过去。 这节路是弯道,马车根本跑不快,要想堵路易如反掌,云新阳看他们这个样子,猜测这两拨人可能是商量好了,大路朝天,各堵一边。所以这群难民显然没料到,那边那群人见到马车竟然大发善心没堵,当然也没有想到会没堵住,有漏网之车过来,准备得太仓促,才愣是也没堵成。 这次云新阳没有判断错,却没打算就这么轻易过去——不然回头被他们撞见,还得再费一番功夫“显摆”一次。原本稳稳坐于车顶、冷眼望着那群满脸遗憾紧追不舍的难民,再次运起内力,猛地起身,如离弦之箭般飞下车顶,执剑拦在这群人面前。不等他们刹住脚步稳住身形,他便挥剑朝路旁隔空砍去——不过这一剑劈的不是人,而是几棵有小孩手臂粗细的小树。 刚刚停住脚步的难民中,后面的人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前排的人却看得真真的:那少年飞身而下,手腕轻轻一扬,远处的小树便“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断口处齐齐整整的,可见那剑有多快,不对,不能说是剑快,因为那少年的剑压根就没挨着小树,只是往那一划,小树就“咔嚓”的一声断成两节。他们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胳膊,虽说比那小树粗上一圈,可论结实程度,怕是远不如那硬邦邦的树干。这一剑要是劈在自己身上,胳膊怕是早就成了两截,手就得跟身子分家,再也接不回去了。 这群人或许比刚才那伙更机灵些,身子还没完全定住,不等云新阳开口,就已经连滚带爬地往林子里钻。云新阳愣了愣,心里暗忖:早知道一句话不说,砍几棵树也能吓退他们,刚才那波人就不用费那两句规劝的话了。不过话已出口,也收不回来了,好在不过是费了点唾沫星子,损失不大,便也不再纠结,转身足尖一点,再度飞身追向马车。 第284章 顺利到达县城 余下到县城的这段路倒是平安无事,远远地已经能望见城门的轮廓。兄弟俩麻溜又默契地摘下帷帽,云新阳连带着披风也脱了下来,仔细叠好,连同长剑一起塞进车厢角落。 马车渐渐驶近城门,两人发现城门两旁搭着不少简陋的棚子,里面或坐或卧挤满了面黄肌瘦的难民,一个个眼神呆滞,身上的衣服破烂得遮不住肌肤。再往前靠近些,城门两侧稍远的地方,搭着更大些的棚子,里面还砌着黑乎乎的锅灶,想来便是先前听说过的、官府或富户设下的施粥棚了,只是此刻不见炊烟,不知是还没到放粥的时辰,还是早已断了粮。 守门的官兵上前检查车厢,见里面装的全是捆装整齐的药材,倒也没多加刁难,草草看了两眼便放行。云新阳兄弟俩顺利进入城内,只见街上的店铺大多开着门,只是路上的行人比云新阳以前来时少了大半,倒也方便了马车行驶,没一会儿就到了杨家药铺门口。 兄弟俩停好车、拴好马,便开始将车厢里的药篓子一个个往下搬。待车厢清空,云新阳放下车帘,借着阴影掩护,悄悄将帷帽、披风以及长剑全都藏进马车后部的暗格里,这才下车转到马头前,拽过一捆干草放在马嘴边,又舀了点水倒进石槽里。 药铺的掌柜虽不熟悉云新晨,可一眼就瞧见了那些带着云家标记的特殊药篓子,连忙快步走出来,指着药篓子问道:“这些都是云家的药材?” 云新晨点头应道:“是的,我爹今日有事来不了,便由我们兄弟俩送来。” 掌柜的又打量了他们两眼,好奇地追问:“这些药材都是你家今年新采的?” “是”云新晨应道。 掌柜的忍不住咂咂嘴:“今年遭了大旱,地里的庄稼都枯死了大半,你家哪来这么多药材?” 云新阳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地反问:“莫非杨掌柜是不打算收?或者怀疑药材来路?” 掌柜的连忙哈哈大笑起来,摆着手道:“瞧你这孩子说的,怎么会不收?又怎么可能怀疑什么,咱们可是老主顾了,再说你家的药材向来处理得干净规整,我最是放心。”他又解释道,“我这不是好奇嘛!”说着便蹲下身,拿起一株药材仔细检查成色,又喊来伙计称重。 云新晨在一旁解释道:“有一些是我和爹进山采挖的,有一些是我家旁边有块荒的,我们在那荒地上种了些耐旱的药材。虽说今年大旱,可荒地边上有个水洞,洞里的水没干涸,我和我爹费了好大功夫,在水洞边凿了个口子引水,不仅浇活了荒地上的药材,还把多余的水引到荒地外,让附近的村民也能有水吃用。” 掌柜的听完,忍不住叹了口气:“好在这场大旱总算熬过去了。你们父子俩也是好样的,做了件利己利人的好事啊。” 药铺的伙计很快称完了药材,掌柜的开始算账,一边拨着算盘一边说:“你们俩都是云老板的儿子吧?回去跟你们爹说,今年药材紧缺,价钱要比往年贵上三成。”他报了几种药材的单价和斤两,算好总数,将一小包银子递给云新晨,又关切地问,“一路上可还太平?” 云新晨接过银子揣进怀里,回道:“多谢掌柜的关心,路上倒是遇到些波折,不过总算有惊无险,人和药材都没受损。” 掌柜的点点头,又问:“你家还有药材吗?之后还会往这儿送吗?” 云新晨肯定地说:“只要路上通畅,定会继续送来的。” 云新阳兄弟俩跟掌柜的再三告辞后,并没有立刻动身,而是稳稳地坐在停在药铺门口的马车上。 云新晨从包袱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粗粮饼子,兄弟俩就着竹筒里的凉水慢慢嚼着,饼子有些干硬,咽下去时得使劲抻着脖子。吃完饼子喝好水,又给马儿喂了水,才套上马车赶车离开。 云新晨抬头看看天上高挂的太阳,离午时还有老大一阵子。马车刚拐过街角,就见一家粮店敞开着门,云新晨眼睛一亮,忙停车跳下去,进得店来,凑到柜台前,问掌柜的粮价,手指在柜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听到玉米价格还算平稳,当即拍板买了两斗。他盯着伙计往麻袋里装玉米时,眼珠转了转,又想问多买些是否便宜些,可手刚摸到钱袋,又猛地缩了回来——路上不太平,带多了粮食反倒惹祸。犹豫片刻,他又巴巴地问起麦种,掌柜的摇着头说:“暂时没有,得等些时日。” 云新晨脸上的光暗了暗,却又因那句“过些时或许会有”重新燃起了点盼头。 兄弟俩出了城,赶紧将帷帽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云新晨攥着缰绳的手心里全是汗,马车颠簸着,他总觉得车上的玉米在“沙沙”作响,像是在招引什么——这年月,粮食可比草药金贵多了,难民见了怕是眼睛都要红。反倒是云新阳,坐在车辕上,靠着车壁,悠哉悠哉的晃悠着腿,比来时轻松不少。他琢磨着,那两伙人看着就是些欺软怕硬的主儿,见了硬茬子指定不敢再作祟,刚才那怂样,哪有半分不怕死的劲头? 马车再次驶进那片林子时,果然静悄悄的,连只鸟雀都没惊起。云新阳还不停的往两边,朝着密匝匝的树林里喊了几嗓子:“哎——我说那么些个劫道的,我们去县城时,见城门口搭了施粥棚,你们要是肚子饿,就赶去那儿领粥,好歹能填个肚,饿不死,总比在这祸害人不说,一个不小心还会被人一劈两半!”可他一路喊了好几次,林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没人应。 等平安过了林子,云新晨紧绷的肩膀才垮下来,长长舒了口气。他忽然想起三弟今日的模样,忍不住咂舌:“三弟,上次见你用个石子就把野猪打晕,我还当你够厉害了,没成想那日只是小试牛刀,今日才知你竟这般厉害!”他边说边比划着,“就你双臂展开握剑,披风在风里咧咧飘着,从马头上飞出去那一下,真是又威风又潇洒!” 第285章 云家有了麦种 云新阳半谦虚半实在地笑:“我这点功夫,也就比普通人看着强点,跟武林里的真高手比,差远了。最主要是没实战经验,连使劲都没个准头。比如来时,我本想划破那难民的衣服吓唬吓唬,结果没掌握好力度,愣是给他划了道从上到下的血印子。” 云新晨忙问:“口子大不大?流血多不多?会不会出人命?” 云新阳挑眉:“你是怕我伤人太重?” 云新晨摇头:“哪能呢。我就是随便问问。这旱情刚过,多少人家缺人手,像这种身子好,真勤快的,早该想着找活干了,哪会躲在这儿抢劫?” 云新阳心里一动,可不是嘛,自己咋就没想过这层?他赶紧问:“大哥是说,城门口的粥棚有规矩?” “有没有规矩我不知道,”云新晨说,“但换作是我开棚施粥,绝不能让身强力壮的白吃白喝,总得让他们干点活。我猜躲在这儿的,就算不全是无赖,也定不是啥勤快人。你看黄三,不就第一时间想着找活干?” 云新阳点头称是,看来真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自己这点社会经验,还差得远呢,又懊悔刚才在林子里还想着好心通知那些人一声,浪费了嗓子和唾沫星子不说,说不得哪些人这会儿在那林子里还笑话自己幼稚呢? 回到家,云新晨把县城粮店掌柜的话一说,老黑和豆子听说麦种有了盼头,犁地时都像是加了劲,犁头插进土里都深了几分,吆喝牛的声音都亮堂了。 云新阳兄弟俩又去县城卖了两趟药材,每次都不忘问粮店老板麦种的事,得到的答复都是“还没到”。眼看着播种的日子越来越近,再等下去,怕是要误了农时,一家人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吴家书院那边,自打那场大雨解了旱情,天天有人来打听开课时间,连皮夫子都亲自跑了一趟。吴夫子一合计,索性定在这个月下旬开课。云新晖和兴旺赶紧收拾包袱,准备往书院赶。云新阳也打算着,家里不忙时就去书院读书,不过他想好了,早出晚归,不在那儿住,也好照看照看家里。 这天,家里的盐坛子见了底,云老二揣着钱袋去镇上,一来想买点盐,二来也想再探探麦种的消息。刚走到街心,就被镇上的一个小吏拉住了。那小吏脸上堆着笑,把他拽到个没人的拐角,压低了嗓子,神神秘秘地说:“我有麦种,你要不要?” 云老二心里“咯噔”一下,忙问:“真的假的?哪来的?” 小吏眼睛一瞪:“你别刨根问底,不然我可不卖了。但我保证,这麦种绝不是偷的——这年头,想偷也偷不着啊,是不是?” 老二琢磨着也是,各行各业有各行各业的门道,便问:“你有多少?我家四十亩地,够不够?” 小吏一拍大腿:“巧了!我就这点能耐,弄到的麦种不多,全给你家,正好够!” 云老二又急着问价:“多少钱?我能承担得起不?” “那肯定能,”小吏笑得更贼了,“总不能忙半年,收的还不够麦种钱,倒贴钱的买卖,傻子才做呢。”他报了个价,云老二一听,确实公道。 “麦种在哪儿?我啥时候能拿到?”云老二搓着手,眼里全是急。 “不用你拉,”小吏说,“明晚月亮升起来后,我给你拉到荒地去。你验过麦种,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云老二心里犯嘀咕,这事儿办得也太神神秘秘了,可眼下实在弄不到麦种,再犹豫就真误了播种。他心想,反正自己是花钱买的,又不是偷的,管他呢。 他哪知道,云新晨兄弟最近没去县城,压根不清楚县城里已经有麦种卖了,只是价钱比这小吏报的贵了不少。至于下台村的云家老宅,用的都是陈年麦子当种,这年头,好多弄不到麦种又有家底的,都这么干。 晚上,云老二一心记挂着小吏送麦种的事,压根没睡踏实,耳朵竖得像大黄狗,稍有动静就醒。天快亮时,院外忽然传来二狼娘仨的叫声,“汪汪”的,带着点警惕。云老二没敢开门,先叫云新阳悄悄翻墙出去看看。 云新阳翻墙出去,在荒地里小心翼翼的绕了一圈,回来低声说:“爹,就两个人赶着牛车进了荒地,另外两个在荒地外的田埂上坐着呢,估计是怕咱见人多不敢开门,没进来。” 云老二点点头,这倒也合理,要是自家见门外站着四个大男人,确实得犯怵。等牛车轱辘“吱呀”着快到门口时,云家才“吱呀”一声拉开了门。 云老二可没因为送麦种的是官家小吏就掉以轻心,他点起两支火把,火苗“噼啪”跳着,将麻袋照得透亮。他蹲下身,一袋袋拆开绳结,伸手进去抓出一把把麦种,借着光亮仔细瞅——颗粒饱满,色泽金黄,颗颗都是顶好的新麦种,半点掺假的痕迹都没有。确认无误后,他才爽快地数了银子递过去,沉甸甸的银锭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老黑和豆子听说有了麦种,那股子劲头简直要溢出来。天不亮就扛着犁具往地里赶,恨不能月亮不落就开工,太阳睡了还不歇着。可牛儿哪禁得住这般连轴转?早上他俩去云老二手里接牛时,只见那牛累得还没有套上犁呢,恨不能才走几步就呼哧呼哧直喘,步子都迈不开了。俩人盯着一旁的马儿,眼睛亮了:“要不……让马儿试试?” 另一匹奴马还好些,这匹良种马本是老爷子给云新阳买的坐骑,血统纯正,哪干过这粗活?被套上犁地时,浑身不自在,最主要是那四条腿又细又长,干这活根本使不上劲,拉着犁头东倒西歪,蹄子深一脚浅一脚,急得直打响鼻。老黑拍着胸脯:“怕啥?有人帮衬着呢!”他从前没少给人当牛做马拉犁,经验老道得很。于是,老黑和云新晨这俩力气最大的男人,肩上各搭一根拴在犁弯上的粗绳,手里还得牵着马缰绳,弓着腰一步一挪地各帮一匹马儿拉犁,活像两头被赶着耕地的老黄牛。 第286章 云家秋种乡邻齐上阵 可怜那匹良种马,先是被老胡当成拉货的驽马用,如今更惨,竟沦落到替牛耕地的地步。它甩着尾巴,心里直犯嘀咕:自己到底还有没有机会回到熟悉的岗位,安安稳稳当个坐骑?虽说被人骑着也不算轻松,可总比干这力不从心的农活强啊!可不管它怎么想,活计还得照干。 云家人各司其职,撒种的在地里来回一趟趟的手不停,脚不歇,耙地的稳稳当当的站在耙子上压着,紧跟其后,扯着牛绳指挥着牛,犁地的扶着犁把,吆喝着人和牲往前赶,挖地脚的挥着铁锹汗如雨下,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赶不上趟。老黑悔不当初因为没有麦种时的懈怠,恨不能这会儿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 刘满屯也替云家着急,听说家里的活计忙的差不多了,就跟爹和大伯刘村长叨咕云家的事,想着能不能找点人去帮帮忙。 刘家庄的人倒是还记着云家的好——去年荒地里流出去的水,不仅救了刘村长兄弟俩家的春麦,让他们有了收成,连带着村里十几来户人家也沾了光。虽说不是家家都懂得感恩,但明事理的也不少。 刘村长听说云家的地还有好多没种,自然愿意让自家人去帮,想了想,又趁着天还没黑,出去找了几家去年的受益者问了问。 “村长,看你这话说的,云家去年放水,让咱家多收了一季庄稼,才让咱一家老小免了弃家舍业逃荒之苦,咱地里不忙了,抽个人去帮帮忙,不是太应该了吗?明儿就叫我家老大去。”花棒子拍着胸脯保证。 “叔,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也不是我这么快的就忘记了云家的好,我家的田地虽然不多,可家里人也紧忙了些日子,人畜都十分疲累,总得歇上几天缓缓。”也有那不愿意的说着各种托词,这样的人村长也不强求。 早上,当村长扛着犁,牵着牛往云家地里去时,发现大刘庄这边好些人家也都牵着牛、扛着犁耙去往云家地里帮忙。 到了地里,村长惊讶的发现竟然还有边楼村的几个汉子也在帮忙。帮忙的人瞧见云家用的全是当年新收的上等麦种,都啧啧称奇,私下里念叨:不愧是出了秀才的人家,就是有门路!殊不知,这跟秀才一文钱关系都没有,是小吏通过与云老二多次接触,看中他是个妥帖之人,才将麦种偷偷卖给他。其实上埠镇有新麦种的不止云家,只是这样的人家数量不多。 人多力量大,云家赶在节气前把所有田地都播上了麦种。 完工这一日下午,云老二把所有知恩图报来帮工的人都叫到了一起:“今日我家的地全部播种完毕,把大家叫到一起,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一是对大家的热心相帮再次表示感谢,二是活做完了,也该发工钱了。”说完,转头示意儿子。 云新晨开始校对每家出工人次,和牛的次数:“刘喜家出工人次是五天,牛是两个半天 对吗?” “云叔,我爹只是出于对你家的感谢,才让我们兄弟俩来帮忙的,是免费的那种,这会儿怎么能要工钱呢?何况连牛也算上,回家还不得挨我爹的揍啊。”刘喜有些为难又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其他人也一起附和:“是啊是啊,我们都是自愿免费来帮忙的,不是来做短工的。” “听我说,”云老二“啪啪”拍了两下巴掌制止大家的议论:“各位乡邻的心意,我当然清楚,只是别人来帮我做工,我却不付工钱,心里也过意不去,今日大家就算帮帮我的忙,现场领了工钱,也省的我一家一家再去送。” 大家看着云家这般诚心,也就半推半就的拿了工钱,喜滋滋的回去了。路上三三两两的还在议论:“云家真是厚道,工钱一文不少,要是那刻薄的人家,说不得就干巴巴的一声谢就完了。” 那些先前推辞了的人家听说了,难免有些后悔,毕竟这帮工既能拿工钱,还能赚人情的事就这么错过了,不扼腕可惜那是假的。 这边地里的活刚忙完,吴家书院也开课了。来的学子虽没到齐,却也差不离——能到书院读书的,家里大多有些底子,荒年里也用不着逃荒。 云新晖和兴旺已搬去书院住,按部就班地读起书来,云新阳想在家多帮几日忙。地里的活计他不拿手,就整天跟着云新晨扎在荒地里采药挖药。兄弟俩边摘枸杞边聊着天。 “三弟天天来荒地干活,也不读书,是不是考完秀才,不打算继续考举人了?”云新晨不解的问。 “当然不是,只是家里太忙了,我想帮一阵忙。”云新阳解释道。 云新晨直起腰,着急的说:“那你还是先回去看书吧,家里的活是永远也干不完的。” “没关系的,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也想趁着这段时间好好歇歇。”云新晨听了这话,想想也对,天天读书,别把脑子用坏了。兄弟俩每日从早到晚的忙活,没多久又攒了满满一车药材。 这天晚饭,桌上摆着的皮蛋和咸鸡蛋让云新阳动了心思。饭后,他跟爹和大哥商议:“这些皮蛋、咸鸡蛋总藏在山洞里也不是办法。上埠镇河道不通,不好卖,县城里富人多啊!咱家遭了灾都没断过这些吃食,富人家更不用说,肯定卖得动。” 云老二和云新晨都觉得这主意靠谱,大不了卖不掉再拉回来,反正有云新阳在,路上安全有保障。父子仨去山洞里取了五百个咸鸡蛋、五百个皮蛋,装篓子时特意在竹篓底铺了层软草,又把鸡蛋和草沫混在一起防震。徐氏还特意煮了二十来个咸鸡蛋,让他们拿给杂货铺的老板伙计试吃,兄弟俩都夸娘考虑得周到。 这季节昼短夜长,天刚蒙蒙亮,云新阳兄弟俩就驾着马车出发了。一路顺顺当当,早早到了杨家药铺。卖完药材,便着手卖鸡蛋。俩人寻思着得找家大杂货铺,可对县城的商铺不熟,就跟药铺掌柜打听,不料旁边忽然有人搭话:“你们有皮蛋?哪来的?” 云新晨答:“自家做的。” 那人又问:“带来了吗?让我瞧瞧质量。” 第287章 云家鸡蛋销往县城 云新晨点头:“带了,这就去拿。”他跟守在车边的云新阳说了声,俩人合力把两筐鸡蛋抬了下来。药铺掌柜这才介绍:“这是我们药铺的杨老板。” 云新晨忙喊:“杨老板好。”说着打开篓子,“这筐是腌的咸鸡蛋,这筐是做的皮蛋。知道大伙儿习惯用鸭蛋做皮蛋,不过我姥姥常年用鸡蛋做,早有经验,味道不差,就是跟鸭蛋做的不太一样。”他拿出两个用布包着的熟咸蛋,又取了几个皮蛋,摆在柜台上。 杨老板先尝了尝皮蛋,只觉味道独特——虽没鸭蛋做的浓郁,蛋白却更细腻爽口;又咬了口咸鸡蛋,咸淡也恰到好处,蛋黄流着红红的油。杨家本就开着杂货铺,他当即点头问价:“打算卖多少钱一个?” 云新晨实诚道:“第一次卖,不清楚市价。原材料里除了鸡蛋是自家的,其他都是旱季高价买的,您看给个合适的价?” 杨老板报了个数,云新晨正要点头,云新阳插话了:“不好意思,杨老板,这价搁平时合理,可如今不一样。您看这年月,啥东西不贵?再说路上不太平,河道又不通,我们用马车运过来,来回担着多大风险?这个价实在不划算。” 云新阳顿了顿,又补充道:“要是杨老板肯派人去我们家取货,这个价我们就应了。” 杨老板闻言,又追问:“家里还有多少货?” “具体的不知道,但是总该有三四千之多。” 云新晨答道:“还有现在鸡群总算缓过来了,虽说喂得不如往常精细,下蛋量比不得丰年,可比起前段日子旱季,每日的鸡蛋是渐渐多起来了。眼下带来的皮蛋和咸鸡蛋各有五百来个,新鲜鸡蛋每日也能收个百来枚。要是杨老板需要,家里还能接着腌。” 杨老板沉吟道:“如今物价一日一个样,等河道通航,外头物资运进来,价钱指定得降。依我看,咱们就一批货一个价,你们看如何?” 云新晨兄弟俩对视一眼,虽觉这样定价麻烦,可眼下是特殊时期,也只能如此,便点头应下:“成,这批按这个价,下批再重新算。”俩人记下杨家杂货铺的地址,留下两筐蛋,又去粮店买了些粮食和“鸡饲料”——说是鸡饲料,其实就是些麦麸黑面,粮店本不是专供喂鸡的,只是云新晨他们特意挑来给鸡吃的,自家断然不会入口。 傍晚,老黑和豆子收工回来,老黑照例来取抵工钱的粮食,正撞见云新晨兄弟俩卸车。瞧见那堆麦麸黑面,老黑眼睛一亮,忙提要求:“大东家,我们不要玉米了,就多给些这个吧!” 云新晨有些为难,一旁的梅子忙帮腔:“大东家,就给他们换吧。这东西又不是不能吃,我从前能顿顿吃饱这些,就谢天谢地了。” 老黑也赶紧接话:“大东家,您可别觉得亏了我们。要不是遇上您们家收留咱们,给活干、给饭吃,这荒年里,我俩不是饿死,也得逃荒成了乞丐,哪能像现在这样有吃有住?我们真的知足了!” 云新晨被说得没了法子,只好按价给他们换了。 晚饭时,云新晨说起换粮的事,云老二叹了口气:“老黑和豆子这俩孩子,可怜是真可怜,本分也是真本分。既然落在咱跟前,没道理眼睁睁看着不管。可老话讲‘救急不救穷’,不是嫌贫,实在是穷是个无底洞,填不满啊。今年旱情重,他们从咱家借的粮食不少,总不能一直养着。眼下瞧着是好,可养久了,谁知道会不会养成依赖的习惯,凡事不知道自己去想辙了。” 云新晨倒是没往这层想,毕竟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涉世不深,忙问:“爹,那您有法子了?” 云老二喝了口粗茶,缓缓道:“既然不能一直养着,又不能丢弃不管,所以地里的活才完,我就开始想这事了。厨房挪到后头,前头那两间茅屋不漏水,先留着。牛棚马棚得往后面盖,老黑他们之前托的土坯还没用,就让他们用那些抵债。”他顿了顿,又道,“老黑不是懂养牛吗?今年冬天,牛和马都交给他管,豆子就负责给他看屋做饭,工钱俩人平分。白日得空了,他俩也能上山砍树,卖给咱家抵债,或是换粮食。” 这话因为不需要避着人,是在饭堂说的,梅子在一旁听见了,忍不住插话:“也不能总让他们从咱家抠粮食抠钱。要不,咱家给点种子,让他们在旁边开片荒,种种菜裹腹?” 云老二点头:“梅子这提议好,我回头跟他们说。” 梅子说者无心,刘氏听者却动了心思——早上换粮时梅子帮腔,这会儿又为俩人打算,莫不是这丫头对哪个小伙子有意?得抽空跟婆婆说道说道。 夜里,云老二带着俩儿子往山洞跑了一趟,把里头的鸡蛋全搬了出来才歇下。 第二天一早,云新晨去隔壁把家里的决定跟老黑、豆子说了:“先把土坯送过去,一起帮忙盖房,冬日里照料牛马,还能领些蔬菜种子。” 豆子性子沉稳,听了没说话,眼眶却悄悄红了。老黑倒是活泼,先是拍着巴掌跳了一下,哈哈笑道:“大东家,您猜我现在最想干啥?” 云新晨打趣:“想大吃一顿庆贺?” 老黑摇头,又笑:“最想抱着您或老东家亲一口!”嘴上虽这么说,身子却没动。 云新晨下意识后退一步,伸手做阻挡状,一脸嫌弃:“别别别!亲了我可就不干净了,我媳妇得嫌弃死!” 这话逗得老黑直笑,连素来少言的豆子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云新晨走后,老黑脸上的笑慢慢淡了,望着天边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为啥不相干的东家都肯给咱寻活路,亲爹娘反倒只会嫌咱累赘……” 豆子也想起自家亲人,虽不算刻薄,可早就不在了。他原以为这辈子要孤零零飘着,没想到能和老黑这发小相依为命,还遇上这般善心的东家,日子总算有了盼头。 第288章 范丞坤道谢 这边云家,刘氏一早起来清理鸡蛋,梅子在旁叮嘱:“东家大嫂,洗咸鸡蛋的第一遍泥水留着,别倒。” 刘氏纳闷:“留这泥干啥?你还想明年再用?” “是啊,咋的不行吗?”梅子点头。苦日子过惯了的她,虽说如今来了云家,日子不再艰难,但是无论什么,总是想着能回收就回收,能节俭就节俭。 刘氏听了梅子的话,摇摇头:“这我还真说不准,怕是问了婆婆,她也未必知道。” 她又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三小叔子是读书人,正好在家呢,不如问问他?”她心里对读书人向来带着几分盲目崇拜,梅子也跟着点头。 皮蛋不用洗,只需要仔细的装箱就可以。 云新阳早起去荒地里练完功,回来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往吴家书院去了。他前脚刚踏进大书房,还没来得及在书架前选书,后脚就听见吴鹏展的脚步声。两人见面也没多言,默契地击了个掌,便各自散开找书去了。 范丞坤的身子早已大好,今日也来了书院,这会儿正待在吴夫子的小书房里,和吴夫子聊着天。听说云新阳去了大书房,等吴夫子离开去给学子上课时,他也快步赶了过来。见到云新阳,当即深深鞠了一躬,诚恳道:“多谢云师弟的救命之恩,还有吴师弟的辛苦相助。” 云新阳笑着摆手:“师兄要是谢我那日热情相帮,倒还说得过去。这救命之恩可谈不上,救你的是我姥爷,可不是我。” 范丞坤却道:“若不是你举荐,谁能想到去请徐老爷子?不请徐老爷子,我这条小命怕是那几日就没了。” 云新阳又问:“如今身子当真大好了?” “早就利索了,”范丞坤答,“只是家里有些杂事耽搁,没能早些来书院。” 一旁的吴鹏展突然插了句嘴,哈哈大笑道:“你这话倒也没错,若不是云新阳,还真没人能想到请徐老爷子,更没人知道老爷子医术这般神。不过自古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你总不能以身相许吧?” 范丞坤正色道:“我如今能力虽有限,但日后云师兄或是云家有任何难处,只要我范家能帮上忙,定然义不容辞。” 云新阳摆摆手,不甚在意:“我救师兄,不过是念着平日一起读书的情分,从没想着要什么报答。”说着又想起一事,“对了,说起承诺,师兄也不必把范家牵扯进来。毕竟范家先前……也不是什么重承诺的人家。明明是事先谈好的条件,说毁约就毁约,还让对方独自承担损失,这事做得可不太地道。”云新阳可不是吃了亏往肚里咽的人。 范丞坤愣了愣,他知道两家有鸡蛋生意,却不知其中还有这等波折,忙问:“是范家不收你家鸡蛋了?我这就回去说,让他们照旧收。” 云新阳再度摆手:“不必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干旱已经过去,有鸡蛋还愁卖?镇上不止范家一家杂货铺,就算不卖给杂货铺,菜市也能摆摊;镇上卖不动,还能拉去县城。”他看了看范丞坤,又道,“师兄是来大书房看书的,还是专程来道谢的?若是看书,就赶紧找书吧;若是道谢,这礼也谢过了。大书房可不是聊天的地方,吴夫子要是瞧见了,少不得要把我们赶出去。” 范丞坤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转身去书架前找书了,只是心里暗自记下这事,打算回去定要问个清楚——到底是鸡蛋质量有问题,还是杂货店老板作祟,他压根没往自己父亲身上想。 中午吃饭时,吴鹏展把云新阳拉到了自己的院子里,两人单独用餐。云新阳知道他想问什么,也没隐瞒,把干旱时范家拒收鸡蛋、自家后来如何处理,以及明日要去县城送鸡蛋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吴鹏展听完道:“遇上特殊情况,他们拒收倒也情有可原,只是你们当时的协议,就没提过赔偿的事?” 云新阳摇头:“开始他们信不过我们,还怕别家给高价我们就转卖了,主动要求过签协议,但是后来又不提了。我家人瞧着人家不提了,况且又是范老爷子直接来定的鸡蛋,自然不好提签协议和赔偿的事。” “没有白纸黑字的协议,口头约定说反悔就反悔,你们家确实没什么办法。” “你怕是忘了我和范师兄的身份地位差了吧?就算有正式的协议,上面也写明了赔偿,范家拒收鸡蛋,范老爷子仗着儿子身份,连句话都没有,你觉得他肯给赔偿,我家能跟他要来赔偿。” 吴鹏展叹了口气,又问,“那要是范师兄回去说了,范家又来收鸡蛋,你们还卖吗?” 云新阳道:“依着我,肯定不卖给他们。不过这事主要还是爹和大哥做主。” 吴鹏展忽然想起一事:“杨家宝他们回来的路上受伤了,你知道吗?” 云新阳一愣:“没人跟我说啊。什么时候的事?伤得重不重?” “胡添翼家前天派人来提过,”吴鹏展说,“他们回来有些时日了。杨家宝伤得重些,胳膊上划了道大口子,幸好是左胳膊,不影响写字;胡添翼伤得轻,就是扭了脚,现在已经好利索了,能正常走路,还想来书院读书,胡老爷特意派了人来打探。要不我跟我爹说一声,明天跟你一起去县城,看看杨家宝?” 云新阳点头:“要是问好了,明天早上我到你家门口喊你。” 傍晚,云新阳回到家时,鸡蛋已经全部清理干净、装好了,车里都是鸡蛋,可半点马虎不得——别说被抢,就是马车歪了、颠簸得厉害了,都得损失不少。不过听说吴鹏展要一同前往,云新晨放心了许多,心想三弟这般厉害,一起练功的吴鹏展功夫定然也不差。 晚上吃饭时,刘氏就说起了梅子的想法,徐氏笑道:“这梅子也太会过日子了吧。” “这带盐的泥里,难免裹有破损的鸡蛋流出来的蛋液,继续用,不怕腌出来的蛋臭了,影响鸡蛋的口味。”云新晨反驳道。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把里面的盐弄出来?”刘氏看向云新阳。 云新阳道:“可以,但是太费事了,可以在带盐的泥里多放些水搅拌,等泥之类的沉淀到底部,再将上面带盐的水倒出来过滤晒干,盐就会留下来。” 梅子听了,想着知道了方法,就尝试一下,能行就干,不行才放弃也不吃亏。 第289章 去看杨家宝 早上,云新晨赶着马车和弟弟来到吴家门口时,吴鹏展已经等在那儿了。马车刚刚放慢速度,还没等停下来,吴鹏展就起身,轻松的跳上了马车,对此云新晨一点也不惊讶。他挥动马鞭,马车继续向前行驶。 路上,吴鹏展好奇地问:“你说这去县城的路上,会不会有劫匪啊?”云新阳不是个话多的,没跟吴鹏展提过自己已经去过几次县城。 云新阳淡淡道:“别人走这条路有没有劫道的,我不知道。我走这条路,暂时应该不会有。” 吴鹏展立刻抓住了重点:“你之前已经去过县城了?把那些劫道的都唬住了?” “什么叫唬住?”云新阳挑眉,“弄得好像我打不过他们似的。” 吴鹏展有点失望:“早知道我就不把刀带来了,还指望能遇上一两个不长眼的练练手呢,可惜路上这么太平,一点意思都没有。” 云新阳顿时不满:“我这拉的可是一车磕不得、碰不得、连过分颠簸都颠不得的鸡蛋,你就不能盼着点好?” 吴鹏展见云新阳面露不满,忙笑着投降:“行行行,我不乌鸦嘴了。就算真遇上麻烦,我保证一人解决,绝不让你的鸡蛋磕着碰着、受半分颠簸,这总行了吧?”不过云新阳的话勾起了吴鹏展的好奇心:“你得仔细跟我说说,上次到县城的路上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新阳淡淡道:“其实也没什么。说是拦路抢劫,那群人手里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就是两伙难民,仗着人多罢了。第一波我没处理好,手上力道没拿捏准,给一个人的身上划了道长长的血口子,让其中一人出了点丑,也让其他人受了点惊吓;对付第二波时,我就挥剑隔空砍断了棵小树,他们立马就作鸟兽散了。” 吴鹏展一脸不过瘾,他知道云新阳说话向来是言简意赅,不停的继续追问:“就这么简单?确定没有别的了?” 云新阳点头:“就这么多,如果你不信,可以问我大哥。”云新晨也点头。 “一点都不刺激,还不如上次呢。上次那些人好歹扛着刀,你还出手伤了他们的马,后来还有探子跟踪,那才算有点紧张劲儿。”吴鹏展泄气的说。 云新晨在一旁听着,心里暗道:果然,我和爹就猜着他们回来的路上不会像他说的那样,除了热点没别的事,只是也知道三弟的性子,他不说问了也无用,所以也没有刨根问底。云新晨不知道的是,后来吴鹏展在云家还真是说过路上的事,只是当时在场的只有云新晖和兴旺俩小兄弟,其他人并没有听到,事后他俩也没有说。 云新阳白了吴鹏展一眼:“你以为我当时不紧张?车上不仅拉着一车药,还有我亲大哥。真要是一群人闹起来,我不可能不管我大哥的安危,所以我就算能解决,也得费些功夫。更何况这里不是深山老林,杀了人能一走了之?这路上时常有人来往,他们又没带武器,我真杀了那么多人,怎么交代?”吴鹏展想想也是。 俩人边走边聊,马车很快驶进了那片林子。之前埋伏在林子里的探子瞧见驶来一辆马车,车上的人没戴帷帽,立刻飞奔回去报信。等云新阳他们的马车刚进林子没多远,路边果然又冒出了那群人。 “我来我来!”吴鹏展兴冲冲地喊道。 云新阳不确定是不是还是那伙人,也不知道他们是认帷帽还是认人,便没跟他争,只是从车里抽出两个帷帽,一个递给大哥,一个塞给吴鹏展。吴鹏展戴上帷帽,“噌”地跳上马车顶,运气提气,起飞向前离开车顶,一气呵成,可当他脚尖刚要踏上马准备继续飞身向前,路边那群人竟“呼啦啦”作鸟兽散,全逃进了林子里。 吴鹏展一脑门问号:这是啥意思?瞧不上我,连打都懒得打?我这是往前冲呢,还是退回去?他这么一愣神,差点岔了气,身子晃下来砸到云新晨,好在及时回神,往前一步借着马屁股轻轻一点,一个转身跳回马车,一脸困惑地看向云新阳,等着他解释。 云新阳闷笑:“他们见你戴着帷帽跳上车顶,还运起了轻功,就知道还是我们,自然就逃了。” 吴鹏展不忿道:“合着我刚才卯足了劲,面对的竟是一群只认帷帽不认人的笨蛋?” 云新阳点头补充:“你还漏了一点,他们还是群软蛋,连咱俩手里的武器不一样都没看清楚,就吓跑了。” 吴鹏展摘下帷帽递给云新阳,云新阳却没收,自己戴了上去:“还得再戴会儿,前面还有一伙人。” 果然,等马车驶过前面那段路时,云新阳兄弟俩戴着帷帽,马车大摇大摆地走过去,连个人影都没见着。出了林子,云新阳才把帷帽和剑都收了起来。 三人先按地址把鸡蛋送到杨家杂货铺,而后才驾着马车前往杨府。到了府门口,吴鹏展递上拜帖,没多久就有个小厮出来引路,把他们往大少爷的院子领。 杨家宝听说云新阳和吴鹏展来看他,激动地快步跑到院门口迎接。他的左胳膊还用带子吊在脖子上,云新阳和吴鹏展忙问他疼不疼,杨家宝摇了摇头,目光又扫向他俩身后,云新阳赶紧介绍:“这是我大哥,云新晨。”杨家宝在云新阳的秀才宴上,是见过云新晨的,只是这会儿不太确定,不敢直接认。 杨家宝忙招呼:“大哥好。”说着把三人请进院子,让丫鬟上了茶和点心。 云新阳递过去一篮子新鲜鸡蛋:“我们农家没有什么好东西,还望师兄不要嫌弃。” “来看我,我已经很高兴了,何必客气,还带什么东西。”杨家宝知道今年农家的日子难过,看到云新阳还带来了一篮子鸡蛋,可谓诚意满满,很是感动。 吴鹏展也递上自己的礼物,毫不避讳的说:“我娘准备的,我也没看是什么。” 杨家宝笑道:“我相信你这家伙肯定没看。” 吴鹏展看着杨家宝吊着的胳膊,问道:“胡家的人去书院说得不清不楚,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将来会不会留后遗症?” 杨家宝叹道:“镖队遇上难民抢劫,我的马惊了,马车翻到了路旁。我滚下山坡时,胳膊被石头划了道大口子,当时没处理干净,有点溃烂,回来家里大夫清理过后就没事了。”他说着抬起胳膊给三人看了看,又红了眼眶,“可惜我的书童,磕到了头,伤得太重,没救回来……” 云新阳他们知道那书童跟着杨家宝多年,心里定然不好受,只能劝他节哀。吴鹏展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我们今日送鸡蛋的那家杂货铺,也是杨家的,不会就是你家的吧?” 第290章 兴旺干坏事成好事 云新阳之前见到了杨老板,没往杨家宝这上面想,在他看来,买卖归买卖,认不认识、熟不熟都不相干,就像范家,不会因为认识就讲情面,生意人只看利益。但经吴鹏展一提醒,他想起之前来喝杨家宝的秀才宴时见过的杨老板,再想想今日见到的杨老板,便点点头问杨家宝:“你家东街是不是还有一家杨家药铺?” 杨家宝对杂货铺不熟,对药铺却清楚,点头道:“有的。” “那就是了。”云新阳道。 杨家宝忙问:“你们去药铺是看病还是抓药?要不要我给你们介绍个好大夫?” “是去卖药的。”云新阳答,“我们家在杨家药铺卖药有些年头了,以前都是我爹来,如今不太平,才换成我和我哥。” 杨家宝讶然:“咱们两家的缘分也太巧了!你娘卖绣品给我娘,你爹卖药材给我爹,咱俩又在同一家书院读书。” 吴鹏展打趣道:“你们的缘分可不止同书院读书这么简单,就是到了你们这辈,买卖掉了个个——变成你卖笔墨纸给云新阳了。” 杨家宝忽然一拍大腿:“对了!你们家还卖过果酱给我们家呢!” 几人说说笑笑,倒也热闹。 云新阳听了杨家宝这番话,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里暗觉好笑——县城里的商铺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几十家,偏偏自家产出的东西,一多半竟都流进了杨家的铺子,说起来倒像是特意给杨家供货一般。 吴鹏展在一旁听得有趣,挑眉问道:“你们家除了这些,还往县城送过别的什么货物?我记得胡添翼家在县城的铺子不少,没从你们这儿拿过货?” 云新阳笃定地摇了摇头:“真没有了,眼下就这几样能拿出手。” 中午杨家宝执意留饭,云新阳几人也没客气。上次云新阳他们送皮蛋来的时候,店铺里就拿了些回来给杨夫人他们尝个鲜,杨夫人觉得挺好吃,正好今日店铺里又送了些来,杨夫人见儿子这里来了客人,刻意的让人上了这道菜,也让客人们尝个鲜。 一旁来上菜的丫鬟介绍道:“夫人说这是鸡蛋做的皮蛋,比鸭蛋做的更难得呢。” 这话一出,云新阳、吴鹏展和杨家宝都忍不住相视一笑——云家的土特产,吴家向来是最先尝鲜的,吴鹏展早就吃过好几回了,倒是杨家宝还没吃过。 杨家宝夹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细细品了品,点头称赞:“果然和寻常皮蛋不一样。蛋白看着更嫩,入口也细腻些,味道淡了几分,却多了股清润劲儿,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从杨家出来,途经那片总有人窥探的小树林时,云新阳依旧戴上了帷帽。他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些拦路抢劫的人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散去。今年冬天还好,自己总能抽时间跟着送货过来,可明年呢?万一这些人还赖着不走,自己又得离家求学,到时候可怎么办? 他望着帷帽上垂落的轻纱,忽然生出个念头——这些人既然只认帷帽不认人,倒不如让这规矩一直维持下去。这样即便明年自己走了,只要帷帽还在,照样能起到震慑作用,也能护着家里人周全。 另一边,老黑和豆子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自从听了大东家云新晨的吩咐,两人一边往云家运土坯,一边赶来帮忙盖房子。他俩都不会砌墙,去年他俩自己的一间房子,摸索着盖的,墙砌的歪歪扭扭,还是云老二看到给他俩修整了几下,才勉强盖起来。所以这会儿,云老二耐着性子手把手教:土坯该怎么排才能稳固,换成砖头又该怎么码放;挂横线时要让线绳贴紧墙根,才能保证墙体笔直;挂竖线时得用线坠吊着重物,一点点比对,看墙体有没有歪向一边…… 老黑和豆子都是机灵人,一看就明白老东家的心意——这是想让他们多学门手艺,将来哪怕不跟着云家,凭这门手艺也能混口饭吃。两人学得格外认真,眼睛瞪得溜圆,生怕漏了半点细节。 云家这边还在琢磨着生意上的事。眼下和杨家还没签固定的收货协议,县城其他杂货铺又不熟,好在眼前皮蛋和咸鸡蛋在县城卖得不错,云新晨心里盘算起更远的路:“等河道通航了,南来北往的客商多了,说不定这些腌蛋皮蛋能成抢手货。” 他揣着几个皮蛋和咸鸡蛋,直接去了码头附近的一家杂货铺。掌柜的是个精明人,拿过样品尝了尝,当即拍板:“这皮蛋、咸鸡蛋,还有你们家的新鲜鸡蛋,我都要了!先少来些试试水,等河道通了,我这儿要的量肯定多,价钱好说,保准不让你们吃亏。” 云新晨在心里算了笔账,就按这个价,哪怕是买别人家的鸡蛋回来做皮蛋,也有得赚,顿时松了口气,爽快地应下了。 云家那两间茅屋,四个人齐动手,盖得格外快。没几天屋顶就架好了椽子,铺上了茅草,看着像模像样了。 老黑搬进了后院的茅屋,专门负责照看云家的两条牛、两匹马,每日里铡草、饮水,把牲口喂得油光水滑;豆子则扛起锄头,开始在屋前开辟菜园,翻土、起垄,忙得不亦乐乎。 云老二带着儿子,一头扎进了自家的荒地。很多草药到了采收的时节、该砍的砍,该挖的挖,一样样收拾得整整齐齐。 云新晨挑着药草往回走时,路过荒地的一处,去年淘气包弟弟兴旺“干坏事”的地方。 去年春天他来地里拔草,兴旺跟着来捣乱,吵着要拿他的柴刀玩。那会儿他忙着干活没留意,后来才发现,这小子竟把种了好几年的一些枸杞枝条砍了好些,那些可都是快到旺果期的枝条,被他截成一小段一小段,一排排,一行行,整整齐齐的地插进了新种的板蓝根地里,还扬言:这都是他栽的树,不许给他拔了。 当时云新晨心疼得直皱眉,但是砍也砍了,插了也插了,也没法再接回去了,如果再给它拔了,惹了弟弟一通哭闹,也不划算,便任由他没管。后来见着都发芽成活了。再问起兴旺这事,兴旺一脸懵懂,他只是一时贪玩心起,早给忘了。今年还挂了果。夹杂在板蓝根中间红红绿绿的,反倒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云新晨想着好笑,自言自语,嗨!没成想,人家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兴旺他这是无心插枸杞,要不是枸杞太过矮小,这会也成林了。 第291章 徐大舅发现端倪 云新晨这会儿突然就想着,既然枸杞能扦插,以后种枸杞就可以省些枸杞子,直接将每年冬日修剪掉的那些多余枝条扦插下去就行,甚至还能像兴旺那样与板蓝根套种,。 这边家里忙着盖房,采药,云新阳每日照旧去吴家书院读书。胡添翼也来了,几个年轻人凑到一起,又像从前那样讨论经义、琢磨学问。 云新阳对徐越,讨论学问时看不出什么,平日生活中关系明显比从前淡漠了些。倒不是路上的那些事,他至今还记在心里过不去,就是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总隔着什么,没有什么话好说,仅此而已。 徐越自然能感觉到云新阳的这份疏远,他本就是个固执又不善言语之人,心里又有些不服气:自己不过是一时善心起,又有什么错?一路上还不是你和吴鹏展说了算,反倒落得个被疏远的下场。他自觉比云新阳大几岁,都没计较他们当时不留情面的数落。如今,吴鹏展回来之后,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可这表弟倒好,还记在心上,罢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合不来,也没必要凑上去热脸贴冷屁股。 他们天天生活在徐大舅的眼皮底下, 这微妙的变化,自然逃不过徐大舅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虽固执,却是个心善的,外甥云新阳则是个沉稳懂事的大气之人,两人本性都不坏,如今闹得这般生分,定是有缘固。 于是徐大舅就先叫来了徐奎“你知道阳儿和越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徐奎天天忙的家里一头书院一头的,还真不知道,便问“爹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他们俩之间肯定是发生了什么问题,这一点是确定无疑,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徐奎转身就去找弟弟,想问个清楚。徐奎清楚,徐家在这里没有家族,尤家这些人太无耻,这门亲戚肯定是要不得了,云家是徐家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一门亲戚了,而且不论是姑姑还是云家姑父、表兄表弟们都是值得相处的厚道人,他不想丢了这门亲戚。 徐越和胡添翼在课室里看书,徐奎喊“徐越,爹找你有事。”徐越没有多想,跟着哥哥到了爹的小书房。进了门,徐大舅示意徐奎问,徐奎也没有推辞,直接开门见山“你和云新阳之间闹了什么矛盾?” 徐越听了大哥的问话,脸颊微微一热,下意识地避开视线,语气带着几分不自然:“大哥,你说什么呢?我跟新阳之间,真没什么呀。” 徐奎眉头猛地一蹙,浓眉拧成个疙瘩,语气沉了几分:“你要是不肯说,我这就去找云新阳。我不信,他还能瞒着不成。” 徐越比云新阳大三岁,打小就看着这个表弟长大。他还记得,云新阳当年离开下台村时,还不满六周岁,是村里出了名的“小告状精”——谁要是真惹恼了他,不管是谁家的孩子,他一准颠颠地跑去找人爹娘告状,非得让对方挨顿揍才罢休。不过这孩子也有个好处,芝麻绿豆的小事从不会斤斤计较。徐越琢磨着,当时不过是拌了几句嘴,后来还是自己先闭了嘴服的软,这点小事,新阳就算心里有点疙瘩,当时回来没找大舅告状,如今过去了这么久,总不至于还揪着不放。这么一想,他便松了口气,索性耷拉着肩膀,任由大哥去了。 云新阳正坐在廊下翻书,听徐奎说大舅找他,心里纳闷,却也没多问,跟着就来了。刚迈进屋,见徐越也在,还低着头一脸不自在,他心里便隐约猜到了几分——怕是为了路上那桩事,只是不明白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怎么又翻了出来? 徐大舅抬眼看向云新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新阳,你来说说,你和你表哥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 云新阳眸光转了几转,他不知道徐越跟大舅说了什么,瞥了眼徐越紧绷的侧脸,慢悠悠道:“大舅要是信表哥的话,那就表哥说什么是什么,我没什么好说的。”他这话说得巧妙,并没直接反驳,反倒把皮球踢了回去,同时也表达出了自己的不满情绪。 徐大舅不愧是举人身份,心思通透得很,既没说徐越说了什么,也没说自己信不信,只淡淡重复:“我要听你说。” 云新阳摸不准大舅的心思,不敢再绕弯子,只得实话实说:“路上我看难民太多,就怕我们几个孩子带着食物的事露了馅,难民们要是疯抢起来,轻了是咱们没了吃食挨饿,重了说不定会伤着人。我拦着表哥给难民送食物,表哥就觉得我是小题大做,甚至是自私,冷血无情。” “我没有那样说!”徐越猛地抬头,脸颊涨得通红,急忙辩驳。 云新阳抬眼看向他,眼神清亮却带着几分疏离:“可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一句话,堵得徐越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 徐越从安青府回来后,就路上的事没怎么开过口。他本就不是个多话的性子,路上又跟表弟、吴鹏展闹了不快,回家后更是闷葫芦一个,半句路上的事都没主动提过。他不说,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小余子自然更不敢吭声。 徐家当时只听说,人是云新阳和吴鹏展用马车送回来的,随口问了句马车哪来的,徐越只含糊说是云新阳他们弄来的;再问路上怎么样,他也只淡淡一句“还行”。他不肯多说,家里人也无从细问,路上的波折、争执,竟是谁也不知。 徐奎读书虽不如弟弟,可论起拎清事理,却比徐越通透得多。他听了前因后果,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指着徐越的鼻子就骂:“你是猪脑子吗?还是吃了这些年饭,光长个子没长心?那成群结队的难民,是你们几个半大孩子能招惹的?揣着吃食往难民堆里凑,跟捧着一锭金子站在土匪窝里有什么两样?你是嫌命太长了?你再看看范举人,他可是个大人,还有两个保镖护着都成了那样,还有杨家宝,胡添翼路上都受了不同的伤。” 云新阳见该说的都说了,也没兴趣留下来看他们父子兄弟争执,悄悄退了出去,顺着回廊往大书房走。 第292章 人心就像多面镜 徐越被大哥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梗着脖子没吭声。徐大舅看在眼里,眉头皱得更紧——这孩子,到底听进去没有?他又怕徐奎说得太狠,将来兄弟间生了嫌隙,便朝大儿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出去。 屋里只剩父子俩,徐大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你回来只说马车是新阳他们弄来的,那食物呢?是不是也全靠他们?” 徐越垂着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徐大舅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痛心:“这么说,你这一路从安青府回来,自己竟是两手空空,全靠着别人施舍过活,跟个难民也没两样?”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儿子,“我真对你太失望了!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回来瞒着不说,害得我见了吴夫子、鹏展和新阳,连句像样的感谢都没有!你做的这叫什么事?现在想想,都臊得慌!人家没把你这不知好歹的扔在半路上,还肯一路接济你,你倒好,半点感恩之心没有,反倒怨人家心狠?真要是心狠的,早把你这惹祸精一脚踹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里染上几分疲惫与自嘲:“我这辈子,真是活得失败。既没教好妻子,也没教好儿子,还有什么脸面去教别人家的孩子?”他想起家里的糟心事,尤氏仗着是婆婆,在府里闹腾得乌烟瘴气,即便被禁足,也没安分多少。“等我跟吴夫子道了谢、赔了罪,就辞了吴家书院的差事。你呢,也先在家里跟着我读书,多陪陪你娘——好好看看你娘那副样子,就当是照镜子了。然后好好想想,将来该怎么做人,怎么做事。我也再琢磨琢磨,你这书,还该不该继续读,这科举路,还该不该让你走。” 徐越先前被大哥骂,心里还有几分不服气,可听着爹这番话,看着他鬓边隐隐的白发和眼底的失望,心口猛地一沉,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或许,自己是真的错得彻头彻尾。 徐奎出了爹的屋子,脚步不停,又往后头的大书房走去。进了院子,便扬声喊:“阳儿在吗?” 云新阳正坐在窗边看书,闻言放下书卷,起身走了出来:“大哥,怎么了?” 徐奎目光扫过书房,又问:“吴鹏展也在里面?” 云新阳点点头。 徐奎便朝着屋里喊了一声:“吴鹏展,不好意思,有几句话想跟你说,麻烦出来一下?” 吴鹏展闻声走了出来,和云新阳并肩站着,神色平静。 徐奎见状,立刻拱手,深深作了一揖,语气诚恳:“先前你们从安青府回来,路上的事我们也是刚知道。我这个当大哥的,替我那不懂事的弟弟,给你们俩赔个不是。” 吴鹏展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语气淡然:“我倒没什么。我跟徐越本就没什么深交,他怎么想我,我不在乎,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话锋一转,他看向云新阳,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平,“倒是云新阳,他们是亲表兄弟,徐越竟这么不了解他。不说别的,路上遇到劫道的土匪,本该做哥哥的护着弟弟,结果呢?是云新阳挡在前头把土匪打跑了,徐越倒好,连个面都没露,一句话都没说。就这,云新阳还把他平平安安送到上埠镇,看着他进了家门才走。换作是亲哥,做到这份上也够意思了,更何况云新阳还是弟弟?他倒好,不道谢也就罢了,还反过来挑刺,换谁心里能舒坦?” 徐奎听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虽不愿相信,可看吴鹏展那坦荡的样子,也知道这话假不了——吴鹏展素来不屑于搬弄是非,云新阳更没有反驳,而且这些事他只需回去盘问小余子就清楚了,没人能撒得了谎。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徐奎其实不是内心里不信吴鹏展,只是实在没法把他口中说的那个人和自家弟弟对上号。在他印象里,徐越虽话少、性子执拗了些,可本性不坏,读书也比自己强得多,怎么去安青府待了几个月,竟变得这般不通人情、不知好歹? 其实徐越并未变了心性,他还是他,根在于固执,脑子不灵光,不懂借鉴与推理,俗话说响鼓不用重锤敲,可徐越不同,鼓皮太厚,不用力敲,他根本一点反应都不给。这不,徐大舅的书房里,徐越听了徐大舅的决定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爹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爹,我知道错了!我这就去找云新阳和吴鹏展道歉!” 徐大舅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沉缓:“哦?你说说,错在哪儿了?” 徐越脸颊发烫,低头道:“我……我没料到,即便是原本淳朴的百姓,到了绝境也可能生出恶念,那些难民……真的会像强盗一样抢东西。” 徐大舅却没就此罢休,冷哼一声:“你这脑子,真是随了你娘的蠢!好在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别说旁人,就说我。你觉得我善良吗?若不善良,能对你娘那般忍让?看在她生了你们兄弟俩的份上,当然也是为了让你的科举之路上不被人诟病,说你有个忤逆不孝的娘,任由她在家里闹得鸡飞狗跳,顶撞公婆、搅得家宅不宁,也没狠下心休了她,没把她逼到绝路——这算善良吧。” 不等徐越回答,他又自嘲般笑了笑:“可若说善良,我又能狠心把她关在后院,对外说她疯了;嫌她吵得人不得安生时,我自己一日三餐,却吩咐下去,吵极了,便饿她两顿——这也叫善良?” 他话锋一转,问徐越:“你呢?你觉得自己孝顺吗?你娘被关了这么久,你何曾想过要救她?” 徐越被问得一愣,抬头看向父亲,眼里满是茫然。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只觉得娘被关着是爹的意思,自己一个做儿子的,哪有置喙的余地? 徐大舅见状,又叹了口气,语气温和了些:“是不是觉得迷茫?救,怕违逆了我,也怕娘出来后家里再无宁日,对不起疼你爱你的爷奶;不救,又觉得自己不孝,对不住生养你的娘?” 徐越愣愣地点头,父亲的话恰恰说中了他心底的纠结。 第293章 云家女人闲话家常 “所以说,人心是复杂的,像块多面镜,哪能只看一面?”徐大舅缓缓道,“人性也会跟着境遇变而变。你爹我平日里最为宽容和善,连对家里的下人都不曾有过冷脸恶语苛待,可若是有人敢伤我在意的人,哪怕那个人是你娘,我也一样不会心慈手软。”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你也别看我如今不贪一分别人的便宜,但是真要是落了难,成了吃不饱穿不暖的难民,为了让你们活下去,我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去抢、去偷。” 徐越听得目瞪口呆,几乎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向文质彬彬、连说话都带着书卷气,甚至有时显得有些优柔寡断的父亲口中说出来的。可看着父亲那双异常坚定的眼睛,他又不得不信——父亲说得出,便一定做得到。 徐大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人心是会变的。你自己不也一样?这一刻的想法,未必就和上一刻相同,对吗?” 徐越下意识点头,又猛地摇头,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乱糟糟的。 徐大舅见他这副模样,反倒笑了,摆摆手:“起来吧。” 看着儿子略显恍惚的背影,徐大舅也暗自反思:这些年只顾着督促他读书应试,是不是太忽略了教他识人辨世、为人处世?或许,真该学学妹夫云老二——不管日子多忙多苦,总把妻儿放在心上,该疼时疼,该管时也绝不纵容。 云新阳和徐越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兄弟,情谊本就深厚。云新阳更不是那心胸狭窄之人,如今徐越既已明白自己的错处,一句真诚的道歉加道谢递过来,那点因分歧而生的隔阂便如冰雪消融,两人很快又和好如初,说说笑笑间,仿佛之前的疏远从未有过。 这边表兄弟重归于好,徐大舅心里的弦却没敢松。或许是尤氏的事让他有了阴影,他对两个儿子的关注明显多了起来,连带着对尤氏也多了几分留意。书院的夫子之职终究没辞,但他晚上再不留宿书院,必定赶回家中;后院那把掌管尤氏院门的钥匙,也从儿媳妇手里收了回来,由他亲自掌管。每日清晨,他会亲自提着食盒去给尤氏送一顿饭,沉声告知:“安分一日,傍晚便有晚饭;若再哭闹折腾,就等着饿肚子吧。” 云家这边,今日却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范丞坤陪着他爹范老爷子,特地从镇上赶了过来。范老爷子一进门,就拉着云老二的手,满脸愧疚:“云老弟,今日来,一是为前些日子干旱时,我范家拒收你家鸡蛋的事赔个不是;二是多谢令郎新阳不计前嫌,举荐徐老太爷救了我家丞坤的命啊!” 云家本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家,知道范家当时也有自己的难处,况且后续自己家里也处理的很好,没有什么损失,便也不会再多计较,故而也一脸诚恳地摆手:“范老哥这是说的哪里话?当时的难处,我们都懂,哪能全怪你们?”至于道谢,更是连连推辞,“阳儿也是恰巧遇上,岳父医术又还行,都是举手之劳罢了。” 范老爷子本想借此机会定下长期合作,弥补之前的亏欠,当然与自己更有利,谁知云家却婉拒了:“不是我们不愿,实在是家里鸡蛋产量不稳,怕误了范家的事。不过若是有富余,范家随时来拿便是。”这话听得范老爷子很是失望,想着继续合作鸡蛋买卖的事,恐怕要落空了。 另一边,老黑住到云家后,接手了牛倌的活计,留在云家的日子越来越长。牛屋和厨房都在院子最后一排,梅子每日去厨房忙活、拿东西,和老黑碰面的次数自然多了起来。老黑虽是粗人,却心细,见梅子提水吃力,总会默默搭把手;梅子也感念他帮忙,有时做的贴饼子,会悄悄给他留个热乎的,实诚的老黑还不要,说是东家已经给过工钱了,不能再贪吃东家的食物,总得推让一番。 这一切,都被有心人刘氏看在眼里。她见两人相处得平和自然,便想起先前心里的念头,寻了个空当,跟婆婆徐氏提了提。徐氏向来觉得,女人终究要有个归宿才好,听儿媳妇这么一说,也动了撮合的心思。 这日午后,日头正好,徐氏、刘氏和梅子三个女人凑在廊下做针线。阳光透过树枝缝隙洒下来,落在她们膝头的布料上,暖融融的。徐氏缝着手里的衣服,状似随意地开口问梅子:“梅子,今年过了年,你就二十五了吧?” 梅子手里的针线顿了顿,低头应道:“嗯,是啊。” “眼看着就要过了女人最好的年纪了。”徐氏抬眼看向她,语气温和,“心里要是有什么想法,就趁早说出来,都是自家人,别不好意思。” 梅子也不是个傻的,徐氏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脸上微微一热,随即摇了摇头,声音轻却坚定:“婶子,我对现在的日子挺满意的,有吃有穿,不用看人脸色,真没想过再嫁的事。” 刘氏在一旁帮腔:“话虽这么说,可嫁了人生个一儿半女,将来老了也有个依靠不是?” 梅子放下针线,轻轻扯了扯嘴角:“依靠?我娘倒是生了两个儿子,结果呢?还不是天天吃糠咽菜,有口好的都紧着男人和儿子,自己瘦得风一吹就倒。” 刘氏还想劝:“那至少老了有人送终,坟头上也有人烧张纸、磕个头啊。” 梅子被逗笑了,眼里却没什么暖意:“死了都死了,还管什么送终不送终?没人埋,吓着的甭管是谁?肯定不是我;烂在地里、被狗啃了,我也觉不着疼。倒是活着的时候舒心自在,比什么都强。”顿了顿,她又笑了一下然后撇撇嘴补充道:“再说了,就算有儿子又如何?若是儿子没本事,逢年过节烧那几张破纸,怕是连阎王爷看了都嫌寒酸,还不够惹得孤魂野鬼起哄的。依我看,如果烧纸要是真管用,倒不如趁着现在手里宽裕,自己多给自个儿烧些金元宝、银锭子存着,到了阴间也能当个体面的富裕人,还怕没钱花?” 第294章 云新阳自找的麻烦 刘氏听得直咋舌,指着她笑道:“梅子姐,这话听着可真不像你从前会说的,倒像是……哦对了,像兴旺小叔子的口气!” 梅子被她说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要是小东家我猜他会这样说。”她索性放下针线,站起身来,故意模仿着兴旺那副傲娇臭屁的模样,双手往腰上一叉,梗着脖子扬声道:“哼,没人埋才好呢!正好能永远守着我自己的屋子,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自己的棉被,谁也别想占我的便宜!至于做了鬼没人烧纸?有什么好怕的?到了阴间我照样能自己挣钱自己花,活得逍遥自在!” 她学得惟妙惟肖,连兴旺说话时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都模仿得十足。刘氏看得直拍大腿,笑得差点岔了气,连带着徐氏也被逗乐了,用手虚点着梅子:“你这丫头,平日里闷不吭声的,原以为是个老实嘴笨的,没成想一张嘴竟也是个促狭的,连兴旺那拽拽的模样都学来了。” 徐氏心里明镜似的,见梅子态度坚决,便知这事儿没得再说下去的必要。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既然梅子觉得如今的日子舒心,自己又何苦强人所难?便笑着摇了摇头,把这念头暂且歇了,转而说起了别的家常。 另一边,云新阳在书院里按部就班地读书,日子过得平静无波。压根不知道,没安稳几日,李来好他们那边又开始搞起了小动作。这一日,他带着那两个跟班,又拎着些油纸包着的点心果子直奔云新晖和吴鹏飞,满脸堆笑地央告他们:“好兄弟,帮个忙,跟阳哥和展哥通个气呗?” 云新晖和吴鹏飞见了,没有接他们的东西,而是不客气的问:“你们又有什么幺蛾子。” 三人立即诚恳的说:“二位哥哥,请放心,绝不会连累你们挨哥哥们骂的,如有虚假,以后你们再别理我们可行?” 云新晖他们终于点头同意,把三人领到了云新阳他们的书房。李来好一进门就搓着手,苦着脸诉起了苦:“阳哥,展哥,可算见着你们了!这大半年没见,我们哥仨真是想死你们了!”说着,又换上一副愁容,“不瞒你们说,你们走后,我们是真下了苦功读书,可皮夫子讲的那些,我们听着就跟听天书似的,左耳朵进都不带丝毫停留的右耳朵就出来了,半点也记不住。阳哥展哥,照这么下去,明年下场应试,怕是连考场门都摸不着,你们能不能……能不能像当初帮花宝根那样,抽点空给我们补补课?” 云新阳放下手里的书,沉吟片刻道:“我们之前就说过,咱们都是同书院的学子,互相讨论学问无妨,但我们毕竟不是书院的夫子,实在没责任开课讲学。不过你们听课吃力的事,我们倒是可以帮着问问皮夫子和吴夫子,看能不能调整下教学的法子,让你们能跟上进度。” 话既出口,自然要说到做到。恰好这天下午,两人去跟吴夫子请教时,见皮夫子也在书房里,便趁机把李来好他们的难处说了。 吴夫子闻言,揉揉眉心叹了口气:“说来也巧,我和皮夫子正说这事呢。这几个孩子,本就不是块读书的料,早年又耽误了太多光阴。刚进书院时,夫子人手紧,便把他们编进了徐越那个班,结果跟得踉踉跄跄的,连皮毛都摸不着。后来皮夫子他们来了,特意给他们降了一级,重新编了个班,按理说该好些了——他们如今是比从前用功些,可那也只是跟他们自己过去比,真要论起用功程度,比班上其他人差远了。” 皮夫子接着话:“他们的问题难就难在全都学过,全都浮在表面,不扎实,就像是一块田地,东挖一锹,西刨一锄头,看起来整块田地上面都是动过的土,但实际上,很多地方压根就没有挖,只是被浮土盖住了,要想零零散散的去补救,都不知道从哪下手,唯有从头再来,全面重新挖一遍。” 吴夫子又道:“所以今年本打算再给他们降一级,跟着低等班从头打基础,可他们自己不乐意,觉得丢面子。偏偏赶上这几个月大旱,他们在家怕是连书本都没碰过,如今跟同班的差距就更大了。至于他们想明年下场应试的事……依我看,县试都过不去,去了也是白跑一趟,更丢脸。” 云新阳问道:“那我们该怎么跟他们说?” 吴夫子道:“两条路给他们选:要么,就踏踏实实降班,静下心来从头学起;要么,就趁早放弃。他们这个年纪,早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就算再读个三年五载,以他们的资质和用功程度,顶破天也就过个县试、府试,得个童生,想更进一步难如登天,实在没多大意义。我本打算这半年结束、放假前再跟他们谈,既然他们找了你们,这事就托付给你们吧。” 吴鹏展闻言,悄悄抬眼看向云新阳,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看,这不是自找的麻烦吗?简直是没事找事,给自己头上放虱子!云新阳回了他一个无奈的苦笑,两人心照不宣地同时抬手挠了挠头,讪讪地退出了吴夫子的书房。 身后,皮夫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打趣道:“吴老弟这甩锅的本事,真是越来越高明了。我怎么瞧着,你早就打算把这差事推给他们俩,只是没想到他们自己自动送上门来了?” 吴夫子笑得一脸坦荡:“这叫知人善用,能者多劳,有何不妥?” 皮夫子被噎了一下,摇摇头没再说话。 云新阳和吴鹏展倒不着急去找李来好他们——反正吴夫子原本也打算放寒假前再说,眼下还有些时日,慢慢琢磨着怎么开口也不迟。 可李来好他们却等不及了。第二天天刚亮,书院大门刚开条缝,三个身影就跟门神似的堵在门口,眼睛瞪得溜圆,巴巴地瞅着门口。早起来书院的云新阳被堵了个正着,无奈之下只好说:“下午放课后,你们在教室里等着,我们去找你们。” 李来好他们一听,还以为事情有了转机,脸上瞬间乐开了花,连声道谢,颠颠地跑回教室,搓着手盼着下午的好消息。 第295章 云新晖精力跑偏 云新阳想到待会儿要面对的场面,就觉得头疼。连向来能说会道的吴鹏展,这会儿也皱着眉,不知道该有个怎样的说法不伤人。两人在书房里嘀咕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温和的说法,最后吴鹏展一咬牙:“我爹能甩锅,咱们也能!就照我爹的意思说,干脆利落!” 下午,书院的下课铃声刚响,云新阳和吴鹏展便收拾好书本,径直往李来好他们的教室走去。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们三个正襟危坐,眼神里满是期待。 吴鹏展一进门,先重重叹了口气,开门见山:“我们去问了吴夫子和皮夫子,他们的意思倒是一致——你们早年耽误太多,基础实在太差,如今想赶上来,要么就降班从头学,可你们这年纪……实在不允许再耗下去了。” 这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浇得李来好三人脸色发白。就在他们心沉到谷底时,云新阳接过了话头,语气温和了许多:“其实也不必如此沮丧。世上的路千万条,未必只有读书应试这一条能走得通。老话不是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吗?我们看得出来,你们几个对读书其实没那么上心,何必硬逼着自己钻这个牛角尖?倒不如去找找自己真正喜欢、真正感兴趣的事去做,那样活得既轻松快乐,也更容易做出成绩,你们说是不是?” 李来好三人闻言,像是在漆黑的夜里看到了一丝光亮,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急切地追问:“那……那你们能给我们指条路吗?” 云新阳摇了摇头,诚恳道:“路得自己选才走得踏实。我和吴鹏展之所以选了读书这条路,是因为我们打心底里喜欢,觉得读书是件轻松快乐的事,所以才能静下心来钻研。你们也一样,得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事才行。” 吴鹏展继续引导“不管做什么,反正都是明年的事了,今年剩余这段时间你们几个不妨好好想想商议商议,再做决定也不迟。”方玉好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如果我们不读书了,将来去做买卖了,你们还愿意继续和我们做朋友吗?” 吴鹏展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只说“我这个人交朋友看的不是身份地位,更不会看他是做什么的,而是看两人合不合得来,就比如云新阳,你们去他家吃秀才宴时看到的是他家有房有院子,你知道他刚来读书时,家里是什么样子吗?就是在那片偌大的荒地里,几间小茅草屋,就是现在他家也比不上我家,可一路走来,影响我们俩的关系了吗?没有,如果我们俩之间将来有一天关系不好了,也绝不会是因为身份地位,而是观念上出现了分歧。”他将脸转向了云新阳,云新阳点头。话说到这,该说的都说了,他们最终要做什么决定?那是他们的事,云新阳他们不会去干涉,于是二人提出了告辞。 出了课室,云新阳他们发现这三个人其实都还好,没有出现他们预料的那种颓废失望难过,甚至嚎啕大哭,死缠烂打,也让他们两个心里轻松了些。 云新阳和吴鹏展更没想到他们仨个那么快的就做出了决定,明年退学做买卖去,有了决定的三人,日子过的轻松快乐了许多。 这几天里他们已经开始琢磨可以干点什么了,干大事,他们没有本钱,出去跑路子不熟,镇子就这么大,来赶集的人就这么,不对,如今逃荒跑了一些,还没有从前多了。今天刚从这里出了书院,他们又开始讨论,李来好突然想到那些住在书院里的学子,大多手里都是有钱的,只是书院在镇子最北边,离主街还有些距离,平日书院里又规定,不准他们随便出去乱走动,手里有钱也花不了,于是说:“我们要是在这书院对过,开个店或者摆个摊卖些学子们喜欢的零食什么的,你们说买卖会怎么样?”这一提议立即得到了其他两人的支持。 方玉好立即又想到了一个问题:“总不能我们三人就卖一点零食,还有这零食去哪里拿?” 李来好:“我家就开着点心铺子,可以从我家拿点心,只是其他的再卖点什么呢?要不咱们去问问云新晖和吴鹏飞,看他们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再者我们自己想着赚钱,也不能落下他们不是。” 云新阳压根没想到这三个人在自己想着赚钱的同时,还没有忘记吴鹏展和云新晖这两个与他们有着共同志向的小友。 这日课间,李来好他们就找到了两位小友:“我们明年不准备读书了,想自己做点买卖,不过还没有想到好主意,要是我们想到了,你们要不要参与一份,当然,我们知道你们还需要留在书院读书,只需要出主意和钱就行,具体跑腿的事都有我们仨个老大哥去干,但是最终的分成大家都一样,怎么样?我们几个够哥们吧?” 云新晖当然愿意:“只是我现在手里还没有银子,只能帮着出谋划策,等明年三哥帮我卖了书,有了银子才能参股。不过你们都想了些什么主意,不妨说出来,大家听一听。” 李来好就说出了想在吴家书院门口开店的事,这个云新晖之前早就想过,家里人也没有反对,所以才会买下了吴家对面的那几亩地,他说:“吴家书院对面有几亩地卖给了我们家,不过干旱刚过,这会子不适合在那里盖房子,所以此事要做长远打算,首先我觉得从别处拿点心不划算,已经被别人赚过一波钱,咱们再转手已经没什么可赚的了,最好自己做点心,可惜我二哥不在家,我之前没有学,当然学了,现在我也没法去做这件事,第二,书院的伙食太单调,太寡淡,很多学子都吃不惯,想换换口味,又出不去,我觉得可以卖点,比如云吞,包子,面条等等吃食,还可以开书店虽然现在书院里人还少,买卖不会太红火,但看这势头,我觉得我们书院一定会慢慢扩大,甚至超过县学,我们先占个地方。” 云新晖的这些分析其实并非空穴来风,特别是去年,整个青东县的秀才几乎都来自于吴家书院,今年县学那边已经又有很多人都过到了这边来,吴家书院新盖的房舍,马上就又要不够用了。 第296章 云家少年事 李来好他们几个眼睛发亮,又对云新晖崇拜起来,云新晖还没有完:“我建议你们回去之后,明年各自先去学一门做吃食的手艺,不管是点心还是小吃都可以,哪怕是烤红薯,糖炒栗子都行,等荒年过去,大家都缓了过来,到那时,我回去动员我爹将对面盖上几间房,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至于其他细节,我们再慢慢的去想,慢慢的筹备。” 李来好他们几人只剩下点头,就觉得这姓云的人脑子都跟别人长的不一样,先前,云新阳是,现在云新晖也是,他们的猪脑子想了半天都想不出来的事,怎么到了这个小孩这里,他就不是个事了呢,决定以后就听晖哥的,为晖哥马首是瞻,所以时不时的几人就会来找云新晖讨主意汇报情况。云新晖也会对他们的询问予以详细的思考回答 云新晖原本就没有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读书上,这如今有了新的想法,一分神,课业上马上就出现了问题,徐大舅这回没有打四外甥,而是直接找三外甥云新阳告状来了“我看晖儿这书是不想读了。”说着拿出云新晖这一段时间的课业。 徐大舅说云新晖的书不想读了,其实说的是气话,云新阳也知道,但是当他看到弟弟的课业时,小脸一红,简直不忍直视,幸好这夫子是自家大舅,再丢脸也没丢到外面去,想着弟弟在书院读书的这些年的表现,深深的叹了口气,立马就已经有了想法,不过他觉得还是要等到弄清楚这次的问题出在哪里,才能做最后的决定。 同在一个书院里生活,想知道弟弟都干了些什么破事,心思岔到了哪儿去了?简直易如反掌,他只稍微找人打听一下,结果就一目了然。他对弟弟的警告已经不是一次,早已说过事不过三。 也难怪,云新晖本就不是那种一心扑在圣贤书上的性子,往日里读书虽不算顶尖,小错误不断,但也能很好的把持着大错误不犯,读书不超前不落后,恰巧能跟上先生的进度。就像是一个秃子头,即便是你看着不顺眼,但是也无毛可供你揪。可自打和李来好他们合计起开店的事,他那点心思就像被风吹得飘向了高空的风筝,不用力拉,绝不会回来,力度用大了,也许风筝线就断了,彻底飞了。 徐大舅其实也不想告状的,真的,起初云新晖背书时卡壳,提问时答得像个结巴,磕磕绊绊的,徐大舅想着偶尔一次简单的批评了几句,见外甥揉着太阳穴说“我真知道错了”便没计较。可没过几日,布置的《春秋》批注也写得潦草起来,墨团溅在纸上像未干的泪痕,连最基本的句读都标错了几处。徐大舅看了只皱眉,仍然想着孩子许是一时倦怠,还想再给他一次机会,只罚他抄了三遍便没再多说。只是越来越……唉!不得不去找一个外甥告另一个外甥的状了。 离休沐日还有几日,云新阳是个沉得住气的,不论是回了家,还是在弟弟云新晖跟前,都始终一言不发,面上瞧不出半分异样。 云新晖呢,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在美滋滋的计划着这,计划着那,哪想到自己的狐狸尾巴早已露在了屁股外面,这几日每摇一下,三哥连他的屁股都看的清清楚楚。 明日便是休沐日了,云新晖下午去上课了,云新阳便径直往他在书院的住处去了。只见他熟门熟路地进屋,将弟弟原本散落的衣衫更是随意的叠吧叠吧,往床上一扔,被子一卷,其他零零碎碎的东西,用床单一裹,或许是爱书的本性,桌子上散乱的书籍,倒是给他码放整齐,放到箱子里,最后寻来结实的麻绳和一根打磨光滑的扁担,利利索索地将行李捆成两大摞,挑在肩上便往家赶。 云新晖上完课,脚步轻快地和吴鹏飞边说边走,回到自己住处,推开门的刹那却猛地定住了——屋里自己住的那一半空荡荡的,只剩下床和桌椅。自己的铺盖、书箱、日常用度竟全都不翼而飞!心头“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直冲脑门——难不成是大舅找三哥告状,惹毛了三哥?呵呵,这回他还真是猜的准准的。他慌忙拉住路过的管理人员打听,听闻果然是三哥过来把自己的狗皮行李摞吧摞吧弄走了,这下不用猜测了,肯定是大舅告状了。 换作寻常时候,三哥若是发火臭骂一顿,倒还不打紧,顶多自己认错态度好一点,再乖上几天就糊弄过去了。可如今三哥这般沉默着动了真格,反倒让他心里发虚——这事儿怕是闹大发了,就有点乱了阵脚,不知如何应对了。 云新晖手忙脚乱地将手里的几页随堂笔记塞进书袋,转身就往书院外狂奔。吴鹏飞跟在后边连问几声:“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干嘛这般慌张?先跟我说说呗”他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更顾不上搭理,一溜烟的跑了,气的吴鹏飞在后边直跺脚。 另一边,云新阳挑着行李回了家,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将弟弟的东西径直送进他在家住的那间屋。云新晖的屋子在爹娘住的三间正房的北间,徐氏正坐在檐下做绣活,见三儿子扛着四儿子的行李往里走,便放下针线问了句:“怎么把晖儿的东西都拿回来了?”云新阳头也没抬,只淡淡回了句:“晚上再说。” 云新晖气喘吁吁地冲进院门,跟娘打了声含糊的招呼,便一头扎进自己屋里。见东西果然都在,且捆扎的绳子都没解开,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他琢磨着,得赶紧找到三哥认错,先把人哄顺了气再说。可刚转到院子里,就撞见了云新阳,三哥见了他,反倒先愣了一下,笑着问:“你们这么快就到家了?兴旺啥时候也跑得这么快了?” 云新晖脑袋“嗡”的一声,顿时懵了——光顾着自己急着跑回来,竟把小弟兴旺忘在书院里了!他正想转身往回冲,云新阳却摆了摆手:“不用了,我骑马去接。” 云新晖暗自松了口气,心想这样最好,不然等兴旺回来知道自己被忘在书院,指不定要怎么闹呢,怕是得把自己攒的所有私房钱都贡献出来,才能把这难缠的小祖宗哄好。 第297章 云家少年人各有志 云新阳去屋后荒地牵了马,翻身上马便朝镇上书院疾驰而去。此时的兴旺,刚上完课慢悠悠地回了自己住处,和同住的小伙伴说笑打闹着收拾好东西,可眼看着左邻右舍的伙伴们都走了,只剩下自己左等右等却不见四哥来寻,便背着书袋往云新晖的住处走。可到了地方,吴鹏飞却说,云新晖早就连人带行李没影了。 兴旺一下子僵在原地,小眉头拧成个疙瘩——四哥这是啥意思?难不成是彻底抛下自己跑了?气哼哼的在心里叨咕:看样子是你的私房钱在窝里趴的不耐烦,想去街市上溜达溜达了。好在他在书院里也算是有底气的人,即便是大舅徐夫子、表哥徐奎、师兄徐越都走了,可还有书院院长,自己的大师兄吴夫子一家子在呢!他倒也没急得掉眼泪,正琢磨着找个人送自己回家,就见三哥走了过来。 原来不是被哥哥们忘了丢在这里啊!兴旺眼睛一亮,跟着三哥出了书院大门,瞧见门口拴着的那匹枣红马,更是兴奋得小脸通红,回头眼巴巴地瞅着云新阳。 云新阳笑着点头,先把他的书袋挂在马鞍上,自己翻身上马,再弯腰伸出手,稳稳地将兴旺拉到身前坐好,还把缰绳递到他手里。 兴旺乐得小身子直晃,用短腿使劲夹了夹马腹,嘴里喊着“驾”,清脆的童音里满是快活。他年纪小,家里人素来不许他单独骑马,这般能亲手控缰的机会可太少了。 兴旺今儿个高兴坏了,索性决定放四哥一马,刚才被丢下的气也消了,见到云新晖时,只白了他一眼,啥也没说,连平日里少不了的“讹诈”都免了。云新阳这轻轻巧巧的一举,倒替云新晖解了个大围,可见他心里是真疼这个四弟。 当晚吃过晚饭,云新阳放下碗筷,沉声道:“爹娘,大哥,我有桩要紧事跟你们商量。”一家人便都起身,往云老二住的那间大屋去。云新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三哥这是要开“三堂会审”了,至于最后是打是罚,他心里也没底。 进了堂屋,众人各自坐下,云新阳率先开口:“娘,您今儿也瞧见了,我把四弟的行李从书院全搬回来了。”话音刚落,云新晖故伎重演,“扑通”一声跪在了堂屋中间,腰杆挺得笔直,明显比以往哪次认错态度都显得更加诚恳。 云新阳看了他一眼,问道:“事情是你自己说,还是我替你说?” 云新晖耷拉着脑袋,按一贯的路数先认了轻的:“儿子最近有点贪玩,读书不太用功,作业也有些潦草……请爹娘和三哥再给我一次机会,回了书院,我定好好读书,认真写作业。 “就这么简单?”云新阳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相信。 云新晖抬头瞧着三哥,一脸无辜:“真就这些,我最近没干别的调皮捣蛋的事啊。” “那你怎么不说说,你分心的缘由是什么?”云新阳追问。云新晖挠了挠头:“我跟他们说的都是正经事啊,这也算错?” “算不算错,得看时候。”云新阳的声音沉了沉,“你要是离了书院不读书,想去做生意,那你说的、做的都没错。可你现在身在书院,本该专心读书,却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耽误了正途,这就是错!” “我是想长大了做生意,可我现在还想读书啊。”云新晖嘟囔着。 云新阳盯着他:“那你告诉我,回了书院后,能不能跟那些人断了往来?他们生意上的事,你再不过问、不掺和,做得到吗?” 云新晖顿时语塞,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计划他在心里盘桓了许久,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一旁的云老二倒无谓,开口道:“既然没了读书的心思,我也不逼你,那就读到这儿算了。” “不行!”云新晖急得抬头,“我才十岁啊,不读书也干不了啥,我想再读两年!” 云新阳哼了一声:“十岁怎么了?十岁就干不了事?大哥十岁时在台下村,早就下地干活了;二哥十岁来荒地,为了让娘多腾出些功夫做绣活挣钱,就当起了管家,操持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洗衣做饭分拣药材,还得照看你这个淘气包呢!” 云新阳顿了顿,又沉声道:“咱们都是一个爹娘生养的,大哥二哥我们三个都能定下自己的目标,各担一责,各自努力,你生的又不比谁差,为什么就不行?你想做生意,爹娘和大哥未必会拦着,毕竟人各有志,弟兄们各有各的活法,你想选自己的路没什么不对。可关键是,不论走哪条路,都不能打无准备之仗。我听说你给李来好他们几个安排得头头是道,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没了章程?难不成你想当甩手掌柜,到时候啥也不懂,光凭着一股蛮劲瞎指挥?” 云新晖偷眼看向爹娘和大哥,眼神里满是局促。云老二转向云新阳:“这事儿我们先前不知情,也没细想过。你有什么章程,都说说看。” 云新阳点头:“爹,您当初既然听从了四弟的建议,买下吴家门口那块地,心里想必是有盘算的。只是眼下刚过了旱灾,大家伙儿元气还没缓过来,要盖房子,至少得等明年秋后才合适。再者,吴家书院虽说势头不错,可人还不够多,还得再观望些时日。四弟说自己年纪小,还不能独立做买卖,这话在理。但四弟你既已定下了路子,就不该再在书院里混日子。我可以给你找门路去当学徒,也可以先去姥姥家,跟着姥姥学一年做饭、做点心、做小吃,有了底子,往后再学精道也容易。你自己怎么想?还有你整理的那些故事,自己觉着满意了吗?能交给我拿去卖了吗?不过这些都只是建议,最终还是你自己拿主意,慢慢想也不迟。” 云老二颔首:“你三哥说的在理,你自己慢慢琢磨吧。天不早了,都回去洗洗睡。” 云新晖愣了愣,试探着问:“就……就这么算了?不打我一顿?” 云老二挑眉:“你要是皮痒了,想挨顿打也成。我今儿累了,懒得动。让你大哥和三哥动手?” 云新晨当即举起巴掌,作势要打他屁股。云新晖吓得一激灵,赶紧爬起来,捂着屁股一头钻进了屋里。 第298章 少年学徒徐氏回娘家 兴旺在一旁听了个明白,跟着四哥进屋,好奇地问:“你以后都不去书院了?” 云新晖“嗯”了一声,反问:“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兴旺摇摇头:“不知道。反正我还小,觉得在书院里读书、画画、下棋挺有意思的,不想干别的。” 云新晖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宣布,要先去姥姥家,还说收拾收拾,明天就动身。至于合写的故事书,他总觉得“只有骨头没有肉”,拿出去卖不上价,打算再润色润色。 吴鹏飞前些日子看着身边云新晖他们几个人讨论的热火朝天,干劲十足,也有些心动,只是在他爹眼皮子底下,没敢有大动作。虽说课业也降了些,但不算太离谱。今儿早上,没有发现云新晖送行李来,上课了,瞧见云新晖竟然还没有来,还以为他为了什么事请了假,找兴旺一打听才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竟然临走时招呼都不打,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辍学了。他又气又怕——气的是多年的交情,这么大的事竟不跟自己通个气,算什么狗屁好朋友,忍不住叹息伤心,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终究是真心错付了;怕的是爹知道了,不知会怎么罚自己。 李来好他们休沐结束回了学院,课间就急忙来找云新晖,想说说休沐时商量的结果,却得知云新晖因课业荒疏被徐夫子告状,让云新阳卷了行李勒令退学了。三人吓得不轻,又去找吴鹏飞,想让他带个话,可吴鹏飞正憋着气忐忑着呢,哪有那心思理他们,连个白眼都懒得给,直接把他们当空气。这下,“两好一宝”彻底没了辙。 徐大舅对此倒是坦然的接受良好,既没想着自己告状,导致外甥辍学,是不是会有什么不妥,也没有因为少了一个淘气包学生而觉得轻松,他知道妹夫一家做事素来有成算,不会意气用事,定是有妥当考量的。 云新晖要去姥姥家当学徒。徐氏也有些日子没回娘家了,想跟着去看看,也好把事情说清楚。今年冬天到现在还没上冻,云老二原本天天在荒地里忙活,今儿也特意歇了一天,陪媳妇走娘家。 早上,云老二问徐氏:“天儿凉,要不我去套马车?” 徐氏笑了:“套马车?你是想挨爹骂,说你烧包吗?” 云老二嘟囔:“可牛车没棚子,坐在上面不动弹,风吹着多冷啊。” 徐氏打趣:“你当我七老八十了,连几里路都走不动?走田埂小路过去,路近,还不用从村子中间穿,省得东家打招呼、西家拉家常,还可以少些麻烦。” 云老二只得依了媳妇。 云家如今别的不多,鸡蛋倒是又攒下不少。徐氏想着捡几个带回去,可婆家和娘家中间就隔了道三尺巷,回娘家不去婆家看看,说不过去。可一想到要去婆家,鸡蛋拿多拿少就犯了难——不是舍不得多拿,是怕拿多了,云老二又要被他爹骂大手大脚不会过日子。至于给娘家的皮蛋,更是一个都不敢给婆家带,不然定会被说“刚吃了几天饱饭就作死,好好的鸡蛋偏要糟蹋着吃”。可拿少了,谁知他爹又会不会骂他吝啬鬼不孝子?至于娘家,更是不妥,娘家如今有了侄媳妇,何况儿子还要在那儿住些日子,东西更不能少。 云老二进来时,见媳妇对着一筐鸡蛋发愁,哪能不明白她的心思?径直拎了两个小篮子出去,不多时又拎回来,两个篮子底都铺了草沫,一个草沫多些,一个草沫少些。徐氏见状,只得按他的意思拣鸡蛋。 徐氏如今依然很少走出荒地,走在路上,瞧见地里的麦苗稀稀拉拉的,不由问:“今年的麦子怎么出苗这么少?咱家的也这样?” 云老二解释:“别家的麦种都是隔年的陈麦,加上今年粮食金贵,舍不得多撒,苗自然稀。你往前看,那边绿油油的那一块就是咱家的,那小吏给的麦种确实不错。” 徐氏点头:“咱家运气是真好。需要麦种的人家多了去了,怎么偏就找到了你?” 云老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许是觉得我人品好吧。” 徐氏白了他一眼:“就你能吹。” 云老二不服:“怎么,你觉得我人品不好?” 徐氏敷衍道:“好好好,你天下第一好。” 她哪里知道,那小吏若是听到这话,定会在心里嘀咕:“我不过是跟你打交道多了,觉得你这人拎得清,买了我的麦种不会出卖我罢了。”毕竟那麦种来路,呵呵,虽不是偷抢来的,却也不能明说就是。 三人顺着娘婆两家中间的夹道往前走,到了徐家门口,徐氏上前敲门。开门的是个面生的小姑娘,怯生生地问:“您找谁呀?” 徐氏笑着说:“这是我娘家。你要不信,就去叫个人来认认。” 小姑娘看着徐氏的眉眼,跟自家老爷确实有几分像,她虽然来的时日不长,但家里有个大姑奶奶的事还是知道的,连忙侧身让开,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笑意:“您是大姑奶奶吧?快请进,快请进!”她一边在前头引着徐氏往里走,一边麻利地自我介绍,一边道歉:“我是府里打杂的丫头,叫立夏。首次见,没认出大姑奶奶,还望您别见怪。” 徐氏温和地摆摆手:“不妨事。我爹娘近来都还好?” 立夏应声答道:“听芒种说,老太太身子骨硬朗着呢。” 进了徐老太太的屋子,只见侄媳妇曹氏也在。曹氏显怀已有些时日,小腹微微隆起,见了徐氏,忙撑着桌子要起身。徐氏赶紧伸手按住她:“慢些慢些,可别闪着腰。”云老二跟着进来,先笑着说“岳母瞧着气色真好”,又将手里那只沉些的篮子往岳母手边递了递,“这是月儿给您捎的鸡蛋。” 云新晖也赶紧进来,规规矩矩给姥姥磕了头,又笑着跟大表嫂打了招呼。徐氏转向徐老太太,语气轻快:“娘瞧着精神头是足。对了,又有个小家伙瞧上您的好手艺,想来跟您学一年徒呢。” 曹氏知道大姑奶奶和太婆婆肯定有话要说,看着丫鬟已经将茶水点心端了上来,便起身告辞:“大姑奶奶,你在这里坐着,说着话,我前面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先过去看看。”说着行了礼,便有丫鬟扶着离开了。 第299章 发现学问没优势 徐老太太目光落在外孙身上,挑眉道:“晖儿这是不读书了?怎么想起学做饭了?” 徐氏便把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老太太听完,点点头:“想学便学,我尽力教。只是你自己对这些活儿,真有兴趣?” 云新晖挠挠头,嘿嘿笑道:“以前二哥在家做饭时,我就想学,可他总说我小,在厨房瞎折腾危险,还拿不给我好吃的点心果子威胁我,我哪敢不听话啊。” 老太太乐了:“拿这个威胁你,倒是抓准了你的软肋。” 说笑了几句,徐氏想起什么,道:“我还得去隔壁公婆那边瞧瞧。”老太太点头:“来了总得去露个面。” 云老二夫妻俩转到隔壁云家,大门敞着,大嫂正在院子里纳鞋底晒太阳,见了他们,还算热络地招呼进屋。云老太太见二儿子两口子来了,脸上堆起笑,忙让大儿媳烧水泡茶。老四家的从屋里探出头,撇了撇嘴,没敢多嘴。 徐氏问候道:“婆婆近来身子还好?要不跟我们去荒地住些日子?” 老太太叹口气:“就那样吧。荒年里大家日子都紧巴,我就不去添乱了。” “再紧巴,有我们一口吃的,也饿不着您。”徐氏话刚落,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偷听的老四家的就搭腔了:“婆婆,既然他们这么孝顺,家里有好吃好喝的,您何不跟过去享几天福?” 云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哪都有你!想撵我走,你还不够格!” 好笑的是云老二,这里明明曾经是他的家,旁边是他的娘,可是却像是个小媳妇一般,坐得看似浑身不自在的样子,还没一会儿就去扯徐氏的袖子:“不是说侄媳妇让你去瞧瞧她那新绣的花样子?”徐氏赶紧起身告辞:“可不是嘛,我都忘了。婆婆,我们先过去了。” 云老二主要是想趁他爹不在家,快来快走,免得回来又是一通骂,虽然他爹并不敢骂他媳妇,但媳妇在一边听着公爹骂自家男人总是也会难受。 出了云家大门,徐氏也松了口气——为了躲着不来婆家,她连娘家都少来了。 在徐家吃过午饭,临走前,徐氏和云老二对着云新晖千叮咛万嘱咐,要听话,别累着姥姥。 徐大舅晚上回家,一进门就有点傻眼,早上从吴家书院退学离开自己视线的外甥,晚上却出现在了自己家,还得知这孩子要在“徐家厨房当一年学徒”。他还暗自庆幸:在徐家学就徐家学吧,反正自己也不当他夫子了,再祸害甭管祸害谁,也祸害不到我头上。可等饭菜端上桌,他愣住了——这切的是什么?长短粗细没一样匀的,跟狗啃似的。 云新晖在一旁嬉皮笑脸:“大舅,我这不是头回上手没经验嘛,您多担待。”说着,又是递筷子又是端碗,还殷勤地要给大舅夹菜。徐大舅看着爹娘,眼神里满是“这能吃?”的疑问。老太太低声道:“菜是他切的,炒还是来嫂掌的勺,我尝过了,放心吃。”徐大舅听说还是厨娘炒的,这才敢下筷子。不过这才只是开头呢。 另一边,云新阳近来除了偶尔跟大哥去县城卖药、买粮食,其余时间基本都和吴鹏展重复着练功、“薅书”、轮流向几位举人请教的日子。汪泽瀚也来了,从前他和杨家宝是秀才,很少掺和云新阳他们的讨论,如今成了同科,也加入进来。 云新阳他们今年在府学读书那几个月,和汪泽瀚他们虽然也有来往,但基本都是一起吃吃饭,聊聊天;日常上课、讨论学问,基本都是和同年秀才在一起,他们在这群人中,始终都属于佼佼者。 可如今回到吴家书院,大家又聚在一起,共同讨论了几次学问之后,才发现汪泽瀚他们中秀才后,又在府学终究是多读了几年书,学识和眼界早不同以往,隐隐有超过他们的势头。 云新阳心里因此打起了鼓:从前,他还没有中秀才,觉得和汪泽瀚他们学识相差无几,还有些小骄傲,即便偶尔还有稍微不足,也没什么危机感;可如今不同了,他们之间成了乡试竞争对手,恍然间才觉出压力。 这一日云新阳和吴鹏展谈论自己的发现和想法时,吴鹏展道:“我又不傻,何尝没有发现与他们之间,学问上竟然没有任何优势?只是乡试几百号人,连眼前的都比不过,还考什么?” 两人没有说更多,但彼此间心里早就暗暗打定主意:明年去了府学,若能跨过其他人,考到第一第二,秋天就去乡试;若是做不到,就忍痛放弃。 有了这念头,两人再不敢半靠天赋,半靠努力,开始了拼命苦读。他们这一努力不打紧,可苦了以吴夫子为首的几位夫子,把几位问得直挠头。吴夫子看着这俩小子,暗自后悔:早知道旱情一解就该把他们打发去府学,省得现在天天缠人!皮夫子更是牢骚一大堆,他上完课才到吴夫子的小书房,准备蹭一杯泡好的茶,不料茶才喝一口,就看见门外云新阳他俩抱着书本资料朝这边来了,他气哼哼的对着吴夫子低下头:“你瞧瞧,你瞧瞧,自从那俩小子留在了吴家书院,我这毛被他俩薅的又少了多少根,我严重怀疑,他俩练功时被戳破了皮,不然那肚子里边包着的问题,为什么会一串串的往外冒?”说完抬起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吴夫子和旁边的徐夫子又道:“还有,你俩一个是他们俩其中一个的爹,一个是其中一个的大舅,毛全薅光了,成秃子都是活该,我可不一样,与他俩什么关系都没有,吴景怀你得给我涨月银,不然再找上我的门,我就把他俩关到门外,让他俩可着你俩薅。” 吴夫子笑眯眯的道:“皮兄,你的意思是——只要我给你涨了月银,你就能自觉自愿的被他俩可着劲的薅,是吗?” 皮夫子听着吴夫子这话语,忽然感觉头皮一紧,连忙摆手:“呵呵,景怀你别当真,我就是开个玩笑。” 站在门口的云新阳他俩,听了夫子们这对话,彼此对视一眼,吴鹏展问云新阳:“咱俩真的那么可怕吗?” 云新阳肯定的摇摇头,还十分俏皮的眨眨眼:“我觉得我俩挺好的呀,既不青面也不獠牙,相反,长的十分俊俏养眼。” 第300章 洞圈不进来就挖洞 书房门里的三个夫子,听见这俩孩子在门口的对话,无奈的苦笑着摇摇头,心里响起同一个声音,好在再苦再伤脑筋,也就这两个月,过了年就该滚去府学“祸害”别人了。 汪泽瀚杨家宝他们瞧着这俩小师弟这股拼命劲儿,还以为他们打定主意要参加明年乡试呢,压根不知这俩人心里早已生出退出今年乡试的意思。 云新晖在姥姥家认真学徒了好几天才想起还没给好友吴鹏飞以及“两好一宝”打声招呼呢,他猜测,那三个货倒不打紧,顶多有些愧疚,吴鹏飞那家伙这几日说不得气的能跟那鼓着肚子的蛤蟆似的,于是立即着手,给他写信,信的开头就是令人肉麻的“亲亲的飞飞,你好!我知道你一定会气我不打招呼就辍学,这会儿你应该从兴旺那里也知道了,实在是事出突然,不在我的预料之内,你呢,想必更气我过了这几日还不给你写信,”他鸡贼的没说是忘了,而是说“我不是怕你还没打听清楚之前,气头上不看我的信,把我的信扔了吗?过了这几日,你应该清楚了那一日,东窗事发之后三哥他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所以才招呼都来不及打的离开了,这也不是我的主观愿望,完全是身不由己,现在气是不是消了点?我现在在大舅家,跟姥姥学厨艺,等有空了我会去书院看你的,我天天都想着你,会多给你写信的,你要是想我了就给我写信,让大舅或徐奎大表哥给我带回来。另外也麻烦你给李来好他们说一声,我就不另外给他们写信了。”好在带信的徐大舅是个君子,不会拆开这封信看,不然看了俩小子的肉麻兮兮的话,说不得会吐了的。 云家这里,云老二心里清楚,旱灾虽过,荒年最熬人的日子还在后头。家里的存粮不敢多放,买来的粮食都得一趟趟往山洞里运,只求安稳度过这难关。 云老二看着自己和儿子频繁进出山洞,在洞口外踩出的串串脚印,心里犯了嘀咕:这痕迹太扎眼,只要有人路过,稍一留意就能看出这山洞常有人来,保不齐会引来有心人窥探。 思来想去,他决定让大黄一家四口都搬进山洞——大黄和二狼夫妻俩轮流带着两只身姿已经不输于狗爹狗娘的“小狗”回来吃饭,这样洞里白天黑夜都有狗守着,也多份安心。 云新晨却觉得这法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要是能把山洞和水洞都圈进自家院子就好了,可惜办不到啊。” 云新阳提议:“不能圈进来,要不挖个大地窖?”云新晨眼睛一亮:“这主意可行!冬日里上了冻,荒地里也没活计,正好动工。” 说也巧,一场雨后,天果然上冻了,开荒的活计停了,云新晨便一门心思琢磨地窖该挖在哪儿。云老二道:“要是挖小的,厨房和小花园之间就行;想挖大的,就得挪到院子外头去。” 云新晨提议:“要挖就挖大的!就放后墙外,挖好后把院墙拆了往外扩点,正好把地窖圈进来。” 云新阳也点头,忽然笑道:“要是荒地里有现成的洞穴就省事儿了。” 云老二打趣:“你这孩子向来实际,怎么也学你大哥做白日梦了?” 云新阳挑眉:“人生总得有梦想,万一实现了呢?大哥,明天下午我早点回来,咱家不是有大锤吗?你带上,咱俩去荒地里试试——从墙根开始,你一处处砸,我来听声儿。地下要是有空洞,声音肯定不一样,会更响些。” 云新晨立刻明白了:“就像大鼓,得是空的才响,对不?”云新阳笑着点头。 吴鹏展为了省时间读书,早上已不再来荒地和云新阳一起练功。这天早上,云新阳自己在荒地里练了会儿功,便回家吃了早饭去书院了。 云新晨上午闲着没事,翻了会儿书却看不进去,索性把书往抽屉里一塞,拎着大锤就去了荒地。他抡起大锤,撅着屁股一顿猛敲,敲了一上午,累得满头大汗,也没听出啥不同的声响。更让他泄气的是,就沿着墙根敲,这四周的面积也够他敲上好些天,照这架势,不累垮才怪。到了下午,他干脆歇了手不干了。 云新阳放学回家,拉着大哥要去荒地找洞穴,却见云新晨蔫头耷脑,没精打采的。“大哥,你不舒服?”云新阳关心的问。 云新晨揉着胳膊:“敲了一上午,胳膊都酸了,也没敲完多大地方,啥也没找着。” 云新阳道:“先去瞧瞧你是怎么敲的。” 到了北墙外,云新晨拿起大锤,在离墙根不远的地方敲了第一锤,跨出一步,又敲第二锤。 云新阳笑道:“咱们要找的不是坛子、水缸那么大的小洞,得是至少一间屋子那么大的洞穴。所以敲的密度不用太密,隔一丈远锤一次,力气尽量大些。” 云新晨一听乐了:“这么说,就是把整个荒地敲一遍,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和力气!”他顿时来了精神,抡起大锤又开始撅着屁股猛敲,云新阳则在不远处趴下,把耳朵贴在地上,像狗一样仔细听着。 两人就这么一个捶、一个听,同步撅着屁股往前挪。云新阳听了半晌,直起身道:“这地下确实有空洞,就是听着都不大。” 云新晨倒乐观:“只要有空洞就好,咱慢慢找,说不定就遇上了。” 兄弟俩撅着屁股忙活到院墙后面靠近西南角的地方,云新阳忽然让大哥缩短敲击距离,加大密度和力度。 云新晨敲了几下,察觉到弟弟的异样,问:“发现啥了?”云新阳道:“有不同的动静,不过天快黑了,你也累得够呛,力气跟不上了。明天休沐,我不去书院,叫上爹一起,你们俩轮番敲,我才能根据声音判断洞穴的大概位置。” 第二天早上,云新晨吃过饭就急不可耐地拎着大锤往荒地去,云老二和云新阳赶紧跟上。往后门口去时,在院子里碰见往牛房去的老黑,老黑随口问:“大东家,拎着大锤干啥去?” 云老二想着挖地窖动静不小,瞒不住老黑和豆子,便直言:“找个合适的地方挖地窖。” 老黑急忙问:“要不要我帮忙?” “现在还不用,真开工了再叫你。”云老二道。老黑听了,便去了牛房。 第301章 家长里短糟心事 到了昨天反复敲击的地方,云新晨按云新阳的要求,这儿敲一锤,那儿敲一锤,云老二也轮流上阵。云新阳则在一旁一会儿趴到地上听听,一会爬起来插树枝、画线条,一会儿又拔了树枝换个位置,一会儿擦掉线条重新画,忙得不停歇。到了半晌午,云老二和云新晨也看出了门道,云新阳点头确认:“下面肯定有个洞穴,就是具体多大、多深、离地面多高,我没经验,说不准,只能大概画出范围。” 忙活了半日,父子仨又渴又累,回到家就讨论起该怎么挖。云新阳忽然想起春日里在老爷子小院被冷不防扔进洞的事,便道:“我觉得得从洞穴旁边开挖,慢慢靠近,千万别从顶端挖。不然万一洞穴顶部有洞,又恰巧突然挖到挖空,脚下一滑掉进去,又不知道洞多深,非受伤不可。”云老二和云新晨都觉得这话在理,当即决定从边缘开始挖。 云老二正和两个儿子云新晨、云新阳在堂屋说事,忽听得大门口传来“砰砰”的敲门声。云新晨起身去开门,见是村长,忙侧身请他进来坐。 云老二瞧着村长一脸为难的模样,心里便猜着他定是有事相求——这村长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尤其看这神情,莫不是来借粮?他与村长这一家也交往了几年,是个不错的人家,借些粮食给他,倒也没什么。压根就没有想到是有关自己家的烦心事上门。 云老二一家,自从入住荒地没了邻居,少有的两门亲戚以及本家平日都忙,除了过年少有来往,外面那些鸡零狗碎的消息,比如张家老公公扒灰,李家夫妻打架,张家孩子偷东西被打等等,都被隔绝在外,一家老小齐上阵,整日里各忙各的事业。 村长在椅子上坐下,先长长叹了口气,才开口道:“唉,亮亮他姥姥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前段时间不知从哪儿打听着她四闺女来弟的住处,前些天竟拎着东西偷偷摸摸去了,见闺女过得不好,就悄悄把人接回了家。亮亮姥爷本就弄不清这闺女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何况也养了这些年,总是有些感情的,想着既然回来了,只要乖乖待两天就走,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多管。可谁料,那来弟回了家就不安分,天天闹着要吃白米白面。也不知亮亮姥姥从哪儿弄来的,做好了竟躲在家里偷吃,偏巧被亮亮姥爷撞了个正着。” “亮亮姥爷当即就气炸了,抄起家伙就要打那娘俩,结果反倒被她们娘俩联手对付,硬生生给打伤了。这是昨天的事,我们两家住的有些距离,今天才知晓。虽说都姓刘,可终究隔着房头,实在不好插手管这家务事。实在没辙了,才来寻亮亮他娘和抱弟这俩姐妹。” 云新晨一听就犯了头疼——这是媳妇刘氏的娘家事,按理说不能不管,可身为女婿又不好管,而且管起来怕是一堆麻烦。 云老二则在一旁暗自思忖:当初瞧着大儿媳妇刘氏还算妥帖,才应了这门亲事,如今看着也确实不错。可千万别哪一天突然犯了糊涂,像了她那拎不清的娘,那可就真坑了大儿子了。 刘氏听说了这事,也是满面愁容,拉着云新晨道:“我就算回去看看,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无非是大吵一架,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五妹已经被接到家里,总不能连我爹也接到云家来吧?哪有这个道理。” 云新晨劝道:“可你爹受了伤,你终究不能不管。要不我去跟爹娘商量商量,听听他们的意思?” 刘氏一听就急了:“你不会真打算把我爹接过来吧?要是那样,公婆和小叔子们该怎么看我?” “这有什么?”云新晨不以为然,“我姥爷姥姥当年家里不安生,不也在咱家住了小两年?你那会儿觉得不应该吗?” 刘氏连忙摇头:“当然不觉得。可这情况不一样啊,咱们又不是单过,上面还有公婆呢。” “所以才说要跟爹娘商议,我总不能自己做主。”云新晨说着,便转身去找云老二夫妻,把刘氏的为难一五一十说了——亮亮他娘既不能不管亲爹,又没法天天回去跟她娘、妹妹吵架,真动起手来,她娘必定护着妹妹,摆明了二打一,万一刘氏受了伤,吃亏的还是自家。 徐氏想起当年爹娘被嫂子闹腾得家都待不住的日子,心有感触——都是做闺女的,哪能眼睁睁看着亲爹遭罪?便提议道:“要不先把老刘头接过来养好伤再说?”云老二本就可怜这个说不得早就成了绿毛龟,给人养闺女而不自知的老实亲家,当即点头应了。 云新晨把爹娘的意思告诉刘氏,原本忐忑不安的刘氏顿时红了眼眶,哽咽着说:“我上辈子到底积了什么德,这辈子能嫁到云家做媳妇?我以后要是对公婆有半分不孝敬,对云家不好,天打雷劈都算轻的!” 一旁的抱弟也跟着表决心:“我也是!要是对云家有半点不好,不光天打雷劈,还要万劫不复那种!” 云新晨看着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抢着发的毒誓一个比一个狠,忍不住笑道:“只见过攀比吃穿的,还没见过攀比发毒誓的。天不早了,先吃午饭,吃完我陪你们回去看看。”他才不管什么“女婿不插手岳家事务”的规矩,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媳妇回去受委屈,他心下已经决定好了,自己不能动手打岳母小姨子,还不能拉偏架吗。 吃过午饭,云新晨陪着刘氏姐妹往大刘庄去。到了刘家大门口,门是关着的,刘氏喊了半天,屋里也没人应。她急得抬脚去踹门,可门板结实得很,压根踹不开。 云新晨是女婿不好强踹老丈人家门,好在刘家的墙头不算高,云新晨后退几步,猛地向前冲,到了墙根处纵身一跃,双手按着墙头,双臂一用力,身子一撑就坐到了墙头上,接着另一条腿一迈,顺着墙根滑到了院里。 刘老太太听到动静出来看时,云新晨已经利利索索打开了大门,放媳妇和小姨子进了院。 第302章 刘老头休妻抱弟归家 刘老太太出门看到已经进了门的三闺女和五闺女,立即破口大骂:“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平日里在云家过着好日子,压根不顾姐妹情分,从没想着去看看老四过的怎么样,给她送些东西。”要不是看着大女婿在,估计又要对三闺女和五闺女下手打了。 刘氏并不想与她娘争吵,绕过刘老太太往屋里去,进来爹娘所居的卧室,里边脏污不堪,臭气熏天,床前都是大小便。 原来刘老头伤了腿,好容易自己爬到床上,再也爬不起来,大小便只能将屁股挪到床边上去解决。 云新晨见状,也没多犹豫,便跟老丈人说:“我爹娘让我接您回咱家养伤。” 老刘头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有啥使不得的?那也是您闺女的家啊。”云新晨说着绕过地上的脏物,走到老头的床头就要掀被子背他。 老刘头却死死的拽着被子对着站在房门口的五丫头道:“抱弟,去把你村长三伯叫来。” 抱弟听了爹的话,转身跑了出去,刘氏则拿来工具清扫屋子。 村长来时,屋子里已经清理好了。 老刘头一见村长,便沉声道:“三哥,我要休妻,从此也不再认来弟这个闺女!我现在动不了,麻烦三哥从刘家族里找几个人,把吴氏送回吴家楼去。” 村长劝道:“不再想想?还有几个孩子呢……” “再想下去,我这条老命怕是都保不住了!”老刘头打断他。 吴氏在一旁跳脚:“我有啥错?不就是把闺女接回来住几天吗?哪家做娘的不心疼闺女?凭啥就因为这个休我?” 老刘头冷冷道:“她是谁的闺女我不知道,但绝不是我的!你自己瞧瞧,她是长得像我,还是性子像我?我一辈子老实巴交、勤劳肯干,其他几个闺女哪个不随我?你还敢说她是我闺女?总之,休妻我是修定了,那丫头今天也必须滚!” 村长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劝,只得按他的意思去安排人写休书,刘老头按了手印。 吴氏见刘老头动了真格的,又哭着开始哀求:“我嫁到你家二十几年,虽然没有给你生出个儿子,但上伺候老下伺候小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你怎么能狠心就把我给休了?” 刘老头叹口气:“这么多年,你肚子里丫头片子一个一个往外蹦,我虽然怨过你,可曾像别的家男人那样打过你,骂过你,克扣过你的饮食,更不曾想过休了你,即便我也曾怀疑过来弟的身份,是不是你做姑娘时的那个相好的,我也只是把她嫁了,而且也没有真的嫁太远,不然你如今又如何能找得到她?可你最终在你闺女来弟和我之间选择了她,我为了保命,也只能休了你。” 吴氏哭到:“可她终究是我闺女,看着她的日子过得那般艰难,我不能不管。” 刘老头拆穿她:“你要是真的就是单纯的心疼闺女,你的闺女又不止那个丫头一个,那些年,大丫头那过的是什么日子?也没见你提出要把她接回来,不也只是一味的让她忍吗?” 刘家人觉得刘老头已经这把年纪了,如果休了吴氏,丫头们一个一个大了,将来也没人伺候他,就出来说和:“嫂子,你要想留下,就先把来弟送走,我们再来劝劝他小叔叔。” 吴氏道:“那怎么能行?你不知道来弟家有多穷,那个男人又老又丑,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将她送走。”吴氏最后决定带着来弟离开。来弟呢,更是哭哭啼啼,一边拎着包袱往外走,一边怪刘老头心狠,叫了这么多年的爹,竟然如此狠心,又怪娘没有本事,怪自己命不好,骂骂咧咧的娘俩出了村子。 可家里人都走了,刘老头伤着身子独自在家也不是办法。云新晨仍坚持要接他走,刘老头却执意不肯。 一旁的抱弟忽然开口:“我以后就在家陪着爹,照顾他。” 众人一想,这倒也是眼下最好的法子了。 刘家的事总算有了个了结,可回到云家的刘氏心里却五味杂陈。她跟云新晨说:“娘闹得太不像话,为了四妹,连爹都不管了。爹要休妻,我没法替娘求情,可她终究是我娘,就这么回吴家,日子定然不好过,我这心里……唉。要是她明天找到云家来,我该咋办?她如今这般疯魔,又带着来弟,我想管也管不了,更不可能让她留在云家,不然咱这日子就别想过了。” “明日事,明日再说。先别想了。”云新晨安慰刘氏。 云新曦与毒仙已在南疆盘桓一年,此行要找的毒物与配解毒剂的药材大多齐备,独缺最后一种毒蛇的毒液。那蛇成年后也不过尺许,毒性却烈得惊人——纵是林中大象被咬,也难逃一死。偏它数量稀少,又似变色龙般擅隐,藏在热带雨林里难觅踪迹。毒仙踏足南疆数十次,仅遇过两次,一次还让它溜了;这次来已搜过两回,仍是空手。临行前终究不死心,想再碰最后一次运气。 雨林五日,毒虫、毒草与各色药材倒收了满满两篓,目标却始终杳无音讯。毒仙暗下决心,今日若再寻不到便返程——画圣那老头说有味丹药材料将齐,最后一味料想今冬能配齐,年前总得去一趟,免得下次遭他絮叨得头疼。 天际第一缕晨曦如利刃划破黑暗时,雨忽然淅淅沥沥落了下来。温热的雨丝打在云新曦脸上,他从树杈搭的简易架子上起身,取过一旁的油布雨衣套上,拉好兜帽。油布上满是划痕,附在上面的桐油早被刮得所剩无几,早已不怎么挡雨,片刻间内里的衣衫便被渗进的雨水浸湿。生火做饭是指望不上了,云新曦从篓里捡了两个被雨打湿的果子,一个递给师傅,一个自己塞进口中,咔哧咔哧啃着。 无意间,他瞥见师傅头顶的树枝似在晃动,没作声,只以眼神示意。毒仙抬头的瞬间,猛地掷掉果子,飞身而起,出手便捏住一条半尺多长的小花蛇。“日思夜想这么多年,可算再见到你了!”他朗声大笑。 第303章 云新曦小城卖药材 “这就是您要找的蛇?”云新曦问道。 毒仙点头:“这次运气不错。”说着从篓里翻出个小拇指大的瓷瓶,凑到蛇嘴边。小蛇被人死死地捏住,逃不了很是不悦,感觉嘴里咬着了东西,哪能放过,发了狠的死死咬住瓷瓶,呵呵,就这样,心甘情愿的把牙里面的毒液全部贡献给了别人,自己竟一无所知,还以为为自己报了多大的仇呢。但是得到了小蛇毒液的毒仙并没有善心大发放它归林,反倒装进备好的小竹篓,盖紧了盖子。“这蛇人工养不活,留着最多再取两次毒液,他就该凉凉了。”他解释道。 云新曦瞅着蛇:“它现在不也是凉的吗?” 毒仙心里高兴,不与徒弟抬杠,嘿嘿两声:“好了,收拾东西出去。” 收了这个徒弟,毒仙自觉有三大好处:一是衣钵有人继承;二是如同带了个活罗盘,再不愁迷路;三是得了个贴身小管家——除了深山里需他寻食,其余吃穿住行都被小徒弟打理得妥妥帖帖。 在云新曦引领下,两人花了两天多走出密林,回到住宿的小竹楼。 楼里地板上装满瓶瓶罐罐与捆捆盒装药材的大篓子,小篓子摆放了一屋子。从这里出去还要走很长一段山路,窄得容不下马车,只能靠人背肩扛。 云新曦托房东找了八个背夫,他们一早便到了,云新曦看着这几个人倒都是个个强壮的,吃过早饭,便收拾收拾动身了。背夫走惯山路,背着巨大的篓子在羊肠般的崎岖小道上如履平地;云新曦虽已历练一年,仍有些跟不上,不得不时不时的动用轻功才能跟得上。 日行夜宿,在山里走了五日,傍晚终于来到了一个小镇子上,虽然依然没有出山,但往后的路可以乘坐马车了。 云新曦找了一家客栈,让背夫卸下货,住了一晚,第二日雇了三辆马车继续上路,又行两三日,单薄的衣衫已挡不住寒意。时令已入初冬,越往北走越冷——这原在预料之中,只是南疆之地,实在没法提前备下御寒厚衣。 午间,三辆青篷马车伴着轱辘声停在小城外的土道旁。云新曦掀开车帘一角,望了眼城门处往来查验的兵卒,略一沉吟,对车夫吩咐:“不必进城了,就在城外寻家客栈歇脚。” 车夫应了声,调转马头沿城墙根慢走片刻,很快停在一家挂着“悦来栈”木牌的客栈前。云新曦下车时,目光扫过客栈门首——招牌漆色虽旧却无裂痕,檐下挂着的红灯笼浆洗得干净,看着倒还算规整,便点头道:“就这儿吧。” 客栈门口招揽客人的伙计见三辆马车停稳,当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客官里边请!瞧这马车就知道是远来的,快里头歇凉!”说着引着马车从侧门拐进后院,帮着卸了马轭,又把马匹牵到槽边添了新草。 “要两间上等客房,再要三间下等的。”云新曦站在院里吩咐,目光扫过马车上捆得严实的货箱,又补充道,“再劳烦伙计,把这些货物搬到上等间去。”他心里清楚,箱里的东西不仅金贵,有的可是剧毒,后院人杂,若是被人动了手脚,可不是赔钱能了结的,弄不好要出人命。 午后日头稍斜,云新曦想着不仅需添置些厚衣以备后用,还有些药材要卖,便带着一个车夫,让他背上装着两个木箱的篓子,两人步行进了城。沿街走了半条街,见一家“回春堂”药铺颇为气派——门面是两扇雕花木门,门楣上挂着鎏金匾额,看着像是个肯出高价收药的地方,便抬脚走了进去。 药铺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一个穿青布短褂的小伙计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拱手:“公子是抓药还是瞧病?” “都不是。”云新曦摇了摇头,声音平稳,“我是来卖药的,你们店里收吗?” 小伙计眼睛一亮,笑着应道:“收!怎么不收!”说着转身朝柜台里喊:“二掌柜!有客官来卖药哩!” 柜台后正拨着算盘的中年男人闻声抬头,他头戴小帽,放下算盘道:“什么药?摆出来我瞧瞧。” 车夫把背上的竹篓放在地上,从最上层拎出个箱子。云新曦接过箱子放到柜台上,手指叩开箱锁,将里面分装药材的小木盒一一取出,轻轻摆开——每个木盒都垫着防潮的油纸,瞧着就透着讲究。 二掌柜见这药材装的这般精细,心里已猜到是贵重物,眼神不由得郑重了几分。 云新曦先打开一个稍大的木盒,里面放着些天麻。只是这些天麻颗粒都不算大,表皮带着些暗黄色,还沾着点点褐色的纹路。 二掌柜用指尖捏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放下道:“你这成色确实一般,卖不了太高价。” “那你先说说,这样的能给什么价。”云新曦语气不变,指尖在另一个木盒上轻轻敲了敲。 二掌柜心里透亮——这卖家怕是拿普通材质的来试价的。贵重药材虽用量少,可架不住来买的都是富贵人家,不缺钱的主,赚钱多呀,他倒想看看后面还有什么好东西,便沉吟着报了个公道价。 云新曦微微点头,抬手打开第二个小些的木盒。里面同样是天麻,数量比前一盒少了许多,只是颗颗都比前一盒大了近一半,表皮是匀净的米黄色,摸上去光滑细腻,不见半点杂纹。二掌柜眼睛微亮,伸手捏起时,能感觉到质地坚实,当即又报了个价。 云新曦嘴角微扬,又打开第三个更小的木盒。里面的天麻颗粒大小和第二盒差不多,只是只有两颗,颜色却近乎浅白透亮,对着光看时,竟能隐约瞧见内里的纹理,颗颗饱满得像是凝了脂,分明是难得一见的极品。二掌柜猛地直起身,扶着柜台的手都紧了几分,连声音都高了些:“这……这等品相的天麻,可是罕见!公子开个价,只要合理,我收了!” 云新曦十分不客气的开了个价,二掌柜的竟然没有还价,云新曦立刻有点后悔价报低了。好在他留了一手,今日带出来的天麻确实只是出来试价的,所以带的并不多,有了今日的价格,他心里也有了底。天麻给了药铺,盒子他是要收回的,药材铺二掌柜自然没意见。云新曦又拿出了篓子里的另外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七叶一枝花。 第304章 云新曦赶路趣事 药卖了,云新曦揣起银票出了药铺,马夫背着篓子装着空盒子紧跟在后。 他来到一家成衣店,店里最厚的也只是两层夹衣,连续又找了几家成衣铺,都是如此,没法子,只好给自个儿与师傅各买两件,预备天再冷些便两件叠穿。一路行去,一路添衣。 第二天马车继续上路,他们没随任何镖队,就三辆马车独行,赶路虽快,麻烦却也不少。不过有师傅在,云新曦倒不担心劫道的,只是每次遇上匪徒,最累的便是他这个“摸鱼的”。 这不,才进一片林子里没走多久呢,就发现前面的路被一堆树枝拦了。常年跑江湖的车夫哪会不知要出事?但这几日下来,胆子早肥了,一点惊慌不见,只稳稳地吁了一声停住马车。果然,两边各冲出一伙人,领头的扛着大刀开口:“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 “留下买路财”几字还没出口,一道灰影已如闪电般掠过人群。眨眼间,所有人都倒了下去,包括那领头的——倒下前,他只觉背后一阵风过,像被树枝敲了下,随即浑身发软,再站不住。 三个车夫立刻下马清理路障,云新曦则背着篓子,如农人摸鱼般弯腰在匪徒身上摸索;第一个摸的当然是小头目,嗯,胸口的小袋子里摸到的是他最喜欢的碎银,可以直接拿去花,还有一个值钱的小玩意儿,就不知道是不是首饰配饰之类的,也顾不上打开布包看,随便塞进篓里,摸到不要的,唉——一双臭袜子,随手扔开,赶紧在匪徒身上抹两把,擦擦手。 “摸鱼”还是挺累的,你瞧,这个匪徒就不配合,明明值钱的东西都装在胸前,可他倒下去时,一点也不爽利大方的仰天而倒,将装钱的部位裸露在外,而是遮遮掩掩的,半趴半侧卧着,很不方便摸;云新曦不得不将死猪般的匪徒掀一下,让其躺平。这个就更不配合了,直接趴地上,将胸口压的死死的,不得不动用一点内力,将其翻个身。 摸完十几个人,已经有点累,可看着满地的武器,如今怀揣着师傅家当,足有万两银子,可过过穷日子的他,又舍不得不要,只得又捡了些看得上的扔向马车,车夫见状,麻利地拾起来塞进车厢。奥,可别误会啊,这些兵器可不是战场上用的刀枪剑戟弩,不然车上装多了可是会被当成要造反的,要被杀头的哟。嘿嘿,所以所谓的兵器除了小头目扛着的那把刀,其他的不过是些劈柴的斧,砍柴的刀,或者原本是切菜杀猪用的,才敢捡拾。有些之所以看不上,是因为豁了口,卷了刃,只能卖给铁匠铺,太不值钱了,还麻烦。 清理完毕,如今轻功已经练的不错的云新曦,累得倒也腰不酸,背不痛的;他走过车夫身边时,总是会从篓里抓样东西,也懒得看是什么,就朝着马车夫扔过去。车夫呢,也是从不嫌弃,雇主甭管给啥,一声“谢谢东家”后都是往怀里一揣,然后对着路边如烂泥般躺倒的劫匪,傲娇地扬鞭赶车,继续前行。 云新曦也曾申请过,路上遇到劫匪时让他出手试试,可老头总是朝他翻个白眼,意思很明显:你太弱鸡,耽误事。其实老头也有细心的一面,他没有说的是,一直以来,他都让徒弟在人前喊他老头,而不是师傅,甚至除了在画圣那里,其他场合都没有公开承认过云新曦徒弟的身份,只说是自己买的小厮,主要是考虑到徒弟还有家人,唯恐暴露了他,给他和他的家人惹麻烦,不像自己,只是孤身一人,闯荡江湖,无牵无挂的,也可见他对这个徒弟是真心看重。 云新曦当然知道老头嫌弃自己,每次遇到劫道的,耽误时间的并不是缠斗的过程,而是他那“慢悠悠”的“摸鱼”过程。 有次遇上了一个人多的场面,一下子涌出来几十个,毒仙老头嫌弃云新曦这个弱鸡小徒弟,慢吞吞地一个一个将匪徒跟翻烙饼似的翻呀,摸呀,实在不耐烦,便对马车夫一招手:“还不快点去帮忙,手脚麻利点,谁摸到的东西就归谁。” 马车夫极其热情,脆生生的答到:“好嘞,这就去。”然后麻溜地爬下马车,乐癫癫的去按老雇主的要求去帮小雇主的忙,并保准摸得又快又仔细,恨不得连对方鞋底的泥都刮下来,再喜滋滋地往怀里揣。不过他们摸鱼的时候,也没有忘记时不时朝着可恶的匪徒泄私愤,在匪徒的身上,这里狠狠的揪一下,那里掐一把。要不是老头心急,马车夫会一点也不嫌弃的扒了匪徒的衣服带走。 也正因如此,跑了大半辈子车的三个车夫,从未像这次差事一样,盼着路上多遇些劫匪,越多越好才称心。可这念头终究是念想,劫道的只听他们老大的号令,哪会管三个不相干车夫的心思?不是你盼着,他们就会准时出现的。这十多天跑了几百里路,连个劫道的人影都没瞧见。 云新曦这一路上,遇到城镇就歇脚,价钱合适就卖点药材,或“兵器”,还有路上摸来的一些物品,买一些衣服吃食等,一路走一路卖,车上的物品越来越少,腰包越来越鼓。眼瞅着目的地越来越近,车夫们总算盼来一伙“劫匪”,却个个穿得破衣烂衫,面黄肌瘦,与其说是劫匪,倒不如说是一群逃难的灾民——呵,可不就是一群难民嘛。 见多识广的毒仙老头,只从马车上轻飘飘地飞到那群人面前,提刀做了个要砍人的架势,吐出一个字:“滚。”那些人便如鸟兽散,马车不过稍稍放慢了些速度,连停都没停,就又继续往前赶。 路上歇息时,云新曦忍不住问师傅:“刚才遇到的那些是什么人?怎么那般狼狈?”老头淡淡道:“这里怕是遭了灾,这些都是难民。”云新曦心里咯噔一下——这里离家已经不远了,不知道家里如今怎么样了?毒仙瞧出徒弟的担忧,翻了个白眼:“你担忧有什么用?家里若没事,迟早回去都能找到;若是家人逃荒走了,你知道去哪寻?回去也是白跑一趟。”云新曦听着这话虽不中听,却是实打实的道理,只得把心沉了沉。 第305章 孤独的画圣 另一边,画圣自安青府与云新阳等人分开后,便回了欢乐谷。这日午后,他独自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仰望着深邃无底的天空,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空落。武林中,他既没了敌人,也没了朋友,只剩老毒虫这个半脱离江湖的老头,还能算半个朋友;丹青界仅剩的两个小友,一个前年去了地府,一个去年也寻阎王爷作伴了,再也不会搭理自己。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如今收了两个徒弟——兴旺那小东西虽刚启蒙,还说不准将来在绘画上有多大出息,但眼睛毒辣得很,没什么功底,竟能看出他和老毒虫绘画水平的高低,细心培养下去,或许在鉴赏方面能有所成就也未可知。 想到徒弟,他便觉得既然担了师傅的名头,不管他们将来能不能传承衣钵,都不能撒手不管。于是扬声喊:“来人,帮我收拾行李,备辆车,过两日我要下山。”话音刚落,忽然察觉山下有人正往山上飞掠,已接近山腰的小院,却没感受到危险气息,便猜是不是老毒虫回来了? 正想着,一个灰头土脸、脏不拉几的老头子从房顶上飞身落下,稳稳落入院中。画圣皱起眉头,嫌弃道:“你就不能别每次来都搞得这般狼狈?跟个臭要饭的似的。” 毒仙不服气地撇撇嘴:“世上有几人能像你这花痴老龟毛,活得这般精细?”说着,一屁股坐到茶几另一边的太师椅上,“再说了,你敢说你不是日日盼着我来?不然为啥不管我啥时候到,都有张空椅子在这儿等着?再嫌弃我,我转身就走,以后你求我,我都不来。” 画圣懒得跟他斗嘴,喊了声:“来人,备洗澡水。”想了想又问:“你的小徒弟呢?没被你试药毒死吧?” 毒仙瞬间炸毛,瞪着眼:“你狗嘴里就不能吐出回象牙来?” 画圣嗤笑:“怎么?被我说中了?你还真给徒弟下药,把他练成百毒不侵的毒人了?” 毒仙火气更大:“那明明是意外!你能不能别胡说?再胡扯,信不信我毒哑你!” 画圣见他这般辩解,知道老毒虫向来敢作敢当,这般激动,想必真是意外,心里多半也窝着火,便不再多言,只朝他摆了摆手。毒仙也气哼哼地转身去洗漱了。 师傅跑了,云新曦只好认命的指挥着欢乐谷的人,把那些大篓小箱吭哧吭哧地往山上运。 再说云家这边,上午发现地下有空洞后,云新晨兴奋得摩拳擦掌,下午就急着开工。云老二便和大儿子一起,在云新阳划定的地方小心开挖,云新阳也搭手帮忙。 上面一层土不厚,只有一尺多深,挖开后,下面全是石头,硬得很,一下午忙下来,没多少进展。云老二安慰儿子:“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慢慢来。” 次日,云新阳没留在家帮忙挖地窖,去了书院读书;云新晨则和爹一早又去了屋后。因这一层全是碎石,不敢直直往下挖——怕四周太陡,乱石滑落砸到人,所以上面开的口子比较大,进度慢了不少。老黑和豆子也加入了进来。 到今天已是第四天,坑深一丈多了,若再挖不到洞穴,云老二就打算把这大坑再挖深些四周砌上石墙,弄个石头屋子当地窖。刚生出这念头,就发现下面的土变得坚硬无比,完全挖不动了。 正好天也不早了,让大家收工回去休息。云新阳晚上回来得知消息,猜测道:“可能挖到石头层了。明天换个法子:一是把坑底清理干净,看看有没有石缝,有的话就顺着石缝往洞穴方向挖;要是找不到石缝,就只能大面积往洞穴方向整体开挖,看能不能找到入口。” 云新晨皱着眉追问:“那要是还找不着入口呢?” 云新阳沉声道:“要么就绕着洞穴的位置,在四周继续开挖寻找;要是这洞穴是全封闭的,最后实在找不到,就只能用錾子在石头上凿凿看能不能凿出一个洞,再不然,就是现在就停手放弃。” 云新晨的倔脾气一下子上来了,梗着脖子道:“都花了这么多功夫下去,就这么放弃,岂不可惜?我可不甘心!”他转头看向云老二,眼神里满是坚持,“爹,我想接着干!” 云老二笑着点头:“想干就接着干,反正这阵子也没事,下雨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 云新阳又叮嘱道:“要是真发现了洞穴入口,你们千万别轻易进去,等我回来再说。好歹我有点功夫在身,就算不小心掉下去,也不至于轻易受伤。” 第二天,云新晨照着三弟的吩咐,先把大坑底部仔仔细细清扫干净。没想到根本不用费心细找,一道石缝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而且越往洞穴的方向,石缝就越宽。云新晨顿时乐了,拍着大腿笑道:“哈哈,怎么样爹?我这运气向来不差吧!想挖个地窖,老天爷就送了个大洞来,这不就是心想事成嘛!” 一旁的老黑摸着下巴打趣:“我怎么觉得,老天爷送这洞送得有点不情不愿?不然为啥藏得这么深,害得你带着我们费了老鼻子劲才找到?” 云新晨摸着后脑勺点头:“你说得还真在理!这老天爷也是,要送就痛痛快快送,偏要这么折腾人。”嘴上虽抱怨,手里的活却没停。只是顺着石缝往里挖,容不下太多人,老黑和豆子便各自回去忙活了。云新晨一锨一镐地挖着,石缝渐渐拓宽,只是这宽的也只能伸进一只手。于是再次找出錾子开凿。 傍晚云新阳从书院回来,一瞧见这情形就知道有戏,脸上也露出了笑意。不过天色已晚,他没急着冒险,只说等天亮了再细看。 第二天一早,父子三人就赶到了洞口。云新阳先趴在洞口往里瞅,洞里黑咕隆咚的,深不见底的样子。他让大哥继续凿,凿到他能钻进去为止。 云新晨干劲十足,凿了一天,终于凿开一个圆圆的洞。 第306章 云新阳探洞 今天早上,云新阳让大哥找了根粗长绳,几根火把,绳子一头牢牢拴在自己腰间,另一头系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上,叮嘱道:“大哥你拽着绳子,听我指挥慢慢放。” 等身子探进洞里,云新阳闭了闭眼,让眼睛慢慢适应黑暗。适应了片刻,才看清这洞大概有一间屋子那么宽。他从兜里摸出颗石子扔下去,只听“咚”的一声轻响,石子很快落了地,看来洞也不算太深。他便从洞口伸出手,让爹把点着的火把递过来,接过后拉进洞里,试着将火把往下方一扔——火把落地后噼啪燃得更旺,丝毫没有熄灭的迹象。 “大哥,慢慢放绳!”云新阳朝上面喊了一声,脚一沾地,立刻扬声,“爹,再递几个火把进来,我好四处看看!” 借着跳动的火光,他看清这洞长得极不规则。顺着往西的方向,主洞约莫一间屋子宽,两旁岔出几个小洞,像极了正房旁边搭的耳房。那些岔洞都不算深,最深的也就一间房子的长度,浅的只有半间,更浅的地方,就像岩壁上鼓出的一个圆滚滚的大肚子。云新阳快步走到主洞尽头,估摸着从下来的地方到这儿,也就十来间房子的距离。 他转身往回走,重新点了根火把,把原先的火把插在石壁缝隙里让它继续燃着,又往东探去。走了不过一间房的长度,洞身就猛地变窄,到最后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通过,还拐了个弯朝南而去——他估摸着这位置,已经进到自家院子里了。再往前走,洞底渐渐抬高,没几步就到了头,看方位,约莫是在小花园那片。 探查清楚后,云新阳没急着上去,先运了运气,才抓住绳子三下两下就攀到了洞口,伸手扒着洞沿一使劲,稳稳地爬了出来。 此时天已大亮,几人忙活了这半天,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父子三人回了屋,刘氏已把早饭端上了桌。 云新阳把洞里的情形细细说给爹和大哥听,末了道:“我想着,待会儿我再下去一趟,在里边敲石壁,爹和大哥就在外面趴在地上听声,找准位置后,从外面往里边挖,最后把石壁凿开。这样一来,不用把院墙往外扩,二来那个位置也方便下洞。” 云新晨想起老黑的话,忍不住笑道:“我看老黑说得真对,老天爷这洞送得一点都不诚心,还得费这么多周折才能真正用起来。” 云老二笑骂道:“你呀,天天就盼着天上掉馅饼,也不怕哪天馅饼没掉着,倒砸下来块石头!” 云新晨憨憨地摸了摸头,嘿嘿笑道:“爹说得是,还是靠自己双手和汗水得来的东西,拿着才踏实。” 另一边,刘氏心里一直惦记着娘家。先前担心被休回家的娘会来找麻烦,可这些日子风平浪静,倒是爹的腿伤让她放不下。家里只有小妹抱弟一个人照顾,终究不放心,所以她每日都要往娘家跑一趟。 谁知抱弟竟是个极能干的姑娘,把家里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爹的药按时煎好,就连灶台都擦得一尘不染。刘氏看在眼里,渐渐放了心,后来每日回去也只是匆匆看一眼,见没什么需要自己搭手的,便很快回来。好在两家离得近,来回一趟也耽误不了什么事。 徐氏也热络,时常让刘氏带些鸡蛋回去,给刘老头和抱弟补身子。抱弟在云家住了一年,又勤快又乖巧,早把云家人的心都暖热了,如今她回了娘家,大家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好在刘老头的伤不算重,十来天光景就能扶着墙慢慢走路了,抱弟也轻松了不少,刘氏便不用再一天一趟地往娘家跑。 地窖洞口的位置很快定了下来,就在老爷子先前让人在后院盖的那个小草亭旁边。剩下的操作步骤,云新阳都交给了爹和大哥,自己则揣着书本,又去了吴家书院——继续他“薅书薅夫子”的大业。 与此同时,云新曦正指挥着欢乐谷的人,把带过来的大篓小箱一一搬到山腰那间乡间术士炼丹屋里。一踏进一年前住过的屋子,就见桌上摆着残羹剩饭,不用问,准是他那师傅的“杰作”。再探头往西屋瞧,果然,那老头已经洗干净、吃饱喝足,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打呼噜,怕是早跟周公聊上了。 云新曦无奈地摇摇头,觉得这师傅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简直把自己当成了贴身管家兼仆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尘土,脏得像个乞丐,本想先洗个澡再吃东西,可肚子饿得咕咕叫,生怕没等洗完就饿晕在桶里,只好就着一身脏污,先拿起桌上的剩饭凉菜垫了垫肚子。 下午,云新曦正对着一堆笔记整理这些日子学的东西,就听见隔壁屋里两个老头在闲聊。画圣慢悠悠地说:“你这老东西,要是再晚来两天,我就已经下山了。” 毒仙翻了个白眼:“你这花痴又要往哪跑?对了,上次跟你说的那小孩,你去看过了?好玩吗?” 画圣轻笑一声:“嗯,挺好玩的。你这老毒虫,总算做了件正经事。” 毒仙反倒愣了,一脸纳闷——按说这老东西不骂自己两句就不错了,今儿个怎么还夸上了? 毒仙正犯嘀咕,画圣的声音抬高了几分,扬声道:“兴旺他二哥,过几日我要去你家,要不要给家里带封信?” 伏案写笔记的云新曦猛地抬头,满眼惊愕,仿佛没听清。画圣像是嫌方才的话不够震撼,慢悠悠补刀:“怎么?耳朵被你师傅毒聋了?问你要不要给爹娘兄弟带信。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三弟去年中了秀才,我收了你三弟的师傅、你五弟做徒弟,连你三弟和他同窗的武师傅,都算我半个徒弟呢。” 思路向来清晰的云新曦,此刻被绕得晕头转向。毒仙倒听明白了大半,瞪眼道:“你这什么操作?我去一趟拐回一个娃,你去一趟直接一网打尽?太不厚道了吧!把人弄哪去了?不会卖了吧?” “卖”字入耳,云新曦脑子“嗡”的一声。好在画圣立刻回怼:“还好意思说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吐的简直是臭狗屎!卖了他们,我去荒地喝西北风?” 云新曦这才回神,立即起身出屋,身后的椅子被他带歪摔倒,咣当一声,他也顾不上理,急忙问:“画圣,我家人都好吗?没去逃荒吧?” 第307章 老黑看见荒地残影 画圣摸了摸下巴:“这倒没细想,不过应该没事,我让他们提前备了粮食,你家那个水洞,前几年干旱都没降反升,今年水不干,就不用逃荒。” 见了太多逃荒难民的云新曦,心终于落了半拍,又问:“您何时动身?能帮我多带些东西吗?” 画圣摆摆手:“在你家,全家都喊我老爷子,你也这么叫吧。” 毒仙瞬间炸毛,从椅子上跳起来,手指着画圣:“凭什么?你是他家哪根葱?” 画圣哈哈大笑:“服了没,老头?” 毒仙转头对徒弟嚷嚷:“我去你家,全家得喊我老太爷子!” “先叫后不改哟,”画圣笑得更欢,“先前都喊你老头了,改了多别扭。” 云新曦也不管师傅的跳脚,赶紧追问:“老爷子,您何时启程?” “过两日。” 云新曦应声退下,忙着写信备物。他在南疆寻的贵重药材早卖了大半,迢迢千里,路上“摸鱼”可是摸了不少银钱和好东西,这些老头可是说的很清楚,都归他这个小徒弟当私房钱,他现在手里存了不少银票和银子,摸来没卖的东西来路不明不敢带,银票同样不敢带,别让爹娘担心自己跟着毒老头不干好事,银钱来路不明,只打算捎上几十两银子及剩余药材。 另一边,云家挖洞的事倒顺利。花园里面凿通拓大,洞外的坑也让老黑他们填上了,只留了个透气孔,云老二特意砌高,顶上盖了个野鸡窝遮掩,翻整的土地打算来年全种枸杞。 这洞口就成了隐秘的禁地,除了云家人,连梅子都没进过。这次挖洞口,全是云老二父子亲自动手,完工后在洞口盖了间连主屋的小房,洞里架了木梯,洞口盖着木板,上面摆个矮柜遮挡,旁边再放张床,任谁进来都瞧不出端倪。 老黑和豆子让挖就挖,让停就停,让填坑就填坑,让平整土地就平整,到底有没有找到底下的洞?怎么处理了?云家人不说,他们都聪明的半句不问。 一切全部完工,云新晨成就满满的带着三弟云新阳,从外到里的参观着地窖。 “就是洞里太潮,存粮怕是不行。”云新晨嘀咕着。 云新阳忽然道:“书里说城里大户人家冬天往地窖存冰,不仅夏天能拿出来降暑,还能让地窖里的东西存放更久不易坏。吴夫子家就有,不过就一间屋大。” 云新晨斜他一眼:“吴夫子家地窖都去过,还有你没闯过的地方?” 云新阳笑:“小时候不懂事,吴鹏展带哪就跟哪,除了库房和卧室,他家差不多都逛遍了。”云新晨又朝他翻了个白眼。 画圣启程那日,云新曦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直发痒——多想跟着回家啊。可师傅近来要在欢乐谷忙着炼丹制毒,他要学的太多,只能把牵挂写进信里。 画圣一走,毒仙便开了炼丹炉。简单的丹药已全交给云新曦,小家伙上手快得惊人,毒仙咋舌:“看一遍就会了?” 云新曦一脸坦然:“跟炒菜似的,备齐料下锅,或炒或蒸或熬,控好火候时间就行。” 毒仙哑口无言——活了大半辈子,头回见把炼丹比成炒菜的。可偏偏这“菜”炒得还不错,他索性不断升级难度。偶尔炼砸了也不心疼,反正浪费的不是自己的药材,只盼着早日把徒弟教会,好躺着养老。 今年的冬天依然不冷,屋檐都没结过像样的冰棱。眼瞅着快进入腊月了,早上,天还没亮,云新阳一推门,却见细碎的雪花正斜斜飘着——不是鹅毛大雪的铺张,倒像雪婆婆隔着纱筛往下抖落的白糠,簌簌地落,沾在衣襟上便化成细水痕。 虽不刺骨,可雪沫子钻领口、沾发梢,潮乎乎的也让人不适。云新阳转身回屋,翻出件单层披风来。那是夏日里扮侠客、跟着车去县城卖药时,娘特意给缝的,靛青色的面,边角绣着几枝瘦竹。他往身上一披,系带勒紧,兜帽往头上一扣,倒有几分江湖气。 此时家里人都还没醒,老爷子又不在,后院这小院子静悄悄的。若从大门走,得绕半圈去开门,必定惊动旁人。云新阳略一凝神,提气纵身,足尖在墙头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像只掠水的燕子,悄无声息地飞掠向墙外的荒地。披风下摆被风掀起,在微弱的一丝雪光里划开一道淡青色的残影,转瞬就没了踪迹。 墙根下,刚披衣出来撒尿的老黑正迷迷糊糊地拎着裤腰放水,冷不丁瞥见那抹影子,吓得一哆嗦,半泡尿愣是憋了回去。他揉了揉眼,再定睛去看时,墙外只剩下簌簌飘落的白雪,哪还有什么人影? 这已是他第几次撞见“会飞的”了?老黑心怦怦直跳,提着裤子就往屋跑,一头扎进被窝,连脑袋带脚裹得密不透风。可缩了半晌,又琢磨过来:自己在云家待了这些日子,就算撞见过,也没挨过半分欺负。莫不是真像暗地里传的那样,人家只收拾对云家不怀好意的?这么一想,心渐渐落定,连带着呼吸都匀了些。 云新阳落进荒地深处时,雪还没积住。荒草和灌木丛上蒙着层薄薄的白,倒像长了层绒毛,风一吹,簌簌往下掉雪粒。他寻了块大石坐下,先闭目静气,丹田内的气息缓缓流转,待周身暖透了,才起身练拳。一套拳法打完,额角沁出细汗,他又耍了趟剑法,剑光在雪雾里闪着冷光。自从上次察觉自己的功课比汪泽瀚稍逊半分,他练功既不敢懈怠,却也不敢耽搁太久——不过半个时辰,便收了势,这时天已经蒙蒙亮,从大哥已经提前给他打开的正门快步回了家。换衣、吃饭,揣上书本往吴家书院赶时,天边的雪已经停了。 云家的门晌午又被敲响,是黄三。 他穿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顶破毡帽,脸冻得通红,见了开门的云老二,嘴唇嗫嚅了半天,才道出是来借粮的。 黄三秋日里把家里最后一头黄牛卖给了云家,又在这儿做了仨月短工,本是攒了些银子的。原想着买些细糠粗面,掺着野菜总能熬过冬天,偏生老娘一场急病,抓药花去大半,最后还是没能留住人。买了副薄棺材,手里就彻底空了。如今一家三口,缸底朝天,连野菜都挖不到多少,实在没辙了,才厚着脸皮来敲云家的门。 第308章 老爷子变飞鸟 “想……想借一斗粗粮,”黄三的声音压得极低,帽檐快压到眼睛,“配上野菜,能撑到开春。明年我一家三口都来做工抵债,长工短工都行,要是信不过,我现在就跟您签文书。” 云老二看着他冻裂的手,想起他干活时的踏实,心里已有了数。“借粮可以,”他沉吟道,“但有个条件。”说着取来纸笔,写下张借条,“这上面写的是借两斗,但是你只能拿走一斗。” 黄三一愣,抬头时眼里满是诧异,才要想着:云家看着老实,没想到心这么黑,又听到云老二接下来的话。 “剩下那一斗,”云老二没把借条递给他,“开春你带着婆娘孩子来上工,只要你守口如瓶,不把借粮的事往外说,给我招来更多人上门,惹来麻烦,剩下那斗粮就当是预支的工钱,上工时领。” 黄三接过云老二伸手递过来的借条,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都在抖。他原想着能借到半斗就谢天谢地,哪成想竟有这等好事?守口如瓶算什么难事?他连连点头,嘴里说着“一定一定”,然后满心感激的摁上了手印。当他接过那斗沉甸甸的粗粮时,指节都泛了白。 眼看天近傍晚,黄三又犹豫着开口:“东家,能不能……让我在荒地躲到天黑再走?白日里背着粮,怕……怕遇上抢东西的……” 云老二了然,点头应了。黄三千恩万谢地抱着粮袋去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另一边,老黑和豆子住的小屋也飘起了炊烟。 豆子正蹲在灶门前添柴,见老黑揉着眼睛从云家那边回来,便扬声道:“今儿是腊八了,家里就剩点碎米和半把干菜,要凑齐八样熬粥,只能去荒地挖些苦苣,蒲公英之类的凑数,熬出来怕也跟平时的野菜糊糊一个味儿。” 老黑缩着脖子搓着手,忽然嘿嘿笑起来,眼里泛着光:“我看咱俩晚饭干脆别做了,等着大东家送那香喷喷的‘猪食’不就成了?” 他一想起去年此时,大东家让人送来的那一大盆腊八粥,就忍不住咽口水。 豆子拿起烧火棍敲了他一下:“就你嘴刁!吃了一回就惦记上了,等着人喂可不是什么好毛病。”他往灶膛里塞了块松木,火苗“噼啪”窜起来,“再说腊八又不是年节,东家忘了也正常。你要是非等着,今晚饿肚子睡不着,可别怨我。” 俩人都是苦出身,打小家里能有口热粥就不错了,哪知道富庶人家有腊八送粥的规矩?去年那盆腊八粥,只当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未必年年都有。 而此时,画圣正走在通往荒地的小路上。 他还是一身白衣,身后跟着上次那个赶车的老周和小厮阿福。昨晚在镇上客栈歇了一夜,今早没让马车往荒地去,只到了镇子外僻静的岔路口,便下了马车,挥手让老周把车赶回去:“先回去找个院子租下来住着,我先去那里?你们应该知道东西归置好了就送过来。” 老周应着,将马车掉头赶回去,老爷子负着手往荒地走,脚下踩着薄雪,发出“咯吱”的轻响,背影在空旷的田埂上,倒像幅写意的水墨画。 老爷子绕到云家侧面的荒地,身形一晃便轻盈的掠到云家大门口时,他压根没抬手敲门,足尖轻轻一点,周身那袭月白长衫便如振翅的白鹤,悄无声息地掠过高高的院墙,稳稳落进了院里。 幸好这会儿豆子和老黑都缩在自己屋里烤火,没撞见这幕——不然大白天见个白影从墙外飘进来,非吓得魂飞魄散不可。 今日天放晴了,日头暖暖地晒着,院头的积雪正一点点化成水,滴答滴答打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珠。云老二正抱着大孙子亮亮在院里玩,手里捏着根红绳,逗得孩子咯咯直笑。亮亮还不满两周岁,圆滚滚的像个糯米团子,老爷子春天走时他才满一周岁,这半年多,早把这位老爷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小家伙眼尖,瞅见个白影“呼”地从墙上落下来,吓得往爷爷怀里一缩,随即又好奇地探出头,指着老爷子奶声奶气喊:“爷爷!飞……飞进来个大的!”他小手乱挥,想形容又说不明白,憋了半天仰起脸问,“他是……是鸟人?还是鸡人?会说人话不?” 云老二被孙子这话逗得哈哈大笑,直拍大腿,转头冲老爷子打趣:“瞅瞅,让你总爱显摆这飞檐走壁的本事,这下被小娃娃当成飞禽了吧?” 云老二本就是个实在农人,没见过江湖险恶,也不懂什么高人风范。任凭老三云新阳把老爷子吹得神乎其神,吴夫子武师傅他们如何敬畏,在他眼里,这位住家里的老爷子不过是个有点本事、爱讲究,一样要吃喝拉撒的——碗要白瓷的,茶要新沏的,被褥得晒得有太阳味。又可以任由自家小儿子兴旺在他面前任性胡闹的老爷子罢了。所以他一直都是以一颗平常心来对待,因此偶尔见面,说话向来随便,没半分拘谨。 老爷子倒也不恼,反而觉得这份随意比客套舒服,摸了摸胡子笑道:“也是,住到寻常人家,是该守点寻常规矩。”他冲云老二拱手,“以后尽量走正门,不吓着娃娃。” “这就对了嘛,”云老二抱着孙子往堂屋走,“高人就得低调,藏得深才神秘。您说是不?” 老爷子捋着胡子点头,心里竟觉得这农人说的颇有道理——把本事全亮出来,哪还有半分神秘感? 云老二让亮亮去找娘,自己引着老爷子进堂屋坐下,扬声喊儿媳妇烧水泡茶。如今家里添了个小灶,铜壶坐在柴火上,不多时就“咕嘟咕嘟”冒起了热气。刘氏端着茶盘进来,青花瓷碗里飘着碧绿茶尖。 云老二又让刘氏去找她婆婆,给老爷子收拾屋子,老爷子的屋子平时也时常有人收拾,这会儿收拾起来也简单。 老爷子刚抿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袋子往桌子上一放:“这是你家二小子带回来的,还有些东西在镇子上,下午让人送来”。 第309章 你家莫不是有仙人下凡? 云老二把袋子往怀里一揣,笑着:“先不看,等会儿静下心慢慢读,只是我家二小子又去你的欢乐谷了,怎么没有跟着你一起回来?。” “不是有信吗?信上应该有说吧。” 说话间,午饭时间就到了, 以前老爷子住在云家时,并不跟云家人一起吃,都是在后院由兴旺或云新阳吴夫子他们陪着吃饭,今日来的突然,后院还没有准备好,就留在了前院用饭。 老爷子和云老二就像平常人家的祖孙俩一样,边吃边聊着今年的年景,干旱时百姓日子的艰难,忽然刘氏端来个青瓷大盘,里头躺着两条油亮亮的红烧鱼,足有斤把重,鱼眼圆瞪,鳞都刮得干干净净。 老爷子眼睛一亮,放下茶碗:“这旱情刚过,河沟都见底了,哪来这么大的鲜鱼?” “从水洞里冒出来的,”云老二给老爷子夹了块鱼腹,“大旱时,为了从水洞里多放些水出来,我和晨儿就在水洞下方石头上凿了个大口子,五月末水洞水位不但没有下降,反而猛涨,这鱼就顺着石槽流出来了,这不就捡了个大便宜。” 老爷子挑着鱼刺,心里暗道,云家凿宽了水洞,才引来了这鱼?这可不光是巧合,简直是绝境里的奇遇。他抬眼打量着云老二,笑道:“你们这一家子,原是普通农户,如今奇遇一桩接一桩,莫不是有仙人下凡,才得老天爷这般眷顾?” “前两年遇着个老道,还有个云游和尚,都说我面相里,后半生的命数改了。”云老二挠挠头,这是他头回在外人面前说这事。 “哦?”老爷子来了兴致,“算命打卦这一套我还真是丝毫不懂,甚至我年轻时最不信这些算命打卦的,可活久了,倒觉得有些事真是冥冥中定好的。”他夹了口鱼,“还真是说不清楚。” “我也说不清,”云老二扒了口饭,“但不管有没有老天爷帮忙,自己得肯干。即便是天上掉馅饼,也得你努力伸手去接,才能比别人得到的更多,光躺着等馅饼砸嘴里,能不能接到就很难说了。” 老爷子重重一点头:“这话在理!老话不就说‘天道酬勤’?” “对对,”云老二笑得见牙不见眼,“就这意思!老天爷扔馅饼时,看到谁伸手接得勤,他也一定乐意多扔你两个。要是懒得动,馅饼扔给你都不接,最后掉地上摔烂了,换我是老天爷,也不爱给这种人扔。” 老爷子这才正经打量起云老二——今年干旱晒得黝黑的脸膛,手上全是老茧,看着跟村里随便哪个老农没两样,可说出话来却透着股实在的通透。难怪能养出云兴旺那样机灵的儿子,云新阳那样沉稳聪慧的少年,还有老毒虫那个细心周到又大胆的小徒弟。他以前只跟兴旺、新阳或是吴夫子闲聊,今儿才发现,这云家当家人,肚子里的见识可比外表看着深多了 老爷子喝着酒,忽然想起云新曦在欢乐谷念叨家人的模样,笑道:“你家老二在外面,可惦记着你们呢。” 云老二眼里漾起暖意,拍了拍怀里的牛皮袋:“这小子,肯定写了不少话。” 两条鱼吃得只剩骨架,老爷子摸着肚子,忽然觉得自己记挂着的只怕不仅仅是两个徒弟,还有这农家小院的饭菜,以及这温馨的时刻。 老爷子来荒地前就猜测今年这里大旱,云家的物资肯定匮乏,他一辈子养尊处优惯了,可不是一个能过的了苦行僧一样日子的人,下午就有人送了一大马车的东西来云家,除了他的绘画用的笔墨纸砚,棋盘,乐器,衣服和日用品,还有精米细面以及肉类物资,以及一包银子,一箱子药材。 老爷子说:“银子和药材都是你家的二小子给带回来的。” 云老二对老爷子说:“其实家里也不是没有银子,只是在这荒年里,我一个一般农人家里,即便是有钱也不敢明目张胆的买这买那露富,甚至家里的一点粮食都是东藏西躲的放着,如今老爷子你来了,倒是不怕强盗土匪的,只是不知道老爷子,你能在这里过多久?还有就是我的那些亲戚,邻居们见着我家好像发了的样子,会不会闻风而动?都上门来打秋风也不一定。” “你的意思是让我少往这里送东西,以免给你招麻烦。”老爷子问。 云老二没有否认。老爷子想了想“这样吧,我让他们夜间偷偷的来送,不让人知道,总可以了吧?”云老二觉得也只能这样。 云家现在每日吃什么喝什么,都是有刘氏来管,今日腊八粥,要是往年随便放点腊肉,腊鸡,腊肠什么的煮一煮,可今年这些都没有,三小叔子云新阳刚回来那会儿还经常上山去打猎,弄些野鸡野兔给家里打牙祭,如今也不知道为什么,好长时间都不去了,今日的腊八粥,只能做素的了,老黑豆子那里今年她也没有打算像去年那样,只打算给上两碗,意思意思。 云新阳确实自从知道,虽然自己在这一届秀才中是佼佼者,但与上一届秀才相比,总感觉有点差距,如果一起下场,必然竞争不过,便发奋要更加努力读书之后,确实没有再浪费时间去山里打猎。 正为难腊八粥怎么做的刘氏,看到这些老爷子送来的东西,就去找婆婆问怎么办?徐氏交代:“老爷子送什么东西来,咱们就给他单做什么饭菜,咱们家平日里吃什么依然照旧,别沾老爷子的东西。”刘氏点头。 云新阳傍晚回来才知道老爷子来了,高兴的冲到后院去见老爷子。 老爷子见到云新阳就跟自家长辈见到晚辈一样,仔细的打量着:“嗯,长高了,荒年也没有饿瘦,我歇上一天,明天看看你的武功,画技可有长进?” 晚上,云新阳陪着老爷子吃完晚饭,就被他爹招到了自己的房间,只见他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牛皮袋子递过来。云新阳疑惑的看了一眼爹,云老二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拿出来看。 云新阳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展开信纸,却发现里边包着一张二十两的银票。他将银票递给爹。 第310章 上天不负大眼珠子 云老二原以为儿子能带回来那一包银子,已经很可观了,这还有银票带回来,惊讶不已。 云新曦还猜的真是准,云老二见到又是银子,又是银票,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担心二小子别在外边跟着那个毒仙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示意云新阳快点读信。所以当时云新曦想来想去,最后只敢在信里又塞了二十两银票,不敢再多放,为的就是怕爹娘怀疑他学坏了,将来回去了,迎接他的不是爹娘欢喜的目光,而是个大棒子。 云新阳开始读:“爹娘哥嫂弟弟们,你们都还好吗?或许你们已经从老爷子那里知道了,我离开家先去了欢乐谷,然后又去了南疆,在南疆待了一年多,这些银子和银票都是我从山里采挖的那些贵重药材卖的钱,我出门在外,顾不了家里,又东奔西跑的,这些钱财也不方便带在身上,正好遇上老爷子去我家,就让他带回家补贴家用,老爷子已经告诉我弟弟已经考上了秀才,他也收了五弟做徒弟,知道家里一切都好,我很开心,你们不用担心我,跟着老头,没人敢欺负我,这次在欢乐谷有许多事情要做,可能要多待些时日,等方便时我会回家看你们的。曦儿。” 云新阳读完信,又将信递给爹,大家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的坐了一会儿,云老二挥挥手都去休息吧。云新阳想有了这封信,爹娘这个年也能过的安心些了。 眼瞅着年关一天天近了,云新阳心里跟明镜似的。就算家里卖药卖鸡蛋得了不少银子,二哥又带了银子回来,可若是不另外想办法,守着这白花花的银子,没荤腥的苦日子还得继续熬。倒不是镇子上没有卖肉的。毕竟在这穷人家,家家缺粮的节骨眼上也不能去镇上公然买肉,太扎眼。他盘算了半天,要想家人们肚子里能有点油水,唯一的办法只有再进一次山打猎。 明日初十是休沐,不用去学堂,正好合适。他跟爹和大哥一说,云老二和云新晨自然没有一人有意见。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父子三人就背上背篓,揣上干粮,悄没声儿地进了山。刚出了那片荒地,云新阳就攥紧了手里的石子,眼睛瞪得溜圆,他打算,甭管是野鸡、野兔,哪怕是只飞鸟,只要让他看见了,都会毫不吝啬的送它们一颗小石子。虽说他这石子扔得百发百中,谁也甭想躲开,可架不住这大旱,连动物都遭了殃。走了快小半天,太阳都升的老高了,别说野鸡野兔了,连只老鼠都没瞧见,真是邪门了。 好在上天不负云新阳瞪得溜圆的那两只大眼珠子,让他发现了一只野兔从洞里探出了头,只是野兔还没有打探清楚周围的情况,决定出不出洞呢,云新阳“嗖”的一声,一颗石子就送了过去。 云新晨唯恐魂魄去了阎王殿的小兔子,身体又掉回了洞里,眼疾手快的奔了过去,抓住了兔耳朵,麻溜的拽出了兔子洞,乐滋滋的扔进了身后的背篓里。兄弟俩虽然配合默契,只是这样的事情可遇不可求啊,云老二于是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找药材上。 走过一道坡,翻过一座山。换作往年,跑这么远的路,背篓早就装不下了。可今儿个,云新晨的篓子里,也就三只鸟、两只野鸡、一只野兔。他倒挺知足,嘴里念叨着:“不错不错,总算没空手。” 云新晨满意,可不代表云新阳也乐意啊,他可是特意抽出一整天的读书时间来打猎的,不弄个满载而归,怎么对得起自己那宝贵的时间? 爷仨接着往前走,又绕着一座山走了半圈,越过一道岭。就在云新阳快要泄气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了一群野猪!他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跟过年杀自家猪似的,大方地对爹和大哥说:“你们先挑,看中哪头就逮哪头!” 话是这么说,可跟选自家猪还是不一样。自家猪能进圈里慢慢挑,这会儿只能躲在野猪屁股后面悄悄瞅。父子三人猫着腰,跟在野猪群后面走了十几丈远,云新晨瞅了半天,终于看中了一头不大不小、膘肥体壮的。 云新阳怕自己动手时,惊了其他野猪,万一冲撞了爹和大哥就糟了。他让两人各找了棵大树爬上去躲好,这才绕到野猪群前面,掏出一颗顶针大的石子,瞄准了那头被选中的野猪。上次大哥已经见过他的轻功,这次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只听“嗖”的一声,石子精准地砸在了野猪头上。那野猪疼得刚要张嘴大吼,可“嗷”字刚出口一半,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没了声息。 树上的云新晨看得真切。旁边的野猪被突然倒地的同伴吓了一跳,疑惑地扭头看了一眼,见同伴头上血流如注,竟没觉出啥不对,摇摇晃晃地走开了。其他离得稍远的,更是该干啥干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云新晨心里直乐:“人们比喻一个人笨,都会说笨得像猪,看来这话真没说错。活生生的同伴死在跟前,血流了一地,它们竟半点危险都没察觉到,连跑都不跑,真是蠢得没边了!也活该成咱们的盘中餐。” 云新晨看到其它野猪走远了些,便乐颠颠地从树上滑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奔过去,好像慢一步,这到手的肉就飞了似的。他早有准备,掏出绳子三下五除二就把野猪捆结实了,又拿出两根用破布和麻线编的粗绳,系成两个绳套,往肩上一搭,轻轻松松就把野猪背了起来。 云老二和云新阳也赶紧背上背篓跟上。没走多远,又遇上一群野山羊。这山上的野山羊可不常见,云新阳眼睛又亮了,扭头问爹:“要不……再来一只?” 他话还没说完,云新晨就急不可待地嚷嚷:“要!必须要!老天爷送上门的礼,哪有不收的道理?这叫却之不恭!” 云老二笑骂道:“才读了几天书,就学会拽文了?” 云新晨乐呵呵地傻笑:“我又不像三弟考科举,读书不就是为了显摆显摆嘛。” 云新阳还在等爹的意思。他虽说打猎是把好手,可干力气活却不擅长,向来只负责打,不负责背。这事儿还得看老爹拿主意。 云老二心里盘算着,离家还有老远的路,一头野猪就够爷俩轮流背的了,再加上一只羊,怕是得累趴下。可瞅着大儿子那眼巴巴的样子,又实在不忍心拒绝,只好对云新阳点了点头。 第311章 打猎归来路上趣事 云新阳得令,立刻飞奔过去,看中一只最肥的山羊,又是一颗石子送过去,“砰”的一声,山羊应声倒地。云老二放下背篓,正准备把羊塞进去,云新阳有点不好意思了。爹和大哥都背着沉甸甸的猎物,自己空着手像话吗? “爹,把您篓子里的东西分我点。” 云老二也不客气,从篓子里捞出几只野鸡扔给他,然后把山羊稳稳当当地塞进了自己的背篓。云新晨也赶紧背起野猪,爷仨继续往回赶。 山路本就崎岖难行,背着这么重的东西,更是举步维艰,尤其是下山的时候,脚下稍不留神就可能出事。正走着,前面出现了一个陡坡。云新晨喘着粗气,看着背上的野猪,忽然灵机一动:“这死猪都不怕开水烫,磕磕碰碰的怕啥?干脆让它自己滚下去得了!” 说干就干,他放下野猪,解开背带,就要往下推。 云老二在后面瞅得真切,一眼就看穿了大儿子的心思,忙不迭地扯着嗓子提醒:“晨儿,当心些!可别把自个儿也搭进去!”云新晨脆生生应了声“好嘞”,脚下麻利地往下挪了几步,寻着棵胳膊粗的松树牢牢扶住,攥紧绳子便往山下拽那野猪。 这野猪本就憨笨,此刻又没了生气,被绳子一拉,在陡坡上只知道直挺挺往下滑,哪里懂得“刹车”?冷不丁地,圆滚滚的猪屁股“咚”一声撞上云新晨的脚踝。好在他早有防备,抓树抓得紧,不过踉跄了一下便稳住身形,可这一下还是惊得云老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急道:“这样不行!太险了!” “爹,我来试试。”云新阳开口道。 云老二摇头:“不行!你也不成!” “成不成,总得试了才知道。”云新阳坚持着,目光扫过这光秃秃的陡坡——树稀得可怜又细弱,想找个稳当的支撑点都难,这般拉扯确实凶险,可换个法子呢?他让大哥解开猪身上的绳子抽掉,将野猪调转方向,让猪头朝下,自己则蹲在猪身侧面,双脚如钉入地般扎稳,深吸一口气,将丹田之气缓缓聚于掌心,对着猪屁股轻轻一拍。 只听“呲溜”一声,野猪像抹了油似的滑了下去,中途撞上块半露的岩石,翻了个跟头,依旧势头不减,一口气滑出十几丈远才在一小片草丛里停下。 云新阳练了这些年内功,功夫虽日渐深厚,却极少这般实打实运用,方才他心里也没底,只敢试探着用了二分力,想着若是推不动再加重力道,没成想效果竟这般好。 云新晨看得眼睛都直了,等跑到野猪跟前,依葫芦画瓢将猪调过头,憋得满脸通红,使出吃奶的劲儿对着猪屁股狠狠一巴掌拍下去,他想着,这一掌拍下去,猪不出去十丈,也一定有八丈——结果野猪只晃了晃屁股上的肥肉,竟纹丝不动。他咂咂嘴,看向三弟的眼神里又多了几分敬佩:这小子的力气,真是深不可测。 等云新阳三两下把野猪推下山梁,日头已快爬到头顶。山脚下恰好有条潺潺小溪,云老二便决定父子三人在此歇脚。拾柴的拾柴,打水的打水,不多时瓦罐里的水便“咕嘟咕嘟”开了,饼子也烤得香喷喷的。三人匆匆吃了些东西,不敢多耽搁,云新晨重新背起野猪,继续赶路。 都说下山难,可负重上山更难。云新阳看着大哥脚步越来越沉,额头上的汗珠滚成了线,心里急得发慌,却帮不上体力上的忙,只能绞尽脑汁想办法。又一次停下歇息时,他眼睛一亮,砍来一堆粗细适中的树枝,解下自己身上没用的绳子,穿过树杈将枝桠上部捆扎结实,让大哥和爹帮忙把野猪挪到树枝上,再用绳套套住猪头,让大哥把拴树枝的绳和套猪头的绳一并搭在肩上往前拉。 这一拉,云新晨顿时眼睛发亮:“嘿!这法子妙啊!”拉着走比背着省力多了,最要紧的是,猪的重量不再死死压在身上,想歇脚随时能停下。云新阳跟在后面看了一段,又让大哥停下,把树枝旁多余的枝丫清理掉些,云新晨拉着走在密林里,果然更顺畅了。他一边走一边感叹:“读书就是好啊!这脑子转得就是快,我咋就想不出这招呢?” 云新阳听了直乐,这法子哪是从书上看来的?不过是瞧见人们搬不动重物时总爱拖着走,又怕直接拖着野猪走,野猪皮被磨破不要紧,再把肉也刮掉就不划算了,才想着垫些树枝试试,没想到还真成了。 绕过这道坡,到家还得再翻一座。这座山虽不高,林子也稀,坡也缓,却满是乱石,先前那法子根本行不通。云新晨只得再次背起野猪,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等他们开始下山时,太阳早已斜斜下垂,像个烧红的火球挂在天边。云老二喊住云新晨:“换换吧,我的背篓总比猪轻些。”云新晨早已筋疲力尽,只得放下猪,和老爹调换了负重。 云新阳跟在旁边,打趣道:“大哥,这会儿后悔还非要带上一只羊了不?” 云新晨喘着气笑:“后悔啥?前几年那次捡野猪,我和爹可比这累多了。想填饱肚子,哪能不费力气?” 兄弟俩正说着话,忽然听到“哼哼”声。云新晨一愣,也没过脑子,就脱口而出:“难不成这死猪被咱们折腾活了?那也太邪门了!”毕竟这野猪不说头上的大窟窿,如今身上的骨头被折腾的只怕都没几根是完整的了。 云新阳朝前方努努嘴,示意他细看。云新晨往前一瞧,只见两只体型不算太大的野猪正横在路中间,顿时差点跳了起来,不满的小声嘀咕:“老天爷这是逗咱玩呢?早不送晚不送,偏等我翻山越岭,大老远的背者之死猪累得腰都快断了又送上门来!这是成心气我呢?”随即他又转头问云新阳,“这……要还是不要?”云新阳有点想翻白眼,大哥看似征求自己的意见,实则把“想要”两个字,赤裸裸的写在了脸上。 云新阳这个向来做事果断的人,这会儿心里也揪成了麻花。想要是真想要,毕竟这儿离家可比先前近多了,但是要是真要的话,可眼下刚开始下坡,到山底还有好长一段路,下了山进荒地,回家的路还有一段,就现在这点负重都快扛不住了,再加两只野猪,岂不是难上加难,让爹和大哥轮番的将野猪往前挪,还不得挪到天亮啊? 第312章 护犊子的吴夫子 云新晨没让云新阳纠结太久就咬了咬牙:“要!大不了我们在这儿守着,阳儿你回去叫人来帮忙!” 云老二看着不远处那两只还在死死的挡着他们的路,低头拱土、浑然不知危险的野猪,天色都快黑透了,心里也冒了火,对云新阳道:“既然它们非要送死,就先解决了再说!” 云新阳早有防备,见野猪离得不远,怕它们突然发狂冲撞爹和大哥,早已摸了两颗石子在手心。听到爹发令,手腕一扬,一颗石子如流星般飞出,紧接着又是一颗。两只野猪还没反应过来——不过是没吃饱,想多找些吃的,挡了一下下路而已,招谁惹谁了?——便“噗通”“噗通”相继倒地,没了声息。 云老二这才走上前,卸下背上的东西,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的青筋还在突突直跳。 云老二父子三人望着地上的三只野猪、一只山羊,还有几只兔子和野鸡,一时间都有些发愣。这收获不仅大大超出了云新阳“满载而归、弥补一天没读书损失”的预期,甚至还大大大的有富余,眼下只能场外求助了。 谁去求助呢?云新阳脚程快,本是最佳人选,这虽不是深山,可既有野猪出没,谁能保证不会撞见更凶猛的野兽?把爹和大哥留在这里,他一万个不放心——野猪的血腥味,保不齐会招来狼。云老二也一样,把两个儿子丢在这荒山野岭,他哪里安得下心? “爹,您去吧。”云新阳沉声道,“有我在,保管护好大哥。真要是遇着危险,大不了这些猎物全舍了便是。”云老二咬咬牙,也只能如此了,他背上背篓,急匆匆往山下赶去。 这边云新晨兄弟俩也没敢歇着。云新阳让大哥就近捡些干柴,自己则运起轻功,踩着树顶四下张望,很快就寻到一片松树林,砍了一大抱有干也有湿的松树枝回来。见大哥不仅捡了些干柴,还砍了不少结实的藤蔓,他满意地点点头。 太阳的余晖终于被夜色吞没,好在今日是初十,天上挂着个缺了边的月儿,像个调皮的孩子躲在不密的云层里捉迷藏,时隐时现。朦胧月色下,兄弟俩点起一小堆火,借着光扎起了火把。等云老二带着乐颠颠的老黑和豆子赶到时,已经过了一个半,快两个时辰了。 月儿渐渐西斜,眼看就要落下去,天上的乌云却越来越厚。云新阳兄弟俩早已饿得前心贴后背,云老二赶紧掏出藏在胸口、还带着体温的布包,打开递过去。兄弟俩也顾不上擦手,在身上胡乱蹭了两下,接过饼子就甩开腮帮子猛啃。云老二又递过一个温热的竹筒,两人轮流着边吃边喝,总算垫了垫肚子。等他们吃好,老黑和豆子也把野猪捆扎妥当,一行五人扛着三只野猪,浩浩荡荡往荒地进发,进家门时,早已过了午夜。 老黑和豆子还兴奋得睡不着,问今晚杀不杀猪。云新晨摆摆手:“你傻呀,猪都死透透的了,杀啥杀?赶紧回去睡,明儿一早干活。” 第二天一早,云新阳练了会儿功,打算吃完早饭带兴旺去书院。兴旺听说昨晚弄回三只野猪,兴奋地往后院跑,指着地上的野猪问:“这么大三只,啥时候能吃完?不如送一只给吴家吧。” 云新晨一听,觉得这主意好——送只野猪给吴家做年礼,既体面又省事。这些年云家总觉得欠着吴夫子的恩情,但凡有啥土特产,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吴家,这已成了习惯。云老二也点头应了,云新晨便拉来牛车,把那只小些的野猪弄上车,盖上干草,又套上马拉车。等云新阳和兴旺吃完饭,他便赶着马车,载着野猪和两个弟弟往吴家去了。 吴家看门的仆人打开侧门,听说车上盖着草的是给吴家的年礼,不禁好奇——云家每年的年礼都五花八门,这次又是什么新鲜玩意儿?等云新晨掀开干草,露出那只肥硕的野猪,他惊得直咋舌,暗道自己又长了见识。 晚上吴夫子回到后院,吴夫人打趣道:“你这学生怕是把山里的野猪抄家灭族了吧?所以多到吃不完,竟送了只整猪来。” 吴夫子忙辩解:“山里野猪多着呢,他哪能打完?顶多是想着吴家,多打了一只。再说就算野猪不多,他也不是那等凶残之人,怎会赶尽杀绝?” “还不凶残?”吴夫人挑眉,“我听下人们说,他用石子都打进猪头里了!” “那怎么叫凶残?”吴夫子较真起来,“一击毙命,为的是让野猪少受些痛苦。” 吴夫人白了他一眼:“见过护短的,没见过你这样的,开个玩笑都不行。” “有些玩笑开不得。”吴夫子正色道,“你张口‘灭门’,闭口‘凶残’,传出去是会毁了一个读书人的。” 吴夫人只得认错:“行,我错了,我这不也只是在家里说说吗?” 吴夫子强调:“在家里也不能随便说,不然到时候说顺了嘴,一时收不住怎么办?” 吴夫人见他认真,便说以后会注意,又问:“你对云新阳,好像比对其他学子更上心?” 吴夫子没否认:“或许是他来书院后,是从小我一直亲自教导着,那会儿书院人又少,我几乎把心血都花在了他和展儿身上;或许是他比别的学子更懂事、更有见地;或许是他和展儿情同手足,处处维护吴家;又或许,他对我的感情,本就和其他学子不同吧。” 吴夫人想想也是,书院这么多孩子,她也是只有对云新阳有些感情。 再说云家这边,天刚蒙蒙亮,老黑就起了床,豆子也敲门来了,两人都急着处理野猪,生怕放久了会坏。四个男人加上刘氏和梅子两个女人,忙得脚不沾地,总算在晌午前收拾妥当。 中午梅子煮了一大锅杂碎汤,蒸了杂粮面馒头,招呼老黑、豆子和家里人吃饭。云新晨笑着说:“老黑、豆子,你们怕是很久没吃饱过了吧?今儿尽管放开吃,管够!” 老黑却摇摇头:“那可不成,如今东西金贵,哪能一顿吃个够?太浪费了。”他说着,只喝了一碗杂碎汤,啃了一个馍,任凭怎么劝都不肯再吃。 第313章 山洞进了外来寻粮人 云老二见他这般自律,心里暗暗佩服,便道:“既然舍不得吃,就拿一副下水回去,你和豆子慢慢吃。” 老黑嘿嘿一笑:“谢老东家!不过不用拿回去,放这儿更安全。”他这是防着外面的小偷,更怕家里人——虽说家里人已半年没找过他,可他还是不敢在家里放东西。 吃完中饭回到前院,徐氏一眼瞥见墙根立着的那支燃过半截的火把,指着对云老二道:“喏,亮亮他爷,那是二狼昨儿个夜里叼回来的。” 云老二瞅着那烧得焦黑的火把头,心里“咯噔”一下——准是有人摸到了藏粮的山洞。进洞的人无非两种心思:要么是发现了洞口外人为踩踏的痕迹,想进去探探有没有人藏了东西;要么就是想往洞里塞些什么。这时节,他估摸着前一种可能性更大——怕是有人见了痕迹,起了疑心,想进洞找找看有没有藏的什么东西?既然已经引人生疑,洞里的粮食怕是放不住了,得尽早弄回家才稳妥。 夜里,等全家都睡熟了,云老二父子三人摸黑往山洞去。洞里藏着百多斗粮食,云新阳没让爹和大哥贸然前往洞前,自己先猫着腰探查了一圈,确认四周悄无一人,才招手让两人进洞挑粮,自己则守在洞口放风。父子俩来来回回挑了三趟,天上的月亮像是累极了,慢慢沉到地平线下去,黑幕彻底笼罩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几人只好作罢,摸回屋里歇息。 第二天一早,原本打算去吴家书院读书的云新阳,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坐立不安——他总觉得今日洞里定会出事。跟云老二一说,云老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小心为上。” 云新阳的预感竟真准。前天被狗吓得屁滚尿流逃出洞的那对夫妻,回了家发现毫发无损,睡了一夜,胆子又壮了起来。他们惦记着在洞的第一个岔口闻到的白面味——那其实是云老二之前做标记撒下的,因为就一点点,当时没想到要清扫干净,却不想着留下了祸患,让这夫妻俩发现,并坚信洞里藏着粮食。于是他们动员了几个人,今儿一早就扛着扁担、绳子、布袋,背着篓子,连大白天都每人扛着两根火把,浩浩荡荡往山洞来了。 这边云新阳一早练了会儿功,草草扒了几口饭,揣上干粮、水和书卷,带着刚回来吃食的二狼母子三狗,悄没声儿地摸进了山洞。先将带给大黄的食物喂给大黄,然后顺着洞道摸到藏粮的石屋,又挪到通风口——这儿既能借着微光看书,又能居高临下观察动静。一心二用读着书的云新阳,没多大一会儿,就见山下晃悠悠走来一群人影。 云新阳立刻从通风口处退了出来,找到了在洞里的狗子们,自己则戴上了面罩,屏气凝神守在离洞口不远的拐角。那伙人很快进了洞,却没往藏粮的洞道走。云新阳对洞内岔路不熟,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别出声,带我悄悄的找到他们。” 他也点了支火把,跟着狗儿在岔路里三绕两转,很快就听见了前面传来的脚步声和低语。云新阳赶紧灭了火把,狗儿们有夜视眼,借着那些人的火把折射过来的微弱光亮,也能看清路线。他虽然练了内功之后视力好了些,但是夜视能力可比不了狗,只得摸黑拉住大黄的耳朵,借着远处微弱的火光慢慢往前挪,终于摸到了那伙人所在的洞道。 他没急着现身,带着大黄一家四口隐在黑暗里,等那伙人走近了些,才压低声音对狗们道:“听我口令,我说‘叫’,你们就使劲嚎。”大黄和二狼低低“呜呜”两声,尾巴轻轻一摇,像是领了命。 云新阳运起内力,将气聚在掌心,猛地挥掌拍出,同时低呵一声:“叫!” 掌风裹挟着四狗齐吠,“汪汪”声混着呼呼的风声,像鬼怪咆哮般扑向那伙人。火把上的火苗被掌风一吹,“腾”地窜起一尺高,有的直扑面门,燎得人头发“滋滋”响;有的燎到了衣襟,吓得人慌忙拍打。胆小的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声响和阴风似的掌风一吓,腿一软,裤子竟湿了一片。便是胆大些的,也吓得汗毛倒竖,头皮发麻,转身就要往外逃,却被带头的那对夫妻喝住:“等一下!怕什么?” 男人定了定神,强作镇定道:“这东西怕火!上次我们就遇见过,你用火把一抡,它就吓跑了。方才不过是虚张声势,咱们这不一点伤都没有?”女人也帮腔:“咱们走了这么久都没事,这会儿突然来拦,说明离他们藏的东西近了!这时候退了,岂不可惜?”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起了分歧。有人哆哆嗦嗦道:“刚才多吓人!也不知道这里住的都是什么东西,这怕是警告,再往前走,怕是有命来没命回!” 有人却梗着脖子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既然没伤着,为啥不试试?”想走的人有些动摇,观望的人举棋不定,也有两个铁了心要退:“你们想发财,你们继续,我要走了。”说着,转身往洞外退去。 云新阳在暗处听得真切,脚步声渐渐分作两股——一股往洞里去,一股朝洞外走。 他本没想伤人,只想把人吓走,可眼下看来,不给点颜色瞧瞧是不行了。只是终究不忍伤人性命,便打算再吓他们一回,给个小小的教训。 云新阳带着狗儿退进一个岔洞,借着那群人火把透过来的微光,从怀里掏出两个巴掌大的瓷瓶。这还是二哥云新曦先前做实验捣鼓出的药粉,因工艺粗糙、药效平平,自打有了老头给了精品,家里人早把这玩意儿抛到了脑后。今儿个他毫不吝惜,拧开瓶塞,将两瓶药粉倒了许多在手心,粉末泛着浅灰,带着股草药味。他把瓶塞好揣回兜里,攥着药粉静静站在阴影里,等那伙人再靠近些。 “叫!”随着他再次低喝,狗吠声炸响。云新阳同时运起轻功,如一道黑影掠过几人身边,借着掌风将药粉狠狠撒了出去。这次的掌风比先前凌厉数倍,几人被掀得东倒西歪,趔趄不稳,火把全部被掌风扑灭,“啪嗒”“啪嗒!”掉落在地上。漆黑的洞穴里顿时只剩一片慌乱的喘息,几人吓得抖如筛糠,安静如鸡,连摸索火把的胆子都没了。 第314章 山洞恶语惊魂 “你们打扰到本座清修了。”云新阳刻意压粗了嗓音,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带着几分诡异的空旷,“这次只是小惩,再敢执迷不悟,休怪本座无情!” 众人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过了好一阵子,没见再有动静,才哆哆嗦嗦摸寻火把。点燃一支,就在个别人依然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身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只不过仍然是恐吓时,有人嘶嘶抽气:“痒……浑身好痒!还没力气……”“我也是!胳膊软得像面条!”其他人也是大着胆子哆哆嗦嗦的摸到了剩余的火把点亮。 没有人再坚持继续进洞,全部边挠边手脚发软的一步步往外挪。这时有人开始埋怨:“都怪牛蛋,骗我们说这里边藏着粮食,要带着我们来找。” 牛蛋不服气的说:“是我死拽硬拉你进来的吗?还不是你自己也起了贪心,自愿跟我来的,现在又来怪我。” “那刚才我们都说要回去了,是谁说这里没危险,他们只是吓唬人的,结果现在呢,你怎么不继续进去了?” “我怎么知道,上次明明跟他们都对打起来了,也没有什么事,这次不一样了。” 快到洞口时,先前带头的女人突然怨毒地啐了一口:“就邪门了!这洞明明就有人进出的痕迹,我们还瞧见了面粉渣子,凭啥别人能进,就拦着我们?还有那住在荒地的云家,别人住荒就不得安生,他们倒好,不仅活得滋润,还发了财!干旱时别处草木枯死,就他们荒地绿油油的,水淌个不停——要是说这云家人没有任何问题,我是不信的,你们说说这云家人怕不是妖魔鬼怪变的,要么就是被邪祟附了身!” 这话像根针,猛地扎进悄悄跟在后面的云新阳心里。顿时一惊,怒从心起,这女人若把这话传出去,轻了败坏云家名声,重了被官府听信,怕是要招来灭门大祸!他眼神一沉,再没犹豫,运起五成内力隔空拍向那女人的后背。 这个女人原本和自家男人走在最后,这向前一倒,一下子就连人带火把的扑向了前面人的身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噗”的一声,尽数吐到了那人身上,前面的那个人好在是一个强壮的男人,只是虽没有被扑倒,也踉踉跄跄的向前撞去,撞的前面那个人一个趔趄,女人手里的火把也似一条火龙,划了一个不大的弧度抛向了前面的另一个人,火把刚挨上那个男人的头,那男人干枯的头发突然就“轰”的一下,窜起一团火,几人顿时惊慌失措,如无头苍蝇一般,乱成了一团。 “云家与你们一样,皆是凡人!”云新阳冷得像寒冰一样的声音适时响起,“不同的是,他们是心善之家,干旱时他们没有只顾自己,反倒凿洞引水救了一方百姓,这样的人家,容得你们这般污蔑?不思感恩也就罢了,还敢胡编乱造,简直恶毒至极!死有余辜!” 其余人立即倒地磕头大喊:“饶命啊,仙人饶命,我们没有这样说,这样想,都是那个女人她说的。” “我们是感念云家的,真的,他家不仅放水解决了我们饮水问题,还给我们家浇了地,让我们家收了一季粮食。” “我们家人也是感念他家人的,春季还出人帮他家收麦。” “我们以后再也不会进洞来打扰你休息,也不会胡乱编排云家。” “饶过我家孩子他娘吧,以后保证管好她的臭嘴,不让她以后再胡咧咧。” 云新阳冷哼一声,没再说话。那群人连滚带爬地拖着受伤的女人逃出洞去,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松了口气,带着狗儿返回藏粮处。 他没有用内力去伤过人,当时一时怒起,不知道出手够不够重,这一掌会不会导致那人致死,所以他并没有说出会不会饶过那个女人。其实在听到那女人的那话的那一刻是动了杀心的,只是在最后的关头,还是不由自主的收了一点力,至于那个女人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就听天由命吧,毕竟这样的人太过恶毒,死有余辜。 此事也算圆满解决,不过他并没有离开,一直等到晚上。 夜里,等爹和大哥来运完最后一批粮食,云新阳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眉头紧锁:“那女人的话太凶险,不得不防。” 第二天一早,父子三人坐在炕头商议。云新阳问起水洞的事,云老二叹道:“我猜那水洞本应该不是什么秘密,虽然日常砍柴的,挖菜的不会走到那里,但是挖药的、打猎的总会有路过的,不然之前我又怎会发现。至于人们问起水的来源,我也没有隐瞒,只是没有说出我今年刻意将水洞下方凿了个水槽而已。” “现在呢?”云新阳追问。 “水位早正常了,石槽填了,只留个小洞渗水。”云新晨接话。 “最近没听到啥闲话?” 云老二和云新晨都摇了头。 “还是得让老黑和豆子多留意。”云新阳仍不放心,“让他们在外头听着点,别被有心人利用了去。”父子俩点头应下,心里都沉甸甸的——安稳日子没过几天,风波怕是又要来了。 今天是上埠镇大集,老黑和豆子依着东家的吩咐往镇上去。青石板主街两旁的铺子倒都敞着门板,只是门板下的门槛积了层薄灰,布幡在冷风中有气无力地晃。往来的行人稀稀拉拉,裹紧棉袄缩着脖子快步走,反倒是街角墙根下蜷着几个讨饭的,破碗里零星躺着几枚铜板,数了数乞丐人数,竟比买东西的人还多些。 两人从油盐铺溜到杂粮行,又沿着码头的石阶慢慢挪。见着三三两两扎堆说话的,就故意放慢脚步,老黑拎着空篮子假装看路边的摊子,豆子则低头装着拔鞋,耳朵却支棱着往人堆里凑。 “我啥也没偷呀,咋浑身不得劲,跟做贼似的?”老黑往没人处缩了缩脖子。 豆子嗤笑一声:“心里头揣着事,自然跟揣了鬼似的。” “我那是替东家办事!”老黑梗着脖子辩解,“听听这些人嘴里有没有跑胡说八道,哪来的鬼?” 第315章 云新晨开始制冰 中午回了云家,两人蹲在堂屋门槛边回话。“东家,一路听下来,不是说布庄三天没开张,就是叹粮仓见了底。”老黑扒拉着手指,“日子都快挂不住了,谁还有闲心扯东家长西家短?荒地的事,半个字没听见。” 云新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眼里的紧绷终于松了些,轻轻“嗯”了一声。 吃过午饭,日头被灰蒙蒙的云吞了去。北风卷着沙砾打在窗纸上,“呜呜”地像哭。未时刚过,院子里的水缸沿就结了层薄冰,到傍晚时,鹅毛大雪裹着寒气扑下来,转眼就把屋檐染成了白的。 次日一早,云老二推开门,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已经积满了雪,他用手去挖了个洞,发现雪有半尺厚,好在家里要卖的药材都已经卖了,该卖的粮食也买了不少,就连洞里的都搬回了家,屋檐下都挂满了熏得油亮的野腊肉。 吃过早,云家人的女人们正围着炭火盆搓手,云新晨拎着铁锹,打开大门,往北边大水沟去。 沟面上的雪被他一铲推到旁边,露出青灰色的冰面。木棍往下一戳,“咔嚓”一声破了个洞,他俯身铲起一块冰,透亮的棱面上还沾着碎雪,捏在手里凉得刺骨——量了量,不过一寸厚。 “这哪够三弟说的储藏用?”他把冰块扔回沟里,眉头拧成个疙瘩。三九天都这样,过了三九只会更暖,哪来的厚冰? 正发愣时,见刚才扔的冰块竟和冰面冻在了一起,他眼睛一亮,转身回屋扛了俩系着麻绳的柳条筐。 沟里的冰被木棍敲得粉碎,白花花的碎块装了满满两筐。挑到门口的小水池倒进去,半天功夫,池里装了一池棱角分明的碎冰。 雪霁天晴,日头白晃晃的却没暖意。云新晨今日一早去看,水池里的碎冰冻成了整块,敲上去“邦邦”响。他翻出凿石槽的錾子,“叮叮当当”凿成一尺见方的冰块,码在池边的冰地上。 只是地窖出口在老爷子住的小院子里,老爷子在他家也住了几个月,可他很少去跟老爷子打交道,总有点怕怕的,就想着反正三弟和五弟都和老爷子关系好得很,这事就交给他们回来去说吧。 云新阳晚上云新阳从吴家书院回来,听说了此事,倒是不觉得什么,“后屋不是有侧门?抬到小花园里,从那进去不碍事。” 云新晨应着,心里却仍有些别扭——终究是打扰了客人。 这边云新晨忙着存冰,云老二则揣着心事往台下子走。三儿子要去府学,得寻个书童。这差事将来可是跟着沾光的,自然先紧着自家人。 自家二房倒是有适龄的,可自己看不上,大伯家也有一个,决定先去大伯家探探长辈的口风。 到大伯家时,雪刚停,“我想给阳儿找个书童,毕竟书童跟着阳儿,将来也是有好处的,觉着新年挺好。” “树春呀,我知道你有野心也有本事,可你大伯我,年轻时都不曾有什么想法,如今老了,只想儿孙绕膝,安安稳稳的度日子。” 刚要告辞,云新年掀着棉门帘冲进来,红脸蛋上沾着雪:“七哥要我做书童?能跟他念书不?” 云老二看着孩子眼里的光,正尴尬,大伯已沉了脸:“毛躁东西!没规没矩的!”他赶紧借坡下驴,拱手告辞。 想着大伯家刚才发生的事,犹豫着要不要还去三叔家,想了想,摇摇头,还是算了吧。 脚踩在雪上“咯吱”响着往镇上去。路过上台村边,遇到九爷家的儿子云南宏,云老二住脚喊了一声“三叔”。 云南宏问:“这是从下台子过来的?”云老二点头。 云南宏看着云老二的脸色似乎不太好,也知道他那个堂哥云南义的脾气,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不顺的事?” 云老二又点头。云南义想着总不能就这样站在雪地里聊事情,于是邀请道:“去我家说吧。” 九爷爷烤着火盆缩在屋里,见到云老二进来示意他一边坐。 云老二坐定就聊起了书童的事。三叔忽然一拍大腿:“西塘的树宝家小子,你记得不?爹娘没了,奶奶不当事,大伯又不是个东西,占了他家地,却不愿意接管孩子,只能东家讨一口,西家给一顿的讨活,这孩子去年还帮我家放了一年牛,踏实得很,要是你愿意,我明儿带他去你家让你看看可行?”云老二点点头。在九爷家吃了顿简单的午餐,又说了些家常话,便告辞离开。 雪后的日头落得快,西天抹了道橘红,他缩紧脖子往荒地走,别走边心里盘算着事,望着远处白茫茫的田埂,忽然想起当年自己就是被家里撵出来,无处可去,才不得已来荒地落的脚,再看如今住在这儿的梅子、老黑、豆子他们——都是些没家可归的,或有家不能归的,倒像是这荒地专门收留了他们这类人。再想着明日要带来的树宝家的儿子,心里既觉得有一丝悲凉,又有点好笑。 云老二这两日,上午和大儿子轮番凿冰,下午就去大水沟里去捞冰,往门前的小水池里倒,傍晚再将冰运进地窖里。 也只干了两天,云老二想到地窖里冰可以放到地上,可将来放些食物,粮食什么的,总不能都放在地上吧 ,好在木工之类的活计,精细的、大件的做不了,一些粗略的,简单的他还是行的。于是他去了杂物间,寻来了做木工用的斧头,錾子、刨子,锯子,墨斗,钻子等木工常用的工具,又去后院那堆晾干的木头里,去寻些合适的,按着需要,用墨斗在木头上弹上线,让豆子帮着拉大锯,锯木头,有的锯成板,有的锯成条,锯上一大堆,觉着差不多够用了,就开始或用尺量,或用墨斗“嘣嘣”弹线,或“乒乒乓乓”的敲打着凿眼,或用刨子“噗嗤,噗嗤”刨光板面,准备做些高低大小不同的架子。 自从老爷子来到了云家,武师傅这个野徒弟,又成了云家的常客,日复一日的顶着晨曦来踏着暮色走,一日三餐都在云家吃,云新阳和兴旺只要在家,都是在老爷子屋子里陪吃,武师傅吃着精米细面,对着云新阳叹道:“我以为这大灾之年,像云家这样的农户,家里能吃上粗粮,不挨饿就不错了,没想到底蕴还挺深的,竟然还能吃上这样的精粮。” 第316章 书童和长工抢活 云新阳正要开口解释,不想兴旺先抢了话:“呵呵,你也知道我家只是农户,这样的年成家里应该粮食紧张,吃不上这样的米面,就没想过这些东西都是哪来的?” 武师傅想着兴旺既然这么说,就说明这些东西来路有些不同,疑惑的问:“总不至于是徒儿出去抢的吧?” 兴旺嗤笑:“就你这脑子,也难怪要想方设法脱离江湖,不然见到了阎王爷,你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去的。” “这些精细的吃食,大多都是老爷子晚上偷偷让人送来的。”云新阳看兴旺阴阳怪气说了半天,也没说到点子上,解释道。 “听明白了没有?我家底子薄,大灾之年,到我家吃饭是要自带口粮的。”兴旺倒不是真的想要找武师傅要粮食,就是单纯的看他每日巴巴的在老爷子这里讨好卖乖不顺眼。 武师傅想了想,也是,这大灾之年,粮食紧张,天天在人家吃,人家又不好意思问你要钱,是该偷偷的送些粮食过来,于是心里也有了主意。 云老二忙着做木架,倒是没有忘记给儿子找书童的事,只是,从上台子回来已经好些天了,三叔一向办事都是那牢靠的,可既没有人送孩子过来让自己相看,也没有派人来说句话,觉着不应该呀,就想着下午抽空再去问问,如果不行,自己还得再寻人选。 事有凑巧,云老二这边都打算动身了,那边大门被敲响了,到了门前一问,竟然是九爷家的那个三叔云南宏来了,打开门看到三叔身后跟着个孩子,想必就是那个孩子。 他把云南宏让进来,云南宏一说才知道,之所以耽搁了这么多天,是因为他那个大伯太狠心,竟然冰天雪地的又把孩子从家里赶了出去,让孩子去讨饭,云南宏让家里的长工走村串巷,这么多日,今天上午才终于把这个孩子找到。 这孩子听到有这样的好事,当然愿意,就跟着一起来了。 既然是给云新阳选书童,人自然得云新阳看中才行。于是让人喊来了云新阳。 云新阳进了屋子,先给云南宏行礼:“三爷爷好!这么大冷的天,还让三爷爷辛苦跑这么远为我的事操心,真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 云南宏没所谓的摆摆手:“都是自家孙子,能帮则帮一把,都是举手之劳而已,还谈什么谢。” 云新阳与三爷爷寒暄完,再看给自己选的书童。 这孩子又瘦又小,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袄裤,明显是别人送给他的旧衣服,脸倒是洗的很干净。 上埠镇这一带的云家人,血脉都不算远,这孩子叫新昌,他的太爷爷和云南宏的爹——九爷是同爹不同娘的亲兄弟。 云新阳知道,这里的云家人,除了像老淘那样的,大多家里多多少少都是有些田产的,“你家有多少田亩?你爹兄弟几人?” “十三亩,兄弟俩。” “这么说,你家的田地至少有六亩半是你的。” 新昌点头“他们一亩都不会给我的。” 云新阳道:“不用急,你现在还小,先好好的跟着我几年,等你到了十六岁,我去帮你把田地要过来,到时候如果你愿意回去种地就回去,不愿意就把地租出去。” 新昌一下子激动起来,声音都有点发颤:“真的可以吗?那太谢你了,”他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还不知道怎么称呼,我虚岁十四,二月生。” “那我以后就叫你新昌哥。”云新阳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小孩,有点不好意思的说。 新昌腼腆的笑笑,“那我以后跟在你身边,是叫云秀才还叫你新阳弟弟。”他不确定的问。 云新阳道:“你就叫我新阳吧,还显得亲切。” 云老二问:“新昌,我们家管吃管住一年四套衣服,每月二百文工钱,你可满意?” 新昌摇摇头:“管吃管住就行,不要工钱,也不要新衣服,就穿三弟的旧衣服就好。” 云南宏说:“既然他不要工钱,反正他还小,你就先给他存着,等他长大娶媳妇时再给他。”云南宏没说的是,怕新昌手里有了钱也存不住,被他大伯或奶奶要了去。 书童的事就这样定下了,新昌留了下来,云老二在心里叹息,果然,荒地里又收下了一个无家可归之人,就是不知道将来还要收留多少。 刘氏在娘家十四岁就开始当家,到了婆家第一天,二小叔子就让他接管云家,如今,当家理事已经十分周到,看到新昌就那么空着手来,连身上的衣服都是不合适的,想着他将来是要跟着三小叔子出去读书的,就跟婆婆商量着是不是要给新昌做几件衣服? 徐氏笑:“这也要问我,库房的钥匙不都是给你了吗?” 刘氏心疼的叹息:“这一下子要做多少他才能够换洗。” 徐氏说:“既然心疼布料,就别做那么多新的呀,我去翻翻阳儿的旧衣服,晖儿的旧衣服改一改不就行了吗?”想着新昌那不合身的衣服,立即放下绣活,起身去儿子房间里去找。 刘氏醒悟,是呀,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新昌本就是个勤劳踏实肯干的孩子,如今一下子由小乞丐变成了有吃有住的孩子,十分珍惜眼前的日子,每日早上先给云新阳整理好床铺,打好洗脸水,发现没有自己要做的事情后,就去院子里,只要是自己会做的,见啥活干啥活,没活还四处找活干?讲究的就是一个我不能闲着。 老黑在云家这几个月,晚上照顾牛,白日里无事时也会帮云家干一些杂活,这新昌一来,他才摸起扫帚把后院扫完来扫前院呢,前院已经被新昌清扫干净了,想着去劈柴呢,还没到跟前就听见了,“砰砰啪啪”的劈柴声,过去一看,果然是新昌那个半大的小屁孩撅着屁股在那忙呢。 老黑眼看着这瘦小的孩子,把从前本该自己可以干的活计都给抢了先,就不乐意了。上午和大东家终于把小水池里的冰都凿成块,中午回去吃个饭,稍稍休息一会儿,挑着筐去大水沟捞冰呢,新昌那个小屁孩已经挑着冰回来了,等老黑挑了一筐冰来到小水池这儿,好家伙,小水池都已经装了半池冰了。 第317章 武师傅向云家扔大米 这天老黑准备去厨房拿水桶挑水,却发现新昌竟然担着水桶出来了,老黑终于忍不住了,叉着腰对着新昌嚷嚷:“我说你也太不厚道了点吧,明明已经有了秀才公书童这么体面的活计,还不知道满足,还来抢我的活计,再说,就你这小身板,一趟才能挑多少水,就不能消停会儿,留点活给我做。” 新昌被说的有些局促不安,脸憋的通红。 正在厨房门口洗菜的梅子听了好笑,“搞得好像你没有抢过我的活计一样,从前扫院子,清除鸡粪,伺候牛马,这些活计可都是有我的一份,如今还不都是被你抢了去,好在你不会做饭,不然的话,我都担心再被你抢了去,我都要被东家辞工了。” 刚好过来准备安排午饭的刘氏瞧了瞧老黑,嘴角带着点笑意劝道:“我活了这么大,见过为了抢口吃的争得面红耳赤的,见过为了抢件新衣裳吵翻天的,还真头一回见着,因为抢活计抢不着,反倒跟人嚷嚷起来的。你这老黑,倒是个稀罕性子。” “没活干,东家要我干什么?难不成粮食都是大风刮来的,太多了,粮食没地方放了,找个来吃白食的吗?”老黑实诚的道。 老黑跟新昌嚷嚷归嚷嚷,但是也倒没有去欺负小孩,跟小孩抢活。小孩的抢不得便只能去抢东家的活。老东家在做地窖用的木架子,木工活,自己不会,想抢也抢不来,那只好去把大东家云新晨那捞冰,凿冰的活全部抢了来,不让他沾手。 云新晨对此倒是丝毫没意见,今年入冬以来一直忙忙忙,他都没有腾出时间来看书练字,你们把活计都抢了去,我正好回屋看书去。 亮亮虽然还不满两周岁,每次三叔五叔休沐,他就喜欢跟在他们后面混,混的结果就是如今都已经认识几十来个字了。云新晨可不想等儿子再大点,懂事了,笑话老爹的字,写的跟个老鳖爪子爬上去似的,他现在很有压力的,难得有清闲,他想好好练练字。 再说兴旺,今天下午,看书看累了,出来到院子里透透气的,他站在小院里,看着告辞离去的武师傅的背影,仰头看看今日渐渐西垂的太阳,就纳闷,今日的太阳跟往常也没什么区别,不是西边升起的呀,武师傅竟然破例没有留在云家吃晚饭,下午早早的就离开了。 傍晚,吴家后门的看门老头,看到武师傅马上驮着几袋东西进了吴府,天黑后又驮着两袋东西出了后门,他不知道的是武师傅马背上驮着的是两袋大米,这会儿正踏着朦胧的月色,悠闲自在,溜溜达达的前往荒地。 在武师傅进入荒地那一刻,大黄一家四口已经有所觉察,只是对于这个既不是家里的主人,又日日赖在家里的客人,早已习以为常,来了我也不去迎,走了我也不送,说白了就是你爱来来,爱走走,我们都不爱搭理你的那种,所以听着武师傅的马蹄声,离云家越来越近,连头都没抬,更别提“汪汪”几声给主子家报信了。 武师傅似乎在这冬夜里有着漫长到使不完的时间,进入荒地后,依然慢悠悠的,沿着已经扫尽了雪的路,边走边还有心思欣赏着这荒地里的夜景。朦胧的月色宛如轻纱,轻轻地洒在铺满薄雪的荒地上,使得这冬日里寒冷的夜,如同一幅清冷的水墨画。单调的北风“呜呜”声,在这寂静的夜空中回荡,让人感觉更加清冷了几分。 他来到云家院墙外不远处,既没有靠近,也没有下马,只一手提着一袋米,提气运功,双脚从马凳上退出来,起身,足尖在马鞍上轻轻一点,身轻如燕,飞向云家墙头,手臂轮番扬起,“嗖,嗖”两下,便将两袋白米如同流星般扔进了安静的云家院内,他则又一个漂亮的回旋,足尖再次在墙头上一点,犹如离弦之箭一般飞回,潇洒的落入马背之上,马儿如同通人性般自动掉转马头 脚步轻盈的驮着武师傅离开了荒地。 大黄一家四口,没有感受到什么危险,所以并没有狂吠报警,依然静悄悄的。云新阳和兴旺此时和老爷子一起,还在荒地深处练功,压根就没有感受到武师傅的到来,老爷子倒是感受到有人进入荒地,但是和狗子们一样,没有感受到危险,便没有说出来。 云老二和云新晨都住在第一排房,劳累了一天的父子俩,躺在各自舒适温暖的床上靠着软软的媳妇已经进入了浅眠。 这两麻袋米就扔在父子俩住的,这两排房中间的夹道上。在这寂静的冬夜里,这“噗噗!”的两声闷响,即便是狗子一家四口听见,也是被惊得抬了一下头。 还在浅眠之中的云家人,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他们可没有狗子那么淡定,第一反应是有人从墙上跳入了院中,云老二父子赶紧起身,摸着门后的棍,紧握在手,不过都没有立即开门出来,而是静听外面的动静。 在云家人被响声惊醒,脑子彻底清醒过来时,武师傅已经策马快速远远的逃离了“作案现场”,云家人听了好一会儿,啥也没听到。 云新晨大着胆子打开门,刘氏也跟着起身,交代自家男人:“亮亮他爹,你要小心点,要不我陪你一起出去?”“守在屋里,拴上门,看好孩子。”云新晨沉声道。 刘氏只好拴上门,守在门后,以备男人遇到危险时,自己能及时的打开门让男人躲进屋内。 云老二和儿子似乎心有灵犀一般,也“吱呀”一声,同时打开了门。 看到老爹也出来了,云新晨的胆子也大起来,稀稀几步跨向两房中间的过道去查看。 地上躺着的,似乎是两个装着什么的麻袋,左右观看无人,弯下腰去,用手一摸,里边都是小颗粒的,好似是大米麦子之类的粮食。于是干脆放下手里握着的棍,解开扎在麻袋头上的绳子一看,一下子就傻眼了,月光下能清楚的看出,里面装的竟然是白花花的大米,他愣了一下才一边去解开另一袋的绳索,一边对着云老二喊道:“爹,快来看,不知是谁,扔进来两麻袋粮食。” 第318章 搞笑的误会再次发生 云老二一听这话,就觉得不知道是自己太过紧张,耳朵出了问题,还是儿子说错了话,总之就是感觉刚才听到的那话不对,可走到近前看到云新晨手里捧着的大米,脑子一瞬间就有点蒙圈,即便儿子的手都伸到云老二的眼前。 “你瞧,我没说错吧,果真是大米耶!”云新晨喜不自禁,脸上笑开了花,乐呵呵地说道。 云老二依旧难以置信,嘴里喃喃自语:“虽说常常听人念叨,盼望着天上掉馅饼的美事,可也没听闻谁真的见过馅饼从天而降啊!如今,这天上竟然直接掉下如此两大袋子大米,难道咱家真如老爷子所言,有谁是天上下凡的神仙不成?” 云老二此刻心头乱哄哄的,转瞬之间就顾不得琢磨家里是不是真有仙人下凡这等缥缈事。他满脑子转悠的都是更实在的麻烦——方才天上掉大米这档子邪乎事,要是被家里的雇工撞见了;或是明儿个有人问起,昨晚夜里那米袋“咚”一声掉在地上的响动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该拿什么说辞来圆?总不能实话实说,那不成了自个儿都不信的疯话了? 云新晨倒比他爹沉得住气,眉头微蹙片刻便有了主意,压低声音道:“这事好办。反正看这情形,也未必是常有的事。眼下先把这些粮食归置到里屋藏好,等明天送冰时顺手就送进地窖,神不知鬼不觉的。至于那声响,更简单了——谁问起就说没听见,只当是墙外的动静,咱们关着门呢,哪辨得清具体在哪儿?只要咱们爷俩跟娘、还有我媳妇把这话对严实了,一口咬定不知情,谁又能怎样。” 云老二觉得,也唯有咬死什么也没有听到这一条最为稳妥,不然越解释就越解释不清。 云新晨进得屋来,对刘氏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冷,先钻进被窝,再听我说。” 两口子钻进被窝里,刘氏听云新晨说了刚才外面发生的事情以及应对之说,也只是眼皮轻轻一跳,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可她嫁到云家这些年,稀奇古怪的事儿见得不算少了,远的不说,就说今年,外面干的鬼叫,水洞里的水不降反升,不仅帮她家浇了荒地麦地,还冒出那么多鱼来解决她家食物短缺问题,范举人回来的路上有保镖护着,还遭人抢劫,差点丢了命,三小叔子一个半大的孩子,也没个人保护,竟然一路平安。除了路上把个小白脸晒的乌漆麻黑,有点难看,路上还捡了一匹无主的马,哪一件也不比天上无故掉大米寻常?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波澜很快就平了。她轻轻“嗯”了一声,掀了掀被角往里挪了挪,只当是夜里起了阵怪风,没把这事儿真当事儿,不多时便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匀净,竟已安然睡去。 云新晨看着比自己还淡定的媳妇,就觉得,这与自己家可能真的不是什么大事,于是便也安心的睡去了。 云老二想着儿子说的也有道理,也就是跟自己的媳妇说了一句,这事就这么过去了,不曾想以为不会经常发生的事,过了些日子又发生了,这回,云新晨爬起来过去一查看,不得不惊讶的低低叫了一声:“哎呦——我的个娘诶,这掉进来的都是些个啥呀?” 刚打开门的云老二一听儿子这反应,觉着事情肯定不好,急忙问:“晨儿,发生什么事了?” “唉”云新晨叹口气:“这老天爷偏心的也太过了吧,就算咱家哪个人是你的亲儿子转世投胎,这么明晃晃的偏袒,就不怕各路神仙在天上提意见。” 还没走到跟前的云老二,听到儿子这接下来的话,就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了,难道除了扔大米,还能扔出别的什么花样来?嘿嘿,他还真是猜对了。 云新晨看到云老二走到了跟前,指了指打开的袋子口:“爹,你自己看。” 云老二低头一看,他也想喊一声“哎呦,我的娘诶,这老天爷也太细心周到了,这不仅有大米白面,还有白花花的肥猪肉和一大块的猪油。这是看到了咱家有粮没油的尴尬了吗?” 一向自诩聪明的云老二这回脑子是蒙的,回屋走路的脚都是飘着,就想着:该不会真的如老爷子说的那样,咱家的人里,有个是天上的神仙转世投胎的吧! 回到屋里躺下,再也睡不着了,就来回的盘算着,要真是有个转世投胎的,这个人会是谁?家里是来了荒地之后才转的运,来荒地的原因是因为阳儿要读书。可那个老和尚又说自己改运是因为断了后面儿子来的路,而这个起因是因为兴旺的到来。越想越乱,越乱,越想不清,最终也没捋出个头绪。可惜此时已经远远逃离了“做案现场”的武师傅,要是知道自己的行为,不仅让云老二产生了误会,还浮想联翩了那么多,不知会做何感想,说不得会笑出猪叫声。 云新晨的一贯原则是,管他什么原因,但凡是老天爷给的礼物,甭管是个什么东西,什么形式,给的诚不诚心?如果不收,就是却之不恭,于是之后每次都不让爹起来跑这一趟,自己心安理得的起床将东西收进屋里,第二天再送进地窖,心里连个波澜都没有,之后该干嘛干嘛。 话说武师傅这个江湖人,真是心细起来心细如尘,这粗起来也是堪比水桶啊,你就没想过,如果老爷子晚上送东西也是跟你这般,瞒天过海,云家人又是怎么知道的;而且,就算是跟你一样的法子,你送了不说,哈哈,也是人情给了老爷子,自己成了无名英雄吗? 云新阳在家除了去荒地练功,其他时间大多都是待在老爷子的小院里,不过家里发生的事,他虽然不能说全知道,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他让新昌坐在自己的对面,沉声的问:“我们俩好好谈谈,我希望你能诚实的告诉我,你来给我做书童,是眼前走投无路时的权宜之计,还是打算长长久久的跟着我?” 新昌不知道云新阳是何意,试探着问:“是我这几天哪里做的不好吗?请你告诉我,我会改的。” “我必须知道你的打算,才知道让你怎样做?” 新昌说:“只要你不嫌弃我笨,做的不好,肯要我,我打算就一直跟着你。” 第319章 云家冬日零碎事 云新阳点头:“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就不要去跟老黑他们抢做那些杂活,因为你要学的东西太多,首先必须学会读书识字,其他的我会慢慢教你。” 新昌一听瞪大了眼睛:“我还可以读书识字,去哪学?我马上就去。” “你现在是我的书童,我身边还有很多事要你做,自然不可能让你去别处专门读书识字 ,所以只能跟在我的身边,由我来教你,你边做事边抽空读书识字,可以吗?” 新昌兴奋的点头:“可以可以,什么时候开始教我?” “现在就可以。”说着去一旁抽了一本“三字经”出来,“看着跟我读,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昔孟母,择邻处,子不学,断机杼。”教了几遍之后,就让新昌诵读,新昌很聪明,很快就记住。云新阳又让他点读,跟他说,等他确定这些字都能读准,记住之后明天教他写。新昌立即小鸡啄米似的直点头。然后就到一边去,嘴里小声的“叽叽咕咕”的认读。 吴家书院放假之后,吴夫子父子俩也是好不见外的,朝来暮归,天天的长在了云家,虽说老爷子运来的精米细面也不少,可每日他带着吴夫子、兴旺两个亲徒弟,还有武师傅,吴鹏展和云新阳三个野徒弟,大小六口人在小院里面一起吃,精粮消耗可不少,好在有老天爷时不时的从天上扔下几袋粮食肉类来补贴着,吴夫子也很有心的带了些来,不然真的很快就会捉襟见肘。 云老二做的放地窖里的各类木架子也都差不多了。堆放粮食的木墩底座,那真叫一个简单又敦实,墩子腿是圆木的,板是一根圆木,一劈两开,如今已经打好卯榫,搬进洞里组装好了。 他和儿子用洞里的冰,在洞里靠西头的顶端,最宽敞的部位三面紧靠洞壁,砌上两层冰墙,外面再砌一道冰墙,只留一个出口,木墩放在中间部位,再将粮食一袋袋的堆在木墩上,就如同冰封在里边一样,即便这样,云老二依然担心粮食会受潮霉变,决定将来再将粮食轮番的拿出来晾晒或烘烤干,再放进去。 还打算接下来凿好搬进去的冰,会依次沿着洞壁继续往外砌,将洞由里向外,砌成一个个小冰间,冰间中间放上木架,将来不同的冰间放不同的东西。 云新阳和哥哥去县城卖药,卖皮蛋,从县城来来回回也买了不少的粮食和鸡饲料,如今云家的鸡,虽然还不能敞开肚皮吃,但也逐渐的丰腴起来,随便抓上一只已经完全不能作为云家缺粮的证据了。 这些母鸡们也都是很懂得回报的奥,即便在这房檐挂着冰凌,泼水成冰这么冷的天,也没有偷懒,少下几个蛋,鸡窝附近时不时的就会传来此起彼伏的母鸡们“咯咯咯哒,咯咯咯哒”的叫声,好似在显摆着说“我生了蛋”,“我生了蛋”。鸡蛋现在价格又高,所以母鸡们吃主家一点高价饲料,还真是没算亏了主家,这也使得云家冬日里也没有断了收入。 外面又下雪了,寒风卷着雪沫子漫天飞舞,徐氏看着云老二出去了一趟回来,嘴里哈出的气,都让眼睫毛和鬓角的发丝结上了一层冰霜。 天气再寒冷,依然挡不住云家门口会时不时的冒出一个可怜的借粮者,虽然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人。但是也是有区别对待的。 一般只是一味的哀求的,看着实在可怜,就从门洞里塞出一两个杂粮饼子,劝其离开。有些借不着就急的吵闹起来的,云家便也只是不理不睬,将他们拒在大门之外便罢;如果吵闹过分,甚至恶意咒骂起来,逼不得已,也只得使点小手段,或让老黑和豆子出面驱赶,或让大黄从后门出去,从荒地再转悠出来,绕到前门恐吓一下,都是些不伤筋动骨的方式,痒痒粉都没有下过一次,毕竟这些人已经够苦了,云家人觉得自己能力有限,帮不了他们,也不能再让他们雪上加霜,受更多的罪。 老黑和豆子都是过过和这些人一样苦熬无助日子的人,很是理解和同情这些借粮人,但是他们依然坚定的站在云家这边,帮着云家驱赶他们,并不是他们如今靠上了云家,不用担心自己饿死了,日子过得去,心变硬了,而是清楚的知道,这个时期没有能力的人,还大发善心,烧香必然引来的是鬼叫,说不得会被小鬼们吸的一滴血都不剩,最终丢了性命。 云老二听说比起他们这里的“安逸”,下台村老宅那里的几家日子就要难过的多了。 云家青东县这一支,百年无女娃出生,自是少了姑娘带着外甥回娘家、往姥娘舅家攀着亲戚打秋风的热闹,可家里媳妇们各自都有自己的娘家,却是断不了往来的由头。不说日日门庭若市,至少隔个三五天,总有那么个或身影怯生生,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或理直气壮地踏进门来的。 有的是前回刚借走一升米,转头又愁眉苦脸地立在院里,搓着衣角嗫嚅:“家里娃又闹着饿,再匀点给俺呗?”;有的是上回被堵了回去,没借着,却偏不信这个邪,隔三差五就拎着自家种的几根青菜叶子上门,先不提要东西,只唠家常,聊上一会儿再慢慢把话引到难处上,显然是抱着“磨得久了,总能从云家指缝里漏点啥”的念头,当然借不着粮,临走那几个菜叶子也是不会落在云家的,这些软磨硬泡的人虽然多,但不理不睬也就打发了。 最令人头痛的是那些个没脸没皮难缠的,闹人的法子是花样百出。有进门就往门槛上一蹲,捂着脸呜呜咽咽的,从自家男人没本事说到娃快饿断气,直哭得旁人心里发紧,即便到了饭点也不离开的;有稍不如意就叉着腰站在院里嚷嚷的,说云家富裕人家看不上穷亲戚,骂外甥是白眼狼,女儿是赔钱货,冷心冷肺,不顾娘家,嗓门大得半个村庄都能听见;还有那泼辣些的,见好话说尽没用,竟往地上一躺,拍着大腿喊“不给活路就死在这儿”,更有甚者,直接带着一根绳子上门,不给点什么,他就要吊死在你家门框上,直把云家上下闹得鸡飞狗跳,就连云老二他爹云南义这只铁公鸡,据说也已经被拔了好些根毛了,连心痛带恼,又病了。 第320章 云新晖的尴尬事 云家地窖里要用的各种各样,大小不同木架,已经做的差不多够用了,家里收拾收拾,该过年了。 云新晖在姥姥家的小厨房里已经扎扎实实地待了一个多月,跟着姥姥和手脚麻利的厨娘学手艺。单说这案板上的功夫,实在是肉眼可见地见长——从前切菜总跟手上的皮肉过不去,今天指甲盖被刀刃犁出道白印子,明天指腹又添道渗血的小口子,包指头的布,换得比菜叶子还勤;如今握着菜刀的手稳了不少,刀刃落下去又快又准,再没跟自己的皮肉“过不去”。 就说切萝卜条吧,先前切出来的条子简直像按辈分排的,大的粗如手指,敦实得像太爷爷,小的细若牙签,秀气得像重孙子,大小悬殊能差出好几倍;如今虽还做不到根根均匀,可条子们往案板上一摆,顶多像云新晨和云新阳站在一块儿——一个稍显壮实,一个略见清秀,那小些的条子再怎么样,也比最大的那根“矮不了一头”,好歹能看出是一个“辈分”里的,差不离也就那么一丢丢。 学做糕点,这一个多月也攒下不少门道,单说和面的功夫,就比刚上手时强出太多。早先和面简直是场“混战”,水和面搅和成一团糊糊,手活像陷进了黏糊糊的沼泽,拔不出来;要么就是手上全沾着白花花的面糊,倒比盆里正经剩下的面团还要多。如今可不一样了,手腕轻巧一转,力道匀匀实实揉下去,最后准能达到姥姥常说的“三光”——手光,面光,盆光。 只是这糕点的模样,还得看运气。若是用那刻着花纹的木模子压出来的,倒还规规矩矩,边边角角齐整,花纹也清晰;可一旦要靠手工拿捏大小形状,就难免出些笑话。分面团时,总是大如鸡蛋,小如汤圆;再看形状,更是五花八门——本想做圆的,偏偏揉了半天被搓成了扁扁的,这还是好的,有的上面布满道道沟壑,有的还有棱角,摆在一块儿,任谁也看不出是同一个品种的糕点。 到了云新晖学烤糕点的环节,那光景就更让人哭笑不得了,实在不知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才贴切。明明是同一盆和出来的面,一样做的坯子,同一时间,放进同一个炉膛里、同样的火候烤出来的,可端出来时,那颜色却能开出“调色盘”——有的烤得焦黑如炭,透着股糊味;有的是亮眼的深黄,带着点焦香的脆边;还有的呢,依旧是生面般的米白,可谓是“面不改色”,里面还带着几分黏潮气。 厨娘站在一旁瞅着,忍不住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着打趣:“新晖啊,你这手艺可真稀罕,能把一炉糕点烤出这五彩斑斓的模样,也算种天大的能耐。我做了这么多年糕点,即便是使出浑身解数,也烤不出你这‘祖孙三代同堂’的效果来,你这可是独一份的本事!估计这世上无几人可比。” 这糕点的材料可都是用的精米细面,即便不是荒年,崇尚节俭的徐家人也舍不得拿来喂鸡喂狗,可这糊了的苦兮兮无法入口不说,也已经没有了食用的价值,狗都不吃;生的粘乎乎一股生面味,同样是无法入口,徐大舅回来瞅着那盘“五彩斑斓”的糕点,眉头皱了皱,他觉得外边还有那么多人饥肠辘辘,甚至路边有饿死的人,浪费粮食就等同于犯罪。他让人把云新晖叫到跟前。 云新晖一改往日本色,先虚心接受,后边改不改的视情况而定,这回他真的是用心去学,去做了的,所以这会站在那里,捏着衣角,心里头直犯嘀咕,眼眶也悄悄红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每一步都照着厨娘手把手教出来的法子去做的,就连烤的时候也一直盯着炉膛里的火光,听着姥姥说的“一炷香功夫”来计时,可到头来,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委屈混着不解,像团湿面堵在嗓子眼,让他连辩解的话都咽了回去。 徐大舅看着一向滑的跟泥鳅一样的外甥,如今这样子,心终究是又软了,板着脸发了话:“新晖,再给你两次练手的机会。若是下次还交出这样不合格的课业,可就别怪大舅动家法——那竹制的戒尺打在手板上,可有你疼的。” 云新晖终究是没有交出合格的课业,不过徐大舅也没有打手板,只是将他撵回了家,不准再来学徒。 姥姥姥爷看着泪汪汪的收拾着东西的外孙,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也没有说挽留他继续学。就想着孩子跟孩子真是不一样。云新曦五六岁时,糕点就做的有模有样,七八岁时,第一次放手让他烤糕点,火候就能掌握的差不离。 云新阳看着灰溜溜,夹着尾巴逃回来的四弟,倒是没当一回事。 晚上没能一块儿吃饭的云新阳,一听说那向来把吃饭看得比天大的云新晖,今儿个吃饭时竟蔫头耷脑、心不在焉,连半分食欲都无,便抬脚往他屋里走,进门就直说道:“多大点事儿,这就垂头丧气的?厨艺好,当得了顶呱呱的大厨,未必就撑得起掌柜和老板的担子;真能当好老板,也未必还能掌得了那口颠勺的锅。你先前给李来好他们出的那些主意,计划得不是头头是道吗?还有你写的那些故事,不也挺勾人的?” 云新晖听到这里,眼睛倏地亮了亮,又凝神听三哥继续说道:“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人生有许多路可以走,也不是谁都能一下子找准最适合自己的路。你二哥最先心心念念的不就是开饭庄,最后还不是跟着那老头走了另一条道?我现在脚下的这条路,也未必就能如我当初预想的那般顺顺当当走到底——你看吴夫子,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一条路走不通,那就再选一条,活人总不至于被一泡尿憋死!这几天你可以先在家里整理出十个故事,我临走的时候给你带走,其他的事不急,反正你现在还小,家里还养的起你,你还有时间慢慢想。” 第321章 云老二在老宅发威 云老二知道爹气病了,拿了些鸡蛋去下台村看看,哪知到了二房门口,正好遇到一场大戏。老四媳妇的娘和嫂子又来了,老婆子拿了根绳子,扯着嗓子嚎叫:“今天不给我一斗粮,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头上。” 老四媳妇也在一边哭哭啼啼帮腔:“我娘也是没法子,总不能看着我小侄子们饿坏了吧?” 云老二一见,怒火中烧,他与老爹观点再怎么相悖?那也始终是自己的亲爹,哪能眼看着被外人欺负了去,随手将鸡蛋篮子递给一旁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娘,将老四从屋里一把拽出来甩倒在院里,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个窝囊废,不孝子,你就是这么看着别人欺负你的爹娘,也不管。” 老四爬起来嗫嚅道:“可他们一点理也不讲,我能怎么办呢?” “你不是一直都想休了那娘们吗?这时候不休,还等何时?是等着他联合娘家人气死你爹吗?” 老四家的儿子新生立马跳脚:“你都分家另住,不是我们家人了,凭什么来管我们家的事?” 云老二毫不客气的朝着侄子新生,上去就是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你还记着这里是你的家呀,那你也应该不会忘记了你还姓云吧?姓着云,还联合外姓人来欺负云家人,气病了你爷,这样一个不孝子孙,吃里扒外的叛徒,云家还要你干什么?赶明等云家开祠堂,我就让你爷申请将你除族。” 新生不屑:“我爷再怎么不喜欢我,也没将我赶出家去,要申请除族的,也是你。” 云老二呵呵一笑:“那咱们就走着瞧,到时候让你爷将你我一起申请,看云家族佬们最后会同意将谁撵出云家。” 他又转向四弟的岳母,语气不善:“你三番五次来闹,气病了我爹,今天你就是挂在这门头上吊死了,该赔我爹的医药费也一文钱都不能少,不然就让你儿子等着蹲大牢吧。” 她家就住在隔壁村,如今又是亲戚,对云老二的性子多少是有些了解的,见云老二发了狠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来,不过仍然不服气的说:“你又不是县太爷,你说让我儿子蹲大牢就蹲大牢。” 云老二冷笑一声:“你可别忘了,我儿现在可是秀才,见官都不用跪,我大舅子是举人。更何况你三番五次来闹,气病了我爹是事实,全村人都知道,我并非冤枉你,你给医药费天经地义,说到哪里我都占理,快点回去拿钱吧,我也不多要,一两银子。你要是不给,要么我就去报官,要么我召集云家人,去扒了你家房子,卖房梁抵债。”想想又接着说:“今天有我在,你别说借一斗粮,想借一粒粮,都没门。奥,你要真打算吊死在我家门口,你把绳子给我,我个子比你高,栓绳子比你方便,你若是下不了狠心,我也不介意帮你套在脖子上。”说着伸手就要去拽她手里拿着的绳子。老婆子赶紧捏紧绳子道:“你就真不怕我吊死在你家门前,你家要吃官司。” 云老二摇摇头:“粮食你拿走吃掉不还了,我们家就得饿肚子,我们不借给你,说的过去,那树和门头你即便借去上个吊,你死后抬走了,这树和门头依然在,又不耽误什么?何况连绳子都是你自己自带的,我们都是亲戚,这点方便都不肯提供,也说不过去不是?县令他也是讲情讲理的,怎会因为我们借东西给别人用,还要吃官司的道理。” 老婆子听云老二说的好像合情合理,自己要是死在了这里,还就真是白死了,更何况自己又不是真想死,家里也不是一粒粮食没有了,只不过是知道云家粮食多,想吓唬吓唬云家,提前弄点放家备着。既然吓唬不成,只好偃旗息鼓,灰溜溜的撤退。 云老二看着跨出门槛的婆媳俩,还不忘叮嘱:“回去别忘了筹集我爹的医药费,不过看在都是亲戚的份上,如今你家也困难,还可以宽宥些期限,记着啊,就一两银子。” 那老婆子听了这话,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想着上次来,用这法子不过也就弄了一斗米,这混小子竟然要一两银子,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回头气哼哼的瞪着云老二:“还一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劫?” 云老二看着老婆子这样子,心情颇好的回:“对呀,你怎么不出去抢劫,只来我家闹,是把我家人都当成软柿子了不成?老婶子,你要是这样想,可就大错特错了,不惹恼了,倒还罢了,若是惹恼了我,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哦。” 外敌走了,家里的事云老二他不想管也管不了,只淡淡的瞥了四弟一眼,意思是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走进里屋,看着骨瘦嶙峋,躺在床上的亲爹,不满的道:“你脾气不是一向都很大吗?这会子怎么没了?我要是你,就每天早上先干上一大碗白米饭,攒足了力气,谁来跟谁干?自己吃了总比被别人讹去强。” 云南义这是第一次觉得二儿子在自己面前没大没小的说话,心里没有想骂他的冲动和想法,只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在云老二的记忆中,爹向来身强体壮,个性强势倔强。现在凝视着眼前这位似风烛残年般的老人,他不禁心生慨叹,原来不知不觉间,爹也老了许多。他深知,爹不同于娘,欲强行将其接至荒地疗养,此路定然不通。爹即便死,也绝不会愿意离开这守了一辈子的家。也只得深深叹息一声什么话都没有说,就离开了。 王氏看到二儿子出来,担心的问:“你怎么来了?家里离得开吗?” 云老二道:“我家又没有那些狗屁倒灶的老丈人家,至少没有你家热闹。”他看着骨瘦如柴的娘,很想说,娘要不跟我去荒地住些时日,又想着爹还躺在床上,又将到了嗓子眼的话给咽了回去。 云老二家这边还真如他说的这样,他的岳父岳母不贴补自己就算好的了,哪会来刮蹭自己的。云新晨的岳父家,如今就只有父女俩了,都是通情达理,勤劳能干的,也成不了累赘了。 第322章 欢声笑语除夕宴 云老二回到家,徐氏问:“公公婆婆怎么样了?” “没见过家有存粮,还能把自己和一家人饿成逃难的饥民那般的。”云老二再次叹气,压根就不会想到,他的那句吃了比别人讹去强的话,终于说动了他那守财奴的爹,将家里由原来的一天两顿稀粥改成了稠粥。 今天是除夕,武师傅或许是觉得自己是交了伙食费的,或许是去年已经在云家过过一个除夕,今年留下已经是理所应当,也没有要今年忙昏了头的云老二邀请,今儿早上,早早的就顶风冒雪的赶往荒地。云新晨才起床,还没来得及开始扫雪呢,就听到了敲门声和武师傅的喊声:“开门,是我。” 云新晨没有任何意外的和往常一样,打开门让武师傅进来,武师傅就像是进入自己家一样,进来之后随手将门关上,往后院而去。 午后,云家那边一长串的爆竹响完之后,老黑和豆子就在门口燃起一堆火,然后向火里扔了一些竹节,竹节在火堆里烧的噼里啪啦响,老黑打趣:“豆子,你瞧,咱这才是正儿八经的爆竹。”两人正说笑着,看见云家那边新昌从大门里出来,吃力的端着一个大黄瓦盆往这边走,老黑笑呵呵的迎过去:“这是给我们的。”新昌点头。 老黑又打趣道:“听说小秀才都让你跟着他识字了,怎么这喜欢抢人活的毛病还没有改?”新昌也不接话,只是腼腆的笑笑。 云家的除夕饭桌上,今年又多了一个新昌,新昌开始时还有些紧张 ,看着大家都兴高采烈的敬酒说笑,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也渐渐的放松下来。 虽说是荒年的除夕宴,依然很丰盛,荤菜有清蒸熏野猪肉、红烧鱼、红烧风干羊肉、风干兔肉、红烧大公鸡、白炖老母鸡、地衣炒蛋、炖蛋,皮蛋九个,素菜有炒白菜,油焖葫芦干,腊猪油干烧笋,蒜苗炒粉条、酱豆角、酱菜瓜、酸黄瓜七个,共十六个菜。比云家前些年的丰年除夕宴还要丰盛许多。每样菜都是两份,男女各摆一桌。酒杯,茶杯,水杯,举杯碰的叮当响,祝福词祝酒词,你说罢了,我上场。 如今还不满两岁的亮亮,比起去年过年时,如同换了个娃,不仅走路利索了,说话也脆生生的一点不含糊,看到大家碰杯祝酒祝福,自己也不甘示弱,想不到祝福词、祝酒词,就鹦鹉学舌,胡乱套用他人的词。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他爬起来站到椅子上,高高的举起自己的茶杯,对着兴旺忽然来了一句:“祝五叔——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云新晖逗着亮亮:“我呢?祝四说什么?” “祝四叔——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亮亮极为认真的道。又惹得大家忍禁不住的笑出声来。 云新晖被闹了个大红脸,纠正着亮亮:“四叔还是光棍汉呢,你这话应该送给有媳妇的人。” 云老二也起了玩心,指着吴师傅对亮亮说:“也给武师傅一个祝福。” 亮亮想了想:“”祝武师傅,好好读书——考个状元。” 武师傅笑着道:“虽然说让我个粗人好好读书,考个文状元,纯属笑话我,但是小家伙还是口下留情了,没把给你四叔的祝福送给我,要不然就太扎心了。”他话虽是这么说,但实际上并未往心里去。若不是淡泊了一切名利,也断不会舍下帮主之位,退隐江湖,做个普通的武师傅。 一晚上饭桌上,被小不点惹得笑声不断,差点把大家一个个的都笑喷了。 吃完除夕宴,很快的就到了磕头拜年环节。大家一起都集中到了老爷子住的小院里。 有了去年的例子,武师傅也不再相让,第一个跪下来准备给老爷子磕头。 去年拜年什么的,亮亮早忘了,对于磕头游戏,他只记得一个多月前,在大刘庄看到的娶亲拜堂,因为是荒年,娶亲环节与排场,是减之又减,但是再减,磕头拜堂必须保留。 这会儿亮亮正腻在奶奶身边,小手捏着奶奶那细白秀气的手指头把玩,冷不丁瞅见武师傅一个人“噗通”跪下了,他看到的拜天地,可是两人哦。这会儿旁人或直挺挺站着,或端坐着,没有一人去陪着武师傅一起,他眼睛一亮,猛地松开奶奶的手,小短腿“噔噔噔”倒腾着,像只圆滚滚的小肉球冲过去,“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武师傅旁边。武师傅这头刚磕到一半,身子弯得像张弓,想停也不是,不停也不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俯。亮亮哪肯落后,脑袋快速一低,小身子也跟着使劲儿,硬是抢上了跟武师傅磕得同步,逗得满屋子人都愣怔了一下。 亮亮磕下去的时候,听着屋子里静悄悄的,也没有人搭腔,于是打算自力更生,主动张口了:“一拜天地。” 大家又是一愣,随后集体爆出哄堂大笑。 兴旺笑得浑身打颤,直不起腰来,“哎哟”一声扑进娘怀里,脑袋在娘的衣襟上蹭来蹭去,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活像只被挠了痒的小猴子。 云新晖笑得手忙脚乱,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直拍茶几,嘴里“哎哟哎哟”地叫着,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像是被人点了笑穴似的停不下来。 云新阳原本板着的脸也绷不住了,嘴角咧到耳根,笑声从喉咙里“噗嗤”冒出来,又想憋着又忍不住,最后变成了一连串的“呵呵”,肩膀还跟着一抖一抖的。 云新晨更逗,正端着杯子想抿口水,笑得一口水差点呛进气管,脸涨得通红,捂着脖子“咳咳咳”咳个不停,眼泪都咳出来了,偏偏嘴角还挂着止不住的笑,那模样又狼狈又好笑。 几个女眷们更是有意思,想笑又怕失了体面,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捂住嘴,头扭向一边,肩膀却抖得像揣了只小兔子,从喉咙里漏出“吃吃吃”的闷笑,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捣乱的小家伙,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乐呵。 最有意思的是老爷子,原本就弯弯的眉眼笑得更像两道月牙,嘴角高高翘起,连下巴上雪白顺滑的胡子都跟着颤巍巍的,那眼神里的欢喜呀,简直要溢出来。 武师傅想着,这该给老爷子磕的三个头,才磕了一个,祝福词更是还没说,扭头却看到小家伙亮亮,压根就不知道大家都在笑自己,一点也不尴尬,撅着屁股爬起来,也跟着大家一起眯着眼睛,哈哈笑着直拍手,还不忘看着跪在那里的武师傅,似乎还想继续做什么。 第323章 除夕夜新年计划 武师傅也不知道亮亮接下来还要搞什么名堂?这自己到底是该起来呢,还是不起来继续磕呢?堂堂的武林高手被这个两岁不到的娃给整的彻底不会了,就一脸懵圈。 云老二直接拍掌哈哈大笑着起身去把自家大孙子抱起来颠了颠,“你可真是爷的开心果呀。”这也算是给武师傅解了围。 武师傅那可是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好些年的武林高手,啥大风大浪没经历过,就这点小场面,也就尴尬了那么几息时间,孩子抱走了,然后他就咧着嘴,乐呵呵地继续给老爷子磕头:“祝老爷子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哟!” 老黑那边等新昌离开,就乐呵呵的边盛饭,边对还在灶台那里忙活的豆子说:“粥没熬好,这会儿就不熬了,先吃饭。” “马上就好。”豆子边答应着,边将灶门口的柴草清理干净,以防灶底下的火星子蹦出来燃着了。 豆子洗好手,坐到简易饭桌前,看着只顾嘿嘿笑,嘴巴都咧到耳后跟的老黑打趣道:“我记着去年你吃着年夜饭时,都是合着泪吃下去的,今年不打算掉几颗金豆子了。” “想到往后余生年年都能吃上这样的年夜饭,乐还来不及呢,谁还哭得出来呀?” 豆子想想也是,真没想到,在这样的荒年,还能吃上这样丰盛的年夜饭,以前做梦都不敢这样想。 云家人人都拿着红包,兴高采烈的走出老爷子的小院时,天空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 今日傍晚时分,除夕宴还没吃完时,天空就飘起了雪花,这会儿地上已经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在雪光的映照下,这漆黑的夜晚也变得亮堂堂的。 大家各自回屋洗漱完,云老二和几个儿子很快的就集中到了后面的烘药房里,烧的烫手的烘炕,烘的整个屋子都暖如春天,南墙根下,那一排梅子用家里的旧瓦罐瓦盆种植的蒜,葱和小白菜,全都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兴旺自小就精力充沛,不像四哥这个睡神,即便是如今也是家里最早一个入眠的。今年守岁自是少不了兴旺也要来掺一脚,进了烘房就直奔那排绿油油的植物而去,摸摸葱:“葱哥,长势不错嘛。”又看看蒜:“你好像长高了点耶。”再去扯扯白菜叶子:“看着不缺水,挺精神的。”讲究的是逐盆宠幸,雨露均沾,一样不落下。 云新晖拆台:“你一天看他们八回,就离开吃个饭的功夫,你哪里看出蒜长高了?话说我真是佩服这些植物的生命力,你和亮亮一天去摆弄他们八回,他们竟然还能如此这般精神的活着。” “四哥,你识不识数啊?我们一天只吃三顿饭,只会来饭堂烘房这边三次,今儿是因为要守夜,多来了一次也才四次,哪来的八回。再者,他们能长的好,自然是因为我和亮亮天天陪着他们聊天,关心他们,使得他们心情愉悦呗。” 云新晖果断的选择闭嘴,不过这嘴可不是他想闭就能闭得上的,兴旺宠幸完了绿植,就该轮到他四哥了。 云老二让云新晖带着兴旺一边玩去,别打扰他们在这边说话。 “今年粮食只收了春天一季,还减产不少,荒地里的药材也有所减产,好在我和晨儿去山里采挖了不少药材,再加上今年药材涨价,就药材这一块比往年的收入还要多些,鸡,今年是一个没卖,鸡蛋的产量也减了不少,但是范家不收鸡蛋后,做成了腌鸡蛋和皮蛋,卖的比鲜鸡蛋贵,也算补回了一些损失,全年收入比起去年并未减少。”云老二率先总结今年的收入情况“再有就是老二今年现银带回了三十两,银票二十两。” 他又抬头看看大儿子和三儿子,对于家里明年的安排,你们俩有什么想法,不妨都说出来。 云新阳想了想:“我听说今年出去逃荒的人很多都没有回来,明年雇工可能会涨价,甚至也会成荒。” 云新晨点点头看向云新阳:“我们家老黑和豆子是固定的,黄三一家三口已经签了下来,如果刘满屯明年愿意继续留在我家帮忙,我和爹,亮亮他娘和梅子,农忙时可以当短工用,人工倒是不缺什么了,农忙时有些紧张,农闲时还有富余呢。” 他又转头看向云老二:“荒地开垦的越来越多,又不能找别人帮忙,如果地里再占了爹太多时间,荒地里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别说继续开荒了,就是已经开了的,可能也又要撂荒了。所以我还是想把亮亮他姥爷劝过来帮我们家管理着地,这样我和爹才能腾出手来,全力以赴的忙荒地。” 云老二点头:“这件事交给你去办吧,不知道你有几成把握。” “我打算将这件事情交给亮亮他娘和五姨去劝说,等劝的差不多了,爹再出面给一个台阶可行?”云老二再次点头。 云新阳听到大哥说农闲时工人还有富余,就开始琢磨让他们干点什么,荒地去不了,那可不可以弄点山去种药材呢?于是他就把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 云新晖一边陪着兴旺玩,耳朵却一直跟狗狗一般支愣着听这边的谈话,“何必急着花钱买山,姥爷家买的准备当祖坟用的那么一大片山,如今不都是空闲着吗?咱们家何不先用低低的价钱租过来种药材?”云新晖急切的插话。 “如今的山地还不收税,租什么租?”云新阳白了四弟一眼。 “他不收税他的,我们租我们的。” “种药材又不像种庄稼,一季一收,今年租了今年用。”云新晨反驳四弟。“我同意阳儿的想法,买些山。” 云老二点头,父子三人在买山这一点上意见达成一致。 “爹,我觉得地里还是应该多种一些山药和板蓝根,粮食肯定要种,但是够吃就行。”云新晨又提议。这一点云老二也没有太大意见。 云新晨突然想到了什么,又说道,“家里的银钱既然不缺,还是应该再盖一点房子,毕竟咱家的地窖口在那个小院子里,不管是老爷子来住还是老头子来住,咱们进出都不方便。” 第324章 云新曦炼丹之途 云老二又点头:“那你打算这房子在哪盖?” “院子里现在并没有空地,如果再盖房,最好是在围墙的外面,到时候围起来,朝里朝外,各开一个门,里边送饭也方便,他们想出去也不用经过前面的大门,他们也方便。还有老黑他们总在咱们家进出,彼此都不方便,倒不如在老黑他们屋后再盖几间土坯房,连同老黑豆子的房子一起围起来,牛马都放到那里去养,岂不是大家都方便?”云新晨一股脑的说出了一大串想法 云新阳觉得大哥如今很有当家人的风范了,什么事情都想的既长远又周到。倒是爹,这个当家人有点甩手掌柜的感觉。 云老二看向云新阳,云新阳同样是点头。“如果家里银钱不缺,大哥这样的安排确实很好,毕竟老爷子在这里还好,要是老头来了,他搞那些七七八八的东西,还是不要被人发现的好。” 云老二想着家里的银钱确实用得过来,既然两个儿子都同意了,自己决定不做守财奴,于是点头“那就按晨儿的想法办。” 兴旺听到大家提到老头突然来了一句:“二哥现在也不知道在干嘛?” 云新曦能干嘛?跟着那个不靠谱的师傅,除夕之夜竟然还在欢乐谷半山腰那个“乡间术士炼丹房”里炼丹呢! 他一边看书,一边拿着个芭蕉叶,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炉子下的火。自从老头放手把炼丹房交给云新曦后,云新曦炼丹技术倒是进步神速。 上个月,有一天老头心血来潮,问徒弟:“说说最近炼丹有什么感悟??” “要说感悟,还真是有,这炒菜与炼丹的最大区别便是,炒菜不仅要保留菜的营养,不能破坏它的食用营养价值,更要注意色香味俱全,不然卖相不好,可不受人欢迎,所以呢,必须两头兼顾。而炼丹不同,色香味啥的一点不重要,只要药性好,管他苦的甜的臭的辣的腥的,丝毫不影响他的欢迎度和价钱,只顾一头就行,所以就简单多了。”这番总结和经验不说出来时还好,这一说出来,好家伙,把老头气的肚子青。 “既然你把炼丹说的那般简单轻巧,那这次所要炼制的丹药,不管多高的级别,我都只演示一遍,炼上一炉,其他的全交给你,我都不管了。”老头气恼的道。 云新曦还以为师傅只是说着玩的呢,毕竟中等级别的丹药,自己也才刚刚掌握熟练,不可能这么快就放手让自己去炼高级别的丹药了,哪知师傅竟然说到做到,真的只是让自己看着他将剩下的那些高级丹药,都只是炼了一炉丹,就舒舒服服的逍遥快活去了。 每次一跑,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几天都见不着面。这还不算,只要露面回来,就一件事——催炼丹的进度,就连除夕也不让歇着。 老头说,要让云新曦早点把丹练好,早点带他出去云游巡诊,把自己的医术全部传授给徒弟,他就可以毫无遗憾的彻底放心去阎王爷那里寻那些早已过去的老友玩耍了。 这样一来,云新曦不就悲催了,本来两人齐上阵,老头炼高级丹药,自己炼中低级丹药,这些丹药很快就可以完成,现在倒好,都压到了自己一人头上,不过也无所谓,反正都是要学的,早学晚学都一样,没有老头在身边时时指导,不过是多炼废几炉丹,糟蹋掉一些稀有药材,反正这些东西不是老头的,老头不心疼,也不是自己的,自己也同样不心疼。 不过这话说说容易,真要动手实际操作起来,里头的门道和难处,可远非嘴上轻描淡写那般轻巧。 这炼丹之事,终究是比不得炒菜的。就算是灶台上最费功夫的菜,撑死了也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光景在灶台前守着,凭着手感添柴减火,哪怕差了些许,至多是味道欠点意思,总还能入口。 可炼丹就全然不同了。那配方哪里只是简单列着几味药材的名字?先不说每味药的年份、成色、炮制手法得拿捏得毫厘不差,单是下药的时辰就有大学问。辰时阳气初盛,得投那味性烈的赤焰草;巳时火气渐旺,方能入滋阴的冰魄花;到了未时阴气微生,又得掐着点撒下凝练的云芝粉,早一刻则药性相冲,晚一瞬便药性散逸。 更不必说煮熬的时辰,更是一分一秒都错不得。有的药材得文火慢煨整整七个时辰,差一刻都出不了那层裹在药丹表面、泛着珍珠光泽的温润药膜;有的却要猛火急攻,三炷香内必须逼出药芯里的精元,多烧一息便会焦糊发苦,药性尽失。 这般精细活儿,稍稍有半分差池——哪怕只是错看了一息的火候,或是误判了半分药香的浓淡,前几日耗费的心血、精选的百年药材、便会化为乌有,炉底只剩一滩焦黑的药渣。这一炉丹,就算是彻底废了。 越是高级别的丹药,炼制的过程中越是费时费力费心血,云新曦时常精力高度集中的熬上几天几夜,觉顾不上睡,甚至眼睛都不敢多眨,送来的饭菜更是胡乱的扒上几口,眼睛红的跟小兔子似的,往往一炉丹熬完,一口气泄下来,立即就跟抽了脊梁骨似的,软塌塌的,饭不吃,澡不洗,衣服不换的就躺在旁边的小床上呼呼大睡上一天一夜。 好在什么时候炼什么丹,云新曦自己说了算,炼完一炉高级丹药后,一般会歇上两三天再练低等级些的和中等级些的丹药,再休息几天,等精力充沛了,再炼上一炉顶级丹药,尽管如此,原本就单薄的身体,如今看上去真的是弱柳扶风了。 有时候云新曦看着那炼废了的丹就想着,要是老爷子知道花大价钱跟人抢破头才弄来的那些宝贝疙瘩就这么一股脑儿塞给我个半大孩子当炼手的东西,会不会当场气成个蛤蟆?就他那脾气,那武功,搞不好吹胡子瞪眼原地蹦八丈高,再“嗷”一嗓子背过气去? 嘿嘿,再细细这么琢磨着又觉得好像不太可能。您想啊,老爷子都活成个老神仙了,百十来岁的人精,这辈子啥离谱事儿没见过,不应该为这点小事火冒三丈? 第325章 秀才们给吴夫子拜年 云新曦想着,退一万步说,就算老爷子回来瞧见那些稀有药材都没了,而练出来的丹却少了一小半,要吵要骂要抄家伙,那也应该只会冲师傅去的——毕竟是他老人家偷懒,让我干的,总不能不问青红皂白拎着我的耳朵问罪吧?对就是这样,药材虽然是我练费的,但背锅吗,哈哈应该都是师傅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即便没有这浪费药材的事,他俩前一刻乐呵呵的喝着茶,后一刻一句话不合,就指着对方的鼻子大吵,甚至大打出手也屡见不鲜,顶多加上心疼药材这事,打架下手狠点,次数多点罢了。 云新曦这么一想,顿时浑身轻松。我呀,就乖乖照师傅说的办,管他炉子里炼出金丹银丹还是废炭,只要我尽心尽力了,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锅都是师傅的,我这儿连根头发丝的心理负担都没有。嘿嘿,主打一个事不关己,继续辛苦炼丹,快乐看戏,美滋滋! 正月初六,是云新阳他们几个小秀才约好了给吴夫子拜年的日子,为了吴鹏展那个矫情的家伙少叨叨几句,云新阳早早的来到了吴家,先去给吴夫子见了礼,又去后院拜见了吴夫人,最后来到吴鹏展的院子里。 两人坐下之后就开始商讨起去安庆府怎么走的问题。 “这次去安青府,河里没开冻,只能走陆路,路上积雪倒是不多,马车行驶起来并不困难,难在路上不安定。我爹已经让人去打听了,吴家镖局最近没有镖要去安青府,你什么打算,依然按原计划,初十出发吗?”吴鹏展首先发话。 云新阳点头:“就咱俩怎么走都没有问题,问题出在那几个累赘上,而且这次还多了一个新昌。” “不知道县城的那几人怎么走,今天过来问问他们,要是能搭伙一起走,是最好的。” “我还有一个想法,就是我们俩先走,让小扣子和新昌等河里开冻了坐船去,也耽误不了多少天,顶多迟一个月。” “即便把他们俩丢了,还有你表哥和小余子呢,遇到危险,总不能真把他俩丢了,咱俩跑啊,还是一样要跟人拼命。” “我大舅知道路上不安定,还在犹豫,徐越去不去还不一定呢?” “那就等大家都到了,看看怎么说,再做决定吧。” 云新阳觉得也只能这样,没再接话。 徐越还没到呢,就有小厮来通报,县上的几个秀才都到了。 云新阳和吴鹏展没想到这帮人来的这样快,赶紧出去迎接,一看到这帮人个个红鼻子红脸,头发都有几丝散乱,就猜到他们是怎么来的。 “这么冷的天,你们怎么不坐马车,骑着马跑来了?”吴鹏展不解的问。 季科他爹调任了,跟着他爹去了别的州府,今日来的只有汪泽瀚,胡添翼,杨家宝三人。 “当然是想感受一下风雪天骑马狂奔的那种快意人生的感觉呀,可惜今日只有风,没有雪。”胡添翼嗷嗷叫着说。 “就这冻的还不够咱们受的,还不满足?”杨家宝对胡添翼撇嘴,“谁能跟你比,肉那么厚?我估计抱块冰放怀里都未必能冻得透。” “就看你这身肉,就知道你家今年肯定不缺粮,赶明儿我们几家没粮了,都上你家借粮去。”吴鹏展打趣道。 “没问题,就养你们这几家人几个月还养的起。”胡添翼豪爽的表示。 大家说笑着也没去客房,直接去了吴鹏展的院子,梳洗完后才去见的吴夫子和吴夫人。 在吴夫子的书房坐定后不用说,首先要谈到的就是几日后的行程。 “我爹准备多派些人送我去府学,杨家宝和汪泽瀚家也雇了几个镖师护送,我们搭伴走,初十启程,你们三个打算怎么走?要不要和我们汇合一起?”胡添翼说出了他们的计划。 云新阳说:“现在我们俩还不能定,还要看徐越来了,怎么说?” 说曹操,曹操到,小厮把徐越领了过来。 “我们几十里路的,都到了好一会儿了,你家才几里路,现在才到,难不成你坐的是乌龟拉的车。”胡添翼不满道。 徐越赶紧赔礼道歉:“不好意思,想着这么远,你们总得到晌午才能到,没想到你们来的这么快,莫不是天不亮就出发了?” “我们是骑马来的,谁像你,跟个弱柳扶风的小姑娘似的,这么近的距离,还要坐着马车慢慢走,唯恐风吹起车厢帘子,灌了风进去受寒了。”胡添翼继续打趣。 徐越一向被他打趣惯了,只是笑。吴夫子转移话题:“你爹什么打算?上半年让不让你去府学了?” 徐越道:“我爹说,就我目前的学问,即便去了府学再读上半年书,今秋去参加乡试也是没希望的,何况路上又不安全,命比什么都要紧,所以已经决定不让我去了。” 胡添翼又看向云新阳和吴鹏展。 吴鹏展转头小声跟坐在自己身边的云新阳嘀咕。“我觉得还是有人同路好,至少遇事有个商量和分担。”云新阳点头。吴鹏展这样说才符合正常逻辑。其实他俩更想两人两马单独走,只是不能这么说,也不能这么做,不然同窗们知道了,一定会瞪大眼睛刨根问底,让他们彻底暴露了自己保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 “那我们就到那个岔路口前面的平安客栈汇合。”胡添翼定下地点。 事情定下之后,午餐时间也到了,云新阳看着吴家桌上的菜,有荤有素,有青菜,还有一些此地买不到的食材。再想想大舅家,同是举人,就觉得日子过的怎么样,还是要看底蕴如何呀? 席间,胡添翼啃着排骨,忽然想起了林书颖——那个总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瘦得像根豆芽菜的穷困秀才。虽说接触不多,却也共过患难,相处过一段日子,心里多少惦记着。于是问道:“你们有林书颖的消息吗?” 大家都摇头,去年下半年旱情解除后,他就没露过面,谁也不知道他如今是饱是饥,是好是坏。 午饭后送走了其他人,云新阳和吴鹏展又溜达到了吴夫子的书房。 吴夫子瞧出这俩小子揣着事,便放下手里那本书,慢悠悠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打算倒杯茶边喝边听。 云新阳眼疾手快的抢先一步拎起茶壶,给夫子的茶碗续上,又给自己和吴鹏展各倒了一杯。 第326章 再上安青府读书 “爹,我和云新阳打算轻装上路,不带书童。”吴鹏展抿了口茶,一本正经道,“这样遇到岔子,咱能打能跑,灵活机动。至于小扣子和新昌,等河道开了冻,让他们坐船走,您看这主意咋样?” 吴夫子放下茶杯:“这样也好。其他人都带着保镖,犯不着你们俩半大孩子瞎操心,记着,保住自个儿小命最要紧。” 俩人跟领了军令似的笑着说:“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云新阳回到家,先跟老爷子汇报了出发时间和路线,老爷子捻着胡子琢磨半天:“你俩那功夫,在我那地下洞窟炼,保管比在府学墙外跟做贼似的偷偷练强,进步更迅速。” “可我们不知道进去的秘诀呀?”云新阳提醒道。 “让老胡给你们开洞窟。”老爷子说得轻描淡写。 “你确定老胡不会将我们关在里面?” 这个老爷子还真不敢保证,毕竟那老胡记吃不记打,说不得一时脑抽,真能又干出什么事来?只得将秘诀告知了云新阳。 云新阳眉毛一挑:“这么绝密的事,就这么告诉我们了?” 老爷子哈哈大笑,笑得胡子都飞起来了:“告诉你又咋地?难不成你还能害了我不成?不过你这小子脾气也忒暴,上次老胡不过逗你两句,你就给他下药,我要是三年五载不去瞅他,他那身功夫怕是真要废了。” 云新阳一摊手,一脸无辜:“那能怪我吗?我还以为他被人冒名顶替了,那还不是为您好嘛!” “所以我没怪你啊。”老爷子捋着胡子乐,“让他吃点苦头,省得天天皮痒。” 晚上,新昌听说自己被“抛弃”了,急得跟火烧屁股似的,拽着云新阳的袖子不放:“我是您的书童啊!您去哪儿我去哪儿!我哪儿做得不好您说,我马上就改,还不行吗?”这才过了几天好日子,他可不想再变回沿街讨饭的小乞丐。 云新阳连忙安抚:“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不是不要你,是旱路危险重重,我们怕顾不上你。你在家乖乖等着,等河道通了,小扣子会来接你坐船去。” 新昌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梗着脖子据理力争:“旱路不安全,水路就保险了?以前没抢匪,不代表现在没有!再说了,陆地上能撒腿跑,在船上那不是成了瓮里的鳖?路上劫匪是为了抢钱抢物,要抢人也挑大姑娘小媳妇,谁瞧得上我这小书童?真遇上事,我就往路边一钻,等他们走了再出来,保准不给您添乱!实在不行,我可是做过乞丐的,很有经验,我扮成小乞丐跟在您后头,保证不会拖累你!”主打的就是你去哪,我去哪,牢牢粘着不放。 云新阳听了他的话灵光一闪,初七上午又跑到吴家找吴鹏展,把新想法一说,吴鹏展拍着大腿:“这主意妙啊!”俩人赶紧跟吴夫子报备,接着溜到马棚。马棚里那两匹老马,跟旁边的马一比,简直像俩“难民”。他俩还嫌不够难看,又从马棚角落扒了些草沫灰土,给老马从头到尾抹了一遍,愣是把俩“难民”马打扮成了“乞丐”马。 云新阳再想想家里那辆破马车,扔在院子棚角没人管,上面盖的草帘都烂了窟窿,绷着的蓝布褪色褪得跟漂白了似的,跟这俩老马站一块儿,简直是天生一对,穷酸得相得益彰。 初十早上出发时,徐氏虽说眼圈还是红的,但比上次镇定多了——许是儿子上次平安回来给了底气,许是信得过他那点功夫。她拉着云新阳的手,絮絮叨叨的叮嘱:“遇着坏人别逞强,财物全给他们,保住命比啥都强,听见没?” 云老二非得送到吴家,云新晨驾着马车,四人往镇上赶。 马车外头瞧着破得快散架,里头的木板倒结实,徐氏还让云老二把一床破棉被钉在内板上,挡风挡得严实,又往车厢里塞了两床旧被,云老二在里头蜷了蜷腿,总算松了口气:“还行,冻不着。” 到了吴家门口,天已大亮,还没等敲门,侧门就“吱呀”一声开了,跟早就等着似的。 马车刚进院子,看门的小厮就瞅直了眼,不是说要去府城读书?穿成这样这是要演哪出?等瞧见二门里出来的自家大少爷,还有后面跟着的人手里拎的包袱、牵的马,他立马啥都明白了。 云新阳见吴鹏展他们过来,噌地跳上马车,掀开座椅,打开底座下的暗格。小扣子麻溜地把三个包袱塞进去,云新阳“咔哒”扣好机关,座椅一放,又恢复了原样,天衣无缝得跟没动过似的。 云老二下车,跟吴夫子就互相点了点头,俩老父亲都憋着话没说。 吴家小厮们七手八脚把东西搬上车,又牵来那两匹“乞丐马”换上,小扣子赶着马车出了府门。 云新阳和吴鹏展跟送行的人挥了挥手,蹦上马车,小扣子扬鞭“驾——”,马车轱辘“咕噜噜”往前滚。 路上的积雪化了又冻,硬得跟石板似的,倒不耽误赶路。 这会儿太阳还没露头,冷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割得生疼。才走了两刻钟,小扣子的脸就冻得跟块红布似的,麻木得没了知觉,手也冻得僵硬起来,连喊“驾——”都变成了“嘠——”,逗得车厢里的人直乐。 又走了段路,吴鹏展在车里喊:“小扣子,停会儿歇歇。” 小扣子猛地勒住缰绳,跳下车就开始原地蹦跶,一边跺脚一边扯掉手套搓手,嘴里“嘶嘶”地哈着白气,活像只被冻坏的兔子。 “小扣子,上车暖和暖和,我来驾车。”云新阳掀开车帘喊。 新昌立马举着手跟抢答似的:“我来我来!这路上没人,让我练练手呗!”云新阳觉得让他练练也好,就把马鞭递了过去,自己坐在车辕上当监工。 “云少爷,我跑两步,暖和得快!”小扣子说着,撒开腿就往前冲,跟被狗撵似的。 新昌握着马鞭,紧张得浑身僵硬,驾着马车往前挪,速度跟跑步的小扣子差不多,活像俩在比赛谁更慢。 “小扣子都叫吴少爷‘大少爷’,”新昌一边小心翼翼赶着马,一边跟云新阳商量,“要不我也叫您‘三少爷’或‘公子’?” 第327章 潦倒穿着从容气度 云新阳挑眉看他:“叫‘三弟’不好吗?” “可我听人说,书生都被叫‘少爷’‘公子’,就我一人叫‘三弟’,怪别扭的。”新昌挠挠头。 “哦?”云新阳拖长了调子,“你自打来了我家,大门都没出几下,听谁说的?” 新昌被问得脸一红,嘿嘿笑起来:“甭管听谁说的,您就说行不行吧?” “行吧,就叫‘公子’。”云新阳拍板了。 从县城到平安客栈的路程,比他们从上埠镇出发要远上将近三分之一。云新阳一行人本就不急于赶路,便这么慢悠悠地走着,看沿途枯枝上偶尔落下的寒鸦,听马蹄踏过冻硬地面的清脆“嗒嗒”声,直到日头爬到半空、快到晌午时才歇脚。 小扣子利索地从马车上取下竹筒,新昌取下车顶的柴,吹燃火折,点燃柴草,用瓦壶烧开水。 小扣子将开水倒入竹筒给两位公子递过去,新昌取下插在棍子上烤热乎的饼子,也递给他俩,自己拿着一块,一边往嘴里塞,一边又转身给拉车的老马添了些草料,待人马都吃饱喝足了,才又吆喝着继续赶路。 这时路面表层已被暖阳晒得渐渐化冻,黑褐色的泥巴变得黏糊糊的,马车稍走快一点,车轱辘上裹着的泥浆便“啪嗒啪嗒”甩到车厢挡板上,溅出星星点点的泥印子。 太阳爬过头顶,又慢悠悠地往西边垂落,洒下的阳光带着暖意,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小扣子坐在车夫座上,惬意地一手握着一根破马鞭,一手松松地拉着缰绳,两条穿着粗布裤子的小腿时不时在车辕下晃荡,忽然眼尖地瞥见远处道旁立着的旗子,忙扬声朝车内喊道:“大少爷!您瞧,平安客栈就在前面那片林子后头啦!” 车内的吴鹏展只“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旅途的慵懒,算是回应。 马车“嘎吱嘎吱”驶进客栈院子,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小伙子立马扬着堆满笑的脸迎上来,可当他看清这辆褪色的车厢沾着泥点、透着股说不出的“拉风”马车时,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再抬头瞧见从车上下来的两位书生——一个穿着过长的旧袍,袖口磨得发毛;一个袍子肥而短,脸上的笑容顿时又假了几分,眼角眉梢都透着敷衍。 云新阳和吴鹏展将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却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径直迈步走进大厅。 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穿着件藏青色半新不旧的棉袍,见有客人进来,立马颠颠地迎上来。这寒冬时节,路上又不太平,住店的客人寥寥无几,有客人上门就意味着白花花的银子,再看这两位小哥,虽说衣服发白、瞧着带点邋遢相,可两人面色红润,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神清亮,自有一番从容气度。见多识广的掌柜心里已有了数,脸上的笑容比小伙计真诚多了,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 他客气地朝云新阳他们作了个揖,一边引着往里走,一边朗声问道:“两位小哥,瞧着面生得很,是打哪儿来呀?想要个什么样的房间?咱们这儿上等客房带窗,下等房暖和,您看……” “一间上等客房,我们四个人住,怎么算?”吴鹏展打断他。 掌柜的连忙笑道:“若是自带被褥,每晚只需加十文钱就行,保管给您留着最干净的那间!” 小扣子紧跟着进来,从钱袋里拿出碎银子递过去,接过刻着房号的木牌,又问清了房间在东厢房第三间,便领着云新阳和吴鹏展往后院走,去取马车上的旧棉被和几个极小的包袱。 那小伙计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不屑地撇了撇嘴,凑到掌柜身边嘀咕:“掌柜的您瞧,那身上的衣服都不合身,一看就是不知道从哪个旧货店里淘换来的破烂!明明一身穷酸相,还装着一副谁都瞧不上的清高样子,真当自己是状元郎呢?” 掌柜的斜瞟了这个新招来没几天的小伙计一眼,心里暗笑:眼拙的家伙,知道个啥?这等气度,岂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 其实小伙计有一点还真没说错,这两件衣服还真都不是他们自己的,是花了不少心血才找来的。 云新阳身上那件败了色的长衫,是从四弟云新晖穿不上的旧衣堆里扒出来的最破旧的一件,可惜肥而有余,长而不足。徐氏没法子,只得连夜拆了袖口,又从箱底翻出一件旧的藏青衣服,拆开剪了些棉布,一针一线地给它改瘦加长,针脚虽细密,布料的颜色终究差了些,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吴鹏展那件深蓝色长袍更是大费周章,先是让管家去镇里的旧货店转了一圈,没找着长棉袍,又去吴家商铺的掌柜那里去寻,才寻了一件发白的旧棉袍,回家让奶娘改了改。 太阳快落山时,天边染起一片橘红的晚霞,胡添翼一行人才姗姗来迟。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们早已用过晚饭,正坐在房里烤火,听伙计说胡添翼到了,便披了外衣出来,去他们的房间看看。 汪泽瀚今日也脱了日常穿的丝绸衣服,穿了件棉袍,他和杨家宝还好,看着云新阳他俩的穿着,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到了胡添翼的房间,胡添翼一看云新阳他俩,立刻瞪大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他刚张了嘴,想问他们俩这是唱的哪出戏,穿成这样是要去田里干活吗?云新阳却抢先一步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胡添翼,一路可好?看这天色,路上定是冻坏了吧?”一句话把他到了嘴边的话堵回了嗓子眼。云新阳又指了指自己的衣服,主动解释:“你也知道我家去年遭了灾,”然后耸耸肩,做出一副一切皆在不言中的样子。 胡添翼压根不信,不过是前几天才见,总不至于这两天家里就败成这样了吧?再看向吴鹏展,还想追问,吴鹏展却眉毛一挑,故意板着脸拿话堵他:“你要是嫌弃我们俩穿得埋汰,入不了你的眼,我们现在就走,明天也不必同路了!”说着,气呼呼地拽住云新阳的胳膊就往自己房间走,脚步都带着几分赌气的急促。 第328章 憋屈不已的胡添翼 胡添翼被吴鹏展这一下弄得一头懵,愣在原地看着他俩的背影,好半天才对着身后的书童委屈地倾诉:“我……我说什么了吗?我有嫌弃他们吗?我就是想问问这衣服是怎么回事啊!”书童也挠挠头,喏喏地说:“公子,许是您瞪眼睛的样子太凶了?”胡添翼更气了,一甩袖子:“我那是惊讶!惊讶懂吗?” 早上,云新阳他们匆匆吃完简单的早饭。此刻青灰色的天光已漫过窗棂,只是东边山头还未见日头的影子,料峭的寒风扑面而来,打在人脸上像小刀子割似的。几人裹紧了衣襟,快步往客栈外走。 出了客栈,见门口四辆马车静静地等候着,吴鹏展朝云新阳扬了扬下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戏谑:“你瞧那辆大家伙,不用问也知道是胡添翼那小子的。倒是也想装朴素,可这体量往这儿一杵,跟周围的车一比,活像鹤立鸡群,想不引人注意都难。” 胡添翼比云新阳他们迟出来一步,睡意惺忪的眼睛和绸布衣服上的褶皱,以及急匆匆的脚步,每一处都说明他起的很急。 一阵寒风拂面,让他打了个激灵,迷糊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目光扫过那四辆马车,他的视线落在最末一辆车上顿了顿,那车简直是破烂到了家,车厢壁上划开一道一指多长的口子。一块三角形,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耷拉下来,在寒风中激烈地抖动着,车辕边上积着厚厚的黑乎乎的污垢,车轮辐条更是明显的蒙着一层积年尘土,拉车的两匹马,毛色灰暗,乱糟糟的,站在那里,就像是垂暮的老人,眼皮耷拉着无精打采,响鼻打的还没有别人放的闷屁响,处处彰显着这辆“难民”马车主人的潦倒。 胡添翼喉头动了动,本想说些什么,可想起昨晚吴鹏展说他嫌贫爱富的话,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就要上自己的马车。吴鹏展却凑过来,胳膊肘捅了捅他:“你爹知道路上不太平,给你多派了保镖,怎么就不知道给你弄辆低调些的车? 胡添翼刚想反驳——我这不也想着低调了?只是没低调到你这般凄惨罢了——却被吴鹏展食指往唇边一竖:“行了,天不早了,该赶路了。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当心些。” 胡添翼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只觉得一肚子话堵在喉咙里,憋屈得厉害——从昨晚到今早,他竟连句完整的辩解都没说出口。 没到半晌午,马车就开始上坡,嘴闲不住的吴鹏展又开始叨了:“只有四辆车,行驶速度虽然比不上只有一辆单车快,也比跟着镖局快多了,而且虽然冬天日短夜长,但不用歇晌,一天之中行路的时间并不比夏日少多少,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或许只需要在山中露宿两夜,后天傍晚就能出山了。” 云新阳靠着车壁闭目养神,没接话。吴鹏展自顾自絮叨:“可惜这只是我的念想。上次走这条路就撞上两波土匪,这次指不定更热闹。说真的,我后悔跟他们搭伙了——这么大一队人,目标太扎眼。要是就咱这破车,土匪看不上眼,反倒能顺顺利利过去。” 云新阳眼皮动了动,心里何尝不是这般想?可事已至此,再悔也无益。 傍晚时分,终于到了前年院试时他们曾嘀咕过“劫匪会不会在这设伏”的那处山坳。马车轱辘碾着碎石,吱呀作响地好不容易挪上坡顶,夕阳正往山坳里沉,橘红色的光把半边天都染透了。 这里是南坡,地势平缓,正对着落日余晖,作为露宿之地,也算能凑合的过去。前面胡家的保镖探头看了看,决定就在这坡顶过夜,杨家和汪家的镖师也点头应了,几人合力寻了块相对平坦、树木稀疏的空地。 头三辆马车依次往空地里头挪,云新阳和吴鹏展的马车走在最后,只好乖乖停在最靠近路边的位置,像个被排挤在外的客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对这个地方选择的不满,坡顶比山凹风大,一路过来,树木又稀疏不挡风,冬日里显得更冷,可他们两个半大孩子,在这群成年人跟前实在没什么话语权,索性闭了嘴装乖顺。 马车刚停稳,吴鹏展就跳下去,冲两个书童吩咐:“你俩去拾柴生火,烧水,烤饼,我俩去林子里再拾些干柴。”说罢,便和云新阳一前一后钻进了身后的林子里,身影很快被错落的树影吞没。 汪泽瀚是个极通透之人,杨家宝和吴鹏展他们相处的时间长,太知道他俩脾性,从不做无用功,只有胡添翼听说他俩要去捡柴,想要提醒一声,别跑太远,可才张开嘴,俩人已经没了人影,话再次堵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的,憋的难受。 云新阳他们俩进入林子并没有说话,只是相互对视一眼,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便分头去查看四周的地形,回来时,两人顺便都捡了一大抱干柴。 简单的晚饭过后,吴鹏展凑到两个书童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末了还特意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小扣子和新昌连连点头,眼里虽有紧张,却没乱了分寸。 胡添翼和吴鹏展向来在一起,总是免不了一番打闹,可今日看着吴鹏展这家伙一直都是一脸凝重的忙忙碌碌的,看都不往这边看一眼,便也失去了调侃打闹的兴趣。 入夜,云新阳他们两个没有把自己的安危托付给别人,谢绝了他人让他们两个小孩子只管好好休息的好意,选择轮流值夜。 吴鹏展在林子里时,跟云新阳嘀咕:“虽说下半夜人困马乏,夜黑风高,正是打劫的好时机,可土匪又没夜视眼,真要明火执仗地来,反倒不如上半夜有月亮,趁人不备动手来得方便。”云新阳当时“嗯”了一声。 此时,劳累了一天的一众人,都已入睡,就数胡添翼的鼾声最大,“呼噜呼噜”的,跟头肥肥的小猪似的。云新阳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无聊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篝火,精神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时时刻刻留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鸟鸣,忽然,他停下手,耳朵微微一动——在这呼啸的山风里,竟夹杂着些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鞋底踩在枯树叶上的“嚓嚓”声,还夹杂着偶尔踩断枯枝的“咔吧”脆响。 第329章 暗夜匪徒来袭 “有人。”云新阳低呼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旁边两个打盹的保镖被惊醒,揉着眼睛侧耳听了一下,啥也没听见,其中一个忍不住嗤笑:“小公子怕是太紧张了,这山里夜里本就有野兽活动……” “不是野兽。”云新阳摇头,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我自幼就耳力好,不会听错,是人,脚步声很杂,约莫有十几二十个,现在离咱们还在百丈之外。”他没说的是,说是百丈之外,实际上还有近二百丈远,但凭他练的内功,这点动静根本瞒不过去。 保镖们显然不信,只当是这半大孩子熬夜熬得神经过敏,嘴角撇了撇没再理他。 说话的功夫,吴鹏展已经闻声而起。云新阳也迅速跳上马车,拍醒缩在角落里打盹的两个书童。 小扣子和新昌激灵一下坐起来,手忙脚乱却又条理分明地照做公子的事先安排,将他们几人盖着的四床旧棉被卷成卷,两床塞进马车底下,另两床则搬到车厢;接过云新阳从车厢暗格里摸出的沉甸甸的包袱,麻利地背到身上转身就去解开马的缰绳。 云新阳刚将暗格盖好,转身跳下马车,吴鹏展已经利落地背上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一手抄刀,另一手拎着柄剑。见云新阳下车,忙把剑塞到他手里,自己转身从小扣子手里接过缰绳。云新阳也从新昌手里接过另一副缰绳,指尖触到冰冷的绳缰,心里反倒安定下来。 小扣子和新昌没敢耽搁,跌跌撞撞的按照吩咐,跑去拍醒另外三辆马车上的三位公子,只来得及喊一声“土匪来了!我们公子要离开了!”,便又小跑着折了回来。 其他几个被惊醒的保镖揉着眼睛看清他们的举动,顿时慌了神:“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进什么林子?” “土匪快到了,”云新阳翻身上马重复道,“此刻怕是已经到百丈之内了!” 吴鹏展也跟着翻身上马,他知道云新阳这是在催促他们,实际上匪徒还没到百丈之内。 话音未落,四人两马已经离开,往官道而去,然后借着树影掩护,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路对面的林子里。 他们也没有走多远,约莫五十丈开外,两人在一处林子密集的地方选了两棵手臂粗的小树,把马缰绳牢牢系在树杈上,又往马嘴里塞了把干草,拍了拍马脖子示意它们噤声。 又往前挪了七八丈,各自寻了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将两个吓得脸色发白的书童在树上安置好,低声嘱咐了句“千万别出声”,这才转身往方才露宿的空地摸去,路上还不忘捡拾一些小石子握在手里,他们得看看那边情况怎么样?需不需要他们俩暗中帮忙? 云新阳他们离开后,胡家的六个保镖以及杨家、汪家的镖师们竖着耳朵听了听,营地周围依旧静悄悄的毫无动静,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疑惑与焦躁。然而杨家宝和汪泽瀚对云新阳与吴鹏展向来极为信任,尤其是对云新阳的判断,更是到了深信不疑的地步,那份信任中甚至带着几分近乎盲目的崇拜,当即沉声吩咐保镖:“我们了解他们,信他们的话绝不会有错,你们赶紧想些稳妥的应对之策!” 这群保镖此刻正处于危急关头,情况紧迫得容不得半分迟疑,即便真给他们充足的时间,这群平日里只懂拳脚功夫的粗人,怕是也想不出什么周全的法子来。他们只得学着云新阳他们的样子,催促雇主赶紧揣上那些最要紧的东西,丢下车,牵着马护着人急急忙忙地撤离。 云新阳他俩悄无声息地回到路边,在这冬日里大多树叶都是落的光秃秃的林间,好不容易寻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借着浓密的枝叶巧妙地隐好身形,再朝路对面的营地望去,那里早已是人去营空,只剩下几辆笨重、来不及带走的马车孤零零地杵在原地。 一群土匪正围着几辆马车搜寻,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徒,一边踢翻着车厢里搜寻出来的杂物,一边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到底是哪个混账东西走漏了风声,让这些肥羊闻着味儿就跑了!都给老子仔细点搜,搜完了循着地上的脚印赶紧追!” 云新阳眸光一闪,学着山林里一种常见的夜鸟叫了一声,给吴鹏展递了个信号,随即转身朝着书童和马儿们的藏身地掠去。那地方距此不过五六十丈远,他脚踏着层层叠叠的树顶枝叶,身形如燕,不过瞬息之间便已抵达。吴鹏展也紧随其后,两人再次悄然隐身在附近的树冠间,屏息凝神,伺机而动,静观其变再做定夺。 好在那群匪徒只是在营地周边翻来覆去地寻找,并没有跨过道路,来到云新阳他们所在的路对面,这让两人暗暗松了口气。 直到耳边传来匪徒们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与骂骂咧咧的声音,云新阳才再次潜回营地。他快步走到自己那辆破旧的马车旁,伸手往车底一摸,藏在那里的两床破棉被果然还在。他抱着破被回到藏着书童的树下,将他们从树上弄下来,只见两个小家伙在树上不仅冻得嘴唇发紫,更被先前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正瑟瑟发抖,身体都冻得有些僵硬了。 生怕那些穷凶极恶的匪徒会突然杀个回马枪,看着冻得僵硬的两个书童,依然连一星半点的火都不敢生。四个半大的孩子就这么缩在拴马的林子里,裹着两床当初从家里刻意选的,打了好几块补丁、棉絮都板结发硬的破被,怀里紧紧抱着藏着全部家当的包袱,像受惊的兽崽般挤成一团,打算就这么在砭人肌骨的寒意中挨过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寒夜。 月亮回家了,夜色如同黑墨般泼下,林间伸手不见五指,山风像野兽般在林间呼号,卷起地上的枯叶和沙砾,狠狠砸在树干上。冰冷的寒气如同无数根细针,透过薄薄的旧被,一点点浸润着早已冻得发僵的肌肤,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连呼吸都带着白花花的雾气,一呼一吸间,喉咙里像塞了团冰碴子,又干又疼,可是他们只能强忍着,不敢有生火的念头,云新阳冻的实在受不了时,只能悄悄的运起内力抗寒。 第330章 林间寒冷夜老马艰难行 事实证明,他们不生火、悄无声息缩在暗处的选择是何等明智。云新阳不知道匪徒是没找到其他三路人马,还是太过贪婪因为没有全部追上而不满足。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那群人竟然又回来了,在营地周遭又折腾了半晌才离去,临走时还在附近隐蔽处留下了两个暗哨。云新阳他们只是冷眼旁观,并未惊动那两个暗哨,打算耐着性子等到天亮再说。 好不容易熬到东方天际终于露出一抹鱼肚白,夜色渐渐褪去,那两个暗哨许是夜里太过寒冷冻僵了,又或是实在熬不住困意睡了过去,反正从后半夜起就一直没什么动静,安静得有些异常。云新阳和吴鹏展对视一眼,搓搓手,动动脚,调动体内的真气暖了一下身子,然后借着熹微的晨光,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循着那暗探熟睡时发出的轻微鼾声,很轻易就找到了那两个相互依偎着、靠在一棵大树下睡得正香的家伙。 两人毫不犹豫,各自屈指一弹,两颗小石子如流星般精准地朝着两人的太阳穴飞射过去,随后如同事先约好一般,同步急速转身,只听到身后传来“噗噗”两声沉闷的倒地声,没有预想中的嚎叫声。他们没有回头查看,脚下生风般飞奔而回,叫醒书童,牵上马匹,回到营地迅速套好马车。 此时天光虽未大亮,但四周景物已能看得清晰。云新阳他们也顾不上等待查看其他三路人马是否会回来,在这朦胧的晨光里,迅速扬起马鞭,轻轻喊了一声“驾”,那两匹瘦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急切,拉着破车,再次颠簸着踏上了前行的路途。 人们常说山道十八弯,而这段下坡路却比传说中更难缠——弯道一个套着一个,像被巨蟒盘过的蛇行痕迹,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车身微微倾斜,仿佛下一秒就要滑向旁边深沟。云新阳指尖紧扣缰绳,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时不时低喝一声稳住惊惶的老马,马车才像乌龟似的一步步往前挪。 吴鹏展让两个书童靠着车壁睡,自己却没真合眼,他怕云新阳只专心顾着马车,分不出神来注意周边动静。 固定在车厢内壁的旧棉被都被匪徒拽走了,他脑袋抵着冰凉的木壁,耳朵却支棱着,捕捉着林间风吹草动——松鼠窜过枯叶的窸窣,山风卷着石子掠过车篷的呼啸,甚至老马鼻息里带出的疲惫喘息,都在他脑海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他眼皮颤了颤,从风吹起的车帘缝隙,瞥见云新阳紧绷的侧脸,心里暗叹:这路,真是磨人。 山路难行,也没有走多远,太阳就像个刚睡醒的胖娃娃,红着圆圆的脸盘,从东边山头探出来,橘红的阳光像融化的蜜糖,顺着树梢的缝隙流淌下来,让人觉得甜蜜蜜暖融融,云新阳沐浴着这丝阳光,似乎心中的阴霾也被它冲淡了些。 马车终于蹭到一段缓坡,云新阳猛地勒住缰绳,老马“唏律律”低嘶一声,前腿打了个趔趄才站稳。他跳下车,从竹筒里倒出水,掌心捧着送到马嘴边,又抓了把带着湿漉漉的霜冻的枯草,看着老马大口吞咽,才松了口气。 车篷里,小扣子和新昌缩在角落,睫毛上还挂着困意,鼻息均匀得像小风箱,想来是连冻带吓熬了一夜,此刻睡得格外沉。 吴鹏展并没有叫醒他俩的打算,小心迈过他俩的腿下了车,弯腰捡了些干燥的松针和枯枝,放在马车旁,从怀里摸出火石“咔嚓”擦了几下,火星子溅在松针上,很快腾起一小簇蓝幽幽的火苗。他把烤饼架在火边,饼皮渐渐鼓起,散出麦香,又用树枝串起水壶悬在火上,水“咕嘟咕嘟”冒起细泡时,才扬声叫醒两个小厮。 小扣子一睁眼就弹坐起来,掀开车帘下车,看到吴鹏展正用树枝翻烤饼,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想去抢:“大少爷,您怎么不叫我?这点活该我来做的!”新昌也跟着下车,挠着头嘿嘿笑:“我……我居然睡得这么沉。” 吴鹏展白了他一眼,用树枝敲了敲烤饼,饼皮裂开个小口:“睡得跟小猪似的,我刚才扯你耳朵都没反应,呼噜声比老马喘气还响。现在现成的热饼热水,你俩吃着,倒成了我们伺候你?” 小扣子挠着后脑勺,声音像蚊子哼:“都怪我……下次您要是叫不醒,就……就给我一巴掌,保证立马醒!” “这话可是你说的。”吴鹏展挑眉,冲云新阳和新昌扬了扬下巴,“他俩可都听见了。下次打疼了,可别抹眼泪说我欺负人。”小扣子赶紧点头。 马车再次上路,翻过一道山,越过一条谷,太阳再次西垂,又开始上坡,坡陡难行,两匹老马呼哧呼哧累的直喘气,四个人只得留一个人在车上赶车,其他三个人下来帮着一起推车,终于沿着山梁爬上陡坡,上了坡顶,人马皆乏,稍稍休息了会,云新阳和吴鹏展再次商量:“按照老马的疲乏程度,应该在此歇脚,余下时光不该再赶路,可如果不走,只怕明天很难出山,赶不到客栈,又要露宿,你说怎么办?” “继续赶路,争取下了坡再翻过前面这座山,到对面山坳休息,大不了出了山,老马太过疲乏累死了,咱们背着包袱自己用脚走,至少山外比山里安全,晚上在客栈能睡个安稳觉。”吴鹏展起身坚定的说。云新阳其实也是这样想的。 马车下了坡,又沿着缓坡开始上行,忽然,前面不远处“嘎嘎”几声,几只鸟儿惊飞而起。“有情况,吴鹏展,你负责驾车,小扣子,新昌你俩钻进马车厢老实待着,不许伸头,余下的交给我。”云新阳果断吩咐。 说话间,吴鹏展飞速出了车厢,小扣子挪开屁股,交出缰绳和马鞭,爬进车厢,乖乖坐好,新昌一屁股坐在车厢底板上,紧张的抱成一团。 马车拐了一道弯,果然发现道上堆着一堆杂乱的树枝,树枝之后,站着一群人。 第331章 武功高强的穷酸江湖人 吴鹏展驾着马车慢悠悠的继续向前,两人此时都已戴好了面具,将脸遮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云新阳脚点车辕,飞身上了车顶稳稳站住,抬眼望去,人群黑压压一片大约有二十多人,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衣着整齐鲜亮的,有衣衫褴褛,布满污垢还沾着血的,甚至有身上包扎着,还在往外渗血。 云新阳判断,这些人应该是刚刚抢劫过,遇到了强烈的抵抗,与人混战过一场,还没有撤退下去,又遇上了他们。同时觉得这群土匪也一定是穷疯了,连他们这样一辆破马车都不肯放过。而且不仅大白天里就敢明火执仗的抢劫,还带伤上阵,可见都是一伙亡命之徒。虽然已经做好了见血的准备,但是他还是想努力一把,争取做到兵不血刃。 想来对面山匪也同样希望兵不血刃,车还没停稳,就有人张嘴开始喊叫:“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这边云新阳已经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抬手举剑一挥,不过不是挥向那群人,而是侧面路边的树,只见剑身反射着夕阳闪闪发光,挥动间,一道寒芒从剑尖倾泄而出,随着剑身移动,划成弧形,射向树林,接着“咔咔咔咔”,一排树枝齐齐断裂,其中不乏成人手臂粗细的枝干,“哗哗啦啦”断枝残叶簌簌下落。 云新阳并不管那群人的目瞪口呆,又将剑尖指向匪徒:“给你们三息时间,带着路中间的树枝退到两边,让出道路,不然下一剑——你们不用谢,我免费送你们去见阎王爷。”他那有点少年奶奶的而又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意,诡异的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他开始喊:“一 ——二——三——”的同时将剑移向左侧,做好随时将剑横扫人群的姿势。 云新阳发现他前面的话音刚落,有一个站在后排的匪徒,在他还没有喊出一的时候,就开始行动了,他猛地推开前排挡着他的人,像滑溜的泥鳅一样,从两人中间挤到前面,拎起一根树枝就往路边撤,边走还边说着什么?其他人也紧跟着这个人,拎上一根树枝,就往林子里逃。 吴鹏展见到云新阳三未数完,路已让开,扬起马鞭发出清脆响亮的一声“驾”,得了指令的老马,好像也怕是这群人会随时反悔般,努力的向前奔去。 因为劫道的位置不同,云新阳只怕压根都想不到,那个最先麻溜的拎着树枝离开的,就是去年那奇葩劫道五人组中的一员。其他的人一听是个武功高强而又穷酸的江湖人,自然也跑得比兔子都快了。更想不到的是,这些匪徒刚刚抢劫的就是他的同窗胡添翼他们一行人,因为保镖们个个都会些功夫,虽然抢劫成功,但劫匪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了不少。 马车继续向前,上到坡顶,又开始下坡,与刚才的劫匪越离越远,山风似乎一下子卷走了刚才的紧张,只留下车轮碾过石子的轻响,和车厢里两个书童均匀的鼾声。 吴鹏展一声叹息:“早知道土匪这般不挑剔,这么潦倒穷困的人马也能看得上,当初何必去费那番心思,把自己捯饬成这样。” 云新阳打趣道:“一般世人不都是嫌贫爱富的吗?谁能想到这些土匪们这般“清新脱俗”,一点嫌贫爱富之心都没有。” “可不是吗?”吴鹏展附和着。蜿蜒的山路上,他稳稳地驾驭着破旧的马车,手中缰绳轻轻抖动,两匹老马不紧不慢地前行着。随着眼前的山路渐渐平缓宽敞,吴鹏展转头看向坐在车辕上、一脸疲惫的云新阳,温和地开口:“云新阳,我一个人赶车就行,你进车厢睡会儿吧,瞧你这一脸倦色。” 云新阳感激地点点头,他确实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这一路上从昨晚到现在的奔波,遇劫匪,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处于紧绷状态。 他小心地转身,慢慢挪进车厢,生怕动作幅度过大,惊扰到里面的人。然而,在狭小的车厢里,他的脚还是不小心碰到了小扣子,这两日被折腾得如同惊弓之鸟的小扣子,瞬间惊醒,猛地坐起身,声音带着惊恐:“怎么了,又遇到劫匪了?” 原本还在熟睡的新昌,被小扣子这一嗓子吓得一骨碌坐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慌:“啊,又有土匪?” 云新阳看着这两个小书童惊恐的模样,心中满是无奈与心疼,赶忙轻声安抚道:“没事,我就是进来睡一会,你们继续睡吧,别担心。” “好,我出去陪我家大少爷。”小扣子一听没事,立刻放下心来,说着便赶紧往车厢外爬。 云新阳迷迷瞪瞪地靠在车壁上,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处于浅眠状态的他耳朵突然一动,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异常的声音。他迅速坐起身,对着车外喊道:“吴鹏展,你听到下面山坳里的动静了吗?那声音隐隐约约的,不是很清楚,这马车行驶的声音太大了。”云新阳皱了皱眉。“你把马车停一下,我仔细听一听。” 马车缓缓停下,没了“咕咕咚咚”的行驶声干扰,两人都屏气敛息,侧耳倾听。很快,他们听清了山下确实有人声,虽然听不太真切,但能确定那里有人。 “你守在这,我去看看。”云新阳话音未落,已经如同一道蓝灰色的影子,起身飞向树梢;他脚尖轻点,踏着树顶,身姿矫健地直奔山下。这里离山下直线距离并不远,他凭借着敏捷的身手,三下两下就快到了坡底,找到一棵高耸的大树,从树顶居高临下俯瞰,很清楚地看到了山坳里确实有一群人像是在宿营。“不是土匪就好。”他暗自松了口气,怕吴鹏展担心,并没有靠近细探,立刻原路返回。 吴鹏展看着他一来一回,半刻钟都不到,心中满是焦急,急忙问:“什么情况?下面到底怎么回事?” “肯定不是土匪,至于是谁我没有去细看。”云新阳一边说着一边回到车辕旁坐下,离下山已经不远了,进入车厢也不可能再睡,他便索性坐在了车辕上。 第332章 与同窗再次相遇 “你说其他人都怎么样了?”这是吴鹏展今天第一次提起胡添翼他们几个同行的人。他当然知道云新阳不知道答案,又开始自问自答起来,“我猜土匪或许没找到人。”他心里想着,不然就不会留那两个暗哨,只是他不想提那两个人。好在他跟云新阳在石子弹出的瞬间都转过了身,并没有看到结果,还可以掩耳盗铃地装作我没杀人。 云新阳听到吴鹏展又开始叨叨,知道他紧绷了一天的心,此时终于放松了些。自己又何尝不是呢,从昨晚到今天,遇到了两拨土匪,神经怎么能不紧张?还有虽然是为了自保,一切都是万不得已,但终究是第一次杀人,即便没看见,心里依然有些不舒服,那股沉甸甸的感觉始终压在心头。 太阳垂落得越来越快,进入山坳时看着还有一丈高,可等云新阳他们找好停车之处停好马车,再回头,太阳已经没入山顶,只留下满天绚丽的晚霞,将整个山林都染上了一层瑰丽的色彩。几人趁着落日余晖,赶紧四处搜罗干柴树枝,点火烧水做晚饭。就在这时,云新阳察觉到林子里有人鬼鬼祟祟地往这边探视,那人影一闪而过,却没逃过他敏锐的感知。 云新阳知道那是另一伙露营人。山坳并不是很宽,两处露营地相距不过几十丈,这边这么大动静,那边发现并不稀奇,所以他们并没有理会。不料那人最终却走到了明处,对着这边大声喊道:“吴少爷,云少爷,原来是你们呀,你们不是先于我们离开的吗?怎么落到了后边?”他看到了一旁那辆破旧的“难民”马车,“原来你们是舍不得那马车又回去取了来呀,可你们是从哪回去的?我们怎么没看到你们呀?” 云新阳他们这边几人第一反应都是“这人只怕是个话唠,一连串提出这么多的问题,都不给别人插嘴、回答的机会。 云新阳认出这是胡家的保镖,只见他头发散乱,衣衫不整,一副狼狈的样子。不过这并不稀奇,自己这边几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是衣衫凌乱,满脸疲惫。 他没有回答保镖的问题,而是反过来问:“汪泽瀚和杨家宝也和你家少爷在一起吗?” “在的在的,都在一起。”保镖急忙回答,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 “那他们都好吗?没有受伤吧?”吴鹏展接着问道,语气中满是关切。 “昨天晚上倒是没有受伤,就是几位少爷都着了凉。不过今天杨少爷受了些伤。”保镖如实说道。 “你先回去通报一声,我们一会儿过去看看。”云新阳道,神色平静却透着让人安心的沉稳。 “你们不移过去一起住吗?”保镖似乎有些疑惑,又问了一句。 “那也得等我们吃好喝好才能过去。”吴鹏展指指火堆和上面烧着的水,没好气地说道。奔波了一天,他此刻实在没什么耐心。那人听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吃完简单的晚餐,云新阳让两个小书童拉着老马,趁着月色在附近放放马,增添点夜料,自己则和吴鹏展朝着另一伙露营人的方向走去。 过去一看才知道,除了刚才过去打探的那个保镖,其余人都受了轻重不同的伤,杨家宝悲催的是,受伤的还是上次的那个胳膊,幸运的是,这次同样不重。 汪泽瀚只是受了点风寒,嗓子哑哑的,说话都带着浓浓的鼻音。胡添翼就比较惨,这会儿还发起了低烧,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见到吴鹏展也没了往日打闹的心思和力气,只是勉强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你们这都是怎么了?是昨晚被土匪找到打起来了?”吴鹏展疑惑地问,眼中满是担忧。 汪泽瀚捂着嘴咳了两声,哑着嗓子道:“昨晚你们离开后,我们也就拿着包袱,牵上马上了路去追你们了,虽然一路上没有追着你们,但是土匪也没有追着我们。他们的伤都是今天午后,在刚才过来的那座山那边,被土匪砍伤,我们的马都被抢走,包袱吃食也大多没有保住,被抢走了。” 他停下咳了几声又问出了刚才保安问过的,一连串的问题。云新阳他们了然,肯定是被他吓退的那帮土匪。 “我们并没有沿路逃走,只是钻进了路对过的林子里,在那里熬了一夜,等今天早上天亮了,回去发现土匪都走了,马车都在,因为不确定你们都藏去了哪里?会不会回来?所以我们也没有等多久就离开了。”云新阳耐心地解释道,将他们这一天一夜的经历,除了隐去解决掉营地蹲守的两人和与匪徒相遇将他们吓退的事,其他的都一一道来 。 原来保镖们看到云新阳他们往路上去,还以为沿路走了,压根不知道他们就留在了路对过,于是沿路逃走,几个少爷受到惊吓,又吹了些冷风,晚上也没有被子御寒,甚至不敢点火,只能在黑暗与恐惧中熬过一晚。 “我们少爷病了,你们的马车借我们用用吧,让少爷晚上睡马车里避风些。”胡家的保镖头子忽然插进来,话里带着不容置疑。一旁的胡添翼,闭着眼睛,脸蛋酡红的靠着书童,不知是没听到保镖刚才的话,还是压根烧迷糊了,并没有吭声。 云新阳和吴鹏展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心中的不悦,马车借给了别人,受冻的就成了他们自己,不是他们不想照顾同窗,而是主动让给,跟对方索要就有着本质的区别。 可想到胡添翼的实际情况,又念着昔日同窗之情,只得勉强点头:“既然这里有空,一会我们就把马车拉过来,在这一起过夜。” “我家少爷不舒服,需要早点休息,我这就派两个人去把马车拉过来,就不麻烦你们了。”保镖头子说着,就挥手示意,让他旁边的那两个保镖现在就去。 云新阳和吴鹏展又相互对视一眼,心中顿时都有了一种又遇到土匪的感觉,想着车上还有两床被子,以及他们的许多东西,便起身跟了过去。 一个保镖先到车边,看到车上还有两床被子,高兴得道:“ 老大,车上还有两床被子呢,这下我们少爷晚上在车上睡,铺的盖的都有了,也不至于太冷了。” 云新阳变了脸,冷声道:“刚才只说了借马车,可没说把被子也给你们。” 第333章 吴鹏展猫戏老鼠 “不过是两床破被而已,如果不是我们遇到了难处,谁稀罕?大不了到了府城赔你们两床锦缎被子。”一个胡家保镖轻蔑的说。 “要是我们不肯借呢?”吴鹏展的心里已经有了些怒气。 “这可由不得你。”说着手一挥,招呼另一个保镖过来,两人就要去拉车。 “不行,车上还有我们的好多东西没拿下来呢。”云新阳再次出声阻止。 “到了那边,让我们老大看看,如果我们少爷用得着的,当然都要留下,用不着的自然会扔给你们。”保镖不耐烦的说着,拉上套车的绳子就要走。 吴鹏展上去争夺,保镖二话不说,举起右手,朝着吴鹏展面门就是一拳,吴鹏展后移一步,上身往后微微一仰,躲过这一拳,随即也伸出右手,拉住保镖尚未缩回去的手,顺势往后一带,自己借势转到保镖身后,抬起脚,朝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保镖向前趔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子,回过头来,对着吴鹏展冷笑:“怪不得敢跟爷我耍横,原来也有几下子啊,那咱们就试试瞧,过两招。”他压根就没把吴鹏展这个半大的小子放在眼里。于是再次出招,“猛虎掏心”,一记猛拳直奔吴鹏展心窝子,吴鹏展侧身一闪,一个漂亮的旋转绕到保镖背后,朝着他的后心就是一掌,保安再次一个趔趄,差点摔个大马趴;他也不是个吃素的,又上来出拳耍了一个虚招,突然身子一矮下面伸出腿,来了个“平扫落雁”,吴鹏展轻轻跳起躲过,保镖身子一挺,起了一半,忽然来了一个后仰,脚踢向正准备下落的吴鹏展裆下,来了一招“鸡飞蛋打”,这一招不可谓不狠毒,若是被他击中,可就彻底的断了男人的子孙根了。 另一个保镖都看的心一惊,心道:这个小少爷的家伙什恐怕还没用过呢,就废了,好可惜! 云新阳只闲闲的站在车辕上,靠着车厢,翘着一条腿,抱臂看戏;他知道吴鹏展的性子向来都是骄傲的,哪受得了憋屈,偏偏这一路上,左一波土匪偷袭,右一波土匪拦路。他们带着两个书童,不得不神经紧绷的躲藏逃窜,还要因为将来要走科举路,得时时的注意着读书人的名声,不能如愿以偿的快意江湖,公开动手还击,十分憋屈。这会儿又被同路之人抢劫,还是被昔日好友加同窗家的保镖抢劫,如何能忍,让他发发心里憋着的火,疏通疏通筋骨也不是什么坏事。 吴鹏展看着对方踢过来的脚尖,倒是一点都不慌,双腿一夹,轻盈落地;这时,保镖想要将自己的脚抽出来,可是却被吴鹏展如铁钳般夹的牢牢的,使劲的抽了两次都没有抽出来,只得再次卯足了劲猛抽,吴鹏展的腿适时一松,保镖这一次倒是抽了出来,可惜用力太猛,收不住势,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扑通”一声,摔了个屁股蹲。 云新阳这个看戏人,可是看的真真的,就冲这个保镖每一招,招招狠毒,每一势,势势致命,就足以说明他是在认真的打斗,想将吴鹏展击败、打倒,甚至打残。 吴鹏展呢,武功可不比自己差多少,面前保镖这个级别的练武者,于他们而言,就如同没有武功的常人,如果手上稍微用上点内力,只需一招即可将对方毙命或致残,可是他没有,就这么一招一式的和对手见招拆招,并处处留有余地,比如刚才夹住那保镖的脚时,如果身子稍稍那么一旋,保镖的脚踝就会断裂损伤,可是他没有,就那么轻轻松松的放过了他,这一刻,他就像是一只小奶猫,在玩妈妈丢给他的老鼠,不舍得一下子给玩死了,不然就没得玩了。 云新阳很能理解吴鹏展此时的玩弄心思,他俩自从学武以来,除了两人对练,没有跟第三人交过手,当然,跟土匪那几次不能算,因为土匪没还手,只是他们单方面的出手,不能算交手。难得有人愿意陪他玩,自然要多玩几下,也好长长实战经验。 保镖经过这几个回合下来,再也不敢小觑对面那个小子了,不再猛打猛冲,而是小心谨慎的一招一式的应对。他俩打的憨热,急坏了一边的另一个保镖,少爷还等着马车过去早点休息呢,这总耽误着,少爷那里倒不会说什么,老大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回去说不定要挨一顿修理;两个保镖,那边打的一头汗,这边急的也是一头汗。吴鹏展虽然没有出汗,可身子也活动的热乎乎的,只有云新阳这个看戏人站在那里,被呼呼的寒风吹的冷飕飕的,他没有运用内力暖身,而是坐进车厢门里,披上现成的被子御寒看戏。 胡家的保镖头子,本就是个性急的,估摸着这么近的距离,车子早该拉来了,却始终没有到,于是又派了俩保镖过来看看。 俩保镖过来一看,好家伙,这里一个大人对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打得难分难解,不过他们并没有心思理会看热闹,甚至都来不及去问一声缘由,就只顾着来拉车。 云新阳知道,即便他们的东西不愿意被抢,留在这里,保安来一个打一个,也不能最终解决事情,不管是说理还是打架,都得到那边去,让保安的主人和另外两家看看理在谁家,即便最后把胡家的所有保镖都给打残了,也得杨汪两人及两家的保镖看一看自己这方是出师有名。这样想着就对着吴鹏展学了一声鸟叫,吴鹏展听到立即一脚将那个保镖踹了老远,摔了个狗吃屎,然后起身飞跃到马车上,和云新阳并排坐下。两个保镖就这样,连车带人拉着走。 云新阳想起当初胡家夫妻对自家父母的不同态度,以及过去自己对胡老板和胡添翼的认知,觉得他们父子俩都是热情豪爽率直的人,可同是一家人的胡夫人却鼻孔朝天,傲慢无礼;胡家手下保镖们呢,更是霸道的充斥着匪性,如此的矛盾,又如何解释? 两处营地相距不远,很快就到了,容不得云新阳想太多。马车一露头,胡家的保镖头子就大吼一声:“那两个玩意儿干什么吃的,拉个马车磨蹭到哪去了?” 第334章 胡家保镖的强盗逻辑 保镖太知道老大的脾气,没有替他们解释,不然接下这第一波怒火,挨打受骂的,就是自己,只是闷不做声的将马车拉到了胡添翼的身边。 吴鹏展和云新阳并没有闪开,让他们把胡添翼弄上车,而是纹丝不动的坐在车厢门口,开口问保镖头子:“你刚才说的是借我们的马车晚上一用没错吧?” 保镖头子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怎么你们反悔了?” “你先回答我是或不是?”吴鹏展加重了语气。 “是。” “可你的人过去后,怎么就变了卦?见什么抢什么,我们不给就动手,还想把我废了——这跟土匪有什么两样? “或许他们看到了你的车上还有我们少爷需要的东西,就想要拿来用用,没有说清楚,你们误会了。” “呵,没见过把抢劫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吴鹏展冷笑,“照你这说法,山上的土匪见了你们的东西,不过是想拿去用用,倒是你们小题大做,还动手跟人家打了起来,反倒是你们不对了?” 胡家保镖头头被噎了一下,可仍不死心,继续强词夺理:“这怎么能一样?我们与他们又不认识,而你们和我家少爷是同窗,我们现在借了,将来是可以还的。” “你们借了我们的马车,你家少爷舒服了,我们就得靠双脚走到府城;借了我们的衣物吃食,你家少爷饱暖无忧,我们就得挨冻受饿,说不定死在山里——这就是你们的强盗逻辑?”吴鹏展转头朝胡添翼大吼,“胡添翼,别装了!这就是你想置我们于死地的同窗情谊?” 胡添翼虽然发着低烧,脑子昏沉,却不是没有感知,自然把这些话听得一清二楚,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保镖头子骂道:“你他妈到底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来害我的?见了土匪就是个软蛋,活像缩头乌龟,让他们把我的东西通通抢光!窝里横倒是有本事,竟然去抢我同窗的东西——你等着,等我见到我爹,看我怎么跟他说!” 谁知保镖头子听了这话,脸上竟毫无惧色,还在狡辩:“我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呵”胡添翼一身冷笑:“那你们把我当成何人,又置我于何地?”“哼,别打着为我好的幌子,实则满足自己为所欲为的欲望,这腌臜锅我可不背!”胡添翼胸口起伏着,猛地转身对云新阳他们坚定的道:“你们放心,我虽管不了他们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但这件事我管定了!绝不容许他们抢你们的东西,便是真被抢了去,我胡添翼也断不会碰分毫! “你放心,我这人虽一向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动嘴时绝不动手,可真要杠上了,也不是怕事的。大不了,我们俩就跟他们六个人拼了,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云新阳幽幽开口,指尖摩挲着手里的剑柄,眼底却藏着几分冷意。 “你们不是两个人,还有我。”胡添翼表态,语气里是不可置疑的坚定。 “就算你真心跟我们站在一起,跟你自家的保镖对着干,你一个娇养惯了的胡家大小姐,手无缚鸡之力的,能干什么?还是歇歇吧。”吴鹏展嗤笑一声,话锋又一转“不过就冲你今天这态度,凡事倒也不是不可商量。只是我们那两个书童,也是弱不禁风的,晚上必须歇在马车上。要是你胡大少爷愿意纡尊降贵,跟我的书童挤一挤,我倒不介意。杨少爷和汪少爷也一样。”他刻意加重了“少爷”二字,显然对杨家宝和汪泽瀚从头到尾的沉默很是不满,连往常的“师兄”都懒得叫了。 刚才才闹得剑拔弩张,胡添翼此刻哪好意思上他们的马车,连忙摆了摆手:“还是算了吧,我毕竟比你们俩大,哪能以大欺小,把你们挤下去?” “呵,叫你一声胡小姐,你还真当自己是个小姑娘,竟矫情起来了?还不快点滚过来上车!我可不想你再吹一夜冷风,明天真要是香消玉殒了,我吵架都少个对手。”吴鹏展说着跳下马车,鞋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云新阳则转身钻进车厢,片刻后拿着两件棉披风下来。 吴鹏展话说到这份上,胡添翼再推托就显得不识抬举了。他红着脸,在书童的搀扶下慢慢起身,不自在地往马车挪去。汪泽瀚和杨家宝也走了过来,对着云新阳和吴鹏展拱手道:“多谢师弟照顾,晚上我们轮流上车暖暖身子吧。” 云新阳摆摆手:“不用,我们坐在火堆边,还扛得住。” 吴鹏展对着已经拴好了两匹老马,早已走到了近前的两个书童说:“天不早了,上车睡一会吧。” 小扣子和新昌连忙点头,手脚麻利地爬上马车,毫不客气地扯过一床破被,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马车虽然破旧,轿厢其实并不小,五个人在里边,虽说挤一点,倒是也塞得下。 云新阳走到火堆旁,伸手将燃烧正旺的火堆往旁边拨了拨。一个胡家保镖立刻粗声粗气地斥责:“你要干什么?” 云新阳眼皮都没抬,继续用树枝拨动火堆,吴鹏展也拎着些细树枝和干草走过来,默默将烧干的空地清理干净,盘腿坐下。 “今晚我守上半夜。”云新阳说着,将手里一件棉披风铺在吴鹏展身边——刚才拨开火堆,余热未散暖烘烘的地上。 吴鹏展也不客气,往披风上一躺,卷曲着身体,头枕着自己的胳膊,裹着披风,有自己最信任的人在旁边守着,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起来,显然是累极了。 云新阳今日一反常态地选择守上半夜,实则是担心吴鹏展余怒未消,难以静下心来观察周遭、冷静处置事务,更怕他再与气焰嚣张的胡家保镖当众起冲突,徒增事端。 胡家保镖们先前燃起的那堆篝火,因云新阳和吴鹏展的到来,个个面带不忿,恨恨的挪到另外两家的火堆旁,连堆在旁边的干柴都没留下一根,抱着胳膊、梗着脖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云新阳也不介意,去自己的车顶上,拿下两个书童在那边营地捡拾带过来,准备在这边夜间用的干柴。 第335章 谁还不会搞个小动作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火堆,火星子被卷起,又在黑暗中缓缓落下。 云新阳一边拨弄着柴火,一边琢磨胡家人各类相悖的表现,此刻的他还不懂,大家族里藏着盘根错节的势力,有时父子之间都各怀心思,枕边人可能是不同阵营的对手。 他今天看着那些胡家保镖的猖狂性子,料定他们今晚绝不会安分,保不齐会搞些偷鸡摸狗的小动作。于是,他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树枝拨弄篝火,一边支棱着耳朵,像只警惕的夜猫,不放过任何一丝声响:远处林子里夜间小动物活动,踩踏干枝枯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近处营地里的窃窃私语,翻身叹息的细碎声,都被他一一捕捉。通过每一丝声响分析着暗处的动静,判断着潜在的威胁。 营地里的脚步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绵长呼吸,有人还打起了轻微的鼾声。夜越来越深,风也裹着寒意变得刺骨,连天上的月儿都像怕冷似的,躲进了厚厚的云层里;云新阳解下自己身上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盖在熟睡的吴鹏展身上。 过了午夜,只负责守上半夜的月儿“下值”了,周遭只剩火光映亮的一小片天地,四周黑沉沉的,像被泼了墨的锅底。 一阵阵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云新阳双手合十,闭目运气驱赶倦意。露营地上,时不时的会有人起夜,他敏锐地察觉到杨家那边又有个人影动了——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余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人:正是和吴鹏展大打出手的胡家保镖。听见那人先是走到一旁,“哗啦啦”地解手,完事回来坐了片刻。 云新阳虽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不善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针似的扎向这边,他依旧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没过多久,那人再次起身,脚步轻得像猫,绕到了云新阳他们身后。云新阳瞬间更加警惕起来,手指悄无声息地捡起地上一颗棱角分明的石子,紧紧攥在右手里。几乎是同时,一道风声自那保镖方向袭来,是块拳头大的硬物,目标显然是吴鹏展的头! 云新阳左臂看似不经意地轻轻一抬,右手的石子顺着腋下闪开的缝隙飞射而出——“啪”的一声脆响,两石在空中相撞,紧接着“啪嗒”“啪嗒”两声,石子先后落地。 那保镖刚才袭击时,始终死死盯着云新阳和吴鹏展,见自己扔出的石头被击落,却没瞧见两人有任何动作,顿时觉得邪门得很,心里发毛,再不敢造次。 熟睡的保镖们被惊醒,有的睁开眼观察着,有的起了身,都看向昨晚最先发现土匪来袭的云新阳,只见他像是老僧入定一般,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胡家的保镖们想问,却不好张口,就示意杨少爷汪少爷家的保镖去问;云新阳哪能感受不到他们的小动作,只是懒得搭理。 那保镖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云新阳这,悄悄的猫着腰迅速溜回原地。他偷眼望去,云新阳依旧闭着眼,保持着原先的姿势。 吴鹏展也被惊醒,感受到云新阳没动静,想必不是什么大事发生,倒也不慌,只是觉得这样躺久了不舒服,动了动,感受到身上盖着的披风,转过脸来看向云新阳。 云新阳只淡淡的说了声:“无事,要没睡好就继续睡。” 吴鹏展看看天,月亮已经落了,想必是已经到了下半夜,轻声责怪道:“怎么不叫醒我?” “我还不怎么困,你既然醒了,一起去放个水,回来换我睡。” 两人起身一起走向暗处,随即传来“哗啦啦”声,整理好衣物,云新阳凑到吴鹏展的耳朵边嘀咕了两声:“天亮前叫醒我,我有事要做。” 他虽然没说要干什么,但是吴鹏展了解他不是一个惹事,更不是一个做事无的放矢的人,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大家又观察了一会儿,确定确实太平无事,不轮值的又放心的躺下,值夜的,继续迷迷糊糊的打瞌睡。 云新阳和吴鹏展回到火堆旁,并排坐在一起,一个闭目养神,静听周围动静,一个双腿屈膝,双手抱腿,将头放在膝盖上安心的睡去。 那保镖看到云新阳他们两人坐下休息,也躺回地上垫着的草上,心却“怦怦”狂跳,忐忑不安地再不敢有半分异动。 云新阳睡着前心里还在冷笑:呵呵,好像谁还不会搞小动作似的。 夜更加黑沉,已经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吴鹏展望着天边那抹灰暗的一丝白,知道过不了多久,天就要亮了;他轻轻的推了身边的云新阳一下,睡得正沉的他混沌的脑子迷糊了两息才彻底清醒,记起自己还有事情要做。只是这样坐着,腿卷曲时间长了,有点麻,他伸直了腿,举起两臂伸了个懒腰,然后才慢慢的起身,似乎不经意间朝杨家火堆那边看了一眼,两人再次走入马车后的夜色里。 云新阳对着吴鹏展耳语了两句,吴鹏展立即心领神会的将自己怀里掏出来的水袋塞子轻轻的拨开,用胳膊夹着,又接过云新阳递过来的水袋,也悄无声息的将塞子打开,又磨蹭了两息时间,两个水袋先后开始往下“哗哗”的“细水长流”,也不过是才过去几息时间,营地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哼,接着就是一声嚎叫:“谁他妈的暗算老子?” 吴鹏展的水声就像尿尿时受到了惊吓一般,停了半息,又接着小股的往下放了一次,正要将一个水袋夹着,塞上塞子,云新阳已经回来,人影一闪,伸手接过了一个水袋,塞上塞子揣进怀里,两人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走出暗影。 “你他妈肯定是你俩小子暗算了老子。”那保镖被痛醒,第一时间回头看,没看到人,就转脸望向云新阳那边,见是空的,便认定是那俩小子搞的鬼,一边疼的呲牙咧嘴,一边对着整理着衣袍下摆,走出黑影的两人怒吼着。 “我们暗算你?”吴鹏展怒气冲冲地回吼,“你诬陷人也得找个站得住脚的借口!我们俩明明在那边放水,你总不能说我们撒尿能撒几丈远,溅到你脸上吧?”他喘了口气,不等对方开口又火力全开继续输出:“昨晚没打赢我,想找回场子可以直说,用得着编这种可笑的瞎话?天马上就亮了,这时候正是大家心里感觉最安全,睡得最沉的时候,就算想找茬打架,等出山安全了再说不行吗?至少也得等到天亮,为了自己这点破事扰人清梦,你不觉得太过分?”哼!吵架可是我强项,看我怎么把风向带歪了。 第336章 是暗算还是诬陷 被吵醒了的人们听了吴鹏展那“有什么事不能等出了山,至少等天亮了再说”的话,脸上果然都浮起几分不悦,连胡家的保镖和那头头也皱起了眉,有人忍不住小声议论:“就是,有啥不能天亮再说,非得这时候闹腾。 “吵什么吵!”被吵醒的保镖头头怒气冲冲地开口,“是不是昨晚没挨够打,还想找揍?都闭嘴睡觉,有事天亮再说!” “老大,我没撒谎啊!”那保镖疼得直抽冷气,腰上明显被钝器砸过,“真有人暗算我,用石头砸了我腰,现在疼得跟断了似的!” “你接下来不会说,是我们俩一边在那边撒尿,一边扔石头袭击你吧?”吴鹏展撇着嘴,语气里满是嘲讽,“这话别说旁人,你自己信吗?还是那句话,想跟我比输赢直接来,别编这些有的没的骗人。难不成你觉得所有人都跟三岁小孩似的,你说啥都信?除非是你们早就串通好,偏偏脑子太笨,想不出靠谱的借口,才随便编了这么个理由。” 吵架能手吴鹏展这话把路堵得死死的,保镖头头就算想护着自己人,也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总不能承认自己这边又蠢又想故意找茬,还扰了大家休息。 保镖头头更加窝火:“再唧唧歪歪,别怪我再修理你。” 车里的五人也被这边的吵闹声吵醒,听见又是吴鹏展和胡家保镖,全都下了车,站在一旁听了个七七八八之后胡添翼恼怒到:“知道你们又蠢又霸道,没想到愚蠢霸道到如此程度,我都为我自己有你们这样的保镖而感到羞耻。” 汪泽瀚觉得总这么闹也不行,剩下的路还要一起走,不把问题解决了,只怕余下两天还有的闹,于是开口调解:“我相信这位保镖大哥真的被暗算了,也相信吴鹏展你们的为人不会为了昨晚的那点小事去计较,说不得这其中有什么误会?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不如咱们把事情从头捋捋,复原一下现场,把事情弄清楚如何?”汪泽瀚知道这些人,不看他汪泽瀚的面子,也得给自家老爹汪主簿几分薄面,自己出来做个和事佬,胡家总不会驳了面子。 “我同意。”吴鹏展率先表态。 “好。”保镖无奈也只能点头赞同。 “那你们俩谁先说?”汪泽瀚征求双方的意见。 “清者自清,我无所谓谁先说。”吴鹏展道。 “我睡得正熟,忽然后腰一阵钻心的疼,猛地抬头,就见那俩小子没了踪影——不是他们是谁?”保镖捂着腰,笃定地嚷嚷。 汪泽瀚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吴鹏展二人:“你们当时在哪儿?可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我俩在马车后头解手呢,”吴鹏展的话里带着满满的怨气,“尿到一半,忽听那边‘唔’的一声闷哼,吓得我那泡尿都断了截,差点憋回去!等尿完出来,这位就指着我们骂,说是我们暗算他。可他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真不清楚。” “呵,”云新阳嘴角勾起一抹戏谑,“你这一晚上的,都是拿着看仇人的眼光来看我们,你当我们眼瞎,看不见的,我也在注意着你呢,方才我睡醒时可特意的看了你一眼,您怕是忘了,可我看的真真的,记得清清的,您是脸朝火堆、后背朝外睡的。就算我们能边撒尿边扔石头,难不成那石头还能拐个弯,绕到您背后再折回来砸中脊梁骨?”他挑眉扫了圈众人,“这般高超的功夫,别说我们这学了没几年的半大孩子,只怕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能做到的。” “可我脊梁骨确实被砸了,不是你们是谁?”保镖梗着脖子,疼得额头冒冷汗也不肯松口。 “昨儿没打赢我,就记恨上了?”吴鹏展抱臂冷笑,“往后您走路摔了跤、吃饭卡了喉、喝水呛了肺,甚至……”他故意顿了顿,“夜里没力气,都要赖到我们头上不成?” 汪泽瀚先瞥了眼胡添翼,又看向保镖头子,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了然:“这事你们怎么看?”那神情再明显不过——这事情清清楚楚,硬要赖给俩孩子,未免太牵强了。 胡添翼摸着肥肥的下巴沉吟:“你确定在场的人里,只有他俩跟你有过节?就没旁人趁机下黑手,想浑水摸鱼?” 这胡家保镖琢磨着他们家大少爷的话,觉得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自己太清楚这些共事的保镖们了,原本个个都是张扬自私的性子,平日里为了些蝇头小利吵翻天的事时有发生,保不齐是是那一日得罪了谁,趁机报复。可到底是谁?这会儿他也不知道,可这腰疼得实在钻心,难道只能吃这个哑巴亏?忽然想起来他砸向吴鹏展的那颗石子,不知被从哪儿突然飞来的另一颗石子给击飞了,当时他只注意着那俩小子,没注意旁边其他人,难不成在营地里还隐藏着一个为人不知的高手?会是谁呢?难不成是那个没受伤的保镖?要是他的话,这账可以慢慢算。不管怎样,那两个孩子今晚肯定是赖不上了,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闹了这阵子,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保镖头子没好气地吼道:“都起来!找吃的去!” 云新阳和吴鹏展对视一眼,转身拱手对汪泽瀚、杨家宝和胡添翼三人道:“本想余下的路结伴同行,相互照应着也安全些,如今看来是留不得了——免得再蒙不白之冤。汪师兄、范师兄、胡添翼,我们告辞了,府学见。”说罢叫上书童,转身套车准备离开。 这会儿天刚蒙蒙亮,只能勉强看清路面,还赶不了马车。小扣子牵着马、拖着车,其余人跟在马车后面,沿官道走了一截,直到曙光彻底撕开黑幕,连路边林子的枝桠都看得分明,才停下马车。书童们去林里捡干柴时,吴鹏展压低声音问:“我知道你不是个小心眼,记仇的人,昨晚在我睡着时是不是还发生了啥?” 云新阳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他昨晚袭击的是我对不对?也想砸断我的腰?” “他是想砸头的,”云新阳淡淡道,“但那样太血腥,我不习惯,改了位置。” 第337章 和同窗分道扬镳 吴鹏展了然。这仇本该是自己去报,可当时那种情况,云新阳也没法把事情跟自己说清楚,最主要的是,大概是怕自己一时不冷静,未必能像他这般冷静,处理得干净。 书童抱回干柴,生火烤饼。简单吃过早餐再次启程时,回头望见另三家也跟了上来。云新阳扬鞭赶了段路,直到看不见后面的人影,才放慢速度。 这条路他们已走了两回,知道前面还要翻三座山,这三座山虽不算高、路也不算陡,可这两匹老马,实在疲乏,没法快马加鞭,只能慢悠悠往前晃。 后面的三位少爷里,杨少爷、汪少爷二人还好,胡少爷本就体胖,走山路已够费劲,偏又受了寒,浑身不得劲,加上心里有气,故意折腾起保镖来——没走几步就喊累,要保镖轮流背他。那些保镖平日里养尊处优,骑马还行,如今没了马,不光要自己走路,还得驮着个一百多斤的胖子。昨日是没办法才忍了,胡少爷今日本有机会蹭上马车,免了他们今日的这些苦,全被那冒失的保镖搅黄,气全撒到那保镖身上,骂骂咧咧间,时不时把胡少爷往腰痛得龇牙咧嘴的那名保镖背上一丢。 云新阳昨晚本没动用内力,那保镖的腰骨损伤不算重,顶多留个隐疾,时不时的不舒服,承受不得重。可经这么一折腾,怕是真要瘫了。 云新阳二人却懒得管后面的闹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自己的路都得自己走,谁也替不了谁。他们更忧心的是天色——乌云越堆越厚,小北风呼呼地刮,地上的落叶都不得安宁,被卷得漫天飞。若是下起雪来,这两匹走几步就打颤的老马,能不能撑到府学都是未知数。好在雪婆婆这次特别吝啬,任凭风怎么吼、云怎么聚,都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硬是没撒下一片雪。 半下午出了山,又走了十来里,前方隐约现出客栈的幌子。驾车的书童小扣子眼睛一亮:“少爷!前面就是客栈!” 吴鹏展头也没抬:“继续走,住下一家。” 云新阳心里门清——老马走得慢,跟步行差不了多少。后面那伙人只要天黑前能下山,说不定会乘着月色赶夜路,住到这家客栈。 他和吴鹏展都是遇事胆大,无事谨慎,特别怕麻烦的性子,能预测到的麻烦是能躲就躲,所以想着还是往前赶一家,住下一家客栈比较保险,省得晚上又住在一起再生出是非来。马车轱辘碾着碎石路,慢悠悠地往前去了。好在这段路上客栈比较密集,时辰也还早,不过是又走了几里路,赶车的小扣子再次喊起来:“大少爷前面又有一家客栈,住还是不住。” “就住这里吧。” 晚上住到客栈,几日来难得睡一个安稳觉。今天早上没有早起,云新阳和吴鹏展走出客栈时,太阳公公早已跃出地平线,正卯足了劲将自己温暖的阳光铺向大地,试图驱散冬日清晨那浸骨的寒意。可云婆婆偏不遂它的愿,撕扯下大块大块湿了水的棉絮般的云朵扔向天际,使得阳光只能偶尔从云缝里漏下几缕碎金,在地上晃悠悠地游走。 走出客栈大门,云新阳望着在料峭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的老马,马鬃上还凝着层薄薄的白霜。他轻手轻脚走过去,分别用带着暖意的手掌抚过老马枯瘦的额头,指尖触到它们粗硬的鬃毛,喃喃道:“再辛苦这最后一天,到了地方,你俩就能卸了重担,安安稳稳享清福啦。”两匹老马像是听懂了这许诺,鼻尖翕动着,“噗噗”打了两个并不响的,闷屁似的响鼻,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两匹老马迈着碎步,像散步般拉着破马车慢慢悠悠再次上路。这里的路铺着碾碎的青石,石头早压进了泥里,只偶尔露出一星半颗,倒也算平坦,马儿走得还算稳当。为了让老马能撑到终点,不致半途累垮,每过半个时辰便会勒住缰绳停下,歇上一刻钟——给老马掰块麦饼、喂口水 半晌午时,马车到了前往府城和码头的岔路口。路边的老槐树枝桠光秃秃的,像只指向天空的枯手。云新阳望着通往府城方向的道路,猜不透此刻城门口是盘查严密还是畅通无阻,有无灾民堵路。他和吴鹏展两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决定走码头那条绕远却或许更稳妥的路。 就这么走走停停,车轮碾过碎石时偶尔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马的喘息也渐渐粗重。傍晚时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终于望见了府学那座飞檐翘角的门楼,青灰色的砖瓦在暮色里泛着沉静的光。马车绕过府学院墙,来到老爷子小院门口时,晚霞正铺满西天,像打翻了胭脂盒,将半边天都浸得绯红。 小院的木门紧闭着,门环上的铜绿在余晖里闪着暗哑的光。云新阳伸手攥住冰凉的铁环,“咔咔,咔咔”几声,力道不轻,在这寂静的半山腰显得格外清晰。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听见院里传来老胡慢悠悠的脚步声,像是怕踩疼了地上的小草一般。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道缝,随即又敞得更开些,露出老胡那张满是褶子的惊讶脸:“我说云少爷,吴少爷,你们俩这是遭了什么难?”他挠挠后脑勺,目光在两位少爷身上那旧不拉几,还沾着泥点,甚至不合身的长衫上溜了一圈,又瞟了眼从车帘处露出一角的破棉絮、车轮上卡着的枯草,忽然嘿嘿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我猜——你们定是先被土匪扒了个精光,转脸又抢了户穷人家的破车老马!” “是打算堵着门不让进,还是等着我们掏银子买路?”云新阳听着老胡得不得的没完,皱着眉,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 老胡一听又揭他的老底,立马脸上堆起笑,手脚麻利地弯腰搬开门槛,嘴里不迭地招呼:“请进请进!瞧我这嘴笨的,哪能拦着二位少爷。只要你们还肯住这小院,我老胡保证把你们伺候得熨熨帖帖!” 第338章 决定入住老爷子的小院 老胡亲自引着两人往院里走。“就想着你们今年准得来府城进学,前阵子特意让丫鬟把你们的被子、棉袍都拆洗了,在日头底下晒了,不信你们闻闻,保管带着股子暖烘烘的阳光香。”他边说边推开东边院门,“这几间屋子啊,丫鬟每日都来扫,窗台上的青瓷瓶里,昨儿还换了枝腊梅呢。” 云新阳和吴鹏展进了屋,果然见屋里收拾得窗明几净:铺着厚褥的床,叠成长条形的两床被子叠加在一起,摆在床里面。书桌上的砚台洗得干干净净,墙角的炭盆里余烬尚温。两人对视一眼,都觉老胡这回确实用心了,便打定主意听从老爷子的安排——白日在府学读书、用饭,早晚回这小院练功、歇脚。 老胡平日里在小院里闲得长毛,难得听到一点外边的消息,见到俩公子这副模样,那股好奇心折磨的他心里跟八只猫一起挠似的,殷勤的跟前跟后伺候茶水、饭食。 云新阳他们怎么能看不出来他的用意,可偏偏就是闭口不谈。看着两位公子要歇了,老胡只得失望的离开。 吴夫子本来想着各家亲戚都应酬的差不多了,书院开课前余下这几日清闲,正好去云家好好的跟老爷子学学画技,可是新来报名读书的,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荒年之中,定然不会多,反而来了一波又一波,有县城的,也有相邻其他镇子上的,他很是不明白,自己有何德何能?书院有何吸引力?唉!再这样趋势发展下去,真的要干翻县学了好不好!过不了两年又要花钱扩展书院不说,最担心的是,新来的县令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意见,来找自己的麻烦。 这会儿他是急糊涂了,完全忘了这几届青东县的秀才,大多出自吴家书院,特别是上一届,上埠镇更是占了很大的比例,连季科爹这个老县令的升迁都有吴家书院的一份贡献。 相比于吴家书院的门庭若市,云新阳他们俩来到安青府学这边,可谓是门庭冷落鞍马稀。也难怪,这路上实在是不太平,云新阳他们一路过来,虽说是算不得过五关斩六将,历尽千难万险,也是经历了多次磨难。很多学子为了生命安全着想,都放弃了外出求学的打算,比如徐越、范丞坤。他们俩要不是实在招吴家书院夫子们的嫌弃,又会点武功,即便他们想来,家长也断不会同意。 报名进行的很顺利,他们去年住过的宿舍还空着,府学竟然同意他们挑选他们熟悉的地方去居住。 既然答应过老马,以后就让他们享清福了,当然要讲信用,府学门口也没有租马车的了,于是四人决定,行李就用人工慢慢的从小院搬到府学。老胡知道了,哪能让两位公子动手,叫来小厮丫鬟,大家一起行动起来,倒也没费什么功夫就搬完了。老胡还安排了小厮和丫鬟留下来在府学帮着书童一起收拾宿舍。 云新阳与吴鹏展一路风尘仆仆,心身疲劳憔悴,这几日都打算好生歇养。每日里,也只在清晨与入夜时坐在床榻上,凝神静气练上片刻内功,调理旅途劳顿的气息,并未去老爷子的小院叨扰。 府学尚未开课,这日两人正在各自屋内温书。外面北风呼呼的,吹的很紧,天也阴沉沉的,似乎随时都有下雪的可能。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小扣子风风火火地掀帘而入,额角还带着薄汗:“大少爷,汪少爷来了!他还跟从前一样,还是原先住过的那个院子呢!” “只汪少爷一人?”吴鹏展放下手中书卷,抬眸问道,“另外两位没一同来?” “小的见着汪少爷进了院子,就急着回来报信,没顾上细问其他的。”小扣子喘着气道。 隔壁的云新阳也听见了动静,推门过来:“他住的院子离咱们不远,不如现在过去瞧瞧?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他看向吴鹏展,征询着意见。 “好。”吴鹏展应声起身,将书卷轻轻合上放在案头。两人并肩往外走,两个小书童手脚麻利地关好窗扇,锁了房门,紧紧跟上,生怕被落下一样。 还未踏进汪泽瀚的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人心里发紧。“你的身子怎么了?”刚进门,吴鹏展便快步上前,关切地问道。 汪泽瀚正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闻言捂着嘴又咳了两声,脸色瞧着有些发白,他摆摆手道:“不打紧,已经去让大夫看过了,就只是受了点风寒,咳了两声,吃几副药便好了。” “那两位呢?他们都还好?”吴鹏展又问起同行的另外两人。 “分开时都好好的。”汪泽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这两日没见着,不过他俩在府城有自家宅院,奴仆也齐全,照料得自然也周到,你们不必挂心。” 几人围坐下来,闲聊起分开后这几日的光景。果然如吴鹏展与云新阳所料,汪泽瀚他们那日赶在日落前出了山,又连夜赶路,恰好住到了云新阳他们出山时遇到的第一家客栈。第二日一早,租了客栈的马车直奔府城,汪泽瀚先在亲戚家借住了一晚,却不愿多添麻烦,今日来府学报名时,连同行李一并带了过来。 汪泽瀚又说起那日遇匪的惊险——胡添翼当时险些被掳走,幸亏胡家那名未受伤的保镖武功卓绝,挥刀砍伤了数名土匪,才吓得那群土匪狼狈逃窜,救了胡添翼。 云新阳与吴鹏展他们并没有说他们遇到土匪拦截的事;这件事他们也早已叮嘱过书童,绝不能向外透露,两个小厮虽不明就里,却也乖乖应下,半句不敢多言。 几人又说笑了一会儿,云新阳他们看着汪泽瀚有些累,房间又没收拾好,便留下两个书童帮忙,他们则离开了。 吴夫子前些日子还担心新县令会找他麻烦,果然没过几日,就有人上门了。还是汪主簿带着县令的管家来的,说是想让县令的小儿子在书院读书,还特意交代,不能对外声张这孩子的身份,只当寻常学童对待。 第339章 再见马夫子 那孩子瞧着约莫六岁,一双大眼睛骨碌碌转,机灵得很。汪主簿偷偷跟吴夫子说:“县令有一个嫡子,两个庶子,嫡子大了,那个庶子在县学,这孩子是县令最小的孩子。他姨娘如今很得宠,自县令夫人过世后,后院一直是这位姨娘掌家。她对这孩子的学业看得重,只盼着他将来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足,不必卷入家产纷争。” 吴夫子听了这话,倒对这位姨娘生出几分佩服,当即应下会用心教导这孩子。 吴夫子想着,这孩子年纪还小,看这样子,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至少在新县令任上的这些年,都会留在书院读书。有了这层关系,也算是在县令那里有了块‘免死金牌’,自己往后倒是可以安心教书。 云新阳和吴鹏展等人在府学的开学第一课,就是他们最心悦诚服的马夫子。虽然今年复学的学子不多,但马夫子的课室里依然乌泱泱坐满了人,连过道都挤着几个旁听的,真正是座无虚席。 马夫子一袭青布长衫,手里攥着本讲经,慢悠悠踱进课室。他站上讲台,面对学生,习惯性地抬眼扫过满堂学子,目光扫过前排那两张面孔上,眉头便几不可察地跳了跳——云新阳坐得笔直,眼底带着求知的亮;吴鹏展则微微侧着身,嘴角噙着点促狭的笑。马夫子顿时觉得后颈一阵发麻,心里暗叹:这俩混小子今年又来报到,心里就暗暗叹息,怕是自己这头头发,又要多掉几根喽! 不过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多久,继续扫视,去年天天跟着这俩人追着夫子们问问题的“狗腿”同窗,今儿个这里就凑了大半。俩人最前排那几张视野最好的座位,不用问也知道是这帮人特意抢下来的。 马夫子目光扫视完全场,再回过来细看那俩小子,与吴鹏展四目相对时俩人都是笑的。只是吴鹏展笑得几乎要露出十八颗牙齿;马夫子脸上却挂着层皮笑肉不笑,眼角的纹路里都藏着几分“又来了”的无奈;再看云新阳,云新阳则很有君子风范的温和一笑。 马夫子收回目光,手按在从未见他打开过的讲义上,开始侃侃而谈,他的课依旧讲得精彩绝伦;时而声音朗朗如钟,引经据典;时而娓娓道来个前朝趣闻,引得满堂学子或蹙眉深思,或低低发笑。云新阳听得专注,炭笔笔尖在书页边缘轻轻点着,遇到精妙处便迅速用碳笔勾个小圈;吴鹏展则一边点头,一边在空白处飞快画着些只有自己懂的符号——有时是个歪歪扭扭的小问号,有时是片打了结的线条,都是为了课后梳理时,能精准揪出那些要缠着夫子问到底的疑难。 下课铃刚响,马夫子几乎是脚不沾地,不带一丝留念地转身就走,长衫下摆扫过讲桌,带起一阵风,活像身后有猛虎追赶。可他脚步再快,哪快得过存心拦截的吴鹏展?那小子像条滑溜的泥鳅,“噌”地弹起,从马夫子身后斜刺里窜出,一下子就堵住去路,其他那几个常跟着蹭听的学子见状,以为吴鹏展又有问题要问,生怕迟了一步漏了一句,也手忙脚乱地收拾好纸笔,一窝蜂地跟了上来,瞬间就在廊下围成了个小圈。 吴鹏展先一步躬身拱手,腰弯得像株沉甸甸的稻穗,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乖巧:“马夫子,大半年未见,您老身子骨可还康健?”其他人也赶紧跟着躬身,齐声问候:“马夫子安好!” 马夫子望着这群“拦路虎”,想起他们不在的日子——自己讲完课便能揣着书溜回书房,泡壶新茶,晒晒太阳,那日子悠闲得能数窗台上的蚂蚁。他勉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好,都好。怎么,第一天上课就有难题要问?”可目光扫过圈里那一张张求知若渴(在他看来是“穷追不舍”)的脸,刚升起的闲适瞬间就散了。 “嘿嘿,今儿个哪敢啊?”吴鹏展挠了挠头,笑得露出点狡黠,“就是许久不见,特意来跟您老问声好。”其实他们行囊里揣着的问题,不说能从廊下排到校门口,也差不离,只是今儿个刚见面,总得让夫子先松口气不是? 马夫子一听不用立刻答疑,紧绷的肩膀顿时松了半寸,连眼角的皱纹都柔和了些,话也多了两句:“你们家里人都还好?”他可没料到,这俩小子憋着股劲呢——去年发现学问没压过上一届,正打算今年卯足了劲往前冲,他真正头疼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托您老的福,家里都安稳。”云新阳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去年没能来,是因路上不太平;说起来,今年这路,也还是没清净多少。” 马夫子对这俩小子其实是打心底里喜欢的,当然,前提是别一天三趟地堵着他问问题,至少隔三差五让他喘口气。这会儿听他们提路上的事,关切便涌了上来:“路上莫非遇着歹人了?没伤着吧?” “马夫子您还不知道我?”吴鹏展立刻挺了挺胸脯,一脸傲娇,“我这机灵劲儿,老早感觉不对劲,早和云新阳溜了!倒是同行的,他们的保镖不信我们的话,最后就惨喽——被抢了个精光,甚至带的保镖都受了伤。” “看来你小子肚子里,也不全是些刁钻问题。”马夫子听他说得眉飞色舞,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抬手虚点了他一下,眼底也带上了点笑意。 廊下的风卷着学子们的笑闹声,马夫子望着眼前这群孩子,忽然觉得——就算往后要多掉几根头发,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捱。 云新阳觉得新昌这个新上任的书童总要适应一段时间,可没想到,早上他才起床,洗脸水,漱口水,就端到了自己跟前,自己去洗漱完毕时,发现他已经把床铺整理的好,被子叠的整整齐齐,被单整理的一个褶皱都没有,到了饭点,不用吩咐,就去把饭拿了来,你才吃完饭放下碗,他就麻溜的收走碗筷,不一会儿,一杯茶就送到面前。抹桌子更是讲究,先用湿布抹一遍,再用干布擦一遍,确保桌子上无油无水,自己读书写字时,不会污了书本,脏了袖口。你想写字时,发现墨都已经研好。晚上衣服脱了,他立即伸手接过,给你叠的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头,主打的就是一个细仔周到。 第340章 洞窟练武老胡称奇 云新阳很是惊讶:“新昌,你以前是不是给人家当过小厮?” 新昌摇摇头:“没有啊,是不是我那里伺候的不符合书童的要求,你只管提出来,我一定立刻就改。” “不是不符合要求,而是太周到了,你都跟谁学?” “是跟小扣子学的,我听说小扣子以前就是小厮,做书童也不过一年,他也是跟小余子小杆子他们学的。” “小扣子和小余子都是卖身的奴仆,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是我堂哥,是自由人,只是跟我一段时间,帮帮我忙些事情,将来还是要离开去做自己要做的事,你不需要这么殷勤,也不用卑躬屈膝,懂吗?” “不,我不想离开你,离开你家,如果我哪里做的不好,你只管说,千万别撵我走行吗?”新昌祈求道。 “好,我答应你,但是你一定要记住,你是我兄弟,不是我的奴仆,你可以尽你的心意周到的照顾我,但是绝不可以卑躬屈膝的把自己的身份降低到奴仆的地位,还有识字要抓紧学,写字要认真练,你只有学会了读书写字,将来才会有更大的发展空间,明白吗?” 新昌使劲的点头:“知道,我知道公子是为我好,我会好好学,认真练的。” “人前你愿意叫公子,我随你,就咱俩时,你还是叫我名字,我叫你三哥吧。” “不行的,背后叫惯了嘴,人权不好改。”新昌摇头激烈的反对。 云新阳无奈也只好由着他。 府学的课业已正式铺开,云新阳与吴鹏展的练功日程也步入了井然有序的轨道。 晚饭过后,两人同书童细细交代了几句,便并肩朝着老爷子的小院走去。指尖刚叩响门环,厚重的木门就从内里“吱呀”一声敞开,想必是老胡早吩咐了小厮在门旁守着,专等他们到来。 才踏入院中,老胡便满面含笑地迎了上来,引着二人穿过回廊,转入后堂。手一挥关上木门,打开洞窟,一起落入地下。 洞窟里与夏日的沁凉不同,此时寒冬里,却温暖如春。 云新阳与吴鹏展先卸下厚重的棉袍,往两头分开,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各自寻了块平整些的大石盘膝坐下,凝神调息,运转起体内的内力。约莫两刻钟后,云新阳率先起身,反手握住壁上悬挂的长剑,身形如一株挺拔的小松般立在洞窟中央。刹那间,他手脚舒展,长剑骤然发力,身形矫健如脱兔般腾挪,银亮的剑光在并不太明亮的洞窟中划出璀璨弧光,剑花层层叠叠,将他裹得密不透风,泼水难入。紧接着,他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燕般跃上岩壁,在光照不太到的洞顶辗转腾跃,宛如暗夜中穿梭的精灵,轻盈得听不到半分声响。 另一侧的吴鹏展也不甘示弱,他掣出腰间佩刀,丹田内力一吐,刀身嗡鸣作响。只见他挥刀如电,刀光霍霍生风,带着一股凌厉的煞气席卷开来,每一刀都劈砍得沉稳有力,气劲激起洞壁的碎石片簌簌落下。 两人想着晚间还得温书,只又凝神打坐了一刻钟调整气息就收了功。一旁的老胡看得双眼发直,忍不住啧啧称奇:“这俩小子,莫不是祖师爷追着喂饭吃的练武奇才?才大半年没见,武功竟精进得这般神速!也难怪老爷子把他们当个宝似的疼惜。”他依着老爷子临走时的叮嘱,结合方才所见,给两人做了些恰到好处的提点,云新阳与吴鹏展连忙拱手,真心实意地谢过指点,老胡见了哈哈大笑,好像找到了一种乐趣,还很有一种成就感。 云新阳和吴鹏展晚上离开书院去老爷子的小院住,小扣子到是无所谓,去年有一段时间也是这样,可新昌不一样,他觉得自己是来给云新阳当书童的,不说形影不离,也不能公子出去住,不带自己,不然晚上谁给他打洗脚水,铺床叠被;早上谁给他打洗脸水,漱口水,给他整理床铺;最主要的是,他觉得自己有一种被抛弃了的感觉,心里始终闷闷不乐的。 小扣子知道了开导他:“没关系的,你家公子本事大着呢!从前他可比这小多了,都没有书童,什么事都是自己搞定。再说了,我不是也被丢在书院里吗?” 新昌道:“那怎么能一样?你是大少爷家的人,即便不跟着大少爷,也不会离开吴家,我就不同了,要是没用,公子随时可以让我离开。” 云新阳知道新昌是没有安全感,可府学这里的行李也需要人看管,不可能将他带走,无奈之下,只好给他写了一个用工协议文书,文书的内容就是:在新昌无错的情况下,不可随意辞退他。 再说那胡添翼,那张专会搜罗美食的嘴果然没白长,虽说吃的胖了点,身体底子也倒是挺扎实。府学开课才三天,他就揣着点心匣子出现在了学堂——不仅烧彻底退了,咳嗽也断了根,最叫人惊叹的是,身上还实打实长了几斤肉,脸蛋又圆了一圈。反观汪泽瀚,这几日汤药喝下来,咳嗽是轻了些,可身上的肉也跟着掉了不少,他本就不算胖,如今更显得清瘦,下巴都尖了几分。 杨家宝没几天也来了。他家有自家的药房,平日里看诊的是最好的大夫,用的也都是上等药材。此时他胳膊上的伤口已结痂,只是还缠着绷带吊在颈间,至于那场不算重的风寒,如今也已大好,脸色红润了不少。 汪泽瀚与杨家宝上一届乡试时,觉得才考了秀才一年,学问功夫不扎实,没去赶那场热闹,今年是铁定要下场搏一搏,因此读书格外勤奋。即便身上带着伤病,也舍不得落下半分功课,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温书,直读到深夜才肯歇息。 胡添翼来了之后,吴鹏展他们的院子便住着三人,而汪泽瀚那边的院子只住了他和杨家宝两人。为了方便与云新阳他们探讨学问,汪泽瀚试着向府学提了合并院落的请求,没想到竟获批了。 今日是他们今年来府学后的第一个休沐日。汪泽瀚与杨家宝忙着搬宿舍,云新阳和吴鹏展却另有安排——他们刚到府学安顿好,就给徐佩奇送了拜帖,约好今日见面。 第341章 云新阳与徐佩奇第一次谈判 上午,云新阳和吴鹏展两人留下书童帮忙汪泽瀚他们照看搬宿舍的事,便动身往府城去。出了府学门,恰好遇到一辆挂着“出租”木牌的马车,车夫正坐在车辕上抽着旱烟。两人上了车,马车轱辘轱辘地碾过青石板路,沿街望去,府城的街道依旧车水马龙,叫卖声、谈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仿佛丝毫未受先前旱灾的影响。 到了徐府门口,门房早已得了消息,满脸堆笑地引着他们往里走。徐佩奇正在书房中等候,见了两人,依旧是那副热情爽朗的模样,先细细问了吴夫子的近况,寒暄几句后,话题很快就落到了吴夫子的画上。云新阳朝吴鹏展递了个眼色,吴鹏展便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画卷,在宽大的书桌上缓缓铺开,请徐佩奇品鉴。 徐佩奇起初只扫了一眼,眉头微蹙,抬头看向吴鹏展:“你确定这是你爹的画?没拿错?”吴鹏展笃定地点头:“徐世伯放心,绝不会错。” 徐佩奇这才敛了神色,低下头去,一寸寸细细品阅。他时而指尖轻点画卷,时而颔首沉思,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抬起头,眼中满是诧异:“景怀这是又拜师学艺了?”吴鹏展再次点头。 云新阳适时问道:“徐世伯能看出是拜了哪位名师吗?” 徐佩奇坦诚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云新阳身上,等着他揭晓答案。云新阳却也摇了摇头:“这事儿晚辈实在不便多说,等您日后见到夫子,亲自问他便是。”徐佩奇心里却想岔了——他没往“名师名气太大,怕惹来麻烦”这层想,只当是云新阳口中的“名师”身份不便公开,许是有什么不光彩的过往,还暗想着:景怀这般老实不会也勾搭上一个烟花女子了吧。 他又将画卷展开,反复品味着好友的笔触,心中暗道:不管这师父身份如何,单论这画技,当真是超凡脱俗,景怀能得此人指点,实在是幸事。 “徐世伯觉得夫子这幅画挂到您的画廊里,能标价多少?”云新阳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 徐佩奇仔细端详画中笔法,沉吟片刻道:“若是在京城遇到真正懂行的藏家,五百两银子一幅也不难出手。可在这安青府,毕竟少了那般识货的慧眼,标价一百两倒是稳妥。” 云新阳闻言挑了挑眉:“这般见骨见魂的画,世伯竟说得如此廉价,说句大不敬的话,我觉得世伯的鉴赏水平也有限。”他故意顿了顿,指尖在桌案上轻点,“我原本还带了幅名家之作,想让你欣赏一番,现在看来倒是不必了——总不能让宝石被当成路边烂石来估价。”说罢转头看向吴鹏展,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画最终卖不卖,终究是鹏展你说了算。换作是我,断断不肯出手的,倒不是银子的事,实在是辱没了夫子的笔力。” 吴鹏展望着画中那抹泼墨山水里藏着的风骨,眉头微蹙:“还是罢了。若是你的画,一百两五十两倒也无妨,虽然也受过一段时间的点拨,毕竟你的年龄小,画技还不成熟,可我爹呢,不仅原本画技就已经很成熟,又受过几分点拨后,画技可谓突飞猛进,一幅画才作价百两,即便我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只怕要是传到老爷子耳中,少不得要骂我爹糟践了他的名声。到时候你夹在中间,只怕也难做人。”说着便伸手要将画轴卷起来。 “慢着!”徐佩奇赶紧伸手按住画框,眼底闪过一丝精明,“这幅画我要了,留作个人收藏。你说个数,多少两银子?”他刚才听着两个小辈的话,心里已转过数圈——好友的师傅哪里是名声有问题,分明是名声太大,倒让这俩孩子刻意藏着掖着。不如先留下这幅画,日后找京城的行家品鉴一番,将来再拿到好友的画,也好有个准谱。 云新阳与吴鹏展交换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夫子怕是把这位徐世伯看得太简单了。这话里话外的“个人收藏”,对着好友的儿子和学生,明摆着是想白拿,这奸商的嘴脸可算藏不住了。只是云新阳虽然不挑嘴,啥都爱吃,偏偏就是不爱吃亏,岂是让人随意占便宜的? 云新阳缓缓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为难:“按理说您和夫子是故交,这幅画您要收藏,我们本不该提银子。可这几幅画都是夫子特意让我们带来出售的,若是一幅没卖出去,反倒白送了一幅,知情的会说我们嫌价钱不合理,不知情的怕是要说这画根本没人要,只能白送人——这岂不是彻底毁了夫子的名声?” 徐佩奇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手里攥着画轴进退两难。他是真心觉得好友如今画技精进,想留幅收藏,可经云新阳这么一说,又觉得确实不妥。正思前想后拿不定主意时,云新阳忽然笑了,抛出个新主意:“不如这样,您先看看我的画值多少?若是价钱合我心意,就把我的画挂出去卖。至于夫子的画,您可以挂在店里当镇店之宝,只供人欣赏,暂不出售。当然,真要是遇到识货的,价钱给得足够动心,您再忍痛割爱也不迟——到时候卖画的钱全归夫子,我们再另外送您一幅供您收藏,您看如何?” “这主意听着倒还妥当,”徐佩奇松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云新阳,“不过得先让我瞧瞧你的画。” 云新阳打开随身的包袱,取出四幅精心装裱的画轴。他画路本就宽广,尤擅人物与走兽,这四幅皆是经老爷子指点后挑出的得意之作:一幅是灌木丛里潜伏着,伺机出击守猎的狼,看似静卧不动,毫无威胁,实际上眼瞳里映着寒星般的凶光;一幅是奔马踏过溪流,鬃毛飞扬间溅起细碎的水花,彰显着肆意飞扬潇洒;还有一幅是三只长着像狼的狗母子,母亲躺在地上,温柔的看着两只小崽子,任其在身上玩闹,透着温馨活泼;最后一幅最是生动,画中顽童亮亮蹲在墙角边,撅着个屁股,低着头,手里举着根草茎专心捅蚂蚁窝,虽然画的只是孩子的侧面,但是从孩子的动作和专注的神情,满满的表现出了孩童的天真执拗。 徐佩奇一幅幅看过去,越看越心惊,指腹划过画中奔马的肌肉线条,忍不住在心里暗叹:这小子才多大年纪?竟有这般洞察世情的眼力,笔下的生灵连呼吸都像是能从纸里透出来。假以时日,画艺说不定真能超过他夫子。 第342章 与徐佩奇谈合作 “世伯怎么光看不作声?”吴鹏展见他对着画轴出神,忍不住戏谑道,“要是不想要就别看了,当心看入了眼,再难拔出来。” “要!怎么不要!”徐佩奇猛地回神,眼里闪着商人的兴奋,三十两一幅,你有多少?“ 云新阳却摇了头,指尖轻点那幅《戏蚁图》:“这些都是平日里反复琢磨才画出的,寻常随手涂鸦可到不了这个水准。” 徐佩奇摸着下巴沉吟:“这倒也是。不过没关系,价钱低点就是,府城看着繁华,实则也受旱灾影响,即便是大户人家也减少了收入,如今都收紧了银袋,不敢再随意挥霍。太高品质的未必好卖,倒是一般的货品,人家还肯为些讨喜的物件花钱。” “我如今不过是学画的雏鸟,倒没什么名誉负担,画品卖高卖低都无所谓,在不耽误读书的情况下,闲来少画几幅换些笔墨钱也无妨。”云新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徐佩奇脸上,“只是你挂出了这几幅画之后,又卖我的随手涂鸦,后画不如前画,又怎么说?” 这话说得徐佩奇又犯了难,他挠着后脑勺在屋里踱了两步:“容我再想想……” “这样的精品也不是说没了人指导,我就画不出来,只是太耗费精力,我目前的主要任务是读书,不可能花太多的时间和精力在这上面,所以甭指望我一年能给你多少。”主要是他确定家里人不会允许他卖画赚钱,怕他因小失大,荒废了学业。不然他前两年就将自己的作品交于杨家宝拿回家里的字画店里试探着寄卖了。 “行,我不强求,俗话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绘画这东西,要想保住水平乃至更上一层楼,自然不可能将画笔一直置之高阁,总得时常练习,若有得意之作,一定交付于我如何?” 云新阳笑着点头,又从包袱深处掏出几叠纸来:“我这有些故事,我们看着觉得有趣,您不妨也瞧瞧。若是觉得有赚头,咱们再细谈。” 那是云新阳亲手誊写的,字迹是漂亮的小楷,笔画娟秀却透着股韧劲,单看这字就让人觉得故事定有可观之处,这也是云新阳耍的小心机。不然就云新晖那只能让人看得上眼的字,可吸引不了别人的眼球。 徐佩奇拿起纸来,一行行看下去,越看越入神,故事情节跌宕起伏,描写细腻入微,第一次出场的主人翁样貌俊美潇洒、自信冷静,武功高强,甚至有几分内敛的霸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随后,又不计功名,飘然的离开,这简直是少女们心中最喜欢的样子,少男们最羡慕向往的存在。 一刻多钟后,徐佩奇才猛地抬起头,指尖捏着纸页微微发颤:“这……这是你们俩谁写的?” “不是我们,是我们家里那两个淘气弟弟合写的。”吴鹏展无奈地笑了笑。 徐佩奇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俩弟弟才多大?” “今年十一岁,”云新阳答道,“从三年前课余时间就开始摸索着写,到如今攒的稿子,有百来篇了,每一篇既是一个独立的故事,又是上一个故事的序章,只是他们自己还不太满意,我让挑了前十篇来试试水。” “我真是嫉妒景怀兄,”徐佩奇拍着大腿感叹,“这生的儿子,竟是个个都带着才分!” 吴鹏展听着这话,心里暗自嘀咕:若是让你见识见识我家那调皮捣蛋,天天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每次都是虚心接受批评,事后屡教不改的家伙,怕是就不会这么说了。 “这么说世伯是觉得这故事当真不错喽?”云新阳看向对面的徐佩奇,眼底带着几分探究。 “不错,确实不错!”徐佩奇放下茶盏,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脸上堆着真切的笑意,“情节紧凑,人物也鲜活,余下的故事呢?都拿来我瞧瞧。” “其余的今日倒没带来。”云新阳语气从容,“若是世伯觉得这故事有钱可赚,不如我们先谈谈合作的事?” 徐佩奇指尖一顿,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少年,试探着追问:“剩下的部分,都能有这般精彩?” 云新阳微微颔首,语气笃定:“这只是个开头,都能这般引人入胜,何况后面呢?只怕是将来买了你这第一集话本子的必然静候第二集的出版。” 徐佩奇不得不承认,云新阳说的对,他刚看完了第一个故事,现在就急不可待的想看后边的故事是如何写的。 “那你打算如何合作?”徐佩奇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认真商谈的架势。 “世伯负责印刷与销售,我们提供故事。”云新阳条理清晰地说道,“纯利润五五分账。一期先出十篇,若是合作得宜,我们再续下期的十篇;若是不合心意,这一期结束便好聚好散。世伯觉得如何?” 徐佩奇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我与你们夫子虽是同窗,但感情归感情,生意归生意。这五五分成实在太多了——成本都是我出,盈利了你们分账,亏损了却要我独担。要么二八分,要么我一次买断,你选一样。” 一旁的吴鹏展忍不住开口:“若是世伯想买断,不知出价多少?” “只要故事入得了我的眼,一个故事五两。”徐佩奇举起一只手,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但那一百多回,必须全卖给我,如何?”心里暗自琢磨,这可是他从小到大,见到过的最有吸引力的故事,甚至让人有点心潮澎湃呢!要是能操作得当,肯定能赚个盆满钵满,几千两银子那都不是事儿! 云新阳闻言,忽然幽幽一笑,指尖轻轻摩挲着桌角的画轴:“那还是算了吧。”他说着,便示意吴鹏展一同收拾桌上的夫子的画作与故事草稿,“今日多谢世伯的茶水招待,我们这就告辞了。” 徐佩奇见状,忙伸出一手按住桌上的东西,语气缓和了些:“世侄这脾气也太急了些,谈生意嘛,总归要慢慢磨的。” 云新阳扯着画轴的手却没松,眼神清明:“我们还要回书院读书,实在没那么多时间跟世伯来来回回地扯皮。何况我瞧着,世伯似乎也没什么诚意。”他抬眼扫过窗外,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几分底气,“这府城的书店、字画店又不止徐家一家,与其在这儿耗着,不如多跑几家问问价,谁家给的合理,我们便与谁家合作,倒也省些口舌。” 第343章 与徐佩奇成功合作 吴鹏展在一旁帮腔:“杨家少东家本就是我们书院的学子,如今我们还住一个院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要不是我爹说你们有旧交情,该先紧着世伯,直接跟杨师兄谈,岂不是更方便?” 吴夫子的原话是:你们和杨家宝直接面对面的谈,价钱反而不好说,弄不好还可能为些钱财的事,弄得失了同窗情谊。徐佩奇就不一样,他虽然是我的同窗,但是又不是我跟他谈,你们可以随心发挥。 徐佩奇本还想再磨一磨,既能留住画,又能压一压故事的价钱,此刻听闻他们要转投自家最大的竞争对手,顿时急了,忙改口道:“好,我让一步!故事的利润,我再让半成!” 云新阳没吭声,站了起来。 徐佩奇一拍桌子:“好,我再让一步,三七分” “那我也让一步。”云新阳语气平静,“四六分成,咱就合作愉快;不成,也不伤你与夫子的同窗情谊。” 徐佩奇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露出一丝戏谑:“你就那么确定,你那位杨同窗能给出比我高的价钱?” “不确定。”云新阳摊了摊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即便价钱一样,我跟他合作,总还能省些功夫,不是吗?” 徐佩奇被他堵得语塞,心里却清楚这故事定能大卖,终究还是松了口:“成,那故事就先合作一期试试。”他顿了顿,又想起一事,忙补充道,“另外,你说要给景怀的那幅画作放我店里展览,可不能食言。还有,你得给个心动价,让我心里有底。你这四幅画,就按之前说的价,我先收下了,没问题吧?”他心里打着算盘,这五幅画若是都挂到省城的书店里,定能吸引不少文人墨客,还愁卖不出去? 云新阳点头同意。 中午,徐佩奇特意留了云新阳与吴鹏展用饭,席间宾主尽欢,方才让他们离开。 临走时,云新阳忽然想起什么,又对徐佩奇叮嘱道:“世伯可以对外透个风,说我与夫子是师徒。”他看着对方疑惑的眼神,解释道,“这般一来,若是遇到真懂画的人,或许能认出我们师徒的画里藏着老爷子的画技画风,说不定还能猜着师傅与老爷子的关系,兴许能让你多赚些。只是切记,千万别透露我与夫子的真实身份。” 徐佩奇一听,心里顿时乐了——不让透露身份才好!若是有人看上了景怀的大作,只能来他这儿买,他大可从中赚一笔差价,何乐而不为? 他却不知,云新阳心里打的是另一番主意——这般顺藤摸瓜,总能引着识货的人找到徐佩奇,正好让他帮忙卖掉一幅老爷子的画,好补贴家用。毕竟自家四弟想做买卖,正缺本钱呢。这事,他早让兴旺请示过老爷子,老人家也点了头的;为什么不是云新阳去跟老爷子请示?当然是因为他的脸,虽然比五弟大,可面子没有五弟在老爷子面前管用啊! 云新曦师徒在欢乐谷已盘桓两月,谷中提供给他们这个“乡间术士炼丹房”的药材,经云新曦没日没夜地折腾,如今已见了底。剩下的零星药草已不成气候,连最基础的方子都配不齐了。 不过这些药材真的没有被白糟蹋,云新曦的炼丹术经过这段时间的磨练,真的是突飞猛进,炉鼎前的手法越发娴熟精准。不过既然做完了在这里可以做的事,确实该收拾收拾,准备离开了。 这两日,云新曦正忙着打包行囊。要带走的物件不多,也不少,大多都是这几年积攒记录下来的治病解毒的药理药方,病历和治疗案例,秘写法记录的制毒炼丹的方子。都分门别类的一一用精致的檀木盒子装好。当然少不了各种各样的成品毒药,有拇指大小瓶,有拳头大大瓶,大大小小少说也有几十瓶。 云新曦准备给家里带回去的那些药,大多都是不会致人命伤人身,顶多让人难受上几天的这类药。 其他的除了日常穿的衣服,就是从南疆回来“摸鱼”摸的那些东西,以前没卖完的,也准备带出去一路变卖了,还有一部分自己采挖的药材,还有一些老头的银钱,现在都归他这个小管家拿着。 毒仙老头斜倚在窗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个紫砂小壶,慢悠悠地啜着雨前龙井。他眼皮都没怎么抬,只斜睨着徒弟在屋里转来转去,把那些瓶瓶罐罐,大盒小盒的往木箱里塞,半点搭把手的意思都没有,嘴里还不饶人:“你瞧瞧你,磨磨蹭蹭的,跟个小娘们似的,忒麻烦!咱们这是出去游医,寻些刁钻病例给你练手,又不是举家搬迁,带这老些破烂干啥?” 云新曦正往箱子里垫油纸防潮,闻言头也没抬,难得带了点怨气:“我出来都三年了,总该回去瞧瞧吧?这些东西丢不得,带着又累赘,不趁这机会送回家存着,难道一路背着不成?” “你要回家?怎么不早说!”老头猛地坐直了,壶盖“当啷”一声磕在壶身上,急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回趟家,您老激动个什么劲?再说,这不是还没动身吗?现在说也不晚。”云新曦把最后一本医册塞进箱角,拍了拍手上的灰道 “谁激动了?”老头梗着脖子瞪眼,“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激动了?” “那您这又是跳脚又是嚷嚷的,算哪门子?”云新曦转过身,抱着胳膊看他。 老头悻悻地坐回去,嘟囔道:“你那弟弟什么性子你不知道?我可不想一见面就被他堵着要债。总得提前备点他稀罕的玩意儿,好堵上他那张得理不饶人的嘴。”他可没忘,几次被那小子追着要“债”,逼得他连夜跑路的窘迫。 “就那点陈年旧账,您还记着。”云新曦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说不定小弟早就忘了,再说了,现在有了老爷子,他的画可是比你的强多了,说不得你送他,他都不要。” “呵,忘了,你说得轻巧。”老头冷笑,“那小子的记性比狗还灵。我哪次回去,他不是跟我翻旧账?有老爷子的画你以为就能顶用,你还是太不了解你弟弟,在他那里根本不是画不画的问题,而是一根落在他手里的小辫子。” 第344章 云家春早琐事多 云新曦懒得跟他争,转身继续用麻绳捆箱子,“咔哒”一声扣上铜锁。 正忙着,管家匆匆忙忙地来了。他是听小厮说毒仙师徒要走,特意赶来的。见了云新曦,他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点小心翼翼:“啊飘小兄弟,剩下的丹药您都收在哪儿了?跟我说一声,我让人来取。” 云新曦眼皮都没抬。他哪能不知道老管家的心思?今年炼出的丹药数量却对不上,多半是来查问的。可这事赖不着他——师父美其名曰“放手历练”,实则偷懒躲清闲,把所有活儿都丢给他,结果呵呵,反正最后账怎么算都算不到自己头上;有句话叫,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要我努力了,问心无愧,最后练废了多少炉,自己都懒得记了。 “该给你们的丹药,不早就交清了?”毒仙见徒弟不搭腔,没好气地瞥了管家一眼。 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库房的药材进出都有明细,如今药材见底,丹药却差了一大截,回头谷主问起来,他可怎么回话?可他哪敢跟毒仙叫板,只能苦着脸唉声叹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云新曦瞥了眼师父,见他又悠哉悠哉地喝起了茶,摇摇头,继续安排事情。 清晨,天光刚蒙蒙亮,云新曦已用过简单的早饭。他细心地指挥着几个小厮,将四个不大不小的木箱搬到山腰处——那里是欢乐谷的马车停放处和养马处。 毒仙不客气的选了两匹精壮的好马,和一辆结实的马车;云新曦婉拒了欢乐谷派车夫相送的好意,坐上车夫套好的马车,手攥缰绳,清脆地喊了一声“驾——”,马蹄轻踏,马车便“咕噜咕噜”地碾过路面,伴着晨雾带着师徒俩渐渐的沿着山道离开了欢乐谷。 云家这边,随着天气变化,水沟里的冰在前一日被捞得七七八八后,次日结得愈发薄脆,像一层易碎的琉璃。可云新晨总惦记着地窖里的冰不够,依旧每日倔强的坚持着,太阳没出来就到沟边去,直到捞的一点都不剩,才肯回走。 没了新昌在旁争抢活计,不用再担心自己无活可干的老黑,每日都心情极好的在云家院子里忙东忙西,到了傍晚领着从云家挣来的粮食回家的时候,心情更是美妙到了极致。 刘氏今天发现,鸡窝里有一只母鸡赖在窝里不肯挪窝,张着翅膀,一副要孵蛋的模样,便找云新晨说了这事。 云新晨听罢,当即领着老黑往杂物间去,翻出往年用的旧鸡窝,两人便蹲在院里,找了竹篾、细麻绳和稻草,该捆的捆,该补的补,然后一个个的里面塞满软软的稻草,放到屋子的各个角落里,忙得满头大汗。如今粮食紧张,刘氏盘算着只孵二十窝小鸡,便在傍晚喂鸡的时候,笑着对那群母鸡“宣布”:“我的工作已经准备好了,想孵蛋的赶紧申请了,过时不候啊,窝一旦满了,余下的可就没有机会喽。” 梅子在一旁听着好笑:“东家大嫂,我怎么觉得你说话做事的风格越来越像大东家和小东家了呢?” 刘氏笑眯眯的:“我现在可是名副其实的云家人,死了都是要葬入云家老坟的,做事说话的风格像云家兄弟不是太正常了吗!倒是你,也越来越像云家人了。” 梅子说:“像云家人不好吗,我可是打算在云家干上一辈子的。” 两人斗着嘴,也喂好了鸡;云老二掌握了那么多年的锁鸡门的权力,如今终于都下放了给了儿媳妇和梅子。刘氏这几日胃口不太好,精神也有点蔫蔫的,撒完了饲料,梅子道:“东家嫂子,晚饭我已经做的差不多了,不急,你回去歇歇吧,我留下来等着锁门。” 刘氏没有客气,就回去了;梅子没有经验,刘氏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知道自己可能是又有孕了。徐氏看在眼里自然也明白,只是看着儿媳妇吃饭虽然不香,但是也没少吃一口,问题不大,便也没有管。 云老二这几年在山上挖药,附近的山山水水早就摸得门儿清,只是往日多是走马观花。如今要买下一片山种药材,就得精打细算。他连着几日在山里转悠,哪儿的土壤肥沃,哪儿的坡缓,有更多的地适合种药材,都一一记在心里,最后选来选去,还是觉得大儿子相中的那块坡地最好。昨天上午,心里有了谱,便揣着主意去找村长了。 今天上午,云老二去了镇子。去年卖麦种给他的那个小吏,许是因着两人曾共守过一个秘密,见了他竟比往日热络许多。他原本正坐在屋里喝茶,瞥见门外的云老二,立刻放下茶碗起身招呼:“云老板今日气色不错啊,不知有何吩咐?” 云老二忙拱手道:“差大哥这话折煞小民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布包,往桌上一放,“咚”的一声闷响,显见得分量不轻。“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差大哥收下,买杯淡茶喝。” 另一个差役伸手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笑,随手塞进抽屉,问道:“有话不妨直说。” “小民想问问,买片荒山可行?不知价钱如何?”云老二试探着问。 “你看中哪一片了?”小吏追问。 “就是我们家荒地西边的山坡,从山脚到山腰,约莫百来亩。若是价钱合适,小民想都买下;若是太贵,就只买靠近荒地的那块坡地,往上的就不考虑了。” 小吏点点头,起身到里屋翻了翻册子,又出去了一会儿,没多大一会便回来道:“云老板今日运气真好,镇公所的几位头头正好都在,商议了几句就应了。所里近来也不忙,明天你在家等着,我们带几个人去看看。” 今天云老二在家等到半晌午,那卖麦种的小吏才带着另外三个同僚,慢悠悠地踱到云家敲门。云老二赶紧开门迎进来,先吩咐上了上好的茉莉花茶,又让家里人杀鸡煮肉,准备好酒好菜。小吏见他这般周到,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中午,几人酒足饭饱,下午便带着几分醺意,跟着云老二去看那片山坡。临走时,云老二又让家人捉了几只肥硕的老母鸡,让他们每人拎一只回去,几人笑得合不拢嘴,连说“云老板太客气”。 第345章 云家买山开荒 有了酒肉和母鸡们开路,云老二买山的手续办得异常顺利。出了正月,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早晚虽还有点薄冻,却已不碍事,云新晨的捞冰大业总算停了,一头扎进荒地里,忙着翻土整地。云老二则带着家里的几个长工上了山,镰刀劈砍灌木的“咔嚓”声、锄头挖蒿草的“咚咚”声此起彼伏,在山坡上清理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空地,细细松着土,就等天再暖些种下药材。 黄三带着老婆孩子来上工,云老二没反对,不仅把冬日里他签下借据的那斗玉米给了他,还因着一家三口守信用,没把云家借粮的事说出去,额外奖励了一升玉米。黄三夫妇乐得眉开眼笑,连说“一定好好干活”。只是云老二没想到,黄三竟学着老黑他们的样子,也把粮食仍存在云家,说吃一点拿一点,省得放在家里不放心。有了先例,云老二也不好拒绝,只得应了。 母鸡们不知道是不是听懂了东家刘氏的提示,这几日争先恐后的趴在窝里不起来,需要人一个一个给它们选窝,还得尽量安排合理,避免出现母鸡争窝打架斗殴事件的发生,更要及时细仔给他们选蛋,这些事情非常琐碎忙人。偏偏刘氏这几天越来越懒,明明昨晚睡得早,今早起的晚,起床后还哈欠连天,恨不能吃着早饭都能睡着,中午闻到亮亮吃的蒸蛋,一下子跑出去吐了个天翻地覆。 云新晨见了直叹气,云新晖质问大哥::“大哥,嫂子那般难受,你不心疼还这般态度,说得过去吗?” 云新晨瞥了弟弟一眼:“你懂得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不心疼?我这不是心绪太复杂了吗?” 云新晖还真是不明白,看着大哥想寻求个答案,云新晨也没有卖关子:“喜的是,你嫂子这怀像跟怀亮亮时完全不一样,很可能是个闺女,忧的是,你嫂子要是总这么吐,吃不下饭,不仅她自己遭罪,我闺女也跟着遭罪。” 云新晖“切”了一声,丢下一句话:“大哥,这是白日。”起身就走。 晚上云老二靠在床头问自家媳妇:“亮亮他奶,你说儿媳妇这一胎有没有可能是孙女?” 徐氏笑笑:“可不可能的,过几个月不就知道了。” 云老二想起兴旺没出生前的那个大乌龙,摇摇头,缩进被窝:“希望越大失望越大,还是别想了,睡觉。” 村长家近来也喜气洋洋。天暖得快,冻土化了,老黑他们要上山忙,做土坯的活计,刘满屯回去一说,就全交给了刘家。这次要的土坯不少,不仅要盖三间宽敞的茅草屋,还得把这三间屋和豆子、老黑他们的房子圈起来,垒道围墙。 云老二抽了个空去了趟砖瓦厂。厂子荒了一年,他在砖厂边的空地上找到了正在开荒的看厂老头。老头说:“砖瓦厂去年一年没开工,场地上的砖都是前年剩下的,你自己去看看够不够。够的话就买,不够的话,总不能为这点砖专门开窑,得等秋季再说了。” 云老二刚才转悠时已经看过,那些砖瓦足够用,便谢过老头,去了旁边的村子。砖瓦厂老板住在村尾,进了村第二家就是。老板见了云老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惊讶,眼睛瞪得老大:“你不会又来买砖瓦吧?” 云老二笑着点头:“老板真聪明,一猜就中。” 这次老板没像往常那样抱怨赚得少,反而乐呵呵地问:“要买多少?” “你要是不涨价,场地上剩下的砖瓦,我全要了。” “不涨不涨!”老板连忙摆手,难得能把这批存货换成现钱补贴家用,哪敢涨价?当即拍板:“我这就叫村里的闲汉们准备,明天一早就开始给你送砖瓦去,保证要不了几天全送完!”云老二自然没意见。 他又去镇子找老刘头,老刘头见了他,眼睛都笑成了一条缝。这一年多没揽到盖房子的活,去年干旱,连修补屋顶的活都少得可怜,日子过得紧巴巴。如今有这么大的活计找上门,怎能不乐?老刘头搓着手说:“云老弟放心,保准给你盖得结结实实!” 云新晨夫妻费了不少口舌,总算把亮亮的姥爷——刘老头给说服了。刘老头答应继续将两家的地合在一起耕种,云家地里的一应农事安排,连同雇工的管理权,也都照旧交给他来执掌,他又可以管着一帮人了,其实心里还是有些窃喜的。 眼下地里的活计还不算忙,刘老头的腿伤早已痊愈,在家闲得发慌,听说云老二带着雇工们上山去了,便也揣着烟袋跟了过去。有时收工时,云老二总会热络地邀他到家里吃饭,起初刘老头还红着脸推辞几句:“那怎么好老是去闺女家蹭饭呢。”可架不住云老二再三拉扯:“怎么就不能去了?你闺女就不是你养大的,去吃几口饭怎么了?至于不相干的人,他想说什么,只要不影响咱们吃喝,让他说去。” 后来次数多了,习惯成了自然,每次也都坦然应下。 抱弟家里如今就父女俩,本就没什么事,刘老头来云家蹭饭,又蹭成了习惯。于是抱弟近来也是三天两头往云家跑,帮着云家择菜、纳鞋底,手脚麻利得很。徐氏看在眼里,便跟云老二念叨:“亲家公就父女俩,既然三天两头就都在咱家吃,不如干脆让他们在咱家搭伙算了。” 云老二一听这话,当即眉开眼笑地应了。自打抱弟这小闺女回来,他每次去镇上,又能名正言顺地往那些卖女娃头饰的摊子前凑了,挑挑拣拣买些珠花、绒球回来逗得小姑娘眼睛发亮,这般美事,何乐而不为? 毒仙和云新曦从欢乐谷动身时,原是说好一路往青东县去,沿途走走停停做些义诊,顺便寻些疑难杂症让云新曦练练手。可真上了路,云新曦却立马变了卦——先前没想着回家时,虽说也念着家里,倒还能按捺得住;如今脚一踏上归途,那股子归心似箭的劲儿就再也压不住了,笑话,哪还有半分心思停下来搞什么义诊? 毒仙起初还板着脸反对,可他早上刚在客栈慢悠悠吃完早饭,就见徒弟已经利落地结了账,指挥着伙计把行囊搬上马车,自己则端坐车上,手里还把玩着马鞭,一副“您老不走我就先走”的架势。 第346章 我不会把自己花出去 老头不乐意云新曦就这么直奔家里,可路上的马鞭牢牢攥在云新曦手里,他说往南,马儿便绝不朝北,他说往东,缰绳便绝不向西。毒仙活了大半辈子,向来随心所欲,哪受过这等管束?偏生这个徒弟打不得、骂不得,那药更是下不得,只觉得胸口憋着股气,暗自叹气:这哪是收了个徒弟,分明是命中注定的“劫”。当然,这话也就敢在心里转转,真要是说出口,被小徒弟听了去,少不得要被抢白一顿:“您就偷着乐吧!没我之前,您老过的是什么乱糟糟的日子?如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活脱脱一个老太爷,还不知足?” 赶路途中倒也不是全无停歇。今日路过宣州府,吃完早饭,云新曦忽然开口:“师父,您不是说要给我小弟兴旺挑个礼物吗?今儿咱们停一天,您尽管去挑。” 毒仙斜睨着他,一脸不相信:“你确定停下来,就只是为了让我给你弟弟买个小玩意儿?” “您去不去?不去我可就先走了。”云新曦说着,转身就要上马车,一副“随您便”的模样。毒仙没法子,只得悻悻地跟上。 到了街上,毒仙看着云新曦先钻进首饰铺,手指在琳琅满目的柜台前划来划去,挑了支镂空雕花的金簪子,一只錾着福字的大银镯子,还有两只玲珑剔透的小银镯子,最后竟连缀着红绒球的小银发冠都买了;转身又扎进布庄,挑了几匹奶白色、天青色的上等锦缎;路过书店,又拎了几支狼毫笔、三把绘着山水的折扇…… 毒仙这才恍然大悟,哪是什么让他给徒弟弟弟买礼物,分明是小徒弟自己要给家里人狂购,他这会儿肠子都快悔青了——当初怎么就一时糊涂,把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底都交托给这小子保管?“你今儿是打算把我养老的棺材本全花光?”他看着伙计打包时堆起的小山,肉痛得直咧嘴,对着云新曦低声吼道。 “您不是跟老爷子说过,我就是您的养老棺材本吗?”云新曦边说边拍拍他的胳膊,长相俊美的他嘴角上翘,桃花眼微眯,“放心吧,我再能花,也不会把自己给花出去的。” 旁边的小伙计听着这一老一小斗嘴,手里的活计都慢了半拍,憋不住地想笑——这俩人,可真是一对活宝。 一个原本在一边专心致志,精心挑选商品的小姐姐,听到云新曦的话,觉得很是有趣,忍不住转过脸来,没想到的是,看到的是一个那般俊俏面带微笑的小哥哥,鼻梁挺得跟画里描的似的,尤其那嘴角噙着的笑,跟春风吹过刚化冻的湖面似的,漾得人心里发痒。一颗芳心哟,像个乱撞的小鹿,“扑通扑通”的直跳,脸颊更是飞上了一抹红霞。 这些云新曦一点不知,当然知道也不会理会,这种事他出门在外,遇到的多了,躲还来不及呢。只顾着接过店里伙计递过来的包好的扇子、毛笔,转身就走。 进入隔壁店,感觉老头没有跟进来,于是转身对着站在店外气鼓鼓的老头道:“你不进来,我可就随便给你挑了啊,别到时又唧唧歪歪的说给你挑的衣服穿着麻烦。” 老头一听是给自己买衣服的,脸上立马阴转晴,抬脚就进了店,其实老头对衣服没有什么特殊要求,就是要求穿着利索,至于是锦衣华服还是粗布麻衣都可。云新曦给师父挑了四套锦缎的,付银子时,看到店角还有几套细棉布的,他也给自己拿了两套。 老头看着云新曦给他自己挑的衣服竟然不是锦缎,而是棉布,又开始咋咋呼呼:“你不会真的把我的棺材本都花光了吧?” 云新曦只是白了他一眼,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真当我跟你一样没成算,老头立即闭了嘴。 另一边,泥瓦匠老刘头才带着手下在云家落脚没几日,院子后头那片荒地刚被他们细细平整过,土坷垃碎得匀匀实实。云老二正在画地基线,他手里拿着个木棍,一会儿比比一个画画,在印子上撒上点石灰,一会儿蹲在地上插根木桩做标记,那座专为特殊客人预备的小院,才画好地基线,挖地基的土都还没动过一锨。他哪里能想到,自家二小子早已领着另一位“特殊客人”,快马加鞭踏上了回家的路。 刘氏吃什么吐什么的日子已经熬了七八天,今天总算见了些好转。方才梅子特意为她煮了碗面疙瘩汤,面疙瘩搓得小巧玲珑,汤里还撒了把翠绿的葱花,她勉强吃了小半碗,这会儿正歪在床上闭目养神,眉头间那几日攒下的愁苦也舒展开些。抱弟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一边陪着三姐,手里一边拈着绣花针绣手绢,针脚细密,绣的是朵半开的桃花。忽然听见院角的小狼和小黄两只狗子“腾”地蹿起来,奔向大门,“汪汪汪”叫得急切。抱弟以为又是哪家来借粮的,便放下绣绷,轻手轻脚溜出卧房,悄悄凑到大门后贴着门缝听动静。没一会儿,就听见“梆梆梆”的敲门声,力道不轻,接着传来一声熟悉又陌生的呼喊:“爹——娘——我回来啦!” 抱弟一听门外人喊爹娘,心里犯了嘀咕。云家人的声音她都熟悉,可这声喊……她在脑子里转了三圈,还是没转明白。转身就往后院跑,还没到徐氏房门前,就扬着嗓子喊:“云婶婶!大门外有个人敲门喊爹娘,我听不出是谁呢!” 徐氏正坐在窗边绣一幅并蒂莲,闻言也纳闷,把绣花针往绣布上一插,起身跟着抱弟往前院走,倒把一旁正摆弄木陀螺的亮亮给忘了。亮亮一看奶奶要走,丢下陀螺就追,小短腿“噔噔噔”跑得飞快:“奶奶,等等我!”徐氏只得停住脚,回头拉起这个小跟屁虫,牵着他的手一起往前去。 门外,白胡子老头正捋着胡须嘲笑徒弟:“哈哈哈哈,你这小子,恨不能日夜兼程往家赶,眼皮子都熬红了,结果到了家门口倒被拦在门外?” 云新曦听着门里那轻轻巧巧的脚步声,像是个女娃,可家里啥时候多了女娃?他离家三年,院里的光景怕也变了不少,一时猜不透。好在没等多久,就传来了娘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门外是谁呀?” “娘——是我,曦儿!”云新曦听见娘的声音,胸口一热,声音都带着颤。 第347章 云新曦回家探亲 徐氏先是一愣,手里的门栓都拿不稳了,那声“曦儿”像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响,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她猛地抽开门栓,“吱呀”一声拉开门,门口站着的果然是那个跑了三年的儿子云新曦!她定定地打量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儿子,高了一大截,成了个堂堂正正的大小伙子,只是瘦得厉害,颧骨都微微凸了出来,下巴上还泛着青色的胡茬。想必这三年在外奔波,定是吃了不少苦头。这么一想,两行热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哗啦啦”地往下落。 云新曦赶紧伸手给娘擦泪,掌心的茧子蹭得娘的脸颊痒痒的:“娘,对不起,让您挂念了。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嘛,您别哭了好不好?” 一旁被徐氏忽视得一干二净的白胡子老头,和随后追来的亮亮正好对上眼。老头当初来云家时,兴旺比现在的亮亮也就大上两个月,而亮亮这模样,三分像他爹,倒有五分像极了当年的兴旺。老头看着,眼珠子“唰”地一下瞪得溜圆,嘴角的笑都僵住了。亮亮却不怕生,仰着小脸瞅着老头,脆生生地说:“家里才飞进来一个白毛老头,这会子又变出来一个,真好玩!” 云新曦听见亮亮的话,低头看向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也愣了一下——这孩子是谁家的?眉眼瞧着有些眼熟。徐氏这才注意到云新曦身后的老头,赶紧抹了把泪,给双方介绍:“抱弟,这是你二哥云新曦,这位是他的师父,我们都管他叫老头。这是你大嫂子的妹妹。这是你大哥的儿子,亮亮。”说着便请老头进屋。 老头也不客气,背着手迈过门,熟门熟路就往后院走,直奔后院。 云新曦把马车赶进院子,卸了马套,抱弟赶紧上前接过缰绳,牵着那匹汗津津的马往马棚去,还不忘回头好奇地打量了他两眼。 亮亮却像块小年糕,一步一趋跟在云新曦身后,仰着小脸,两眼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小星星。云新曦被他看得好笑,弯腰把他抱起来颠了颠,对徐氏说:“这亮亮瞧着倒有几分像五弟,第一次见二叔也不怕生。” “二叔像三叔。”亮亮在他怀里扭了扭,糯糯地说。 “二叔是哥哥,三叔是弟弟,该说三叔像二叔才对。”云新曦刮了下他的小鼻子纠正。 “二叔像三叔。”亮亮梗着小脖子,认准了自己的理。 徐氏在一旁笑道:“你别跟他争,亮亮的逻辑也没错。在他心里,是先认识的三叔,后见的二叔呢。” 云新曦刚和娘在前厅说了没几句话,后面的梅子就端着木盆打来了热水,盆沿搭着条干净的布巾。徐氏又给儿子介绍:“这是梅子,平日里在我家主要是做饭也做些杂活。”云新曦客气地谢了,简单梳洗了一番,就赶紧往后院去拜见老爷子。 他心里头七上八下的,真怕这俩老头像在欢乐谷那会儿,三句话不对付就吵起来,甚至动起手来。这要是被村里的乡亲看见荒地上空天天有两个白胡子老头飞着打架,还不得被传成精怪作祟?好在他走到后院,就听见屋里传来两人的笑声,一个洪亮,一个爽朗,倒像是聊得投机。 云新曦一边进屋,一边暗自嘀咕:只是不知道这份和平能维持多久,等老爷子问起炼丹的事,知道自己那些宝贝药材被折腾得差不多了,怕是想不吵都难。 云南义的身子从去冬起就一直病恹恹的,不见大好。云老二每隔十天半月,总会拎些鸡蛋去老宅看看他。 今儿又去了老宅,进了屋,他把鸡蛋往边上一放,见老爹气色似是好了些,便问道:“近来饮食还好?瞧着气色倒不错。” 云南义没正面答,反倒问:“听说你家买山了?” 云老二应了声“嗯”,没再多说。爹终究是老了,他也不想再跟老人家争执。 “为啥不买地种粮食,偏要买山?”云南义追问着,语气里带了点急,说着就咳嗽起来,连咳了两声。 云老二赶紧上前给爹顺胸。等他咳嗽平息了,才慢慢道:“孩子们想买。” “买山可要花银子的,怎能由着孩子性子来?他们懂什么?”云南义话说得更急了,又咳了几声。 云老二等他缓过来,才缓缓道:“孩子们都大了,各有各的想法和要做的事。我管得了一时,管得了一世吗?倒不如趁机放手,让他们历练历练。我如今也是做爷爷的人了,眼看就到不惑之年。过几年,等晨儿夫妻俩再历练得成熟些,我们就能退到后头含饴弄孙,替他们掌掌舵,家里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就都交给他们,我们便不管了。”他没说出口的是:我可不像爹你,病倒在床上,还管这管那的。还有一件事,云老二他至今都搞不明白。明明爷爷活着的时候,从没有让他爹挨过饿,却天天就是一味的着迷买地存粮。 云南义叹了口气,想起老太婆的话:二小子是不服你的管教,可他也没做错什么,反倒比那几个服帖的儿子混得都好,也更孝敬。与其对他百般看不顺眼,不如耐着性子听听他说的。这么想着,便没再多说,当然也是实在没力气多说了。 云老二也没多留,起身告辞:“爹您歇着吧,我家里还有事,过些日子再来看您。等您好些了,我接您去荒地瞧瞧,您就知道孩子们的好些想法,真的不错。” 回到家刚进门,来开门的抱弟就笑嘻嘻地说:“云叔叔,二哥哥和他师父老爷爷回来了,去后院了。云婶婶说中午要多做些菜,我正准备去厨房搭把手呢。” 云老二听了,先是一惊,跟着又是一喜,嘴里骂道:“臭小子,出去浪了三年,总算知道回来了!看我一会儿不打断他的狗腿,让他还跑不跑!”说着就往后院去。刚转过墙角,就见个大小伙子正抱着被子往晒衣绳上挂,仔细一瞧,不是自家那跑了三年的儿子是谁?他便到边上捡了根手指粗的小树条,气势汹汹地朝儿子走去。 云新曦早察觉到老爹急匆匆的脚步,转过脸笑嘻嘻地喊:“爹,您回来了?爷爷怎么样?” 第248章 兄弟们相见 云老二走到云新曦身边,二话不说,扬起树条就往他身上抽,抽了两下才道:“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叫你还跑不跑!” 云新曦笑眯眯地站着不动,任由老爹抽了几下,心里暗笑:就这么细的枝条,再多抽几下,怕是我的腿没事,这树条就要断了。 儿子一动不动地挨了几下,云老二也不好意思再打,扔了树条,抬头认真打量着儿子:“你瞧你瘦的,是在外面没的吃,还是那老头故意苛待你?” 云新曦依旧笑嘻嘻的:“都不是,我原本就不是胖体质,这两年又蹿个子抽条了。” 云老二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你忙你的,有话晚上再聊。你大哥和四弟在荒地里,我去瞧瞧。”说着便转身走了。 云新曦其实也想去荒地,早点见着大哥和四弟,可转念一想,把俩老头单独留这儿,丹药的事还没说开,万一打起来连个劝架的都没有,那可就麻烦了,便没敢轻易离开。 等云新曦回到小院坐下,老爷子突然发现,老毒虫这小徒弟在欢乐谷待了两个月,不但没长肉,反倒瘦了一大圈。再看老毒虫,胖得腮帮子鼓鼓的,下巴都成了双的,双眼皮都快被肉挤得看不清了。老爷子忽然心里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指着毒仙问道:“我不在欢乐谷,你这老毒虫是不是偷懒了?那么些丹药,都是你奴役小徒弟一个人炼的吧?那得费多少药材?还有你这小徒弟,找了你这么个不靠谱的师傅,真是苦了他了!” 毒仙白了老爷子一眼:“你个老花痴,我奴役我小徒弟,还不是为了谁?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个老毒虫,不知道心疼小徒弟,还浪费我那么多极品药材,倒说是为我好,你要不要脸?”老爷子怒气冲冲,手指都快戳到毒仙脸上了。 云新曦感觉两人的战争将一触即发,就想着该怎么劝慰,千万别打起来。 “你将来要是走了,打算把欢乐谷扔了?里面的人都不管了?”不料毒仙被指着鼻子骂,并没有像往日那样跳脚,而是稳坐如山,漫不经心地说。 “我这儿一大帮人等着继承呢,怎会扔了?再说,你浪费我的药材,跟这有什么相干?” “咱俩才差几岁?我能给你炼丹,还能给你的接班人接着炼?没人接着给欢乐谷炼丹,你的欢乐谷拿什么支撑?就指望你那些人种的几根破草?”毒仙不屑地撇撇嘴。 老爷子一听,觉得这话也有道理,火气顿时消了大半,却也没全信:“我才不信你有这份好心。” “信不信的不要紧,就说我徒弟早日把我炼丹的本事学了去,对你是利是弊吧?”毒仙慢悠悠地说。自己当然没有那份好心,对欢乐谷有用,只是徒弟早日学会炼丹之术的附带作用而已。 老爷子心里门儿清,这事确实对自己有利,可一想到那些白白糟蹋了的珍贵药材,还是忍不住气鼓鼓地剜了毒仙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哼,分明是自己懒得动,倒还懒出道理来了!” 毒仙见老爷子没打算再揪着不放,嘴角悄悄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又品起了那口快凉透的茶。 云新曦在一旁看得直纳闷,自己先前还揣着颗七上八下的心,以为少不了一场天翻地覆的争吵,没成想三言两语就风平浪静了,他暗自摇了摇头,心里嘀咕:真是白担心一场。 另一边,云老二去了荒地,却没特意去找儿子。直到中午收工,云新晖和云新晨才一前一后往家走。走在前头的云新晖刚瞥见开门的云新曦,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张的能塞下一颗鸡蛋,半天没合上。 “小时候天天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我后头,要糖吃要果子,这才几年不见,就不认得二哥啦?”云新曦站在门内,脸上漾着暖暖的笑,伸手就往云新晖鼻子上刮了一下,还是从前那熟悉的力道。 “不是不认得……是太惊喜了,像在做梦似的,不敢确定。”云新晖说着,眼眶“唰”地就红了,猛地一头扎进二哥怀里,双臂紧紧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鼻子一抽一抽地啜泣起来。 云家五个兄弟,底下三个弟弟都是二哥云新曦一手带大的。比起大哥,三个弟弟跟二哥的感情向来更亲厚些,那份依赖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随后进门的云新晨就淡定多了,他先是温和一笑,眼底却藏不住欣慰:“回来就好,这些年可把爹娘牵挂坏了。”说着伸手拍了拍云新曦的肩膀,指尖触到他单薄的肩头,又忍不住皱了皱眉,“太瘦了,回头得给你好好补补。”他又拽了拽四弟的胳膊,语气带着点打趣:“行了,意思意思掉几滴眼泪表表思念就行,再哭就矫情了,当心你大侄子看见笑话你。” 云新晖被说得脸颊发烫,抬手抹了把脸,嘟囔道:“二哥你偏心,当年走的时候跟三哥道别了,都没跟我说一声。” “好好好,下次走一定先跟你说。”云新曦笑着敷衍,心里想着:当年要是告诉你,你还不得立即去爹娘跟前告密,我还能走的了吗? 明日休沐,云新曦主动提出下午要去吴家书院接五弟兴旺。家人都懂他这份急切,自然满口答应。 傍晚时分,他牵着马站在书院门口。没等多久,就听见院内传来“当当当”的放课铃声,清脆的响声在暮色里荡开。很快,书院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学子们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涌了出来,叽叽喳喳的笑声洒满了门前的石板路。 人群中,云新曦一眼就认出了兴旺——那个牵着同窗的手,蹦蹦跳跳像只小麻雀的男孩。比起小时候,兴旺蹿高了不少,许是抽条的缘故,也瘦了些,下巴不再是圆嘟嘟的。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兴旺跟同窗挥手道别,然后开始东张西望地找家人。 兴旺的目光先是落在了书院门口那匹熟悉的马身上,随即就看到了马旁站着的人。那人正笑眯眯地望着他,眼里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兴旺眨了眨眼,细细打量着:个子比三哥高些,也瘦些,眉眼却跟三哥有七分像。虽然二哥走时他还小,这几年早记不清模样了,但听爹娘和哥哥们说,二哥跟三哥长得极像。难道…… 第349章 有本事消除疤痕吗 “你是二哥吗?”兴旺试探着走上前,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怯生生。 云新曦笑着点头,声音放得柔柔软软:“是二哥,看到二哥来接你,开心不?” “二哥!”兴旺眼睛一亮,瞬间像只小炮弹似的扑过来,双脚一跳,两只胳膊死死搂住云新曦的脖子,两条腿也一勾,盘在了他腰上,活脱脱一只树袋熊。 云新曦赶紧托住弟弟的屁股,还在上面轻轻拍了一下,生怕他没搂紧摔着。他原以为五弟也会像四弟那样掉金豆子,没成想兴旺只是凑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仔仔细细打量了半天,突然冒出一句:“与其说二哥像三哥,不如说二哥更像娘呢。” 云新曦被逗笑了,刮了下他的小鼻子:“二哥是哥哥,三哥是弟弟,你该说三哥像二哥才对,怎么跟亮亮似的,把排行都搞反了?”心里却嘀咕:这才几年不在家,自己的位置都被小家伙们排到三哥后头了,再晚点回来,怕是要排到老四老五后头去咯。 兴旺搂着二哥的脖子,笑得咯咯响。自从三哥走后,他好久没骑过马了——大哥和四哥骑术都不怎么样,来接他时从不带马,只能跟着慢慢走回家。今天能跟二哥骑马,简直是太高兴了! 云新曦看他馋得紧,干脆带着他从书院骑到荒地,又从荒地折回镇上,来回跑了两趟,直到兴旺趴在他背上喊“够啦够啦”,兄弟俩才慢悠悠地往家赶。 一进家门,兴旺连书袋都没来得及放下,就一阵风似的冲向老爷子的小院。院里,两个老头正对着棋盘较劲。兴旺先给老爷子恭恭敬敬鞠了个躬,然后转头看向毒仙,双手抱臂,小眉头一挑,带着点小大人的腔调:“哼!还逃呀?怎么不逃了?既然回来了,欠我的画该准备好了吧?我也不多要,给你打个折,三年九百张,怎么样?” 毒仙一听,立马越过兴旺瞪向跟在后头的徒弟,嗓门都拔高了:“你不是说,这小子说不定早忘了?说不定有了花痴的画,早不稀罕我的画了?结果呢?结果呢!这事我不管,你得给我摆平喽!” “老头你丢不丢人?自己耍赖皮,还拉着徒弟一起赖?”兴旺回头冲云新曦撇了撇嘴,“二哥你这师父找的,就没教你一点好的?” “我怎么没教好的了?你问问你二哥!”毒仙听到兴旺对他全盘否定,脖子一梗,急了,“我教他的本事可多了,旁人想学都学不来!” 云新曦还想在家多待些日子,生怕兴旺把这老头惹急毛了,明天就卷铺盖走人,赶紧打圆场:“师父教我的好东西多着呢,还教我治病救人,专治别的大夫治不好的疑难杂症呢。” 兴旺斜睨着毒仙,那眼神明晃晃写着“我才不信”。 “你个小东西,凭什么瞧不起我?”毒仙被那眼神激得吹胡子瞪眼,“你说说,你身边谁有治不好的病?拿来我治给你看!别的不说,论医术毒术,我还没服过谁!”说他别的行,怀疑他最拿手最骄傲的毒术和医术绝对不行。 云新曦有点头疼,师父总是跟兴旺一个小屁孩斤斤计较,三年前是,现在还是,每次兴旺三句两句,就能将他激将起来。 兴旺眨巴眨巴眼,他的世界里除了家人就是书院的夫子同窗,哪见过有什么疑难杂症的人?正犯愁时,突然眼睛一亮——吴夫子!当年就因为额角那道不足寸长的小疤,就失去了科举的资格,成了一辈子的遗憾。要是这老头没吹牛,能帮吴夫子把疤消了,那可太好了! “你既然吹得天花乱坠,那……能消疤痕吗?”兴旺仰着小脸问。 毒仙摸了摸胡子,疤痕这东西可不好说,得看具体情况。他眼珠一转:“我得先看看。要是我能消掉,你怎么说?” “那你欠我的画一笔勾销,我再也不提!”兴旺拍着胸脯保证。 “好!一言为定!”毒仙举起右手。 兴旺也赶紧伸出小手,“啪”地跟他击了个掌,清脆的响声在小院里荡开,惊飞了檐下的一只麻雀。 老爷子捧着紫砂小壶,眯着眼咂摸那口醇厚的茶,嘴角噙着笑,在一边意味深长的看着戏,连茶盏空了都没察觉。 毒仙老头刚跟兴旺吵得脸红脖子粗,一扭头见老爷子那副悠然自得的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个老‘花痴’,看你家这小魔王徒弟,你也不管管,倒在这儿看好戏,你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把这混世魔王给降住了?” 老爷子得意的哈哈大笑,放下茶盏慢悠悠道:“我这小徒弟最是通情达理,我自然是以德服人,哪像某些人,德行有缺,他只能以邪治邪。” “好你个护短不要脸的老东西!谁德行有亏了?你给我说清楚!”毒仙老头气得胡子都飞起来,腮帮子鼓得像只圆滚滚的河豚,手指还不忘点着桌面咚咚响。 “谁德行有缺谁心里有数。”老爷子呷了口刚续上的茶,眼皮都懒得抬。 “我哪里亏了?今天不说清楚,我跟你没完!”老头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戳到老爷子鼻尖,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撸袖子动手。 “你一大把年纪,跟个半大孩子置气耍赖,还好意思说自己德行端正?”老爷子也霍地站起,腰板挺得笔直。两人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吵开了,“哇啦哇啦”的嗓门一个赛一个高,语速快得像倒豆子,字句缠在一块儿,活像两只斗架的公鸭,旁人压根听不清究竟在争些什么。 云新曦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眼看这俩加起来两百多岁的老头就要动真格,脑袋里嗡嗡作响,急得直搓手。正无措间,就见兴旺突然把小手一举,尖着嗓子喊了声:“停——” 两边的吵嚷戛然而止,却还梗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对峙着,谁也不肯先挪开视线。 兴旺双手往腰上一叉,奶声奶气又带着点小威严地爆喝:“坐下!” 云新曦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就这软乎乎的小奶音,居然真让俩倔老头跟被按了机关似的,“咚”地一下乖乖坐回椅子上,屁股沾着凳面时还忍不住弹了弹。 第350章 老人小孩都要乖 兴旺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气哼哼地冲两人翻了个大白眼:“你俩加起来都两百多岁了,一句不合就吵翻天,还想动手?幼不幼稚?连我家两岁多的亮亮,都比你们俩懂事!” 他正说着,一直躲在墙角那抱着布老虎看热闹的亮亮,听见五叔提到自己的名字,还夸自己,顿时眼睛一亮,蹬着小短腿“噔噔噔”跑到屋子中间,挺着胸脯,仰着下巴,奶声奶气地接话:“五叔说得对!亮亮最乖!”说完还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笑眯了眼,那拽拽的小模样活像只捡到糖的小狐狸。 兴旺“哈哈哈”拍手大笑,起身伸手揉了揉亮亮的脑袋,赞道:“对,我们家亮亮最乖最懂事可爱,谁也比不了。” 云新曦也忍不住抿着嘴笑了,眼角的愁绪散了大半;俩老头原本憋着的气,也被这小不点逗得“噗嗤”一声泄了出来,嘴角都忍不住往下弯。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就这么被个小娃娃一句话搅得烟消云散。 云新曦哪里知道,亮亮如今在老爷子面前的份量。老爷子虽亲徒弟野徒弟的收了不少,可如今都不在身边,吴夫子忙着教书,兴旺要念书,除了休沐热闹一天,也就武师傅偶尔来陪他下盘棋,小院里平时冷清的很。倒是亮亮,成了小院里最勤快的“小跟屁虫”——一会儿举着笔颠颠跑过来,仰着小脸甜甜喊:“老爷爷,画画玩玩嘛~”;一会儿抱着拨浪鼓凑过来,糯叽叽地求:“老爷爷,吹个“小小”(吹箫)听听呀~”;有时还会举着片树叶,奶声奶气问:“老爷爷,这个好看不?” 老爷子也爱宠着亮亮这小不点,每次都乐呵呵应着。他写字时,亮亮就踩着椅子,乖乖的趴在桌边也不乱动,圆溜溜的大眼睛像浸了水的黑葡萄,随着笔尖左摇右晃,遇到认识的字,他就读出来,有时候老爷子也会教他几个生字;亮亮偶尔看到砚台里的墨不多了,还想伸出小胖手,去够墨条帮着磨墨,此时,老爷子见了总是更感欣慰。老爷子画画时,亮亮就瞪着眼睛瞅,他明明画的是凤凰,亮亮呢,呵呵,他会一声赞叹:“老爷爷,你画的这大花鸡真威风耶!”对着娇艳的牡丹高呼“这红扑扑的茶花真漂亮呀”,指着清雅的兰花喊“小草草也好好看,长得比韭菜还胖”。 老爷子听了从不生气,反倒笑得胡子直颤,还故意逗他:“那你说,这小草草该开什么颜色的花?”每次老爷子完成作品时,亮亮都会很给面子的,拍手鼓掌,口中说道:“老爷爷好棒棒!” 有了这么个忠实小粉丝,老爷子练字画画时都觉得添了几分意思,不再是打发时间的无聊事。他时常瞅着亮亮的小模样琢磨,要不是自己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真想把这小团子拐去欢乐谷玩——当然,这话他只敢在心里想想。此刻看着亮亮那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再多的火气也烟消云散了,何况原本也没真动气。至于毒仙老头,本就跟个孩子似的阴晴不定,这会儿气头过了,早把刚才吵啥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们都要做乖孩子,不能打架。”亮亮还不忘用糯糯的声音叮嘱两个百岁老人。 “小娃儿,你说错了,你是小孩,我们可不是。”毒仙认真的纠正着。 云新曦见老头又跟这个两岁多的亮亮掰扯上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我做个乖小孩,你们做个乖老头,都不打架好不好?”亮亮知错就改。 老头终于被亮亮说的没脾气了,只得点头答应:“好,我们不打架。”又转过头看向老爷子“听到了没?还不如个小孩子懂事呢。” 老爷子看在亮亮的面子上,只是白了老头一眼,也没跟他再扯。 今日是难得的休沐日,晨曦刚漫过云家小院的墙头,吴夫子便如往常一般,提着点小点心,来到云家,跟老爷子讨教几招画技。刚踏进小院正屋门槛,还没来得及对着老爷子躬身行礼,兴旺就一阵风似的冲过来,不由分说拽着他往上头另一边坐着的陌生老头跟前一站,扬了扬下巴:“你看,就是他额头上这道疤!只要你能把这疤给除干净了,咱俩那笔账,我保证一笔勾销,绝不耍赖!” 吴夫子被拽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形才看清,屋里不知何时多了位老者——与自家师傅一般鬓发斑白,眼神清亮,透着股精明劲儿。他虽不知这老者来历,但是能跟师傅并排而坐的,肯定也是什么不凡之人,忙规规矩矩地对着两位老者一同躬身:“两位老爷子安好。” 那陌生老头被这声“老爷子”哄得眉梢一挑,显然颇为受用。他慢悠悠起身,手指先是轻轻抚过吴夫子额角的疤痕,又用指腹细细按压了几下,眉头微蹙:“里外都没增生,看来当年伤得不算深。”说着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吴夫子的额头,仔细端详片刻,才直起身道:“这疤留下怕是有十几年了?” 吴夫子垂眸回想,答道:“回老先生,已有十二年了。” 老头点点头,指尖在自己膝头轻轻叩着:“这疤若是当年找着我,三两个月便能消得差不多。可如今时日太久,皮肉早长定了型,想完全根除是不能了。不过要让它淡些,淡到不凑近了扒着看几乎瞧不见,倒也能成,只是得费些功夫——至少半年。” “要那么久?”兴旺立刻炸了毛,双手叉腰瞪着老头,“你该不是故意拖延,想赖账吧?” “你这小魔头,能不能讲点道理?”老头吹胡子瞪眼,“这是皮肉上的疤,又不是泥墙上的坑,抹点灰就能填平?急得哪门子?” “兴旺,多谢你为我费心。”吴夫子却已是喜出望外,他对着老头深深一揖,声音里满是感激,“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修复伤疤自然急不得。多谢老先生肯出手相助,晚生感激不尽。” “小事一桩,举手之劳。”老头摆了摆手,得意地冲一边的老爷子挑了挑眉,一副挑衅的架势,意思是,看我的本事怎么样? 第351章 毒仙的名号炸裂两夫子 “谢他干什么?”兴旺撇嘴,“他这是抵债呢!” 吴夫子闻言,又转向兴旺要行礼:“那便多谢小师弟了。” “谢来谢去的,烦不烦?”老爷子终于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花儿还没开呢,先让你们给谢败了。” 吴夫子眼神在两位老者间转了一圈,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位老先生肯出手相助,总该让我知道名号才是。 兴旺瞧出他的心思,挠了挠脸介绍道:“他是我二哥的师父,你就叫他老头就行。” 吴夫子嘴角微抽——这介绍跟没说一样,谁还看不出是位老头?他又看向自家师傅,老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才正经道:“他呀,江湖人称‘毒仙’,是医仙谷医圣的师弟,他虽善毒,一手医术也是出神入化,他说的话你尽管信。你若还想参加科举,这疤定然不会碍着你。” “毒……毒仙?”吴夫子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差点站不稳。就纳闷,云家这是什么神仙奇遇?前有“画圣”之称的师傅,如今又来个“毒仙”,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能让江湖震动的人物。他甚至觉得:莫非当年那位假死的“燕无痕”,如今的武师傅进吴家也是天意,就是为着云新阳而来?不然为何吴鹏展学武要花钱,云新阳却轻易的成了添头,免费学?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却是武师傅来了。他知道了老爷子过几天就要走,很是不舍,所以明知今日老爷子要教吴夫子画画,可能都没时间搭理他,仍然忍不住又跑了来,压根就想不到有一个炸裂的消息在等着他。刚踏进门槛,就听见老爷子说“毒仙”二字,顿时如遭雷击,愣在原地好几息,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毒……毒仙老爷子……好……” 他脑子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怪不得云新阳那小子早前问过他知不知道毒仙!忽然又想起云新阳还有个在外学徒的哥哥,莫非……武师傅心头一跳,暗自琢磨:难不成那孩子,就是跟着毒仙学本事? 老爷子既能创下欢乐谷那般基业,性子原是沉稳持重、胸有丘壑的,唯独与毒仙共处时,才会露出几分孩童似的稚气。他本就打算离云家而去,只是归期未定,如今毒仙既已登门,以那老顽童随性不羁的脾性,前一刻才应了亮亮要和睦相处、不动肝火,下一刻保不齐就会闹得鸡飞狗跳。云家不过是乡野间一户寻常人家,哪里禁得住这两位老神仙折腾?故而趁着今日吴夫子、武师傅与兴旺都在,老爷子当机立断,朗声道:“明日我便动身。” 兴旺听闻,小短腿“哒哒哒”地迈得飞快,一把拽住老爷子的袖子,仰着小脸问:“那您什么时候再来看我呀?” “想你的时候,自然就来了。”老爷子被孩子这般依赖着,心里熨帖得很,乐呵呵地应道。 “那您可得早点想我,多想想我才行哦!”兴旺仰着脑袋,认真地提了临别要求。 “好好好,老爷子我记着,一定早想你,多想着你。”老爷子笑着拍拍兴旺的小手,眼里满是慈爱。 云老二得知老爷子要走,今儿个一早就没去地里忙活,径直往老爷子住的院子去了。毕竟后院新起的那处院落原是为两位老爷子预备的,总得问问老爷子对这小院还有什么格外的吩咐。 老爷子从怀里摸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往桌上一放:“这是给你盖小院的添头。院里除了你原计划的三间正房,再添两间厢房;院子里的亭子就别盖草棚了,盖成永久性的;再在院里栽些四时花草,看着也热闹。” 云老二又问毒仙可有什么要求,毒仙却转向云新曦道:“取二百两银票给你爹,我要单独盖个小院,才不跟那老‘花痴’挤一块儿呢!具体要怎么盖,你跟你爹细细说去。” 云老二也不推辞,将两张银票一并收了,只是面露难色:“今年遭了荒年,砖瓦厂都歇了工,砖瓦不好寻,另一处小院怕是得等秋后才能动工了。” 毒仙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三两年内也未必会来,你慢慢盖便是,不急。” 云老二却觉得,既拿了两位老爷子的银钱,总该早些把养老的院子盖好才是。 吃完早饭,来接老爷子的马车已经候在荒地里,云老二夫妻带着亮亮出来送行,不曾想,老爷子才登上马车,亮亮立马挣脱奶奶的手,奔向马车,可惜马车太高,亮亮压根上不去,急得在地上直蹦哒,举着两只手直喊:“老爷爷拉我一把。” 老爷子无奈的蹲在车辕上,慈爱的拉着亮亮的手哄道:“老爷子我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亮亮乖乖的在家跟着爷爷奶奶等着我,我回来时会给你带很多好吃好玩的。” 云老二赶紧走过来,抱起亮亮,:“老爷子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忙呢,不许再缠着老爷爷,回去让奶奶给你拿好吃的。” 亮亮是个很乖的孩子,虽然很眼馋马车,很想上去坐坐,试试好不好玩,可老爷子和爷爷都说老爷子有事,便乖乖的点头,不再纠缠,放老爷子离去 黄三家虽住在隔壁村,不算太远,可离着荒地也有三四里地,离山坡就更远了。这日他特意找到云老二,一脸恳切地说:“老东家,每日中午来回跑那么远回家吃饭,实在是费时费力,耽误活计。能不能跟您商量着,错开时辰,借东家的锅灶用用,每日中午煮一锅粥就行?” 云老二琢磨着,借锅灶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家里住着毒仙,这老头的脾气可比老爷子还要怪癖,老黑每日进进出出云家,已觉有些不便,好在老黑是个谨慎懂事的,从不多言,更不会惹事。可若再让外人随意进出,万一孩子不懂事,冲撞了老头,惹出事来,后果恐怕难以承担。 他念着黄三确有难处,便喊来豆子,跟他商议:“你看能不能让黄三家跟你们错开时间,借你家的锅灶,中午煮顿粥?” 老黑在一旁接口道:“临时用些日子倒也使得,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云老二点头称是。他两个光棍汉,屋里每日有个妇人进进出出,确实不妥。这么一想,最好的法子莫过于在墙外盖牛棚时,多盖一间茅屋,供黄家三口午间烧饭歇脚用。好在先前跟村长订土坯时,没说死具体数目,只让他们边做边送,够了再打招呼,倒也方便。 第352章 饭店对对子大放光彩 刘村长家送来的第一批土坯,全都整整齐齐码在老黑他们房后。老黑和豆子为了早些摆脱屋里有妇人进出的尴尬,催着老东家画了地基,连中午都不歇着,饭都托黄三婆娘一并做了,四个汉子埋头加班加点地挖地基、砌墙。云新晨瞧见了,笑着跟云老二说:“他们这般卖力赶工,是不是该给他们添点工钱才是?” 云老二向来不亏待干活的人,点头道:“这事你看着安排便是。” 老黑见今日大东家拿来的葫芦瓢里,粮食比往日多了不少,不由得狐疑地抬头看云新晨,那眼神分明是在问:你装粮时,莫不是没拿捏好份量? 云新晨却故意逗他,挑眉道:“怎么,嫌多了?这里面可有给你们中午加班的奖赏,你要是不想要,我倒回去便是。”说着,作势就要转身。 老黑眼疾手快,一把攥住葫芦瓢,连忙道:“哪能嫌多?只是以为你没留意,多舀了些罢了。” 豆子刚从缸里舀了一大碗凉水,正“咕噜咕噜”喝着,眼角瞥见老黑咧着嘴乐颠颠地进屋,便放下碗问:“你这嘴咧得能塞下俩鸡蛋,跟出门捡着金子似的,遇着啥好事了?” 老黑把葫芦瓢往豆子面前一递,豆子见里面装着满满一瓢玉米碎,脸上写满疑惑。老黑笑得更欢了:“咱中午砌墙,原是为了自己图个清静,没成想东家瞧见了,还给了奖赏呢!” 豆子点点头,道:“这虽是意料之外,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东家一向宽厚,从不亏待咱们这些干活的。” 云新阳与吴鹏展在府学依旧形影不离。早晚在老爷子的洞窟里,跟着老胡潜心练功;白日里,有课时便去课室听讲,课间还不忘薅夫子“羊毛”,跟夫子讨教几句;无事时便往府学的藏书楼去,或读书,或抄录,日子过得滋润又惬意。这段时日里,汪泽瀚的风寒渐渐痊愈,不再咳嗽;杨家宝胳膊上的伤口也结了痂,脱落之后只留下一道细长的粉红疤痕,倒不影响手臂活动。 胡添翼这小土豪一瞧,当即拍板:“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明日休沐,我做东,到胡家酒楼好好撮一顿!” 这次一向好客的胡添翼,请客没有邀请其他人,就他们五个。 如今大家族都收紧了银袋子,除了粮店,其他店铺生意多少都受些影响,酒楼饭店也不例外。 云新阳他们在学府门口租了辆马车,来到胡家酒楼时,却见这里今日格外热闹,进进出出的大多是像他们这般的读书人,而且准备进店者大多喜笑颜开,信心满满,出店者则多是垂头沮丧。几人对视一眼,看向胡添翼,他本就不掺和饭店经营,哪里知晓缘由?忙拉住店里一个在门口招揽客人的店小二问了,才知饭店掌柜为了聚拢人气,请人搜罗了十副绝佳上联挂在店里,谁能对上一副,就送一道菜;对上五副,今日酒水饭菜全打五折;若是全对上了,不仅饭菜免费,还另送一百两银子。 今日是休沐,酒楼里聚拢的人比往日更多,有身着褪色长衫的穷苦学子,指节间还沾着墨渍,显然是刚得到消息,从书斋匆匆赶来,想试试这对对子的彩头;也有手执描金折扇的风流书生,一袭锦缎长袍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不时整理衣冠,显然是存了借机扬名的心思;更有许多纯属看客,三五成群的小姐夫人们,或执团扇半掩朱唇,或倚栏轻笑。 云新阳他们几人进店一看,果然见一楼大厅里,许多学子仰头望着三楼四周栏杆上悬挂的上联。云新阳正打算逐一细看,忽闻有人吟出一对:“上联‘七层玲珑宝塔,层层诸格亮’,下联对‘九曲蜿蜒长河,曲曲碧波流’。”周遭有人赞对得工整,也有人摇头,觉得“诸格亮”谐音历史名人诸葛亮,这下联并未呼应,算不得合格。云新阳也觉得此对略有欠缺,他默念着上联,微微蹙眉,略一思索,朗声道:“方才这位兄台所对‘七层玲珑宝塔,层层诸格亮’,小生也有一下联,不知是否工整,还请各位品鉴。” 听闻又有人对出下联,众人当即停了议论,屏息凝神地等着。云新阳朗声道:“我也觉得上联末三字暗嵌历史名人,故而我对的是:‘八匹汗血宝马,匹匹司马光。’”话音刚落,众人细细一品,有的点头称妙,有的忍不住鼓起掌来,连声道:“绝妙!绝妙!” 吴鹏展也接口道:“我也有一下联,供诸位一听:‘三叠阳关道,关关关云长。’”众人再次喝彩,掌声更响了。 这时有人起哄:“既然有这般才学,何不再对几副,让我等饱饱耳福?” 云新阳与吴鹏展相视一笑,依着顺序看下一副上联:“云雾山罩山雾云。”这是一副回环联,正读倒读皆是一样。云新阳略一沉吟,张口便道:“上联‘云雾山罩山雾云’,下联‘海潮浪叠浪潮海’。”云新阳话音刚落,吴鹏展便接道:“我这下联是:‘明月湖中湖月明。’”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神扬飞彩的俩小少年十副对子,对上下联竟一气呵成,毫无滞涩。 人们看着他们俩虽身着素色棉布衣衫,却掩不住眉目间的俊逸神采,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清雅气度。对对子时大放异彩的样子,更是引得满座哗然。 一旁的饭店掌柜看得直傻眼,若不是这俩人是大少爷带来的同窗,他真要怀疑这是出联人与他们串通好,来挣他那一百两银子的了——不对,今日怕是一百两都打不住,毕竟两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全对上了。他转念又想,莫不是那出联人根本没从书上找什么妙联,只是随便凑了几个上联来糊弄自己,挣那份出联费?对,定是这样!他早忘了,这十副对联挂在店里十来天,先前愣是没人能对上超过五联。 掌柜的心里头又盘算着:好在今日是大少爷做东,本就是要全单免掉,倒省了一笔额外的免单开销。 第353章 水饱饭足 \"快瞧那高个小少年,\"云新阳他们在下面对对时,二楼一位穿着缕金百蝶穿花裙的富家小姐悄悄扯了扯丫鬟的衣袖,团扇后露出一双盈盈秋水,\"那眉宇间的英气,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谪仙。\"丫鬟忙凑近耳语:\"小姐好眼力,只是...\"她打量着少年一身布衣,\"这般寒酸的打扮,老爷夫人怕是...\"话未说完,小姐已轻叹一声,扇面掩去了半张俏脸。 不远处几位珠环玉佩的夫人也在交头接耳。一位戴着点翠头面的妇人摇着泥金扇道:\"这般品貌,若是生在富贵人家...\"旁边着绛紫襦裙的立即接话:\"姐姐说得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众人纷纷颔首。 书生堆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几个青衫学子挤在一处,其中一人酸溜溜道:\"不过是对对子罢了,也值得这般...\"话未说完,就被同伴打断:\"你且对上'烟锁池塘柳'试试?\"众人哄闹嬉笑一片。 有人议论他们的长相穿着才华,也有人打探他俩的身份。 今日饭店里来的不少学子,其中好些是府学的。云新阳和吴鹏展在府学里虽不常与人交际,却也是个出了名的,课间总带着一群同窗堵着夫子不让走,追着讨教学问,时而还会就某个观点与夫子展开辩论。常同在一间课室听课的学子们想不注意到这两个“问题少年”都难。因此,府学来的学子中认得他俩的不在少数,没多大功夫,两人的身份便在人群中传开了。 云新阳他俩完全无视外边那些人的议论、猜测、打探,和其他几人走进包间。才坐下胡鹏展就懊恼起来:“我方才光顾着琢磨他俩对的下联了,自己一联都没顾上想,你们俩对上几联?”杨家宝清了清嗓子谦逊道:“我比他们两位差远了,要是多给我点时间琢磨琢磨,或许可以多对几联,这么短的时间里,我只对上了两联。上联‘竹因虚受益’,我对的是‘松以静延年’;还有上联‘泉香一盏浮春色’,我对‘炉暖三壶聚客声’。” 汪泽瀚跟着点头:“我也是,不过我对上了三联,我对上的第一联是另一句回文联,上联‘画上荷花和尚画’,下联对‘书临汉帖翰林书’上联:峰峦叠翠千般秀,下联:溪水含烟万种幽……。” 不等汪泽瀚吟完,一旁的胡添翼顿时哀嚎起来,耷拉着肩膀:“合着就我一个人一对都没对上啊!” 吴鹏展忙打圆场,拍了拍他的胳膊:“那是你方才光顾着听我们说,没静下心来想。这会儿慢慢琢磨琢磨,总能对上几个的。” 胡添翼觉得这话在理,便收了沮丧,开始认认真真地琢磨起来。好在饭菜上齐之前,他总算对上了一个,虽说简单,倒也算是聊以自慰了。 胡大少爷请客,饭菜简单,那是不可能的,胡添翼还要上酒,被其他几个同伴劝住了,于是以茶代酒。胡添翼为了烘托气氛,提议划拳,可几个人不会。吴鹏展又提议,敲老虎杠子。这个简单,老虎吃鸡鸡捉虫,虫压杠子杠打虎。 胡添翼叫嚣,这个我在行,要先打一个通关,第一关和吴鹏展,胡添翼跟吴鹏展对垒,向来不肯示弱,觉得出老虎最威风,吴鹏展可是摸透了他的脾气的人。二人同时敲响筷子,吴鹏展出的是杠子,杠打老虎,第一局,吴鹏展赢。 第二局,胡添翼眼珠子一转,打算出最没有威力的小虫虫。二人杠子一敲,吴鹏展出的是鸡,又赢了第二局。三局两胜,吴鹏展赢了。胡添翼,喝下一大杯茶水。 第二关是云新阳,更不用说,是云淡风轻的先赢下两局,胡添翼又喝下一大杯茶水。 第三关,对垒汪泽瀚,虽然赢了第二局,但终究是又输了。 最终只赢了杨家宝一人。下面其他人一个个的打通关,虽然各有输赢,但是到了胡添翼这儿,不知道是他智商不行,还是城府不深,太容易被人看透,或者是点背,总之基本上还是他输的多,喝了一肚子茶水。 等桌上只剩下残羹冷炙时,胡添翼往椅子后背上一靠,手摸着圆滚滚的大肚子,感叹道:“唉,别人下一趟馆子是酒饱饭足,我吗,下一趟馆子,肚子里这饭足不足不知道,这水真的是太饱了。就感觉这一动,肚子里的水都晃的咣当咣当响。”惹得大家都忍不住的笑。 掌柜的送上了他们对对子时赢的两百两银子,云新阳他们毫不客气的收下揣进了怀里。 吴鹏展问:“免单呢,是不是也是两次?今日这次算不算在这两次免单之中?” 掌柜的这会儿心理可谓是五味杂陈,先前还庆幸今儿个是大少爷请客,省了免单费,这会儿又提起——掌柜的看了胡大少爷一眼,胡添翼不满道:“看我干什么?这是你们店里的规定,按你们店里的规定来。” 做生意讲究的是信誉,更何况这还是胡大少的同窗,如若失信,损失的不仅是店里的信誉,还有胡大少的面子。掌柜的略一思索:“这顿是胡大少请的,自然不能算在那两次免单的行列,只是免单也是有规矩的,那便是仅限于当日几个客人的饭食。” “你的意思是我们今天吃的是吴大少的,吴大少的单已经免了,所以我们的免单隔顿就作废了?” 掌柜的道:“规定上是这样的。” 吴鹏展看向胡添翼,那意思是:今日的客是你请的,店也是你家的,你看着办。 “那我今日的单就不免了,算他们俩的,我改日再请。” 出了店上了马车,吴鹏展道:“以前只听说无商不奸,今日终于得见,这掌柜的真是不一般的奸啊。咱今天细看这事,看着这对对子对学子客人都实惠多多,实际上呢,如若专门是来对对子的,对上五个以内,若想得到那添的一道菜,就得在店内点菜吃饭,至于添点的那道菜,店家也没有点名是什么菜?到时候给个不值钱的,店家稳赚不赔;如果你不在这吃,店家也没有损失;即便是有人全对上了,如果同桌的是三五好友闲谈吃酒,免了单也没几个钱;如果主家请客,是为某事有所求,客人即便全对上了,这免不免单的 主家客人都尴尬。” 这一点吴鹏展其实之前也没有想到,直到掌柜的说出店里的规定,他才发现这店家的奸诈之处。 云新阳和其他几人,包括少东家胡添翼也是和吴鹏展差不多。 “可见书上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是有道理的,有些东西是必须通过现实体验才能发觉。”云新阳道。 “可不是嘛!”几人同时感叹。 第354章 老头和亮亮墨水大战 自从老爷子住进云家,亮亮没事就往那小院跑,早已成了习惯。今日吃过早饭,跟小狼和小黄玩了一阵,还是觉得闷得慌,两只小胖腿不知不觉就迈向了小院。 云新曦见家里忙着开垦荒地,也顾不上跟老头学医术了,吃过早饭便跟着大哥去了荒地帮忙,只留老头一个人在小院里闲得发慌,几乎要闷出毛来。这会儿他正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怀里抱着个小巧的紫砂壶,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茶,眼神半眯着,透着股百无聊赖。忽然见个小团子从门口迈着小短腿挪进来,看见他时咧嘴笑了笑,却没往他跟前凑,径直往屋里钻。 亮亮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着老爷子,才想起老爷子出门去了,他蔫蔫地走出来,又怯生生地挪到老头跟前,小奶音试探着问:“老爷爷,你会画画吗?” 老头本不想搭理这小团子——毕竟他招惹过的那两个云家孩子,不管是徒弟云新曦,还是那个小恶魔兴旺,他都没辙。这小东西既然能跟老爷子混得那么熟络,想必也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于是他依旧靠在躺椅上,只眯着眼打量着小娃,没吭声。可当看到小家伙转身要走,脸上明晃晃挂着“我就知道你不会”的表情时,老头的好胜心顿时被激了起来,“腾”地一下坐起身:“走,我带你画画去!” 老头在桌上铺好宣纸,细细研好墨,瞅见那在地上蹦跶着、够不着桌面的小不点,干脆一把掐着他的胳肢窝,将人拎到了桌子上。老头可不像老爷子那样画路广,带兴旺或亮亮时总会画些孩子喜欢的花鸟鱼虫、飞禽走兽,他只擅长山水画,其他的画实在拿不出手。为了在这两岁娃面前显摆,他自然选了最拿手的山水。 老头画呀画,亮亮看呀看,这墨晕开在纸上团团、点点、线线的,组合在一起,半天也没看出画的是什么名堂,越看越觉得没趣,小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上眼皮跟下眼皮不住打架,身子也摇摇晃晃的。他唯恐自己从桌子上摔下去,干脆往旁边一歪,就那么躺在了宣纸上。 老头一看就不乐意了,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跟那老花痴混久了,多喜欢看画呢,原来我这画画就是给你催眠的?” 亮亮虽然闭着眼睛,老头的话却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他嘟嘟囔囔地回了句:“你画的没有老爷子画的好看。” 老头一听,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深受打击,气呼呼地把笔一扔:“我画的有那么差吗?连你个两岁娃都说不如那老花痴的?”他盯着躺在桌上的亮亮,越想越不对劲——一般来说,两岁的娃能懂个啥?看画顶多看个热闹,他却能看出我的画技不如老花痴的,看来这云家的娃个个都是妖孽,眼睛毒得很。 可惜了,毒仙他要是多问一句:我哪里画的不如老花痴了? 呵呵,恭喜你猜对了,只会看热闹的亮亮一定会认真的告诉你,你画的没花没草,没鸟没鱼,没虫……不好看,你就不会那般气了。 毒仙因为少问了一句话,造成了误会,这会儿气鼓鼓的站在那,呆呆地看着这圆墩墩的小东西,忽然玩心大起:我欺负不了大的,还欺负不了这么个小不点?于是他再次拿起笔,蘸足了墨,偷偷朝着小家伙的脸蛋伸过去,想给他画个小乌龟。 其实亮亮也没多困,只是坐在那儿看得太无聊,才让困意钻了空子,睡得并不沉。忽然感觉脸上一阵凉意,还有什么东西在脸上轻轻挠着,痒得他忍不住睁开了眼,正好撞见老头在他脸上“创作”。 老头见亮亮醒了,赶紧把笔藏到身后。亮亮可不是吃亏的主,小胳膊太短够不着另一边桌角笔架上的笔,干脆把手往近在眼前的砚台里一摁,沾满了墨汁就往老头脸上糊。老头猛地往后一躲,亮亮没够着,立刻改糊为甩,墨汁“啪嗒”溅了老头一脸一身。得逞的亮亮顿时咯咯大笑起来,老头也来了气,丢下笔就伸手去挠亮亮的痒痒还不够,趁机又在他脸上抹几下;亮亮呢,也会趁老头靠近时,时不时的搞偷袭,在老头脸上乱抹。 云新曦哥俩在荒地里一边除草,一边闲聊。云新晨直起腰,擦了擦汗问:“你跟着老头出去这几年,他的本事都学到手了?” “老头的本事大着呢,想学完还差得远呢。”云新曦头也不抬地回道,手里的活儿没停。 “那你还来荒地瞎忙什么?还不赶紧回去接着学!”云新晨站起身,板起脸正色道。 “学医靠的是长期积累,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云新曦满不在乎地说。 “你也知道要长期积累,可老头那么大年纪了,谁知道哪一天就——”云新晨话没说完,却加重了语气,“你还不抓紧时间,在这磨蹭什么?快回去!”见云新曦还没动,他皱起了眉头。 云新曦看大哥这架势,赶紧举手投降:“我走,我这就回去!” 提前回来的云新曦一进门,看到的就是一老一小满身墨汁“大战”的场面,他忍不住皱起了眉:“我说老头,你多大年纪了,怎么还跟个孩子——”话没说完,当看到他俩那张跟锅底似的脸,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亮亮虽然见二叔笑了,却没敢真的放下心来,依旧低着头,耷拉着眼皮,一副“我知道错了”的模样。云新曦看着大侄子这副样子,就想起了兴旺小时候犯错时的德行,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这满身的墨汁实在没法抱,他无奈地绕到亮亮身后,掐着他的胳肢窝把人从桌子上提起来,放到地上。 亮亮以为二叔在身后看不见自己的脸,偷偷朝老头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哪有半分认错的自觉。 云新曦从亮亮的头顶,把他的小动作看的一清二楚,心里叹了口气:这大侄子不愧是兴旺带大的,连犯错后的小动作都简直是兴旺的翻版,不接受任何反驳的那种。 如今已是春意渐浓,院外的柳树抽出了细细的绿丝绦,风一吹便如茵茵绿雾般摇曳;山间的野花也赶趟似的竞相绽放,红的、紫的、黄的,点缀在青翠的草木间,一派山花烂漫的景象。田埂上、墙角边,先前枯寂的草木早已褪去萧瑟,全面复苏,嫩芽争先恐后地探出脑袋,贪婪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第355章 云新曦准备离开 云新晨站在荒地里,望着枸杞丛,那些灰暗小巧的叶苞一日日饱满起来,像憋足了劲要舒展身姿。他忽然想起前几年,兴旺那小子在这片荒地里瞎胡闹,做坏事,偷偷扦插枸杞苗作乱的时节,约莫正是眼下这般光景。回到家,他便找云老二商议:“依着兴旺那年干的好事推算,我瞅着现在正是扦插枸杞的最佳时候。” 云老二听了,点了点头:“咱虽没扦插过枸杞,但扦插芋头还是熟门熟路的。你也知道,扦插芋头总得赶在下雨天,土壤湿润才好成活。我估摸着枸杞也差不多是这个理。兴旺那回在荒地里瞎折腾,当时虽没下雨,事后也没特意留意,但十有八九当夜或是第二天就下了雨,不然哪能成活得那么齐整。” 云新晨觉得爹说的在理,扦插这事儿,看来只能耐着性子等一场雨了。 许是老天爷听到了他们的心思,没过几日,天空便暗沉下来,龙王爷打开了雨口袋,淅淅沥沥的春雨就落了下来,细密如丝,滋润着干涸的土地。农人们常说“春雨贵如油,点滴无白流”,这及时雨确实来得正是时候,利于小麦的返青生长。 云新晨见状,精神一振:“龙王爷这雨送得及时,咱可不能辜负了。扦插枸杞的事,得立马动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云新晨就背着竹篓往荒地去了。他要剪枸杞枝,那些枝条长得长,扦插时得一根根截成合适的短段。这些细致繁琐的活计,便交给家里的女人们来做。云新晨和云老二则专管在荒地里剪下长枝条,一捆捆背回家,再把截好的短枝条交给老黑、豆子和黄老三,让他们拿到山上扦插。三人看着云家这不知道从哪突然弄出来的枸杞枝条,眼里满是好奇,却都聪明地没多问,只埋头干起活来。 云家里,上下忙得热火朝天,云新曦却依旧被排除在外。家里人就只要求他专心跟着师傅钻研,不许掺和其他事。这天,他正在屋里整理昨晚老头讲的一个医案,忽然听见隔壁屋里一老一少又吵了起来。起初他还想置之不理,可越听越觉得不像话。 只听亮亮拔高了嗓门嚷嚷:“五叔说了,耍赖的是小狗!你耍赖,你就是小狗!” 老头哈哈一笑,声音里满是戏谑:“我可是老头,你这么丁点儿小,要论小狗,也该是你才对。” “反正五叔说了,耍赖的就是狗!你老,你就是老狗!”亮亮梗着脖子,说得笃定。 “小东西,敢说我是狗?你自己不也赖皮了?你能说你不是狗?”老头也不示弱,一口咬定亮亮。 云新曦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放下笔起身,走到隔壁屋,对着老头沉声道:“您还记得自己多大岁数吗?都快百岁的人了,跟个两岁多的娃娃斗嘴,就算争赢了,咬定他也是狗,您就占着便宜了?” “至少我没吃亏。”老头嘟囔着,像个不服气的孩子。 云新曦听了这话,差点没忍住笑,脸上却还得板着。 亮亮趁着二叔背对着他,正面对老头说话的功夫,在那儿挤眉弄眼,又皱起鼻子,又伸舌头,做着各种鬼脸,偷乐不止。 老头被徒弟数落了,见亮亮还在那儿得意,气不打一处来,指着亮亮吼道:“都怪你这个小东西!以后别来找我玩了,我再也不理你了!” 亮亮本就担心二叔回头会训他,正愁没机会溜,一听这话,一边不服气的回嘴:“我也不跟你玩了,找狗狗去。”一边拔腿就跑。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溜得比兔子还机灵。出了院门,觉得安全了,又忍不住回头朝院子里做了个鬼脸,没想到正好被从屋里出来的二叔逮了个正着。他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逃,可是转弯太急,两条小短腿绊在一起,“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好在他反应快,及时仰起了头,没磕掉牙,可右手按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尖上,手心立刻红了一道杠,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也不敢耽搁,一骨碌爬起来,回头见二叔没追,这才松了口气。 他一路走,一路把手在衣服上蹭来蹭去,试图减轻疼痛,却硬是没掉一滴泪——他很清楚,这时候身边又没有大人,流给谁看?眼泪得留到关键时候用呢。等溜溜达达走到奶奶屋门口,见徐氏正在窗下绣花,他立马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抽抽搭搭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个劲往下掉。他把受伤的手举得高高的,要不是手臂太短,怕是都要伸到奶奶脸跟前了。 徐氏一看,心疼得不行,又是对着手心吹气,又是轻轻揉着,嘴里不停喊着“心肝宝贝”。当然,亮亮心里的委屈,哪是几句安慰就能抚平的,还得一块点心才行。徐氏哪能不懂,赶紧给他擦干净手脸,递上一块点心。亮亮的脸顿时由阴转晴,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又变得阳光灿烂起来。 云新曦看着老头天天没事就跟亮亮胡闹,心里琢磨着,还是早点离开为好,免得哪天老头再跟亮亮恼了,临时要走,弄得自己措手不及。另外他也觉得,家里在院外给两位老爷子另盖小院,真是太明智了,不然将来师父真的要在这里养老,家里还不得天天鸡飞狗跳。 之前答应了兴旺,走的时候要跟他告别,云新曦便跟爹娘说:“我打算这个休沐日动身。” 徐氏一听就急了,原本说好在家住一两个月,这才过了二十天就要走,连忙问:“怎么了?在家住得不舒服?还是多年没回来,不习惯?我给你准备的衣服都还没做齐呢。” 云新曦便把大哥先前在荒地说的那番话搬出来劝说二老。云老二夫妻听了,深以为然,虽有不舍,也只能点头同意。只是老头要是知道,云家一家人都在暗暗担心着,怕他命不久矣,非得暴跳如雷不可。 云老二夫妻看着二儿子平安归来,如今又要离开,安全上倒不怎么担心了,只是儿子今年都十七了,正是该谈婚论嫁的年纪,可他一心要走,这一去还不知要几年才能回来,就怕耽误了亲事。可儿子满不在乎,还说“好男儿志在四方”,夫妻俩也没辙。 第356章 对对子的余波 今天休沐,吴夫子正在书房研究绘画,吴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老爷,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说。”吴夫子抬起头,看了管家一眼:“既然都到我跟前了,想必你觉得这事即便不大,也该让我知道,何必吞吞吐吐的。” 吴管家点头应道:“老爷说得是。我发现王举人最近跟大爷走得挺近。” 吴夫子一听,眉头顿时皱了起来。按说王连举那种没有出息的一般举人身份的人,依着他大哥的性子,是绝不会放在眼里的,如今打得火热,里头定有猫腻。他当即吩咐:“在老宅和码头上多花些银钱,买通些人,仔细打听着他们的动静。” 吴管家应声退了下去。 云新阳今年在府学的境遇有点悲催,他在府学里的课业,除了必修的四书五经,原本是和去年一般,报了音律、棋艺与绘画三门选修。可绘画课才上了没几日,教画的夫子端详着他笔下的山水,捻须叹道:“就你眼下这丹青水准,老夫实在没什么可教的了,往后若得空,你想来与我切磋画技倒是欢迎之至,这绘画课吗,便不必再来了吧!” 棋艺课的光景也相似。开课没半月,云新阳已在棋盘上难逢敌手,连棋艺夫子都成了他的手下败将。夫子抚着棋枰哭笑不得:“你这是来上课的,还是来砸老夫场子的?”这课,自然也上不下去了。 至于音律课,嗨,人无全人嘛!谁还没个短板呢?“云新阳,”教音律的夫子捏着眉心,指着他手里的笛子,“这物件你去年吹到今年,出来的调调堪比瘸腿驴在泥地里打滚的嘶鸣——简直是毫无起色的瞎叫。不如改学其他乐器吧。” 云新阳本就对音律兴致寥寥,何苦逼自己受这份罪?索性连这课也一并弃了,好在必修课四书五经,虽然马夫子他们几位夫子也烦他们缠人,但是并没有撵他们不让来上课,只祈求他们别问题那么多,偶尔给自己喘个气的机会就行。 吴鹏展见云新阳不去上那些选修课,只觉一人去上课索然无味,倒不如去藏书楼啃书来得痛快。于是这两人,如今大半时日都泡在藏书楼里,倒是方便了那些想寻他们俩足迹的人。 这日午后,一个低头精读,一个伏案抄录,倒也自得其乐。两人正各自沉浸书中,忽有一人踱步至云新阳案前,拱手作揖,朗声道:“阁下可是云新阳兄?” 云新阳当然知道这位是明知故问,抬头见是位衣着锦缎的清瘦书生,眉眼间带着几分文气,便停下笔静待下文。那书生道:“在下有一副上联,苦思多日仍未得佳对,不知兄台可否赐教一二?”态度谦逊有礼。 云新阳只好放下笔,欠身回礼:“赐教谈不上,你我彼此切磋便是。” 那书生清了清嗓子,念出上联:“万仞拔空,怒涛掀海,问谁将巨斧劈开,嶂列千寻悬日月。”此联气魄宏大,“万仞拔空”写尽山势陡峭如剑刺苍穹,“怒涛掀海”绘出浪涛拍岸似要吞尽乾坤;一句“问谁将巨斧劈开”,给自然奇景蒙上神话色彩;末句“嶂列千寻悬日月”,更是将山峦抬至托举日月的崇高境界,万仞、千寻等词层层递进,将天地的壮阔铺展在眼前。 云新阳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缓缓对出:“下联:太古凝云,危峰镇地,看此有神工补就,石撑一柱固乾坤。” 下联取“共工怒触不周山,女娲炼石补天”的典故,让山石有了补天地、镇乾坤的神力。上联劈山悬日月,似“开天”壮举;下联炼石固乾坤,如“定世”奇功。两联相契,既绘尽山水之雄奇,又藏创世之史诗,天地气象浑然交融。 那书生听罢,眼中闪过惊叹,深揖道:“多谢兄台高才。”转身便离开了。 最近来找他们对对子的事时有发生,开始时云新阳与吴鹏展只当是偶然,并未放在心上。不成想,往后竟隔三差五有人寻上门来,皆为讨教对对子。次数多了,再迟钝也觉出不对劲来,何况他俩并非愚钝之人。 胡添翼和云新阳吴鹏展虽然不是形影不离,但一处上课,一处住宿,总会碰上那么几回有人找云新阳他们讨教对对子的事,他知道这是酒楼那日他们对对子大放光彩带来的余波,他问云新阳他们:“最近常有人来骚扰你们,找你们对对子,你们烦不烦呀?” “对个对子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一般我俩都是同在,总有一人能想的出来,只要他们自己不介意浪费他们的宝贵时间去想去找上联,又不耽误我们什么事,也懒得跟他们计较,他敢来找,我就敢对,还能锻炼锻炼我这才思敏捷的脑子。”吴鹏展十分傲娇且无所谓的道。 事实并非吴鹏展口中说的那样,没有人喜欢在自己专心看书的时候总被人打扰,所以他俩早烦了;只是他俩向来与人为善,不愿轻易与人起龃龉,何况别人一副讨教的态度,你不好意思不对;别人一副挑衅的态度,云新阳倒是无所谓,可骄傲惯了的吴鹏展不能忍,更要认真去对,对的对方不得不服,不再来挑衅才行。 这日两人刚上完马夫子的课,正准备拦着夫子请教几个经义难题,不料先被几人堵在了课室门口,又是要对对子的。若是换个时间,地点,对个几联本不算什么,他们忍忍也就过去了,可耽误了正事,就有点让人火大,眼看着吴鹏展有点想发火。云新阳按住他上前一步,朗声道:“我且问诸位,今日无论我们对得上、赢了你们,还是对不上、被你们难住,又有何意义?吟诗作对不过是文人墨客间附庸风雅的消遣,于科举大业并无多少助益。咱们来府学求学,为的是经世济民的学问,难道你们都忘了?何必在这些小节上争长短,反倒本末倒置,误了前程?” 几人听了,瞬间顿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拱手致歉后便讪讪地走了。 云新阳这番话很快在府学传开,加之府学中考将近,众人都收了心备考,日子总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第357章 云南义踏足荒地 云老二如今天天在山上与地里两头跑,难得有空闲去荒地帮衬。偌大一片荒地全交给了云新晨打理,云新晨还得抽空往镇子上码头的吴家杂货店送鸡蛋,忙得脚不沾地。这日父子俩在荒地忙活了半日歇脚时,云新晨忽然凑近云老二,压低声音道:“爹,夜里天上好像许久没掉粮食、肉干这些东西了。我琢磨着,难不成是老天见咱家麦子长得旺,眼看要丰收,便不再接济了?” 云老二擦了把汗,沉声道:“人不可贪心。天上掉,咱就接着;不掉,也别去念想。靠自己双手挣来的,才吃得踏实。” 云新晨嘿嘿一笑:“我也没指望啥也不干,全靠老天养着。就是觉得稀奇罢了。” 呵呵,他们哪里知道,自打老爷子走了,武师傅不再天天来云家吃饭,自然不会再往院子里扔东西。更想不到的是,从前那些“天降之物”,全被扔东西的人天天长在他家,自己吃进了肚子,他们不过是空欢喜一场,半分实惠也没捞着。 云南义的身子骨总算利索了些,能下炕走动了。自家去秋没有买到麦种,用的都是隔年的麦子,他知道陈年麦子做麦种,出苗率自然比不得当年新收的麦子,甚至长出了苗儿,也没有新麦种的苗儿壮,他还特地让儿子们多撒些麦种下去,以确保地里麦苗的出苗稠密度。 今天上午,云南义拄着一根木棍,慢慢挪到自家地里,瞅着地里那稀稀拉拉、瘦不拉几的麦苗,心口就像堵了块湿棉花,闷得发慌。他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盼着把田种好,仓里有粮心里不慌。在他眼里,这世上顶美的景致,莫过于田垄里绿油油、水灵灵的庄稼铺成一片,还有收割时金灿灿、沉甸甸的谷穗的模样。 早听说老二家的庄稼长得喜人,他心里直痒痒,就想着能去瞧上一眼也好。可自打自己身子渐渐好转,老二却有好些日子没来了,别说去看麦苗了,连想问问麦苗如今长的怎么样都问不到,何况,自从将儿子撵出去这么多年,他都没去荒地看过一眼,即便想去老二家地里看看,也张不开这个口,抹不开这个面子,除非二儿子主动邀请让自己去参观。 云南义回到家,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边“吧嗒吧嗒”的吸着烟,一边暗自琢磨着事情,院门外竟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云老二来了。这对向来不对付的父子俩今儿个倒难得的有那么一回心有灵犀,想什么来什么。 云老二刚跨进院门,就见他爹云南义闷头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眉头拧成个疙瘩,嘴里含着烟袋,一口一口的吸着,见到儿子进来,他将早已灭了火的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得“邦邦”响。 云老二挨着他爹身边的石凳坐下,叹了口气:“这又是跟谁置气呢?我不是说了吗,儿孙自有儿孙福,您老养好自个儿才最要紧?” 云南义重重叹了一口气:“唉!明知道气又能顶啥用?可你瞅瞅今年这地里,甭管是咱家的还是邻里的麦子,家家那苗都稀稀拉拉跟秃子头上的毛似的,瞅着能不堵心?” “照这么说,您这心病倒好治。”云老二嘴角勾了勾,半开玩笑道,“我家那麦子长得倒是欢实,绿油油的一片,您要是去瞧瞧,这心病是不是也就治好了?”他心里却明镜似的,自家搬去荒地后不管是娶儿媳妇还是抱孙子,添人进口、亦或是儿子中秀才,爹都没挪步去荒地看一眼,怎会为几株庄稼屈尊? 没成想云南义像是等这话许久,眼皮抬了抬,略一沉默就点了头:“那——什么时候去?” 都说知子莫若父,知父莫若子,可云家这对父子偏是例外,谁也压根不了解谁。从前云南义没料到二儿子会为了儿子读书,将自己一军,愿意净身出户,如今儿子也没算到,爹竟真会为看庄稼应下这邀约。 云老二又惊又涩,原来自家娶媳妇、抱孙子、儿子中秀才这些天大的喜事,在爹眼里竟不如一地好庄稼更重要,更具有吸引力,可话已出口,爹也应了,便索性道:“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吧。我背您走,还是套牛车?” “套车。”云南义说着起身,冲里屋喊,“孩儿他娘,给我找件体面衣裳。”云老太太正纳着鞋底,闻言眼睛一亮,自己也已经一年多没去二儿子家了,忙不迭应着:“我也换件二儿媳妇给新做的蓝布衫,跟你一块儿去。” 牛车轱辘轱辘碾过土路,转出村口,向着刘家庄方向而去,一路上,两边地里的麦子,因着不同原因,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稀有密,但看得出来,大多都是老麦种出的苗,新麦种的很少,总共也没看到几块让云南义觉得满意的。 牛车过了边楼村,云南义就直起脖子,远处那片泼泼洒洒的绿撞进眼里,他浑浊的眼睛霎时亮了,腰板都挺直几分。再近些,春风拂过没小腿的麦苗,绿浪一层层涌着,真如碧波荡漾。云南义的手攥紧了车帮,心也跟着麦浪起起伏伏,连带着咳嗽都轻了些。 “哪片是你家的?”他往前探着身子,声音都发颤。 “这附近但凡地里苗儿长得最旺的,都是我家的。”云老二语气淡淡的,手里还牵着牛绳。 云南义眉头又皱起来:“你家的地全种的新麦种?你有那么多的好麦种,咋不给老宅送点?” “爹,您也知道那时候麦种多金贵?我托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银子才弄来的?我哪有那么多的银子,还给老宅买麦种。”云老二压着不快,“再说,我哪想到大哥他们没去寻门路?” 老太太在旁翻了个白眼:“你是来看庄稼的还是挑刺的?要是看庄稼的就好好看,要挑刺咱现在就回!”云南义瞅着近在咫尺的麦地,把话咽了回去,乖乖闭了嘴。 车停在田埂边,云南义扶着车辕下了车,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地头,先站着望了半晌,远看一片绿油油,近看油油绿一片,不见一寸光秃秃的地,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嗅着这刮过麦地而来的风里带着的亲切的青草味,郁闷的心舒畅了一些,然后又蹲下身扒开麦叶。每株麦苗都分蘖出三四根茎,想着先前老二说的,买麦种时花出去的银子,倒也觉得值得。 第358章 府学考试出结果了 云南义就这么沿着田埂走过这块地,又看那块地,直到老太太催了四五遍“太阳都晒头顶了”,他才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挪回车边。 “现在往哪去?”云老二不确定他爹会不会去他家,于是开口问。 “这都晌午了,你爹累了,去你家歇歇脚。”老太太抢在云南义前头开口。老头本想直接回,可瞅着老伴瞪过来的眼,终究把话憋了回去,省得惹得老太太又发起飙来。 进了云老二家院子,云南义先被迎面六间大瓦房惊了下——竟然发现还有三间带宽廊檐的,虽然盖这房子要比普通瓦房多花银子,他想,毕竟现在七孙子是秀才了,或许这就是秀才公家的排场吧,倒没说什么。 绕过前排房子,到了后面,令他惊讶的不是后面还有两排六间大瓦房,而是偌大的院子里那排列整齐的,一排排的鸡舍,“这么多的鸡舍,你这养了多少鸡?有几百只吧,一天得糟蹋多少粮食?”云南义一副心疼的心都要滴血的样子。 “爹,您咋不问这些鸡一天能下多少蛋,能换多少银子?”云老二没好气,“粮食堆着能生崽?” “能换多少?”云南义追问。 “没细算,反正比卖粮食强,而且鸡又不是全靠喂,更不需要吃精粮。” 正说着,得到消息的徐氏和刘氏迎了出来和老两口打招呼。刘氏笑着道:“太公太婆、公爹婆婆,你们聊着,我这就叫梅子抓只肥鸡,中午炖上。” 云南义早听过老二家的光景,今日一见才知百闻不如一见。从净身出户到如今家业兴旺,还培养出一个秀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一直跟自己作对的二儿子有些本事。只是想着这老二家不光儿媳妇不下厨房,如今连孙媳妇都不下厨,竟请了做饭婆子。换作往常他早骂上败家子了,此刻却只是摸了摸烟袋,忍了忍,终于没作声。不过中午看到桌子上的饭菜那么的丰盛,终于忍不住了:“你们平日都是这般吃的?” 还没等到云老二解释,老太太又开口了:“你这么多年都不来一趟,难道来一趟儿子给你猪食吃你才满意?” 云南义被老太太抢白的无话说,再一次的闭了嘴,这次终于忍到了离开都没再挑刺。 送走了云南义,云老二夫妻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云家后墙外的那处宅子,如今已是青砖黛瓦齐整立着,院墙圈得方方正正,连带着门楼也盖得有模有样,俨然成了一个独立的小院。 “这房子盖齐了,院子,门楼都弄好了,就剩下这平整院子了,那后院墙的门,您看开在哪儿合适?”老刘头看着云老二过来趁机问。 云老二琢磨起来,原先只打算盖一个院子时,自然是直接在两院中间的墙上开道门最省事。可如今,毒仙老头性子执拗,非要独立成院;再者,将来儿子们大了,说不定后墙外还得接着盖院子。这要是盖一个院开一道门,往后这面墙岂不是要被掏得跟马蜂窝似的? 云老二如今遇事总爱找大儿子商量,当下便喊来云新晨:“晨儿,你琢磨琢磨这门该咋开。” 云新晨挠了挠后脑勺,要是问他地里的活儿,他能说得头头是道,可这开门的事……他迟疑道:“要不就一个院子开一道门?要不就谁都别开,从后门绕一圈去那俩小院,不也成吗?” 云老二白了他一眼:“绕一圈过去?这大冬天的,饭菜送过去别说冰凉,怕是都得结上冰碴子!” “那……就朝后再开个门?出了门往俩小院拐,都比走后门近多了。” “要是这么简单,我还找你商量啥?”云老二没好气道,“那样咱家院子不就多了道对外的门?再说那俩小院彻底独立出去,平时想去照看两眼都不方便。”说着便不再理儿子,让老刘头先带着人去南墙外盖牛棚,自己接着慢慢琢磨。 到了晚上,云老二又跟媳妇徐氏念叨这事。徐氏正在洗脚,闻言想了想道:“我知道你是想把俩小院都做成院中院。要不咱学学我哥家,还有吴夫子他们家——在后院开个门,门外修条巷道,外面那俩小院对着巷道各开一道门。通往牛棚那边也修条巷道,牛棚马房和咱家南墙都朝中间巷道开门。这样关上门,各家是独立院子;打开门,抬脚就能串起来,多方便。” 云老二冲媳妇竖了个大拇指:“想得真周到!”忽然笑出声,“这么一来,咱家倒弄得跟大户人家似的了。” 徐氏擦擦脚:“从长远看,这样最妥当。总比我哥家那样,房子改来改去瞎折腾强。” “这么说,你对阳儿挺有信心?” “信不信心的另说,至少眼下这么做准没错,不是吗?” 云老二点头,确实是这个理。 府学今年来读书的秀才不多,考试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选修课单科只公布前五名,必修课四书五经则公布前二十名。榜单一贴出来,汪泽瀚排在第二,云新阳第四,吴鹏展第五,杨家宝第八,唯独胡添翼的名字没在榜上。 中午云新阳他们回小院时,汪泽瀚和杨家宝已经在了。胡添翼正耷拉着脑袋,嘟嘟囔囔地犯愁:“咱们五个人,你们四个都榜上有名。我请一顿贺喜是应当的,可你们四个也得请我一顿,安慰安慰我这受伤的心啊。” “这么说,咱们得吃两顿才完?是先贺喜还是先安慰?”吴鹏展挑眉,“我还以为你心跟身子似的,又肥又大,这点事哪伤得着,没想到还需要美食安慰,要不要再给你找个美女?” “五个人就我落榜,再大的心也经不住这么扎啊!”胡添翼哀嚎,“你不安慰就算了,还取笑我?我要跟你绝交一刻钟,谁来讲和都没用!” “切,多大点榜值得这么闹?”吴鹏展不屑。 “连这不值钱的榜我都上不去,还指望秋天乡试中榜?看来我今年还是直接放弃算了。”胡添翼继续叫唤。 “放弃也未必不可。”云新阳开口,“汪师兄、杨师兄上一届不也直接放弃了吗?”这话既是劝人,也是在说自己。 汪泽瀚叹了口气:“学问这东西,得慢慢沉淀,厚积才能薄发。” “那饭还吃不吃了?”胡添翼追着问。众人见他还惦记着请客,就知道这次落榜没真伤着他,都松了口气。 “吃,这客我来请。”杨家宝道。 第359章 徐佩奇送银子 “哎,胡大少爷,你忘了你家饭店还欠着一次免单?”吴鹏展忽然提醒,“这次你不光得请,还得把上次的补上。” “不补!别忘了无商不奸,我可是奸商之子。”胡添翼挤眉弄眼地坏笑。 “哦?我怎么记得你户籍上写的是农户?”吴鹏展揭他老底。 胡添翼一愣,把这茬忘了。本朝虽没说商户不能科举,却处处受限。为了方便考试,他爹没把他挂在商户名下,不知托了啥关系,给他办了个农户身份。他顿时蔫了,嘟囔道:“行,我补,我补还不行吗?” 几人又笑闹了一阵,胡添翼那点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了。 徐佩奇近来忙着生意,这次回来没几天又要出门,却有急事要见云新阳和吴鹏展,实在等不及他们休沐,只得让人去府学约了见面。 云新阳他们猜着徐佩奇准是有要事相商,便应了。 府学的夫子们,学识品德参差不齐。云新阳他们“薅夫子”也是挑人的,如今常逮着请教的,也就四五位。 这天上午上完课,刘夫子急着收拾讲稿,连讲义都没理整齐,见吴鹏展已经收拾好起身,他赶紧把讲稿一摞,想趁机溜之大吉。谁料吴鹏展脚步更快,闪身拦住他:“刘夫子。” 刘夫子心里咯噔一下:这小子难道练过?每次都跑得这么快!眼看逃不掉,只得站住:“问吧,今日又是什么问题?”刘夫子无奈的道。 吴鹏展却没说话,就站在讲台旁候着,其他人也围了上来。刘夫子正纳闷,就听吴鹏展道:“刘夫子,您先请。” 难得吴鹏展这小子今日拦住自己,又没有纠缠,刘夫子不管他今儿是没问题要问,还是突然善心大发,放自己一马,总之能上完课就走,不用被缠着问东问西,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他连忙点头,快步走出教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压根就没想到吴鹏展这小子,今儿是有事要办,没有时间去找他这个夫子讨教,还故意上前拦路戏弄于他。 待刘夫子离开,云新阳他们出了课室,把书袋交给在外等候的书童,径直往府学外走去。 那些围过来的学子们,也以为吴鹏展按惯例又要提问,等着听呢,没想到就这么放夫子走了,也一脸不解的三三两两的议论着离开了。 云新阳他们出了府学,到了不远处的街道,寻到约定的茶楼门口停下。 “二位里面请!”店小二热情地迎上来,一边引着往里走,一边问,“是要个雅间,还是有约了?” “有约,楼上听雨阁。”吴鹏展回道。 “好嘞!小的这就带您二位上去!”店小二说着,便在前头引着他们往二楼去了。 上了二楼,店小二麻利地推开雅间“听雨阁”的梨花木门,徐佩奇早已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个紫砂小壶。 云新阳他们刚挨着梨花木椅落座,徐佩奇便放下茶壶,带着几分兴奋开口:“先前你们给的那十个故事,如今都做成话本子上市了。知道你们忙着学业,中间许多杂事没敢来叨扰,今儿特地来给你们细说细说。那故事虽是精彩,可今年行情不比往年,头一批我只敢印三千本,价钱也定得不高,一来想摸摸市场的底,二来也是为了打开销路。没成想,那三千本刚摆上货架,没几日就销售一空,第二批我索性加印了两千本。如今销路算是彻底打开了,只是这第二本价钱想往上提提,偏又怕耽搁久了,等大伙儿那股新鲜劲儿过了,价钱定高了反倒影响销量,正愁着得赶紧跟上热度呢。” 云新阳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慢悠悠道:“已经过了这么些日子了,弟弟润色好的故事怕是不止二十个了。世伯派人去上埠镇找您那位同窗就行,他自会帮忙联系取故事。只是这后续的分成,您有什么打算?” “这还用说?自然照旧四六分!”徐佩奇笑得眼角堆起细纹,伸手往怀里掏着什么,“头一批的分成银子,今儿我特意给你带来了。” “那世伯,我还想问一句,吴夫子的画,可有识货的?”云新阳话锋一转。 徐佩奇刚摸出个青布荷包,听这话顿时一拍大腿,又直拍脑门,懊恼得直咂嘴:“瞧我这记性!忙得脚不沾地,倒把这桩大事忘了!景怀的画卖了,你们猜猜卖了多少银子?” “少不了五百两。”云新阳语气平淡,仿佛早有预料。 “你这小家伙,真是个玲珑心!一猜就中,正是五百两!”徐佩奇啧啧称奇,“说真的,你这脑子若是不用在科举上,跟我合伙做生意,准保能赚得盆满钵满。”说着便讲起卖画的经过—— 吴景怀的画本就品相极佳,挂在店里时,日日引得人驻足欣赏。先前也有不少人出价,只是给的价钱够不着云新阳定的“心动价”。掌柜的便按徐佩奇吩咐,笑着回话说:“这画暂且只供欣赏,便是真要卖,您给的价钱,怕还抵不上画角的墨香呢。” 直到那日来了个穿锦缎马褂的五十来岁的老头,开口就给四百两,掌柜的依旧是这套说辞。老头思忖半晌,又加到四百五十两,央求着要见老板。徐佩奇赶来后,磨了两盏茶的功夫,才“咬着牙”以五百两成交。那人当时还问起云新阳的画,连店里剩下的那一幅云新阳的画也一并买走了,说是回去研究研究,若是再得了这画,务必给他留着,价钱照旧,只是老头留的这话,徐佩奇没有说出来。 徐佩奇把荷包往前推了推:“话本子的分成和卖画的银票都在里头。先前说好了送我一幅画,可不能反悔。另外两幅,是不是也该让我拿去寻个好买家了?” 云新阳没立刻接话,转头看向吴鹏展。吴鹏展微微点头,他这才开口:“这两幅画给您拿去卖,不管最终卖多少,我们只取四百两,余下的全当您的辛苦钱,如何?” 徐佩奇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又追问:“贤侄最近可有什么得意之作?” “怎么,我的画倒是成了抢手货?”云新阳挑了挑眉,心里暗忖,若是当真好卖,倒不妨抽些空多画几幅,也可撰写笔墨钱。 第360章 云新晖又要去学徒 徐佩奇笑道:“贤侄,我早说过,你这画品质不俗,价钱又公道,装裱得精致些摆在店里,销路错不了。” “随意画了几幅,只是眼下环境静不下心,算不得正经作品,不过是涂鸦罢了。”云新阳道,“若是真有市场,我寻个时机认真画两幅便是。” “好!”徐佩奇应着,又起身道,“我在隔壁饭店订了雅间,时辰不早了,咱们过去边吃边聊。”吴鹏展抓起钱袋子揣怀里,云新阳他们便跟着徐佩奇往隔壁去了。 府学门口的饭店比不得胡家酒楼精致,菜式都是些家常的,三人也没多点,不过五菜一汤。徐佩奇又问:“两个小男子汉,要不要来点黄酒?” “谢世伯,酒就免了,下午还得温书呢。”云新阳和吴鹏展齐声婉拒。 事已谈妥,三人匆匆吃过午饭便各自散去了。 三月底的日头虽还没到毒辣的份上,可小胖子云新晖跟着大哥在荒地里刚弯着腰拔了半炷香的草,额头上的汗就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细棉布短褂。他直起身,一手用袖子抹汗,一手撑着腰喘气道:“大哥,你天天扎在这地里,不是拔草就是翻土,就不嫌烦、不嫌累?” 云新晨也直起身,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擦汗,喘着气道:“咱俩都是爹娘生的,身上都是骨头撑着肉,哪能不知累?可累了就不干了?我们要是歇着,家里吃什么?你们上学的束修、身上的衣裳,哪样不要银子?” 云新晖踢了踢脚边的土块:“我真盼着快点长大,出去做生意赚钱养家,你们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你这想法也太天真了。”云新晨敲了敲他的脑袋,“做生意就不辛苦?这世上哪有不费力气的事?便是吃口饭,还得费劲嚼碎了才能咽呢。” “也是。”云新晖叹了口气,蹲下身继续拔草,“写个故事改来改去,熬得我脑仁都疼,到现在也才改出三十几个像样的。三哥走了这么久,也没捎封信回来,不知道我那些故事在安青府卖得怎么样,能不能赚到银子。” “你要是实在不爱干农活,往后去镇子上送鸡蛋的活就交给你吧。”云新晨看他蔫蔫的样子,缓了语气道。 云新晖眼睛一亮,忙点头:“成!”说罢便埋下头,手上的动作也快了几分。 隔天上午,云新晨领着弟弟去镇上送鸡蛋,去年干旱,一般农户家的鸡虽然没有损失殆尽,也差不多了,云家的鸡也减少不少,这个季节,还有许多母鸡要带小鸡不生蛋,如今鸡蛋可是个金贵值钱的吃食。 云新晨领着弟弟云新晖走到码头吴家杂货铺,见了掌柜的,便指着身后的弟弟介绍:“掌柜的,这是我弟弟云新晖,往后一段日子,送鸡蛋的活儿就交给他了。” 掌柜的打量了云新晖两眼,心想送鸡蛋本就是熟门熟路的事,换个人也无妨,便笑着点头应了:“成,没问题。” 云家跟这杂货铺的鸡蛋生意向来规矩,都是当日送当日结。今儿送来的货里,新鲜鸡蛋泛着温润的光泽,皮蛋则裹着层厚实的壳,看着就透着股地道劲儿。店里的伙计麻利地数完数,正要算账,云新晖却已顺手拿起柜台上的算盘,手腕一转将算盘调了个方向,五根圆乎乎的手指在算珠上灵活地翻飞起来。只听“噼里啪啦”一阵脆响,不过几眨眼的功夫,他便清亮亮地报出了总数:“掌柜的,新鲜鸡蛋四文一个,五十个,二百文,皮蛋七文一个,一百五十整,一千零五十文,一共是一千二百五十文。” 一旁的掌柜本在低头弄账本,听见这清脆的算盘珠子声,抬眼一看,见他算盘打得这般娴熟,眼里顿时多了几分赞许:“小家伙可以啊,这算盘打得比我店里的账房还利索。依我看,再长几岁,做个账房先生是绰绰有余。怎么样,想不想来我这儿学徒?要是愿意,我这儿正好缺个机灵的帮手。” 云新晖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星子,却没敢擅自应下,只是转头眼巴巴地望着云新晨。云新晨摸了摸他的头,对掌柜笑道:“这可是件大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跟我爹商量商量。” 这个掌柜的自然知道:“那就等着你家的回话。” 回到家,中午饭刚过,云新晨就把吴家掌柜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老爹云老二。 云老二心里清楚,自家老四打小就一门心思惦记着做生意,先前想当大厨的念头落了空,如今学做账房倒也贴合他的心思。只是这吴家掌柜的为人如何,他心里没底,琢磨着不如去问问吴夫子,毕竟是他大哥家的店铺掌柜,或许能知晓些底细。 他抬眼看向一旁的云新晖,那小子脸上满是按捺不住的期盼,恨不能此刻就奔去杂货铺,便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站起身道:“走,咱爷俩去趟镇子上。” 到了吴家书院门口,看看日头还早,估摸着里头的人或许正在午休,云老二怕贸然进去打扰,便想着先去书院对门自家的麦地里瞧瞧。今年的天公倒是格外照应,风调雨顺的,地里的麦子长得秆粗叶茂,麦穗抽得整整齐齐,如今已经灌浆,看着倒是颗颗饱满,眼看就是一场丰收,云老二心里也跟着踏实了不少。 云新晖可没心思看麦子,一转身就溜去了吴家书院吴鹏飞的住处。吴鹏飞正在午休,门没有栓,只是紧紧的关着,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就开了。 他见好朋友睡得正熟,于是撩起好友一溜散乱下来的毛,在他脸上撩拨;吴鹏飞觉得脸上痒痒的,用手抹了下脸,并没有睁开眼睛;云新晖并不罢休,再接再厉,又去脸上撩拨,吴鹏飞终于感觉到了不对,睁开眼睛一看,是云新晖干的好事。 胡鹏飞被他这么一搅扰,非但没生气,反倒一骨碌爬起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笑着抱怨:“你可算来了!说吧,又有多久没来看我了?上次你那故事送出去,结果怎么样了?好歹也给我透个信啊。” 云新晖冲他翻了个白眼:“我说你能不能换句新鲜的?每次见我都是这两句,听着都耳朵起茧了。” 第361章 大千世界处处藏着能人 吴鹏飞挠了挠头,嘿嘿笑道:“那我说我好想你,你不在,我读书都觉得没滋没味的,成不?” “这句也是老台词了。”云新晖撇撇嘴。 “可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啊。”吴鹏飞正了正神色,“你大中午的跑过来,肯定有事吧?” “嗯,”云新晖点头,“你大伯家码头那个杂货铺的掌柜,见我算盘打得还行,问我愿不愿意去学徒。我爹拿不定主意,这会儿正想去问你爹呢。” 说话间,上课的时辰也快到了,吴鹏飞赶紧起身洗漱,两人一前一后往书院前面课室走去。 这边云老二刚走到书院门口,看门的小厮就客气地迎了上来,请他进去。云老二谢过小厮,径直往吴夫子的小书房去,刚进院子,就见吴夫子正好在院子里,两人打了个照面,便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吴夫子,知道你忙,我就不绕弯子了,”云老二坐下便开门见山,“今日来,是为了我家老四的事。他想学着做点生意,刚才码头吴家杂货铺的掌柜见他算盘打得还行,说要收他去学徒,我这不就来问问你,这事儿靠谱不?”他把事情的经过又细细说了一遍。 吴夫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吟片刻道:“吴家的铺子,你们平时做点买卖倒也无妨,只是最好别牵扯太深。若是真想让孩子去杂货铺学徒,不如去范家的杂货铺,我跟范家的交情,你也清楚,说句话的面子还是有的。”一提起自家大哥,吴夫子就不由得想起王连举,当初受朋友所托,他曾指点过王连举,那时他还在吴家住了些日子,那人在他面前向来谦逊有礼,只是那谦逊总显得太过刻意,倒像是装出来的,透着股伪君子的劲儿,吴夫子对他始终淡淡的,却也没太防备。可如今见他跟自家那唯利是图的大哥混在一处,心里便多了几分警惕,他自己都恨不得跟大哥划清界限,自然不乐意云家跟他们扯上太多关系。 云老二听了,却摆了摆手:“要是吴家不行,那就算了吧。去范家终究还是不妥。” 吴夫子听出他话里有话,便试探着问:“莫非你跟范家有什么隔阂?要是方便,不妨跟我说说。”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云老二叹了口气,便把从前范老爷子从他家订了鸡蛋,后来赶上干旱,范家掌柜突然变卦拒收,从头到尾范老爷子都没露过面说句话,还有后来干旱过了,范家又来想继续收鸡蛋,被他婉言谢绝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吴夫子听完,点了点头:“范老爷子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说起来,我家在镇上倒有个粮店,内人在县城还有两间铺子,不知有没有合云新晖心意的?” 话音刚落,云新晖正好走到书房门口,听见这话,立刻接话:“粮店也行啊!做账房不都差不多嘛,管他是粮店还是杂货铺呢。” “应该是大同小异。”吴夫子笑了笑。 云老二想了想:“那不如就先去粮店学学看。” “行,那你们就先在家等着,我这就去安排,有信了就通知你们。”吴夫子应道。 事情谈妥,云家父子俩便起身告辞,可还没走进荒地呢,就见徐奎骑着马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姑父,表弟!”徐奎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急声道,“吴夫子让我来追你们,安青府那边来人了,说是要四表弟手里的故事,让他赶紧带着润色好的故事去吴家书院,人家正等着呢!” 云新晖一听,眼睛瞪得溜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真的?这么说我的故事写得好,能赚钱了?” “这我倒是不清楚,不过想来是好事。”徐奎嘴上应着,心里却暗自惊讶。他原以为这些故事是三表弟云新阳留下的,没想到竟是云新晖写的,先前还觉得这表弟不爱读书,怕是没什么出息,如今看来,倒是自己看走眼了,这小子竟是个藏着本事的。 云新晖哪还按捺得住,拔腿就往家跑,翻出自己整理好的二十几个故事,揣在怀里,转身就跟着徐奎同乘一匹马,往吴家书院赶去。 安青府来的是徐佩奇的心腹家奴,叫徐福,先前早已看过那本画本子,心里一直琢磨着,能写出这般故事的,定是个游历过江湖的成年人,没成想一见之下,竟是个肉乎乎的半大孩子,惊讶得差点把下巴掉下来,心里暗暗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这茫茫人海里,竟是处处都藏着能人。 徐福从包里取出第一册话本子,递给云新晖。云新晖接过,先简单翻了翻,随后便细细打听起来:“这画本子的销路怎么样?主要卖点在哪里?读者都有什么反馈?” 徐福听他问得这般专业,不由得连连点头,心里更确信这故事就是眼前这孩子写的,这小子年纪不大,脑子倒是灵光得很。 云新晖又翻了几页,指着里面的插图,皱起了眉头:“我说这插图怎么看着不对劲呢。你看啊,这故事里写的两人对打,往那儿一站,气场全开的时候,怎么也得是七尺的身量,一丈二的气场,身姿挺拔得像那从天而降的战神,威风凛凛的。可你看这画里的,就跟两个纸糊的假人,摆个打斗的架势,哪有半分打斗的气势?这岂不是完全破坏了故事里渲染的气氛,影响卖点和销路。” 徐福听得连连称是,心里也打起了主意:回去得跟二爷好好说说,这小子是个难得的人才,要是能把他请回去,往后每一集的插图都让他来审核把关,那话本子指定能卖得更火。 徐福口中的二爷,就是徐佩奇,他在家排行二,徐家下人们都会称呼他二爷。 云新晖此时并不知道对面来人心里的盘算,直截了当地问道:“既然销量不错,那该分给我的银子呢?” “银子的事,我家二爷跟我说过,已经交给那边的云少爷了。具体怎么分、有多少,我一概不知。我今儿来,主要是按二爷的吩咐,来取下一册话本子故事的。”来人再次强调了自己此行的核心目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谨慎。 第362章 杨家宝请客 云新晖点点头表示知晓了。至于具体分成多少,他倒不十分在意——这事交给他三哥办,他一百个放心。自家三哥的性子他最清楚,比自己会算计得多,绝不可能吃亏。只是此刻,他心里冒出个新想法:既然自己的故事印成话本子这般畅销,可这家的活儿做得如此敷衍,等三哥回来,是不是该商量着换一家合作?这么一想,原本打算交出的二十个故事,便改了主意,不打算全给了。他转头看向吴夫子,试探着问:“夫子,能不能借您的书房用一小会儿?我绝不乱翻您的东西。” 这小子跟自家二儿子虽常淘气,却也知分寸、有底线,吴夫子自然放心,便点头应允了。 云新晖进了书房,从怀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故事稿,仔细挑出第二轮的十个,剩下的又小心揣回怀里,这才出了书房,将挑好的十个故事递给来人。 徐福接过来,又多问了一句:“目前就这十个吗?云少爷之前说,要是有其他改好的,让我一并带走。” “眼下定稿的就这十个,其他的还得再改改才行。”云新晖语气肯定,没半分含糊。 “那——吴老爷云少爷想必都还有事,我也得去码头看看明日有没有回程的船,就不打扰吴老爷和云少爷了。”拿到故事的徐福说着便起身拱手告辞。 吴夫子客气道:“既然有事,我就不留你了。回去后代我问你家二爷好。”说罢,喊来小厮送他出门。 杨家宝先前说好了要请客,自然不会食言。他知道云新阳他们晚上不在府学住宿,中午便挨个儿到房间门口喊人,笑着征求意见:“明日休沐,各位可有空闲?” “这是要请客了?”胡添翼一听,眼睛瞬间亮了,兴冲冲地问道。 “正是。”杨家宝笑着应道。 “去我家饭店?我让掌柜给你打折!”胡添翼立刻接话。 “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奸商之子!别人请你吃饭,你乖乖跟着吃就是,居然还惦记着给自家饭店拉生意挣钱。”吴鹏展当即打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 “上次你还说我是农户之子呢,这会儿又改口说我是奸商之子了?”胡添翼叉着腰,不服气地反问。 “你户籍是农户,这一点没假;可你是你爹的儿子,这一点难道不是真的?”吴鹏展一句话堵得胡添翼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反驳的话来。 “咱们就五个人,随便聚聚就好。府学门口小街上的饭店就挺合适,没必要动不动就去大饭店。再说,你们要是每次都搞得这么豪,我可丑话说在前头——往后就只负责跟着吃,别指望我会回请了。”云新阳适时开口替杨家宝解围。他知道杨家宝家境虽殷实,却还没到能随意支配家产的地步,这话既是帮腔,也是实情——自己手里虽有卖画和对对子得的,以及弟弟话本子挣的,三项加起来一共二百多两银子,却也不敢胡乱挥霍。 汪泽瀚也跟着附和:“就在门口挺好,又近又实惠。咱们图的是热闹,又不是讲究吃喝。” “这话在理,不过架不住咱们中间有个吃货呀。”吴鹏展眼珠一转,笑着出主意,“我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但凡咱们请客,胡添翼要是吃不惯,就让他的小厮去他家饭店拿几道硬菜来添上,大家觉得如何?” “想得美!谁说我吃不惯?府学饭堂里的‘猪食’,我还不是天天吃得香!”不等别人接话,胡添翼就急吼吼地抢话,嗓门比平时大了几分。 “哦——”吴鹏展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说,“你说府学饭堂的是猪食,那你的意思是……你自己是猪,还是——” 话没说完,胡添翼已经扑了上来,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两人瞬间在院子里闹作一团,一个追一个躲,笑声闹声混在一起。 云新阳没理会打闹的两人,转头对杨家宝说:“就这么定吧,找家干净点的小店就行。” 汪泽瀚也点头:“别听胡添翼的,甭管在哪请客,他保证是最积极的那个。” 汪泽瀚这话一点不假。到了休沐日,时辰还早着呢,胡添翼就开始在院子里嚷嚷:“都这时候了,请客的人呢?该不会是忘了吧?怎么还不来叫咱们?”见没人搭理,他干脆挨个宿舍敲窗户,脑袋探进去左看右看,扯着嗓子喊:“我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咕噜叫了,难道你们早上都吃了石头,这会儿还不饿?” 云新阳揉了揉眉心,放下手里的书,推门走了出去,站在门口,难得开了次玩笑:“看样子这饭还是早吃早安稳,不然啊,肉也搁馊了,狗也盼瘦了。” 这话若是从吴鹏展嘴里说出来,胡添翼指定立马就得跟他掐起来。可看着云新阳一本正经说这话的模样,他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回嘴了,憋得脸通红,张了张嘴又闭上。其他几个从屋里出来的人,见胡添翼这副想说又说不出的样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云新阳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带头往院外走,其他人赶紧跟上。吴鹏展则凑到落在后边的胡添翼身边,故意取笑:“我摸摸这只‘狗’,想吃肉想瘦了多少?”说着,手就往胡添翼腰上伸。 对云新阳没辙,对吴鹏展他可有的是话说:“他又没指名道姓说是我,说不定指的是那个天天跟他形影不离、他最了解的人呢!” 于是,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又一路斗着嘴跟了上去。 中午吃饭,因为有胡添翼这个能吃的胖子在,五个人一口气点了十个菜。不成想,这一桌菜竟没一个合胡添翼口味的——倒不是店家厨艺不行,而是菜都偏清淡,偏偏他是个无辣不欢的重口味。 云新阳看他对着一桌子菜犯愁,便对店小二道:“问问店里有没有辣酱,给他弄一小碟子来。” “还是你了解我!”胡添翼一激动,顺嘴就接了话,可话音刚落就觉得不对,像是自己跳进了自己挖的坑,脸上顿时露出懊恼的神色。 吴鹏展一听,果然哈哈大笑起来:“哦——你承认云新阳最了解的人是你了?这么说,你也承认他那话,虽然没明说,指的就是你喽?” 第363章 作画者和画中人 胡添翼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狠狠瞪了吴鹏展一眼,抓起刚送来的辣酱往菜里猛倒,闷头吃了起来,结果就呛着了,咳的脸红脖子粗。终于咳完缓过来又不安分了,嚷嚷着:“光这么闷头吃没意思,不如咱们还来敲老虎杠子好不好?” 吴鹏展刚要和他斗嘴,云新阳开腔了:“这里是府学门口,而且这房间并不像你家饭店的那般隔音,还是安静些用餐比较妥当。” 胡添翼静下来听一听,果然隔壁谈话的声音清晰可闻,立刻放低了说话声。 云新阳和吴鹏展清晨在幽深地下洞窟中练完功,额角还带着未散的薄汗,转身对一旁看着他俩练功的老胡说道:“我今天上午有些事,得留在小院里,中午怕是也得在这儿用饭了。” 老胡脸上堆着笑,干脆利落地应道:“好嘞!二位少爷放宽心,想吃什么尽管吩咐,小的这就去安排。” “你想吃点什么?”云新阳向来不挑口腹之欲,转头看向身旁的吴鹏展。 吴鹏展咂咂嘴,眼里闪过丝馋意:“许久没尝鲜鱼了,就弄条活鱼来炖汤吧,其余的随意就好。” 老胡连连应着,送两人出了洞窟。 云新阳他们自从今年入住这处小院,始终都被照顾的很周全。每日早晚练完功回房时,小厮总会按老胡的吩咐,提前备好热气腾腾的洗澡水。其实以他们俩常年练功练出的身板,那点练功时沁出的薄汗,即便晾着也断不会因此受寒。可老胡偏是执拗,总说这是老爷子的交代,务必照看好他们。 老胡之所以这次这么听老爷子的话,没有像那次一样,自然是有着知道了上次中的那药,是云新阳的手笔的缘故,因而也彻底信了老爷子叮嘱的那句“这俩孩子玩不得”,所以才半点不敢懈怠,伺候得愈发尽心,连些微不该有的心思都不敢起。 云新阳他们两人刚擦干身子换好衣裳,丫鬟便端着早餐进来了:一盘油光锃亮的大肉包子,暄软得能掐出水来;一盆小米粥熬得稠稠糯糯,表层浮着层米油;旁边还摆着两碟小咸菜,一碟腌黄瓜泛着脆绿,一碟酱萝卜透着红润。 吴鹏展抓起个包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赞道:“这烧饭婆子手艺真绝!你看这皮儿薄得透光,馅子足得冒油,一口下去满嘴香!” 云新阳也拿起一个,慢慢咬开。肉馅里混着细碎的葱姜,鲜得恰到好处,配着软糯香甜的小米粥,再夹一筷酸脆的腌黄瓜,清爽又熨帖,确实是顿舒服的早餐。 老爷子后院的亭子旁,连着架爬满紫藤的花架。此时正值盛花期,串串紫花像瀑布似的垂下来,密密匝匝缀满整个架子,远看如一片摇曳的紫云。风一吹,花枝轻晃,倒像无数紫衣小姑娘在藤条上荡秋千,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甜香。 云新阳在画架上固定好从老爷子书房拿来的宣纸,研好墨,可握着画笔对着花架端详半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迟迟没下笔。直到瞥见亭中空荡荡的石凳和长长的花廊,才恍然大悟——缺个活景。他转身去老爷子书房取了本游记,递给正磨墨的吴鹏展:“今天你别画了,拿着这本书去花架那儿坐着。” 吴鹏展眼睛一瞪,夸张地嚎起来:“好啊你!合着是要把我画进画里,转头就拿去卖钱?” 云新阳白他一眼:“去不去?大不了下午换我坐那儿,让你画了去卖,成不?” “我画的那模样怕是卖不上价,”吴鹏展挑眉讨价还价:“你的画真要卖了,钱得分我一半。” “行,分你一半。”云新阳干脆应下。 吴鹏展这才傲娇地捧着书,踱到花架下,转头问:“坐哪儿?摆什么姿势?” “你先随便找个舒服的地儿坐着,我看看。”云新阳道。 吴鹏展选了靠近亭子的位置,斜斜靠在廊柱上,右臂肘支在栏杆上,慢悠悠翻开书页:“这样成不?” 云新阳点点头,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簌簌游走起来。 老胡不知道这俩小子上午有何事,有无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吃完早饭,又安排好午餐,就想着过来看看。进得院门,看见的就是画架前的小小少年微微侧身,左手按在铺开的宣纸上,指尖轻抵着纸缘,似在稳住那微微发颤的薄纸。右手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了淡墨,悬在纸面三寸处,凝着眉,目光在花架与宣纸间来回逡巡。 他的睫毛很长,被阳光镀上一层金绒,每眨一下,都像有细碎的光在颤动。鼻尖沾了一点不小心蹭上的墨痕,浑然不觉,只全神贯注地盯着不远处——花架下那个靠柱读书的少年,以及垂落在他肩头的紫藤花穗。忽然,他像是捕捉到了什么,嘴角悄悄抿起一丝笑意,手腕轻转,笔尖终于触到纸面。 墨色在纸上晕开,先是花架的轮廓,再是紫藤的垂蔓,线条流畅,没有一般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他画得极认真,时而停笔,眯起眼打量远处的光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时而又加快速度,笔尖在纸上簌簌游走,连带着肩膀都微微绷紧,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都揉进那一方宣纸里。阳光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指节分明,沾着墨的指尖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宣纸上渐渐成形的画影交相辉映,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 吴鹏展起初还想着摆姿势,可看着看着,就被书里漠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景象勾了魂,渐渐忘了自己是别人的画中人,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嘴角带笑,神情自在得很——这恰恰是云新阳想要的效果。 老胡唯恐打扰到专注的二人,轻手轻脚的后退一步,退到小院门边,静静的看了一会儿,此刻只恨自己不会画画,没法将这美妙的场景留下,只得遗憾的悄悄离去。 院子里的两个小小少年,一个低头专注读书,紫花垂落肩头;一个抬笔凝神作画,笔尖沾着阳光。小院里静得只闻风声与笔尖划过宣纸的轻响,半个多时辰不知不觉就溜过去了。 “画好了,起来吧。”云新阳搁下笔。 第364章 云老二的忧愁 吴鹏展猛地抬头,看的入迷早忘了时间的他一脸诧异:“这么快?我看看画得咋样,可别把我画丑了!”说着就凑了过来,看清画后咋舌道,“这花廊下的小生瞧着倒风流,就是这脸……怎么不像我?” “你还真想让我把你这张脸画上去,好让胡添翼那家伙见了编排你?”云新阳打趣道。 “也是,”吴鹏展摸了摸下巴,“不过有我这画中人撑着,你这画指定能卖个好价钱,可别忘了分我一半!” “我忘不忘的无所谓,只要你忘不了不就行了吗?”云新阳一边将画纸放到一边的桌子上仔细铺平,顺手用镇纸压住边角,以防被风卷起。 “说的也是,只要我没忘,到时候你敢赖账不给银子?”吴鹏展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他看着云新阳收拾画架画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忽然想起府学放榜时的名次,脸上的轻松淡了几分,“你想过没有?徽安府下辖七个州府,每年乡试取的举人满打满算不到四十个,分摊下来每个州府撑死六个名额都不到。咱安青府的教化水平在这七个州府里头本就算中下等,往次乡试能上榜的不过三四人。就咱俩现在府学的名次,余下日子就算拼了命夜以继日地苦读,今年下场怕是也只能当陪跑,连榜单的边儿都摸不着。”话语里满是泄劲的颓唐。 云新阳点了点头,将砚台盖好收进木盒:“这话我早琢磨过。就算撞大运混上榜单,名次也定然难看。我向来觉得,要么不做,要做就得做到最好。反正咱俩年纪小,再等三年也才十七岁——说句不谦虚的,多少读书人这岁数还在前往院试的路上奔跑,咱俩算是领先的了,最起码是在起步跨往乡试的路上。”他平日里话不多,今儿倒是难得说这许多。 “这么说,你是真打算放弃今年乡试了?”吴鹏展挑眉,其实心里早有预感。 “你不也早拿定主意了?”云新阳笑了笑,声音压得低了些,“不过这事咱俩心里有数就好,先别往外说。你想,杨家宝名次在咱俩后头,今年还卯着劲要下场试试。他要是知道咱俩早早弃权,保不齐得纠结该不该继续,万一泄了气就不好了。” “这点分寸我还没有?”吴鹏展撇撇嘴,“不然你当我为啥特意在小院里跟你说这个,不在府学那大庭广众之下?” 云新阳没再接话,低头将画笔一一插进笔帘。吴鹏展也起身搭手,一手捏着书卷,一手拎起画架往内屋走。 云新晨前几日去后山巡视,见自己扦插的枸杞苗成活率竟出奇地高,抽出的新枝已有几寸长,嫩生生的,在风里摇摇晃晃,长势喜人。他又组织人仔细薅了遍草,连草根都捡得干干净净。自家地里的麦子虽没来得及去看,但听老黑他们几个说,每块地里的麦穗都颗粒饱满,眼看就是个丰收年。至于荒地那边的零碎活计,虽有些忙不过来,倒也不算打紧。他实在不明白,家里事事顺意,爹这些日子怎么总皱着眉,像是有天大的心事,今日午饭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爹,您这几日愁眉不展的,是有啥难心事?” 云老二叹了口气:“一来是麦收的事。今年上半年虽说风调雨顺,午季没绝收,可八成人家的麦种不顶用,麦子收得稀稀拉拉,粮荒压根没过去。咱家的麦子要抢收,就眼下这几个人手肯定不够。我去镇上短工市场看了两回,工钱开得高倒在其次,关键是踏实能干的早就被人签了长工,剩下的那些看着就懒散,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哪像是肯下力气干活的?” “嗨,我当多大事呢!”云新晨一听就笑了,眉眼都舒展开来,“这倒怪我,忘了跟您说。咱家新房子不是都盖齐了?剩下整理院子的活计也用不了几天,跟着刘叔那五个匠人也快闲下来了。您也知道,里头三个是农家出身,农忙时本就会去乡下打短工,农活样样拿得起放得下。昨天他们还问我,家里麦收要不要雇人,我都应下了。就连刘叔和方老头、花小子也想留下搭把手,说割麦子不拿手,但运麦子、晒场、翻场、堆草这些杂活都能做得来,工钱比割麦的少些也乐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还嫌人多了些,正想问问您呢。” 云老二一听,眉头舒展了些,咧开嘴露出点笑:“那敢情好,让他们都留下!”可话音刚落,眉头又拧了起来,没完全舒展开。 “还有别的事?”云新晨追问。 云老二又叹了口气:“麦子十天半月就能开镰,可秋季的种子还没着落呢。粮店里倒是有玉蜀黍种和各种豆种,可价钱贵得离谱,算下来收的还不够买种子的,太不划算。顶多只能少买些种下,等成熟了留着明年当种子,哪能铺开了种?” “您没去问问去年卖麦种给咱家的那人?”云新晨有些不解。 云老二苦笑一声:“哪能那么巧,人家正好又有秋季种子?” “问问总不亏,又不要银子。有就买,没有咱再想别的辙。”云新晨说得轻松。 云老二点头:“也是。后天正好是大集,我去问问。他说有希望,咱就等等;没希望,就先少买些备着。” 云新晨忽然想起一事:“前儿我琢磨着,靠近镇子那五亩地离家太远,反正咱家不缺柴草,到时候麦子熟了,不如只割麦穗运回来,剩下的麦秆一把火烧了,草木灰还能当肥料。其他地里要是觉得运麦秆费工,也照这个法子来,您看咋样?” “嗯,稍远些的地都能这么办,省不少力气。”云老二点头赞成。 院子里,刘氏见抱弟正把柴房里的草沫土灰装进筐里面端着要往外倒,连忙喊住:“慢着!里面的土鳖捡出来没有?” 抱弟愣了一下,直起腰问:“姐,要土鳖干啥?” “你姐夫说那是药材,现在没空处理,先放回原处。对了,别把灰土都清走,给土鳖留些好养着他们。”刘氏说到“养”字,忽然灵机一动。她早知道柴房里的土鳖有用,往常都是亮亮他爹有空时来清扫灰土,挑出里面的土鳖清理炮制。眼下没空收拾,既然能把土鳖放回去养着,为啥不多弄些草沫土灰,多养些?反正草沫灰土不值钱,遍地都是。这么一想,心里顿时有了主意,眼里也亮了起来。 第365章 说曹操曹操到 这边父子俩正说着话,忽然听见隔壁厨房里,小黄和小狼一边呼噜呼噜吃着饭,一边含混不清地“汪汪”叫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吼吼的意味。 云老二和云新晨起初只当是两只狗子又为了抢块肉骨头吵闹,没太在意,不料下一刻,就见两条影子“嗖”地从厨房窜了出来,直往前院冲去。可没跑几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折回餐厅,一只叼住云老二的衣角使劲往外拽,尾巴急得直甩;另一只则用脑袋蹭着云新晨的胳膊,叼住他的袖口往门口拖,意图再明白不过。 父子俩对视一眼,只好跟着起身出门。两只狗子见他们动了身,这才放下心,摇着尾巴颠颠跑回厨房,继续埋头对付碗里的吃食。 到了前院,却没听见预想中的敲门声。云老二停在廊檐下,眉头微蹙:“这俩狗子咋咋呼呼的,莫不是闻着啥野物了?”云新晨却觉得狗子向来警觉,既给了示警,总该看看才放心。他伸手拉开门栓,刚把门推开一道缝,就瞧见荒地的小路上,有个身影看着有些眼熟——不是别人,正是刚才还念叨着的那个卖种子的小吏。 云新晨心里不觉好笑,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白日不能说人,夜里不能说鬼,说曹操,曹操就到。 那头的吴虎离云家大门还有几十丈远,正不紧不慢走着,冷不丁见大门“吱呀”开了,云家人竟已立在门口,倒像是特意等着迎客似的。他心里不由嘀咕:这云家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还是跟我心有灵犀?不过不管咋说,看这架势是欢迎自己的,说不定他们家的粮种还没买,自己来得正是时候,省得再跑断腿,还跟做贼似的找别家。 等吴虎走近了,云新晨和他目光一对,都忍不住笑了——彼此这点心思,早就在眼神里兜不住了。 “差大哥快请进。”云新晨侧身让开,将人往堂屋里引,“您先坐着歇脚,和我爹聊着,我去后院烧壶茶来。” 云老二更是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拱手道:“差大哥辛苦跑一趟,快请坐,快请坐。” 吴虎摆了摆手,笑道:“云老板,咱俩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总叫‘差大哥’,倒显得生分。我姓吴,属虎的,爹娘就给取名吴虎,乡里乡亲都喊我虎子,您也这么叫我就行。” “那可使不得,使不得。”云老二连忙摆手,哪敢真叫小吏的小名,那也太失了分寸。 吴虎故意板起脸,打趣道:“怎么,云老板是不肯拿我当朋友,瞧不上我这小吏出身?” “瞧您说的,这哪能呢!”云老二连忙解释,想了想试探着说,“既然吴兄弟不嫌弃,那我就斗胆喊您一声‘吴老弟’,您看可使得?” 吴虎这才松了脸,哈哈笑道:“这才对嘛!那我也托大叫您一声‘云大哥’,可别嫌弃。” 云老二忙道:“哪里的话,是我高攀了。” “高攀啥呀?”吴虎摆摆手,语气里带了几分真诚,“您现在可是秀才公的爹,往后等秀才公中了举人,成了老爷,到时候我再想叫您一声‘云大哥’,怕是都没这福分了。” 这话倒是实情。他们这些小吏,平日里在乡民面前看似能抖几分威风,可在真正有头脸的人物眼里,根本不值一提。好在吴虎负责的是文书差事,春秋收税也只跟着跑跑腿、记记账,不用动手动脚得罪人,积攒的民愤倒比那些催租的衙役少些,日子也算安稳。 云老二见闲扯得差不多了,便直截了当问道:“吴老弟,大中午跑这一趟,怕是有要紧事吧?” 吴虎嘿嘿一笑:“我不说,云大哥多半也猜得到。我又弄来些种子,比去年秋季那批还多些。我家用不完,想着匀给你家,估摸着你家也用不尽。不知你亲戚本家里头,有没有要种子的?有的话我就不另找买家了,条件还跟从前一样,不能说是从我这儿买的。” 云老二点头应下:“成。那价钱怎么说?要是合适,我这就出去问问,下午去镇上给你回话?” 吴虎道:“云大哥,我还是那句话——价钱要是离谱,种下一季等于白忙,您还会买吗?”说着报出了数目。 云老二一听,这价钱竟比镇上粮店低了近三成,眼睛亮了亮,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定了!” “那定好要多少,今晚上半夜我就给您送来。”吴虎说道。 两人谈妥,吴虎还有别的事,没多留便走了。云老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这样的好事,接二连三落在自己头上,难不成真是转运了?他又想起爹上次来看麦苗时,责怪自己没给老宅弄些麦种,那时是真没多余的。如今既然能多买,总该去问问。 下午,云老二往下台村老宅去。他没走大路,从云家和徐家的夹道钻进村,转过墙角就是爹的院子。云南义身子没大碍,但也还没好利索,没法下地干活。院里静悄悄的,大人们都下地去了,孩子们也跑出去玩了。他看到只有爹坐在老槐树下,“吧嗒吧嗒”抽着空烟袋,眼神发直,连他进了院都没察觉。 云老二拉过个小木凳,在爹身边坐下。还没开口,云南义先开了腔,语气淡淡的:“这天家里不忙?还有空往我这儿跑。” 云老二回道:“家里确实忙,我来是说个事——我托人寻到了买种子的路子,过来问问你们要不要。” 云南义眼睛一瞪:“这还用问?有渠道不赶紧买了送来,还废什么话!” 云老二压着心头的不快,耐着性子说:“爹,您说得轻巧。让我买了送来,您不拿银子,我拿什么买?” “给我家买种子你就没银子,买你自家的就有?”云南义猛地提高了声音,震的自己连咳几声。 “算我多事。”云老二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确实憋着火,说着便起身要走。 “拿银子要你买?我自己不会去镇上买?”云南义在后头声嘶力竭地吼,“你儿子去府城读书,大把银子你都有,给我买一些种子就没银子了?谁信!不孝子,白眼狼。” 第366章 秋季种子送到 云老二很想反驳他老爹:你那是一些种子吗?是几十亩地的种子好不好? 可脚步终究没停,也没说话。他不想再和爹吵,一来是爹的身子不好,再不能情绪波动太大,二也是,原以为爹春天去了一次荒地,对自己的认知和态度已经有所改变,现如今心里那点念想彻底凉了。以后他作为儿子,只会尽到做儿子应尽的责任罢了。原还想问问大伯、三叔家要不要,转念又作罢——万一爹知道这种子比镇上便宜不少,指不定又要闹翻天。倒不如去大刘庄问问刘村长,或许还能落个人情。 云老太太从后院回来,恰巧看见二儿子离去的背影,以及老头刚才骂出口的话,怒气“蹭”的一下再也忍不住,又上来了,她放下手中的篮子,走到云南义的面前,伸着手指着他:“你这个老东西,看着你身子不好,我都忍你好久了,张口就是不孝子,闭口就是白眼狼,你生病这些日子,他送来的鸡蛋都是给狗吃的,你已经将他撵出去分家另住,他有没有银子给儿子读书,关你毛事,让他掏银子给你买种子,你收了粮食给他一粒吗?也好意思说出口。等你死了,给你的棺材里多放些银子,等盗墓贼把你尸体扒出来喂狗。” 云老二转身进入隔壁巷子,还没走几步就听见了他娘的骂声,不过,他并没有驻足倾听,而是加快脚步离开了。 云南义不知道是不是终究觉得有点理亏?还是怕了老太婆,被老太婆一顿臭骂,就那么低着头,竟然一句话没说。 到了大刘庄,刘村长没下地,正在家门口平整晒场。见云老二来了,他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土,打了声招呼,就转身带头往家走。进了院,见四周没人,云老二压低声音道:“我寻到个路子,玉蜀黍种子比镇上便宜近三成,我家用完还有剩,就是数量不多,不能声张,免得惹麻烦。想问问你家要不要?大刘庄里,你信得过、口风紧的,也能再问几家。”说着报了自家多余的数量,让村长掂量。 村长一听,连忙道谢:“你放心,这事我准保办妥,绝不给你惹麻烦!” “那行。你这就去各家收银子,晚上送我家去。明天下午让满仓他们兄弟去我家取种子,你们自己分。咱都忙,就不耽搁了。”云老二说完便走,村长一直送到屋后才回。 夜里,月亮爬上树梢,劳累一天的人大多睡熟了。吴虎说上半夜来,却没说具体时辰,云老二父子便在堂屋里等着。云新晨拿了本书翻看,家里这些年攒的书已有几十本,除了四书五经,还有不少杂记。等了许久,云老二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云新晨手里的书也“吧嗒”掉在地上,屋后的小黄、小狼也没动静——往常只要有陌生人进荒地,它们早该吠叫了。就在父子俩犯嘀咕时,小黄和小狼终于从屋后狗窝跑到前院。 大黄已是狗到暮年,这个原本威风凛凛,人见人怕,狗见狗躲的狗家之主,如今懒得很,非主人吩咐,一概狗事不管。二狼倒是精神,可每次有动静,它刚想张嘴,儿女小黄和儿子小狼已经“汪汪”上了,它刚想起身去找主人报信,小黄小狼已经窜出老远,它压根插不上手,久而久之也懒得管了。 这会儿小黄和小狼对着大门叫了几声,转头就往主人身边蹭,伸着脑袋求摸狗头。得到了满足,又摇着尾巴跟在一旁守着。 没过多久,宁静的夜里传来清晰的“轱辘轱辘”声,是车轱辘碾过荒地石子路的动静。声音停了,云老二没等敲门就开了门。 送种子的还是去年那两个人,彼此点头打了个招呼。云新晨点燃火把递过去,云老二一袋袋查验、过秤。完事了,马车掉头出了荒地。父子俩把种子搬进堂屋北间放好,全程轻手轻脚——老黑和豆子许是习惯了去年冬天夜里老爷子时常让人运东西来,睡得安稳,全程没露头。 种子的事一了,云老二皱了好些日子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他瞧着后院墙外给老爷子备的那排房,里外都收拾妥当了,家具也齐整,老爷子就算是现在折回来也能入住了。又想着地窖出口在后面小院,不如他和徐氏搬过去住,每日取粮食也方便,顺带手就能拿出来。 这么一来,家里住处更宽敞了:老两口住一排,云新晨夫妻带儿子住一排,云新晖和兴旺住一排,剩下一排给梅子和偶尔留宿的抱弟。前院靠近大门的两间茅屋虽破,倒也不急着修,闲了扒掉便是。牛圈挪去了外院,原来的牛屋正好当杂房。可他总觉得还缺点什么,一拍脑袋才想起来——缺仓房!从前地少,粮食分放各屋就行;如今地多了,今年麦子又是丰收,暂且只能把自己和大儿子的北屋当粮仓,老三回来连间自己的屋子都没有,还得跟兄弟挤。他又想起从前在下台村,七八间瓦屋住二十来口人,还得留着仓库,堂屋,云新晨他们堂兄弟五六人挤一间屋。这样想着又觉得老三这点委屈,实在算不得什么。 麦子已黄了尖,农家有谚语:“麦熟三晌,稻熟一七。”看这光景,天气晴好的话,不出三日就能开镰了。 从前地少,晒场就在院子北墙根弄一小块;如今地多了,云老二只好带着老黑他们在门前荒地新开了一片。前几日刚下过雨,土地干爽松软,正适合压场,这活儿交给了拿手的豆子。他自己则趁着开镰前,往荒地里再多忙活几日。 另一边,胡添翼请客的事,别人没放在心上,他自己倒天天挂在嘴边,总想着找个合适的日子把客请了。 下学回往宿舍的石子路上,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胡添翼晃着手里的书册,又开始念叨:“这个休沐日我做东,请哥儿几个搓一顿,怎么样?” 吴鹏展踢开脚边一块小石子,扬眉问道:“还是去你胡大少爷家那间挂着‘聚福楼’匾额的饭店?” “那是自然,不然还能去哪儿?”胡添翼理了理衣襟,又补充道,“不过那家确实去吃过好几回了,你要是腻味了,咱们换一家也成。我家在安青府的产业里,饭店可不止这一处,就是别家要更远些,得坐半个时辰的马车。” 第367章 三个同窗谈心 吴鹏展摆摆手:“杨家宝前儿不就在府学门口那家‘味香居’请的客?你也就近在这儿请吧,省得折腾。” 胡添翼脸上露出几分不乐意,声音也拔高了些:“去我自家的饭店吃饭,不但分文不取,后厨大师傅的手艺也比这门口的小店强多了,这不正是两全其美?” “咱们聚在一块儿,又不是单纯为了吃口好的。”吴鹏展斜睨他一眼,“再说府学门口的小饭店请客,能花多少银子?你胡大少爷不会连这点银子都舍不得掏吧?” 云新阳走在旁边,听着两人拌嘴,心里早明白了吴鹏展的意思,便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地说:“胡添翼,你的心意是好的,只是有一点你没考虑到——汪泽瀚和杨家宝都卯着劲要参加今秋的乡试,时间金贵着呢。我虽不住在府学,但也听说过,他们俩每晚都要挑灯夜读到五更天,眼下正是要紧的时候,若为了吃顿饭,让他们白白耽误大半天功夫在路上,这时间是不是太奢侈,也太浪费了?” 胡添翼摸摸鼻子,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一时没往这层想。他叹了口气:“你们说的是,确实不该耽误他们读书。我自己有几斤几两清楚得很,已经打算今年放弃乡试了。倒是你们俩,每晚是不是也跟着读到五更?” 云新阳和吴鹏展交换了个眼神,云新阳才缓缓开口:“我俩也有自知之明,和你做了一样的决定。只是这事,你心里清楚就好,暂时别往外说,明白我的意思吗?” 胡添翼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点头道:“是因为杨师兄的名次还排在你们后头,怕传出去让他心里纠结,失去信心,是吗?”见云新阳只是抿唇没说话,便知是默认了。他挠了挠头,满是疑惑地追问:“既然杨师兄都铆着劲想试一试,你们俩底子比他扎实些,怎么就这么轻易放弃了?” “还能因为啥?不过是算了笔细账,觉得实在没希望,便索性放弃了呗。”吴鹏展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算账?”胡添翼皱着眉琢磨,实在想不通这科举中榜的事还能拿算盘珠子拨出来,忽然想起云新阳之前给师兄们算命的事,猛地一拍大腿,“哦——你说的是算命吧?定是云新阳替咱们掐算过了!”那语气笃定得很,显然认定吴鹏展是口误了。 吴鹏展笑着摆摆手,将前日和云新阳在那方小院里,两人对着往年乡试榜单、安青府的教化水平,上榜人数,连同他们如今的学识水平,在安青府的排名,都细细说给了胡添翼听。 胡添翼边听边点头,末了摸着下巴恍然大悟,心里暗忖:难怪爹总说,自己笨点不怕,要紧的是多跟聪明人打交道,多听人家怎么盘算。今儿这一席话,可比先生在课堂上讲的策论实在多了,当真又学了一招。 “既然定下就在门口小街吃,也费不了多少时辰,”他眼珠一转,又有了新主意,“我看倒不必非得等休沐日,就选明天吧?我记得明儿下午咱们几个都没课,正好得空。” 吴鹏展斜睨他一眼,嘴角噙着丝促狭的笑:“我怎么瞧着,你这是急着把这顿客给请出去?莫不是藏了什么好东西想给咱们显摆?” “哪能啊!”胡添翼连忙摆手,脸上却泛起几分兴奋,“这休沐日是无相山庙会你忘了?去年天太旱,热得人脱层皮,我愣是没去成,懊恼了好些日子。如今请客改在门口,省下来的功夫,正好留着去逛庙会多好?对了,你俩怕是还没见识过无相山庙会的热闹吧?到时候舞龙的、耍杂技的、卖糖画的……挤得水泄不通,咱们三个一块儿去,保准有意思!” 云新阳听着,觉得这主意倒也妥当,别说无相山的庙会,什么庙会,他俩都没见识过,便与吴鹏展交换了个眼神。吴鹏展当即点头:“行,就这么定了。明日你请客,休沐日,咱们逛庙会去。” 胡添翼一听这话,顿时乐开了花。一个十八的大小伙子,此刻却高兴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俩巴掌拍得“啪啪”响,圆滚滚的身子晃了晃,要不是肉太多,坠住了,都能跳一尺高,嗓门都亮了八度:“成!就这么说定了!” 另一边,老刘头带着几个泥瓦匠,自从得了云家留他们做短工的准话,这几日干活越发卖力。平整院里的泥地时,连墙角的碎砖都拾掇得干干净净;清除杂草更是连根拔起,生怕留了祸根。眼瞅着麦收在即,今日总算赶着把活计都收了尾,将个清清爽爽的院子交到云家手上。他们之所以愿意在云家做工,一是云家人憨厚,不会可着劲的使唤他们,也不会甩脸色,最主要的是不拖欠工钱。 按乡下的规矩,收工饭是断断不能少的,云家早已备下了热汤热饭。 饭桌上,云老二放下粗瓷碗,朗声道:“哥儿几个今儿吃舒坦了,明日先回自家歇一天。后日一早,咱们就开镰割麦。”他目光扫过众人,一一分派活计,“刘大哥,就负责赶牛车往家运麦捆;方老头和花小子,你们俩没割过麦子,就帮着捆麦秆、给老刘头搭把手装车;其余三位,镰刀我都备好了,磨得锃亮,明日直接下地割麦就行,不用自带家伙。” 连同老刘头在内,都齐齐应了声“好”,声音里满是干劲。 厨屋门口,等着大家吃完收碗的梅子听见要开镰了,笑着说:“去年还有些生面孔来帮忙,我下地忙了那么多天,都没事,今年下地的都是知根知底的熟人,我下地搭把手应该更安全。” 刘氏也跟着点头,手轻轻抚着刚刚隆起的小腹:“我如今能吃能喝,身子骨利索着呢,割麦子的活计,我也能去地里搭把手。” 一旁的徐氏闻言回头瞪了她一眼:“家里又不是缺你这双手,挺大肚子凑什么热闹?累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肚子才显怀呢,真不碍事。”刘氏执拗道,“多个人手,就能早一天把麦子收回家。麦子在地里多搁一日,我这心就多悬一日,哪比得上囤进仓里踏实?” 第368章 云家没有吃闲饭的人 云老二听见这话,摆了摆手:“罢了,你就别惦记下地了。这午收前后,光长工短工就十二个人,加上家里人,午餐要二十来口人吃饭。抱弟那丫头虽说能帮着烧火做饭,可俩人围着两口锅转,本就够紧张了。再说,院里的鸡早晚要喂,收了鸡蛋得隔天就做皮蛋,才能保证新鲜。今年地多,麦子收回来,晒场、翻场、扬场,哪样离得开人?家里的活计堆成山,你留在屋里搭把手,比下地还顶用。”刘氏听了,这才歇了下地的心思。 开镰那日,天刚蒙蒙亮,地里就响起了簌簌的割麦声。云老二记着大儿子先前的嘱咐,特意叮嘱众人:“镰刀都抬高点,尽量多留些麦秆。今年秸秆多,正好留着沤肥,也可以少往家运点,省点事。” 十来把镰刀齐刷刷挥起来,方老头,花小子,左右跑着捆麦捆。金色的麦浪里很快就躺下了成片的麦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牛车的车架上就堆的高高的,老刘头和方老头忙着用麻绳固定麦捆。 老刘头扬起牛鞭一声“哈”,老牛听话的抬蹄拉着牛车往前走,车轱辘碾过田埂时,发出吱呀的声响。 先前还得专人往地里送水,如今倒省了这步——老刘头从地头带回空瓦壶,徐氏早在家烧好了凉白开装进去,牛车往地里一趟,水就跟着送到了,壶身上还裹着湿布,保准喝着透心凉。 可架不住人多,割得快,一辆牛车哪够运?不到晌午,田垄间就横七竖八躺满了麦捆。 家里几人挑水,烧水,摘菜洗菜,切菜,和面。两口铁锅都不大,一次根本做不了二十来人的饭菜,于是结实耐饿的杂粮面饼子一锅锅的贴;咸猪油放热锅里,烧的“刺啦啦”响,再放上切碎的辣椒茄子,炒上几锅,装上几大盆,闻着辣乎乎,香喷喷,勾人食欲;最后是满满一大锅的鸡蛋汤,黄黄的蛋花,绿油油的菜叶,感觉“呼拉拉”喝上一大口,美味无比直咂巴嘴。 云老二记着去年麦收时,地里余下太多麦捆,遭人哄抢的事,早早的就安排人一边割一边挑,听说家里饭做好了,又吩咐:“挑麦捆往家送的,顺路吃了饭,回来换另一拨挑麦捆回去吃饭。轮着来,吃饭干活两不误。” 刘氏吃完午饭,把刷碗洗衣的活计交给抱弟,还是攥着把小镰刀,跟婆婆打了声招呼,一溜烟往地里去了。徐氏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又心疼又好笑——这媳妇,倒像是把割麦子当成什么新鲜玩意儿,不亲手割上几把,竟是不肯罢休似的。 云家往年地少,地块又集中,守着也方便,从没出过麦子被偷的事。今年不一样,几十亩地散落在各处,云老二特意叮嘱先收零碎地块,却还是没能防住。眼瞅着好几处地里,靠边的地方,麦穗一片片的被人齐刷刷剪去,只剩下光秃秃的麦秆戳在地里,老黑和豆子看着那些空秆子,心疼得直咂嘴,眼眶都红了。 太阳渐渐沉到西山后,云老二直起腰,捶了捶酸胀的后背:“收镰了!把割下的麦捆都运回去,今儿就到这儿。” 老黑抹了把脸上的汗,黝黑的脸上满是不赞同:“东家急啥?天还亮着呢!再说夜里不是有月亮吗?亮堂堂的,再干一阵子怕啥?” 云新晨直起腰:“我说老黑,干了一天了,骨头都快散架了,就算不累,肚子也该饿了。刘叔他们家远,这会子走,到家都得摸黑路了。” “那让他们走!”老黑梗着脖子,又看向黄三,“黄三,你让你媳妇先回去做饭,咱几个接着干!不然麦子再被偷,到了冬天没粮吃,咱还好意思跟东家开口借吗?”话里带着点半开玩笑的威胁。 黄三被他逗笑了,挠挠头:“我也没说不干啊。” 云老二见状,便折中道:“这样吧,家远的先回,咱们近处的也先回家歇歇,吃点东西垫垫。要是还想干,等月亮上来了,咱再来,也能接着割。” “成!”老黑这才松了口。 这么连轴转了两天,到第三天晌午,云老二觉得麦捆晒得差不多干了,让挑麦子回来的人先别急着离开,合力把场上的麦秆铺开。他安排老刘头赶牛压场脱粒,徐氏、刘氏和抱弟则拿着木叉,把压过一遍的麦秆翻过来,等着再压第二遍。吃完午饭,云老二亲自上场,指挥着起场、扬场,另一边又铺开新的麦秆,继续散场。 每日里两场压场,散、翻、起、扬,环环相扣。脱出来的麦粒要摊开晾晒,干了就得赶紧收进仓;麦草也得码得整整齐齐,堆起来。云老二和老刘头的“战场”,渐渐从地里转到了家里的晒场。 一条牛忙着压场,另一条牛自然也别指望闲着享清福。豆子一早一晚就牵着它去犁地,新翻的泥土带着潮气,在田垄间画出一道道波浪。 连两岁多的亮亮,也不再是家里吃闲饭的小不点。爷爷给了他个任务:带着小黄、小狼两条狗,在晒场上赶鸡赶鸟。起初他觉得新鲜,挺着小胸脯,威风凛凛的拿着小树枝,指挥着两条狗在麦场上跑来跑去,“嗷呜”叫着赶觅食的麻雀,偷嘴的鸡。可这鸡和鸟不仅胆大,还脸皮厚,赶走了东边的,西边的又落下来,怎么赶都赶不尽。半天下来,亮亮的小腿跑得酸痛,头顶被太阳晒得冒油,蔫头耷脑地躲到门台的阴凉处,说什么也不肯动了。 徐氏看着孙子红扑扑的小脸,心疼得不行,便跟云老二商量着:“你看亮亮还小,哪受得了这份苦,要不让他歇着算了,等大一点再使唤他。” 云老二哪能不心疼,他对儿子们一个两个嘴上嫌弃着,心里都疼的跟眼珠子似的,这到了大孙子,更是放到心尖尖上,只是疼是疼,爱是爱,却绝允许把孩子惯成一个好逸恶劳,遇到困难就退缩的人,他耐心的劝导自家媳妇:“老话讲‘惯子如杀子’,孙子也一样。这活计他做得来,既然开始了,就不能因为喊累就停下。”徐氏想想也是,便不再阻拦。 第369章 亮亮看场累坏狗子 云老二蹲下来,摸着亮亮的头,耐心的指导:“你还小,不能一直跑,会累坏的。出去撵一趟,就回来歇会儿;渴了饿了,就去找奶奶要水要吃的。再说,你跟两条狗可以分开赶啊——你管这边,让它们管那边,不就能少跑些路了?” 亮亮听着不用一直跑,还能边歇边干,眨巴着眼睛想了想,点了点头。慢慢的,小家伙还真摸出了门道,他把大黄和二狼也叫了来。自己吃饱喝足后,就头顶着爷爷那顶大草帽,压的几乎看不见脸,活像个移动的大蘑菇。然后呢,来到晒场中间,手里挥着根细长的柳条,一会儿指向东边:“大黄,那边!”一会儿转身指向西边:“二狼,看那儿!小黄、小狼,还有那边——那边!”四条狗子被他指挥得团团转,晒场上满是他奶声奶气的吆喝和狗子们“汪汪”的应和声。 每次四只狗子一同出击,在亮亮的指挥下,绕着晒麦子的场地一周,汪汪叫着狂奔,吓得鸟儿呼呼惊飞,鸡儿咯咯叫着乱窜,每次“出征”都算得上大获全胜。亮亮自个儿呢,一点不费力气,可就苦了那些狗子,跑一阵便张着大嘴、伸长舌头喘气,时不时跑到院场边的池子里,连泡带喝地歇口气。好在狗子们的毛,上岸后甩甩水,风一吹就干了,不然晒场上晒干的麦子,该被狗毛上的水给淋湿了。 亮亮的姥爷刘老头和老黑他们这些长工们,对于云老二这么大热的天,天天把个亮亮使唤的团团转来看麦场,很是不理解,毕竟赶鸡撵鸟这个活计并不是非亮亮不可,有干活的大人们顺带着多跑几趟也是可以的。对此,云老二并不想多做解释。 云家的午收,云老二指挥得当、调度合理,全家老少齐上阵,长工短工也齐心协力。特别是老黑、豆子、黄三夫妻,最是贴心实干,起早摸黑地忙,连从前在云老二眼里干活最卖力实诚的刘满仓,都愣是被比了下去。黄山十三岁的儿子、放牛娃猪娃子,牛干活时本可以歇着,可他的身影总在晒场上穿来忙去,一刻也不停歇。 云老二为庆祝别家地里还有麦子没收完,自家收割下午就能完工,特地一大早让儿子到镇子上买了五斤大肥肉。中午烧出几大盆油乎乎的肉末茄子,又蒸上几大锅雪白的白面大馒头,可把这些雇工们乐坏了——这可是他们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的好东西。尤其是老刘头带来的那五个人,悄悄让头儿老刘头问问东家,秋收时能不能继续来做短工,其实那几个农家子心里更想进云家做长工。对于他们秋季来做短工的要求,云老二全都答应了。毕竟一来秋收没什么技术含量,二来短工不同于长工:长工没活干也得付工钱,雇少了容易耽误农时,短工没活了随时能辞掉。雇多了则有益无害,最主要是这几个人干活都挺实诚,不偷懒。 地里剩下的麦子不多了,还没到傍晚就已全部收割完、运回家。云老二招呼道:“来,大家先到这边洗把脸,歇歇脚,一会儿给你们发工钱。” 一个短工忙说:“不着急发工钱,天还早呢,我们再去晒场上忙会儿。”既然打算秋季还来,这会儿总得好好表现,不能当天的活还没干完就领工钱走。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再忙会儿也不迟。”于是纷纷散开找工具,没找到工具的就对云家女人说:“东家太太歇会儿吧,手里的工具给我们,这活儿交给我们就行。”这么多人一起动手,晒场上的活计没多久就忙得差不多了。最终没等到太阳落山收工,云老二就让儿子给他们发了工钱,送他们离开了。 午收季里,好些天没下雨了。这虽利于小麦抢收,可地里如今干得有些硬。云老二决定停止犁地,集中牛力把麦子全部脱粒;老黑、豆子他们几个长工,则去挖已经犁过的地脚。 麦子刚全部脱粒,还没晒干入仓,老天爷就下起雨来。这对云老二来说可是有利无弊,正好浇浇干涸的土地,方便后续犁地播种。云新晨则又回到他的荒地王国,做起了“国王”,可惜这“国王”大多时候连个臣民都没有,是个不折不扣的孤家寡人。 府学这边,王泽瀚和杨家宝听说胡添翼要请客,这回没选胡家饭店,改在了门口那条热热闹闹的小街上,脸上都漾开了笑——他俩确实如云新阳先前琢磨的那样,实在舍不得耗上大半天功夫,就为奔一顿饭去。不过胡添翼也没定在“味香居”,那地方的菜总清汤寡水的,他实在吃不惯,总觉得嚼着没滋味。 几人溜溜达达进了“鲜香馆”,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包间,胡添翼扬声喊来店小二,然后对着云新阳他们说:“你们四个,一人点道合口的菜,剩下的我来。” 吴鹏展琢磨着点了道清蒸鱼,刺少肉嫩,还鲜。云新阳,王泽瀚和杨家宝摆了摆手,都说自己不挑嘴,把点菜的活儿又塞回给了胡添翼。 “那我可就看我自己的心意点啦!”胡添翼眼里亮了亮,又添了七道硬菜、一盅汤,凑成八菜一汤——不用问,满桌不是红烧就是爆炒,油亮通红,多荤多辣,他夹起一筷子塞进嘴里,辣得直咂嘴,却吃得酣畅淋漓,额角都冒了层薄汗。 饭罢,胡添翼抹了抹嘴,说:“我们三个人要去无相山赶庙会,你们俩呢?” 王泽瀚和杨家宝果然笑着婉拒了:“今年是灾后头一年,估摸着还没往年热闹呢。咱先前去过,这回就不跟着凑热闹了。”顿了顿,杨家宝又补了句,“对了,庙会上小偷精着呢,跟泥鳅似的溜来溜去,你们身上少带点银子,别露了白。”云新阳和吴鹏展出门本就不爱乱买东西,自然带不多,这话明摆着是提醒胡添翼的——他那性子,瞧见新鲜玩意儿就容易忘形。 杨家宝又问:“你们知道不?府学后头有条小道,能通无相山,抄近路走,比坐马车还省时间呢。” “早摸清楚啦!”胡添翼拍着胸脯,转头瞅云新阳和吴鹏展,“咱走小道成不?” “你走得动,我和云新阳就没问题。”跟往常一样,云新阳还没开口,吴鹏展先接了话,快得像怕他累着似的。 第370章 同窗结伴去庙会 今日一早,云新阳和吴鹏展没像往常那样练功,反倒仔细穿戴整齐,烧饭婆子已经提前做好了饭,就见小厮提着食盒来了小院——不用说也知道是老胡特意吩咐的,煎得金黄的饼子,熬得稠稠的白粥,温乎着正好合口。 吃完早饭,小厮递来个油纸包,里头是给小扣子和新昌的饼。俩人往府学后面走,到了跟胡添翼约好的地方,就见小扣子和新昌跟俩小猴似的,蹲在路边老槐树下,瞧见他们过来,“噌”地跳起来迎上去,眼睛亮闪闪的。云新阳把油纸包递给新昌,没等片刻,就见府学后门晃出两个身影,一胖一瘦,不用猜也知道是胡添翼和他书童。 还没走到跟前,胡添翼的大嗓门就先飘过来了:“你们吃早饭没?我给带了大肉包子!府学门口老王家的,油乎着呢!” 书童在一旁听着,也赶紧把手里的油纸包举高了晃了晃,让他们瞧。 到了近前,书童解开油纸包,热气混着肉香“呼”地冒出来。胡添翼先捏了一个,咬得油汁直往下滴;吴鹏展也伸手拿了个,捏着烫得直换手;云新阳却轻轻摆了摆手。 “吃啊!客气啥?买得多,够你们吃的!”胡添翼含着包子嘟囔。 “我们在小院吃过了,”吴鹏展替他答了,“我就尝个鲜,他不吃就罢了。”云新阳瞧着他,心里偶尔会想,自己在外话少,许是因为吴鹏展总把他的话都抢着说尽了吧。 许是庙会的缘故,这条小道上行人不算稀,也不算挤,隔不远就有三三两两结伴的,说说笑笑往前走。他们跟着前头人走就行,压根不用操心走错路。 离开府学后墙,往下走了约莫一里地,就到了个小山涧。溪水潺潺,清亮亮的,既不深也不宽,水面上摆着几块大石块当垫脚石,踩着石头“咚咚”几步就过了溪。 前头是片缓坡,坡不算陡,踩上去脚下稳当。几人放慢脚步,边走边聊。 “说起来咱俩真亏,”吴鹏展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嘟囔道,“白虎寺离咱家没多远,年年有庙会,咱都十四了,一次热闹都没凑过。”云新阳走在旁边,听着却没太在意,热闹不热闹,于他倒没什么要紧。 “我爹活着时带我去过,”新昌声音轻了些,像是在捞儿时的碎记忆,“那时候还小,好多事都记不清了,就记得骑在我爹脖子上,人挤人,比上埠镇逢集多太多了。路边全是摆摊的,有吹糖人的、捏面人的,还有卖糖画的——我爹还给我买了个糖老虎,甜滋滋的,舔了一路。” “小镇子的庙会能有多热闹?哪比得上府城的?”胡添翼撇撇嘴,拍了拍他肩膀。 “那倒也是。”新昌笑着应了,眼里的怅然散了些。 云新阳走在最前头,听着身后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脚边的草籽熟了,风一吹“沙沙”响。心里想着远方的家里:这时候家里该农忙了吧?今年地多了些,爹娘和哥嫂怕是要从早忙到晚,连歇脚的功夫都少吧。 家里那头,老黑瞧着豆子和黄三各赶着一头牛,早晚耕地、耙地;刘老头撒种;其他人趁着空当去挖地角。他找云老二说:“地里这些活儿,他们几个忙活已经绰绰有余,我还是带着刘满屯进山拔草去吧,别让山里的药材荒了。”云老二点头应了。 老黑去了山上。云老二看到山上地里都有人顾着,他这“荒地太上皇”,也总算能腾出手去荒地那儿,帮自家那“孤家寡人国王”儿子了。 云新晖在吴家粮店也混得熟络。他嘴甜,见人先笑,脑子又灵光,掌柜的又因他是自家老爷介绍来的,更是多照看三分,把经营的诀窍几乎都掏出来教他,连算账的小窍门都不藏私。 云家的鸡蛋,如今也不用专人送了——云新晖去镇上时顺手捎过去就行。今年鸡蛋产量少,自然就金贵难买,尤其是用鸡蛋做的皮蛋,他家独一份,好多人奔着鸡蛋来吴家杂货铺,瞧见铺子里有自家要用的油盐酱醋等等要用到的东西,不用说也会顺手捎上,省的再跑他家,倒给杂货铺带了不少生意。吴家掌柜天天乐呵呵的,见人就夸云家鸡蛋好。 有熟人问起云新晖没去他这个大爷家杂货铺当学徒,偏去了二爷家粮店,他却摆摆手:“这有啥?云家跟二爷家亲近,孩子去那儿自在,咱这儿沾着鸡蛋的光,就挺好。” 码头上的范家杂货铺正犯着愁。眼瞅着吴家靠着顺带卖云家那点鸡蛋,生意比自家红火了不少,掌柜的急得直搓手,找范老太爷商量:“要不咱也跟云家签个文书,专收他们家的鸡蛋?”范老太爷捻着胡子没反对,却道:“我犯不着为这点鸡蛋,再跑云家一趟,你自个儿去谈吧。”掌柜的只好应下,心里暗暗盘算着该怎么开口才妥当。 范家掌柜的知道农家这季节正忙着,男人们大多都在地里忙活,于是特意选了吃早饭的时辰来堵云家男人。 云老二一家这时正在后院吃早饭,趴在旁边地上歇凉的小黄和小狼,忽然抬起头,朝着大门口的方向“汪汪”叫了几声,身子却仍趴在地上,没挪半步。 “这几只狗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懒了?大黄和二狼听到有人进荒地,连汪汪声都懒得发,这俩小的倒是叫了,可身子却钉在原地不动弹。”云新晨纳闷道,嘴上说着,身子却没动,喝一口稀饭,夹一筷子咸菜,又咬了口大白馒头。 狗子见主人没动静,只好爬起来。小黄用头蹭了蹭云老二的腿,又转头对着门外“汪汪”两声,那意思是门口来了外人。小狼则直接叼住云新晨的衣襟拽他起来,像是在催:快去门口看看呀。可见云新晨依旧不慌不忙,还在那儿有吃有喝,它便打算沉下身子使劲拽。云新晨瞅见小狼这架势,忙低声呵斥:“小狼,别使劲,再拽烂了我的衣服,瞧我不揍你。”屁股却依旧没从凳子上挪开。 第371章 范家掌柜来访 小狼和小黄拗不过主人,无计可施,只能先往大门口跑去,替主人守着门。 云新晨看着俩狗子跑远了,才慢腾腾地直起身,拿着馒头往前院去。走到大门口时,馒头刚啃完,敲门声就响了起来。 “谁呀?”云新晨问。 “我是码头范家杂货铺的掌柜,云老板不记得我了?” 云新晨一听来人是谁,心里立刻明白了他的来意,不由得有些不悦。倒不是他爱计较,只是上次范家老爷子来,话说得明明白白,自家不计较,也不想再跟范家做生意,如今又来纠缠,实在没什么意思。不过来者是客,他打开门,笑着招呼道:“是范掌柜呀,真是稀客,快里边请。” 云新晨把他让到自家堂屋:“我们农家生活简陋,比不得你家,这会儿只有凉茶,掌柜的若是瞧不上,等会儿我让人烧热水泡茶。”只要不傻,都能听出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哪里哪里,我们只是下人,哪有那么多讲究,凉茶就行。”掌柜的谦逊地说,今日是来求着买鸡蛋的,哪敢挑三拣四。 “那便怠慢掌柜的了。”云新晨说着,给掌柜的倒了碗凉茶。 掌柜的稍稍抿了一口,略显尴尬地开口:“以前我们两家的生意做得还算不错,去年旱季不收你家鸡蛋,也是无奈之举,想必云老板是能理解的。” “当然能理解。若是按约定继续收我家鸡蛋,卖不掉损失的是你家店;你们毁约不收,损失的是我们家。趋利避害,三岁小孩都懂,何况掌柜你这么精明的人呢?”云新晨脸上挂着笑,这话乍听像是陈述事实,挑不出错处,可话里藏的讥讽,掌柜的怎会听不出来。 掌柜的心里有点堵,可想到今日的来意,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我知道上次是我做得不妥,今日在这儿给云老板道个歉。”说着,他拱了拱手,“这次我们可以签个协议作保障,怎么样?”他觉得自己已是诚意满满。 “道歉就不必了,范举人身体康复后,已和范老爷子一起来道过歉,买鸡蛋的事也提过。若是我家鸡蛋多,自然愿意跟范举人家做生意,只是当时说得清楚,我家今年鸡蛋产量太少,连早说好的吴家杂货店都供不上,县城杨家要跟我们签定量买卖协议,我们都没法应承。” 掌柜的听着云新晨这话,里头信息量不小,拒绝得既委婉又干脆,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还有不少事不清楚,这下头的话,实在没法再谈下去,只得起身告辞。自此也收起了打云家鸡蛋的主意。 云新阳一行人顺着山坡,绕着这座山走了半圈,终于瞧见了无相庙的侧面,又走了约莫一里路,便到了庙宇的山门前。他居高临下望去,上山的路上密密麻麻都是人,并没看到胡添翼说的舞狮、摆摊之类的热闹。他回头看了吴鹏展一眼,想听听他的主意。 吴鹏展笑道:“既然来了,自然要进庙里看看。”他没说看什么,云新阳却明白,是看庙里的建筑、神像造型,还有周边风景,他自己其实也有这心思。 “对!既然来了,总得拜拜菩萨,抽个签算算命,看看我啥时候能中举。”胡添翼大着嗓门嚷嚷,带头跨进山门,进了院子。 云新阳紧随其后,进门就是个大香炉,里头的香堆得冒了顶。胡添翼解释:“若是只烧平安香,没啥特殊求告的,把自己带来的香,或是从旁边买的香,扔进香炉就行。要是有啥特别的心愿,就得去里头捐了香油钱,再磕头祷告抽签。” 云新阳笑了笑:“你懂得倒不少。” “那是,我赶过不止一次庙会呢。”胡添翼一副见多识广的骄傲模样。 云新阳觉得既然到了庙里,不必太特立独行,便打算随大流,走到旁边卖香的摊子上,选了一捆不大不小的,付了铜板,拿过来扔进香炉。新昌和小扣子选了最小捆的,唯有胡添翼,挑了最大捆的。 云新阳走进大殿,也不管旁人要做什么,只仰头打量着眼前的大佛。大佛坐在底座上,从那斑驳的痕迹看,这一丈多高的佛像该是包铜的,塑造的线条很是流畅,面部表情刻画得也细腻,瞧着慈眉善目,只是他对佛家没啥研究,看不出这是哪路神仙,这会儿也没心思细究,又转头看向侧面——墙壁上嵌着四幅半浮雕塑像,工艺明显比不上这尊主像。他正看得入神,忽然听见胡添翼一声哀嚎:“我添的香油钱也不少啊,咋就让我抽了个下下签呢?” 云新阳转过头去看,只见胡添翼手里捏着支签,一张脸哭丧得像被霜打蔫的菜,几步凑到他跟前。云新阳微微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了?签文上写的什么?” 胡添翼把签往云新阳面前一递,云新阳定睛看去——签文取自北宋文学家、书画家苏轼的诗,“题西林壁”,摘的是后两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云新阳也算是了解些胡添翼的性子,也清楚他今日来求的是什么,看了这签文的示意,心里早有了数,只是不好直白点破。便只温声解释起这首诗:“这是苏轼游庐山后题在西林寺壁上的作品,原诗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诗里借着庐山从不同角度看面貌各异的景象,藏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的道理,是流传很广的哲理诗佳作。” “那到底说我什么?我不明白啊?”胡添翼追着问,手里使劲的捏着这个下下签,眼里满是慌神。 “云新阳是个秀才,又不是解签的和尚,你这问错人咯!”吴鹏展凑过来帮腔,拍了拍胡添翼的胳膊。 “哦对!找解签的和尚去!”胡添翼像是猛地回过神,转身就往旁边的禅房走。 云新阳他们本不想探人隐私,没打算跟上,可抽了下下签的胡添翼这会儿心乱如麻,怕自己听不明白和尚的话,走了两步又回头,一个劲朝他们使眼色。云新阳无奈地轻笑一声,还是跟着过去了。 第372章 庙会上遇小偷 解签和尚说的话,倒和云新阳心里想的差不离——意思是他是不是读书的料子,自己反倒拎不清。 这话若是说给云新阳,他压根不会往心里去,可胡添翼不一样。他虽一考就中了秀才,可进了府学,跟其他同年一比,差距立显,本就没多少中举的信心,这会儿被这签一戳,整个人瞬间蔫了。 云新阳几人转到寺庙侧院,倒发现这儿景致不错,游人也少,旁边恰好有座空着的小亭子,云新阳便提议:“去亭子里坐会儿,歇口气吧。” 几人刚坐下,胡添翼就蔫头耷脑地嘟囔:“难道我真就一点希望没有?可我要是就这么放弃了,我爹该多失望啊……” 云新阳看他这模样,知道若不把这胡大少爷的情绪安抚好,今日这庙会怕是逛不尽兴了,只得开口劝:“首先,凡事别听旁人随口胡说,得自己攥着主动权;再者,也别只盯着你爹失不失望,先想想自己想要什么、想干什么,得有自己的盘算。” “盘算?怎么盘算啊?”胡添翼这会儿脑子像生了锈,反倒更迷茫了,眉头皱成个疙瘩。 吴鹏展却满不在乎地接话:“你管他读书有没有希望?也别急着想什么计划。反正你老爹还不到不惑之年,家里的生意再打理十年也没有问题,你又不缺银子。就给自己十年时间呗,老话不是说三十而立?十年后你才二十八,急什么?” 许是两人天天斗嘴,吴鹏展比云新阳更懂胡添翼。这一番话落,胡添翼像是被点醒了,“啪”地一拍大腿:“对啊!我又不缺银子,又不急着养家,再读他十年又何妨!别辜负了这良辰美景,看热闹去!”说着就腾地起身要走。 云新阳也跟着起身,快到小院门口时,忽然提醒:“别忘了杨家宝说的,庙会上小偷多,把身上的银钱护好。” 新昌一听,赶紧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向云新阳:“公子,您帮我收着吧。” 云新阳没伸手:“你身上总共就那几十文钱,给了我,你瞧见什么想买的还得找我要,多麻烦。” 新昌摇头,一脸认真:“我没什么要买的,公子您就帮我拿着吧。” 云新阳信他这话——这布包里的五十文,还是半年前从家里出来时给的,竟一文没动过。只得接过来揣进自己怀里。 小扣子有样学样,也把自己的小荷包递给了自家少爷。胡添翼的小书童杆子见了,也从怀里掏出个鼓鼓的钱袋子,送到胡添翼面前。胡添翼自觉能护好钱财,信心满满地接过来,贴身揣进胸口。 云新阳走出庙门,顺着上山的路往下走了约莫百来级台阶,转过个弯,胡添翼说的热闹场面就撞进了眼里——半里路之外,道路两旁摆满了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天又热,人又多,闹哄哄的,用“热闹”这个词还真是贴切。 几人走过一段窄道,到了地方宽阔的摆摊处,云新阳看着胡添翼见了花生买一包,见了卤蛋要几个,连糖画、捏的面人都忍不住伸手摸,忍不住好笑——这哪还看得出来他方才在庙里抽下下签时的颓丧?吴鹏展在旁边不停打趣他,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着嘴。云新阳瞧着,倒觉得像胡添翼这样没心没肺地活着也挺好,至少比旁人少些愁绪,多些乐子。 几人走到一个玩具摊前,胡添翼又挪不动脚了,伸手把摊上的玩意儿摸了个遍。摊主连忙推销:“这位公子,您瞧瞧我这玩具,雕得多精细,打磨得多光滑!您买回去给孩子玩,保准不会有木刺扎着手。”吴鹏展听了“噗嗤”笑出声,胡添翼闹了个大红脸。这倒提醒了云新阳——家里还有个大侄子呢。去年回去时情况特殊,竟忘了给他带件礼物。这摊上的玩具倒真如摊主说的,质量不错。他便问起价钱,摊主道:“都是我自己雕的,价钱公道!”接着一一报了每个玩具的价。云新阳觉得确实不贵,索性把十二生肖买了个全。又想起还有兴旺,之后再遇玩具摊,便多留了几分心。 忽然,胡添翼高声喊:“快!那边有热闹!” 云新阳抬头望,只见路边围了密密实实一圈人,便跟着奔过去的胡添翼挤了过去。几人往前凑了凑,才看清是有人在玩喷火的把戏。 他没觉得多稀奇,倒想起武师傅以前说的——如何凭着一个人的穿着、面相、眼神、举止判断对方的职业、品性。平日里他们生活的圈子简单,难得有机会处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便不想错过练手的机会,目光落在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身上。忽然,他瞥见旁边一个瘦小的男人,没看里头的杂耍,反倒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眼睛和手时不时往旁人的腰间、胸前探。云新阳嘴角轻轻勾了勾——这是个小偷,再明显不过了。 机敏的偷儿忽觉一道视线如芒在背,猛地抬眼四扫。恰在他目光扫来的刹那,云新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转头望向别处。 其实早在杨家宝提醒前,他便从武师傅那儿听过——庙会上的偷儿多如过江之鲫,一波接着一波。有独来独往的“孤狼”,有三五成群的团伙,更有甚者,是某些地方恶势力专门豢养的,绝非他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孩子能招惹的。故而只要偷儿不把主意打到自己或同伴身上,他便只当没看见。 那偷儿本就胆大,扫了一圈没寻到注视的源头,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又悄悄探向人群,准备继续开工。云新阳正暗忖“各安其事便好”,目光却猛地一凝——偷儿这次的目标,竟是站在他身前、穿着月白绸缎衫的胖子胡添翼。这胖子正踮着脚看杂耍,脸蛋因兴奋涨得通红,压根没察觉到偷儿的行为。 偷儿手速极快,如狸猫探爪,悄无声息地伸进胡添翼胸前衣襟,摸出个绣着“胡”字的青布钱袋,正要往怀里揣,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手牢牢钳住,钱袋也被顺势夺了去。偷儿一愣,眼露惊疑:是撞了同行黑吃黑,还是偷到了这人的同伴?云新阳挑了挑眉,捏着钱袋轻轻掂了掂,并未往自己怀里塞——偷儿这才反应过来,竟是偷到了对方同伴身上。 第373章 书童闲话家常 偷儿猜不透这半大孩子的心思,只想抽回手逃之夭夭。云新阳本就没打算纠缠,指尖微松,任他缩回手。这时吴鹏展和小杆子感受到这边动静的不同,转头看过来,云新阳朝他们扬了扬下巴,又举起钱袋冲小杆子晃了晃,才把钱袋揣进自己怀里——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我先替你家公子收着。 地主家的“傻儿子”胡添翼对此浑然不觉,还在使劲鼓掌,不时从手里攥着的小荷包里摸出几枚铜板,“叮当”扔进前方的表演场地,引得杂耍艺人连声谢赏。 杂耍演罢中场休息,胡添翼像只被勾了魂的小胖子,又扎进隔壁马戏团看驯猴,看完驯猴又奔去瞧耍狮子,脚步挪得比谁都快。云新阳跟在后面,瞧着他兴奋得脸蛋发亮的模样,竟觉得像带了个大胖弟弟逛庙会。 云新阳再看着眼前那耍狮子的,虽道具旧得掉了色,狮头眼眶处甚至裂了道缝,舞狮人却身手矫健:腾跃时如猛虎下山,摇头时似顽猫戏耍,动作行云流水,把狮子的活泼灵巧演得活灵活现,显然是有些真功夫在身的。 一场舞狮结束,云新阳抬头看天,夕阳已斜斜西垂。“该往回走了。”他正想招呼大家,转头却只看见站在一旁的吴鹏展,以及他们俩的小书童新昌、小扣子——方才还站在自己另一边的胡添翼,竟没了踪影。 “看见胡添翼往哪去了吗?”他问三人。 三个半大孩子齐齐摇头,方才都被舞狮勾了魂,谁也没留意身边人啥时候跑没了。既是一块来的,总得找着人再一块回去。可往前后寻了半里路,找了许多小摊和玩杂耍之处,眼看庙会上的人流渐渐稀疏,胡添翼的影子还是没出现。 吴鹏展挠了挠头,打趣道:“这胡添翼难不成真能无翼而飞?” 云新阳看了眼渐沉的太阳,道:“不管是飞了还是跑了,咱们找了这许久也没见人。天不早了,再不走,回去就得摸黑了。” 小扣子愤愤地道:“他们主仆俩都是大人,咱们四个才是孩子,自己跑丢了也不找咱们,咱们何必费这劲!”新昌也在一旁默默的点头。 云新阳想想也是,几人便不再寻找,加快脚步往回赶。好在这时庙会上的人已稀稀拉拉,没了拥堵,走得顺畅。快到寺庙附近时,更是连人影都少见了。两个小书童虽个头不高,脚力却利索,迈着小碎步紧紧跟上,倒也没拖慢行程。即便如此,等他们踏进府学大门时,早已日落西山,府学里的廊檐下,已挂起了一盏盏昏黄的灯笼,光影在青砖地上晃出斑驳的碎影。 进了宿舍院子,一眼就看见胡添翼那间屋子亮着灯,窗纸上还映着个胖乎乎的人影——不用猜,定是他们先回来了。 候在门口的小杆子眼尖,见云新阳他们进院,立马朝屋里喊:“大少爷!云少爷、吴少爷他们回来了!” 胡添翼“噔噔噔”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脸上还带着点急色:“你们跑哪去了?怎么这时候才回来!” 云新阳没吭声,只从怀里掏出那只青布钱袋,轻轻抛了过去。胡添翼伸手接住,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正要道谢,还没进院子就已准备好钥匙的新昌,“吧嗒”一声打开锁,推开门,云新阳抬脚便进了屋。 “云新阳,谢谢你啊!”胡添翼赶紧跟上,云新阳只朝后摆了摆手,并没有回头。 胡添翼又看向吴鹏展,见这平日里的“话痨”竟也一声不吭进了隔壁房间,才知道他是真有点生气了,赶紧颠颠地跟进去哄:“鹏展鹏展,别气嘛,我只是忙着看热闹,走岔了,转头就找不着你们了,明天我就请客赔罪……” 这边小杆子忙端来留给他们的已经凉了的饭菜,云新阳也不客气,洗了把脸就坐下,招呼新昌:“快吃吧。”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云新阳几个小秀才去上早课,几个书童便围在院子的井边,边洗衣服边闲聊。真真是“谁的书童像谁”,小扣子手里搓着衣服,嘴巴也没闲着,巴拉巴拉把昨天庙会上的事说了个遍。新昌则蹲在一旁,低头“哗啦哗啦”搓着云新阳的青布长衫。 杨家宝的书童小意拧着手里的帕子,问新昌:“你家公子昨天回来,没说啥吧?” 不等新昌开口,小扣子就抢着道:“你们跟云公子相处这么久还不知道?他平日里惜字如金,没事哪会说这些闲篇儿?” 汪泽瀚的书童小五也凑过来:“那你家公子昨天没不高兴?” 小扣子又接话:“云公子从不喜形于色,除了我家大少爷,谁能猜透他心思?” 小五忽然拍了下大腿:“我知道云公子为啥惜字如金了!” “为啥?”小扣子停了搓衣服的手,好奇地问。 小意抿嘴笑:“自然是像你跟新昌这样——话都被你家大少爷抢着替他说了呗。” 几个书童一想,还真有这可能,顿时“噗嗤”笑开了,连一直闷头洗衣服的新昌,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说起来,小五和小意这话,倒真猜对了大半。云新阳和新昌兄弟俩都是不太爱说话的主,既然有了嘴替帮腔,倒是乐的由别人代劳。 云新晖的第二轮故事拿回去出版的很快,徐佩奇又派人来讨要第三轮的故事,顺便送来了第二册话本子。 云新晖指尖划过纸页,见里头的插图是比上回的有了点表现力,却仍蹙着眉直摇头。他这些年看惯了老头和老爷子的顶级画作,还有吴夫子和三哥的,眼光早已养刁,对着这画本里的人物形象气势,终究还是忍不住抱怨:“这插图若是换了我三哥来画,别说故事好坏,单凭着那些画作,保管能卖得大火。再配上这跌宕的情节,做成精装的册子,指不定多少有钱人家的少爷小姐买来收着呢。” 他这话是有根据的,就书院里他接触的那些个县城里不缺钱的少爷们定然会不仅自己买,说不得还会给家里的姐妹们买,府城里的有钱的少爷们更多,只怕是做的越精致越好卖。 第374章 云新晖的小心机 云新晖这话只是嘴上说,全没放在心上,可一旁的徐福却悄悄留了意。他试探着问:“要不云少爷跟着我去安青府,现场把关。” 云新晖抬起头看着徐福问:“那余下的故事呢?我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去改?” “这个容易,你可以把故事都带着。”徐福提议。 云新晖可是个粗中有细,有些小心机的,稍稍思量一下,他担心自己带着故事资料,一旦落到了他人手里,就会失去主动权,于是断然的回绝了他:“我不可能跟你一个不认识的人走的。” 徐福无奈,回了家把云新晖的话学给徐佩奇听,徐佩奇点头:“这话说得在理!”他打算,即便不去找云新阳,也该找个画技好一点的人做第三册插图。 云家因为今年只买到了玉蜀黍种子,所以庄稼种的不似往年的那样,花生、豆子,什么东西都要种一点的“花式”种植,而是比较单一。 云老二原盘算着,粮荒的余劲还没过去,地里全种上玉蜀黍最是稳妥,可偏生计划赶不上变数,末了还是匀出几亩地种了药材。这事儿说起来,还是因着大刘庄。先前云家转卖种子给大刘庄时,竟然实诚的一文没加价,结果就是,刘村长问过几户人家,听着价码如此便宜,要不是家里银钱不够,都想全买了再转卖出去赚上一把,哪有不要的道理,个个急吼吼的往屋里跑,挖墙脚的,掏床底的,去找出家里那点为数不多的银子交给村长。可等村长把各家要的数量一汇总,竟比云家先头说好的多了不少。村长本是实诚人,没想着让云家再让一些种子出来,只说要不各家匀着退点。云新晨这家伙打心里就一直惦记着多种些药材,一旁听了村长这话,当即拉着他爹劝:“爹,您瞧村长都把钱收齐了,再让各家往回退,一来二去多折腾?不如咱就多匀些种子出去,剩下的地种药材,还能省笔买籽钱,给三弟念书添些笔墨钱呢。 云老二转念一想,如今家里地多了,粮食本就吃不完,少种几亩玉蜀黍也无妨,便顺着大儿子的意应了。 眼下地里不论药材籽还是玉蜀黍种都落了地,只是才下种没几日,田垄上光秃秃的,连草芽都还没冒头,实在没什么活计可忙。可长工是按月算工钱的,总不能让他们闲着,没事也得给他们找点事做。云老二便领着众人上了山:有的扛着锄头除草,把杂树乱草清得干干净净;有的拿铁锨开荒,把石砾碎土翻得平平整整。把先前从荒地里收的药材籽,也不管时节合不合,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一股脑撒进了新开的荒地里。 家里的麦子早脱了粒,也简单晒过收进了仓,可云老二总不放心。地窖里虽然放了许多冰,凉得便是穿单衣进去站片刻,也能冻得人直打颤,他总觉得麦子还得再晒透些,才能安心往地窖里存。不光新麦,连地窖里先前剩的陈粮,也全搬出来翻晒了一遍。 新麦颗粒饱满,磨出的面粉白得像雪,可长工里除了刘满屯乐呵呵领了抵工钱的新麦回家,豆子、老黑和黄老三这几个却异口同声说:“老东家,我们不要新麦,就先前那杂粮麦麸就行。” 云老二一听头就大了——家里的杂粮麦麸本就没多少了,喂鸡都不够了,这几个人竟还要“鸡口夺食”。 正琢磨着拉些新麦去镇上粮店换些麦麸,刘村长又来了,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村里人瞧着你家新麦颗粒实,秋日里做种子再好不过,想拿自家的孬麦子来换点。当然不会让你家吃亏,各自作价对等换,不知亮亮他爷乐意不?” 云老二心里盘算了下:那孬麦子出面少,磨出的面黄澄澄的,口感也差,要是换了给家人吃,怎么都不划算;但家里养着那么多鸡,换些来喂鸡倒也使得,便应了。 刘村长说村里人一家只换一点,倒真没瞎说——各家今年麦子本就欠收,还得留些做口粮,实在拿不出多少来换麦种。豆子他们在一旁见了,倒乐了,急忙又再一次向云老二提出新的鸡口夺食计划:“东家,就拿这些孬麦子给我们抵工钱吧。” 虽说每家换得不多,多则十几斗,少则几斗,可刘家庄户数不少,即便不是家家都来,也换走了上百斗新麦。不过这些对今年麦子大丰收的云家来说,倒不算什么。只是算算这些孬麦子若是全留着用来抵几个长工的工钱后,剩下的也没多少,小鸡们的口粮依旧差得多。 清晨的露气还没散尽,云老二瞅着近来活计不紧,便套上牛车,装了半车新麦往镇子去。一来是要到吴夫子家的粮店换些杂粮麦麸,好给家里的鸡当饲料;二来,也是存了个心思,想瞧瞧自家老四云新晖在店里当学徒的模样——这小子往日嘴馋又淘气,别是给掌柜添了麻烦才好。 牛车轱轳轳轧着青石板路到了粮店门口,门口空荡荡的不见人影。云老二正抬手勒住牛绳,车还没停稳,店里倒先蹦出个人来,不是他家老四是谁。 方才还侧趴在柜台上练算盘的云新晖,许是余光瞥见门口停了牛车,也没细看是谁,两条圆滚滚的胖腿一蹬,就利利索索地往店外跑,脸上堆着笑,那热乎劲儿像见了自家人:“客人是买粮还是——”话刚撂一半,看清来人还真是自家人——竟是自家老爹,他也只顿了半瞬,随即照旧拿出迎客人的殷勤劲儿,上前接过云老二手里的牛鞭,把牛车往门边挪了挪,回头道:“爹,有事进店里说。” 云老二刚要迈腿进店,里头的掌柜已满脸堆笑迎了出来——那笑意比往常更热络,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花:“云老板如今家里有地,不用常常买粮了,可是成了稀客了!快请进,快请进!” 二人刚进店,掌柜正要转身去搬凳子,云新晖已端着张方凳凑到云老二身后,轻轻往地上一放:“爹,您赶路辛苦了,坐下歇会儿。” 第375章 重新审视云新晖 云老二这下倒有些发懵。他瞅瞅云新晖,眉眼是自家儿子的眉眼,身形是自家儿子的身形,连走路时的样子都没错,可怎么瞧着,就不像往日那个见了吃食就挪不动脚、整日里上蹿下跳的淘气包老四?正犯嘀咕,云新晖已端了杯热茶递过来,眼梢却瞥见门口来了个年轻妇人,忙道:“爹,您先喝口茶歇着,跟掌柜唠唠,有什么事儿咱稍后说,我先去迎迎客人。”说罢,两条胖腿倒腾得更急,又颠颠地奔去门口。 云老二的目光跟着儿子挪到门口。只见云新晖脸上挂着笑,凑到妇人跟前,热乎地喊:“嫂子,您又来买粮啦?快请进!”说着就麻溜搬了张凳子递过去,“嫂子坐下说,要买啥粮食,我拿升子在您跟前约,保准实在。” “好好好,”妇人笑着应道,“我就买两升玉蜀黍碎。” “成,我这就来。”云新晖应着,转身搬过半筐玉蜀黍碎,又取了个升子和一只扁筐。他先把扁筐往地上一放,再拿升子往玉蜀黍碎筐里一舀,满满当当端到扁筐上,又摸出块扁尺,贴着升沿平平刮过去——只是他没把刮下来的碎粒全抖进扁筐,反倒在升沿上留了几粒,轻轻一抹,又送回了升子里,这才把升中的玉蜀黍碎倒进妇人带来的布袋里。如此,又约了第二升。 这边厢,掌柜瞅着云新晖的身影,对云老二赞道:“云老板,您这儿子可真是块做生意的料!账目教一遍就会,算盘打得比我这店里的老账房还溜。人又灵便,嘴也甜,最会哄客人开心,难怪常有人点名要他招呼。” 云新晖把两升玉蜀黍碎都装妥了,扎紧布袋口递给妇人,又凑过去小声嘀咕:“嫂子,下次来还找我,您刚也瞧见了,我没糊弄您,准保不让您吃亏。” 其实他每回抹回升里的,也不过四五粒碎渣,可妇人却像占了多大便宜似的,笑得眼都眯了,连忙把攥在手里的铜板递过去。 云新晖接过来,笑着说:“俗话说‘赢钱不过手’,我给您数数,不然一会儿我手滑漏了一个,掌柜的要是以为您没给齐,那就是我的不是了。” 妇人忙对掌柜夸:“掌柜的,您家这小伙计可真心细!” 云新晖数完铜板,转头朝掌柜唱喏:“掌柜的,一文不少,嫂子银钱付清了。”又回头对妇人道:“嫂子慢走,路过这儿常进来歇歇脚啊!” 掌柜朝云新晖的方向努了努嘴,对云老二笑道:“云老板,我没哄您吧?这孩子是真出息。” 云老二望着自家老四方才那一番利落又周到的举动,心里越发犯疑——这哪是他家那个往日除了吃就知道淘气、瞧着没半分长处的儿子?可这会儿,掌柜夸,客人也赞,桩桩件件都摆在眼前,倒让他不得不重新打量这个一向没太放在心上的儿子了。 云新晖吗,说他顽劣,压根算不上,打小就尊敬长辈,爱护弟弟,干活踏实不偷懒,不管家里是谁,有活计喊他去做,没有不应的。说他乖巧,更算不上,嘴馋得不行,见到好吃的就挪不动脚,犯了错误,有时候与其打他几下,还不如拿不许吃肉,不许吃零食惩罚他更长记性;去了书院读书后,拿起四书五经就犯迷糊,至于诗集,文集,策论集,甭管哪样,翻不到三页就会扔一边,课业更是能敷衍就敷衍,除了那字写的还算过得去。 课余时间若是和吴鹏飞凑一起,不是去招墙上的猫,就是去逗路过的狗;倒是对吴鹏飞从镇子上书店得来的各种话本子,从他爹大书房“偷”出来的游记感兴趣的紧,每每爱不释手,两人能反复读上几遍,不说每一本都能倒背如流,但也是烂熟于心;后来更是迷上了听故事、写故事——武师傅讲的江湖经历,经他和吴鹏飞添些细节、润些笔墨,竟比话本还抓人。 都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诌”,他便是如此:写策论时笔杆像灌了铅,半天挤不出句通顺话;写话本子却行云流水,字句间透着机灵,也难怪后来读的人总追着问后续。到后来,更是人在书院心在商,听课时常走神琢磨着怎么开店挣钱。人家遵循的就是大错误不犯,小错误不断,当时垂首聆听,虚心接受,事后随风而散,屡教不改,说到底,虽然没干出过什么天怒人怨的出格事,但也难免时常惹得家人,夫子生气上火。好在云老二对孩子们都很宽容,从不要求哪个孩子按他这个爹给框架的路去走,不然就他那天天“不务正业”的样子,屁股早都得打开花了。 这会儿正重新打量这个儿子的云老二还不知道,他眼里这“淘气包”写的故事,经三哥云新阳这个小秀才帮着联络书铺,已然挣了银子。只要后面的故事肯下功夫打磨,保准了质量,怕不是有源源不断的银子要流进云家——这可是给云家这个不爱圣贤书、不愿跟着爹种地,一门心思要挣钱的小子,攒下的第一桶金呢。 粮店掌柜听说云老二是来换粮的,脸上先堆起笑,起身来到牛车前,手却没停——换粮得先看货估价,这是行规。他伸手解开云家装粮的麻布口袋,刚触到袋口的麦子,眼就眯了眯,再往里瞧时,那双眼霎时亮得像落了星子:袋里的麦子颗颗饱满,连带着麦壳都透着干爽的浅金。 掌柜直起腰,转头对着云老二拱手笑道:“云老板,你家今年这麦子可真是顶呱呱!”嘴上夸着,心里的算盘已噼啪响开:不说如今云家那小子云新晖在店里帮忙,粮价贵贱门儿清;单是这等成色的麦子收进来,当麦种卖,就能多赚不少。这么一想,估价时便一分没压,云老二听了,连连点头:“掌柜的实在。” 掌柜见他满意,便转头冲里屋喊:“新晖,带伙计把粮换了!”又拉着云老二往柜台旁的长凳坐,给两人各倒了碗粗瓷碗的凉茶,才试探着问:“云老板,你家这样的麦子还有多少?若是有多的,肯不肯再匀些给小店?” 第376章 不打招呼就上门换粮 云老二端起茶碗抿了口,叹口气道:“掌柜的是老熟人,我也不瞒你。今年麦子确实收得多,家里还存着不少。可去年大旱,连点过冬的杂粮都没剩多少,粮仓空得,里面的耗子都要逃荒了,不然我也不会拉这么好的麦子来换杂粮麦麸。”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桌沿,“下一季的苗才刚冒头,秋日里能不能有收成还两说,那点存粮哪敢轻易卖?” 掌柜听了连连点头——云家过去不是种粮大户,年年都得来店里买粮,这话他信。他哪里知道,云家这两年已经置了不少地,收的粮食家里人已经早就吃不完了,是家里养的鸡实在太多,不得不时不时的到镇子上粮店购置些贴补着。 可掌柜还是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那要是秋日收成在望了呢?到时候肯卖些给我不?” 云老二摇了摇头,笑了笑:“这可难说,现在哪敢给你准话?”毕竟谁能保证这中间不会出现自己难以控制的事情发生。 掌柜想想也是,许多时候不仅有天灾,还有人为,确实没法打包票,只得作罢,不再多问。 这边说话的工夫,云新晖已带着伙计把粮换好了。店门前,麻袋码得整整齐齐,杂粮是杂粮,麦麸是麦麸,都用粗绳捆在牛车上,压得车辕微微往下沉。云老二起身告辞,云新晖赶紧抢上前,帮他把牛牵到车旁,仔细套好缰绳,又费劲把车掉了个头,才把赶车的鞭子递到他爹手上,轻声道:“爹,路上慢些走,过那道石桥时当心。” 云老二接过鞭子,心里直乐:这小子,在店里待了几日,倒把他当客人待了。他笑着“嗯”了一声,扬起鞭子轻轻往牛背上一抽,“霍”地喊了声,老牛“哞”地应了一声,迈着蹄子慢慢动起来。来时半车麦子晃悠悠,去时一车杂粮麦麸沉甸甸,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轧出“轱辘轱辘”的响,倒比来时热闹了几分。 云老二一路走一路盘算着,相比于用好麦子换大刘庄的孬麦子做鸡饲料,还不如到粮店里换麦麸,杂粮来的划算,只是与大刘庄的人虽不居住在一起,但终归属于同村,看在村长的面子上,吃点亏倒也不介意。 云家今年的麦子颗粒饱满周围村庄都知道,惦记着他家麦子的可不止大刘庄和粮店的掌柜,有人听说了大刘庄的人家来换了麦种,难免有人也会心动。这不,边楼村一户姓楼的人家,也不来云家问一声人家是否愿意换,趁着吃早饭时,估摸着云家男人在家的时辰,就理直气壮的直接拉着一车粮食上门了。 云新晨正捏着个热乎馒头,嘴里还嚼着半截腌菜,听见狗子的示意,喝了口粥,便起身往前面去开门。门轴“吱呀”一声转开,见是个陌生汉子,身后板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疑惑道:“你是哪位?寻谁? 汉子把板车往门边一靠,粗声粗气说:“我是边楼村的,你爹认得我。我拉了些自家麦子,来换点你家的当麦种。”说着朝车上努了努嘴,那麻袋口上残留着的麦粒混着一些草沫,邋里邋遢不说,瞧着就比云家的瘦一圈。 云新晨瞟了眼车,估摸着两担多是有的。他整日泡在荒地里侍弄药材,哪知道这汉子的地挨着云家地,云老二常去看地才认得。可云新晨听说是爹认识的,心里便犯了嘀咕:若是把喊爹出来,反倒不好硬拒。 他咽下嘴里的馒头,脸上堆着笑,语气却硬:“不巧,我爹出门子了。再说,我家有好麦子不吃,换你家这孬的,当我傻不成?这时节地里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扯闲话?我就不请你进门了,回吧,我家不换。”说着就往回拽门。 汉子忙伸胳膊抵住门板,急道:“你家咋不换?大刘庄的人来换了不少,我都听说了!” “大刘庄是同村,看村长面子才换了那么一次,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外村的,一律不换。”云新晨话说得不留缝,又使劲推门。 那汉子竟死死抵着门,还趁他推门的劲往里挤了半步,梗着脖子说:“你家不也买了我们村的地?算起来也是半个边楼村人!哦对了,我跟你家大连襟是隔墙邻居,你总得看他几分面子吧?” 一提大连襟,云新晨脸上的笑顿时敛了。他往后撤了半步,声音沉了些:“你们住得近,该知道他跟我家没什么交情。去年我家抢收麦子时,边楼村好多人家沾了我家放水的光,粮食有了收成,都感恩于我家,来帮着割麦;他家两块地也用了我家的水,我们管了午饭,还给工钱,也没见他家出个人手。你说,这面子从哪来?” 汉子被噎得脸一红,心里也悔:去年自家也有块地沾了云家的水,当时割完自家麦子就歇着了,后来才听说去帮云家割麦的,不仅中午能吃两个鞋底大的贴馍,还能拿工钱——等他去时,云家的麦子早被帮工的人割完了,自己跑了一趟,连下地的机会都没有。可他是个占惯小便宜的,这次既然来了哪肯空着手走?又堆起笑,舔着脸央求:“我都来了,总不能让我白跑一趟吧?换一半成不?不然一粒不换,我回去脸往哪搁?” 云新晨心里清楚:这换粮的口子吧,是绝不能再开了,不然今儿来了老张,明天来了老李,天天有上门的,什么活都别干了,时间都花在与他们扯皮上,还得得罪人。他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下来,恐吓道:“你这么赖着强占便宜,是忘了去年抢我家麦子的人啥下场?我告诉你,真要是欺人太甚受了罚,我可不会替你求情。” 去年疯抢云家麦子的人,被荒地之神惩罚的有两个狠的,瘫软在地,被人一路擦着地拖回家,都拖秃噜皮了,那事闹得沸沸扬扬,汉子怎会不知道?只是方才只一门心思想着占便宜,倒把这茬忘了。经云新晨一提醒,他立即打了个激灵:家里兄弟三个一大家子,占了便宜人人有份,真受了罚,可就自己一个人扛着,太不划算。 他立马赔笑,一边往后退一边摆手:“不换了不换了,我这就走。”说着踉跄着退出门,拉着板车灰溜溜走了,板车轱辘压着石子,“咕噜咕噜”响得格外急。 云新晨关上门,转身往后院去,自己这么出去转了一趟,大家都快吃好了,他一边大口吃着,一边含糊不清的把方才的事简单的说了。 第377章 还有人惦记云家麦子 说到刘家大姐,徐氏叹了口气对刘氏道:“你二姐的婆家虽穷,婆婆讲理,男人也疼人,倒还好。你大姐家……唉,边楼村离得又不远,当初咋不多打听打听?以后抱弟找婆家,你可得睁大眼睛好好替她选。”她顿了顿,嘴角又扯出点笑:“不然她在婆家受了委屈,我真怕自己忍不住找上门去。” 徐氏正对着刘氏说话,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云老二在一旁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打趣道:“我说亮亮他爷,你这点头是啥意思?难不成真的支持我打上门去?” 云老二又重重一点头,语气理直气壮:“抱弟我也养了这些日子,在我心里早就是半个闺女了。将来她出嫁,我必然也会备上份像样的嫁妆;若是她将来被人欺负了,你自然有权利上门给她撑腰去。” “你就不怕别人说我彪悍,丢了你的面子。” “闺女都被人欺负了,竟然都不去为她讨回公道,还有什么面子可言。”云老二语气认真。 徐氏笑得更厉害了:“瞧你这样,亏着咱们没闺女,不然我都怀疑你会不会把自己当嫁妆给陪过去,天天盯着闺女别受人欺负。” 云老二没说话,反正自己是没闺女的命。 云新晨在一旁,看着自家爹娘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得热络,全然没留意到旁边坐着的亲家刘老头——那可是抱弟的亲爹。他想开口提醒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实在不知该怎么打断。 刘老头呢,也像忘了自己才是抱弟亲爹这茬,只低着头闷声吃饭,喝粥的声音都轻轻的,一副努力把自己缩成影子、减少存在感的模样。其实他心里头正翻江倒海般愧疚:先前一心盼着生儿子,对几个丫头片子向来不上心,尤其是大丫头,嫁去婆家后受了多少气,他竟从没想过去为他撑腰。 抱弟坐在一旁听着云老二夫妻的话,脸颊“腾”地红透了,像抹了层胭脂,心里头却暖烘烘的。她觉得云叔云婶比自己亲爹娘还要疼爱自己,她偷偷琢磨着,要是能像梅子姐一样,一辈子不嫁人,就留在云家帮衬着做事,孝敬云叔云婶该多好。 云老二夫妻疼抱弟,可不光是因为没生女儿、见着女娃心里头就稀罕得紧,也是抱弟这丫头可人疼。 刘氏怀这胎,跟怀亮亮那会儿截然不同——先前是能吃能睡,身子骨壮得像头小牛;如今却时常犯懒,胃口也差了些,身子总透着股虚乏。徐氏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早早就不许她再沾重活,只让她在家闲着,偶尔喂喂院里的鸡,或是坐在廊下做做针线活,歇着养胎。 原先前后两个大菜园子,是刘氏和梅子一同打理的,如今活儿全落到了梅子一个人身上。徐氏知道梅子是个实诚孩子,怕她硬扛,特意拉着她叮嘱:“园子里的活计别逞强,能忙多少是多少,最要紧是顾着自个儿身子,可别累坏了。 可梅子向来要强,嘴上应得好好的“东家太太,您放心”,手里的活计却一丝都不肯落下,忙完厨房的活计就下地,一会都不肯停歇。 抱弟年纪小,身子骨又弱,地里的重活计实在扛不住,便主动揽下了厨房里的所有琐事,成了家里专职的“烧饭小丫头”。梅子这便算“改行”成了“种菜婆子”,整日围着菜园子转。 说来也奇,这心灵手巧的抱弟先前跟着梅子学做饭,不过短短数月,如今梅子丢下厨房活计交与她,发现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她做的菜,火候拿捏得准,调味也合口,那手艺竟快赶上云新曦的水平了。云家人见了,个个又惊又喜,常笑着说:“咱们家这是捡着个宝了!” 云家这季庄稼,播的又是良种。虽说播种时地头相连的汉子们都早已知道,可如今见地里的苗儿齐刷刷青郁郁的,透着壮实劲儿,忍不住眼里又羡又馋。有人便想起云家今年那饱满的麦子,只是大多农家汉子都是憨厚知理的,没莽撞地登门,跟云家要求要么想拿自家瘪麦换好麦,要么直愣愣要买下新麦种——他们早听说云家大东家云新晨提前放了话:这麦种,一概不换,眼下也绝不卖。日子久了,外村人渐渐也就歇了打云家麦子主意的心思。 可日渐沉稳的云新晨,却没因此松快。他在荒地里忙活出一头汗,这会儿跟着爹往家走,低声叨咕:“爹,外头来的不管是想换的还是想买的,好赖能回绝。可家里的亲戚本家要是上了门,该怎么应付?”他特意拣在外头说,是揣着桩心事——刘氏那两个姐姐家,真要是来换麦种,该如何是好? 云老二哪能不明白儿子的心思,脚步稍顿,试探着问:“你那两个连襟家要是来,你心里头是个什么章程?” “她二姐婆家还算懂道理,真要换,咱家哪怕吃点亏,也就换了。可她大姐婆家那伙人,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您还不清楚?我是一粒麦种都不想给他们!”云新晨想起那家人的做派,气鼓鼓的道“还有下台子那边,我更犯愁。他们要是来换,一家少说也得要十担,三家加起来就三十多担。咱家不光得从现在吃白面改成啃黑面,那麦种本就是高价买来的,这么一换,得亏多少?怕是连贴身的亵裤都得贴进去!偏生又是本家,硬拒又怕落人话柄。”云老二听着,眉头也拧成了疙瘩——儿子担心的,何尝不是他连日来搁在心里的事。 说到下台村,下台村那边,吃完晌午饭,云南任、云南义、云南河兄弟仨正坐在云南河家门口那棵老椿树下歇凉。树影筛下斑驳的光,仨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地里的活计。云南任吧嗒着旱烟,先开了口:“听说树春家这季庄稼,播的都是新种子,苗儿出得又齐又壮。我打算明儿就拉一车麦子过去,换些新麦种,秋后再去换点玉蜀黍种。你们俩有啥打算?” 第378章 徐佩奇再次相约 “大哥,树春家的麦子,可是他花高价买来的种子种出来的。”一向只在旁听着的云南河,难得插了句嘴提醒。 “我多给他装些麦子不就成了?自家亲侄子,让他吃点亏又咋地?如今他日子过好了,这点亏还能搁不下?”云南任吐了口烟圈,满不当回事地摆了摆手。 云南河脸上掠过一丝不满,声音沉了些:“树春当初宁愿去荒地落脚,自己扛过最苦的日子,也没在咱们几家门前掉过一滴口水、乞过一粒粮。再说,如今粮行里又不是买不着麦种,何苦去讨这个便宜。”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大哥,咱眼下日子又不是过不下去,能不能也争点骨气? “他家才几口人?那么多麦子搁着也是搁着。再说粮行里的麦种多贵啊,能省点是点。”云南任还是舍不得放弃那点心思。 “就算要弄他的麦种,也该按着他卖给粮行的价钱实打实买。”云南河又补了句,语气很是坚持。 “嗯,还是老三这主意周全,这么着双方都不吃亏。”云南任听了,当即点头应下。可他应了,不代表云南义也肯。云南义自始至终没怎么吭声,心里头却早拿定主意——这麦种当然还是要的,不过既不换,也不买。 眼看着在府学这半年又要结束了,云新阳读书更加刻苦。这一日午时下课铃刚落,云新阳和吴鹏展又缠着李夫子,就《论语》注疏里几处晦涩注解讨教了半晌。待二人赶回宿舍,刚进屋,云新阳就见椅子上坐着个陌生小厮,见他进门,忙不迭地站起身:“云少爷好,我家二爷徐佩奇回来了,特意让小的来请二位公子一叙,说有要事相商。不知二位何时得闲?主子还在府里候着回话呢。” 云新阳眉梢微挑,朝身旁的书童新昌递了个眼色。新昌跑到隔壁叫吴鹏展。吴鹏展才进门坐下,小扣子还没来得及汇报隔壁小厮侯着的事呢,就听到新昌喊:“吴少爷,我家公子叫你过来。” 吴鹏展起身很快就过来了。吴鹏展刚在桌边坐定,云新阳便把小厮的话简要说了:“明日下午咱俩都没课,你若没别的安排,就定在明日下午?” 吴鹏展点头道:“成,就明日下午。” 云新阳取过案上的纸,提笔写下回帖递过去。二人对视一眼,都没往深了想——只当是徐佩奇来送先前画本子的分红,或是吴夫子托卖字画的银子。除了这些,他们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要事”值得这般急着约见。 次日中午散学回宿舍,徐佩奇的小厮已在院门口候着,手里捧着个素面笺封,见了他们便躬身递上:“我家主子回了帖,约在府学街口的‘清风楼’相见,说是那边雅间清静。” 云新阳吃过午饭,又歪在榻上歇了会儿工夫,便同吴鹏展并肩往街口去。到了清风茶楼,店小二笑着迎上来:“二位是有约,还是要个雅间?” 云新阳问:“有个姓徐的客商来了吗?” “今日午后,二位是最早的两位客人。”店小二答道。“雅间可以任选。” “那就选上次那个听雨阁吧。”吴鹏展征询着云新阳的意见,云新阳点头。 云新阳跟着小二上了二楼,小二沏上一壶茉莉花茶,淡香顺着热气袅袅散开,倒也沁人心脾。 二人慢慢品着茶,闲聊些课业上的事,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壶茶喝得只剩淡色,才听见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徐佩奇掀着青绸长衫闯进来,进门就道歉:“两位世侄,抱歉!抱歉!家里有事,缠磨了半晌,竟让二位久等了!” 云新阳确实等得有些心焦,此刻却耐着性子笑了笑:“倒是等了些时候,原以为世伯事急,便早来了片刻。” 徐佩奇挨着椅子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眉头微皱:“茶淡了。”又扬声唤小二:“再沏壶新的茉莉花茶。”待小二换了茶来,他才从怀里掏出三个荷包,往桌上一推,指了指:“这个是云世侄的卖画钱,这个是景怀的,余下这个是第一册话本子的第二批分红,连带着第二册的也一并结了。”说着又转头朝门外喊了声“阿福”,跟来的长随阿福忙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拿出里面的话本子。徐佩奇接过,轻轻放到云新阳面前。 云新阳先抓起两个荷包揣进袖袋,又朝吴鹏展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收另一个。这才拿起话本子,指尖捻着纸页慢悠悠翻了翻——纸是上好的纸,墨色也鲜亮,只是插图人物太过呆板。他随手把本子放回桌上,抬眼看向徐佩奇,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还有事?没事我们就回了。 徐佩奇干咳一声,笑道:“今日来还有一事——这话本子,你们也瞧见了,里边的插图,新晖不太满意,想请云世侄动笔,给配几幅好的。” 云新阳没接话,只垂着眼摩挲着茶碗沿;徐佩奇却端起新沏的茶,慢悠悠抿了一口,竟似把话头断了。吴鹏展本已张了嘴要问“那报酬呢”,忽想起昨日书童小扣子回来说的——几个小厮在井边嚼舌根,说云新阳的话都被自己抢着说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云新阳。 云新阳身子往后一靠,胳膊肘搭在椅扶上,指尖轻叩着扶手,淡淡拖长了调子:“哦——然后呢?” “既然是你弟弟的心愿,你自然该抽些时间帮衬一把。”徐佩奇料他舍不得耽误读书工夫——先前让他多画些画来卖,他都推说课业忙,此刻便故意拿兄弟情说事,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 云新阳听了这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坐直身子正色道:“按世伯这意思,我若不答应帮忙,便是不顾兄弟情义了?” 徐佩奇没料到他这般直白,脸上的笑僵了瞬,忙打圆场:“瞧世侄说的,答不答应哪能逼你?这原是你们兄弟间的事,我不过是个传话的。” 第379章 徐佩奇让云新阳画插图 云新阳伸手拿起话本子,在手里轻轻掂了掂:“奥,是吗。莫说这东西只是晖儿闲时弄来解闷的,即便如今能挣钱,又如何?家里父母哥嫂,哪个不是从早忙到晚的营生?忙不过来就雇工?从没得让我去帮忙。”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家里天天忙的不可开交,我却在府学读书,没有回去帮任何人的忙,照世伯的道理,我岂不是早成了无情无义之人? 徐佩奇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些年,这点尴尬早练就了“转瞬即逝”的本事,忙放软了语气:“世侄这话说的,世伯怎会不知读书是你的正业?可终究是你弟弟的事,这插图的活,也只有世侄你做,新晖才放心,世伯这才厚着脸皮来求你嘛。” 他这声“求”说得恳切,云新阳便没再话语咄咄逼人,又闲适地靠回椅背上,他猜测徐佩奇这般突然放低姿态,不说这插图定是离了他不行,至少目前他是最合适的人选。于是也不说话,就老神在在坐在那儿,定定的看着徐佩奇,看着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徐佩奇见他没说“不”,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拿不准他是顾念兄弟情,还是等着谈条件。谈生意嘛,本就是磨嘴皮子的事,得在慢慢谈判中摸清对方的底。可这云新阳,打从上次卖吴景怀的画就瞧出来了——沉得住气,又不按常理出牌,就思索着这接下来该怎么谈? 云新阳曾经在秀才试考场上,看到有关法规的题目时,暗笑吴夫子的鼻子比他家里的狗子大黄还灵,一点风声就能琢磨出七八分内情。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他一点也不逊色于他的夫子,也从徐佩奇的态度上,猜得八九不离十,徐佩奇这画本子有了新门路,前日南都来了个书商,瞧上云新晖这话本子,要订一大批,但大部分要精装本,还特意说,插图得精良些才肯出价。可画技糙的,画出来的东西书商瞧不上;找了几个有名气画技好的,又嫌给话本子画插图掉身价,不肯接。 徐佩奇一心想攥住和南都商人合作的机会,偏巧找不到合心意的人画插图,此番见云新阳,自然是志在必得。可徐佩奇是商人,向来精于算计,哪肯轻易亮底牌给对方抬价的余地?偏这云新阳不按常理出牌。 徐佩奇瞧着对面那半大孩子,一言不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压根不像来谈生意的,只定定等着自己先开口。他心里门儿清:这孩子是等着呢,价合适就点头,不合适抬脚就走。 先前和这孩子打过两次交道,徐佩奇早摸透他不吃亏的性子。可眼下对方一声不吭,他压根摸不准人家的心理底价——价出高了,自己肉疼;价出低了,这孩子转身就走,再没谈的余地。饶是他在商场摸爬滚打多年,此刻也犯了难,心里纠结成一团乱麻似的。 云新阳虽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可也不愿在这事儿上白耗时间。他转头与吴鹏展对视一眼,准备起身告辞,刚要撑着椅子扶手起身,徐佩奇猛地急了,忙出声拦:“二位贤侄,别急啊!” “世伯,”云新阳语气带了点不耐烦,“俗话说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我们还要赶时间回去读书,没闲工夫耗在这无聊的事情上头,您有话就直说吧。” 徐佩奇也不敢再绕弯子了:“那你说,一幅插图要多少银子才肯接这活?” 云新阳说:“您是生意人,该按您的成本给个最高价。若这价我能接,咱就成;若连最高价都入不了我的眼,自然也没有再谈下去的意义。” 上来就逼自己给最高价,徐佩奇心里哪甘?可他实在不愿丢了这单生意——不光这单稳赚,更要紧的是,他想借这机会搭上南都这条线。 这会儿两人的态势早已不对等:一个无所谓,一个急着成。徐佩奇咬咬牙:“那就一幅图,一两银子。”要知道,他前两次印话本子,头一回才给人一百文一幅,第二册也只给到三百文。 云新阳听了,轻轻一笑,站起身朝徐佩奇拱拱手:“世伯既然这么说,那此事——” 徐佩奇见他起身,脸上还笑眯眯的,心里正暗悔价开高了,没成想云新阳接下来的话竟然是:“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他刚欠着身子要站起来,一听这话,差点闪了腰。 一旁先前一直努力闭着嘴没吭声的吴鹏展,这时也跟着站起来拱手,准备随云新阳一同离开。 徐佩奇急了,一把拽住从身边经过的云新阳的袖子,又咬了咬牙:“你说,多少银子一幅,你才肯做?” 云新阳回头瞥了眼吴鹏展——他本来的意思是:我原本就不想接这活,现在这价差又太大,没法谈,你带头,咱走。没成想,向来心有灵犀的两人,今儿竟然难得一次没对上暗号。 吴鹏展以为云新阳的意思是:你一晚上都没说话了,这会儿该开口了吧。于是幽幽的开口道:“刚才已经说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我们的时间有多宝贵,徐世伯你应该知道,你这插图看起来简单,就是线条勾勾,如果构思好了,于云新阳来说确实勾起来很快,很简单,可构思的过程呢,他首先得把故事内容吃透了,揣摩出所画人物的长相、性格、当时当景人物的心里所思所想,都要在人物的面部表情和行为动作之中表现出来,这可不是花个一时半刻时间就可以的。有这时间,他一幅大幅的画作都画出来了,不说卖三十两,二十两总可以卖吧?这会儿你说是一两银子一幅画,你这玩笑开的也未免太大了点,即便是看在他兄弟和你是我爹好友的份上,五两银子一幅都已经是非常少的了,所以根本没得谈。”说完绕过云新阳就要往门外去。 徐佩奇正准备一咬牙一跺脚,答应呢,不料云新阳难得情绪激动,咬牙切齿的道:“吴鹏展,你不知道顶多再过二十天,府学上半年就要结束考试了吗?” 吴鹏展脸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伸手拍拍云新阳的肩,放心,没看出来吗,徐世伯原本一文银子都不想出,想让你白干呢,刚才出到一两银子,还不知道肉疼到什么样子呢,怎会答应。”说着又继续往外走。 第380章 两人合作画插图 云新阳只得转过脸来对徐佩奇说:“我们马上就要考试了,时间紧的很,这就告辞。” 徐佩奇又抓住云新阳的袖子道:“你就看在你弟弟的面子上,我再加十两,帮帮忙,帮我画了这前两册,后面的我另寻他人,再不来麻烦你。” 云新阳又斜斜的朝吴鹏展白了一眼,意思表示的非常明显:那就是回去了才找你算账。才问徐佩奇:“多长时间要?” 徐佩奇道:“每天上午我都会让小厮来把你前一天画好的拿回去,两册全部争取在半个月内画好。” 云新阳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告辞了。”说完,拱拱手转身离开。 出了清风楼,吴鹏展问:“你不会真嫌银子少吧?” “马上要考试了,这哪是挣银子的时候。”他虽嘴上说打算放弃今年乡试,可终究没死心。毕竟考上举人,家里就能有四百亩免税田,在上埠镇也能抬得起头,不用再随意受人欺负。他还想再拼一把,故而才不愿接徐佩奇的活,只是这些心思没跟吴鹏展说。 忽然他想起一事,问吴鹏展:“你身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瞒着我?” 吴鹏展疑惑摇头:“没有啊,怎么忽然这么问?” “没有?那你今儿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起先一句话不说,我让你走时,你又会错了意,忽然开口了。”云新阳不解。 吴鹏展抿嘴一笑:“你不知道那些小书童怎么说我?” 云新阳还真不知道,摇摇头。 “那你的小书童可得好好教教——在外头可以多听少说,可听来的话总得回禀你才是。” “到底什么事?快说。”云新阳催道。 “还能是什么,”吴鹏展笑道,“说我平日里总抢你的话,把该你说的话都说了,害得你没的说,才变得惜字如金。所以今儿我就不说话,瞧瞧都让你说,你能说多少。结果你也没说几句,倒把个徐佩奇急得够呛。” 云新阳嘴角微微一翘,眼底漾开点浅淡笑意:“我确实不太爱说话,虽说不至于惜字如金,但也是能省则省。恰巧你爱说话,咱俩凑在一起,正好互补,倒也挺好。” “呵呵,你这意思,是想让我继续做你的‘嘴替’?”吴鹏展下巴微扬,带着几分傲娇哼道,“那你可得付银子,不然我就‘罢嘴’不干了。” “你吴大少爷明知道我只有茅屋三间,家徒四壁,缺的就是银子,还跟我提这个,岂不是故意寒碜我吗。”云新阳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点打趣,“况且今天你会错了意,说错了话,总得想办法补救一下吧?” “怎么补救?你不会是想跟我要银子赔罪吧?”吴鹏展一听,差点跳脚,眼睛都瞪圆了。 “我又不是那种一头扎进钱眼里的人。”云新阳摆摆手,“你帮我揽下的活,总得帮我一起完成才行。” “我帮你一起完成?怎么完成?”吴鹏展皱着眉,“总不至于让我替你画吧?就算我愿意动手,你就不怕画得交不了差?” “不用你动手画。”云新阳解释道,“只需要帮我一起分析构图就行,人们常说,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咱们虽然只有两个,数量不够,好在这俩皮匠不同,一点不臭,还相貌堂堂,也勉勉强强可以凑成一个诸葛亮。” “呵呵,还没听说过你这个凑法的,就算我会错了意,也不能是我光干活,钱都你拿着呀!”吴鹏展不依不饶,“你觉得这公平?” “那分你十两银子总行了吧?”云新阳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算,“不然你想,二十个故事,我细细研读下来,二十幅插图,一边琢磨故事,一边构思画面,再快少说也得三整天。我这就得整整耽误三天不上课、不读书——你是想看着我这次考试掉到五名之外吗?” “得得得,我帮!我帮还不行吗?”吴鹏展被他说得没了脾气,摆着手投降。 云新阳他们回到住处,两人便即刻开工。云新阳先拿起话本子,逐字逐句读起第一个故事,读完后二人凑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讨论,待构图方案敲定,吴鹏展便接过话本读第二个故事。云新阳则一心二用,一边支棱着耳朵听他读,一边捏着炭笔在画纸上“沙沙”勾勒——第一幅画的轮廓很快便在笔尖浮现。等吴鹏展把第二个故事读完,云新阳笔下的画已初具形态,主体轮廓分明,正低头用细笔描绘衣袂的褶皱、眉眼的神态这些细节。吴鹏展也没闲着,捧着话本蹙眉琢磨,独自推敲第二幅插图里的人物姿态与场景布局。 云新阳将第一幅插图完成,轻轻放到吴鹏展面前。吴鹏展立刻凑上前,眯着眼细细端详:这是男主江浩然初次亮相的画面,云新阳只用了寥寥数笔流畅线条,却把个少年郎勾勒得活灵活现——面上虽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眉眼却精致得很,鼻梁挺秀,唇线分明,一身长衫衣袂飘飘,站姿挺拔如松,眼底透着股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他越看越觉得眼熟,忽然转头瞅了瞅云新阳,又把画举到他脸旁比对,“噗嗤”一声笑了:“我说怎么看着亲切,这江浩然,倒像是你照着自己画的自画像!” 云新阳伸手把画拿回,轻轻搁在桌角,又抽过一张新纸铺在案前,头也不抬道:“你只看过他俩最初的草稿,没见着终稿。往后看,说不定很快就能在里头寻着你的影子。” “什么?”吴鹏展眼睛一瞪,满脸不可置信,“难道他俩把咱俩编进《江湖录》里,让咱俩替他们闯江湖去了?” “那倒没有。”云新阳指尖轻叩画纸,“只是男一号、男二号的长相、性子举止,多少掺了些你我的影子。不过眼下先不说这个,你说说对第二幅插图的想法。” 吴鹏展只得收了玩笑心,正了神色道:“那处打斗场面,得突出江浩然的潇洒飘逸,又带点狂傲不羁,要那种不带半分煞气的唯美感,招式要好看,像跳剑舞似的。” 第381章 和书童闲话 云新阳微微点头,炭笔已在纸上游走起来,笔尖“沙沙”响:“英雄所见略同。继续说。”吴鹏展便又拿起话本,清了清嗓子读起第三个故事。 等书童新昌和小扣子端着晚餐进来时,第三幅插图已稳稳当当放在案上,第四幅的构图也在云新阳心里盘算了个清楚。 云新阳先把桌上的画稿、炭笔、砚台一一归置整齐,洗了手,才和吴鹏展坐下吃饭。待新昌拿粗布巾子把方桌擦得锃亮,他又坐回案前,凝神把第四幅插图细细画完。 他把四幅画分开放在桌上,对新昌交代:“这四幅插图得分两处收着。明天上午徐佩奇家的小厮来取,你把这两幅交给他,另外两幅仔细收进桌子抽屉里,莫让他瞧见半分。” 新昌连忙点头应下,恭顺道:“知道了公子,我记住了,定不让他瞥见另外两幅的边角。” 云新阳颔首,起身出了屋。院门口,吴鹏展正晃着手里的折扇等他,俩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相视一笑,并肩沿着青砖铺就的小径,出了府学,信步往老爷子的院子去练功。 次日中午,云新阳看着新昌闷头摆开碗筷,又闷头扒拉着饭,吃完便默默收拾碗碟、拿布巾擦桌子,想起吴鹏展昨日的话,轻声问道:“新昌,你跟着我也快半年了,如今心里的想法,还是打算一直跟着我吗?” 新昌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满眼疑惑地看向他:“公子,我自然是盼着一直跟着您的。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还是出了什么事?” 云新阳摇摇头:“我知道你性子闷,在外多听少说是稳妥的,但也不能把听到的所有事都给烂在肚子里。得学会琢磨过滤,把有用的消息告诉我——哪怕是你们书童间私下聊的公子少爷们的闲话,也该拣要紧的说说,明白吗?”新昌连忙点头应下。 云新阳见他听进去了,笑着摆摆手:“先不急着刷碗,说说你这几日听来的,有什么值得说道的?” 新昌挠了挠后脑勺,眉头微蹙着苦思冥想——今早小书童们聚在一处闲聊,到底说了些什么来着?云新阳也不催,慢悠悠拿起案上的书翻着,等他慢慢回想。 半晌,新昌才不确定地开口:“上午闲聊时,有人说起‘孩子为何都跟娘亲’,小杆子插了句,也不一定,他家大少爷就跟他娘不亲近。这个消息……算吗?” 云新阳“嗯”了一声,指尖轻轻点着书页。想起吴鹏展秀才宴时,胡家夫妻的不同表现,看着胡添翼父子相同的性子,这是不是说明胡老爷和胡夫人品性不同,胡老爷表现的就是他真实的一面,并非做戏。 新昌见他果然感兴趣,眼睛亮了亮,又努力回忆道:“昨天小杆子拉我出去晃,小扣子说他帮我看门,让我放心去。其实我也没走远,就在门口那座小亭子里,撞见隔壁院子几个书童在聊天,我跟小杆子也凑了过去。他们正议论书院今年新来的吕夫子——听说他们各家少爷们回来都是这么说的,那人瘦得跟根麻杆似的,尖嘴猴腮,眼睛倒挺大,只是眼白多、黑眼珠少,还总爱朝人翻白眼,瞧着怪吓人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说他是‘丑人多作怪’,整天摆着副高傲架子,有人请教学问,他不看人家学问深浅,只从人家衣服料子决定自己的态度。那书童还特意叮嘱我,说公子您是穿布衣的,最好别去找他请教,免得遭他白眼。” 云新阳又“嗯”了一声,心里暗忖:自己如今在府学上课不多,接触的还是去年那几位夫子,竟不知来了这么个人。 “还有就是院里书童们凑一起,大家说小扣子把我的话都抢着答了,害得我总没话说。”新昌挠了挠头,有些无奈,其实说这话已经过了些日子了,只是印象太深刻,至今还记着。 云新阳嘴角微微一扬,轻笑出声,抬眼看向他:“小扣子才跟你相处多久,竟能摸透你的心思,替你说话了?” “他确实总替我抢答,只是大多时候都答不对。不过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也懒得纠正。”新昌摇摇头,解释道。 “比如呢?”云新阳合上书,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没再低头看书。 新昌脸上泛起一丝不好意思,又挠了挠头:“比如我们从庙会上回来那天晚上,他们问我,您当时是不是生气了。小扣子抢着说,您整天面无表情的,除了吴少爷,别说我,怕是没人能看出您的情绪。” “这么说,你是看出来了?”云新阳语气似疑问,眼底却带着笃定。 “我没猜错的话,公子当时是有一点点生气的,对吧?”新昌试探着问道。 “何以见得?”云新阳没有否认。 “那晚您进了院子,若心里一点气都没有,就不会刚见着胡大少爷,便第一时间掏出怀里的荷包,动作轻轻扔给他,脚下的步子却半分没停啊。”新昌说出自己的判断,眼神很是认真。 “我记得那天晚上,你进了院子就忙着跑在我前头去开门了。”云新阳回忆着当时的情景,有些意外。 “小的眼睛虽瞧不见,还有耳朵呢!”新昌说得理直气壮,倒有几分可爱。 “我倒不知,你的耳朵比我家狗子还灵。”云新阳失笑,“看样子,三哥你比我想象的要聪明。往后好好识字、多读书,说不得将来能成一番大事业。”话音刚落,他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知道是小扣子来了,便止住话头,“去刷碗吧,以后有空再聊。” 云新阳心里着实惊讶:吴鹏展能摸透他的心思、察觉他的情绪,是因多年形影不离,彼此了解得比自己还深;可新昌才跟着他半年,日日相处的时间又短,竟也能把他看得这般透彻——可见这孩子是个观察力强、心思缜密的,也说明了自己还是太过浮浅,才这么容易就被人看透。 因还要画插图,云新阳下午没打算去藏书楼,躺在床上眯了片刻,便起身坐在屋里看书,等吴鹏展过来。 第382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云新阳在宿舍里坐了半个时辰没动,只觉肩膀腰背有些僵硬,原本想动用内力替自己活动筋骨,想想最终站起身走到门外活动身子,顺便晃到吴鹏展的门前。 吴鹏展正捧着书看,听见脚步声抬头,见到云新阳便苦着脸道:“得,我就知道你是来抓我干活的,准是嫌我偷懒了。”说着放下书,认命地跟着云新阳到了隔壁,继续他们画插图的“大业”。 随着故事情节推进,插图要表达的人物情绪、场景细节越来越复杂,勾画难度也渐渐增加。好在只是前十个故事,难度增加有限,到晚饭前,一个半时辰后,又画好了四幅。 晚上离开去老爷子小院练功前,云新阳又交代新昌:“明日把昨日余下的那两幅插图交给徐佩奇来取图的小厮,今日画的这四幅仔细收好。” 新昌脆生生应道:“好嘞,公子!我记住了——每天那小厮来,就按顺序交两幅给他,其余的都收起来,绝不多拿也不少拿。” 云新阳点头“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按这个进度,我们还得花三个半天才能完工。”走在去小院的路上,吴鹏展嘟囔着,一脸无奈,“这银子果然不好挣,偏偏还赶在半年快结束、要考试的时候,真是折烦人。” 云新阳那边,花了五六天功夫,总算把话本的插图都画妥了。他趁机集中精神温书,没几日便迎来了府学考试。 考试一结束,小院子里几个宿舍的人又凑到一起,琢磨起回程的路。 “我爹已派人来传话,让我跟着家里派的保镖,随商队一同走。”胡添翼先开了口,看向众人,“想走旱路的,咱们倒能搭个伴。” “旱路太险了,不如走水路试试?”杨家宝想起前几次在旱路接连受伤的事,仍心有余悸,皱着眉道,“船出事的概率,总比遇上劫匪低些。” 你们俩呢?有什么打算?”汪泽瀚转头问云新阳和吴鹏展。 “我倾向走旱路。”吴鹏展接话,语气笃定,“旱路真遇上匪徒,咱们还能躲能逃;水路若是掉下去,哪怕会游泳,那湍急的水流,未必应付得来,弄不好就成了龙王爷的座上宾了。”他没说的是,旱路上他的武功能派上用场,到了水里,他可就没辙了。 “我曾听人说,通商正常后,镖局常会跟固定的匪窝达成默契——按月缴些银子,土匪见是这镖局押送的商队,便不会动手。”云新阳也说出了想法,“所以我也赞成找个商队跟着走,稳妥些。” 原本还摇摆不定的汪泽瀚听了,点点头——这些传闻他先前也听过,当即也定了走旱路。 原本铁了心要走水路的杨家宝,瞧着眼下四比一的架势,又犯了嘀咕:何况今年夏天雨水旺,河水涨得厉害,那段险滩前阵子还停航了半个多月,走水路似乎也未必安全,原本定下的心又开始摇摆不定。 府学考试的成绩和名次很快公布,云新阳他们的名次没什么变动。晚上在小院练完功,从洞窟里出来时,云新阳转过身,对着老胡认真拱手:“半年又过去了,我们这就要走了。谢谢您这半年来的照顾和指点。” 老胡对这句谢十分受用,被说得眉开眼笑,朗声摆手:“我早给你们算着日子呢!又给你们备了新马,这次时间充裕,特意去挑了几匹壮实的驽马,拉车绝对稳当。马车也给你们加固得结结实实,外头包得素净,绝不惹眼。”老胡一旦收起了玩闹之心,办事还是挺靠谱的。 “我们今日带了银子来,这次买马的钱,不能再让您破费了。”云新阳说着,从怀里掏出三十两的银票递过去。 老胡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我可没有什么营生收入贴补你们,不过是替谷主照看这小院,这里的开销、用度,都是谷主派人送来的,我只管实报实销。再说了,老爷子早交代过要照看好二位少爷,这些本就是我该准备的。”云新阳见他说得恳切,便收回了递银票的手,又抽出一张十两的银票,再次递过去:“那这十两您收下,打壶酒喝也好。” 老胡又摆手,笑得更实在了:“我呀,不喝酒、不赌钱,连烟都不抽。一个孤寡老头,攒银子也没处给,平日里吃饭都是按数报账,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这银子是真用不上。” 云新阳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勉强,把银票揣回了怀里。 老胡又问:“你们是打算单独走,还是跟着商队?” “我们打算跟着商队走,稳妥些。”云新阳回道,“明天就派人去镖局打听,看何时有往我们家方向去的商队出发。” 老胡点点头,见没什么要帮忙的,便转身回了屋。 可计划总赶不上变化。第二天,云新阳和吴鹏展在小院吃完早饭,回到宿舍时,就见徐佩奇的小厮正站在门口等,见了他们,连忙上前躬身道:“我家二爷这几日忙得昏头,才想起二位要离开了,特意吩咐小的来请二位,说今日上午想邀二位一叙。怕是要劳烦二位多留几日——二爷还说,有件事想请云少爷帮个忙。” 云新阳与吴鹏展交换了个眼神,心底都暗自嘀咕:怕不是又要缠他画插图了。 二人跟着小厮走到府学门口的清风楼,拾级上到二楼听雨阁,徐佩奇早已候在窗边。见他们进来,他立刻起身相迎,脸上堆着笑:“二位贤侄可算来了,快请坐!小二,上茶!” 云新阳见他今日这般热络客气,比往日殷勤了数分,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只怕不止画插图那么简单。果然,徐佩奇连客套话都没多说,直截了当道:“贤侄,不绕弯子了。有位大人见了贤侄的画作,执意要见见你,他约莫片刻就到。” 云新阳闻言,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为了少惹是非,我们当初怎么约定的?世伯这般,未免不讲信义。” 徐佩奇脸上的笑僵了僵,尴尬地搓着手:“我也留了后手,没说是你画的,只说是你送来的。” “那又如何?还不是把麻烦引到了我面前。”云新阳眉头皱得更紧。 第383章 画作的事糊弄过去了 “可他是京里来的大官,我实在得罪不起啊。”徐佩奇急着辩解,又放缓了语气,“再说,你若能与他结识,说不定对将来的仕途大有裨益呢。” “哦?这么说,我倒要谢过世伯了?”云新阳语气里的嘲讽藏都藏不住。 徐佩奇还想再辩解几句,门外的小厮轻轻推开门,躬身道:“二爷,大人到了。”说罢侧身让开。 随后进来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着深灰近黑的素绸直身,领口、袖口连半分纹绣都无,腰间束带也是最普通的乌木扣素面绦子,瞧着竟与寻常乡绅无异。可他刚在屋中站定,那股子气度便藏不住——脊背挺得如院外老槐般端正,虽未戴幞头,只以一块素色布巾束发,却不见半分潦草;进得门来,他微微颔首致意,声音比寻常人略低些,却字字清晰有力:“叨扰了。” 徐佩奇慌忙起身,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躬身道:“徐大人,请上座。”又扬声喊,“小二,给大人上杯雨前龙井!” 云新阳心里清楚,不守信用的是徐佩奇,与这位大人无关。何况对方年长,他与吴鹏展便也起身,拱手行了一礼。待老者在上首坐下,二人才在旁边的椅子上落座。 徐佩奇连忙凑上前:“这位是京里来的徐大人。这二位就是——” 徐大人抬手摆了摆,示意不必介绍。他目光落在面前两位少年郎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才低声温和地开口:“那些画,是你俩拿来的?” “画是我拿来的。”云新阳没绕弯子,坦然道,“其中一幅,还是我画的。”事已至此,回避反倒显得心虚。 徐佩奇在一旁看着,倒不惊讶——这般高官在前,谁不想攀附?云新阳承认得快,倒也正常。 “哦?”徐大人眉梢微挑,“那你见过你的师公吗?” 云新阳缓缓摇头,眼神诚恳:“大人想问的是谁,我约莫能猜到。说出来您或许不信,老爷子并非我夫子的师傅,只是我萍水相逢的一位热心老者。当时我既不知他是谁,也不知他住何处,回去家里,夫子看了我的画,从我的画技画风里,才判断出他可能是谁,至于老爷子他到底是谁,现在我仍不知道。”说着,他微微皱眉,眼神略有些放空,像是在努力打捞去年的记忆,“那是去年我刚到府学没多久的一个休沐日,我带着画架去山后写生,遇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他看了我画的画,说有灵气,愿指点我一二,若我愿意,便约定时日在那里相见。”他转头看向徐大人,语气无比认真,“我自然愿意。之后一段时日,我们常在那里碰面。他没有告诉我他是谁,只让我称呼他老爷子,直到府学放假前几日,他说愿收我为徒,问我肯不肯跟他走。可我还要在府学读书,便婉拒了。今年回府学后,我又去山后找过几次,却再没遇见过他。” 一旁的吴鹏展听着云新阳这半真半假的话,差点没忍住笑——若不是知情,瞧云新阳这一脸真诚笃定的模样,换谁都得信大半。 徐大人听了沉吟片刻又问:“那你夫子呢?他的作品里也有那人画技画风的痕迹,你总不会说是你教的吧?” 云新阳毫不犹豫地点头:“正是。这也是为何我的作品里,老爷子的画技画风痕迹更明显的缘故。”——实情是老爷子先后两次住他家,后来又在府学小院住了一月有余,他与老爷子相处的时日本就比吴夫子长,得的指点也多。何况他年纪轻,画技本就在学习磨练阶段,画风也没定型,更容易吸收旁人长处,受指导者影响也深。这般说,反倒比说吴夫子受教更可信。云新阳正是抓准了这一点,才敢这般“胡诌”,把吴夫子摘了出去,也把老爷子去了上埠镇这事给遮掩过去。 徐大人捻着胡须想了想,觉得这少年的话也不无道理:一来这少年学识浅,认不出那老头子的画风很正常;二来,这世上本就没人说得清画圣的真实姓名和住址。三来,他原本疑惑的一点,他们师徒的画作中,徒弟比师傅的画风更接近画圣的原因,经这少年一说也清楚了。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遗憾对云新阳道:“你如今该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吧?” 云新阳点头,语气坦然:“可我要读书,终归不能跟他走。所以即便知道了他是谁,也不觉得遗憾。”这话倒是半点不假。 “也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既决定了读书,自然要有所舍弃。”徐大人对他的决定颇为赞同。既然追不到画圣踪迹,也得不到他的画,便干脆揭过这个话题,转而像个夫子般,考起了云新阳和吴鹏展的学问。 总算糊弄了过去,云新阳暗暗松了口气,于是专心的回答徐大人提出的问题。徐大人听着二人的回答,频频点头,瞧着倒是满意,又问:“你俩对今年的乡试,有几成把握?” 云新阳如实道:“并无十足把握,所以今年打算不参加乡试。” 徐大人却道:“你们可知,去年徽安府遭了大面积旱灾,今年来府学读书的秀才少了不少。这般一来,参加乡试的人也会相应减少,你们中榜的机会,反倒比往年大些。” 云新阳看了吴鹏展一眼,才道:“这层我们也考虑过。但我们觉得,做一件事便要做到最好,不想勉强应考,免得日后后悔。” 徐大人闻言,朗声笑了笑,点头道:“好个‘不勉强’。希望下半年,能在府学见。” 云新阳眼睛一亮,抓住了重点:“徐大人是说,您下半年会来府学任教?”看着大人的学问不差,要是这样的话,下半年又可以多个夫子可以薅了。 徐大人不置可否,只淡淡道:“是有这个打算。” ——原来徐大人的老母早前过世了,他如今丁忧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便想为家乡教化尽份力,也给自己找份事做,打发无聊的时间,才决定到府学当一年夫子。 话题聊到这步,徐大人也觉再无甚可谈,便转向一旁始终插不上话、几乎成了“隐形人”的徐佩奇,拱手告辞:“徐老板,多谢今日茶水款待,在下尚有俗务缠身,这便告辞了。” 第384章 徐佩奇谈判再吃瘪 徐佩奇原还想开口挽留徐大人,说中午备些薄宴略尽地主之谊,哪料徐大人话音刚落便起身抬步,脚步干脆得半分余地也不留,径直向外走去。 云新阳与吴鹏展见状,也连忙起身相送,齐声道:“恭送徐大人。” 三人将徐大人送离听雨阁,徐大人回头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送,云新阳他们这才驻足停下。 徐大人走远后,云新阳与吴鹏展也顺势提出告辞。徐佩奇忙又上前挽留:“二位贤侄且留步,如今考试已毕,晚走几日总不碍事吧?” 云新阳转头看向吴鹏展,眼神里藏着话——先前那桩事我已摆平,这会儿该你上场周旋,我歇口气了。 吴鹏展这回没会错意,当即接话:“只是我们早已和同窗约好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不知世伯还有何事?”先把先前的计划摆了出来,也算一个谈判的筹码。 徐佩奇却道:“不管什么事,总不好站在门口说。先进去坐吧。” 云新阳二人只得跟着再回雅间落座。徐佩奇忙让人换了新茶,待茶香袅袅升起,才略显尴尬地看向云新阳道:“那个——云贤侄,实在对不住。上次原说定了,后面几册话本子的插图不再劳烦你,可我这儿急着要用,一时半会儿实在寻不出合心意的人选。反正你考试也结束了,能不能通融一二,耽搁几日再画一册?” 云新阳心里盘算了下:一册十幅插图,他与吴鹏展加把劲,下午加晚上赶工,顶多明天中午前便能了结,倒也不耽误行程。于是又转头看向吴鹏展,递了个眼神。 吴鹏展迎上他的目光,见他既没点头应下,也没摇头拒绝,心里便透亮了——这是愿意接活,却想借机加价。于是开口道:“世伯今日找我们,这两件事……似乎都有些出入。”“违背诺言”那几个字没说出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徐佩奇自然知道自己理亏,只得放低姿态,赔着笑道:“二位贤侄,这两件事虽都事出有因,可终究是我处理不当,世伯给你们赔个不是。只是插图的事,还望你们能帮帮忙——不是我要勉强,终究咱们有合作情谊,做得好,赚钱也是大家分,可不是吗?” 见云新阳没有拒绝,徐佩奇试探着问:“价钱照旧,期限你们定,如何?” 吴鹏展知道云新阳定然不依,没敢接话;云新阳只是定定地看着徐佩奇,一声不吭。 徐佩奇被云新阳看得脑仁发疼——这谈判,重在谈字,刚才跟徐大人侃侃而谈,倒是会说话的很,到了我这儿,他偏又不张嘴了,一副“免谈”的模样,这是几个意思?叫人怎么接话?可眼下插图非他不可,只得咬咬牙:“七十两,如何?”云新阳就是看中了如今这插图非自己莫属这个命脉,才敢摆出大尾巴狼的架势,一副你爱谈不谈。 云新阳听着奸商自动涨价十两,这才开口:“插图的事好说,世伯说七十两便七十两。只是第一件事,既然坐下来谈了,总得有个说法。” 徐佩奇差点没憋出一口老血——这都是什么玩意儿破孩子。明明是他逼得我加了价,他才愿意接活的,结果他现在倒说得像是“我随意”,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再说第一件事,他三言两语就解决了,当时看着也相谈甚欢,难不成还想让我赔偿?可终究是自己理亏,这话又没法说出口,只得苦笑着反问:“贤侄想我怎么做?” “世伯是不是觉得,徐大人学识渊博、判断精准,信了我的‘奇遇’,这事便算完美解决,能当没发生过?”云新阳坐直了些,语气义正辞严,“那若是对方不肯信,我又确实不知老爷子他是谁,平白惹来无尽麻烦,世伯又打算如何?我要的,是世伯的态度。” 徐佩奇叹了口气,心里也觉得云新阳说得在理——若换了自己,鉴赏画作的本事远不及徐大人,怕是未必会信,到时候真要给这同窗惹了麻烦,反倒不美。这么一想,愈发觉得愧疚,可一时又想不出怎么才能让云新阳满意,偏这小子又不肯明说要求,实在摸不透心思。他无奈之下,只好求助似的看向吴鹏展。 吴鹏展心里门儿清:云新阳虽有气,可事情终究完美解决了,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若刚才徐佩奇不硬留他们谈插图,让他们告辞走了,这事多半也就翻篇了;偏是徐佩奇自己把机会递到面前,自然要趁机为难下,出出先前的气。他朝云新阳看了眼,打圆场道:“让徐世伯这会儿就想出法子,倒也太为难他了。不如给些时日,让他回去慢慢琢磨?” 云新阳听了这话,暗笑吴鹏展比自己更“阴”——现场说清了,这事便了了;让他回去慢慢想,岂不是把这事悬在他心里,时时堵着?当下便点头:“好,今日便看在你和吴夫子的面子上,不逼世伯即刻答复。” 徐佩奇心绪更复杂了——吴鹏展这小子,叫他给意见,这是没听懂话,还是故意的?说了等于白说,又把皮球踢回给了自己。可话已至此,也没法再缠下去,况且时辰不早了,便提议:“二位贤侄还有事忙,咱们到隔壁饭店用了午饭,你们也好各自忙活去。” 云新阳却巴不得那事悬着——免得他再提先前的话,逼自己说出具体要求。这会儿自然不想再跟徐佩奇同桌吃饭,便顺势找了个由头婉拒了。 徐佩奇只得喊人过来将第三册话本子交给云新阳手里问:“什么时候可以完成,我好派让人来取。” “今日回去,便让吴鹏展与我一同琢磨角色的脾性特点,连夜赶工的话,估摸着明日晚饭前就可以完工了?” 云新阳二人走出清风楼,抬眼瞧着天已过晌午,便沿着路边的林荫道,慢悠悠地往府学踱去。 此时日头正烈,气温已蹿得老高,吹过的风都带着股燥热劲儿。吴鹏展瞅着路上行人寥寥,便转过脸,压低了声音对云新阳道:“先前徐大人来得那般仓促,咱俩得了消息,连打个商量的功夫都没有,我真是替你捏着一把汗。没成想你片刻间就把那谎言编的那么圆,这编故事的本事,可不比你弟弟差呀。” 第385章 兴旺套路武师傅 云新阳淡然一笑:“其实当初把画作交给徐佩奇时,我就料到或许会有这么一天。恰巧去年春天,老爷子又到这儿来过,总会留下些痕迹,我说在后山偶遇,也不算稀奇。他要是不相信派人去查,也会觉得我说的是实话。” “可咱们住在老爷子的小院里,这事儿经不起旁人细查啊。”吴鹏展忧心忡忡地提醒。 “你说得在理,”云新阳应道,“但这院子本就不在老爷子名下,况且他向来行踪隐秘,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前些年更是多年不来一次。我也是赌一把,料定不会有人发现咱们同住一个小院,再者说,也未必就有人会去查这档子事。” “不管怎么说,徐大人要是知晓自己被你这么个半大孩子轻易糊弄了,还不知会是什么光景呢。” “你不去告密,谁会知晓?” “那新昌呢,你有没有交代好?” “新昌的嘴跟上了锁似的,只要你不在小扣子面前说漏嘴就行。” “我,你还不放心,难道你不清楚,我有多少事,都是小扣子不知道的。” 回到府学,小扣子迎上来禀报:“大少爷、云少爷,后天和大后天都有往凤溪县去的商队,其他人都定了跟后天的商队走,咱们怎么安排?” 吴鹏展看向云新阳:“后天出发,咱们时间完全来得及,就选后天吧。”云新阳点了点头,没有异议。 吃过午饭,两人稍作歇息,便一同动手绘制插图。一整个下午下来,画好了五幅,晚上接着加班,又完成了两幅。剩下的部分,第二天上午一早便赶工做完,下午交了图,顺利拿到了银子。 这时,云新阳对吴鹏展说:“这银子,咱们一人一半吧。” 吴鹏展连忙摆手:“你出的力更多,没有你,这银子可赚不来。你拿五十,我拿二十就成。”说罢,笑眯眯地把银票揣进了怀里,“我倒觉得这银子赚得挺轻松,真希望往后的插图活儿都能交给咱们来做,还能攒点笔墨钱。” 云新阳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其实这插图画起来并不算难,只是那些有些名气的人,终究被名声所缚,拉不下脸面去做这种被人瞧不上眼的活儿罢了。 因为明日就要跟着商队出发回家,这天晚上,大家都没打算住在宿舍。云新阳他们自然是去了小院。 出发当天,小扣子和新昌一大早就起身收拾妥当。云新阳他们刚洗漱完毕,老胡就已派人送来了早餐,还有路上要带的饼子。吃过早餐,马车早已稳稳地停在了小院门外。 他们来到城门外,商队还没有集合好,其他几个同窗也没有来,大约等了两刻钟,几人才陆陆续续的过来,商队也准备好了。 云新阳提议:“咱们最好跟在车队末尾,这样前头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咱们能第一时间掉头跑路。” 胡添翼却有不同想法:“可我总觉得处在中间更安全些。” “那咱们就落在最后,你们几个随意。”吴鹏展一锤定音。 其他三人向来信任云新阳他们,最终便决定跟随着落在商队的最后头。 云家去年的辣椒酱本就做了不少,怎奈武师傅那辣椒瘾日渐加深,早就吃得一干二净。好在如今的辣椒恰逢结果旺季,又能供应上了。 吴家书院一放暑假,兴旺便回了家。武师傅如今每日早晚都得来教兴旺练功,这般一来,他每日上门摘辣椒吃也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由头。 清晨,武师傅一如既往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一手攥着辣椒,一手捧着瓜,左一口辣椒右一口瓜地啃着,一边吸溜着被辣得通红的嘴,一边指点兴旺练功:“吸溜——哈——出拳得再快点,脚尖给我绷直了!” 兴旺练完功,一边擦着汗一边问道:“武师傅,我家这辣椒够辣、够劲吧?” 武师傅没听出兴旺话里有话,点头应着。 “您天天享用这么够劲够味的辣椒,就没想着回报点啥?”兴旺紧跟着追问。 “回报什么?”武师傅有些发懵,“我天天辛辛苦苦跑过来教你武功,这还不够?” “您别以为我不知道,您这一天两趟往这儿跑,到底是因为我需要教功,还是馋这口辣椒?”兴旺朝武师傅翻了个白眼,“再说了,教我武功,说白了是您自己上赶着争取来的,这会儿倒成了吃辣椒的回报,您自己觉得这话说得过去吗?” 武师傅被兴旺戳穿底细,挠了挠头,忽然想起来:“不对,当初你爹给我供应辣椒酱,是为了感谢我没收你三哥束修,对,就是这么回事。” “这么说,您跟我三哥那点情谊,用辣椒酱就抵消了?那以后他也不用给您养老了,这倒也说得过去。可他还给您找了老爷子这么好的师傅呢?这份情您总该表示表示感谢吧?”兴旺不依不饶地接着问。 武师傅被兴旺说得左思右想,怎么都觉得自己好像真欠了云家一份情。再看兴旺那滴溜溜转的眼珠子,立马反应过来,这小子怕是有什么事要找自己帮忙,所以不管自己怎么辩解,他都能找出让自己理亏的由头,逼着自己答应。于是干脆道:“想让我干什么?痛快点说,别在这儿绕圈子了。” 兴旺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您看我家大侄子亮亮,如今都快两周岁半了,文早就开蒙,这武学上的事,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 武师傅想起那个性子跟兴旺如出一辙的小家伙,不确定地问:“他天天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肯起来,你觉得他能早起跟咱们一起练功?” “这您就不用操心了。再说他一整天也没什么事,练功也未必非得早晚赶时间。反正您天天除了早晚陪我练功,其他时候也闲着,正好跟他做个伴。” “你、你该不会是想让我陪你大侄子玩吧?我可不干。”武师傅满脸拒绝地说。 “切,我大侄子自己玩得可嗨了,哪用得着您陪。说吧,到底应不应?”兴旺丝毫不给对方回避的余地。 第386章 笑人前落人后 武师傅心里清楚,兴旺这小家伙可不像徒弟云新阳那般好说话,是个难缠的刺头,脑子灵活,小嘴还巴巴的特别能说。今儿个要是不答应,他指定得缠个没完没了,于是只好投降:“行,我答应。但只能早晚练,其他时间恕不奉陪。” 兴旺干脆地一拍巴掌:“好——成交。”其实兴旺心里明白,武师傅不可能让亮亮那小家伙在其他时间缠着自己,故意那么说,只是想让武师傅觉得,最后是自己做出了退让。 武师傅看着兴旺这模样,不用猜也知道,自己又栽在这小家伙手里了。唉,有什么办法呢?谁让他是老爷子的心尖肉,自己打不得也骂不得,只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呵呵,武师傅这心思吆,跟老胡对待云新阳他们简直是如出一辙。 说到老胡,伺候云新阳和吴鹏展俩小少爷半年,居然还伺候上瘾来了。俩小子这一走,又无事可做,闲的长毛的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转念一想,这两个小少年如今功夫确实了得,要是他俩联手跟自己对上,手里再拿着毒仙给的那些毒药,自己还真不一定能稳赢。可本领再高,终究还是孩子啊,自己不放心也是人之常情,对,就是这样。他这般自我安慰着,第二天便动身追了上去。 云新阳他们跟着那行进速度堪比乌龟的商队,一步三停地慢慢往前挪。百无聊赖的云新阳只好拿出书,半靠在车厢壁上看着,耳朵还留意着新昌读书的声音。听到新昌遇上不认识的字停下来,他便出声告知。 第一天走的都是平坦大路,路两旁视野开阔,毫无遮挡,商队可以放心大胆地前行,云新阳也能安心看书,没去留意周边的情况。晚上在客栈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这两天温度不算高,倒很适合赶路,中午只稍作休息,大家吃点干粮,给马儿添了些草料和水,便又继续上路。午后进入山区,山里更显凉爽。这季节白天又长,商队虽说速度慢,但这两天下来,行程倒也不算短。 “去年夏天要是也这么凉快,一天之中,有这么长的时间可以赶路,咱们驾着一辆马车狂奔,哪用走那么久。”小扣子赶着马车,扬声说道,“今年咱们干嘛非得跟着商队磨磨蹭蹭,还得花那么多银子。”小扣子很不理解,跟着商队走,也不一定就安全。去年杨家宝和胡添翼不就受伤了。 云新阳与吴鹏展心里其实都不情愿跟着商队花这笔冤枉钱,只是大家一同放假,旁人都随商队同行,他俩若执意独行,未免显得太过特例扎眼。况且他俩的武艺连两个小书童都不知情,真要坚持独行,也不好对外解释。 傍晚时分,前头传来消息,今夜就在此处宿营。云新阳本不想让马车跟商队靠得太近,可镖局的人却过来传话,让大家尽量聚拢些,免得夜里遭小股土匪偷袭。云新阳寻思着,既是小股土匪,集中起来确实更稳妥些,便让马车挪得近了些,却依旧没跟车队挤在一处。其他三位同窗也特意往他们这边靠了靠,几个书童拾柴生火烤饼,云新阳与吴鹏展则提议去放马。 二人牵着马进了林子,云新阳便把马交给吴鹏展,自己运起轻功,在林中穿梭来去,将露营地四周细细探查了一遍,才返回吴鹏展身边,一同牵着马回了宿营地。 吃过晚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云新阳叮嘱其他几位同窗,把值钱物件都贴身放好,夜里尽量凑在一处歇息。 吴鹏展与云新阳悄悄合计:“今夜漆黑如墨,上半夜众人睡得警醒,真要偷袭,多半也在下半夜。” 云新阳点头应道:“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好在一夜平安无事,第二日清晨继续赶路。中午时分,他们在春天来时曾宿营过的山坳歇脚——便是那晚胡家保镖强抢东西,暗算不成,反过来“诬陷”他们的地方。歇了没多久,镖局便通知再次出发。云新阳记得这段路又窄又多弯,最是难行。镖局也特意提醒,大家相互间要保持些距离。他们的马车排在最后,许是商队太长,镖局通知出发都过了两刻钟,前头的马车才缓缓动起来。等他们的马车终于能启动时,云新阳忽然一阵腹痛,他强撑着过了一道弯,实在忍不下去,只得道了声:“你们先走,我随后就追。”便跳下车去解决了。 吴鹏展原本也打算让马车先走,可新昌不知云新阳的本领,他既是书童,又是堂兄,哪放心让云新阳独自留在这荒山野岭?死死拽着小扣子的缰绳,非要等着不可。没法子,马车只能停下来等。 云新阳刚上车没多久,新昌也闹起了肚子,只得再次停车。 吴鹏展打趣云新阳:“你俩还真是一对亲兄弟,都这副懒驴上磨屎尿多的模样。” 云新阳朝他翻了个白眼:“你管得也太宽了,管天管地,还管别人拉屎放屁?” 没成想报应来得这般快,片刻后,吴鹏展主仆俩也都觉得肚子不舒坦。新昌难得哈哈大笑:“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哦,对了,叫做‘笑人前,落人后’。” 小扣子疑窦丛生:“为啥咱们四个人一起拉肚子?该不会是食物或是水里被人下了药吧?” 其余三人也都这么琢磨。若非这些时日与老胡相处下来有些了解,云新阳头第一个要怀疑的必定是他——毕竟那些吃食都是老胡置办的。好在几人症状都不算重,每人拉了两回,也就消停了。 不远处悄悄跟着的老胡也满是纳闷:这四个孩子齐刷刷闹肚子,若说不是食物出了问题,任谁也难信。他心里暗暗打鼓,只盼着云新阳那小子千万别把怀疑的矛头指向自己。 云新阳倒没怀疑老胡,疑心的却是身后那个跟踪者。去年返程时,他就察觉有人跟着,只因没发现对方存有恶意,便没放在心上。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他打定主意,晚上定要去会会这人。 四人轮番跑肚、停车折腾,耽搁了快半个时辰,之后又觉得拉的没劲,想着反正商队走得慢,即便是歇上半天,也不怕追不上,干脆停车休息好了才上路。等商队前面的马车都爬到坡顶时,他们才慢吞吞的在坡底又拐过一道大弯。半道上云新阳似乎听到了打斗的声音,可鼻子抽了两下,又没有闻到血腥味,想着应该不碍事。他看向吴鹏展,吴鹏展点头。 第387章 拉肚子因祸得福 跑在云新阳他们前头的是胡添翼。他平日里虽心粗,偶尔却也有细致的时候。这坡路本就难行,见云新阳几个孩子落在最后,终究放心不下,便让车夫多留意着些,若是见后面的马车没跟上来,就停下来等等。胡添翼一等云新阳他们,同属一伙的杨家宝和汪泽瀚那辆车见状,也停下来等胡添翼。可汪泽瀚他们前头的货车是跟着商队大部队走的,自然不会停下等他们。这么一来,四个小秀才的马车与前面商队的距离越拉越大,到最后,连商队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等云新阳他们的马车终于上了坡,没走多远,前头的马车再次停下,他们也只能跟着停。胡添翼刚等马车停稳,就跳下车往后面来,扬声问道:“你们怎么回事?该不是马拉肚子走不动路了吧?”他压根没往人身上想,哪料到拉肚子的竟是人。 云新阳他们自然不会说真话,坐在外面赶车的小扣子忙解释:“没办法,本来赶车技术就不咋地,这路又难行,为了安全起见,只能慢慢往上挪。”这也是实话。 胡添翼想想也是,他们的马车都是有经验的车夫赶着,唯独云新阳他们这辆,是半年都不赶一次车的小书童在掌鞭。 吴鹏展接过话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就不能盼着我们点好?” “我这不也是关心你们嘛。”胡添翼急忙辩解。 “有你这么关心的?”吴鹏展显然不买账。 他们在后头拌嘴,不知前头发生了什么,只听得一片乱糟糟的声响,还以为是谁翻车了。云新阳向来不爱凑热闹,也没想着去打听,小扣子却急了,把马缰绳递给新昌,跳下车就想去探个究竟。其实最前头的汪泽瀚他们早已得了消息,没等小扣子动身,就过来给云新阳他们通报:原来刚才他们四个在下面你等我、我等你,磨磨蹭蹭没上来时,上头的商队货物遭了土匪抢劫。虽没整车货物被抢走,却也损失了些东西,还有几人受了轻重不一的伤。等他们赶上来时,匪徒刚抢完撤走,所以哪怕是走在最前面的汪泽瀚他们,也啥都没瞧见。 云新阳和吴鹏展了然,原来没有闻到血腥味,是因为风向问题,他们一直处在上风处。 镖局那边,队长还在骂骂咧咧:“俗话说,江湖上盗亦有道义,匪也有匪义,如今这帮人简直一点也不讲道义!明明每月都按时缴了银子,可每次路上还得来骚扰几趟,弄走些货物不说,甚至还伤人,这镖简直没法走了!” 这边,胡添翼听完,当即嚎叫道:“我的天呐!今天真是太幸运了,不然又得吓个半死!” 杨家宝也心有余悸:“前两次接连受伤,这次本就提心吊胆的,没成想还是遇上了匪徒抢劫。今儿全托云新阳你们马车走得慢的福,不然又得撞上。” “即便托了我们的福,也是亏得你们肯记挂着我们,等着我们,才逃过这一劫。”云新阳道。 胡添翼连连点头:“对!这就叫好心有好报,上天记着咱们看重与你们的同窗情谊,特意帮了咱们一把!” 四个小秀才正说着话,前头镖局派人一路过来查看情况,听到汪泽瀚的车夫讲起他们是如何躲过刚才那场抢劫的,不禁又惊又奇,直觉这四个小秀才怕不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刚才过来查看的小镖师回去向队长禀报时,也详述了云新阳他们四个小秀才如何躲过抢劫的经过,镖局队长听了也满心惊奇。 天色尚早,商队稍作整理便再度启程。傍晚再次露宿时,云新阳他们几辆落在最后的马车,无需刻意挑选位置,自然而然就处在了营地外围,靠近官道的地方。 吃过晚饭,落日余晖尚未散尽,云新阳悄悄跟吴鹏展交代了几句,便走进了林子。他在林间前行了一段,估摸着营地里的人再也看不见自己了,便运起轻功,朝着一直跟在后面那人的落脚处奔去。 老胡本就想弄明白今日云新阳他们拉肚子的缘由,因而并未躲藏。 云新阳察觉到对方没有逃走躲避,便谨慎地靠近,一看之下竟是老胡,随即从树梢飘然落到他近前。 老胡正在烤饼,眼皮都没抬一下,开口问道:“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先前不知是你,但进了山就察觉有人跟踪。本来跟着大队伍走,不该往自己身上多想,可偏去年我们单独行动时,也有人跟着,这就不由得我多琢磨了——去年该不会也是你吧?”云新阳答道。 “看样子你小子的内力,比我预想的还要深厚啊。”老胡没有否认,转而问道,“你们四个一同闹肚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总不会怀疑是我自己给我们下的药吧?”云新阳反问。 老胡笑了笑:“那倒不至于。只是你们四人一同闹肚子,实在让人难免起疑,定是有人在暗中搞鬼。” “我也说不清楚缘由,不过倒像是因祸得福了。不然真撞上那帮人抢劫,反倒为难——要么眼睁睁看着财物被抢,要么就得当众出手伤人,这都不是我们想要的,能避开总是最好的。”云新阳皱了皱眉,说道。 老胡瞟了他一眼:“真要轮到你们动手,那我跟在后面还有什么用?” “那可不好说。去年你不也跟着吗?还不是一直躲在后面看热闹,半点麻烦都没帮我解决,全靠我自己搞定。”云新阳反唇相讥。 “那会儿不是因为四周没人看见,即便你们动手伤了人也无妨吗?再说,你们要是真遇着危险,我怎可能袖手旁观?”老胡解释道。 对于老胡这话,云新阳倒也信了。既然确定跟踪的是老胡,他心里也安定了些,没再多耽搁,便返回了营地。 吴鹏展见云新阳安然回来,猜着或许是老胡,便投去询问的目光,云新阳点了点头算是确认。 午夜过了子时,吴鹏展叫醒云新阳换班。云新阳只觉,这本该是一天中最凉爽的下半夜,却异常潮湿闷热。他起身顺着官道走到不远处老胡歇息的地方,老胡纳闷,周遭没有异动呀,见云新阳已到了近前,忙从树上跳下,奇怪地问:“莫不是你发现了什么异常?” 第388章 离开商队受阻 云新阳摇了摇头:“倒没发现什么具体异常,就是觉得这天气不对劲。想着若是下了雨,商队陷在山里更是举步维艰。既然有你在暗中保护,即便遇上劫匪,你也能暗中解决,无需我们出手,那我们何必还跟着这商队磨磨蹭蹭,提心吊胆地受这份罪?” 老胡深以为然,望着这东南风,闻着空气中的湿润气息,心知突然来场雷暴也不足为奇,他最讨厌浑身淋得湿漉漉的,于是点头道:“行,我在前面为你们开道。” “既如此,我们就早些行动,即便下半夜有人偷袭,也能及时躲开。”云新阳一锤定音。他回到住处,悄悄叫醒吴鹏展,将自己与老胡商议的决定告知,吴鹏展欣然点头同意。 二人点亮火折,云新阳轻轻唤醒杨家宝和汪泽瀚,用手指按在嘴唇上示意他们先别出声,跟着自己到胡添翼的车旁。 吴鹏展举着火折刚爬进胡添翼的车厢,小杆子就醒了,吴鹏展示意他噤声,自己则一手拿起胡添翼的大袖子捂在他嘴上,才轻声将他叫醒。 事实证明,吴鹏展这举动再正确不过——胡添翼睁眼的瞬间就要张嘴大喊,若非被捂住嘴,这一嗓子怕是能惊醒整个商队的人。 “起来,有事跟你们商量。”吴鹏展说着,云新阳他们也到了。 云新阳道:“不知是天气太闷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我心里总觉得慌慌的。所以我们俩商量好了,决定脱离商队,天亮前月亮出来就走。你们考虑考虑,若是想跟我们一起走,就让车夫起来套好车等着;若是想留下跟商队,我也不劝。” 三人没犹豫太久,汪泽瀚看向杨家宝:“我想跟着云新阳他们走。”杨家宝素来信任云新阳的判断,当即点头。胡添翼想起白天的事,也道:“我也跟你们走。”于是他们便去叫车夫套车。 杨家和胡家的车夫都是自家仆从,虽不明白为何要脱离商队,却也只能按少爷的吩咐,套好车等候着。 这边众人虽行动得小心翼翼,还是惊动了那边值夜的镖师。他走过来问道:“离天亮还早着呢,这么早套车做什么?” 离得最近的杨家宝答道:“我们准备早些出发。” “不跟商队走,就你们几个,不怕遇上土匪?”镖师不解地问。 杨家宝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云新阳听见了,接话道:“我一向运气好,来回走了这么多趟,连根土匪的毛都没见过。” 这话那镖师还真信了——今天下午就是例子,上面打起来时,他们几个还在山坡上磨蹭没上来,可不就是连土匪毛都没瞧见嘛。 “我原本不想打扰你们休息,既然你知道了,就麻烦跟镖局队长说一声,我们提前走了。”云新阳补充道。镖师想着这几个小子的运气,大半夜的突然要离开,总觉得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于是决定,还是该叫醒队长禀报一声。 这边套好马车等了不到两刻钟,月亮便从东边山头跃了出来。云新阳通知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包袱都随身背着,只是将铺在地上休息的油布拿起折好,塞进车厢里罢了。 云新阳带头牵着马拉着车领路,可刚刚开始动,就听到营地里咋咋呼呼的声音,他们没有理会继续出发。刚出山的月亮爬得总是很快,还没挪上官道,月亮已爬得有一人多高。月光斜斜地透过枝头,漏下些细碎的光斑,使得官道路面昏暗不明。尽管山坡很缓,也只能牵着马,小心翼翼地慢慢前行。 另一边,镖师匆匆唤醒队长,禀报云新阳他们天不亮就要悄悄动身的事。队长皱起眉问:“没提退还余下的镖银?” “没有。”镖师语气笃定,“我过去询问时,他们才随口提了句,让我转告您一声。” 不提退镖银正好,队长暗自思忖着重新躺下。可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下午那几个小子远远落在后面,竟完美避开了土匪的袭击。这大清早的,摸黑就要出发,难不成又想躲开什么?一定是这样!他猛地翻身坐起,扬声喊道:“都起来!给我准备出发!” 喊着喊着,队长又陷入了沉思,没人知道他脑子里转着什么念头,总之就是认定:只要这几个孩子在,准确说,只要其中某个孩子在,土匪就不会来抢劫。于是他立刻让人上前拦住云新阳他们,务必让他们等着商队一同出发。 云新阳他们万万没想到,刚上官道没走几步,就被一个气喘吁吁赶来的镖师拦住了去路。 “你这是什么意思?行人要离开商队,难道没有自由吗?”云新阳皱紧眉头质问。 “自然有,只是你们余下的银子还没退,还望稍等片刻。”镖师连忙解释。 云新阳才不信队长会好心主动退银子。虽说那笔银子他们也想要,但比起自己腰包里的财物,实在算不了什么,他更想护住家底,早点平安到家。于是便道:“不必了,劳烦回去替我谢过你们队长,我们只想尽早赶路。” 镖师哪敢轻易让路,完不成队长的吩咐,回去免不了受罚。 云新阳离得太近,不好动手,便抬头望向树上。镖师不明所以,也跟着抬头,还想转过身顺着他的视线找找究竟在看什么。 云新阳看的自然是老胡,想让他出手解决这拦路虎。可还没等老胡动手,急性子的吴鹏展已从包袱里揪出指甲盖大的一块饼子,弹向镖师腿上的麻穴。镖师腿一软,当即摔倒在路旁。 云新阳后退一步,扬声道:“我可没碰你,别想诬陷人。”说罢牵着马、拉着车,绕过倒地的镖师,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其他两辆车紧随其后。镖师揉着发麻的腿爬起来,赶紧回去禀报。 队长一听,更觉蹊跷,誓要拦住这四个小秀才,绝不能让他们离开。他咬咬牙对镖师说:“你再去一趟,接着拦他们,就说只要肯等商队准备好一同出发,不仅退还全部镖银,而且马上就把银子送去。” 月色昏暗,云新阳他们走得不快,镖师没费多少力气就追上了,把队长的话告诉领头的云新阳,再次拦在前面。 第389章 不信守承诺的是谁 云新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怎么跟了趟商队,想离开就这么难?刚才已经对拦路人动过一次手,再动手就太惹眼了。只得点头:“行,你回去跟队长说,我们只等两刻钟,过时不候。” 镖师也很无奈,叮嘱道:“你可得守信用等着啊,我去去就回。” 镖师走后,云新阳喊了声:“小扣子,接着。”随手将两马的缰绳扔给小扣子,自己从旁边回到车上等候。 还没到一刻钟,镖师就回来了,还带来一包退给云新阳他们的银子。云新阳打开一看,皱眉道:“这数量不对啊,不是说全退吗?这连一半都不到。” 镖师恍然大悟:“这是你们四个人的?” 云新阳没再追问,只当其他人的银子已送到了另外的车上,实际上只有他们四人的。又等了不知多久,后面终于传来消息,让前面的车慢慢前移,腾出位置让后面的车也挪到路上。 云新阳跳下车,牵着马慢悠悠地向前挪着小步。这么一耽误,没走出几里路,就到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揉了揉眉心。原本想着今天起早贪黑,天黑前能出山,看来是够呛了。 天一亮再次出发,这段路坡缓弯少,最能发挥马车的优势。云新阳亲自赶车,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马车小跑起来。商队里的车不都是马拉的,还有人力车,所以三辆车很快就把商队甩得老远。 他们正赶得畅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似乎有人在后面纵马狂奔。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云新阳没太在意,继续赶自己的车。不料,那人竟冲到他们前面,勒马拦住了去路,云新阳只得收住缰绳停车。 那人下了马,云新阳也从马车上下来,两人对面而立。 云新阳不认识此人,但从衣着看出也是镖局的人,便问道:“这位镖师为何又拦我的去路?” “我是镖队队长,”对方沉声道,“我倒要问问你,身为读书人,怎能不信守承诺?” “我怎么不信守承诺了?还请说清楚。”云新阳一头雾水。 “说好退了银子就等商队一起走,你们为何先走了?” “没错,是说好了等商队一起走,我也等了那么久,直到你们说可以走了才动身,这还不算信守承诺?难道要等你们都走了,我还愣在原地不成?”云新阳反驳道。 “你是等了,可才走多远就甩开商队,这也能叫信守承诺?”队长死咬不放。 “你说的是等着一起走,我等了,又没说要一直带着商队走,何来不信守承诺?再说,我凭什么不能离开,非要带着你的商队走?你给我带商队的银子了吗?”云新阳据理力争,“多了我不要,给我一百两银子,我现在就停车,等你们赶上来,把你们送出山路、到了平原再走,行吗?” 队长不服气:“我所说的‘等着’,就是一起走。” “甭管你心里怎么想,我只认你当时说的话。当时一套说法,现在又另一套要求,你这岂不成了出尔反尔的小人?”云新阳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镖队队长想想也是,都怪自己想当然,没有把话说清楚,虽然自己确实希望他们留下,但是给银子那是不可能的,只能不甘心的离开。 云新阳一行人急赶了一日路程,抵达一处山坳。眼瞅着翻过最后一座山便能出山,可此时已近傍晚,太阳仅余下一丈来高。云新阳当即喊道:“新昌,停车。”随即回头对后面的马车说道:“看这日头,想翻过山去是来不及了,今晚就在这儿歇脚吧。” 众人纷纷下了马车。胡添翼揉着后腰直叫唤:“可累死小爷我了,好在今儿一整天平平安安的。” “你们这运气还真不是一般的好,早知道从安青府来来回回这几趟,我紧紧跟着你们,也不用多受那两回伤了。”杨家宝叹了口气,对云新阳他们说道。 “哈哈哈,我也这么觉得。要不是有昨天那例子,我们说在这条路上,连土匪的影子都没见过,你们肯定得说我吹牛。”吴鹏展带着几分傲娇道。 新昌和小扣子这两个知情的,自然不会戳破吴大少爷的牛皮,只是抿着嘴偷笑。不过他们也觉得自己着实幸运,每次遇上土匪,不是巧妙躲过,便是最后土匪主动让了道。不过有几次是躲在车厢里的,土匪是怎么悄无声息的让道的就不得而知了? 今儿晚上宿营,云新阳心里还挺踏实。这儿离出山不远了,又有老胡帮忙一起守夜,他的胆子也大了不少。 拾来柴火,点起篝火,小书童们在一旁烤着饼、煮着水。几个小秀才围坐在一起歇息。 “明天最多再赶一个多时辰的路就能下山,剩下的都是平原。要是早起晚归地赶路,天黑前咱们就能到家了。只是——你们是跟我们去上埠镇住一晚,再乘船回去,还是在路上的客栈歇一晚,走旱路回县城?”云新阳询问着众人的打算。 杨家宝总觉得跟云新阳他们多走一段路,就多一分安全,于是转头征询汪泽瀚的意见:“要不——咱们还是去上埠镇,转水路回去吧。”汪泽瀚也正有此意,点头应了下来。 胡添翼嚷嚷着:“我去上埠镇,直接去吴家书院读书。”又转头对杨家宝说:“麻烦你给我家送封信,让他们知道我回来了。” “吴家书院已经放假了,而且你现在也不是书院的学子了,还去读什么书?”吴鹏展提醒道。 “别人放假跟我有啥关系?我虽不是书院的学子,但还是夫子的学生,这总没错吧?而且咱们几个暑期啥时候放过假?”胡添翼也反过来提醒吴鹏展。 云新阳听着,心里暗自觉得好笑。他心想,夫子开办书院以来,最后悔的头一件事,或许就是当年没给他们放暑假;第二件,便是范丞坤考上秀才后,允许他暑期仍回吴家书院读书。结果前有车后有辙,使得一个两个的,都跟着范师兄学,中了秀才去府学读书后,一到暑期放假,就理所当然地往吴家书院跑,弄得吴夫子头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第390章 告别老胡到了家 兴旺跟武师傅说过要让亮亮在武学方面启蒙的事后,就没了下文。武师傅打趣兴旺:“我就说你早上根本叫不起你大侄子亮亮,你还不信?” 兴旺道:“我还没跟他说这事儿呢,怎么就知道叫不起?” “呵,都这么多天了,一回都没叫起来过,还在这儿吹牛。”武师傅撇了撇嘴。 “我才没吹牛,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跟他说罢了!”兴旺信誓旦旦地说。他没说出口的是,自己的武功虽说开蒙早,练得也还不错,但要想在大侄子面前显摆,让他心生羡慕、勾起想学的念头,还差得远呢。一切都只能等三哥回来再说,他估摸着三哥也该差不多回来了。 次日一早,云新阳去林子跟老胡道别:“剩下的都是坦途,没什么危险了。你要是没别的事,即便不愿在人前多露面,跟我一起回家歇歇也无妨,我家住在荒地里,挺隐蔽的。” 老胡笑着摆了摆手:“不了,小院里没人照看可不行,我也不能离得太久,就此别过吧。”说完,不等云新阳把“谢谢”二字说出口,便转身腾跃而去。 云新阳回到露宿地,众人收拾妥当后启程。一路紧赶慢赶,日落时分,五个秀才齐刷刷地到了吴家大门口。 云新阳本不打算进去,可胡添翼哪里肯放他走,拽着他的衣袖就不松手:“不行,都一块儿来了,必须一起进去。” 云新阳无奈,只好解释:“再耽搁下去,天就黑透了,我就没法回家了。” “那就不回家,你又不是在吴鹏展的院子里没房间。”胡添翼依旧缠着他。 云新阳没办法,只得跟着一起进去了。 此时,吴夫子和吴夫人已回后院,吃过晚饭正在闲聊。听闻前面传来的消息,不光云新阳跟着吴鹏展来了,县城的几个秀才也一同到了,两人都十分惊讶,忙问:“是出什么事了吗?几个人都还好吧?” 吴夫子一边听着丫鬟打听来的情况,一边往外院走去。吴夫人则赶紧让人去厨房准备饭菜,又让身边人继续去前面打探情况,尤其是大少爷怎么样了。 云新阳觉得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实在太麻烦。等吴夫子过来打了招呼,他便婉言谢绝了夫子的挽留,还是坚持带着新昌回了家。 云新阳赶着马车到荒地时,落日的余晖早已散尽,天色灰蒙蒙的,路都快看不清了,新昌只得下了车,在前面拉着马小心翼翼的慢慢走着。 云家屋里早已点上了灯。有身孕的刘氏怕热,卧室地上放着一盆冰。疯玩了一天的亮亮已经洗干净,小猪猪似的趴在床上睡着了。劳累了一天的云新晨,拎了一桶水放在院子里,剥掉身上的衣服,拿过水瓢,一瓢瓢从桶里舀水,从头往下浇,洗去一身的汗水、尘土,也洗去一天的疲惫。 忽然,小黄和小狼兴奋地从后院窜了出来,经过水桶边时,带得水桶转了半圈,差点翻倒。它们直冲到大门口,又是叫又是摇头摆尾。 云新晨心想,家里其他人都在,不在家的只有二弟和三弟。二弟春日里才走,这时候不会回来,那肯定是三弟放假了。于是他也不管身上冲干净没有,更顾不上擦干水珠,拿起旁边搁着的衣服往身上一套,转身就去开门。 打开大门,灰蒙蒙的荒地里,隐约有一辆马车驶来。这下他万分肯定是三弟回来了,立刻回身到屋里拿出火折,从廊下墙角取来火把点着。这时,弟弟已经到了大门口。 云新晨看到拿着火把站在门里等自己的大哥,心里比火把还要热乎。他跳下车,走到大哥跟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大哥,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云新晨连声说道,“知道你快放假了,娘天天念叨着你,你平安到家,娘也能放心了。” 新昌正赶着马车往大门里去,刚要进门,就被云新晨拦了下来:“牛棚和马棚挪到老黑他们那边的院子了,车直接赶过去就行。” 新昌没动。开春抢活那会儿,他就有点怵老黑。云新晨见他没动静,还以为他没听明白,便举着火把出了门,带头往老黑那边走,新昌赶紧赶着马车跟了上去。 大门里,云新阳瞧见从屋里出来的刘氏,忙招呼道:“大嫂好,大嫂在家受累了。” 刘氏笑着应道:“我在家吃得好、睡得香,哪谈得上受累?三弟独自在外求学,那才是真辛苦呢。” 另一排屋里的云新晖和兴旺听见三哥的声音,那股兴奋劲儿丝毫不输给院里的小狼和小黄,俩人从屋里窜出来,朝着云新阳奔去,嘴里喊着:“三哥回来啦!”“三哥,我好想你!” 云新阳伸手摸了摸兴旺的头,兴旺立刻嚷嚷起来:“三哥学坏啦,怎么也喜欢摸我头了?” “呵呵,那我摸你哪儿?脸还是屁股?总不至于还像小时候那样,要抱抱吧?”云新阳笑着逗他。 兴旺撇了撇嘴:“三哥现在学得跟上下台子的那些大人一样坏,一点都不可爱了。” 云新阳又转向云新晖:“其他的故事都改好了吗?” 云新晖摇了摇头:“我如今白天要在吴家粮店里忙活,没那么多空闲时间。” “哦?又去当学徒了?这次怎么样?不会过不了多久又被人送回来了吧?” “才不会呢!掌柜的和客人都夸我做得好呢。” 从门外回来的云新晨见兄弟仨还在大门里说话,连忙催促:“两个傻小子,你们三哥大老远回来,多累啊,还不快请他进屋歇着说话。” 兴旺和云新晖这才不好意思起来,说道:“见到三哥太高兴,都忘了。三哥,您是先到我们屋里洗漱一下,还是先去见爹娘?” “还是先去见爹娘吧,不然一会儿他们该歇息了。”云新阳说。 于是,云新晨打着火把在前面引路,兄弟四个往云老二住的小院走去。 “三弟还没吃饭吧?”云新晨细心地问道。 “嗯,一路急着赶路,没来得及吃。”云新阳答道。 云新晨路过梅子和抱弟的住处时,扬声喊道:“梅子姐,抱弟,阳儿回来了,还没吃饭呢。” “知道了,姐夫,我这就去跟梅子姐做饭去。”抱弟脆生生地应着。 第391章 不会乐疯的 云老二夫妻还没睡意,正坐在屋里闲聊,也听到了云新晨那声喊。徐氏说:“他爹,我好像听见晨儿喊,阳儿回来了?”她生怕是自己太过思念儿子,出现了幻听。 云老二“嗯”了一声。徐氏仔细一听,儿子们“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已经快到小院门口了,连忙起身,借着堂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往门口迎了上去。 母子俩在院门口碰面,徐氏一把拉住云新阳,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阳儿,来回路上都太平吧?在府学里还好吗?” 云新阳笑着说:“娘,您看我这不好好地站在这儿吗?您瞧,我又长高了,衣服都短了一截呢。” 徐氏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她拉了拉儿子的袖子,可不是嘛,确实短了不少。她心里盘算着,秋天得给儿子多做几套长短不一的衣裳带着,小了的就收起来,换大的穿,可不能让儿子在府学里穿着不合身的衣服被人笑话。 云老二在一旁看着这母慈子孝的场面,只是笑着没说话。 云新阳跟娘说着话,也没忽略站在院里的爹,只是被娘连着问了好几句,没机会跟爹搭话,只好越过娘的头顶,朝爹微微一笑。等娘说完了,他才抽空喊了声:“爹。” 云老二“嗯”了一声,又对徐氏说:“天不早了,阳儿一路奔波,肯定累了,让他先去洗洗,吃点东西,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徐氏忙说:“对对对,瞧我都糊涂了。我算着你该回来了,房间早就收拾好了,就在墙外的小院里。一会儿吃了饭,让晨儿带你过去。” 云新阳说:“饭这会儿估计也没好,我还有些事要说,咱们还是进屋说吧。” 进了屋,云新晖赶紧拿起桌上的凉茶壶,给三哥倒了杯茶,双手递过去,说道:“三哥,一路辛苦了,喝杯凉茶润润嗓子吧。” 云新阳朝云新晖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这个弟弟,那神情仿佛在说“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云新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他这是在店里对客人做多了,成了习惯。 云新阳收回目光,说了这一会儿话,天又热,还真有点渴了。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握在手里扬了扬,说:“这里面装的都是银票。其中一百五十两,是卖我画作得来的;一百四十两,是我给晖儿的故事画插图挣的。剩下的二百二十两,是晖儿那故事前两册目前的分成。” 云新晖赶紧追问:“这些是全部的分成,还是已经给了吴鹏飞之后剩下的?” “吴鹏飞的分成,已经按你们之前约定的三七分,让吴鹏展带给他了。” 云新晖一听这些银子全归自己,高兴得“嗷”一声跳了起来。虽说如今在店里忙活瘦了不少,可落地时还是“咚”的一声,双脚把地上的灰尘都震得扬了起来。 “我挣钱了!我挣钱了!”他回身抓着云新晨的胳膊使劲摇晃,“大哥,我挣钱了!我再也不会觉得大哥、二哥、三哥都有用,就我一个是家里的废物点心了!我实现诺言了,能挣钱养家了,不用你们那么辛苦了!以后我做生意也有本钱了,不用拿爹和大哥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当本钱了!” 云新阳笑着说:“这才多少银子,就让你高兴成这样,如今打开了销路,不仅要增加印刷量,还要印精装版销往徽安府外,后续赚的钱会更多。你可千万别乐疯了,我还指望你发展新的赚钱路子赚钱供我读书呢。” “不会不会,我没有那么脆弱,放心,现在即便把我埋在一堆金子里,都不会疯。”云新晖也跟着打趣。 云新晨夸赞道:“晖儿真厉害,能挣钱了。但你要记住,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将来,你从来都是家里的宝贝,不是废物,知道吗?”他又想起二弟临走前留下的二百两银票,接着说,“倒是大哥没你们有本事。” 云新阳笑着说:“大哥何必妄自菲薄?当初咱们家净身出户来到这片荒地,要是没有大哥跟着爹进山挖药,供我们读书,哪有我们的今天?要是没有大哥在家守着,陪着爹娘,二哥又怎么敢放心出去闯荡?我又怎么能安心在外面读书?晖儿又怎么能随心所欲,想当学徒就当学徒,将来想做生意也能放心去闯?” 云新晨被三弟一番夸赞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呵呵”笑了两声:“让三弟这么一说,我这个大哥倒成了家里不可或缺的人了。” “本来就是,只是你自己没察觉罢了。”云新阳语气笃定地应道。 兴旺嘟着小嘴,不服气地小声嘀咕:“等我长大了,也能挣钱养家!” “嗯,我们家兴旺也是顶棒的。不然老爷子也不会天天巴巴的着哄着你,盼着你将来接他的谷主之位呢。”云新晖带着几分羡慕说道。 “哼,我才不稀罕那个位子!”兴旺撇撇嘴,一脸不屑。 大家说了会儿话,估摸着厨房的饭也差不多了,于是跟爹娘告辞出了小院。云新晨领着云新阳往厨房去,先到厨房的新昌见了,立刻起身给云新晖和兴旺打招呼:“四公子,五公子好。” 云新晖一脸讶异:“新昌哥这出去一趟,怎么我们在你眼里一下子都成‘公子’了?” 新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外边人家都这么喊,不是叫公子就是喊少爷,三公子说让我叫公子。” 云新晖打趣道:“那我们往后也不喊你新昌哥了,也得喊你一声‘公子’?” 新昌连忙摆手:“我就是三公子的书童,哪担得起‘公子’这称呼。” 兴旺朝新昌翻了个白眼:“你也说了,你只是三哥的书童,又不是我们的。你在外面觉得喊他名字不合适,叫三公子,如今喊顺了口,在家继续叫三公子也没什么。至于我们,你还是叫名字吧,听着舒坦。” 云新晖也跟着附和:“就是,叫公子不光听着别扭,还显得生分。” 新昌笑着应下:“那好,听四弟五弟的,往后还叫名字。” 饭菜很快就端了上来,是简单的手工面。碗里的青菜像是刚从菜园里摘下来,过了水煮熟后,一点没变颜色,依旧绿油油的,上面还卧着个荷包蛋,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第392章 对抱弟的安排有想法 云新阳挑起一筷子面条咬了口,面身既丝滑又带着韧劲,青菜脆爽可口,荷包蛋也嫩嫩的。他又多尝了几口,才出声夸赞:“才几个月不在家,梅子姐的手艺跟谁学的?长进可真不少。” 梅子轻轻笑了笑:“今天这饭可不是我做的,如今我这掌厨的差事早被抱弟抢去了。要不是菜园子还得人打理,家里的鸡也得人照看,我都快没事可做,要被辞工啦。”梅子心里清楚,自己自然不会被辞工,就算不用做饭,家里地里的活儿还多着呢。而且抱弟总不能一直留在云家,迟早要嫁人离开,不然她哪能笑得这么轻松。 “是嘛,抱弟还有这本事,不错不错。”云新阳再次夸赞。 云新阳吃着可口的面条,心里琢磨着:抱弟这丫头,爹娘向来喜欢。既然她在厨艺上这么有天赋,不知愿不愿意去姥姥家学上一段日子。将来四弟要是开个小吃店或糕点铺子,抱弟既能去帮衬四弟,自己也能有门手艺,将来嫁到婆家,也不至于受委屈,日子能过得好一些,爹娘也能放心。 第二天一早,云新阳刚起床洗漱完,兴旺就找了过来。云新阳打开小院后门,让兴旺先出去,自己拴好门,又从墙上翻了出去,两人一同往荒地深处走去。 兴旺跟在三哥身后,忍不住问道:“三哥,你说亮亮在武学上是不是可以启蒙了?” “当然可以。你是想自己教他,还是让武师傅来教?” “当然是武师傅!只是亮亮年纪太小,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兴旺面露难色。 “想让我去跟亮亮说?” “我觉得三哥去说也一样。最好的法子,就是你在他面前露两手功夫,引着他对学武功生出兴趣来。” “当初老头该不会就是用这法子,引得你跟他学武功的吧?”云新阳猜测道。 “嗯,那时候他总趁着二哥不注意,带我去荒地深处,甚至山里,到处飞着玩。” “那也只能引起一时的兴趣,能不能坚持下去,还得看他是不是真的喜欢武学。” “我知道,可总得试试才知道啊。”兴旺坚持道。 “好,我答应你,今天就帮你实现这个愿望。”云新阳答应得干脆利落,心里却想着:没想到兴旺这么在意这个大侄子,只怕大哥大嫂都没考虑到这些事呢。 兄弟俩来到荒地,各自找了块合适的大石头坐下,开始练起内功。等气息在体内运转完一个周天,云新阳站起身,准备找个离弟弟远些的地方,练习拳脚套路和剑法。 武师傅这时也来到了荒地,把马儿放开让它自己去吃草,自己则一如既往地先往菜园走。他熟门熟路地找到那些亲宝贝似的小辣椒,摘了几个塞兜里,手里再拿上几个,又慢悠悠往瓜地去。等他走到平日里陪兴旺练功的地方,远远瞧见云新阳,倒也不觉得意外——毕竟他早估摸着,这两个亲传弟子这几日该回来了。让他意外的是,吴鹏展那小子今天一早没跟着自己来荒地练功。他哪里知道,吴鹏展不是不想来,实在是家里还有几个同窗在,根本脱不开身。 武师傅溜溜达达走过来,静静坐在一块大石上。云新阳兄弟俩离得不算太远,他左右看着,留意着两人练功,当然,主要还是盯着兴旺,顺带看一眼云新阳。 云新阳一套剑法练完,收了势,走过来跟武师傅打招呼。见武师傅被辣椒辣得满脸通红,汗水直往下淌,忍不住打趣:“武师傅,我怎么觉得您天天来监督兴旺练功是假,惦记您的小辣椒才是真啊?” “哼,你和兴旺还真是亲兄弟,说的话都一个样!我就是想我的小辣椒了,怎么着?你还能拦着不成?”武师傅傲娇地扬了扬下巴。 人就是这样,越是遮遮掩掩,别人越有话说;真要是大大方方承认了,反倒让人没话可说。这不,云新阳本来还想再打趣师傅几句,见他这直白的样子,反倒没词了。 武师傅转而问道:“我看你的武功又精进了不少,是老胡今年没闹别扭,认真指导你们了?” “嗯,老胡今年对我们很上心,这次回来,他还跟在暗中保护我们呢。”云新阳如实说道。 “他既然是暗中保护,你却知道了,这么说,是被你发现了?”武师傅挑挑眉语气笃定地说。 “也不算吧,只是发现有人一直跟着,起初并不确定是他。后来出了点小状况,我想着去瞧瞧那跟踪的人究竟是谁,别是他捣的鬼,才看清是老胡。” “出了什么事?要紧吗?”武师傅关切地追问。 “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云新阳便将那天众人接连闹肚子、反倒避开匪徒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武师傅听。 武师傅听完,先“呵呵”笑了两声,才摸着下巴道:“这可真是应了那句‘懒驴上磨屎尿多’,反倒歪打正着避开了和匪徒正面撞上,也算是桩奇事。虽说算不上因祸得福,但能在众人面前避免与匪徒动手,总归是少了许多麻烦。” 这时,兴旺也练完了功,额角带着薄汗,快步凑了过来。三人便一同往家走。 兴旺放假后,武师傅如今早晚都在云家吃。云新阳跟在武师傅身后,看着他熟悉的背影,心里琢磨着:武师傅现在基本成了兴旺专属的武学师傅,再住在吴家不太合适了。他便开口问道:“武师傅,您有没有考虑过搬到荒地来住?” “啊?”武师傅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这个,脚步顿了顿,“怎么突然想起让我搬过来?” “吴鹏展出门读书了,吴鹏飞如今也搁下了武功不学,您在吴家已经没学生要教了。之前觉得住在吴家没什么不妥,是因为兴旺住在书院,他早晚都会去您那儿练功,对吧?”云新阳解释道。 武师傅想了想,觉得是这么个理,却又顾虑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兴旺开课后就不能住在书院了,得早晚来回跑,这多不方便。” 第393章 不做赔本买卖 “这简单啊,家里有马。”云新阳笑道,“如今兴旺骑马还不熟练,您可以每天带一匹马,早晚接送他。等他骑术娴熟了,自然就能自己来回。再者说,您不是答应兴旺,还要教亮亮学武功吗?住在荒地,手把手教着,岂不是更方便些?” 说话间,三人就到了家。吃过饭,不用云新阳招呼,亮亮就像块小年糕似的主动黏了过来,自己搬了个小板凳,规规矩矩地坐在他身边,乖得像只揣着手的小猫——这模样,跟平时在兴旺面前上蹿下跳、机灵淘气没边的样子比,简直判若两人。 云新阳没有立刻带亮亮去荒地玩,而是接着之前没说完的话,问武师傅:“我听说有经验的练家子,能通过摸小孩的骨头,判断这孩子适不适合练武功,您会这本事吗?不然当年怎么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我?”当年武师傅为什么愿意无条件留下自己,他小时候没多想,后来却总记挂着,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 “一方面是因为——”武师傅回忆起当年,想起吴鹏展第一次独自来练功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第一天早上你没来,也不知道你那天早上耳朵热没热。那位吴大少爷呀,简直是练了一早上的‘气功’,或者说‘骂功’,从头至尾絮絮叨叨,嘴巴就没停过,把你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第二天你加入后,我的教学才得以顺利进行。要是让你走了,说不定那时任性的大少爷就会撒泼打滚闹着不肯再学。”他喝了口茶,又笑了笑继续说:“你知道吗,当时那份差事,我可是给介绍人花了二十两银子才弄来的。我不是为了挣吴家那点月钱,而是需要个合适的理由住进吴家,安定下来。自然不能让吴大少爷就这么轻易放弃,不然岂不是前功尽弃,银子打了水漂?我怎会允许这样赔本的事情发生。第二点,也是因为你是个资质不错又省心的孩子,留下来又不多费我什么功夫,还能起到捋顺吴大少爷毛的作用,何乐而不为?至于束修,你师傅我像是缺那点银子的人吗?” “这么说,让您留下来住到我家教我和亮亮,您不但不该要束修,还得感恩戴德,是吧?”武师傅这番话,又让兴旺逮到了漏洞,小家伙眼睛一亮,立刻接话。 武师傅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严重怀疑你们兄弟俩是合伙套我话、给我挖坑呢!” 武师傅这话可真是冤枉了云新阳。不过云新阳却笑了笑,心里挺佩服自家五弟这小脑袋瓜——只要你话里有漏洞,他又存心找,就没有找不到的。将来四弟要是想做生意,最好带上五弟:四弟负责琢磨赚钱的法子和经营,五弟负责出去谈合作,肯定不会被人坑。不过这只是他的想法,毕竟是兄弟俩自己的事,他这个做哥哥的,不会去掺和。 兴旺白了武师傅一眼:“脑子不好使,冤枉人倒是一流。三哥怎么会知道您要说什么?就算他知道,让您说您就说?自己没长脑子吗?好在您有自知之明,知道江湖不适合自己,早早卷上铺盖卷溜了,才保住一条命。” 俗话说江湖险恶,云新阳也觉得武师傅虽然脑子够用,但心肠未免太善,确实不适合留在江湖那种地方。 武师傅听兴旺又拿自己退出江湖说事儿,心里很想争辩:我可聪明着呢,你以为江湖是那么好退的?多少人想抽身都抽不了!但想到这小破孩的嘴皮子,每次吵架自己好像都没占过上风,便打消了争辩的念头。再说,谁稀罕那几两束修银子?在这儿有吃有喝有住,最关键的是,有那一口够味够劲的辣椒啊。于是他哼了一声道:“小气巴拉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有说过要束修吗?” “哼,有自知之明,不收束修就好。不过我是不是小人不知道,但您绝对不是君子。”兴旺一脸鄙视地挑眉,“俗话说,君子坦荡荡,您在外行走,敢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吗?不敢吧?一个整天藏头露尾的家伙,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君子。” 武师傅果断投降,不再跟兴旺搭话,转头看向云新阳,指着旁边乖乖坐着的亮亮:“这小子,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没少瞧见他光屁股在院子里跑的样子。不用摸骨也知道,练外家功肯定没问题,筋骨结实着呢。至于内功,现在还不好说,毕竟年纪太小,可以先练着看。至于能教到什么程度,你是练武者,知道其中的辛苦,还得看他能不能吃这份苦。” 云新阳点头:“这个我自然清楚。兴旺觉得亮亮太小,光靠嘴说练功多厉害,恐怕说不明白。他想让我在亮亮面前露几招,让亮亮心生羡慕,从而产生想学的念头。我觉得这主意可行。但既然是您要当他的师傅,这展示的机会最好还是留给您,得让他瞧瞧您的真本事。这小家伙鬼精得很,只怕跟兴旺一样,不那么好管呢。” 武师傅虽说和亮亮直接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但光是瞧着他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再加上这孩子是兴旺亲手带大的,便也信了云新阳的话,当下点头应了。 一直乖乖坐在云新阳身旁的亮亮,心里却暗自嘀咕:你们就这么在我跟前光明正大地议论我的事,说了这半天,还一副怕我听不懂的模样。我不过是小,又不是傻! 听着大人们的商议渐渐收尾,他瞅准时机插了话,小奶音脆生生的:“我知道三叔和五叔都要去念书,没时间在家教我练功,只有武师傅闲着能教我。但我还是想让三叔带我飞飞。” 武师傅听了,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什么叫就自己闲着?可细琢磨琢磨,自己眼下除了教这俩小屁孩练功,好像确实也没别的正经事可做,便不再纠结这点说辞,只当没听见。 云新阳转过头,望着大侄子那双亮晶晶、满是期待的眼睛,询问他:“你怎么知道三叔会飞?” 第394章 男人外表小媳妇心 “是老爷子老头说的!”亮亮小脸上满是认真,小手还比划着,“老爷子还带我当过‘鸟人’,在天上飞呢,风呼呼地吹,可凉快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从没跟我说过?”兴旺一听就急了,身子往前凑了凑,追问个不停。 “他们都不让我告诉你。”亮亮说着,小脑袋低了下去,肩膀微微垮着,摆出一副知道自己犯了错的蔫模样,眼角却偷偷瞟着兴旺的反应。 云新阳忽然觉得不对劲。亮亮刚才说“老爷子老头”,他还以为是一个人,可这会儿一口一个“他们”,显然“老爷子”和“老头”并非同一人。他连忙追问:“你说的那老头是谁?” 亮亮抬起头,有点发懵:“老头就是老头啊,一点都不会玩,还总爱跟我吵架,身上还有股药味。” 兴旺这才反应过来,忙对着云新阳解释:“哦,他说的‘老头’就是毒仙。”又转向亮亮,语气里带了点急切,“他们是不是威胁你了,让你不敢跟我说?” “什么是威胁?”亮亮眨巴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小脑袋歪着,像只懵懂的小松鼠。 “就是他们说过什么让你害怕的话,害得你不敢跟我说。”兴旺耐着性子引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亮亮使劲摇了摇头,兴旺又问:“那是你很怕他们,所以不敢说?” 亮亮还是摇头,小手挠了挠头:“没怕他们,就是……就是忘了他们说了什么了。”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哭笑不得,不过,小孩子对于一些没有造成深刻印象的东西,忘了也很正常。至于亮亮想让自己带他飞这个小小的愿望,云新阳倒不介意满足。他抬起手,本想摸摸亮亮圆圆的小脑袋,又想起兴旺前阵子打趣自己如今学坏了,也爱摸小孩头的话,便改成轻轻拍了拍亮亮的肩膀。 亮亮其实向来不喜欢别人摸他的头、捏他的脸,总觉得那像是在逗弄一只小狗狗,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但三叔和五叔可是例外奥,他一点都不介意被他们当成小狗狗逗弄。刚才他还悄悄盼着三叔能摸摸自己的脑袋,结果没有,心里难免有点小小的失落。好在三叔起身时,顺势握住了他的小手,拉着他站起来。一想到一会儿能被三叔抱着一起飞,亮亮的心情立马雀跃起来,像只刚出笼的欢快小兔子,蹦蹦跳跳地跟在三叔身旁,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兴旺走在云新阳的另一侧,三人并排往后门走去,把武师傅一人落在了后面。武师傅看着他们仨的背影,心里很是不平衡:想当年自己在江湖上,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无论是帮主的身份,还是一身高超的武功,都是被人羡慕敬仰的存在,如今竟被个两岁半的小屁孩嫌弃——愿意带他飞,他还挑三拣四的!本想长长地叹口气,发泄下心里的憋屈,不料兴旺忽然回头,定定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促狭。武师傅顿时有种心思被看穿的感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下一秒却听见兴旺对云新阳说:“三哥,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人外表看着像个粗犷豪爽的大男人,内里却揣着一颗满是哀怨的小媳妇的心?” 云新阳被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都跟着抖了抖。 武师傅气恼地抬脚就朝云新阳踢去,嘴里嘟囔着:“臭小子,敢拿你师傅开涮!”云新阳早有防备,身子一旋,顺势抱起亮亮轻巧躲开,索性“哈哈哈”地大笑起来。 五叔那番话太过深奥,亮亮虽说不傻,但终究年纪还小,没能听懂其中的玩笑,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跟着三叔、五叔一起笑,清脆的笑声像撒了把银豆子,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武师傅看着叔侄三人笑得前仰后合,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先前那点不平衡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行四人说说笑笑,往荒地深处走去。 云新阳想起既然毒仙来了,二哥自然也是回来了,问道:“二哥和毒仙什么时候回来的?二哥还好吗?” “二哥挺好的,”兴旺答道,脚步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们二月里回来的,本来说好住一个月,结果住了十多天就走了。” “为什么?是二哥在家住得不舒服?”云新阳追问。 “还能为什么?”兴旺摆出自诩小大人般的无奈模样,摇了摇头,“还不是那老头太幼稚,整天跟亮亮针尖对麦芒似的,吵来吵去,一个不让一个。就说吃个点心吧,俩人都要抢最后一块;老头还偷偷藏起亮亮的小木马。二哥被这一老一小吵得实在受不了,说再住下去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二哥临走时说没说要去什么地方?” “二哥说,他们这次离开,是想以义诊的名义寻访各种病患,让二哥多练练手,提高医术。至于目的地,暂时还没定,走到哪儿算哪儿。” 兄弟俩说着话,很快就到了荒地深处。云新阳停下脚步,认真地对亮亮说:“我和你五叔的武功都是武师傅教的。你五叔虽说学得快,但年纪还小,力气不够,还不能抱着你飞。我呢,虽说能抱着你飞,可要是想像跟着老爷子和那老头那样飞得又高又快,就只有武师傅能做到了,我可不行,明白吗?” 亮亮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武师傅也那么厉害吗?三叔什么时候才能变得跟他一样厉害?” “那还得好些年呢。”云新阳笑着说,“亮亮你要知道,不管做什么事,要想学好,必须长时间坚持。就像你想长高长大,光靠一顿猛吃可不行,得天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才能一天天长大。而且练功是很苦、很累的,要早起扎马步,要反复练招式,你能坚持住吗?” 亮亮听完,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怕累,可我怕苦。”他最讨厌吃苦药了,苦苦的味道能在嘴里留半天。 兴旺在一旁笑着解释:“傻小子,三叔说的‘苦’和‘累’其实是一个意思,都是指费劲、辛苦,不是你吃的药那种味道上的苦。” 亮亮这才恍然大悟,重重点头:“那我不怕!” 第395章 云新阳带亮亮飞飞 “好,那要不要让武师傅先带你飞一圈?”云新阳指了指不远处的武师傅。亮亮想了想,使劲摇了摇头。他心心念念的是三叔带着飞,不是武师傅。 “你的意思是还是想让我带你飞?就算没武师傅飞得高,也不嫌弃?”云新阳故意再次强调自己比不上武师傅。 亮亮咬着小嘴唇想了想,刚才明明拒绝了武师傅,要是这会又跟着三叔飞,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好意思,于是又摇了摇头,小脸上忽然露出点小大人的严肃,干脆利落地搬出了老爷子的说法:“老爷子说,别人带飞飞不算本事,自己飞飞才叫本事。我要长大自己飞飞,飞得比三叔还高!” 云新阳抬手摸了摸亮亮的头,眼里带着笑意赞扬道:“嗯,我们亮亮有志气!那可得记住了,明天早上要早早起来,跟三叔、五叔一起跟着武师傅练功哦。” “嗯!明天我让娘天不亮就叫我起来!”亮亮小脸上满是认真,语气格外坚定。 武师傅见事情都敲定了,便准备回吴家。临走时他转头对云新阳说:“我回去跟吴老弟商议一声,他要是没什么意见,明天我就收拾个小包袱搬过来。” 亮亮望着武师傅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仰起小脸,伸手拉了拉兴旺的袖子。兴旺低头一看,就见侄子脸上堆着那副熟悉的、带着点小狡黠的谄媚笑——这孩子是自己一手带大的,简直是一撅屁股就知道要拉什么屎,哪能猜不到他这会儿的小心思?于是转头对云新阳说:“三哥,武师傅走远了,要不你就满足一下亮亮,带他飞上一圈吧?” 云新阳心里清楚,孩子学本事时,若是打心眼儿里喜欢教他的人,那股子兴趣就能保持得更浓、更久些,反之则容易半途而废。他便又蹲下身,再次柔声问亮亮:“亮亮是不是特别不喜欢武师傅呀?” 兴旺在一旁帮腔:“不是不是,他呀,就是单纯想让你带着飞一圈过过瘾。” 云新阳一听,若是单纯因为喜欢三叔带着玩,倒也没什么不妥,便笑着抱起了亮亮。 这里离家不远,菜地就在旁边,梅子说不定正低头择菜,若是飞得太高,一转头准能瞧见。所以云新阳只打算带着亮亮低低地飞两圈,权当逗孩子玩。 只见他左手稳稳抱着亮亮,暗中运起内力、轻轻提气,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右臂顺势伸展,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掠过低空的燕子般轻盈跃起。飞过一块大石时,他脚尖轻轻一点石面,借着那点力道仰头向上窜了窜,随即又缓缓降低高度,右臂随着动作上下轻摆,口中还念念有词:“小小鸟飞呀飞,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个轻巧的旋转换了方向,“左边飞呀飞~”再转个圈,“右边飞呀飞~”亮亮被逗得咯咯直笑,也跟着接话:“向上飞呀飞!”云新阳便听话地再飞高些;“向下飞呀飞!”他又配合地落低些。 亮亮乐坏了,这可比老爷子他们带着自己在荒地上直直地飞来飞去、转一圈就落地好玩多了!“咯咯咯”的笑声像一串清脆的银铃,在空旷的荒地上荡开。 只是抱着二十多斤的“小肉墩子”亮亮,在空中上上下下转着圈玩,可不是件轻松活儿。这夏日太阳毒,站着不动都能冒汗,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云新阳额头就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抱着亮亮稳稳落回兴旺身边,轻轻喘了口气。 瞅见兴旺那亮闪闪、满是渴望的眼神,云新阳无奈地摇了摇头:“想让我带你飞一圈,改日倒也不是不行。但要像带亮亮这样在空中耍这些花样,别说是我,就是武师傅来,只怕一会儿功夫也得累得够呛。所以真想这么玩,你呀,还是去找你那师傅老爷子吧。” 兴旺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才不要!我才不会跟他提这种愿望,不然他准会趁机提一堆条件,最后吃亏的肯定是我。” “你就这么看不上他那欢乐谷?”云新阳挑眉问道。 “那倒不是,”兴旺认真道,“将来若是去,也得是我自觉自愿的。要是我始终不愿意,绝不能给他半分强迫我接手的机会。” “嗯,说得对。”云新阳对弟弟的想法颇为赞同,“若是一辈子都得做自己不乐意的事,那也太憋屈、太悲哀了。” 得到满足的亮亮,高高兴兴地在前面蹦蹦跳跳,像只快活的小兔子,带头往家的方向走。云新阳忽然喊住他:“亮亮,等一下。”亮亮停住脚,转头眨着大眼睛看向两个叔叔。“亮亮,三叔会飞的事,还有今天在荒地里玩的这些,回去可不能告诉任何人,记住了吗?”云新阳特意叮嘱。 “为什么呀?爹娘爷奶也不能说吗?”亮亮不解地皱起小眉头,他还正打算回去好好跟家人得瑟炫耀一番呢。 “嗯,都不能说。”云新阳故意板起脸,又赶紧诱哄道,“这是我们三个人的秘密。男子汉大丈夫,就得学会保守秘密,知道不?”——家里人倒不是不能说,只是若不这么交代,就怕亮亮年纪小,在外人面前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亮亮似懂非懂,却还是郑重地点点头:“记住了,三叔!”三人这才又迈开步子往回走。 回到家里,云新阳去拿出了庙会上给兴旺和亮亮买的玩具,亮亮见了那套十二生肖,高兴的爱不释手,看到云新阳又递过来一个细竹做的假蛇,头动尾巴摇的猛地一看,跟真的一样,更是喜欢坏了,忙把假蛇揣进怀里,他要用来吓唬狗子。 兴旺也对自己的玩具非常满意。 云新阳估摸着,吴家怕是没什么必要留着武师傅了。以武师傅的性子,说要搬,说不定明天真就背个小包袱直接来了云家。这事得早点跟家里说清楚,也好让大家有个准备。 吴夫子家前几年又添了个小儿子,取名吴鹏程,比亮亮大上几个月。按说亮亮都到了武学启蒙的年纪,吴鹏程也该差不多了,可这孩子却跟他前面三个兄姐都不一样。 第396章 美好的幻想化成泡影 吴鹏展、吴鹏飞兄弟俩虽然从小也调皮,爬墙上树、撵狗逮鸡,淘得没边儿,却也皮实得很——摔了跤从不哭闹,就算蹭破了皮,仆人看见了就拉过去上点药,没看见的话,自己在衣服上蹭蹭灰尘血迹,转身就又疯玩去了。即便是吴夫子一直交代要娇养的闺女,也不是那种一跌倒就哭着要扶的娇气包。唯独这吴鹏程,比女娃还娇弱,简直是水做的,最让吴夫子没法忍的是,明明是自己不小心摔了,从不怪自己,反倒怨天怨地,连旁边站着两尺远的人都能被他赖上。就为这孩子的管教,吴夫子没少跟夫人起争执,可夫人依旧把这小儿子宠得没边儿。对于吴鹏程,吴夫子气愤道:“还练武呢,六都别练了。”所以自打吴鹏展去府学上学后,吴鹏飞放弃了学武,武师傅这个武者在吴家基本就没了任何用武之地,吴家自然也不会再挽留。 中午吃饭时,云新阳便把武师傅要搬到家里来住的事,连同其中的缘由一并说了。 刘氏一听就吃了一惊,手里的筷子都顿了顿:“亮亮才多大呀,这就能学武功了?” “怎么不能?”兴旺在一旁笃定地接话,“我像他这么大时,都已经跟着老头扎马步了。” 云新晨对刘氏说:“练武功这方面听兴旺和阳儿的不会有错。”三弟的武力值他可是见过的。 刘氏道:“我不是反对,就是太过惊讶了。” 云老二听着,心里又开始盘算起来。他以前总说十年内不盖房,结果每次都自打了嘴巴子,没隔一年就又添新屋子。今年要盖的房子更是不少:老头的小院得盖三间大瓦房、两间小瓦房,一共五间;家里缺个正经粮仓,得盖三间;药材种得多了,库房至少得一间,烘房也得再加一间——不然收回来的药材要是没晒干,赶上阴天下雨,烘房不够用,不能及时烘干,损失可就大了。还有武师傅,一个大男人长期住在内院总归不方便,是不是该在院外给他盖两间屋子?这么一算,一下子就得盖十几间,想想就头疼——这事儿要是传到下台村,老爹准又得指着鼻子骂他败家子,浪费钱。听说砖瓦厂刚开工做砖坯,要等烧出砖瓦来还得些日子,可要是不提前去订,回头怕是抢不到。想到这儿,他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去砖瓦厂找老板订砖。 早上武师傅一到荒地,见到云新阳的头一句话便是:“你家给我安排的住处弄好了,记得告诉我一声,我随时能搬过来。” 云新阳答道:“老爷子眼下不在,您要是不嫌弃,先跟我一起住到给他准备的小院子里,行吗?” 武师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有地方落脚就行,没那么多讲究。” “那我回去让人给您拾掇拾掇,您啥时候搬来都成。”云新阳说。 “好,那就明天。”武师傅干脆地应下。 云新阳在外读书,半年才回一次家,按规矩总得去下台村一趟。这时代,“孝”字大过天,而名声对读书人来说尤为重要,半点马虎不得。 吃过早饭,云新阳装上家里的土特产——几篮子新鲜鸡蛋,让新昌给马套上牛车,便动身了。赶牛车只能走大路,得从村口进。 新昌赶着马拉的牛车进村时,村里的壮年男女大多下地去了,只剩下些老人和孩子。 孩子们大多不认识云新阳,见他们过来,都怯生生地躲到一边,睁着好奇的眼睛偷偷打量;老人们倒是热络,纷纷上前打招呼:“是小秀才回来给爷奶带了什么好吃的了吗?”“你家现在日子越过越红火,都置上马了呢!” 云新阳搬离下台村后,以前每次回来都有哥哥陪着,他只消在前面与人招呼,旁人的问话全由哥哥在后面替他应答。如今就他自己,只得下车一一回应:“王爷爷今儿在家歇着呢?”“是嘞,读书放假回来看看。”“嗯,安青府是远,路上还得翻山越岭呢。”“劳您惦记,我爹娘都好。” 云新阳脸上堆着笑,从村口往云家走的一路上,他觉得自己像是根带刺的藤蔓,一会儿东边挂住了,停一停,“李爷爷好!”“张奶奶身子骨还硬朗?”“我还有事,改天再跟您细聊啊。”一会儿儿西边又挂住了,站一会儿。“是呢,回来看看爷爷奶奶和姥姥姥爷。”“对,家里添了匹马,赶车能省点力。”“吴奶奶您这精神头,看着比上次见还好呢!” 好不容易到了云南义家门口,云新阳一眼瞧见大奶奶正在三房门口那棵大椿树下摘菜,亲奶奶和三奶奶也在一旁做着同样的事。他便让新昌把牛车直接赶到三房门口,三位老奶奶见他过来,都笑着站起身迎了上来。 云新阳对着三位老人拱手行礼,挨个招呼:“大奶奶好!奶奶好!三奶奶好!” 三位老人齐声应着:“好好好,回来就好。” 云新阳转身从新昌手里接过一篮子鸡蛋,先递给离得最近的亲奶奶:“这是爹娘让我带来的,给爷奶补补身子。”又回头接过另外两篮,分别递给大奶奶和三奶奶:“大奶奶,这是给您和大爷爷的。”“三奶奶,这篮您收着。” 大奶奶拉着他的手,要请他进屋坐,云新阳忙道:“不用客气,这儿树荫底下凉快,就在这儿聊会儿也一样。”他心里打着小算盘:在这儿一起坐着,反正也没什么私房话好说,跟大家都能搭上话,省得一家家院里进去耽误时间。更重要的是,他摸不准爷爷在不在家,实在不想进爷爷家里,单独面对他挨训。便吩咐新昌:“先把车赶去徐家门口,给马喂点水和料。”自己则留在树下,打算陪几位老太太聊几句就去徐家。可惜,美好的幻想刚冒头,就被现实敲碎了。 云南义身子还没大好利索,天又热,在地里待不住,也干不了活,只在田埂上溜达了一圈,看看庄稼的长势就回来了。到了家门口,见树下坐着几个老太太,本不想过去,可面朝二房门口的大奶奶眼尖,瞅见他回来了,立马热乎地招呼:“他二叔呀,你家的秀才孙子回来瞧你啦!” 第397章 云新阳去老宅 云新阳见爷爷朝这边望过来,只得站起身,朝着二房门口走去。到了爷爷跟前,刚要拱手行礼,云南义却一句话没说,径直带头进了院子。 云新阳尴尬地跟在爷爷身后走进院里。云南义没进屋,就在院里大槐树下的木凳上坐了,云新阳连忙躬身行礼:“爷爷,您身子好多了吧?爹娘让我捎了些鸡蛋来,给您补补身子。” 云南义依旧没吭声。云新阳倒也不介意——不说话才好,正好能趁机告辞开溜。他刚要张嘴说“爷爷,您累了就歇会儿,我不打扰您了”,可话还没出口,这点美好的幻想又瞬间化成了泡影。 云南义吐出口中的烟圈,沉声道:“那不是有凳子吗?难道还要我请你才肯坐?” 云新阳只得依言坐下,耐着性子等爷爷开骂。心里暗自嘀咕:都半年过去了,不知道爷爷有没有学些新词?别总翻来覆去就是“白眼狼”“不孝子”“败家玩意儿”那几句,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早就没什么杀伤力了。 云南义又吧嗒着抽了口烟,还是没说话。云新阳瞅着爷爷,也没作声,心里却转个不停:难道爷爷连那几句都骂腻了,又想不出新词,打算放过我了?若是这样,倒真是再好不过。 云南义终于开口了:“听说你家这季的庄稼长得挺茂盛,是不?” 呵呵,这正应了一句话,叫难者不会,会者不难,这问题看似简单,却把云新阳难住了。他只知道家里有多少亩地,至于哪块田是自家的,压根认不出来;就算赶车从地头过,也分辨不出。偏偏回来才一两天,没听大哥和爹提过地里的庄稼,一时不知该怎么答。 云南义听着云新阳半天没回话,以为是庄稼长的不好,皱起眉头,声音提高了些:“你家的玉蜀黍种子可是花高价买的,先前听人说苗儿长得又齐又壮,难不成是骗我的?” 云新阳只得如实回道:“没听大哥和爹说起过,我还真不清楚。” “那你来回都从地头过,眼睛是往天上看的?”云南义不满地哼了一声。 云新阳想了想,含糊道:“路左边一大片地确实长势挺好。”——至于那是不是自家的,他没说。 云南义没接话。云新阳正觉得没挨骂是好事,刚要起身告辞,屁股才微微撅起,爷爷又开了口:“你家的麦子收了多少?还留着多少?” 云新阳又是一脸懵:这都是什么问题?我哪知道?下一个该不会问家里存了多少银子吧?不是我想瞒,实在是爹娘和大哥没说,我是真不知道啊!就在他以为爷爷见他答不上来会动怒时,云南义却道:“不告诉你也是对的,不然让你知道了家底,在外边还不可着劲儿败家?” 云新阳没吭声,表面上像是认了,心里却不服气:爷爷也太不了解你孙子我了。我要是那种败家的,会把卖画的钱攒起来带回家,交给爹娘贴补家用吗? 他这边正暗自嘀咕,爷爷又开口了:“麦收之后,你爹也没过来过。我估摸着你家收了那么多麦子,也吃不完,回去跟你爹说,送个十来担给我,留着秋季当麦种。” 云新阳心里咯噔一下:爷爷这是想让爹白送?余光瞥见摘完菜的奶奶进了院门,他赶紧起身想迎上去,好岔开这个话头。不料奶奶跟点着的炮竹似的,一下子就炸了:“你这个死老头子,真是小刀拉屁股——让人开了眼了!对着阳儿说这种话,你也不嫌臊得慌?茅厕里唱曲儿,你怎么张得开那个口?当初把儿子净身撵出去,一亩田都没给,如今孩子好不容易挣下点家业,日子刚过得去,你倒好,张口就白要十担麦子!有你这么当爹的吗?这话要是传出去,人家都得笑掉大牙,简直是光屁股推磨——转着圈儿丢人,你就不脸红?” 云新阳看着奶奶一口气说出这么一串“有学问”的话,真是打心眼儿里佩服——没想到这半年过去,爷爷没学什么新词,奶奶反倒攒了这么多歇后语,听着比爷爷那几句骂人的话带劲多了。见奶奶气得胸口起伏,直喘粗气,他赶紧奔过去给她顺气,又扭头示意新昌搬个凳子来,让奶奶坐下歇着。 奶奶坐下喘了两口,才对云新阳说:“你爷刚才那话,你就当是耳旁风,呼啦一下就过去了,全当没听见。回去也别跟你爹娘说,省得惹他们生气。” 云新阳忙打圆场:“奶奶,您别气了。或许是爷爷话没说完,让您误会了。我爹虽是爷奶的儿子,终究分家另过了;何况又不是爷奶单过,爷奶身边还有三个儿子呢,我爹送来的每一粒粮也都有他们兄弟一份不是,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爷爷怎么会让爹白送粮食呢?他定是想让爹把麦子送来,按价给银子的,对吧,爷爷?” 新昌在一旁听着,暗自偷笑:三公子这话看着是给老爷子解围,实则把“没理由白要粮食”的道理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还逼着老爷子认下“给银子”的话——这让老爷子怎么答?说不对,免不了挨老婆子继续骂;说对,就得真掏银子。 老太太听了孙子的话,连连点头,眼睛瞪着老头子,像是今日非得要个说法不可。 云南义在老太太的瞪视下,只得摆了摆手:“你爹也挺忙的,没时间送就算了。” 云新阳赶紧借坡下驴:“是啊,我爹确实忙,我回来两天,都没跟他说上几句话呢。”转头又对奶奶说:“爷爷还没去过荒地呢,”云南义春天去荒地的事,云新阳并不知道,他又接着说:“改天您带着爷爷去瞧瞧?如今的荒地早不像我们刚搬进去时那么荒凉恐怖了,夜里也安生了。奶奶您先前在那儿养过病,最清楚不过,让爷爷放心去住上两晚都成。”他明着劝奶奶带爷爷去住,实则暗暗提起当年一家净身出户、在荒地艰难立足的凄苦难熬日子。 第398章 知道说岔了却不解释 老太太也听过些关于荒地的传说,只是儿子一家从没提过,她也不好问。这会儿得了机会,忙追问:“那荒地里头真有那什么吗?你们一家是怎么立住脚的?” 云新阳摇摇头:“我住在书院,不常回去,爹娘和哥哥们也不说,我也不太清楚。只记得有一次听大哥和二哥偷偷说,如今好了,不像刚去那会儿,一整个冬天,晚上都睡不安稳,就连大黄狗都天天累得趴在地上喘粗气。也亏得爹有本事,不怵那些东西,敢跟它们斗;它们也机灵,知道斗不过爹,后来就不闹了。”云新阳倒没说谎,那年冬天,黄鼠狼确实闹得厉害。 奶奶惊讶地追问:“荒地里真有那什么?”她指的是人们传说中的荒神之类的,这奶奶和孙子听着像是说一件事,实则各说各的。 “嗯,有,还不少呢。”黄鼠狼,现在荒地里仍有不少。 “阿弥陀佛。”老太太双手合十念了句佛,“老二一家真是福大命大。”又瞪向云南义:“你别不信邪,说不定你这场病总不好,就是因为老二怎么对你都暖不透你的心,你还总想着算计他,被哪路神明看不过去,罚你的呢!” 云南义被老太太说得心里发毛,声音都抖了几分:“老太婆,你别胡说八道,我啥时候算计过儿子?” 云新阳终于知道刚才跟奶奶说的不是一回事,可他却没有解释,只含糊其辞的连忙劝道:“好了奶奶,别气了,也别吓唬爷爷。我来看您,要是惹您气坏了身子,就是我的不是了。” “惹我气的又不是你,别往自己身上揽。”老太太把云新阳按回凳子上,“坐下,跟奶奶好好说说话。我听说外边不太平,你表哥就是因为这个才不读书了,你怎么还敢大着胆子去?” “那是大舅家儿子少,太金贵了,总不放心这、不放心那的。您看我和吴家少爷,这不是好好的吗?” 老太太信了他的话,又问:“那要在那儿读多久书?家里的进项能支撑住吗?” “能的,不然我也不会去。我是秀才,在那儿花不了多少钱。” 云新阳觉得话说得差不多了,起身告辞:“隔壁姥姥姥爷定是早得了信,我到现在还没过去呢,这就先告辞了。”说完,又转身对低头坐着的爷爷拱了拱手,才转身离开。 云新阳猜的没错,新昌把车赶到徐家门口,敲开大门,递上鸡蛋,仆人便赶紧往后院给徐老爷子、徐老太太传了信。徐老太太早惦记着外孙,不仅让人在门口守着,还特意派了个伶俐的丫鬟,在靠近云家的墙根下悄悄听着那边的动静,看那云老头别太过分了。 云新阳跟着仆人进了后院,还没跨进正屋门槛,就见姥姥姥爷坐在堂屋八仙桌旁,桌上盖碗茶冒着热气,旁边的小碟子里码着瓜子、蜜饯,糕点,显然是早早就备妥了。他心下暗笑:这是怕自己在爷奶家没吃没喝,特意准备周全了呢。 他笑着迈进屋,给姥姥姥爷拱手行礼:“姥爷姥姥好!瞧二老这面色红润,精神头足得很,身子骨定是越发康健了。” 徐老太太笑得眼角堆起细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快坐下说话,一路过来累着了吧?” 等云新阳坐下,姥姥便拉着他的手问:“路上可还安生?没遇到什么危险吧?听说如今外头不太平得很。” 云新阳没打算全瞒着,便拣着能说的,把春天去安青府、夏天返程路上遇到的事简略说了说——只提了遇到商队遭劫,自己一行人恰好被落在后面,侥幸避开,没细说其中惊险。姥姥听完,拍着胸口念佛:“哎哟,阿弥陀佛,这孩子运气倒是真不错,每次都能险险躲过去。”又忍不住担心,“秋日里,你还要去府学读书?就不能缓一缓?” 云新阳点点头:“功课不能断,总得去的。”姥姥姥爷知道这外孙有主见,认准的事劝也没用,便没再多说,只反复叮嘱他路上定要当心。 徐越这半年每日早起跟着爹去吴家书院,傍晚一起回来,对外头的事知之甚少。听说云新阳来了,扔下手里的书卷,急匆匆从自己的院子里跑过来,兄弟俩拱手行过礼,刚坐下就急着问:“阳儿,你可算回来了!路上都平安吧?” “夏天回来比春天去时顺当些,”云新阳笑道,“遇到一小波土匪抢商队,不过我们恰巧被商队落在后面,没跟土匪撞上。表哥下半年是打算也出去读书了?” “那是自然!”徐越眼里闪着光,又有些发愁,“可若路上还是这么不太平,我爹怕是仍不肯放我走。对了,你学问本就比我好,又在府学多学了半年,今年的乡试,是不是打算参加?” 云新阳笑了笑:“汪泽瀚如今都比我强些。再说山外有山,强中更有强中手,我这水平去了也是陪跑,打算先不凑这个热闹,再扎实学两年。” “那吴鹏展呢?他也打算放弃?” “嗯,他跟我想法差不多。”云新阳语气肯定。 徐越道:“你们俩这学问,不去试一试也太可惜了!换作是我,有这本事,说什么也得去搏一把。” “好饭不怕晚嘛。”云新阳倒不觉得可惜,学问这东西,沉淀得越久越扎实。 徐越又缠着问了些府学的事、外头的新鲜见闻,云新阳都一一答了,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倒也热络。 云新阳自离开下台村后,每次来,除了每年大年初一在大爷爷家吃顿年饭,平日里来下台村,午饭基本都留在这儿。今儿也不例外。 席间,徐奎儿子被奶娘抱了过来。云新阳回来忘了这事,没来得及准备礼物,便临时从钱袋里摸出一两银子,包了个红包塞给小家伙:“给小表侄买些玩具。” 从下台村回来,云新阳进了自家院子,本想去娘住的小院打声招呼,再回后面的小院。哪知刚进小院门,就听见嫂子刘氏正在娘的屋子里训亮亮:“你说你,打会走路起就没好好走过路,抬脚就跑,跟头跌得比吃饭还勤!不知说了多少次,偏不改。一条新裤子穿不上一个月,膝盖就磨烂了;从穿单衣开始,你膝盖上的伤就没好过,旧痂还没结牢,新伤就又添上了,这药怕是要给你当饭吃!” 第399章 前几天不是还小吗 亮亮噘着嘴,小声嘟囔:“我不是还小嘛……娘,你随便说两句就行了,给我留点面子吗?” “要面子?你倒拿出点要面子的样子来!改了这只会跑,不会走,一天摔八跤的毛病。”刘氏又气又好笑,手里拿着药膏,正给他膝盖上的新伤口涂药。 “我明天就改!”亮亮举着小拳头,信誓旦旦。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你说我就信?前几天你不也这么保证的?”刘氏戳了戳他的额头。 “那时候不是还小吗?现在我已经长大了!”亮亮梗着脖子,还特意挺了挺小胸脯,举着拳头秀了秀胳膊上的“肌肉”。 刘氏被他气笑了:“就这几天,你就长大了?” “过了这几天,我肯定比前几天要长的大点!”亮亮辩解。 “我看呐,要想让你长记性,改了这毛病,除非哪天让你爹好好揍你一顿。”刘氏板起脸。 亮亮却振振有词:“娘,我告诉你奥,小孩子犯错,光靠训是不行的,得买点好吃的、好玩的,哄一哄才有用。” 刘氏刚给亮亮擦好药,给他轻轻吹了吹伤口,放下裤腿,闻言挑眉:“这又是哪来的谬论?犯了错误,还得哄着,不会又是你五叔教你的吧?” “五叔说的都是对的吗。”亮亮很是确定。 “我看你呀,闻着你五叔放的屁都是香的。”刘氏无奈地摇摇头,这儿子,她是越来越管不住了。 “谁说的?明明我闻着是臭的!”亮亮一脸认真地反驳,“难道娘你闻到的是香的?” 徐氏正坐在靠窗的案板前,给云新阳裁剪秋衣,手里拿着尺子比划着。方才听着儿媳训孙子,她只含笑听着,没插话,这会儿听到娘俩这对话,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亮亮笃定地说完,不等刘氏再开口,拔腿就往外跑,刚跑两步出了门,就撞见了站在门口“光明正大”偷听的三叔。他立马刹住脚,刚才还理直气壮的小模样瞬间收敛,规规矩矩喊了声:“三叔好!” 等规规矩矩、一步一顿地走出小院,他又回头朝院里瞅了一眼,见三叔进了奶奶的屋门,那两条刚信誓旦旦说“长大了”的小腿,立马恢复了原样,“哒哒哒”跑得飞快,活像只脱缰的小马。 亮亮这阳奉阴违的小动静,哪能逃过云新阳的耳朵?他只是装没听见,笑着走进屋。 刘氏见云新阳进来,忙站起身招呼:“亮亮他三叔回来了?去下台村那边,还好吧?” 云新阳自然知道嫂子指的是爷奶那边没出什么岔子,点头道:“嗯,都好。” 刘氏便在他面前告起儿子的状:“刚才的话,你定是也听到了几句。这亮亮的小嘴,歪理一套套的,我都说不过他。真担心将来我和他爹管不住,不知要淘成什么样。” “没关系的,小孩子调皮很正常,”云新阳倒不觉得是大事,“他三叔四叔小时候,比他也安分不到哪去。只要不走歪路,淘点怕什么?” 刘氏叹了口气:“但愿他长大些,能懂事点吧。” 云新阳见大嫂这般忧心,还想再说几句宽宽她的心。 徐氏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打圆场:“没事,你嫂子这是怀着身孕,心思细腻,容易多愁善感。等孩子生下来,忙着照看小的,想愁都没功夫。” 不过,云新阳瞧着亮亮对腿上的伤满不在乎那股子皮实劲儿,心里琢磨着,这孩子真要学起武功来,说不定还真能扛住那份苦。 晚上吃过晚饭,云新阳说起上午在爷爷家,老爷子提出的要求如何被奶奶几句话怼回去的经过,自己还忍不住直乐。 一直揪着心,怕老宅那边不知会打自家麦子什么主意的云老二和云新晨,听了云新阳的话,悬了许久的心总算像块石头落了地,暗暗松了口气,眉宇间的愁绪也散了些。 正事聊完,云新阳刚要起身回自己住的小院,忽然想起件事,又坐了回去:“家里如今已有三个独立小院,过些日子还要给毒仙老爷子盖一个。不说以后,就眼下,咱们自家人说话,提爹娘住的小院、老爷子住的小院,都清楚是哪儿。可要是来了外人,这么说,人家哪分得清?我想着给每个小院起个名,做块木牌写上挂上,这样来人也能辨明,省得误闯。大家觉得如何?” 云新晨第一个拍手称好:“这可不就跟有钱人家一个样了?”他可是知道大舅家的院子个个都有雅致名号的。 云老二也觉得这般确实有几分大户人家的派头,且云新阳说得在理,便点头应道:“就照阳儿说的办。” 刘氏却琢磨出个新问题:“可村里好多人不识字呀。” 众人一听,也觉得这是个难题。云新阳正琢磨着怎么让不识字的人也能区分,兴旺已开口:“这还不简单?在院名木牌旁边,再画个对应的符号不就成了?” 云新阳觉得这法子实在管用,便道:“娘最爱花草,尤其偏爱兰花,爹娘住的院子就叫‘兰芷苑’吧。‘芷’是香草,与‘兰’并称,象征高洁清雅,名字简洁雅致,也衬得上兰草的芬芳风骨。怎么样?” 云新晖和兴旺跟着念了一遍:“兰芷苑。”兴旺当即点头:“我觉得挺好!牌子旁画棵兰花,一眼就看明白了。” 云新阳早有了下一个院名的主意:“老爷子最得意的便是他那丹青画笔,他的院子就叫‘墨韵居’。‘墨’字直指笔墨丹青,‘韵’字含着书画的气韵风骨,既点出主人身份,也显得出院里笔墨飘香的雅致。” 兴旺拍起手来:“这个也好!笔墨纸砚里,画支毛笔当标记最合衬。”众人都没意见。 云新阳转向云老二:“毒仙老爷子的院子还没动工,是现在先取名,还是等盖好了再说?” 云老二道:“一起取了吧。武师傅也要来住,正打算给他也盖个小院,索性都起上名字。” 云新阳笑道:“给毒仙老爷子的院子取名,怕是不能从他江湖别号来,不然得吓着人。他如今不是正专心教二哥学医吗?那就叫‘杏春院’如何?‘杏’取自‘杏林’,‘春’象征医者带来的生机希望,既显医术传承,又含仁心济世的意思。” 云新晖接口:“听着倒有点像药铺名。对了,这名字要是把‘院’换成‘堂’,‘杏春堂’,可不就是个地道的药铺名?” 兴旺眼睛一亮:“那就先用‘院’字当二哥的院名,等将来二哥开了药铺,直接把‘院’改‘堂’,连新名字都不用想了,多省事!” 第400章 吴鹏展离家出走 云新晨笑他:“你倒想得远,你二哥医术还没学精呢,你就替他把药铺名都琢磨好了。” 兴旺扬起小下巴,傲娇道:“这叫展望未来,长远规划,懂不?” 云新晨逗他:“那院牌旁边难不成要画个药葫芦?” “有何不可?二哥将来可是要悬壶济世的!”兴旺说得理直气壮。 云新阳却道:“画药葫芦不妥。若是毒仙老爷子不住在里面还好,万一他住进去,被人误闯了可麻烦。不如画只蝎子或蜈蚣,它们既是药材,也是毒虫,能让人觉出院里或许有这些东西,带着几分危险,自然不敢擅闯,这样才妥当。” 云老二点头:“还是阳儿考虑得周全。毒仙老爷子性子古怪,他住进去后,确实不该让人随意打扰。” “武师傅的小院就叫‘听风居’吧,”云新阳继续道,“‘听风’既有江湖人的警觉,也含着武学里感知周遭、灵动敏锐的意思,简洁里透着侠气,又不张扬。图标就用耳朵。” 刘氏又问:“那老黑他们养牛马的院子呢?” “这个我来取名!”兴旺抢着说,“就叫‘黑豆院’!”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起来。 云新晖也跟着打趣:“我看叫‘哞哞院’更贴切。” 亮亮也来插一脚:“我喜欢哞哞院的名字。” “好了,天不早了,”云老二出声催促,“你们都还有事忙,别扯闲话了。”他心里清楚,晚上老三和老五要练功,老四得修改故事,老大累了一天,还想抽点空练练字、读几页书呢。 云新阳又想到了一件事情,不过此事不方便在这里说,跟着爹娘身后走到了他们的院子里才说道:“爹、娘,这次回来发现抱弟的厨艺真是不错,他在厨艺这方面这么有天赋,你们又那么喜欢他,对他的以后有没有什么安排?” 云老二夫妻一听,都误会了,以为云新阳长大了,对抱弟这个小姑娘有什么想法了,彼此对视一眼。 云新阳哪能看不出爹娘眼里的意思,心里好笑,嘴角勾了勾继续说:“四弟一心想在吴家对面开个小吃店,正好缺个帮手,如果抱弟愿意,让她跟姥姥学上一段时间做糕点,或许能帮上四弟,她自己有个手艺,将来去了婆家也好安身立命,少受欺负。” 云老二夫妻一听是这个意思,不过这个主意也挺好,只是再疼爱,终究不是自己的亲闺女,还得找刘老头及儿媳妇商量一下,才好决定。 云新阳回到后院,脱掉长衫,换上利落的练功短打,兴旺也紧跟了过来。 两人走到荒地里平日练功的地方,却见吴鹏展背着个包袱,正和武师傅一起站在那里。云新阳见他来倒不稀奇,只是吴鹏展那副可怜兮兮、活像只被主人丢了的小狗狗的模样,实在让人纳闷——难不成就因为师傅让他背了个小包袱就委屈成这样? “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云新阳看着他那模样,忍不住想笑。 吴鹏展更委屈了,瘪着嘴道:“云新阳,你就没点同情心?没看见我背着包袱吗?” “就帮师傅背这么个小包袱,至于委屈成这样?”云新阳没当回事,又转向武师傅,“您这搬个家就带这么点东西?该不会连衣服都没拿,只揣着银票吧?” 武师傅摆摆手:“这包袱不是我的。我说了明天搬,就明天搬。” 吴鹏展眼神里的哀怨更重了:“这是我带的衣服……我想在你家躲几天。” 兴旺一脸惊讶:“你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连家都待不住了?不会是杀人放火了吧?” “唉!先练功,别的事回头再说。”吴鹏展说着,把包袱往块大石头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 云新阳见他还有心思惦记练功,料想不是什么大事,便也盘膝坐下,开始运功。 云新阳他们几人练完功,径直走到水沟边。把外头穿的衣服和随身武器都搁在坝子上,只穿了条亵裤,跟下饺子似的,噗通噗通跳进水里,踩着坝底的大石头,痛痛快快洗起澡来。 洗完澡,吴鹏展从包袱里翻出干净衣裳换上了。云新阳和兴旺大晚上的,在这荒地里倒是不担心遇到人,便也不避讳,就光着膀子,穿着湿漉漉的亵裤往家走。武师傅也跟在一旁,快到菜地时,他脚步一转,径直往辣椒地去了——估摸着又惦记着摘几个新鲜辣椒。 云新阳没管他,径直走到自家小院墙根,脚下一使劲,轻巧地翻进院子,反手打开院门,让兴旺和吴鹏展进来。兄弟俩换好干净衣裳,兴旺拎着自己的脏衣服,穿过后院的中门往前院去了。 院里只剩两人,吴鹏展这才苦着脸诉起苦来,起因还是他家那个小弟弟:“先前我总觉得飞儿已经够淘气、够惹人嫌了,如今跟小弟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我一回家就被他缠上,吃饭要喂,睡觉要陪,我刚拿起书,他就吵着要吃要喝、要拉要尿,活脱脱一个‘事儿妈’,事儿多到让人头大。我不理他,他就扯开嗓子哭,偏偏娘还把他宠上天,由着他胡闹。不制止也就罢了,还说我平日不在家,回来该多陪陪他。弄得我一个头两个大,实在惹不起,只好躲出来了。” “那吴夫子也赞同?就不怕影响你读书?”云新阳有些诧异。 “唉,别提这个了,一提话就多了。”吴鹏展摆了摆手,转移话题,“先说我今晚睡哪儿?” 他不想多说,云新阳自然也不会刨根问底。“你跟我睡一起。”又对一旁的新昌道:“新昌,你今晚先去南屋,睡给武师傅预备的那张床。明天我问问娘,家里有没有多余的帐子、席子,有的话就拿过来,把院子厢房的床铺好,你就睡那儿;要是没有,我再安排你到前院跟晖儿挤几天。” “三公子,真不用这么麻烦,光板床我也能睡。”新昌连忙说道,脸上满是不在意。 “行了,别多说了,听我的安排就是。”云新阳语气笃定,没给新昌再推辞的余地。 新昌心里暖烘烘的——他哪会不明白,三公子是怕自己睡光板床受委屈。其实他根本不在乎,这四五年在外给人做工,哪个夏天不都是往晒谷场地上一躺就睡。就算在云家本家,虽说比外姓人家待他好些,可哪比得上跟在三公子身边,吃得好、穿得暖、睡得安稳,从没受过半分委屈呢? 第401章 武师傅搬家 第二天一早,云新阳他们去练功时,武师傅并没来,想来是在家收拾行李,准备搬家了。练完功回小院,新昌早已备好茶水,连忙给二位公子递上。吴鹏展喝了几口,放下茶杯,从包袱里掏出一本新书扔给云新阳。云新阳一看,竟是本讲本国国土水文的书,顿时喜上眉梢,毫不客气地翻开读了起来。 可没看几页,兴旺就去而复返,又回来了,一进门就喊:“三哥,二表哥来了!” 云新阳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昨天才去过下台村家,若是有什么事,表哥昨天定会说的,今早突然跑来,莫不是姥姥家出了什么急事?他连忙放下书迎出去,连礼都顾不上行,急着问:“表哥,家里出什么事了?让你这么早跑过来?” 徐越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没出什么事,就是昨天忘了问句话,今早趁着早凉,过来确定一下。” 两人刚才急着说话没行礼,这会儿也索性免了,直接进了屋。 徐越看到吴鹏展也在,倒不惊讶,几人重新坐下后,他还是把想问的话说了出来:“汪泽瀚他们今年不回书院了?还是说,大家都不去了?” “说是要来的。”云新阳答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向吴鹏展,“对了,胡添翼不是说要留在你家,不回县城吗?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吴鹏展撇撇嘴道:“我爹说他半年回一趟家,居然还不回县城看看,太不像话,直接把他撵回去了。估摸着得过些天才能来,等他们到了,小扣子会来报信的。” 云新阳又转向徐越:“二表哥是也想趁着暑期,跟大家一起回书院读书?” “那是自然。”徐越点头道,“一个人读书哪比得上跟同窗一起?有什么问题能及时讨论,还能相互比着学,一起努力,进步才快呢。” 这话说到了云新阳心坎里,他也连连点头赞同。 几人聊着天,不知不觉就过了一阵子,新昌进来说:“三公子,前院来请吃饭了。” 云新阳站起身,打趣道:“那,二位少爷请吧?”两人虽是客人,却常来云家,也不见外,笑着应了。 吴鹏展昨晚过来,只见过兴旺和云新阳,到了饭厅见了云家其他人,虽说熟络,该有的礼节却没少,一一见了礼。徐越也跟早上没见过的姑姑家其他人行过礼,大家这才入座。 云家现在人多,吃饭虽说还在一间屋里,却分了男女两桌。不过亮亮是个例外,平日里他总黏在女桌,紧挨着奶奶坐,如今三叔、五叔都在家,他果断抛弃了奶奶,跑到男桌,挤在五叔或三叔身边。 云家是农户,早餐简单得很:白面馒头、杂粮粥,外加一碟咸菜和一碗切碎的辣椒拌蒜头。今儿因为有客人,特意多加了个凉拌瓜菜和一盘炒鸡蛋,算是添了荤腥。 徐越今早来得这么早,原本打着小算盘:要是云新阳要去吴家书院,他就跟着一起去;要是不去,他就在这儿赖一天,好好跟表弟探讨探讨学问。如今见吴鹏展也在,他更没了走的心思。吃完早饭,便跟着云新阳回了小院,几人凑在一起看书、讨论问题,倒也热闹。 再说武师傅,早上确实在收拾行李。不过他住在吴家,家具什么的都是吴家的,要搬的也就些被褥、衣服,外加一个洗脸盆、一个洗脚盆,再没别的了。 吴夫子知道他今天要走,过来看看,见他收拾东西,便道:“中午给你办个送行宴,下午再走吧。” 武师傅笑了:“什么送行宴?你家大儿子都‘离家出走’了,顶多备两个菜,就咱俩大眼瞪小眼地吃顿便饭。我还是上午搬,过去收拾着也凉快些。” 他不说这话,吴夫子还不知道呢,忙问:“他早上练完功没回来?” “哪是早上,昨儿晚上就跑云家去了,估摸着要在那儿躲几天。”武师傅实话实说。 吴夫子一听就头疼——不用想也知道,准是因为小儿子。他们夫妻成亲十几年来从没红过脸,就这一年,为了小儿子的教育问题,没少争执。可吴鹏展才回来几天啊,到底发生了什么,竟让他受不了,还不跟自己说一声就跑了? 其实吴鹏展之所以不找爹求援,是因为他刚到家,吴鹏飞就跑来告状,说越来越看不懂娘了——只要不牵涉到小弟弟,娘还是那个疼他们的亲娘;可一旦沾了小弟弟的事,立马就换上个后娘脸。他这才没了辙,干脆躲了出来。 吴夫子没再挽留武师傅,只让人备了辆马车。他想知道吴鹏展到底是为了什么事跑掉的,倒也不必特意去云家问吴鹏展本人,只需找吴鹏飞那小子打听打听,便能一清二楚。 武师傅其实觉得,自己这点家当动用马车都有些多余。他本是江湖人,向来不喜欢带累赘物件,两床被子、几件换洗衣物,再加上两个盆,用被单分别一裹,搭在马背上就能走。不过吴夫子一番好意,他也不好拂了面子,便将那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行李搬上马车,自己则骑着马,慢悠悠地跟在马车后头,晃悠悠往云家去了。 这边,新昌按云新阳的吩咐,一直蹲在荒地入口的树荫下等着。远远望见路上有辆马车朝这边驶来,看方向正是往荒地来的,他赶紧起身,一路飞奔回去,绕着云家外墙跑到小院后门,气喘吁吁地向云新阳报信。 云新阳得了信,和吴鹏展一起放下书,穿过院子来到大门口。刚打开大门,就见马车已经驶进了荒地。两人没往前去迎,就站在大门口等着。 武师傅下了马,一眼瞧见自己这两个亲亲徒弟竟候在大门口,不由得有些惊讶:这俩小兔崽子,今儿个怎么这般恭敬孝顺?还特意来迎接,帮自己搬行李?莫不是有什么企图? 这回武师傅可真是冤枉他们了。其实两人先前还琢磨着,要不要去帮师傅收拾东西、搭把手搬家,可一想到师傅那少得可怜的行李,又觉得多余,便作罢了。 第402章 徐氏想起祖母 吴鹏展以前打趣过武师傅:“您老衣服也不多买两件,被子不多置两床,莫不是就为了哪天遇到危险,抓起银票就能跑?剩下这点东西,丢了也不可惜?” 说起来,吴鹏展这话虽然瞎猫逮着死耗子,纯属巧合,还真是蒙对了。江湖人大多都是这般打算,轻装简行,才能来去自如。 云新阳和吴鹏展走上前,一人拎起一个用被单裹成的大包袱背在肩上,脚步轻快地往后院走去。新昌则麻利地接过马缰绳,将马牵到旁边院子里拴好,又顺手给马添了些草料和水。 云新阳引着武师傅来到小院为他预备的屋子,把包袱往床上一放,笑着说:“您先坐会儿歇歇脚,这些杂事不用您操心,等新昌回来让他拾掇就行。” 武师傅打量着屋里,床上帐子、席子样样齐全,连墙角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心里暗叹云家人做事还是挺细致周到。 他在椅子上坐下,云新阳给斟了杯茶递过来,又道:“这院子本是给老爷子备着的,他一时半会儿不来,您就先安心住着。我爹说了,您长期住这儿,得有个专属的小院,等砖厂的砖运来了,就先给您起院子。我初步想了个名儿,叫‘听风苑’,您要是不喜欢,再自己琢磨个更好的。” 武师傅虽是练家子,却也粗通文墨,“听风苑”三个字入耳,便知这是专为自己打造的住处,而非在吴家时,只是在练武场边搭两间房凑活。这般用心,让他心里暖烘烘的,脸上不由得露出笑意。 想当初云新阳他们走后,吴鹏飞把武功扔了,武师傅就犯过嘀咕:兴旺是老爷子的徒弟,如今虽由自己带教,可保不齐哪天老爷子就把人领走亲自教了,到时候自己这俩半大徒弟,也不知道对自己这个师傅有何打算,自己又该往哪儿去?后来听说云新阳想让自己教小亮亮武功,还让搬过来住,他曾暗自盘算:亮亮才两岁,要是能坚持学下去,自己至少能在云家赖上十多年,等亮亮用不着自己了,自己也快六十了,就在云家后坡盖两间小屋养老。没成想,云家竟要专门给他盖个小院。那颗漂泊了大半辈子的心,忽然就落了地,踏实得很。 这心思若是让云老二知道了,少不得要笑出声,说不定还会叹一句:“果然咱这荒地,又要收留个无家可归的人喽!” 徐氏在屋子里做绣活,累了,放下针歇着,看着绣架想起了祖母及祖母说过的话,忽然一个激灵,立即紧张起来。祖母曾经说过,就是因着她家的祖传针法被一个有权势的家族觊觎上了,先是巧取不成,于是又强取豪夺,才最终导致家破人亡,祖母逃亡他乡历经苦难。如今自家又有皮蛋秘方,会不会也会给自家带来灭顶之灾啊。于是越想越怕,就想着晚上和男人儿子说一声,得想个万全之策。 云家平日里鲜少来客,可今天客人竟然扎堆,像赶集似的,先是吴鹏展后是徐越,这会儿又有人来,都凑到了同一天。 这回上门的,是云新晨先前担心打麦子主意的人之一——刘氏的二姐。 刘二姐婆家都是老实本分的勤快人,可惜性子太老实,除了种地出苦力,别的营生一概不会,偏又家里人多地少,日子过得紧巴巴。她今天来走亲戚,本是有求于人,总不好空着手,家里实在拿不出像样的东西,只好装了一篮子刚从地里摘的青菜。见了自家妹子刘氏还好,可一见到徐氏,就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点东西拿不出手。 徐氏却毫不在意的笑道:“都是实在亲戚,哪用得着讲这些虚礼?” 刘二姐没敢直接跟云家人提买麦子的事,只在刘氏跟前试探着问:“狗子他爷想买点你家的麦子做种,可听说你家麦子不对外卖,他就拉不下脸来开口了。狗子他爹让我来偷偷问问,能不能匀些给我们家?” 刘氏知道,云家人对二姐婆家人印象不错,再说二姐家就十来亩地,用量不大,或许能成,便说:“我帮你偷偷问问亮亮他爹。能匀的话,你也别太欢喜;若是不成,你也别往心里去。” 刘二姐忙点头:“这是自然,狗子他爹早说了,亲戚间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见她婆家人这般通情达理,刘氏觉得这事好办多了。 今儿中午吃饭的人实在多,来了客人本就该加菜,何况武师傅虽说常来,今儿是头一日正式入住,云家男人虽没特意在家等着,中午这顿接风宴却少不了。 抱弟早上开鸡舍放鸡时,就瞅准了一只肥壮的大公鸡,揪出来拴在柱子上预备着。云新晨吃完早饭,就扛着渔网去沟里捞了几条鲜活的鱼,又去镇上割了几斤五花肉。梅子只把菜园里蔫得厉害的菜浇了遍水,就摘了一篮子水灵的黄瓜、豆角等蔬菜往厨房去。刘氏陪刘二姐说了几句话,也往厨房帮忙,刘二姐跟着起身要去搭手,刘氏也没客气,笑着让她同去。 刘二姐进了厨房倒也不见外,挽起袖子就忙活起来,择菜、洗菜手脚麻利。梅子看了直夸:“亮亮二姨可真会干活。” 刘二姐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有啥,厨房里的活干惯了的。就是家里穷,你这肉菜我摆弄不来,素菜啥的倒还拿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来,竟格外投缘。 刘氏想起昨天婆婆说让五妹去学做糕点的事,还是很心动的,五妹自己也愿意。只是惦记着她一走,家里活计忙不过来,再雇人吧,一是没合适的,二是不知五妹要学多久。这会儿见二姐做事爽利,做饭又好,忽然冒出个念头:让二姐来家里帮阵子忙,再好不过。她试探着问:“二姐,要是让你来我家和梅子一起做饭、打理菜园,工钱跟梅子一样,你愿意不?” 刘二姐眼睛一亮,忙问:“这事儿你能做主?” “嗨,家里的事,老太太几乎不管,这点小事她做得了主。”梅子在一旁接话,“您只要来了好好干,不给东家嫂子丢脸就行。” 第403章 商谈秘方处理方式 刘二姐又看向抱弟,抱弟也笑着点头。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那抱弟呢?要回家去了?” 抱弟摇摇头,把徐氏的打算说了,刘二姐听完直叹:“抱弟你可真好命!学会这手艺,就是农闲时做些糕点赶集去卖,也能挣不少钱呢!你这以后的日子定然不会像二姐大姐那般难过。” 抱弟不好意思的笑一笑:“我也觉得我挺幸运的,能得到云叔云婶的喜欢。” 徐氏虽说家里大小事都放手给刘氏打理,但毕竟是当婆婆的,像让刘二姐来家帮忙这种牵涉到外人的事,刘氏总归得跟她老人家说一声。 刘氏见厨房里有二姐搭手,自己一时插不上什么活儿,便悄悄退了出来,往婆婆住的院子走去。此时徐氏刚做绣活累了,正在后院的草亭里,陪着大孙子亮亮玩拍手游戏呢,祖孙俩拍得正欢,笑声清脆。 刘氏在婆婆身边坐下,先把刘二姐来的缘由说了——想买些家里的麦子做种,又讲了自己的打算:抱弟去学做糕点期间,想让二姐来家里搭把手。 徐氏一边听着儿媳说话,一边还和孙子拍手玩,直到亮亮赢了拍手游戏,笑得露出一口小米牙,她才停下笑道:“麦子的事,匀不匀得过来,晨儿心里该有数。你二姐能不能干得了这活,你比我清楚。这事儿我知道了,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刘氏忙说:“二姐做荤菜是差点意思,地里的活计却麻利得很,跟梅子搭伙做几个月,肯定没问题。” 徐氏没再多说。家里的活计谁做不是做?只要能干得下来就成,真要是不行,辞工得罪人的也是儿媳妇,她犯不着多操心。 刘氏见婆婆确实没反对,心里便把这事定下了。 中午吃饭,女人们的饭桌仍摆在饭厅,男人们的则设在堂屋。既是接风宴,酒自然是少不了的,可一桌子男人里,武师傅、吴鹏展本就不爱酒,云新阳嫌酒辣得慌,徐越更是一杯倒,不敢喝,云新晨舍不得耽误下午的功夫,怕喝酒误了干活,兴旺和亮亮又年纪太小,最后就只剩云老二陪着刘老头两亲家,慢悠悠喝了几杯便歇了。 吃完饭,云新阳提议:“武师傅,我和兴旺师从您,又跟您一同师从老爷子,这辈分本就够乱的了。如今亮亮学武,就别搞磕头拜师那套礼节了,让他明天直接开始学吧。” 武师傅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像你当年跟我磕过头、敬过茶,正经举行过拜师仪式似的。” 云新阳和旁边的吴鹏展想起当年云新阳是怎么稀里糊涂开始学武的,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想想小时候干的那些糊涂事,现在回头看还挺有意思,可惜啊,一眨眼就长大了。”吴鹏展感叹道。 兴旺好奇地追问:“都是什么有趣的事啊?” 有趣的事其实不少,只是好些都是不能说的糗事——比如比谁尿尿尿得高,比谁拉屎摆的“摊子”多。云新阳只拣了件能说的,说自己当年被吴鹏展拉去学武,稀里糊涂练了好几个月,都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大家又闲聊了几句便散了。云新阳和吴鹏展、武师傅、徐越回了小院休息,厢房新昌早已收拾妥当,床铺也铺得整整齐齐。云新阳让徐越去厢房歇着。 徐越今天过得格外开心,傍晚临走前还惦记着问:“县城的他们什么时候来?咱们什么时候去书院集中读书啊?” 云新阳想了想说:“汪泽瀚和杨家宝今年要下场应试,到了书院肯定得埋头做吴夫子收集的那些考卷,搞乡试模拟训练,不会跟咱们一起读书。就剩一个胡添翼还没来,也犯不着等他,要不咱们明天就去书院?”又转头对吴鹏展说:“反正你晚上也要来这儿练功,不如跟我一样早出晚归,住在这里怎么样?” 这话正合吴鹏展心意,他忙不迭点头应下。 徐越听了,高高兴兴地告辞离去。 今天来云家,另一个满心欢喜的是刘二姐。午饭后,她就得了准信,云家愿意匀一担麦子卖给她家。至于来云家做工的事,亮亮奶奶也没反对,只要婆家人点头,她就能在云家吃一日三餐,再也不用挨饿,还能给家里省些粮食,更能拿工钱——这可是去别家做工想都不敢想的好条件。为了好好表现,既不让三妹丢脸,也能让自己长期留下来,她没急着走,跟着梅子去了菜地,一直忙到傍晚才离开。 云老二中午听了徐氏那番关于秘方的话,心里也总像压着块石头。毕竟人心险恶,到时候交出了秘方,自家不能做皮蛋生意了,都是小事,怕就怕对方拿到了秘方,还不肯满足,起了独占秘方的心思。到了晚上,一家人吃完饭,他便赶紧把四个儿子叫进里屋,皱着眉将心头的担忧和盘托出,商议起秘方的处置办法。 云新阳听完父亲的话,也觉得这事得有所防备,提前做好打算。他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开口道:“爹,您忘太姥姥传下来的是鸭蛋做皮蛋的老秘方,咱们现在用的鸡蛋做皮蛋的方子,可是姥姥琢磨出来的!就算把这鸡蛋方子卖了,也不算违背太姥姥当年‘不外传鸭蛋秘方’的诺言啊。” “你说把秘方卖了?那咱家的皮蛋生意就不做了?”坐在对面的云新晨立马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赞同,“这岂不是等同于杀鸡取卵?少了一项赚钱的营生。” “哥,你别急啊!”云新阳摆了摆手,笑着解释:“我是说,秘方要卖,咱家的皮蛋生意也得接着做——这才是关键。我的想法是,秘方不用卖太贵,但必须加个条件:咱家得继续做皮蛋生意,谁买了方子也不能拦着。哪怕只卖给一家,那这方子就不再是咱独家的了,就算有人想算计咱家,靠着抢秘方独占市场,也是白费心思。但咱只卖给少数人,不是公开、让人人都知道,这样方子既不算‘绝秘’,又还攥在少数人手里,会做的人少,皮蛋的价钱就不会大受影响。最要紧的是,咱家常驻上埠镇,生意也没打算往外扩,只要不卖给镇上的人,就碍不着咱家的买卖。” 第404章 亮亮正式练功 云新阳端起桌边的凉茶抿了一口,又补充道:“还有,之前杨家不是一直想买咱的皮蛋,好几次都没买到,肯定巴不得我们把秘方卖给他呢!所以要么咱过两天去县城找杨老板问问,要么等杨家宝再来镇上,咱探探他的口风,看他想不想买。另外,镇上码头天天都有南来北往的船,要是有外地商户也想买,咱就半推半就再卖一次,多赚他一笔,还多一层保障。” “那卖给杨家的话,你打算要多少钱?”一直没说话的云新晖往前凑了凑,问道。 “具体数还没跟姥姥商量,但我的底价是五百两银子,到时候得给姥姥分一半——这方子本就是她的心血。”云新阳语气笃定。 兄弟几个你看我、我看你,一来没处置秘方的经验,二来觉得云新阳的主意确实周全,便都点了头,把这事全权交给他去办。 第二天一早,云新阳刚收拾停当,就见兴旺拉着个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的亮亮过来了。小家伙瞧见云新阳他们,立刻松开兴旺的手,学着昨天跟五叔新学的行礼方式,有模有样地给云新阳三人分别作揖打招呼,奶声奶气地喊着“三叔”“吴叔叔”“武师傅”。 云新阳和吴鹏展也配合着一抱拳回礼,模样煞有介事。武师傅看着他俩一本正经配合亮亮的样子,憋不住想笑。 为了节省时间,云新阳他们没等小短腿亮亮,迈开大步先去了荒地深处的练武地,提前练起功来。武师傅则放慢脚步,留在后面等亮亮——小家伙正迈着两条小短腿,一路“噔噔噔”往前倒腾呢。 亮亮不愧是打会走路起就不爱走,总爱跑,腿虽又粗又短,倒腾起来却挺利索,速度竟不慢。云新阳刚坐下调整气息,就见武师傅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身后还跟着个一颠一颠的小肉团。他没分神,专心感受着体内气息的流动运转。 再看亮亮这边,小家伙本就肉嘟嘟的,两条腿又短又粗,活像两节胖乎乎的藕,想把这“藕腿”弯下来蹲个稳当马步,可真不容易。 刚开始试着往下蹲,身子摇摇晃晃像个不倒翁,“噗通”一声,屁股结结实实砸在地上,震得他自己都懵了,小眉头皱成个小疙瘩。好在他皮实,爬起来揉揉屁股继续试,刚弯到一半,重心一歪,又是“哎哟”一声坐地上,那肉乎乎的屁股墩儿摔得响亮,跟拍面团似的“啪”的一声。 就这么摔了好几个屁股墩,裤子上也沾了不少土,总算摸着点门道。俩小胳膊使劲伸直保持平衡,两条胖腿哆哆嗦嗦找着了平衡点,总算像只刚学会站稳的小肥鹅似的,把马步蹲稳了,那模样,瞧着又憨又好笑。 云新阳随着内力日渐深厚,练剑时剑锋泄出的剑气也越来越强。虽说平时都刻意收敛着,可总怕偶尔疏忽泄露出来伤着兴旺,所以回来这几日,天天提前带兴旺进荒地练功。等武师傅到了,他内功练完,练剑或扇功时就会走远些,今日也不例外。 兴旺对此早习以为常,可亮亮是第一天来,哪知道这些。他好不容易蹲稳马步,见三叔起身要走,还以为要换地方了,急着起身追上,心里念叨着可不能像刚才那样被丢下。结果身子一歪,“啪”地又摔了个屁股墩。他撅着屁股爬起来,连揉都顾不上,一边迈着小短腿往前跑,一边喊:“三叔,等等我!我跑可快了!” 云新阳听见亮亮那奶声奶气的喊叫,停下脚步转过身,笑着问道:“怎么了这是?” 亮亮小跑到他跟前,仰着肉嘟嘟的小脸问:“三叔要去哪儿呀?我也要跟着去。” 云新阳蹲下身哄他:“你和五叔这俩小家伙的练功场在这儿,我和吴叔叔这俩大人的在那边呢。你乖乖在这儿等着,我们练完了就回来找你,好不好?” 亮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乖跑回原地,继续蹲他那摇摇晃晃的“不倒翁式”马步,只是小腰板挺得更直了些,仿佛这样就能蹲得更稳当。 吃过早饭,云新阳骑着马,带着兴旺和吴鹏展往吴家去。刚到吴家门口,就见徐越背着个小书箱,早已在门廊下等着了。 吴鹏展瞅着徐越那急切的模样,笑着对云新阳打趣:“你这位闷葫芦表哥,瞧着这半年没个能一起读书论学问的同伴,是真把自己憋坏了。” “可不是嘛,”云新阳叹了口气,“没人作伴的日子,心里终究是空落落的。”说话间到了书院门口,他与徐越相视一笑,兄弟俩利落地下了马,把缰绳交给门口的小厮,便径直往里走,直奔那阔别半年的亲亲大书房。没一会儿,范丞坤也来了,几人半年未见,相互见了礼,自然少不了寒暄几句。范丞坤上半年没去徽安府府学读书,这会儿就想问问路上是否平顺。 云新阳也不隐瞒,如实说道:“我们回来走的那条路还不太平,其他地方就不清楚了。师兄秋后要去京都,路上可得多留个心眼。” 范丞坤点头应下,也反过来提醒:“听说去府城的路也不太平,你们今年去乡试,路上也得当心。” “我们俩今年打算放弃了。”吴鹏展在一旁接话。 “啊?”范丞坤一脸惊讶,带着几分惋惜,“我瞧着你俩学问挺好,怎么不试试?” “我们都不爱做没把握的事。”云新阳淡淡说道,语气里满是笃定。 范丞坤一想这俩小师弟的性子,没十足把握就果断放弃,倒也符合他们的行事风格,便没再多劝,转身去书架上挑了本书,安静读了起来。 范丞坤家离得近,平日里中午从不在吴家吃饭,看日头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徐越想着自己在吴家,可不如云新阳和兴旺这两个家伙脸大自在,留在这里吃饭,从不需要打招呼。见范丞坤走了,也起身打算回去。 吴鹏展瞧着,觉得徐越家也不比云新阳家近,云新阳兄弟俩都没走,让徐越这么走了,总归有点过意不去,便开口挽留:“中午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第405章 棋艺没多少进步 徐越笑了笑对吴鹏展说:“以后天天来,还怕没机会一起吃饭?今天就不麻烦了,我先走了。” 吴鹏展也没再强留。 一旁的兴旺见徐越走了,便抬头问:“我们是不是也该走了?” 吴鹏展一听,当即炸毛:“兴旺,你这话什么意思?今儿个故意跟我生分是吧?想让我不好意思再去你家蹭吃蹭住?” 兴旺一脸茫然地瞪着他:“你去我家向来不都是想去就去、想住就住,什么时候轮到还得看我脸色了?” 一句话把吴鹏展堵得哑口无言,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云新阳他们原本打算中午回吴鹏展的院子吃饭,没承想小厮来报,说吴夫子让把午饭摆在他的书房那边。 几人跟着小厮到了书房门口,云新阳兄弟俩见了坐在书桌后的吴夫子,连忙上前行了个郑重的礼:“吴夫子好!” 吴夫子抬眼瞥了他们一下,只淡淡“嗯”了一声,抬手示意他们坐下。 其实上午,当吴夫子听说了,不光自家大儿子回来了,云新阳、徐越也来了,连兴旺都跟着凑了热闹。再想着,回去县城那几个家伙,只怕在家也待不了几日就要跑来,他就暗自叹气,心说自己这命怎么这么苦?府学都能放暑假,他这小小的吴家书院怎就歇不了?更让他纳闷的是,自己从前收的这几个学生,脸皮怎么都这么厚?他明明说过“书院放假了”,人家只回一句“知道了”,丝毫不见外,该来还是照样来。 不过既然来了,半年未见,作为夫子,总得考考他们学问有没有长进,这才让人叫他们过来吃饭。当然,这只是其一,另一个心思是——半年没遇着棋逢对手的人,他手早就痒了。 云新阳他们在大书房时,向来不让人送水进去,这半天没喝到水,早就渴得嗓子冒烟。一进夫子书房,见桌上有茶水,也顾不上客气,拿起杯子就牛饮了两大杯,这才觉得舒坦些。 不一会儿,午饭摆了上来,几人匆匆吃过。一向有午休习惯的吴夫子,今儿个却精神头十足,一点困意都没有。 云新阳跟夫子相处了这么多年,对他比对自己老爹还要了解,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那点小心思,便主动开口:“吴夫子要是不困,不如我陪您下盘棋?” 吴夫子眼睛一亮,当即欣然点头:“好啊。” 云新阳今年在府学,选修课报了棋艺,可惜没上几次课,就被教棋的夫子说他是来“拆台打擂”的,愣是给拒之门外了。这半年没好好下过棋,心里也早就痒了,正想跟夫子过过瘾。 兴旺向来精力旺盛,从不睡午觉,自然也凑在一旁观战。只是他学棋时日尚短,棋艺不精,尽管瞪大眼睛使劲看,棋盘上的落子还是看得他云里雾里。好几次想问三哥“你这步棋啥意思”,可又记着“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规矩,只好死死抿着嘴,急得俩小手在裤腿上直挠。 云新阳与夫子一盘棋下了半个多时辰,杀得酣畅淋漓,也累得大汗淋漓。 收棋时,吴夫子瞅着云新阳道:“这半年棋艺怎么没见多少长进?莫不是在府学骄傲自满,没有拜师好好学?” 云新阳听了,尴尬地摸摸鼻子,没好意思接话。一旁的吴鹏展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吴夫子看他俩这反应,就知道其中必有故事,忙追问:“怎么回事?” 等听完来龙去脉,吴夫子皱了皱眉,心里有了个主意,问道:“其他教必修课的夫子呢?” “那倒是有几个不错的,只是——”下面的话,云新阳摸摸鼻子,没好意思说。 “怎么了?”吴夫子追问。 吴鹏展嬉皮笑脸的道:“就是被‘薅’急毛了,也开始编排我们了呗。” 这话吴夫子信,于是询问:“既然安青府学如今的教化水平这么差,你们俩有没有想过去徽安府读书?” 云新阳和吴鹏展对视一眼,云新阳开口道:“是有这想法,不过不是现在。之前徐佩奇在安青府的字画店里,也挂了您和我的画,被一位徐大人看中了。那位大人看着不知道是丹青高手,还是鉴画行家,从我们的画里看出了老爷子的画风和技法,还通过徐佩奇那个不守信用的家伙找到了我。好在我事先有准备,只说老爷子是偶遇相识的,没把您牵扯进来,那位大人倒也信了。后来他考了我和吴鹏展的学问,还透话说,下半年起有意在府学讲学一年。我们虽不知道他官阶多大,但瞧那气场,品阶肯定不低。我们想留在府学听听他的课,跟他多打打交道,倒不是想攀附,就是想多学些东西。” 吴夫子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为官之道,也是一门学问,多跟为官之人接触接触,确实能长些见识。” 小厮手脚麻利地撤下棋盘,几人却都没挪窝,仍坐在原地慢条斯理地啜着茶。茶雾袅袅,带着股清苦的回甘,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吴夫子目光落在云新阳身上,随口考较了几句经义。见他对答如流,条理比往日更清晰几分,夫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意,微微颔首:“这半年的学问,倒是着实长进了些。” 之后又闲话了几句与徐佩奇合作的商事,云新阳正准备起身告辞,去书房温书,不想范丞坤掀着帘子进来了。这当口若是起身就走,未免显得刻意避嫌,倒像是对人家有意见似的,云新阳只得按捺住性子,打算再坐片刻。 范丞坤一进来便东拉西扯,先说天气,又提近日课业,云新阳起初摸不透他的来意,听了半晌才回过味来——他还是想让自己给算一卦。 先前那几次算卦偏偏都应验了,这便让范丞坤对云新阳添了几分近乎迷信的信服。上一届春闱,就因云新阳死活不肯给他算,他竟笃定自己无望上榜,硬生生放弃了。如今三年过去,他再不想错过机会。 云新阳脸上露出几分赧然的笑:“范师兄,上回你没去春闱,难不成真是因我没给你算命?若是这样,可就太可笑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从前年纪小不懂事,才跟吴鹏展一唱一和地瞎闹么。” 第406章 三人合作送祝福 “上次没去自然不是因为这个,”范丞坤摆摆手不肯承认,语气却带着几分执拗,“不过咱们师兄弟一场,甭管是过去小、现在长大了,或是将来老了,说说笑笑本就寻常。你就胡乱猜一猜,我这次去春闱有无希望?不论准不准,我先付二十两银子;若是猜准了,回来再添一百两,如何?” 换作当年家里日子紧巴时,哪怕明知算卦时身体会有异样,那一瞬间的恍惚也不知对身子有无损害,云新阳怕是为了这一百两银子也要冒险。可如今不同了,家里虽未到不在乎那一百两的地步,却也不必为这点银子赌上身子。再说,他本就没打算靠算命营生,这“一算就准”的名声传出去,于他而言绝非好事。 于是他果断摇头:“范师兄,你我情谊自然不同一般,便是到老了,也能凑在一处说笑。可从前年纪小,说话可以不负责任地胡咧咧,如今虽未成年,终归是长大了些,再像小时候那样随口乱说,可就说不过去了,师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范丞坤其实仍不死心。单说去年从徽安府回来,路上就遇了险,如今要去几千里外的京都,即便走水路乘船,也得耗上一个多月,好些河道还有水匪出没,他心里那点阴影总也散不去,就想从云新阳这儿讨句准话,好让自己吃颗定心丸。可云新阳话已至此,他也不好硬逼,只得叹口气,起身准备去书房。云新阳也跟着起身,向吴夫子告了辞,打算一同去书房看书。 走了两步,云新阳又怕自己这“不说”,真会动摇范丞坤的信心,便又开口劝道:“范师兄,你既打定主意要去试一试,想必是对自己的学问有了底气,又何必非要讨我一句玩笑话?若是觉得玩笑话能给你添些劲,等杨家宝他们来了,我们每人送你一句祝福,这总行了吧?” “那你打算送我句什么?”范丞坤眼睛一亮,仍想套他的话。 云新阳转头看向一旁的吴鹏展,笑着道:“我也没给进京赶考的人送过祝福,常规的不都是‘榜上题名’么?对不对?” 吴鹏展搭腔:“后面还能加个‘高中状元’。” “成,”云新阳一锤定音,“赶明儿大家到齐了,给你送这句祝福。只是你可别忘了方才在夫子书房的承诺——先给二十两,中了回来再付那一百两。” “你这是讹人呢!”范丞坤不满地瞪眼。他虽然想讨云新阳一句话,但是他一人说和许多人一起说怎么能一样? “我怎么就讹人了?”云新阳故作无奈,“你要我的祝福,我不仅给,还买一送几。你要是还不满意,我把吴鹏飞、吴鹏程、兴旺都带上,大不了我们少分点银子。这要是还不乐意,可就说不过去了。” 范丞坤心里盘算着,既然云新阳铁定要和别人一起说,自己也没办法,但是只要能得云新阳一句话,总比没有强,只是觉得人多不如人少,便说:“既然你知道人多,分的银子自然少些,何必再带上旁人?就你们三个说就行。” 一旁的兴旺突然插话:“范师兄的意思是,我们说的不准,他只付这二十两;说准了,回来再给一百两,是这意思吧?”吴鹏展和云新阳齐齐点头。 兴旺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脸上露出狡黠的笑,把云新阳二人往旁边拉了拉,压低声音道:“我可是知道,进士分一甲二甲三甲,拢共几百名呢,状元却只有一个。要是把后面那句‘高中状元’去了,只留‘榜上有名’,这说准的几率,岂不是一下子高了几百倍?” 吴鹏展当即伸出大拇指,给兴旺点了个赞。 另一边的范丞坤也不言语,就那么静眼看着三人嘀嘀咕咕了一阵,才见他们转过身来,排着队站到自己面前。云新阳清了清嗓子,喊了声:“预备——1、2、3——开始!” 三人齐齐抱拳,朗声道:“祝范师兄明年春闱,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榜上有名!” 三人的祝福声刚落,兴旺就把胖乎乎的小手往范丞坤面前一伸,指尖还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吴鹏展在旁看得发笑,抬手拍了拍兴旺的肩膀:“呵呵呵,没想到我这讨账的差事,倒被你这小家伙捷足先登抢了去。” 范丞坤如今家境虽不算多富裕,但身上揣的零用钱二十两银子还是拿得出的。他当即解下腰间的青布荷包,指尖捻出一张簇新的二十两银票,递到兴旺手里。 兴旺接过银票,转手就塞给了云新阳,又仰着小脸笑道:“你俩大些,每人拿八两,我小,只要四两就够啦。”他在书房里把他们的聊天从头听到尾,知道范丞坤的心思从来都是要三哥的一句话,自然不会贪心均分;另外心里还打着小算盘——自己都少要了,吴哥哥总不好意思再跟三哥分一样多吧。 吴鹏展虽猜不透兴旺的小心思,却也实在不好意思跟云新阳均分,当即摆手:“我也跟兴旺一样,只要四两就好。” 一旁的范丞坤听得满心满意——在他眼里,云新阳拿的银子越多,方才那句祝福的“灵验度”便该越强,这钱花得值当。 云新阳也不推辞,点点头把银票揣进兜里,笑道:“我身上没带碎银子,回去再给你们分。” 没算命就得了银子,云新阳心里笑眯眯,吴鹏展和兴旺也跟着沾了光,开心不已。范丞坤更是如愿讨到了云新阳的话,心里的石头不再不上不下的悬着。四人各有各的欢喜,说说笑笑往书房小院去。刚进门,就见徐越站在廊下,脚尖轻轻蹭着青石板,像是等的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你们怎么才来?”徐越一见他们,立马迎上来,揉了揉腿,“我在这儿站得腿都酸了。” 吴鹏展疑惑地挑眉:“那你怎么不先进去看书?” 徐越脸上泛起一丝赧然,声音也低了些:“不是想等你们一起嘛。”其实哪是想等——这大书房规矩严,不是谁都能随意进的,。上午他跟着云新阳他们才头一回踏进来,这会儿小厮虽给开了门,却多问了句“得到老爷允许了吗”,吓得他哪敢独自进去,只能在廊下硬等。 第407章 兴旺还是觉得吃亏了 兴旺才不管那些规定,蹦蹦跳跳地带头推开书房门,清脆的木门轴“吱呀”一声响。众人跟着进去,上午选的书还摊在案头,便各自坐回上午的位置,拿起书静静读起来。 兴旺毕竟年纪小,撑了半个时辰就坐不住了,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凑到云新阳身边小声搭话:“中午你们闲聊时,我闲着没事想二哥,顺带想起了那老头,结果瞅见吴夫子额角的疤淡了好多——得特意眯着眼找,才能看见一点印子。这是不是说明那老头医术上还算有一套?二哥将来会不会成名医啊?” 云新阳回来这几天,倒没人跟他提过老头给夫子配药祛疤的事。吴夫子当年的伤挨在发际边,愈合后本就不显眼,也没折损他那份清俊模样——不然老爷子那个看脸的人,也不会因着他那一手丹青画的好,就一眼相中他,收了他做大徒弟。可科举对仪容要求严,就这么一点小疤,竟断了他的科考路。平日里没人特意留意,云新阳也没放在心上。 云新阳放下书,笑着看向兴旺:“你是怎么说动他给夫子配药的?”那老头脾气古怪得很,给不给人看诊全看心情。 “还能怎么说?”兴旺撇撇嘴,带着点无奈,“他欠我账不还,还想赖,我没法子,就提了这条件——要是药管用,就抵账。” 云新阳忍不住笑出声:“我还以为你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原来也有你没辙的时候。” “过去小,不知道他有真本事,”兴旺挠挠头,自嘲地笑了笑,“如今知道了,打不过也骂不过,他真耍起赖,我还真没辙。不过输人不能输阵,该跟他闹的,我照样闹!”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这次看着没吃亏,其实还是亏了——那祛疤药根本不是他特意给夫子配的,是拿给二哥祛疤的药膏敷衍我的。好在还算管用,不然亏大发了!” 云新阳心里更觉好笑:这小家伙,药都起效了还觉得亏,到底要怎样才算不亏? 兴旺跟三哥聊了几句,又坐回去看书。云新阳却没了方才的专注,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吴夫子那般聪慧有才华,若不是额角那点小伤,说不定早就三元及第,哪会窝在这儿做个教书先生?夫子于他而言,亦师亦父,他是真盼着那疤痕能彻底消了,让夫子圆了当年的梦。不过,还是得等明天仔细看看夫子的疤再说。 云新阳这些天做事时心里并不安心,总惦记着秘方的事,只觉得别夜长梦多,尽早办妥才好。下午,他便提早离开书院,拉着徐越直奔下台村姥姥家而去。 姥姥瞧见前几日才来过的外孙突然又上门,心里便猜着定是有要紧事。她笑着招呼,让丫鬟端来刚沏好的茉莉花茶,待丫鬟轻手轻脚退出去,便温声问:“阳儿,这才隔了两天就来,可是家里有啥情况?” 云新阳知道姥姥向来通透,也不绕那些虚礼,便将徐氏提及秘方的担忧、自己家商议的处置方案,连带着想卖秘方给杨家、分一半银子的打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认真。 姥姥静静听着,等云新阳说完,才轻轻叹了口气:“是姥姥老糊涂了,考虑事情不周全。当初说秘方不能外泄,一来是记着你太姥姥当年的诺言,不能坏了规矩;二来也是想着,你们家握着独一份的方子,能多赚些银钱,日子能宽裕些。却没料到,你们家眼下实力不够,攥着秘方反倒成了隐患,容易招人惦记。”她抬手拍了拍云新阳的手背,语气豁达,“往后秘方的事,你们年轻人看得明白,就不用再来跟我商量,你们看着办就好。至于那分成,更是不必提——去年我把方子送你们家时,就没想着要什么报酬,如今哪能再要这份钱?” “姥姥,您的心意我们全家都记在心里,可这不一样。”云新阳急忙坐直身子,语气格外真诚,“这方子本就是您琢磨出来的。平日里我们用自家鸡蛋做皮蛋卖,赚的是辛苦钱,不跟您分成倒还说得过去;可如今是卖秘方,这钱要是不跟您分一半,就算大舅不说啥,底下的小辈看在眼里,万一心里会有想法。姥姥您也难做人,就别再坚持了。” 姥姥看着云新阳执拗又诚恳的模样,知道他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又想到孩子们处事周全,心里既欣慰又温暖,沉吟片刻,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罢了罢了,你这孩子,倒比你大舅还执着。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姥姥听你的就是。” 云新阳说完了事就回了家,武师傅不便跟女眷们同桌,云新阳便和吴鹏展、新昌,陪武师傅在后面小院吃饭。看着武师傅,云新阳心里倍感踏实——有武师傅这尊大神在这住着,就算将来那一天来个百十土匪上门也不带怕的,小偷小摸更不用提。自然也不怕云家房子越盖越多、院子越扩越大,扎眼遭人惦记了。 次日上午,县城的汪泽瀚几人就到了。吴夫子索性把范丞坤、徐越也留了下来,让大家聚一聚。饭桌上说着说着,就聊到了近在眼前的乡试,汪泽瀚和杨家宝还被问起有几成把握。 杨家宝老实答道:“我原本还觉得有一丢丢希望,可云新阳和吴鹏展都直接放弃了,我哪还敢抱希望?就当这次去攒点经验吧。” 汪泽瀚也叹了口气:“我原先信心挺足的,可他俩一放弃,我也没底了。” 胡添翼心直口快,当即看向云新阳:“新阳,你这一放弃,直接浇灭了他俩的士气!要不你给他们算一卦,让他们添点信心,就当补偿了呗?” 云新阳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严肃:“你觉得他们能不能中,全看我算的一卦?那不是彻底否定了他们这么多年的苦读?” “不管怎么说,前几次你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他们才信你,”胡添翼没听出他的不悦,还在劝,“你说句吉利话,总能让他们多些信心,你还能赚点银子,多好。” 第408章 拒绝给同窗算命 云新阳嗤笑一声:“你当我是神仙?要是一句吉利话就管用,我干脆开个店批发吉利话得了。”他知道胡添翼性子直,说话不过脑子,可这话里带着点逼人的意思,还是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吴鹏展连忙出来打圆场:“咱们吴家书院有规矩,同窗上考场前,大家要一起打气的。我和新阳、兴旺已经提前祝过范师兄了,要不今天就把给你们的战前动员也提前办了?” 云新阳知道算命是绝无可能的,也没必要,可今天要是不把话说透,说不定会让大家误会。他放下筷子,沉声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藏着掖着了——这话我们早就跟胡添翼说过,恐怕你早把它当小菜,吃了又拉了,不然今天也不会一个劲催我算命。”他看向众人,“安青府每年乡试能上榜几人,大家心里有数;我们在府学的排名,大家也清楚。算与不算,有什么意思?” 吴夫子在旁缓缓点头。方才孩子们玩闹,他不好插嘴,可这会儿话锋较真了,有些话就算云新阳不说,他也打算提——科考靠的是真才实学,哪能寄望于算命和吉利话? 云新阳方才说的话,杨家宝和汪泽瀚何尝没想过?可他俩对云新阳实在有股“迷之信任”,总觉得不管成不成,掏到他一句话才算死心。 云新阳目光扫过桌对面的范丞坤,见他埋着头扒饭,眉头微蹙像在琢磨心事,心里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哪能料到,范丞坤此刻满脑子都在盘算:自己花二十两银子换来了云新阳一句祝福,总比汪泽瀚、杨家宝一句没捞着强。至于准不准,将来要是不中,无非丢二十两银子;可若是真中了进士,别说补一百两,就算再多给点,心里也乐意。 吃完饭,云新阳对杨家宝说:“有时间吗?我有事想找你谈谈。” 杨家宝以为云新阳还是因为考试的事有什么新想法,便问:“我们是在书院里找个地方,还是出去谈?” 云新阳说:“就几句话的事,到院子里的亭子去说吧。” 于是二人来到亭里坐下,云新阳就开门见山的说:“我想和你谈一笔生意,你家不是一直想买我家的皮蛋吗,可是我家人手不足,没法扩大皮蛋的制作,我就想着,如果你家给的价格合适的话,倒也不妨卖一份方子给你家,你家不就可以自己制作,不用天天盯着我家制作的那点皮蛋了。” 杨家宝不可置信的问:“你家真的愿意把制作皮蛋的秘方卖给我们家,不怕影响了你家生意。” “我家做的皮蛋在上埠镇码头的杂货铺都供不应求,根本就覆盖不到县城,卖与你们家,我们还能得一笔银子,又有何妨?” “可那是秘方诶,卖与了我们家,可就不是你家独享了?如果你家将来要扩大生意,还是会受到影响的,你家里人知道同意吗?” 云新阳笑笑:“难道你还怀疑我会偷卖?如果你家给的价钱合适,我想我会劝动我家人的。再说,这天下天大地大,即便你家将生意扩大了,也不可能覆盖整个天下。” 杨家宝想想也是,便问:“那你打算要多少银子?” 云新阳摇摇头:“我没有打算,主要是看你们家出的价钱能不能足以让我回去说动我家人的心。” 云新阳没料到,杨家宝听了他说的有关秘方的话,激动的下午就乘船回了县城找他爹说去了。第二天一早,就将他爹的话带了来,杨家宝说:“我爹说,因为不是完全买断,你家还要继续做皮蛋,顶多愿意出六百两银子购买你家的秘方。” 虽说是超出了云新阳的心里底价,当然也不可能一口答应,总得做做样子,回去商量一番。于是点头:“嗯,这个价至少让我心动了,我回去一定好好的劝说家人。” 杨家宝听到云新阳对这个价格很满意,也很高兴,毕竟他爹说是最高只能给这么多,实际上还可以让一点,没想到云新阳竟然没有加价。就觉得终究是穷人孩子,就是容易满足。实际上云新阳的考虑是因为自己家还在做,卖的太近了,不好要高价。 而更让云新阳想不到的是,杨家宝昨天晚上回了趟县城,睡了一觉,今天就果断的决定,放弃今年乡试,再沉下心读几年书。 这么一来,吴夫子这段时间的训练对象就只剩汪泽瀚一人,倒省了不少力气。 云新阳晚上回到家,向家里人转达了杨家宝带回来的话。听了这话最兴奋的莫过于云新晨,他十分佩服的对云新阳竖起了大拇指:“三弟自小就聪明,如今读了书,脑子更是好使。这秘方卖的,第一,解除了手握秘方又无力保护的危机;第二还不影响咱家继续做皮蛋;第三,还意外的得了一笔银子,可谓是一举三得呀。” 云老二夫妻也点头。 兴旺说:“我觉得大哥现在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一副有学问的样子。” 云新晨傲娇的说:“那当然,我那么多书也不是白看的。” 逗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云新晨接着却十分认真的说:“家里五兄弟,只有我和二弟没有去学堂读过书,而二弟如今跟着老头学了医,已经是一身的本事,我也不能斗大的字就识上那么两箩筐,就满足现状。有空的时候读点书,将来你们几个弟弟有出息了,我也不至于给你们丢人。” 云新阳点头:“虽然我相信,不论我们几个弟弟将来能走多高多远,都不会有看不上大哥的那一天。但是大哥多读点书,于你自己而言,终究是有益的。” 云老二接话:“这么说,我们也要多读点书啰。” 云新阳笑起来:“爹、娘有兴趣读一点自然有益无害,没有兴趣也没必要强逼自己。至于杨家给的价钱,大家要是都没意见,这事就这么定了。” 刘氏提醒说:“这做皮蛋即便有了秘方,没做过的人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做成功,得要摸索着多做几次才行,这一点最好跟杨家人说清楚,别到时候杨家以为我们卖了个假方子给他。” 云新阳点头:“嫂子提醒的极是。” 第409章 兴旺怼人不留情 有关皮蛋方子的事,既然全家人都没有意见,第二天,云新阳就给杨家宝回了话,也把嫂子的话传达给了杨家宝。 杨家宝说:“谢谢提醒,如果方子拿回去,他们实在做不出来,就派人到你家来学,应该没问题吧?” 云新阳说:“当然没问题。” 至此,云杨两家这笔买卖,就算是做成了。 云家这边,刘二姐才上了两天工,刘大姐也寻来了。她比刘二姐气色还差,身子瘦得像根枯木,腰弯得快成了煮熟的虾米,说话时一副力气不足的样,让人听着都累,仿佛风一吹就倒。 刘氏见她这模样,心疼的不行,急着问起身体状况,怕她真有大碍,忙扶着她进来,又是倒水,又是给她拿点心。 刘大姐连着吃了好几块点心,似乎才有了些力气。不过没聊几句,就绕到了正题上,声音带着点怯懦:“招弟,你家麦子多,也吃不完。正好我家的麦子太瘪,做不了麦种,我婆婆就想着……跟你家换些。我本该早来的,可一直病着,起不来床。” 刘氏知道大姐性子软,就算生了儿子,在婆家境遇也没好多少。她心里盘算着,要是换得不多,就跟家里人商量通融下——不然大姐回去,指不定又要受婆婆的磋磨。于是问道:“他们想怎么换?要换多少?” “至少两担。”刘大姐抬了抬眼,语气竟带了点理所当然,“既然是换,自然是一斗换一斗。” “要这么多,恐怕不行。”刘氏皱起眉,直言不讳,“再说,孬麦子换好麦子,哪有一斗换一斗的道理?” “跟别人换自然不行,可咱们是亲戚啊!”刘大姐按着婆婆教的话说,声音又低了下去。 刘氏耐着性子解释:“俗话说‘亲兄弟明算账’,咱们姐妹也一样。何况你我都不是单过,两边都有一大家子人。就算我愿意吃亏,云家也不是我当家,他们不会答应;你家那边,占了便宜也落不到你一个人头上,又何必呢?” 刘大姐一听,眼圈瞬间红了,带着哭腔说:“可你不答应,我回去怎么跟婆婆交代啊?” “可我要是答应了,又怎么跟公爹婆婆开口?更何况他们不可能答应的,问了也是白问,还不如不问。”刘氏也犯了难。 “三妹,你就去问一问,又有什么难?你连问都没去问云家人,就直接拒绝我,也太无情了!”刘大姐的声音里带了点不满。 刘氏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气——这不是明摆着你婆家想着占我家的便宜,还逼着让我去问,岂不是让我自找难堪,可看着大姐那可怜巴巴的模样,她又狠不下心再次拒绝,只觉得左右为难。 恰好徐氏今天送抱弟去了徐家,兴旺没去吴家书院,在家带着亮亮。这会儿亮亮饿了,兴旺便领着大侄子来找嫂子要吃的。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刘家姐妹的对话,顿时火冒三丈。他可不管对方是谁,绝不能让嫂子受欺负,当即进屋,对着刘大姐朗声道:“呵!你倒是有情,却跑到妹妹家,不想着帮衬,反倒提些无理条件,逼迫怀着身孕的妹妹,让她在婆家难做人。你这情,常人可要不起。” 刘大姐被他说得一怔,眼泪当即涌了上来,委屈地辩解:“我也想帮衬妹妹,可我没那本事啊!” “没本事帮衬,倒有本事逼迫?说你不是故意的,谁信?”兴旺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些。 刘大姐眼泪掉的更凶了,一个劲摆手:“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故不故意,并不重要。”兴旺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重要的是,你跑到我家欺负我嫂子,这是事实。你不是非要逼着我嫂子去问云家人吗?现在我这个云家人就在这,明明白白告诉你——云家人不答应,你哪来的回哪去!” 一旁的亮亮还听不懂大人之间的弯弯绕,只听清了五叔最后一句,当即鹦鹉学舌般喊道:“我们云家人不答应!”想了想,又学着五叔的模样,挺了挺腰,添了句狠的,“你再不走,欺负我娘,我就放狗咬你!” 刘大姐哭得更伤心了,捂着脸喃喃:“这可怎么办啊……回去怎么交代……” 刘氏看着她,既生气又心疼,刚想开口劝两句,兴旺又接了话:“你这女人也真是搞笑,拿着亲情当幌子来逼我们家,倒过头来还哭哭啼啼,搞得像我们欺负了你似的。老话讲‘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这会儿刘二姐正准备做饭,发现厨房粮食不多,来找刘氏要粮。快到门口时,正好听见兴旺的话,还没弄清屋里是谁,又听见兴旺继续说:“就算你用亲情绑架我嫂子成功也没用——这个家可不是大嫂一个人说了算,还有爹娘和一大家子呢!你还是死了这份心吧。最后劝你一句,要是把这份心机用在对付你婆家人身上,也不至于被欺负成这副凄惨模样。” 刘二姐这才听明白,屋里的定是大姐。她急忙推门进去,刘大姐见二妹也来了,以为她也是来换粮的,哭着摇头:“我一个人来换,他们都不答应,你也来了,只怕更没希望了……” “大姐,咱们家那孬麦子,怎么能拿来换人家的好麦种?”刘二姐一听就明白了大半,急忙解释,“我家是跟云家商量着买了些,家里已经派人拉回去了,哪能提‘换’这种话?” 兴旺听到这儿,没再多说,转身从屋里拿了些糕点,牵着亮亮就走了。 刘氏看着兴旺的背影,心里竟有种“重新认识”的感觉——这五小叔子平时跟哥哥们说笑斗嘴从不输阵,没想到说起正事来也这般有条有理、一板一眼。经他这么一番话,就算大姐还想哀求,乃至怨怼也没了半分理由。 后来云新晨回来听说了这事,对兴旺赞不绝口:“五弟真是长大了!竟然能独自处理这种麻烦事,还处理得这么好——换成大哥,说不定都做不到这么周全。” 云老二也点头附和:“要是家里大人出面,对于这种铁了心的,要来占云家便宜的人,话说轻了可能不管用,说重了又碍于情面张不开口。这些句句在理,又不留情面的话,从兴旺这个孩子嘴里说出来,反倒最妥当。” 刘氏即便当场拒了刘大姐,姐妹间的气氛添了几分尴尬,却仍念着骨肉情分,留她吃了午饭。临走时,还特意翻出几件亮亮穿过、洗得干净平整的旧衣裳,细心叠好塞进刘大姐手里,让她捎回去给儿子穿。 刘大姐一走,这些时日压在云新晨心头的烦心事总算少了一桩,他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轻快了不少。 第410章 言多必失,少说慎言 兴旺在家歇了不过一日,便又揣着书本,天天跟着云新阳往吴家书院去,一边跟着吴夫子读书,一边学画。 吴鹏展的日子倒也规律,晚上住在云家,每日清晨准时去荒地,跟着云新阳他们一同练完功,吃了早饭才回吴家。上午要么在书房读书,与同窗讨论学问,要么跟着自家老爹学画、学棋;中午就在书院和老爹及同窗们一道用膳;到了傍晚,又巴巴地跟着云新阳回云家,连去亲娘那里请安都改成了隔个几天才去一次。这天,他还得意洋洋地跟云新阳炫耀:“我这法子绝了吧?这段时间跟我那小老弟,那真是叫‘狗吃麦麸——不见面喽’!”话里话外是满满的爽快劲儿。 可打脸来得比翻书还快。上午才说的大话,中午书院的饭桌刚摆好,吴夫子率先在上首稳稳落座,众人正依次寻着座位往下坐时,外头小厮匆匆进来禀报:“夫子,四少爷的奶娘抱着四少爷来了,后头还跟着丫鬟,提着四少爷的专属饭食呢!” 吴夫子眉头瞬间拧成个疙瘩,心里暗忖:这孩子既来了,若要打发走,少不得又是一场哭闹,闹得人不得安生。好在书院里都是自家学生,倒也不必太过见外,便对着小厮轻轻点了点头,默许他们进来。 吴鹏程一跨进门槛,就直奔吴鹏展,伸着胳膊要抱。吴鹏展没法子,只得起身,将他稳稳抱在怀里,又让小厮在自己身旁添了张凳子,小心把吴鹏程放上去坐好。 一旁的兴旺看得清楚,凑过来对着吴鹏展挤眉弄眼,嘴角憋不住地往上翘,那眼神明摆着是在嘲笑他早上的“海口”。 云新阳坐在一旁,看着吴鹏程乖乖靠着吴鹏展,虽不肯自己拿勺子吃饭,每一口都要吴鹏展喂到嘴边才肯张嘴,倒也还算安静,没哭闹。只是瞥见吴鹏程碗里的吃食时,忍不住随口问道:“我记得他比我家亮亮还大上两个月,我家亮亮早就跟着我们吃一样的饭菜,抱着大鸡腿啃了,怎么程程碗里的蔬菜和肉都要切成碎沫?是牙还没长好,嚼不动吗?” 云新阳的话刚落,还没等吴鹏展开口,吴鹏程的奶娘就抢先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一个农家孩子,能混上口饱饭就该知足了,怎么配跟我们家小少爷比?我们家少爷金贵,自然要养得精细些!” 这话像根小刺,扎得云新阳和兴旺心里很不是滋味。可眼下当着吴夫子和同窗的面,跟一个仆人计较实在不妥;况且细想起来,他们农家孩子确实没有吴家少爷这般奴仆环绕的待遇,两人只能暗暗的憋着一口气。 吴夫子和吴鹏展听了奶娘的话,脸色也沉了下来,却没当场发作。云新阳心里犯嘀咕:这奶娘到底仗着什么,竟敢在吴夫子这“面沉似水”的脸色下,连半分惧意都没有? 正想着,吴鹏程瞥见吴鹏展夹了好几筷子糖醋藕,眼睛顿时亮了,伸着小手指着那盘菜,奶声奶气地喊:“要!我也要!”吴鹏展没法拒绝,便夹了一小块递到他嘴边。不料吴鹏程刚把藕块含进嘴里,一直紧盯着他的奶娘突然拔高声音喝止:“快吐出来!这整块的藕可不能吃,要卡着喉咙的!” 吴鹏程刚尝到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哪里肯吐,小嘴紧紧抿着。奶娘急了,往前一扑,伸手就要往他嘴里掏。吴鹏程吓得头往吴鹏展怀里钻,奶娘却不依不饶,一边扯着他的胳膊往外拽,一边急声喊着“不许吃”。好好的饭桌瞬间乱了套,吴夫子终于忍无可忍,手里的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低喝一声:“住手!” 奶娘听到吴夫子一声低吼,这才悻悻地收回手,却还是嘟着嘴,一脸不甘心的模样。兴旺小声嘀咕:“三哥,我怎么瞧着这不是仆人伺候主人,倒像是亲娘管儿子?不对,比亲娘管儿子还厉害、还霸道呢!” 吴鹏程被这阵仗吓得愣了愣,过了会儿才仰着小脸,天真地冒出一句:“有奶便是娘,奶娘就是娘呀!” “哈哈哈!”兴旺没忍住笑出了声,“咱农家的孩子再不济,也不会……” 云新阳心里清楚,奶娘今天这一闹,已经够让吴夫子没面子了,听见兴旺笑,生怕他说出不得体的话,赶紧转过脸,用眼神狠狠制止了他。兴旺虽在三哥的眼神里收了声,可那句带着嘲讽没说完的话,终究还是飘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这话像是火上浇油,瞬间让桌上的气氛更僵了。 晚上回到家,云新阳陪着武师傅在后院吃完了饭,便径直往前院走,把大哥云新晨、四弟云新晖,还有兴旺都叫到了父母的院子里。他先把中午在吴家书院吃饭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兴旺身上,缓缓开口:“你脑子机灵,说话也犀利,这是你的长处。但你必须记住,说话得看场合。我知道你今天中午那句话是针对奶娘的。可你没想想,那句话说出来,打的是谁的脸?是吴家人的脸啊!”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你说的意思,在场的人难道想不到吗?可没人说,偏偏只有你说了。不分场合地有话就说,往好听了说,是心直口快,较真了说,就是口无遮拦。这样不仅容易得罪人,还会被人当成没脑子的傻子,打心眼里瞧不起你。” 云新阳知道,兴旺从小在宠爱里长大,听惯了赞扬,这般严厉的批评,恐怕还是头一遭,怕他受不住,又放缓了语气,柔声道:“你还小,经历的事少,犯错很正常,哪有不犯错的小孩?三哥我也是在犯错、改错里一点点长大的,你四哥就更不用说了,以前犯的错数都数不清。只要你知错能改就行。以后记住,在外面要多听多看、多思多想,少说。老话说‘言多必失’,明白吗?” 兴旺本就聪明,听三哥把道理掰开揉碎了一说,也立刻意识到了自己今天的错处,红着脸低下头,诚心诚意地说:“三哥,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一定记着你的话。” 第411章 劝夫子参加春闱 云新阳又转头看向云新晖,问道:“新晖,你觉得三哥说的这些,有道理吗?” 云新晖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以前回了家,除了家人,连外人的影子都少见。到了书院,有大舅和三哥护着,同窗们也和善,我什么都不用想,也没机会去想,就知道傻玩傻乐,话也是想到哪说到哪儿。这段时间在粮店里当学徒,虽说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接触的人多了,遇上事也得自己琢磨着处理,慢慢就想得多了,也有了些体会。三哥说的这些话,我觉得真是太对了,凡事必须三思而后行,才会少出错!” 云新阳又转向爹娘和大哥说:“这件事也提醒我们,即便将来家里条件好了,能够唤奴使仆,孩子也绝不可放任奴仆带着,不然万一识人不清找到的奴仆居心不良,欺负或教坏了孩子,父母都不知道。” 云老二、徐氏和云新晨也点头,表示知道了,以后会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一日,云新阳他们向夫子讨教完,在夫子对面而坐的他仔细观察着吴夫子额角的伤痕,那道原本就已经不太显眼的印记,如今已淡得几乎要融进肤色里,心中一动,便想趁机和夫子好好谈谈科举的事。 今日县城里的几位同窗恰好都回了家,中午吃饭时没有外人,桌上只有吴夫子父子,再加上他和兴旺兄弟俩。饭后,小厮麻利地泡上一壶热茶,袅袅茶香漫开,云新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轻声问道:“吴夫子,您用的这祛疤膏药效果真是不错,照这势头,再过两月,那道疤痕估计就一点不影响科举考试了。明年的春闱,您心里可有什么想法?” 吴夫子闻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没去参加考试报名检查,谁也说不准最终能不能过关。” “正是因为不知道,才该去试一试啊!”云新阳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诚恳地劝导,“您不去试一试,又怎么能知道结果呢?” “可万一检查过不了,那岂不是白跑一趟京城?”吴夫子眉头微蹙,依旧犹豫着,显然在担心往返的奔波与落空的失望。 云新阳笑着说:“嗨!就算真没过,权当是出去游历一番,去京城好好游玩一回,看看京都的朱墙黛瓦、市井繁华,长长见识,怎么能算白跑呢?” 吴夫子轻轻叹了口气,指尖点了点桌面:“你以为去京城游玩一趟,就那么容易简单?”他话里的意思是路途遥远,耗费的精力与时间都不少。 云新阳却误以为夫子是心疼盘缠,连忙补充:“夫子,您家大业大,本就不差这点银子。若是您实在舍不得这笔开销,大不了您挑两幅自己中意的画作给我,我去找徐佩奇,定让他给您卖个好价钱。” 吴夫子抬眼看着卖力劝导的云新阳,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你这般劝我,是很想让我明年去下场试试?” “倒也不是我非要劝您,”云新阳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起来,“主要是不忍心看着您这一身的才华学问被埋没,更怕您将来想起这事,会因错失机会而抱憾终身。不然您以为,兴旺那小子——什么都吃,就是从不吃亏的主儿——会甘愿做亏本买卖,去弄那小瓶祛疤膏药吗?” 说着,他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兴旺,兴旺立刻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没错,我就是为了夫子”的认真模样。 吴夫子被这兄弟俩的模样逗得笑了笑,可语气又沉了几分:“可我这些年,都没有再系统地好好读读书、研究学问了,就这么去京城‘裸考’?” 云新阳闻言,轻轻一笑,语气笃定:“夫子,您这些年可也没丢下过书本啊!再说,这几年,您被我们这帮学生追着、逼着问各种问题,为了给我们解惑,您研究的学问可一点不少。甚至比您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闷头思考,接触到的问题还要多、还要全面,这不正是最好的积累吗?” 吴夫子低头琢磨了片刻,觉得云新阳的话确实有道理,可还是有顾虑:“话是这么说,可我终究有好些年,没怎么动笔完整地写过一篇策论了。” “这还不简单?”云新阳立刻接话,“您先静下心来写一篇策论,到时候趁着大家都在书院,我们一起帮您鉴赏鉴赏。虽说我们几个学问有限,提不出什么高深见解,可范师兄终究是有些真才实学的,他总是能品鉴一二,不是吗?” 吴夫子看着眼前诚挚的少年,又瞥了眼一旁点头附和的兴旺以及自家的大儿子吴鹏展,终于松了口:“行,那我就努力一把!不然,岂不是辜负了你们兄弟俩的这番心意?” “夫子,这话可就不对了。”云新阳连忙摆手,“我们的心意不过是不想你因着这道伤疤不能参加春闱,心里留有遗憾;如今伤疤无碍了,若是您自己不想去,那便另当别论。” “你说得对。”吴夫子眼中闪过一丝亮意,像是下定了决心,“人生总得冲动一次!为了早做决定,今天下午我就动笔写策论。不过,我手边的策论题目虽说一大堆,可若是自己挑,难免会选个擅长的,显不出真本事。不如,就由你帮我挑一个吧?”话落,他语气坚定,显然已是一锤定音。 “好!”云新阳当即起身,“夫子稍等,我这就去大书房找题目。” 他快步走到大书房,在书架上翻找片刻,最终挑了五个难度比较高,又颇具代表性的题目,分别抄在五张纸条上,仔细叠好,才拿回小书房,放在吴夫子面前:“吴夫子,这是我选的五个题目,您抽一个吧,全看缘分。” 吴夫子笑着拿起那叠纸条,随意抽了一张展开,看清题目后,起身道:“为了避免你们中途来打扰,我还是回府里的书院去写,那边更清静些。”说完,他拿着题目,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这边的书院,显然是真的动了心,迫不及待要动笔了。 胡添翼他们县城的几位回了家,兴旺和云新阳也让自己休沐两日,给夫子留下两日清净时光。 第412章 刘氏转嫁矛盾 上午,云新阳跟云新晨去了荒地除草,兴旺则留在家里,教亮亮识字,带他玩耍。 自以为解决了刘家这边问题的云新晨,心情不错的在荒地里和云新阳一起忙碌着。不知道家里的狗子,再一次“汪汪”叫着,提醒门口来人了。来人还是前几日才来过的刘大姐。 刘氏在娘家对亲戚上门早已习以为常。云家亲戚少得一只手能数完,可她娘家却是七大姑八大姨一应俱全,亲戚多如牛毛,平日里不是上门诉苦,就是提些不着边际的要求。如今来的是亲姐姐,她倒没觉得多烦,只起身迎了出去。 刘大姐这次进门还没聊上几句,开口的要求同样过分,要和刘二姐一样,在云家做工。刘氏解释:“二姐来做工也是短时间的顶替小妹,再说你这身子骨,风一吹就要倒了,能做什么?” “你二姐不也瘦瘦弱弱的,她都能来你家做工,你就不能照顾照顾我,给我安排点轻松的活吗?”刘大姐说的理所当然。 “二姐虽然瘦弱,可她身体无恙,一般的家务活洗衣做饭,打扫院落,菜园子里浇菜,忙上一天,她都能扛得住,就你这身子骨,我一个孕妇能做的事,你都做不了,更何况我家里的活计样样都是要出力的,也没有什么轻松活。” “我们都是你的亲姐姐,为什么她能来,我就不能来?你这是明着偏心。”刘大姐对刘氏这个妹妹的话,压根是一句也听不进去,心生不满的坚持着。 刘氏心里暗暗叹气:大姐从前在娘家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怎么嫁去花家后,竟变得和花家人一样不讲道理了?她索性闭了嘴,任凭刘大姐在一旁念叨——反正大姐是见二姐在云家做工,才跟着来凑热闹,真要攀扯起来,也该拉上二姐一起。等会儿把难题抛给二姐便是:要么二姐能说动大姐放弃,要么为了平衡姐妹关系,让二姐自己辞工。刘氏甚至想着,就算二姐走了,自己辛苦些,把厨房的活计都揽过来也无妨;若不是婆婆总拦着,她还真不信自己撑不起这一摊子事。 刘氏不烦,云家人却耐不住了——尤其是提前回家的云新晨。他见日头越来越毒,怕三弟云新阳这小秀才不常干农活、经不起晒,便提前收了工。一进家门,听闻刘大姐又来闹着要做工,眉头瞬间皱成了疙瘩。从前他还觉得,只是花家人品行不端,对这位大姨姐多有同情;如今看来,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大姨姐也和花家人一个德行。不过,当他听刘氏说起打算“转嫁矛盾”的处理方式时,又忍不住暗笑:都说“一孕傻三年”,怎么他家媳妇怀了孕,反倒变聪明了?竟能把自己和大姐的矛盾,巧妙转成大姐和二姐的纠葛。他甚至还胡乱猜想:莫不是媳妇肚子里的孩子是个小神童,连带着把他娘的脑子也给“点亮”了? 午饭过后,刘氏摆出“姐妹情深”的模样,托付刘二姐送身体不好的大姐回家。临走前,她特意对姐妹俩说:“我家就是普通农户,里里外外都得干活,没有一个闲人,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大姐要是真想再来我家做工,不如先回家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将来我家缺人用,肯定先想到你。可要是你现在非要较劲儿攀扯——只要二姐在我家做工,你就不肯放弃,非得现在来——那我也没办法,只能先辞了二姐。所以这事该怎么办,你们路上慢慢商量吧。” 第二日一早,刘二姐准时来上工,还特意跟刘氏保证,大姐以后不会再来闹了。至于姐妹俩路上究竟说了什么,二姐不想拿来烦怀孕的三妹刘氏,刘氏也没追问。 云新阳和兴旺在家歇了两天。第三天早上准备去书院时,亮亮却抱着兴旺的腿不放,软磨硬泡要他留下。兴旺没法,只好留在家里陪孩子;云新阳也因此出发晚了些。等他赶到吴家书院时,早有小厮在门口候着,见了他便躬身道:“云秀才,老爷吩咐了,您一到,就请去他的书房。” 云新阳快步来到书房,只见范丞坤等人都已坐在里面。他刚找了个位置坐下,吴夫子便从案上拿起一叠纸,递了过来。云新阳起身接过一看,竟是吴夫子这两日写下的策论。 他抬头看向吴夫子,眼神里带着询问——是否可以当众读出来。吴夫子轻轻点头,他便清了清嗓子,抑扬顿挫地读了起来。两刻钟后,策论读完,云新阳抬眼看向众人,朗声道:“现在,大家不妨各抒己见,说说对这篇策论的看法。” 在场的人里,除了吴鹏展和云新阳,其他人都不知道这篇策论的作者是谁。众人听完,都低头思索了许久,连学问最扎实的范丞坤,也说不出这篇策论有什么欠缺。他忍不住问道:“这……不会是哪一届状元郎写的策论吧?文风扎实,见解又独到,实在难得!” 云新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要是我说,这是吴夫子这两天刚写出来的,你信吗?” “信!怎么不信!”范丞坤想都没想就接话。他天天在书院,自然知道吴夫子一直在用祛疤药的事。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吴夫子面前,盯着夫子的额头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夫子!您这是打算明年下场,去参加春闱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激动得有些失态,双手不停搓着,又补了一句:“就凭夫子这文章,妥妥的状元郎啊!” 云新阳看着范丞坤这副模样,笑着打趣:“范师兄,要是我说我跟你想法一样,你会不会觉得我抄了你的话?” “不会不会!这叫英雄所见略同嘛!”范丞坤摆着手,忽然又瞪大眼睛看向云新阳,“不对啊!你刚才说……你也觉得夫子是状元之才?”他又猛地转向吴夫子,语气更激动了:“您看!连云新阳都说您是状元之才,看样子,只要您去参加春闱,这状元郎就没跑了!” 第413章 都乐意不幸被猜中 除了云新阳和吴鹏展还有吴夫子,在场其他人的想法都和范丞坤如出一辙,对云新阳的话,是迷之信任。 云新阳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范师兄,最先说夫子是状元之才的,不是你吗?我只不过是附和你的话,怎么反倒成了我说的?” “怎么?难道你看不起夫子的学问,觉得夫子不够状元之才?”范丞坤立刻抓住话头,开始给云新阳“挖坑”。 “你这是逼我啊!”云新阳哭笑不得,“我自然觉得夫子的学问是顶尖的,可就算我拍着胸脯说,夫子一定能中状元,又有什么用?我又不是主考官,说了不算数啊!” “甭管算不算数,你就说你的直觉——夫子会不会中状元?”范丞坤不依不饶,非要问出个答案来。 云新阳对吴夫子的学问向来有信心,心里笃定,就算冲不上状元,至少榜上有名绝不成问题。只是在场众人都不知道,他此刻心里正纠结万分——既想提前窥探夫子中榜的结果,又怕脑子里那几息之间闪现答案时的“懵”会伤了身体。纠结半晌,他终究没敢细想,而是顺着范丞坤的话头,对着吴夫子拱手笑道:“夫子既已决定参加春闱,学生今日便提前送上祝福,祝夫子春闱榜上有名,高中状元!” 然后又狡黠的一笑:“不过——我这祝福可不是轻易送人的,若是不幸被学生猜中,夫子回来别忘了学范师兄,补给我一百两银子,到时候我就有银子给吴状元送一份重重的贺礼了。” 吴夫子被他这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伸手虚点着他:“这孩子,长大了反倒越发调皮了。” 一旁的范丞坤却满脸诚恳,连忙接话:“我可乐意得很!你当初送我的祝福,也不幸被你说中了?” 汪泽瀚见状,立刻“打蛇随棍上”,也站起身朝着云新阳拱手:“这屋里三个要下场的,两个都得了你的祝福,就落我一个,未免太不公平了吧?要不也给我送句祝福?我也盼着‘不幸’被你猜中呢!” 云新阳挠了挠脸,带着几分不确定问道:“汪师兄,你没搞错吧?难不成你中榜后,也打算补给我一百两银子?” “那是自然!”汪泽瀚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的祝福能实现,哪怕我只排榜单最后一名,也绝不食言!” 云新阳瞬间乐得一副没边的样子,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呵呵,没想到世上还有这般稳赚不赔的买卖!那我可就说了!”他笑着拱手,朗声道:“祝汪师兄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乡试榜上有名!” 一旁的胡添翼看得目瞪口呆,竟忘了礼数,直接伸手指着云新阳:“你、你、你这祝福也太贵了吧?要是他们三个真都中了榜,你岂不是一下子白得三百两银子?” 云新阳傲娇地扬起下巴,“嗯哼”一声:“我这祝福向来灵验,可不是一般人拿银子就能请我开口的。”这会儿说的是祝福,可不能乌鸦嘴,自然要一口咬定灵验,半分不吉利的话都不能提。 吴鹏展在一旁暗自腹诽:可不是嘛,一般人还真买不到——但凡你觉得下场中榜无望的,比如杨家宝那样,你宁愿把话说透,也不会胡乱应下。 自打吴夫子决定参加明年春闱,便开始精心筹备。除了范丞坤偶尔会去和他探讨学问,其他人都默契地不去打扰。徐大舅听说此事后,还主动来书院,揽下了辅助汪泽瀚进行乡试模拟训练的活儿。杨家宝和胡添翼没了留下的理由,只好回了县城。临走前,杨家宝满脸为难地叹气:“安青府里几位看得上的夫子,课我都反复听了好几年,再听也听不到新鲜东西了。原本还想着留在吴家书院读书,没成想夫子又要上京去。” 云新阳见他愁眉不展,便悄悄透露:“上半年快放假时,我和吴鹏展去茶楼会朋友,无意中听人说,有位我猜测可能是丁优在家的官员,说不定会去府学讲学一年。” 杨家宝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道谢:“多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 此后,云新阳也不再天天往吴家书院跑,改成隔几天去大书院借一本书,带回家里边抄边读,日子过得也算充实。吴鹏展虽不再天天住在云家,却总惦记着练功——早晚大多会跑一趟云家,拉着云新阳一起练上一阵。 武师傅看着两个徒弟日益精进,心里也犯了痒,总想看看他俩如今的真本事。这天早上,辅导完亮亮和兴旺练完基本功,武师傅拎上烧水壶,揣了点干粮,便带着云新阳和吴鹏展往山里去了。 三人脚程快,没多久就翻过一座山,到了对面的山腰。吴鹏展四处望了望,提议道:“这里四周没人,我们俩就在这儿比试一番,如何?” 武师傅白了他一眼,不客气地反驳:“我可不是来看你们耍把式的!这里这会儿看着没人,却不是人迹罕至的地方,随时可能有采药的、打猎的过来。就你俩那内力,要是全力对练,这一片山坡的树,怕是都要被你们霍霍得不成样子,痕迹也太明显了。” 云新阳和吴鹏展想想也对,便跟着武师傅继续往前走。又翻过一座山,眼前却是悬崖陡壁,对练起来太危险;两人又跟着转了个弯,往南去找合适的地方。穿过一条狭窄的峡谷,沿着对面山脚没走多远,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激烈的“乒乒乓乓”声——竟是兵刃相接的打斗声!云新阳和吴鹏展瞬间警觉,齐齐看向武师傅。 “我去看看情况。”云新阳沉声道。他心里盘算着:不说爹和大哥说不定哪天会心血来潮进山采药,单说这里离上埠镇不算远,万一藏了土匪窝,别说自家不得安宁,整个上埠镇都可能时不时被骚扰。 云新阳能想到的,武师傅自然也想到了。他点了点头,带着两人压低身子,悄悄往前潜行。不过走了一里地,就见十来个壮汉正围着一人打——云新阳一眼就看出,这些壮汉练的都是外家功,招式刚猛却粗糙。而单打独斗的那人,从他的身形和招式上明显能看出,武功高出那群壮汉,可面对十来个人的围堵,哪有那么容易脱身?况且浑身已是血迹斑斑,显然撑不了多久, 吴鹏展忍不住压低声音问:“武师傅,我们就这么干看着?不伸手救他吗?” 第414章 两人联手救人 “可以救,但最好暗中出手,别暴露身份。”武师傅说着,自己却在原处没动——显然是想让两个徒弟历练历练。 “遵命!”云新阳和吴鹏展齐声应下,悄悄飞身下树,在地上找合适的石子。可地上的石子都是太大,扔出去太扎眼。正犯愁时,云新阳忽然瞥见旁边一棵枣树——树上结的是当地人称“鬼枣”的野枣,个小核大、肉薄而紧实,并不适合食用,此刻当武器却正好。他给吴鹏展递了个眼色,两人各自摘了一把,握在手里。 两人借着树林的掩护,慢慢靠近打斗的地方。估摸着到了野枣能击中的距离,便各自找了地方藏好身形。云新阳运起内力,指尖一弹,一枚野枣“嗖”地飞出去,精准击中一人的右肘部。那人“哎呦”一声痛呼,高高举起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另一边,吴鹏展也紧跟着出手——一枚野枣击中一人的右肩,那人整条胳膊瞬间耷拉下来,再也握不住刀。就这么,云新阳弹一颗,吴鹏展跟一颗,配合得默契十足。那十来个壮汉也是执拗,右手握不住刀,就换左手继续砍;一副不要那人性命,誓不罢休的架势。可终究只有十来个人,哪禁得住云新阳他们两人这般“玩”?不过十息的功夫,围攻的人全都哼哼唧唧,没了战斗力。 那人趁机挣脱包围,踉跄着逃离。可让云新阳三人没想到的是,他不知是体力不支失了方向,还是有意为之,竟朝着他们藏身的树丛踉踉跄跄走了过来。 云新阳与吴鹏展对视一眼,没急着现身,继续伏在灌木丛后屏息观察。只见那人脚步虚浮,沿着陡峭的山坡向上爬了不过百丈,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再也没了动静。好在两人出发前,为防林间枝丫刮伤脸,早戴了面罩,倒不怕被人认出样貌。他们轻手轻脚地从藏身处走出,一步步挪到那人身边。 这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虽浑身是血,衣袍被刀划得满是破洞,脏污不堪,可布料细密顺滑,一看就不是寻常人。云新阳蹲下身,摸摸那人的鼻息,还活着,就小心翼翼地将他翻了个身,又轻轻抬起他的头,示意吴鹏展打开水袋。吴鹏展拧开水塞,将水袋口凑到那人唇边,慢慢倒了些温水进去。 几口水下肚,那人喉结动了动,终于缓缓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刚才……是二位英雄出手相帮吧?本公子……在此谢过。” 云新阳用流利的官话回道:“江湖儿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本分,公子不必挂怀。只是方才那帮人,下手狠辣,分明是要杀人灭口——莫非公子知道他们的底细?比如藏身处的山寨?” 那人虚弱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多了几分凝重:“他们不是土匪,却比土匪更难缠。他们绝不会放弃找我,说不定已经回去搬救兵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得尽快离开,你们也别多停留,免得招惹他们——毕竟他们人多势众。” 吴鹏展见他脸色苍白,忍不住追问:“这里离山外还有几十里路,你伤成这样,确定不需要我们送你一段?” “我身上都是皮外伤,歇会儿就好。”那人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若是二位少侠身上有吃食,能分我一点,就再好不过了——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云新阳从怀里掏出用布包着的饼,递了过去。那人接过饼子,狠狠咬了一大口,粗略嚼了两下就吞了下去,他咽下饼子,才有些愧疚地说:“我如今身无长物,也拿不出像样的谢礼,只能空洞的说上一句‘谢谢’。甚至……连件能当信物的东西都没有,没法留待将来相认。” 说着,他抬头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忽然眼睛一亮:“那座最高的山,该是翠云山吧?二位又是少年英侠,不如我们定个暗语——就叫‘翠云山二公子’。将来你们在江湖上行走,如若遇到困难,不论到哪个州府,只要看到挂着‘飞鹤楼’牌子的店铺,不管是饭店、银楼还是钱庄,尽管找掌柜报这个名号,他们定会尽力帮你们。” 云新阳心里清楚,这人能让“飞鹤楼”这般照拂,来头定然不小。可他本就没有攀附之心,既然对方不愿多受帮助,也不会上赶着掺和。至于这份好意,记在心里便是。他点点头:“但愿公子一路平安,早日走出大山。也愿我们素来安稳,不会有需要麻烦“飞鹤楼”的一天——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那人闻言,忽然低笑一声,眼里多了几分暖意:“这位少侠说话倒实在。我虽也盼着你们永远无难可解,却也真心希望将来有机会,能和你们交个朋友。” 云新阳还惦记着查清那伙人的去向和身份,见对方再无需求,也不想多耽误,便拱手告辞,转身去找武师傅。 武师傅是个老江湖,冷眼旁观了这一会儿,很快有了判断:“那帮人个个都会几下功夫,绝非土匪。这山里,定然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而且离这里不远。想探清楚的话,就跟我来。” 他转了个方向,带着两个徒弟在林间潜行。每走大约一里路,就会停下脚步,找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纵身跃上树梢,极目远眺四周动静。忽然“轰隆”一声巨响,感觉声音应该在山的西边。云新阳和吴鹏展对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武师傅说:“是炸药爆炸的声音,先别动,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看,会不会有烟雾升起,就能更准确的确定。” 又等了约莫半刻钟的功夫,对面山的西坡升起一团灰白色的浓烟,缓缓飘向天际。 两人没见过这阵仗,都有些发愣,武师傅却眼神一凝,笃定地说:“那里有人在开矿。只是不知道开的是什么矿,还得靠近些看看才能清楚。” “我去!”云新阳立刻请缨,带着几分好奇,他还没看过采矿是什么样的。 吴鹏展更是激动万分:“我也想过去看看。” 第415章 进山发现私矿 武师傅沉吟片刻,点头道:“可以去,但必须小心。方才那年轻人,十有八九也是去探那矿的,被矿上的人发现了才遭追杀。” 云新阳眉头一皱,心里冒出个猜测:“矿场既然有炸药危险,不能让外人进,撵走就是,何必下死手?难道……这是私开的朝廷违禁矿?比如铁矿、银矿、铜矿之类的?” 他看向武师傅,见他既没点头也没否认,又追问:“这里虽说人少,可总有猎户、采药人来。要是有人误闯,岂不是要遭毒手?不过好在他们不是土匪,应该不会出山抢劫——只要人不往这边来,是不是就安全了?”他最担心的还是家人的安全。 武师傅轻轻点了点头,云新阳顿时没了探查的兴趣:“就算查清楚是违禁矿,我们也管不了。反正左右都没法干涉,查不查清楚,又有什么意义?”他最怕的,便是那些人是土匪。 吴鹏展想了想,立即皱起眉,对武师傅说:“要是真的是私开矿,还是查清楚为好。不管采的是什么,总得运出去。这附近离上埠码头最近,而码头是我大伯在管——我大伯那人,最是唯利是图,说不定为了利益会不管不顾。查清楚了,好告诉我爹,让他早做准备,免得将来惹上麻烦。” 云新阳愣了愣,倒是没往“码头运输”这层想,此刻听吴鹏展一说,才觉得确实该查清楚。 武师傅点点头:“不过人多目标大,你们俩在这儿藏好等着。我一个人快去快回,不容易引人注意。” “武师傅,还是让我们跟你去吧!”云新阳连忙说,“我们就远远跟着,不靠近矿场,肯定不会被发现。万一你那边有情况,我们也好及时接应。” 武师傅被他说得好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不是闯龙潭虎穴,哪用得着接应?而且大白天的,我武功再高,也不会隐身术,没法混进矿里细看,顶多只能在外围粗略看一眼,真要细查,还得等晚上。你们俩就在这儿耐心等着,顶多一个时辰,我准回来。” 云新阳和吴鹏展没法反驳,只好找了棵枝桠茂密的不知道是棵什么的树,纵身跃上最高的枝干——既能藏住身形,又能看清四周动静。可他俩刚在树枝上坐稳,越过枝叶往山坡下看去,早没了师傅的身影。 吴鹏展望着空荡荡的树林,忍不住感慨:“师傅终究是师傅啊!就这轻功速度,咱俩就算再练十年,恐怕也追不上。” 云新阳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两人一时没了话,只静静坐在树枝上,望着远处的山峦。过了约莫一刻钟,云新阳忽然低笑一声,却没多说。吴鹏展忍不住侧过头:“你笑什么?” 云新阳挑了挑眉,打趣道:“我发现你这阵子话少了不少,该不会是还记着上次那几个小书童背后嚼你“抢我的话说”的舌根子吧?” 吴鹏展闻言,也不恼,反倒笑了笑:“说没影响是假的,不过更多是因为几次你和徐佩奇谈判。你半天就说那么几句话,一句话就那么几个字,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当时连我都猜不透你在想什么,更别说徐佩奇那个并不了解你的人。要是换我去谈,说不定很快就会被他那个老狐狸通过我的言语摸透了我的心思,根本别想让他出那么高的价钱。” 云新阳听了,忍不住笑了:“言语太少,确实容易显得沉闷无趣;可话说多了,古人不也说‘言多必有失’吗?这世上的是非对错,哪能一概而论?还得看当时的情形、眼前的局势,随机应变才是。” 武师傅说“快去快回,不超一个时辰”,倒真是言出必行。不过半个多时辰,他就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只是眉头皱着,叹气道:“虽没摸清是哪种矿,但看那架势——矿丁个个挎刀巡逻,矿工们都被铁链锁着,这私矿是板上钉钉的事。好在矿跑不了,也不急这一时,今日咱们先回去,改日我夜里再去探,你们俩就别掺和了。” 吴鹏展追问:“那能看出这矿开了多久吗?是刚起步,还是已经采了有些年头了?” 武师傅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沉吟道:“不好说。矿洞外的碎石堆看着新,但里头深不见底,说不定早就偷偷采上了。” 经了这么一茬事,师徒三人也没了比试的心思。返程时脚步放缓,不紧不慢地走下山坡、穿过峡谷,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正犯愁时,云新阳眼尖,瞥见不远处的歪脖子树上,正蹲着一只油光水滑的野公鸡,他悄悄弯腰,从脚边捡起一颗小儿拳头大的石子,手腕轻轻一甩,石子“嗖”地一下送出去,正好送到野公鸡翅膀上。那野公鸡明显承受不住这么重的礼物,吃痛的“嘎嘎”叫着从树上掉落下来,挣扎着就要往灌木丛里钻。云新阳脚下生风,一个箭步冲上去,单手就攥住了它。 三人又折回之前路过的小溪边。云新阳掏出腰间的短刀,刀刃寒光一闪,三下五除二就把鸡收拾干净,用根削尖的细木棍穿了;另一边,吴鹏展已经捡了枯枝,武师傅则摸出火折子,“噗”地吹亮,很快就生起一堆火,还架起水壶烧起了水。等云新阳拿着穿好的鸡走过来,武师傅接过,稳稳架在火上慢慢烤,火苗舔着鸡肉,很快就飘出阵阵香气。 吴鹏展盯着跳动的火苗,还是不解:“这私矿开得也太明目张胆了,这里虽说偏,可也不算深山老林,矿主胆子也太大了。” 武师傅翻动着烤鸡,声音沉了些:“敢干这种掉脑袋的事,不光要胆子大,背后的势力更得硬。可一旦败露,捂不住了,那就是抄家灭族的罪过。所以他们才把矿场守得跟铁桶似的,见了外人就追杀,就是怕走漏风声。寻常老百姓就算远远的看见了知道是采矿,只要不靠近,查不出开采的是什么,不往官府报,也能相安无事;说不定,他们早就跟当地官府勾搭上了,有人罩着才敢这么放肆。总之,往后这事你们别管,也别跟任何人提,免得惹祸上身。” 云新阳点头:“以防我爹和大哥进山采药,这事得跟他们说一声,让他们别往这边来。” “嗯,这话得说,但必须交代清楚,绝不能外传。”武师傅叮嘱道。云新阳应了声,心里记下了。 第416章 有人来买皮蛋方子 这天一早,云新晖背上沉甸甸的皮蛋背篓,准备去码头的吴家杂货铺送货。云新阳正好要去吴家换前些日子借的书,便笑着拍了拍弟弟的背:“我跟你一道走,路上还能替你扛会儿。” 云新晖拍了拍胸脯,梗着脖子说:“这点重量算啥?我力大无穷!”嘴上虽硬,却没拒绝——他也想跟三哥路上唠唠嗑。兄弟俩一路说说笑笑,从田里的庄稼聊到书院的趣事,直到吴家门口才分手,云新阳转身进了吴家,云新晖则扛着背篓继续往码头走。 当初云家选择把皮蛋供货给码头杂货铺,而非镇上的铺子,正是看准了码头往来客商多,不乏出手阔绰的主儿,皮蛋更好销路。事实也确实如此:自打去年河道通航,这皮蛋在码头卖了大半年,不少商船老板都是回头客,一买就是几十个,有的想买点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甚至能将杂货铺的皮蛋一网打尽。也正因这皮蛋俏销,难免有人动了歪心思——这正是徐氏先前担心的事儿。 这不,杂货铺里正有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男人,眯着眼跟掌柜打听:“这皮蛋味道不错,是从哪进的货?”掌柜如实答道:“是镇上一户农家自己做的。”男人眼里当即闪过一丝贪婪,心里打起了秘方的主意。 无巧不成书,他刚问清楚底细,云新晖就背着背篓进了门。掌柜不知男人的心思,热情地指着云新晖介绍:“这位小哥就是做皮蛋的人家的。”云新晖瞥了那男人一眼,没搭话,放下背篓就跟店小二清点皮蛋数量、核对账目。 等交接完要走时,云新晖发现那男人竟悄悄跟了上来。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前些日子家里商议秘方的事,顿时警觉起来,但脸上依旧装作若无其事,转头问道:“你跟着我干啥?是想多买些皮蛋吗?不瞒你说,我家做好的都送到铺子里了,剩下的还在缸里腌着呢。” 男人皮笑肉不笑地凑上来:“小哥,你家每天能做多少皮蛋啊?” 云新晖挠了挠头,故意装得憨傻:“这我哪知道啊,鸡每天下多少蛋也没个准数啊。” “那咋不花钱买些鸡蛋多做些?” “嗨,家里人手不够呗,忙不过来。” “你家有多少人啊?还能缺人手?” 云新晖掰着手指头在心里数了起来:自家老少、帮工老黑和豆子、梅子、新昌,黄三一家三口,还有寄住的抱弟、每年来小住的老爷子,还有正在计划给他盖院子的老头,外加教拳脚的武师傅……数完便道:“前前后后二十多口人呢。” 男人眉头微蹙,心里盘算着:这家人丁兴旺,又在本地扎根,想硬抢秘方怕是不容易。他眼珠一转,试探着说:“家里这么多人,就没人想着把做皮蛋的方子卖了?换一大笔银子多划算,总比天天守着这点皮蛋,赚不了几个小钱强吧?” 云新晖挠了挠后脑勺,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就算有人想卖,也没听说谁要买啊。”说着突然转头盯着男人,一脸“恍然大悟”:“莫不是你想买?”不等对方回答,又摇摇头,“虽说我三哥一直念叨着要卖,可家里未必能同意。” “哦?你三哥想卖?”男人眼睛一亮,连忙追问,“他说要卖多少银子?” 云新晖故意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嘴里嘀咕着:“我记得三哥上次跟我提过,要是有人肯出一千两银子,他就愿意卖……”说完抬起头,冲男人摊摊手,“你看,三哥要价这么高,你肯定不会答应的。不跟你聊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啊!”话音刚落,迈开那两条比以前瘦了些却依旧结实的大长腿,快步往前走去。 那男人见状,一把抓住云新晖的衣袖,急声道:“小哥,等一等!方不方便把你三哥约出来,我们当面聊聊?”说着,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三四粒碎银子,塞到云新晖手里,“这是给你的跑腿费,辛苦你跑一趟。” 云新晖捏着手里的碎银子,眼睛瞬间亮了,连忙点头:“行!我三哥今天也来镇上了,估计还没走,我这就去叫他!不过让他去哪找你啊?” “镇上不是有个吴家茶楼吗?气派得很,你知道吧?”男人问道。 云新晖拍着胸脯应道:“那当然知道!是吴大爷家开的,镇上数一数二的茶楼!” “好,我现在就去吴家茶楼等着。”男人顿了顿,刻意加重语气,“我姓唐,你让你三哥到了跟店小二说,他是云家的小哥,找姓唐的。”他特意点出“云家”,就是在警告云新晖——你家的底细我早就摸清了,别想拿了钱就跑。 云新晖又不傻,装着没听出弦外之音,只爽快地应了句“我腿脚快,马上就到”,转身就撒丫子往吴家方向飞奔而去。 云新阳听完四弟的讲述,心里略一盘算,便没多犹豫,跟着他往吴家茶楼走去。到了茶楼门口,跟招揽客人的店小二报了来意,店小二立马热情地领着两人上了二楼,推开“牡丹厅”的雅间门:“唐爷,您等的客人来了。” 云新阳一看,屋里坐着个中等身材、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凭他这些年出入大户人家的经验,根据这人的穿着和行为动作。一眼就看出这人多半是哪家的管事,但他没点破,只拱手问道:“这位先生,初次见面,不知该如何称呼?” 唐管事原本以为,敢背着家里偷卖秘方的小子,定是个游手好闲的愣头青,可眼前的云新阳长相俊美端正,举止沉稳、眼神清明,倒完全不像。他试探着开口:“我听说,你愿意一千两银子卖你家的皮蛋方子,可是真的?这事,你家里人知道吗?” 云新阳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家里知不知道,于你而言又有什么要紧?你买了方子,自然不会在上埠镇开店卖皮蛋;我们家守着上埠镇做买卖,也碍不着你。只要你和我兄弟不说,谁会知道这方子到了你的手里?” “你的意思是,方子卖给我,你们家还要继续做皮蛋?”唐管事皱起眉头。 第417章 皮蛋方子薄利多销 “那是自然。”云新阳身子微微前倾,“您走南闯北,该懂秘方的价值。若是要我们家从此断了皮蛋生意,让你独家垄断,那一千两银子可远远不够。再说,天大地大,您的生意做得再大,也铺不满整个王朝。不如舍弃上埠镇、青东县这一小块地方,于您的收益也没多大影响,彼此各赚各的,岂不更好?” 唐管事心里盘算了一番:就算不是独家秘方,凭着这皮蛋的口碑,拿回自家地界经营,一个月赚上百两银子绝非难事,一千两购买方子的钱,几个月就能回本。他打定主意,开始杀价:“买卖哪有一口价的道理?你开口一千两就一千两?这样吧,八百两,你肯卖,咱们现在就成交。” “我还没正式开价呢。”云新阳笑了笑,语气软和却态度坚决,“我那弟弟说的一千两,不过是我跟他开玩笑的话。既然他都捅出来了,我也不好改口,但这价可再没有还价的余地了,不然我这么做便太不值当了。”说罢,他还瞟了云新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淡淡的责备。 云新晖立马摆出一副犯了错的模样,乖乖低下头,不敢吭声。 唐管事看着兄弟俩这默契的样子,以为云新阳是真不满意弟弟提前泄了底,心里琢磨着再压价恐怕也难。但商人本性使然,他还是不死心:“我承认这价钱不算离谱,但您也得想明白——这方子不是您想卖就有人买的。今天难得我肯出价,您可别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谁说没人想买?”云新阳挑眉反驳,“实话跟您说,盯着这方子的人不少,我只是在等合适的买家——比如您这样离得远、不会跟我们抢本地生意的,不会被家里人发现的外地人。好饭不怕晚,我手里攥着好东西,还愁卖不出去?” 唐管事又逼问:“可你就不怕家里人知道,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卖?” “家里人本来就知道我想卖,那又如何?”云新阳说着就作势要起身,“若是您有诚意,一千两立马成交;若是没诚意,咱们也别在这磨嘴皮子了。” 唐管事眼看要到手的生意要黄,连忙拦道:“好!就一千两!你什么时候教我秘方?” “就在这里银货两清。”云新阳坐回原位,“您把银子给我,我现在就把配料比例、制作步骤,还有该注意的事项、腌制时间这些细节,一条条写下来给您。” 云新阳虽然没有实际操作过做皮蛋,可是有卖过一次皮蛋方子的经验呀,那写起来可真是叫一个娴熟详细。兄弟俩很快就乐滋滋的交了方子,揣着银票走出了茶楼。 路上,云新晖回头望了望越来越远的茶楼,有些懊恼地问:“三哥,我今天是不是把价开低了?是不是少卖了好些银子?” 云新阳拍了拍他的肩,笑着宽慰:“不算低。要是要价太高,把人吓跑了反而麻烦。反正咱们卖的是鸡蛋做皮蛋的方子,又不是独家秘方,大不了以后遇到合适的买家,再卖几家,薄利多销嘛。” 云新晖这才放下心来,突然想起自己还要去粮店当学徒,顿时急了,一边跟三哥说着话,一边加快脚步往粮店赶。 其实早在皮蛋在码头打开销路、供不应求的时候,云新晨和云新晖就盘算过扩大制作规模。可去年大旱,各家的鸡至今还没有繁殖出来恢复元气,市面上的鸡蛋不仅价钱涨了不少,虽然算不上一蛋难求,也着实难买的很。扩大生产的事,也只能暂时搁置下来。 暑假本就只有四十多天,除去来回路上耗的半个月,云新阳他们在家待的日子其实没几天。这两天,两人已经开始琢磨返程的事——到底是走水路,还是走旱路。 另一边,徐越眼看云新阳他们要出发了,急得天天跟徐大舅磨,非要跟着去府学读书。徐大舅架不住儿子软磨硬泡,最终还是松了口。徐越一拿到准话,当天就兴高采烈地往姑父家跑,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云新阳,还说要跟他们一路走。巧的是,云新阳一早去了吴家,徐越问过姑姑,知道他中午准回来,也不着急,就在家里坐着等。 云新阳跟吴鹏展去河边看了看,河里水位不高不低,又去码头找船工们打听了一番,说是险滩那里水流平缓,坐船倒是也没有任何危险,他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对吴鹏展说:“如果我们走水路的话,马和马车怎么办?总不能冬日里回来时河里上冻走不了船时,再让老胡买车和马吧。” “可你表哥那么积极的想去读书,万一再带着他,路上遇上大波土匪可如何是好?” “那就让他带着三个书童坐船,我俩单独赶着马车走旱路,你看可行?” “这倒是个好办法,就这么定了。”吴鹏展最后拍板。 云新阳回到家发现徐越在自己家里就猜测到了结果,于是说出了和吴鹏展最后的决定。徐越一听也觉得甚好:“那就听阳儿的安排。” 今天云新阳他们将徐越和几个书童都送上了船。回到家才准备自己明天出发要带的食物和水。 第二天早上,云新阳赶着马车还没到吴家门口,就看见吴鹏展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手里拎着那柄惯用的大刀,身边只跟着一个老仆,正站在门口张望。吴鹏展一看见马车过来,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云新阳慢慢放慢车速,却没停下——吴鹏展脚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子像只轻燕似的,“噌”地一下就飞上了马车,还回头朝门口的老仆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回去吧,不用惦记!” 云新阳笑着举起马鞭,在空中“啪”地甩了个清脆的响鞭,两匹马儿打了个响鼻,四蹄同时发力,马车“轱辘轱辘”地加速往前跑。 吴鹏展坐稳了,才问道:“你这急急忙忙的,一息都不愿耽误,是有什么打算?” “嗯,今天争取赶到离山最近的那家客栈,”云新阳目视前方,声音清亮,“明天一早出发,不用半个时辰就能进山,咱们再快马加鞭,估计在山里住一夜,后天就能出山——你觉得怎么样?” 第418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吴鹏展低头看了看拉车的两匹马,它们毛色油亮,比上个月壮实了不少,忍不住笑了:“这一个月在你家,可把它俩养得够肥,正好这两天让它们多跑跑,顺便减减膘。” 两匹壮马拉着马车,车上就两个半大少年,跑起来跟玩儿似的,一点不费劲。这会儿时辰还早,官道上的商队都没出发,路面空荡荡的,偶尔遇到几个挑着担子的行人,老远听到马车声,就赶紧往路边躲,生怕被撞到。 云新阳赶着车,在官道上飞驰了一个时辰,才勒紧缰绳停下。他从马车上拎出早就准备好的水囊,给两匹马喂了水,又拿出家里晒干的青草,让它们啃着歇脚。两人也趁机下车活动了一刻钟,之后换吴鹏展赶车,继续往前。 又跑了半个时辰,远远就看见前方有一支商队,正慢悠悠地往前挪。不过一刻钟,马车就追了上去——这商队走得跟乌龟爬似的,不光是队伍拉得太长,前后碍着走不动,更主要的是,队里的车五花八门:有马拉的大车,有驴拉的小车,甚至还有几辆车,是靠人推着走的,速度自然快不起来。 吴鹏展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从商队旁边挤过去,等彻底错开后,又一甩马鞭,马车很快就把商队远远甩在了身后。快到晌午时,远处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林子,云新阳记得,林子边上有对老夫妻开的茶寮,专供过往行人歇脚。不过他们马车上带了水,也不渴。路过茶寮时,守在路边的老汉热情地招呼:“小哥,进来喝碗凉茶歇会儿啊!”云新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赶着马车往前跑了几丈远,才停了下来——这里正好适合歇脚。 云新阳赶着马车进了林子停下,利索地将马从车上卸下来,解下缰绳拴在树干上,拍了拍马脖子:“去吃点草,歇会儿。”两匹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啃起了青草。另一边,吴鹏展已经从包袱里翻出早上带的干饼子和水囊,布包一拆,麦饼的香气就飘了出来。云新阳接过水囊,先去给马喂了些水,回来才和吴鹏展并肩坐在树荫下,就着清水,一口饼一口水慢慢吃着。 他俩平日练功起得早,中午总习惯眯一会儿,这会儿吃饱喝足,困意就涌了上来,眼皮都开始打架。云新阳看了看旁边的马车,对吴鹏展说:“车厢在林子里,树荫挡着,里头应该不热,你先去车厢里睡,等会儿换我。”吴鹏展脑子还有点混沌,含含糊糊“嗯”了一声,撑着身子爬上马车,拉上车帘就躺下了。 林子外的茶寮里,这会儿只有两个行脚商人,捧着粗瓷碗喝着凉茶,凑在一起小声聊天,动静不大,倒不影响休息。吴鹏展舒舒服服睡了半个多时辰,眼看快到正午,不远处的岔道上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云新阳抬眼一看,来了十几个人,个个推着辆手推车,车上的大麻袋装得鼓鼓囊囊,看着沉甸甸的。可奇怪的是,车轱辘压在地上,没发出那种重物碾压的闷响,反倒轻飘飘的。“既然货轻,怎么不多装些?”云新阳心里犯嘀咕,却没打算深究——只要对方不惹自己,他才懒得管闲事。 吴鹏展被外面的吵闹声吵醒,掀开车帘爬下来,揉着眼睛说:“这么吵,你肯定没法睡了,一会儿路上再补觉吧。”云新阳点点头,没提刚才看到的异常。不一会儿,一个穿青布衫的清秀小伙子就端着杯茶、拿着几个白面包子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笑:“两位小兄弟,你们坐在这儿没去茶寮,是不是没带银钱,相遇便是有缘,正好我多买了些,余下的送给你俩。”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吴鹏展心里一紧,刚要开口婉绝,云新阳却沉下脸,声音冷了几分:“我们俩小小年纪,就敢单独出来闯荡江湖,你就该想明白,不是你们这类宵小能惹的起的存在,你们肩膀上扛着的家伙,要是还想留着继续用,就赶紧滚远点,别来招惹我们。”他顿了顿,索性把话挑明:“我们不爱多管闲事,要是怕我们在这儿碍眼,要么直说,我们可以当没看见,要么我们现在就走眼不见为净。” 那小伙子没想到自己这伙人的行径早被这小子识破,自己这边还跟傻子一样想哄骗着对他们下手,知道这俩少年不好惹,还被说得这么直白,只好尴尬地笑了笑:“二位少侠误会了,你们随意,随意。”说完,端着茶、拿着包子,灰溜溜地走了。 正巧这时,一支商队慢悠悠地赶了过来,车轮轱辘响着,还夹杂着赶车人的吆喝声。吴鹏展看了眼那伙推小车的人,又看了看商队,忽然明白过来,低声问:“咱们走还是留?” “走!”云新阳站起身,“不管他们想干什么,跟随商队的镖局也不是吃素的,我可不想被溅一身血。”他说着就往林子里走,牵回马重新套上车,把马鞭和缰绳递给吴鹏展:“你赶车,我去车厢里睡会儿。” 太阳高挂在头顶,毫不吝啬的将炙热的阳光洒向大地,烤得行路之人脸上火辣辣的,吴大少爷何曾受过这般罪,于是将汗巾子湿上水,压在草帽下面遮住两边的脸。或许是路过的风婆婆看不过去,心疼了,不一会儿,从天边吹来了一团团黑压压的云,将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风儿更是将草帽的沿儿都吹得翻卷过来。“或许是要下雨了”躺在车厢里热的并未睡着的云新阳听着车厢外呼呼的风,看着被刮的呼啦啦飞起的车帘心里想着。随着车厢里气温的下降,困极了的云新阳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等云新阳醒过来,爬出车外一看,天还阴着,却没下雨。往前望去,不远处又是一片林子,林子那头,正是上次和杨家宝他们碰面的平安客栈。吴鹏展见他醒了,就说:“在林子旁歇会儿吧?”云新阳“嗯”了一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马车还没停稳,就一跃跳了下去:“就歇一刻钟,再过半个时辰,就能到离山最近的顺安客栈了。” 第419章 文曲星该不会是我俩 顺安客栈不大,看着挺破旧。他俩到的时候天还早。云新阳把包袱从车上拿下来,小二赶紧跑过来,笑着说:“客官放心,马车我这就拉去后院喂料。”两人要了一间上房,刚放下行李,就吩咐小二:“晚饭好了早点送上来,不用等我们叫。”小二脆生生应着:“好嘞客官!保证第一笼热馒头先给您俩送过去!” 晚饭是两碟小菜、一笼馒头,还有一碗热汤。两人吃完洗漱好,窗外的太阳还没落山,就早早躺下睡了。这种靠近山林的客栈,厨房半夜就得起来忙活——要做大量的干粮卖给进山的客人,方便他们路上吃。虽然厨子们已经尽量轻手轻脚,可在这寂静的夜里,和面的“砰砰”声、烧火的“噼啪”声,还是听得格外清楚。 鸡叫三遍时,云新阳还是被吵醒了。他爬起来,伸头往窗外一看,天空格外晴朗,东边的天际挂着一轮弯弯的月牙。正准备低头推醒吴鹏展,吴鹏展已经睁开了眼,声音还有点哑:“天晴了,能赶夜路,是吧?”语气是疑问,眼神却很肯定。 楼下值夜的店小二见他俩下来,赶紧迎上来,笑着说:“二位客官起这么早?厨房里的早饭还没做好呢。”云新阳摆了摆手,径直往后院走,店小二见状,连忙小跑着去帮忙套车。 月光不算太亮,却足够照亮平坦的官道。马车在夜色里行驶,只听得见车轮轱辘声和马蹄声。天亮前,两人已经到了山脚下,在那里歇了会儿,给马喂了些草料,等天光放亮,开始上山,又继续赶路。这一天走下来,只遇到一支商队,没见着土匪的影子,只有一段山路特别狭窄,才算有些紧张。 傍晚时分,云新阳把马车停在一处山坳里,将车厢藏在一丛茂密的灌木丛后,又用树枝挡了挡。两人牵着马往林子深处走,没一会儿,云新阳就瞅见一只灰兔,抬手甩出一颗石子,正好打在兔子腿上。吴鹏展赶紧跑过去,把兔子拎了回来。两人找了块空地,生起一堆火,把兔子收拾干净烤了,又烧了些热水。吃饱喝足后,云新阳从包袱里翻出个绳网——这是武师傅教他们编的最简单的样式。选了棵枝桠粗壮的大树,爬上去坐在树杈上,把绳网在周围的树枝上拴好。“这样就算睡迷糊了,也不怕掉下去。”云新阳拍了拍绳网,对吴鹏展说。吴鹏展点点头,飞身下树去看马,云新阳则靠在绳网上,在落日的余晖里安心睡了过去。 第二天赶路时,遇到的商队里还是有不少人挂了彩,显然是路上遇到了麻烦。可云新阳和吴鹏展一路顺畅,傍晚出山的时候,依然连个土匪的影子都没见着。 “呵呵,我们从这个山里已经走过六次,这一次是我们最快最顺利的一次。”吴鹏展说。“还有上次那个商队里人说我们几个小秀才里有文曲星,那文曲星该不会就是我们俩吧?不然为什么只要带上别人,从这路上总是会遇到些麻烦,而我们俩单独走却异常平顺呢?” 这一路走来如此平顺,云新阳很意外,也很开心,附和道:“嗯,你说的有道理。” 出山后找了家客栈住了一晚,第二天下午早早地就到了老爷子的小院。 老胡瞧见两位少爷的身影,忙迎了上去,只当是他俩轻装出门,没多想书童为何没跟来,殷勤地引着人往里走,麻利吩咐小厮备好干净的房间与温热膳食。 云新阳这次来安青府,还带来了云新晖改好的两册故事。防止徐佩奇没有找到更好的画手,到时候又来缠他画插图,趁着在家,云新晖这个故事的编者在场,还按他的要求提前画好了插图。至于画好的插图,最终用不用得上,云新阳并不在乎。反正了解故事情节,分析插图所需要的场景,角色的性格和表达方式,这些费时费神的麻烦事,云新晖都替他省去了,至于画图于他而言并不费事,用得上,可以额外的赚一笔银子,用不上就权当日常练笔,横竖不吃亏。 云新阳让小厮替他们给徐家送去拜帖,正好徐佩奇在家,第二天就送了回帖。再一次约他们下午在清风楼相见。 府学还没有开课,云新阳他们甚至还没有急着去报到,时间上十分自由,于是欣然应允。 云新阳他们终究是晚辈,即便手里有徐佩奇想要的资源,也没有摆架子。 午后,清风楼的听雨阁里,茶香袅袅。云新阳与吴鹏展提前一刻钟便到了,选了临窗的位置坐下,指尖拨弄着茶盏,静候徐佩奇 不多时,徐佩奇的脚步声便到了门口,一进门就拱手致歉:“抱歉抱歉,让二位世侄久等了!晚上我定自罚两杯赔罪。”他如今对云新阳早已没了往日“小辈”的轻慢,只当是平等的生意伙伴,语气里满是客气。 云新阳忙起身还礼,姿态依旧恭谨:“世伯将见面地点选在这清风楼,已是格外照顾晚辈,哪有让您先来候着的道理?传出去岂不是折煞小侄?” 徐佩奇笑着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知道云新阳不喜绕弯子,歇了歇便开门见山:“世侄特意约我,想必是带了新修订的故事来?” 云新阳点头,从身旁的青布包里取出一册故事,轻轻放在桌上。徐佩奇眼睛一亮,伸手拿过却没急着翻看,反倒先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推过去:“这是第一册第三版的分成,其余账目还在清算,不过往后只会多不会少。”说着又转身打开身旁的小皮箱,取出一本账簿递过来,“这是话本子的销售账册,世侄过目。” 云新阳拿过荷包装起来,又接过账簿,指尖摩挲着封皮,笑容真切了些:“这账册是一式两份,还是让我看过便还?” “自然是一式两份,世侄留着备查。”徐佩奇答得干脆。 “既然徐世叔这般有诚意,我也不藏着掖着了。”云新阳说着,又从布包里掏出另一册故事,轻轻放在桌上。 徐佩奇心里咯噔一下,假意玩笑:“难不成我今日不拿账册,世侄就另有打算了?”他暗自庆幸——这话本子销路好得超出预期,特别是云新阳配图的精装本,南都那边十分满意。他至今说不清是自己走了运,还是沾了云新阳的光,只知道绝不能断了这合作,故而这次没等云新阳开口,便主动把账册送了来。 第420章 在商言商吗 云新阳端起茶盏掩住笑意,不承认也不否认:“俗话说在商言商,自然要以利益为重。这话,还是前些日子跟徐世伯学的呢。” 徐佩奇被噎了一下,转开话题,看向吴鹏展:“景怀老弟可有新画作让你带来?” 装东西的布包正好卡在桌角的椅子上,挡住了徐佩奇的视线,他没瞧见布包里头露出来的一大截木盒。所以才急着问。 云新阳听了,从布包里取出个修长的木盒,轻轻搁在桌上。 徐佩奇伸手拿过,打开一看,又问:“这是两幅画卷在一处了?” 云新阳“嗯”了一声,没多言。 “那世侄自己,可有满意的新画作?”徐佩奇又追问。 云新阳这才又从布包里摸出个略小些的木盒,放在桌上。 徐佩奇无奈地笑了:“世侄这是跟挤脓包似的,我要一样你才拿一样?我若是不提,难不成你打算全带回去?” 云新阳挑了挑眉,语气坦然:“我又不是世伯肚子里的蛔虫,哪知道您想不想要?这画作多的是人等着要,您若是不喜欢,我何必强塞?” 徐佩奇在心里腹诽:这小子,心眼子比筛子还多。 他这段时间让手下找了不少画手,要么画技差强人意,要么要价比云新阳还高,插图的事始终没着落,此刻也只能放低姿态,语气诚恳:“不瞒世侄,插图还是没找到合适的人,还得麻烦你。若是对价钱不满意,咱们还能再商量,世侄务必帮帮忙。” 云新阳本就不是唯利是图的性子——你越算计着压价,他越不肯让步;可你若是坦诚相待,他反倒愿意搭把手。徐佩奇经过与云新阳的这几次接,也有点触摸准了他这点,此刻试着放软态度,果然见效。 云新阳当即点头:“既然世伯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也没什么好推辞的。价格照旧,七十两一册。若是您等着排版印刷,便派人每日来取一个故事、一幅插图;若是不着急,每十天过来拿完整的一册故事与插图即可。”他还是耍了个心眼子,没有透露插图已经画好。 “自然是越快越好!”徐佩奇忙应下,“我这就让人每日来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个大荷包,数了数里面的银票,把多余的塞回腰间小荷包,剩下的连同一个大荷包一起推过去,“今天带的银票正好够。” 云新阳也不客气,从里面数出二百两属于自己的揣进怀里,其余的推给吴鹏展。吴鹏展笑着拿起荷包,随手揣进衣襟里。 事情谈妥,徐佩奇看了看窗外天色:“时候不早了,咱们去隔壁雅间吃晚饭?” 吴鹏展忙摆手:“世伯已经请过我们好几次了,今晚这顿便饭,该我们请。” 徐佩奇哪肯应:“怎么能让你们两个孩子破费?” 吴鹏展举起手里的荷包,笑得爽朗:“您别跟我们客气,就当是我们替我爹,回请世伯一顿。” 吴鹏展这样说,徐佩奇反倒不好拒绝。这次合作愉快,可谓吃的宾主尽欢。 云新阳他们到府学报名时,正是乡试在即的当口——剩下这点时间,秀才们都选择闭门苦读、一心备考,这半年里再不会来府学读书。因此,府学比他们预想中更显冷清。 他们在报名时依然选了以前住的那间宿舍,也没去老爷子的院子,只安心在府学等着坐船来的徐越四人。只等了一日,徐越他们就带着一身舟楫劳顿的风尘,姗姗来迟。 报名时,云新阳还特意跟管事打听了一句,才知徐大人已定下要在府学讲学一年。 开课几日了,今日轮到徐大人的课。许是多数人还不知他的底细,来听课的人远不如马夫子的课那般挤得水泄不通。云新阳他们虽没抢到最前排的位置,但坐在中间稍靠前些,倒也听得一清二楚。 徐大人仍是一身深色素服,款式看着低调朴素,料子却泛着细腻的光泽,暗里透着几分不凡。他脊背挺直,阔步走进课室,目光快速扫过室内学子,即便瞥见云新阳和吴鹏展这两个仅有的一面之交的旧识,也没丝毫停顿,仿佛只是掠过两个陌生人。随即他翻开讲义,清了清嗓子,便开始侃侃而谈。 云新阳越听越专注——徐大人讲书上的释义,观点和角度竟与以往的夫子大不相同,既辩证又务实,句句都落在实处,很有见地。一堂课下来,只觉茅塞顿开,受益颇多。 这个暑期里,吴夫子要专心备考明年的春闱,徐大舅又把精力都放在汪泽瀚身上;云新阳他们攒了一肚子问题,堆得像小山似的。可开课后,无论是马夫子、刘夫子,王夫子还是新来的徐大人,头一堂课总不好就当拦路虎,上去拦着问东问西,惹人厌烦。几人只好按捺住性子,打算先“放他们一马”。 怎料徐大人每一旬只来府学上两次课,上完课就溜,平日里连影子都见不着。“不趁课后抓住他,更待何时?”第二节课前,就有人抢着给云新阳他们占了最前排的好位置。刚下课,吴鹏展就跟往常一样,“蹭”地一下窜出去,拦在了徐大人面前。 徐大人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原以为这两个孩子是来套近乎的,可众目睽睽之下,若自己先沉不住气,反倒落了下乘,只好耐着性子站定,想听听他们要说什么。 云新阳先拱手行了个礼,才恭声道:“学生有一问题不明,还望徐夫子予以赐教。”随即抛出问题:“《中庸》有言:‘执其两端,用其中于民’,‘执端’与‘用中’二者是否存在优先级,还是必须时刻保持绝对平衡?” 徐大人一听是来讨教学问的,再看云新阳、吴鹏展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眼神热切、一脸求学若渴的学子,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他清了清嗓子,从理论到实践,细细给众人分析讲解,最后总结道:“‘执两用中’的关键在于‘无过无不及’,原则与变通本就没有固定优先级,需以‘合道’为核心判断标准。”云新阳低头飞快记着要点,周围的学子也听得频频点头。 第421章 自作多情的徐大人 等徐大人讲完,云新阳、吴鹏展跟着一众学子再次行礼致谢,便识趣地离开了,没多做纠缠。 徐大人望着他们的背影,暗自思忖:或许是自己多虑了,这俩孩子真就是单纯来问学问的。可这想法没撑多久就被推翻——此后每回课后,他都无一例外被云新阳等人拦住请教。这不禁让他又多了心思:这俩孩子莫不是故意的?借着请教的由头跟自己套近乎,好留下印象? 他索性派人去府学打探了一番,听完下人的回报,忍不住苦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人家不过是把我当成个有学问可‘薅’的夫子,想往死里薅一把罢了。” 另一边的云家,今年是风调雨顺。庄稼地里不缺水,长势喜人,浓密的枝叶早把杂草压得抬不起头,用不着除草——这可是农人们难得能忙里偷闲的日子。当然,这说的只是普通农家,绝不包括云老二家。云家山上、荒地里,还有家里的活计堆得像座小山:荒地越开垦越多,药材种植面积跟着扩大,枸杞又到了旺果期,收获的药材日渐增多,原本就紧张的晒药扁筐,如今更显捉襟见肘。 更要紧的是,今年种的药草里,其他品种暂无收成,唯独板蓝根的叶子长得格外茂盛,今秋就能割一茬,到时候那叶子堆起来,恐怕真要比牛草垛还高。当务之急,是要赶紧编一批竹扁筐来晒药。 这事家里人忙不过来,云老二便交给了刘满屯,让他发动刘家人动手编,自家到时候按数付工钱收筐就行。 除了编筐,还有桩事急着办:原先的烘房早就不够用了,药材多了来不及卖,得赶紧建储存药材的库房,粮库也至少要盖两间——就盼着砖瓦厂能早点把砖瓦送过来。 这天,云老二刚到砖瓦厂,老板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云老板,您莫不是能掐会算吧?怎知我们第一批砖今天出窑!您放心,定金您早给了,我绝不可能转卖给别人,明天一准给您送家里去!” 云老二点点头,没多话,又转身去了镇上找老刘头。 老刘头最近手里没活,闲得手发痒不说,更怕再没收入就要断炊,正急得愁眉苦脸。一听说砖厂出窑了,云老二家要开工,自己又有活干、有钱赚了,顿时喜上眉梢,拉着云老二的手连连说道:“云老弟啊,你可真是我的及时雨!明天?不,我今天下午就去通知人,明天一早准带齐人到你家,先平地、划线、挖地基!” 离开老刘头家,云老二又去了卖石灰和沙子的铺子。他是这里的老主顾,向来从不拖欠货款,老板见了他格外热情,拉着他往屋里坐,不等他开口就主动说:“云老板,您要多少石灰沙子尽管说!就算让我半夜送,我也绝不拖到五更天!” 盖房的材料和工匠都已经定下,云老二心里盘算着:先在厨房旁边的烘房旁加盖一间烘房,再在自己住的小院西边前后各盖两间库房,最后才轮到“杏春苑”和“听风苑”。他还不知道,三儿子云新阳早跟武师傅说过,砖瓦一到就先给他盖听风苑。好在武师傅想得开,只要有地方住就行,何况院子名字都定好了,料想不会骗自己,倒也没半句怨言。 这些日子,武师傅早晚带着兴旺、亮亮练功,白天没事做,离菜地又近,就忍不住一天八趟地往菜地里钻。看着梅子一个身材单薄的姑娘,天天在地里浇水、挖地、薅草、摘菜,忙得脚不沾地,自己一个大男人每次往菜地里钻,不是摘个辣椒就是摸个瓜,除了吃还是吃,心里着实觉得连自己都看不过眼。 终于,他磨磨蹭蹭挪到梅子跟前,别别扭扭地开口:“姑娘,你这地里有啥活,我能搭把手不?” 梅子哪敢使唤他——这可是教兴旺、亮亮练功的师傅,是有真本事的人。连忙推辞:“您是家里的师傅,怎么能让您干这些粗活呢?” 武师傅挠了挠头,实诚地说:“你一个小姑娘家,天天在菜地里忙前忙后,我一个大男人却无所事事,净吃你的劳动成果,脸上实在挂不住。我也看出来了,这菜什么时候浇水都是有讲究的,我怕弄不好,可挑水是力气活,没什么讲究。不如我来负责挑水如何。”说着就抄起放在一旁的扁担,眼睛盯着梅子手里的水桶,就等她浇完水,自己好拎着桶去池边。梅子见他态度坚决,无奈之下,也只好由着他。 俗话说一回生两回熟,打那以后,武师傅每次去菜地,不管是见梅子一个人蹲在地里忙活,还是和刘二姐一起忙活,都会快步上前搭把手,手脚麻利得很,渐渐的,竟然还摸出了一点门道,比如哪些菜喜水,需要天天浇水,那些蔬菜抗旱能力强,不需要经常浇水,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至少自己不再是那个除了会打架,其他啥也不会的无用之人甚至萌发了要拜梅子为师学习种菜的想法。 再说下台村的云家老宅。先前云南任想拿自家的孬麦子换云老二家的好麦子,被云南河堵了回去,最后只得依了云南河的提议——按市价用银子买。可他们也清楚云老二家粮食不宽裕,没摸清秋季收成前,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如今眼瞅着天气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长得秆壮穗满,丰收已是板上钉钉,云南河终于约上两个兄弟,赶了辆吱呀作响的牛车,往云老二的荒地这边来了。 云南义开始时心里其实还打着“白拿”的主意,可一想到家里老婆子那不容置喙的态度,只好把想占二儿子便宜的心思硬生生压了下去。 路上撞见几个汉子推着独轮车,车上装着白花花的生石灰,几人起初也没在意。可走着走着,竟发现那伙人拐了个弯,径直往云老二的荒地去了。云南义顿时火冒三丈,抬手往大腿上一拍,张口就骂:“这个败家的二小子!家里盖的房子还不够多?这是又要折腾着盖房,难不成非要把那点家底败光才甘心?” 第422章 美好的一天 云南任忙打圆场:“二哥,树春他不是儿子多嘛,将来个个要成家,多盖几间房也是常理。” “他是五个儿子,不是十五个!”云南义火气更盛,嗓门又拔高了几分,“难不成还要把孙子、重孙子的房子都提前盖出来?” 一旁的云南河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点幽幽的意味:“二哥,管他是给孙子盖还是给重孙子盖?当年他可是净身出户,从你手里没拿一文钱,如今盖房也是花自己的银子。” 云南义被三弟戳了老底,脖子一梗就想争辩,云南任赶紧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递了个眼色:“好了好了,就算有气,今儿也先忍忍少说两句。”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别忘了今天哥仨是来买麦子的,要是一见面就吵翻了,这正事还怎么开口? 前头送石灰的汉子已经敲开了云家的门,倒省了云家老兄弟三个再费力叫门。他们跟着进了院子,才被开了门,站在一边的刘氏看见,她愣了一下,忙热情地招呼:“爷爷,大爷爷,三爷爷,快进屋坐!”说着就喊狗子去叫公爹云老二和婆婆徐氏。 云老二被狗子从荒地拽着裤角拉回了屋,一看见这三位老兄弟,不用他们开口,心里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几人寒暄了几句,问了问地里的收成,云南河便开门见山:“眼瞅着秋天要丰收了,也不担心你家缺粮了。我们哥仨商量着,按你卖给粮店的价钱,买些好麦子回去当麦种。” 云老二一听这话,着实愣了愣——竟然是公平交易,一点没提让自己吃亏的主意,尤其是他爹云南义,今天的太阳依然是东边出来的呀,怎么突然变得这般通情达理了? 随后回来的云新晨也悄悄松了口气,等三位长辈坐着牛车走了,才揉了揉胸口哀叹:“既然打算公平交易,为什么不早说一声,非得磨蹭到现在,弄得这么长时间天天头上跟悬着一把剑似的,提心吊胆,整天思虑着不知老宅那边怎么打算?更不知道爷爷会怎样算计咱家。” 他转念一想,又忍不住笑了:“不过今天也算是幸运!爹之前总怕爷爷知道咱家又盖房,少不了一顿骂,今儿他们亲眼看见了,反倒算是过了明路,爷爷今天虽然没有找到机会骂,以后也不好再提此事,也算是又了了一桩心事。”云老二点头,今天一下子落实两件事,也算是美好的一天。 徐大人丁忧在家,恪守礼制,从不轻易外出应酬,便是与本地官员也刻意保持着距离,生怕落人口实。每日困在宅中,除了埋首读圣贤书、泼墨挥毫、勾勒丹青,便只剩对着棋盘自弈解闷,日子过得着实清寂——这也是他应下府学任教一年的缘故之一。 这日午后,他独坐窗前,手中摩挲着吴夫子与云新阳的画作,细细琢磨二人既有许多相同之处,又有各自风格的画风与落笔的巧思,正想着如何借鉴一二,忽然忆起云新阳这孩子在府学的趣闻:据说他屡屡被夫子“嫌弃”,连教绘画与教棋的夫子都不肯收他为徒。徐大人哑然失笑,即已知他心性纯粹、毫无攀附之意,如今倒生出几分好奇:这被拒之门外的学子,画吗,自己这是见过了,确实出彩。就好奇他的棋艺究竟如何? 恰好在当日课业结束后,云新阳又跟着一伙同窗围上来问东问西。待他们请教结束,行过礼转身要走,徐大人忽然开口唤住他:“云新阳留步,我有句话想问你。” 云新阳脚步一顿,转身时眼中满是狐疑。徐大人含笑道:“我听闻你在府学里,不止一位夫子不肯收你,可有此事?” 云新阳挠了挠头,脸上泛起尴尬的红晕:“嘿嘿,确有此事,让徐夫子见笑了。” “既然你眼下只有必修课,下午想必空闲,”徐大人话锋一转,“不知介不介意到我的休息室,与我手谈一局?也让我瞧瞧,你这被夫子拒之门外的棋艺,到底如何。” 云新阳眼睛一亮,当即应下:“好嘞!学生一定按时赴约!” 他刚回宿舍,吴鹏展就凑上来追问:“徐大人跟你说啥了?能不能透个底?” “有啥不能说的?”云新阳大大咧咧坐下,“他就是闲得慌,打趣了我两句,还约我下午对弈,想试试我的棋力够不够跟他过几招。” 午后小憩醒来,云新阳准时来到徐大人的小院外,对看门人报上姓名后,便轻步走了进去。见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料想徐大人已收拾妥当,他便上前曲指轻叩门框,待听到屋里传来“进来吧”的应允声,才恭谨地推门而入。 徐大人正坐在桌前品茗,见他进来,抬眼示意他落座。一旁的小厮连忙为云新阳斟上热茶,又手脚麻利地在屋中摆好棋盘棋子。等云新阳一杯茶饮尽,徐大人才起身移向棋桌,云新阳也连忙跟上。 二人坐定,云新阳拱手示意:“夫子,您先请。” 徐大人不推辞,捻起一颗黑子“啪”地落在星位上。云新阳立刻拿起白子,紧随其后落在对角。开局之初,两人思路清晰,落子都干脆利落。 可下到中盘,云新阳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捏着白子的手悬在棋盘上空,眉头也紧紧蹙起,显然没了主意。 “落子无悔,更无犹疑。”徐大人执黑子的手顿在半空,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脸上,“你既已占了这星位的先手,为何不敢果断拆边?” 云新阳脸颊微红,定了定神,终是将白子稳稳落在三·三的位置,低声道:“弟子怕贸然拆边,会被夫子断了联络。” 徐大人闻言轻笑,黑子再度落下,正压在天元旁,如定海神针般沉稳:“棋如治学,既要有点破僵局的胆气,亦要有稳固阵脚的沉稳。你看这盘上,我的黑子看似密不透风,实则左翼留有空隙——你若敢舍掉右上角那两子,转而打入左翼,胜负尚未可知啊。” 云新阳顺着他指尖的方向细看,果然发现黑棋左翼的薄弱处。他咬了咬下唇,狠下心提掉右下角的两枚白子,弃了眼前的小利,另拿一子直插黑棋左翼。 第423章 还是读书人想的远 徐大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落子速度却快了几分。黑白棋子交错间,云新阳渐渐忘了拘谨,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因想出一步妙手而眼底发亮。不知不觉间,日暮西山,他才惊觉自己的白子竟已在黑阵中盘出一片新天地,虽最终仍以一子之差惜败,心里却多了几分通透。 徐大人收棋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下棋不只是争一时胜负,更要学会观全局、断利弊——这道理,与你平日读的圣贤书,原是相通的。” 云新阳躬身行礼,望着棋盘上错落的棋子,只觉这半日对弈,比多日课业更让他茅塞顿开。 见天色不早,徐大人起身离开棋桌,云新阳也连忙起身准备告辞,却被他抬手按住:“坐下再稍等片刻。”云新阳只得重新落座。 徐大人呷了口茶,问道:“你这棋艺,是跟谁学的?” “是吴鹏展的父亲,吴夫子。”云新阳老实答道。 “那画呢?” “除了老爷子的指点,也基本上是吴夫子教的,还有四书五经也是吴夫子一人所为。” 徐大人点了点头,赞许道:“你这位夫子,倒是个有才情的人。” 云新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见徐大人不再发问,便再次起身告辞:“徐夫子,学生叨扰半日,就此告辞了。” 徐大人没有再留,只道:“你的棋艺不错,日后有时间,可再来对弈一局。” 云新阳恭敬谢道:“谢徐夫子不吝赐教!”说罢,躬身退出了屋子。 此后再见徐大人,云新阳依旧如常行礼问安,并未因那一场对弈就刻意攀谈、显得与其他学子不同。这份分寸,让徐大人十分满意。 另一边,吴夫子自决定明年赴考春闱后,便闭门谢客,整日埋首于书卷中,或是奋笔疾书写策论,或是反复琢磨手中仅有的几套春闱旧卷。可家中杂事不断,总让他难以静心。思来想去,他索性决定将书院暂交徐大舅主管,再让皮夫子从旁协助,自己则带着爱徒范丞坤提前从水路乘船进京。到了京城租一处小院,既能安心备考,又能寻访其他举子切磋学问,或许还能搜集些备考资料。这主意一定,立刻得到了范丞坤的积极响应,两人当下便收拾行囊,登船北上。 云家此时也忙得不可开交。今年板蓝根叶子丰收,需收割的数量比往年多了不少,为免集中收割后清理、晾晒不及,云家人不仅提前开镰,还特意拉长了收割周期。即便如此,工作量依旧浩大,抱弟、云新晖都暂时停了学徒的差事,回家帮忙。前院后院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晒药的竹筐;云新晨怕鸡群闯入院子,打翻药筐或是在筐边拉屎弄脏药材,还特意将围着鸡舍的篱笆墙仔仔细细检修了一遍,连个缝隙都没放过。 亮亮最近领了个新差事——带着院里那几只半人高的大狗子巡逻,专抓那些“鸡急跳墙”闯进院子的家伙,及时把它们赶出去。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藏着大学问:院子里密密麻麻摆满了晒药的竹筐,不仅要管束好狗子别横冲直撞,就算发现了偷溜进来的鸡,驱赶时也得轻手轻脚,绝不能闹得鸡飞狗跳打翻药筐——不然就是彻底的败仗,半分奖赏都别想拿。望着满院子挤得只留下窄窄过道的药筐,亮亮抓着后脑勺,急得直跺脚。 布置任务的云老二拍了拍大孙子的肩膀,笑着鼓励:“办法总比困难多,慢慢来。世上哪有百战百胜的将军?偶尔吃回败仗也不打紧,多动动脑子,大胆去干!” 眼下正是虫儿繁多的时节,鸡群在外头不愁吃喝,除了要生蛋的母鸡每日会定时回到鸡院窝里生蛋,一般卸完货也就走了,很少想方设法往人住的院子这里来,其余的更是总爱四处晃悠,早出晚归。可老话讲“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鸡群大了,也难免有几只“刺头”——每天总有那么一两只,不知是闲得慌还是好奇心作祟,总爱扑腾着翅膀跳过篱笆墙,钻进院子里捣乱,给亮亮添堵。 亮亮住在这荒地之中,自小没有玩伴,就跟着五叔,五叔去读书后,整日在院子里就跟鸡狗打交道,好在如今已经是把玩鸡的好手,早了解了鸡狗的习性,知道对付这些鸡不能硬追,越追它们越疯跑乱飞,反倒容易闯祸。最稳妥的法子,是耐着性子跟它们“耗”,一点点把它们往门口赶。可家里人谁不知道亮亮的性子?打小能站稳走路起,就只会撒欢儿跑,从没好好走过一步路。如今却得敛了性子,踮着脚尖、一步挪不了半尺地跟在鸡屁股后头,还得时不时扯着嗓子指挥狗子:“慢着点!别碰着筐!” 一旁正翻晒板蓝根的刘氏见了,差点笑出声来。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同样忙活的抱弟,压低声音说:“从前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也没见这小子肯好好走一步路。还是公爹有办法!你瞧亮亮这几天多乖,在院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跑是绝不敢跑了,还天天盯着狗子念叨‘别撞翻筐’。你再看他那赶鸡的模样,蹑手蹑脚跟做贼似的,我实在忍不住想乐!” 抱弟擦了擦额头的汗,赞同地点头:“姐姐说得对,云叔叔确实有本事。全靠自己打拼出这份家业,还把几个孩子教得个个有出息。” 刘氏叹了口气,眼神望向远处的亮亮:“我就盼着亮亮将来能像他几个叔叔那样有出息,可别像他爹似的,一辈子就只会在土里刨食。” 抱弟听了,连忙替姐夫辩解:“姐夫哪里不好了?他可聪明着呢!还会种药材,这种药材可比种庄稼挣钱多了。我还听三哥哥跟姐夫说,二哥哥不是学了医术嘛,以后打算把种药材当成云家的根基生意,最好能一代代传下去——毕竟家里的子孙,也不一定个个都适合读书或经商呀。” 刘氏听了点头,觉得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不仅想着自己,还早早的就盘算起了子侄们的未来。 第424章 云家院子里的丰收景 另一边,武师傅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自从动了学种菜的念头,当即就想付诸行动。可他不愿糟蹋云家好不容易开垦出来的好地,便打算自己另辟一块私留地。他一个闯荡江湖之人,哪能不懂在别人家的地盘动土,总得先跟主人家请示的规矩。于是,他寻到云老二,把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 云老二听了,心里暗暗发笑——他原先还以为武师傅总往梅子跟前凑,是枯木逢春,老树发芽,动了男人的那点心思,正琢磨着要不要撮合一把,没想到人家是奔着学种菜来的。他有些好奇:武师傅在云家吃喝不愁,怎么突然想起种菜了?难不成是打算在这儿养老,等将来教不动徒弟了,就自己种菜自食其力?不过不管武师傅打的什么主意,既然开口了,他自然不会驳回:“行,不过这里的荒地可不是哪里都适合开荒的,我去给你找块合适的地。” 作为这片荒地的“当家人”,云老二对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他领着武师傅走进荒地,在离水源不远的地方停下,指着一片齐腰深的蒿草地说:“你看这蒿草长得多旺,说明底下土层厚、地力足,最适合开荒种菜。” 看着武师傅当即抡起镰刀、撅着屁股埋头割蒿草的劲头,云老二心里琢磨着:这片荒地,怕是又要多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人了。 云家的盖房大业正热火朝天地推进着,烘房已经率先盖好,就差砌烘炕了。可泥瓦匠老刘头压根没见过这新鲜玩意儿,只能由云老二亲自上阵指挥,带着工匠们一起干。 老刘头蹲在一旁递石灰沙浆,忍不住问:“树春啊,你这砌烘炕的手艺,是跟谁学的?真是又精巧又实用。” 云老二抹了把脸上的灰,笑着说:“哪有什么师傅?都是根据晒药、烘药的需要,自己瞎琢磨出来的,用着不顺手就改,改着改着就成这样了。” 老刘头啧啧称奇:“真不知道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咋就这么好使?连生的几个孩子也个个机灵。” 云老二打趣道:“还能咋的?爹娘偏心,银钱上半文都不肯多给,再不给个好使的脑子,那不是太亏待我了?” 老刘头听了这话,忍不住哑然失笑:“都当了爷爷的人了,说话还这般搞笑。”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叫做山难改性难移。”云老二笑着说。 云家那两间新起的药材库房才盖好,粮库刚垒到半截墙,地里的玉蜀黍已经成熟,抢收粮食这等大事自然得摆在头一位,即便是盖房子,这样的大事也得往后靠。云老二拉着泥瓦匠老刘头商议之后,当即拍板:“房子先停了!所有人都下地收玉蜀黍!” 刘氏很想再次请缨下地帮忙,可看着家里这晒得满院子的药材,还有饭要做,衣服要洗,想想还是算了。 抱弟和云新晖继续暂停学徒生涯回来帮忙;抱弟回来了,刘二姐却依旧天天准时来上工——自从在云家能顿顿吃上饱饭,她那原先蜡黄的脸渐渐透出了红润,单薄的身子骨也长了些力气,走起路来脚下生风,再不见从前的孱弱。许是女儿家天生手巧,她和梅子钻进玉蜀黍地里掰棒子,别人都是两只手合作掰一个,她俩都是两只手,各干各的活,从不互帮互助,单手五指握住玉蜀黍棒子,手腕一转,棒子“咔嚓”一声就从根部断开,双手翻飞间,掰了下来的棒子,都不用回头看,往后一扔就精准的扔进背后的背篓里,旁边几个壮实汉子都看傻了眼,也学着他俩的样子,可怎么都追不上她们的速度。云新晨见状索性换了活计:“你俩专心掰,我来运!”说着就将她们装满的筐调换过来,背起竹筐往田埂边的牛车上送,稍慢一步,筐子就堆得冒了尖。他喘着气打趣:“你俩莫不是也跟武师傅学了啥独门功夫?这手速,简直是‘无影手’啊!” 梅子抹了把汗,笑着回嘴:“那可不!今儿不亮一手,大东家哪知道我早成江湖高手了?” 白日里收回来的玉蜀黍都是连皮带穗往院里运,一整车一整车堆得像小山。到了晚上没法下地,院子里就点起了几盏马灯和火把,昏黄的光映着满院人影——大家伙围着玉米堆坐成圈,飞快地去穗、剥皮,剥下来的玉米皮捋顺了,拧成结实的草绳,把剥好的棒子一串串串起来,挂在廊檐下的木钩上、院角的老槐树枝上。这活计往往要忙到半夜,灯影里只听见“沙沙”的剥皮声和偶尔的说笑。没几天功夫,云家家前屋后就挂满了黄澄澄的玉米串,风一吹晃晃悠悠,活脱脱一幅丰收的图景,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老黑看着这景象,乐得嘴就没合上过,整天咧着转来忙去。这天他蹲在玉米堆旁,摸了摸饱满的玉米粒,咂着嘴说:“我听人说啊,那些大户人家逢年过节,院里院外都挂满了灯笼,花哨得很。可我瞅着,咱这挂满玉蜀黍棒子的院子,比那些中看不中吃的灯笼好看多了!” 云新晖闻言笑着接话:“那是因为在你还没法吃饱肚子的时候,眼里心里都只有吃的,才觉得玉蜀黍串最好看。有钱人则不同,天天吃白米白面、大鱼大肉,钱还花不完,自然要变着花样折腾呗。” 老黑眼睛一亮,满眼希冀地凑过去:“那四东家将来发了财,会不会也在咱云家大院挂满灯笼?让俺们除夕晚上吃饱了饭,也开开眼?” 云新晖拍着胸脯画起了饼:“那必须的!到时候不光院里挂,连大门外那片荒地都挂满灯笼,让大刘庄和周边村的人都来看热闹!” 老黑当即信了,连连点头:“那可太谢谢四东家了!俺老黑要是能看上一眼那样的场面,死也闭眼了!” 一旁正串玉米的云新晨忍不住插了句:“老黑你这话说的,刚才还说玉米串最好看,怎么转眼就变卦了?” 老黑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地笑了起来。云老二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玉米串,也跟着笑——他觉得满院灯笼固然好看,可这沉甸甸、黄澄澄的果实挂在眼前,才更让人心里熨帖、踏实。 第425章 第一天收鸡蛋失败 玉蜀黍没几天就全收进了院,黄澄澄的玉米串挂满了廊檐树梢,得趁着秋阳好天气彻底晒干才能脱粒。地里的收尾活计却还没停:砍玉米秸秆、捆扎着往回运、翻耕土地预备下一季播种,这些事都交给了亮亮他姥爷刘老头,由他带着长工短工们按部就班地做。云老二只偶尔扛着锄头去地头转一圈,跟亲家公蹲在地埂上商量商量农活进度;云新晨则彻底交了手,转身又扎进了荒地的忙碌中。这天,云新晖背着背篓去码头给杂货铺送皮蛋,掌柜的见他来,一边点数一边咂嘴:“你家这皮蛋现在天天抢着要,就不能多做些?”这话像颗石子投进云新晖心里,当晚就揣着算盘找到爹和大哥:“爹,大哥,我算过了——一个鲜鸡蛋做成皮蛋,工本费撑死半文钱,却能多卖三文,这一进一出就赚两文半!我想辞了吴家粮店的学徒,专门挨家挨户收鸡蛋,按一天收一百个算,去掉损耗也能赚二百文!” 云老二见儿子有主意、会盘算,哪有不支持的道理,当即点头应了。第二天一早,云新晖就去了粮店找掌柜的,如实说了自己要回家做营生的打算。他本就没签过契书,来去自由,掌柜的也没为难,还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年轻人有冲劲,祝你早日发大财!” 转天清晨,云新晖背上竹篓,竹篓里放上草沫,带了一竹筒凉白开,还特意跟亮亮借了个红漆玩具货郎鼓,揣着满心欢喜上了路。第一站自然是最近的大刘庄,刚进村口就摇起了货郎鼓,清亮的吆喝声顺着村中小巷飘开:“收鸡蛋喽——收新鲜鸡蛋喽——小的三文五,大的四文!家里有新鲜鸡蛋的大爷大妈、叔叔婶子、大哥大嫂,都出来看看哟!不新鲜的咱可不要!” 乡下常见货郎挑担卖东西,上门收鸡蛋却是头一遭。听见动静的村民们都探着脑袋出来看热闹,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不少人家就养两三只鸡,每天就生一两个蛋,专程往镇上跑一趟不划算,攒多了又容易坏,要么卖不上价,要么干脆卖不掉。云新晖上门收,可算是解了他们的难题。 “大伙放心,新鲜鸡蛋不论多少都收!十个八个不嫌多,一个两个也不嫌少!”云新晖笑着跟大伙解释。这下可热闹了,老太太们挎着竹篮、小媳妇们撩着围裙,都转身回家翻箱倒柜,把攒下的鸡蛋拿了出来。可让云新晖没料到的是,有些妇人难缠得很——新鲜鸡蛋塞过来,不新鲜的也硬往他竹篓里塞,他一拒绝,对方就仗着他是个半大孩子撒泼耍赖。云新晖急得满头大汗,掏出手绢假装擦汗想躲,好在有认识他的村民喊了句“这是云老二家的小四”,帮着打了圆场,他才狼狈地逃回了家。第一次单独收鸡蛋,算是彻底栽了。 “要是我能陪四弟去,看谁敢欺负他!”云新晨听了又气又笑,“可荒地里实在抽不开身。” 梅子一旁搭话:“大东家您说错了,对付那些泼辣娘们,大男人反倒束手束脚。可惜我的身份不好出门,大嫂又怀着身孕,不然我俩去一个陪着准能行。” 这话刚落,刘二姐就接了腔:“秋天菜地里本就没多少活,现在又有武师傅搭把手,不如我陪晖儿再去试试?” 云新晨眼睛一亮——刘二姐性格泼辣爽利,又会说话,确实是个好帮手,当即看向爹娘和四弟征求意见。云新晖忙点头:“那咱明天就再去!” 第二天一早,云新晖背着竹篓,刘二姐挎着个布包,两人一起上了路。刚出家门,云新晖就认真地跟刘二姐商量:“二姐,大刘庄是你娘家,人头熟是好事,但有些拒绝的话你可能不好说。咱俩分工,你帮我拦着那些要撒泼的,拒绝的话尽量我来说,行不?”刘二姐见他小小年纪还挺顾念自己,心里一暖,爽快地点了头。 进了大刘庄,先去了两家上次收过鸡蛋的人家——都是明事理的主儿。云新晖站在院门口就笑着喊:“王大娘,我又来收鸡蛋啦!昨天您家鸡又生蛋了不?” 屋里的王大娘听见声音,乐呵呵地开了门:“昨儿下午生了俩,我这就给你拿!”转头看见刘二姐,又热络地打招呼:“哟,这不是盼弟吗?回娘家来啦?” “不是大娘,我陪招弟小叔子来收鸡蛋的。”刘二姐笑着回应。 王大娘转身进屋,很快拿出两个鸡蛋。云新晖接过看了看,个头不算大,便笑着说:“大娘,您这鸡蛋绝对新鲜,就是个头小些,给您七文钱,您看行不?” “行!咋不行!”王大娘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就是不知道你以后还来不?” “天天来不现实,隔两天来一次!来勤点,鸡蛋才新鲜,我收着也放心。”云新晖一边说,一边从荷包里数出七文铜板递过去。 “说得在理!这秋老虎才退,鸡蛋确实放不住。”王大娘接过钱,连连点头。 两人刚要告辞,对门的李老太太听见动静,也捏着一个大鸡蛋走了过来。云新晖接过一看,鸡蛋又大又饱满,当即递过去四文钱,笑着谢了,转身就往下一家走。没多远,就到了昨天让他吃瘪的张老太太家门口。 云新晖眼尖,一眼就看见张老太太端着个葫芦瓢朝这边走,不等她开口就先说道:“张大娘,昨天我就跟您说了,不新鲜的鸡蛋我不能要。” 张老太太眼睛一瞪,扯着嗓子嚷嚷:“我这鸡蛋怎么不新鲜了?你以为带个绝户家的丫头来撑场子,我就怕你了?” “绝户”这俩字刘二姐早听麻木了,半点不恼,叉着腰抬高声音回怼:“是不是新鲜的,但凡是人不傻,眼不瞎的都能看出来!这儿这么多街坊邻居,您问问他们,这鸡蛋新鲜不?” 云新晖心里暗笑——二姐这话厉害,谁要是敢帮着张老太太说瞎话,不就等于承认自己人傻眼瞎了? 第426章 合作收鸡蛋成功 这张老太太还想撒泼,可周围的人要么别过头去,要么假装没听见——一来是忌惮刘二姐的泼辣,二来也知道云家如今家境不错,犯不着为这点小事得罪人。张老太太见没人帮腔,也没了多少底气,可还不死心,嚷嚷说:“哎呦喂,你这绝户女还敢欺负人,真是反了天了。” “行,你说你的鸡蛋是新鲜的。”刘二姐说着伸手就去葫芦瓢里抓了个鸡蛋,指甲掐着鸡蛋做着要打开状:“咱现场就将鸡蛋打开看看,鸡蛋要是新鲜,就算我的,要是蛋白不清亮了,就算你的。” 刘二姐手里抓着的那个鸡蛋新不新鲜,老太太心里明镜似的,这要现场打开掉地上,可是抓都抓不起来。 老太太没法,只得气亨亨的悻悻地从瓢里挑出三个新鲜鸡蛋递给云新晖。 就这样,云新晖负责看蛋、付钱、收蛋,遇到难缠的主儿,刘二姐就出面应付,你吵我就跟你吵,你骂我就跟你对骂,你撒泼跳脚,我也会。从大刘庄转到小刘庄,两个庄子二十多户人家跑下来,竟收了七十多个鸡蛋。云新晖见日头快到头顶,果断决定回家。 中午,云新晨听说弟弟半天就收了七十多个鸡蛋,忍不住感慨:“难怪人说经商比种地赚钱,果然不假。”等听云新晖讲完刘二姐怎么对付泼妇的经过,梅子笑着打趣:“我说啥来着?对付那些撒泼耍赖的,还得是女人治女人最管用!” 刘氏也笑着夸:“咱家梅子这脑子越来越灵光了。” “还不是跟着东家们耳濡目染学的!”梅子俏皮地回了一句,逗得满屋子人都笑了起来。 吃过午饭,云新晖歇都没歇,带着干劲十足的刘二姐又往她婆家吴家楼去。吴家楼不大,就十几户人家,刘二姐的婆婆见了,热情地拉着云新晖要进屋喝水,被他婉言谢绝了。刘二姐也干脆,把自家鸡下的几个新鲜鸡蛋也卖给了云新晖,一圈跑下来,又收了三十多个。两人接着转去边楼村,刘二姐知道大姐婆家的人爱占便宜、爱计较,特意绕了条路避开,没去自找麻烦。边楼村就七八户人家,也收了三十多个鸡蛋。 晚上回到家,云新晖一合计,一百四十多个,比预想的还多!他喜滋滋地从荷包里又数出十四文钱递给刘二姐:“二姐,这是给你的额外奖赏!” 刘二姐接过钱,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哑着嗓子:“谢谢晖儿弟弟,这活倒是没有下地费劲,就是有点费嗓子。” 云新晖说:“明儿记得间隙的时候多喝点水,嗓子别让它干了,就没有这么厉害了。”他在吴家粮店当学徒这阵子,已经摸到了多说话,又不至于哑了嗓子的诀窍。 打这天起,云新晖和刘二姐的收鸡蛋生意就正式铺开了。随着收鸡蛋的次数越来越多,村民们越来越习惯,家里的鸡蛋也已经攒不了几天,基本都是新鲜的,收鸡蛋越来越顺利,废话也不用说那么多了。慢慢的开春孵的小鸡陆续长大、开始下蛋,两人每天收的鸡蛋越来越多,竹篓也从一开始的半满,渐渐变成了沉甸甸的满满一篓。刘二姐每天晚上接过云新晖额外给的几十个铜板,都会笑的咧出个大牙花子,这可是不用交公的私房钱呀,这样下来一个月都可以攒近一两银子,简直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云家地里的粮食刚抢收干净,泥瓦匠们就又开始干起了自己的老本行。扛着工具回了工地,继续盖粮库。地里的活计还有很多,院里的玉蜀黍也还挂在廊下晾晒着没脱粒,崭新的粮仓倒先完工了。盖“听风院”的工程一启动,武师傅心里更踏实了,不管是清晨傍晚教兴旺和亮亮扎马步、练拳脚,还是白天跟着下地侍弄菜园,都比往日更有劲头——可这一卖力,受益的是云家,受伤的却是自己的衣服。那么好料子的新衣才上身,不知怎么的,就被刮蹭的破了口子。三天两头就去镇上买衣服,他又嫌麻烦,于是决定用针线把洞给补上,只是那缝的针脚大小不一不说,整片衣襟都皱巴巴的。 梅子见了,实在看不过眼,趁武师傅歇脚的功夫走上前,笑着说:“武师傅,论年纪您都快赶上我爹了,往后我就喊您一声‘武叔叔’吧?您帮了我不少忙,以后衣服破了别自己缝了,交给我来补!” 武师傅低头瞅了瞅自己补的衣服,脸上泛起一丝红,心里倒觉得这声“叔叔”听得顺耳。他想着“叔叔”不能白当,当即伸手摸进怀里,掏出个小荷包,摸出一张银票,递到梅子面前:“既然你喊我叔叔,这就当见面礼了。” 梅子盯着那张薄薄的花纸,眨了眨眼:“这是啥呀?” “十两银子的银票。”武师傅说得干脆。 梅子吓得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心里却犯嘀咕:这武师傅莫不是人傻钱多?就喊一声叔叔就给十两银子?要是人人都跟他这样,自己打小喊过多少叔叔伯伯,早该成富家小姐了! 武师傅见她死活不收,顿时没了主意。江湖上的刀光剑影、规矩门道他门儿清,可这寻常人家的人情往来、推让礼节,他是一窍不通。憋了半天,到了晚上,他干脆揣着银票去找云老二请教。 云老二听完缘由,就脑子转的飞快,琢磨起来:武师傅无儿无女,将来老了头疼脑热的,那两个徒弟肯定不会不管,可未必能贴心照顾;想到这儿,他拍了拍武师傅的肩膀:“武师傅,依我看,认侄女不如直接认个干闺女!你没孩子,梅子这丫头心细又懂事,比你那两个玩意徒弟强多了——你瞧我身上的衣裳、脚上的鞋子,哪样是家里儿子打理的,还不都是靠女人?”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梅子这丫头身世可怜,娘家人黑心把她卖给病秧子冲喜,夫家没了后,又想把她再卖一次,若不是在好心人的帮助下来了我家,躲在这里做工,恐怕早被卖去火坑了。要是认了你当爹,有你这功夫在身的当靠山,往后谁还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第427章 府学遇挑衅 武师傅一听梅子的身世,立即动了江湖儿女的侠义心肠,当即点头:“行,要是那丫头没意见,就按你说的办。” 梅子一听,有这么厉害的人,愿意当他的干爹,哪会有意见,也当即点头同意。 之后的日子里,武师傅有了干女儿这个小棉袄照顾生活,衣服有人做,不用买那不合身的了,鞋底有人纳,也有了合脚的鞋子穿,又有了单为他盖的听风苑,让他这个漂泊了一生的男人,找到了一种家的感觉。 所以令云老二没想到的是,当时他只是一份好意,想让这两个孤单之人凑成一家,彼此有个照顾,却不料正是他这一举动,将武师傅这座大神更牢的拴在了荒地。 府学这里今年虽然人少清冷,但云新阳他们入住的小院,却热闹非凡。他们问题团伙成员吕思勉和马明德,之前也和徐越一样,害怕路上丢了自己的小命,没敢来读书,如今来了,也住到了他们小院,大家整日里在一起或讨论学问,或打闹。 吴鹏展偶尔还会跟他们玩闹一会,云新阳却从不加入,只在府学里苦读。徐大人发现他确实是一个心思纯良的孩子后,每次来府学上完课后,也时不时的会在府学停留半日,让小厮来喊上云新阳去他的休息处,或手谈一局或泼墨作画,讨论画技。偶尔交谈间,不仅会在学问上对云新阳进行教导,还会在为人处事方面指点一二,这无异于对云新阳以后的科举考试,乃至未来的官场发展都有极大的用处。 今天一局结束,徐大人看着云新阳单薄的身体,语重心长的说:“考场上考的不仅仅是学问,可能还有你的身体健康状况。府学里还开有骑射课,你可以去看看,不指望练成一身武艺,至少可以强身健体,还有蹴鞠活动,你也可以尝试着去参加,既可以锻炼身体,又可以多交朋友。” 云新阳不好意思的笑笑:“吴夫子当年给吴鹏展请了个武师傅,我作为陪练,也跟着学了些年,现在偶尔也会到山上林子里耍上几招,熟悉熟悉套路,活动活动筋骨。至于蹴鞠,我们也去尝试过报名参加,可他们嫌弃我脸太白,身子看起来太文弱。” 徐大人听着,抬头看了看云新阳的脸,笑了笑点头:“看样子你的那个夫子,还真是为你们这些学子考虑的很周到。” 云新阳听了更加的不好意思,吴夫子的学子中,只有他们云家的兄弟跟着武师傅学过武功,其他的可没有这个待遇。 云新阳他们在府学也不是什么事都顺风顺水的。去年府学考试前二十名的学子们,大多都准备去参加今年秋天的乡试,像云新阳他们一样放弃这次机会,下半年继续来府学读书的甚少,因此下半年中考时,矮子里边选将军,云新阳他们住宿的院子里的那个“求学团伙”七个人,竟然全部都进了必修课榜上公布的前二十名。云新阳和吴鹏展不用说是榜一和榜二。这件事也引起了府学夫子和学子们的侧目。也使得云新阳他们课后拦着夫子解惑时的旁听队伍得到了进一步的扩大。 这本不碍别人什么事。可有的人却偏偏不服,名列第三的施锦瑜就时常在府学同窗面前明里暗里嘲笑云新阳和吴鹏展说:“只是必修课考试成绩不错。其他的选修课别说是名列前茅,就连考试都没有参加,不过是两个只会读书的穷酸书呆子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 对此云新阳和吴鹏展倒是并不在意,别说其他的方面他们并不是样样都是一窍不通,即便是也无所谓,毕竟考场只考必修课。至于被别人说穷酸,更是不会放在心上。可是他们俩能忍,不代表他们的“团伙”人员都能忍,这不,吕恩勉和胡添翼在蹴鞠场上,就因为施锦瑜他们的人找茬而吵得不可开交,差点打起来。并且从此变得似乎水火不容一般,即便是在必修课上相见,都要你瞪我一眼,我瞪你一下。 云新阳私下劝过两人,胡添翼却梗着脖子不服:“又不是我们先挑事!不怼回去,难不成任由他们骑在头上?这可不是我胡添翼的脾气!”云新阳和吴鹏展看着急得脸红脖子粗的伙伴,也犯了难——话说重了伤人心,毕竟人家是为了维护他们,只能耐着性子劝:“咱们是来求学问的,忍一时风平浪静。真要比高低,来日科举考场上见真章便是。” 可有些人偏是“给脸不要脸”,你退一步,他就敢得寸进尺。施锦瑜一伙人就是如此,挑衅得愈发明目张胆。 这天是马夫子的课,吕恩勉几人刚进教室,就因抢前排座位跟施锦瑜的人推搡起来。云新阳他们赶到后,怕闹大了误事,干脆拉着同伴退了一步,把好位置让了出去。没成想下课铃一响,急性子的吴鹏展照例第一个往外冲——他得赶在马夫子走之前拦着请教问题,却没料到施锦瑜的跟班竟接二连三地把腿伸到过道里,摆明了要绊他。好在吴鹏展有武功在身,灵巧地侧身避开了,可看着那横七竖八的腿,心里的火“噌”地就冒了上来——这要是换个没功夫的同窗,轻则摔个四脚朝天丢尽脸面,重则怕是要磕伤碰残! 云新阳脾气再好,这下子也忍无可忍了。他直接走到施锦瑜面前,沉下脸来盯着他问:“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我们怎么做你才能不闹?”云新阳一个“闹”子,只要是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来里面暗含的轻蔑,人家根本没有把你当回事,只是你自己单方面在那无理取闹。 施锦瑜当然也听了出来,彻底的被激怒了:“你们就是只会躲在书本里的懦夫!”施锦瑜拍着桌子站起来,“敢跟我比骑马射箭吗?” 云新阳面不改色:“我若敢比,还能赢你,你待如何?” “我便从此唯你马首是瞻!”施锦瑜梗着脖子,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可你要是输了,就得见我绕道走,我坐的地方,你们永远不准靠前!” “好。一言为定,立字为据。”云新阳干脆地应下。 第428章 与同窗比试骑射 另一边,吴鹏展虽避开了暗算,却迟迟没等来云新阳,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他赶紧拉住已经被拦下的马夫子,满脸歉意地解释:“夫子实在对不住,方才有人故意伸腿绊我,云新阳没跟出来,怕是在里面出了岔子。我得先回去看看,耽误您时间了,您先慢走!”说罢,便急匆匆地往教室赶。 马夫子一听这话,反倒不好抬脚就走,只得跟着吴鹏展快步折回课室。 此时教室里,云新阳和施锦瑜的谈判已然结束,正有个同窗在桌前一笔一划写着字据。马夫子听完前因后果,忍不住想开口劝云新阳别一时冲动——这孩子虽总追着有问不完的问题让人头疼,可他的好学劲儿,扎实的学问着实让人欣赏,真不想看他栽在这种赌约上。没曾想吴鹏展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胳膊,语气笃定:“夫子不必劝,丢人的绝不会是我们。”马夫子无奈,只得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字据写好递过来,施锦瑜拿起笔“唰唰”签下名字,满脸得意。云新阳也不犹豫,接过笔落下自己的名字。 云新阳希望早点结束这件事情,好安心读书,随即抬眼问:“比箭定在何时?” “就定在今天下午的骑射课上!”施锦瑜扬着下巴回道。 “好。”云新阳丢下一个字,转身就往外走,同院的几人立马跟上,没再看施锦瑜一眼。 下午的骑射场早已聚满了人——施锦瑜带着跟班早早候着,上骑射课的学子和夫子们也闻讯围了过来,都想看看这场赌约的热闹。见云新阳一行人到场,施锦瑜的跟班立刻阴阳怪气地起哄:“还以为你们吓得钻老鼠洞了呢,居然真敢来送死!” 胡添翼一听就炸了,撸着袖子就要冲上去理论,被吴鹏展一把拉住。吴鹏展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何必跟他们逞口舌之快,等会儿用真本事打他们的脸。” 云新阳对周遭的嘲讽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施锦瑜面前:“怎么比?” 施锦瑜倨傲地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林夫子:“百步之外,每人五箭,让林夫子当裁判,众人作证!”他瞥了眼云新阳空空的双手,又补了句,“没弓的话,借我的用也成,省得说我欺负你。” 云新阳没接话,先对着林夫子拱手行了一礼:“有劳林夫子。” “举手之劳罢了。”林夫子颔首回礼。 云新阳随即朝身后不远处的新昌递了个眼色。新昌立刻放下手里的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一个扁圆的檀木皮箱,“咔嗒”一声解开铜锁——箱内衬着软绒,一把精致的大弓稳稳嵌在其中。这是武师傅送他的秀才贺礼,吴鹏展也有一把类似的,只是弓身更沉、弓弦更紧。 施锦瑜见那弓用料考究,再看云新阳身上的细棉布衫,心里冷笑:装模作样的穷酸,指不定从哪借来的弓撑场面。 云新阳弯腰取出弓,搭上一支羽箭,对着施锦瑜做了个“请”的手势。施锦瑜也不客气,大步走到百步线后,拉弓瞄准,“嗖”地一箭射出——箭擦着靶心钉在木靶上,铁箭头磕出个浅印,又“当啷”掉在地上。 “中了!施少爷好箭法!”他的跟班立马咋咋呼呼地欢呼起来。 云新阳紧随其后,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直直射向另一块木靶,“噗”地一声深深钉入,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我们云少爷也中了!力道比他足多了!”胡添翼他们立刻不甘示弱地喊起来。 施锦瑜心里一咯噔:这穷酸难不成也请过武师?他咬了咬牙,再加把劲,第二箭也稳稳钉进了木靶。 “施少爷文武双全!”跟班们的欢呼声更响了。 而云新阳的第二箭,没刻意发力穿透木板,却精准地落在了比施锦瑜更靠近靶心的位置。 “云少爷才是真厉害!”胡添翼他们的喊声压过了对方。 接下来的三箭,云新阳把控得恰到好处:没让箭穿透木板显得太过张扬,但每一箭都比施锦瑜的位置稍稍偏里一点,整体只以微弱优势胜出。施锦瑜心里憋着火,只当自己今天状态不佳,面上倒还强撑着没发作。 “我们赢了,以后你们都得听我们云少爷的!”胡添翼叉着腰叫嚣。 “什么输了?我家少爷明明没输!”对方急着反驳,忽然眼珠一转,高声道,“骑射骑射,得骑马射才叫真本事!他一个穷小子,见过马吗?会骑吗?”他们料定云新阳没机会练骑术,而施锦瑜的骑术在府学里向来出名。 一直沉默的吴鹏展突然上前一步,声音冷冽:“那就再比骑射。若是再输,你们可别再聒噪。” “再输我们就心服口服!”对方阵营的人拍着胸脯保证。 “好,一言为定。” 两个正主没发话,两边的人倒先敲定了赌约。施锦瑜自然没反对——他正想借骑术扳回一局;云新阳也没异议,只当多耽搁一会儿罢了。只是他心里清楚,施锦瑜常来骑射课,对这里的马和场地都熟,自己却是全然陌生,这一局注定要吃亏,而对方显然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 林夫子走上前问:“你们是共用一匹马轮换着骑,还是各选一匹?” “各选各的!”施锦瑜抢先说道。 “我都可以。”云新阳淡淡回应。 众人来到马棚,云新阳扫了眼——棚里只拴着七匹马,个个毛色杂乱、精神萎靡。施锦瑜熟门熟路地牵走了那匹最壮实的枣红马,那是他常骑的老伙计。云新阳随手选了匹马,先伸手摸了摸它的鬃毛安抚了几句,才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在骑射场上慢跑了两圈熟悉节奏,才回到靶前。 施锦瑜依旧先上场。他策马绕场一周,路过靶前时只凝神观察了片刻,并比试了一下,第二圈才拉弓搭箭,“嗖”地一箭射出——箭稳稳钉在靶上,落点也算周正。只可惜,他遇上的是云新阳。 云新阳依样照葫芦画瓢,第一圈专心熟悉马速和风向,第二圈才瞄准放箭,羽箭精准地落在了比施锦瑜更靠近靶心的位置。施锦瑜不甘心,催马再跑,这一箭却失了准头,擦着靶边才钉住。而云新阳这一箭也没控制好力道,竟“噗”地射穿靶心,箭头从木板后露了出来。 好在接下来的三箭两人都稳了心神:施锦瑜没再脱靶,云新阳则重新调整力道,每一箭都比施锦瑜稍稍近心一分,箭头也再也没透出木板。 第429章 与骑射夫子切磋 云新阳和施锦瑜比赛骑射,一旁的林夫子看得分明:施锦瑜是拼尽全力想赢,而云新阳却是收着劲儿在比,既没让对方输得太难堪,又稳稳掌握着主动权。看着自家学生施锦瑜还在那儿卯着劲较劲,全然没察觉自己被“让着”,林夫子心里竟生出几分同情——可这种事,只能看破,不能说破。 施锦瑜虽未察觉云新阳暗中相让的心思,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箭法与自己难分伯仲。他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还没下去,可面对两次比试的结果,也只能按捺住情绪,朝云新阳拱手道:“我承认,我略逊一筹。”他做好了被对方借机奚落的准备,没曾想云新阳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松:“赌约那事儿,咱们都是同窗,不过是一时气头上的话,别往心里去。” 云新阳本就没想着要收服谁、让谁对自己俯首帖耳,只觉得大家各安其事、互不打扰便好。 这一刻,施锦瑜望着云新阳坦然的神情,不得不佩服他的宽宏大量,更暗自感激他给了自己台阶下,没有揪着赌约不放。 一旁的林夫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不仅瞧出云新阳箭法高超,更隐约察觉到这少年的武功底子定然不浅,顿时来了兴致。他捋了捋颌下短须,温和地走上前问道:“天色还早,你可有兴趣与我切磋切磋拳脚?” 云新阳觉得林夫子虽然没给自己上过课,终究是个夫子,而且刚才还给他们做裁判来着,现场又有这么多人看的,总不好拒绝落了他的面,略一思索便拱手应道:“能得夫子赐教,是学生的荣幸。” 骑射场的黄土被秋风卷起细碎的尘粒,两人选好一块空地站好。林夫子凝神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沉声道:“我看得出来你武功不弱,待会儿千万别藏着掖着,拿出真本事来,让我好好见识见识。” 云新阳点头应下,目光扫过对面的林夫子——只见他身量魁梧,肩宽背厚,那双常年练拳的手掌布满老茧,往那儿一站,就像半截扎在地里的铁塔,稳如泰山。再看自己,身形清瘦,怎么看都像是弱势的一方。只是他嘴上说着“夫子手下留情”,心里却明镜似的:哪里敢真的使出全力?不然的话,林夫子恐怕撑不了自己几招。 话音刚落,两人各退一步,摆开了架势。林夫子练的是家传的“开山拳”,拳风刚猛霸道,一出手便带着呼呼的劲风,直取云新阳面门。 云新阳却丝毫不慌,身形如风中柳丝般灵巧一偏,恰好避开了拳锋。他此刻施展的是老爷子亲传的“流云掌”,掌法看似轻盈飘忽,实则暗含力道。好几次他指尖都要触碰到林夫子的腕脉,却在最后一瞬微微一滞,故意慢了半拍。开始的时候,林夫子只当是自己拳势够快才避开,闷哼一声,左拳紧跟着递出,直捣云新阳小腹。云新阳旋身侧闪,带起一阵疾风,掌缘擦着林夫子的肘尖掠过,看似险象环生,实则留足了周旋的余地。 围观的学子们都看得屏住了呼吸,只见林夫子拳拳到肉,招招狠辣,云新阳却始终游走在拳风边缘,时而踉跄着差点被击中,时而露出肩头的空当,等林夫子的拳头要落下时,才堪堪避开。这般“惊险”的场面引得众人惊呼连连,林夫子虽然打得越发顺手,但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只是眼底却燃起了更加强烈的兴致,出手更加迅速猛烈:“好小子,武功确实不错!老子好久没碰到这么对胃口的对手了,过瘾!” 又拆了十余招,云新阳见林夫子气息渐渐粗重,知道该见好就收了。他当下故意卖了个破绽,在避开林夫子右勾拳时,脚步“踉跄”着往前一扑,后背正好对着林夫子。林夫子见状,伸手便扣住了云新阳的后领,稍一用力将人带得转身,另一只手虚按在他肩头,沉声道:“承让了!” 云新阳顺势“喘”了口气,垂手恭敬道:“夫子拳法精湛,学生自愧不如。” 林夫子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却没有半分得胜的得意,反而带着几分了然:“我就知道你小子功夫不弱,谢了,下次有机会再切磋。”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这“胜果”,全是眼前这清瘦少年故意让出来的——为的就是保住自己这个夫子的面子,这份人情他记下了。忽然,他凑近云新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不介意告诉我,你方才只用了几成功力吧?” 云新阳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这实在不好说——外家功夫确实用了五成,可内里的真气,却是一丝都没动用。 场边的大多数学子都是外行,看得不过是个热闹,一个劲地为林夫子叫好。唯有施锦瑜是练家子,一眼便看穿了门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先前与云新阳比箭时,他只盯着箭靶上的落点,没留意云新阳射箭时的从容状态;如今看他与林夫子过招,才清清楚楚地判断出云新阳处处巧妙相让的心思。他再回头细想当初两人射出的每一箭,才猛然惊觉云新阳当时给了自己多大的面子,一股羞愧涌上心头,这回是真真正正对云新阳心服口服了。只是他素来骄傲霸道惯了,即便满心佩服,至于去云新阳面前道歉什么的,那是绝不可能的。。 云新阳却不在意旁人是否感激自己的谦让,他眼下只有一个念头:早日把这些琐事平息了,好安安心心地读书。 另一边,云家荒地里的枸杞大多到了旺果期,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像一串串小红玛瑙,煞是好看。云新晨看着这丰收的景象,既欢喜又犯愁——他起早贪黑地摘,可果子实在太多,根本摘不完。家里人各有各的忙,没人能腾出手来帮他,思来想去,他把主意打到了家里唯一的“闲人”亮亮身上。 晚上,云新晨拉着亮亮的小手,哄道:“亮亮不是最喜欢玩我摘回来的红果果吗?要是自己去地里摘,比这更有意思呢。” “真的吗?”亮亮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有点不确定地问。 “当然是真的!”云新晨拍了拍胸脯,又故意叹了口气,“不过摘久了会有点累,得歇一歇吃颗糖才有力气继续,我每天兜里都会装好些糖,累了就吃一颗,今天的糖装的太多了,还没吃完呢。” 第430章 最甜的糖 亮亮一听到“糖”字,眼睛立马亮了起来——他最爱吃甜食,可惜五叔管得严,家里谁要是敢偷偷给亮亮额外吃糖,五叔不仅要吵架,还会没收奶奶装糖和糕点的箱子钥匙,罚亮亮十天不准碰甜食。他抿了抿小嘴,试探着问:“那我要是去摘果子,累了也能吃糖吗?” 云新晨肯定地点点头:“那当然!大人们累了都要喝糖水、吃糖补充力气,小孩子自然也必须的。” “可要是被五叔知道了,会不会罚我呀?”亮亮心里痒痒的想去,又有点犯怵。 “放心,五叔知道了绝对不会罚你!我保证!”云新晨拍着胸脯打包票,又出主意,“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问爷爷奶奶。” 亮亮一听,立马蹬着小短腿跑去找爷爷奶奶求证了。 正在院子里纳凉的云老二听了孙子的问题,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小孩子干活累了,吃颗糖歇一歇是应该的,不过记住啊,吃完糖要喝口温水漱漱口,不然会坏牙齿。”亮亮听了爷爷的话,终于心里有了底气。 第二天一早,就揣着小竹筐,蹦蹦跳跳地跟着爹云新晨往荒地去。远远望去,那一片枸杞地红得像被撕碎的晚霞,层层叠叠铺在荒地上;走近了看,一颗颗小果子晶莹透亮,挂在绿色的枝叶间,比院子里药筐里晒得干瘪的枸杞好看百倍。亮亮顿时来了兴致,迫不及待地伸出小胖手去摘。 云新晨看着儿子肉乎乎的小手灵活地穿梭在枝叶间,摘枸杞的速度竟一点不慢。可惜手掌太小,没摘几粒就满了,只能频繁的往身上挎着的小筐里放。等亮亮终于摘满一小筐,捧着递给爹时,云新晨立马掏出一颗糖奖励他。亮亮接过糖,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把糖塞进嘴里咂巴了几下——明明和奶奶平时给的糖一个样,可他总觉得这颗甜得格外不一样。有了糖的动力,亮亮跟着摘了一整天枸杞,竟真没喊一句累。 晚上见到五叔兴旺时,亮亮心里还揣着点偷吃糖的心虚。兴旺倒没提罚他的事,脸色却不太好看:“你这孩子太不懂事,爷奶有好吃的总想着留你,你今天得了那么多糖,竟没想着给他们留一颗?”亮亮张了张嘴,想辩解自己是累了才吃的,可仔细一想,好像也没那么累,顿时耷拉着脑袋,知道自己做错了。 这时云老二从屋里出来打圆场:“今天是头一回干活,糖得吃够了才有力气,不然该累着了。等明天习惯了,肯定能省下一颗给我们。” 云新晨也赶紧帮腔:“爹说得对,我能作证。” 兴旺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既然是这样,那倒也情有可原。”亮亮听了五叔这话,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第二天,亮亮摘满一篓枸杞换了糖,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却吸溜了两下,忍住没吃,攥在手里准备往兜里塞。云新晨看了又心疼又好笑,故意逗他:“刚开始摘果子得先吃糖补力气,这样才能摘更多红果果、换更多糖,才会有多余的留给爷奶呀。”亮亮觉得爹说得有理,立马把糖塞进嘴里,又干劲十足地摘了起来。之后每次得到糖,云新晨都这么说,直到中午收工时才告诉他:“好了,现在收工不用再干活,这颗糖不用吃也不会累着。” 亮亮握着这颗来之不易的糖,一路上都在犯愁,小声嘀咕:“给爷爷,奶奶该难过了;给奶奶,爷爷又该伤心了……”云新晨笑嘻嘻地掏出自己“攒”的那颗糖:“这好办,爹把省下的一颗糖借给你,不过下午得多摘点枸杞换了糖‘还’我哦。”亮亮眼睛一亮,欢欢喜喜地接了过来。 回到家,亮亮举着两颗糖跑到爷爷奶奶面前,胸脯挺得高高的:“这是我摘枸杞换的糖,你们一人一颗,可甜啦!”云老二夫妻笑着接过糖,含在嘴里,甜意从舌尖一直暖到心里:“我大孙子给的糖,肯定是最甜的!” 下午干活时,亮亮还记着“还账”,先攒一颗糖还给爹,才舍得自己吃。收工时的最后一颗糖,他又留了下来,这次准备给五叔。 兴旺看着亮亮举着糖跑到自己面前,没有立刻接,而是问:“给爷奶了吗?”亮亮傲娇地点点头。兴旺摸了摸他的头,夸赞道:“我们亮亮真是又能干又孝顺的好孩子,五叔为你骄傲。”顿了顿又问:“给你娘了吗?”亮亮摇摇头:“明天攒了再给娘行不行?”兴旺温和地说:“你看你娘的肚子多大呀,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就揣在里面,她天天带着你忙里忙外多辛苦。既然爷奶有了,这颗糖该先给你娘。” 亮亮得了表扬,一点没觉得五叔的话扫兴,哒哒哒跑到娘刘氏跟前,把糖递过去:“娘,你辛苦了,吃颗糖就不累啦!”刘氏感激地看了兴旺一眼,接过糖塞进嘴里,笑着对儿子说:“这是娘吃过最甜的糖,你五叔对你这么好,以后要好好孝敬他。”亮亮郑重地点头:“我会的!等五叔老了,我还要照顾他!” 在场的人听了都忍不住笑——兴旺比亮亮才大四岁,等兴旺老了,亮亮你确定自己没有变成老头,还怎么照顾人呀? 就这么着,亮亮被亲爹“忽悠”着成了摘枸杞的小能手,天天跟着去地里帮忙。云家人疼孩子却从不溺爱,总想着让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从小养成勤劳的习惯。 这天傍晚,兴旺跟云新晨闲聊:“我小时候跟亮亮这么大时,是不是也被大哥你这么忽悠着摘枸杞啊?那几年秋天,我一睁眼就往荒地跑,当时真觉得烦透了。现在想想,真佩服大哥你,这么多年就守着这些事,却一点不觉得腻。” 云新晨笑了笑:“人活在世上,总得干点事谋生。你大哥我没本事,大事我做不来,就把这些小事踏踏实实做好。” 兴旺不赞同地摇头:“才几年功夫,你就摸索着种活这么多药材,这哪是小事啊!” 云新晨眨了眨眼,俏皮地说:“那谢谢五弟的夸奖啦!”一句谢谢倒把兴旺说的不好意思了,惹得云新晨开怀大笑。 第431章 都要跟着云新阳他们 云家今年虽然粮食丰收,可作为细粮的麦子,东家换西家买的,再去掉今秋的麦种,已经所剩无几。而仅有的两亩水田还是别人租种着,收租来的那一点稻子还不够一大家子塞牙缝的,云老二就打算还得去买上一批稻米,好在如今家里有了武师傅的坐镇,即便住在这荒地之中,心里也有了底气,再也不怕那偷啊盗啊的等不良之徒看见了惦记上。于是趁着刚刚秋收,粮价最低的时候,放心大胆的让吴家粮店一车车的往家送。至于秋日里收的那许多玉蜀黍,呵呵要给长工们供粮,还有那几百只天天生蛋做贡献的鸡,都张着嘴等着要喂呢!笑话,还怕消耗不了。 吴家粮店掌柜的虽然没有收到云家的麦子,有点遗憾,但是听到云老二要来买粮,自然是欢迎之至,毕竟云家这几年买粮可向来不是三升两斗的,都是成车买,何况还是买精贵的细粮稻米呢,自然是笑容堆满脸。 云家这边忙而不乱,府学这里云新阳解决了施锦瑜这个麻烦后也有条不紊的读书、练武,偶尔还会被徐大人叫去切磋一下棋艺和画技。这天吃过晚饭,太阳早已落山,他和吴鹏展踏着落日余晖,像往常一样去老爷子的小院。出乎意料的是,开门的竟然不是小厮,而是老胡。只见老胡微眯着眼睛,眼睛里是藏不住的笑意,眼角的褶子挤成长长的几条,嘴巴虽然没有咧着老大,嘴角却忍不住的向上弯。两人一看就猜到:准是有大喜事!吴鹏展凑到云新阳身边打趣:“老胡今天乐成这样,你说能是什么喜事?要是早上,我还以为他做了什么黄粱美梦;这都晚上了,难不成是老爷子来了?” 老胡摸了摸自己的脸,嘀咕道:“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 云新阳认真点头:“太明显了,就差在脸上刻着‘我有喜事’四个字了。” 老胡一听,脸瞬间垮了下来:“哎,我还以为自己挺正常的,掩饰得挺好呢。” 云新阳和吴鹏展跟着老胡边聊边往里走,刚拐进后院,就见正厅的门敞着,老爷子正坐在八仙桌旁慢悠悠地品着茶。他抬眼瞧见两个小子快步进来,眼里立马漾起笑意:“怎么?是不是一眼就从老胡那脸上看出门道了?” 两人笑着点头,齐齐躬身行礼:“老爷子好!” 老爷子抬手示意他们坐下,呷了口茶问道:“来之前我还不能确定你俩今年是不是都来了府学?那知你俩小子的想法,倒是出奇的一致,都没准备今年下场一试。对了,景怀呢,他是个什么想法?” 吴鹏展接过话:“我爹倒计划明年下场,就是不知道他这会儿动身了没有。” 老爷子微微点头,心里却在盘算:万一这大徒弟一走,兴旺的画艺没了人教可不行;再者,要是大徒弟真中了进士外放做官,兴旺的前程也得另做安排。 一旁的老胡抬眼瞅了瞅窗外的天色,凑过来催促:“时辰差不多了,该练功了。有话明天休沐再慢慢说也不迟。” 老爷子应了声,一扬手,打开地上的暗门。老少四人鱼贯落入洞窟,老爷子让云新阳和吴鹏展把他教的功法完整演示一遍。两人收势站定,老胡立马凑到老爷子跟前邀功,嘿嘿笑道:“怎么样?这俩小子的进步还入得了您的眼吧?” 老爷子颔首认可。这老胡说他脑子不行,也没错,学别的本事一样不行,教什么都记不全,唯独武学上一点就透,不管是自己练还是带徒弟都极有天赋。也正因如此,云新阳二人的武功,这半年在他指导下进步飞快。可终究因他的脑子不灵光,老爷子也不敢多传他功夫,怕他仗着武功盖世就目中无人,最后把自己作死。就像上次被武功远不如他的云新阳下药毫无察觉,两次跟踪还都被发现,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天,云新阳跟老爷子说府学趣事时,忽然想起徐大人对老爷子的崇拜,便把自己和徐大人相见、相识、的缘由经过,以及隐瞒的部分事实,还有后来的交往都细细说了一遍。 老爷子年轻时本就不爱和官场人打交道,如今更没这个心思,听了便笑:“看来我住在这小院里的日子得‘深藏不露’才行,不然别给你惹麻烦。” 云新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真有事我就推到您身上,说您不让我提便是,他还能说什么?” 老爷子来府学没几天,云新阳他们就收到了汪泽瀚派专人送来的举人宴请帖。杨家宝和汪泽瀚最要好,当即拍板:“我肯定要回去!”他没说的是,自己的婚期定在了腊月二十一,正好趁这机会回家看看筹备情况,说不定家里人还会留他不再回府学了。 胡添翼本就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也跟着嚷嚷着要去。云新阳这些年经的事多了,尤其是这段时间,经过徐大人的多次点拨,考虑问题更加周全起来:汪泽瀚特意送帖,足见重视,于情于理都该回去;再者汪家家世不凡,搞好关系对自家只有好处。不仅要去,礼物还不能敷衍。想明白这些,他笑着打趣:“汪泽瀚可是得了我祝福才稳登榜单的,他的风光时刻我怎能错过?” 吴鹏展本就惦记着父亲有没有动身,见云新阳决定回去,也没犹豫:“我也回。”徐越向来随大流,云新阳他们都回去,自然是也跟着一起。 既然都决定回去,众人便开始商议行程。云新阳琢磨着,老爷子本来的目的地就是要去自家的,如今他们要回,老爷子肯定会同行,于是说道:“我们住的小院里那位老先生身份特殊,也要出门,刚好能同路一段。我猜他知道我们要回,定会让我们跟着他走——到时候得走旱路,还不能跟商队。” 徐越赶紧追问:“那我呢?我怎么办?” 云新阳摇摇头:“我去问问老先生,再给你答复。”胡添翼和杨家宝也投来询问的目光,云新阳无奈一笑:“我尽量问,但老先生脾气怪,我也说不准结果。” 果然如他所料,老爷子听了他们要回去的事便说:“你们都走了,我留在这儿干什么?” 第432章 买礼物遭鄙视 等云新阳提了徐越和同窗们的意思,老爷子撇了撇嘴:“一群没眼力见的小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粘着要跟。看在你们的面子上我也不好拒绝,但别来烦我——大路朝天各走各的,他们爱怎么走随他们。” 吴鹏展心里嘀咕:老爷子这可真是自作多情了,尽管你的名气够大,武功够厉害,可他们哪知道您是谁?明明是想跟着我和云新阳罢了。这话要是兴旺说出来,老爷子顶多瞪两眼,换了他,呵呵这话他压根就不敢说出口好吧。 汪泽瀚的举人宴还有近二十天,走旱路不跟商队,顺利的话三天多就能到。为了多留些时间读书,云新阳和吴鹏展商量着十天后再动身。不过云新阳可比不得其他同窗,家底深厚,库房里堆满好东西,要给别人送礼物时,去家里的库房选就可以。 今日休沐,云新阳和吴鹏展陪着老爷子吃完早饭,就跟老爷子说:“同窗的贺礼我还没有准备好,今日准备到城里去看看,你要不要也一起去逛逛?” 老爷子摆摆手:“我就不去赶那热闹了,你们自己去吧,要是银子不够尽管说。” “够的,我还没来得及跟你细说,如今我身上揣着话本子的分成、画插图的酬劳、还有卖画钱,加一起有好几百呢,再说我一个农家子,又是同窗之间,也不适合送太过贵重的礼物,您说是吧?”云新阳说。 老爷子一听他说不要送什么贵重的,便点头,然后摆摆手,示意他们离开。 云新阳在吴鹏展的陪同下出了门。老胡早已套好老爷子的那辆乌木马车,等在小院门口;见二人走来,忙掀开棉帘:“少爷,都备妥了!”待云新阳和吴鹏展坐稳,老胡便甩了个清脆的响鞭,赶着马车朝府城最热闹的南大街而去。 云新阳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旁鳞次栉比的店铺,对赶车的老胡吩咐道:“找家看着稍微体面些的店,我要选一方好些的砚台。” 谁料老胡办事一如既往的不靠谱,竟直接将马车停在了府城最气派的“墨宝斋”门前,喊了一声:“少爷,你看这家可行?” 那黑漆门面上挂着烫金匾额,一看便知是权贵富商常来的地方。 云新阳下车见状,无奈地扶了扶额,对老胡说:“你这是把我当成挥金如土的大少爷了?可知这里的东西,件件价格都不菲?” “怕啥!”老胡一拍胸脯,豪气万丈地说,“我把银票都带了来,还能差了?” 门口迎客的小伙计穿着一身体面的短褂,斜眼打量着:那拉车的枣红马和那辆马车倒还算能看得上眼,可从马车上下来的两人,云新阳和吴鹏展虽然穿着整洁的秀才服,却都是普通的棉布长衫,身边连个服侍的书童都没有;赶车的老胡更是穿着粗布短褐。小伙计顿时满脸不屑,撇着嘴对老胡嗤笑道:“这位书生倒还有点自知之明,知道咱们店里的宝贝不是他能买得起的。我看你怀里那钱袋,撑死了也就装着三两五两碎银子,也敢说‘尽管挑’?不怕别人听了笑掉大牙!” “说我钱袋里只有几两银子,你小子识不识数啊?”老胡气得脸涨通红,撸起袖子就要理论,“再说,别人笑掉大牙关我屁事,我怕个鸟啊。” 云新阳听着小伙计这拜高踩低的话,只当是一阵风吹过,没往心里去,反倒被老胡这不着调的反驳逗得哭笑不得,赶紧上前拉住他的胳膊劝道:“行了行了,跟个小伙计置什么气,咱们换家店就是。” 可老胡咽不下这口气,伸手就要去掏怀里的钱袋:“他凭啥说我就几两银子?我掏出来让他开开眼!”大有要当街数银票给人看的架势。 “别闹了。”云新阳一边死死按住老胡的手,一边低声劝,“咱们心里清楚就行,犯不着跟个没见识的人一般见识。” 这话偏巧被小伙计听了去,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翻着白眼冲云新阳讽刺道:“穷酸书生还装模作样!也不瞧瞧这‘墨宝斋’是什么地方,也配说我没见识?” 云新阳懒得跟他争辩,仍拉着老胡要走——方才他早已瞥见街对面有家“精墨斋”,门楣虽不如“墨宝斋”张扬,看着倒合心意。 一旁的吴鹏展却按捺不住火气,往前一步站在小伙计面前,眼神发冷:“哦?这么说,你觉得自己很有见识?” “那是自然!”小伙计昂着下巴,一脸傲娇,“咱们店里的文房四宝,在整个安青府都是数一数二的,寻常人连摸都摸不着!” 吴鹏展冷笑一声:“原来这就是你的‘见识’?那要达到你这级别也太容易了——只要进你店里逛一圈,岂不是人人都跟你一样‘有见识’了?” 小伙计被怼得哑口无言,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正绞尽脑汁想反驳,忽听得身后有人咳嗽一声。原来是徐佩奇府里的管事徐福路过,见店门口围了些人,便过来查看,走近一看竟是云新阳和吴鹏展,忙堆起满脸笑容,拱手行礼:“原来是云少爷、吴少爷!这是怎么了?” 吴鹏展见是熟人,脸色稍缓,指了指愣在一旁的小伙计:“也没什么,本想挑几样文房用品,不料这位‘有见识’的伙计不让进,正好我们也打算去对面看看。” 徐福一听,顿时瞪了小伙计一眼,厉声骂道:“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过来给二位少爷赔罪?再去把你们掌柜的请来!” 小伙计虽不认识徐福,但见他穿着锦缎马褂,腰间挂着玉佩,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再听他要叫掌柜的,顿时慌了神,赶紧跑到云新阳和吴鹏展面前,弓着腰赔笑道:“二位少爷恕罪!是小的狗眼看人低,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的一般见识!” 云新阳摆了摆手,对徐福实话实说:“不必进去了,看这店面就知道,里面的东西定不便宜,不是我想要的。” 第433章 看到合心意的礼物 徐福还以为云新阳在计较小伙计的无礼,赶紧又作揖道歉:“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明儿我就跟我们二爷说,让掌柜的把这小子开了!再说今日就是进店逛逛,不买也无妨,耽误不了您多少功夫。”徐福可清楚的很,那个画本子不仅六成的盈利十分可观,而且二爷赚的可不止只是最后的六成盈利,使用的材料以及制作过程中的各个环节,都是有钱可赚的,如今,后续的故事及插图都还倚仗眼前这个少年,可不能得罪了,徒生事端,于是极力的邀请云新阳和吴鹏展进店看看。 这时,在后院清点货物的掌柜听到前堂喧哗,也匆匆赶了出来,刚到门口就见徐福正殷勤地劝二位少年进店,忙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地招呼:“二位客官快请进!想要什么尽管吩咐,小的一定给您寻最好的!” 云新阳和吴鹏展被围在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忍不住侧目,实在难堪,见状也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抬脚进了店。 一进店,浓郁的墨香和木质清香扑面而来。徐福拉过掌柜,压低声音嘱咐:“这二位是我们二爷的贵客,要是看上什么,务必给最实在的价钱。” 掌柜的顿时心领神会,连连点头,一边引着二人到靠窗的梨花木桌前坐下,一边使唤伙计倒茶:“二位少爷想买什么?心里有个价位吗?小的也好给您推荐。” 云新阳接过伙计递来的茶盏,温声道:“我师兄中了举人,想挑一方二十两银子以内的砚台当贺礼。” 掌柜的闻言,偷偷多打量了云新阳几眼——这少年穿着一身布衣,出手倒也不算太寒酸。当即吩咐伙计:“去把东阁那三方端砚拿来!” 不一会儿,伙计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过来,里面放着三方砚台。掌柜的指着砚台介绍:“这三方都是端砚里的中品,您看这石质多细腻,工匠还特意利用上面的冰纹、蕉叶白这些天然石品雕刻,造型雅致,工艺也精细。原本每方都要二十两往上,您看看合不合心意?” 云新阳拿起其中一方荷叶造型的砚台,指尖抚过温润的石面,只见荷叶边缘的叶脉雕刻得栩栩如生。他看着还算满意,抬头问:“这方多少钱?” 掌柜的瞥了一眼徐福,笑着说:“给您打个八折,十八两银子就行!” 云新阳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将砚台放回托盘:“掌柜的,这是把我当不懂行情的毛头小子糊弄了吧?”说罢便起身要走。他心里自有盘算:一来预算本就卡在十五两以内,不想超支;二来方才门口伙计那般态度,即便有徐福在场,这掌柜怕也没真心让利,他可不愿做那花了冤枉钱、还得领人情的冤大头。 徐福跟着徐佩奇摸爬滚打多年,最是识货,一看这情形便心知肚明——难怪店里伙计这般眼高于顶,原来这新掌柜也是个拎不清的主,自己这般说了,即便不看客人的面子,总该给自己一点面子。他暗自打定主意,回去就跟二爷吹吹风,换了这掌柜,免得砸了“墨宝斋”的招牌。面上却忙拦道:“云少爷稍等!”随即转向掌柜,递了个隐晦的眼色,“王掌柜,这可是二爷的小友,怎能按普通客人的价算?再让让吧。” 没等掌柜开口,云新阳先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我家中有一方端砚,石质、工艺都比这个考究,当初买也才花了十六两。你这方,我出十五两,你已然有的赚。掌柜的,我也不想多费口舌,愿意卖我就拿着,不愿就算了。”说罢,目光直直盯着掌柜的眼睛。果然,他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屑,当即对徐福拱了拱手:“叨扰你这么久,实在抱歉,我们还是去对面看看吧。”这次不等徐福挽留,他转身就走,脚步干脆,径直朝斜对面的“精墨斋”走去。 都说同行是冤家,何况是门对门的竞争对手,更是针锋相对。“精墨斋”的门童是个机灵的小伙子,远远见云新阳从“墨宝斋”出来直奔自家店,立马堆起满脸笑容迎上前:“二位公子安好!快请进,快请进!” 三人刚进店,那门童便拉过旁边一个伙计低声耳语了几句。伙计立刻会意,快步上前招呼:“公子您看,楼下这些都是平价的文房用品,要是想选些档次高的,小的带您上楼看看?” “先在楼下随便瞧瞧。”云新阳摆摆手,目光在货柜上扫过,没有看到合意的,转身问旁边的小伙计:“楼上都是什么样的?” 小伙子热情的介绍:“二楼的都是中上品,具体的我也说不好,您是读书人比我懂,让小的领着您自己上去看可好?” 云新阳点头,小伙计一旁带路,将云新阳他们领上二楼,又跟另一个小伙计耳语了几句,才转身对云新阳他们指着这个伙计说:“二位客官你们慢慢选,有什么需求尽管跟他提,小的楼下还有的忙,就不能奉陪了。” 云新阳在二楼的货柜上扫视一圈,目光最终停在一方洮砚上,对小伙子说:“把这个拿给我看看。”那是一方单片自然砚,造型未经过多雕琢。 伙计应声取下砚台,小心翼翼摆在柜台上。洮砚的特点是石色翠绿莹润,触手冰凉,不仅发墨顺滑不损毫,储墨还不易干涸,正是汪泽瀚偏爱的品类。云新阳拿起这款砚台细细端详,只见它形如一片天然柳叶,边缘带着些许自然的石纹,质朴中透着雅致,果然不负“绿绮石”的美名。他越看越满意,抬头问道:“这方多少钱?” “看公子就是懂行的人,小的也不漫天要价,十三两您看如何?”伙计笑着答道。 云新阳觉得这砚台可比刚才在对面看的那端砚更合心意,价格也在预期内,便转头看向吴鹏展。吴鹏展立刻心领神会,笑着接话:“买卖哪有一口价的道理?要是能让到十二两,我们现在就拿下。” 第434章 不知道是谁运气好 伙计听了吴鹏展给的价,面露难色,搓着手说:“公子,小的实话实说,我看您二位这么小年龄就是秀才公,特意给的实在价,就是想结个善缘,盼着您下次常来。再让一两,实在没利润啊,小的真是要挨掌柜骂了。” “怎么会没利润?”云新阳笑道,“我就是听府学的同窗说,你家文房四宝价廉物美,才特意过来的。虽说一单少赚点,但口碑传出去了,来的客人多了,总盈利不就上去了?” 伙计听他说得实在,反倒放下心来,当即点头:“行!看在公子是老客介绍来的份上,就按十二两算!也麻烦您回去跟同窗们多帮我们美言几句,多介绍些客人来。” “那是自然,我也是盼着同窗们都能买到实惠好物。”云新阳爽快付了钱。伙计细心地用棉纸将砚台包好,装进一个素色锦盒,又额外拿了一枚玉石边角料做的书签递给他:“公子,这是小店的一点心意,您拿着用。” 云新阳接过锦盒,老胡殷勤地接过去抱在怀里。三人出了“精墨斋”,又在街上逛了逛,给亮亮和兴旺各买了个木雕小老虎和竹编蝈蝈,才慢悠悠回了住处。 次日便是出发回乡的日子。云新阳和吴鹏展打算轻装简行,没带书童,原本计划自己驾车。老胡一听当即跳出来反对,拍着胸脯主动请缨:“哪能让两位少爷秀才公赶车,让人瞧见多不像话,赶车这点活儿交给我,保准稳当!” 老爷子一眼就看穿了老胡的心思——这小子是在院子里待闷了,想跟着出去透透气。他转念一想,老胡虽有时办事不着调,但武功扎实,那两个小子回城的路上,有他保护着,路上也多份安心,便点头应允了。 老胡顿时乐开了花,跟得了糖的孩子似的,一早便把马车擦拭得锃亮,兴冲冲地当起了马夫。马车驶出府城,上了城外官道,远远就看见胡添翼和杨家宝的马车——果然如之前商议的那般,两人合乘一辆车,这样既能减少车辆数量,避免行路时相互牵绊、掉队误时,也方便彼此照应。 不知道是该说土匪运气好,没有来招惹云新阳他们这帮人,免去了一次血光之灾;还是该说云新阳他们运气好,恰好避开了劫道的匪患,没有耽误行程。 总之这一路倒是出奇顺畅,没遇到半点波折,第三天下午便顺利出了山区。 当晚,云新阳在客栈房间里陪老爷子用完晚膳,便去了杨家宝的房间。他坐下后开门见山:“明天咱们就要岔开走了,我过来一是祝你们一路平安,二是说说我们的打算。还有一个月就要年终考试,为了赶回去温习功课,我们计划参加完汪泽瀚的宴席,第二天一早就动身,还是走旱路。你们回去商量商量,宴席那天见面时,再告诉我你们的安排。” 杨家宝沉默片刻,终于吐露实情,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不瞒你们说,我家里已经定下婚期,就快到了。这次回去,恐怕未必能再回府城读书了。” “什么?”胡添翼一听当即叫了起来,“你怎么不早说?还瞒着我们!难道是不想请我们喝喜酒?” “怎么会!”杨家宝连忙解释,“主要是婚期赶得太巧,怕你们考试结束放假回来时,赶不上。” 吴鹏展略一思索,出了个主意:“不如这样,我们先把贺礼给你备好送去。等考完试,我们就快马加鞭赶回来,要是能赶上婚典吃上喜宴最好;就算赶不上,回来后再去你家登门道贺,补上这杯喜酒!” 杨家宝闻言,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连连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第二天清晨,天光刚放大亮,几人在客栈门口告别。彼此郑重地道了句“平安再会”,便各自登上马车,分道扬镳。 云新阳他们下午到家时,马车路过吴家门口,只将吴鹏展放下,便又继续往荒地赶。 梅子正跟着报信的狗子在院门口候着,见了云新阳倒没太惊讶——她早从兴旺那儿听说了,说是有吴家书院从前的学子今年中了举人,三东家说不定要回来赴宴。至于从后车下来的老爷子,这几年年前总来,梅子更是淡定,只侧身让开道,笑着招呼:“三东家、老爷子,快里边请。”又转头喊老胡和老爷子的车夫老周、小厮阿福卸东西,把马车赶到隔壁院子里马房去。 云新阳琢磨着,老爷子如今有了专属小院,院子里也住得下,没必要再让老周和阿福像往年那样,留在镇子上住,让他们留在云家伺候,既能随时照料老爷子起居,让他住得舒心,也省了云家不少麻烦。老爷子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自然一万个乐意,当即就吩咐两人跟着留下。 武师傅自从住进云家后,索性把老爷子小院的杂活也包了——隔三差五去浇浇花、拔拔草、抹抹灰尘。只是如今院里的花草早枯了,武师傅还细心地修剪了枯枝败叶,把院子拾掇得干干净净。 老爷子带着人推开小院门,里里外外转了一圈,见院子收拾得利落,屋子敞亮,满意得连连点头。 这有七八日了,武师傅都没在云家。一来,兴旺学武已有数年,他想着该给孩子备些专属武器;二来,兴旺马术如今练得溜熟,总念叨着要自己骑马去镇上读书。在乡下,七八岁孩子单独出门不算稀奇,可兴旺是老爷子的心头肉啊,武师傅当初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要照看好的——哪怕孩子蹭破点皮,云老二夫妻不当回事,他都紧张半天,生怕留下疤痕落了话柄。再者,兴旺生得太过俊俏,武师傅总觉得,要是拍花子的遇上了兴旺这等好货,想不心动恐怕都难。还不得不择手段的向他下手,将他弄了去。思来想去,还是得给孩子备上袖箭、飞刀、短剑之类,好好武装一番才放心。 武师傅跑去他师傅当年留下的地下宝库给兴旺挑完武器,回到云家一瞧,好家伙——老爷子竟给兴旺带了一大堆“玩具”,他想到的武器全有,没想到的也添了不少。武师傅打趣道:“老爷子呀,您这是把你的武器库搬空了吧?”老爷子白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摆着:太小瞧人了,我这儿宝贝多着呢!兴旺的装备既然齐了,武师傅只好把自己寻来的极品武器收起来,打算将来送别人。 第435章 给杨家宝买礼物 云新曦春天回来时,带了不少上等丝绸。徐氏本想给云新阳做几身带去府学,却被他婉拒了。但云新阳转念一想,汪泽瀚若中举,肯定要摆喜宴,到时候去赴宴的定是非富即贵,家里有好料子,没必要再穿得寒酸,平白惹人白眼,便临走前交代娘给他做两套秋冬新衣备着。 徐氏见儿子又长高了不少,怕衣服不合身,第二天吃过早饭就叫云新阳来试穿。看着儿子身着淡绿色锦缎长衫从屋里走出来,徐氏都看呆了,这孩子原本就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气宇轩昂,如今这衣服一换,更是风度翩翩。徐氏颇感骄傲,都怀疑自己怎么能生出这样俊俏的儿郎。她忍不住夸道:“阳儿这模样,真是俊得没边了!就是不知道将来要便宜哪家姑娘。” 云新阳被娘夸得耳根发红,娇嗔道:“娘,哪有您说的那么夸张。”换了常服出来,他忽然想起一事,挠了挠头问:“娘,我一个同窗要结婚了,该送什么贺礼才合适?” 这可难住了徐氏——农家送礼无非是几十文钱或一块布料,富贵人家的规矩她哪里懂,只好提议:“要不你去问问吴夫人?她准知道。”云新阳想想也只能如此。 隔天便是汪泽瀚的举人宴。云新阳和吴鹏展合计着,不仅要去汪家道喜,还得去杨家,云新阳还要给杨家买贺礼,事情繁杂,乘船太受限,最终决定共乘吴家马车去县城。 天刚蒙蒙亮,云新阳就吃完早饭穿戴整齐。老胡驾着马车把他送到吴家门口,他递了一捆自家种的山药给门房,便径直去了吴鹏展的院子,又一起去拜见吴夫人。时间紧迫,云新阳问过安就开门见山:“师母,有件事想请教您——杨家宝要娶亲,不知同窗间该送什么贺礼才合规矩?” 吴夫人说:“你们这般年纪的同窗,送块玉佩或一柄玉如意最合适不过。” 云新阳谢过吴夫人,便和吴鹏展坐上马车,在镇北接上等在那里的徐越往县城赶。因启程早,一路快马加鞭没耽误,到县城时时辰还早。吴家车夫把车停在“金满楼”首饰店前,三人刚下车,门口小伙计就迎了上来——虽看着面生,不是县城里的少爷,但三人衣着讲究,气质不凡,尤其是云新阳,虽没带任何配饰,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小伙计当即收起怠慢,热络地招呼:“二位少爷安好!可是第一次来小店?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小的保准让您满意!” 云新阳和吴鹏展淡淡点头,徐越跟在后面做个隐形人,他们迈步走进店里,扫了一眼一楼柜台。还没等开口,另一个小伙计就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一楼都是些普通货品,哪配得上三位公子的身份?这边请,楼上请!” 两人跟着伙计刚踏上二楼,楼上的伙计立马迎上来,引他们到茶座坐下,奉上热茶:“三位公子想选点什么?小的这就去取。” “我想买块玉佩,送同窗恭贺新婚。”云新阳道。 “好嘞!”伙计应声而去,很快端来一个紫檀木托盘。云新阳低头一看,里面摆着三款玉佩:一款双鱼戏水,一款并蒂莲开,还有一款荷叶田田。他拿起那枚荷叶佩,玉色如秋水般温润,质地细腻,尺寸小巧不张扬——既适合一般人家成婚当日佩戴,寓意夫妻和睦,平日里戴也雅致。云新阳越看越满意,问道:“这款多少钱?” “公子来得巧,这是今早第一单生意,小的给您打八折,十二两如何?”小伙计笑道。 “这款先放这儿,再拿几款适合我戴的。”云新阳说。伙计应着转身,很快又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的五块玉佩都不大,花纹简约,除了一块羊脂白玉,其余几块淡蓝、水绿的玉料上都带着细碎飘花,正适合他这个年纪的少年。 云新阳挑中那块白玉,问道:“这两块一起算,给个实价。合适我就都要了,不合适我再去别家看看。”小伙计连忙叫来二楼管事的,管事的看了看玉佩,又打量了两人一番,道:“看公子气度就知不是凡人,给您最低价二十两,不能再少了。还望公子以后多来照顾生意!” 云新阳觉得价格合理,让伙计把荷叶佩用红绸包好,系上喜庆的红丝带,又让伙计给自己的白玉佩系上墨色丝带戴好,才付了钱,和吴鹏展徐越转身离开首饰店。 云新阳抬头望了望天色,觉得时辰已经不早了。他与吴鹏展交换了个眼神,吴鹏展当即朝着车夫报了杨家的地址。 三人在马车上坐定,吴鹏展目光落在云新阳腰间——那枚新买的白玉佩衬着锦缎长衫,素雅又精致。他忍不住问:“老爷子先前不是给过你一块玉佩吗?那枚玉质也极好,配今天这身衣服颜色正合适,怎么还特意花钱再买一块?” 云新阳勾了勾唇角,打趣道:“我平日总穿布衣,今儿突然换上华丽衣裳,再挂块价值不菲的玉,万一汪师兄见了,以为我是回来路上劫了商队,别吓着他这位新晋举人老爷可就不好了。” 吴鹏展想想也是。他清楚云新阳这一年单从徐佩奇那里就分了不少钱,更别提家里还有其他进项,可外人不知道啊。再者云新阳向来低调,这般骤然改变,说不定真会让人惊怪。 一直闷葫芦一样的徐越突然问:“这衣料是从前就买好了的,还是你这次临时带回去的。” “二表哥,若是才带回来的,这里里外外的衣服,谁的手速能这么快,两天能做好。是我二哥春天带回来的。”云新阳觉得二表哥的话问的有点傻。 “奥,云新曦回来带了这么好的料子,莫不是他在外面发财了?”徐越惊讶的问。 “当然不是,只是跟着他师傅进山采药,碰巧采到了一些贵重药材,卖了些钱。”云新阳解释。 吴鹏展才发现,云家的事自己知道的比徐越知道的,好像比预想的还多些。 吴鹏展猜的没错,只是除了画圣是云新阳主动暴露出来的,其他有些事并非有意要告诉吴夫子和吴鹏展,不过是瞒不住而已,比如毒仙,与徐佩奇合作等。 第436章 惊艳到杨家宝 马车停在杨家门口,三人报上姓名,早得了吩咐的小厮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二位公子快请进!我们家大少爷在花厅候着呢!” 云新阳他们随着小厮引到了花厅,杨家宝果然已等在那里。他一看见云新阳,眼睛“唰”地瞪得老大,竟忘了起身行礼招呼。 吴鹏展在一旁闷笑出声:“杨师兄,怎么这般惊讶?咱们可是一路从府学回来的,总该清楚他路上没去打劫吧?” 杨家宝被打趣得回过神,挠着头哈哈一笑,拱手道:“二位师弟一路辛苦,快上座!” 三人落座,丫鬟奉上热茶,杨家宝才解释:“我可不是惊艳他这身行头,是惊艳他穿上这身的模样!原本我还盘算着,成婚那日要是你们能赶回来,就请你们做伴郎,帮我应对新娘子家拦门的对诗刁难。可他如今这打扮,到时候我这新郎官的风头,岂不是全被他抢了去?”说着又转向吴鹏展,“我就不信你今早见他时,没被惊艳到。” “确实觉得他气质变了些,有点惊讶,”吴鹏展摇摇头,“但也没多夸张——大概是太熟了,习惯了他的样子。” “也是,天天跟云新阳待在一起,你的眼光都被养刁了。”杨家宝笑着打趣。 “养刁了我眼的可不仅仅是他,还有镜子里的我自己好不好?”吴鹏展傲娇的自夸着。 云新阳无语地望了望天,转开话题:“你跟汪师兄说我们回来了吗?” 杨家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几日太忙,他那边也忙着筹备举人宴,我没好意思去打扰,反正今天总能见着。” “那咱们别在这儿扯闲篇了,赶紧过去吧,省得汪师兄以为我们没回来,落了他的面子。”云新阳说着,将桌上一个用红丝带系着的盒子往杨家宝面前推了推,半开玩笑半认真道,“这是提前给你的新婚贺礼,虽说不值什么大钱,但也是我精心挑选的,祝你们小两口婚后和和美美,可别嫌弃。”他知道杨家宝虽然向来行事低调,穿着用度也简单,但杨家财力不弱。 “嗨!你这话说的!咱们师兄弟之间讲究的是情义,又不是银钱。”杨家宝连忙打开盒子,见里面是一枚荷叶纹玉佩,玉色温润,小巧雅致,当即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玉佩寓意好,还不张扬,我成婚那日就戴它!”他是真喜欢这礼物,一来合心意,二来也记着云新阳的这份祝福。 吴鹏展也递过自己的礼物:“杨师兄,祝你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杨家宝打开一看,是块圆形羊脂白玉,只刻了简单的回纹,玉质更胜一筹,价值显然比云新阳那枚略高。他笑着收下:“可见二位师弟都用了心,这两块我都喜欢得紧!” 云新阳正想催着出发去汪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胡添翼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一进门就嚷嚷:“你们俩可以啊!大老远从府学回来,还来得这么早,不会是半夜就动身了吧?” 吴鹏展朝他翻了个白眼:“你自己看看都什么时辰了,怕不是天亮才睡的?” “难得不用早起读书,不多睡会儿多亏啊!”胡添翼理直气壮地往椅子上一坐。 “行了别贫了,赶紧把你给杨师兄的礼物拿出来,咱们该去汪家了。”吴鹏展催促道。 胡添翼也白了他一眼:“这还用你说?我早料到你们今天会在杨师兄家耽搁,去不了太早,怕汪师兄着急,昨天就派人去告诉他了,说咱们今日会晚些到。” “我看你不是怕汪师兄着急,是怕自己睡懒觉起晚了,没借口圆过去吧?”吴鹏展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胡添翼被说中心事,脸颊微微泛红,却死鸭子嘴硬:“明明是我心思缜密,做事周到!” 云新阳看着这两人斗嘴,忍不住想笑。吴鹏展平日自制力极好,自从决定少说话后,在别处都能做到能省则省,云新阳“嘴替”之职是彻底的卸任了,逼得他凡事只得自己亲自开口。可一遇上胡添翼,立马破防,忍不住要拌几句嘴。他怕再耗下去真要迟到,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别争了,赶紧走——一会儿都坐一辆车,有话路上再说。” 众人上了马车坐定,云新阳又问起回程的事:“我们俩仍然打算明天就回府学,你们怎么安排?” “跟我预料的一样,家里人正准备派人去接我,我这刚回来,自然不可能让我再走。”杨家宝笑道,“还得麻烦你们回去跟我的书童说一声,行李不用管,他会处理好的。”成婚是头等大事,自然不能掐着点赶回来。 云新阳和吴鹏展点点头,觉得合情合理。 一提到回府学的事,胡添翼立马泄了气,蔫头耷脑地垮了肩膀:“我本来还盘算着明天跟你们一道回,可我爹死活不答应,非拧着让我多留两日,跟着商队走。这一耽误,回去哪还有半点功夫复习?气的我都快不想回了!”他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他爹自打听说汪泽涵中了举,料定儿子定会赶回来赴宴,偏巧算命先生挑的几个定亲吉日里,有一个就在两日后,留他压根是为了定亲的事。刚才进杨家时只顾着跟吴鹏展唇枪舌剑斗嘴,这会儿他才猛然瞥见云新阳身上那身与往日青布长衫截然不同的锦袍,当即惊得拔高了声音:“你今儿穿得这么体面,莫不是也要去相亲吧?” 不等旁人接话,吴鹏展一下子就抓住了胡添翼话里的“相亲”二字,当即一拍大腿,笃定地挤眉弄眼:“哦——我晓得了!你爹非逼你留两日,准是要带你去相亲!快说说,是哪家的小姐?” “依我看,怕不是相亲,是直接定亲吧?”杨家宝摸着下巴琢磨,随即又摇了摇头,“不对啊,你家不是早就为你选好了人家,说要定下的吗?” “嗨,好事多磨呗!先前那个出了点岔子黄了,现在这个是重新寻的。”胡添翼含糊地摆了摆手。 “这么说,我们老胡要抱得美人归,快成亲啰?”吴鹏展顿时来了劲,故意打趣他,“我可真替你将来的儿子担心,跟你这吃货爹抢吃的,指定抢不过!” 第437章 兵荒马乱的云家 汪家与杨家离得不远,可云新阳他们选礼物、去杨家,耽搁了些时辰,赶到汪家时,算是来得迟的了。 汪泽瀚正站在院门口迎客,见几人一同走来,笑容都比先前真诚了些,快步迎了上去:“几位师弟大老远赶回来,一路辛苦!快,里边请!” 云新阳他们被引到后院一个雅致小院的偏厅里落座,同席的都是杨家宝与汪泽瀚在县学的同窗。好在这次喜宴气氛融洽,没像上次秀才宴那般,与县学的人闹得不愉快。 汪主簿依旧是那副热情周到的模样,端着酒杯过来跟云新阳几人寒暄,拍着吴鹏展的肩膀惋惜道:“吴老弟这次进京太早,没赶上犬子的举人宴,没能喝上这杯喜酒,实在可惜!不过一想到明年就能喝上吴老弟的进士宴,我这心里就先乐开了花!” 回程的路上,徐越才拉着云新阳低声嘀咕:“要不是小余子和行李还丢在府学没收拾,剩下这几天我压根不想再跑一趟。” “这有何难?行李先搬到咱们那处小院放着,小余子,等咱们放假了给你一并带回来。”徐越不情愿再去,云新阳也不勉强。 “那行,我就不去了。”徐越在镇北下了车。 吴鹏展说:“这下就剩咱俩,再加上赶车的老胡,三人凑在一起,就算真撞上土匪窝,该提心吊胆怕倒霉的,也该是那帮土匪了!” 云新阳虽然不至于这样认为,但至少他们仨人遇到土匪,不论是打还是跑,都不会有什么负担和顾忌。 与云新阳轻松惬意不同的是,云家今天很是兵荒马乱了一阵子。 刘氏吃完早饭没多久,肚子就开始有了隐隐约约的下坠感。有了生亮亮时的顺畅经验,云新晨和刘氏倒没半点紧张。他们不慌,可云老二夫妻却不敢有半点掉以轻心。 徐氏一听说刘氏有了动静,一边急着吩咐梅子烧热水、备干净布巾,一边推着云新晨往外赶:“快!去把吴家楼的刘接生婆请来!” 云新晨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娘,有那必要吗?说不定我还没走到接生婆家,孩子就自己出来了!” 刘氏也躺在床上附和:“婆婆,亮亮他爹说得对,不用特地跑那一趟。” 徐氏当即沉下脸,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什么叫没必要?‘有备无患’四个字懂不懂?”她可是亲身经历过老四出生时的凶险,哪敢像儿子媳妇这般掉以轻心。 云老二在一旁连连点头:“要不,再派人去把岳父大人也请来?”徐氏立刻应了声“好”。 云新晨不敢再反驳,只得揣着忐忑往外去,一路小跑去找接生婆。云老二则喊来黄三婆娘帮忙打下手,自己则亲自骑马,急匆匆往下台村去接老丈人。 按常规,这是二胎应该比一胎生的更快,可这次生产与上次截然不同,刘氏的宫口开得远不如生亮亮时那般快,羊水也迟迟未破。刘接生婆赶来后,伸手在刘氏肚子上一摸,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语气凝重地说:“不好!这孩子胎位不正,是头朝上的横位,想顺产生下来难如登天。你们得赶紧做决定——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扑通”一声,云新晨在屋外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跪倒,隔着门急得声音都发颤:“刘大娘!求求您,就没有法子大人孩子一起保吗?” 接生婆叹了口气:“我当然想两全其美!可这种情况太凶险,我实在没把握。你们还是早做决定,别耽误了时辰!” 徐氏强忍着心口的绞痛,深深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床边握着刘氏的手安慰道:“咱们家自从搬到这荒地,一向顺风顺水,你要信娘,这次也一定能闯过去。你不能先泄了气,要是你放弃了,孩子怎么办?” 刘氏含着泪点了点头,咬着牙下定决心:“婆婆,我要保孩子!” “傻孩子!”徐氏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额头,语重心长地说,“要保护好孩子,首先得保护好你自己,孩子才能平平安安降生。再者说,要是孩子生下来了,你却有个三长两短,这俩娃这么小,晨儿还年轻,将来再娶,你就不担心孩子们受后娘的委屈?” 说着,徐氏将手轻轻放在刘氏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温柔地摩挲着,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我的乖孙子,听话啊,一会儿配合产婆挪一挪胎位。全家人都盼着你平平安安出来呢,一定要乖啊!” 刘接生婆在一旁听得直翻白眼,忍不住插话:“我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听说过肚子里的孩子能听懂大人话的!再说了,拖得时间越久,大人孩子都越危险,到时候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徐氏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盯着接生婆,厉声呵斥:“你到底会不会接生?这才刚发作,产妇还有力气,羊水也没破,孩子还好好的,甚至都没完全入盆,怎么就说保不住了?”骂完,她又冲屋外喊:“他爹!让老黑他们分头去打听,把附近村子能找到的接生婆都请来!跟她们说,谁能保得母子平安,就给十两银子!就算办不成,只要肯来看看,也给二十文辛苦钱!” 刘接生婆一听“十两银子”,眼睛顿时亮了,连忙上前一步问:“那我呢?要是我能保她们母子平安,也给我十两银子吗?” “那是自然!只要你能做到,银子一分不少!”徐氏斩钉截铁地说。 “好!那我拼了老命也得试试!”接生婆精神一振,“夫人您盯着,一旦感觉孩子动了,立马告诉我,我再帮着推一把,看能不能把胎位正过来!” 接下来,徐氏就守在床边,一边不停跟刘氏说话打气,一边对着肚子里的孩子轻声念叨。忽然,她眼睛一亮,激动地喊道:“动了!孩子动了!” 刘接生婆立刻上前,掀开被子伸手按住刘氏的肚皮,顺着感觉轻轻推揉,帮孩子调整胎位。恰在这时,徐老爷子拄着拐杖,由云老二搀扶着进了屋——他昨日闪了腰,一路坐马车颠簸过来,脸色苍白。听完徐氏讲了前因后果,他在椅子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第438章 虚惊一场 徐老爷子坐稳后,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搭在刘氏腕上,闭目凝神片刻,缓缓睁开眼,神色稍缓:“脉象还算平稳有力,外孙媳妇身子底子不差,还有机会。”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第二个接生婆提着个小包袱进了屋。她一边在水盆里仔细洗手,一边听刘接生婆支支吾吾地讲着产妇和胎儿的情况,洗完手擦干,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看了看宫口开的情况,又伸手在刘氏肚皮上有条不紊地摸索起来,眉头却越皱越紧。徐氏在一旁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出声。 半晌,第二个接生婆收回手,抬眼问道:“是谁说这孩子胎位不正的?” 徐氏立刻指向一旁的刘接生婆。 第二个接生婆当即瞪了刘接生婆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宫口还没开到位,产程会慢些,但胎位稳得很,哪来的不正?纯属小题大做!” 徐氏悬着的心“扑通”一声落回肚里,连忙给第二个接生婆道谢,这才明白刚才竟是虚惊一场——那刘接生婆故意把情况说重,无非是看云家家境不错,想多讹些赏钱。可她没料到云家竟会直接花钱请多个接生婆来,把戏当场被戳穿,她涨红了脸,拎着包袱灰溜溜地逃了出去。 午饭后,刘氏的腰开始一阵紧似一阵地发酸,宫缩也越来越频繁,宫口也渐渐开全了。到了傍晚时分,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第二个儿子顺利降生,母子平安。 虽然只是虚惊一场,云家依然守约给了第二个接生婆十两银子,第二个接生婆推辞了一番,才不好意思的收下。 云新阳回来凑到床边看着襁褓里的小不点,皱巴巴的脸蛋,眼睛还眯成一条缝,比兴旺和亮亮出生时都显得瘦小。亮亮扒着床沿探头看了看,挠了挠头疑惑地小声悄悄问:“三叔,弟弟怎么这么丑呀。” 云新阳忍不住笑了,摸了摸他的头:“小孩子刚出生都这样,等长开了就好看了。” “真的吗?”亮亮眨巴着大眼睛,满脸不相信。 “当然是真的。”云新阳肯定地点点头,“你五叔刚出生那会,四叔嫌他丑,说那不是他弟弟。你看现在五叔丑吗?” 亮亮回想了一下五叔兴旺的样子,使劲摇了摇头,终于松了口气:“那我等他长漂亮点再喜欢他!” 云新阳趁机诱导道:“傻孩子,弟弟不是不管不问就会长漂亮的。你从现在开始多陪他说话,帮娘递递尿布,多关心他,他才能长得更快更漂亮呀。” “啊,那我也是在大家的关心疼爱下这样长漂亮的吗。” 云新阳点点头:“嗯,你就是在你娘、奶奶、五叔,大家一起照顾疼爱下,长大长漂亮的。” “好吧,那我从现在就开始喜欢他,疼爱他,不嫌弃他丑。”亮亮认真的表示。 晚上,吃完晚饭,是每日一家人集合在一起相处闲聊时光。云老二让云新阳给刚出生的小宝宝起个名字,云新阳想着他们兄弟名字都是日子旁,再想着亮亮名字的结构,又想到今日这孩子出生时虚惊了一场,于是说:“就叫京吧,京城的京,即和虚惊一场的惊同音不同字。字型也嵌合亮亮的名字,或朗,明朗开朗的朗,与亮字意思上也算呼应。大家觉得如何?” “京京,”云新晨念了一遍,点头:“我倒是觉得这个不错,更有意思,爹你呢?” “既然你这个当爹的觉得好,那就叫京京吧。”云老二没反对。 荒地云家第三代小老二的名字就这么定了。 另一边,府学里的新昌和小扣子自从云新阳他们走后,整整担心了十来天,吃不好睡不香。如今看到云新阳和吴鹏展风尘仆仆地回到府学,两人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小余子一看,只回来了两个人,没见到自家少爷徐越,以为他路途上出了事,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云新阳见状赶紧安抚:“别慌,一路都平平安安的。你家少爷就是觉得天冷,来回跑太折腾,临时决定不回府学了,你不用担心。等我们放假,你跟着我们一起回去见他。”小余子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脸色慢慢恢复过来。 这次回来,云新阳还顺带带了一册新写的故事。云新晖特意歇了一天没收鸡蛋,在家帮他把插图全都画好了,倒没耽误自己复习,回来后,只让小扣子和新昌把故事稿送到徐府交给徐福即可。徐福看了十分满意,在他们考试前又亲自送了一笔银子过来。还打趣说“特意赶在年前送银子来,是为了好让他们回家好过个肥年。” 府学的选修课考试一向安排在必修课前面。停课后,其他同窗都忙着选修课的考试,一门选修课都没修的云新阳和吴鹏展却一身轻松,只专心闷在屋里读书,把这半年来记的笔记重新整理了一遍,查漏补缺。 等所有人考完试,云新阳和吴鹏展因为急着赶回去参加杨家宝的婚宴,一刻也没停留,当天就收拾好行李,第二天再次踏上了回家的路。 天阴得厉害,显得黑沉沉的。晌午时分,细碎的雪花终于飘飘洒洒落下来,好在雪势不大,路上的积雪很快就被往来行人和车辆碾化,混着泥土成了黑褐色的泥泞。晚上在客栈歇了一夜,清晨起来雪倒停了,只是地上的积雪比昨日厚了不少——显然他们睡熟时,雪婆婆还在忙活着悄悄的撒着雪粒。马车再次启程,缓缓驶入连绵的山中。 云新阳并未因前两次走这段山路都平安无事就放松警惕。果然,进山后又过了一夜,第二日晌午,他正坐在车里闭目养神,鼻尖忽然萦绕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猛地睁开眼,转头看向身旁的吴鹏展。吴鹏展立刻会意,微微点头:“还是我来赶车,真遇到情况,你负责应对。” 云新阳没说话,等吴鹏展起身去车外换赶车的小扣子,他掀开后座椅板,从暗格里取出自己的长剑和吴鹏展的大刀,随后跟着出了车厢,坐在车辕边缘,眼神锐利地警惕着四周。 三个书童早有了经验,看着两个少爷这般状态,知道是又可能遇到了土匪,早吓得缩在车厢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439章 每次倒霉的都是别人 云新阳他们越往前走,风中的血腥味越浓郁。马车又行了大约两刻钟,雪地上星星点点的鲜红血迹愈发显眼。再往前眺望,隐约能看到一支商队的影子。云新阳赶紧把刀剑塞回车厢,等靠近了才发现,商队里不少人都带着伤,包扎伤口的纱布渗着血渍,显然是刚遭遇过土匪抢劫。 云新阳他们没有停留,也没上前询问,却能清晰感受到商队的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不知是觉得他们运气好,还是嘲笑他们初生牛犊不怕虎,竟敢就这么一辆马车独自上路,活脱脱的几个愣头青。 云新阳全然不理会这些目光,吴鹏展赶着马车,慢慢从商队旁驶过,继续往前行进。 在山里又过了一夜,依旧平安无事。吴鹏展忍不住狐疑地问云新阳:“我们之前跟土匪交过两次手,会不会是他们认出我们了?所以这几次来来回回才没再撞上?”云新阳摇了摇头,他也猜不透,为什么每次倒霉的都是别人,他们即便跟着商队,商队都受到了抢劫,他们依然能恰巧避开。 这一趟行程,除了路上积雪难行耽误了些时间,总体还算顺顺利利。回到家后,云新阳踏踏实实歇了一夜。第二日东边天际刚泛出一抹鱼肚白,他和新昌就已经坐在桌边吃完了早饭。 云新阳看着清瘦,实则因常年练功,身子骨结实得很,再加上年纪渐长火气旺,即便寒冬腊月刮着风雪,也从不怕冷。可老话讲“儿活一百岁,娘忧九十九”,总有种冷叫“娘觉得你冷”。徐氏不仅特意给儿子做了件厚实的锦缎长棉袍,还缝了件绣着暗纹的锦缎棉披风。她生怕云新阳年轻气盛不肯穿,天不亮就起来守着,等儿子吃完饭,亲自上前把棉披风裹在他身上,又仔细系好领口的带子,弄得云新阳又好气又好笑:“娘,过了年我就十五了,又不是五岁的小娃娃。” 徐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手上却没停,还在扯平披风的褶皱:“你就是五十岁,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现在就嫌我啰嗦,管不得你了?” “娘——您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云新阳无奈地叹了口气。 “行了行了,别贫嘴了。”徐氏踮起脚尖,把儿子的棉帽往他头上按了按,推着他往外走,“天不早了,该动身了。” 新昌这一年跟着云新阳,顿顿能吃饱饭,个头蹿高了不少,可身形看着还是单薄。云新阳自己收拾妥当,回头见新昌只穿了件单棉袄,当即皱起了眉。新昌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公子,我打小冻惯了,不碍事的。” 云新阳立刻沉下脸,语气严肃起来:“怎么?过了年就不打算跟着我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新昌一听这话,连忙摆手,抓起一旁云新阳以前的细棉布棉披风往身上裹,一边裹一边往外走:“不敢不敢!公子说得对,我这就穿!伯母说得也对,时辰确实不早了,我这就去牵马!” “不用去牵了。”徐氏在后面补充道,“你大哥说不定早就把马牵好放门外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云新晨粗声粗气的催促:“磨蹭什么呢?马都给你们牵出来拴好了!” 云新阳无奈地冲母亲笑了笑,和新昌一起迎着清晨的曙光,转身踏上了去往镇子的路。 到了吴家门口,侧门虚掩着,守在门外的小厮一眼就看见了他们,立刻朝院里喊:“大少爷!云少爷他们到了!” 不一会儿,吴鹏展就和小扣子牵着马从侧门走了出来。两个人也翻身上马,四人策马扬鞭,迎着寒风、踏着残雪,朝县城飞奔而去。 抵达杨家宝家时,时间尚早,远远就看见杨家门楼披红挂彩,连院墙边的老树枝上都系满了红绸。走近了,见大门两边贴着有半人高的大红喜字。看着院子,更是一片红彤彤的景象——屋檐下挂满了红灯笼,廊柱上缠着红绸,连墙角的盆栽都系了红丝带。过惯了节俭日子的云新阳,第一反应就是:这得浪费多少红布啊! 杨家宝穿着一身大红喜袍,精神奕奕地迎了过来,脸上的喜气比身上的喜袍还要浓烈。看到云新阳和吴鹏展,他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快步走上前,一把拉住两人的手:“二位师弟辛苦了!一路上都还平安吧?快,里边请!” 吴鹏展打趣道:“常听人说,人生两大喜事莫过于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看杨师兄这满面红光的样子,果然不假!” 杨家宝呵呵笑着摆手:“我这算什么?汪师兄才厉害呢——先是金榜题名,过不了多久也要办洞房花烛宴了!” 云新阳连忙问:“汪师兄的婚期定在什么时候?怎么没给我们下请帖?” 杨家宝刚要开口回答,院那头忽然有人喊他,让他快点过去,他只得无奈地摆摆手:“我先去忙了,没法陪你们了。你们先随意逛逛,等汪师兄来了,你们亲自问他吧!”说完,便急匆匆地转身走了。 云新阳和吴鹏展对这宅院里的人和布局都十分生疏,不敢贸然乱闯,只乖乖跟着引路小厮,拘谨地到摆喜宴的厅堂角落坐下。没等多久,汪泽瀚没露面,一身锦缎褂子都快被撑破的胡添翼倒先撞了进来,一看见吴鹏展就咋咋呼呼地嚷嚷:“还说我是个馋喜酒的急先锋呢,你小子怎么比我还快?隔着了那么大老远的都抢在了我前头!” 吴鹏展忍着笑,上下打量着又圆了一圈的胡添翼:“常言说‘心宽体胖’,瞧你这腰间又多了不少肉,我猜你那桩婚事定是顺顺当当,心里比蜜还甜吧?” 胡添翼刚梗着脖子要回怼,汪泽瀚的书童小五就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连连拱手:“云少爷,我们家大少爷让小的来寻你,说是有急事,您快跟我来!” 云新阳连忙起身跟上,边走边疑惑地问:“小五,你家少爷找我到底是什么事?” 小五挠了挠头,脚步没停:“小的也不清楚,不过看大少爷方才眉头都拧成疙瘩了,瞧着挺急的,咱们快点过去就知道了。” 跟着小五穿过一道雕着缠枝莲的月亮门,拐进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巷子,云新阳心里一动——这分明是往杨师兄以前住的那个院子走。 第440章 命中注定当上伴郎 刚进院门,汪泽瀚就快步迎了上来,手里还拎着件簇新的暗红马褂,急声道:“可算把你盼来了,江湖救急!”说着就把马褂往云新阳身上比了比,“有个伴郎突然闹起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正好他的个头身材跟你几乎一模一样,只能临时让你顶替一下了!快拿过去换上,迎亲队伍一刻钟后就要出发了!” 云新阳愣了愣,忽然想起以前杨家宝跟他开玩笑,说本想请他当伴郎,又怕他模样太俊抢了新郎风头的话,便迟疑地问:“这事……你跟杨师兄商量过了吗?” 汪泽瀚忍不住笑了:“当然说了!他听完还乐了,说这叫‘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呢!” “就不能换个人吗?”云新阳还是有些无奈,真要是抢了新郎的风头,那多不合时宜。 “放心吧,伴郎足足有六个呢!你就走在最后一个,到时候头稍微低一点,保准不显眼。”汪泽瀚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道。 他没法子,只得接过马褂往身上套。新郎穿的是一身大红色长袍,为了胸前戴的大红花更加显眼,外面还罩着件黑色马褂;伴郎服就简单多了,只需在自己衣服外面套件暗红马褂就行。 他今日穿的是件墨绿色锦缎长袍,配上这暗红马褂,倒真不怎么扎眼。可他没见识过大户人家的婚礼流程,心里没底的他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心怦怦直跳——何况当伴郎这活计,他还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呀”,万一出了岔子,丢的不光是自己的脸,还得搅了杨师兄的好日子。 汪泽瀚是新科举人,自然要站在伴郎团最前面的显眼位置,他就算有疑问也没法子问。云新阳打定主意,今天就死死跟着前面的伴郎,人家怎么做他就怎么做,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这时,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主动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我是今日新郎官的表弟。汪举人说你是他们的同窗好友,特意交代我,说你年纪小,让我多照看你几分,别让你受了委屈。” 云新阳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兄台!在下姓云,名新阳,虚龄十四,不知该如何称呼兄台?” “我姓谢,单名一个邈字,虚长你三岁,今年十七。” “谢兄好!” “云老弟客气了。” 正说着,外面忽然有人高声喊:“都准备好了吗?走了走了,到前院集合!” 谢邈冲云新阳示意了一下,二人跟着众人来到大门口。只见门口早已挤得满满当当:几十个精壮汉子抬着描金漆红的聘礼箱子,鼓乐队的人抱着唢呐、锣鼓站在一旁,还有八个轿夫围着一顶绣着“囍”字的花轿候着。很快,小厮牵来一匹神骏的枣红色大马,杨家宝一身喜服,精神抖擞地跨上马鞍。司仪手挥红绸,高声唱喏:“出发——” 鼓乐声瞬间响成一片,杨家宝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六个伴郎分两侧跟在稍后的位置,云新阳紧紧跟在谢邈身后。他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花轿、聘礼队伍浩浩荡荡,在街面上拖出老长一截。路边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说有笑地指点着。一开始云新阳还紧张得手心冒汗,可看着这热闹的阵仗,有种小时候大哥娶亲时,他和二哥抬着鱼在队伍里面,在大刘庄里被乡邻们围着看的感觉,心里反倒渐渐放松了一些。 走走停停,大约走了快半个时辰,迎亲队伍到了新娘家门口。跟乡下迎亲时总要“堵大门讨喜”不同,新娘家的大门敞开着,见队伍来了,立刻有人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中,众人顺利进了院子。 杨家的人忙着跟新娘家交接彩礼,谢邈凑到云新阳身边,低声笑道:“看你额头都冒细汗了,是不是头一回当伴郎?” 云新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以前年纪小,跟着家里人参加婚礼,都是在一旁凑凑热闹的。” 谢邈朝新郎身边的汪泽瀚和另一个衣着光鲜的伴郎努了努嘴:“刚才时间紧,没跟你细说。这伴郎啊,其实也分三六九等——汪举人是新科才子,另一位是新郎家的堂弟,他们才是正经办事的;咱们俩就是滥竽充个数,跟着走走流程,撑撑场面就行,懂不懂规矩都无所谓,跟看热闹也差不了多少。” 云新阳听了,悄悄松了口气,心里暗叹:原来自己只需要做个南国先生,刚才真是白紧张了半天! 没过多久,伴郎团跟着新郎往内院走。云新阳心里琢磨着,按规矩该到“闯关”环节了,果然,走到二门口时,门紧紧关着,门内隐约传来小伙子们的笑声,有人隔着门喊:“要想进门见新娘,先过我们这关!猜几个灯谜!” 第一个谜面传了出来:“花屋子,红帐子,里边睡个白胖子。”这谜底太过常见,云新阳刚在心里想出答案,就有人高声喊道:“是花生!”第二个谜面:“一口咬掉牛尾巴。”也简单,立马有人接:“是‘告’字!”第三个:“有脚不会走路,无脚走遍天下。”谜底是“桌椅”和“船”,更是没费什么劲就猜中了。云新阳忍不住暗笑,看来新娘家是故意放水,这是心疼新郎小秀才,不忍心为难他呢。 顺利过了二门,前面就是一道月亮门,云新阳个子高,一眼就看见门中间堵着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小媳妇,说说笑笑地把路挡得严严实实。新郎和伴郎团只好在离月亮门一丈多远的地方停下。杨家先派了个管事嬷嬷过去,给姑娘们发了一轮红包,她们笑嘻嘻地接了,却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依旧堵在门口说笑。更让云新阳紧张的是,旁边的回廊下还站着不少穿着体面的夫人太太,正朝他们这边望过来,不知道是在看热闹,还是在打量他们这些伴郎。 忽然,一个慈眉善目的嬷嬷走了过来,塞给云新阳一把绣着并蒂莲的红荷包,又不由分说地拽着他的袖子往前拉,指着月亮门前的姑娘们说:“好孩子,你去把这些红包发给她们,让她们让让路。” 第441章 当伴郎被派了差事 云新阳一下子懵了——谢兄不是说他只要跟着凑数就行吗?怎么突然派给他这么个差事?他路过杨家宝和汪泽瀚身边时,忍不住投去求助的目光,两人却同时摊手摆手:“可不是我们安排的!” 云新阳心里一紧,顿时警觉起来:难道这发红包还有什么门道?可他左思右想也猜不出危险在哪,毕竟刚才已经有人发过一轮了,总不至于这些姑娘里有土匪的闺女,要把发红包的小伙子抢去做压寨夫君吧?还有,这汪泽瀚跟杨家宝都是怎么回事,也不帮我一把,真是太不够义气了。不管怎样,保持距离总是最保险的。打定主意,他走到离那群大姑娘小媳妇还有三尺远的地方就停住了脚,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荷包的一角,一边努力弯腰往前递,一边飞快地在她们脸上扫过,警惕地想从一张张笑脸上找出不对劲的地方。他压根就没有想到那个管事嬷嬷的用意。 那群大姑娘小媳妇见云新阳递红包时还敢抬眼打量,本想皱着眉斥他一句“登徒子”,可看清他模样时却都愣了愣——这小伙子眉清目秀,皮肤白净,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黑曜石,不仅长得俊俏,脸上还半点轻浮神色都没有,反倒绷着小脸,眼神里满是警惕,仿佛她们不是一群娇俏姑娘,俊美的媳妇,而是拦路的猛虎野兽,吃人的妖精。小姑娘们顿时更不高兴了:就算你生得比我们好看,也不至于这般看着我们,难不成我们长的在你眼里就那般的恐怖吓人,入不了你的眼?自然没人愿意伸手接他的荷包。旁边的小媳妇们倒是瞧出了门道,这小伙子看着个子高,眉眼间却藏不住稚气,分明是个没开窍的半大孩子,顿时起了逗弄的心思——一来想看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二来她们已经收过一轮红包,如果接了红包还不散开,就显得贪财了,索性故意晾着他,还没玩够呢。 云新阳举着荷包的手僵在半空,见没人接,只得放软了语气,陪着笑说:“小生知道各位姐姐妹妹都是金枝玉叶,定然不在乎这小小红包。可常言说‘人美心善’,各位生得跟九天仙女似的,心肠自然也是世上最软的。求各位仙女行行好,接下这荷包,帮小生完成嬷嬷交代的差事吧。” 人群里一个穿水绿褂子的嫂子忍不住笑了,打趣道:“既然觉得我们是仙女,怎么反倒一脸怕得不行的样子?” 云新阳连忙解释,语气诚恳:“这不是怕举止不当,冲撞了各位仙女嘛!” 谁不爱听奉承话?尤其是被这样俊俏的少年夸成“仙女”,小姑娘们顿时羞红了脸,心里美得像开了朵桃花,脸上的不悦也烟消云散。离得最近的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姑娘红着脸,伸手接过了云新阳捏着的荷包,转身快步走开了。云新阳见状,赶紧从左手的一堆荷包里又捏起一个递过去。拿到红包的姑娘们陆续散开,没拿到的也识趣地让了路,五个荷包才递出三个,月亮门前就空了出来。云新阳悄悄擦了擦额头的薄汗,长长舒了口气——第二关总算过了,只盼着后面别再给他派什么差事了。 他捏着剩下的那两个荷包,转身去找刚才塞红包给他的嬷嬷,想把剩下的还回去,可找了一圈也没见人影。无奈之下,他只好去找谢邈讨主意。谢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还,这是给你的辛苦费,拿着吧!” 云新阳跟谢邈毕竟是第一次见面,不敢全信他的话,可这会儿又找不到熟人询问,只能先把荷包揣进了怀里。随后,小厮把他们领到一间雅致的小厅里休息,桌上还摆了瓜子、花生、糕点和清茶。 此时早已过了午时,云新阳早上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光了,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见其他伴郎都自在地拿起茶果吃着,也不再拘谨,拿起一块桂花糕就咬了一口,甜香软糯的味道瞬间驱散了大半疲惫。 过了一会儿,杨家宝和汪泽瀚也走进了小厅。云新阳赶紧掏出怀里剩下的荷包,刚想开口询问,汪泽瀚就先笑着说:“放心拿着吧,只要闯过关,剩下的荷包都是伴郎的彩头。” 云新阳把荷包塞进袖袋时,顺手捏了捏,里面的东西摸起来像葵花籽,可掂量着分量又不太对,心里嘀咕:总不至于是什么大户人家的新鲜玩意儿,用银子做的葵花籽吧?这有钱人可真会玩。 没等他想明白,一个小厮端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轻轻放在汪泽瀚面前——托盘里整整齐齐摆着六个新的红荷包。云新阳见了,就有点发怵,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又要让他去发红包。好在这次不用他动手,只见汪泽瀚端起托盘,依次走到每个伴郎面前,大家都笑着伸手拿了一个。云新阳松了口气,心里还暗暗窃喜:原来当伴郎还有这福利!新娘家竟然给每个伴郎都准备了红包,这在乡下可是从来没有的规矩。今天不仅捞了三个小红包,还见识了大户人家的婚礼排场,顿时觉得这临时顶替的伴郎当得一点不亏。他又捏了捏新拿到的荷包,里面的东西还是那股既像葵花籽又不像的手感,分量也比先前的重。 这边刚发完红包,外面就传来小厮的喊声:“开席喽——请各位伴郎少爷入席!” 云新阳跟着众人起身往外走。今日的喜宴分了主次,杨家宝、汪泽瀚和另一位主事的伴郎被安排在正厅,他和谢邈等其余四人则在侧厅入席。刚坐下,谢邈就凑过来问:“云老弟,你的酒量怎么样?晚上的婚宴上,伴郎们可是要轮流上去帮新郎挡酒的。” 云新阳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从来没喝过酒。” 谢邈一脸讶异:“你都十四了,竟然没喝过酒?是家里管得太严,还是你自己太自律了?” “都不是,就是单纯不喜欢那股辣乎乎的味道。”云新阳笑着说。 “嗨,喝惯了就不觉得辣了,反而有股醇香!要不今天中午试试?”谢邈撺掇道。 “不了不了,酒也不是什么必需品,还是别试了。”云新阳连忙摆手。他想起爹和大哥虽然酒量都不错,可自己从没沾过酒,万一喝两杯就醉了,在喜宴上出洋相可就糟了,索性干脆拒绝。 第442章 喜宴上愚色鬼 因为下午还有迎亲的流程,午饭没磨蹭多久就散了。外面到处忙得热火朝天,一挂挂鞭炮响个不停,杨家宝和汪泽瀚他们不知去忙什么了,云新阳和另外三个“充数”的伴郎则被安排在一个种着石榴树的院子里休息待命。或许都是年轻人的缘故,一个多时辰聊下来,云新阳跟另外两个伴郎也熟悉了不少。当他毫无避讳地说自己是乡下的农家子时,那两人不仅没有轻视,反而还好奇地问了几句乡下的新鲜事。只是他们聊的诗词歌赋、云新阳还能偶尔插几句嘴,对于市井趣闻,云新阳大多不感兴趣,好在他本就性子沉稳、话不多,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也不觉得尴尬。 云新阳抬头看了看天,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终于,有个小厮匆匆跑来喊他们:“新娘准备好了,请各位少爷到大门外候着!”众人赶紧起身往外走,没多久,就见新娘身着大红喜服、头戴凤冠霞帔,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走出院门,仪态端庄地坐上了花轿。司仪高声唱喏:“起轿——”顿时,鼓乐声、鞭炮声一起炸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新娘的花轿恰好在落日余晖中抵达了杨家门口。 谢邈拍了拍云新阳的肩膀,笑着说:“新娘进门后,咱们这些人的任务就简单了——晚上宴席上帮着挡挡酒,至于入席前的这段时间,咱们就安心看热闹就行。” 云新阳听了,终于彻底松了口气。挡酒的任务他肯定不会主动掺和,汪泽瀚和杨家宝也知道他不会喝酒,自然不会指望他。这么说来,自己今天剩下的“任务”,就只有放开肚子吃席了!他摸了摸已经有些饿的肚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进了杨府,云新阳在熙熙攘攘的看热闹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瞧见了吴鹏展——他个子虽然一直没追上自己,在旁人堆里却依旧显眼。只是两人隔得远,加上自己的伴郎任务还没彻底结束,云新阳不敢贸然离开谢邈去找他。 拜堂礼毕,园子里已点起了红灯笼,晚上的喜宴正席即将开席。杨家宾客满座,人影往来穿梭,前院搭了几个很大的红布大棚,目测里面有十几桌,伴郎团的席位就设在棚内,里面摆了好些个烧得旺的火盆,倒也暖融融的。云新阳早打定主意只专心吃席,便也不再拘谨,打算每道菜都尝一口,合胃口就多夹两筷子。 可他刚细嚼慢咽吃了几口,抬头却发现汪泽瀚完全没了平日吃饭的斯文样,正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菜。再看其他伴郎,也都跟饿了一天似的,筷子动得飞快;反倒是同席的几个宾客,几乎没怎么动筷子,看着伴郎们大快朵颐,脸上竟毫无意外之色。汪泽瀚瞥见云新阳还在慢条斯理地品菜,忙催促道:“别顾着斯文了,趁这功夫赶紧多吃两口!” 云新阳虽摸不着头脑,还是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又上了两道热菜,他余光扫到那几个宾客依旧没动筷,伴郎团的六双筷子却齐齐伸向盘子,没一会儿就把两个菜吃见了底。汪泽瀚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对众人说:“好了,该起身了。” 其他人立刻放下碗筷,擦嘴的擦嘴,端酒杯的端酒杯,跟着汪泽瀚就往外走。云新阳见五个伴郎呼啦一下全起身了,就剩自己孤零零坐在那儿,要是还赖着吃,也太不像话了。他赶紧端起自己那杯装着茶水的杯子跟上,心里还犯嘀咕:谢邈不是说伴郎挡酒是轮流上吗?怎么这阵仗跟要去打群架似的,一拥而上? 一开始,是新郎官杨家宝挨桌敬酒,次序井然,确实是伴郎轮流陪着挡酒。可敬完一圈后,就轮到宾客们来敬新郎了,有时候一下子就围上来三五个,甚至十来个,场面瞬间就乱了。谢邈凑到云新阳身边解释:“我说怎么一开始就让咱们赶紧吃呢,原来表哥家今天客人也太多了!” 不管场面多乱,云新阳始终跟在队伍后面。好在伴郎团的人都知道他是临时顶替的,压根不会喝酒,也没人硬拉着他挡酒。可偏偏有个没挤到杨家宝跟前的宾客,转头找上了他。云新阳赶紧解释:“原定的伴郎突然不舒服,我是临时顶上来的,实在不会喝酒——要是会喝,他们五个也不会放我在后头了。”好在这人还算通情达理,听了解释就笑着去找别人碰杯了。 周围吵吵嚷嚷的,有人喝酒划拳,有人推杯换盏,云新阳百无聊赖地站在一边东张西望。忽然,一个三十多岁、中等个头、挺着圆肚子的男人凑了过来,鼻头红通通的。他举着酒杯,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哥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是被伴郎团的人孤立了?没事,他们不理你,二爷我陪你喝!” 云新阳又把刚才的解释说了一遍,可这人却不依不饶:“就算是临时顶替的,哪有大男人滴酒不沾的?来,陪二爷喝了这杯!”说着就往云新阳跟前凑了凑,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云新阳往后退了半步,耐着性子再解释:“大哥,我真没骗你,我确实滴酒不沾。” 酒糟鼻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也横了:“你倒说说你是哪家的小子?敢不给二爷面子?我来找你喝酒是抬举你,别给脸不要脸!” 云新阳看着他眼神发直、神色怪异的样子,猜不准他是喝多了还是本来就这般蛮横,只想赶紧把人打发走。他无奈地跟酒糟鼻碰了碰杯,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还故意皱着眉装出难以下咽的样子。可酒糟鼻却得寸进尺,喝完一杯又要给他倒,嘴里嚷嚷着:“好事成双,再来一杯!” 云新阳年纪小却不傻,虽没完全看懂酒糟鼻眼里的淫邪,却能清晰察觉到对方不怀好意。他果断摇头拒绝:“真不能喝了,我喝了会醉。” 酒糟鼻哪肯放弃——他在喜宴上一眼就盯上了眉清目秀的云新阳,本就存了歪心思,心想大庭广众之下没法做别的,摸两把占点便宜总可以。他一边说着“让二爷瞧瞧这小哥的脸皮多嫩,连个酒都不敢喝”,一边肥厚的手就往云新阳脸上伸去。 第443章 汪泽瀚的维护 云新阳心里一凛——猜测这可能就是武师傅说过的好男风之徒吧!他瞬间判断出,这人敢在大庭广众下如此放肆,定是有些势力背景,且向来为所欲为。他身上虽带了防身的药粉,却没提前藏在指甲缝里,这会儿根本没法拿。可又想着,这样的人,必须给他一点教训,避免事后惦记着来找自己的麻烦,眼看对方的手要碰到自己,云新阳当机立断,悄悄运起内力,在后退一步的同时,食指和拇指飞快捏住了酒糟鼻的手腕。 一股浑厚的内力瞬间通过手腕注入酒糟鼻体内,他只觉得整条胳膊乃至整个身子都像被针扎似的剧痛,下意识地就使劲甩开了云新阳的手。云新阳顺势往旁边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站稳后立刻委屈巴巴地拔高了声音:“我又不认识你,也没得罪你,凭什么平白无故欺负人!” 酒糟鼻的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再看云新阳那弱不禁风、一甩就倒的样子,压根没把刚才的疼和眼前这小子联系起来,只当是自己喝多了手劲大。 云新阳这一吼,立刻吸引了杨家宝、伴郎团和周围宾客的注意,众人纷纷转头看了过来。汪泽瀚快步走到他身边,皱眉问道:“他对你做什么了?” 云新阳赶紧指着酒糟鼻告状:“他上来就说你们故意孤立我,我解释了他也不信,非要逼我喝酒。我喝了一杯,他还不依,非要再灌我。我说我不会喝,他就伸手来抓我,差点把我推倒在地!” 汪泽瀚目光如刀,直刺向那个酒糟鼻子:“今天你在杨家想怎么闹是你的事,但他你动不得——否则,就是与我汪家为敌!”毕竟云新阳是他做主请来当的伴郎,不然他安坐在另一个院落里吃酒席,于这酒糟鼻子也没机会相遇,若是这次出了什么事,在吴夫子那里不好交代,自己心里也有愧。 胡添翼的老爹胡老爷的座位也在这个院子里,并且离此不远,转过头一看这阵仗,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连忙上前对着云新阳、汪泽瀚和杨家宝连连作揖:“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小舅子喝多了糊涂,我这就把他带回去!改日一定登门给各位赔罪!”说着就伸手去拽酒糟鼻子。人们看到那酒糟鼻子不知是醉了,还是怎么的,被姐夫一拽,腿像灌了铅似的迈不开,“噗通”一声摔在地上,胡老爷只好改拽为拖。可酒糟鼻子好像浑身软的跟抽了筋的癞皮狗似的瘫坐在地,任凭胡老爷怎么拖他也不起来,还一个劲的嚷嚷:“我好难受,心肝肺都疼,还想吐。” 人们都以为酒糟鼻子喝的烂醉如泥,现场只有云新阳清楚缘由——他刚才那一记内力灌注,寻常人哪能承受得住?酒糟鼻子的五脏六腑必然受了震荡,就算不危及性命,回去也得病上一两个月,根本没心思再找他麻烦。 其实自从听说胡添翼婚期将近,云新阳就犯过嘀咕:当初胡家秀才宴,因胡夫人对他娘态度含着一股蔑视,他没去;后来吴鹏展又和胡家保镖起了冲突,以那些保镖的记仇性子,若是知道他们要去参加婚宴,指不定会背后搞什么暗算。可不去又不知该怎么推辞,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他这边倒不用为难了,反而轮到胡添翼头疼——到底还请不请他们去喝喜酒? 云新阳心里感激汪泽瀚的维护,担忧地问:“汪师兄,你今天说这话,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放心,我爹好歹在县衙当差,他们多少得顾忌几分。倒是你,往后要多留心。”汪泽瀚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家宝也凑过来关切地问:“没事吧?没吓到你吧?” 云新阳摇摇头:“我没事,就是搅乱了这里,别影响了你的心情,心里过意不去。” “这哪能怪你?又不是你的错!”谢邈抢先替表哥说道。 杨家宝也跟着点头:“就是!跟你没关系,不用道歉。” “你们别管我了,赶紧去忙正事吧,别扰了大家的兴致。”云新阳催促道。 “对,正事要紧!”汪泽瀚也说,“反正你们今晚又不走,明天中午我做东,在聚贤楼给你压惊。” 云新阳笑了笑:“我没那么脆弱,你们都去忙吧,我们明天上午就走了。” “跟我客气什么,就这么说定了啊。”汪泽瀚笑笑。不过云新阳他们只当是汪泽瀚客气,并没有当真。 婚宴继续进行,云新阳依旧跟在伴郎团后面“摸鱼”。不知过了多久,杨家宝不知是真醉还是装醉,被人扶进了洞房,宾客也渐渐开始退席。这时,吴鹏展和下午才赶到的徐越找了过来,云新阳总算松了口气,跟谢邈告辞。谢邈热心肠,连忙问:“你们晚上住哪儿?安排好了吗?” 吴鹏展答道:“我们在附近找了家客栈,房间订好了,不麻烦你了。” “是哪家客栈?”谢邈追问。 “是胡添翼安排的,胡家如意客栈。” 谢邈一听,当即看向云新阳,眼神里带着询问:确定要住胡家的客栈? 云新阳立刻会意:“要是谢兄能帮我们另找住处,那就太麻烦你了。” 吴鹏展心里一沉,瞬间猜到可能出事了,他猜测的多半是胡家保镖记恨之前的冲突,因为胡添翼一天大多时间都跟他和徐越在一起,胡家找不着机会,就对单独行动的云新阳下手了。不过这次真是他误会了,那酒糟鼻子只是见了云新阳临时起了色心,不关他手下保镖的事。既然已经出了事,于是也没再坚持住胡家客栈。徐越则一脸茫然:刚才跟胡添翼分手时还好好的,怎么转眼连他家客栈都不肯住了? 谢邈带着三人在院子里找到管事的刘管家,问道:“刘管家,这几位是我表哥的同窗好友,麻烦问下该找谁安排住处?” 刘管家摆摆手:“你直接领他们去客房区就行,那边有人招呼。” “多谢刘管家。”谢邈转头对云新阳三人说,“跟我来。”他细心周到,把房间安排妥当,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第444章 汪泽瀚相请 洗漱过后,吴鹏展把新昌打发去跟小扣子同住,自己则留在了云新阳房间。云新阳知道他想问什么,也不隐瞒,把晚宴时酒糟鼻子找事、自己暗中出手的经过一五一十的悄悄的说了。 吴鹏展气得皱眉:“胡添翼看着挺耿直的,难道是装的?不然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怎么解释?” 云新阳摇摇头:“很多事我也想不通。但不管怎样,胡家的门咱们不能再踏了,他的婚礼也绝对不能去参加。” “早就该这样!”吴鹏展点头,“自从跟胡家保镖冲突后,我就没打算再跟他们胡家有牵扯。” 第二天一早,云新阳他们还没吃早饭,汪泽瀚的书童小五就急匆匆跑来了:“我家爷昨晚喝多了,刚醒就催我来请各位留步!他说要在聚贤楼设席,还有事要跟你们说呢!” 云新阳本想婉拒,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可一听“还有事要说”,便不好推辞了。 吃过早饭,几人没去打扰新婚的杨家宝,只给小厮塞了点小费,托他给杨家宝和谢邈带话告辞,随后便出了门。他们在大街上转了一圈,没什么要买的,就找了家茶楼坐下。点了壶茶,听着说书先生说书,云新阳和吴鹏展却意外发现——说书先生讲的,竟然是云新晖写的话本子!经他绘声绘色地演绎,比自己看文字时更精彩,引得满堂听众阵阵喝彩。 几人在茶楼里消磨了大半上午,看时辰差不多了,才起身往聚贤楼走去。 门口的小伙计一听是汪举人宴请的客人,立刻满脸堆笑,弓着腰把几人领到预订的雅间。推开门,只见谢邈已经在里面坐着,还有昨天婚宴上见过的两个伴郎。大家见完礼,又给吴鹏展和大家引见。没等多久,汪泽瀚就来了,进门先拱手跟众人打招呼,随即揉着额头诉苦:“昨天真是喝断片了,现在脑袋还昏沉沉地疼,你们几个怎么样?” 几人纷纷点头附和,都说昨天喝多了,今天若不是汪举人相请,绝不会出来,肯定要在家睡上一天,不过今天再不能沾酒,还一齐提议今天干脆以茶代酒。 汪泽瀚却摆了摆手:“那哪行?说好要给云新阳压惊的,大不了少喝几杯意思意思。” 菜很快上齐,昨天的伴郎洪恩成捂着肚子皱着眉:“我这胃现在还烧得慌,那辣酒是半滴都不能碰了。要是非喝不可,就给我来壶养胃的米酒,不然这胃怕是要疼得打滚。”其他人也跟着告饶,都要换成米酒。 席间,云新阳端起米酒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多谢各位昨日对小弟的照拂,我敬大家一杯——我喝干,各位随意。”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连忙摆手客气:“都是老哥们,你年纪最小,照顾你是应该的。” 饭后,其他人陆续起身告辞,云新阳他们也跟着站起来,汪泽瀚却开口留人:“几位师弟稍等,我还有件事要跟你们说。”几人只好重新坐下。 汪泽瀚从袖袋里掏出几份红色请帖,推到几人面前:“我留你们下来,是想告诉你们我的婚期定了,这是请帖,到时还请务必赏光,我可是给你们留着伴郎的位置,你们到时候可别爽约,让我临时去找伴郎。” 今天早上,去打听酒糟鼻子消息的人回来说,酒糟鼻子昨晚上被拖回去后就似乎病的很重,找了好几个郎中去看都无果,只说可能是身体亏空严重又多喝了些酒。汪泽瀚虽然没有证据,也说不清问题出在哪里?但是他就是有种莫名的感觉,这事跟招惹了云新阳有关。所以给云新阳他们预留了伴郎的位置,就是为了强调他们的重要性,不是可有可无的客人,不为别的,就为云新阳来了,为他的新婚送上一句祝福。 吴鹏展挑眉打趣:“就为这事还特意的将我们留下来,请我们吃一顿?也太见外了,昨天顺口提一句不就行了?” 汪泽瀚笑着解释:“我本来打算昨天找机会说的,可忙得脚不沾地,压根没功夫坐下来细说。总不能就站在院子里说上一句,再塞给你们请帖就完事,那也太不郑重了。”说着,他又掏出一个小荷包,放到桌上往云新阳面前推了推。 云新阳一看就明白——这是之前汪泽瀚承诺的,只要他考中就补给的一百两“祝福费”。他连忙推回去:“当时没有拒绝你给银子就是开玩笑的,祝福是真心的,但哪能真要你的钱?又不是当年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瞎胡闹。” “那可不行!”汪泽瀚一脸认真,“你当玩笑,我可没当。你要是不收,我岂不成了言而无信之人?” “哪有这么严重?”云新阳不以为意。 “怎么不严重?当时在场的好几个人都能作证!何况还有吴夫子。”汪泽瀚坚持道。 吴鹏展见状赶紧打圆场:“行,汪师兄一片真心,新阳你就收下吧,下不为例。对了,汪师兄明年打算去参加春闱吗?”他清除汪泽瀚的用意,也明白云新阳的心思,说着,怕云新阳再推辞,干脆拿起荷包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汪泽瀚顺着转移了话题:“我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明年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就在家等着喝吴夫子的进士宴!” 徐越插了一句话:“你的伴郎位置应该不包括我吧?” 汪泽瀚哈哈笑着说:“俗话说,宁丢一村不丢一家,你们三个人,我怎会只请两个?还有胡添翼,他的婚期在我的后面,让你们组成四大金刚。” “可路上不太平,我跟着一起跑来跑去,只会增加他俩的负累。反正你也请的我爹,到时候他一定会来。如果你的伴郎能够找到人,我还是算了吧。”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也不能强人所难,我就再寻一个伴郎。” 事情说完,云新阳他们再次起身告辞,汪泽瀚也陪着一起下楼。刚出聚贤楼大门,就见一个人候在路边——正是胡添翼的随从小杆子。他一见几人,立刻上前躬身道:“我家大少爷在对面茶楼候着各位,烦请移步过去一叙。” 走在前面的云新阳回头看了眼汪泽瀚,见他微微点头,便跟着小杆子往对面茶楼走去。小杆子推开雅间门,坐在里面的胡添翼听到动静抬起头,像霜打的茄子般面带苦涩的起身,勉强打起精神招呼几人坐下。 第445章 放弃是因为珍惜 等茶房上完茶、小杆子出去守在门口,胡添翼才叹了口气开口:“要不是今天上午杨师兄派小意子来问我,我还蒙在鼓里不知道昨天的事。”他顿了顿,语气满是无力,“可就算知道了,我又能做什么呢?无非是一句干巴巴的道歉,连一点用都没有。我真不明白,那个无恶不作的小舅舅到底有什么好,外公和娘偏偏都护着他。”说到这里,云新阳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伤。 胡添翼沉默了片刻,又继续说:“按说家丑不可外扬,可这丑事都摆到台面上了,也没什么好瞒的。再说这事就算我不说,云新阳你们或许不知道,但汪师兄、杨师兄想必也清楚。都说母子连心,可我一点都看不透我娘——若不是我长得有几分像她,我都要怀疑自己不是她亲生的。在她心里,永远只有娘家人最亲。可她将来老了,生是儿子养,死是儿子葬,死后的牌位也是儿子供奉,难道儿子不该是她最亲近的人吗?可我和弟弟加起来,在她心里都比不上那个烂舅舅。我说这些,恐怕都没人信吧。”他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如隐形人一般闷坐在一边,一直没说话的徐越听了胡天意的一番诉苦突然插了一句:“我信。” 胡添翼猛地抬头看向他,眼里满是诧异:“你……你也有一个这样的娘?” 徐越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胡添翼苦笑一声:“我还以为世上只有我们兄弟这么倒霉,摊上一个这样的娘,没想到还有同病相怜的。”他又看向云新阳和吴鹏展,眼神诚恳:“我特别看重咱们之间这份不掺利益的友情,也珍惜在吴家书院和府学一起读书的快乐时光。原本还想着请你们一定要来参加我的婚礼,做我的伴郎,现在看来还是算了——不能为了我自己的心愿,给你们添麻烦。对了,我的婚期定在四月,正好卡在年中,明年上半年我可能不会去府学了。” 云新阳、吴鹏展和汪泽瀚都沉默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平日里看着胡添翼总是乐呵呵的,一副没烦恼的样,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有些事能求人帮忙,有些事却只能自己扛。沉默了一会儿,云新阳和吴鹏展起身告辞。胡添翼没有起身相送,只是拱手致歉:“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很没用,但我还是想真心跟你说一声,云新阳,对不起,昨天让你受惊吓了。” 云新阳摆了摆手:“事情都过去了,别放在心上。我没那么脆弱,哪能这点事就吓着。”说完便下楼,和汪泽瀚拱手道别后翻身上马。 徐越依旧坐马车,云新阳和吴鹏展并排骑在前面,新昌和小扣子紧随其后,中间是徐越的马车。吴鹏展转头对着车里喊:“徐越,要不要把头伸出来看看?前后四人护卫你的马车,够威风吧!” 徐越笑着爬出车厢,坐在车辕上,难得开起玩笑:“我可没那财力,一掷万金雇你们‘江湖四雄’当护卫。” “哦?徐大秀才付不起银子啊?那我们可要丢下你不管咯!”吴鹏展冲他眨了眨眼,语气俏皮。 老实的徐越赶紧摆手:“大不了出了城,让小余子赶快点!你们可别真丢下我。” 云新阳无奈地笑了:“表哥,我们什么时候丢下过你?”徐越想了想也是,又觉得车辕上太冷,随即缩回了车厢里。 日子过得飞快,除夕晚上吃完年夜饭,将烘房烧得暖融融的,父子几个围坐在烘房里守岁,按惯例这个时候的第一件事,该是当家人云老二报一年的收入账了。往年他都是空着手随口报数,今年却不一样——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子,递给了云新阳。 云新阳伸手接过账本子,逐笔念起上面的收入;云新晖则坐在一旁,噼里啪啦拨着算盘合计总账。等云新阳念完、云新晖报出总数,还没等云新阳继续报支出帐呢。云新晨当即咋舌:“我的乖乖!真没看出来,看着咱家平时又憨又淘的老四竟是最能挣钱的,老三紧随其后!这么算下来,我们一家子忙死忙活种药、种地的收入,不过是人家的零头!” 云新晖红着脸摆了摆手,实诚地说:“故事是我写的,但钱不是我一个人挣的。要是没有三哥帮我运营,当初那故事说不定十两银子就卖了,我还傻呵呵觉得自己能耐大,挣了大钱呢。说真的,我能有今天,全靠三哥管着我、鼓励我。” 云新阳笑着揉了揉他的头:“这么说,现在不记恨我总管着你了?” 云新晖拿掉三哥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嘟囔道:“我啥时候记恨过?” “还说没有?”云新阳挑眉,“别当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叨叨过我好多回,说我就比你大三岁,比二哥还凶,管得比爹娘还宽,要不是打不过我,早跟我干一架把我撂倒了。” “那不是小时候不懂事嘛!”云新晖梗着脖子辩解,“再说,你哪次管我,我不是乖乖听训,没反抗过?” “那是因为我管得对,你每次去爹娘那儿告状都告不赢。”云新阳得意地说。 云新晨没心思听兄弟俩斗嘴,还在琢磨着年收入:“要是年年都能挣这么多,咱们家日子比大舅家还舒坦,说不定都能买得起奴仆了!” “晖儿那本故事修改完了,顶多再出四五册,下半年就没这份收入了。”云新阳泼了盆冷水。 “写故事这么挣钱,咋不接着写?”云新晨立马提议,“要不晖儿别去收鸡蛋了,在家专门写故事得了!” “写故事不能闭门造车,得有生活底子。”云新阳替云新晖解释,“晖儿之前的故事靠武师傅给素材,要想再写新的,得先出去跑、积累生活,慢慢酝酿才行。” 云新晨想了想也对——就算聊个八卦都得出门找,不然哪来的话题?于是点头:“这么说,以后收入还是得靠药材和庄稼?” “至少目前是。”云新阳点头,“就算将来我能做官、晖儿能经商、二哥能行医,家里的药材种植也不能丢,还得扩大面积,当成咱们家的根基。” “这个你放心,我肯定守好!”云新晨拍着胸脯保证,又转向云老二,“对了爹,我想着明年不如把那七八亩能引上水洞活水的旱地,改成水田种水稻——这样咱家就不用买米吃了,您觉得怎么样?” 第446章 叔侄合作拐弯回击 云老二听到云新晨想要把旱地改成水田,沉吟片刻:“你想改就改,可荒地里的活你忙得过来吗?外面的事顾得上?” “正因为忙不过来,才跟您商量,让您想办法呀!”云新晨说得理直气壮。云老二没再反对。 这时云新晖举手:“跟大家说个事——大哥刚提写故事,我这阵子早出晚归收鸡蛋,连改稿子的时间都没有,明天去下台村拜年我就不去了。” 兴旺也趁机附和:“我也不去,让大哥和三哥当代表就行!” 云新晨斜了他一眼:“你去不去我说了不算,得看亮亮愿不愿意。他要是去,你和老四都躲了,谁带他?” 兴旺不服气:“那是你儿子,你去了不会自己带?再说他天天在家没人管,不也玩得好好的?” “在家能跟在村里一样?”云新晨挑眉,“下台村满地都是野小子,没人盯着,你就不怕那么点大的他被欺负?” “不是有你这个爹吗?他受了委屈,你不会替他讨公道?” “怎么讨?都是小孩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我总不能回头去把人家孩子揍一顿吧?” 兴旺叹了口气:“真是败给你们爷俩了!” 大年初一吃完早饭,众人收拾妥当准备出发。云新晨对亮亮说:“我们要去拜年了。” 亮亮一听说“拜年”,眼睛立马亮了——昨天得了不少红包,都交给奶奶收着,说好了将来买糖吃。他拽着云新晨的衣角嚷嚷:“我也要去!” “能不能去我说了不算,问你五叔。”云新晨把皮球踢给兴旺。 亮亮立马扑过去抱住兴旺的腿,使出撒娇大法:“五叔五叔!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五叔!带我一起去拜年吧!得了红包,我分你一半!” 兴旺没法子,只能点头:“行吧,带你去!但外面不比家里,必须听话不许乱跑——不然被拍花子的抱走,我可救不了你!” 亮亮立马松开手,举起小拳头郑重保证:“五叔让我朝东我不朝西,让我撵狗我绝不追鸡!” 家里有马车,云新阳提议让赶车去下台村——一来省得路上抱亮亮这个“小累赘”,免得他乱蹭把自己衣服弄脏;二来躲在马车里,能避开进村后一路跟村民寒暄的麻烦。 二狼刚生了三只小狗崽,亮亮特别喜欢,今年没让奶奶做虎头帽,特意做了顶带长耳朵的狗头帽。这会儿他坐在马车上扭来扭去,帽子上的狗耳朵忽扇忽扇的,自己笑得咯咯响。 新昌赶着马车进了村,村民们不认识他,还以为是来徐举人家拜年的远客,都主动让了路。直到马车停在云南任家门口,云新阳他们出了车厢,云家人才认出他们。有人招呼着让把马车停在三房门口的大椿树下,新昌却板着脸摇头:“马车放这儿不安全,马儿要是踢到人就不好了,我还是送到徐举人家的马棚里吧!”说着就赶着马车走了——他看得明白着呢,那些孩子都急吼吼的等着马车停稳往上爬呢,才不让那些个看着一点都不懂事,脚上沾着泥的半大孩子爬进车厢,把公子的座驾弄脏了,公子回去的时候还怎么坐。 云新阳看着新昌那副小气吧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云新阳兄弟三人带着亮亮,按云家老兄弟在村里住家顺序,先拜完大爷爷云南任和三爷爷云南河家,接下来就该去亲爷爷云南义家了。 云新阳心里犯嘀咕:真不知道爷爷今天又会说些什么不着调的话。兴旺和亮亮可不像他们兄弟几个,能忍着爷爷的脾气——这叔侄俩从小被家里人宠着长大,哪里是个能受气的主,回头要是听了不顺耳的话,保准张嘴就怼,到时候又气着老头,闹得鸡飞狗跳。思来想去,最好的法子就是把他俩留下,只他和云新晨去就行。 于是从三爷爷家出来,云新阳特意叮嘱:“兴旺,你带着亮亮在这儿玩会儿,我们去去就回。” 兴旺立马点头:“我知道。”他也不是头回跟来下台村,爷爷家那门槛他可不想再踏——老头说话忒不讲理,还不许人反驳,去了净受气,他才不稀罕去。 云新阳和云新晨进了爷爷家,兴旺就带着亮亮在三爷爷家门口的大椿树下玩。那儿已经聚了不少村里的大人小孩,不过大多都是云家的孩子,有跟兴旺一个辈份的,也有跟亮亮一个辈分的,不过兴旺大多不认识,更分不清谁跟谁一个辈分,亮亮更是一个都不认识。在下台村云家本家孩子眼里,兴旺和亮亮也同样就是“外来的”,带着几分疏离。 这时,一个六七岁的男孩盯上了亮亮的狗头帽,见那对长耳朵软乎乎的,伸手就想拽。这帽子是亮亮的心头好,今天头回戴,宝贝得不行,哪肯让人随便摸?当即伸手推开那男孩。那男孩本就瞧着亮亮衣着光鲜、帽子漂亮心里嫉妒,被拒后更是起了坏心思,扯着嗓子对周围的孩子喊:“快来看呀!这儿有只长耳朵狗!” 亮亮可不傻——他是喜欢狗,也乐意家里人戏称他“小狗狗”,但外人这么说就是欺负人!他气得脸蛋通红,梗着脖子辩解:“我才不是小狗狗!我就是戴了顶狗狗帽子!” 这话一出,周围的孩子笑得更欢了,还有人起哄:“我们说你是狗,你就是狗!” 亮亮委屈得眼圈都红了,转头看向兴旺求救。兴旺却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你们家爹娘都识字吗?我家亮亮虽说年纪小,可早就开蒙读书了。”他们没把兴旺当自家人,兴旺也没打算客气,说这话时半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亮亮一开始没转过弯——明明是别人骂他,五叔怎么扯到识字上了?其他孩子也一脸懵圈,你看我我看你。 忽然,亮亮脑中灵光一闪,委屈瞬间烟消云散,还勾起嘴角奸笑:“呵呵呵,我可是识字的哟!你们的爹娘都不如我呢!”心里暗自得意:看你们还敢不敢骂我! 有的孩子脑子转得慢,还在硬撑:“就算你识字比我爹娘强,也不影响你是狗!” “对呀,就算我是小狗,你们的爹娘也不如我呢!”亮亮笑眯眯地重复,半点不生气。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终于听出了门道,赶紧提醒同伴:“你们笨蛋啊!你们说他是狗,他就说你们爹娘连狗都不如!”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急了,指着兴旺和亮亮嚷嚷:“你们怎么能骂人呢?” 亮亮转头问兴旺:“五叔,他们说我们骂人,我们骂了吗?” 兴旺摇摇头,反问亮亮:“你觉得自己骂人了吗?” 第447章 穿上绸缎衣服惹怒爷爷 亮亮听了兴旺的问话,笃定地摇头:“他们骂我是狗,我都没骂他们是狗!”他说得没错——他确实没骂孩子,只“拐着弯”说他们爹娘不如自己。 “这不就结了。”兴旺摊摊手,一脸无所谓。 那大些的孩子还不服气:“你虽然没骂我们,可你骂我们爹娘不如狗!” 兴旺没理会他,只问亮亮:“你刚才这么说了吗?” 亮亮再次摇头:“我没说,是他们自己说的!” 另一个孩子急着辩解:“可你说了我们爹娘不如你!” 兴旺眼神一抬,直视那孩子:“亮亮这话错了吗?你爹识字?还是你娘识字?或者你们识字?”说完又转头对亮亮说:“背段《三字经》给他们听听,让他们心服口服。” 亮亮得了兴旺的指示,立马手一背、胸一挺,傲娇地开口:“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 没等他背完,兴旺就抬手叫停:“行了,现在轮到你们了。要是不会,也可以把你们爹娘叫来,让他们跟亮亮比一比,看看亮亮说的是对是错。” 这下孩子们彻底没话了——他们和爹娘都不识字,不如亮亮是实打实的事实,根本没法反驳。 年下大人们闲着没事,本就爱三三两两聚在门口、院子里聊天侃大山。听见这边吵闹,早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村里孩子多,平日里不是吵就是闹,大人们早就习以为常,只要没闹到头破血流,都只当是无聊日子里的乐子。 这会儿见下台云家的孩子们吵不过兴旺叔侄,大人们就议论开了。一人笑着说:“瞧瞧这架势,下台村一群孩子,对上荒地那两个,被人绕着弯骂了爹娘,还抓不住人家小辫子!这孩子跟孩子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另一人接话:“你也不看看,树春那家伙多精明,当初许多人家都嫌弃那时还是徐秀才的他家妹子太娇气,饭不做,衣不洗。而树春呢,死活要娶徐秀才家妹子,生出来的娃能不聪明?” “关键是树春胆子大啊!当初净身出户也要送孩子读书,一般人哪有这魄力?” “那可不叫胆子大,按树春的话说,叫‘有远见’,懂不?” “要不人家日子越过越红火呢?咱们啊,以后就算脱了鞋光脚跑,怕是也撵不上了。” 还有人打趣:“兴旺这孩子是真聪明,骂只骂孩子爹娘,没提爷奶,毕竟这群孩子里可是还有一个他爷的亲孙子——不然连他亲爷奶都得被卷进去,回头还不得回家挨揍?” 兴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要是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岂不是自找苦吃? 另一边,云新阳兄弟进了爷爷家,恭恭敬敬给爷奶磕了头。出乎意料的是,云南义没像往常那样为难他们,只让他们起来坐。云新阳发现爷爷说话有气无力的,今天更是破天荒没骂人,只问:“怎么就来了你们俩?” 云新晨连忙答:“晖儿在家有事忙,脱不开身;亮亮在外头跟别的孩子玩,不肯进来,兴旺陪着他呢。”之后爷爷不知是没力气,还是没心情,就没再说话。 奶奶倒多问了一句:“晖儿大年初一忙啥呢?你爹也是,就不能让孩子歇一天?” 云新阳也不隐瞒:“他在家改故事呢,改好了我好带出去卖。” 奶奶满脸诧异:“那孩子写的故事,还真能卖钱?” “嗯,能卖。”云新阳点头应道。 云南义抬眼看向云新阳,像是这会儿才猛然发现他身上的绸缎衣服——显然从云新阳进门到现在,他压根没正眼瞧过。这一发现让他瞬间怒目圆睁,手指着云新阳就骂:“说你是败家子,还真没冤枉你!你家老四都能挣钱了,你倒好,不挣钱不说,跑那么远去读书花钱还不够,竟还学人家讲究穿戴!你家有多大家底,你心里没数?也敢学花花公子摆派头!” 云新晨赶紧替弟弟辩解:“爹,阳儿现在也能挣钱了!而且这布料是曦儿买回来的,做好的衣服不穿,放着不也是浪费?” “你从前看着老实,现在也学会睁眼说瞎话了!”云南义半点不买账:“云新曦一个学徒,哪来的钱买这么好的布料?莫不是偷来的吧!” 云新晨还想再争,云新阳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角,眼神示意:别再说了,跟他说不清的,说多了反而错多,万一把家里的事都抖露出来就糟了。 云新晨悄悄叹了口气——阳儿今天不让兴旺和亮亮进来,真是最明智的选择。就算兴旺今年大了一岁能忍住不回嘴,可亮亮也长了一岁,早学会顶嘴了,再加上兴旺在一旁撺掇,指不定会说出什么捅娄子的话来。他们还不知道,这会儿院外的叔侄俩早已跟村里还有云家孩子斗过一场,且大获全胜。 云新阳何尝不知道穿这身衣服来老宅会惹爷爷生气?可娘已经做好了衣服,从冬到春再到夏,全是绸缎料子,放着不穿才是真浪费。况且家里现在也有这个条件了。他甚至偷偷想:既然老爷子这么爱生气,不如明年让全家都做套绸缎衣服,拜年时一起穿来,让他一次性气够,反倒省了往后的麻烦。 云南义终究年纪大了,身体不如从前,骂到一半就剧烈咳嗽起来,连气都喘不上,更别说继续骂了。他气得朝云新阳兄弟俩挥挥手,意思是“赶紧走,眼不见心不烦”。老太太一边慌忙上前给老头子拍背顺气,一边也给云新阳他们使眼色,催着他们赶紧离开。 云新阳兄弟俩出了门,院外的闹剧早已结束,围观的大人也散得差不多了。 亮亮和兴旺虽没穿绸缎,只穿了棉布衣服,却是最上等的细棉布,颜色鲜亮,衣领和衣襟上还绣着精致的小花。叔侄俩都白白胖胖的,兴旺头戴云新曦买回来的,带着小绒花的银冠,亮亮手腕上戴着一对大银镯子,镯子上缀着的银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铃叮铃”的清脆声响。跟村里那些即便穿新衣服也是粗布的孩子比起来,他俩活脱脱像两个小少爷。再经这么一闹,暂时再没人主动过来跟亮亮玩。 第448章 兴旺是合格的叔叔 亮亮和兴旺打小在荒地长大,早习惯了自己玩,没人搭理也不介意——亮亮在大椿树凸起的树根上蹦来跳去,兴旺则在一旁双手抱臂看着,偶尔提醒一句“慢点”。有些孩子又羡慕又好奇,想凑过来问问他们平时吃什么、玩什么,可亮亮只顾着自己玩,压根不看旁人,兴旺更是一脸高冷地站着,让那些想亲近的孩子只能远远看着,不敢上前。云新阳兄弟俩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画面。 “看样子亮亮是真习惯自己玩了,这么多孩子,他都不知道主动去找人搭话。”云新晨笑着说。 “走喽!”云新阳朝两人喊了一声。 亮亮听了三叔的一声召唤,立马像小鸟一样,从树根上跳下来,张开双臂朝着爹和三叔跑过去。一行人一起进了徐家。这一幕落在村里孩子眼里,更添了几分羡慕——徐家的门天天关着,不像别家院子能随意进出,连徐家的人进出,都跟亮亮他们一样坐着马车,透着股“不一样”的气派。 等亮亮他们从徐家出来时,在孩子们眼里,他俩已是妥妥的“少爷”了,不少孩子再靠近时,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倒是亮亮早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刚才在舅爷家,太姥姥往他兜里塞了满满两兜糖,但凡有孩子带着友好的眼神靠近,他就大方的掏出一颗糖递过去,还奶声奶气地说:“你拿着吃吧,别不好意思!”说着拍了拍自己的兜,“这里面还有好多呢,我吃不完的!” 得了糖的孩子又开心又大胆了些,忍不住问亮亮:“你长得这么白胖,是不是天天都能吃得饱饱的呀?” 亮亮摇摇头,认真地说:“不是呀!奶奶说,小孩子吃饭吃到有点饱就行,饿了再找她要糕点吃,吃太饱会积食的。肉肉也不能吃太多。” “你家还天天有糕点和肉肉吃?”一个孩子睁大眼睛,满是惊讶。 “糕点是天天有,肉肉不是天天吃,逢集的那天才有。”亮亮实话实说。 “那你家是地主,还是举人呀?”另一个孩子小声问,眼里满是好奇。 “我知道我舅爷爷是举人,地主是什么呀?”亮亮眨巴着眼睛,一脸疑惑。 “那你家怎么会有糕点和肉肉吃呀?”又有孩子问,语气里满是不理解。 “有糕点和肉肉吃,很奇怪吗?”亮亮更纳闷了,在他眼里,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吗? 看着孩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越说越说不清,越疑惑,兴旺在一旁默默想着:也不能怪亮亮,他打小就有吃有喝,又一直待在荒地,没见过外面的苦日子。自己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疑惑,还是后来跟着大哥出去卖鸡蛋,见了更多人和事,才慢慢明白过来,外面不仅有贫富,而且非常不均。亮亮现在懂事了,是该多带他出去见见世面了。 回去的马车上,吃饱玩累的亮亮躺在云新晨怀里睡着了。兴旺想起刚才的事,开口提醒:“大哥,亮亮不能总关在荒地里,该多带他出去走走,见见外面的世界。”他还说起自己当初跟着卖鸡蛋时的感受,话里满是认真。 云新晨笑着看向云新阳,打趣道:“我怎么觉得五弟对亮亮,比我这个亲爹还上心?” 兴旺白了他一眼:“我上心不对吗?还是你这个当爹的吃醋了?你要是别整天把荒地当宝贝,多花点心思在儿子身上,我也犯不着操这些心!” “嗨,我吃什么醋啊!”云新晨赶紧解释,“我这不是在你三哥面前夸你嘛,这你都听不出来?” “兴旺这个叔叔确实当得合格。”云新阳点点头,话锋一转看向云新晨,“不过话说回来,亮亮的教育,你也不能总指望兴旺或家里其他人。兴旺现在去了书院,将来在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少,往后你这个亲爹,可得多花点心思在他身上。《三字经》里不是说‘养不教,父之过’嘛。” 云新晨想起自己对大儿子亮亮的关心,实在少得可怜——别说他,连孩子娘都没怎么操过心。小时候喂喂奶、晚上陪个睡,大了些,除了晚上还能陪睡,就只剩偶尔给孩子补补磨破的裤子;新衣服是奶奶做,平日里亮亮不是跟奶奶,就是跟兴旺或爷爷,鲜少黏着爹和娘。如今有了老二,亮亮更是每天晚上在北屋单独睡,连最后的陪睡都省了。这么一想,他心里泛起几分愧疚:往后是该多花些心思在这个儿子身上了。 吴夫子眼下不在家,云新阳去县城时,也没问那几个同窗来不来吴家给吴夫人拜年。他估摸着今年他们是不会来了——毕竟同窗们跟吴夫人不熟,不像自己,在后院跟吴夫人一家同桌吃了一年饭,后来每年还得替娘给吴夫人送几次绣品,见上好几面。所以其他学子不来专程拜年也正常,但自己总该去一趟。 初六上午,云新阳按约定骑马到吴家门口,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小厮,大步进了府。府里的小厮丫鬟见了他,只躬身行个礼,喊一声“云少爷”就各自忙活去了,从不过问他要去哪、做什么。云新阳甚至有种错觉:就算自己光天化日之下拿着钥匙去开吴家库房的门,恐怕都没人会拦着。 他先去了吴鹏展的院子,又跟吴鹏展一起去了吴夫人的院子。进门先躬身给吴夫人行礼拜年:“夫人好,新阳给您拜年了!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康健!” 吴夫人笑得眉眼弯弯,让丫鬟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个红封。云新阳也不客气,接过红包道了声“谢谢夫人”。 今天吴婉娇也在,云新阳又给她行了个礼:“婉娇妹妹好。”吴婉娇也规规矩矩回礼:“云哥哥好。” 他俩曾同桌吃了一年饭,还在前院一起读过半年书,课后常一起玩;这些年在后院偶遇,总会打声招呼,若是在吴夫人这儿遇上,还会聊上几句。吴婉娇的琴棋书画和刺绣里,只有琴和刺绣请了女先生,其余都是吴夫子亲自教的。有一回云新阳来吴夫人这儿,恰巧吴夫子正教吴婉娇下棋,吴夫子还让他俩对弈了一局,云新阳才发现,她的棋艺竟比吴鹏展还高些。 第449章 路遇商队被挡路 云新阳知道吴夫人年下事多,自己也有安排,只坐了一小会儿就起身告辞——他要去通知徐越初八早上出发,还得跟吴鹏展商量些事。 回到吴鹏展屋里坐下,云新阳才说出顾虑:“按说这几次过山路都平安无事,要出发了不该忐忑,可离日子越近,心里越不安,这是以前从没有过的。要是这次真遇上大股土匪,咱们俩要护着四个人,难免有顾不上的地方,总得给他们备些能自保的东西。” “你是想每人给把刀?”吴鹏展问。 “我也这么想过,可咱们俩面对面杀人都得犹豫,你确定他们能下得去手?” 吴鹏展琢磨着也对:“可后天就要出发了,这么短时间哪能想出万全之策?要说放弃去府学,我又实在不甘心。” “好歹还有一天时间,先把这事放在心上。”云新阳点头,“我先去通知徐越。” “你没想着劝劝你表哥,这次别去了?” 云新阳摇头:“没凭没据的事,说了他也不信,反倒让他多想,不如不说。” 吴鹏展想想徐越的性子,也觉得有理,看来只能他俩多费些心思了。 云新阳去了徐家,通知完徐越,又婉拒了姥姥姥爷留饭的热情——他得回家好好琢磨琢磨对策。 一路上,他骑着马慢悠悠往家走,脑子里全是山路遇匪怎么办的事。今天风大,一阵风沙吹过,他没留神眯了眼。揉眼睛的功夫,他忽然灵机一动:要是他们不敢杀人,能不能备些细沙或面粉?到时候撒向土匪面门,让对方眯了眼也好。等走进荒地,看见路边堆着盖房子剩下的石灰,他又改了主意——石灰效果可比沙土面粉强多了,土匪一旦眯眼,可不是揉两下就能好的。 到家吃完午饭,云新阳就跟新昌说了这想法。新昌听了笑:“公子,这法子我熟!我以前当乞丐时,常遇上比我们壮的或团伙欺负人,兜里总揣着几把细灰,关键时候撒出去挺管用,就算对方是老手,也能给咱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那要是把细灰换成石灰,效果是不是更好?”云新阳问。 新昌却摇头:“石灰眯眼伤得重,用这个就太毒辣了。” “可要是对方是土匪呢?” “那倒使得,用生石灰粉更厉害。”新昌提醒,“就是撒的时候得小心,别眯了自己的眼。” 云新阳又陷入沉思:撒的时候闭眼,也只能减少石灰入眼的可能,没法保证万无一失,毕竟撒完了还得睁眼,万一灰尘还没散去,很可能迷了自己,还有同伴,总不能一人撒,全体闭眼,还是有可能误伤同伴。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可不行。“怎么才能保证绝不眯到自己的眼呢?”他自言自语。 “最好是提前把眼睛蒙上。”新昌也跟着琢磨,“可蒙上眼,又怎么看得见呢?”他抬头瞥见床上的纱布帐子,眼前一亮:“公子,要是能找些做纱帐的布,咱们试试就知道了!” 云新阳点头:“我这就去找娘要!”不一会儿就拿了一大块纱布回来。 新昌撸起袖子:“我蒙上眼试试撒灰!” 云新阳赶紧拦着:“你傻呀?用自己试干嘛?真眯了眼怎么办?” “那拿谁试?总不能拿狗子试吧?” “你这呆子,干嘛非得用活物试?”云新阳又气又笑。 这些年,云新阳一年比一年长大,性子也更加稳重,去府学来来回回也跑了几趟,云老二夫妻也没从前那么担心了。徐氏只提前做好他半年要穿的衣服让他带上,云老二也只叮嘱了句“路上小心”,没再执着于相送。 出发那天,云新阳、徐越、吴鹏展三人在吴家门口集合,一起上了云新阳赶来的马车。 这次走山路,运气显然没那么眷顾他们——这天上午,行至一段路最窄、弯道最密、坡度又陡的险段时,遇上了一支商队。前方人喊马嘶,乱成一团,云新阳心里急得发紧,可再急也无济于事:路窄得只能一辆车单行,旁边走人都难,根本没法从商队旁绕过去,只能像蜗牛爬似的跟在后面,一点点往前挪。 赶车的小扣子攥着缰绳,跟身旁的新昌念叨:“这节路虽说难走,可并不算长。要是咱们单车独行,马车就算走不快,顶多半个时辰也能过。可这么磨蹭着,半个时辰都过去了,我瞧着顶多走了一里多地。” 新昌叹了口气,眉头皱着:“可不是嘛!等挪过这段路,只怕早过了午时,再歇脚吃口东西,今天根本赶不了多少路。今晚说不准还得在山里多宿一夜。” 云新阳听着两人的话,忽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他掀开车窗,抬头望了望天,转头对吴鹏展说:“不如咱们就在这儿找地方停车,提前把午饭吃了,待会儿上去之后就可以直接赶路了,你看如何?” 吴鹏展点头:“行,咱俩下去看看地形。”说着便掀帘下了马车,云新阳也紧随其后。 两人在附近查看了一圈,吴鹏展皱眉道:“这儿停车太险,路面斜得很,稍不留意车就会往后溜,真要出了岔子,怕是车毁马亡。” “那要不找两块大石头,抵在车轱辘后面,看看能不能稳住?”云新阳提议。 “那就试试。”两人快步下到旁边的斜坡上,各搬来一块沉甸甸的大石,牢牢抵在车轱辘后,马车总算稳稳停住了。 随后众人纷纷下车,喂马的喂马、拾柴的拾柴、生火的生火,不多时便烧好了热水、烤热了饼子。等人和马都吃得肚子溜圆,小扣子准备赶车上路时,云新阳和吴鹏展落在后面,把抵车的大石块搬开,才纵身跳上马车。等追上商队时,前头的队伍估计已上了缓坡,后尾却还在陡坡上艰难爬行。 直到太阳悬在头顶,他们才总算走过了这段最难行的路。前面的路渐渐坡缓路宽,人马的吵嚷声也明显弱了下来。小扣子正准备赶着马车,错过商队,从商队旁慢慢挪过去继续前行,云新阳和吴鹏展却同时竖起了耳朵——林子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是人踩过枯叶断枝的动静。 “林子里有人!”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吴鹏展沉声道:“咱们的马车虽然落在最后,可后面的路窄得没法掉头后退,看来只能硬扛了。” 云新阳点头,当即和吴鹏展快步从包袱里翻出细纱布,指挥众人快速折叠好,蒙住口鼻,又给每人递了一小布包生石灰粉:“都拿好了,以防万一,要是情况不妙,只管朝对方的头上扔过去,别犹豫。”随后让徐越和三个书童待在车厢里,把车帘紧紧放下。 第450章 暗器石灰没用上 云新阳趁车厢里的人不注意,悄悄摸出药瓶,在自己和吴鹏展的小指甲缝里都藏了些药粉。两人除了蒙着纱布,还戴上了面具;怕撒出的石灰伤着马眼,又把马从车上卸下,给马的眼睛和鼻子也蒙上了纱布。一切就绪后,两人翻身上马——没有马鞍,就这么光溜溜的骑在马背上,一手拎着生石灰粉袋,一手攥着缰绳。不同的是,吴鹏展腰间挂着刀,云新阳身侧佩着剑,一左一右守在车厢旁。 那头的商队一无所知,还准备原地歇脚吃饭,此刻正忙得一团乱麻。其实若不是队伍实在太累,这种弯度比较大,前后不能相望的路段根本不适合休整。 云新阳他们的准备过程前后不到半刻钟,刚在马背上静等土匪出现,商队的人也发现了异常,惊叫起来:“林子里有动静。”紧接着就是哗啦啦一阵响,右边林子里窜出几十号人,直奔商队尾部而来。至于前头有没有土匪,两人虽骑在马上视线高些,却也没法越过林子看清。 土匪们手里的家伙依然五花八门,有几人刚出林子,就瞧见了商队后十来丈远的马车,当即朝这边奔来。云新阳和吴鹏展都绷紧了神经,攥紧石灰粉袋准备随时出手,那几人却突然停住脚步,脸上满是狐疑。带头的土匪回头冲同伙喊:“这俩家伙连同骑着的马,都搞得怪模怪样的,看着渗人得很,谁知道是什么来头!咱们还是去抢商队吧!”其他土匪听了,纷纷掉头退了回去。 接下来的抢劫云新阳是看得清楚,声音听得真切:铁器碰撞的“叮当”声,铁器砸在木头上的“噗噗”闷响,还有激烈的撕扯和叫喊声,空气中渐渐飘来浓郁的血腥味,场面乱成一团。好在抢劫没持续多久,约莫不到一刻钟,匪徒们带着伤、扛着战利品,又退回了林子里。 云新阳心里不禁觉得好笑——没想到把土匪“吓退”的,不是他们备好的暗器——生石灰粉,反倒是用来防备石灰入眼、入鼻的装备——蒙在人和马脸上的纱布。但是不管怎样,吓退了土匪,就没算白费心思。 土匪退走后,几人赶紧把马套回车上,不敢多做停留,赶着马车从商队旁慢慢挪了过去。先前被商队拦路,足足耽误了一个多时辰,余下的路程只能拼命赶。眼看着落日只剩最后一抹余晖,前面还有几里路才能出山,好在余下的路坡度平缓。云新阳干脆下了车,在前面牵着马引路,借着天上那轮像半块饼子似的月亮洒下的昏淡月光,一步步往前挪。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总算出了山。马儿踏着小碎步,拉着车走在平坦的大路上,朝着十几里外的客栈奔去,众人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了下来。 云新阳他们来得早,在小院里休整了两天才去府学报名,即便如此,仍算是早到的——他们去年住的屋子还空着。新昌和小扣子都吵着还想住原来的地方,也得到了应允。 去年乡试落榜的秀才,如今有些又回了府学读书;今年院试新中榜的秀才,也来了不少。云新阳他们住下后,院子里陆陆续续又住进了不少新人,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这天,云新阳清晨才从小院过来,新昌便快步上前禀报:“公子,您昨日午后不在此处,隔壁已住进了人,听说还是去年院试的榜首呢。” 云新阳只淡淡点头,表示知晓。 他见平日素来寡言的新昌,此刻却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旁人夸男子,常说‘堂堂七尺男儿’,说人矮小,便提‘五短身材’。公子您怕是都有八尺高了吧,可隔壁那位榜首,瞧着不过五尺,真是妥妥的五短身材。偏巧他又姓武,府学里的书童们都在背地里笑称,您二位这邻居住得,真是‘长短不齐’。” 云新阳当即抬眼,目光直视着新昌,语气严肃地教诲:“俗语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或许相貌寻常,可学问定然出众,不然怎会夺得榜首?” “吴少爷不也是榜首吗?人家也没把眼睛长到头顶上去啊。”新昌仍有些不服气,低声嘀咕着。 “每个人的性情本就不同,再者说,那都是旁人的事。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够了,不必对他人说三道四。” “我知道了,公子,定不会给您添麻烦。”新昌连忙保证着。 云新阳并非只说场面话,他是真的对这位看似貌不惊人、在新昌眼中还带些傲气的邻居,毫无半分歧视之心。 上午看书累了,他便踱步到院子里,歇歇眼、活动活动手脚。恰好见一个身材极矮的学子走了进来,再联想到新昌的描述,心中猜度这便是隔壁邻居。于是主动上前见礼,客气地打招呼并自我介绍:“兄台安好,在下云新阳,虚龄十五,就住在您隔壁。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那人停下脚步,只漫不经心地瞥了云新阳一眼,语气平淡地回道:“姓武,名朝阳。十七。” 云新阳又笑着说:“武兄有礼,往后同住一处,还望多多指教。” 武朝阳随意摆了摆手:“指教谈不上,不过是相互切磋罢了。”说罢,便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之后每次碰面,云新阳也总是客客气气地问好,可武朝阳却始终冷冰冰的——能回一个字,绝不多说半个;能用鼻子“嗯”一声应答,绝不肯开口说句“好”。好在云新阳本身也不是热络爱聊的性子,既然对方不愿回应,便少搭话便是,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他们来府学已有近一个月。这天傍晚,云新阳和吴鹏展在府学吃过晚饭,正慢悠悠地往小院走。忽然,吴鹏展轻轻笑出了声。云新阳不明所以,转头狐疑地看向他。吴鹏展脸上的笑意更浓,开口说道:“我在想你和你那位邻居。你们俩的不同之处,是个子相差悬殊;相同之处,便是都不爱说话。不过再细究,你若是‘节俭’式少言,能不说的便尽量不说;你那位邻居,就是‘吝啬’式寡言了——不仅该省的省,连不该省的也硬省,反倒让人觉得太不近人情,甚至有些无礼。” 第451章 扩大了收鸡蛋的地盘 云新阳心里觉得吴鹏展说的有理:一个人即便再不爱说话,旁人主动打招呼,总该礼貌回应,不然确实显得无礼。但嘴上还是说道:“或许人家本就想立个高冷的人设吧。” 吴鹏展嗤笑一声:“说你高冷还差不多,他呀,‘高’是谈不上了,就只剩‘冷’。这种性子,若是一辈子只做学问,或许还能行;可要是想走官场,只怕日后要吃亏。” 云新阳深以为然。此前徐大人也跟他说过,在官场中与同僚相处,性情随和、懂得说话分寸的人,更容易交到朋友、找到同盟,官途也会更顺畅。 另一边,云家的皮蛋生意虽将方子卖给了杨家,但杨家或许也是货源不足,生产规模并未扩大太多。因此,即便两家相隔不远,也没影响到云家的生意——码头上吴家杂货铺的皮蛋依旧供不应求,还盼着云家能多供货。刘二姐得知后,琢磨出一个主意:“附近这一片的鸡蛋,咱们从去年冬天收起到现在,也有些时日了。乡亲们都知道咱们给的价钱公道,也熟悉了规矩,这阵子再没出现过无理取闹的情况。不如把这片区域交给晖儿单独去收,我和孩子他爹去远处开辟新的收蛋地?” 云新晖听了,当即赞同:“这主意好,那就辛苦二姐了。” “辛苦啥,只要能赚钱就行。”刘二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云新晖又道:“既然这样,明天先给你三百个鸡蛋的本钱,你看够不够?” 刘二姐点头:“肯定够。刚开始去新地方,大多时间要花在跟人商量、磨嘴上,肯定收不了多少。” 云新晖向来有商人的潜质,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问道:“如今多了二姐夫一起忙活,工钱该怎么算?我倒觉得,与其让二姐夫也拿每月二十文的工钱,你们俩再合拿‘每收十个鸡蛋得一文’的额外奖励,不如你们俩直接做纯粹的鸡蛋贩子,说不定还更划算。” 刘二姐没听明白,连忙说:“二姐脑子笨,还望晖儿跟我细说。” 云新晖便细细解释:“你们去收鸡蛋,不管收多少,只要鸡蛋新鲜,咱们家都要。但鸡蛋的收购价和大小分类,不按你们收的时候算——价格会跟着镇上的零售价调整,大小我也会重新分拣。既然没了工钱,额外奖励就给双倍;你们也可以按斤卖给我们,一斤给两文钱的奖励。要是咱们家暂时不需要鸡蛋了,也会提前跟你们说,绝不会让你们收了鸡蛋没地方送。” “那要是有些鸡蛋,我是按大鸡蛋的价格收的,到你这儿却被分到小鸡蛋里,我岂不是要亏本?”刘二姐当即问道。 云新晖坦然点头:“二姐说得没错。这就看你压价的本事了——要是一个鸡蛋可算大、可算小,你按小鸡蛋的价格收进来,我却把它分到了大鸡蛋里、按大鸡蛋的价格算钱,或是按斤称的时候占了分量,你不就赚了?至于到底是选‘拿工钱加奖励’,还是做纯粹的鸡蛋贩子,你回去跟二姐夫商量商量再定。” 刘二姐琢磨了一会儿,说:“孩子他爹脑筋死,转不过弯来。要不先按拿工钱的方式来,等我慢慢跟他说通了,再改成鸡蛋贩子,可行吗?” “当然行,这个主动权交给你,你自己看着安排就好。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跟姐夫去新地方‘开疆扩土’?”云新晖又问。 刘二姐当即一拍大腿,干脆地说:“那现在就把本钱给我,咱们明天就开始!” “好!还是二姐有魄力,我这就让大嫂去给你拿钱。”云新晖笑着称赞道。 刘二姐当真是个手脚麻利、脑子活络的能干人。第一天刚在新地盘走家串户铺开了收鸡蛋,就麻利地收了二百多个新鲜鸡蛋;不过短短五天,每日的收成便稳稳突破三百个。云新晖在心里算算账:照这势头涨下去,再收得多些,按眼下云家给的抽成加工钱,反倒不如自己做个纯粹的鸡蛋贩子赚得实在。可当初明明白白说了,这事全凭她拿主意,她没主动提,云新晖自然也不多言。就这么又过半个多月,刘二姐的鸡蛋生意越发红火,每日收获稳稳超过四百个,筐子都得用大号的才装得下。 这天早上,云家院儿里刚扫干净,就见刘大姐挎着个旧布包上门来。原来刘大姐婆家那边听说,不光刘二姐还在云家做工,连二姐夫也能来搭手帮忙,一家子眼热,便撺掇着刘大姐来找刘氏讨差事。刘氏还是老办法,遇上姐妹间攀比的难办事,向来都推给刘二姐。等到傍晚,刘二姐提着沉甸甸的鸡蛋筐来交差时,刘氏便拉着她到一旁说:“大姐今儿又来了,意思跟你们一样,想让她和大姐夫也来咱家帮着收鸡蛋,说好了不管每天收多收少,俩人每人每天都要领四十文工钱。” 刘二姐一听这话,嗓门“噌”地就拔高了:“就她俩那样子,大姐那身子骨弱的大风一吹就能倒,能有那力气整天的走东家串西家,跟人打嘴仗,讨价还价收鸡蛋。大姐夫呢,一贯跟吃了屎的狗似的,一张臭嘴,说出来的话,向来不中听,他去跟人做买卖,只怕不要两句话,鸡蛋没收到,还得被人家卖鸡蛋的老娘们给打出来。要是每天连二百个鸡蛋都收不上来,难不成还得照给四十文工钱?这跟您白养活他们一家子有啥区别!” “我当然不能白养着他们,可如今你夫妻俩在这儿抵着,你说这事儿该咋办?”刘氏也犯了难,皱着眉问道。 刘二姐“啪”地一拍大腿,眼神里都透着股干脆劲儿,当场下定了决心:“那不如就从明天起,我干脆转做纯鸡蛋贩子!反正这样算下来赚得更多,你二姐夫要是不同意,我先不跟他说,悄悄瞒着;到时候我还能抠出点私房钱,先放你这儿存着。就这么定了!我明天就去花家找大姐说清楚!” 刘氏也不知道刘二姐是怎么哄得二姐夫没起疑心,又怎么跟刘大姐说通的,只知道这边她已和云新晖按鸡蛋贩子的规矩算起了账。可既然是做独立贩子,云家的本钱自然不能再白用。两人商量着,最后定了主意:云家给的本钱,刘二姐接着用,但算成她借的;至于每日该得的抽成,暂时不拿现钱,先一笔一笔记着账,攒着用来抵借的本钱。那边二姐夫照旧每天陪着刘二姐到云家,只是依旧不插手琐事,就坐在院子的凳上歇着,任由刘二姐自己提着鸡蛋筐往后院交差、算账;自那以后,刘大姐也没再上门来纠缠。 第452章 老爷子使起怀柔方式 书院里,云新阳、吴鹏展和徐越三人上完课,又和新组成的“问题团伙”围着夫子讨教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往住宿的地方走。吴鹏展忽然想起件事,转头问云新阳:“眼瞅着离汪师兄的婚期就剩十天了,你打算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回去?” 云新阳脚步没停,想了想答道:“这回表哥不回去,我计划提前五天走。咱们坐马车直达县城,撑死了也就四天路程,到时候还能多留一天歇口气,顺便去街上逛逛,给汪师兄挑份新婚贺礼。等婚礼结束,第二天就立马回来,也能少耽误些读书的功夫。你觉得这主意咋样?” “那你就没打算多耽误一天,回自家看看爹娘?”吴鹏展又追问了一句。 云新阳轻轻摇了摇头:“这时候家里指不定忙成什么样,我回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要扰到他们,平白给他们添乱,倒不如不回。怎么,你想回家看看?” 吴鹏展垂着眼琢磨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启程去京城,路途那么遥远,说不担心是假的。可就像你说的,我回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得让爹娘操心,干脆我也不回了。” 云家这里,老爷子这两天忽然身体欠佳,身子软得提不起劲,连平日里运行自如的内力都变得虚浮涣散。即便赶紧服了丹药,也足足缓了好几天才好转。这种情况以前从未有过,老爷子心里难免有些发慌——他倒不是怕阎王爷来请,只是欢乐谷还没个继承人,实在放心不下。 他倒是看中兴旺,可他年纪还小,才九岁;再者,这孩子性子执拗,他前前后后提了好几次让他将来接手欢乐谷,兴旺愣是不点头。 老爷子身边的马车夫老周,不仅是个武功高超之人,更是他最信任的心腹,比谷里的管家还信任。这么多年来,老爷子不管去哪儿都带着老周,自己这次的身体状况,也没有对老周有任何的隐瞒。这天两人在院子里喝茶晒太阳,老爷子又忍不住提起欢乐谷接班人的事,语气里满是愁绪:“老周啊,这次我身体出的状况你也瞧见了,可这欢乐谷到现在都没个合适的人接手,我这心里头,实在是放不下啊。” 老周赶紧凑上前安慰:“老爷子您这是想多了!您的身子骨一向硬朗,这次不过是偶尔一点小恙罢了,这不很快就好了嘛!再说,新谷主的人选,您心里不早就看中兴旺小少爷了吗?这孩子聪明伶俐,是块好料子。” 老爷子重重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你也说了,是我看中他,可他没看中欢乐谷呀。” 老周听了,反倒笑了笑,慢悠悠地出主意:“老爷子,我在这儿住了些日子,跟兴旺小少爷也打过不少交道。这孩子看着嘴硬,其实心软得很,是个重情义的。您不如换个法子,跟他好好商量商量,先让他跟着您去欢乐谷瞧瞧,至于接不接谷主的位子,先不逼他,把决定权留给孩子。说不定等他亲眼见了欢乐谷的样子,明白了您的苦心,心一软,就答应了呢?” 老爷子坐在椅子上沉默着,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仔细琢磨着老周的话——眼下看来,这似乎还真就是唯一的办法了。 于是到了休沐日,早饭后,老爷子却没像往常那样,喊小厮阿福端来笔墨纸砚、铺开画纸教兴旺学画,反倒让兴旺在自己对面坐下,神情难得地严肃:“兴旺啊,你虚岁已经九岁了,不是不懂事的小娃娃了,有些事,我也不想再瞒着你。这几日我不舒服,可不是普通的头疼脑热,是身子骨真的出了点问题。我活了一百岁,早就不怕死了,现在最放心不下的有两件事:一是我收了你当徒弟,却还没把我的绘画技艺、武功好好教给你,没能看着你长大成人,心里头总觉得亏欠得慌;二是欢乐谷,到现在都没人接手,我闭不上眼啊。现在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想让你跟我去欢乐谷走一趟,在那儿住上一阵子,好好了解了解欢乐谷。要是到时候你还是不愿意接手,我保证绝不勉强你,你啥时候想回来,就让老周立马送你回来,绝不耽搁。” 兴旺一听这话,小脸蛋瞬间绷紧了,眼里满是紧张,急忙问道:“那老爷子您呢?您不跟我一起回来吗?以后也不来我家陪我画画、教我武功了吗?” 老爷子看着孩子紧张的模样,于是笑了笑,声音放柔了些:“要是我的身体还撑得住,自然愿意常出来走走,至少每年都来你家住上一阵子,陪着你过年。可你别忘了,我已经一百岁了,就像是熟透了的瓜,说不定哪一天就瓜熟蒂落,随时都可能走啊。” 兴旺听到“随时都可能走”几个字,眼圈“唰”地就红了,眼泪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也带着哭腔:“不行!这绝对不行!您当初明明跟我说好的,要教我画画,让我成为丹青界顶尖的存在;还要教我武功,让我变成武林里最厉害的高手!您都这么大岁数了,不能说话不算数,跟老头一样,动不动就耍赖皮!我不答应!”说着,他再也忍不住,一头扑到老爷子怀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把老爷子的衣襟都浸湿了一片。 老爷子抱着怀里的小身子,感受着孩子的颤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留恋——他活了百年,还是头一次这么舍不得这尘世。他轻轻拍着兴旺的背,声音软得像棉花:“好孩子,我不是马上就要走,就是年纪大了,身体又出了毛病,总得提前做些打算。你就跟我回去看看,咱们暂定住半年,要是到时候你实在不喜欢欢乐谷,你就把谷里我那些宝贝玩意儿——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你看得上的,都打包带回来。要是到时候我的身体还行,就跟你一起回来过年。以后欢乐谷里的人是好是坏、是生是死,我再也不管了,余下的日子,我就守在你家,一门心思陪你画画、教你武功,好不好?” 第453章 鸟儿的翅膀都硬了 老爷子话都说到这份上,兴旺顿了顿,终究还是点了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走?” “我想等这身子骨再利索些,尽早动身。”老爷子靠在椅背上,指节轻轻敲了敲扶手。 “过些日子是汪师兄的婚礼,三哥肯定会回来,能不能等我见着三哥再走?”兴旺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声音也软了些。 “嗯,也没几日了,我还等得起。”老爷子捋了捋下巴上雪白的胡须,应得干脆。 “那行,可这事……我俩谁去跟爹娘说啊?”兴旺挠了挠头,又犯了难。 “这么大的事,自然是我去跟你爹说。你娘那边,是让你爹转达,还是你自己去,你定。” 兴旺琢磨了片刻,点头道:“还是我先跟娘透个气吧,不然她觉得我这么大的事都瞒着她,她该伤心了。”说着,他脚步轻快地跑到徐氏屋里“透气”去了。 徐氏听了兴旺的话,手里的针线猛地顿了一下——虽然她早有预知,不定什么时候兴旺就会跟着老爷子走了,可真等这天来了,心口还是像被什么揪着,酸得发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兴旺紧紧搂进怀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兴旺乖乖地靠着娘,小声安慰:“娘,我就是暂时走一阵子,可不像二哥那样偷偷跑出去,一跑就没影;我跟三哥一样,您知道我在哪儿,还会定期回来看您。要是您还不放心,我就让老爷子一个月给您送一封信,总比三哥强——他一去半年,连封信都不往回带。”徐氏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孩子,为了让我放心,一会儿踩你二哥一脚,一会儿踩你三哥一脚,就不怕他们回来揍你?” “我可是他们最疼的弟弟,他们才舍不得呢!”兴旺仰着下巴,语气里满是傲娇。 另一边,云老二听老爷子说要带兴旺走,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只是端着茶杯的手顿了半息——心里头到底是啥滋味,恐怕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到了晚上,云老二对着身旁的徐氏叹口气:“鸟儿翅膀都硬了,一个个都要离巢了。还有晖儿,若不是没机会,怕是也早想往外跑了。” 家里头,兴旺盼着云新阳回来;而云新阳这边,一早便和吴鹏展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发。老胡在一旁看着,琢磨着:这俩孩子单独回去,路上安全倒不用愁,可连个赶车的都没有,一路颠簸未免太辛苦。又想着他俩就去几天,自己离开小院一阵子也无妨,便决定亲自驾车送他们。有这么个身手利落的高手保驾护航,云新阳和吴鹏展自然乐意。 春日里天暖,白日也长,正是赶路的好时候。马车到了离山最近的客栈时,太阳还没偏西多少。云新阳和吴鹏展对视一眼,合计道:“反正有老胡在,就算土匪倾巢来犯也不怕,不如接着走?坐了一天车,浑身骨头都僵了,晚上住山林里,还能练会儿功松快松快。” 一夜安稳无话。第二天上午,他们在一处谷底遇上了一支往安青府去的商队,队伍里有人裹着绷带,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一看就知道是遇上土匪了。到了下午,又碰到一支同方向的商队,马车错身而过时,云新阳扫了一眼,见这队人个个神色从容,没带伤者,想来是运气不错,没遭什么麻烦。 眼看太阳要落山,余下的路还得走一两个时辰,翻过两座山才能出山,今夜只能再住回山林。直到第三天下午,到了上埠镇和凤溪县城的岔路口,两人想着离婚礼还有两天,总不能就去县城干等着,便改了主意,转道往家赶。 云新阳一到家,听说老爷子要带兴旺去欢乐谷,倒没觉得意外——真正让他惊讶的,是老爷子说自己身体出了状况。他趁兴旺不在跟前,围着老爷子转了两圈,仔细打量了一番,才凑过去小声问:“说您身体不舒服,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老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点恼:“你这小东西,难道我还会诓你们不成?” 云新阳嘿嘿一笑,凑得更近了些:“不是有句话叫‘兵不厌诈’嘛!” 老爷子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旁的武师傅赶紧帮腔:“老爷子前段时间身子确实有点小毛病,虽说不严重,可他年岁大了,难免心里发慌,有些事总得提前多考虑着些。” 云新阳听了,这才收起玩笑的神色,赶紧哄道:“老爷子您别气,是我不对,我给您道歉!我不是信不过您的人品,主要是您平时身体太硬朗了,突然说不舒服,我才有点怀疑嘛。这样,我将功补过,去劝劝爹娘和兴旺,让您俩跟我们一起走,成不?” 老爷子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哼了一声:“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你能办成,我就原谅你。” “一定一定!”云新阳立马举手保证,生怕老爷子又变卦。 其实,劝云老二夫妻倒不难——既然已经决定让兴旺跟老爷子走,多留一天少留一天也没差别,倒不如让兄弟俩结伴同行,路上还能有个照应。 第二天一早,云新阳和吴鹏展骑着马去了凤栖县城。先挑了些精致的贺礼,才往汪家去。一进门,就见汪泽瀚正忙着招呼客人,瞧见他俩,立马笑着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欢喜:“你们可算来了,一路辛苦了!”说着,他转头喊来管家:“汪管家,这两位是我的同窗好友,快给他们安排好客房,一定要好好照顾,可不许怠慢了!” 汪管家连忙应下:“大少爷放心,我这就去交代,保准照顾妥当。” 云新阳和吴鹏展知道汪泽瀚忙着筹备婚礼,没多耽误他时间,赶紧把贺礼递过去。“礼物不算贵重,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云新阳笑着说,“祝汪师兄新婚快乐,夫妻和睦,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吴鹏展也跟着递上自己的礼物,笑着接话:“好词都被新阳抢着说了,我就捡些实在的——祝汪师兄婚姻美满,夫妻俩一生相扶相携,往后大富大贵,子孙孝顺!” 第454章 云家打算建鸡场 没多久,汪主簿听说他俩来了,也过来瞧瞧。一进门见到云新阳和吴鹏展,就笑着打趣:“云世侄、吴世侄,可比小时候长开多了,生得越发俊俏,简直要胜过潘安了!瀚儿怎么选了你们当伴郎?这不是自讨苦吃嘛,硬生生把自己这个新郎官比下去了!” 云新阳和吴鹏展赶紧起身行礼,云新阳谦逊地说:“汪叔叔安好,您太过奖了。我们哪比得过汪师兄?他如今可是举人老爷,比我们强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汪主簿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上一届院试,你俩一个榜首、一个第二,下一次乡试,考个举人还不是手到擒来?说不准啊,还能中个解元呢!” 又闲聊了几句,汪家父子因还有要事,便笑着吩咐机灵的仆人引路,殷勤地领着云新阳几人往收拾得干净雅致的客房去休息。 晚饭时分,喜庆的饭桌旁伴郎们已尽数到齐,云新阳扫了一眼,竟瞧见两个熟面孔——正是杨家宝伴郎团里的洪恩成和谢邈。他一边跟他们打着招呼,一边暗自好笑,这县城的圈子果然不算大,自己不过参加了两场婚礼、当了两次伴郎,除了自己这个“圈外人”,竟有两人重复出现。让他略感疑惑的是,先前说好伴郎团里还有胡添翼,今日却不见踪影,不知又出了什么岔子。 没等他细想,谢邈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神秘道:“我跟你说,胡公子那个酒糟鼻子舅舅,自打那日在表哥家的酒席上瘫软在地、被人抬回去后,就一病不起,听说到现在还没能下床呢,你呀,压根不用再担心他找你麻烦。他家之前还怀疑杨家的酒菜有问题,可其他宾客都好好的,连半点儿证据都找不到,最后也只能自认倒霉,不了了之了。” 云新阳听他提起胡添翼,便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顺嘴问道:“你们都在一个圈子里走动,最近可有见过胡添翼?” “唉!”谢邈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说,“这胡公子,真不知该说他不幸还是幸运。上一桩婚事都快谈妥了,连订婚的日子都快定了,结果那姑娘突然说自己早有心仪之人,非要悔婚。这一桩呢,就差临门一脚,胡公子却恰巧撞见自己的准新娘跟咱们这儿一个出了名的浪荡公子,还是在胡家酒楼,单独进了酒楼的雅间。现在两家正闹得不可开交,要不是胡公子他娘不知道为何不肯退婚,这婚事早黄了。” 这边云新阳在喜宴上吃着菜、聊着八卦,另一边云新晨却正和父亲云老二、四弟云新晖在小院堂屋里,商议家里的大事。 父子三人围坐在桌边,云新晨率先开口:“今年新孵的小鸡眼看着一天天长大,很快就得关进鸡舍了。可现在不仅鸡舍不够用,院子里也没多余的地方再盖新鸡舍,爹,您心里可有什么打算?” “这个我早想好了。”云老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道,“昨天去集市,我已经跟你刘叔打过招呼,也去砖厂定好了砖块,打算在院墙外再圈出一方小院,专门用来建鸡舍。砖瓦顶多不过三五日就到。” “那新院子,爹打算建在哪个位置?”云新晨追问。 “当然是贴着咱家院墙建,还能往哪儿挪?”云老二答道。 云新晨却突然嘿嘿一笑:“在墙外另起院子盖鸡舍,这事我跟您想到一块儿去了,不过选的地方倒是不一样。之前晖儿提过,大舅家准备当祖坟的那片山,他说租来种药材不合适,可要是换个用处呢?” “大哥,你该不会是想把鸡舍建在水洞附近,再把大舅家那片山当成放鸡场吧?”云新晖眼睛一亮,灵光一闪,“要是这样,肯定没问题啊!反正那山上的野生小动物都能随便去,咱家的鸡去逛逛也没什么。而且鸡舍建在水洞旁边,用水也方便得多。” “嗯,英雄所见略同!”云新晨朝着弟弟翘了个大拇指,重重点头赞道。 云老二皱着眉,细细思索两个儿子的建议,片刻后开口:“可要是建得远了,白天谁去照看?晚上又谁来守着?这些问题,你们想过没有?” “这个我早考虑到了。”云新晨接过话头,“虽说咱家现在最大的收入——晖儿写故事、阳儿画插图——都是临时性的,用不了多久就会结束,但有了这几千两银子,也给咱家后续的发展和规划打下了银钱基础,不用再像以前那样斤斤计较、束手束脚。所以养鸡的事,可以暂时白天让梅子代管;晚上就让豆子住在那儿守夜。家里的狗子虽说大黄走了,还送了一条给大舅家,但剩下的大小五条狗里,能把小狼和小黄拨过去帮忙看家护院。” 他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咱们家现在的经济支柱,一是做皮蛋,二是养鸡,三是种药材,种庄稼只能给家里供给粮食,带不来多少收益。所以我打算把养鸡的规模扩大,先在水洞这边建一个鸡场,等鸡养的多了,再在自家山上建一个。现在家里人手不够,雇工又找不到太可靠的,我想着,不如瞅着合适的机会,买几个人回来用?一是买个烧饭婆子,让梅子能专心负责管理鸡场和做皮蛋;二是买个壮劳力,负责鸡场看守、清理鸡粪、喂鸡这些杂事,顺带还能帮我管管荒地;再买个小丫头,帮忙打扫家里、清洗衣物。” “这么说的话,最好能买个一家三口或者四口的,这样人也熟络,用着也放心。”云新晖补充道。 云老二摸了摸下巴,沉吟道:“倒不是不行,可镇子上的人牙子我压根不熟,这事恐怕还得找你大舅帮忙。” “我觉得大舅家用工不多,未必就和人牙子熟悉。”云新晖摇摇头,忽然想起一人,“我倒想到个人选——吴夫人。吴家家大业的用工多,肯定常和人牙子打交道。要么我去找吴鹏飞,让他跟他娘提一声,帮咱家多留意着;要么等明天三哥回来,让三哥跟吴哥哥去说。” “嗯,这事可以等阳儿回来,跟他商量一下再定。”一直坐在旁边静静旁听的徐氏,这时开口说道。 “我觉得娘去跟吴夫人说,应该也合适。”云新晨笑着看向母亲。 “倒也不是不行。”徐氏轻轻点头,没有反对。 既然凡事都要等云新阳回来商议,众人便不再多谈,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第455章 老爷子带兴旺离家 待儿子们都走后,徐氏看着云老二,笑着打趣:“我怎么觉得晨儿如今越来越有主意,像个当家主事的样子了?反倒你,越来越像个甩手掌柜的老太爷了!” “这样不好吗?”云老二叹了口气,眼神却透着欣慰,“儿子有谋算、有野心,只要是正经营生,咱们就跟在后面支持、帮衬着。既不拦着他们往前走的路,又能看着他们别跑偏,等他们渐渐长大、稳重成熟了,咱们就能彻底交了担子,安安稳稳颐养天年了。唉,要是我爹当年也能这样,我如今也不至于窝在这荒地里。” “是啊,你做得对,还能趁机偷个懒,多好啊!”徐氏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这话正说到了云老二心坎里,他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另一边,云新阳几人因明天还有任务,晚上的喜宴没多耽搁,很快就吃完回了客房。他看向身旁的吴鹏展,说道:“既然老爷子要带兴旺跟咱们一起走,之前的计划恐怕得改改,咱们说不定要在家里多耽搁几天才能出发。” “你估摸着,得耽搁多久?”吴鹏展问道。 “老爷子心里也急,估计是怕兴旺反悔,所以再耽搁,也不会超过两三天。”云新阳想了想,补充道,“反正你也没什么要提前准备的,真要走的前一晚通知你,也来得及。” 吴鹏展琢磨了一下,觉得有理,便没再多说什么。云新阳他们这一趟给汪泽瀚当伴郎,当得异常轻松。在新娘家,遇上拦门的小伙子们要对对子斗诗,全是“汪举人”这位新郎官亲自上阵,舌战群儒般应对得轻轻松松;到了女眷们那边,狡猾的汪泽瀚早备了个“作弊器”——他那刚两岁半的奶娃外甥。小家伙攥着小红包,仰着粉嘟嘟的脸蛋又是奶声奶气地哀求,又拿着一个红包往人手里塞,那个女人不好意思不要,接下来之后,奶娃立即捂住剩下的红包,对女人们说:“接了红包就得让道,不能耍赖,不然我会哭的哦,还是哄不好的那种。” 奶娃红包也塞了,威胁的话也说出来了,女人们哪儿好意思再为难,只得笑着摆摆手散去。这一趟女方家跑下来,云新阳几人几乎什么活儿都没干,净是坐着喝茶、吃蜜饯果子,领了红包,凑在一旁看热闹。 回到汪家,新郎新娘拜堂时,云新阳在熙熙攘攘的看热闹人群里,远远瞥见了杨家宝的身影,可惜隔着层层人墙,两人只能遥遥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至于胡添翼,自始至终都没见着踪影。晚宴上,新郎官挡酒的活儿也轮不到他和吴鹏展,两人倒落得个自在。 云新阳回到家,原以为总要再耽搁几日才能出行,没想到老爷子早把一切安排妥当,只等着他回来,第二天一早就动身。云新阳刚歇了口气,又赶紧去通知吴鹏展。 次日清晨,太阳慢悠悠地爬上来,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暖融融的,门前早已停好了两辆收拾得齐整的马车,老胡和老周恭敬地候在车前。 云新阳和老爷子兴旺站在大门里,徐氏紧紧拉着兴旺的手,舍不得松开,嘴里一遍遍地叮嘱着路上注意安全、按时吃饭的话。小亮亮心急,自己带头颠颠跑出了门,急吼吼地就要往马车上爬。云新晨赶紧上前,一把将儿子拽了回来。路过兴旺身边时,亮亮猛地一使劲挣脱了爹的手,“啪”地抱住兴旺的腿,仰着小脸嗷嗷直叫:“我也要去!我也要跟着五叔一起去!” 云新晨不依,伸手去掰亮亮的小手。亮亮却把双手攥得更紧了,还赶忙把小腿往兴旺腿上一盘,眼泪瞬间像开了闸的洪水,哗哗往下流,又转过头可怜巴巴地望着老爷子:“老爷子,您也带我一起走嘛!不然我以后再也不跟您玩了!” 兴旺看着大侄子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的可怜模样,心早就软了,试探着看向老爷子和云新阳:“要不……我们先带着他?等过些日子他想家了,我再把他送回来?” 云新阳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不行,别看他叫的欢,带上他不用两天就得闹着回来,岂不是自找麻烦?” 老爷子在云家这几个月,虽说兴旺早出晚归,但白日里仍有大把休闲时光。虽说不似先前每次来都只有他一个人,这次有了老周作伴,还有小厮啊福,可几个大人相对而坐,一坐就是大半天,难免觉得烦闷。反倒是亮亮,一天两趟跑来小院叽叽喳喳的叨扰一番,给他们枯燥的日子添了无尽欢乐。别说老爷子原本就疼亮亮,如今连老周都对这活泼的小家伙喜欢得不行。所以面对亮亮的闹腾,老爷子半点不心烦,反倒因孩子的不舍心里暖暖的。他蹲下身,柔声哄道:“爷爷也想带你走啊,可你太小了,你奶奶又不去,你离得开奶奶吗?” 亮亮听到奶奶不去,小眉头皱了起来,有些犹豫,可手还是死死抱着兴旺的腿不放,嘴里嘟嘟囔囔地嘀咕:“可我也舍不得五叔和老爷爷……你们走了,我肯定会想你们的。” 云老二、刘氏也赶紧上前哄劝,可亮亮就是认准了,死死抱着兴旺的腿不撒手。无奈之下,徐氏只好走上前,拉着亮亮的小手哄道:“亮亮乖,你五叔跟着老爷爷走了,奶奶心里已经够难受了。要是你也走了,谁来陪奶奶啊?奶奶会难受死的。” 亮亮一听到死字,立马紧张起来,睁着泪汪汪的大眼睛追问:“奶奶难受死了,是不是就像大黄狗那样,要被埋到土里,再也回不了家,我再也看不到奶奶了?” 徐氏只好认真的点点头。亮亮一听这话,立马松开了抱着兴旺的手,一咕噜从地上爬起来,扑进徐氏怀里搂着她的脖子,带着哭腔说:“奶奶,我不要你死!我要一个永远都不死的奶奶,这样天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奶奶了!” 徐氏趁机抱起亮亮,朝儿子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动身了。 经亮亮这么一闹,原本笼罩在众人心头的浓浓不舍与离愁,全都转移到了哄孩子上,反倒让这离别少了些沉重,走得轻快了些。 第456章 兴旺初见外面的繁华 兴旺虽说去过县城,可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当时年纪太小,早没了印象。所以在他记忆里,这还是头一回出远门。刚坐上马车时,他新鲜得不行,扒着车窗往外看个不停,可没过半天就没了兴致,开始唉声叹气地埋怨老爷子:“老爷子,您这是什么破车啊?看着里面铺得倒挺软和,模样也漂亮,可惜太颠了!这要走上几天几夜,我的骨头不得被颠散架啊?” 云新阳怕他絮絮叨叨吵到老爷子,只好把他换到自己的马车里,跟他讲起了古今的历史典故、坊间的野史趣闻,还有府学里发生的种种趣事,才把他的注意力拉了过来。 在山里走了整整一天后,老爷子告知他们,明天就要分道扬镳了。兴旺一听,立马拉着老爷子的袖子,带着几分撒娇的语气说:“老爷子,我还没去过安青府呢,也没见过三哥就读的府学长什么样,还有三哥说的那个小院里的地下洞窟,我也想看看!” 老爷子哪能不明白,兴旺这是心里开始想家了,也知道如今已经上路,哪有折回头的道理?只是不好意思说,想着多跟三哥云新阳待几天。老爷子没法子,只能耐着性子点头答应了他的请求。兴旺见老爷子应了,顿时喜笑颜开,当即运起轻功,其实他也飞不高,只在林子里上蹿下跳,从这棵树的枝头跳到那棵树的梢头,活脱脱一只淘气的小猴子。大家见到兴旺这样,都好笑不已。 第二天,老爷子的马车只得放弃了原定路线,改了道。当望见安青府的城楼时,兴旺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扬声对身旁人说:“三哥,这城楼可真够气派的!” 云新阳眼底漾着宠溺的笑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所以人得走出来看看,才知道外头的世界有多辽阔、多精彩,总困在一方小天地里,可不就成了井底之蛙?等将来你到了京城,见着那儿的城墙与城楼,才晓得什么叫真正的巍峨壮观。” “我打小在荒地里生、荒地里长,平日里见着的不是家里人,就是书院的同窗,连村头的乡亲都少打交道。要说跟外头世界真正接触的,也就是小时候在镇上菜市场卖鸡蛋的那几个月——现在想想,从前的我,跟井里的青蛙也没两样。”兴旺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云新阳闻言笑问:“那现在后悔离家了吗?” “后悔倒不至于,就是……有点儿想娘了。”兴旺的声音低了些,眼神也软了下来。 “这才离家几天就想娘?”云新阳故意打趣,“从前你在吴家书院读书,一住就是九天,难不成天天都哭着盼着回家?” “那能一样吗!”兴旺立刻反驳,“吴家书院离咱家就几里路,九天一到就能回去;可现在离家越来越远,哪儿是想回就能回的?” “人总要离开娘的庇护,才能真正长大。”云新阳收起玩笑的神色,语气温和,“就像娃娃长到十个月,总得离开娘的肚子,才能见着外头的天。” “这个道理我懂!不然也不会决定跟着老爷子走了。”兴旺嘴硬地扬起下巴,不肯承认自己方才的脆弱。 云新阳哪会拆穿他的小心思,反倒笑着鼓励:“嗯,咱家兴旺不仅能干,心思还透亮,懂道理、明是非,将来定能比三哥有出息。” “哪有三哥说的那么好……”突如其来的夸赞让兴旺红了耳根,他别扭地嘟囔着,眼神却悄悄亮了几分。 说话间,马车已缓缓驶入城门。兴旺扒着车窗朝外望,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只觉得看不过来——小嘴巴不停发出惊叹:“哇!这儿怎么这么多人?还有这么多马车、这么多小摊!”瞥见街角一家铺子,他又拉着云新阳的衣袖:“三哥你看!这家店的门楼好阔气,里头的东西肯定贵得吓人!” 云新阳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想上街逛也得等几天,得等我休沐了才行——老爷子这几日累得很,可没力气陪你折腾。” “那……我今天能去你的府学看看吗?”兴旺眨了眨眼,满是期待。 “今天太晚了,府学就别去了。”云新阳摇摇头,“我今晚也得去老爷子的小院住,不回府学。”兴旺原本还盼着能跟三哥住在一起,听见这话,顿时蔫了下来,没再吭声。 等到了老爷子的小院,兴旺才发现“小院”其实一点都名不副实——院落前后左右皆是三进格局,亭台花木布置得精致雅致,处处透着讲究。他忍不住转头对老爷子说:“跟您这院子比,我家那小院简直像个狗窝!前几年你连个伺候的小厮都没带,您当初在那儿是怎么熬过来的?” 一旁的老周听了,笑着接话:“那是因为小院里,有小少爷您啊。” “为了把我‘拐’出来,老爷子您可真舍得下本!”兴旺摸着下巴,一本正经地琢磨,“俗语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您这算什么?难不成是‘舍不得自己套不着兴旺’?” 这话一出口,满院的人都忍不住笑出声来——毕竟老爷子这一招,还真就成功把兴旺“套”来了。 连着坐了几天马车,众人都浑身酸痛。吃过晚饭后,便决定一起到地下洞窟里活动筋骨。云新阳看着老爷子小心翼翼抱着兴旺,缓缓落到洞窟地面,忽然想起自己和吴鹏展第一次来的情景:那时老爷子冷不防打开洞窟入口,他俩直直摔了下去,半道上又被老爷子拎住衣领,落地后就随意的丢到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蹲。两相对比,谁在老爷子心里更重,一目了然。 老爷子的脚刚沾地,抬手一挥,洞窟里的火把便齐刷刷亮了起来。兴旺望着眼前偌大的洞窟,惊得嘴巴都合不拢,眼睛里满是震撼。 “先练功。”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威严。老胡率先领命,众人紧随其后,在洞窟里散开,各自找了地方开始练功。 到了晚上,兴旺明知三哥也住小院,却没有闹着要一起睡,乖乖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457章 防人之心不可无 第二天一早,云新阳和吴鹏展要去府学上课,兴旺又缠着想跟着去。这倒不是难事——到了府学,云新阳去上课,兴旺便交给小扣子和新昌带着,在府学里四处逛逛。 转眼过了三天,到了云新阳休沐的日子。早上刚吃完早饭,老爷子便对云新阳叮嘱道:“今天带兴旺上街逛逛,主要给他买些衣服——就去这儿最高档的成衣铺子,挑做工最好、料子最上乘的。至于其他东西,他看上什么想要的,尽管给他买,你和吴鹏展也一样,别心疼我的银子——那玩意儿我不缺。” 兴旺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老胡也在旁边附和。吴鹏展怕打扰兄弟俩独处,便没答应一起去逛街,转身去了府学。 云新阳带着兴旺,在繁华的大街上慢慢逛着。除了按老爷子的要求,给兴旺买了里里外外好几套新衣服,还顺手买了些适合亮亮玩的小玩意儿。走着走着,就到了“墨香斋”门口——兴旺见铺子门楼气派,便想进去看看,云新阳却拉了拉他:“前面的‘精墨斋’货品质量也不错,价钱还公道些。” 这话让老胡不乐意了,他皱着眉说:“三少爷!您没听见早上老爷子的话吗?老周今天带的银子,比我上次拿的还多,老爷子说了不许省!还怕店小二和掌柜的看不起咱们?为啥不去墨香斋?” 兴旺多聪明呀,听了老胡的话立即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转头对老胡说:“老胡,您这就不对了。为了争口气、要脸面,就去给那些曾经看不起三哥的人送银子,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您这不是傻吗?” 老胡愣了愣,仔细一想,猛地拍了下脑袋:“对呀!还是小少爷聪明!既然他们以前瞧不上咱们,咱们就算有银子,也不给他赚!” “这才对嘛。”兴旺满意地点点头。 一行人转身往对街的精墨斋走去。兴旺原本也没什么特别想买的,逛了一圈,最后却给云新阳挑了些上好的笔墨纸砚。云新阳想自己付银子,却被老周和老胡死死拦住——哪儿有小少爷给三少爷挑了礼物,又让三少爷自己花钱的道理? 云新阳有些好笑,才从家里出来,兴旺这会儿就成了他们家小少爷,自己这个亲哥哥倒成了外人了。 中午,三人在街边的酒楼吃了饭。下午回到小院,兴旺神神秘秘地拉着老周,又拽上云新阳,从另一个通往地下的石阶洞口走了下去。穿过平日里练功的区域,还继续往前走着——云新阳正疑惑兴旺要做什么,就见老周伸手按了按洞窟壁上一块不起眼的石头,石壁上顿时显现出一道暗门。 老周带头走进去,点亮了火把,又转了两道弯、开了两道暗门。云新阳这才明白过来——兴旺是要带他看老爷子的宝藏!他心里暗自琢磨:老爷子对兴旺,是真的不藏私啊……这就开始亮家底,是想物质利诱,是真的打算把欢乐谷交给兴旺接手! 正想着,就听见兴旺大手一挥,豪气地说:“老爷子说了,这些东西现在都是我的了!三哥,你看上什么,只管拿!” 云新阳却没去看那些金银珠宝,而是拉过兴旺,语重心长地说:“兴旺,有句老话说‘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以后在外头,记住见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有些事,哪怕是爹娘、兄弟,或是将来的妻儿,都要有所保留,不能一股脑全说出去。” “那三哥你……对爹娘、大哥,还有我,也有隐瞒的事吗?”兴旺皱着眉,满脸不解地问。 云新阳想了想,坦诚道:“有。只是比以前少了些。比如武师傅的具体身份,还有他过去的一些事,我就没跟你们细说。还有就是我现在实际上的武力值。” “那钱财上呢?”兴旺又问。 “钱财上,我现在没有隐瞒,但将来不好说。”云新阳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些,“但老爷子给你的这些钱财不一样——数量太多,太容易引人觊觎。家里的兄弟们现在或许不会动心,但将来呢?谁也说不准。环境会变,人也会变,就算是你三哥我,将来也可能不一样。” 他看着兴旺的眼睛,继续说:“你要是真打算接下老爷子的欢乐谷,就等于半只脚踏进了江湖。江湖险恶,不是你现在能理解的——你还有很多东西要学、要懂,但首先要学会的,就是低调和隐藏。明白吗?” 老周在一边听着云新阳的话,心里感叹,也难怪老爷子说,要不是云新阳一心要走科举,其实他是更适合来接手欢乐谷的人。 后来,兴旺又在安青府盘桓了半个月,才依依不舍地跟众人道别。巧的是,那天正好是云新阳在府学的上半年中考,他没能去送兴旺。 再说云家这边,那天云新阳在县城参加完汪泽瀚的婚宴回来,第二天一早就急急忙忙和老爷子以及兴旺动身离开了,家里人都没来得及跟他说要买人的事。没法子,徐氏只能亲自出马,去了吴家。 吴夫人在上埠镇没有亲戚,也少有谈得来的朋友。吴夫子走了这几个月,她一个人待在偌大的宅院里,寂寞得发慌。听说徐氏来了,她立马喜笑颜开,赶紧让人把徐氏请了进来。两人这些年虽说不常见面,但逢年过节的礼物往来从未间断,见面倒也没什么陌生感,从家里的柴米油盐聊到孩子们的近况,聊得十分投机。最后,徐氏才不好意思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吴夫人一听,笑着摆手道:“嗨!我当是什么大事呢,这有什么为难的?”随即转头对身边站着的一个伶俐丫鬟吩咐道:“徐夫人的要求你也听见了,你赶紧去找管家,让他去镇上跟人牙子打声招呼,要是有合适的人选,先带来给我瞧瞧。”丫鬟领命,快步退了下去。 吴夫人又留徐氏在家吃了中饭,才放她走。临走时,还拉着徐氏的手说:“没事常来玩啊,下次把你家亮亮也带来,让他跟我家程儿一起耍。他们将来保准是要一起读书的,先让他们熟悉熟悉,省得将来生分。说不定啊,他们也会像程儿的哥哥们与你家的两个儿子一样,成一对要好的朋友呢。” 徐氏自然是满口答应:“好啊好啊,我也没有什么亲戚朋友,就是怕我常来打扰了你的清静。还有我家亮亮太淘了,不似你家的程儿这般沉稳,别是带坏了他。” 两人又客套了一番徐氏才离开。 第458章 吴夫子高中状元 府学这里,今天上午,云新阳他们听的是徐大人的课。如今徐大人登台,课室里的学子竟比马夫子授课时还要挤得多。徐大人缓步走到讲桌前,锐利的双目在课室里缓缓扫视一周,才稳稳放下手中的讲义,声音洪亮地问:“今天还有谁有问题要问?赶紧提,没有便开始上课了。” 没有问题?那是绝无可能的。每回都是云新阳或吴鹏展第一个高高举手,抛出精心琢磨的问题。徐大人便顺着这问题,在课堂上展开细致讲解与热烈讨论。一个问题理清了,若还有人追问,便再接着聊,直到余下的时间,才正式讲授新课。这法子的目的,“问题团伙”们可谓心照不宣,夫子是想课堂上把疑问都解决了,下课后便能避开围堵,顺顺当当地离开,去惬意享受课余时光。这巧妙的上课与“躲懒”方式,最初是徐大人琢磨出来的,如今早已被府学其他夫子悄悄“剽窃”了去,个个用得得心应手。徐大人还特意叮嘱学子:些微琐碎的小问题,尽可向同窗请教,不必拿到课堂上占用宝贵时间——这话说出口,另一层没明说的心思,自然是夫子能少些麻烦。 有问题找同窗,找哪个?旁人或许各有目标,但“问题团伙”的成员心思却出奇一致:直奔云新阳和吴鹏展而去。于是乎,真应了“风水轮流转,今天到我家”的老话。过去,他们变着法儿堵截夫子;如今,夫子们课后能即刻抽身,回去喝茶谈天,云新阳二人反倒成了“香饽饽”——不论在藏书楼埋首苦读,还是在宿舍稍作歇息,总会有人寻踪而来,围着他们问东问西;有时走在路上,也会被人拦下来,要么就地答疑,要么站着展开一番激烈讨论。 好在他俩对此并不反感。毕竟各人年龄、阅历迥异,生存环境与所处阶层也千差万别,提出问题、看待事物的角度自然不同。与众人交流讨论时,他们自己也总能捕捉到新的思路,获益良多。 今年,徐大人仍时常遣小厮来请云新阳,或是切磋画艺,看笔墨在宣纸上流转;或是棋盘对弈,于黑白交错间较量心智。在徐大人毫无保留的指点下,云新阳的学问、棋艺、绘画,乃至为人处世的道理,都精进了不少。 今日难得清闲,两人在藏书楼里潜心研读了一上午,竟连个来打扰的人影都没有。吴鹏展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轻手轻脚凑到云新阳跟前,压低声音问:“我有一事不明,徐大人对你是真不藏私啊,什么都肯教,前些日子还送了你一套他亲手做过注解的课本。可他就没露过半点要收你为徒的意思?还是他暗示过什么,被你错漏了?” 徐大人教给云新阳的东西,无论知识还是人生哲理,云新阳对吴鹏展向来不瞒。他若有所思道:“应该没有。我感觉他待我,有时像对晚辈,不失时机地提点教导;有时又像对朋友,平等地跟我讨论问题,隐隐有一点……跟吴夫子相处时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亦师亦友?甚至称得上忘年交?”吴鹏展猜测。 云新阳先是摇摇头:“还差得远呢,顶多算是他看着比较顺眼的邻家孩子罢了。”接着又朝吴鹏展翻了个白眼:“再说我和你爹是亦师亦友吗?还是忘年交?” “我觉得我爹有点把你当自家半个儿子,有时对你比对我还好,你在他面前说的话也比我管用,都有点吃醋。”吴鹏展有点不好意思的说:“不过,我觉得你在徐大人面前给自己的定位也太低了点!” “说不清他这人,实在看不透。” “也是,他堂堂的徐大人,哪能让你一个小屁孩看透?那还在官场上怎么混呢?”吴鹏展附和。 这次府学考试,云新阳依旧稳坐榜首,吴鹏展紧随其后。武朝阳虽位居第三,且明知吴鹏展是上一届的榜首,却半点没对他们高看一眼,依旧每日冷冰冰的,目不斜视地进出。课堂上,他偶尔也会向夫子提问,只是让云新阳他们觉得好笑的是,即便同窗们对夫子解答他的问题有异议,就因为提问的是武朝阳,竟都硬生生憋着不说,非得等课后找到他俩,才放开了讨论。 这天,云新阳他们上完刘夫子的课,看看日头还早,便打算去藏书楼再读会儿书,然后回宿舍。徐越恰好上午也没课,三人慢悠悠地并肩同行。刚到藏书楼门口,就见徐大人的小厮候在那儿,见他们过来,立刻快步迎上前,恭敬行礼:“三位秀才公好!我家老爷特命小的过来,请云秀才和吴公子过去,有要事相谈。” 吴鹏展立刻捕捉到小厮话语里的不同——往日里,小厮总说“请云秀才过去一叙,吴秀才若无事也可同往”,今日却是直接的“请他”。他当即转头看向云新阳,云新阳本就敏感,自然也听出了端倪,心里暗忖:莫不是有吴夫子的消息了? 这样想着,跟徐越摆摆手就跟着小厮走了。 徐越对于这种别人把自己跟他俩区别对待的状况,早已习以为常,也只摆摆手,就果断放弃去藏书楼的想法,转身往宿舍而去。 到了徐大人在府学的休息室,刚落座,徐大人便开门见山,目光直直看向吴鹏展:“你姓吴,又是凤溪县人,可知晓一个叫吴敬愚的人?” 吴鹏展一怔,随即坦然回道:“家父的名讳,恰巧便是吴敬愚。” “那你父亲,今年进京参加春闱了吗?” “他去年秋天就提前动身了。不过他只是个乡下举人,徐大人如何知晓他?难不成……他进了一甲?”吴鹏展的声音里难掩一丝期待。 “不愧是状元的儿子,脑子就是灵光!”徐大人抚掌一笑,随即话锋一转,“可惜你俩啊,把珍珠当鱼目,放着那么好的夫子不求教,反倒跑到府学来求学。” 云新阳听得不好意思,扯了扯嘴角,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吴鹏展则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徐大人目光如炬,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瞧着只有羞愧,却无半分懊悔。再想起这两人在课堂上那“问题篓子”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云新阳颇为讶异,他与徐大人相处一年,从未见他如此开怀。正疑惑间,就听徐大人打趣道:“你俩该不是问题太多,把自家夫子缠得没辙,被撵出来的吧?” 第459章 吴夫子的决定 徐大人那话正猜中了两人的糗事,顿时更显窘迫。他却笑得更欢了:“还别说,要是哪位大儒爱惜人才,没摸清你俩的底细就贸然收为弟子,那可真是够他喝一壶的,少不得要多掉几根头发!” “也没那么烦啦。”云新阳连忙辩解,“主要是夫子的事情太多,实在顾不上我们。再说了,不是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吗?吴夫子也说,我们该出来走走看看,不能年年窝在那个小书院里,不接触外面的世界。所以每年书院放假,我们回去找他求学,他还是很欢迎的。” 徐大人忽然一拍额头,像是才反应过来:“哎!刚才我是不是说得太快了?你们俩没听清?吴敬愚中了状元!” 云新阳和吴鹏展对视一眼,齐声回道:“听清楚了。” “那你们怎么没点反应?是早在意料之中,还是已经提前得了消息?”徐大人好奇地追问。 云新阳摇了摇头,语气诚恳:“我们哪有徐大人的消息灵通。只是夫子当年就中过小三元,这些年学问又沉淀打磨了这么久,如今厚积薄发中了状元,虽说在意料之外,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 徐大人心中其实颇好奇:这般优秀的人才,为何耽搁了这么多年才去参加春闱?但终究碍于是旁人隐私,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徐大人早已官拜三品,京里各大家族及大小官员们,对一个初入仕途的状元郎本就不会多投几分心思。各家也就是派人去细细打听下,若是堪用,便收来做枚棋子;若无用,弃了便是。徐大人没想到,这新科状元竟是吴鹏展的生父,还是云新阳与吴鹏展的授业夫子。此人有才学是真,但身后毫无家世背景撑腰。至于人品,单看他教出的吴鹏展那般心性,便可知是个正直淡然、不慕虚名急利之人。 云新阳和吴鹏展面上虽装作平静,心底早已欢喜的不能自已。刚踏出徐大人的屋子,两人再也按捺不住狂喜,嘴角翘得老高,眼里满是藏不住的笑意。为防同窗窥出端倪,他们没回宿舍,脚步急匆匆地绕到府学后门,一溜烟钻进了小院。 一跨进小院门槛,吴鹏展便忍不住“嗷嗷”直叫:“云新阳!我爹也太厉害了吧!竟然中了状元!我真想立马奔回吴家坟地,看看是不是真的冒青烟了!” “可不是嘛,太让人高兴了!我竟是状元的门生!”云新阳也难掩激动,平日里温润的脸上笑得露出了满嘴白牙。他兴奋地攥紧拳头,朝吴鹏展递过去,两人“嘭”地一碰。“中午让老胡备些米酒,咱们哥俩小酌两杯,好好庆贺下!”吴鹏展自然是满口答应。 只是他俩来得仓促,没提前知会书童,下午还得回府学读书,中午每人只浅酌了两小杯米酒。在小院里畅快地抒发完喜悦,待下午返回宿舍时,两人早已敛去了所有情绪,脸上平静无波,半点看不出异样。这事虽大,却不好瞒着徐越。云新阳趁旁人不注意,悄悄拉过徐越,压低声音道:“今日徐大人唤我们过去,说了个天大的好消息——但你听了可得暂时烂在肚子里,连小余子都不能透露半个字。是吴夫子,他中了状元!” 徐越听了也十分高兴,只是这份喜悦终究比不上云新阳那般浓烈,倒也无需刻意掩饰。他虽不解这般大喜事为何要瞒着,但也没多问,只是重重一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 远在京城的吴夫子,会试放榜那日,并未像范丞坤及其他举子那般,扎堆挤到考院附近的茶楼翘首以盼,而是在租住的小院里静心挥毫作画。直到长随跌跌撞撞跑回来,声音都带着颤:“老爷!中了!您中了会元!” 吴夫子听了,手中的笔顿了顿,心头也涌起一阵狂喜,激动了好半晌才渐渐平复。可转念一想,眉头又皱了起来——症结终究还是在他大哥吴大爷身上。俗话说一娘生九子,九子各不同。三弟虽性子浑些,做事却尚有脑子、守底线;大哥则是既没脑子,又唯利是图到毫无底线。他竟和王连举搅和在一起,本就透着古怪。如今山里又冒出私开矿场的事,吴夫子得知后,怕打草惊蛇再生事端,特意拦了武师傅,没让他去探底。可无论开的是什么矿,总要运出去,水路便是最佳路径。偏巧,大哥家经营着码头和船运,那码头分家时本还有他的股份,虽说大哥只给了两年分成便再不肯给,但“有股份”这事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奈何自己能力有限,许多隐情查不透彻,只觉此事如床底藏了个炸药包,不知何时便会引爆。思来想去,最好的法子便是不出来做官,索性蜗居在上埠镇,既缩小自己的影响力,也能盯着大哥的动向,及时想出应对之策,即便不能在吴鹏展踏上仕途前,彻底解决这后顾之忧,至少有自己在上埠镇看着,也能让他少给自家儿子找点麻烦,连累了儿子。主意一定,吴夫子便打定了主意:等殿试结束,夸官游街后,就即刻收拾行囊准备回家。范丞坤在得知吴夫子会试拔得头筹时,既为恩师高兴,更暗自叹服云新阳“料事如神”——当初云新阳给夫子的祝福是“高中状元”,给自己的却只是“榜上有名”,如今看来,竟半点不差。 范丞坤哪里知道,给他说祝福词时,是因为当时兴旺想多点拿到祝福银子的机会,刻意交代去掉状元两字。而给吴夫子说祝福词时,压根就没想着拿什么祝福银子,自然是什么话好说什么话,一切纯属巧合。 另一边,云家的鸡场已初见规模:几排鸡舍整整齐齐盖好了,一人多高的围墙连带着大门也砌得严实,就连看场人住的小屋和狗窝,也只剩最后收尾的活计。买仆人的事,吴夫人那边还没回话,梅子却已提前动了心思。她找到刘氏,斟酌着开口:“东家嫂子,以前家里就我一个做工的,不好单独开伙,这些年一直跟着东家同吃同住。可将来买了人,做工的多了,总不能还挤在一处吃,这做饭难道还在一个厨房里打转?” 刘氏闻言,连忙道:“这事我还真没细想,多亏梅子姐提醒,我这就去跟当家的他们商量。” 第460章 胖瘦特色二人组 云新晨听了刘氏转述,也觉自己考虑欠妥,当即找云老二商议:“爹,买的人要是来了,不光是吃饭的问题,住的地方也得安排。我记得舅舅家的仆人,都是有单独的住处和厨房的。咱们家是不是也该在墙外另辟一块地,盖几间房子?” 云老二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道:“那就先在老黑他们住的院子后头,加盖两排小瓦房。一排留着住人,另一排暂做厨房和饭堂。” 云新晨点头应下,又补充道:“爹,咱家的药材种得越来越多,每年秋天采收时,院子里晒得密密麻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放到院外吧,又怕鸡群扑腾着糟蹋了。不如把门前的晒场整个圈进来,前面再盖道大门,不管是午秋晒粮,还是平日里晒药,门一关,既干净又不怕鸡闹腾。” 如今家里银钱充裕,云老二想都没想便点头应了。老刘头正带着工匠给鸡场收尾,听说云家又要盖房,乐得嘴都合不拢:“等你家将来发达了,我干脆签了你家的长工,常年在这儿帮你盖房补墙,省得我四处跑了!” “成!”云老二打趣道,“借你吉言,真到了那一天,我定给你开最高的工钱!” 就在云家鸡场的房屋、狗窝全都收拾停当那日,吴府的管家带着镇上的人牙子,领了两户人家找上门来。 镇上的人牙子手里平日没多少现成的人手,大多是按客户需求去县里牙行调配。这次为云家找的两户,都是三十来岁的夫妻,手脚看着都很勤快。其中一户带着个八岁的女孩,另一户则带着个十岁的女孩和一个八岁的儿子。 徐氏和云老二细细同两家人聊了家常,问了些干活的本事,最终选定了那四口之家。眼下下人房还没盖好,便先让他们一家四口暂住鸡场的空屋里。至于吃饭,在院外的厨房建好前,暂且先和主家一起做、一起吃。 府学这边,云新阳他们心里清楚,吴夫子即便高中状元,在京里把琼林宴、御赐游街那一套繁文缛节都走完,再风风光光地衣锦还乡、骑马夸官,少说也得一两个月的光景。因此,两人依旧沉下心来,安安分分地在府学里读书、求学,没受半点外界纷扰的影响。 先前一段时日,来向云新阳和吴鹏展讨教解惑的,基本都是平日里常凑在一起钻研学问的“问题团伙”,或是相熟的同窗。旁的学子瞧着他俩每次不仅都应答得耐心细致、态度和蔼,而且还很透彻,渐渐也有人起了过来发问的心。这天,俩人刚出藏书楼,就被几个面生的学子堵在了路上。恰巧路边紧挨着一座青瓦飞檐的小亭子,亭内空无一人,云新阳便提议:“各位同窗,不如进去说话。”几人一听,知道这是答应了的意思,于是移步进了亭中。 这次学子们问的问题都颇为浅显,云新阳一一从容作答。压根没一旁的吴鹏展什么事儿,他便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目光扫过不远处的石板路时,忽然定住了——只见两个模样极具特色的男人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来。前头那人瘦得像根晾衣的麻杆,一张刀条脸拉得老长,下巴尖得像锥子,一双眼睛里眼白多、黑眼珠少,一脸刻薄像;并排而行的那人则身子圆滚滚的,往那儿一站,竟跟年下待宰的肥猪有得一拼。再看他那张脸,油汪汪的,还密密麻麻透着一层青黑色的胡茬,活像秋日里没褪净毛的鸭子扔进烤炉里烘过一般。“这瘦麻杆……”吴鹏展知道就是书童们闲聊时提过的那个“丑人多作怪”的吕夫子;至于旁边那个“肥猪”,看着倒有几分眼熟,可任凭他怎么回想,也记不起在哪儿见过。 正好云新阳解答完问题,几个学子再三道谢后离去。吴鹏展按捺不住好奇,抬了抬下巴,示意云新阳去看那渐渐走近的两人。云新阳瞥了一眼,见这一瘦一胖凑在一起,身形反差极大,确实透着股滑稽劲儿,忍不住嘴角咧了咧,却也没往深了想,起身拍了拍衣摆道:“走吧。” 吴鹏展也跟着站起来,压低声音嘀咕:“那个胖子,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就是想不起来。” 云新阳忍着笑说:“你不会是觉得他那满脸刮不净的胡茬,像极了‘旋不尽毛的秋鸭’吧?” 王连举前些年总爱时不时地在吴夫子面前晃悠,吴鹏展偶尔也会在云新阳面前提几句。只是云新阳和吴鹏展总共就见过王连举一次,早把他的长相忘到九霄云外了。“旋不尽毛的秋鸭”这名号,倒成了他俩私下里王连举的代名词。 “对对对!就是那脸上的毛,简直一模一样!”吴鹏展也就新鲜了一瞬,便没再往下猜——俗话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话锋一转,又扯回刚才学子提问的事,挤眉弄眼地打趣道:“有些人提的问题也太肤浅了,幸好来的都是大男人,这要是换了小姑娘,我都得怀疑是借着问问题的由头,来接近你这个白面书生呢。” 云新阳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要真是小姑娘,也是冲你这个‘状元之子’来的,哪轮得到我这个农家子。” “切,你说的看似有理,可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是状元之子?”一提起自家中了状元的爹,吴鹏展立马笑得眉眼弯弯,可转瞬又话锋一转,凑近了说:“还有啊,我可没你长得好看啊,说不定人家就是看上你的脸了呢?” 云新阳见他越扯越离谱,索性闭了声,不再搭理他。 隔日,云新阳和吴鹏展正在藏书楼里闷头啃书,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连空气中都飘着墨香。忽然,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的小厮快步走了过来,径直走到吴鹏展桌前,用手指“笃笃”敲了敲桌面,语气傲慢又无礼:“唉,我家老爷让你们俩过去一趟。” 吴鹏展先是一愣,抬头看向小厮,又左右扫了扫周围,挑眉道:“你怕不是找错地方了?这儿可没有叫‘唉’的人。” 小厮不耐烦地皱起眉:“废什么话!我家老爷让我来找的就是你俩!” “你家老爷是谁?我们认识吗?”云新阳放下手中的书卷,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疏离——这小厮办事毛躁,说话也没规矩,不由的对他口中的老爷也没了好感。 “我家老爷就是吕夫子!”小厮下巴一抬,一副“你们该庆幸”的模样。 第461章 奇怪的夫子 吴鹏展顿时狐疑地看向云新阳,眼神里满是不解:“我们好像连吕夫子的课都没听过,平日里更是半句话都没搭过,难不成……”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那眼神分明在说:难不成那日跟吕夫子一起的那个“毛脸胖子”,真的是“旋不尽毛的鸭秋”王连举?要是这样,那这事就不简单了——定是有人消息灵通,冲着他那刚中状元的爹来的。 在寻常老百姓眼里,状元郎风光无限,可云新阳和吴鹏展心里清楚,状元虽能直接入翰林院,说到底也只是个从六品甚至是七品的编修小官。他俩实在想不明白,对方到底看中了什么,又想怎么利用他们。可不管怎样,绝不能跟那人扯上关系。只是吕夫子终究顶着“夫子”的名号,人家特意派人来叫,若是硬是不去,反倒显得他们不懂礼数。两人对视一眼,只得不情不愿地收拾好书本,跟着小厮往吕夫子的休息室走去。 吕夫子一向自负,见两人进来,开门见山便问:“听说你俩去年直接放弃,没去参加乡试?”不等他俩开口回应,又自顾自说道:“我看在你俩资质虽说不怎么样,但读书还算勤勉的份上,打算提拔提拔你们,收你俩为徒。” 云新阳和吴鹏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困惑——这吕夫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吴鹏展只得打着哈哈,装傻充愣道:“夫子,我们还没听过您的课呢。等哪天我们去旁听,上课前、下课后,自然会恭恭敬敬地行礼拜谢夫子的教诲之恩。” 吕夫子被他这话噎得差点没顺过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真是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此拜师非彼拜师!总之,你们回去先备好拜师礼,等我选好了吉日,就带着礼物来正式拜我为师。” 云新阳不卑不亢地开口:“夫子,这半年眼看就要结束了,我们带的银子也快花光了,实在没钱置办拜师礼。” 吴鹏展立马附和:“对,我也是,兜里都快比脸干净了。” 吕夫子拿一双大白眼珠子瞪着吴鹏展,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他一个农家子说没钱,我信。你一个家境殷实之人,也好意思说没钱?” 云新阳适时帮腔:“夫子有所不知,吴家向来是富养闺女、穷养儿。家里给吴鹏展的花费,都是照着我的标准来的。以前我俩穿的都是棉布衫,这半年还是我先换上了绸缎衣服,他才跟着换上的。您要是不信,随便在府学里找个同窗问问便知。” 吕夫子先前接了任务要收他俩为徒时,确实私下打听过,知道云新阳说的是实话——吴鹏展确实是这半年才跟云新阳一起穿的绸缎衣服。他没法反驳,只得不甘心地退了一步:“那拜师礼就简单点,到时候走个过场意思意思就行。” 俩人依旧齐齐摇头。吴鹏展说道:“夫子,这几年我们天天缠着马夫子、刘夫子、李夫子还有徐夫子他们讨教学问,从没给他们送过一份礼、磕过一个头、敬过一杯茶。如今要是给您这位我们连课都没听过的夫子送礼拜师,传出去岂不是让人不服,将来我们还怎么好意思再去请教其他夫子?” 吕夫子又翻了个白眼,语气颇为不屑:“你们拜了我为师,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来问我就是,还要那些夫子做什么?” 吴鹏展一下子提高了声调,故作夸张地说:“夫子,这可不行!我们花钱拜师,难道是为了守着您这一棵树,放弃整片森林吗?那也太吃亏了!” “他们算什么东西!大多不过是个举人身份,就算是马夫子,也只是个三甲进士!有了我这个二甲进士的教导,你们还需要他们?”吕夫子一脸狂傲地说道。呵呵,可惜交给他任务的人,耍了个心眼,没有告诉他吴鹏展的爹已经中了状元,要不然他只怕也不好意思接受这个任务。 “这就更不行了。”云新阳立马反驳,“其他夫子都教导我们,做学问要广纳博听。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圣人也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万万不可瞧不起任何人。”说着,他又给了吕夫子一个台阶下,“所以收徒这事,还请夫子再好好考虑考虑吧。” 吕夫子被他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一时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先退下吧!” 出了休息室的门,云新阳凑近吴鹏展,压低声音道:“这事透着蹊跷,十有八九真跟你爹有关。要是他还不肯罢休,继续纠缠……我的意思是,得给点颜色看看,让他无暇顾及此事。” 吴鹏展自然明白云新阳的意思,眼神一沉,重重地点了点头。 上埠镇这里,云家今年的午季收割不似去年,刚刚新增加了二十几亩土地,荒年的余韵又未完全散去,那么手忙脚乱,今天却打理得有条不紊。就连安种时,新增的八亩水田需弯腰插秧,比种旱地费了不止一倍的功夫,也没难住他们——云家偏巧走了运,泥瓦匠工头老刘头带来的匠人里,有两位是河东来的,那边水田遍布,插秧对他们而言是家常便饭。把二人从工地调去田里搭把手,插秧的难题便迎刃而解。更何况,家里新买来的那四口人也能四处帮忙,分担了不少压力。 晒场早用结实的围墙圈了起来,鸡群全被赶到了大门外。偶尔有那么两三只机灵的,扑棱着翅膀从墙头飞进来,大人们有空便挥着扫帚撵一撵,没空时就任它们啄几口——就这么几只鸡,也糟践不了多少粮食。这般一来,亮亮今年午季没了撵鸡的活计,便转岗带着弟弟小京。小京虽不如亮亮小时候那般壮实,性子却乖得很,不饿不尿的时候,从不哼哼唧唧地闹人,有人陪玩便乐呵呵的,没人陪也能自己安安静静待着。亮亮这活儿做得轻松极了,大多时候只需在小京有需求时,喊一声奶奶过来就行。 云家前些日子听闻吴夫子中了状元,正张罗着备上礼物去祝贺,转头又听说吴家接了喜报后便闭门谢客,也就歇了登门拜访的心思。 第462章 告别时夫子指明路 云新阳他们这边,原是严阵以待,等着吕夫子再来纠缠不休,可左等右等,那事儿竟没了下文。两人满心不解,实在猜不透吕夫子先前为何忽然心血来潮,闹那么一场没头没尾的闹剧。他们哪里知道,在那些人还在想方设法拉拢吴鹏展时,远在京城的吴夫子早已递了辞呈,因皇上念他孝心可嘉,赏了些绸缎,他正带着赏赐坐上了返乡的船。这边消息灵通之人很快的得到了消息,知道吴夫子这会儿已然没了可利用的价值,吕夫子自然也就没了动静。 吕夫子不来找更好,没了麻烦缠身,云新阳他们的日子又重回正轨。上半年的府学生涯转眼将尽,终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日是马夫子的最后一课,云新阳和吴鹏展收拾好笔墨纸砚,快步追上了正慢悠悠往自己的休息室踱步的马夫子。“马夫子,请留步!” 马夫子停住脚,回头见是他俩,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不是说了,有问题课堂上问吗?怎么又追了出来?难道连这最后一次机会都不肯放过?” 云新阳二人赶紧拱手作揖,连声解释:“夫子误会了,我们不是来问学问的,是特地来谢您的。谢谢您这几年不吝赐教,毫无保留地教导我们。下半年我们恐怕不会再来府学读书了,今日特来提前跟您告个别,盼往后还有相见之日。” “哦?”马夫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回家闭门苦读,可不像是你俩的性子。莫不是打算转去徽安府学?以你俩如今的学问,考上应当不成问题。” 其实云新阳先前只想着吴鹏展大抵会随父亲去京城,自己往后去哪儿读书,压根没拿定主意。马夫子这话,倒像是给他指了条明路。他仍有些不确定,试探着问:“马夫子,徽安府学当真那么好考?您不会是取笑我们吧?” “老夫何苦取笑你们。”马夫子神色一正,“徽安府学自然不好考,但若论学问功底,以老夫的眼光看,你俩不出意外,定然能成。” 云新阳连忙又给马夫子鞠了一躬:“多谢马夫子为我们指了条路。” 之后,刘夫子、李夫子的最后一课结束后,云新阳和吴鹏展也都追上去提前告了别。巧的是,刘夫子也说了和马夫子相似的话,这让云新阳去考徽安府学的念头越发坚定了。 “常教我们的夫子都已经告过别了,就剩徐夫子。我打算跟他去休息室,好好跟他话别,再送件礼物。”傍晚,往小院去的路上,云新阳跟吴鹏展说道。 吴鹏展愣了一下,问道:“你要送礼物,那我呢?我不送,显得失礼;送了,又好像上赶着巴结,反倒可能给徐夫子留个不好的印象。毕竟我跟他私下没多少往来,去他休息室也只两次,还有一次是跟着你顺带过去的。” “换作是我,送与不送各有优劣,定然选不送,还能省下点银子。”云新阳笑着打趣道。 “那便不送了。”吴鹏展当即下了决心,又好奇地问,“那你准备送什么?” “徐大人那样的人物,市面上三瓜两枣买来的便宜物件,他定然看不上。我又没那么多银子买贵重东西,好在他一直想买老爷子的画,偏生求而不得。我打算挑一幅老爷子的画送给他。” “那这礼物可真是贵重了。”吴鹏展咋舌。 “呵呵,这画在旁人眼里金贵,在我这儿可不算什么。”云新阳摆了摆手,“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年老爷子在这小院住了一个多月,随手就留下七八幅画。家里更不必说,当初他刚去的时候,为了讨兴旺欢心,给兴旺画的画,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幅。” “说出去怕是没人信,市面上价值千金、有价无市的画,到你这儿倒跟萝卜白菜似的寻常。将来你家若是缺钱,随便拿一幅出去卖了,都够全家过好几年了。” “俗话说物以稀为贵,真要是一下子拿出去好几幅,旁人定然当是赝品,哪还能卖上价?” “那倒也是。”吴鹏展点点头。 次日一早,云新阳在地下洞窟练完功,回到住处,从书架上取下一个打磨光滑的小木盒,将里面的画全铺在桌上,一张一张仔细挑拣。看着老爷子前两年的画作,再想起今年过年回家见到的新作,他总觉得老爷子的画风变了不少。先前的画,笔墨间满是高雅清冷的气韵;如今的却添了几分活泼热烈,更贴近烟火生活,甚至带着点孩童般的稚气。云新阳心里琢磨着,大抵是亮亮和兴旺这两个小家伙,让老爷子的心境越发平和温暖了吧。 挑好一幅合心意的画,小心翼翼卷起来,又从书架上拿了个长条小木盒装好,揣在手里出了门。院子里,吴鹏展早已等在那儿了。 上完徐大人的课,云新阳快步追上了正往府学外走的徐大人:“徐夫子,能不能耽误您一点时辰?去您的休息室说几句话。” 徐大人闻声驻足,回头看了眼他,温和地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进了休息室,徐大人刚吩咐小厮沏壶新茶,云新阳便连忙摆摆手:“茶就不劳烦了,学生说几句话就走。今日来,一是您这是最后一课,往后相见不知是何年何月,特来辞行;二是感念夫子这一年的教导,备了件薄礼,还望您收下。” 徐大人笑着摆摆手:“教导谈不上,不过是闲时多聊了几句,你不觉得枯燥便好,礼物断不可收。” 云新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唇角勾起:“徐夫子,您还是先瞧瞧我带的是什么礼物再说吧,不然我担心你将来知道了会后悔的。” 徐大人本想着一个农家子难有什么稀罕物,可瞧着少年眼中藏不住的笃定,好奇心终究压过了淡然,只得颔首应允。 云新阳忙从书袋里抽出个乌木长盒,轻轻搁在书桌上。木盒开启的刹那,一股淡淡的松墨香漫了出来,他取出内里的画纸,这是一张还没有装裱过的画,移开木盒,缓缓将画铺展在书桌上——徐大人原本平和的目光骤然一亮,前倾着身子追问:“这是画圣老爷子的真迹?还是你临摹的赝品?” 第463章 送礼变卖画 “夫子自己细看便知。”云新阳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悬崖峭壁如刀削斧劈,一道瀑布自崖顶奔涌而下,白练似的水流砸向谷底,仿佛能听见轰然的水声。水雾弥漫间,一块岩石上藏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一个趴着探身往下望,小脑袋快贴到石边;一个高举着手,像是要跳起来呼喊,可那纤细的身影被水雾遮得若隐若现,声音更似被瀑布声吞了去。 徐大人指尖捏着画纸边缘,一寸寸细细摩挲,口中喃喃:“这笔触、功底,越看越像老爷子的真迹,可这整体风格,又透着点不一样的温润。” 云新阳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住画中那两个小黑点:“夫子再看,是不是就变回熟悉的风格了?” 徐大人恍然大悟,拍了下桌面:“正是!莫非这是仿照者故意加的,好与真迹区别?” “这是两年前我亲眼见老爷子画的,是再真不过的真迹。”云新阳摇头,“老爷子画风变化,全因这俩小娃。您若日后见着他如今的画,便知变化更大了。” “你后来还见过老爷子?”徐大人眼中满是惊讶,身子又往前凑了凑。 “嗯,前阵子恰巧遇上了。”云新阳点头。 “那他现在画风如何?”徐大人追问。 云新阳抬眼望他,语气带着引导:“夫子这般年岁,家里该有孙辈了吧?若您要画一幅孩子爱见的画,画风会怎么变?” 徐大人捻着胡须思索片刻,无奈摇头:“我还真摸不准孩童的喜好。” “给孩子布置房间,他们爱明艳的暖色调,还是暗沉的冷色调?送小男孩白玉和活蹦乱跳的小鸟,他会选哪个?”云新阳循循善诱。 徐大人茅塞顿开,抚掌道:“多谢你今日点透,不然将来见了老爷子的新画,怕是要错认成赝品。不过你就这么轻易的说出将这画送于我,可知这画价值几何?” 云新阳笑意真挚:“夫子不嫌弃我这农家子,教我的那些道理,可谓受用终身,可不是银钱能衡量的,。” 徐大人心中泛起惭愧——这一年不过是让孩子陪着下下棋、画画画、聊聊天,打发无聊的时光,竟得了这般重礼。收着心有愧疚,不收又实在舍不得,他忽然有了主意:“这画太贵重,受之有愧。不如半卖半送,五千两,我买了。” 云新阳连忙摆手摇头,急得脸都红了:“这怎么使得,不行不行,说好是送您的,怎能要钱?万万不可!” 徐大人板起脸,带着几分夫子的威严和大人的霸道:“好你个臭小子,诚心为难老夫是吧?只要没出府学,我就还是你夫子。既是谢我的,就得听我的,五千两,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就这么定了!画先放我这,明日给你送银子来。” 云新阳哭笑不得,嘟囔着:“哪有送礼变买卖的?我见识少,徐大人你呢……”“大人”二字被他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无奈。 “这有什么稀奇?”徐大人这会儿没有功夫再理会云新阳,摆着手打发他,早已转头重新端详起画作,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不过是找个伴解闷,竟得了画圣真迹,还只用五千两,怎能不乐? 云新阳后来拿到银子,没瞒着吴鹏展,将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吴鹏展听了直笑:“你们俩啊,真说不清谁占了谁的便宜。” 云新阳知道,有了这五千两,云家的日子将宽松不少。自己下半年去徽安府读书不用家里费心,话本子的分成和插图的酬劳,家里也能随意支用了。 府学必修课考试要考两天,考完试,云新阳吴鹏展徐越三人便忙着收拾行囊。因下半年不再来,衣物、被子,书籍、笔墨纸砚等样样都要带上,云新阳和书童的东西就装了大半车,徐越、吴鹏展各自的行李加起来,竟要三辆马车。几人合计着,旱路怕遇土匪难以周全,最终敲定走水路更稳妥。 不过云新阳,还有一件事情要办,那就是给吴夫子买礼物。以前云家给吴家送礼物一直都是,家里有什么送什么,但是这次不一样,吴夫子中了状元,而且现在手里有银子了,礼物自然是不能买的太轻了。另一个便是范丞坤,不知道中没中榜,总得买一件预备着。 这次他直接来了“精墨斋”,而且穿的都是上等丝绸衣服,腰系玉佩,不是上次的穿棉布衫,小伙计接待的更加热情:“二位公子里边请。” 进入店中,小伙计不等云新阳他们问话便直接将他们往二楼带:“这下面的都是一般货色,二位公子楼上请。” 上了二楼,另有一位小伙计迎上来:“二位公子,请坐,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 云新阳说:“我想买两款砚台,百两左右。” 他从小伙计拿来的砚台中看中两款歙砚,一款价值在一百二十两,一款是八十两,云新阳让店小二把这两款砚台都包装起来,付了银子,也算完成了一件大事。 待府学张榜公布成绩那日,载着三人行李的大船早已驶出,船尾溅起层层的水花。 吴夫子日夜兼程,已经于吴鹏展他们先一步抵了家。刚歇下喝口茶,见夫人凑上前来,也顾不上问其他,便催促说:“先细细说说大哥那边有什么反应?” 吴夫人听了叹口气:“报喜的官差前脚刚走,几年都没登过咱们家门的大哥,不知从哪儿得了信,立马火急火燎地跑了来。我想着夫君你说得也对,你和鹏展都不在,我一个后宅妇人,抛头露面迎客多有不便,便依着你先前的嘱咐,关了大门谢客,说等你们父子回来再作计较。谁知大哥竟自告奋勇,说要替咱们家招待来客,我赶忙告诉他这是你的意思,家里任何人都不得违抗。他见状,竟转身回了自家,大开朱门广迎四方宾客,那些得了信的乡绅们,跟赶庙会似的往大房涌,听说大哥收礼都收得手发软呢。” 夫人顿了顿,又道:“倒是展儿他三叔,虽说平日里做事看着混,这回倒还算安分,这些天没敢瞎折腾。”吴夫子听着,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心中愈发笃定,放弃京城官职的决定半点没错——若非辞官,大哥指不定借着他的名头答应了别人多少没法兑现的条件。如今官辞了,朝廷赐下的一千两百亩免税田份额,他分家时得的田地、妻子陪嫁带来的产业,拢共九百多亩地,余下的,三弟既这般懂事,自然不会亏待,就留给他挂靠吧。只是往后,他除了能让别人送子侄来自家书院读书,于旁人而言,怕是再无半分利用价值了。 第464章 吾怀壮志出昆仑 歇了一夜,次日天刚蒙蒙亮,吴夫子便叫管家把“辞官归乡”“免税田已挂满”的消息散播出去,自己则带着几匹皇上赏赐的丝绸,往大哥家去探望老母亲。 大哥不在家,吴夫子径直往后院走。他先前跟皇上请辞时,说“母亲身子骨欠安”,绝非虚言。吴老太太年近六旬,前两年一场大病后,身子就垮了下来,一年到头倒有大半光景在汤药里泡着,身形也愈发瘦弱,连坐久了都得靠在软枕上。吴夫子一进门,当即双膝跪地,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娘,儿子回来了。这将近一年没能在您跟前尽孝,是儿子的不是,往后,儿子再也不会远离您半步。” 吴老太太浑浊的眼睛一亮,忙抬手示意丫鬟扶儿子起来,嘴角扯出一抹酸楚的笑:“傻孩子,说这些作甚?你大哥前几日还跟我说,你中了状元,定要在京城做大官的,那单趟路就得走一个多月,娘这把老骨头,难不成还能跟着你千里奔波去京城?只怕将来娘闭眼了,等你得了信赶回来,娘坟头上的草都该长老高了。” “娘,儿子就是怕这一去,再也见不着您,实在舍不得,才辞了官回来守着您啊。”吴夫子扶着母亲的手,温声说道,“今儿来,一是想您想得紧,特地来瞧瞧;二是有件事要跟您商议。当年分家,大部分产业都给了大哥,他如今家境殷实,比我强上可不是一一星半点,自然不需我帮衬。我的免税田份额,自己用不完,余下的那些,准备全都给三弟,娘,您看这样可好?” 老太太缓缓点了点头,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大哥和大姐二姐的日子本就比你们小兄弟俩宽裕,确实不用你多费心。你有能力时多帮衬帮衬老小,是该当的。只是……”她叹了口气,满眼惋惜,“你好容易中了状元,能在京城谋个前程多风光?就算大哥大姐不需你帮衬,借着你的势头也能更体面些,你怎么就这般想不开,为了我这把没用的老骨头,把好好的官给辞了?你大姐性子温和,二姐也倒还好说话,你大哥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气成什么样,说不得会跟你闹一场,将来再不理你也是有可能的。”吴夫子倒是巴不得大哥一气之下跟自己立文书断了关系呢。 “娘,您别担心。”吴夫子将带来的丝绸递过去,“我辞官回来孝敬您,皇上都亲口嘉奖了,还赐了这些料子,颜色都是挑着适合您穿的。大哥凭什么有意见?这话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说他对皇上的旨意有不满?” “唉!”老太太望着那叠质地上好的丝绸,终究还是重重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好容易熬出头中了状元,就这么辞官回家,实在太可惜了……” 另一边,云新阳他们坐的大船正顺江而下。许是船身宽大平稳,这回晕船的滋味比上次去安青府时轻了不少,至少平时能吃能喝不吐,就是偶尔船晃的凶时,会有点犯恶心。 吴鹏展见云新阳这会儿精神头还不错,立马拉着他往甲板上走。恰好此时,船行至河道最狭窄处,湍急的江水撞击着水下暗礁,翻涌着白色的浪花,一个个漩涡在船侧打转,大船劈开碧波,在陡峭的峡谷间飞速穿行。 夏日的群山泼泼洒洒全是绿,郁郁葱葱的枝叶顺着崖壁往下垂,两岸的悬崖峭壁如刀削斧砍般直立,看得人惊心动魄。吴鹏展胸中豪气顿生,当即朗声道:“《峡江逐浪》——劈破苍烟入峡行,惊涛拍岸作雷鸣。少年自有拿云手,敢揽青山共我征!” 念罢,他转头拍了拍云新阳的肩膀:“该你了,合一首来听听,不然我一个人唱独角戏多没意思。” 云新阳抬眼望了望两岸如黛的青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奔涌的江水,略一沉吟,开口应道:“《乘舟渡险》——危崖夹水势如吞,怒浪轰天卷玉痕。莫道峡深行路窄,吾怀壮志出昆仑。” “好!好一个‘吾怀壮志出昆仑’!”吴鹏展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用力鼓起掌来,“气势足得很!” 云新阳嘴角微微一扬,带着几分笑意打趣:“还说我,你那‘敢揽青山共我征’,气魄可比我大多了。” “那是自然。”吴鹏展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转向一旁沉默的徐越,挑眉道,“徐越,你别跟个闷葫芦似的站着呀,也来一首!” 徐越脸上泛起一丝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手:“有你俩珠玉在前,我这点微末伎俩,哪还敢在这里弄瓦献丑。” “酸!真酸!”吴鹏展白了他一眼,“诗这东西,本就是兴之所至诌出来的,熟能生巧的道理都不懂吗,大哥。” 徐越被说得挠了挠头,凝神望了望眼前的峡江景致,慢慢开口诵道:“《夏峡行舟》——危崖束水绿沉沉,风送涛声入客襟。少年自有胸中志,不向惊澜改寸心。献丑了,还望二位弟弟别笑话。” 吴鹏展先是点头赞了句“诗不错”,随即又白了云新阳一眼,转头对着徐越吐槽,“我真是败给你,前面的诗句听得多舒服,偏要加后面那两句酸话。我就奇了怪了,咱们认识也好些年了,你以前不这样啊,到底是什么时候跟谁学的,一副酸秀才的模样?往后跟我们在一块儿,再这么说话,我担心哪天牙都要被你酸掉!” 徐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我也说不清。先前在府学,都是跟吴家书院过去的弟兄们混在一处,大家说话都随意得很,想啥说啥。可今年就剩咱们三个了,你俩只上必修课,下午就不见人影,晚上也不住在府学,就我一个人留守。平日里跟别的学子接触多了,他们说话都这般谦逊文绉绉的,我约莫是‘入乡随俗’,慢慢就染上了这毛病。” “跟外人这么说倒没什么,咱们平日里应酬,不也得说些场面话?”云新阳忍不住笑了,“可咱们是亲近兄弟,说话还这般客套,就显得生分虚假了。再说了,你要是回家跟大舅、大表哥也这么文绉绉的,你猜他们会不会揍你?” 徐越闻言,忍不住笑出声:“我爹性子温和,约莫只会骂我两句,我大哥那脾气,指定得揍我一顿不可!” 第465章 决定去省府考学 云新阳他们这趟船,端的是一路顺风又顺水,路上并无码头停靠上下货的耽搁,速度竟比上次快了一倍,第四天的上午便稳稳抵了上埠镇。在码头雇了辆青布马车,一路颠簸着途经吴夫子家门口时,却见那朱漆大门紧紧闭着,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云新阳心里嘀咕,怕不是吴夫子还没从京城回来。 谁知回了家才知道,吴夫子已经归乡,且竟已辞了官!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惊得他半天没回过神。 第二日一早,云新阳便拿着给夫子的贺礼,怀着满腹疑惑往吴夫子家去。他没去敲那扇紧闭的正门,反倒牵着马直奔后门。守门的小厮见是他,熟稔地打了声招呼,连拦都没拦。云新阳便如回自己家一般长驱直入,将马拴在马房柱上,细心添了把新马料,才迈步往书房去。 书房里静悄悄的,吴夫子正独自坐在窗边读书。见云新阳进来,他缓缓放下书卷,抬手示意他坐。云新阳也不客气,径直坐下,拿起桌上的紫砂茶壶给自己斟了杯热茶,指尖捏着温热的杯壁,目光里满是不解地望着吴夫子。 吴夫子何等通透,早猜他已知晓辞官之事,定有一肚子疑问。于是,从那王连举的虚情假意、吴大爷的贪婪势力,二人搅和在一起的诸多蹊跷;到山里私矿需运输、吴家船队恰好能派上用场,分家时二房还占了股份;再到自己中状元后,吴大爷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所作所为,都一五一十地说了个透彻,比跟亲儿子吴鹏展讲得还要详尽几分。 云新阳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忽然想起一事,追问:“那个王连举,现在是不是生得极胖?” 吴夫子抬眸一怔:“你们在哪儿见过他?” “只在儿时见过一面,印象里就剩他一脸刮不净的胡茬子,也不敢确定,准确的说,当时就没想着是他。”云新阳便从那日与吴鹏展在府学路上,撞见的那对极惹眼的一胖一瘦说起,又讲了后来吕夫子莫名其妙要收徒、最后不了了之的闹剧。末了,他沉声道:“若吕夫子这出戏,与夫子您中状元、辞官有关,那幕后之人,不说身在京里,也定与京中势力有扯不清关系。” 吴夫子颔首认同:“所言极是。若非如此,消息怎会这般灵通?我甚至疑心,他们做的这一切,都与山里的矿脱不了干系。先前他频频与我结交,恐怕目的本就不在我,而是我大哥。等与我大哥打成一片,便再不理会我;我中了状元,他见我又有利用价值,便转着弯去接近展儿;如今我辞官了,他自然又弃之如敝履。” 云新阳听着,心头愈发沉重:真希望这件事能早点解决,不然的话吴夫子中了状元要辞官,难不成几年后吴鹏展中了进士,也要这般辞官归隐?既然弄清了夫子辞官的缘由,自己却帮不上半分忙,便打算送了贺礼就回家去,于是将放在桌子上的贺礼往吴夫子那边推了推,:“这是一款歙砚,我看着挺喜欢,价钱也不贵,你平时用着正好。” 吴夫子打开礼盒一看,笑着说:“这款歙砚少说也得要百来两银子,你小子还说价钱不贵,是发大财啦。” 云新阳嘿嘿笑道:“这不是常用的谦虚说法吗?再说夫子好歹中了状元,这贺礼太寒酸了也配不上您状元的身份,是不?” 师徒俩正说笑着,吴鹏展得了信,走了进来。云新阳冲他点了点头,说道:“原想着去你那儿打声招呼再走,既然在这儿遇上了,也没别的事,我就先回了。” 吴鹏展却急忙开口:“等等!先前我还想着,要跟着我爹去京城读书,如今他辞官了,京城是去不成了。看我爹这光景,怕是也没心思管我们,我想着,不如跟着你去徽安府考府学试试。” “徽安府可不只有府学。”吴夫子适时开口提醒,“其他几所书院,每年暑期和年前都会招一批优秀的秀才入学,只是名额紧俏,每所书院一般也就十到十五个。你们若想去,得早点去打听,别死盯着府学,其他书院也能报名应试。要是你们有本事考中好几家,最后再挑个合心意的去读便是。” 云新阳略一思忖,看向吴鹏展:“你怎么想?我觉得事不宜迟,要不两天后就动身?” 吴鹏展也觉在家帮不上爹的忙,倒不如把自己的事办妥,让爹少操点心,当即点头应下。 云新阳刚要起身告辞,又想起一事,问道:“夫子,您打算一直这样闭门谢客吗?那状元宴,还办不办了?” 吴夫子沉默着没吭声。吴鹏展接过话头,语气无奈:“这事儿最难办。不办吧,我爹中了状元,就这么悄没声儿的,也太憋屈人了;办吧,好处全被我大伯捞走了,我们家花钱请客,倒像是替他撑场面,到头来指不定还落什么闲话,半点好都讨不到。”其实,外头早已是流言四起了。 云新阳见状,知道再没什么好说的,便起身向吴夫子和吴鹏展告辞,等他出了门,吴鹏展又在后边喊了句:“我明天去你家看武师傅。” “知道了。”云新阳口中答着话,脚步并没有停留,去后院牵了马回家。 晚饭过后,云新阳叫上大哥和云新晖,一同去了爹娘住的小院。堂屋里坐下后,他掏出一个布包放到桌子上,仔细的交代了里面银票的数目和来历——一是话本子的分成,二是自己画插图的酬劳,三是老爷子那幅画,半卖半送换来了五千两银子。 屋里众人听了,全都惊得张大了嘴巴。云新晖眼睛瞪得溜圆,羡慕得直冒光:“我的个乖乖!先前说老爷子的画价值千金,我还当是吹牛,没想到真这么值钱!”他又转头看向徐氏,急声道:“娘,老爷子留在咱家的那些画,您可得好好收着,每张都是万两银子,加起来那可是几十万啊!” 云新阳笑着摇头:“你该懂物以稀为贵的道理。要是你一股脑把画全拿出去卖,哪还会有人肯花万两来抢?画是得收好,但这话可不能往外说,老爷子是画圣的事,更得捂得严严实实的。” 第466章 范掌柜仗势欺人 “我又不傻,这我能不知道?”云新晖听了云新阳的话连忙辩解道,“不管是老爷子还是毒仙的事,我连吴鹏飞面前我都没漏过一个字。说起来,我总觉得吴夫子和吴大哥都瞒着他呢。”见云新阳点头,他更是惊讶:“还真让我猜着了!这么一想,他还挺可怜的,家里大人的事都瞒着他。” “许多闲话都是一传十、十传百传出来的。”云新阳沉声道,“所以一件事要想保密,除了必要的知情人,旁人一律不能说,知道吗?”见云新晖点头应下,他也不再说教,转而说起正事:“今天吴夫子建议我和吴鹏展去徽安府考书院,若是能考上,就在那儿读书,还让我们早点动身。我已经定了,两天后就走。” 云老二点点头:“这事我们也不懂,帮不上你,你听夫子的准没错。家里如今也不缺银子,你多带点在身上。” “我知道,已经留了五百两在身上。” 徐氏一听,顿时急了:“可你下半年穿的新衣裳还没做呢!” 云新阳笑着安抚:“娘,这不急。徽安府虽说跟安青府差不多远,但不用翻山越岭,坐马车两天就到了。这次我们轻装简行,不管能不能考上书院,我肯定都会回来的,你在家慢慢做新衣裳也不迟。” 徐氏这才放下心来,轻轻点了点头:“那便好。” 云新晨看云新阳的事交代清楚了,便话锋一转说起自己的想法:“这土鳖虫按兴旺提供的法子照料,如今可是一只都没再死过,总算能扩大养殖规模了。刘叔他们那边的佣人房眼看就要盖好,是不是该留他们接着帮咱搭养殖棚子?” 云老二摩挲着下巴琢磨片刻:“留他们搭棚子倒没什么,可眼下最缺的是土坯,没这东西棚子也立不起来。” “这有啥难的?直接问问他们呗,把做土坯和搭棚子的活一并包给他们,省得咱们再另找人。”云新晨说得干脆。 “成,那我明儿一早就去跟他们商量。”云老二爽快点头应下。 “兴旺给了什么法子?他小小年纪怎么懂这些?”云新阳满脸好奇,“吴夫子那儿可从没藏过什么养殖的书。” 云新晖忍不住打趣:“还能为啥?当然是因兴旺打小就爱干净,才琢磨出这管用的法子。他说啊,要是人吃的粮食蔬菜不洗不煮就往嘴里塞,吃住全窝在床上,床褥子也从来不洗不换,最后脏得不像样,人住着能不生病?土鳖虫不也跟人一个理儿!兴旺还说,他小时候养那些玩意儿,不管是土鳖虫、蚯蚓,还是西瓜虫,那土是换得勤勤的,每次换的土还得先在太阳底下晒得干透,再喷点水拌湿了才给小虫用。” 云新阳听了忍不住笑,兴旺这孩子本就机灵,做事爱琢磨的劲头倒真像二哥。只是如今他跟着老爷子在欢乐谷,不知住得惯不惯,会不会想家,夜里会不会偷偷哭鼻子。 云新阳这儿正惦念着兴旺,云新晨忽然嘿嘿一笑:“说起来,兴旺这名字真是没白起!先前扦插枸杞,本是他瞎玩闹鼓捣出来的,没想到扦插的苗长得飞快,第二年就结了果,比直接种的强太多——那直接种的苗长得慢,至少得等三年才见果。这回养土鳖虫,又是他调皮玩闹时总结的经验派上了大用场。等将来人手够了,养蚯蚓也照样能用这法子!” 话音落,屋里顿时静了下来。云新阳心里清楚,这会儿念着兴旺的,定然不止他一个。 为了打破这份沉默,云新阳主动问起家里其他琐事,云新晨一一简略作答。又闲聊了几句,云老二忽然开口打断:“天不早了,明天大伙儿都有活儿要干,散了吧,各自回去歇着。” 第二天一早,云新阳练完功回家后,去了娘的屋子让她量尺寸做新衣裳。正说着话,就听见院里的狗子“汪汪”叫着往前冲,他以为是吴鹏展来了,便跟着狗子往前门走。 拉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吴鹏展,而是个穿青布长衫的矮胖中年男人,腰子圆滚滚的,整个一矮冬瓜,看着就知道平日里伙食一定不错。云新阳从没见过这人,便客气地问道:“不好意思,请问您找哪位?” 胖男人上下打量了云新阳一番,试探着开口:“您就是云秀才吧?在下是范家码头上杂货铺的掌柜。” 云新阳眉头微微一蹙,心里犯起嘀咕,但还是侧身让开道:“进来坐吧。”胖掌柜也不客气,抬脚就跨进了门。 此时晨间的薄雾刚散,院子药草还没晒,两人穿过空荡荡的前院,走到二门里的堂屋坐下。如今范丞坤中了二甲进士,还选了庶吉士进翰林院深造,这胖掌柜自觉跟着沾了光,腰杆都硬了几分,说话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就说:“云秀才,我今儿来就一件事——想定下你家的皮蛋,我也不多要,就要一半。” 云新阳一听,当即淡淡一笑:“嚯,这是仗着你家主子中了进士,就想来强买强卖?要是我今儿不答应呢?” 胖掌柜脸上露出几分傲慢,扬着下巴说:“你家里人或许不清楚,您是读书人,该明白中了进士还留在京城翰林院,这意味着什么吧?所以现如今总该识趣些,不然——。” 云新阳听了这威胁的话,气得彻底冷了脸:“我当然清楚!好一个中山狼,得势便猖狂!早知道你家主子是这般货色,当初他病得快断气时,我就不该出手救他!这事我会亲自找范丞坤谈,至于你——好走不送!” 掌柜的见状,顿时就有点慌神,连忙换了副脸色退让:“云秀才别动火,买卖不成仁义在嘛!何况我家进士老爷从来不问生意上的琐事,咱们私下谈得成便谈,谈不成拉倒。我就是个做工的,哪敢把您怎么样?何必闹到我家老爷面前呢?” 云新阳懒得再跟他废话,高声喊道:“小黑!小灰!送客!”候在门口的两只大狼狗立刻“嗷嗷”叫着,呲着牙朝胖掌柜扑过来。胖掌柜吓得“妈呀”一声,瘫坐在椅子上,腿肚子转筋,想逃却站不起来,脸白得像纸,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云新阳又冲狗子喝了一声:“退开,让他滚!” 胖掌柜见狗子乖乖退到两边,这才哆哆嗦嗦地扶着椅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大门外挪。云新阳没让狗子再追着叫,只让它们跟在自己身后,一路送掌柜出了大门。 第467章 师傅的叮嘱 还没等他栓上门栓,就见通往荒地的小路上,一个少年骑着马狂奔而来,不是吴鹏展是谁? 吴鹏展老远就看见云新阳站在门口,到了跟前翻身下马,嬉皮笑脸地说:“可以啊你,对我这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该不是早上没练功,就一直站在这儿等我吧?”说着就下马往里走,可刚跨进门,就见云新阳脸色不对,连忙收了笑,关心地问:“谁惹你不痛快了?脸拉得老长。” 云新阳一边领着吴鹏展往院里走,一边把范家胖掌柜来要皮蛋、言语间透着威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吴鹏展听完也动了气,想起自家大伯前段时间借着他爹中状元的名头狐假虎威干的那些事,劝道:“这事未必是范师兄的意思,多半是这掌柜自己仗势欺人。不过是该问问他,探探他的态度——要是他真成了那种刚中进士就纵使下人欺压乡邻的人,以后咱就渐渐疏远他;要是他不是那样的人,也得提醒他一句,管管家里人和奴仆,别到时候被连累了。” 云新阳摇了摇头,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还记得那年他病好后,在你家大书房跟我道谢时,我说的话吗?” 吴鹏展挠了挠头,想了想说:“原话记不清了,但意思我没忘,你的意思是说,这事说不定是范老爷子默许的。” 云新阳点头:“范家人想怎么折腾,欺压别人,将来会不会拖累范丞坤,我管不着。但要是敢欺压到我家头上,我可不会忍气吞声。他们要是做得太过分,你会拦着我对他家人下手吗?” “要是有人敢欺负我家人,我要还手,你会拦着吗?”吴鹏展反过来问他。 云新阳忍不住笑了:“我只会帮你把事儿做得更周全,别留下把柄。” 吴鹏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这不就结了!” “不过,我大伯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这一点你应该早就知道些,怎么偏偏认定要跟他家做生意?”吴鹏展满脸不解地追问。 “你大伯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家码头上那杂货铺的掌柜,却实打实的是个好东西,诚实守信。”云新阳嘴角勾了勾,带着几分打趣说道,“我家自打跟这杂货铺搭上生意,人家从未有过压价、拖欠货款的行径,历来爽快。” “也是。”吴鹏展轻叹一声,“好主子下边未必都是忠心的,好仆人也未必能遇上明事理的主子,这都是时运和命数啊。” 云新阳心中明镜似的,吴鹏展这话,实则是在暗叹他爹没能遇上靠谱的兄弟。 两人并肩往前,穿过二门。云新阳将吴鹏展的马牵去马棚,随后便与吴鹏展一同往听风苑走去。武师傅昨晚便知吴鹏展要来,索性没去后面的菜地忙活,就坐在堂屋里候着。一见吴鹏展进门,他便没好气地开了口:“吴大少爷的架子可真不小,昨儿说好了早起就来,结果呢?太阳都晒屁股了!” 吴鹏展立刻堆起嬉皮笑脸,凑上前去:“这不是家里临时有事缠住了嘛!您老消消气,可别动火——您还没娶媳妇呢,气出皱纹多不值当,显老!” 武师傅被他气得失笑,狠狠瞪了他两眼:“我这是作了什么孽?才收了你们这俩活宝徒弟!见了面也不问问我身子好不好,张口闭口就知道气我。幸好我没告诉你们,我的宝藏藏在哪儿,不然你们还不得铆足了劲儿气我,好等着我气死了分我的家产呢!” “我记得某人好像说过,他的宝藏藏在——”吴鹏展故意拖长了语调,转头冲云新阳挤挤眼,“要不哪天咱们抽个空去找找,把宝藏都搬回来先分了?” “我没意见。”云新阳忍着笑,一本正经地附和。 武师傅气哼哼地梗着脖子:“明天我就去把我的宝藏换个地方藏!省得你们偷了我的宝贝,回头又不给我养老!” “您现在不是有女儿了嘛,梅子多孝顺,您还有啥可担心的?”云新阳笑着劝道,“再说了,我们也不可能那么贪,分的时候总会给您和闺女留点的。” 武师傅伸手指着云新阳,又气又笑:“先前是谁跟我说,你这这货不苟言笑、惜字如金?我怎么半点没瞧出来?分明也是一句不省的。” 师徒三人正说笑间,新昌和梅子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梅子眉眼带笑:“干爹,这是和两个徒弟聊什么聊的这般热闹?先吃饭吧,吃完再聊。”云新阳起身搭了把手,帮忙收拾着桌子。吃完早饭,武师傅忽然换上一副郑重模样,倒像个儿子要远行的老父亲,细细叮嘱起云新阳和吴鹏展:“到徽安府这一路上,没什么大山,也没大的湖泊,缺个藏身的去处,所以不用担心有大股土匪。一般拦路的都是些小混混、地方上的地痞流氓,成不了气候。商队他们不敢碰,专挑你们这样单走的独行客下手。真遇上了,只管狠狠教训一顿,别下死手就行。” 他顿了顿,又道:“徽安府是省府,可比安青府热闹,达官贵人多,仗势欺人的事儿也常见。师傅知道你们俩不是惹事的性子,但就怕‘你不找事事找你’。平日少去那些贵人扎堆的地方晃荡,安稳些。” 武师傅絮絮叨叨交代了许多,好些话先前也说过,但云新阳和吴鹏展仍听得格外认真,一一记在心里。末了,两人起身,恭恭敬敬地给武师傅行了个礼,真诚道:“谢谢师傅的教导。” “臭小子,要是真心谢我,以后就少气我些。在外头万事小心,别让我瞎担心。”武师傅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些。 “师——傅——”吴鹏展拖长了音,一脸委屈,“您这话可说岔了!我比窦娥还冤呢!从小到大,我啥时候在外头给您惹过事?” 这边正斗着嘴,那边新昌匆匆跑了进来禀报:“武师傅、二位公子,吴家派小厮来请吴少爷回去,还说请咱们云三少爷也过去。说是县城来了位举人、两位秀才,都是吴少爷和三公子的同窗。” 云新阳和吴鹏展对视一眼,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来了。两人连忙跟武师傅告辞,牵了马,翻身上鞍,往吴家赶去。 第468章 学子们不约而同来祝贺 云新阳和吴鹏展进了吴府大门,小厮引着他们往书房去,说老爷和客人们都在里头。到了书房门口一瞧,果然如他俩所料。平日里,云新阳私下见吴夫子,或是只有吴鹏展、武师傅在时,都颇为随意,极少行礼。但今日有同窗在,他进门后便规规矩矩地先给坐在上位的吴夫子行了一礼,朗声道:“吴夫子好。”又转向两边的人拱了拱手,“各位师兄弟好。” 汪泽瀚等人连忙起身还礼,云新阳这才找了个空位坐下。杨家宝和胡添翼坐在一起,吴鹏展一屁股就挤到了胡添翼身边,云新阳则在汪泽瀚下手的椅子上坐定。 汪泽瀚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关切:“一路回来还顺利?” 云新阳笑了笑,答道:“师兄还不知道我的运气?说出来您或许不信,这次坐船回来,一路顺风顺水,连个停靠的码头都没沾,比平日快了一倍不止。” 汪泽瀚闻言,也笑了,语气却十分诚恳:“我当然信。” 杨家宝下半年也打算外出求学,见状便问道:“你们下半年有什么打算?是留在吴家书院,还是再出去读书?” “我们在府学跟马夫子告别的时候,他老人家挺高兴,还特意提了一嘴,说我们可以去试试考徽安府学。回来跟吴夫子一说,他也觉得这主意好。”云新阳缓缓道出他和吴鹏展的计划,“我们打算过两天就动身。” 汪泽瀚中举之后,已经在省府府学读了半年书,闻言点头赞同:“既然有这打算,是该尽早出发。我回来时,好些学院都已经贴出招生计划和考试时间了。但凡考试时间不冲突,你们都可以报。不过依我看,你俩考府学把握很大,到时候咱们又能一起读书了。” “那就借师兄吉言了。”云新阳拱手谢道。 说话间,有小厮在门外禀报:“老爷,徐秀才到了。” 徐越才推门进来,笑着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找了个位置坐下。没过多久,范丞坤也到了。可他刚坐下没说两句话,外面又传来禀报声:“老爷,又来了五位秀才。”这五位是继云新阳他们之后的去年这一次院试中中榜的,都是县城及附近的。 云新阳转头看向汪泽瀚,略带疑惑地问:“你们莫不是约好一起的?怎么没一块来?” 汪泽瀚摇了摇头:“我跟他们并不熟,没约过。” 这可真是巧了。云新阳暗自思忖。吴夫子办学八年半,起初加上自己儿子吴鹏展才三个学生,现在在书院读书的人已有七十多。这些年共参加四届院试,走出了十四名秀才——反观县学,倒连续两次院试没人中榜,成了“黑窝”。如今,吴家书院走出去的秀才里,一个中了举人,一个中了进士,而吴夫子自己却中了状元。当年夫子最担心的“干翻县学”,结果成了现实。 好在县令也从中获益,没有出现惹县令不高兴的事。 今日这十四位秀才来了十二位,就差季科和花宝根。中午吃饭,一张桌子自然挤不下,只好拼了两张方桌。去年新中的那五位秀才,云新阳与他们没什么交集,甚至连名字都叫不全。这会儿,与他们其中有相熟的胡添翼悄悄凑过来,给云新阳介绍了几人。那几位秀才倒都认识云新阳,只是早听说这位师兄性子冷淡,一副不好相处的模样,所以就是今年去了府学的,也没有主动上前搭过话。 今日吴夫子心情大好,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连年纪最小的也已虚龄十五,便笑着提议:“今日高兴,都可喝点酒助助兴。” 第一杯,全体学子齐齐起身,双手端杯,声音洪亮:“第一杯,谢夫子多年来对学生们的悉心教导!” “第二杯,祝贺夫子高中状元,光宗耀祖!” “第三杯,祝夫子身体康健,未来事事顺遂!” 轮到第四杯,众人转向范丞坤,齐声笑道:“祝贺范师兄高中进士,未来官运亨通!” 范丞坤满面喜色,举杯回应间,却悄悄留意着云新阳的神情。他见云新阳敬吴夫子时,眉眼间满是真诚,话音清亮有力,可轮到敬自己,却面色淡然,嘴唇甚至没怎么动,敷衍得明显。范丞坤暗自思忖,自他进了吴家,云新阳便一直是这副冷淡模样,从未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他是真心想与云新阳交好,况且大半年不在家,压根没机会碰面,既不是自己无意间得罪了他,那便一定又是家里人出了岔子。 一旁的胡添翼,比往日清瘦了不少,自来到吴家就一直沉默着,此刻却难得来了兴致,拉着云新阳和吴鹏展要“敲老虎杠子”。云新阳二人也乐意陪着,反正按往日规律,最后输了喝酒的总归是胡添翼自己。吴夫子在旁看着,也未反对。霎时,花厅里划拳声、喊数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待众人酒足饭饱,范丞坤起身走到云新阳跟前,轻声道:“云师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新阳正想找机会与他单独谈谈,当即起身,跟着往花厅外走去。 院子角落里有座精巧的小亭子,云新阳信步走了过去。二人坐下后,范丞坤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云师弟,师兄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什么,得罪了你?” 云新阳神色依旧淡淡的,语气带着几分疏离:“您如今是新晋进士老爷,将来要在京城做大官的,错与不错,唯有皇帝有权评价。我一个寻常百姓,哪有资格置喙?只是范进士,不看重师兄弟情谊也罢,不记得昔日救命之恩也行,但别仗着我宽容不计较,就觉得我好拿捏。还请您记住,兔子急了尚且咬人,莫要欺人太甚。” 范丞坤听到这话,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症结,当即朝着云新阳拱手:“究竟发生了何事,还望师弟直说,省得我回去费神追查。我保证,范家往后绝再不会有为难云家的举动。” “你回去问问你家码头上那杂货铺的掌柜,他都对我说了些什么?打算对我家做什么?至于你的保证,早已不是第一次,你觉得我还会信吗?看在师兄弟的情分上,我最后规劝你一句:你如今不过是个庶吉士,尚未正式封官,还没到有张扬资本的哪个地步,还是收敛点好。我言尽于此,再送你一句:好自为之。”云新阳说完,起身便回了花厅。 第469章 启程去省府 饭后,家住县城的学子们还要赶回去,稍坐片刻、喝了杯茶便纷纷告辞。云新阳没有一同离开,他知道吴夫子定有话要问,便跟着吴夫子去了书房。此事吴鹏展本就知晓大半,云新阳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将今日与范家掌柜、范丞坤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吴夫子听罢,轻轻摇了摇头:“他如今身份不同了,而我已然辞官,往后我的话,他也未必肯再听。你方才的话太过激了,万一惹他恼了,吃亏的可是你家。” “先前我未曾得罪他,范家单方面毁约,让我家独自承担损失,我没计较;他病危时,我还主动出主意请我姥爷救他性命——我对他还不够好?释放的善意还不够足吗?可我家眼前不照样受到了上门威胁?若我再步步退让,只怕范家人迟早要打上门来,断了我家的生计!” 云新阳的话掷地有声,吴夫子一时语塞,只得重重叹了口气,朝他挥挥手:“过两天就要出发去徽安府了,你回去好好准备准备吧。” 云新阳见状,反倒安慰道:“夫子,您别为我的事烦心了。吴大爷家的事也该早做打算,有些时候就得主动出击,总不能一直被动挨打。” 吴夫子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年,忽然笑了:“还真是长大了,都敢教育起我来了。那你倒说说,该怎么‘出击’?” 云新阳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夫子您缺的从来不是主意,是下定决心的勇气。不然以您的智谋,想对付谁,还不是一坑一个准?”说罢,便起身告辞了。 云新阳回到家,就听家人说,泥瓦匠老刘头很乐意接手盖养土鳖草棚子的活儿,从备料、平整场地到搭建完工,全包了,云家人只需把详细要求交代清楚就行。 家里新买的仆人一家,男主人姓夏,名叫夏天,儿子叫夏雨,女儿叫夏雪。仆人房盖好后,夏天依旧留在养鸡场住,负责看管场子,白日忙完鸡场的活计,就去荒地帮云新晨打理药材。夏婶子则带着一双儿女住进了仆人房,她主要管着厨房的事,闲时也帮梅子照料菜地;夏雨和夏雪年纪虽小,却很懂事,家里的打扫、洗衣等杂活都由他俩包了。徐氏终究心疼梅子,没让她去外院跟夏家四口一起吃住,仍让她留在里院,跟着云家人一同生活。如今梅子又要管着鸡里的鸡场,又要打理菜地,格外忙碌。做皮蛋的活计,便基本都落到了刘氏肩上。 出发去徽安府的那天,天刚蒙蒙亮,云新阳就和新昌各自背上包袱,到了大门外。吴家来接他的马车早已候在路边。他上了车,一路到吴家,早餐已经热腾腾地摆上桌,吴鹏展正坐在桌边等着他一起吃。 去徽安府的路果然平坦,即便偶有上下坡,也都是极缓的坡度,连弯道都少见。拉车的马儿一路小跑,蹄声轻快。赶车的是个经验老道的老把式,马车行驶得比他们自己赶车稳当多了,也不用他们操心——走了多久、马累不累、要不要停下来歇息,只需听车夫安排,车停就下来透气,车夫喊走便上车赶路。 眼看半天过去了,日头渐渐毒辣起来,车夫转头问道:“大少爷,快到中午了,天也热得厉害,马也得歇歇了。前面那片林子看着又大又阴凉,里头还有个茶寮,要不咱们就在那儿停车歇息,吃点东西?” 吴鹏展答道:“这条路我们也是第一次走,你看着安排就好。” “哎,那小的就做主,在这儿歇脚了!” 云新阳下了车,才发现这茶寮跟去安青府路上见的那些草棚茅屋大不一样,竟是三间齐整的瓦房,不仅卖茶,还有现成的包子、馒头,甚至能现炒几道家常小菜。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见他们停车下来,立刻快步迎上前,脸上堆着笑招呼:“客官快请进!是打尖喝茶,还是要歇脚吃饭?” “吃饭。”吴鹏展言简意赅地答。 进了茶寮,里边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客人,都在慢悠悠地喝茶聊天,打发赶路的疲乏。小扣子熟门熟路地按着主子的吩咐,跟中年汉子点了一壶茶、两笼素馅包子,又扬声招呼车夫过来一起坐。车夫起初连连摆手推辞,嘴里说着“使不得”,吴鹏展见状笑着劝道:“这是在外头,没那么多规矩,一起吃点垫垫肚子。”车夫这才千恩万谢地挪到小扣子身边坐下,拘谨地拿起了筷子。 吃完午饭,几人又在茶寮后身的林子里歇了会儿凉,避开午后的日头,马车才重新上路。傍晚时分,前方路边冒出一家挂着“迎客来”幌子的客栈,车夫抬头望了望天——太阳还悬在西边,离落山还有三四丈高,本可以趁着晚凉再赶半个时辰路。可他是头回走这条路,压根不知道下一家客栈藏在几里外,便勒住缰绳扬声问:“大少爷,前面有客栈,您看是在这儿住下,还是接着赶路?” “知道离府城还有多远吗?”吴鹏展掀开车帘问。 “小的也不清楚哩。”车夫老实答道。 云新阳和吴鹏展相互对视一眼,随即对车夫说:“先停车。”又吩咐小扣子和新昌:“你们下去问问店家,这儿到府城到底还有多少路。” 马车刚在客栈门前停稳,一个穿蓝布短褂的小伙计就颠颠跑了过来,嘴甜得像抹了蜜:“几位客官是要去府城吧?虽说天还早,可这儿离府城真不远了!明天不用起大早,就凭您这两匹精壮的马,保准这个时辰就能进城!” 云新阳听着,心里暗笑这小伙计真会揣摩客人心思,转头跟吴鹏展商议:“只要明天能到府城,今晚住这儿也成。你家车夫对府城不熟,我想着,明天咱们到了府城,不管早晚,马车都别进城了——要是到得早,咱们进城,让他在城外住一晚再回去;要是晚了,咱们也在城外歇脚,你看如何?” 吴鹏展觉得这主意周到,当即点头应下,率先下了车。 第470章 府学报名前到达了 这家客栈虽不大,院落却扫得干干净净,屋里的桌椅也擦得发亮。他们要了两间上等客房自己住,又开了一间中等客房给车夫。 尽管客栈小伙计拍着胸脯说离府城近,可几人本着“赶早不赶晚”的心思,第二天太阳还没冒头,就趁着晨凉上了路。傍晚时分,终于抵达府城外的商队集散地——这里简直像个热闹的小集市,往来的商队、镖局都爱在这儿驻扎,有的卸货休整,有的跟别家商队换货买卖,饭店、客栈一家挨着一家,人声、马嘶声、叫卖声搅成一团。云新阳几人商量了下,决定今晚仍住城外,等明天再进城。 这儿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啥人都有,客栈档次也是参差不齐——有的门脸破旧,有的却挂着精致的木雕幌子。云新阳他们转了一圈,挑了家看着干净、伙计衣着齐整的中上等客栈,打算在此落脚。 车夫这时凑过来问:“大少爷,明日还用得着小的和马车吗?” 吴鹏展摇摇头:“城里你也不熟,明日你就先回去吧,我们到时候再另雇车。” 车夫连忙说:“既然如此,那小的就跟大少爷您几位分开了!我自己找个便宜客栈住就行,不麻烦您了。” 吴鹏展没挽留,让小扣子取了些赏钱递给车夫,和新昌一起把车上的包袱搬了下来。车夫接过赏钱千恩万谢,赶着马车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几人转身往客栈走,立马有个小伙计迎上来,客气地问:“几位客官要住店?请问要哪等客房?” “两间上等客房。”小扣子抢先答道。这小伙计不看衣着只认生意,一听要上等房,脸上的笑容顿时热络了几分:“好嘞!客官这边请!”又扭头朝柜台高声喊:“两间上等客房!” 客房的面积倒不小,桌椅床幔都收拾得干净整洁,就是床铺比寻常的窄了些,反倒是床前的脚踏,比一般的宽出近一倍。 新昌见状,指着脚踏笑着说:“公子,瞧这意思,这脚踏是特意给我这等人预备的吧?” “什么你这等人,你又不是我家买的奴仆。”云新阳打趣道,“不过这床确实小,今晚怕是只能委屈你睡脚踏了。” “委屈啥呀!”新昌满不在乎地摆手,“我倒想卖身为奴跟着您,可惜您不肯要。再说,睡脚踏算啥?没到您家之前,大冬天蜷在破庙里睡地上都是常事,那才叫难熬。” “呵呵,说你傻,有时候倒挺机灵;说你机灵,又净说些傻话。”云新阳笑着提醒,“你要是真卖身为奴,将来你的子子孙孙一出生就是奴籍,再无出头之日,连咱们云家的族谱都上不去。” “嗨,上不上族谱有啥要紧?”新昌撇撇嘴,“我有名字,可不是因为上了族谱起的,我的名字是我爹临死前给起的,估计至今就没入过云家的族谱。再说,要不是跟着您,这会儿指不定在哪冻着、饿着呢,或是被街上的恶乞丐打死了——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哪还顾得上子孙?现在能好好活着就够了!将来真有子孙,要是敢嫌弃我给的身份不够高,就让他死了重新找个富贵人家投胎去!” 云新阳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这当长辈的,也太霸道了些!” 新昌也跟着笑:“嗨,我连媳妇的影子都没见着,这会儿扯子孙,应该早了点哈!” 连坐了两天马车,身子骨着实乏累。云新阳和新昌闲聊了几句,吃过晚饭洗漱干净,便坐在床上运起内功调理气息——暖流在经脉里转了几圈,一天的疲惫消散大半,没多久就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小扣子出去雇了辆马车,赶车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头发已有些花白,却精神矍铄。云新阳跟老者说:“老人家,麻烦您带着我们往各个书院门口转一圈。” 老者爽快地应着:“好嘞,二位公子请上车坐稳了!” 云新阳他们上了车,马车开始启动,车夫是个性子热络之人,又多问了一句:“看二位公子的模样,莫不是来考府城的书院?” 云新阳笑着点头:“正是。既然老人家看出来了,想请教您一句——您对这些书院了解多少?除了府学之外,还有哪些书院口碑好些?” 老者呵呵笑起来:“这么说,二位公子学问定是不差!我呀,大字不识一个,都是听坐车的客人说的。除了府学,明德书院、鹿鼎书院都算有名气。鹿鼎书院是半公半私的,学费比府学贵点;明德书院是纯私人办的,费用就更贵了——要是考不上,花钱也能进次一等的班次。明德书院离城门不远,进城往南拐个弯就到,要不要先去瞧瞧?” 老者说的,和之前吴夫子、汪泽瀚讲的差不离。云新阳本就没打算考虑明德书院,跟老者搭话不过是想探探路,便笑着说:“明德书院咱们暂时先不去了。” 说话间,马车已到了府城城门下。坐在车辕上的小扣子望着那高大的城门楼子和厚实的城墙,忍不住惊叹:“哎呀,公子您瞧!省府的城门就是气派,比州府的高多了!” 城门的检查比预想中松散得多,刚到城门口,一个挎着腰刀的兵士就冲马车夫喊:“车上坐的什么人?” 马车夫连忙应声:“回官爷,是两位来省城求学的公子,还有他们的书童。” 兵士掀开车帘扫了一眼——车里的少年衣着整洁,手里各捏着把折扇,车厢里空荡荡的,连刀剑的影子都没有,便挥了挥手放行:“走吧。”在他眼里,那两把扇子可不配叫“武器”。 马车夫对城里的路熟得很,专捡偏僻却平整的巷子走,绕开了喧闹的闹市,没多久就到了府学附近。他转头朝车里喊:“公子,过了这条小街就是府学大门了!别看这会冷清,等开了课,卖笔墨纸砚的、开小饭馆的都热闹起来,你们要是在这儿读书,吃穿用度在这条街上都能置办齐!” 云新阳隔着车帘瞥了眼窗外安静的石板路,无声笑了笑:“多谢老人家指点。” 第471章 参加府学考试 下了车,新昌望着府学那朱漆大门和门旁两尊石狮子,忍不住咂舌:“果然是省城的府学,比之前州府的气派多了!” 云新阳和吴鹏展却径直走向大门旁的公示栏,上面果然贴着一张黄纸告示:府学报名时间就在三日后,考试时间报名时另行通知,录取名额十五人。 吴鹏展叹了口气:“难怪爹和汪师兄催着咱们尽早来,再晚个三五日,可不就赶不上报名了?” 回到马车旁,马车夫又问:“公子,接下来往哪去?” “鹿鼎书院吧。”云新阳说。 重新上车后,马车夫又打开了话匣子:“鹿鼎书院离这儿不远,两个大门隔着也就二三里地,要是走中间的小门,半里地都不到!听说鹿鼎书院的学子总爱往府学这边跑,府学一有公开讲座,他们就挤过来旁听,叫‘近水楼台’什么的缘故,所以鹿鼎书院也招很多人稀罕,每年来考试,想进去的也挤破头呢。” 到了鹿鼎书院,公示栏上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报名时间算一算在九天后,录取十五人,第一名免学费和住宿费。 他们看完公示栏,回到马车边, “两位公子,下一站去哪?”马车夫的问话准时响起。 “该找住的地方了吧?”小扣子问吴鹏展。 吴鹏展点头,对马车夫说:“老人家,我们是乡下小镇来的,银钱不算宽裕,您能不能给找个价格适中的客栈?” “这您放心!”马车夫拍着胸脯,“书院门口的客栈都差不多,主要做学子生意,讲究个干净实惠,档次差不了多少,就看你们想挨着哪家书院住。”这话几人倒信——州府府学门口也是这般光景,商家都摸准了学子的脾性。 “那就回府学门口的小街吧。”云新阳说。 “好嘞!” 到了小街,几人下了车,小扣子付了车费。沿街看过去,每家客栈门旁都挂着块木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上、中、下三等房间的价格,省得住店人一家家盘问,也给伙计省了口舌。 云新阳和吴鹏展看了两家,觉得价格都能接受,便选了一家看着最干净的,要了两间上等房。房间陈设简单,就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却擦得一尘不染,水盆、铜镜等物件也一应俱全。 转眼到了府学报名日,天刚蒙蒙亮,几人就到了府学门口。门口已聚了不少人,大多是书童替主子排着队。小扣子撇撇嘴:“都来这么早干嘛?能不能进府学,还能看谁报名积极?” 新昌难得接话拆他的台:“报名时间有一整天,又不限名额,你急什么?” 小扣子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狠狠翻了个白眼。 陆续又有人来,粗略一数,竟有一二百人。轮到云新阳和吴鹏展时,负责登记的先生看了眼他们填的“青东县上埠镇”,抬头好奇地问:“你们是上埠镇的?那认不认得吴状元?” 吴鹏展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自豪:“当然认得,我可也是姓吴的。” “哦?这么说,你们是本家?” “那可不。”吴鹏展下巴微抬,语气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云新阳在一旁听得好笑——何止是本家,那可是亲爹。 报名结束,手里攥着准考号牌往回走,吴鹏展忍不住嘀咕:“这么多人,感觉比乡试还难,咱们真能考上?” “怎么没信心了?这可不像你吴大少。”云新阳打趣道。 “不是没信心,就是看着人多,心里有点打鼓。”吴鹏展挠挠头。 中间歇了一天,考试正式开始。第一天清晨,太阳刚跃出地平线一丈高,几人就到了考场外。进考场要搜查,虽不如科举严格,可架不住人多,两个男人,一个一边看着一个搜,慢得很,足足耗了半个多时辰才全部结束。考场不大,一间屋里摆着二十张书桌,两个夫子一前一后监考。从到府学门口到拿到考卷,已过去一个半时辰。 “经义题——‘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也!’”夫子高声念出考题。 云新阳一看,心里松了口气——这题他之前琢磨过多次,提笔写得格外顺畅,成了这个考场里第一个交卷的。出了考场到大门口,只聚着四五个人,没见吴鹏展。一问才知,他们是第一批等着放行的。又等了一刻多钟,吴鹏展才出来,门口也聚够了五十人,门房打开侧门,将众人放了出去。 此时已过午时,虽说早上吃得饱,肚子也饿得“咕噜咕噜”叫。出发前小扣子和新昌早分了工:新昌在门口等着接人,小扣子先回客栈备饭菜、打水。 见两人出来,新昌赶紧跑上前,伸手就要接他们手里的考篮:“公子,我来拿!” 云新阳笑着躲开:“我们哪有这么娇弱?不过考了半天试,还拎不动一个篮子?” “可你们辛苦了呀!我留在这儿就是干这个的,要是让你们自己拎回去,小扣子准得骂我!”新昌急着辩解。 “没事,他要是骂你,我帮你说话。”吴鹏展在一旁逗他。 果然,到了客栈二楼房间门口,小扣子见新昌两手空空,刚要开口训人,吴鹏展就抢先说道:“别骂他,是我们不让他拿的,他也没法子。”小扣子张着的嘴只好闭上,却狠狠瞪了新昌一眼——那眼神明摆着:没用的东西,连主子的考篮都接不过来。 桌上的饭菜都用瓷碗扣着,又是夏天,倒还温乎。 第二天考策问,云新阳依旧答得顺利,早早交了卷。第三天放榜,取三十名,按姓氏笔画排列,云新阳和吴鹏展的名字赫然在列。榜上有名者,要参加第四天的面试。 今天的考场格外宽松,没了搜身环节。到府学门口,看门人只核对了一眼考号,便抬手放行。云新阳他们按着指示牌,顺利走进了备考室。考试场地就在隔壁,不多时,从窗户里瞥见呼啦啦一大群人涌进隔壁屋子,紧接着就有人来按号牌点名,先叫走十五人——云新阳和吴鹏展不在第一波里。 约莫等了半个多时辰,前一批人出来了,终于轮到他们这十五人进场。进屋后,众人按指引在室内弧形排列的椅子上坐下,一位身着青色绸布长衫的中年夫子走上前,朗声道:“你们十五人,有几个题目,都叠好了,放在一个托盘里,每人抓阄一个。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构思,想好了就举手。”话音刚落,一个小厮端着黑漆托盘走来,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纸块。小厮走到云新阳跟前时,他随手拿起一块展开,题目映入眼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要求辨析三者之序,结合古今治道论现实意义,需义理明确、引证有据。 第472章 考取了府学 十五人都拿到题目后,夫子点燃了一支香——并非完整的一炷,被截去了一小节。云新阳不敢耽搁,飞速在脑中梳理思路:先破题点出“民本”核心,再引孟子论“桀纣之亡”证“民为根本”,借汉之文景、唐之贞观说“社稷赖民而安”,最后落脚于“君依社稷、社稷依民”的逻辑,层层递进。待那节短香燃尽,他心中已有完整腹稿,当即举手。一同举手的还有四人,吴鹏展也在其中。 四人需依次作答,夫子点了吴鹏展第一个开口,同时点燃了寸余长的一小节香计时。口才本就是吴鹏展的强项,他站起身侃侃而谈,至情至理,恰好赶在香燃尽前收尾。第二人说得也条理清晰,轮到云新阳时,他秉持言简意赅的风格,句句切中要害,论据扎实,同样精准卡在时限内。 等十五人都答完,夫子宣布考试结束:“明日上午放榜,榜上有名者十日后,十五日内来府学报到,十五日后未到者,视为自动放弃。” 出了府学,今日入场时虽不用搜身节省了大量时间,考试开始得比上两场都早很多,但是两个多时辰过去,肚子也“咕噜噜”唱起了空城计。今天留守在外的是小扣子,不过今天考生没带考篮,只有随身的书袋。小扣子不同于新昌,不由分说就抢过两人的书袋,非要自己一人背着。 考完试,不管结果如何,心情总归是轻松的。两人忍着饿,慢悠悠的沿着府学门口的小街往客栈走。云新阳开口道:“我猜这一关,应该是为了防替考、防泄题。你瞧,今天在场的夫子就有十人,院长还亲自坐镇,题目又是临时抓阄,想蒙混过关太难了。” 吴鹏展连连点头:“要是明天榜上没我们,就得去鹿鼎书院报名了,还不知道那儿的考试章程是什么样子的。不过以咱俩的学问,就算考不上府学,鹿鼎书院总该稳的。” “今天那十五人的答题我都听了,咱们俩的回答可不差,府学还是有希望的。”云新阳说。 “我也觉得答得挺好,可谁知道评卷的标准呢?”吴鹏展笑了笑,“不过我爹让我们出来闯闯是对的,这才真正体会到‘强中自有强中手’的意思。” “管他呢,考完就先放下。明天榜上有名,咱后天就回;没中,就去鹿鼎书院接着考。” “对!这一场不行就下一场,绝不气馁!” 两位当事人虽信心十足,却也做了两手准备,小扣子反倒对自家少爷和云新阳有十成把握。回到客栈,新昌悄悄拉着小扣子问:“今天这决胜局,两位公子考得咋样?” “百分之百能中!”小扣子笃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公子跟你说了?还是你从公子的表情行为上看出来的?” “不用问也不用看!他俩可是安青府学的第一第二哩!”小扣子扬起下巴。 新昌心里嘀咕:安青府那么多州,自家公子是府学第一或许稳,吴公子可不好说。但他没敢接话,怕一开口小扣子保准不乐意,真得跟自己吵起来。 第二天一早,小扣子给吴鹏展打好洗脸水、梳好头,连屋子都没来得及收拾,就跑到云新阳的屋子里,拽着新昌往外走,出了门,对他交代着:“我去府学门口等榜,我家公子就交给你了!要是照顾得不周,回来再跟你算账!”说罢转身就往楼下冲。 云新阳和吴鹏展在屋里听见动静,想拦都来不及。其实鹿鼎书院明天才报名,就算府学下午放榜,也不耽误后续安排,所以云新阳并不着急,吃完早饭就安安稳稳在屋里看书。没想到放榜比预想中快,没过多久就听见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跑步声,紧接着是小扣子气喘吁吁的大喊:“考、考上了!都考上了!” 云新阳心里悄悄松了口气——考上府学,虽不能完全证明实力,却省了再考鹿鼎书院的功夫。更重要的是,府学的学费和住宿费比鹿鼎书院便宜些,家里如今虽不缺银子,但他的原则仍然是能省一点总是好的。 吴鹏展按捺不住兴奋,起身问:“咱们现在走,还是明天回?” 云新阳抬头笑了:“你不提醒我还真没多想。现在天还早,今天走也行,大不了在路上住两晚。” “那赶紧退房准备!” 退房时,客栈小伙计听说俩小秀才考中了府学,脸上的笑容更热络了,主动提醒:“现在是暑期,小街上马车少,要是雇不着,出街往南拐,那条街上马车多些。不过街里的车不跑长途,只能送你们到城外的货品集散中心,那儿才有跑长途的马车。” 小扣子连忙谢过小伙计,上楼把这话复述了一遍。吴鹏展点点头,几人拎起包袱,快步往街外走去。 四人刚出客栈,没走几步就瞥见前头停着辆马车,有人正从车上下来。小扣子眼睛一亮,紧跑几步凑上去问:“老伯,您这车空着吗?我们要用车可以吗?” 那老头转头一看,当即笑了:“哟,真是巧了!又遇上了,是要赶路?” 小扣子看清来人,也笑了——正是前几日送他们进城的那位马车夫。“原来是您呀!没错没错,我们家两位公子考上府学了,这就要回家去。老伯能送我们到城外吗?” “你们要回乡下,怎么只送到城外?”老头有些纳闷。 “听人说城里的马车不跑长途呢。”小扣子解释道。 “嗨,专跑城里短途的是不跑长途,但我们跑长途的没有长途生意的时候,也接往城里的短途呀。”老头摆了摆手。 “那可太巧了!”小扣子喜出望外,“我们是安东县上埠镇的,您跑这一趟要多少银子?” 老头报了个价,小扣子扭头就往回跑,想问问主子的意思。云新阳他们早看见小扣子和马车夫聊得热络,也慢悠悠走了过来,认出人后都觉得这缘分实在难得。“老伯也是跑长途的,价格挺合理,少爷您看咋样?”小扣子急忙汇报。 吴鹏展看向云新阳,见他微微点头,便拍板道:“行,那就麻烦老伯了!” 第473章 有一种中举的感觉 云新阳他们几人上了马车,车夫熟门熟路地循着僻静巷道走,不到半个时辰就出了城。这老伯生性热情,一路上絮絮叨叨没停过,倒也不烦人:“二位公子,别嫌老汉话多,实在是瞧着你们亲和,才多叮嘱几句。府城那四大家族的正经主子倒不用太怕,你们不招惹他们,他们也不屑于找你们这些学子的麻烦。可老话讲‘阎王好惹,小鬼难缠’,你们是来读书的,府学门口小街吃穿用度啥都有,没事别往别处瞎逛,免得招惹了底下那些仗势欺人的,以及泼皮无赖,毁了前程。” 云新阳和吴鹏展连忙道谢:“我们初来乍到,正愁不了解府城情况,多谢老伯提醒。” 云新阳忽然想起去年在山里救过的公子说过“有事可去飞鹤楼求助”,便顺势问:“老伯既然熟悉府城,可知有个‘飞鹤楼’?那是做什么生意的?” 老头闻言一愣:“怎么想起问这个?飞鹤楼的老板来头可大了,听说是京城权贵,府城四大家族都得让他三分!你们可千万别去招惹!” “您放心,我们哪敢呀?”云新阳连忙笑道,“就是听人提过一嘴,闲聊问问罢了,想知道是做什么营生的。” “府城有两家飞鹤楼,都在南大街闹市区,一家是银楼,专做金银首饰;另一家是布庄,卖的都是上好料子。”老头随口答道, 这车夫真是老把式,聊天丝毫不耽误赶车。原以为要在路上住两晚,没想到第二天太阳还没落山,就已望见了上埠镇的轮廓。他们让马车直接送到吴家门口,为感谢车夫脚程快,还特意给了不少有用信息,又多添了些赏钱。云新阳没进吴家,趁着最后一丝余晖,匆匆往自家赶去。 来开门的云新晨见是他,先是一愣,随即惊讶道:“不是说可能开课前才回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难道是事情不顺利?” 新昌抢先一步挤上来,喜滋滋地喊:“大哥说反啦!一切都太顺利了,三公子考上省府的府学啦!” 云新晨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拉过云新阳拽进院子,“哐当”一声关上门:“快!快去找爹娘报喜去!” 话音刚落,云新晖就从屋里窜了出来,兴奋地喊:“三哥太棒了!不愧是我三哥!” 云新阳被这阵仗逗笑了,转头对新昌说:“我怎么感觉不是考上了府学,倒像是中了举人似的?” “虽不是中举,可进了省里的府学,那离中举可不就又近了一大步嘛!”新昌一本正经地说。 云新晨和云新晖在一旁连连点头。云新阳看着三人较真的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第二天一早,云新晨找到云新阳,神色有些凝重:“昨天我去吴家送皮蛋,范家杂货铺的掌柜拦着我,说是道歉,可态度敷衍得很,还带着股子不满。你说他们会不会又要搞什么鬼?” 云新阳皱起眉——范丞坤那日道歉时态度诚恳,可看范掌柜这模样,多半是范家老爷子没把范丞坤的话当回事。他又想起吴夫子聊起吴大爷时说的话,觉得吴家这货也不能长久供应了。想着眼前就做这么个赚点盐钱的皮蛋生意,都要受到别人的制约,忍不住感叹:难怪人都想往上爬,权利果然连着财富。要是自己现在能中个举人,家里做点生意也不至于这般难,。 他当即找云老二和云新晨商议:“要不这皮蛋干脆不给吴家送了,咱们自己在码头上摆个摊子卖?” 云老二沉吟片刻:“摆摊倒也不是不行,可码头还在吴家手里,千万不能得罪他们。不然别说摆摊,就算去码头做苦力都难。” “我明白。”云新阳点头,“那明天我跟大哥一起去吴家送货,顺便探探口风。” 云新晨求之不得:“这样最好,你比我会说话,办事也稳妥。” 第二天上午,云新晨带着云新阳到了吴家杂货铺门口,对着掌柜的介绍道:“这是我三弟云新阳,今天他来,是有些话想跟您谈谈。” 掌柜的知道云新阳是秀才,连忙客气起来:“云秀才快里边请!” 两人坐定,伙计端上茶。云新阳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掌柜的,您店里生意忙,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您是实在人,咱们两家合作两年,一直挺愉快。之前有人再三找我家,想让我们把皮蛋转供给他们,我们都没答应。但您是精明人,有些事不用我说您也清楚——此一时彼一时,往后这皮蛋,即便不送给他家,也没法再往您这儿送了。” 掌柜的端着茶杯顿了顿,问道:“恕我多嘴,你们家这皮蛋是不做了?” “做,当然还做。”云新阳答道。 “那打算在哪儿卖?” “实不相瞒,目前就两条路。首选是在码头上摆个摊子。要是不行,我前几日考上了省府府学,回头去读书时,再看看那边能不能找到销路。”云新阳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底气。 掌柜的眼珠转了转,忽然笑道:“在码头摆摊倒也不是不行,只是码头规矩多。我给你提个建议——摊子就摆在我家店门口,刮风下雨、天冷天热,你们还能进店里躲躲;真有人找茬,我也能帮着照应几分。你看如何?” 云新阳心里门清——掌柜的是想借皮蛋吸引客流,虽说他赚不到进货的差价了,却能把买皮蛋的客人引到自家杂货铺来。这是互利共赢的事,他当即站起身,给掌柜的行了个礼:“多谢掌柜的理解,还肯照顾云家生意!” 掌柜的哪敢受秀才的礼,连忙起身躲开:“好说!人在屋檐下,谁都有难的时候。但愿云秀才早日高中!” “借您吉言,我定当努力。”云新阳笑着应道,“那就这么说定了——皮蛋送到月底,下月初就来您店门口摆摊。” 云新阳几人回到家,把今日与吴家掌柜商议的结果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家人。云新晖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猛地一拍大腿,兴冲冲地说:“这样好啊!咱家往后能多赚不少,这皮蛋的买卖,我去卖!” 云新晨眉头微蹙,出声问道:“那你手上收鸡蛋的活计交给谁?家里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可再腾不出多余人手接手了。” 第474章 再找人收鸡蛋 “这有何难!”云新晖胸有成竹地摆手,“今年拜年时,大爷家的新年、三爷爷家的新石,他们俩听说我在收鸡蛋,早就磨着要跟着我干,只是那时候我没松口。这俩小子,个个机灵通透,手脚还勤快,把这事交给他俩中任何一个,都绝对稳妥!” 云新阳心中一动,四弟虽说性子憨厚,却是个守得住话的,怎会平白把收鸡蛋的事透露给旁人?他当即问道:“晖儿,莫不是你早有盘算,故意在他们面前放了话,试探着来的?” 云新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总不能一直耗在收鸡蛋上,还有别的事要做。可家里做皮蛋离不了鸡蛋,这活儿总得有人接手。有好差事,自然先想着自家人,所以早就在同辈里挑中了他俩,果然,俩人一听就急着要干。” “四弟倒是有心了,懂得走一步看两步,想得长远。”云新阳笑着夸赞。 “那是自然!不然遇事还不得不手忙脚乱,临时抓瞎?”云新晖一脸傲娇地扬起下巴,那模样惹得全家人都笑出了声。 云老二听着,缓缓点头:“行,这事靠谱。明天我就去下台村问问情况。” 第二天一早,云老二揣着事往下台村赶。路上,他忽然想起前年的事——那时想找新年给云新阳当书童,新年本是乐意的,可他大伯却一口回绝,还把新年狠狠骂了一顿。想到这儿,路过大伯云南义家门口时,他果断打消了进去的念头,只跟门口的人打了声招呼:“我找三叔有急事,就不进去坐了,家里还忙着呢。” 进了云南河家,院里正热闹着:一家人刚吃完早饭,媳妇们在收拾碗筷。云老二笑着朝众人颔首:“我找三叔说点事。” 见云南河要起身往屋里引,他赶忙拦住:“也不是什么机密事,就在这院里说,不碍事。” 随后,云老二把来意说了。云南河听完,看向一旁的孙子,有些迟疑:“新石还是个半大孩子,这活儿他能干得了?” “爷,我怎么就不行了!”云新石立刻挺起胸膛,“新晖去年就能干,我还比他大一岁呢!” “干这活儿,可不是光看年龄的。”云老二笑着提醒。 “二伯,我知道!”云新石抢着回话,“新晖跟我说过,得嘴甜,讨价还价要委婉,不能硬压价惹恼人家,不然下次人家都不乐意卖鸡蛋给咱了。”他满眼急切,“二伯,我啥时候能去学收鸡蛋?” “这得先问你爷爷和爹娘同不同意。要是他们点头,最好明天就来,先跟着新晖学几天,熟悉了再单独干。” “爷爷,您就同意吧!”新石拉着云南河的胳膊撒娇,“您不是常夸二伯聪明能干,他家孩子都有出息吗?让我跟着学,肯定没坏处!” 云南河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这事还得问你爹娘愿不愿意放你出去闯。” “爷爷,您是当家人,您说了算!再说我又不跑远,哪算闯啊,早晚都回家!”新石不依不饶。 云老二转向一旁沉默的云树来,笑着说:“树来,知道你不爱说话,这事你要是同意就点点头,不同意就摇摇头,成不?” 云树来咧嘴一笑:“二哥办事,我信得过,总不能坑了孩子。” “成,那这事就定了!家里还有一堆活儿,我就先回了。”云老二说着起身要走。 云南河没挽留,只吩咐:“送送你二哥。” “爷爷,不用爹送,我送二伯!”新石立刻跟上,出了门就凑到云老二身边,小声问:“二伯,这事您没跟新年说,还是大爷爷不同意呀?” “我先来的你这儿。”云老二如实说。 “谢谢二伯先想着我!”新石眼睛一亮,“我肯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 “不是为我,是为你自己。好好干,才能多挣钱。” 新石挠了挠头,又小声试探:“二伯,我每天赚多少钱,能跟我家里人保密不?” “小机灵鬼,我们自然不会主动说。你要不要跟家里讲,那是你的事。” 新石听了,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这边事定了,云新阳心里却犯了愁——今早范家派人送来了进士宴的请帖,日子定在去府学报名的前两天,时间倒是赶得及。可一想到范家人的态度,他就有些不痛快。去是肯定要去的,礼也必须送,可送什么却让他犯了难。 先前他想着,范丞坤或许会像汪泽瀚那样,硬塞给自己一百两“祝福银”,那样礼要是送轻了,就显得不妥;可上次单独见面,范丞坤压根没提银子的事。再者,如果没有杂货店掌柜上门威胁的事,如今家里也不是出不起这个银子,送贵点也无所谓,但有这个事搁在这,送贵了,难免有巴结之嫌;可若这“巴结”能让范家往后不再找茬,倒也值得。可他更怕范老爷子得寸进尺,盯上家里的皮蛋方子——那老头本就不是讲脸面的人,不然也不会不顾他曾救过范丞坤的恩情、不顾同窗情谊,纵容人上门滋事,这让同窗们知道了,岂不是寒了众同窗的心? 思来想去,云新阳还是决定去找吴夫子讨个主意。他快步往吴家走,见到吴夫子就把自己的顾虑全盘托出:“夫子,知道您近来心烦,可这事我实在拿不定主意,只能来讨扰您了。” 吴夫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这分寸确实难拿捏。不过外人并不知道你家的实际进项,按你家几十亩地加进山采药的收入算,送十来两银子的礼,已经是大放血了。” “可范师兄如今是进士老爷了,十几两的礼,他能看得上吗?”云新阳仍有顾虑。 “有什么看不上的?”吴夫子摆了摆手,“他虽中了进士,可家里家底薄,不仅帮不上他,还得靠他接济。京城里那点俸禄,连个像样的院子都租不起,他哪有条件挑礼的轻重?” 云新阳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吴夫子这话,明着说范丞坤,实则是在点拨他和吴鹏展:莫要因一点成就就得意忘形,在上埠镇看着风光,到了京城,不过是寻常之辈。 他连忙起身作揖:“谢夫子教诲,弟子明白了。” “好了,能听明白、听进去就好。礼物的事你无需操心,我前院库房里存着一支在外头要价十两银子的笔,也算是极品狼毫了,拿它当你送范丞坤的贺礼再合适不过。展儿,去把笔取来,你在这儿陪我下盘棋。”吴夫子说。 第475章 师徒对弈局势倒转 几人说话时,屋里没留小厮伺候,云新阳便自己动手,将棋盘摆上桌,又把装棋子的罐子拿来。吴鹏展捧着描金漆笔盒回来时,正见师徒俩俯身棋盘,眉头微蹙、目光紧锁,连他进门的脚步声都没察觉。他轻手轻脚把笔盒搁在旁边的花几上,搬了张圆凳坐下观棋——没急着看棋盘走势,反倒先留意起两人的神情:往日里总摇着青竹扇的吴夫子,此刻扇子斜斜搭在膝头,半分没动;茶几上那杯雨前龙井,他也没顾上喝一口,时不时的还会皱一下眉。再看云新阳,倒没了往日对弈时的拘谨,指尖捏着枚白棋,慢悠悠在指间转着,反倒透着几分闲适从容,就感觉这局势有点倒转的趋势。 等他再细看棋盘,才发现这局棋的玄妙:猛一看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像是要成和局,可细瞧之下,每一步都藏着玄机——黑棋看似围了片大空,实则白棋早埋了暗子;白棋这边刚断了黑棋的路,黑棋又在另一侧设了陷阱。眼瞅着窗外的日头沉到了西山头,屋里渐渐暗下来,吴鹏展才轻手轻脚出去,吩咐小厮点了两根腊烛,分放在吴夫子左右。烛火跳着烧了近一寸,棋盘上终于显出和局的态势,两人同时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吴鹏展忙吩咐人摆饭,等吴夫子和云新阳净了手入座,肚子早饿空了。吴夫子先扒了两口白米饭,才抬眼对云新阳说:“看你今日下棋的路数,那徐大人棋艺确实不错,教你也肯用心。” 云新阳咽下嘴里的饭,笑着答:“您俩莫不是心有灵犀?前几日徐大人还夸您教的扎实呢。可惜您俩没机会碰面,不然保准能成棋友,说不定还能聊出些知己的话来。” “单看徐大人对你的态度,倒像是个品行端正的人。”吴夫子又说。 “应该还行。”云新阳转头看向吴鹏展,“对了,老爷子画那事你跟夫子说了没?” 吴鹏展朝他翻了个白眼:“你又没特意让我说,我哪敢漏一句?” “可我也没不让你说呀。”云新阳笑着顶回去。 “你没交代让我跟我爹提,不就等于不让我说吗?”吴鹏展也笑着反驳。 “好好好,是我的错,该我提前跟你说清楚。”云新阳笑着服了软。 吴夫子瞧着他俩打哑谜,便知是不方便当众说的私事,也没追问,只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等吃完饭,小厮撤了碗筷,云新阳才凑近吴夫子,压低声音把给徐大人送画的经过说了——从画如何被徐大人看中,到徐大人坚持要付银子,一字没漏。 吴夫子听完点点头,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这是怕收了你的画,承你太大的人情。将来你真有事求上门,反倒不好办事。他本就不缺银子,拿银子买画,既遂了自己的心意,又不用欠你太大人情,倒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天色太晚,云新阳没回自己家,就在吴家歇了。第二天一早,他想着去看姥姥姥爷,临走前跟吴夫子说:“多谢夫子为我准备贺礼。我回来这些天,还没去看过姥姥,今日先去下台村。那支狼毫笔先放在您这儿,等去吃喜宴那天,我再来取。” 去下台村时,为了省麻烦、少耽误时间,他没走村里的大路,反倒顺着田埂绕到了姥姥家的后门。抬手敲了敲木门,只听见院里的狗子“汪汪”叫,却没人应声。他以为后院没人,便双手扒着墙头,脚蹬着墙缝轻轻一纵身,稳稳站在了墙头。墙下的狗子见了他,立马不叫了,后腿蹬着地站起来,前爪扒着墙根,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花。云新阳认出来,这是去年从他家抱来的那只黄狗,估摸着还记着他,便笑着说:“一边去,我要下来了,别挡着路。” 狗子立马往后退了两步,等他轻轻跳下来,就凑上去想往他身上扑。云新阳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它的前爪:“别碰我,弄脏了我揍你。”说着松开手,狗子果然乖了,只围着他的裤脚转,尾巴摇得更欢了。 其实后院里有个婆子在井边洗衣服,只是这后门平时只用来倒恭桶、扔垃圾,极少有人来,她听见狗叫,还以为是有野狗在门外,没当回事。直到转头看见个穿着青布衫的少年站在院里,才慌慌张张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件没拧干的衣服:“你是谁?怎么翻墙进来了?” “我是荒地云家老三云新阳,来看姥姥姥爷的。”云新阳笑着解释。 婆子瞅了瞅那只平日里见人就龇牙的黄狗,此刻正温顺地蹭着云新阳的腿,心里便信了,忙躬身道:“原来是三少爷,您安好。”说完又蹲下去,继续搓手里的衣服。 云新阳带着狗子穿过两道月亮门,就到了姥姥住的正院。徐老爷子和徐老太太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乘凉,见他进来,两人都想从椅子上站起来,旁边做针线的丫鬟忙扔了手里的针线,慌得不知该先扶谁。 云新阳快步奔过去,先扶住了徐老爷子的胳膊,把徐老太太留给离她近的丫鬟,笑着说:“姥姥姥爷慢着,别着急起身,小心着点。” 徐老太太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你这孩子,早说要回来,越儿前几天还跟我说,你过两天就来,怎么拖到现在?是不是被什么事缠住了?” “先回屋坐,我慢慢跟您说。”云新阳扶着两位老人进屋,等他们坐在了太师椅上,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笑着说:“确实有点事——回来只歇了两天,就跟吴鹏展去了趟省府,一来一回十多天,可不就耽误了嘛。” “去省府做什么?是有急事?”徐老太太急着追问。 “是想去省府读书。到了那儿正好赶上府学招考,我就去试了试,没想到还真考中了。再过几天,就要去省府读书了。”云新阳说着,眼里也带了点笑意。 “唉,还是你有主意。”徐老太太叹了口气,“越儿到现在还没拿定主意,不知道该去哪读书呢。” 云新阳陪两位老人聊了会儿家常,才起身说:“我还没见着表哥和大舅,先过去看看他们。” 徐老爷子摆摆手,笑着说:“去吧去吧,中午吃饭的时候再过来,咱们好好聊聊。” 第476章 去范家吃进士宴 云新阳应着,转身去了徐越的院子。刚进月亮门,就见小余子在院里的晾衣绳上搭衣服,见了他忙笑着喊:“云少爷来了!” 屋里的徐越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声音抬头,从打开的窗户看见他来了,放下书迎出来,语气里带着点埋怨:“不是说过两天就来吗?怎么拖了这么久?”他还等着云新阳先来看自己爷奶,他才好去看姑姑呢。 “先去了趟省府。”云新阳说着,跟着他进了屋。 徐越一听“省府”,眼睛立马亮了:“你们去省府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了你还想跟着去考府学?”云新阳笑着泼他冷水,“不是我打击你,别说府学了,就是鹿鼎书院,你现在去考也没半点戏。明德书院估计肯定能行,可那儿的学费太贵,你爹未必肯让你去。”见徐越耷拉下脸,他又补了句,“不过年前鹿鼎书院还会招一批学生,到时候你提前去试试,考完了咱们一起回,怎么样?” “真有那么难?连鹿鼎书院都没希望?”徐越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来报考的,哪个不是各州府出来的尖子?我虽然没去鹿鼎书院,估计也要十里才取一,你说难不难?”云新阳实话实说。 “那岂不是比中举还难?”徐越的声音都低了些。 “那倒不至于。”云新阳摇摇头,“府学每年还能录三十个,乡试三年才取三十多个举人呢。” “这么说,我将来中举的希望更渺茫了?”徐越彻底泄了气,瘫坐在椅子上。 云新阳没说没用的安慰话——他知道,与其哄着徐越,不如让他认清现实:每个州隔一年院试一次,就取三十多个秀才;一个省三年乡试一次,也才取三十多个举人。就安青府,秀才想中举,十个人里未必能成一个,就像去年的安青府,整个府也只中了两个举人。 他跟徐越又聊了几句,便起身说:“我还没去见大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徐越起身,陪着云新阳轻步来到了徐大舅的书房。云新阳规规矩矩给大舅见过礼,不等对方开口询问,便主动将自己探望姥姥姥爷来迟的缘由一一说明,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诚恳。徐大舅素来对云新阳的才学颇有信心,听闻他考取了省府学,脸上只是淡淡颔首,仿佛早在意料之中。令云新阳有些意外的是,以往每次见面,大舅总要考较他几句诗文经义,今日却只问了些日常起居,便温声让他退下了。 转眼几天便过去了,很快到了范丞坤办进士宴的日子。这进士宴要连着办七天,好在云新阳他们被安排在了第一日,若是排得晚些,怕是只能托人送份贺礼,这喜宴就吃不成了。 这天吃过早饭,云新阳和书童新昌一起,仔细收拾了明天要带的行李——叠得整齐的换洗衣物、包裹好的笔墨纸砚和书本,归置进包袱里。捆扎好被褥等一一收拾妥当后,两人便往吴家去,又在吴家耽搁了会儿,才与吴鹏展一道,跟着吴夫子往范家走去。 范家离得不远,不过二里地,几人便没选坐马车。吴夫子身着青绸长衫,带着长随缓步走在前面,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云新阳和吴鹏展并肩跟在后面,手里各攥着把折扇,轻轻晃着;两个小书童则落在最后,乖乖的跟着。今日不是逢集的日子,往范家去的人一般走不到这一段,路上静悄悄的,几乎见不到其他行人,他们一行人便这样慢悠悠地走着,倒有几分闲逸。 走着走着,云新阳忽然想起了原先郑氏私塾的郑夫子,忍不住凑到吴鹏展耳边,小声打趣:“郑夫子今天怕是又要到处吹牛了吧?肯定会说‘哎呀,我不仅教出了举人,教出了进士,还教出了状元呢’。” 吴鹏展闻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连我和我爹一个字都没教过!别说他不在了,没机会吹这个牛,就算还在,他要是敢这么说,我照样敢当场揭穿他。不过范进士倒真算是我爹教出来的,这么多年来总在我爹跟前请教功课,可是实打实的算是我爹教出来。” 云新阳“呲”了一声,挑眉道:“夫子可是状元郎,教出个状元都不算稀奇,何况是个进士?这有什么可吹的?要我说,等将来他教出个首辅来,那才值得拿着锣四处说呢!” “照你这么说,我爹这辈子怕是都没机会吹这个牛了。”吴鹏展笑着摇摇头。 “那可不一定。”云新阳难得露出几分傲娇的模样,撞了撞吴鹏展的胳膊,打趣道,“万一将来咱俩谁有出息,当上首辅了呢?” 吴鹏展被他说得眼睛一亮,乐的笑眯了眼,也跟着打趣说:“嗯!你说的对,那咱俩可得好好努力奥!” “对,一起努力!”云新阳却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说,“将来争取有一个人当上首辅,也好给吴夫子挣个吹牛的机会。” 走在前面的吴夫子,其实早听到了两个孩子在后头小声叽叽喳喳的玩闹。听着他们的话,吴夫子不禁放缓了脚步,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他忽然想起,当年云新阳刚到吴家不久时,自己闲来无事,总喜欢坐在书房角落,一边翻着书,一边听这两个孩子在屋里边练字边说笑。有一次,好像也是这样,说着说着就聊到了要给夫子争脸的事。如今一眨眼这么多年过去,家里的事、外头的事都变了不少,可这两个孩子的关系,倒还跟小时候一样亲近。 又走了片刻,转过一个弯,范家的大门便映入眼帘——门口早已停满了马车,来来往往的宾客络绎不绝,人声鼎沸,好不热闹。云新阳看着这场景,心里不禁暗忖:也难怪范老爷子会那般骄傲的找不着北,换做任何一个农家汉子,看到自家出了个进士,门口这般热闹,怕是都难掩喜悦,会有些飘吧。他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当年自己刚去吴家读书时,父亲总爱暗地里跟娘说“等我儿考上秀才,我定要出去好生炫耀一番,去打现在嘲笑我的那些人的脸。”,那副盼着儿子出头了,自己好得脸猖狂的模样,至今还清晰得很。可后来自己真考上了秀才,父亲却没在外人面前炫耀过半句。但愿将来自己能走得更远时,父亲也能一直这般冷静沉得住气。 第477章 县令来了范家 到了范家门口,吴夫子扫了一眼门口的宾客,大多面生;再看范丞坤,正忙着招呼客人,脸上堆着笑,对大多宾客也显然是陌生的。吴夫子不愿往前挤,便带着云新阳他们静静站在一旁。好在范丞坤眼尖,很快就瞥见了他们,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夫子您来了!怎么不派人跟我说一声?倒是让您在这儿等了,是学生失礼了。快,里边请!”说着,又转向云新阳和吴鹏展,温声道:“吴师弟、云师弟,今天我事多,怕是顾不上你们,你们多费心,替我照顾好夫子。” 云新阳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嘀咕:替你照顾夫子?搞得好像夫子不是我们的一样,就算你不交代,我们难道还不知道照顾吗? 几人跟着引路的仆人往里走,还没到正厅门口,就听到了胡添翼那标志性的大嗓门,正嚷嚷着。 吴鹏展说:“看样子县城里那几位肯定都到了”。走到门口一看,果然,徐大舅和徐越都已经到了,他们跟着吴夫子,反倒落在了后面。 一群年轻人聚到一起,三句话没说完,就聊到了读书的事。汪泽瀚先看向云新阳和吴鹏展,笑着问:“你们俩之前说要去考省府府学,结果怎么样了?考上了吗?” “考上了!”吴鹏展抢先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要不是为了来吃这进士宴,我们昨天说不定就出发去府城了。”说着,又转头问汪泽瀚:“汪师兄,你呢?你什么时候去府学报到?” “我打算明天就从上埠镇出发。”汪泽瀚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杨家宝没去报省府府学,他考上了鹿鼎书院,昨天看了榜,就赶紧往这儿赶了,明天回去拿了行李就去书院报到。” 一旁的杨家宝听说云新阳他们明天也要去府城,眼睛顿时亮了——他这次去府城赶考,虽说来回都平安,可心里总有些没底,若是能跟着云新阳他们一起,反倒踏实些。于是他立刻说道:“那我这就派小意回去拿行李,下午就能赶回来,明天正好跟你们一道走!” 胡添翼却拉着徐越的胳膊,有些委屈地说:“他们都要去省府了,就剩咱们俩留在这里,太没意思了!我回去就跟我爹说,让他在省府给我找家私立书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徐越闻言,却果断摇了摇头。自家的境况他心里清楚:既没做什么生意,也没其他进项,爷爷年纪大了,早就不出诊了;奶奶的眼睛不好,也不再绣活了;如今家里全靠爹那几百亩免税田的租子,还有爹和大哥在吴家书院做事教书的一点报酬过活,哪里经得起去省府读私立书院的花销?他垂着眼,手指轻轻攥着衣角,脸上掠过一丝落寞。 云新阳在一旁看着徐越的模样,耳朵听着其他人的谈话,心里忽然有了个新想法——他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扇子,默默盘算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思索。 云新阳他们来得不算早,几人又说了会儿话,外面就传来了仆人的吆喝声,说宴席要开了,请各位宾客入座。吴夫子或许是之前特意交代过,不想多跟外人应酬,所以被安排在了自己学生这一桌;云新阳他们沾了光,也有机会坐在了正屋里。很快,青花白瓷的碗筷一一摆上桌,热气腾腾的菜品也跟着端了上来——红烧肘子、清蒸鱼、油焖大虾,一道道菜香气扑鼻,看得人食指大动。就在大家拿起筷子,准备动筷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吵嚷声,隐约还听到有人喊“县令大人”。屋里的人都愣住了,正疑惑间,那吵嚷声竟朝着正屋这边来了,紧接着就看到一群人走进了院子里。这下大家终于听清楚了:确实是县令大人到了。 吴夫子忙起身,带领屋里的人往院子里走,其他房间的宾客也都纷纷出来了,不大的小院瞬间就站满了人。县令随意的摆摆手,笑着说:“大家都不用这么客气,随意些就好。”说着,他转头看向范丞坤,温声道:“范进士,既然菜都上桌了,你这个主人就赶紧招呼大家入座吧,别因为我耽误了大家吃饭——要是这样,倒是本官来的不是时候了。” 范丞坤连忙点头,示意父亲范老爷子招呼众人回自己的座位,自己则对着县令道:“县令大人,这边请。” 吴夫子看着范丞坤领着县令往正厅来,便站在原地没动。等到了正厅门口,范丞坤对着县令介绍道:“县令大人,这位便是今年春闱的状元,也是学生的夫子。” 县令一听,立刻哈哈笑了起来,快步上前,对着吴夫子拱手:“景怀老弟!久仰大名啊!老哥实在公务繁忙,一直没能抽出空来登门拜访,今日可得好好跟你聊聊。说起来,还要谢谢你——你这一高中状元,可是给我的政绩添了重重的一笔啊!” 范丞坤站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懵:县令大人和夫子怎么一副很熟的样子?以前从没听夫子提过啊! 在场的人里,只有吴夫子父子、汪泽瀚和云新阳知道缘由——县令大人的小公子,一直隐姓埋名在吴家书院读书,县令自然早知道吴夫子的名声,只是一直没机会见面罢了。 吴夫子连忙拱手回礼,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意,谦虚道:“大人客气了,这都是大人教化有方,在下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大人快请进。” 县令大人也不客气,脚步轻快地从吴夫子身边掠过,手一伸便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热络:“吴老弟也别拘着了,一块儿走!” 吴夫子见状不再推让,与县令并肩踏入屋内。县令要拉着他同坐首席,吴夫子嘴上说着“使不得”,终究还是依了县令的安排。二人在上首坐定,吴夫子目光一扫,看着余下人不停的谦让,不肯入座,便想起屋里多了个县令,便多了位无座的客人,当即转向范丞坤,语气温和的提示:“这里多的一个人不用另设席位了,给里间桌上添把椅子、备副碗筷就好。” “好的夫子!县令大人,您多担待,我这寒舍就粗茶淡酒的,您凑合垫垫肚子,我这就去安排!”范丞坤应着,脚步稳稳地退了出去。 第478章 不得体的范老爷子 云新阳和吴鹏展仍留在吴夫子这桌,二人悄悄抬眼打量——县令中等个头,身形匀称不胖不瘦,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嗓音洪亮如钟,下巴上一撮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他们并非头回见县令,只是此县令非彼县令罢了,倒也不惧,只悄悄交换了个眼神。 待全部坐下,吴夫子面向桌前的学生们,声音提了提:“酒都满上了吧?来,先敬县令大人一杯。” 众人立刻端起酒杯起身,齐声说道:“敬县令大人!祝您步步高升!” 县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性子瞧着十分豪爽,他放下杯子对吴夫子笑道:“步步高升就不指望了,但咱们县出了你这么个状元,我这一任期满,升上个半级一级的,总归是跑不了的。”话锋一转,又追问:“你的状元宴打算什么时候办?可别忘了给我送帖子!” 吴夫子指尖摩挲着杯沿,笑了笑:“办不办的,我还没琢磨好。” “这叫什么话!哪有中了状元不办喜宴的道理?”县令当即皱了眉。 “老母身子骨一向弱,我才辞了官回来。虽说她住大哥家,不用我日日伺候,但这时候大办宴席,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吴夫子轻声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哎,吴老弟这话就错了!”县令摆了摆手,“你问过老母的意思吗?说不定她身子弱,正想借这状元宴风风光光的,冲一冲晦气呢!” 吴夫子沉吟片刻,点头应下:“好,那我回去问问老母亲的意见。” 话音刚落,范老爷子掀着门帘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念叨:“吴夫子啊,不是我说你,光顾着跟县令大人说话,也不知道让人家吃口菜!来来来,这红烧鸡炖得烂乎,您尝尝;还有这白炖鸭子,鲜得很,也来一筷子!”说着,他拿起县令放在桌上的筷子,左一夹右一夹,不一会儿就把县令的碗堆得冒了尖,才把筷子递到县令跟前,笑着催:“吃吧吃吧,别客气!” 云新阳和吴鹏展对视一眼,心里都清楚——换作平时农家客人,范老爷子这热情劲儿准能让客人暖心,但面对县令,这般做法就有些不妥了。县令来这儿显然不是为了吃饭,况且就算吃饭,也不该随意给人夹菜,谁知道县令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呢? 县令看着碗里堆得老高的菜,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好在他在底层当差多年,摸得透农家汉子的实诚性子,倒没生气,只是尴尬地僵坐着。吴夫子见状,忙笑着打圆场:“巧了,这几样菜我都爱吃,老兄不介意的话,分我点?” “当然不介意!”县令立刻笑了,把碗往吴夫子面前推了推。 可范老爷子却插了话:“夫子爱吃,菜碗里还有呢,不够再添!县令大人你吃呀。”大有一副我一定要看着你吃,你不吃我就不能放心离开的架势。 这话一出,吴夫子也僵住了,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县令干咳一声,站起身对吴夫子拱了拱手:“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实在不能久留,今日就先告辞了,失陪。”临了又不忘叮嘱:“状元宴的请帖,可别忘了给我送啊!” 满桌人都赶紧起身相送,连里屋的人听到动静,也纷纷走了出来。 范老爷子还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一个劲的挽留:“县令大人再忙也得吃饭呀,还是吃饱了饭再走?” 县令摆着手:“不了,你们也别送了,都坐下接着吃吧!” 云新阳他们没再坚持,只送到小院门外便停了脚。吴夫子一边吩咐人去寻范丞坤来送客,一边满脸歉意地跟着县令,好在还没走出月亮门,就遇上正打算过来查看情况的范丞坤,正好接了送客的差事。 云新阳他们看着县令一行人出了月亮门,才转身回屋,重新坐下继续吃饭。 吃完午饭,离开范家,吴鹏展又跟着云新阳来到云家跟武师傅道别。武师傅说:“你们这次去省府府学读书,可没有去州府那份好运气,我在省府虽然有一座小院,院里也有一个地下洞窟,却是在城外的大珠山,离你们的府学至少有三十多里,要想经常去那个小院里练功,那是断然不可能的,只能休沐过去让哑巴给你们开门,进去舒展舒展手脚。但是内功绝不能落下,不说早晚各一次,至少晚上要练上半个时辰。” 吴鹏展问:“那你给哑巴的信写好了吗?” “不用写信,他知道你们俩的存在,你俩的铜面罩、扇子、飞刀、袖剑都是他的作品,只要你们拿出一样给他看,他就知道你们是谁了。” “那你的洞窟里有没有什么宝贝?”吴鹏展眨眨眼打趣说。 武师傅飞起一脚,踢向吴鹏展:“天天就惦记着我的那点家底。有什么需要跟哑巴说,不准自己进去库房乱拿。” 吴鹏展闪身躲开,哈哈笑着说:“还真有啊,之前为什么没说,原来对我俩还有所保留啊?我说武师傅,既然这些东西迟早都会落到我俩手上,何必这样藏着掖着,得罪人。” 武师傅叹口气:“那里的东西并不多,原本连同房子都是留给哑巴的,可是这些年他宁愿靠着打铁过着艰苦的日子,却一样都没有动。” 其实那所房子里无论有什么宝贝,吴鹏展和云新阳都不会动,能有个地方让他俩偶尔舒动舒动筋骨,才是他俩最需要的。 晚上,云新阳把白天范老爷子的举动跟家里的人细细说了一遍。话音刚落,就见云老二和云新晨脸色一紧,顿时没了笑意。 云新阳忍不住笑出声:“你们就这么肯定,我将来一定能考上举人、进士,让你们有见大场面的机会?” 云新晨却认真地点头,眼神格外坚定:“肯定能!从今往后,我一定多看书,阳儿你也得多给我们讲讲大户人家的礼节,可别到时候给你丢人。” 云新阳嘴角咧得更大,故意逗他:“大哥,你可知你这话给我添了多大压力啊!”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今天忽然想到件事,咱们家能不能借大舅家的势力,请大表哥在码头上打听打听,有没有出租或出卖的商铺?要么两家合租,要么买下来,将来让大表哥和晖儿一起做点生意,也能帮大舅家添点收入,日子能宽裕些。” 第479章 终究还是食言了 云新晖一听,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连忙接话:“三哥!咱俩真是想到一块儿去了!自从你说了皮蛋不往吴家送,这几天我天天琢磨这事——既然不想跟吴大爷家多牵扯,在他家屋檐下卖皮蛋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最好的法子就是在码头上弄个铺面,不管大小、是租是买都行。合伙人我也早想到大表哥了:第一,我年纪小,铺面里总得有个大人撑着;第二,大表哥办事利索又周到,嘴还甜,会与人打交道;第三,大舅好歹是个举人,这身份在上埠镇多少能顶点用,能少些麻烦。” 云新阳笑着打趣:“这么说,我这心是白操了?” “那哪儿能啊!”云新晖急忙摆手,“你提出来,我不就省了去说服爹娘、大哥,还有大舅他们的功夫了吗?” “可我明天就要走了,说服大舅的事,我实在帮不上忙。”云新阳无奈地说。 “至少省了我说服爹娘的事啊!再说,要是爹去跟大舅说,这主意是你出的,说不定爹都能少费些口舌。”云新晖眼睛转了转,语气里满是期待。 云新阳忍不住笑:“我的话有这么大分量?扯我这张虎皮,你就确定能拉起大旗来?” “那当然!”云新晖笃定地说,“你现在虽说还没中举,但一考就进了省府府学,大舅肯定会比从前更看重你几分!” “行吧,要是说这主意是我出的管用,你们就直接说是我临行前交代的。”云新阳嘴上应着,心里却没觉得这话能有多大用。 晨光刚透过窗棂,院外的狗子便对着大门“汪汪”直叫,声音清亮得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云新阳心里暗自猜测:定是雇来赴府城的马车到了。云新晨快步穿过前院,打开大门,果见一辆马车停在大门外,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慢悠悠抽着旱烟。云新晨、云新晖手脚麻利,立刻帮着新昌把两大箱塞得满当当的行李搬上马车,落在最后的云新阳,对着廊下含笑而立的父母深深作揖。 云老二夫妻早已看惯儿子们为求知奔波,眼角虽藏着几分牵挂,脸上却漾着温和笑意,挥着手叮嘱:“到了府学记得保重自己,别只顾着读书忘了吃饭。”云新阳应着“晓得了”,转身跳上马车。 马车刚行驶到吴家门口,吴鹏展那辆挂着青布帷幔的马车早已等候在路边。不等他们靠近,吴府车夫便扬起鞭子,一声清脆的“驾”落下,马车立刻缓缓启动。两辆车行至镇北,又与等候在老槐树下的另外两辆马车汇合,四辆马车排成一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稳稳朝着府城方向驶去。 云新阳他们吃完范丞坤家的宴席离开时后,范丞坤总觉得好似忘记了什么事,直到第二天早上才想起来,是忘了补给云新阳那一百两的祝福银子。他想着云新阳也到了要出去读书的时间,别去迟了,他离开了见不着面,于是赶紧让人备上马车,赶往荒地。 范丞坤之所以要亲自送这银子,也是有着私心,能让云新阳当着他的面,再说一声祝福,祝他未来官运亨通。可惜到了云家,来开门的刘氏不认识他,听说是来找云新阳的,告诉他:“亮亮他三叔和吴少爷考上了徽安府学,今天早上就走了。要不要进来坐会儿,歇歇脚。” 范丞坤有点懵,这事自己怎么一点都不知道?云新阳走了,自然也没有进去坐的必要了,他去了吴家,找到吴夫子,才知道事情的经过。想想也怪自己,这次回来,除了吴夫子叫他来吃饭那天来了吴家一趟,之后那么久再没有登过门,也没有跟夫子和同窗们再见一面。昨日吃席时更没有说上几句话。他想着这次离开去了京城,下次想要再见到云新阳,只怕得等到几年后云新阳他们去京城参加春闱。他不想让自己在云新阳那里留下不守信用的印象,给云新阳和吴鹏展背后“蛐蛐”他的机会。于是拿出了一百两银子,想让吴夫子转交,吴夫子表示:“这是你们孩子之间的玩闹,我不参与。”于是范丞坤又想到了兴旺,笑了笑说:“那看样子只能再去荒地一趟,找到兴旺小师弟交与他了。”不料,却听到吴夫子说:“那孩子机缘巧合下被一个高人看中,上春就带走了。”范丞坤一听震惊不已,彻底泄了气。 他想不到的是,他担心“蛐蛐”他的两个人,云新阳和吴鹏展的马车才走了不到半日,吴鹏展突然想了起什么,急吼吼的跳下自己的马车,之后又跳上了云新阳的马车问:“我说,咱们都离开了,也没听你说范进士补你祝福银子了没?说好了,那还有我的一份呢!” “当时本就是玩笑,现在他若是像汪泽瀚那般硬塞,我坚持不要反倒不美,但是他没有提,我自然也不会提。” “这个老范,还真是个用人如金,不用人如土的家伙。”吴鹏展不满的说:“他这是以为自己成功了,再也用不着你了啊,这祝福银子就不提了。他提了,咱不要是一回事,他不提,那就是他食言,我猜测,说不得他家铺子里的掌柜找麻烦,他也是知晓的,只是装不知道罢了。” “看他当时的表情倒是不像,不过谁知道呢?但从他家杂货铺掌柜后来的表现看,至少他回去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认真的去对待。” “也是,要是我家掌柜的做了这事让我知道了,我的处理方式定然是,雇工就辞了,仆人就卖了,那还会允许他留在家里继续猖狂。” 云新阳认可的点头:“若是掌柜的私下行为,这样的人一旦留下,将来不定要惹多大的祸事。” 接下来一路顺畅,第二日半途,众人在一处茶寮歇脚。邻座两个客商正压低声音议论,语气里满是忌惮:“听说前两天前面那片黑松林,又有地痞拦路抢劫,还打伤了一个人。”茶寮老板端着茶水过来,也跟着说:“独行之人要是走那条路,最好等凑够十来个人结伴,或等着跟上个商队,这样才安全些。” 第480章 又报了选修课 云新阳和吴鹏展对视一眼,倒没怎么慌——他们本就有四辆马车,十二个人,几人就着茶寮的酱菜吃了碗热面,便又登上马车,丝毫没有停留。待行至黑松林时,云新阳敏锐的感受到林子里有人活动,掀开车帘一角,果然瞥见林子里有几道黑影闪过,可那些人见他们人多势众,终究没敢出来,四辆马车就这样稳稳当当穿了过去。一路顺畅无阻,第二日夕阳还没沉到山尖,府学门口那条挤满学子的小街,便赫然出现在眼前。 举人入省府府学无需考试,汪泽瀚去年秋天中举后,今年上半年就来府学就读,对这里的规矩熟得很。第二日一早,他便攥着两张写好的入学名帖,领着云新阳、吴鹏展去报到。“举人的住处和课室都在府学东半边,青砖黛瓦的,一眼就能认出来;秀才在西半边,是清一色的灰瓦院子。”他一边走一边指着建筑介绍,“藏书阁、饭堂、蹴鞠场都在中间部位,属于举人秀才共用。”他一路将两人送到西半边,找到入住的院子,又交代了些琐事的注意事项才离开,活脱脱一副贴心师兄的模样。 同院住的都是今年新考来的秀才,年纪相仿又都是外地来的,没一会儿就热络起来。有人听说云新阳他们是青东县来的,立刻凑过来,眼里满是好奇:“我听说今年的吴状元就是青东县的,你们是不是认识啊?”吴鹏展下巴微微一抬,语气里带着几分傲娇:“何止认识,我们就是一个镇的,这次回家还见着状元公了呢!”一旁的小扣子满心疑惑:自家少爷为啥就是不肯说,吴状元其实是他爹呢? 因报到迟了两天,云新阳和吴鹏展第二天就赶上了上课。上午是必修课,同院一个秀才领着他们往课室走,路上还特意提醒:“今天教咱们必修课的是秦夫子,听说人挺和善,就是讲课慢。”两人走进课室,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刚把书袋放在桌角,就见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算不上讲究,衣服上有几道明显的褶皱,可一开口讲课,却让两人眼前一亮——他讲《论语》时,既能引经据典,又能穿插有趣典故,水准绝不低于州府府学里最有名的马夫子。 这个暑期事儿多,云新阳本没能静下心读书,吴夫子又闲,有不懂的地方吴夫子都已经给予详细的解答了,倒没积攒下几个问题。况且就算是有问题,第一节课也不好就去做“拦路虎”,真的会讨人嫌的。只在本子上默默记着重点。下课铃响后,和吴鹏展两人收拾好书袋,沿着府学的石子路慢慢逛,打算先找找汪泽瀚说的藏书阁。远远望见那座挂着“藏书阁”匾额的两层小楼,他们没进去,只记了位置,又接着找选修课课室。 “徐大人和吴夫子都叮嘱过,不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得广交朋友。”云新阳边走边跟吴鹏展说,“总不能在路上随便拦着个人,就要求跟人家聊天要交朋友吧?那样人家该以为咱们是疯子了。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多报几门选修课、多参加活动,自然能多接触人。” 吴鹏展表示赞同。最后,云新阳报了棋艺、书法、绘画、骑射四门,唯独没选乐;吴鹏展更干脆,直接把所有选修课一网打尽,一门不落。 下午第一节选修课是棋艺,两人到了课室门口便“分道扬镳”——云新阳进了高级班甲班,吴鹏展则走进中级班乙班。其实吴鹏展的棋艺在安青府府学里也算顶尖,可身边有云新阳这个“妖孽”,总让他觉得自己还差得远。任凭云新阳怎么劝,他都坚持先去中级班:“等中级班的夫子觉得我能上高级班,我再升上去也不迟。” 云新阳走进高级班课室时,里面已经来了十来个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聊天。他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穿蓝布长衫的学子走过去,拱手作揖,语气谦和:“请问这位兄台,这里的座位是可以随意坐吗?” 那学子抬眼打量他一番,点点头:“你看着面生,是今年新考来的吧?” “正是,初来乍到,还不懂这里的规矩,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兄台指点。”云新阳笑着回应。 “没什么规矩,谁先来谁先挑座位。”那学子顿了顿,又问,“你的棋艺怎么样?高级班的对手可都不弱。” “这里定然高手如云,我不敢说有多好,只能说跟州府府学的同窗比,还能应付几局。”云新阳说得诚恳——他深知山外有山,不敢贸然自夸。 那学子听了,微微点头:“州府府学的高手,来高级班试试也无妨。”云新阳心里暗道,看这学子说话的底气,在高级班里怕是顶尖水准。之后又有几个学子进来,其中一个还是同院住的,两人相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没过多久,棋艺夫子便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木盒,放在讲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副打磨得光滑莹润的棋子。“今天的课就破一个残局。”夫子话音刚落,指了指讲台前的五个空位,“想试试的举手。”云新阳新来乍到,既然是来交朋友的,自己的棋艺本不差,便不想让人觉得自己怯场,立刻举起手,夫子或许也想了解了解这个新来的学子棋艺如何,顺利被选上。 五人围着讲台坐下,面前各摆了一副棋盘,夫子站在前面,以一对五对弈。其他学子则围在周围观战学习。云新阳扫了眼棋盘上的残局,心里立刻有了数——这残局他之前在吴夫子那里见过,破法并不难。可第一天上课,他不想太显眼,便故意放慢速度,走一步停一步,还时不时皱着眉“思考”,想把棋局拖得久一些。他以为夫子要应付五个人,顾不上自己,没成想刚走不到十步,夫子就站到他桌前,目光落在棋盘上,眼神里满是探究。 云新阳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夫子果然是高手。” “少跟我来这套虚的。”夫子敲了敲棋盘,语气带着几分严厉,“好好下,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别在这浪费时间。” 第481章 惊叹夫子讲课水平 云新阳没办法,只得收起敷衍心思,手指捏着棋子,落子速度快了不少。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便将残局破了,抬头时,正撞见夫子眼里闪过的一丝赞许。 云新阳这边的棋局落子收官,另外四人还在棋盘前紧锁眉头,对着错综复杂的棋路苦思冥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显然仍未找到破局的关键。 云新阳这般利落的表现,让他在府学棋艺课室的第一战,便悄然暂露了头角,引得周围几位观棋的学子悄悄投来目光。 又过了两刻钟,先前主动与他搭话的那位青衣学子,也终于落子定局,成功破了残局。云新阳心中微惊——果然如自己先前所料,此人棋艺不凡。要知道,他三年前初遇这个残局时,虽然年龄尚小,可也足足耗了一个多时辰,才在反复推演中寻到生机。剩下两名学子又苦熬了两刻钟,棋盘上的棋子依旧僵在原地,始终未能突破困局。夫子见状不再等候,抬手示意众人归位,清了清嗓子,开始细致拆解这局残棋的精妙之处。 云新阳从棋艺课室出来时,恰逢隔壁课室也散了课,他一眼便看见吴鹏展没走,正倚在廊下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显然是在等他。云新阳快步走过去,两人相视一笑,并肩往住处的方向走去,闲聊着课上的趣事。 第二天上午,必修课室的门口走进来一位白发苍苍、白须飘飘的老者。他个子高挑,身形虽瘦,却精神矍铄。待老者在讲台上站定,学子们依照惯例起身行礼,他却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如炬地在课室里扫过一圈,待众人落座、喧闹声渐歇,便开口讲课。 老者的声音洪亮如钟,讲课时博引旁征,谈古论今,典故从他口中说出,鲜活得仿佛就发生在眼前,妙趣横生,堪比说书先生。云新阳听得入了迷,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握着炭笔的手竟全程没动,连笔记都忘了记。明明半个时辰的课程,待夫子宣布下课时,他只觉得才过了一刻钟,心里满是意犹未尽。 等老者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云新阳他们收拾好书本和炭笔走出课室,才从旁边学子口中得知,夫子姓余,是个大儒,每个月只来秀才班这里上一次课,但是有时候休沐日会在大礼堂开讲座,举人秀才都可以去听。吴鹏展忍不住感叹:“不愧是省府府学,这夫子的水平简直绝了!要是脑子转得慢些,又来不及记笔记,根本没法一下子记住那么多知识点,怕是听了也白听。” 云新阳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嘛,要是先前的知识储备不够,这一节课下来,保准如听天书般,听得晕头转向。看来咱们往后得把心思多放在读书上,多泡泡藏书阁才行。” “这么说,我那状元爹把咱俩又撵来这儿,也不纯粹是嫌咱俩在家烦人、只想偷懒,出来确实是利大于弊啊。”吴鹏展难得正经地说。 云新阳笑了笑:“当然,夫子向来心思缜密,时时处处都在为咱俩考虑。” 下午,吴鹏展要去上选修课,两人从居住的小院出来后,便再次“分道扬镳”——吴鹏展往东侧的课室去,云新阳则转身走向处于府学靠后位置的藏书阁。 到了藏书阁,云新阳没有急着寻书,而是先慢悠悠地逛了一圈。这座藏书阁共有两层,正房三间,两头各连着两间厢房,算下来竟是七上七下的格局,每个拐角处都有一架木质楼梯。他一边走,一边留意书架上的标识,很快便摸清了各类书籍的分布之处,连记载地方风物的杂记放在哪个角落,都记在了心里,寻书也有了明确目标。 虽说如今家里有了买书的条件,但云新阳依旧保留着一个习惯——遇到喜爱的书,总会亲手抄录下来,带回住处细细研读。他也听说府学的藏书阁允许学子抄书,不过今天是第一次来,没带笔墨纸砚,只能先安心看书。 云新阳这一天在藏书阁里格外安静,没有相熟的人来打扰,一个人闷头读着书,不知不觉便过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手里的书都快翻完了。直到一位身着灰布长衫的管理员走过来,轻声提醒他“时辰到了,藏书阁要关门了”,他才猛地抬起头,这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棂,在书页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他连忙起身,对着管理员拱手致歉:“实在抱歉,方才看书太入神,没注意到时辰,多谢您提醒。” 回到住处时,小厮新昌已经把饭食摆好了,两菜一汤,已经凉了。见云新阳回来,忍不住埋怨:“公子,读书固然要紧,但也不能真的废寝忘食啊,身子才是根本,要是累坏了可怎么好?” 云新阳知道自己今天确实回来得晚了,一边在木盆里净手,一边笑着安抚:“谢谢新昌哥哥关心,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注意,尽量早些回来。” 此时,吴鹏展早已吃完饭,听到隔壁的动静,立刻推门跑了过来,佯作不满地嚷嚷:“你这家伙太不像话了,竟然背着我偷偷用功!赶明儿那乐课我也不上了,跟你一起泡藏书阁!” 云新阳白了他一眼,一边在饭桌前坐下,一边反驳:“什么叫偷偷用功?我中午出门时,不是跟你说了要去藏书阁吗?” 吴鹏展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知道归知道,可你还不是比我多看了一下午的书?”他顿了顿,忽然皱起眉头,像是想到了什么烦心事,又说:“等过些日子,你再被棋艺课、绘画课的夫子‘赶’出来了,你的时间就更多了,到时候得比我多泡多少回藏书阁、多啃多少本书啊?这可怎么办!”说着,还故意夸张地哀嚎了一声。 云新阳咽下口中的饭,抬起头,淡淡的瞟了他一眼,打趣道:“原来我当初在州府府学没了必修课可上,你也跟着不去了,根本不是你说的‘一个人上课没意思’,而是怕我比你多读书,落下差距啊?” “那时候我可没想这么多!”吴鹏展立刻争辩,“就是单纯觉得那些夫子水平有限,去上课确实没什么意思。不过现在不一样了,你看我现在上的这两节课,夫子的水平至少在我眼里都是顶尖的,尤其是教棋艺的那位,水平绝不会比你差!” 一旁的新昌难得插了句话:“吴少爷,我怎么觉得你这话,对夫子有点赤裸裸的明褒暗贬呢?” 第482章 云新晖的新主意 “新昌你不懂!”吴鹏展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你会有这种感觉,是因为你对你家公子的棋艺实在不了解。人家说举一反三,他在棋艺上啊,向来能举一反四、反五!现在早就长江后浪推前浪,把我爹还有徐大人这两个前浪都拍在沙滩上了!”他说着,想起自家爹和云新阳对弈时的模样——从前父亲总是闲适惬意地摇着扇子,如今却是扇子顾不上摇,茶也忘了喝,时不时皱着眉苦思,不由得有些幸灾乐祸。 “三公子的棋艺,竟这么厉害?”新昌听得眼睛都直了,满脸讶异。 吴鹏展用力点头,脸上满是信服。 云新阳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无奈地说:“我承认吴夫子的棋艺确实很高,但你也太盲目崇拜你爹了,怎么就觉得我赢了他还有徐大人,就天下无敌了?” “天下无敌倒不至于,但至少在这府学里,你未必有对手!”吴鹏展坚持道。 “你这么下定论,为时过早了。”云新阳语气严肃了些,“就是市井之中都可能藏龙卧虎,何况这是省府府学,这话可千万别在外头说,免得别人说我们年少轻狂、狂妄自大。” “这还用你提醒?”吴鹏展哼了一声,“我虽然话多,但什么时候在外头口无遮拦过?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 他这话云新阳自然是信的,即便是在吴家书院这些相熟的同窗面前,说话都是极注意分寸的,也就是在自己这里有一说一,不隐不藏的,提醒他一句,也是为了让他注意,别说漏了嘴。于是不再与他争辩,转而说起正事:“对了,今天上午余夫子讲的课,你事后把笔记补上了吗?” “下午不是去上选修课了嘛,还没来得及补。”吴鹏展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也还没补,打算今晚抽空补上。等咱们都补完了,再相互核对一下,找找彼此漏记的地方,这样也能记得更全些。”云新阳提议道。 “好啊!”吴鹏展立刻应下,又问,“那你现在要不要出去走走?刚吃完饭,消消食也好。” “不了,晚上要做的事不少,还是先把笔记补上要紧。”云新阳摇了摇头。 说话间,新昌已经把饭桌收拾干净。云新阳拿出书本和笔墨,在书桌前坐定,准备补写笔记。吴鹏展见状,也不再打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去做两人方才商议好的事。 云新阳才离开去了府学,云新晖便急切地催促云老二:“爹,三哥临走时交代的事,得赶早不赶晚!您看是您亲自跑一趟大舅家,还是我先找大表哥通个气,让他帮着劝劝大舅?” “这可不是小事,还是我亲自跟你大舅说才稳妥。再说吴家书院眼瞅着就要开课了,到时候在书院谈。”云新晖心里知道,爹这是不想往下台村去。 吴家书院还未正式开课,但是随着范家进士宴的开席,各方客人的到来,吴状元辞官回家,侍奉老母教书育人的事,随之广为传之。范家的宴席还在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吴家门前已排起了长队——不用问,都是其他镇子或县城里来给子侄报名的乡绅富户。 云新晖倒没心思凑这热闹,他最近正忙着两件事。先是之前找的收鸡蛋接班人新石,这小子真是块好料,不仅手脚麻利,那张嘴更是甜得像抹了蜜,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哄得农户们心甘情愿把最好的鸡蛋留给他,云新晖瞧着都暗自佩服,觉得这小子比自己还会打交道。带着新石跑了三四天,把收鸡蛋的门道都教透了,云新晖便彻底放了手,转而琢磨起更要紧的事。 头等大事便是皮蛋的销路。如今皮蛋生意越来越好,若是将来租了铺子,把摊位从吴家旧址挪到新地方,老主顾们怎么知道新铺子卖的还是原先的皮蛋?云新晖盯着院墙上挂着的竹篮发愣,忽然想起兴旺小时候的事——当年兴旺在镇子菜市场卖鸡蛋,不过短短几个月,“兴旺鸡蛋”的名号就传遍了大街小巷,哪怕哪天去晚了,摊位被别人占了,只要兴旺往新位置一站,亮开嗓子喊一声“兴旺鸡蛋”,老主顾们立马就能寻过来。 “对啊!咱们也给皮蛋起个名号、做块招牌不就行了?”云新晖一拍大腿,当即找云老二和大哥云新晨商量。这主意一出口,立马得到了父子俩的认可。云老二连忙劈木头、刨光面,做了块一尺多宽,丈余长的大木牌,还在木牌后面安了个能折叠的支架,方便携带。云新晖则翻出家里漆家具用的漆料,兑出浓黑的漆料,蘸着大毛笔在木牌上写下四个手掌大的字——“旺旺皮蛋”,又在下面添了两行小字:“吃了旺旺鸡蛋,人旺财旺官运旺”,字里行间透着股喜庆劲儿。 解决了招牌的事,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铺子开起来,总不能只卖皮蛋吧?码头上已经有两家杂货铺,卖柴米油盐等别人都有的东西根本没优势。云新晖今天往吴家杂货铺送完货,没有急着回家,蹲在码头边,看着往来的货船和扛着货物的船工,心里打起了算盘——船工们常年在水上奔波,最需要什么?粗布麻衣耐穿耐磨,肯定是刚需!他赶紧跑回家,把想法跟爹娘和大哥一说,云新晨第一个举双手赞成:“四弟尽管放手去干!你之前写话本子赚了好几千两银子,就算先做个十套二十套粗布麻衣,也花不了几个钱。要是卖不出去,咱家自己人能穿的自家人穿,穿不完的给长工们当福利,怎么都亏不了!” 云老二也没反对,只是皱着眉琢磨:“找谁做衣服呢?”云新晨提议:“三爷爷家的新石已经跟着四弟赚了钱,要不把活给大爷家的伯娘和嫂子们?也让她们多份进项。”云老二却摇了摇头:“现在只是试水,量不多,还是找刘村长家的女眷做吧。下台子那边人多嘴杂,别去惹不必要的麻烦。”云新晨一想,确实是爹考虑得周全,便没再反驳。 没过几日,吴家书院正式开课了。云新晖瞅着时机,又催起云老二,云老二这才往书院去。徐大舅见妹夫突然登门,先是愣了一下,笑着迎上来:“我说妹夫,你家孩子都不在书院读书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第483章 我愿意做生意 云老二没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是阳儿临去府城前托付的事。他说有两点顾虑,一是你这免税田只能管你这一辈,总得为奎儿他们兄弟俩想想后路;二是奎儿兄弟俩,老二想走科举路,就算将来能考上举人进士,眼下要想出去读书长见识,也得花钱;老大呢,总不能让他一辈子靠着吴家做个小管事,得给他寻条长远的生计。” 徐大舅一听,立马就想起了范家宴席上的事——当时胡添翼问徐越想不想去省城读书,徐越因为知道家里没钱,只能颓然的摇头拒绝。想来是外甥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才特意托付这事。他心里一阵暖,连忙追问:“那阳儿有什么具体的打算?” “阳儿的意思是,晖儿这孩子天天喊着要做生意,之前在吴家粮店学徒,也瞧着有些门道。咱们家正好有皮蛋生意,不如以后多留意着,要是码头上有合适的铺子,不管是租是买,让奎儿带着晖儿一起开店。一来奎儿能帮晖儿把把关,二来也能给奎儿寻条正经出路。” 徐大舅一听“买铺子”,顿时犯了难:“妹夫,你家里就那么几十亩田,我是知道的,如今阳儿又去了省府读书,你家里的银子够用吗?不是我哭穷,我手里真没多余的银子替你垫付” “你放心,你要是没钱,前期的银子都由我来出。要是你怕亏了,奎儿就当是在我家帮工,月银按现在书院给的一两算,怎么样?”云老二语气笃定,就差拍胸脯保证。 “你哪来这么多银子?该不会是在荒地里挖到宝藏了吧?”徐大舅瞪圆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云老二知道今天不透露点实情,大舅肯定要胡思乱想,便笑着解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晖儿这淘气包,书不好好读,却喜欢编些小故事。偏偏阳儿惯着他,把他写的故事带到州府,自己配上插图,找了书商,没想到还卖了不少银子。再加上这两年卖药材、卖皮蛋赚的钱,在镇上买个铺子、开个店,银子还是够的。” 徐大舅先是惊讶得张大了嘴,随即又笑了:“也是,就算晖儿写的是两只狗打架,经阳儿一润色,也能卖出钱来。”云老二听了,没替云新晖辩解——自家孩子的本事,自己知道就行,没必要跟外人解释那么多,哪怕是孩子的大舅。 他话锋一转,又把话题拉了回来:“咱别扯远了,让奎儿和晖儿一起做生意的事,你到底同不同意?” 徐大舅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从长远看,阳儿的考虑的确实周全;妹夫虽说读书不多,但做事一向稳妥有远见,既然他都支持,这事应该靠谱。他当即起身:“我去把奎儿找来,问问他自己的意思。” 没一会儿,徐奎就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点薄汗。云老二只简单的问了一句:“要是码头上有合适的铺子,让你和晖儿一起开店,你愿意吗?” 徐奎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缀了两颗星星,连忙点头:“愿意!怎么不愿意?是不是已经找到铺子了?”在他看来,跟着表弟做生意,总比天天在书院里管着一群调皮学生、处理些鸡零狗碎的琐事强多了。 “还没找到,只是先有这个打算。今天问你,是想知道你的意思——你愿意,将来找好铺子,就你们表兄弟俩合作;你不愿意,我再找别人。”云老二慢悠悠地说。 “我愿意!我等着!”徐奎生怕晚了一步,又转头看向徐大舅,“爹,这事得提前跟吴夫子说一声吧?要是我到时候突然辞工,他临时找谁顶替我啊?” 徐大舅笑着点头:“放心,我一会儿就去跟吴夫子说。” 事情就这么定了,云老二没多留,起身跟徐大舅和徐奎道别,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这下,晖儿的生意总算有了着落。 云新阳与吴鹏展今日下午的选修课皆为绘画,二人如棋艺一般,同时报了甲、乙两个班次。 云新阳他们这边的第一节绘画课上,夫子并未直接让众人动笔,而是取出两幅画作——一幅是当代名家的正品真迹,一幅是仿冒的赝品,让学子们当庭鉴赏。前面的学子各自都提出了自己的见解,轮到云新阳发言时,他坦诚直言:“这位画家的作品,我此前从未接触过,既不知其画作中暗藏的独特印记,也不熟悉他的笔墨画风。”言罢,他便将目光聚焦于两幅画的画技水平,从线条的流畅度、色彩的晕染层次等细节入手,条理清晰地讲解自己如何辨认真假,最终点明了心中判断的真品与赝品。 他这番务实的品鉴方法,当即得到了夫子的认可。夫子颔首说道:“我们品鉴画作时,不可能熟知每一位画家的作品。当有两幅画可供对比时,从画技水平切入判断,不失为一条可行之路。毕竟仿照者的画技若能超越原画作者,这般仿照便没了意义,倒不如直接创作自己的作品,反倒更能彰显价值。”云新阳听后,心中暗自期盼这样的品鉴课能多上几堂,更盼着夫子日后能带来更多名家画作供大家研习。 这堂课上,学子们各抒己见,发言各有侧重,却也无人有格外突出的亮眼表现。 隔日下午的选修课是骑射,云新阳与吴鹏展都选了甲班。对于骑射课的夫子,云新阳早有猜测:州府府学的夫子尚且都是练家子,省府府学的夫子,绝不可能只是个只会骑马射箭的花把式,定然也是武功不俗的行家。今日一见,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单看夫子走路时沉稳的姿态,下盘稳如磐石,便知此前的猜测分毫不差。 甲班的学子骑射技术都已相当成熟,一上课便剑拔弩张地准备比试,个个都摆出谁也不服谁的架势。云新阳与吴鹏展的骑射技艺本也是一流水准,可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二人心中都冒出一个念头:若是此刻拿出真本领,哪里是来交朋友的,分明是来树敌的。他俩对视一眼,当即果断决定:今日就跟在众人后面浑水摸鱼,力求做到不超前、不落后,蒙混过关便好,下次说什么也不来了。 第484章 练武之人都好打架 第一项比赛是赛马。场内的马匹虽称不上皆是良种,却也个个精壮有力。云新阳与吴鹏展作为新来者,又无背景依托,自然只能挑选别人挑剩下的劣马。如此一来,即便他俩不故意放慢速度,也绝无可能拔得头筹。 第二项是骑射。众人都争先恐后地抢着上场表现自己,云新阳与吴鹏展自然不会往前挤。待其他人都完成骑射,且个个表现不凡后,场中便只剩下他俩。所有目光,包括夫子的视线,都齐刷刷地聚焦在这两个新加入者身上。 吴鹏展率先上场,他双腿轻轻一夹马肚子,马儿便驮着他快速从靶前绕过。第一圈时,他只是抬手比试了一下拉弓的姿势,并未射箭;直到第二圈,才真正搭箭开射。连续三次经过靶前,三箭皆稳稳射中木靶,箭头虽然没有深深扎进木质靶心,却也一个都没有掉下来。 随后上场的云新阳,第一圈便直接开射,同样三箭射中木靶,箭头稳稳钉在靶上,可每一箭都落在靶边位置。这般表现,与其他人相比,二人力度足够,准头也不算差,却又各有欠缺——吴鹏展慢了半拍,云新阳准头稍逊,都算不得完美。既没有过于突出,盖过他人风头招人嫉妒,也不至于因技术太差而惹人耻笑,恰好卡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分寸上。 骑射课结束后,云新阳与吴鹏展依旧落在最后交了马,正准备离开,却被夫子叫住:“两个新来的学子,等一下。” 二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夫子缓缓走近。他们仔细打量着这位夫子:脸膛黝黑,仿佛被烈日反复炙烤过;四肢粗壮有力,一看便知是常年习武之人,年龄约莫四十岁上下。云新阳与吴鹏展对着走近的夫子抱拳行了个武礼,齐声问候:“夫子好。” 赵夫子也朝二人抱拳回礼,朗声笑着问道:“是不是在疑惑我叫住你们有何事?” 云新阳与吴鹏展齐齐点头。 “看你们今日这兴致缺缺的模样,莫不是只打算上这一节课,下次便不来了?” 云新阳一听,心中暗惊:这位夫子虽外表粗犷,眼光却这般毒辣,心思更是细腻如尘。他也不再隐瞒,坦然点头承认。 夫子见状,也跟着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这帮小子肤浅得很,又自视甚高,跟他们一起练习,确实没什么意思。”说罢,他主动自我介绍:“我姓赵,名括,城里的赵家武馆便是我家开设的。二位若是有兴趣,不妨抽空去我家武馆转转。那里的武者只崇拜强者,从无嫉妒之心,或许能让你们玩得更尽兴些。” 云新阳心中清楚,武馆大多是要收费的。他们初来乍到,对这里的一切都不甚了解,眼前这位夫子的底细也摸不清,于是婉言谢绝:“多谢夫子邀请,只是我们并无拜师学武的打算。” “呵呵,你俩别多心,”赵夫子摆了摆手,“我只是邀请你们去玩玩,并无让你们入馆拜师的意思。” “即便我们想去,可平日里课业繁忙,实在抽不出时间。”云新阳再次找理由拒绝。 “既然你们不愿去,我也不勉强。不过我有个疑问,不知二位能否为我解惑?”赵夫子话锋一转。 “夫子但说无妨。” “我习武三十余年,见过的武者不计其数,可你俩的脚步,既稳健扎实,又带着几分轻盈如燕的灵动,这倒是少见,不知是何缘故?” 云新阳闻言,心中暗自一笑——这自然是因为他俩练了凌波步与移步换影。这两种步法是老爷子和他的师傅师徒二人共创的独门武功,就连武师傅,也是因收了他和吴鹏展为徒,且承诺绝不再收云、吴两家之外的弟子,才得以习得凌波步。这般隐秘之事,自然不能对外人言说。 他随即编了个理由:“或许是前些年,我们无意间救了一位乞丐老头,他感念我们的恩情,教了我们几句粗浅的轻功心法。我们闲来无事便试着练了练,只是无人指点,始终不得要领。不过虽不能像江湖传说中那般飞檐走壁,却也在不知不觉中,让脚步轻快了些。” “既然如此,不知可否与老夫切磋一番?”赵夫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云新阳无奈地捏了捏眉心,与吴鹏展对视一眼——心中都在腹诽:这些练武者怎的都这般爱打架?先前州府府学的骑射夫子第一次见面是如此,如今这位省府府学的夫子也是这般,第一次见面就要动手。 他二人心中自有盘算:若是允许运用武功绝学与内力,云新阳吴鹏展之间,他能轻松碾压吴鹏展;可若是不准动用这些,单靠肉体硬拼,吴鹏展的力道更占优,而云新阳上场则更容易示弱,迷惑对方。 他俩都不用多做权衡,云新阳就率先对着赵夫子抱拳说道:“还请夫子赐教。” 二人摆好架势,赵夫子示意云新阳是小辈,让他先出拳。云新阳也不推辞,挥拳便上,拳头带着呼呼的风声,直逼赵夫子胸口。赵夫子不闪不避,握紧拳头便要正面迎上。云新阳深知自己拳头力道不足,不敢硬接,当即收回拳头,身子一旋,转而抬脚踢向赵夫子的腰部。 这一脚虽然在接触到赵夫子时卸了些力,可速度极快,赵夫子终究没能完全躲开,看似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他皮糙肉厚、筋骨强健,云新阳这不轻不重的一击,并未对他造成损伤。他扭了扭腰,压根没事,再次发起进攻。 一来二去过了十来招,赵夫子连云新阳的边都没有粘上,反倒挨了不轻不重的两下。他渐渐觉得,这孩子速度虽快,动作也灵活,却总少了些力道,没有任何攻击力,顿时没了继续切磋的兴致。又过了几招,他便收了势,点评道:“嗯,动作确实够灵活,倒是躲过了我所有的进攻。” 云新阳立即抱拳行礼:“赵夫子承让了。” 赵夫子摆了摆手:“谈不上承让。你们若是有事,便先去忙吧,我也该回去了。” 待云新阳二人离开后,赵夫子站在原地,忽然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直到他目光扫过场边的箭靶,才猛然反应过来——云新阳这孩子,方才切磋时,恐怕也像骑射时那般,故意承让了。 第485章 云新晖摆摊卖皮蛋 吴家书院开课后,云新晖听说又来了不少人到书院去报名,于是去书院找吴鹏飞打探,吴鹏飞说:“我听县里来的学子说,县学里的学子几乎倾巢出动,都来了吴家书院,要不是还剩下启蒙班,县学就要关门大吉了。” 至于吴夫子先前担心的“干翻县学惹县令不快”,如今看来倒成了多余的顾虑——只要书院能多考出几个秀才,为县令添上一笔亮眼政绩,助他再进一步,便是把县学比下去,县令也只会眉开眼笑。云新晖心里有了主意:那年干旱时期,在吴家书院对过买的地,是时候盖两间瓦房,开个小吃部和书铺了。 他回家把想法一说,云新晨依旧是那副笃定模样:“你觉得可行,只管放手去做。反正话本子分成的银子还余下那么多,爹娘早说了,那笔钱全给你当做买卖的本钱,家里现在用不上,也绝不会动一分。” “有钱也不能瞎折腾啊!”云新晖急得直摆手,“盖房前得先敲定卖什么、谁来管,不然就是两眼一抹黑的糊涂事,那岂不是等着赔钱?!” “那你心里有数了没?”云新晨语气也认真起来。 “还没全定,”云新晖挠了挠头,“首先得问爹同不同意在那片地盖房,然后才好计划挑人手。” “那总该有个初步想法吧?”云老二也插了句嘴。 “第一要紧的是灶上掌勺的,抱弟学了这一年,如今手艺更上一层,肯定是首选;负责经营兼跑堂的,大表哥最合适——码头那边的铺子还没影呢,倒不如让他先在这小店里练练手。”云新晖掰着手指头数,“其次是新年堂哥,还有二姐,要是她收鸡蛋的活能找到合适的人接手,跟抱弟一起打理小店也正好。抱弟虽说识字不多,读书只能凑活,但这两个月我教他算账记账,简单的收支早就没问题了。” 云新晨眼睛一亮,带着点讶异:“原来你教抱弟算账,早有这打算啊!” “也是没法子,”云新晖叹了口气,“身边实在没人可用——新年、新石虽聪明,可都不识字,顶不得大用,只能当个跑堂的。我倒是想过让新石能在我家住下,早早晚晚的先教他几个字,他就是愿意,顶用也是将来的事。好在抱弟机灵,教什么都一学就会。”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都好几个月没去看李来好他们了,我得抽空去瞧瞧,看看他们手艺学得怎么样,往后有什么打算。” 这边计划着,转眼就到了月底。这天,云新晖给吴家杂货铺送完最后一批货——从明天起,他就要自己去码头卖皮蛋了。回到家,他把明天要带的东西翻来覆去检查了好几遍:钱箱子是云老二亲手做的,打开盖儿,里面分了大小两格,小格子放碎银子,大格子堆铜板;箱子外面钉了三个铁环,一个在箱盖,一个在箱身中间,一个在箱底——把上面两个环一合,挂上一把锁,就把箱子给锁上了;板车上也钉了个铁环,把箱底的环和车上的环锁在一起,也不用担心路上钱箱子颠掉了,更不担心在码头上被小偷把箱子抱走。云新晖看着这结实的箱子,心里暖烘烘的——爹为他的事,真是想得比自己还周到。 他又翻出称银子的等子、算盘;再拿出十几个皮蛋,把壳外裹的石灰草木灰混合物一点点剥干净,用清水洗得发亮,留着明天备用。对了,写着“旺旺皮蛋”的木牌可不能忘了,得提前在车上放好。才算松了口气。刚要坐下歇会儿,突然想起个事——自己摆摊总不能一天不尿尿,不去找吃的。于是又跑去跟云老二说,想让家里买的夏雨跟着一起去。夏雨才八岁,身子瘦瘦小小的,平日里在家也帮不上什么忙,云老二想了想,便点头应允了。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升得有一丈多高,云新晖就吃完了早饭。他拉着板车,车上装着两个装满皮蛋的竹筐,还有一应杂物,又带上蹦蹦跳跳的夏雨,往镇上码头赶去。 上埠镇本不是什么总人口多的大镇,全靠码头才撑得起热闹,而一个小镇上的码头之所以兴盛,是因为船上的货物从这儿卸货,无论是转往州府、省府,比起县城,道路都更平坦,路程更近,所以码头上的商铺数量,竟比镇里主街上的差不了多少,只是用途更杂,多是茶馆、饭铺、小吃铺,杂货铺,仓房镖局,马车行,这类方便行商的铺子。 到了吴家杂货铺门口,云新晖先跟店里的伙计、掌柜的打了招呼,又让夏雨把板车底下的活动支架拉出来,板车便稳稳当当立住了。他把“旺旺皮蛋”的木牌支在摊位前,黑漆写的字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路过的人大多会停下脚步,好奇地打量几眼。 “这俩孩子是谁家的?这么小就出来做生意了?”有人忍不住问。 云新晖笑着回话:“我是荒地云家的,出来做生意,当然是为了多赚点银子喽!”这话实在,听的人都忍不住笑了。 也有人盯着皮蛋筐,疑惑地问:“先前不是一直往杂货铺送吗?怎么现在自己卖了?是店里不要了?” 云新晖依旧笑得坦诚:“不是店里不想收,也不是我家不想送——您看,掌柜的还让我在这儿摆摊呢!具体原因,您就别问了,我也不好说。”原由是什么?别人怎么猜?他并不在意。他只需说清楚,让别人知道不是他家皮蛋有问题,吴家杂货铺不收,或是自己想多赚钱,要自己卖就行。 还有人看着“旺旺皮蛋”的牌子,故意抬杠:“你这孩子不地道啊!难道不吃你家皮蛋,就不旺了?” 云新晖也不恼,反而真诚的拱手道谢:“谢谢你的提醒,是我考虑不周!回去我就把牌子改改,加上‘客人不吃也旺,吃了会更旺’,”一句软和话,倒让挑刺的人不好意思起来,摸了摸鼻子,反倒买了两个皮蛋。 上午的人虽多,大多是来看热闹的,生意并不算好。眼看快到晌午,八百多个皮蛋才卖出一百来个。吴家杂货铺的掌柜怕他着急,还特意出来安慰:“别慌,皮蛋的生意都在晌午到傍晚,等船上的人下来了,买的人就多了。” 第486章 旧友再聚 果然,刚过晌午,就有几艘货船陆续靠岸,船工们卸完货,三三两两地下来透气,船上的客人也跟着下船,四处闲逛。这些人大多没吃过鸡蛋做的皮蛋,围在摊位前问东问西,还有不少人想尝尝味道。云新晖赶紧拿出提前洗好的皮蛋,在车边磕开一道裂痕,剥掉半边壳,露出里面琥珀色的蛋肉,递到客人面前。有人尝了觉得鲜香,就买上一些;也有人尝完,既不付钱也不提买,转身就走。云新晖也不计较,依旧笑着招呼下一个客人——他心里清楚,肯停下尝的,都是潜在的主顾,不必为了一个皮蛋伤了和气。 云新晖还发现,那些不问价就直接买的,大多是穿着体面的汉子,看模样像是船上的老板或管事,想来都是吴家杂货铺的老主顾,信得过这皮蛋的品质。 没等傍晚,又来了个穿青布长衫的人,看了看筐里剩下的两百多个皮蛋,干脆利落地说:“剩下的我全要了,给我装起来。” 卖完最后一批皮蛋,云新晖心里乐开了花,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东西,又跟吴家杂货铺的掌柜、伙计再三道谢,才拉起板车,上面是空了的皮蛋筐,满了的钱箱子,还有劳累了的小厮夏雨。脚步轻快,一路哼着小调往家赶。 夜幕低垂,晚饭的余温刚散,云新晖便脚步轻快地回了屋,一把抱起沉甸甸的钱箱子,扬声喊上大哥,两人一同往兰芷苑走去。 云老二瞧见云新晖怀里抱着钱箱子进来,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后面还跟着云新晨,心里顿时有了数——这小子今日的皮蛋生意准是顺风顺水。果不其然,云新晖一踏进屋子,便将钱箱“咚”地放在桌上,语气里满是雀跃:“虽说还没仔细清点,但估摸着这一天卖出去的八百多个皮蛋!即便被客人尝鲜吃了二三十个没算钱,少说也多赚了七百多文。这要是按一个月算,我的乖乖,那可是要多赚二十两银子啊!我怎么觉得,被范家这么一闹,咱家反倒因祸得福了呢?” “这事儿啊,倒也不算稀奇。”云新晨接了话,话音刚落还忍不住乐呵地笑出声,“依我看,咱一家被爷爷净身撵出来,才是头一桩因祸得福的事呢!” 这话出口,云老二、云新晖,连一旁的徐氏都连连点头,竟都觉得云新晨说得在理。 另一边,云新阳他们这旬的课并非旬初开讲,因此只上了七天,便迎来了明日休沐。他在骑射场与赵夫子切磋完武艺,刚和吴鹏展回到住处,小厮小扣子就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说道:“大少爷、云少爷,汪举人的小厮小五方才过来了,说汪举人明日要请您和云少爷,还有在鹿鼎书院读书的杨少爷聚一聚。地点都订好了,就在府学门口的清风楼香雪厅。” 吴鹏展听了,眉头微挑,追问了一句:“你确定没听错?是清风楼?” “千真万确,大少爷!”小扣子连忙点头,又补充道,“我当时还特意追问了一遍,小五说省府府学门口确实也有一家清风楼。” 吴鹏展闻言,转头看向云新阳,语气带着几分惋惜:“这么看来,明日是去不成珠山小院练剑了。对了,明日聚会时,要不要跟汪师兄他们提一句,往后聚会改在休沐日前一天的中午或晚上?不然总这么闷在住处,长时间不活动筋骨,骨头都该生锈了。” 云新阳没说话,示意吴鹏展跟他一起进屋坐下,又垂眸思索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珠山小院太远了,往后休沐日聚会改时间倒还好说,可那些讲座呢?难道也都不去听了?况且,十日才去珠山小院练那么一小会儿,根本不顶用。我们练了这么多年的武功,可不想就这么荒废了。”他顿了顿,“自从知道休沐日常有讲座后,我就琢磨着,不如让小五带着小扣子他们去牙行问问,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合适的小院。房子不用多,也不用多好,只要院子宽敞,能耍得开拳脚就行,咱们俩合租一个,你觉得怎么样?” 吴鹏展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当即点头:“这个主意好!我听你的!” 第二日晌午,云新阳和吴鹏展按时赶往聚会地点。刚到清风楼门口,就有店小二殷勤地迎了上来,领着他们往后院走去。那后院虽不大,却布置得精致清雅,小桥流水、玲珑假山一应俱全。店小二领着两人绕过假山,香雪厅的匾额便映入眼帘。可当店小二推开雅间门的瞬间,云新阳和吴鹏展都愣了——汪泽瀚和杨家宝虽已在屋内等候,可屋里还坐着一个让他们万万没想到的人。 “季科?你怎么也在这儿?”吴鹏展率先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汪泽瀚和杨家宝连忙起身相迎,请两人进屋。季科则直接站起身,快步走上前,先张开双臂给了吴鹏展一个大大的拥抱,接着又拍了拍云新阳的胳膊,脸上满是欣喜:“可算见到你们了!几年没见,我都想死你们了!没有你们在身边,日子过得孤单极了。” 吴鹏展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就别在这儿哄我们了。说想我们,我还信;可你说孤单,我可不信。离开我们这么久,难道就没交到一个能玩到一块儿的好朋友?” 季科“切”了一声,不服气地反问:“那你倒说说,你走南闯北这么久,又交了几个能真心玩到一块儿的好友?” 吴鹏展愣了愣,仔细回想起来——在州府府学,他确实认识了不少人,“问题团伙”的伙伴也常一起讨论学问,可要说能像从前那样一起吃饭、一起打闹的,似乎还真只有吴家书院的这伙人。他不愿在这事上纠缠,连忙转移话题:“你现在在哪儿读书?又是怎么跟汪师兄他们联系上的?” “我原本是准备考府学的,可来晚了一步,报名期过了。”季科叹了口气,又很快扬起嘴角,“后来我就报了鹿鼎书院,没想到竟然被录取了,这不就遇上杨师兄了嘛!不过杨师兄也太过分了,看榜的时候,竟然没看到我的名字!”他说着,还带了几分小委屈。 第487章 对诗会没兴趣 杨家宝听了,连忙解释:“我当时压根没去看榜,原先的书童走了,现在的小意子不认识你,自然没留意。”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季科恍然大悟,随即带着歉意笑了笑,对着杨家宝拱了拱手,“对不起啊杨师兄,是我错怪你了。”他话音刚落,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向吴鹏展,语气里满是惊叹:“对了,我之前都不知道吴夫子那般厉害,竟然高中状元了!” “我爹可是你当年的夫子,你居然说不知道他厉害?”吴鹏展挑眉,“这话要是被别人听见了,不怕被笑话?” “这话说的没毛病啊!”季科摊了摊手,一脸坦诚,“我要是能一眼看出夫子是状元之才,如今也不至于连举人都没考上,还是个小小的秀才了。” 云新阳在一旁静静听着几人斗嘴,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感慨——这世界说大也大,有的人一旦分开,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相见;可这世界说小也小,有的人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会再次相遇。往后在这省府,他们大抵还要这样相伴着,再厮混一两年。 席间,清风楼的菜陆续上桌。云新阳尝了几口便发现,这里的菜和州府府学门口清风楼的清淡口味截然不同,反倒偏重油重味。他看着桌上的菜,忽然想起了胡添翼——若是胡添翼在这儿,定能对着这些菜大快朵颐。想到胡添翼,他又记起上次见面时,胡添翼清瘦的模样,于是悄悄凑近杨家宝,低声问道:“上次见胡添翼,怎么瞧着那么瘦?是他自己刻意减肥吗?” 杨家宝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唉,这事说来话长。也算他命不好,摊上那么个娘。要不是他爹处处护着他,他如今的日子,怕是都没法过了。这样的处境,他能不瘦吗?不瘦才奇怪呢。” 酒过三巡,汪泽瀚忽然开口提议:“下午望江楼有场诗会,我准备过去看看,你们几位有什么打算?要不要一起去?” 吴鹏展看了看汪泽瀚,又转头朝云新阳递了个眼神,想征求他的意见。只见云新阳只是淡淡笑了笑,眼底分明没什么兴趣。于是便对着汪泽瀚婉言谢绝:“汪师兄,要是你有约,便先去忙吧,我们就不打扰你的雅兴了。” 汪泽瀚见状,忍不住打趣道:“怎么?难道是怕像在州府府学那样,一露风头就被人追着比试?其实没关系的,要是不想出风头,在底下看看热闹也挺好啊。” “汪师兄实在是高看我们了。”云新阳笑着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这里可是省府,处处都是藏龙卧虎的能人。即便我们去了,想出头也未必有机会,顶多只能在一旁看看热闹。况且我这人你也知道,既不喜欢出风头,也不爱凑这种热闹,还是不去了。” 汪泽瀚见他俩态度坚决,一再的婉拒,不愿前去,也不再多劝。他和杨家宝季科三人喝了点酒,云新阳和吴鹏展则以茶代酒,几人边吃边喝边聊。饭毕,要去诗会的人得回宿舍换衣,众人遂从清风楼出来,一同往书院方向走去。 云新阳一行人与前往鹿鼎书院的杨家宝等人分道后,念及需请小五帮忙找牙行租院子的事,便对汪泽瀚说道:“汪师兄,我和吴鹏展习武多年,这点你是清楚的。可闷在这府学里,根本没法舒展手脚,所以想在附近租个院子。只是新昌和小扣子刚到没多久,对这儿不熟,我想着小五或许熟悉些,能不能劳烦他带他俩出去找找?” “就这点事,哪用得着这么郑重地跟我说?让新昌他们直接找小五说便是。”汪泽瀚摆了摆手,语气满不在意。 “那便多谢汪师兄和小五了。”吴鹏展在一旁连忙接话。 “你俩今日怎么突然生分起来?我才刚说不用这么正式,转头就又道谢了。”汪泽瀚笑着打趣。说话间,几人已走进府学大门,云新阳他们便与汪泽瀚道别,而后分道扬镳——一人朝东,两人朝西。 其实吴鹏展心里是极想去诗会见识一番的,许是打小就养成了事事攀比的性子,见云新阳不肯去,料想他下午必定又要泡在藏书楼。原本一旬里,云新阳就比自己少上半天选修课,多泡半天藏书楼,若是自己去了诗会,岂不是又比他少了半天看书的时间?这般落差让他实在按捺不住,只得蔫头耷脑地跟着回宿舍。云新阳瞧着他那副模样,活像个没拿到心爱糖果的孩童,忍不住笑道:“我只是自己没兴趣,又没拦着你去。” “可我一去,你准会偷偷往藏书楼跑。”吴鹏展小声嘟囔,满是不甘。 “照你这意思,我下午不去藏书楼,只能在宿舍睡觉,你才安心?”云新阳有些哭笑不得。 “那是自然!可你会乖乖在宿舍睡觉吗?肯定不会!”吴鹏展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地嚷嚷。 云新阳无奈,只得顺着他的意:“行,我跟你去。赶紧换衣服,去府学门口等汪师兄。” “可你方才都明确拒绝了,这时候又改口,多不好意思啊。”吴鹏展反倒矫情起来,迟迟不肯动。 “那你说怎么办?”云新阳反问。 “下次再有这种机会,你必须陪我去。”吴鹏展立刻提出条件。 “吴少爷,我怎么瞧着,咱们家公子哪怕比你多翻一页书,你都浑身不自在呢?”一旁的新昌忍不住插话打趣。 “那是当然!”吴鹏展竟丝毫不避讳,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中午在外头吃饭已耽误了些时辰,此刻天色不早,云新阳和吴鹏展也没打算午休,只换下沾着中午酒菜味的衣裳,便一同往藏书楼去了。 读书的日子大抵就是这般周而复始,转眼间下一旬又开始了。前几日读书时虽没攒下太多疑问,可把问题压着不问,向来不是云新阳和吴鹏展的风格——他俩早已盘算好,今日就要找夫子把疑问都解开。上午秦夫子刚宣布下课,两人便按惯常的“套路”行动:吴鹏展当先锋,率先冲出去拦住夫子,免得他“溜”走;云新阳则殿后,将吴鹏展没来得及收拾的文具一一收好,装进书袋。 第488章 名师出高徒 秦夫子刚走出课室门,就觉身后“嗖”地一阵风掠过,一个身影飞快地蹿到自己面前。他正疑惑间,就见吴鹏展拱手行礼,恭敬道:“秦夫子安好,学生有个疑问,不知能否在此向您请教?” 秦夫子本就偏爱好学的学子,一听“请教”二字,当即点头应允。吴鹏展立刻把自己的疑问抛了出来,秦夫子听后,发觉这问题颇有深度,暗自觉得吴鹏展是个有学问的好苗子,无形中多了几分好感,便认真细致地讲解起来。这时,云新阳也收拾妥当,拿着炭笔和书本快步跟了上来,驻足在一旁静静旁听。其他三三两两跟出来的学子里,有人视若无睹,从旁边绕了过去;也有人被吸引,停下脚步一同聆听。秦夫子讲解时,云新阳和吴鹏展若有没听明白的地方,也会及时追问,偶尔还会提出自己的不同见解;其他旁听的学子里,也有忍不住插话提问的。秦夫子都耐心十足地一一解答,这一耽误,竟用了两刻钟才得以脱身。或许是以前极少遇到这般热闹的场景,秦夫子全程毫无不耐,离开时还乐呵呵的。云新阳在心里暗暗期盼,希望夫子这份耐心能一直保持下去,可别过个三天就撑不住了。 下午是云新阳他们在府学的第一节书法课。吴鹏展的书法与云新阳各有千秋,两人恰好都报了甲班。 书法课的授课方式主要有两种:一是学生临帖练习,夫子在旁巡回指导;二是品鉴课,赏析名人字画,以此增长学生的见识与鉴赏能力。 今日的课便是临摹指导。吴鹏展最钟爱唐代怀素的字——怀素以狂草闻名,吴鹏展的字也承袭了这份风格,笔势飞动、纵逸奔放,处处透着随性狂放的劲儿。而云新阳偏爱东晋王羲之的字,因此他的字笔法精妙、结构严谨平和,既有规整之美,又不失韵味,与吴鹏展的狂放不羁形成了鲜明对比。单从写字的风格来看,实在难让人相信,他俩竟是一对性情、观点都十分投契的好友。不过两人的字也有相通之处:或许是都习武的缘故,他们的字皆笔力浑厚,能做到力透纸背。 云新阳的字虽不及他的画,原就有着先天禀赋,又得益于吴夫子和老爷子的指点,与自己的潜心钻研,因此那般优异,但这字在吴夫子的悉心指导与自身的勤学苦练下,在同龄人中也是出类拔萃的存在,与吴鹏展相比,更是各有千秋、不分伯仲。教书法的薛夫子见了,忍不住大加赞赏:“这么小的年纪,就能有这般笔力与水平,若是再勤加练习,将来说不定能成为书法大家!”之后,夫子又针对两人的字,分别提出了细致的改进意见与建议。 下课走出课室后,吴鹏展打趣道:“虽说骑射课咱俩主动放弃了,你的棋艺和绘画课往后能学多久还不好说,但至少这书法课,你是稳了——再也不用担心被夫子说‘是来打擂的’,或是‘教不了’,把你撵出课室了。” 云新阳听了,心里暗自思忖:这可是省府府学,自己就算想在棋艺和绘画上超过夫子,恐怕也没这个本事。 府学的必修课安排在每天上午,共两节,由两位夫子分别授课。云新阳和吴鹏展私下商议:为了不让夫子们被频繁提问扰得不耐烦,很快就被薅急毛了,不给好言语。得把问题“浓缩”——减少提问次数,提升问题的深度,这样能少拦几次夫子,而且拦截的时间定在第二节上午课业完成之后,也能有更充裕的时间把疑惑彻底解开。是以今日秦夫子的课上即便有疑问,云新阳也按捺住了,只等课后拦住了唐夫子。 他们围着唐夫子请教时,同班听课的学子们依旧有人没走,和上次一样,有的站在一旁静静旁听,有的忍不住插言参与讨论。云新阳余光扫过,竟觉得今天参与的人比上次还多些,讨论的热度也更盛。他一边听夫子拆解难点,一边暗自好笑:难不成到了省府的府学,还能自发形成个新的“问学小团体”,专门凑在一起向夫子讨教? 又过了两日,到了每旬一次的棋艺课。按规矩,今日是学子们自行寻找对手对弈。云新阳原本还想着,跟对手“放水”磨蹭会儿,多拖些时间再结束棋局——毕竟刚入府学,不想太出挑。可没成想,薛夫子不知是急于摸清他这新学子的棋艺深浅,还是上节课他故意拖延的模样引了注意,从棋局一开始就盯着他不放。云新阳连“放水”的机会都找不到,不过一刻钟多点,对手就落了个满盘皆输,他俩成了全场最先结束对弈的一对。 云新阳摸不准这里的规矩,见对手没起身离开,自己也便坐着没动。百无聊赖间,他起身绕着各个棋局转了一圈,发现倒有几人棋艺尚可,可心里暗忖:就算还不知道薛夫子的棋艺如何,单论这棋艺课上的学子,怕是没几个能跟自己真正“棋逢对手”。 没过多久,另外又有一对也分出了胜负。薛夫子直接指着那胜方学子,对云新阳说:“你俩来对一局。”这回云新阳没再想藏拙,可没想到这位对手的棋艺明显比上一位强出不少,两人实实在在地对弈了近两刻钟,对方才渐渐落了下风。薛夫子站在一旁看得仔细,见云新阳落子稳健、思路清晰,忍不住微微点了点头,眼里多了几分赞赏。 棋艺课一结束,吴鹏展就急匆匆地找了过来,一脸笃定地问:“今日跟人对弈,结果咋样?是不是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能赢?”云新阳挑眉反问,“难不成你觉得乙班没人是你对手,用不了多久就能升到甲班去?” 吴鹏展微微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得:“恭喜你答对了!既然乙班都是这等水平,甲班想必也强不到哪去。” 云新阳和吴鹏展他俩压根没意识到,不是府学的学子棋艺差,而是他俩打小跟着吴夫子学棋,得了名师点拨——所谓“名师出高徒”,说的正是他们。他随即又凑过来,幸灾乐祸地嘿嘿一笑:“我看呐,你这棋艺课怕是也上不了多久,指不定哪天就被将夫子‘赶’出甲班了。” 第489章 恨不得钻进画里 “棋艺课而已,能上就上,不能上大不了泡藏书楼去,正好多啃几本书。”云新阳听了吴鹏展打趣的话,故意刺激吴鹏展,看他还得不得意。 吴鹏展一听,果然立马蔫了下来,苦着脸说:“可我既想接着学棋,又不想耽误读书时间,怎么才能两全其美啊?”他抓了抓头,忽然眼睛一亮,拍了下手:“我怎么这么糊涂!你要是不上棋艺课了,我也不用找夫子教了,往后我的棋艺能不能进步、能进步多少,就全交给你了!” 云新阳听了没反对——就像在安青府学那会儿,看书累了,跟吴鹏展对弈一局换换脑子,顺便指点他几句,倒也算是个消遣,便点了点头应下。 很快又到了绘画课。今日夫子要求现场作画,题材自定。云新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架好画板,细细磨起墨来。他今日想画一幅山水画,原型是从安青府回上埠镇的路上,乘船时见到的一处山景——当时那青山叠翠、碧水绕岸的景象,只一眼就让他觉得震撼,心里当即就想着,日后定要把这景色画下来。可惜整个暑期忙忙碌碌,一直没来得及兑现这个念头,今日正好借上课的机会,把那处最美的景色呈现在纸上。 磨好墨,云新阳拿起毛笔,手腕轻转间,墨色便在宣纸上晕开。他时而运笔如疾风,大片的淡墨迅速铺就远山的轮廓,似有云雾缭绕其间;时而又轻提笔尖,如蜻蜓点水般细细勾勒近岸的草木、江上的船,每一笔都精准利落,仿佛笔尖在纸上弹奏着一曲无声的乐章。 教绘画的周夫子巡视课堂时,每次走到云新阳身边,都会皱着眉头驻足片刻,目光在画上停留许久,却始终没开口指点。云新阳一心沉浸在创作里,压根没注意到夫子的异样,更没觉得自己的画法有什么不妥。直到整幅画一气呵成,他往后退了两步,眯着眼端详了片刻,见远山含黛、近水含情,处处都合心意,才松了口气。 这时他才想起,这是在课堂上,怎么没见周夫子过来指点?难不成是学子太多,夫子忙不过来,把精力都放在了老学生身上,没工夫搭理他这个新人?云新阳正想转头看看其他同窗的进度,却发现周夫子竟就站在自己身侧——他一只手拢在胸前,另一只手肘搭在小臂上,指尖捏着下巴,正定定地盯着自己的画,眼神里满是思索,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 云新阳不好打扰,便默默收拾起作画工具。待他把毛笔、墨锭都归置好,才听见周夫子轻声说了句:“这画技、画风……怎么这般似曾相识?可又想不起像谁。”说着,他抬眼看向云新阳,语气带着几分郑重:“可否告知,你先前的绘画启蒙师从何人?” 云新阳没打算隐瞒,坦诚答道:“回夫子,学生的四书五经、书法、棋艺,还有绘画启蒙,都是师从今科状元吴敬愚吴夫子。” 这话一出,周夫子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满是震惊。离他们近的两个学子更是没稳住,手里的毛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墨水溅了一地——他俩心里都在嘀咕:这启蒙夫子也太厉害了吧!还是今科状元!这么大的来头,他竟就这么大喇喇地说出来,倒让其他夫子怎么接话? 周夫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又追问:“你说的吴敬愚……可否告知他的字?” “吴夫子字景怀。”云新阳觉得,这本就是公开的信息,没什么好瞒的,便直接答了。 “景怀?!”周夫子眼睛猛地瞪大,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记得他早年额头受了伤,留下疤痕,不是说因此不能参加科举吗?怎么会成了今科状元?” “夫子说得是,早年吴夫子确实因疤痕断了科举的念头。”云新阳解释道,“不过后来他运气好,机缘巧合下遇到了医仙谷的医圣,得了祛疤的药膏,把额头上的疤痕去了,才能重新参加科考。” 周夫子听完,忍不住感叹:“去了就好,去了就好啊!先前我还以为今科状元与景淮是同名同姓呢,压根就没有往他身上想。”他又俯身凑近画作,这一次看得格外仔细,手指甚至轻轻拂过纸面的墨痕,看了半晌,却又轻轻摇了摇头:“我与景怀曾是府学同窗,他的画风、笔法我再熟悉不过——你这画里,除了他的底子,明显还受过其他人的指点,路子更宽些。” 云新阳点头称是,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夫子好眼力!学生中了秀才后,吴夫子为了让我们开阔眼界,让我们去安青府学读书。有一回在府学后山写生,遇到一位白发飘飘、仙风道骨,不愿意透露名讳的老爷子,他看了我的画后,觉得很有灵性,曾多次给了不少指点。” 周夫子听着云新阳说话,始终未曾抬头,反倒将身子往那幅画又凑了凑,目光如炬地细究起来。他时而蹙眉摇头,似对某处笔触不甚满意;时而颔首赞叹,眼底泛起惊艳的光;时而又轻喟出声,恨不能将整个人都钻进画中揣摩,全然忘了这是上课时分,满室学子还等着他指点迷津。 忽然,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云新阳追问:“你说那白发老者当年指点你时,你不知他名讳——这么说,如今你晓得了?” “尚不确定,只是吴夫子从我画中显露的技法风格变化,猜测或许是那位画坛大家。”云新阳似是据实答道。 “唉!”夫子重重叹了口气,语气复杂,“真不知该说你这孩子是运气太好遇着了他,还是太不好,竟然没有认出他,抓住机会。” 云新阳听了这话,忽然冒出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话:“我的目标是潜心读书,而非做一名职业画家。” 夫子却瞬间领会了他的心思,莞尔一笑:“你虽没打算拜他为师,以画为业,但如今单凭卖画,也能供自己读书备考,不必再仰仗家中接济,可不是吗?” 云新阳默然,没有否认。 夫子还想再与他多说几句,忽有一名学子高声喊道:“周夫子,我的画完成了!”他这才猛然记起此刻仍是上课时间,便对云新阳道:“改日有空,我们再细聊。” 第490章 租下小院用于练功 云新阳仔细收拾好画具,见画上墨迹已干,又小心翼翼地将画卷起,向周夫子与身旁同窗颔首道别后,便离开了教室。他转身来到隔壁窗边,见吴鹏展也已收好了画具,正准备离开,便静静站在室外等候。 吴鹏展刚走出课室,还没走几步,便按捺不住好奇心,急忙问道:“你们绘画夫子看了你的画,怎么说?有没有被惊艳到?” 云新阳知道,若不细说,定是敷衍不过吴鹏展,便将方才与周夫子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吴鹏展听完,挤眉弄眼地调侃:“他还想跟你聊什么?该不会又要像上次那样,说没东西可教你,要把你逐出课室吧?” “应当不会,从他今日的反应来看,绝非绘画水平平庸之辈。”云新阳语气笃定。 回到宿舍,新昌早已泡好了热茶,笑着迎上前:“公子回来了!我和小五、小扣子三人跑了三天,今日下午总算找到了一处小院,瞧着倒符合公子和吴大少爷的要求。” “说说那小院的位置和格局吧。”云新阳接过茶盏,浅啜一口,问道。 “小院离得不远,就在府学外头的西南角。从西侧门出了书院,往南走不过三里地就到了。院里房子不多,两间正房、一间厢房作厨房,都不是崭新的,还有一间柴房,好在院子宽敞。左右和前面虽有邻居,但都隔得远,后院紧挨着一片林子,所以租金不贵,一个月只要一两银子。”新昌细细说道。 云新阳听着,觉得这确实是个合适的去处,当即起身往隔壁走。吴鹏展见他过来,自然知晓来意,点头道:“小扣子也跟我说了这事,这会儿天色还早,要不我们现在就去瞧瞧?” 云新阳“嗯”了一声,以示赞同。 吴鹏展起身时,小扣子已麻利地跟了出来,对新昌道:“我带二位少爷去看小院,要是回来晚了,你记得帮忙打饭。”新昌点头应下,接过小扣子递来的钥匙。 三人到了小院门口,果然见这里住户稀疏,三边的邻居离得最近的也有几十丈远。绕到后院,那片林子竟比想象中广阔。云新阳没想到,书院前门一派繁华,后院却是这般清冷幽静的景象。他与吴鹏展索性从后院翻墙进去查看,院里满是荒草,显然许久无人居住,屋内家具更是寥寥无几。好在院墙砌得够高,且完好无损,院子也足够宽敞——这便够了,家具有无倒无关紧要,毕竟他们也不在此处食宿。 “就租这间小院吧。”云新阳当机立断。吴鹏展也连连点头,显然十分满意。 回到宿舍时,新昌已打好了饭菜,将饭盒整齐地摆在桌上,见他们回来,忙说道:“吴少爷的饭菜也打好了,我给您放到屋里了。”说着,递上了隔壁宿舍的钥匙。 饭后,云新阳将去小院查看的结果告诉了新昌,又叮嘱道:“明天你和小扣子去把租金交了,不过签合同前一定要仔细核对,别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记住了吗?” 新昌却有些不自信:“公子,我觉得还是把合同拿回来给您过目后再签,会更稳妥些。” 云新阳沉吟片刻:“罢了,明日还是我们亲自跑一趟吧。” 次日上午上完课,因要去牙行,两人难得没有留下来拦着夫子请教问题。牙行离府学不远,就在门口的小街上。一行四人刚到门口,伙计便热情地迎了上来。云新阳不愿耽误时间,开门见山道:“我们准备租下他俩昨日看的那处府学后的小院。” 伙计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眼前这两位公子衣着讲究、气质不凡,实在想不通为何会租那样一处破败小院。但能做成生意总是好的,即便佣金微薄,也是一笔收入,便连忙取来租房文书,递过去道:“二位公子瞧瞧,若是觉得文书没问题,在上面签字即可。” 云新阳与吴鹏展仔细看了一遍,见文书内容简洁明了,并无不妥,便当即签了字,让新昌交了半年的租金。 要说新昌和小扣子这两个书童,着实能干。下午云新阳二人去藏书楼后,他俩便跑到小街上找了两个零工,一起去小院清理杂草,还顺带买了灯笼和蜡烛。晚饭过后,夏日白天长,这会太阳还挂的老高,小扣子和新昌便兴冲冲地请云新阳、吴鹏展去查验他们一下午的成果。 傍晚再次来到小院,果然已焕然一新——地上的荒草被除得干干净净,连屋内都整理了一遍,那几件油漆斑驳的旧家具,也擦的一尘不染。小扣子提议道:“我觉得明天该买一口锅、备些柴草,再给二位公子买两个洗澡的大木桶。这样练完功在这儿洗个澡,舒舒服服、干干净净地回去,多好。” 云新阳看向吴鹏展,道:“我觉得不必这么麻烦,买两个大些的木盆就够了,你觉得呢?” 吴鹏展点头附和:“我没那么娇气,你觉得行,我就没意见。”说罢转头对小扣子道:“就按他说的办。”话音刚落,便脱下外面的长衫递给小扣子,边往外走边念叨:“爷这阵子久未活动,骨头都快锈住了,今日定要好好舒展舒展筋骨。” 云新阳也脱下长衫递给新昌,走到院子另一侧,抬手便练起了拳。 他接连耍完两套拳脚,收势后取出随身扇子,开始练习扇功。 夕阳西下,院子渐渐暗了下来。两个小书童连忙取出灯笼点上,挂在院中的树梢上,暖黄的光晕瞬间驱散了暮色。 因为久未活动筋骨,他们俩今日足足练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汗流浃背,才缓缓收了势。吴鹏展长长舒了口气,胸腔里的浊气尽数散去:“快活!今日这汗出得真叫快活!对了,武师傅提过他山洞仓库里藏着刀剑,咱俩当初来时,因为知道他那里有的是趁手的武器,连家伙什都没带,看样子还得跑一趟,挑件趁手的来用才行。” 云新阳点头,心里也觉得这话在理。到了晚上,他盘膝坐在床上运气调息,只觉白日里活动过的筋骨像是被打通了淤塞,体内的真气顺着经脉流转时,竟比往日顺畅了不止三分。他暗忖:难不成这身子骨跟生锈的铁器一样,久不动弹,连气血都跟着滞涩了? 第491章 听到有铺子要卖的消息 上埠镇这里,云新晖却正经历着“乐极生悲”。前几日还在为一天多卖几百文钱沾沾自喜,没承想今日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就压得极低。熬到晌午时分,豆大的雨点突然砸了下来,转瞬就成了滂沱大雨。云新晖和夏雨慌忙收了摊,带着剩下的皮蛋躲进了吴家杂货铺。这样的大雨里,码头上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自然没人来买皮蛋。 直到傍晚雨势才渐歇,可回家的路却成了难题——从吴家到荒地全是土路,一场大雨浇过,路面早已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难走得很。云新晖望着板车和剩下的皮蛋,忍不住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辕:“这码头上要是有铺子要卖,能买个铺子就好了,也省得天天风吹日晒,还得担惊受怕遇着这种鬼天气。” 守在柜台后的掌柜正拨着算盘,闻言抬头接话:“巧了不是!往码头那边走,离咱们家隔两家铺子的那家馄饨铺,都挂着‘出售’的牌子好几个月了。就是店主心气高,要价实在太贵,至今没找到买主。” 云新晖心里一动,心道,挂了出售的牌子,自己来回走过,怎么没看见?连忙追问:“那铺子要价多少银子?掌柜的,你确定那铺子还没卖掉?” “肯定还没卖掉,这一点我很确定,而且那个铺面位置倒是真不错,紧挨着码头,来往人多。”掌柜放下算盘,手指敲了敲柜台,“可你也知道,那就是三间矮趴趴的都不顶用了的破旧小瓦房,就算码头地皮贵,撑死了也就值两百两。就因为铺子后面带了两亩空地,店主一口咬定要三百两,还说一文都不能让。”他说这话时,眼神扫过云新晖沾着泥点的布衣,没真觉得一个农户能拿得出这么多银子,不过是随口闲聊罢了。 云新晖没接话,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事。掌柜见他没再追问,又提议让他把板车和皮蛋暂时放在店里,空着手回去,却被云新晖婉拒了。他咬着牙把板车拉到吴夫子家门口,仔细将皮蛋清点好放进院子,才一身疲惫地回了家。那一晚,他翻来覆去没睡好,满脑子都是那间铺子——爹和大哥之前说过,话本子的分成家里不用全留给他,如今他手里的银子可以随意拿出三百两,可钱也不能乱花,必须想清楚用途,觉得值当才能下手。 第二天一早,云新晖照旧带着夏雨去镇上摆摊,刚把装皮蛋的摊子摆好,就叮嘱夏雨看好摊子,自己则找了过去。到了地方仔细一看,他心里先凉了半截:正如吴家杂货铺掌柜所说,三间瓦房又小又矮不说,墙皮都裂了缝,若是想翻盖,改成像样的铺面,顶多只能盖两间半;后面的两亩空地看着宽敞,可真要用来做皮蛋作坊,夏天温度太高,鸡蛋容易变质发臭,冬天又冷得冻手,根本不利于皮蛋腌制时的“内化”。他站在铺子门口转了两圈,既舍不得这块好地段,又想不出合适的用途,只能先压下心思,回了摊子。 等晚上回了家,云新晖一五一十地把这事告诉了爹和大哥。云新晨还是老样子,满不在乎地说:“这码头边的店面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反正四弟你现在不缺银子,只要觉得地段合适,先买下来再说。至少能解决眼下卖皮蛋没固定地方的问题,其他的用途,往后慢慢想也不迟。” 云新晖却摇了摇头,语气很是坚持:“不行,必须把用途想明白了再做决定,不然银子花出去,跟打水漂有什么区别?” 坐在旁边的云老二眉头拧了拧:“这样吧,明天我去镇上的牙行问问,把那铺子的底细摸清楚。至于后面那两亩空地,我倒有个想法——咱们家种的药材越来越多,每次都得挑着担子一趟趟的先到码头,再坐船往县城杨家药铺送,一次也运不了多少,又累又费时间。要是把铺子买下来,在后面盖几间仓房,把家里的药材先运到仓房里存着,攒够一定数量再雇船往县城送,至少能少跑不少趟。再说了,码头上来往的船只多,万一有货主需要采购药材,也能直接在铺子里买,岂不更省事?” “爹说得对!”云新晖眼睛一亮,连忙补充,“杨家药铺买了咱们的药材,用不完也是要运到其他地方卖的。等将来咱们家的药材规模再大些,杨家说不定能直接从码头装货,省得咱们再往县城跑了!” 云新晨听父子俩这么一说,也觉得这主意靠谱,当即点头赞同。 第二天一早,云老二没再麻烦吴夫人牵线,自己就去了镇上的牙行。刚走进门,一个小伙计迎了上来,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脸上的热情顿时淡了不少,懒洋洋地问:“你找谁啊?是来寻人的,还是有别的事?” 云老二没在意他的态度,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我听说码头上有间铺子要卖,想来问问具体情况。” “你要买那间铺子?”小伙计像是听到了什么稀罕事,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眼里满是不可置信——那铺子要价三百两,眼前这农户看着可不像拿得出这么多钱的人。 里屋的牙行老板正拿着账本对账,听到小伙计的声音,连忙走了出来。他抬头一看是云老二,脸上瞬间堆起了笑——春天的时候,他还卖给过云家四个仆人,也算老主顾了。“哎呀,这不是云老板嘛!快请进,快请进!”老板热情地把云老二往屋里让,还亲手倒了杯热茶,“您有什么需求尽管跟我说,我保管想方设法给您办妥当!” 云老二接过茶杯,指尖碰了碰温热的杯壁,开门见山地说:“我家老四想买间铺子,偶然听说码头上有间铺子挂了几个月还没卖掉,就想着来问问,如今那铺子的价格怎么样了?” “云老板,您可真是好福气!”老板一拍大腿,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前几日那铺子的店主才捎了信来,说愿意降些价,我这还没来得及把消息放出去呢,您就主动上门了,这不是缘分嘛!” “哦?那如今降到多少了?”云老二追问。 第492章 买下码头铺子 “店主说,先降二十两,算两百八十两。”老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云老板,咱们也是老熟人了,我跟您说实话,这价格还能再谈。不过您是实诚人,我也不跟您绕弯子,我做主再给您降十两,两百七十两,您看怎么样?” 云老二却笑着摆了摆手:“不着急,我只听老四说了几句,还没去那铺子实地看过呢,现在谈价钱太早了。” “对对对,云老板您说得在理!”老板连忙附和,“买铺子这么大的事,总得您亲自看过,觉得满意了,咱们再谈价钱才稳妥。这样,我现在就陪您去码头看看,正好让您仔细瞧瞧那铺子的情况。” 两人说着就出了牙行,一路往码头走去。刚到那间铺子门口,云老二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三间瓦房又小又旧,他伸手摸了摸斑驳的墙皮,墙上张开的裂缝,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这房子别说做生意了,我看着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买下来不仅得立马花银子翻盖,就这长度,连三间正经的大瓦房铺面都盖不起来,这两百多两,跟买块两间半的地皮有什么区别?也难怪卖了小一年都没卖掉。” 牙行老板听他这么说,脸上却没半分不悦——行里人都知道,越是挑刺的,才越有可能是真心想买的。他连忙拉着云老二走到铺子侧面,指着一条丈余宽的巷道说:“云老板,您有所不知,当年店主买这块地的时候,可是按三间铺面的长度买的!只是后来他手头紧,才盖了这么小的房子,多余留了这条巷道。我回去把地契拿给您看,上面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您要是买下来翻盖,把这条巷道也利用上,妥妥能盖起三间宽敞的大瓦房铺面!” 云老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绕到铺子后面,打量着那两亩空地:“这空地看着是不小,可真要盖仓房,咱们自家用来存货,又显得太多了,白白浪费;要是想租出去,这点地方又不够人家用,怕是很难找到租户。” “云老板您说得太对了!”牙行老板连忙点头,“那店主说不定就是想明白了这一点,才松口降价的。不过话说回来,这地段是真的好,紧挨着码头,将来不管您是开铺子还是存东西,都方便得很!” 云老二蹲在空地边,指尖捻了点土在手里搓着,心里飞快地盘算——巷道能利用,盖三间铺面就够了;后面空地用一部分盖药材仓房,剩下的还能再盖上三间房,用来住人、放板车和其它杂物,砌个灶台,也不算浪费。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牙行老板:“要不是儿子想买,我还真是看不上这个地儿,这样吧,地契我得仔细验,要是真能把巷道算进来,你也别说再降十两,我也不说再降三十两,就折中价两百六十两,我今天就能定下来。” “这个——云老板,我真的做不了这么大的主,要是按你说的价,这佣金我真的是没有什么钱可赚了。”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没有大钱可赚,可只要这单生意成交,你终究还是有赚,不是吗?总比砸在手里又是一年强吧?而且你能保证这个铺面在你牙行再放一年,就一定能够比卖给我多赚佣金。” 牙行老板一咬牙一跺脚,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说:“行!就按云老板你说的价办,地契我这就回去取,您稍等片刻,不过你以后有生意可要多照顾我啊。” “只要老板你诚实做生意,不坑害于我,咱们合作愉快,我有生意自然也会来照顾你。” “好,合作愉快。”说着就快步往牙行跑,生怕这桩搁置了大半年的生意飞了。 等牙行老板拿着地契回来,云老二逐条核对,确认巷道确实在产权范围内,又让老板写了书面凭证,才从怀里掏出银票——五十两定金先付了。 “那云老板,什么时候可以交清尾款去过户?”牙行老板急着问。 云老二想了想说:“三日银钱应该可以凑齐了,三日后上午吧,我们在镇公所见面。” “好,三日后上午在镇公所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云老二说完摆摆手走了。 他路过儿子的皮蛋摊子时,看到有人站在摊子前,和儿子交谈着,并没有停下脚步去打扰,而是直接走了过去。倒是路过吴家书院门口时,想了想,转身走了进去。 徐大舅听说这个一向靠谱的妹夫,竟然花了两百六十两银子,就等同于买了一块三间铺面的地皮,很是惊讶。 云老二看见大舅哥这样并不在意,又继续说:“前面的三间铺面准备盖大瓦房,三间得四十五两银子,后面两排六间小瓦房,又得六十两银子。就单是盖房子还得至少投资一百有零,再加上货架货品现在还算不出来要多少。这些银子,你想出多少,我就给你算多少份额,没有银子就全部由我出,奎儿就当是在我家做工。他要是愿意好好做,生意好起来了,自然不会亏待他,哪怕让他当个掌柜的,也比在这里多赚很多。” 徐大舅看着妹夫云老二嘴巴一张一合的,十分淡定的说出一串串的,好像那不是什么银两数量,而就只是简单的数字一样,再也没法淡定,说话都要磕巴了:“那,那小子的一个话本子而已,能卖多少钱?你这家里不停的盖房?如今买个铺面又这样大手大脚,难道你真的要把家底抖光,还要去借债吗?” 云老二笑了笑:“你觉得你妹夫我是那么个没成算的人?放心吧,不会让你妹吃苦的。”说着站起身,又加了一句:“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让你们父子俩有个思想准备。” 云老二揣着地契回到家,等晚上云新晖回来后把事情跟他一说,云新晖当即松了口气,连晚饭都多吃了两碗。第二天一早,他就拉着皮蛋带着夏雨去镇上,特意绕到铺子门口站了半晌,在心里规划着:“房子盖好后,那里放柜台,那里卖药材,后面仓房得通风好……” 第493章 去珠山小院寻武器 三日后,云老二按约来到了镇公所,牙行的老板已经等在了门口,他们打了声招呼就一起到了吴虎办公的房间,还没等牙行老板手伸进兜里,云老二已经麻利的将一个小布袋子扔到了桌上,重重的发出了“咚”一声响,由此可见,里边的铜板数量定然不少。又和小吏们闲聊了几句才扯上了正题:“我在码头上买了个铺子,可是房子破败的几乎要倒塌,必须翻修加盖才可以用,不知这手续该怎么办?” 吴虎本来就是打过许多次交道的老熟人,又看着云老二刚才扔过来的“布袋”的面子上,给予了指导,顺利办了过户手续。 云老二拿着过户文书回了家。晚上云家兄弟凑在油灯下,看着文书上的“云氏”,摸着下巴问:“是等秋收忙完,镇公所的地契从县里拿来了,找人来盖房,还是马上就准备。” 云新晖急吼吼的说:“当然是尽早动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吴家门口铺子交给谁,等码头上的铺子开起来,要不要再雇个懂药材的,对了姥爷身子骨不好,不能出诊,可是忙碌了一辈子的他,在家又嫌闲的无聊,嘿嘿,哪天抽空去问问姥爷愿不愿意没事就到店里坐坐。 接下来的日子,云家一边忙着家里地里,一边买建筑材料,找工匠老刘头。田里的秋收还没有大肆的开始,砖瓦厂就通知可以送货了,工匠的档期也空出来了,因为镇上的铺子里的租户还有一个月才到期。而恰好吴家门口的那块地里的庄稼可以收了,于是让泥瓦匠他们先帮忙将庄稼收了,然后带着工具去地里丈量尺寸,挖地基,对门吴家都凑来看热闹。 这一日,云老二来看看进度如何,吴夫子也来了,笑着打趣云老二:“你们家这是要在镇上扎根了,往后可得多来我家坐坐。”云老二笑着应下,看着工匠们搭起脚手架,心里清楚,云家的日子,就像这刚搭起的架子一样,正一步步往上走。 与家中的繁忙喧嚣不同,云新阳在府学的日子过得格外悠闲自在,且作息规律得如同刻在纸上的章程。每日上午,他准时上必修课,两节课一结束,便快步拦住夫子,缠着请教课业上的疑难;下午若有选修课便认真听讲,若无课,便一头扎进藏书楼,在书卷的墨香里消磨时光。待用过晚饭,他又会准时去小院,扎扎实实练上半个时辰武功,分毫不差。 每日向夫子求教时,旁侧的“求教团伙”虽未正式成型,人数也时增时减,却已有了几分热闹气氛。云新阳渐渐与其中几人搭话,彼此通报姓名、聊起家常,一来二去竟熟识了不少同窗,其中多是早入学府的学长。闲聊间,他特意问及礼堂开设讲座的事,学长们笑着解释:“如今天气正热,礼堂里人挤人,身子弱些的怕是要热得中暑。按惯例,得等入了秋,天凉快了,讲座才会多起来,有时连着几个休沐日都排得满满当当。” 云新阳听后,当即找吴鹏展商议:“既然这个休沐日确定不会有讲座,不如咱们去一趟珠山小院?”吴鹏展闻言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昨日,季科听说云新阳二人白天有事,只晚上得空,心里盘算着:总共就这么几个同窗,他俩不在,聚会便少了大半热闹,实在没趣。于是他特意又让书童跑了一趟,将聚会改到了晚上。 为了早去早回,不耽误晚间聚会,云新阳和吴鹏展一大早就到了府学外的小街上,租了辆马车往府城外赶。连早餐都是在路上随便买了些包子、匆匆填了肚子。 赶车的车夫似乎对这条路熟得不能再熟,驾着马车一路疾驰,不到一个半时辰便到了珠山脚下。这里地处偏僻,四下里没什么人烟,云新阳担心返程时找不到马车,便跟车夫商量,让他在此等候,额外按等候的时辰加付车费。车夫一听,自然乐得多赚些钱,当即应下。 两人下了马车,按着师傅给的地图,很快找到了山腰处的小院。云新阳走上前,扣着门环敲了许久,院里始终没半点动静。就在他俩以为家中无人,准备转身离开时,院子里终于传来了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身形清瘦的男人,面色黝黑却透着精干。 云新阳知道他嗓子有疾、难以言语,不等对方比划,便主动开口自我介绍:“是一位姓燕的先生让我们来的,他是我们的师傅。师傅说,我们从小到大戴的每一副面具、用的每一件武器,都是您亲手打造的。”男人听后,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缓缓点了点头,知道他们两个来一定又是要什么武器的,便侧身示意他们跟着自己往里走。 两人跟着男人进了院,走到一间紧挨着石壁搭建的低矮瓦屋前。瓦屋后方连着个小小的抱厦,里面摆着一个老旧的木头柜子,柜身斑驳,看得出有些年头了。男人走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干净的粗布,仔细裹住手掌,而后伸手拧动柜子里挂衣服的木杆——只听“咔嗒”一声轻响,柜子的后壁竟缓缓移开,露出一道刻着纹路的石门。他又将手伸进柜子后方摸索片刻,石门“轰隆”一声向两侧敞开,一个黑漆漆的山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男人从怀里掏出火折吹亮,点燃事先备好的火把,举着往前引路。两人跟着他走进石洞,拐过一个狭窄的弯后,他又在石壁上摸索了一下,另一道石门应声而开。男人又点亮几根火把,分插在石洞两侧的凹槽里——瞬间,一个约莫三间屋子大小的石窟被照得亮堂堂的。 云新阳一眼便看清,石窟里立着一排排木架,架子上满满当当摆着各式武器。不必拿起来细看,单是剑柄、刀鞘上镶嵌的玉石玛瑙,便知这些都是价值不菲的珍品。可他俩并不稀罕这般华丽的物件,只求一件简单趁手的兵器。于是两人沿着木架缓缓往前走,目光掠过那些装饰精美的武器,直到走到架子尽头,才看到两件毫无装饰、模样其貌不扬的刀剑。 第494章 极品寒冰铁刀剑 云新阳伸手拿起那把丝毫不起眼的剑,吴鹏展则拿起了那把刀。两人同时将刀剑从鞘中抽出——只见刀身与剑身皆漆黑如墨,即便开了刃,也没有半分寒光,反倒透着一股沉稳的哑光。云新阳握着剑柄在手里轻轻耍了个剑花,只觉重量、手感都恰到好处,格外趁手;吴鹏展也挥了挥刀,同样满脸满意。两人对视一眼,转头看向一旁的男人,眼神里满是询问,想知道这两件武器能否拿走。 云新阳发现,这男人见他俩相中这两把刀剑,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微微向上扬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消失了。只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他俩往外走。 两人刚走出武器库,正准备拱手告别、转身离开,却被男人快步上前拦住。云新阳与吴鹏展对视一眼,当即明白过来——他是想让他俩在这里耍一套剑法和刀法,好看看自己亲手打造的兵器,在他们的手中能用出几分模样。 可小院的空间虽然算不上狭小,但两人若是一同施展,也难免会互相妨碍,根本耍不开。云新阳当即往后退了两步,靠到墙边站定,抬手冲吴鹏展示意,让他先来。 吴鹏展在院子中间摆好姿势,接着手臂握刀飞舞起来,刀锋划过空气的瞬间,竟似带起细碎的霜花,原本燥热的庭院里骤然沁出一股寒意。阳光落在漆黑刀身时完全被吞噬,不见半点反光,刀刃劈砍到院墙那刻,千年寒冰铁的威力骤然爆发——青灰色的砖墙如豆腐般裂开半指深的痕迹,裂缝边缘都似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吴鹏展旋身收刀,方才那劈开空气的呼啸声,仿佛还凝在霜花里,迟迟未曾散去。 那精瘦老头已从石凳上直起身。盯着少年手中的黑刀,浑浊的眼睛里骤然迸出精光——这双打造过无数兵器的手,此刻正微微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喉结滚动着,努力的用气流吐出一句:“好刀,好力道!这寒冰铁的寒气,竟被你逼出了三分‘冻骨’的底子!” “该我了!”云新阳朗声道,长剑随即出鞘。话音未落,一道清亮的剑鸣突然划破庭院。高挑的少年轻步上前,他面容俊美如冠玉,手中长剑同样漆黑如墨,正是用同批千年寒冰铁所铸。只见他手腕轻抖,剑身在阳光下同样无半分反光。 若说吴鹏展的刀法是开山破竹的刚猛,他的剑法便是流霜泻地的灵动——剑影翻飞间,庭院里的寒气愈发浓重,连空中的尘埃都似被冻住,在剑风里凝滞成细小的冰粒。一剑斜劈向老槐树,未及触碰,树干上凝结的白霜便顺着剑势裂开,待剑锋划过,树皮无声剥落,切口平整如镜,竟看不到半分木屑,只有寒气顺着剑身回笼,在剑柄处凝成一层薄冰。 精瘦老头看得双目圆睁,突然拍膝大笑,口中猛烈的气流冲出低哑的一句:“好!好!一刚一柔,竟把这寒冰铁的‘冷’与‘利’都用活了!这两把兵器,今日才算真正醒了!”吴鹏展站在一旁,看着伙伴剑上流转的寒气,也忍不住抬手抚上自己的刀身——漆黑的刀背依旧冰凉,却似有一股寒气顺着掌心往上爬,仿佛与另一柄剑遥遥呼应,在小小的庭院里织就一片无形的寒网。 吴鹏展见伙伴剑势如流、丝毫不歇,突然沉肩抬刀疾步上前,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刀裹挟着山岳般的沉猛力道,朝着刺来的剑身狠狠横斩而去。“当——”的一声脆响震得人耳膜微麻,刀剑相击的刹那,两柄千年寒冰铁蕴蓄的凛冽寒气骤然相撞、交融,竟在半空凝出一团朦胧白雾,白雾里还浮着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如漫天星子般簌簌闪烁,落在衣料上转瞬即化。 云新阳手腕轻转如流云,长剑顺着刀背滑过,剑锋与刀刃摩擦处迸出细碎火花,刺骨寒气顺着触碰点飞速蔓延,转眼便攀上吴鹏展的刀柄。吴鹏展趁机沉腕压刀,刀身猛地向下一沉,剑身在寒气牵引下微微偏移,待剑锋擦过青石板地面时,竟划出一道细浅的冰痕,冰痕里还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来得好!”云新阳眼底亮得惊人,长剑突然旋出一个迅捷剑花,漆黑的剑影与漆黑刀光在院中交织成网,两股寒冰铁的寒气相互激荡,使得庭院里瞬间寒气逼人,连空气都似要冻住似的。一旁的精瘦老头裹了裹衣襟,看着刀剑相击处不断迸发的冰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叹,嘴唇翕动着喃喃自语,只是声音被刀剑交击声盖过,竟无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刀剑终于在一声轻响中倏然分开,吴鹏展与云新阳各自向后急退两步,脚掌在地面踏出浅浅脚印,手中的寒兵缓缓垂落。随着兵器停下动作,庭院里激荡的寒气也似失了主心骨,如潮水般缓缓消散,只余下地面那道冰痕还留着几分冷意。 此时再看庭院,青砖依旧、草木如常,已瞧不出半分方才冰寒彻骨的模样,唯有空气里还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凉,像极了深冬清晨的薄雾,无声提醒着方才那场“冻气成晶”的震撼,并非幻觉。 精瘦老头快步走上前,枯瘦的指尖轻轻拂过刀身与剑身,触到那依旧刺骨的寒意时,忍不住笑出声,眼角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 就在老头以为俩小子会眉开眼笑地拿走武器时,却见云新阳和吴鹏展对视一眼,竟不谋而合地双双将刀剑递回给他,异口同声道:“这刀(剑)还给你。” 老头愣了愣,疑惑地看向两人。云新阳怕老人误会,连忙解释:“来时师傅说您这儿兵器充足,我们便没带自己的刀剑。今日来本是想找件顺手的,用于平日练习——方才在武器库时,是我们俩眼拙,见这两件没有纹饰装饰,还以为是最普通的,才随手选了。我们不过是府学学子,实在用不着这般凶悍的极品寒兵,还是您收着更合适。”说实在的,刚才还没用内力呢,要是再用上内力,那还了得,只要是个活物,别说是近身粘上武器,就是那剑气,还不得都是沾上死挨上亡,这也就是在山腰无人之地的小院里耍那么几下,至于府学后的小院断然是不能拿出来用于练功的。 第495章 大十天的师兄 老头听完云新阳的解释,使劲摇了摇头,伸出两只手将刀剑又推了回去,接着朝两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自己则转身再次进了武器库。片刻后,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对装潢华丽的刀剑——刀鞘上嵌着红玛瑙,剑鞘缀着蓝宝石,递到两人面前。原来这看似贵重的兵器,内瓤竟是普通精铁所铸。 吴鹏展接过刀掂了掂,又抽出来看了看,转向云新阳打趣:“这内瓤虽普通,外表倒着实扎眼。这宝石要是在太阳底下照着,还不得晃花路人的眼?咱俩要是拎着这两件出去,岂不是明晃晃地告诉别人‘我们有钱’,平白引着歹人来抢?” 云新阳见哑老头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迷茫,显然没料到两人会嫌兵器装饰太花俏惹眼,毕竟以往的公子们都喜欢这样装饰的刀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云新阳不想让这老头为难,只得伸手接过老头手里的剑,轻声道:“谢谢老伯。”说着便要把那柄无饰的寒冰铁剑放回架子,却被老头再次伸手阻止——这次老头沉下了脸,眉头拧成一团,明显有些不高兴了。云新阳无奈,只能收回手,再次道谢,与吴鹏展一同抱着刀剑离开小院,可下了山就犯了难。 “一人握着两把刀,一人攥着两把剑,就这么去城门口,能顺利过去才怪!”吴鹏展皱着眉。 云新阳沉吟片刻:“要是马车上有暗格,把这两把寒冰铁的藏起来,只拿着那对装饰得花枝招展的,说不定会被当成有钱人家的花花公子,蒙混过关也不一定。” 吴鹏展点头附和,想着眼下也只能这样试试。 两人上山一趟,来回竟花了近两个时辰。马车夫守在山脚下,既然有钱拿,自然不会不耐烦,见他们抱着刀剑下来,不仅没埋怨等得久,反倒热情地迎上来:“两位公子累了吧?快上车歇会儿!” 云新阳没有急着登上马车,而是问马车夫:“老伯,我们一人带着两把兵器,实在有些招摇,您这车上可有暗格?能让我们藏起一把吗?” 马车夫闻言,笑着伸手在车座底下一摸,“咔嗒”一声拉出一个深褐色的木抽屉:“放这儿就行!这里面深着呢,别说两把兵器,再放些杂物也装得下。” 吴鹏展率先道谢,将那柄寒冰铁刀小心放进抽屉;云新阳也同样只留下嵌着宝石的剑拿在手里。 两人坐定后,马车夫扬起鞭子轻喝一声“驾”,马车便踏着尘土,慢悠悠地踏上了回城的路。云新阳靠在车壁上,手指敲着膝盖暗自思索:即便藏起一把,顺利过了城门,可进府学该怎么办?两人各拎两把兵器,必然会引人注目。他忽然想起什么,对着车外喊道:“老伯,看您对城里城外的路都熟,那对街上的店铺,您熟不熟?” “熟!怎么不熟!”马车夫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爽朗,“这大街小巷新开的店,不出十天我就能知晓,公子想买什么、想去哪家店,只管报上名来,老汉我一准儿能找着!” “是这样,”云新阳解释道,“我俩拿着两把刀剑,要是就这么明晃晃地进府学,肯定会被人侧目。所以想问问,哪儿能买到合适的盒子,把刀剑装起来?” “嗨,这有啥难的!”马车夫笑道,“你们平时不用这些,可能没注意——从你们府学所在的小街走到头,拐个弯那条西大街上,就有一家‘聚盒轩’,专卖各种包装盒,能批量订也能单买。要不等会进了城,我就带你们过去看看?” “那太好了,多谢老伯!”云新阳连忙应下。 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士兵正挨个盘查。听马车夫说“车上是两位公子”,士兵掀开帘子一看——车里的两人虽没穿锦衣华服,就是一般的绸缎,却面色如玉、气质清雅,手里拎着的刀剑更是嵌满宝石,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士兵哪敢多问,连忙放下帘子放行。 吴鹏展打趣说:“原来这两件华而不实的东西,竟然还真有这唬人的作用?” 进城后,云新阳趁着马车走过一条无人的小巷,让马车夫停下车,两人取出暗格里的寒冰铁刀剑放在车厢里。待马车驶到“聚盒轩”,云新阳先下车,询问伙计:“有没有那种可以用来装刀剑的木箱皮箱。” “当然有,公子你在这里稍等,我这就给你寻去。”小伙子说着就去了后院。 这里的货还真是齐全,小伙计很快从后面仓库寻了几个来,每人花了四两银子,各买了两个带铜锁扣的长条形皮箱——皮箱是深棕色的,既不惹眼又结实。 回到府学住处时,新昌正守在门口。见云新阳一手拎着一个皮箱回来,他知道里面装的是剑,只是没想到原本说去弄一把,竟变成了两把,却也识趣地没多问,只连忙迎上来:“公子,您可算回来了!吃饭了没?” 云新阳摇了摇头。新昌顿时急了:“公子,这都什么时辰了?您怎么不在路上垫垫肚子?要是饿坏了身子可怎么好!”说着便转身去打了盆水,递过布巾:“公子您先净净面、歇歇气,我这就拎着食盒去小街上给您买吃的。” 云新阳笑着说:“谢谢新昌哥。” 新昌被云新阳一声哥叫的也没了脾气,乖乖的提着食盒走了。 云新阳同汪泽瀚、杨家宝几个同窗按往常规矩都是轮流做东聚会,汪泽瀚虽比杨家宝小上数月,却是早入府学的老人,算半个东道主,便抢先做了头一回东;接着按年岁排,轮到杨家宝,今日则是季科设宴。酒过三巡,云新阳撞了撞身旁的吴鹏展,笑问:“下一轮就该咱俩了,你说,谁先做东?” 吴鹏展立刻挺直脊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娇扬声道:“我可比你大上整十天,是你师兄,自然该我先。” 季科放下酒杯,故意拖长语调打趣:“可不是嘛云新阳,你就别争了——这差的可是十天,不是一时半会儿,哪能轻易忽略?”这话逗得满桌人都笑出了声。 吴鹏展却半点不在意的梗着脖子较真:“我说的本就是实话!大一天也是大,师兄就是师兄。”说着还转向云新阳,带着点“逼问”的架势:“你敢不承认我是师兄?” 第496章 又和府学夫子对弈 云新阳望着吴鹏展这副孩子气的模样,无奈又好笑:“我哪敢不承认?那年你得院试榜首那会儿,我在茶楼,可是当着好些人喊过你‘师兄’的。”只是想起当时一同上榜的胡添翼、徐越,如今都落到了后面;花宝根早早弃了读书的念头,林书颖更是自打那年旱灾之后就没了半点音讯。 待桌上的菜见了底,汪泽瀚才放下筷子,神色认真地开口:“我在府学读了半年,也摸出些门道——下个休沐日,十有八九会有专题讲座。你们可得提前安排好时间,而且得赶早去,别指望让书童先去占座。”他顿了顿,想起以前讲座的拥挤场面,又补充道:“一旦进了讲堂,就再别想出去;在外没进去的,挤破头也进不来。讲座约莫一个时辰,中间休息时,只有夫子能去旁侧耳房透气喝水,咱们学子压根动不了窝。所以那天早上,最好别喝水,连稀粥都别碰,免得遭罪。” 云新阳虽从其他同窗那儿听过些讲座的事,却没汪泽瀚说得这般细致,尤其是“少进水”的贴心提醒,更是没人提过。众人都诚心诚意地向汪泽瀚道了谢,连一向爱抬杠的吴鹏展,也跟着说了句“谢了啊”。 转天便是棋艺课,云新阳走在去课室的路上,忍不住想起在安青府学的日子——那时满打满算只上了四次棋艺课,第四次还是和夫子对弈,他没费多少力气就赢了,被夫子打趣“是来打擂的”,之后他自然没有必要再去上课,也就没之后了。 想着想着,已到了课室门前。他刚找了个位置坐下,没多大工夫,蒋夫子便捧着棋谱走了进来,径直将他领到徐遇生对面:“云新阳,我看你的棋艺不错,今日你与徐遇生对弈,也好相互切磋。”云新阳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对方说过的话,便猜他棋艺不低;今日一交手,才知果然厉害——虽不至于让他吃力,却也不敢有半分松懈。这盘棋下了快半个时辰,徐遇生才推开盘子,笑着说:“我输了。说句大言不惭的,从前在这甲班里,我还没遇过对手,有一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今日你这般轻易的赢了我,这甲班里,已是没人能再跟你好好对弈的了,你在这儿,怕是没得玩了。” 蒋夫子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待徐遇生退下,便对云新阳说:“这会儿时辰还早,你若是不累,咱俩再来一局?” 云新阳连忙起身拱手:“谢夫子赐教。” 棋局刚一开始,课室里其他还在对弈的同窗,不管是已分出胜负的,还是正胶着的,都停了下来,围到两人身边观战。云新阳落子的间隙,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省府府学的师资,比州府强得不是一星半点。吴夫子去年去了京城,没法再指导他;若不是运气好,遇到徐大人时常点拨,他的棋艺也不会有这般长进,今日怕是真没底气跟蒋夫子一战。 另一边,吴鹏展的课结束了,出了课室,听着隔壁甲班鸦雀无声——他原本以为云新阳他们已经下课走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那家伙就算有急事,也不会不打招呼就走。他忍不住多走了两步,往甲班门口探了探头,一瞧那围着的人墙,立马猜着了:准是云新阳又跟夫子对弈上了。没得到别班夫子允许,他不好直接进去,可又实在好奇,便趴在窗户上往里瞅,奈何人围得太密,连棋盘的影子都看不见,急得他直跺脚。 正巧乙班的刘夫子走了出来,见他这模样,皱着眉问:“你扒在这儿看什么?” 吴鹏展眼睛一亮,立马凑过去,带着点炫耀的语气说:“夫子,我从前有个同窗,在州府府学时,棋艺比那儿的棋艺夫子还厉害,被夫子说是‘打擂的’。这会儿甲班的人都围着,也不上课,我猜准是我那同窗在跟蒋夫子对弈,想看看热闹。” 刘夫子虽不信一个学子能赢过蒋夫子——蒋夫子的棋艺,在整个省府都是有名的——但甲班学子本就拔尖,能跟蒋夫子对弈的,必定是其中最出色的。他心里也添了些兴趣,便跟着吴鹏展走到甲班门口,往里一看,果然是对弈的场面,便抬步走了进去。 站在外围依旧看不见,吴鹏展索性拔高声音喊:“麻烦各位让一让,我们刘夫子也来观战!”学子们一听是其他班的夫子,立马往后退了退,让出一个空档。 此时棋局虽已经开了快两刻钟,但棋盘上黑白子交错,还看不出谁占优势。可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蒋夫子和云新阳落子越来越慢,围观众人的神色也渐渐变了——有人皱着眉琢磨棋路,有人摇头叹气似在替蒋夫子担忧,还有些看不懂的,也舍不得走,只盯着棋盘盼着结果。 太阳渐渐沉到屋檐下,天色暗了下来,棋局还没结束。有些学子惦记着食堂要开饭了,陆续悄悄走了,到最后,只剩下七八个人还守着。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蒋夫子终于落了最后一子,忍不住赞叹:“真是后生可畏!”这局竟是和棋——学子们大多没看出门道,可一旁的刘夫子却瞧得明白,云新阳明显还留了几分余地。 棋局结束,云新阳起身对着蒋夫子拱手,语气依旧谦逊:“谢夫子不吝赐教。”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众人没多闲聊,便各自散了。云新阳和吴鹏展并肩往宿舍走,刚拐过月亮门,吴鹏展就忍不住问:“哎,你跟蒋夫子这局,你说实话,到底谁更厉害些?” 云新阳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今天我是真的尽力了。” “那你说,是你的棋艺太好了,还是这府学的夫子棋艺太差?”吴鹏展又追问。 云新阳还是摇头:“除了吴夫子、徐大人,还有州府的那位棋艺夫子,我就没跟旁的高手对弈过,哪知道自己的高低?” 吴鹏展琢磨了琢磨,觉得他说的也是实话,便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话说回来,你能跟省府的棋艺夫子下成和局,至少说明你的棋艺是真不错,比大多人都强多了。” 云新阳听他这么说,心里也悄悄认可——或许,他的棋艺,是真的又些长进了,毕竟这是省府府学可不是一般平庸之人,可以随意就来任教的。 第497章 又跳了班 “那你下次还去不去棋艺班上课呢?”吴鹏展侧头看向身旁的云新阳,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这个——还没考虑那么多。”云新阳脚步顿了顿,眉头微蹙,“你这会儿提起来,我还真是觉得有点为难。若是立刻就不去了,岂不是显得太张扬,倒像是我觉得自己棋艺超过了夫子,不把夫子放在眼里?可若是还去,又去做什么?总不能坐在那儿听着那些早已熟透的技法,白白浪费时光。” “你说的也是,”吴鹏展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一个继续去的理由。” “哦?什么理由,说来我听听?”云新阳来了兴致,原本纠结的神色淡了些,侧身等着他的下文。 “我们班的夫子今天跟我说,下一次课,他会跟你们棋艺班的夫子商议,让我升去甲班。”吴鹏展笑得狡黠,“你先陪我去两次?要是夫子见了你没什么好脸色,甚至撵你走,那你再退出去也名正言顺;要是他不撵你,咱俩就先隔三差五地找借口旷课,等大家习惯了,再慢慢退出。这样既不张扬,也给足了夫子面子,如何?” 云新阳把吴鹏展的话琢磨了片刻,点了点头:“嗯,这个法子倒是稳妥,既解了眼下的难题,又不伤体面。” 两人一路聊着棋艺班的琐事,慢悠悠走回宿舍时,饭点早就过了。云新阳刚推开门,就见新昌,正对着桌上的食盒发愣。新昌见他回来,先是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了脸,一边手脚麻利地掀开食盒盖,一边絮絮叨叨地埋怨:“原来只以为‘读书能读得废寝忘食’是书本上的形容,如今看来,哪是什么形容啊?简直就是二位公子的真实写照!这饭菜从饭堂打来快一个时辰了,我怕凉了,只得把食盒裹上咱们的小被子焐着。” 云新阳摸着食盒里还热乎的饭菜,脸上露出几分歉意,笑着道:“不好意思,今日确实晚了,让你久等了,下不为例。” 新昌本就没真的生气,听他这么说,也只能朝他翻了个白眼,转身去拿碗筷:“罢了罢了,谁让你是公子呢?快吃吧,再不吃菜就该真凉了。” 等云新阳放下碗筷,擦了擦嘴,新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叠得整齐的红色请帖,递到他面前。云新阳接过请帖,抬头用眼神询问——这是谁送来的?可新昌还记着方才的“委屈”,抿着嘴不肯说话,只朝请帖努了努嘴。他只好自己拆开,只见是吴夫子的状元宴请帖,算算时间在十日后。 云新阳心里犯了嘀咕:吴夫子中状元也有些时日了,一直没动静,原以为他不会办了,怎么这时候又决定办状元宴?他哪里知道,当初吴夫子得了县令大人的提议,本想回去问问母亲吴老太太的意思,可从范家赴宴回来的第二天,他刚去给母亲请安,还没等开口,吴老太太不知是听了范家办进士宴的热闹,还是受了吴大爷的鼓动,竟主动提起让他办状元宴的事。 吴夫子没法子,只得应了,可转头去了趟道观,特意让老道算的吉日——竟是一个多月之后的。吴老太太和吴大爷得知后都不满,觉得日子太拖,等办宴时吴夫子中状元的热度早散了,热闹程度肯定比不上范家。可吴夫子一口咬定“老道说近期无吉日”,两人也没辙,只能依他。 更有意思的是,定了日子后,吴夫子也迟迟不发请帖,就连长子吴鹏展,也是这会儿才通过请帖知道消息。吴鹏展看了请帖,忽然想起季科,过来对云新阳说:“季科虽然知道我爹没给他发请帖的缘由,可我总觉得,我还是该过去亲自跟他解释一下,再正式邀他去赴宴,这样才显得尊重。你说呢?” 云新阳放下请帖,点头赞同:“理当如此。出于礼节,是该亲自去一趟。” “那你明天抽空陪我去一下吧。”云新阳点头。 隔天下午是绘画课。吴鹏展的画虽然比云新阳差了一大截,可放在寻常弟子里,已是相当不错——在乙班只上了三节课,就凭着扎实的功底跳到了甲班。两人慢悠悠地走到甲班课室,云新阳先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见旁边坐着几个先前认识的同窗,便笑着招呼,把吴鹏展介绍给他们:“这位是吴鹏展,以后也是咱们甲班的同窗了,大家多照应着些。”同窗们纷纷点头问好,吴鹏展也客气地回了礼。 没一会儿,周夫子提着画箱走了进来,今日上的依旧是鉴赏课。吴鹏展的画技虽不及云新阳,可鉴赏能力却一点不弱——分析画作时,既能点出笔墨的精妙,又能说出构图的不足,条理清晰,连周夫子都忍不住点头赞许,这一节课,他的表现格外亮眼。 鉴赏课本就比绘画课结束得早,周夫子就叫住了云新阳:“云新阳,你有时间吗?咱们俩聊聊。” 云新阳点头应下,转身见吴鹏展还在收拾画具,便笑着对周夫子介绍:“夫子,这是吴鹏展,吴景怀夫子的长子,我俩自小就在一处读书,算是发小。” 周夫子闻言,眼睛微微一睁,露出几分惊讶:“是吗!原来是景怀的儿子?”他转头看向云新阳,带着点嗔怪的语气,“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呀?我和景怀当年在府学还是同窗呢!” 云新阳笑着回话:“不是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吗,也就一直没说。” “既然是景怀的儿子,那也一起来吧,正好我也想问问景怀近来的情况。”周夫子笑着摆了摆手,率先朝休息室走去。 几人到了休息室,分宾主坐下,周夫子先给两人倒了杯茶,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那时候景怀在府学,可是出了名的风流人物——长相俊朗,学问也好,琴棋书画更是样样拔尖,多少同窗都羡慕他。可惜后来出了点意外。当时同窗们知道了,都道是‘天妒英才’。”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道,“不过现在想来,是鹰终究还是要飞起来的。只可惜我错过了他的状元宴,这会子他应该已经回到京城就职了吧?” 第498章 老规矩家里有啥送啥 云新阳听了夫子的话,转头看向吴鹏展,眼神示意——你爹的事,你在场,还是由你来说更合适。吴鹏展也没打算隐瞒,直言道:“不瞒夫子,祖母身体不大好,我爹中了状元之后,就直接辞官回乡了,打算好好陪着祖母。” 周夫子闻言,满脸惊讶:“怎么就直接辞官了呢?若是父母过世,丁忧期满还能复出,可直接辞官,这就彻底断了官路了啊!”他哪里知道,皇上其实十分爱惜人才,特意给状元留了官位;还有吴夫子辞官的真正原因,这些事,只私下跟长子吴鹏展,还有云新阳这个“外人”提过。 “爹有爹的考虑,”吴鹏展语气平静,“他说,不想自己日后留遗憾,也不想让祖母有遗憾,辞官回乡,对他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他没有说几日后状元宴的事。 话说到此,休息室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再聊下去也只是徒增感慨。周夫子轻轻叹了口气,话题又转回云新阳身上:“云新阳,你的画很有灵性,不仅是景怀亲手教的你,还受过那位画坛大家的指点,画技自然没得说。只是你年龄还小,走的地方少,经历过的世事尚浅,你如今缺乏的,只是实打实的经验,还有往后岁月里的磨练罢了。” 他顿了顿,眼神诚恳:“论画技,我确实没什么可教你的;但论经验,论如何从生活里找灵感,我倒还能给你些指导。所以以后你来不来上课,全由你自己决定——若是你来,我定尽最大的努力帮你。” 云新阳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只要周夫子不嫌弃我麻烦,不撵我走,我当然愿意继续来。就像上次那幅《秋江垂钓图》,若不是夫子你点醒我,我哪里知道,画里钓翁的神情,虽有孤寂,却缺了些历经世事的淡然?有人领着走,总比自己瞎摸索着向前容易,也走得更快些。” 周夫子被他这番实在话说得笑了,伸出手指虚点了点他:“你这孩子,倒会说大实话,一点不绕弯子。”笑过之后,他话锋一转,又问,“对了,你的画有没有固定的卖画渠道?” 云新阳闻言,神色也认真起来,如实回答:“实不相瞒,之前在安青府时,是有固定渠道的——安青府的徐家开着字画店,一直收我的画。只是我来省府这么久,徐家的人还没来找过我,不知是他们没空,还是没找到我的住处。” “你就没想过,他压根不会再来找你?”周夫子反问,语气里带着点提醒。 “应该不会的,”云新阳摇了摇头,“我和徐家的二爷还有别的往来,不算生疏。只是我当初只跟他说过要来省府考学,后来考取了府学,也没特意给他去信通知,或许他还不知道我在哪儿。”他话锋一转,看向周夫子,眼里带着点好奇,“难不成周夫子是想帮我卖画?” “有何不可?”周夫子笑得坦然,“我自己在西街就开了家小字画店,总不能只卖我自己的画,也得收些好画才行——你的画,我瞧着就很好。” “那先谢过周夫子看得上我的画。”云新阳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又问,“只是不知道,周夫子觉得我的画,价值几何?” “多了也不现实,你年纪轻,名气还没传开,一幅画最多能卖到五十两。”周夫子也不绕弯子,直接报了价,“我开店也要赚些本钱,所以收你的画时,最多能给你四十两。你放心,我没故意压价,这已是很公道的价格了。” 云新阳心里盘算着——先前徐家收他的画,只是三十两一幅,周夫子给的价格确实公道。他沉吟片刻,说道:“既然如此,那我再等徐家二十天。若是二十天内他还没来找我,我平时也没精力画那么多,往后每次在课堂上画的画,只要是你看得上的就都以四十两一幅的价格给夫子您,您看行不?” 周夫子闻言,立刻点头:“好!一言为定,我等你消息!” 云新阳觉得夫子该谈的事也谈完了,就和吴鹏展起身告辞了。 云家得了吴家的请帖,云老二和云新晨徐氏刘氏就商议起贺礼来。云老二摩挲着粗布袖口,沉声道:“我猜,有钱人家或是送笔墨纸砚,或送玉石玛瑙,咱对那些讲究物件可不在行。再说阳儿已经送了砚台,以咱两家这交情,我觉得也可以不用搞那些虚礼?不如就送家里现成的鸡、鸡蛋、皮蛋、鱼,他办酒席正好用得上。” “那送多少才合适?少了显小气,吴家也不够用,多了又怕吴家用不完,反而添麻烦。”云新晨眼里满是顾虑的追问。 “我这就去吴家问问!”云老二说着就要起身。 徐氏忍不住笑出声:“你呀也太实在了,哪有送礼还主动问人家要多少的?传出去都要被人笑话。” “那你说我咋办?” 徐氏见他犯了难,便不再多劝,只由着他去了。 云老二来到吴家书院吴夫子的书房,见了吴夫子,他也不绕那些弯弯绕,往桌旁一坐,开门见山道:“吴老弟,咱俩认识也不是一两年了,你也知道我就是个识得几个大字的农家汉子。你这办状元宴是天大的喜事,可我实在不知道该送啥——虽说现在家里宽裕了些,但让我去买那些玉石玛瑙、笔墨纸砚,我是真不懂行。我想着还是秉着老规矩,家里有啥送啥,反正鸡、鲜鱼、鸡蛋、皮蛋,你家办宴席正好用得上。就是这数量我没谱,多了你用不完累赘,少了又不够用,我是个直性子,你能不能给我个准数?另外你这儿要是缺人手,我家儿子媳妇、长工短工,只要用得上,你只管发话。你要是跟我客气,那我只能等老三回来再合计了。”这番话实在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带着泥土的实在劲儿。 吴夫子听了,忍不住笑出声:“宴席的事都是内人在操办,你这话跟我说,我还真没法给你准话。这样吧,你的心意我先领了,回头我去后院跟夫人提一嘴。你呢,明日让嫂子过来,这事得她俩当面谈才最合适,说不定我家夫人还真有要劳烦嫂子的地方。也省得我在中间当二传手,传错了话反倒不美。云大哥,你觉得我这主意如何?” 第499章 听讲座发现不足 云老二听了吴夫子的话,自然没意见,连连点头应下。第二天一早,徐氏就提着一篮抱弟刚蒸好的糯米糕去了吴家,俩女人一见面,话没有说几句就引到了办喜宴上。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投缘。吴夫人觉得徐氏真是个妙人儿,不仅是绣活做的好,什么事都是一点就透,当即定下让她在操办喜宴期间过来帮帮忙。 徐氏心里也乐开了花——这可是个难得的长见识机会。虽说以前祖母在世时,唠家常也会有意无意讲些大户人家的规矩礼节,但纸上谈兵哪有亲身实践来得实在?她当即应下。 这个休沐日,正像汪泽瀚之前预料的那样,府学的大礼堂要开讲座。天刚亮,云新阳他们就没等府学饭堂开饭,早早让新昌和小扣子去府学门口买小吃。没过多久,新昌就提着食盒快步回来,额角还沾着细汗:“公子,小吃店门口挤满了提着饭盒的书童,想必大家都怕去晚了占不到好座位,都想到一块儿去了。幸亏我和小扣子跑得快,去得早,不然等饭买回来,饭堂也该开饭了,到时候再去礼堂,怕是只能站在门口听了。”说着,他麻利地把食盒里的油条、豆浆、糖糕摆到桌上。 云新阳他们以为自己来得够早,可到了礼堂才发现,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靠前的好位置基本都被占了。好在不算太迟,靠中间的几排还有空位。 云新阳他们在座位上坐定,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眼看着礼堂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连门口的石阶上都坐了人,真可谓水泄不通,开讲座的大儒才穿着藏青色长衫,慢悠悠地从侧门走进来。云新阳看着乌泱泱的人群,心里还犯嘀咕:这么大的礼堂,夫子就算把嗓子喊破,后面的人怕是也听不清。可没等他多想,夫子清了清嗓子开讲,声音竟比预想中响亮得多,连坐在后排的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心里暗自猜测,想必是礼堂的屋顶上,也造了书上说的那种类似戏台上藻井的扩音设备,不然声音哪能传这么远? 这位大儒的讲座,不仅涉猎的内容广,从经史子集到天文地理都有涉及,而且讲述的深度也够,很多观点都透着独到的见解。云新阳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得飞速运转,稍慢一点就跟不上夫子的思路,因此听得格外专注,手里的炭笔一刻不停地记着笔记。特别是有些内容提及到的书,他连名字都没听过,只能先把书名和要点记下来,想着事后去藏书楼慢慢找、慢慢消化。同时,他也暗自感慨,自己读的书还是太少,不管是深度还是广度都差得远,往后得多抽时间泡在藏书楼里才是。 一场讲座下来,云新阳听得太过专注,连身上的汗都忘了擦。直到半个时辰后夫子起身休息,才猛然发现,自己的长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这才想起,难怪天热的时候府学一直没开讲座——这么多人挤在礼堂里,简直像个蒸笼。再加上早上怕中途上厕所耽误听讲,没敢多喝水,这会儿又流了这么多汗,嗓子干得像要冒烟,可是挤在这里出不去,进不来,只能忍着。夫子稍作休息后又继续讲了半个时辰。待讲座结束,他匆匆跟着人流走出礼堂,回到住处就端起茶壶猛灌两大杯水,直到冰凉的井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觉得嗓子舒服了些。 这天中午轮到吴鹏展请客,几个人在府学附近的小饭馆里点了六菜一汤。吃完饭,大家就围坐在桌边,开始讨论过两天回吴家参加状元宴的事。吴鹏展放下筷子,胸有成竹地说:“路上应该基本上算是安全的,我们来的时候听人说的,黑松林里是有几个小毛贼拦路,茶寮里的老板也说了,人数不多,只要有十来个人同行,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我们来时经过那里也印证了这一点。咱们就算不带书童,连上车夫也有七个人,而且我和云新阳都练过武功,到时候要是真遇上了小毛贼,我俩负责动手,你们几个只要别胆怯,帮忙压阵就行。” 云新阳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片刻后说:“我觉得还是把书童都带上吧。毕竟你家办状元宴,肯定缺人手,多回去五个书童,就能多五个帮忙的人,也能替你爹娘分担些。” 汪泽瀚家里前阵子刚办了两场喜宴,深知办宴席有多缺人手,当即赞同道:“嗯,我觉得云新阳说得有道理。而且咱们这些贴身书童,都是跟着咱们好几年的,做事靠谱又忠心,可以放心用。” “这么一来,路上就更没什么好怕的了!”吴鹏展说着,脸上满是笃定。 到了出发这天,五个人在府学门口雇了三辆马车——云新阳和吴鹏展,自然是同雇一辆;汪泽瀚和杨家宝坐一辆;季科则坐最后一辆。 一路上果然十分顺利,没遇到半点波折。第二天傍晚,马车就稳稳停在了吴家大门口。吃完晚饭,汪泽瀚、杨家宝、季科他们都跟着仆人去客房休息了,云新阳则打算趁着月色,步行回家看看,却被吴夫子叫住:“云新阳,别急着走,去书房坐坐,有件事想跟你俩聊聊。”说着,就带着云新阳和吴鹏展两人往西边的书房走去。 吴夫子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手指轻叩桌面不疾不徐的说:“今日要与你俩说的有三件事,其一,状元宴只是简办,受邀之人皆是至亲好友还有你们这些学子。其二,我已与大哥谈妥,给了他两条路选——要么补齐这些年的分成欠款,从此买断商号股份;要么将欠款与股份一并捐给吴家族学,用作助学帮困的银钱。‘菩萨易请,小鬼难缠’这一点他很清楚,买断股份后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即便眼下要掏一笔银子,也只是百利一害,自然选了前者。其三,大哥前些日子来府里要请帖送人被拒后,竟私下写了帖子往外发。明日在府门口甄别请帖的任务就交给你,凡是拿着大房帖子来的,礼不收、人不让进,但礼数不能少,得安排他们在府外棚子里吃喜宴。这甄别、拦人和拒收礼物的事,就交给你了,云新阳。” 第500章 选择了就是缘分。 云新阳听完吴夫子的话,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笑:“说实在的,这吴大爷真是个‘能人’,谁能想到他竟能搞出这么一波骚操作!”他顿了顿,又皱着眉追问,“可这话该怎么说?总不能直愣愣地告诉人家‘你这是大房的帖子,没资格进二房吃席’吧?传出去反倒显得咱们小家子气。” 吴夫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云新阳身上,语气松快的说:“只要别跟人吵起来,让人闹起来,怎么说你看着办就好。我相信你的分寸,定能办好。” “吴夫子,您这可不是抬举我,是把难啃的骨头往我手里塞啊!”云新阳苦笑着摊手,脸上满是“赶鸭子上架”的窘迫。 “那你说,我交给谁合适?”吴夫子放下茶盏,反问一句。 “我连您家的亲戚朋友都认不全,哪知道该找谁?”云新阳下意识地反驳,话出口又觉得不妥,声音低了几分。 “别废话了。府里实在找不到更合适的人,这事你必须接下。”吴夫子语气斩钉截铁,没给云新阳再推脱的余地。 云新阳重重叹了口气,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蔫头耷脑地起身:“行吧,谁让您是夫子呢。天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明日一早再过来。” 一旁的吴鹏展忽然开口挽留:“要不今晚别回去了?” “不了,我总得回家跟家里人打声招呼,免得他们惦记。”云新阳摆了摆手,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我的请帖丢在府学没带回来,您记得帮我补写一张——不然明天我拿什么跟人甄别请帖,总不能没有凭证吧?” 可他脚步还没挪到院门外,又猛地站住,转身看向吴夫子,语气带着几分恳切:“夫子,您还得给我配个人手。万一吴大爷明天带着人冲过来闹,我一个人可顶不住他那阵仗。” “你是想让汪泽瀚跟你一起?”吴夫子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可不是嘛!”云新阳眼睛亮了亮,“不管吴大爷背后靠了谁,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汪举人加上他爹汪主簿的面子,对付吴大爷总够了吧?有他在,至少能镇住场面。”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还没琢磨好怎么跟泽瀚开口呢。”吴夫子语气里多了几分犹豫。 “这事您别管了!”云新阳立刻接话,“明日您先别给他们安排别的任务,汪泽瀚那边我去说。” 吴夫子点了点头,又叮嘱道:“你上午在家跟家里人好好说说话,不用急着过来,下午再来也行。” “我尽量早些过来,免得误了事儿。”云新阳应下,转身离开了吴府。 月儿才上树梢,在这初秋的夜里,将那淡淡的、如水般清冷的光,洒向地面。云新阳出了吴家,带着新昌漫步在这月色下的小路上,秋日的凉风拂面而过,让云新阳的脑子更加清醒。他思索着:吴夫子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自己,一方面是信任自己,一方面也许是确实找不到更合适的人,不管怎样,夫子对自己恩重如山,这件事自己必须为夫子办好。 他与新昌已经相处了一年多,知道新昌是个聪明心细有主见,且值得信任的人,便想与新昌谈谈,也替自己捋捋思路。他将吴夫子今天交代了的任务,简单的跟新昌复述了一遍,又自言自语道:“我觉得夫子这样着做的目的,就是想公开的告诉别人,他不愿意再继续忍让大房,给大哥面子。所以做法上有了一点不管不顾的意思。”他看着一直在自己前面的自己的影子继续说,“虽然俗话说人正不怕影子歪,不还是有众口铄金,三人成虎的说法吗?所以这事得想好了做,话想好了说,不能给人留下口实,更不能让这些人心里对夫子有怨气。新昌你说对不对。” 新昌点头:“公子说的非常对,我想吴夫子或许就是知道公子一定会细想这件事情,会处处为他着想考虑,所以才将这件事交给你吧。” 云新阳笑笑:“新昌你也学会拍马屁了,你不会是被夫子收买了吧?” “怎么会?我永远都只会忠于公子你一人。”新昌唯恐云新阳误会般,立马辩解。 “可人们带着礼物来参加状元宴,结果却被拒之门外,虽然更多的是尴尬和难堪,但是如果说心中没有一点怨气,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便是给这个怨气找一个另外的宣泄口。”云新阳继续分析着。 “公子的意思是将他们的怨气引向吴大爷。”新昌看似询问,实则笃定。 “嗯,不然还能引向哪里?毕竟这事原本就是他弄出来的,自然该由他自己兜底,也不算冤枉。” 两人说着话回到家,大晚上的,也不怕人瞧见,他没等家里来人开门,干脆利落地翻上墙,轻手轻脚地跳进自家院子,给新昌开门。云新晨出来见了也不惊讶。 第二天一早,云新阳照旧去城外荒地练完功,跟着武师傅去了听风苑,一进门就说起珠山小院的事:“师傅,我跟鹏展先前是真不识货,看着那两把刀剑光秃秃的,没半点装饰,还以为是寻常兵器,就顺手拿了准备日常用。哪想到用起来才知道,那刀剑竟凶悍得很,估摸着也是稀世宝贝。我们原本想还给那老头,可他死活不乐意,只得先拿了回来。一会儿我把刀剑都给您带来,您看是给老伯送去,还是您先收着?” 听风苑的主人闻言,忍不住笑了:“你俩平日里天天嚷嚷着惦记我的宝贝,这会儿真见着宝贝了,倒推三阻四的——真不知道你们是聪明还是傻。”他顿了顿,语气沉了沉,“不过话说回来,不管你们是不识货,还是真心不想要,既然选了这两件武器,便是与它们有缘分,就是你们俩的。而且你们没把武器拿出来乱用,倒是个明智的选择——你们如今的实力,还护不住这两件宝贝。若是让武林中人知道你们手里有这样的武器,那可不是福,而是祸了。先放我这儿吧,我替你们保管着,等你们有能力了再说。” 云新阳乖乖点头——他跟吴鹏展早有共识,两人走的是文官路线,这辈子大概率没机会大开杀戒,这两件宝贝在他们手里,也不过是压箱底的摆设,要不要都无所谓。 第501章 像准备偷鸡的小狐狸 早饭后,云老二和云新晨没急着下地,父子三人一起去了兰芷苑。云新阳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昨天回来得晚,路上瞧见有的地里已经收了庄稼,咱们家的怎么样了?” “今年节令早,芝麻、豆子已经收完了,玉蜀黍也开始掰了,稻子还得等些日子。今年还算风调雨顺,庄稼长势好,收成差不了。”云老二又想起一事,补充道,“对了,你有没有注意到,吴家门口那块地,已经盖好房子了?” “那块地之前种的不是庄稼吗?怎么这么早收了?”云新阳有些奇怪,印象里那块地的作物还没到收获的时候。 “种的是绿豆,豆荚摘得差不多了,就提前拔了一片,也没什么损失。”云老二解释了一句,又说起另一件事,“还有码头那边,花了一大笔银子,说是买了个铺子,其实那铺子的房子已经破旧的不顶用了,等于买了块地皮,还得推倒重盖。” “听爹的意思,这钱花得有点亏?”云新阳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我也不懂码头那边的地皮和铺面价。”云老二老实说道,“既然晖儿想买,家里银钱也不紧张,我就照着人家的要价,还了二十两银子买下来了。到底亏不亏,我也说不准。” “那皮蛋生意呢?之前出了那档子事,现在怎么样了?”云新阳一直记挂着这事,忍不住追问。 “嗨,算是因祸得福!”云新晨没等云老二开口,就抢着说道,“现在皮蛋销量还是供不应求,每天比以前多赚七八百个铜板呢!晖儿每晚数钱的时候,都乐得呲着个大牙,嘴都合不拢。” 正说着,夏雪站在院门口,脆生生地喊:“大东家,隔壁的黑哥哥来喊你去捞鱼啦!” “知道了!”云新晨对着门口应了一声,又转头跟云新阳解释,“是给吴家捞的鱼——鸡蛋和皮蛋昨天已经送过去了,鸡和鱼得今天傍晚前杀好洗干净送过去,不然耽误他们连夜烧鸡、酥鱼。鸡昨天已经抓好拴在柴房了,我先去把鱼捞上来,放池子里养着,下午再杀。” “这鱼和鸡,是咱们家卖给吴家的,还是当礼物送的?”云新阳追问了一句。 “当然是送的!吴家办状元宴,怎么能收钱?”云新晨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往外走。 这时,徐氏收拾妥当从屋里出来,见了云新阳便问:“阳儿,你上午还去不去吴家?一会儿吴家来接我的马车该到了,你要是去,就跟我一起走。” “娘,您去吴家做什么?”云新阳有些惊讶。 “我最近几天都在吴家帮吴夫人的忙。”徐氏笑着解释。 “行,那我跟您一起去,正好早些过去熟悉熟悉情况。”云新阳点头应下。 母子俩出了大门,吴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两人上了车,马车轱辘滚滚,朝着吴府的方向而去。 云新阳母子踏入吴家,徐氏径直往后院去了。云新阳寻了府里几个小厮问明夫子在书房,便抬脚往书房走。他进了屋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对吴夫子说:“昨日那堵门甄别请帖的事,我想着与汪泽瀚两个人还是撑不住,总得要几个跑腿使唤的。老话讲‘有唱有合’,有些话我们俩不便开口,得有个‘嘴替’才行啊。” “你想挑谁?”吴夫子抬眼问道。 “自然是咱们熟悉的人——府城一起回来的那几个同窗的书童。反正除了小扣子,其他人对您这府里也不熟,帮不上别的忙,不如都留给我们用。再者说,府里的小厮未必肯听我们调遣,谁又能保证这里头没有您大哥安插的人?真要是到时候在跟前唱反调,或是把我们提前知道假请帖的事透露出去,反倒弄巧成拙了。” “行,你去跟他们说吧。”吴夫子颔首,“方才我已经跟他们三个交代过,他们连同书童都归你和展儿安排,也跟展儿说了,人选让你先挑。” “还是夫子您老谋深算。”云新阳眼底带笑,“您是不是早就算准了,我今天必定会来要人?” 吴夫子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还有件事——”云新阳顿了顿,还是说了出来,“那些被堵在门外的人,心里不可能没有怨气。我想把这股怨气的出口引到吴大爷身上,您不会有意见吧?” “我说过,事情交给你办,就由你定夺。” “得令!”云新阳笑着应了声,转身离开了书房。 出了书房,他先去找吴鹏展,说清自己要用的人手;又去客房寻汪泽瀚,两人凑在一起秘密商议了半晌。到了下午,他先把小书童新昌和小五叫到一起,跟他们说了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并一一交代他俩的特殊任务、该如何配合,甚至细致到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巧妙的指挥小意他们如何做,如何说,还不至于漏了他们事先就知道一切的底。 汪泽瀚一旁看着云新阳这个半大的少年,转着眼珠子,小声的和两个小书童嘀嘀咕咕的样子,就觉得他此时就像只计划准备去偷鸡,得手后还会成功嫁祸给主人家那只大黄狗的狡猾的小狐狸,脸上忍不住挂上了笑意。 这边云新阳在吴家前院忙得脚不沾地,云家老宅里,午饭刚过,厨房就热闹起来:男仆夏天忙着杀鸡,小姑娘抱弟负责烧开水烫鸡,梅子蹲在一旁褪鸡毛,厨娘夏嫂接手洗鸡、破膛,刘氏则细致地清洗内脏,一整套流程有条不紊。 院外的水沟边更热闹,云新晨、老黑、豆子,还有黄三夫妻围着水沟杀鱼,刮鳞、掏腮、冲洗,也是一条利索的流水线。等到傍晚,所有活计都收了尾——公鸡母鸡加起来足有百来只,鱼也攒了几百来斤,全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装在竹筐里,一筐筐码上牛车。云新晨牵着牛绳,赶着牛车往吴家去了。 以前家里没马车,云老二倒没觉得有什么不便。可这段时间,徐氏总要去吴家帮忙,次次都得劳烦吴家派马车来接送,他这才真切觉得没马车太不方便。家里的马本就有现成的,做个车轿厢也花不了几个钱,况且将来镇子上开了铺子,运货也少不了马车。这么一想,他立刻找了镇子上的木匠铺,让他们连天加夜赶工,今儿个总算把车轿厢送来了。 云老二喊儿媳妇刘氏找出一匹宝蓝色的细棉布,又翻出小钉子和小铁锤。他把布在车厢上比划了半天,接着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没多久,车厢外围就被棉布严严实实地包了起来,一辆轻便雅致的小马车就成了形。 第502章 说我是老虎你是狐狸 第二天天还没亮,云新晨就赶着牛车,把老黑、豆子、黄三夫妻,还有夏天夫妻送到吴家后厨帮忙打杂。原本没打算让抱弟去,可小姑娘一听说吴家的厨子是从县城请来的,就缠着要去后厨,想看看大厨们怎么做菜,偷偷学两招。谁料大厨带来的小学徒不小心切伤了手,案板前正好缺个帮忙切菜的,抱弟倒真派上了用场。 徐氏今儿个特意换上一身崭新的绸缎衣裳,还从箱底翻出个旧物件——那是当年祖母去世前留给她的念想,一根素雅的白玉簪,这么多年从没拿出来过。她把玉簪插在发髻上,又戴上了金镯子,整个人显得格外精神。 一旁的云老二看着自己身上的绸缎衣,忍不住笑呵呵地打趣:“我这粗人,穿了一辈子粗布麻衣,偶尔穿件细棉布衣裳还能适应,猛地换上这绸缎料子,倒浑身不自在,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这是不是就应了那句话,‘猪吃不了细糠’?想当年我娶你的时候,也不过混上一套细棉布衣裳,真没料到,这辈子还能穿上绸缎!” “唉——”徐氏轻轻叹了口气,“八九年前在下台村的时候,想明着给孩子们弄口吃的都难如登天。真没想到,还不到十年,咱们的日子就变了这么大的样。也多亏了你当初果断,公爹那会儿听说你要送阳儿去吴家读书,拿‘净身出户’要挟你,你反倒顺水推舟,带着咱们脱离了那个家,还下决心搬离下台村,到这片荒地落脚。” 云老二听了这话,心里一阵热乎,上前拉住徐氏的手:“我当初敢那么豁出去,也是因为娶了你这么个能干又明事理的媳妇啊。” “这么说,所有功劳都该归我?”徐氏被逗笑了,“那我可就不客气地收下了。”她拍拍云老二的手,“好了,天不早了,再在这儿感慨,咱们去吴家就不是帮忙,是赶饭点了。” 云老二夫妻俩走到二门口,就见昨天刚做好的马车停在那儿,云新阳和云新昌已经在旁边候着了。 云新阳见爹娘出来,笑着迎上去:“吴家不知道咱家马车做好了,又派了车来。我已经谢过人家,给了赏钱,让车夫回去了。”说着,他拿出车凳架在马车旁,先扶着徐氏上了车,又帮云老二坐稳。云新昌扬了扬马鞭,一声“驾——”,马车驶过前院,出了大门。云新阳反手插上大门,翻墙出来,几步追上马车,利落地上了车。云新昌再次扬鞭,崭新的马车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阵轻尘,朝着镇子的方向去了。 其实云家这三口人里,夫妻俩今天并没多少事要做,真正担子重的是云新阳。 他先去了门房,仔细检查了一遍今天要用的东西,茶盏和水壶,确认全都准备妥当,才往客房去。见到汪泽瀚,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您可是举人老爷,身份在这儿摆着,那些琐碎的话、杂七杂八的事,都交给我们这些底下人来做就行。您只需要在关键时候开口说两句、摆摆架子,可千万别跌了您的身份。” “你的意思是,我这个举人老爷,就是被你这个秀才公拉来镇场子的老虎?什么都不用干,只跟在你后边晃悠就行?”汪泽瀚也跟着打趣。 “嗯哼,您要这么理解,也没毛病。”云新阳挑了挑眉,没否认,“谁让我的家世和身份,都比不上您呢?”他心里却清楚,这么安排,其实是怕万一吴大爷直接在外面就跟他们闹起来,汪泽瀚父子俩的身份摆在那,总能镇住些场面。 这里商议妥当,二人便移步门房。青瓷茶盏里浮着碧螺春的嫩芽,水汽氤氲间漫着清雅茶香,他们一边浅啜,一边静候宾客上门。 没过多久,守在门口的新昌便扬声高喊:“公子,有客人到了!” 云新阳与汪泽瀚当即放下茶盏,快步迎出大门数丈远,双手抱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热忱:“这位先生安好,欢迎来赴我家夫子的状元宴。劳烦出示请帖,我们好登记信息,引您入内。” 客人亦拱手还礼,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看到都不到二十岁的二人一个穿着秀才服,一个穿着举人服,含笑道:“二位想必是吴状元的高徒吧?气度果然不凡。” “高徒二字实在不敢当,”云新阳谦和地摆手,“我们确是吴家书院出去的弟子,今日特来帮夫子迎客。” 客人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请帖递来。云新阳目光一扫便心中有数——暗红色的的洒金笺纸,正是夫子亲发的样式,无需拆开也知无误。不过他接过还是打开看了看,里边确实是吴夫子亲笔书写,才将请帖转交给杨家宝的书童小意,叮嘱道:“引这位先生到门口,交给在那里迎客的吴大少爷。” 小意应了声,引着客人去了。刚转身,第二位客人便下了马车。来人是个身形微胖的中年男子,面团似的脸上堆着笑,看着十分和善,只是掏出来的“请帖”却格外扎眼——那是个艳红色的,比夫子的请帖大了许多。 云新阳心中已有判断,脸上却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没有接那请帖,只故作关切地说:“先生莫不是今日出门太急?您这拿的,似乎不是我家夫子发的请帖。” 中年男人愣了愣,低头打开请帖确认,语气笃定:“没错啊,就是这张!您仔细瞧瞧。” 云新阳仍未接,反而从怀中取出自己那份请帖展开,递到他面前:“先生,我不知您这请帖从何而来,但夫子的请帖我再熟悉不过——一来是这般暗红洒金的样式,二来宴客不多,每张都是他亲笔所书。您看您这请帖,颜色、款式,连字迹也对不上。” 中年男人拿着两份请帖比对了一下,果然不同。他想着吴状元没有必要发了请帖,又将客人拒之门外,给人难堪的道理,一下子就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脸色瞬间涨红,眼神也慌了,顿时站在原地有点进退两难,手都不知往哪放。云新阳见他窘迫,适时打圆场:“先生,您虽持了张蹊跷的帖子,我暂不能让您入内,连礼物也不能收,但来者皆是客。”他抬手指向门侧搭起的青布大棚,“那里也备了酒席,无论乡亲们带没带礼物,只要想来沾喜气,都能入坐。席面与府内一模一样,开席后夫子也会出来敬酒,保准让您沾到福气。” 第503章 分析事情缘由 云新阳说罢,转头对新昌喊道:“去府里找个管事,给这位先生备盏热茶。”又低声嘱咐,“你一会儿就在这儿伺候着,不可怠慢。” 云新阳做的礼貌周到,没把他当成那些来蹭吃蹭喝的人,更没有把他当成拿着假请帖来捣乱的人对待,让这个发福男人听了,松了口气,悄悄把请帖和礼物揣回怀里,遮掩一下自己的尴尬,红着脸跟着新昌去了大棚。 没等云新阳歇口气,第二个拿着假请帖的客人便来了。这是个精瘦的男人,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滴溜溜转,透着几分精明。他掏出的请帖,竟是与前一个一模一样的艳红请帖。 云新阳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小声问道:“先生,您这请帖是从哪来的?” 男人皱起眉,语气不悦:“自然是吴状元府上发的!不然我跑这儿来干嘛?” “这绝不是夫子发的请帖。”云新阳再次取出自己的请帖,“您看,这才是正宗的样式,您的与它差得远呢。我之所以这般惊讶,是因为您不是第一个持这种请帖来的人——来,这边请,前一位客人还在棚里呢。” 三角眼男人听得发懵,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云新阳往大棚走。进了棚子,云新阳指着正低头喝茶的中年男人,对他说:“这位先生也拿着和您一样的请帖,你们认识吗?会不会是被同一个人戏耍了?” 两人抬头对视,竟是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原来竟是旧识。云新阳见状,笑道:“你们先聊着,看看能不能想起请帖的来历,找出耍你们的人。”说罢便转身离开,留两人在棚里低声议论。 很快,第三个人也匆匆现身,被引至棚中时,与前两位素不相识。云新阳见状,当即开口为他们剖析:“诸位请看,短短片刻便有三人手持非吴状元所发的请帖至此,若后续还有第四人、第五人,甚至更多人前来,此事便有两种可能。其一,你们与状元素有嫌隙,是相约来搅局砸场的——但观你们此刻的神情举止,甚至彼此有不相识的,这条显然站不住脚。其二,你们与吴状元定有共同的对头,此人用假请帖故意戏耍你们,将你们骗到此处。你们不妨想想,状元府正办喜宴,对持来历不明请帖的人,无需请示府内,我这门口迎客的便会直接拦下,断不敢让你们入内。如此一来,那人既戏耍了你们,若你们因被拒而闹起来,又能砸了吴状元的宴席,当真一举两得。最终,吴状元平白得罪乡里,坏了名声与人缘;你们也再无颜面与状元府有任何牵扯,即便想送孩子去书院读书,都难以启齿。你们说,我这番分析可有道理?” 三人听着,纷纷点头附和。一人沉吟道:“是啊,我与状元素不相识、无冤无仇,他断无理由针对我。”另一人接话:“可不是嘛!那么聪慧的状元,绝不会做这种戏耍不相干之人、反倒砸了自家宴席的蠢事,损人不利己,实在得不偿失。”只是,他们苦思片刻,仍想不出那幕后作梗之人究竟是谁。 云新阳见他们已顺着自己引导的思路思索,便又开口安抚:“所以诸位务必稍安勿躁,千万别中了那人的圈套,真把状元宴搅黄了,到头来害人害己。若等会儿再有持同款请帖的人来……”话未说完,小五便引着一人进来,高声道:“云公子,又来一位!” 云新阳转向棚中三人,语气笃定:“看来我的猜测没错。”随即又对新进来的人说:“我尚有事务要忙,关于这奇怪请帖的来龙去脉与可能性,方才我已和他们三位仔细分析过,他们都已清楚前因后果。你们先好好聊聊,看看能否找出些线索——总不能大伙一起被人算计,还得吃这个哑巴亏。”说完,他又转向新昌,叮嘱道:“府里临时抽不出更多人手,你在此多照应着些。”新昌心中明了,云新阳是让自己在此盯着这些人,适时插话引导舆论,不让局面跑偏。 他点点头,转身给新来的客人添了杯热茶,大棚里的议论声,也渐渐热闹了起来。 随着上门的客人愈发密集,手持假请帖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时真假客人恰巧一同抵达,云新阳为顾全对方颜面,便让汪泽瀚接待真客往府里去,自己则对持假帖的人温和开口:“劳烦借一步,我有几句话想与您说。”待引到大棚边,才放缓语气:“先跟您说件蹊跷事,您听了可千万别激动。”说着掏出自己那份真请帖,又故意换上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您瞧,这是我家夫子——吴状元亲手发的请帖,您那份是不是和这个不一样?实不相瞒,像您这样持假帖来的,您不是第一个,恐怕也不是最后一个,棚子里这会儿已经聚了好些人了。您也知道,我家夫子素来低调,请的客人本就不多,府里预留的座位自然有限。那背后搞鬼的奸诈小人,一下骗来这么多人,就算夫子不疑心大家是来闹事的,真让您进去了,要么是原定的客人得站着,要么是您诸位得站着,左右都尴尬。没办法,我和汪举人两个迎客的,只能自作主张先拦着,把您几位安排在这棚里——这原本是预备给散集后来看热闹的乡亲们吃喜宴的地方。还望多担待着些,毕竟你们和我家夫子都是受害人,一切等府里宴席散了,咱们再慢慢查清楚这事儿,揪出那坑害人的人,您看可好?” 每回听完这番话,来人的反应都大差不差——心里直叹“奇事天天有,今日落你家”,只是看别人热闹是乐子,轮到自己成了热闹,那滋味可就完全不同了。 棚子里很快聚了三十多人,众人的心思也渐渐活络起来,意见越发不一致。有人攥着假帖气得骂街,恨那发假帖的小人,小五几人便顺着话头引导:“您先静下心想想,您与状元老爷本就不熟,不如先找一找您和他之间有没有共同认识的人,再琢磨琢磨那人跟状元老爷、跟您,有没有过节?” 也有人把火撒到吴状元头上,抱怨他准备不周全、座位留得少,小五他们便笑着反驳:“您这话可就偏颇了!状元老爷是学问好,又不是会掐算的先生,哪能料到今天出这档子事?您来之前,不也没料到自己是被人骗了嘛!” 第504章 书场都听不到的八卦 持假请帖的客人中,不乏想法偏激的,更有甚者觉得是吴状元得罪了人,连累了他们,一旁听到的新昌便叹着气说:“其实大家都是受害人,我听说,持你们这种请帖的人来的太多了,外面再瞒不住,里面的吴夫子听说了这事,只交代说,只要不是真心来闹事的,一定都要好好的安置,别怠慢了你们。自始至终没怪过谁,您这么说,我倒是觉得状元爷有种‘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无奈,您说他冤不冤?”几句话下来,抱怨的人也哑了声,没了说辞。 吴大爷姗姗来迟,不知是不是知道了他请的客人都被拦在了外面,虽然挂着个大长脸,在门口倒是没有为难迎客的人,更没有去棚子里看一眼。 汪主簿和交代一定要给他送请帖的县令大人都没有来,云新阳在迎客的间隙听汪泽瀚说,据汪家来送礼的管事说,因为县里发生了一些事,他们都被缠住了,今天实在来不了。 府里的客人终于到齐,云新阳却始终不放心棚里的动静,没跟着进府,反倒留在棚中,陪众人闲聊套近乎。他举止温文尔雅,说话又风趣,一会儿真真假假的绘声绘色的讲起自己的有趣的亲身经历,说吴夫子如何学富五车,待乡邻又平易近人,从不嫌贫爱富,一心扑在教书育人上;一会儿又聊起吴家书院的成绩——吴鹏展是院试案首,如今还进了省府府学,跟举人们一起读书,连他当年在府学求学时的趣事、得了什么外号,都掏心窝子似的讲了出来。末了还提了句,吴家书院不过几年光景,就把县里的老县学比了下去,县令非但不恼,反倒把自家公子送进了书院读书。 今天来的大多是没什么文化的土财主,平日里对读书人本就带着几分敬仰,如今见这温雅俊俏的小秀才,毫无架子地跟他们聊“读书人的八卦”——这可是连书坊里都听不到的新鲜事,先前的尴尬和怨怼都搁在了一边,一个个支着耳朵,听得格外专心。特别是听到吴家书院如此厉害,还得到了县太爷的认可,吴大少爷更是聪明好学,前途可期,说不定还会是下个吴状元呢,对吴夫子更是不敢小觑。 直到有小厮掀着棚帘进来喊“开席了”,云新阳这场“吴家父子表彰大会”才算是告一段落。 酒菜很快端了上来,云新阳拿起酒杯,却让新昌倒了杯茶水。有人当即不依,拍着桌子笑:“小秀才,男子汉大丈夫,哪有喝茶水的道理?得喝酒!” 云新阳清了清早已哑得发紧的嗓子,笑着解释:“呵呵,实在对不住啊!一来我只继承了我爹的高个子,年龄其实还小,算不得‘大丈夫’,顶多是个大男孩;二来我家夫子总说‘读书要紧’,特意勒令我不准沾酒,怕烧坏了脑子。师命难违,今日只能以茶代酒,还望各位海涵。这第一杯,我代我家夫子祝大家——今日吃了状元宴,喝了状元酒,沾了状元的灵气,把这份福气带回家,惠及子孙!我先干为敬!” “沾灵气”“惠子孙”这几个字一出口,棚里的人个个眉开眼笑,再没人提喝酒的事。新昌赶紧又给云新阳续上茶,他端着杯子又对大家说:“这第二杯,敬各位叔叔伯伯!一下就看出了端倪,聪明睿智的识破了小人的奸计,没让他的阴谋得逞,这份眼力劲儿,晚辈佩服!”这几句奉承话说得恰到好处,听的人心里更是舒坦。 “这第三杯,我以个人名义,祝各位叔叔伯伯身体健康。将来我若是有幸考上举人、进士,到时候还望各位赏脸,去我家寒舍喝杯薄酒!”这话不管将来能不能成真,此刻都体现了对在场的这些人的尊重,众人都高兴的拍着巴掌应:“好!一定去!” 云新阳坐下吃了两口菜,心里却暗暗着急——按原计划,这会儿早该把火引到吴大爷身上了,可到现在还没动静。他正琢磨着让新昌找个借口出去一趟,按预定计划传个话回来,没成想还没等他开口,就有个小厮慌慌张张掀帘进来:“云公子!府里传话来了!” 云新阳立刻起身,走到棚子门口问:“是夫子让我回去吗?” “不是!是吴大爷在府里闹起来了!”小厮喘着气说。 “什么?吴大爷闹起来了?为什么啊?”云新阳心里一动——原以为是按计划做戏,当即故意拔高了声音,尖着嗓子反问,特意让棚里的人都听见,好把众人的注意力引到吴大爷身上。 小厮却凑过来,压低声音让云新阳弯弯腰,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云新阳听完,点点头,又故意提高声音:“我知道了,这里我会安排好,您回去告诉夫子,棚里的叔叔伯伯都是明事理、有分寸的人,让他放心。” 转过身,他对着棚里众人拱手致歉:“说出来诸位可能不信,老话说‘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可这吴大爷,怎么就这么不待见他的亲弟弟?这会子在府里闹得厉害,我家夫子怕是抽不出身来给大家敬酒、见面了。我在这里代夫子,给各位赔个不是!” 有人端着酒杯叹气:“状元爷这好运气,莫不是中状元时一股脑用完了?办场状元宴,怎么就这么多磕磕绊绊?” 也有人放下筷子,满脸遗憾:“可惜了,要是状元能来敬杯酒,回去跟街坊邻里也有得吹啊!” 更有好事者往前凑了凑,追问:“那吴大爷到底为啥闹?你知道内情不?”这话正问到了众人心里——当初二房吴夫子中状元后,家里闭门谢客时,他们可是都去大房吴大爷家送过礼的,如今来吃状元宴,先被假请帖折腾得进不了府,心里本就对吴家存着点气,这会儿更是好奇得紧。 云新阳先轻轻叹了口气,才缓缓开口:“具体缘由,来通报的小厮没细说。我毕竟是夫子的学生,不好去打听吴家的家事。平日里在府里,偶尔听见小厮丫鬟议论吴大爷几句,话都不好听,可真假难辨,也不敢乱讲。不过说起这位吴大爷,倒有件我亲身经历的事,说出来诸位怕是都会觉得他过分。” 第505章 只有嗓子出了点问题 云新阳喝口水,润了润嗓子,便开始这里添点油,那里加点醋地讲起五年前的旧事:那会儿我在县城吃同窗的秀才宴,跟着夫子在吴家客栈住了一晚。夜里起夜,无意间瞥见有人在客栈后院放火,我吓得当场大叫,动静闹得大了,惊醒了其他人,火才被及时扑灭,也算保住了客栈,没有遭受更大的损失。可事后自己才上床入睡,吴大爷得知发现放火的人是我,立即气冲冲闯进我的房间,一把将熟睡的我从床上拽下来,劈头盖脸就骂‘你就不会先看清放火的是谁,再悄悄叫醒大人把人抓住?瞎嚷嚷什么’,要不是夫子及时冲进来拦着,吴大爷还要抬脚踹我。后来夫子说该感谢我才是。吴大爷倒好,回到上埠镇,就让人扔了两块粗麻布到书院门口——说是感谢,倒不如说是故意侮辱我,给夫子难堪。” 众人听了,都觉得一个小秀才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事,断不会凭空捏造。一时间议论纷纷,无不骂吴大爷“不是东西”,更笃定今天肯定是他无事生非,故意来砸弟弟的状元宴。 这时,杨家宝的书童小意凑在新昌身边嘀咕,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小厮们私下议论的别的事我不清楚,但有件事我记得真真的——那天我在书房门口候着,听见吴夫子和吴大少爷说,吴大爷趁着吴夫子没回府、夫人闭门谢客的时候,收了好些贺礼,全拉进大房的库房了,连张礼单都没给二房留。吴夫子叹气说‘这人情债,将来想还都不知道该还谁’呢!” 小意说的本是实话,却让人群里有聪明人立刻反应过来,拍着大腿道:“我知道了!莫不是大房收了礼,却让二房来请客,又怕二房知道礼单和缘由,才偷偷发假请帖,让咱们来浑水摸鱼吃席?要是二房安排妥当了,咱们肯定以为大房把礼都给了二房;要是二房不让进,得罪人的是二房,闹起来砸的也是二房的宴席,大房倒落得个事不关己!” 这话一出口,立刻得到不少人附和,纷纷追问云新阳有没有这种可能。云新阳却只淡淡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我既没在前头看见,也没在后头撞见,实在不清楚,也不好去问。不过以吴大爷平日里唯利是图的行事作风,倒也不是干不出这种事的人。”这话看似没肯定也没否定,却句句都在往“吴大爷搞鬼”上引,让人抓不住把柄,又忍不住往那方面想。 众人已经弄明白大概率是吴大爷在捣鬼,也吃得差不多了,有聪明人便觉得该告辞了——万一等会儿府里宴席散了,跟那些真客人撞上,尴尬的还是自己。一个人起身拱手告辞,其余人也纷纷反应过来,跟着起身告辞。云新阳站在棚子门口,始终客客气气的一一拱手恭送,直到最后一个人走了,才靠在门框上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没辜负夫子的重托,把今天的事稳住了。 小五见客人都走尽了,也舒了口气,同时对着新昌感叹的说:“云公子真厉害,简直就跟诸葛亮似的,料事如神,预判的那么准确到位,咱们只要按照云公子的交代对应着回话一准有用。” 小意一旁听了,附和说:“可不是嘛,所以我家大少爷才那般佩服云少爷。” 小五点头:“是啊,以前我们很少直接跟云少爷接触,这回跟在他的后面办了一回差事,终于是心服口服了。” 云新阳呢,他平日里话不多,今天从早到现在不停歇地“叭叭”,嗓子早疼得像被撕裂、被刀割一样,哑得连自己都觉得说话声像敲破锣般难听。他琢磨着,要是这会儿进府去宴席上,免不了还得说话,嗓子已经到了极限,再不歇着,明天怕是真要发不出声了。反正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干脆转身绕到吴鹏展的院子里,想找个地方歇会儿。 院子里今天只留了个看门的小厮,见云新阳来,赶紧躬身行礼:“云少爷好!大少爷还没回来呢,想必宴席上还没忙完。” 云新阳嗓子疼得不想说话,只摆了摆手,径直走向以往留宿时住的房间——床铺铺得整整齐齐,还带着淡淡的熏香。他脱了外面的大衣裳,拽过床尾的小薄被,往床上一躺,原本只想闭目养养嗓子,不料没一会儿,就有不大不小的呼噜声,砸在青砖地上。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的厉害,估摸着这一睡至少有半个时辰。身子倒是歇得精神了,可嗓子却疼得更厉害,咽口唾沫都像刮着砂纸。 小厮听见房间里有动静,知道是云新阳醒了,忙手脚麻利地打来温水让他净脸,又贴心的泡了杯温温的蜂蜜茶端进来让云新阳润嗓子。 云新阳洗漱完,坐下喝了半杯茶,嗓子才觉得舒服些。出去吴鹏展的院子,问了在外面忙碌的小厮才知道,府里的客人大多已经散了。他又去门房打听,说是爹娘也早就回去了;再问夫子和吴鹏展的去向,小厮说:“宴席还没散完的时候,吴家的族长、族老,还有夫子他们三兄弟,就都去书房了。大少爷送完最后一波客人,也往书房去了。” 云新阳便转身去了客房,一进门就看见汪泽瀚、杨家宝、季科、徐越、胡添翼都在。 汪泽瀚迎完客人就回了府,见他来笑着说:“我听小五回来说,外面都顺利,没出什么乱子。” 云新阳点点头,指着自己的嗓子:“就是它出了点问题。” 杨家宝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可辛苦云师弟了,谁让你是能者多劳呢!” 云新阳摆了摆手,苦笑道:“杨师兄就别取笑我了,我这叭叭的,嗓子都快废了。” 胡添翼凑过来打趣:“所以说啊,你平日里别总惜字如金,多说话多锻炼,嗓子就不会这么脆弱了,你瞧我,天天跟人聊半天,嗓子也没事!” 换作平时,云新阳肯定不信,可今天竟觉得胡添翼的话有点道理。只是他没心思多聊,直接问道:“我打算依然按原计划明天就走,你们呢?” 汪泽瀚和杨家宝对视一眼,先开口:“我们走倒没问题,就是怕吴鹏展走不了——今天在府里,我们也隐约听着点消息,怕是有事绊着。” 第506章 俩人第一次分开 “我觉得我们还是按原计划走的好,至于吴鹏展,他又不是个三岁孩子,而且去省府的路上既不要翻山越岭,路上也没有土匪,他自己走也是行的。”云新阳觉得吴家若无事,同窗们多叨扰几日也无妨;可如今主人家正逢难事,客人不走还要招待,反倒添乱。“客走东家安”的道理他懂,更何况旁人不知,他却清楚吴鹏展绝非经不起事的弱鸡。 “那既然如此,我们就按原计划明天离开。这会儿时辰还早,就让新昌带着小五去租马车,如何?”汪泽瀚抬眼看向云新阳,语气里带着几分征询。 云新阳点头应下,当即喊来新昌仔细交代着,让他们去租车。吩咐完,他没急着走,也没插话,只端着温热的茶坐在一旁,静听同窗们聊天,目光却时不时飘向院门口,不仅等着租车的消息,也想在离开前见见吴鹏展。 徐越和胡添翼如今都留在吴家书院读书,云新阳听着他俩说着在书院的生活,心里觉得这对他俩再好不过,尤其是胡添翼,吴家书院这里闭塞安静,没有府城的喧闹干扰,正好能沉下心来啃那些晦涩的典籍。 傍晚开饭前,新昌终于回来了“少爷,三辆车都租好了,跟车行老板说清楚了,明天一早,一辆去荒地接人,另外两辆准时等在吴家门口。”话刚落音,吴鹏展就从门口走了进来,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上,此刻满是沉重,却又透着股少见的郑重。他对着众人拱手弯腰,声音里带着感激:“今天招待不周,还让各位同窗辛苦了。特别是汪师兄和云新阳,今天真是帮了大忙了。” 云新阳无所谓的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好了好了,你也累了,别跟我们这说那么多废话了。咱们谁跟谁啊?夫子平日里为我们付出那么多,咱们做这点事算什么?对了,我们明天还是按原计划走,车都租好了,你呢?” “我是家里的长子,这时候自然该留在家里帮爹一把,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吴鹏展的声音比往常沉了些,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当。 云新阳点点头,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替我转告夫子,让他多保重身体。也祝你们能心想事成,一次性把后顾之忧都解决了。”向来不怎么信祝福的吴鹏展,这次却郑重地收下了,轻声道了句“谢谢”。 “那我先回去了,咱俩府学见。”云新阳跟同窗们也摆了摆手,转身出了吴家大门,带着新昌慢慢往荒地走。 西边的天空正挂着一片绚丽的晚霞,橙红的光洒在地上,映得影子长长的。他想起刚才见到的吴鹏展,忽然觉得人就是这样,只有经历些事,才能丢掉过去的单纯和幼稚,慢慢长大——哪怕这个过程,往往带着些不那么愉快的滋味。 晚上,云老二见云新阳回来,忍不住问起:“吴家今天闹哄哄的,你在那儿待了一下午,是不是出什么不好的事了?” 云新阳坐在桌边,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应该是。吴鹏展下午说,明天不跟我们一起走,要留下来帮他爹。具体是什么事,我也没多打听,不好问。对了,咱家的铺子什么时候能开工?” “这几天就准备着了,你是担心吴大爷会来使坏阻拦?”云老二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短时间内,他应该顾不上这些小事,但长远了谁也说不准。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云新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想到这一走,回来就到年底了,家里有什么事,自己在外也帮不上忙,想到过年,他又想到一件事,去年他穿着绸缎衣服去给爷爷拜年,挨骂时可是想过今年让全家都穿上绸缎衣服的,于是问徐氏:“娘,秋季里你给大家都做了一件丝绸的衣服,那么冬季的你打算也给全家做一件吗?” 徐氏问:“你的意思让全家也都做上一件?” 云新阳“嗯”了一声。 “行,那我就去镇子上再买点绸缎的料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还带着点微凉的晨露,云新阳坐上了雇来的马车到吴家门口时,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儿的吴鹏展。他下了车,先跟同窗们打了招呼,催着他们赶紧上马车准备出发,然后才走到吴鹏展跟前,伸手抱了抱他,轻声安慰:“别太担心,凭夫子的能力,事情肯定能顺利解决的。”临了,他难得开了句玩笑,语气带着点故意的肉麻:“我走了啊,我会想你的,你也记得要想我。” 吴鹏展被他逗得笑了笑,眼底的沉重散了些:“你昨天说那么多话,嗓子都哑了,还没说够?今天倒来抢我的台词。” 云新阳挑了挑眉,转身往马车走,嘴里还继续打趣:“胡添翼跟我说,嗓子也得多说话锻炼,不然关键时候该拖后腿了。”他知道,吴鹏展心里不好受,自己这不爱说笑的人,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帮他调节调节气氛。这么多年,他俩一直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同来同往,还是头一次分开,心里多少都有点不是滋味。 云新阳上了马车,没有回头,只听着车轮“咕噜噜”地转动起来,三辆马车迎着晨曦,慢慢驶远了。 另一边,刘二姐在云家忙了些日子,已经感受到了读书的重要性。听说吴家对面的铺子需要人手,她特意找了云新晖,主动提出把收鸡蛋的活交给婆家人干,还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比自己干得差,收的鸡蛋只会多不会少,他真正的心思是为了儿子将来的读书做打算。云新晖正缺人手,早前就想到过刘二姐,听她这么说,心里直觉得“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当即一口答应下来。 其实在打算盖铺子的时候,云新晖就抽空去了李家的小吃部,找了李来好。李来好听说云新晖是来问他愿不愿意去打理吴家对面铺子的,当即就乐意了——只是他也有难处,家里人不反对他出去干活,却不愿意给他投资,只能先给云新晖打工。 云新晖现在手里不缺银子,自然不在乎他投不投资,笑着说:“给我打工也无妨,只要你好好干,让我赚了钱,我肯定不会亏待你。我给你两个选择,一种是拿基本工钱再加奖励,另一种是没有基本工钱,直接拿抽成,多赚多得、少赚少得,你自己选。” “我怎么都行,听老大的安排。”李来好向来干脆,没多犹豫。 “刚开始还不知道收益怎么样,你先拿基本工钱吧,稳妥些。”云新晖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我给你配了个助手,是我大嫂的二姐刘二姐,是个很能干的女人,你们俩搭档正好。” “我肯定信老大的眼光,老大挑的人绝对没错!” 第507章 旺旺小吃店要开业 李来好一口一个“老大”的叫,声音不小,小吃铺里的客人都听见了,纷纷好奇地议论起来:“这俩小哥看着有意思,看着像大的,却一口一个‘老大’的叫小的,就是不知是一个长得太面嫩,还是另一个长得太着急。” 李来好听了这话,半点不介意,反倒云新晖有点不好意思,拉了拉他的袖子:“你还是叫我名字吧,别老叫‘老大’了,听着怪别扭的。” 李来好却认真起来,眼神里满是坚定:“强者为大!只要你一辈子都比我强,你就是我一辈子的老大。” 云新晖挑了挑眉,故意逗他:“这么说,我哪天落魄了,就不是你老大了?” “老大你要是落魄了,我李来好肯定混得比你更惨!”李来好说得笃定,一点不含糊。 云新晖被他这话堵得没话说,彻底败给了他,再也不纠结“老大”这个称呼了。 吴家书院门口那三间新盖的瓦房,顺着街面呈南北走向铺开:南边一间用木板隔出了独立空间,中间两间仅在顶梁柱的中间砌了个青砖支柱,余下地方豁然通透。最北头那间的后墙根,接出个抱厦,用来支锅做饭。 云老二去镇上的木匠铺子,订了结实的桌和条凳,还照着李来好报的尺寸,在抱厦里亲手砌了灶台,又请了吴夫子提笔,用浓墨写了“云记旺旺小吃店”的招牌,红漆木牌衬着黑字,看着就喜庆。 云新晖今日是专程来查验铺子筹备情况的。他琢磨着,光有招牌不够,又让木匠做了几块一尺多宽的木牌,用细毛笔工工整整写满经营品类:鸡蛋九吃列得明明白白,从金黄的炒蛋、嫩滑的蒸蛋,到溏心的白煮蛋、甜滋滋的荷包糖水蛋,再到焦香的煎蛋、鲜美的蛋汤,连入味的茶叶蛋、咸香的咸蛋、富有弹性的皮蛋都没落下;面的种类也占了满满两行,荷包鸡蛋面、蛋花面、青菜面,打卤面、裹着酱汁的焖面,甚至肉丝面、鸡丝面都写得清清楚楚,连糕点也一一列明。这些木牌挂在小吃部外的砖墙上,过往的学子扫一眼,便知店里卖什么,省得再开口问。 云新晖特意叫刘二姐来店里帮忙,还盘算着添项贴心活计:学子们衣服掉了扣子、缝口炸了线,都能拿来补;要是衣料上破了小口子,刘二姐还能拿回家里,让她娘绣上朵小巧的栀子花或兰草,既遮了破洞,又添了几分雅致。这项活计虽也收几个铜板,却不是为了赚钱,主要是想帮学子们解决些生活小麻烦,让他们能安心读书。 如今柜台、桌椅都送来了,锅碗瓢勺也摆得整整齐齐,李来好一进店里,目光扫过墙上的木牌,却突然傻了眼,搓着手道:“老大,这面的吃法也太多了,好些我都没听过,哪里会做啊?” “不会就学,咱家现成有师傅。”云新晖语气笃定,像个真正的当家人,“我大嫂的小妹,手艺好得很,南北各地的面、菜的做法,她跟着我姥姥学了十好几种,我上次吃她做的焖面,现在想起来还流口水。码头的铺子还得等些日子才开业,等这边小吃部开了张,我让她先来帮几天忙,你跟着她边看边学,保准能学会。” 李来好听了这话,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连忙点头:“好嘞老大!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你添麻烦!” 抱厦里的灶台不仅砌好了,连铁锅、瓷碗、竹勺都摆得妥妥当当;中间那间屋子的后墙根,放了个三层的木柜,格子里码着云新晖和徐奎去县城批来的货:宣纸叠得整齐,狼毫笔用细线捆着,砚台旁摆着小块墨锭,还有皂角、胰子、细齿木梳、牙刷、牙粉,甚至连缝衣的针线、顶针、火折子都备齐了,全是学子们日常能用得上的。木柜前摆了个半人高的小柜台,柜台上放着个红漆钱箱,箱子顶上开了道细缝,刚好能塞进铜板,看着像个大号的储钱罐。通透的两间屋子里,摆了四张方桌,每张桌子配四条小凳,算下来能坐十六个人。万事俱备,只等开业,日子定在三日后,开业第一天,所有菜品、小吃、糕点都半卖半送,这话早让学子们记在了心里。 开业这天,天还没亮,云新晖就起了床,赶着家里的马车,踏着月光,带着抱弟往小吃店去。店里平时让刘二姐夫妻住着看店,二姐夫本不用忙店里的活,可今天是开业第一天,他也早早起了床,在灶间蹲坐着生火,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锅里的水冒着热气,已经在煮鸡蛋。二姐已经和好了一团面,擀起面条,抱弟一进店里,知道那一团面可能不顶用,就挽起袖子洗手,伸手去拿面袋,准备再合一团。云新晖也凑过来帮忙——他在姥姥家学过几个月厨艺,别的不精通,和面倒是练得熟,揉出来的面团软硬刚好,抱弟见了,便放心让他揉面,自己转身去忙切肉,拌包子馅。这也就是家有冰窖的好处,不然只能逢集才能买肉,烧一顿肉菜,做一次肉包子。没一会儿,李来好也喘着气跑来了,见云新晖已经揉开了面团,脸顿时红了,不好意思地说:“老大,明天我肯定起得更早,绝不让你先动手!” 云新晖手里揉着面,头也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没怪他。 太阳还没有升起,云新晨就拉着辆小板车出发了,车上装着云新晖早上没来得及带走的两筐裹着壳的皮蛋,云老二和夏雨跟在车后。 太阳还没跃过树稍,云新晨他们就到了店门口,见门口靠墙立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长串裹着红纸的炮竹,屋里飘出的包子香味,混着茶叶蛋的香气十分诱人。 云新晖见爹和大哥来了,赶紧迎出去,接过车上的土鸡,又把板车拉到墙角停好。李来好也跟着出来,跟云老二、云新晨打了招呼,又转头问云新晖:“老大,包子已经蒸好,焖面已经做了一锅,其他能提前做好的也都齐全了,现在能放炮竹开业了不?” 云新晖点头,李来好赶紧抄起竹竿,把炮竹举得高高的:“老大,我举着,你点!” 第508章 旺旺小吃店开门红 云新晖转身进灶间,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燃着火星的树枝,却没自己点炮竹,而是递到了云老二面前:“爹,你是一家之主,这炮竹该你点才对。” 云老二也不推辞,接过树枝,凑到炮竹的引信上,火星刚碰到引信,“呲啦”一声,引信就烧了起来。紧接着,“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就响了起来,红纸屑随着响声四处飞,落在地上,像铺了层红地毯。 对门吴家书院里,那些小书童们,早就听自家吃腻了书院大锅菜的少爷们天天念叨小吃店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开业,当得知今天开业时,都等着呢,一听到炮竹响,书童们立马拎起手里的饭盒,像一阵风似的跑出书院大门,涌到小吃店门口,七嘴八舌地嚷嚷:“我要两份打卤面!再加一个白煮蛋!”“给我来一碗青菜面,还要一笼大肉包子!” “大家别着急,一个个说,都有份!”云新晖站在柜台后,笑着安抚众人。 抱厦里,抱弟系着围裙掌勺,铁锅在火上烧得发红,倒油、下菜,“滋啦”一声,香味瞬间飘满屋子;李来好站在旁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时不时递个盘子、递双筷子,认真学着;二姐夫则守在灶膛边,添柴、按抱弟的要求控火;云新晨拿着块布擦了擦手,就当起了跑堂,客人点了餐,他用炭笔记在纸上,再送到抱厦,等饭菜做好了,又端到客人桌上。这么一来,云新晖反倒没什么事,成了甩手掌柜,只在柜台后收铜板。可没一会儿,他就发现了问题:包子、白煮蛋、皮蛋都放在厨房里,云新晨来回跑着取,既费时间又费力气。他琢磨着,该在柜台旁摆个木盘,把这些现成的吃食摆上去,客人要什么,顺手就能拿,只用去厨房端现做的面、菜就行。 不过两刻多钟的工夫,店里的客人就走得差不多了。抱弟擦了擦额头的汗,对云新晖说:“早上准备的包子、白煮蛋、茶叶蛋,连擀好的面条都快卖光了,现在店里面的家里人得等着再擀点面条才能吃到。” 云老二在一旁听了,摆摆手说:“算了,我们几个就别在这儿添乱了,回家里吃吧,让你们能专心忙店里的活。” 云新晖说:“店里早上忙完了,中午还早呢,不急。” 云老二还是坚持要回,抱弟说:“中午的饭菜不需要我,干脆我也回去吧,家里还有好多事呢。早先种的萝卜可以挖下来做泡菜了,傍晚我再来。” 说着解开围裙,也上了马车,跟着往家去了。 云新晖在店里简单吃了碗面,就拉着板车去镇上卖皮蛋。许是老天爷知道他惦记着小吃店的生意,今天的皮蛋卖得格外顺利,到了午后没多久,来了个穿绸缎的客人,一下子把剩下的五百多个皮蛋全买走了。云新晖早早收了摊子,赶着马车往小吃店去。刚到店门口,李来好就笑着迎了上来,喜滋滋地说:“老大,今天中午生意可好了!荤菜、素菜全卖光了,货架上的货除了砚台和棒槌没动,其他的都卖了不少,尤其是糕点和糖炒板栗,好多学子没买到,还问明天能不能多准备点。我看啊,虽然客人主要是书院的学子,不算多,但店是咱们自家的,不用交房租,只要咱们保证吃食新鲜、味道好,货品价格实在,态度又好,以后肯定能赚钱!” 云新晖点点头,心里也有盘算:吃食和笔墨纸砚,主要是卖给对面书院的学子;但皂角、胰子这些生活用品,周围的住户、过路的行人也会就近来买,慢慢积累客源,生意总会越来越好。 秋收即将结尾,云新晖盘算着码头上的铺子,将来还能卖些什么,就对云老二说:“将来码头上的铺子里,我还想卖点粮油。你能不能跑趟上下台,再去云家其他几房转转?若能把他们家囤着吃不完的粮食收过来,咱们既省了跑外乡找货的功夫,他们也不用怕咱们压秤扣粮,这可是两头省心的好事。” 云老二想了想,点头应道:“好,明儿我就抽空去各家问,顺便把粮食成色、斤两都记仔细了。” 这事一敲定,码头铺子的翻盖事宜也提上了日程。动工前,首先要做的事就是拆掉老房子。云老二带着人把能用的旧瓦一片片拆下来码好,还能将就用的主梁也用麻绳捆牢,搬到角落垫高存放。翻盖的日子定在霜降后,算算还有几天,到时候秋老虎的燥热早已散透了,天高气爽的正适合工匠们干活。 转天,云老二揣着银子去了镇上的木材铺。掌柜的一听说他要盖铺子,立马引着他往后院走,指着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杉木笑:“您瞧这些,都是去年深秋从深山里运回来的,在通风棚里晾了快一年,干透了不说,连个虫眼都找不着,就是价钱比普通松木得贵两成。”云老二蹲下身,指尖顺着杉木的纹路摸了摸,触感紧实不发潮,没多犹豫,又挑了几根粗细匀称的副梁,付了银子后,嘱咐老板让伙计早点送去码头。 正式开工那天,天刚蒙蒙亮,云老二就带着云新晨、云新晖,父子仨到了码头。码头上的晨雾还没散,隐约能看见船的桅杆,三人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等,不多时就见泥瓦匠老刘头带着七八个工匠来了。 按规矩,开工得请工匠们吃顿好的,云老二没让家里媳妇婆子忙活,中午直接在码头最大的“顺兴饭庄”包了三桌。除了干活的工匠,他还托吴家杂货铺的掌柜,把铺子周围几家店的掌柜,还有管码头秩序的吴家管事都请了来。开席后,云老二端着酒杯站起身,先朝众人拱了拱手:“各位掌柜、管事,我云老二就是个刨土的泥腿子,虽说识得几个字,却没读过什么书,生意场上的规矩我是一窍不通。往后我这内侄徐奎、儿子云新晖要在这码头上讨生活,还望各位多指点指点。要是发现两个孩子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或是犯了行里的规矩,希望各位能当面指出来,或是捎话告诉我,我云老二这辈子都记着这份情。” 第509章 码头铺子开工 云老二那番话说得实在又恳切,加上众人吃着人家的酒菜,自然纷纷应和:“云老哥客气了,往后都是街坊,互相照应是应该的!”“放心,孩子们要是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接着徐奎、云新晨、云新晖也轮流站起来敬酒。云新晖这时候就显出了他的本事——之前在码头送皮蛋、后来又卖皮蛋的一个多月里,他凭着自来熟的性子,早跟不少老板、掌柜伙计都混了脸熟。如今要在这儿“扎根”,他更是殷勤,端着茶杯走到谁跟前,都能顺着对方的话头说几句贴心话,奉承的话儿像是早就在腮帮子里存着似的,张口就来,还不显得虚情假意。云新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在心里笑:四弟从小就不认生,以前还觉得这性子太跳脱,如今倒成了做生意的好本事,换做是自己,说什么也做不来这般热络。 徐奎见了云新晖的一番操作,也悄悄跟云新晨感慨:“以前真没发现四表弟有这么活络圆滑的一面。”这话要是让云新阳、云新曦听见,准会反驳:“那是你们没有长时间的带过他!这家伙最会察言观色,该软的时候软,该甜的时候甜,从小到大哪次凭自己本事闯的祸,不是凭自己的本事,哪里闯哪里了,什么时候挨过重罚?你们哪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晚上回到家,云新晨跟娘徐氏说起四弟白天的表现,云新晖在一旁听了,满不在乎地挠了挠头:“吴家粮店的李掌柜跟我说过,做生意就得舍得下脸皮,能高能低——该端着的时候端着,该放下的时候就得放下。不是有句老话嘛,‘脸皮厚吃块肉,脸皮薄摸不着’,我现在算是体会到了,要是连点尴尬都受不了,还做什么生意。还有啊,想赚大钱就不能在小钱上计较,就像我卖皮蛋,不能觉得皮蛋贵,就舍不得让人尝,尝过了觉得好,才会买嘛。” 云老二坐在一旁听着,点头补充道:“但有一条底线不能破——不能唯利是图赚昧良心的钱,更不能为了赚钱违法犯罪。” 云新晖立马点头:“那当然!做生意赚钱,就像嘴馋找吃的一样——也不是看见别人手里有好吃的就去抢,也不是谁给的东西都能往嘴里塞。总得先弄清楚,那吃的能不能吃、好不好吃、有没有毒,还有对方给你吃,是好意还是别有用心,别是遇到拍花子的,想把人骗走卖了。要是不弄明白,那可就是占了小便宜,吃了大亏了!”这话一出口,云老二、徐氏和云新晨都忍不住笑了,徐氏还笑着拍了拍他的头:“你这孩子,什么事都能跟吃的扯上关系。” 云新晨也打趣他:“以前只知道四弟嘴馋,没想到还馋得这么有原则,馋出一番道理来。” 云新晖立马噘起嘴,假装不满地哼了一声:“那是大哥你不了解我!要是二哥三哥在家,准不会说这话。” 云新晨听了,认真地点了点头——家里四个弟弟,也就老二离家出走后,他才与老五相处的多些有些了解。 之前云家还担心吴大爷会来搅局,没成想开工后一直顺顺利利的。也难怪,吴大爷如今一门心思扑在赚大钱上,还得跟自家二房斗智斗勇,哪有功夫管码头铺子这点“小事”。何况管码头的吴家管事,还是吴家杂货铺掌柜的亲戚,多少会照拂着点。 云新晨平时不怎么去码头铺子,可上主梁是大事——按当地风俗,盖主屋和铺子上主梁,至亲好友都得来祝贺。上次盖吴家门口的铺子时,因为地处街尾僻静,云老二没张扬,上主梁只悄悄请工匠们在家吃了顿饭。可这次的铺子在人来人往的码头,根本瞒不住。大清早的,云家为数不多的亲戚——亲家刘老头就来了,一到就拱手笑道:“上梁上梁,黄金万两;立柱立柱,财源有路!亲家,我祝你这铺子日后八方进宝,客似云来!”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五百文礼金,双手递了过来。 云老二赶紧上前接了,一边引着刘老头去往饭店里坐,一边笑着说:“哎呀,亲家你这也太客气了!来了就行,还带什么礼金,快坐下喝杯茶。”说着把布包递给一旁的云新晨,让他收好了。 刘老头刚坐下,又有人来了——是刘二姐的公公吴老头。吴老头跟云家虽是临村住着,却并不熟悉,人又老实,这会儿站在门口,双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显得有些拘谨,上前一步小声说:“云老弟,恭喜你家铺子上梁!我也不会说什么好听的,就祝这新店根基稳固,往后生意红红火火,一本万利!” 云老二对这老实巴交的吴老头印象不错,赶紧热情地拉着他的胳膊:“哎呀,吴老哥,快进来坐!看你这身子骨,比去年还硬朗呢!咱们同喜同喜,共同发财哈!” 吴老头听了,憨厚地笑了,搓了搓手说:“借云老哥吉言!我家虽说赚不了大钱,但沾着你家的光,这大半年日子确实好过多了——以前家里孩子总饿肚子,现在好歹能顿顿吃饱杂粮饭了。” 徐家的马车轱辘碾过码头的青石板,稳稳停在铺子旁。云老二刚迎上前,便见车帘掀开,除了熟悉的徐大舅,竟还有精神矍铄的徐老太爷,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搀扶:“岳父怎么也来了?就这么点上梁的小事,还劳动您老大驾跑一趟。” “我怎么就不能来了?”徐老爷子拄着拐杖,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几分故意的硬朗,“又不是七老八十爬不动了!等你这铺子弄好了,我还跟晖儿商议着,往后没事就来你这店里免费坐诊,给码头的街坊、船上的船工们看看毛病。” 云老二眼睛一亮,满是惊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晖儿这孩子,怎么一点风声都没跟我露啊?” “哼,我跟外孙之间的约定,干嘛什么都要跟你这个当爹的汇报?”老爷子下巴微抬,话里带着几分俏皮的维护,实则是怕云老二像自家儿子那般反对自己往外跑,才先把态度摆得坚决些。 云老二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这不是担心您老人家嘛,怕晖儿这孩子考虑不周,劳得您累着。” “有钱难买我乐意!”老爷子摆了摆手,语气斩钉截铁。 第510章 继承了爹的大力 云老二和岳父大人这边正说着,云家本家的人也陆续到了。九爷原想亲自来码头贺新铺子上梁,可近来身子骨实在不济,便指派了大儿子代劳;下台子大房也派了人来,新年亦跟在其中——云新晖早摸清了他的心思,允了下次有合适的营生便交给他,却也撂下话:“大爷爷那边的工作得你自己去说,别到时候让我爹去问,又落得个打脸的下场。”三房是云南河亲自来的,身后还跟着一脸乐滋滋的新石;其他云家支系也有人来,云老二只收下了上下台子几家的薄礼,其他人的一律婉拒。中午他在码头旁的饭店摆了五六桌,即便没送成礼的,若是愿意留下来吃顿饭,他也热络欢迎,只是大多人看了热闹便悄悄走了。 吴夫子没来,却让管家送来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还捎来几句文绉绉的贺词:“吉日上梁高楼起,良辰铸顶骏业兴。祝云老板从此生意兴隆,财源滚滚来。”那字句工整的模样,一看便知是吴夫子亲手教的。云老二接过银票,笑着对管家说:“回去代我向你家老爷道声谢,再问声好!”管家只恭敬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 云老二亲自选的上梁吉时到了。鞭炮被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码头上空炸开,引得街坊们纷纷围拢过来。云新晨作为家里的长子,将来要撑起云家的顶梁柱,从地上扛起主梁的任务,自然而然落在了他肩上。他虽然平日里只是在荒地里拔拔草,不是常年干重体力活的人,胳膊上却有把子实劲,竟不要旁人搭手,深吸一口气便将那沉甸甸的主梁扛了起来,脚步稳当得很。一旁监工的王师傅看得连连点头,朝云老二赞道:“云家大郎看着斯文,干活倒半点不偷懒,实在!”云新晨额角沁出细汗,却笑得爽朗:“都是为自家铺子干活,哪能不实在?” 工头老刘头也凑过来打趣:“这主梁多重,咱们在场的谁不清楚?可不是光靠实在就能扛得起的!他这是完美继承了他爹的大力气,随根!”这话逗得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码头的隔壁邻居、对门铺子的掌柜,也都提着贺礼过来恭贺。中午开饭前,挨家挨户去请人赴宴的活计,自然落在了云新晖身上——这铺子将来要由他经营,与人打交道本就是他的长项。徐大舅看着云新晖端着茶杯,嬉皮笑脸地穿梭在各桌之间,一会儿敬酒,一会儿劝菜,口若悬河的模样游刃有余,倒半点不惊讶,只在心里喃喃自语:“至少比看着他坐在课室里发呆顺眼多了,这里才是他该待的地方,能把他的聪明才智都用在实处。”他又瞥见自己的大儿子徐奎,端着酒杯在人群里与人谈笑,眉眼间的轻松,显然比待在书院里高兴得多。这一来,徐大舅更佩服云老二了:不拘着孩子的性子,让他们顺着天性自由发挥,才是长辈对孩子最好的安排。 唯独云老二的爹云南义,既没来,也没派人捎句话;倒是亲四弟云树广来了,只是他囊中羞涩,见了云老二,脸涨得通红,从怀里摸了半天,才抠出二十文钱,捏在手里递过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二哥,我……我就这点钱,你别嫌少。” 云老二哪舍得收?忙按住他的手,语气真诚:“老四,你能来,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这铜板你肯定攒了很久,辛苦得很,还是自己收着吧。” 云树广却坚持把钱往他手里塞:“二哥,我这不过是抹抹脸上的灰,不让自己太难堪罢了。你要是不肯收下,就是嫌少。” 话说到这份上,云老二没法再推辞,只能把钱收下。 铺子还在紧张有序地盖着,这天云老二在码头卸货时,忽然听街坊说,吴夫子和他弟弟,竟一起跟吴大爷闹掰了,非要从吴家分支出去。族里有不少长辈对着这其中还有个状元的兄弟俩,很是愿意让他们过继到自己名下,可这兄弟俩却说,怕吴大爷日后打击报复,连累了他们,执意不肯,非要单支另列。族里起初不同意,吴夫子提醒:一般宗族群大了,分族是常有的事,即便分族了,和原本的吴家虽不同族,他们兄弟俩一族以后就叫小吴,原来的吴家叫大吴,却依然同宗,吴夫子现有的举人牌坊自然是继续留在大族祠,状元牌坊也能继续建在族祠里。这话正好说到了族老们心坎里,才点头应了。 云老二虽不知道吴家兄弟闹掰的内情,也猜得到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兄弟反目、分家拆墙的事,他见得多了,倒也见怪不怪,只在心里叹了口气,便继续忙自己的活计。 等铺子屋顶的瓦片全部铺好,已经是五天之后。云新晖踩着木梯子爬上去检查,指尖划过瓦片接缝处,见每一片瓦都铺得严丝合缝,连檐角的边角都对齐得整整齐齐,十分满意。 接下来要盖铺子后排的房子,倒不影响前面的门面房量尺寸、做木架柜台。云新晖没急着把皮蛋生意移到新铺子,而是先在自己原先的皮蛋摊子前加了块木牌,用墨笔写着“皮蛋买卖即将迁至前方新建铺内,敬请期待”;又在新铺子的门框边放了块牌子,写着“原吴家门口皮蛋摊,即将迁至此地经营”,生怕老主顾找不见地方。 可还没等新铺子的木柜打好送来,云老二在码头又听了个消息:吴家那位常年生病、好几年没出过门的老太太,昨夜过世了。云老二琢磨着,不管吴夫子兄弟俩跟吴大爷分没分族,老太太都是吴夫子的亲娘;何况自家现在还在吴家码头开了铺子,于情于理,都该去吊唁一下。这么想着,他便转身回家,准备让媳妇收拾些奠礼,下午亲自去吴家一趟。 别说吴大爷还真是个人才,他给自己的老母亲设了两处灵堂,一处在院子里老母亲的棺材摆放处,让自己的妻儿小妾守着。一处在院子外的旧亭子里,只摆了张空牌位和两盏冷灯,让吴夫子和弟弟家的人在那里守着个空的灵堂,风一吹牌位晃悠悠的,这模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弟兄早已分道扬镳。 第511章 默默兜底的父母 自觉有了大靠山的吴大爷,对来祭拜的人也按等级划分,祭拜的地点截然不同。有钱有势的,经吴大爷点头允许之后,才能进院子里祭拜,祭拜完还能被请进偏厅,吃着精致的茶点和干果歇息;但凡是在吴大爷眼里身份地位不够的一些乡绅或是镇上的富户,礼自然是被大房的下人收进院子,妥妥当当地入了大房的库房,人却只能在院子外面的空灵堂里匆匆鞠个躬,在门口喝碗茶后就得离开,大房绝不提供饭食招待。要招待也是二房、三房的人在亭子边搭个简易棚子,备些饭食招待。 像云老二这种做点小生意的农户,自然是只能在外边的空灵堂里鞠个躬,对着面色憔悴的吴夫子低声安慰几句,捏着茶碗喝口凉茶就走。 当然也有吴大爷请不进去的贵客,比如县衙的汪主簿。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这情景,也只是在外边的空灵堂前鞠了个躬,安慰了吴夫子几句就离开了,至于礼物吗,自然又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吴鹏展瞧着,心里暗忖汪主簿也是个有个性的。 云老二带来的吊唁礼,虽然没像汪主簿那样直接不掏出来,但看到这般光景,悄悄把怀里原本准备的五十两银票塞了回去,换了两个一两小银锭子递过去。他没留意到,墙角的槐树下,有个穿着灰布衫的汉子正眯着眼,把这些细节都记在了心里。 又过了些日子,木匠铺子将云家定的所有货架、柜台、桌椅板凳、床,面板以及钱箱子等等,都送了来,云家要开的铺子终于有了模样。云新晖和徐奎揣着银子,又去了一趟县城进货,这次进的货品在上次的基础上,又多添了粮食酒、酱油和醋、桐油、麻绳等一应船上用得上的货物。 云新晖虽然早就想好了铺子要雇谁、怎么经营能赚钱,但终究是个半大孩子,生活上的细节问题压根没考虑到。云老二这个当家的,不得不帮着兜底,他坐在堂屋里,看着云新晨和云新晖,开门见山问道:“首先,夜里看店的问题得解决,铺子里上了货,夜里没人守着可不行。” 云新晨立刻接话:“我可以和徐奎轮流去守夜。” “其次,抱弟去码头小吃店做大厨,天天天不亮就得起来生火,晚上要等最后一波客人走了才能回来,谁来接送她?她身子单薄,天天这样辛苦,哪扛得住?”云老二接着抛出第二个问题。 “还有,抱弟终究是个小姑娘,明年就该说婆家了,就算接送的事解决了,让她天天在小吃店忙活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得找个厨子替她。”一旁的徐氏放下手里的针线,补充道。 “唉,抱弟干嘛要嫁人啊?要是能不嫁人就好了,她嫁了人,咱们岂不是再也吃不上她烧的菜、做的糕点了吗?”云新晖一听抱弟要离开,立刻皱着眉感叹,脸上满是不舍。 “小姑娘难道就为了你的口腹之欲不嫁人,留在家里做老姑娘?”徐氏白了云新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云新晨看着弟弟那副馋嘴又委屈的样子,就想逗逗他:“你要想一辈子都能吃她做的饭菜,也简单啊,干脆娶了她做你媳妇,往后天天都能吃。” 云新晖愣了愣,随即白了云新晨一眼:“她比我大两岁呢,娘说她明年就要说婆家了,我明年才多大?能娶亲吗?” “你要是愿意,也能让她等一等,等你长大了再说呀。”云新晨忍着笑,继续逗他。 “那事等我长大了再说,现在先聊眼前的事,别扯远了。”云新晖想着抱弟做的菜虽然好吃,但眼前的问题才是最主要的,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 徐氏在云新晨说起让老四娶抱弟时,心里其实也动了念头——抱弟懂事又能干,要是能做自家儿媳,确实是件好事。可看到云新晖说起这事时,就跟说“口渴了要喝水”一般随意,一点羞涩感都没有,就知道这孩子在男女之事上压根没开窍,只好歇了那份心思。她清了清嗓子说:“这事我也想了好些天,有两种法子:一种是开业后让家里的厨娘夏嫂子跟着抱弟去小吃铺,边帮忙边学做菜,晚上就和抱弟一起住在铺子里,要是她能学出来,就给她加工钱,让她顶班;另一种就是去雇个现成的厨子,实在不行,就去牙行看看能不能买一个。” 云老二点头赞同:“雇厨子是好主意,可咱们没门路,不知道去哪找靠谱的。我明天去牙行跑一趟,跟牙婆说清楚要求,让她给咱们找个手艺好、人品正的厨子。” 再说云家码头的三间铺子,铺面是东西走向的,每间铺子隔断的靠后墙部位都留了一道窄窄的小门,这样三间铺子既是独立隔断的,又能通过小门相互连通,方便照看。这天,云新晖和徐奎正忙着在靠西头的一间铺子里整理货物:一边的货架上,整整齐齐摆放着牙刷、装在瓷瓶里的牙粉、切成段的皂角、压成块状的胰子,还有大小不一的棒槌、木盆和铜盆,墙上挂着麻绳,地上放着桐油、成麻袋的麻丝等等,这些都是码头船工常用的生活用品;另一边的货架上,则摆着咸鸡蛋、新鲜的土鸡蛋、裹着壳的皮蛋,还有用油纸包着的糕点、炒得喷香的糖炒板栗,以及装在罐子里的红糖和白糖。两边柜子前都设了一个小柜台,柜台上的钱匣子是特制——是卖鸡蛋的钱匣子和旺旺小吃部的钱匣子的装置组合体,打开钱箱,里面分了大小两格,大格子的上方开了个细长的洞,能直接将铜板放进去,箱子底部还安了个铁环扣,可以锁在柜台下的格挡里,防偷又安全。两边货架中间靠后墙的地上,摆着三个大缸,分别装着酱油、醋和粮食酒,缸口盖着木盖,旁边还放着几个小酒壶,方便客人打酒;中间部位则放着几个装着各种粮食的细竹筐,筐沿贴着红纸,写着“小米”“红豆”“绿豆”等字样。 中间的一间铺子也没闲着:一边的架子上,挂着云老二自己用竹子做的衣架,衣架上撑着几件大小式样不同的粗布秋衣,颜色多是耐脏的灰色和蓝色,其他的秋衣则按尺寸大小,一层层叠放在下面的格挡上,码得整整齐齐;另一边的货架上,摆着家里存的药材样品,当归、黄芪、板蓝根、大青叶、枸杞、山药干等,都用小纸袋装好,分门别类放在托盘里,旁边还贴着用红纸写的药材名称,字是云新晖写的,虽然比不上三哥云新阳的书法俊秀,但笔画工整有力,一眼就能看清。 第512章 茶楼议画 杂货店铺面准备齐全,云新晖并没有急着正式开业,因为东头的那间铺子还没收拾好——桌椅板凳已经打好运来了,后面的抱厦也盖好了,但灶台还没砌,后面规划的仓库、住房和杂物间也没完工,药材没地方存放。所以他只在三间铺子门口挂了“试营业”的木牌,让徐奎守着店,夏雨帮着招呼客人,先把杂货和衣服摆出来卖,皮蛋也只匀了一小部分过来,之前在吴家杂货铺门口摆的皮蛋摊子,依旧照常出摊。 另一边,云新阳到了府学后,头两天有些手忙脚乱——主修课课后,他既要忙着收拾课本和笔记,又要赶紧去拦截夫子,生怕夫子走快了,错过了请教问题的机会。徐遇生看他这般忙碌,主动提议道:“吴鹏展还没来府学,不如咱俩搭档?以后夫子上完课后,要么你只管拿着笔记去追夫子,其他的东西我替你收;要么你把想问的问题提前告诉我,我去追夫子请教,你来替我收拾东西,这样能省不少事,你觉得怎么样?” 云新阳一听,顿时喜出望外,连忙点头:“还是我去追夫子吧,我腿长,跑得快,肯定能追上。” 徐遇生笑着点头:“那好,就这么定了。”毕竟徐遇生虽然比云新阳大两岁,但是个儿却没云新阳高。 徐遇生选的选修课不多,下午没课的时候,也大多泡在藏书楼里看书。所以两人除了在必修课上相互配合,这几天还在藏书楼里屡次相遇。因为有了必修课上的默契配合,傍晚在藏书楼看完书后,两人便自然而然地一起回宿舍,路上聊的话题也多了起来——从经书注解聊到历史典故,从诗词文章聊到各地风俗。云新阳渐渐发现,徐遇生的学问非常扎实,两人在很多方面都情趣相投,聊得十分投机,不知不觉就成了朋友。 云新阳的棋艺课,终究只又去上了一节,便找蒋夫子说明情况,说自己精力有限,想把时间用在主修课上,不再继续上棋艺课了。蒋夫子听了,不仅没有不悦,反而笑着说:“我有个棋友听说了你的棋艺后,对你很感兴趣。你要是有兴趣,有空时,不妨和我们一起对弈一局,就当放松心情了。” 云新阳听了,心里松了口气,连忙道谢:“谢谢夫子,我随时恭候。”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我平日下午没课时,一般都在藏书楼看书,要是您想下棋,让人去藏书楼叫我就行。” 至于绘画课,云新阳倒是打算一直坚持,毕竟夫子还愿意在绘画实践上耐心指导他,让他能实实在在有所提升,这样难得的学习机会,他自然不愿错过。 日出熔金,日落铺霞,时光如指间沙般匆匆流逝。一旬光阴转瞬而过,云新阳日日盼着吴鹏展的身影,等来的却只有徐佩奇家小厮叩门的声响。 他依约来到城中最雅致的“清风楼”雅间,推开门便见徐佩奇已端坐窗边,手中捏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云新阳拱手问好,刚在对面坐下,徐佩奇便笑着问道:“吴世侄今日可是有事耽搁了?怎么没与你一同来?” 云新阳抬眸,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徐叔是怕他不来,你就拿不到同窗那些画了,对不对?” 徐佩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端起茶盏抿了口:“这么说,你倒是把画带来了。” “嗯,带来了。”云新阳颔首,话锋微微一转,“不过先不说我家夫子的画技又精进了几分,单说如今他添了状元头衔,这画的价值,是不是该往上提提?” “你说什么?!”徐佩奇猛地放下茶盏,茶水溅出几滴在桌案上,“景怀他中了状元?那状元宴怎么没叫上我?还把不把我当老友了?下次我若上京,定要找他‘算账’!” 云新阳望着他激动的模样,轻声叹道:“吴老太太身子近来愈发不好,他没去翰林院就职,已经辞官回乡了。” “什么?!”这消息比中状元更让徐佩奇震惊,他直起身,满脸不可置信,“他家不是还有兄长和弟弟吗?怎么偏偏要他辞官伺候?”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其中缘由我也不甚清楚。”云新阳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无奈。 徐佩奇知道再追问也无用,便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荷包和一本账册,推到云新阳面前:“话本子虽已全部出完,但我又寻了些新销路,这是给你的分成,账册你也看看。只是往后若再找不到新销路,销量怕是要急剧下降,到时候分成便微乎其微了,这点你该能想到。” 云新阳指尖拂过账册封面,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我的画,府学教绘画的周夫子很是欣赏。他自己开了家字画店,愿意以四十两一幅的价格收。我跟他提过之前与你有合作,便给了个期限——若你再过十天不来,我之前的画就全送给他了。对了,周夫子与吴夫子从前在府学也是同窗。” 徐佩奇虽不认识这位周夫子,但见云新阳说得明明白白,不似作假,便沉吟片刻:“这样吧,你的画拿给我,我也按四十两一幅收。若是能卖出去,以后的画我继续收;若是卖不出去,你再转给周夫子,如何?” 云新阳闻言轻笑,摇了摇头:“既然你这般不确定,那还是算了。我素来一事不烦二主。” 徐佩奇顿时犯了难——他既不想放弃云新阳的画,又怕四十两一幅收进来赚不到钱,更担心云新阳因此撺掇着把吴夫子的画也转给别人。纠结半晌,他终是咬牙道:“行!四十两就四十两,赔本还是赚钱,我都收了!” 可云新阳依旧摇头:“既然担心赚不到钱,又何必勉强?你若是怕我因此把吴夫子的画也转给别人,倒大可不必——除非旁人给的价高到让吴鹏展都动了心。” 徐佩奇听得苦笑连连:“我说世侄,你这话到底是安慰我,还是威胁我啊?” “自然是安慰。”云新阳语气坦然,“毕竟无论谁与谁合作,都不可能永久。只有有利可图、能赚到钱,才是硬道理,不是吗?” 徐佩奇无法反驳——做生意本就如此,在不违协议的前提下,自然是货卖价高者。他话锋又转,追问起吴夫子的画:“景怀的画,你应该还没拿给那位周夫子看吧?” 见云新阳点头,徐佩奇才稍稍放下心来。 第513章 云记杂货铺试营业 云新阳从随身布袋里取出两个精致的木盒,轻轻推到徐佩奇面前。徐佩奇连忙拿起,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世侄,你的画我也没说不要,只是突然涨了十两,我心里实在没底。要不还是先给我吧?” “我在府学画的这几幅,周夫子都知晓。”云新阳缓缓道,“若是今天给了你,日后再把新画拿给他,不就是明着告诉他——先前的画给了你,后来的你嫌贵或是卖不掉才不要的?我在周夫子面前还有什么面子?倒不如一开始就不拿给你,只说你没寻到我。你若是真想试试,我便把暑期在家画的那一幅给你。” 徐佩奇听这话合情合理,当即满意点头。云新阳便在布袋里翻找片刻,又取出一个木盒递过去——其实今年暑期,在吴夫子的指点下,他明明画了两幅。 徐佩奇将三个木盒拢在一处,这才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缎荷包,数出几张银票递给云新阳。云新阳接过银票塞进自己的荷包,起身拱手告辞,步履轻快地离开了雅间。 几日后的绘画课上,云新阳刚完成一幅山水图,便拿着画走到周夫子面前:“夫子,之前咱们约定,若收我画的人二十天内没来取,我手里您看得上的画,您都以四十两一幅收。如今约定的时间已过,您还愿意按这个价收吗?” 周夫子接过画,细细端详片刻,眼中满是赞赏:“当然愿意!不光是你今天在课室里画的这幅,你手里还有多少觉得拿得出手的,都拿来让我挑挑。” “之前画的那些,上半年放假前就被别人取走了。”云新阳如实说道,“暑期里事情多,拢共也就画了一幅。下节课我一并给您带来。” “行,这幅我先拿走,”周夫子笑着说“不过今天来上课没带银子,等下节课你把画拿来,咱们一并结账,没问题吧。”云新阳自然没有异议。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一晃又一月。云新阳始终没等到吴鹏展的消息,心中渐渐生出不安——他猜测吴家或许出了大事,好几次想回去看看,可转念一想,自己回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终究还是作罢。汪泽瀚、杨家宝和季科也和他一样担心,却也都明白,吴家的家务事,外人再能干也插不上手。 这天下午,云新阳从藏书楼回来,刚走到宿舍门口,就看见吴鹏展的小厮小扣子正和自己的小厮新昌坐在屋里聊天。他心头一喜,还以为是吴鹏展回来了,连忙把书袋往桌上一撂,连小扣子打招呼都没顾上应,转身就往隔壁吴鹏展的宿舍跑。可推开门,屋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正准备转身回去问小扣子,小扣子已经跟了出来,不等他开口,便抢先说道:“云少爷,我家少爷没回来。具体的情况,咱们进屋慢慢说。” 几人回到屋里坐下,小扣子才沉声道:“我家少爷这半年,恐怕连明年上半年都来不了府学了。原本是打算给您写信的,可又怕信里说不清楚,反倒让您更担心,所以老爷才让我跑一趟,当面跟您说。” 接着,小扣子便把吴家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吴大爷在状元宴上大闹,发泄对吴夫子辞官的不满,到吴夫子在族长和族老面前揭露吴大爷为兄不仁、为子不孝的旧事,再到后来分族另列、吴老太太病逝……虽说已经分族,但吴老太太终究是吴鹏展的亲祖母,该守的孝他不能少,否则定会落人口实,不过父子俩现在身体和精神状态都挺好的。 云新阳听完,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既然事情已经解决,吴鹏展在家有夫子教导,课业倒是不会受影响。他轻轻舒了口气,问小扣子:“你什么时候走,我给你家大少爷写封信让你带回去。” “明天收拾收拾就跟商队走。” 云新阳在给吴鹏展的信里说了一些他在府学这里的情况,并告诉他,自己所有的笔记都会准备一式两份,让他别忘了,将他的所有笔记也都准备一式两份,将来两人交换。 码头铺子开门试营业的前一天,晨光刚漫过码头的石阶,云新晖就和徐奎搬着木梯,将吴夫子亲笔题字的“云记杂货”“云记药材”“云记成衣”“云记小吃”四块牌匾,一一挂在门面房的横梁上。墨色字体衬着打磨光滑的梨木底色,倒先有了几分热闹气。 第二天吃完早饭,云新晖卸下门板时还带着点晨露的凉,他刚把新带来的几件粗布衣裳按颜色叠好、就听见脚步声。是常来码头拉货的车夫老张,搓着手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就黏在挂着的夹衣上:“新晖小哥,这夹衣多少钱一件?我那旧褂子身上的补丁都又磨出洞了,风一吹直往里灌,我一男人买了布回去也不会做,还得四处求人,正想买件新的。”云新晖连忙放下手里的账本,笑嘻嘻迎上去:“是张大叔啊!您今天赶早工来的?我这还没正式挂开业的红绸呢,开门头一天,算您便宜些,五十文一件,保准耐穿。”老张一听眼睛亮了,当即挑了件藏青色短褂,摸出铜钱递过去,笑着说:“你们家这铺子可真方便,买件衣裳,回头还能顺带买粮,往后我可不用跑几家店了。” 徐老爷子在家闲不住,听说铺子开门,也坐着马车就过来了。他走到药材柜前,手指轻轻点了点柜上摆的当归、甘草,等,皱着眉说:“不能光卖自家产的这些,船上的船工常年泡在水汽里,身上湿气重,一着凉就犯寒症,得添些他们常用的药材。像那祛湿的茯苓、驱寒的干姜生姜,还要常备艾草、艾条,再备点紫苏——万一有人晕船,嚼两片就管用。” 云新晖听着,从怀里掏出小本子记下来,心里盘算着:自己腿脚快,一会儿就去镇上的药铺补这些货,哪怕不加价赚不了钱,能留住船工这些常客、攒个好口碑,也值了。 今日天气大好,忙到晌午,初冬的日头晒得码头上忙碌的人发热,云新晖今日终于不用一直在外头太阳底下风吹日晒的摆摊。那个摊子如今只是个摆设,有夏雨守着,来人了,云新晖在那里,就卖一份,不在,就由夏雨解释,云家开店了,皮蛋以后都在那云家店里卖了,老板在那里呢,皮蛋也多在那里。他自己抽空就在店里,这里才是重心,有客就迎上去,无客就整理整理铺子,将按着徐老爷子的要求,把刚买回来的一些药材摆上货架,写上标签,特别是紫苏,还专门写上有治晕船的作用,一向身强体壮的他,穿件薄衣也不觉凉。 第514章 让你折腾他们不是我 开门第一天,云老二也想着过来看看情形,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笑着夸了句“像样”。到了下午,客人便多了起来——这可是离码头最近的杂货店,搬运工们扛完货,看见挂着的粗布短褂合身,正好缺衣裳就顺手买一件;船上的客人来挑皮蛋,闻着货架上飘来的桂花糕、糖炒栗子香,忍不住买两包当零嘴;船家们路过,瞧见货架上的米、面、酒、油齐全,也省得跑远路,就近补了货;晕船的,下船寻找脚踏实地感觉的人,走到杂货铺门口,云新晖见到人脸色不好,就会关心的走上前询问:“看着有点不舒服的样子,是晕船吗?”见到对方点头,就会递上两片干叶子:“这是紫苏,也不贵,送你的,不要钱,你嚼上几口试试,会好过许多。” 有的人,还需要再坐上几天船的,觉得嚼着有用,就会想着进店再买一些紫苏,有时恰巧看到还有需要的,顺手就会多买两样。 隔壁吴家杂货铺的掌柜也踱了过来。云老二连忙起身递茶,两人闲聊时,掌柜的眼瞅着店里进进出出的客人,忍不住叹道:“还是你们会想,把船上人要的穿的、吃的、用的都凑在一块儿,这生意能不好吗?” 云新晖在一旁听着,心里更有底了。他看着客人在货架前细细挑选,突然觉得之前花出去的大把银子也不亏了,自己费的心血也全都值了——这铺子不仅解决了皮蛋没地方卖的难题,说不得还真能成养活家人的“聚宝盆”,这样想着心里就美滋滋,忍不住笑眯了眼。只是他心里也犯嘀咕:等后面的房子盖好,小吃部彻底收拾妥当,全面正式开业后,怕是干不了多久,河里就该上冻了。到时候船一停航,唉!今冬就得停业,想多赚点钱,只能等明年开春喽。 另一边,吴家门口的旺旺小吃部,开业这么些日子,生意倒是一天比一天红火。特别是荤菜,抱弟怕做多了卖不完浪费,结果好多人怕买不到,头一天就来订菜,以至于每天中午的鸡、鱼、肉,还没等下锅,订单就满了。铺子卖的笔墨纸砚里,纸的销售量最大,墨和笔也还行,也是,吴家书院在镇子的最北端,镇子上的书铺开在以前的私塾对门,在镇子的最南头,离这远,现在笔墨纸砚门口都有卖的,书院的学子谁还会傻呵呵的舍近求远去那买?云新晖暗想,吴家书院干翻了郑氏私塾,自己只怕在不久的将来也要干翻那家书铺。毕竟现在连镇子上靠北端的半条街上的账房先生也都就近来这里买纸笔了。 在日常用品里,皂角和胰子卖得最火,就连糕点和糖炒栗子,也改成了订购模式。码头上的铺子开门后,小丫头抱弟每天先对着订单盘算:今天做多少桂花糕、多少核桃酥,做完先留出旺旺小吃部的货,剩下的就打包好,让伙计送到码头的云记杂货铺。 再说兴旺,春天跟着老爷子离开安青府后,一路上倒没再出幺蛾子,乖乖跟着往欢乐谷走。老爷子心里清楚,人在江湖,最忌讳露出软肋,为了隐藏云家的踪迹,他特意跟兴旺说:“往后在外行走,你就跟我姓盛,重新起个名,叫盛展望,小名旺宝。”还编了套新身世——说兴旺是他从小选中,从他父母身边带走,在山下养大的孩子,既是徒弟,也是孙子。 等老爷子带着兴旺到了山上,还第一时间就找了山上的管家,叮嘱道:“往后要把旺宝当成少主对待,凡事尽量顺着他。还有,有什么事一定要跟他明说,千万别跟他玩阴的。”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小子虽是我徒弟,但小时候被那老毒虫教坏了,两岁多话才说全、路才走稳,就开始学玩毒用毒,老毒虫有的药,他差不多都有。”管家一听到“毒”字,吓得手都抖了——当年他可没少吃老毒虫的亏,如今上了年纪,哪还禁得住折腾。 兴旺一路颠簸到了山上,却觉得这儿没什么意思:除了房子雕梁画栋精致些,库房里堆的死物金银财宝多些——管事的懒散霸道,底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话都不敢多说一句,一点都不好玩,无聊死了。他闲得发慌,就开始跟老爷子闹腾,一会儿说“山上的饭不好吃,不肯好好吃饭”,一会儿说“你的那些管事的个个讨厌,不如让我下点毒,把他们都毒死,把底下的人都遣散了,咱们就可以带着金银珠宝下山玩了。”一会儿说,“天天除了读书,画画,练功,也没人跟我玩,闷死了,你给我想个有趣的法子陪我玩”。老爷子听出了症结,板着脸说:“我让你上山是干什么的?是让你折腾他们的,不是折腾我!看哪里不顺眼就整顿,看谁不顺眼就修理,别来烦我。” 有了老爷子这话当尚方宝剑,兴旺自然不再客气。他管狗都有一套法子,更别说管人了——想当年,家里的狗子太多,整日闹腾的不行,怕家里人烦了,将它们送人,于是不得不对他们下手,先是定规矩,对事不对狗,做错了就罚,做对了就奖。这套管狗的法子后来用在逐渐懂事、能听懂人话的亮亮身上,方法还挺适用,效果也挺好,如今正好搬来一用。只是山上的人跟家里的那些狗子及亮亮可不一样,之前的规矩肯定不管用,得照人开方,对症下药,重新制定规矩制度,还得宽严适度。于是他在山上混了几个月,基本摸清了山上的事情,人员,找出了一些问题所在,岗位的活儿,才一条条按自己的需要把制度写出来。 老爷子看见兴旺递来的制度时,忍不住咧了咧嘴——上面写得明明白白:分工明确、责任到人、按章办事、奖惩分明,末了还藏着点小心思:“全面利我,方便偷懒”。可老爷子转念一想,只要制度合理、能执行到位,当权者偷点懒也没什么。最让他意外的是,兴旺第一个要整顿的,竟是平日里对他恭顺无比的管家。不过老爷子既然说了“一切由着兴旺折腾”,自然不好反悔,况且他信得过兴旺的分寸,便点了头,让兴旺依着自己的想法去做。 第515章 兄弟俩山上相见。 兴旺本就没打算对管家如何发难,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只是唤来老爷子身边那机灵的小厮小福子,让他去前院把管家请过来。待人到了,他从袖中摸出个拇指大的青釉小瓶,倒了些黑如墨屑的粉末在白瓷杯里,又添了半盏温水晃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你喝了它。” 管家一瞧那杯里的黑水,顿时腿肚子发颤,眼神慌忙瞟向主位上的老爷子,可老爷子只捻着茶盏盖撇浮沫,连眼皮都没抬。兴旺见他迟迟不动,又取了两个相同的杯子,照样各撒了些黑粉末兑水,转向小福子和站在一旁的老周:“这两杯,是你们俩的。” 老周跟着老爷子三十年,小福子自小在院里当差,两人都觉得自己对主子忠心耿耿——当着老爷子的面,少爷断不会给要命的毒药,就算是什么不好的药,只要好好办事,定然有解药。两人没多犹豫,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就喝了,喉结滚动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管家见他俩喝了没事,胆子顿时壮了些,刚伸手要去端自己那杯,兴旺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点戏谑:“老管家既然不渴,何必为难自己?”话落,他抢先一步端过杯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小口,还将剩下的给了老爷子喝。 管家这才回过神来,肠子都快悔青了——原来那粉末根本无害,是少爷在考验自己的忠心!他这一犹豫,反倒落了下乘。当下也顾不得体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只一个劲地给兴旺磕头,额头撞得青砖地上“咚咚”响。兴旺看着他这模样,心里暗忖:这管家一是心里有鬼,二是实在不够聪明,一点小事就露了怯。 “老爷子年纪大了,许多事懒得管,得过且过,”兴旺语气冷了几分,“但我眼里揉不得沙子。先前那些事,我给你一次机会,往后好好办差,便既往不咎。”他没说“先前的事”到底是中饱私囊,还是克扣下人月钱,也没说办差出了错会怎样,只把话留一半,让管家自己琢磨去。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两本线装册子,一本是新定的山上章程,一本是奖惩细则,对管家说:“具体的事归你管,老周负责监督。第一件事,先替我选些可靠的人,老周亲自去挑,也亲自教他们规矩武艺——武功好不好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忠心。”他将忠心二字咬得很重。 老周接过册子,笑着拱手:“多谢少爷赐的养生药!刚才喝了那杯,我这身子骨都热乎起来,至少还能替少爷多效力五年。您交代的事,我定尽心办好!” 小福子也摸了摸胸口,惊讶地睁圆了眼:“难怪我现在浑身热烘烘的,丹田那处还有气流乱窜,原来是这药的缘故!” 老爷子这时才放下茶盏,对着小福子摆摆手:“你年纪小,身子底子本就壮,赶紧回屋调息消化药力,不然好事反倒变祸事了。”小福子一听,欢喜地应了声,拔腿就往后院跑。管家站在一旁,听着这话,更悔得牙根都发痒。既然老周能说出“谢”字,定然不是什么普通的养生药,这些顶级药,自己虽然也能接触到,但是,小便宜他敢占,顶级的丹药他可没有胆量敢动,除非不想活了。如今老爷子任由少爷拿来碾碎了试探下人,可见老爷子是真打算把这欢乐谷交给小少爷了,而这小少爷又如此狡猾,愣是把他糊住了,看样子以后真的要把少爷当成主子,还得尽心尽力的办事。 再说另一边,云新曦去年春天从家里动身,跟着师傅毒仙在外游历了一年多。这一年里,他见了不少疑难病症,医术长进不少,只是心里还惦记着欢乐谷——前年师傅让他独立炼丹,他许多都是第一次做,没能掌握好火候,糟蹋了不少珍贵药材,出丹量本就少,如今想来,那些丹药怕是早就用完了。于是他催着师傅,一路走一路巡诊,慢慢往欢乐谷赶。 这天傍晚,夕阳把山腰的车马场染成了金红色,师徒俩赶着辆青布马车刚到地方,毒仙就跳下车,行李也不管,全丢给云新曦,脚下一点,运起轻功就往老爷子的小院飞——那身影快得像道灰影,掠过树梢时还惊飞了一群归鸟。 云新曦这次带的东西不多,就师徒俩的换洗衣物,他一路上记满医案药方的本子,还有一些装着毒药和解药的瓷瓶,拢共四个不大的木箱子,马场的两个小厮伸手就提走了。他刚走到山上,准备往小院去,就瞥见广场上有一群孩童在练功,教功夫的老周旁边还站着个小孩——只是他没注意的是,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兴旺。 兴旺余光瞥见有人上山,侧目定睛一瞧,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心里涌上一阵狂喜,拔腿就往云新曦这边奔。云新曦也愣了一下,不过很快认出了他,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想接住这个许久未见的弟弟。可兴旺跑到跟前却停住脚,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点委屈:“飘哥哥安好。去年一别,旺宝可想你了。” 云新曦多通透的人,一下就从兴旺的话语里透露出来的信息明白,这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俩的兄弟关系,当下笑着上前,伸手拉过他的胳膊:“一年多不见,咱们旺宝真是长大了,见了哥哥都学会行礼了。老爷子什么时候把你接到山上的?” 话说也就这兄弟俩长的不像,要是上山的是云新阳跟云新曦站一块,要说他俩不是亲兄弟,鬼都不信,别说人了。 兴旺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小门牙:“来了都半年啦!”他凑到云新曦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我可想家了,可老爷子对外说我是他从小收养的,我连想家都不敢露出来。没想到二哥你会来,真是太好了!对了,毒仙老头呢?”他忽然一拍脑袋,“刚才从旁边飞过去的,不会不是大雕,是那老头吧?” 第516章 府学交了新朋友 云新曦听了兴旺的描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点担忧:“我以为你会再长大些才来,也没料到会在这儿遇到你,是不是那里出了什么状况?” 兴旺往广场那边扫了眼,见有人往这边看,便拉了拉云新曦的袖子:“你先去洗漱换身衣服,等没人了,我再跟你细说。” 等云新曦和兴旺到了老爷子的堂屋,就见老爷子和老头正坐在上座。云新曦赶紧上前,规规矩矩地给老爷子行礼问安。兴旺也跟着上前,对着毒仙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没成想,毒仙吓得“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连连摆手:“别、别、别!有事说事,我可受不起你这礼!” 兴旺站直身子,朝他翻了个白眼,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梨花木椅上,抱着双臂哼了声:“没见过这么贱皮子的人。一点都不爱受人敬重。你是不是有受虐癖好?别人好好手拿着递东西你不吃,非得等人家用脚丫子夹着才觉得香?” 毒仙一听就炸了,跳着脚反驳:“你才喜欢吃脚丫子夹的!你全家都喜欢!” 云新曦无奈地叹口气,对着师傅劝道:“旺宝不好好跟你说话,你跟他吵;他恭敬给你行礼,你还是吵,就不能消停会儿?” “他给我行礼?”老头瞪着眼,指着兴旺,“你怎么不说他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指不定在哪儿挖了坑,等着我跳呢!” “我保证,他绝对没给你挖坑,就是长大了,懂事了。刚才见了我,也是规规矩矩行的礼。”云新曦耐着性子解释。 “真的?我怎么就这么不信呢?”老头摸着下巴,眼神里满是狐疑。 “刚才在外面,周叔就在旁边,他能作证。”兴旺在一旁插了句嘴。 “切!谁不知道你是他少主,他当然向着你!”老头撇撇嘴,又瞪向云新曦,“也就你,胳膊肘永远向外拐!” 云新曦见师傅实在不可理喻,只得拉着兴旺往外走。屋里的毒仙满肚子火没处发,转头就对着老爷子嚷嚷起来:“你这都是收的什么玩意儿破徒弟。”他完全忘了当时兴旺可是他推荐给老爷子的,只是目的没达到,人家师徒俩小尊老,老爱小,和谐的很。 云新阳“孤身”在府学求学的这段日子,与徐遇生虽未到无话不谈的地步,但日日一同埋首书卷,时而为诗词字句斟酌,时而就经义要义辩难,偶尔也会聊些膳食好坏、同窗趣闻之类的生活琐事,早已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好友。 这日午后,两人在藏书楼啃了半个时辰的《礼记》,都觉眼睛发干,便索性凑到窗边的长凳上歇歇眼睛聊天。徐遇生伸了个懒腰,笑着说:“前几个休沐日都被讲座占了,总算这个旬末能松口气。你骑射那般厉害,府学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家伙你又不想跟他们玩,不如休沐日跟我去家里的马场玩玩?咱们正好比试比试,看看谁的箭法更准、骑术更好。” “你家竟还有马场?”云新阳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可不,去不去?”徐遇生挑眉追问,语气里满是期待。 云新阳唇角弯了弯,坦诚道:“要说不想去跑两圈松松筋骨,练练箭法——总搁着不摸弓,指不定哪天就手生了——顺便瞧瞧你们这样人家的排场,那是假的。可去马场的想必都是跟你一样的公子哥,未必人人都像你这般平等待人。我一个农家子去了,本就跟他们玩不到一块儿,万一被人知晓身份,说些不咸不淡的话,倒也罢了,我也不在乎,就怕再给你添麻烦,就不值当了,还是算了。” “我说云新阳,你该不会从没找人打听我的身份吧?”徐遇生撑着下巴,眼底带着点哭笑不得。 云新阳老实摇头:“咱们相交,交的是彼此的性情,又不是家世,不是吗?不然你一个省府的富家少爷,也不会愿意跟我这个农家子来往了。” 徐遇生点点头,又补充道:“话是这么说,但既然要做长久的朋友,总该多了解些对方的底细才安心。” 云新阳笑着摊开手:“你也知道,我在省府没有任何的人脉,别说没心思打听,就算有,也没路子去探听你更多事。况且你是富家少爷这一点,从来没瞒过我,还有什么好打听的?” 徐遇生被他逗得笑出了声:“你也太实诚了!让你家小书童跟我身边人的书童闲聊两句,也该知道我是省府四大家族之首,徐家的嫡出三少。虽说将来分家,七成家产要留给大哥,我跟二哥只能分剩下的三成,所以我才要在府学好好读书谋前程,但眼下爷奶父母还在,我这个嫡三少的身份,在府城还是管用的——那些公子哥,谁敢不给我面子?要是敢嘲笑你,除非他们的门牙在嘴巴里呆的不耐烦,想要出去溜溜了!你尽管跟我去,没人敢嘲笑你,更不敢嘲笑我。”说着还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 云新阳也忍不住笑了,眼底带着点打趣:“我还以为你本性就像平日里那样温文尔雅,没想到还有这么霸道的一面。” 徐遇生收了笑意,神色正经了些:“就算家里有地位,自己也得立得住才行,总不能事事都靠家里出头。不然在外人眼里,只会觉得你软弱,暗地里都会欺负你——有时候霸道点,也是给自己的一种保护。” 见云新阳轻轻点头,徐遇生又接着说:“所以你跟我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怕。真有人欺负你,你就加倍还回去,有我在呢。” 云新阳笑着摇了摇头,语气清醒:“你就没想过?我自己没什么实力,你在的时候,我能‘狗仗人势’,可你总不能时时处处都跟着我、护着我吧?有实力的时候,霸道既能欺负人,也能保护自己;可没实力的时候,还是低调点、忍让点好。除非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不然别总想着惹事——事情闹大了,最后不好收场,说不定还会连累家人。” 徐遇生听了云新阳的话,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捻着袖口的纹样:“你说的没错。我现在看似有实力,其实也不过是家里的幼子罢了,家里的资源先紧着大哥,再轮到二哥,最后才是我。平日里的霸道,说到底也就是虚张声势的保护,你在府学里看到的那个温和的我,才是真正的我。毕竟我这‘仗势’的日子,也不可能过一辈子。所以我平日里也尽量低调,不惹麻烦。” 第517章 应同窗之约去马场 云新阳听了徐遇生的话,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这话说得前后矛盾,倒让我更拿不准,到底该去还是不该去了。” “首先是‘该去’,”徐遇生掰着手指分析,眼神认真,“我看得出来,你不是池中之物,将来肯定能走得更高。有机会多出去见见世面,对你总是好的。其次是‘能去’——或许正因为我是家里的老幺,家里人总觉得将来会亏欠我,所以从小就格外疼我,说只要我不捅出人命关天的篓子,他们都会帮我兜着。我小时候不懂事,倒真凭着这份宠信‘霸道’过一阵,名声也传出去了。别看我现在在府学里不显山不露水,跟普通学子没两样,但在我们那个圈子里,‘徐三少’的名头还是管用的,我什么都不用做,他们自然而然就会让着我。所以你放心,该去,也能去。” 云新阳见徐遇生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不近人情了,便点头道:“那我就听徐兄的安排。” “这才对嘛!”徐遇生眼睛一亮,又叮嘱道,“记得去马场的时候,还得像在府学里这样自信,千万别露怯——你越怯,他们才越会狗眼看人低。对了,马场在城外十几里地,有点远,明天早上我派马车来接你吧?” “那样太麻烦徐兄了,我自己租辆马车过去就好。”云新阳连忙摆手。 “行,那我明天上午让人在马场门口等你,你也不用去太早,我这边府里,早上必定还有些麻烦事,去不了那么快。”徐遇生说着,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天边已经染了层浅橘色,“时候不早了,你在这儿接着看书吧,我先回家了。” 云新阳点头应下,没有起身送他,只是坐在原地,目送徐遇生的身影消失在藏书楼的走廊尽头。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忽然反应过来——要去马场,总得有套像样的骑马装才行,不然穿着常服骑马,岂不是主动给人落话柄?想到这儿,他也没了看书的心思,起身把书卷收好,快步回了宿舍,叫上小书童新昌,让他拿上银子,一起去门口的小街上找成衣店。 云新阳平日里的生活用品都是新昌去采买,所以对小街上的商铺,新昌比他熟得多。两人没走多远,新昌就指着一家挂着“锦记成衣”牌子的店铺说:“公子,这家的料子好,款式也新,咱们进去看看?” 云新阳点头应了,刚走进店里,还没来得及打量货架上的衣服,新昌就指着衣架上一套墨绿色的骑马装说:“公子,这套好看!领口和袖口都绣了暗纹,不张扬还显精神,您穿肯定合适。” 云新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骑马装用料还算讲究,墨绿色沉稳大气,袖口和裤脚都做了收紧的设计,方便骑马,领口处确实绣着圈浅灰色的云纹,低调又精致,便点了点头:“看着是不错。” 店里的伙计眼尖,见两人看中了衣服,立马笑着迎上来,手里还拿着软尺:“公子好眼光!您家这书童更是有眼力——这一套是咱们店里刚到的新货,料子软和还耐磨,最适合骑马穿,没比这套更衬您的了。要不要去里间试试?合身了咱们再谈价钱。” 云新阳又点了点头。那伙计是个经验老道的,没拿软尺量,只是围着云新阳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下他的身高肩宽,又看了看他的腰围,便转身去库房取衣服,嘴里还念叨着:“公子身形高挑挺拔,穿加长号标准码保管合身。” 果然,云新阳在里间试穿时,那骑马装不大不小,刚好合身——肩膀不紧绷,袖口不长不短,裤脚也正好到脚踝,走动起来利落又自在,觉得满意,便让新昌付了银子,把衣服包好,两人一起回了宿舍。 早上天还未亮,云新阳就起身往小院去练功,新昌捧着件锦袍追上来,声音压得低了些:“公子,今日去的马场都是勋贵子弟,一会儿练完功,您要不要换上这件崭新锦袍?看着更体面些。” 云新阳唇角弯起抹浅笑:“不必,才拿出来的那件新衣服不是才穿一次?”新昌见他主意已定,便也不再强求。 早饭是粳米粥配着酱瓜,馒头,云新阳慢腾腾喝了一碗粥,吃了个馒头。徐遇生昨儿特意说过不用去太早,他又坐回书桌前,翻了页《孙子兵法》才合上书,让新昌带上弓箭和衣服,一起踏着石板路往外走。 今日休沐,精明的马车夫们都知道学子今天出门用车多,府学门口的小街上早停了好几辆马车,车夫们都探着身子张望,见云新阳出来,立刻有个穿短打的汉子迎上来:“公子要去哪儿?我这马车垫了厚棉絮,坐着稳当!”新昌谈好了价钱,报了马场地址,二人便上了车。 马车刚停在马场大门前,就有个穿青布短衫的小厮快步跑过来,目光在云新阳身上转了两圈——身量高挺、面白如玉,眉眼精致俊美,分明就是三少爷说的同窗。他忙躬身行礼:“敢问阁下是云少爷吗?我家三少爷让小的在这儿候着。” 云新阳点头应下,新昌付了车钱,又从钱袋里掏出几十枚铜板塞给小厮。小厮来之前还特意找徐遇生的书童打听过,知道是个乡下的学子,原以为是个抠门的,这趟差会白忙,这会儿捏着温热的铜板,脸上的笑立刻真切了几分,一边引着路一边解释:“我家三少爷难得回府,早上要给老太爷、老太太、太太请安,还得去书房听老爷考校功课,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云少爷还得等一会儿,咱们先去休息室休息会儿。” 休息室里燃着淡淡的檀香,云新阳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徐遇生大步流星的走进来,云新阳正准备起身行礼呢,他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身子歪着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改往日在府学里正襟危坐的斯文模样,随手从果盘里拿起个红透的柿子,张嘴咔嚓咬了一口,他嚼了两下,抬眼看向还站着的云新阳,眨了眨眼:“怎么?见我这样,吓着了?” 第518章 马场发声意外 云新阳笑着坐下,徐遇生坐直了些,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声音压低了些,再次嘱咐:“一会儿那些人来了,你别跟他们客气。你是来骑马的,不是来陪他们应酬的——你一定要保持在府学时的那种自信的姿态,再说了,你越傲气,他们越不敢小瞧你。”云新阳端着茶杯笑了笑,没说话,心里却记下了他的心意。 徐遇生把没啃完的柿子扔回果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换衣服去,带骑马装了吗?没有的话,我给你弄一套,然后我再带你选匹好马。” “有的,昨日新买的。”云新阳没有隐瞒,实话实说。 两人去往另一排屋子换了衣服,出来就往马棚里走,阳光从棚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一匹匹油光水滑的马身上。云新阳按着武师傅教的,伸手摸了摸身边一匹马的鬃毛,手感顺滑,心里正琢磨着,就听见徐遇生在旁边介绍:“这匹是西域来的,跑起来稳当,就是性子烈了点;那匹是江南马,速度快,适合短途赛跑……”他说得详细,云新阳一边听一边点头,把每种马的特征都记在心里。 徐遇生忽然停在一处马栏前,指了指里面一匹枣红色的马:“这儿的马都是无主的,你随便选。”话音刚落,就有几个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哥走过来,老远就喊:“三少爷!您今儿怎么来了?”“早就想见识您的骑术又长进了多少?今儿可得好好学学!”徐遇生皱了皱眉,显然不耐烦应付他们,没等云新阳细看,就伸手指着那匹枣红马:“就这匹吧,走。” 两人刚走出马棚,就有小厮牵着两匹马过来。云新阳一眼就看出,徐遇生那匹白马鬃毛修剪得整齐,马鞍上还镶着银边,显然是常用的。他接过自己的马,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刚坐稳,就见徐遇生双腿一夹马腹,白马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云新阳也不含糊,双腿轻轻一磕马腹,枣红马立刻跟了上去。风在耳边呼呼地刮,身旁的树木快速向后倒去,马蹄踏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云新阳只觉得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了,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跑了一大圈回来,两人刚勒住马,就有一群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徐遇生:“三少爷的骑术又精进了不少呢!”“可不是嘛,咱们跟三少爷比,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还有人撺掇着要赛马,吵吵嚷嚷的。 有人瞥了眼云新阳,见他穿着普通,以为是徐遇生的跟班,压根没理会;也有人看出徐遇生对他态度不一样,试探着问:“这位公子看着面生,三少爷不给咱们介绍介绍?” 徐遇生斜睨了那人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蔑视:“他是我府学的同窗,虽然骑射不输于你们其中任何人,但是肚子里装的都是诗书,跟你们这些只知道骑马玩乐的不是一路人,介绍了你们也聊不到一块儿去。” 云新阳唇角扯出一抹苦笑,只觉徐遇生这话虽然在理,却无形中把自己推到了那群锦衣公子的对立面,忙不迭找补:“我就是个乡下农家子,家里养着两匹马,闲时最爱骑上一匹往田野里疯跑,玩闹,久而久之,倒误打误撞练出些马术。徐兄知晓后,便说趁休沐带我试试他家的马场,瞧瞧这圈起来的场地,跟旷野里跑起来有什么不同?”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皮质箭囊,又补了句:“顺便也让我开开眼,看看我跟着镖局师傅学的骑射,跟你们这些正经武师傅教出来的有何差别?” 这番坦然的自我揭短的话,倒让原本憋着讥讽的公子哥们卡了壳——即便仍瞧不上他的出身,就是有那胆量,也不好再说出刻薄话。反倒有几人来了兴致,要知道徐遇生的骑射在府城中贵胄圈里是出了名的厉害,比在场所有公子们都强出一截,当即起哄:“既然如此,不如咱们比一场,让大伙儿开开眼!” 徐遇生虽听云新阳提过骑射尚可,也知他不是浮夸之人,却从未亲眼见过,此刻也跟着生出几分期待,点头应了声“好”。 赛马很快开场。云新阳今儿没打算出风头,却也不愿被人瞧不上——他骑的徐遇生给他选的那匹枣红马,跟那些公子哥们的私人马匹相比,算不上很差,却也只是中等偏下的水准。要想不落人后,半点不敢懈怠。他身子尽量伏低,紧贴着马背,双腿稳稳夹住马腹,马鞭轻扬时,还不忘悄悄拍了拍马颈安抚。一群意气风发的少年纵马飞驰,马蹄踏得尘土飞扬,在马场的沙地上拖出长长的灰线。 起初,云新阳没让马儿尽全力,只保持着不掉队的速度匀着劲儿,眼瞅着赛程过了大半,才猛地一扬马鞭,“啪”的一声脆响划破空气。马儿像是得了指令,瞬间兴奋起来,四蹄腾空加快速度,很快就追上了靠前的队伍,离徐遇生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道细微的“咻”声从远处传来,像是弹弓射石子的破空声。云新阳心头一紧——定是有人搞鬼!只是猜不着石子是冲人来,还是冲马?他余光快速的扫过四周,前后左右都是赛马的公子哥,稍有差池就会殃及旁人,自己根本没法分心细查,只能攥紧缰绳静观其变。 说时迟那时快,侧后方突然传来马儿痛苦的“嘶鸣”,紧接着,一匹白马驮着人疯了似的往前冲,马背上的公子吓得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揪着马鬃,身子摇摇欲坠。云新阳心一沉——这速度要是摔下来,不死也得断几根骨头。他虽不算什么大善人,却也做不到见死不救,更何况这是徐遇生家的马场。 前方的徐遇生已毫不犹豫策马追去,云新阳也咬牙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屁股上。马儿吃痛往前一窜,眨眼就追上了徐遇生,并很快超了过去。“注意安全!别蛮干!”徐遇生的喊声从身后传来,云新阳心里一暖,却没时间回应,只死死盯着前面的疯马。 眼看就要追上,那疯马却突然一个急转弯,钻进了马场边缘的树林里。云新阳急忙勒马转向,这一耽搁,又被拉开了些距离。林子里枝桠交错,疯马在树间横冲直撞,云新阳努力的设法靠近。突然,疯马前蹄一软,“噗通”一声往前栽去,马背上的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甩了出去! 第519章 马场里救人 云新阳见那人从马上摔出去,他已经早有准备,也瞬间运气起身,脚尖在马背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飞扑过去。在那人的整个身体都即将重重的和地面亲密接触的刹那,他刚好脚尖沾地,弯腰一把薅住对方的衣领,手腕用力一旋,带着人踉跄着退到一丈开外,两人一起“噗通”摔在地上。 他暗自松了口气——好在刚才两匹马已经相贴很近,相距不过一丈左右,要是再远些,还真不好找借口掩饰这身手。紧跟在后的徐遇生早已下马奔来,看着云新阳破了个口子的衣袖,还有掌心渗血的擦伤,这才觉得“正常”——刚才那飞身救人的模样,实在太惊艳,若非这满身狼狈,他都要怀疑云新阳藏着什么通天本事。 云新阳见徐遇生过来,立刻摆出一副后怕又心虚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等对方开口就先告饶:“徐兄,你可别骂我!刚才我脑子一热,只想着不能让他摔着,什么都顾不上了,现在想想都后怕。好在万幸,我俩都只是轻伤,没有导致更严重的后果。” 徐遇生又气又笑,伸手点了点他的脑门:“既然怕,还敢冲那么快?我倒要问问,你要是不怕,还能做出什么更离谱的事?”说罢,才转向瘫睡在地上的人,语气放缓:“你怎么样?能起来吗?” 那人点点头,长长舒了口气,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脸色还泛着白:“吓死老子了!我还以为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他转头看向云新阳,眼神里满是感激:“你小子胆子真大,今天多亏了你!以后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顿了顿,又好奇地追问:“你是不是练过武功?刚才那一下也太利落了!” “嗯。”云新阳没打算完全隐瞒,不然根本解释不通,他挠了挠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家夫子的大儿子,跟我从小一起读书、爬树掏鸟窝。后来夫子给大少爷请了个镖师教武,可他嫌一个人练没意思,非拉着我一起。我这也是赶鸭子上架,练着练着就成这样了。” 那人一听,顿时忘了刚才的惊险,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小子,明明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不过话说回来,今天这事太蹊跷了——我的马跑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疯了?我总觉得,它是被什么东西打了才失控的。” 云新阳点头附和:“这种可能性很大。”他没提自己听到的破空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眼下先把人安抚好才是正经。 说话间,一群人也匆匆赶了过来。看到娄泽成竟完好无损地坐在地上,还跟那个农家小子谈笑风生,众人都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愣怔了好半晌才纷纷下马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长问短。娄泽成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爽朗:“嗨,老子命硬,一点事没有!”说着转向云新阳,才想起还没问对方名字,“我叫娄泽成,跟徐遇生同岁,都是十七。你叫什么来着?” “在下云新阳,今年十五,见过娄兄。”云新阳抬手拱了拱手,礼数周全地回应。 “云老弟客气!”娄泽成拍了拍他的胳膊,“今日我就不跟你见外了,改日让徐遇生约你,咱们哥几个好好聚聚,算是我谢你的救命之恩。” “好。”云新阳没有推辞——救命之恩摆在这,若是连一顿谢饭都推三阻四,反倒容易让人心生不快。他转头看向徐遇生:“只是今日出了这档子事,你后续定然有不少事要处理的,大家也没心思再玩了,我就先告辞了。” “这怎么好意思?”徐遇生面露愧疚,“好不容易请你出来一趟,还让你受了伤、弄破了衣服。我让人先带你去处理伤口,再换掉这衣裳,你这样出去像什么样子。” “没事,衣服确实需要换回去,至于这伤,就是点皮外伤,又没伤在脸上,有什么大碍?”云新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路上找家药铺买些药粉,回去自己弄就好。” “那可不行!”娄泽成立刻接话,指了指自己破的地方,他的伤主要是在林子里枝丫挂的,“你看我也受了伤,正好一起处理,就当陪我了。” “谢谢娄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云新阳再次拱手,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谢意。 “让你处理一下伤口,你还跟我谢?”娄泽成故意板起脸打趣,“照你这意思,你救了我的命,我是不是该给你磕个头才算够意思?” 云新阳见他这般坦荡,也不再拘着,跟着笑了起来。 处理完伤口,云新阳再次提出告辞。娄泽成多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来的?” “我跟书童租了辆马车过来的。” “来的时候好租,这时候散场了可不好找车。”娄泽成当即拍板,“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云新阳没有反对,也没再说谢——怕又惹得娄泽成不满,只笑着应道:“那就听娄兄的安排。” 府学的饭堂开饭素来早,等云新阳回到宿舍时,早已过了午饭时间。书童新昌急着要去拿食盒,到街上买些吃食回来,却被云新阳拦住了:“不用那么麻烦,咱们俩直接去街上吃口热的就行。” 刚才回来的路上,马车夫是娄家的,新昌不好说什么,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小声嘟囔:“公子,您就是太实诚了!那种危险的事怎么能往上冲?万一真伤着了可怎么办?您辛辛苦苦读了这么多年书,要是因为这个受了影响,岂不是白费功夫?” 云新阳闻言笑了笑,语气轻松:“我又不傻,怎么会让自己出事?” “公子您还好意思说!”新昌不满的指着他掌心的擦伤,“您看看您这手,说这话不觉得脸疼吗?” 云新阳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他:“要是我说,这点伤是我故意弄的,你信不信?” 新昌也跟着放低声音,满脸不解地嘀咕:“就算是为了让人家感激您,也犯不着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啊!更何况您救了他,就算没受伤,他也该记着您的好。” “可当时那情况,我救了人,自己却毫发无损地站在那,你觉得说得过去吗?”云新阳反问。 “有什么说不过去的?”新昌还是没明白,“那事又不是您弄出来的,他们还能怀疑您什么?” “要是让别人知道我武功不差,可不是什么好事。”云新阳的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谨慎。 新昌这才恍然大悟,终于明白了自家公子的用意,再也不抱怨了,只默默跟在他身后。 第520章 两家都来送谢礼 第二天中午,云新阳刚吃过午饭,正准备歇会儿,就见徐遇生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小厮和一个书童,每人手里都提着东西,不用打开,就看那精美的包装盒,就知道应该是价值不菲东西。一进宿舍,徐遇生就让人把东西都放在云新阳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桌上。云新阳满脸疑惑地看向他,徐遇生率先开口解释:“你别误会,这不是娄泽成的谢礼,是我家的一点心意。” “你家为什么要给我送东西?”云新阳更不解了,“我救的又不是你。” “可那是我家的马场啊!”徐遇生语气郑重,“今天在场的任何一位公子,要是在我家马场出了意外,我家都不好交代,更别说娄泽成还是新任知府大人的独苗嫡子——他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后果你能想象吗?这点东西根本不算什么,我大哥说了,我家欠你一个人情。” “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云新阳摆了摆手,“咱俩是朋友,遇上事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对了,你这么说,难道是有人想一箭双雕?” “现在还没查出来结果,不好下定论。”徐遇生皱了皱眉,“或许只是针对其中一方,另一方只是被牵连;也可能真像你说的,是想一石二鸟。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我们两家都该好好谢你。” “其实事后我也越想越怕。”云新阳自嘲地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当时就是情况太急,没来得及多想,脑子一热就冲上去了。要是当时能多给我几息考虑,说不定我吓得都不敢动了。” “呵呵!”徐遇生被他逗得笑出了声,“我见过实诚的,还没见过你这么实诚的!在马场的时候,别人都没问你的家世,你倒好,主动把自己‘农家子’的身份说出来,连一点掩饰都没有,弄得别人都没话说;这会儿救了人,人家要谢你,你不趁机多说两句,让人家心里多些感激,反倒说自己是一时冲动——你可真行。” “所以啊,这才是我的聪明之处。”云新阳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小得意地自我表扬,“我在那些公子哥面前,把别人想说的、想挑的毛病都自己说了,他们自然就没话可讲了。至于救人之事也一样啊,如果我说我可不是一时冲动,当时正是想到了你刚才所说的那一切,所以才决定力挽狂澜的,可能吗?你信吗?还不得鄙视我一番,在心里暗搓搓的骂我:你就可着劲的吹牛,厚着脸皮要人情吧,时间那么紧,你来得及想那么多吗?你知道马受惊的人是谁吗?” 徐遇生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理。有时候实话实说,不参假,反而效果更好。可惜云新阳的不参假的话里,只有一小部分实话。但是他却没有任何心里负担,毕竟世上只有傻子才会毫无保留,而自己呢,至少自我感觉并不傻。 很快又过了一旬,休沐日这天府学正好有讲座。依然惦记着要请客的娄泽成,先让人去征询徐遇生的意见,徐遇生又特意跑来问云新阳的想法。云新阳想了想,点头应道:“也好,让娄兄把这顿饭请了,这事也算是了了,省得他总挂在心上。” 徐遇生一听又笑了:“我怎么觉得,在你这儿,救命之恩一顿饭就能还清似的?” “不然还能怎么样?”云新阳打趣道,“总不能让他以身相许吧?我可不好这口。”说着,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再说,这恩情到底在不在意,从来不是我说了算,而是看受惠的人怎么想。这世上恩将仇报的人,我也不是没遇到过,还不止一次。虽然不会因为这个就见死不救,但也不会再指望帮了别人,别人就一定记着我的好——就当是日行一善,图个心安罢了。” 徐遇生没想到云新阳小小年纪,竟有过这样的遭遇,一时不知该怎么安慰,只能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用沉默传递着几分理解。 徐遇生走后,新昌并没有急着把这些东西收好,而是一样样的打开包装盒,仔细查看。云新阳见他这样也凑过来看看,有上好的笔墨纸砚,适合男子穿的丝绸料子,还有几样质地不错但式样简单的玉佩,一把白玉骨的扇子,几本书。 “这些都是公子日常用得着的,说明准备这些礼物的人也是用了心的。”新昌看完这些东西后说。 云新阳点头,伸手拿起一本书,发现这是一本古籍的誊写本,立即坐下研读起来。 休沐日,云新阳听完讲座回了宿舍,歇了半盏茶的功夫,换了身干净的绸布长衫,正打算去院子外等徐遇生的马车,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来人身着藏青色锦缎长袍,一看就是管家模样,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厮,手里都捧着一摞木盒,瞧着分量不轻。 管家见云新阳正要出门,连忙上前拱手,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请问这位可是云新阳云公子?” 云新阳点头应道:“正是在下。不知您是?” “在下是知府府的管家,姓娄。”娄管家语气愈发恭敬,“今日是受我家老爷与少爷之托,一来给云公子送份薄礼,二来是接公子去飞鹤楼赴宴,聊表谢意。” 云新阳连忙摆手:“娄管家客气了。那日不过是情急之下的举手之劳,能救下娄公子,且我俩都只是轻伤,已是万幸,说到底还是娄公子有福分。娄公子请我吃顿饭就够了,这般厚重的谢礼,实在让我却之不恭、受之有愧。” 娄管家因着云新阳此刻这般坦诚,不邀功的态度心生好感,笑意更显真切了些:“云公子说笑了。无论情急与否,终归是您救了我家公子性命,这份人情,我家老爷和少爷都记在心里。”说着便示意小厮进屋放礼,云新阳没有再拦,只略带歉意地说:“我这宿舍简陋,娄管家若不嫌弃,不如进来歇歇脚,喝杯热茶?” 娄管家笑着摆摆手,眼瞧着小厮把木盒稳稳的放在桌上,又转身去马车里取了一趟,确认东西都送完了,才看向云新阳:“看公子这模样,是已经准备妥当了?” “是啊,正打算出门等徐兄的马车。”云新阳答道。 “既然我是专程来接你的,不如直接坐我家的马车?”娄管家提议,“我会派人去跟徐三公子说一声的。” “不用麻烦,”云新阳坚持,“不过是吃顿饭,也不急,等徐兄来了一起走更妥当。” 第521章 戏说吃鲍鱼 娄管家听了云新阳的话,想着也该如此,就应了,刚走到门口,就见徐遇生到了,他掀开车帘,一眼瞥见娄管家,当即笑着打趣:“娄管家怎么来了?莫不是觉得我面子不够大,请不动云公子,特意亲自来请?” “徐三公子说笑了。”娄管家忙躬身回话,“是我家少爷怕劳动您,才让在下跑这一趟。” 徐遇生转头看向云新阳,故意挑眉:“怎么,今天打算坐谁的马车?” 云新阳转向娄管家,语气温和:“娄管家,我还是跟徐兄一起吧,路上也好说说话,也省了你老人家的事。” 娄管家自然没有异议,笑着应道:“那便有劳徐三公子了。既然马车用不上,在下就先回府复命了。” “娄管家自便。”云新阳和徐遇生异口同声地说。 上了徐遇生的马车,云新阳知道对方心思活络,定是瞧见娄管家身后的小厮,猜到了来龙去脉,索性直言:“知府府实在太客气了,又让娄管家送了好些礼物,弄得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你救的可是娄泽成的命,受之无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徐遇生满不在乎地说。 云新阳忍不住打趣:“既然你这样说,只要他不以身相许,什么谢礼我都来之不拒,这总行了吧?” 徐遇生被逗得笑出声:“这话我一会儿就原封不动说给娄泽成听。” “别别别!”云新阳连忙摆手,“他要是听了,指不定怎么误会我呢。” “我偏要说。”徐遇生故意逗他。 云新阳无奈耸肩:“随你吧。反正我跟他本就不是一个阶层的人,生活圈半点交集没有,以后能不能再见都说不准,他怎么想,我也无所谓。” “那可不一定。”徐遇生挑眉,“除非你跟我绝交,以后不再来往。” 云新阳噎了一下,只好认输:“行,你赢了。” 两人说笑间,马车渐渐驶进闹市区。云新阳来府城几个月,还是头一回走到这般热闹的地方,刚掀开车帘,就见街边店铺的牌匾个个精致气派,飞鹤楼更是鹤立鸡群——迎街是栋三层小楼,一溜六间,中间门楼上挂着块两丈长的乌木匾额,“飞鹤楼”三个描金大字,每个都比斗还大,在阳光下闪着光。 徐遇生刚下马车,店里的店小二就颠颠地跑出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徐三公子来啦!您订的雅间在哪?小的这就带您去!”看这熟稔的模样,显然是常客。 徐遇生随意摆了摆手,回头见云新阳跟了上来,便带着他往里走。上了二楼,云新阳这才发现,飞鹤楼远不止迎街的几间门面——后面还连着两栋四层小楼,也是六间宽,前后楼每层都有雕花长廊相连,看着格外雅致。 “娄泽成定的雅间在后楼三楼。”徐遇生边走边介绍,“四楼是飞鹤楼老板的专用房,不对外营业。” 云新阳点点头,心里却忽然想起之前和吴鹏展救过的那个年轻人,那人的身份恐怕比自己想的还要不简单。 上了三楼,徐遇生推开雅间门,云新阳一眼就瞧见里面摆着张圆桌,坐着七八个人,有几个是那天在马场见过的公子哥,还有几张陌生面孔。 娄泽成见他们进来,立刻站起身迎上来,先拍了拍徐遇生的肩膀,算是打过招呼,接着一把拉过云新阳,对着屋里起身行礼的众人朗声道:“诸位,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云新阳,也是徐三公子的同窗好友!往后谁要是对他不敬,就是对我娄泽成不敬!” 众人当即齐齐拱手:“见过云公子!” 云新阳连忙回礼,语气谦逊:“娄兄这话实在言重。那日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反应,我自己都吓懵了,没有连累娄兄受重伤已是万幸,哪担得起‘救命恩人’这四个字。” 话音刚落,一个穿宝蓝色长衫的公子就笑着打趣:“云公子何必过谦?救了就是救了,难不成还怕泽成赖上你?” 云新阳也跟着笑,故意摆出一副轻松得意的模样:“既然这位兄台这么说,那我就大方的承认了——其实我那天一点都不怕,英勇无比,身手利落!事后那点哆嗦,纯粹是风太凉了吹的,跟害怕可没半点关系!这脸白吗,他是爹娘给的,更谈不上是吓得一说。”说着还转头看向徐遇生,“徐兄,你说是不是?你可得给我作证!”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娄泽成却收起笑意,正色道:“你明明自己也怕,却还是奋不顾身冲上来,这才是最难得的,是真性情,是侠义心肠。” 云新阳听了,耳尖悄悄泛红。众人都以为他是被夸得不好意思,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份“脸红”里藏着几分心虚——若不是为了掩饰武功,故意摔那一下,娄泽成其实用不着再摔上一跤。 酒菜上来,云新阳虽然是个农家子,不过,这么多年来已经不止一次的吃过县城的席面,州府胡家饭店,许多对于农家人来说的稀罕食材,对于他来说已经不再陌生。只是和徐遇生真正相谈甚欢的日子才月余,自己的很多事情,徐玉生都不可能知道。他怕云新阳除了鸡鱼肉蛋,这些农家有的东西之外,其他的食材都不知道是什么,所以开始每上一道菜,徐遇生都是很贴心的边吃边评价:“这个鲍鱼今天吃,感觉味道跟上次不一样,是不是不是一个厨子做的?还是不是一个地方产的?”“这个海参煮的好像时辰不够。” 云新阳知道徐遇生的目的,可是如果让徐遇生每一道非农家菜都要去尝一下,并且评价一次也挺尴尬的,干脆再一次自揭其短:“我第一次吃鲍鱼时,那次鲍鱼的个头没这么大,就以为这个饭店的香菇是因为个头小,所以没切,整个炒的,结果吃到嘴里就觉得,诶!这城里的香菇怎么不是香菇味,嚼起来也比香菇韧,还有一点腥不拉几的?嚼几下味道倒还可以,咽下肚子之后去问才知道,这就是书上说的最美味的海鲜之一鲍鱼。可我猪八戒吃人参果还没品到味,想再吃一个细细品尝一番,发现盘子已经空了,很是遗憾。第二次再吃的时候,就想着这次一定要认真嚼,好好品,一定要尝出它的美味美在哪儿,嚼到最后也没嚼出什么特别美的味道来,又觉得那书上的描写未免太过夸大其词了。”他说的极认真,似乎当时的遗憾,和后来的失望还记忆犹新,惹得大家哄堂大笑。因此也让这桌上的人觉得这农家子家里的家境和实力,只怕是也没有他自己说的那般简单,不然也不会有这般的气度、坦荡和见识。 第522章 买药材的客商上门 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有娄泽成和徐遇生护着,即便还有人心里瞧不上云新阳的农家出身,表面上也都恭恭敬敬,轮番过来敬酒。云新阳滴酒不沾,全程用茶水回敬,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徐遇生还嫌不够,席间一个劲地“炫耀”:“你们是没见过新阳的棋艺,跟我们府学的棋艺夫子那是棋逢对手,还有他画的画,府学教画的夫子主动要求拿到自家字画店售卖!” 云新阳倒觉得没必要这样兜售抬举自己——这些富家公子瞧不瞧得起自己,他本就不在乎,更何况彼此生活圈相差太远,这顿饭吃完,不说从此不见,相见的概率也极小。 这时有个性子直爽的公子直接质疑道:“你说你是个农家子,一个农家哪来的那么多的资源,把你培养的这般优秀,棋艺、骑射绘画、学问样样出挑。” 云新阳笑笑:“如果我说,我仅仅是因为幸运遇到了良师,你们信不信?” 大家自然是不信的,先前徐遇生没有听云新阳跟他说清楚之前,当然也是不信的,这会儿他看到这伙人怀疑的目光就有点幸灾乐祸地笑着说:“你们也不信是吧?”看大家点头,他又接着说:“因为他跟着今科状元读了这么些年的书,不仅是学问,棋和画也是今科状元手把手教的,至于骑射和武功,是和状元家的大少爷一起跟着他家请的武师傅学的。” 众人一听,也觉得云新阳是个不折不扣的幸运儿。对他的看法和态度也有了进一步的改观,不再是先前仅仅是看着别人的面子,对他的敷衍。 吃完饭,回到宿舍,新昌将娄家送的礼物也都一一打开查看,云新阳也想知道都送了什么,也好心里有数。查看完,新昌笑着说:“我怎么觉得徐家和娄家好像是商议好了似的,送的礼物都差不多呢。” “不是商议好了,而是都是根据我的身份,捡些我用得着的东西送的。” 新昌一想还真是。 云家地里山上的药草该摘的摘了,该割的割了,该挖的也都挖了,洗净晒干收进了库房。正好码头杂货铺第二排房子也盖好了,云老二将屋里收拾整齐,再将货架摆上,就开始将家里的药草一马车一马车的往码头上送,堆进货仓里,这一日,家里的药材终于全部运完在货仓里码好。 云老二揉着发酸的腰,到前铺的竹椅上歇脚,正琢磨着待会儿去码头找艘船,明日把货运去县城杨家药铺,门外就进来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这人穿着一身浆洗挺括的青布长衫,目光先扫过招牌上“云家药铺”四个字,进门瞧见货柜上只摆着寥寥几样药材,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疑惑问:“你家卖的药材,就这几样?” 守铺的徐奎放下手里的账本,抬头应道:“是的,您想买什么?” “其他药材怎么不收?”男人追问。 “这药材不是收来的,是我姑父家自己种的。”徐奎指了指里间。 男人眼睛亮了亮:“那都有多少?” “都在后面货仓堆着呢。我姑父就在您身后坐着,您要是想看看,我让他领您去。” 云老二听了徐奎的话,站起身,脸上是实诚的笑:“要去看吗?”男人点头,他便引着人从后门绕进后院,推开货仓木门——门轴“ 吱呀”一声响,满仓的药香顿时漫了出来。男人一眼就见着,那些药材没随意堆在地上,全规整地码在木架上,装药材的竹筐都带着编得细密的盖子,透着股讲究劲儿。他伸手掀开最上面一个筐盖,里面的枸杞颗颗饱满,红得像浸了蜜,肉质厚实,摸起来干爽不粘手,连半点杂质都没有。他捻起一颗放进嘴里,轻轻一嚼,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忍不住点头;又掀开旁边一个筐,里面的甘草片切得厚薄均匀,断面泛着淡黄的光泽,没有一丝霉变。就这么一筐筐看下去,看完这屋看那屋,男人的点头越来越频繁,最后直起身说:“你这药材质量确实顶好,处理得也干净,一看就是实诚人。这样吧,这些药材你打算怎么卖?开个价,要是合理,我全收了。” 云老二搓了搓手,语气实在:“我是个爽快人,就说实在话。我的药材以往都送县城杨家,您也瞧见了,我这药材处理得干净,杨家待见,给的价钱比收别家采药人的都高,这么多年一直有多少收多少。但杨家收了也不全是自己用,也是往外转卖,所以咱俩买卖之间,其实有不少差价空间。您先给价,要是我觉得差不多,在这儿卖给您,还省了我往县城运的功夫;要是价太低,那咱就没法谈了。” “那你家的药材,都在这儿了?”男人追问。 “除了之前卖掉的,剩下的全在这儿了。” 男人点点头,挨着样报了价。云老二垂着眼默算片刻,才缓缓说:“这么看来,以往杨家给我的价,确实不算低。” “你是觉得我给的价低,不想卖?”男人立刻追问。 “不是,”云老二摆摆手,“您给的价,有的药材确实不低,但有的就差了点意思。我刚默默算了算,平均下来,除去运费、人工费,也跟送杨家差不离。但称上不能再压了,不然我可就反悔不卖了。”其实他心里门儿清,男人给的价,每样都比杨家高那么一点。 “称上您放心,绝不压秤。”男人松了口气,又问,“能不能告诉我,你家总共种了多少亩药材?” 云老二想了想,笑着说:“我家药材种在良田里的少,就几亩,大多在山上或荒地里——有的地方就辟一小块,种个几十棵,有的地方虽然大一点也不过半亩地,零零散散的,实在算不出多少亩。不过我能跟您说,今年各种药材的收成数,而且山上还在接着种,明年只会更多。” 男人听完收成数,眼睛更亮了,这产量可比他预期的可观,当即说:“要是你答应,明年你家所有药材都留着卖给我,我还能再提点儿价。” 第523章 与柴老板达成合作 云老二听了药材商的话,笑了笑:“咱也不认识,我咋知道您明年一定来买?而且春日采的药材要放到秋日卖,夏天保管也是个麻烦事,我还得再加盖库房才能存下,更要防止发潮生霉。” 男人也笑了,掏出块腰牌亮了亮:“我主要做的就是沿这条河、顺着这山脉收药材的生意,每年至少会从这儿过两次。今年的价咱已经说好了,自然没有再加价的道理;你要是守信,明年的药材丢,都留着卖给我,我再给你加一成。” 云老二瞅着腰牌上的“柴记药材”四个字,心里有了些底,可依然有疑虑:“若是我留着药材,你不来收,我也无处寻你去。” 柴老板笑笑说:“我们签订个合作文书,再丢下定金,若是明年夏季我不来收,定金就是你的,然后你再卖了药材。若是我来收时,你已经将药材卖了,定金不仅要原数归还,还得加倍赔偿,你觉得如何?” 云老二听了点头:“行,一言为定!” 于是二人写了合作文书,签了字,柴记老板还留了二十两银子作为定金。 后来称药材、算账目,伙计们忙着把药材搬上男人带来的货船,直到柴老板也离开,云新晖才凑到父亲身边,眼睛亮地问:“爹,这药材卖给柴老板,比卖给杨家多出来的钱,算不算我铺子里的盈利啊?” 云老二拍了拍他的肩,笑骂:“你这孩子,是钻钱眼里了?算不算的,这钱最后不都进家里的账?” “可过程不一样啊!”云新晖急着辩解,“要是没开这家铺子,咱也遇不上柴老板,药材也多卖不了钱。怎么说,这多卖的钱,都该归功于铺子啊!” 云老二瞧着儿子眼底的期待——这铺子是孩子心心念念开起来的,正需要点成就感,便顺着他的话说:“嗯,这么算来,还真该算铺子的盈利。”云新晖一听,立刻眉开眼笑,转身拿着账本跑回柜台,一笔一划记得格外认真。 另一边,云家荒地里,武师傅趁着秋日天好,又辟出好几片菜地。梅子早早就种了大片的胡萝卜和青萝卜,想着储存起来冬天吃——没成想,今年不仅种得多,还赶上风调雨顺,萝卜长得格外好,个个个大体肥,外皮光滑鲜亮,刚挖了小半亩,杂物间里就堆了一大堆。梅子看着堆得满屋子的萝卜,愁得直叹气,跟刘氏念叨:“要不,让东家用马车拉点去集上卖?” 刘氏却摇头:“这萝卜值不了几个钱,赶一次集也卖不了多少,还得费人费力,不如留着剁碎了喂鸡,还省得买饲料。” 梅子和刘氏在那说话,正好被从铺子忙完回来的抱弟听见,她想了想,第二天一早就找到徐氏,眼睛亮晶晶地说:“婶子,我听梅子姐说,今年萝卜多到发愁,不如做成泡菜吧?你也知道,姥姥做的泡菜可好吃了,酸酸甜甜还脆爽,她把方子教给我了。反正萝卜多,缸呢,我看大旱那年存放皮蛋和腌鸡蛋买的那么多大缸,如今还有五六口平时也用不上,都闲在那里正好可以拿来用,就是费点盐和糖,让我试试呗?要是做好了,不管是旺旺小吃部,还是码头那间云记小吃部开了业,早晚都能当配菜用。” 徐氏听得笑了,摸了摸她的脸:“行啊,你尽管大胆试,就算做废了也没关系,那点盐和糖,婶子还浪费得起。” 这下抱弟更忙了——白天要去旺旺小吃部教徒弟李来好,回来要揉面做糕点,现在还得挤时间洗萝卜、切萝卜做泡菜。云老二知道了,看着小姑娘纤细的胳膊泡在冷水里洗萝卜,心疼得不行,当即提出让全家帮忙。 下午,厨房这里就飘着切下来的萝卜缨子淡淡的辣味,大木盆里泡着刚从地里拔来的青萝卜,带着新鲜的泥土腥气。大家在这里洗萝卜,切萝卜,腌萝卜,忙活的热火朝天。徐氏牵着二孙子小京京的手,也过来瞧瞧热闹。京京还差一个来月满周岁,一身月白色细棉布小袄,衬得小脸愈发白净。木盆旁,亮亮袖子高高的卷起,两只小胖手正努力的攥紧肥大的萝卜在水里洗,裤脚蹭得全是泥也不在意。可京京呢,只紧紧攥着奶奶的衣角,离得一丈多远,踮着脚往水盆那里望,连半步都不肯往前迈。徐氏想把他往前带带,他却往后缩,小手指着盆边溅起的泥点,奶声奶气地皱着眉说:“泥,脏。” 梅子正蹲在盆边搓萝卜,听见这话忍不住的笑,“这兄弟俩真是完全相反的两个样子,亮亮呢,不论是玩起来还是忙起来,弄得满头满脸都是泥,都不在意,京京倒好,连鞋尖沾点灰都要扯着裤脚哼唧,除了鞋底,全身上下就没见过半点脏污。吃饭更别提了,亮亮端着碗能呼噜噜吃大半碗不抬头,京京啊,得用小勺一口口抿,也就东家太太有那耐心,换了我早急得冒汗了。” 刘氏手里正切着萝卜条,刀刃在案板上笃笃响,听见这话停下动作叹口气:“可不是嘛!要是生在城里的富贵人家,这般讲究倒也像个体面公子,可咱是土里刨饭的农家,京京要是大了还这样,可怎么好,地里的活计哪有不沾泥的?” 梅子洗完一个萝卜扔筐里说:“说不定是个读书的命呢?你看他三叔,不就不用去地里刨土。还有他四叔,做个生意也可以不用去粘泥。” “能那样自然是好,”刘氏把切好的萝卜条归拢到竹筐里,语气里满是担忧,“就怕到时候脏活累活不愿干,读书做事又没那本事,高不成低不就的,可咋整?” 梅子没生过孩子,听着刘氏的话,忽然懂了旁人说的“儿活一百岁,娘忧九十九”——孩子才这么点大,还在怀里抱的年纪,做娘的就已经开始愁他十几年后的出路了。 徐氏却牵着京京的手,慢悠悠地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淡然:“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瞎操这心干啥?你看晨儿和他四个弟弟,打小性子就没一个一样的,如今不也各有各的活法?咱做长辈的,只要教着孩子别走歪路,将来他总能给自己寻条活路,混口饭吃。” 刘氏听着,心里的石头也松了些。先前她还愁云新晖读书不专心,学厨子没天赋,种地又嫌枯燥,是兄弟几个里最“没用”的,可如今人家不也把码头的铺子打理得有模有样?这么一想,她脸上也露出点笑:“娘说的是,或许这孩子将来有自己想走的路,是我想多了。” 第524章 云记开业琐事多 码头那边铺子的最后一排房子还没有盖到一半,牙婆就领着个穿青布短褂的汉子来到了云家,汉子约莫三十来岁,肩膀宽实,手上带着些薄茧,看着倒像个实在人。牙婆也不绕弯子,直接对云老二说:“云老板,这人叫王顺,原先在县城胡家酒楼做帮厨,手艺是有的,就是性子太直,前阵子跟大厨呛了两句,不仅被撵了出来,那大厨还放话不让他在县城立足。我去县里牙行找厨子,他们就把人介绍给我了。就是这话得说在前头,您敢不敢用?” 云老二摸了摸下巴,想起先前见过的儿子同窗的爹胡老爷,知道他家是开酒楼的,生意挺好,能在那儿做帮厨,手艺定然差不了。如今码头的铺子正缺厨子,哪还顾得上这些?只是他不懂厨艺,也不敢贸然拍板,便说:“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厨艺,也不挑嘴,没法定夺。等我家晖儿回来,他是个嘴刁的,让他考校考校,再给您回话,成不?” 牙婆点点头,觉得这话实在:“那我先把人带回去,明日您这边有信了,我再送他来。” 太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消失前,云新晖从码头回来了,听说找着厨子了,眼睛一亮:“爹,铺子后面的房子虽没盖好,但前面的灶台都砌好了,药材的库房也腾空了,暂时可以住人,我正想着提前让小吃部开业呢。既然如今厨子也有了,明天咱买点鸡鸭鱼肉,再弄些新鲜蔬菜,让王顺去码头的铺子里露一手,让抱弟也帮着尝尝,再请旁边几家铺子的掌柜来试试,这样定下来也放心。” 云老二应了声好。第二天王顺掌勺,炒了盘辣子鸡,炖了锅萝卜排骨汤,还做了道凉拌藕片,清炒扁豆,豆腐烩白菜。徐奎、抱弟尝了,都夸味道不错;云新晖又把菜分别送了点到旁边的杂货铺、粮店,掌柜们吃了也点头称赞。抱弟又让王顺做了几道面食,包子,面条、馄饨。抱弟尝了也很满意,周围店铺的老板呼噜呼噜一大碗面条一口气就吃完了,也说好,这事就这么定了,留下王顺做厨子。聊起家常,才知道王顺的媳妇也想跟着来,就是还带着个半岁吃奶的孩子,没法出去做事。云新晖听了,忽然眼睛一转,对王顺说:“嫂子带着孩子,出门做事不方便。不如这样,我在铺子门口挂个牌子,接补衣服的活计——码头上的船工、搬运工大多是汉子,衣服破了不会补,有的穿得满是洞也将就。让嫂子在后院坐着补,不用抛头露面,一件衣服收几个铜板,多少也能补贴点家用,您看行不?” 王顺一听,连忙点头:“这咋不行!多谢云老板想着我们!”他哪里知道,云新晖这么做,一是帮他,二是想借着补衣服的活计攒人气——船工们来补衣服,说不定就会顺带在铺子里吃碗面,购置点需要的东西,生意不就慢慢起来了? 厨子定了,铺子也收拾妥了,王顺说可以在镇上租间房子住,不用等铺子后面的房子盖好。云新晖便跟云老二商议:“爹,王顺两天就能搬过来,咱们选个日子开业吧?二十六这天日子好,离河冰封还有一个多月,正好能多做些生意。” 云老二点了头,云新晨在旁边:“时间这么急,那什么时候去通知云家其他人过来热闹热闹。” 云老二摇摇头:“算了吧?各家就不用通知了,明天去买点红布,后天将牌匾都挂上红布,再放上挂鞭炮,在饭庄里订上几桌酒席?礼也不收了,就请邻居们吃顿饭就可以了。” “这样是不是显得太冷清了?”云新晨问。 “俗话说,一家饱,几家怨,咱家的铺子试营业期间生意就挺红火的,上梁也已经热闹过了,开业如果大操大办难免张扬,引人不满,还是低调些好。”云新晖正色道。 云新晨惊讶的看着弟弟,又转向爹说:“我怎么觉得晖儿好像忽然间就长大了?比我考虑事情还要周全些。” “那是因为大哥这些年,除了去镇子上卖鸡蛋那半年,其余时间不是在山里,就是圈在荒地里,没有走出去,见的人经的事太少,不然三哥怎么会懂得那么多,显得那么成熟;二哥说话办事那般的老练,跟个老人精似的,不仅是读书多,更是从小在外历练的多了,我逐渐的懂事也不过是这两年离开书院,在外闯荡之后不是吗?我觉得大哥还是早点把荒地里的事情交出去,多出去走走。”云新晖的话也得到了云老二的认可。 “可我出去能干些什么呢?”云新晨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 “要忙活的事可不少呢!”云新晖屈起手指,指尖在掌心轻轻叩着数算起来:“其一,咱家两家小吃部的食材,哪回逢集不得亲自去采买,然后拿回家地窖储存,再每日一早送往铺子里。其二,杂货铺里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一应杂货,哪样断了货不得及时出去补货?还有粮食不得出门去寻,不然咱家铺子是在码头新开的,乡下大多都不知道,有谁会来我家卖粮?收不到粮食,卖什么?我和大表哥如今分身乏术,总得留一人看店,另一人外出进货,路上多个人照应也安心些。再者,山上地里的活计虽说长工短工去做,无所谓家人亲自动手,总得有人去照应照着,总不能把这些担子都压在爹一人肩上吧?” 云新晨闻言颔首,眉头却微微蹙起:“你说的在理,可那片荒地交给谁打理才妥当?”话音未落,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对了,我先前便琢磨着,不如把那片荒地买下来,与咱家后山连成一片,这样便能光明正大地统一规划管理了。” “大哥这个主意妙极了!”云新晖率先拍案叫好。 云老二其实早有此意,就是想让大儿子从荒地里抽出身来帮着打理家里家外这些杂事,当下便点头应承:“行,等杂货铺正式开业稳当后,我就去办理买荒地的手续。”他话锋一转,看向云新晖,“小吃铺跑堂的事,你当真决定用新年了?具体是怎么跟他说的?” “都谈妥了,他说已经把大爷爷那边的工作做通了。”云新晖笑得眉眼弯弯,“明天我就去通知他来铺子里上工。” 父子三人议事完毕,便各自散去忙活手头的事。 第525章 拓展泡菜生意 云家码头的“云记”铺子开业,正如云新晖先前所言,着实低调得很。 令云新晖始料未及的是,抱弟亲手腌制的泡菜一上桌,便赢得了满堂喝彩。客人们尝过之后赞不绝口,当天就有人拉着他打听:“这泡菜酸酸甜甜脆脆的,爽口极了,能不能买上几坛带回家。”云新晖这“见钱眼开”的性子,自然是笑眯眯的满口答应,转身就往隔壁吴家杂货铺跑,搬了几个小坛子回来,亲手用热水刷洗干净,又拿白酒仔细擦拭了坛壁,才满满当当地装上泡菜。至于价钱,虽说萝卜是自家田里收的,但成本依旧按市价折算,再加上糖盐、坛子的开销和人工费,最后自然少不了该赚的利润。报出的价钱十分公道,客人当即就买了两坛。接下来几日,天天都有客人来买泡菜,虽说每天也就两三坛的量,但抱弟得知后却犯了愁。晚饭后,趁着云老二还没回房休息,她便上前说道:“云叔,今年家里萝卜收成好,泡菜也做了不少,可除了家里日常食用,两个小店每天都要消耗一些,再这么每天卖出去几坛,用不了多久泡菜就该见底了。不如趁着市场上的萝卜还没下市,再多买些回来腌制才好。” “绿萝卜怕冻,我早就都拔回来了,胡萝卜地里还有不少呢,随时能挖。”云新晨接口道。 云老二点头表示赞同,云新晖却从中嗅到了商机,眼睛一亮问道:“抱弟,除了用萝卜做泡菜,其他蔬菜你会不会腌制?” “应该可以试试。”抱弟略一思索,“之前在下台时,姥姥教我做过黄瓜、豆角泡菜,萝卜的做法她只简略提过,说与其他蔬菜大同小异。其实我觉得这次做的萝卜泡菜咸了些,下次调整一下调料比例,口感肯定能更好。” “眼下正是白菜上市的时节,你不妨试试做些白菜泡菜?”云新晖提议道。 抱弟乖巧地点了点头。刘氏在一旁听了,笑着打趣道:“以前怎么没发现小妹这般心灵手巧?之前见你身子瘦弱,还担心过两年不好找婆家,如今要是把你这好手艺传出去,媒婆们还不得踏破咱家的门槛?”抱弟最怕听人说婆家的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羞赧地转身跑回了房。 云新晖不满地白了大嫂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大嫂,你怎么总把给抱弟找婆家挂在嘴边?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你这个做姐姐的嫌弃她在家吃闲饭呢!” 刘氏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小姑娘家终究是要嫁人的,我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可她年纪还小,你也不必这么心急呀。”云新晖反驳道。 刘氏听小叔子这么一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抱弟明明是自己的亲妹子,怎么小叔子反倒护得这般紧?她本想解释自己并非急着要给抱弟找婆家,只是随口调侃而已,但转念一想,公爹他们还在讨论正事,可不能把话题扯远了,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云新晨在一旁听着他俩的争执,忍不住笑了笑,没插话。 见刘氏不再说话,云新晖便将话题拉了回来,神色认真地说道:“既然抱弟的泡菜手艺这么好,不如把它当成一项产业来做。明年咱们可以多种几亩蔬菜试试水,要是销路好再扩大种植规模。今年这会儿正好农闲,不如就请大哥拉着板车,到各村去收些胡萝卜、绿萝卜和大白菜回来,爹,您看这个主意可行?” 云新晨点头应允:“我觉得可行。对了四弟,你之前不是说今年秋收的粮食不多吗?要是有农户愿意卖粮食,我也顺带收一些回来?”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云新晖喜出望外,随即又叮嘱道,“只是你收的时候可得注意价钱,不能收太高,粮食的质量也得把好关,不能要孬粮,不然咱们可就做亏本买卖了。” “这个你尽管放心,我心里有数。”云新晨笑着打趣道,“不对啊,我怎么感觉你这语气,倒像是哥哥在交代弟弟做事一样?平日里你对徐奎,不会也是这般指手画脚吧?” 云新晖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脸颊微微泛红:“以后我会注意分寸的。” 云新晨却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爹不是常说,不管是谁,只要说得对就听谁的吗?” “话虽如此,可你们终究是我的哥哥。在家里倒还好说,在外人面前,我总得给你们留点面子,也给自己树立个好形象,可不想被人说我没大没小、不懂规矩。”云新晖一本正经地说道。 云老二闻言点了点头,赞许地说道:“说话的语气确实该注意些,既然你自己已经意识到了,我就不再多叮嘱了。” 天气日渐寒冷,寒风卷着枯叶在田野林间穿梭,可云家的生意却做得如火如荼,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第二天一大早,云新晨便拉着板车出发收菜去了。他原本以为,要收满一板车蔬菜怎么也得耗费半天时间,没成想仅仅一个时辰就拉着满满一车萝卜回来了。刘氏好奇地询问缘由,才知道今年风调雨顺,萝卜大丰收,不止云家一户收成好。云新晨刚到大刘庄,走了半个庄子就收了满满一车萝卜,不少农户还主动表示,要是云家还收萝卜,他们立马就去地里把胡萝卜挖出来送到云家,这样也能省了云新晨上门收购的功夫,云新晨自然爽快地答应了。 没承想消息传得这般迅速,当天下午,村长就带着一群农户找上门来卖萝卜。不仅有上午云新晨去过的大刘庄北半庄子的农户,就连他还没来得及去的南半庄子的农户也闻讯挖了萝卜赶来。到了第二天,来卖萝卜的就不止大刘庄的农户了,小刘庄也来了,再后来,吴家楼、边家村的农户们也纷纷拉着自家的萝卜赶来,又过了几日,甚至连他们的亲戚们也得知了消息,主动将萝卜送到了云家。 云新晨见状,当即抓住机会对来卖萝卜的农户们说道:“其实咱们家也收粮食,只要粮食质量好,不管多少我们都收,保证公平交易,绝不像那些粮店一样压价压秤!” 第526章 得知绘画比赛的消息 云新晨要收粮食的话一出,就有不少农户开始乐颠颠往云家送粮食。有送百来斤的麦子稻米的,也有送几十斤乃至十几斤豆子的,云新晨始终都是笑眯眯的热情接待,从不嫌粮食数量少。但对于质量差、杂质多的粮食,他却毫不留情,要么让农户当场筛选干净,要么就让他们拉回去,绝不将就收购。 有个心思活络的男人问:“云老板,瓜子花生板栗收不收?” 云新晨想了想,板栗可以要一些,两个铺子里糕点炒板栗这些零食能卖,这瓜子花生嘛,要是炒一炒是不是也可以卖呀,于是说:“行,家里要是有就送些来。” 晚上云新晖回来时,云新晨就说了他今天答应别人收花生瓜子板栗的事,云新晖听了点头:“大哥的想法很对,除了板栗,那些应该也可以卖。” 云家的泡菜受到客人的欢迎时候,和云新晖这个云记老板一起笑嘻嘻的,还有隔壁吴家杂货铺的老板。 先前抱弟腌制泡菜时已将家中余缸尽数用去,如今亟需空缸处理新一批萝卜。云新晖心思活络,当即献策:“不必购置新缸,采购小口大肚的坛子即可。先将缸中现成的泡菜取出装入坛中压实,运至码头铺子待售,腾出来的大缸正好用于萝卜出水的第一道工序,出水后的萝卜最终也装入坛子,既便于储存又利于运输。”抱弟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次日早上,云新晖到了码头,顾不上去自家店,就直奔吴家杂货铺。才进店的掌柜的听闻了云新晖的需求,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云小老板尽管放心!我这就雇马车,把铺子里符合要求的坛子悉数送过去。欠缺的部分,我明日一早就出发补货,五日之内必定补齐。您还有其他需要的物件尽管开口,我都给您算最优惠的价钱,一并采买妥当。” “大坛子凑够一定数量便能周转开,后续或许无需再添新的。但泡菜销量若涨,小坛子的需求定会持续不断,只是目前没法给您确定数量。对了,一会儿送坛子去我家,盐可别忘了一并带上。”云新晖补充道。 “好勒,这个我记着呢!小坛子我多进些备货,您何时需要随时来取便是。”掌柜的爽快应下。 “那可太感谢您了!” “云小老板这话可就说反了,是您给我送来了生意,该我谢谢您才对。”掌柜的连忙纠正云新晖的话。 云新晖调皮地眨了眨眼:“好,那你就谢我吧,我也就不客气的收下了。” 吴掌柜的笑笑,心道,终究是个孩子,说起正事来,一套套的,调皮也没落下。 没过几日,码头上的几家饭庄也闻风而来,说向云家购买些泡菜回去给客人们试试。云新晖粗略一算,照当前的日均消耗量,家中现有的存货连十天都支撑不住。可这些饭庄老板皆是邻里街坊,实在难以回绝。新腌制的泡菜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成熟售卖,无奈之下,他只得暂停对散客的供应。 与云家的热闹繁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云新阳在府学里平淡如水的日子。他每日循着固定的轨迹往返:府学后侧的练功小院、住宿的宿舍、听课的课室与藏书楼。休沐日转个弯到礼堂聆听讲座,偶尔接受蒋夫子之邀,与徐遇生一同再岔个道前往夫子休息室对弈几局。正当他以为这样的平静会持续到年前的考试时,绘画课上,周夫子却带来了意外消息:“府城画社即将举办青少年绘画大赛,此事你已知晓了吧?” 云新阳茫然地摇了摇头。 “府学门口的告示牌上早已张贴,你竟未曾留意?赛事需缴纳一两银子报名费,为保证公平,笔砚可自备,画纸与墨由主办方提供,且要求现场创作。本休沐日报名,下一个休沐日开赛。我身为画社成员当日也会到场,不过作为府学夫子,不便参与投票。以你的功底,拔得头筹的希望极大,我建议你参赛。获奖后,你的画作价值定会水涨船高。” 云新阳轻笑一声:“听闻作品价值能提升,要说不动心是假的。只是想到要耽误两个休沐日的讲座,又觉得十分可惜。” “报名之事我可代劳,无需你亲自奔走,这样便只需耽误一次听讲座的机会。事后向同窗借阅笔记补全功课,想来不会造成太大影响。况且大赛第一名有一百两银子奖金,府学这边或许也会另有奖励。参赛作品将与其他丹青高手的画作一同在字画店展览售卖,售出后店铺抽取两成佣金,未售出的画作会原物归还。” 听完周夫子的详细解说,云新阳颔首应允,随即从腰间荷包中取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那就有劳夫子费心了。” 周夫子不忘叮嘱:“赛事不同于平日创作,切不可凭兴趣随性而为。务必选择你最擅长的题材,最好是生活中最熟悉的场景,如此才能不仅画其形、绘其骨,更能传其神。评选画作,考量的不仅是画技,更重要的是作品蕴含的情感与意境。” 云新阳将夫子的教诲铭记于心,这节课他并未急于磨墨,而是低头沉思。要说最熟悉的场景,莫过于学子读书的画面。他忽然想起了吴鹏展,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对方端坐书架前专心研读的模样。灵感乍现的他即刻研墨挥毫,笔尖在画纸上迅速勾勒。他沉浸在创作中,全然未曾留意周遭学子的动静,待画作完成抬头时,才发现多数同窗早已收拾妥当,正围拢在他的画前驻足观赏。 云新阳毫无拘谨之色,反而笑着打趣:“诸位画完为何迟迟不走?我竟不知自己的画有这般吸引力,能留住大家的脚步。” 此前周夫子劝他参赛的话语,众人都听在耳中。此刻望着眼前的画作,有人惋惜道:“可惜赛事要求当场创作,不能提交现成作品,否则这幅画定能摘得桂冠。” 云新阳依旧笑意盈盈:“无妨。我画画本是兴趣使然,偶尔寄情于笔墨之间。今日能得到夫子与同窗们的认可,我已心满意足。” 这幅佳作自然被周夫子当场收走。有同窗打趣道:“云新阳你也太厉害了!每上一节绘画课就能挣四十两银子,我看你不如弃学卖画,每月收入可比当官的俸禄还要丰厚呢!” 云新阳扬起下巴,一本正经地回应:“若单纯为了钱财,日后当了官,我的画岂不是更受欢迎,能卖个更高的价钱?更何况当了官还能顺便实现自己的抱负,为百姓谋福祉,岂不是一举两得?乐哉,美哉!” 他故作严肃地说着玩笑话的模样,引得众同窗忍俊不禁。 第527章 参加绘画比赛 又一堂绘画课上,云新阳依旧以学子读书为题材,只是场景换作了室外的花园。春日里的花园花团锦簇,彩蝶翩跹,一派生机盎然。然而亭台旁、花架下,那位捧书而坐的俊美少年,似是遇着了难题,又突然顿悟,因此眉头微蹙间,嘴角却悄然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这幅画的风格与上一节课的那幅截然不同,画面色彩鲜艳而唯美。流动的春风、摇曳的花枝、飞舞的蝴蝶,构成鲜活的动态背景,而静坐的少年宛如春光中一幅静止的画卷,微蹙的眉尖与上扬的嘴角,却悄悄泄露了他心底比春光更鲜活的思绪波澜,所以这一幅的构思比上一幅虽然同样的主题突出,却画面更加丰满鲜活有趣,应该说更胜一筹。 众同窗心中满是好奇,纷纷猜测他在比赛当日,究竟会呈现怎样的作品。 徐遇生选的选修课里压根没绘画,所以云新阳要去参加绘画比赛这事儿,他是半点不知情!眼瞅着旬末休沐日就到了,云新阳本来盘算着,要是休沐日有府学讲座,就跟徐遇生打个招呼,托他把笔记记得详细些,自己赛后好借来补补课。可直到休沐日前一天,也没接到讲座通知,他便把这事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哪料到徐遇生还记着上回的事儿——上次请云新阳出去玩,半路杀出个“小意外”,玩得不尽兴不说,云新阳还顺手帮了徐家一个大忙。他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一门心思想再请云新阳好好玩一次。正好这休沐日空得很,他立马凑到云新阳跟前提了这事儿,眼巴巴等着他点头。云新阳没法子,只好把自己要去参加绘画比赛的实情全盘托出。 徐遇生一听,当场拍着胸脯打包票:“到时候我准去给你扎场子撑腰!倒要看看谁敢为了那些沽名钓誉的花花公子,把你从第一名的宝座上硬生生挤下来!” 云新阳被徐遇生这股子小霸王的劲儿逗笑了,打趣道:“你对我也太有信心了吧?怎么就确定我要是拿不到第一,准是被人暗箱操作挤下去的,不是真的技不如人呀?要知道‘天外有天,山外有山’,厉害的人多了去了!” “管他呢!我反正非去不可!得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我徐遇生罩着的人,看谁还敢动歪心思欺负你!”徐遇生梗着脖子,一脸倔强。 “你的好意我心领啦,”云新阳笑着摆了摆手,一脸无所谓,“不过真没必要这么大阵仗。不就是个绘画比赛嘛,要是他们真想偏袒某个人,直接让大家交作品评选,作弊岂不是更方便?” 徐遇生见云新阳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知道他拿定了主意,只好作罢。 比赛当天,天刚蒙蒙亮,新昌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揣着一颗激动到怦怦跳的心爬了起来。他麻利地端来温热的洗漱水,又准备好香喷喷的早膳,把云新阳参赛要用的笔砚一一清点妥当。临出门前,他还围着云新阳转了两圈,左看右看,生怕他穿戴有半分不妥。 云新阳瞧着他这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调侃:“不就是参加个绘画比赛嘛,对我来说就是个消遣的乐子,拿不拿奖都无所谓,你咋比我还紧张兴奋呢?” “公子您有所不知!”新昌搓了搓手,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听说获奖不仅有银子拿,还能证明您的画技超厉害,以后您的画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身价翻倍!” 云新阳被他这副财迷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我说新昌,说你是个小财迷吧!跟着我这么久,每月月银分文不领,赏钱也都存我这儿,说自己用不上。可一听到有赚钱的机会,你就激动成这样,也太可爱了吧!” “公子您误会啦!”新昌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不领月银和赏钱是真用不上,可您要是能赚钱,我跟着也能沾光呀!您有肉吃,我也能喝到些鲜美的肉汤不是!” “哟,新昌哥,你说这话可就没良心了啊!”云新阳故意板起脸,“我啥时候吃肉独吞,只让你喝汤过?不都跟你一起分享,让你也大快朵颐吗?” “嗨,我这不是打个比方嘛!”新昌更不好意思了,脸都红到了耳根子。 一切准备就绪,两人在府学门口租了辆马车,美滋滋地朝着比赛地点出发了。 这次参赛的有五十多号人,字画店里能够腾出来的那点小地方根本装不下,所以比赛地点选在了明德书院的大礼堂——这可是家私家书院,云新阳估摸着,要么是画社社长,要么是字画店老板,跟书院关系不一般,才能借到这么好的场地。 明德书院离府学老远,马车颠颠悠悠跑了半个时辰才到。好在他们出发得早,到礼堂门口时,虽然已经有不少参赛学子在等,但大门还没开。又等了两刻钟,终于有人来开门了,可赛事准备还没弄好,大家只能继续等。再熬一刻钟,才有管事出来招呼大家排队进场。 进了礼堂,大家先抽签登记,再凭着号码领带标记的画纸和墨条,找到对应号码的桌子就可以开始创作了。 云新阳早就想好要画什么了,拿到材料立马磨墨挥毫,一头扎进了创作里,整个礼堂静悄悄的。不过对于云新阳来说,安不安静的,他压根不受影响,一旦进入创作状态,他就彻底忘乎所以了。一个时辰后,他的画就完成了。收拾工具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四周,发现差不多一半人也画完了,还有几个急性子已经溜了。 云新阳收拾好东西也准备走,才出了礼堂,新昌立马迎上来,关切地问:“公子,你也画完啦?累不累呀?” 云新阳笑着摇摇头:“还好,不累。” 就在这时,一位仆从快步走过来,客气地提醒:“公子,现在还不能走哦!得等比赛时间到了,评委评选结束发完奖才行。要是累了,旁边侧房有休息室,里面备了茶水,您可以去歇会儿。” 云新阳连忙拱手道谢,带着新昌去了休息室。这会儿里面已经有十几个学子了,虽说大家是竞争对手,但都是年轻人,一点也不剑拔弩张。大家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聊天,有的自报家门,有的问对方是哪个书院的,画了什么题材,有没有参加过比赛拿过奖。没过多久,休息室就挤得满满当当,后来的人只能站在门口等。 第528章 绘画获得第一 突然,有个学子指着角落的沙漏喊:“快看!沙漏漏完了,该开始评了吧!”这话一出,大家再也坐不住了,一窝蜂地涌出休息室,在礼堂外焦急地等结果。 等待的时间简直感觉比画一幅画的时间还长!虽说云新阳嘴上说不在乎,但心里也忍不住好奇,想知道自己的水平到底怎么样。所以说他一点不紧张,那肯定是假的。 大概过了两三刻,终于有管事出来喊大家进礼堂。学子们一个个满怀期待地坐好,一位微胖的中年男子走上台,清了清嗓子说:“本次比赛共有五十三人参赛,评选出了前十名,现在从第十名开始宣布!” “第十名:兰亭雅士杜梓腾。请上来领奖。”大家拍手鼓掌。 此时,别人注意的往往都是这名字是不是自己,云新阳听到的反应却是,嘴角微微一翘,“肚子疼”这名字有意思。 “第九名……” “第八名……” 学子们每当听到名字不是自己,脸上先掠过一丝失望,紧接着又燃起新的希望,心中默想,或许下一个名字就是自己。 云新阳这才发现,自己也没能免俗,心里暗暗祈祷能上榜,就算不是第一,前三前五也不错!可前十名念了九个,还是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不由得悄悄的握了一下拳头,心里默念:最后一个一定是我!窗外的新昌更是紧张得双手握拳,指节都发白了。 当听到中年男子拉长语调喊出:“第一名是旭——日——公——子云新阳”时,新昌瞬间松了口气,张开拳头,脸上笑开了花,别提多骄傲了!云新阳也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上扬,眼里也是藏不住的喜悦。 云新阳领完一百两银子的奖后,中年男子接着说:“前十名的画作会在臻品阁展出一个月,之后公开售卖,不定底价,价高者得!” 第二天,徐遇生刚在府学课室门口撞见云新阳,就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去,眼睛亮晶晶地追问:“昨儿个的绘画比赛咋样?你拿了第几名?” 云新阳故意板着张脸,面无表情地调侃:“你倒笃定我能获奖?就没想过,万一我名落孙山,你这么一问,岂不是让我尴尬到脚趾抠地?” “嗨,这你就别谦虚了!”徐遇生拍着胸脯,语气笃定得不行,“周夫子可不是平庸之辈,他在府城丹青界也是有一席之地的,你的画能入他的眼,定然也是不差的!我虽猜不准你具体排第几,但绝不可能落榜!” “那我要是说,我拔得头筹了呢?你信不信?”云新阳挑眉,眼底藏着一丝狡黠。 “信!当然信!”徐遇生想都没想就点头,那股子信任劲儿毫不掺假。 云新阳正想再说点什么,眼角瞥见夫子朝这边走来,便立刻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安静。 上完课,两人又合伙拦住夫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讨教了半天学问,放夫子离开后,徐遇生再次凑上来,兴致勃勃地提议:“既然你拿了第一名,不如我找人给你的画抬抬价?” “得了吧你!”云新阳笑着摆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我还指望卖画赚生活费呢,你把价格抬得虚高,到时候下不来了,画卖给谁去?难不成你打算找人全包了?” 徐遇生闻言,眨巴着眼睛半信半疑地问:“你不会真的靠卖画支撑学业吧?” 云新阳笑了笑,解释道:“虽说是逗你玩的,但我一个农家子,画作定价实在,一个月能卖出一两幅,够自己日常用度,也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说真的,若不是你口口声声的总念叨自己是农家子,单看你的气质能力,压根看不出来。”徐遇生实话实说。 云新阳饶有兴致地追问:“哦?那在你印象里,农家子该是什么样?土气十足,还畏畏缩缩的?” “至少不是你这样的!”徐遇生认真道,“他们大多没你这般自信,就算学问出众,可资源有限,六艺方面不说一窍不通,也绝不可能像你这样出类拔萃。” 云新阳笑着点头:“你说得没错,所以我说我运气好。” “运气固然重要,但你的天赋也不差!”徐遇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惋惜道,“可惜我没有亲妹妹,只有庶妹,不然我定撺掇家里把她嫁给你!” “别说是你的嫡亲妹妹,恐怕连庶妹们也看不上我这个农家子。何况,我也没那攀高枝的心思。”云新阳笑着打趣。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徐遇生一脸真诚,“不然当初知道我的身份,你也不会这般淡然。这也是我欣赏你,愿意跟你交朋友的原因之一。”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岔路口,相视一笑,摆摆手分道扬镳,各自朝着自己居住的院子走去。 另一边的欢乐谷里,兴旺和二哥云新曦正各忙各的。兴旺每日完成画画、读书、练功这三件正事后,要么在欢乐谷里上蹿下跳,偷偷检查他制定的规则执行情况——下面的人除了管家、老周,其他管事都不知道这些规则出自他手,这也方便他“微服私访”,暗中观察“民情”,为日后完善规则、惩治“恶人”做准备;要么就和老周为他挑选的伙伴们一起练功厮混,实则是为了更深入地了解每个人的品性和能力,将来好知人善用。偶尔也会和炼丹空隙来找他玩的毒仙嘀嘀咕咕,交头接耳,当然有时也会吵上几句。 云新曦则一门心思扑在炼丹上,不过今年他的师傅可没那么清闲了。云新曦态度强硬地要求师傅和自己一起炼丹,还放了“狠话”:“要是到了老爷子出发的时候,丹药还没炼完,我就把你丢下自己走,让你一个人在欢乐谷慢慢炼!” 毒仙憋屈地耍赖:“我年纪都这么大了,那些高级丹药一熬就是几天几夜不能合眼,我可扛不住!” “高级的炼不了,那炼低级的总可以吧?”云新曦不依不饶。 老头琢磨着还是吃亏——高级丹药就那么几炉,低级丹药可多得很!于是又找借口:“低级的数量太多,时间这么短,我根本炼不完!” “那咱们就分工合作!我从最高级的开始炼,你从最低级的练,咱们在中间汇合,这样总行了吧?”云新曦退了一步,依旧没松口,“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别想偷懒,不然被丢下的可是你!” 第529章 整个小金库当零花钱 老头想了想,忽然吹胡子瞪眼地炸了毛:“你这个小兔崽子!打从你来到我身边,就对我各种照顾,衣食住行安排得妥妥帖帖,原来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离不开你,好拿捏我!” 云新曦无语地看着又开始不讲理的师傅,气哼哼地怼回去:“行啊!那从今天起,换成你来照顾我,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让我也变得离不开你,到时候你就能拿捏我了!” 老头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没了底气,却还是硬着头皮嘴硬:“哼,我可没你那么多心机!云家的孩子,没一个好对付的!” “师傅,咱们就事论事,别扯东扯西的!”云新曦无奈道,“这话要是让兴旺听到了,又得跟你大吵一架!” 毒仙自知理亏,不再胡搅蛮缠,最终不情不愿地答应和徒弟一起炼丹。 兴旺出来半年,早就想家了。虽说有二哥在身边,但他还是盼着能早点启程回家。老爷子看出云新曦“逼着”师傅炼丹,是想赶在年前炼完,好一起回家过年,便私下对兴旺说:“咱们得等你二哥和他师傅把丹药都炼完才能走。”兴旺只好耐着性子等待。 今天,老周终于来报:“老爷子,我看那边剩下的药材不多了,估摸着毒仙他们用不了几天就能炼完丹药了,咱们是不是该开始准备启程的事了?” 老爷子点点头。 等老周离开后,兴旺凑近说道:“老爷子,这欢乐谷刚管理得有些起色,我觉得周伯还是留下比较好。将来您年纪大了,不想管山上的事,我又还小,说话未必有人肯听。而管家既笨又私心重,实在不是能托付大事的人。我想着,不如慢慢把欢乐谷的管理权交给周伯,我做个幕后之人,您看可行?” 老爷子听了兴旺的话,沉吟片刻,问道:“你这么信任老周,说说你的理由。” 兴旺认真思索了一番,答道:“第一,他是您最信任的人;第二,或许是我天生敏感,又或许你们大人都把我当孩子,在我面前不屑于太过刻意掩藏心事。我能明显感觉到,管家对我看似恭顺,实则敷衍,没多少真心;而周伯对我就像长辈对孩子,不会刻意迎合奉承,对的就说对,不对的也会直言相劝,还会耐心教导我。” “你就没想过,万一老周将来攥紧权力不肯移交给你怎么办?”老爷子又问。 兴旺忍不住笑出了声:“老爷子,您真把我当小孩子啦?周伯还不到五十岁,身体又硬朗得很,他要是真有心接管欢乐谷,哪还有我什么事?他要是想夺权,大可像管家那样敷衍我、哄着我,让我做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岂不是更省事?何必费尽心机教导我,盼着我快点成熟长大呢?” 老爷子听了,赞许地点点头,心里暗暗思忖:兴旺这孩子,可比表面看上去聪明多了。 后来,老爷子把兴旺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了老周。老周听罢,脸上漾起欣慰的笑意,语气恳切地说道:“老爷子您尽管放心,往后我定当倾心辅佐、悉心教导小主子,助他早日独当一面,也好让我早些卸下肩头的担子。” 老爷子闻言朗声笑了起来:“你家这位小主子,心思可跟你想的不一样。他啊,总觉得自己年纪还小,巴不得能偷一天懒是一天,最好你能把欢乐谷全权接过去,等你哪天老得干不动了,再把担子交给他。” 老周不以为意地颔首:“无妨,有小主子在幕后出谋划策,我多替他操劳几年也心甘情愿。等他再长几岁,心智更成熟些接手,反倒是件稳妥事。” 这边厢,兴旺听闻可以动身回家的消息,先是按捺不住心头的兴奋,忙着和老周交代安排欢乐谷的各项事务。可兴奋劲儿一过,难题便涌上心头:三哥每次归乡,总会给弟弟和侄子们备上礼物;二哥去年开春回家时,更是人人都有份。自己此番返程却是两手空空,平日里的压岁钱都没随身带来,如今兜中羞涩,拿什么给孩子们添置物件?思来想去,他只好盘算着向老爷子借些银子应急。 来到老爷子跟前,兴旺憋得满脸通红,支吾了半晌,终究没能把借钱的话说出口。老爷子瞧着他这副局促模样,不由得心生疑惑:“怎么了这是?莫非在外边闯了祸?尽管说,便是出了天大的事,有我给你兜底。” 兴旺闻言面露不悦,抬眼看向老爷子:“我岂是那般不知分寸的人?您怎能这般揣测我。” “那究竟是什么事,让你如此羞于启齿?” 兴旺的脸颊愈发滚烫,讷讷道:“我回家总不能空着手吧?可我的压岁钱没随身带着,您能不能借我些银子?等回去拿了压岁钱就还您。” 老爷子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几分审视:“这么说来,你让老周替你打理欢乐谷是故意诓他?压根就没打算将来接手,只想把这摊子彻底扔给他?” “绝无此事!老周若是不情愿,我怎会强人所难?我是真心想让他代管十年八载,等我年岁稍长,他若愿意便继续管着,不愿的话我再接手便是。” “既然如此,你要用银子便直言便是,为何还这般见外,非要提一个‘借’字?” “自然得借!别说我尚未正式接手欢乐谷,即便将来接手了,只要老爷子您还在一日,这银子我动一文钱,也得先征得您的同意才是。” “你这孩子,还是跟我生分。莫非用你爹的钱,你也是这般模样?” “那是自然。除了爹明确说过赠予我们兄弟、可任意支配的钱财,哪怕是从娘的抽屉里拿一个铜板,也得提前问过他们,得到应允才能动。这是规矩,不然爹定会把我们的屁股打开花。” 老爷子听完这番话,心头的郁结散去不少,也暗自赞许云老二的教子之道,随即说道:“既然如此,那个小金库里的所有财物便都赠予你,当作你的零用钱,你想怎么用便怎么用。” 第530章 老爷子开始拔苗助长 “啊?这可使不得,太多了!”兴旺连忙推辞,转念又怕老爷子说他生分,便话锋一转,“要不我就贪心一回,在里面挑几件便宜些的玉佩,给我爹和哥哥、侄子们每人备一件;再给嫂子、娘还有抱弟选几支簪子和手镯,剩下的还是归还给您。” “我那儿的玉器可没有便宜货,最便宜的也得百两银子以上。不是不让你挑,是想让你知晓,这些物件莫要当作寻常玩意儿随意送人。另外,你嫂子和那小丫头只适合送玉镯,送簪子反倒不妥。你那两个侄子年纪尚幼,不如给他们买对金项圈或是银项圈,逢年过节戴着也喜庆。” “老爷子,您要是不觉得我贪心,那金银项圈便都买了吧!”兴旺调皮地朝着老爷子眨了眨眼,脸上满是雀跃。 解决了礼物的难题,兴旺欢天喜地地一蹦三跳,往后山山腰的炼丹房去找二哥云新曦汇报情况。此时炼丹房里,药材已然所剩无几,那老头早就不见踪影,只剩云新曦独自忙活。恰好最后一炉丹药也已炼制完毕,他正小心翼翼地往瓷瓶里装丹,见弟弟进来,便笑着说道:“好了,这炉丹装完登记在册,所有活计就都收尾了,咱们准备准备便可启程。” 兴旺听得愈发高兴,连忙说道:“我的礼物还没挑选呢,这就去!”说罢转身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另一边,毒仙终究是年事已高,前几日一直闭门静养,今日精神稍好,便来寻老爷子闲聊。可他瞧着老爷子精神虽尚佳,却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反驳、不争执,这般反常的模样让他心中起了疑。伸手为老爷子把了把脉,脉象虽不及一年多前那般强健,却也无甚大碍,不过是岁月催人老的常态。他随口说道:“无甚大碍,再活两年绰绰有余。” 对老爷子而言,多活两年或是两月、两天本无差别,他真正牵挂的是兴旺年纪尚幼,功力也薄弱。身为欢乐谷谷主,若想在武林中独善其身,仅靠避世不争远远不够,还需自身武功过硬。念及此,他便动了“拔苗助长”的心思。当晚兴旺练功前,老爷子便试着渡了些许内力给他。好在兴旺功力尚浅,能容纳的内力有限,老爷子消耗的这点内力,甚至不及他全力打出一掌的损耗,对自身并无大碍。 毒仙得知老爷子的举动后,也动了心思。他的徒弟云新曦习得一身独步江湖的制毒、解毒与炼丹技艺,这既是幸事,可若没有足够的实力自保,这份本事反倒会成为催命符。一旦被邪恶势力知晓,定会将其掳走加以控制,届时不仅徒弟自身深陷囹圄,还可能连累家人。而自己年事已高,不知还能护他多久,与其等他慢慢成长,不如也效仿老爷子,助他一把。 云新曦听闻师傅的打算,翻了个白眼说道:“您岂止是现在才想拔苗助长?几年前那药浴,不就是如此?” 毒仙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说道:“我乃医者,那不过是常规调理,算不得作弊,更算不上拔苗助长。往后我每日给你渡些内力,助你夯实功底,早日打通其余经脉。” “这般做法,会不会损伤我们的身体?你们的年龄本就大了,而兴旺,他年纪还小,彼此能承受得住吗?” “放心,我等岂会那般鲁莽?不会一次性渡太多内力,否则不仅我们会元气大伤,你们也没那本事接受。对了,明日我给那小磨人精也把把脉,开个方子,你带着他一同药浴,如此便能事半功倍。” 云新曦郑重地说道:“多谢师傅。” 毒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少来这些肉麻话,我不爱听。不过说句实话,当年若不是那小磨人精年纪太小,我真想收他为徒,那样将来的江湖,定要比现在热闹得多。” 云新曦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家师傅与兴旺,这一老一小简直是一对欢喜冤家。好的时候亲如祖孙,师傅恨不得将毕生的江湖经验倾囊相授,兴旺有了好吃好玩的,也第一时间跑来分享;可闹起别扭来,却又互不相让,吵得鸡飞狗跳,仿佛一天不拌嘴,日子便少了几分滋味。 这几日,兴旺归心似箭,天天催着启程,云新曦炼丹事了不过歇了两日,一行人便收拾妥当下山出发。老周素来心细如发,往年皆是他为老爷子驾车,小福子在后头拖拽行囊。此番他不能同行,又不愿让山上旁人知晓老爷子的去向,摸清兴旺的底细后,自从猜到兴旺会将自己留下那日,便暗中让人在老爷子与毒仙的车厢顶底都设了暗箱,专用来藏匿行李。兴旺见了,满心感激地对老周作揖道:“多谢周伯这般费心周全,你留在此地看守也辛苦,务必多保重身体。” “承蒙小少爷挂念,您尽管放心,我定会好生调理,争取再多为小少爷效力几年。”老周捋着胡须笑答。 “我是真心感激您,绝非为了让您多操劳。”兴旺略显局促地解释。 “少爷的心意我明白,不过是逗你玩罢了。”老周爽朗大笑,转而催促,“时辰不早了,赶路宜趁早,快启程吧。” 一行人晓行夜宿,途中唯有路过一座繁华府城时,云新曦执意停留一日,说是要为家中购置些礼品,其余时日皆是马不停蹄。待到这一日天色暮和之际,两辆马车终是抵达了荒地宅院门外。云新曦利落跳下车,翻过高墙打开大门,又折返马车,扬鞭赶着车辆驶入。云新晨听闻狗吠报信,刚推开二道门,便见头道大门已然敞开,正有马车缓缓驶入。年关将近,弟弟们陆续归家本是常事,他虽不诧异,却也好奇是哪位兄弟。待马车行得近些,他定睛一瞧,赶车的竟是阔别一年多的二弟云新曦,正欲上前招呼,却见后一辆马车跳下一个孩童,飞快朝自己奔来——原是五弟兴旺也一同回来了。云新晨喜出望外,这下总算能凑齐一家人过个团圆年了。他对着跑到跟前的兴旺笑道:“回来就好,娘可是想你想得紧,快些进去见她吧。” 第531章 收拾行李离开府学 兴旺只匆匆喊了声“大哥好”,便迫不及待地往里跑去。屋内正陪着孙子嬉闹的徐氏,猛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儿子熟悉的呼喊:“娘——我回来了!我好想你呀!”当即起身快步迎出,望见大半年未见的小儿子扑进怀中,激动得热泪纵横:“兴旺,你可算想起娘了!”说罢,紧紧将儿子搂在怀里,生怕一松手他又要远行。兴旺埋在母亲怀中,嗅着那股熟悉的气息,心中才涌起一股踏实的归属感,真切感受到自己终于回家了。 云老二抱起被奶奶暂时晾在一旁的京京,走上前来打趣道:“半年不见,个子长了些,倒是瘦了些。” 兴旺这才从母亲怀中抬起头,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爹爹安好。”目光落在云老二怀里的孩童身上,疑惑道:“京京怎么这般瘦小?莫不是好吃的都被亮亮抢去了?” “五叔冤枉人!我才没有抢!是他自己挑食不吃饭!”跟着爷爷走出屋的亮亮急忙辩解,语气中带着几分委屈的埋怨。 “五叔逗你呢。”兴旺笑着安抚,“我给你带了礼物,都在马车上,待会儿拿给你瞧瞧喜不喜欢?若是还有想要的,下次我出门再给你买。” “真的吗?都是些什么礼物呀?”亮亮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期待地追问。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兴旺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道,“我和二哥一同回来的,他定是还在前院忙活,咱们得过去看看。” 云老二夫妇这才回过神,连忙说道:“是啊,该去前院拜见两位老爷子。”说罢,便急匆匆往前院走去。此时云新晨与小福子正忙着从马车上搬卸行李,老爷子与毒仙已被云新曦安置在正堂落座。刘氏见过两位长辈与云新曦后,便转身往后院吩咐梅子和夏嫂,一人烧水备浴,一人铺床整理,同时着手准备晚饭。前院后院顿时忙得热火朝天,处处洋溢着阖家团圆的热闹气息。 不多时,云新晖与抱弟也从外头归来,又是一番亲热寒暄与礼物分发。待众人稍作停歇,云新晖禀报道:“河里已然封冻,今日连一艘船只都未曾见过。杂货店紧挨着码头,如今生意惨淡,过几日便打算关门歇业,等来年正月十五过后再重新开张。再过两天吴家书院放假,旺旺小吃部的吃食可以暂停,但店铺不妨多开些时日,毕竟还有人会来购置生活用品。” 另一边的府学内,次日便是必修课考试。徐遇生凑到云新阳身边问道:“你考完试是即刻启程归家,还是留二日等成绩出来再走?” 云新阳答道:“我有两位鹿鼎书院的同窗要来考府学,其中一位与我同路返乡。他先前在路上受了伤,如今胆子小了许多,托我与汪泽瀚等他一同出发。所以考完试后,我们还得在府学门口的客栈住上几日。” 徐遇生一听,顿时来了兴致,撺掇道:“反正你在客栈也无事可做,不如随我去马场玩上一日?” 云新阳婉言谢绝:“如今天寒地冻,风又大,还是算了吧。若是你想看我的箭法,等来年春暖花开之时再约不迟。” “那至少聚一聚,一同吃顿饭总该行吧?”徐遇生仍不死心,继续劝说,“汪泽瀚我在藏书楼见过数次,也算是熟人,你把他也带上。” 云新阳本想再次拒绝,但听闻徐遇生提及汪泽瀚,便有些犹豫——万一汪泽瀚愿意呢?于是改口道:“那我问问他的意思吧。若是他不愿,那你们自行相聚便是。” “你放心!此番我只约些性情相投的好友,绝不带那些纨绔子弟,定不会出现狗眼看人低的腌臜事。”徐遇生拍着胸脯保证。 当晚,云新阳让新昌去询问汪泽瀚的意见,对方果然欣然应允,云新阳便再无拒绝的理由。 府学必修课分为两场考试,云新阳自我感觉答题还算顺利,心中略感踏实。考试结束次日午后,榜单便张贴出来,云新阳并未亲自去看,新昌打听回来,还没进门就听到他兴奋的禀报:“公子,您可真厉害,名字排在第二位!” 听到这个结果,别说是新昌了,云新阳也感到十分讶异。这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只求能进入前十便心满意足了。他随口问道:“那徐遇生呢?” 新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看到公子的名次,我太高兴了,便匆匆回来了,未曾往下细看。” “无妨,我只是随口一问。府学规定明日必须离校,行李都收拾妥当了吗?” “此次大部分行李无需搬动,明日只需收拾咱们二人的衣物,以及娄家、徐家送的礼品。那些礼盒我都用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内里物件定不会掉落损坏或遗失。布匹也都整理成捆,明日用被单裹成包袱便可。” 云新阳闻言点头,新昌办事素来细致稳妥,倒是无需他多操心。 门口的顺来客栈,杨家宝早已提前订下并预付了房费。清晨用过朝食,书童新昌手脚麻利地将归家行囊归置妥当,扯过两条大被单裹成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竟妄图一己之力扛起。云新阳见状失笑:“就你这小身板还想独立承担,小心压成驼背小老头,快把这个给我!”说罢不由分说抢过一个。新昌又跑去跟宿管王伯道别,话音刚落就被拦住:“别急着走!等我贴好封条再溜,不然丢了东西,你我可都说不清!” 二人抵达客栈时,杨家宝三人尚未到。新昌忙着收拾房间,云新阳插不上手,看书又静不下心,便对新昌说:“你先忙活,我去街上转一圈。” 新昌立刻摆手:“公子等等,我陪你!”话音未落又改口,“不行不行!这么多贵重物件放到这里没人看,丢了可就糟了!”说着左右为难,眉头皱成一团。 云新阳笑着摆摆手:“你守好东西便是,我不远走,去给亮亮和京京挑两件玩具——徐娄两家的礼虽丰厚,却没一样适合孩童玩耍的。” 新昌纠结了一下,还是选择看护行李,毕竟公子一个大活人下去走走,绝对丢不了,可是行李没人看,可就不一定了。 府学寒假招考仅录十人,应试者不过数十人,日程比暑期紧凑得多。云新阳一行人今日离院,明日便开考,两场笔试加一场面试,面试当日午后便放榜,算来也只需多等三日。 第532章 二去飞鹤楼偶遇贵公子 杨家宝他们在府学笔试第二日,正是徐遇生约好聚会的日子。早饭过后,云新阳闲坐翻书,余光瞥见新昌坐立不安,活像热锅上的蚂蚁。正欲询问,只见他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不多时又一身轻松地回来,眉宇间的纠结烟消云散。云新阳投去询问的目光,新昌连忙解释:“公子今日赴宴,我不跟着伺候不放心;可离了人看行李,我也同样不踏实!好在方才托了小意子来帮忙看守,这下总算妥当了!”云新阳忍俊不禁:“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新昌梗着脖子辩解:“妥当些总没错!”云新阳暗自点头,这新昌办事愈发牢靠,将来留在身边差遣,倒确实省心。 眼看时辰尚早,云新阳正打算再看会儿书,汪泽瀚已按捺不住找上门来:“别磨蹭了,该动身了!”云新阳打趣道:“急什么?去那么早,主人家未到,菜也没上,茶也没有,去了难道喝西北风去?” 汪泽瀚笑道:“你在府城待了这么久,天天闷头读书,繁华地段怕是都没踏足过吧?趁此机会逛逛也好!” 云新阳耸耸肩:“我既无物要购,也不爱凑热闹,逛不逛都无所谓。你要是想买东西,直接说,我陪你便是。” 汪泽瀚摸了摸鼻子,略显不好意思:“想挑几样首饰。” 云新阳恍然大悟,打趣道:“果然成了家的人就是不一样!”说罢便起身下楼。一旁的小厮小五眼疾手快:“公子们稍等,我这就去雇车!” 小五办事果然利索,二人刚踏出客栈门,一辆马车便缓缓驶来。几人上车,马车抵达飞鹤楼所在的东大街,只见沿街商铺的乌木匾额上烫金题字,气派非凡,一看便知内里商品价值不菲。云新阳虽曾来过飞鹤楼,却未曾逛过周边铺子。汪泽瀚带着他走了没几步,便被一家名为“华曜堂”的首饰铺吸引,径直走了进去。 云新阳看着汪泽瀚站在首饰柜台前,那股认真劲儿堪比应对府学岁考。只见他手指在一排排簪钗、手镯间轻轻划过,时而蹙眉摇头,时而俯身细瞅,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个珍珠不够圆,配不上我家娘子;这个玛瑙颜色太暗,衬不出她的气色……” 云新阳百无聊赖地看着汪泽瀚在琳琅满目的首饰中,挑挑选选,目光忽然被一根掐丝玉簪吸引——簪身以金丝巧挑着一只薄如蝉翼的绿玉缠丝小蝴蝶,玉簪微动,蝴蝶便颤颤巍巍,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他看得心头痒痒,正欲打听价格,转念一想:家中既无姐妹,也无侄女,买回去也是明珠暗投,沉入箱底。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父亲的心境,竟无比期盼家中能有个女孩,好把这些精致首饰一一买下,亲手为她簪在发间。 身旁一位三十余岁的男子拿起那个蝴蝶首饰,将他的馋样尽收眼底,笑着打趣:“小兄弟也觉得这蝴蝶可爱吧?可惜我已决意买给小女。店里好货不少,你再瞧瞧别的?”语气中满是为人父的骄傲。云新阳讪讪一笑:“确实眼馋,只是买回去也无人可送。” 汪泽瀚终于挑好首饰,时辰也差不多了。二人下楼缓步走向飞鹤楼,到了门口,云新阳便向门童询问:“劳烦问下,我们是徐三公子的同窗,他约我们今日相聚,不知预订的雅间在何处?” 门童连忙应道:“徐三公子早已吩咐,二位随我来!” 云新阳正欲跟上,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转头望去,只见一位头戴玉冠、身着锦衣华服的公子立在一旁,瞧着竟有几分面善。他心中疑惑:自己何时见过这般贵公子?见对方却也似似曾相识,却又不确定的样子,虽然心中疑惑,但并未主动上去攀谈,只礼貌的颔首示意一下之后,便转身随门童入内。刚走两步,身后便传来声音:“认识翠云山二公子吗?” 云新阳一愣,驻足回头。那人又笃定地追问:“认识是吧?” 云新阳转身回来,低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人点头走向门店旁侧,云新阳跟上道:“兄台此前并未见过我的模样。” “但我听过你的声音,只是不太确定,是方才你看我的那一眼,才让我彻底确认。”那人语气笃定,“只是你既然已经认出了我,为何不与我相认?是怕我赖账,不肯报恩。” 云新阳暗自惊叹对方的敏锐,解释说:“我方才也并未认出你来,只是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既然已经认出,不介意报出你的姓名吧。” 云新阳听了,觉得今日已然遇上,而且是到了飞鹤楼,即便是想隐瞒也无意义,只得报上名讳:“小弟云新阳。”他未问对方姓名,对方也未提及,只摆手道:“你的同窗还在等你,去吧。上次我说的话依然作数,若遇难处,可来飞鹤楼找掌柜的。”云新阳笑着回应:“我也还是那句话,但愿我与家人平安顺遂,永远用不上这份情谊。”说罢转身告辞离去,门童连忙领着他们继续往里走。 那锦衣公子望着云新阳干脆利落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对身旁随从吩咐:“这孩子倒是老实。去,查查他在哪个房间?安排人送两个腰牌给他。” 云新阳一行刚跨进飞鹤楼雅间门槛,就见徐遇生早已端坐主位,左右两边还各坐了两位陌生面孔。 “来来来,云新阳坐我旁边!”徐遇生眼疾手快地招呼,随即扭头冲左边那人挥挥手,“杜梓腾,挪个窝,给汪师兄腾地方!” 云新阳扫了眼满座的人,论年纪自己是小老弟,论身份家世更是比不了,这上首位置哪敢坐?连忙摆手推辞:“下首这不还有空位嘛,坐这儿就行。” “哎,我说老弟这话就见外了!”杜梓腾“噌”地站起身,拍着空出来的椅子笑,“客随主便的道理懂不?徐三少爷让你坐,你就安心当回上座贵宾!”汪泽瀚原本也觉得别人坐得好好的让人让坐不好意思,正欲推辞,但这会儿在一旁听着杜梓腾这话,也只好顺着台阶去坐了杜梓腾的位置。 第533章 不想掺和公子圈 云新阳听着“杜梓腾”这名字一愣——这不就是前阵子绘画比赛里排第十的那位吗?自己当时记住他,并非是因为他得了第十名,而是这名字听起来与“肚子疼”同音,只是自己是拿了头名的,若这种时候提这事,免得被人当成炫耀。不提又不知道会不会被当成是目中无人,没等他把念头转完,杜梓腾倒先开了口:“那天你没注意到我,我可把你记牢啦!” “哦?你们早就认识?在哪儿见的?我怎么毫不知情?”徐遇生探着脑袋,好奇的问。 “还能是哪儿?绘画比赛呗!只不过人家是榜单顶端的天之骄子,我是垫底凑数的尾巴选手!”杜梓腾半开玩笑地自嘲。 “别这么说!什么头啊尾的?”云新阳赶紧摆手,谦虚道,“评委选画也不过多是看题材合不合胃口、再者还有各位当日发挥的是否正常的成份在,而且,既然能被评委选上,说明咱们的画技水平其实都差不多!” “你该不会压根没去看画展吧?不然哪能说出这种话!”杜梓腾挑眉打趣。 云新阳老实点头:“可不是嘛,比赛完眼瞅着要考试,一门心思扑在书本上,转头就把画展这茬忘到后脑勺了!” “巧了!我下午正好有空!”徐遇生眼睛一亮,拽着云新阳的胳膊“你要是没事,咱俩一起去瞧瞧热闹如何?”云新阳没拒绝,点头应下。 接下来徐遇生挨个介绍众人,其中一位云新阳看着眼熟,想了半天才记起是娄泽成请客时见过的。 云新阳等徐遇生介绍完今天全部到场的人才明白,怪不得他说都是一路人,原来在座的人都是学子,分别是在明德、鹿鼎、府学三所书院读书的。这下可算找到了共同话题,几人从各自书院前几天的考题聊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得热火朝天,不知不觉半个时辰就溜了过去。 店小二端着菜盘鱼贯而入,香气瞬间填满雅间。徐遇生拍了拍手:“学问固然重要,可也不能废寝忘食!先吃饭,吃饱了再聊!” 众人刚拿起筷子,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徐三公子!放假约我救命恩人吃饭,居然不叫上我?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徐遇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娄大公子,你自己吃饭的时候怎么也没想过叫上你恩人和我?还好意思来倒打一耙,怎么感觉你的脸皮堪比城墙拐弯?” 娄泽成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了笑:“这不是不知道云新阳放假没走嘛!” “没诚心就是没诚心,别找些没用的借口糊弄人!”徐遇生丝毫不给面子。 “得得得,算我不对!”娄泽成举手投降,然后豪爽地拍了拍胸脯,“今晚我做东,在座的各位有一位算一位,可都要赏脸奥,飞鹤楼随便点!” 他这话一出口,云新阳顿时犯了难——这顿还没开动,下一顿就又来了,想推辞又怕搅黄了别人的饭局,扫了人家的兴,惹人不高兴。 徐遇生倒是笑得跟偷到了鸡的小狐狸似的,毫不客气的一口答应:“娄公子如此盛情相邀,我们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云新阳微微的蹙了蹙眉,心里想着:总跟着这些贵公子蹭吃蹭喝,时间长了不回请,难免不会被人看轻,落有微词。可真要在飞鹤楼摆一桌,这银子也不是拿不出来。可自家的经济实力摆在那,实在不想干那种打肿脸充胖子,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蠢事,毕竟与这些公子哥儿们见太多次面,吃太多次饭也是泛泛之交的酒肉朋友,说不得自己花血本请客,大多人不但不领情,还觉得能接受邀请就是给自己这个农家子莫大的面子了,没有任何的意义,左右都落不着好,所以实在没有必要浪费自己宝贵的读书时间来应酬,还要花辛苦挣来的银钱请客,于是暗自下定决心:下次再遇到这种聚会,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拒绝! 娄泽成倒也不见外,瞅见桌子边还有个空位就直接坐了下来,冲店小二喊:“再拿一副碗筷来!”又转头对徐遇生解释:“其实今晚是陶海波请客,就在隔壁,我就是来凑个数的陪客!” “各交各的朋友,我又不是小心眼的人,用得着跟我解释这些?”徐遇生脸一沉,明显有些不悦。 “我不是解释,就是随口一提!”娄泽成赶紧补充,“我来这儿不到一年,跟你交情不算深,但你的性子我还是略知一二的,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云新阳在一旁听着,心里嘀咕——徐遇生和那个叫陶海波的八成是不对付,至于有多大仇怨,自己对这些公子哥的圈子一无所知,这一刻,他觉得不是一个圈的人,还是别往里挤,以免平白招惹麻烦! 这顿饭上,云新阳依旧对烈酒敬而远之,只倒了点米酒象征性地应付着,他原本就不是那种热络的性子,对各位公子哥不远不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汪泽瀚倒是热情似火,拉着众人推杯换盏,最后喝得脸颊通红,舌头都开始打卷。 娄泽成两边跑着敬酒,喝得也有些上头,脸红的跟个关公似的,走路步子都有些飘浮,左摇右晃的,跟个不倒翁似的。云新阳灵机一动,悄悄凑到徐遇生耳边提议:“娄公子这状态,晚上再接着喝怕是要伤胃。咱们下午还要去看画展,不如把他的请客改成改日?” 徐遇生从云新阳的一再推辞,也算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原本想拉云新阳多认识些人,也是为着将来多个朋友,多条路,可既然云新阳并无此意,他也不好强求,顺势借坡下驴:“娄公子,你看你喝得都站不稳了,请客的事改日再说吧!” “我没醉!”娄泽成拍着胸脯辩解,“难道你们怕我耍赖不给钱?都说好了的,凭什么改日?” “你看看大家都喝得差不多了,晚上再聚要么不尽兴,要么就得扶着墙回家!”徐遇生耐心劝说,“况且咱们早就约好了下午看画展,你不是也对画画感兴趣吗?不如一起去瞧瞧!” 第534章 反正不吃我家大米 徐三公子都发了话,其他人自然纷纷附和:“就是就是,请客什么时候都行,画展再过几天可就撤了!” 娄泽成见众人都这么说,也乐得顺水推舟:“行吧,既然大家都有事,那改日再约!说到画展,那个青少年比赛第一名的画确实有意思!”他忽然想起什么,咧嘴一笑,“我已经打算把那幅画买下来了!”云新阳听了,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杜梓腾唇角噙笑,看向娄泽成问道:“娄公子可知那幅佳作的作者是谁?” “自然知晓,不是‘旭日公子’吗?”娄泽成脱口而出。 “这么说来,你竟不知云新阳的笔名便是旭日公子?”杜梓腾抚掌笑道。 “什么?!”娄泽成惊得张大了嘴,目光上下打量着云新阳,满脸诧异,“云新阳,那画竟是你所绘?画中之人莫非是你自己?”他又仔细端详片刻,喃喃道,“瞧你这般模样,家中也不至于那般清寒啊。” 云新阳只是淡然一笑,并未多做解释。 娄泽成话锋一转:“既然画作出自你手,那我定要把价钱往上提一提。” 不等云新阳开口,徐遇生已然抢先说道:“万万不可!你这般行事,若被旁人知晓,岂不是害了他?让人心生不齿。你若真心喜爱,便按正常程序与价格购置便是。” 娄泽成闻言点头称是,略带歉意地说道:“是我方才喝多了,言语失当,云新阳你莫要见怪。” 云新阳轻轻摇头:“娄兄一片好意,我怎会介意。” 吃完午饭离开飞鹤楼雅间,徐遇生本来对画展并不感兴趣,只是对云新阳的作品好奇,这会儿执意要去瞧瞧究竟。汪泽瀚已喝得有几分醉意,云新阳劝他回去歇息,他却摆了摆手,笑道:“这点酒何足挂齿!何况这可是你获奖的佳作,说什么也得去看上一眼,免得日后被人买走,再想观赏可就难了。” 娄泽成与杜梓腾早已看过画展,便不再同行,其余众人也各自散去。 小五正要前往飞鹤楼门前去租马车,徐遇生提议道:“臻品阁离此处不远,一路缓步而行,既能消散酒气,片刻工夫也便到了,倒不必特意租车。”众人听他言之有理,便决意步行前往。谁知刚出雅间房门没走几步,一名店小二便迎了上来,恭敬地问道:“请问这位可是云新阳云公子?” 云新阳颔首应答:“正是在下,不知有何事?” 店小二躬身道:“有人找你,就在那边的雅间内,云公子随我前去便知。” 云新阳心中思忖,自己在此地并无其他熟人,莫非是徐佩奇?于是对同伴们说:“我去去就回,你们可在此稍候,亦可先行下楼。”说罢,便跟着店小二往角落的一间雅间走去。 店小二推开房门,云新阳抬眼望去,屋内端坐的并非徐佩奇,而是一位身着管事服饰的中年男子。那人起身让座,为云新阳倒了杯热茶,方才开口问道:“敢问翠云山另一位公子近况如何?他姓甚名谁?我家公子十分挂念。” 云新阳料想对方既已认出自己,查明吴鹏展的身份并非难事,便如实答道:“他名叫吴鹏展,本与我一同考入府学就读,奈何入学未久,其祖母便过世了,如今他正守孝在身,不便外出。家中虽曾遭遇些许麻烦,幸得妥善解决,目前一切安好,还请你家公子放心。” 管事闻言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递向云新阳:“这是我家公子备好的谢礼,还请云公子收下。” 云新阳连忙推辞:“当日不过是恰巧遇上,顺手相助罢了,并未费什么力气。心意我心领了,这谢礼还请收回。” “云公子务必收下!免得我家公子一直记挂着,而我未能办妥差事,也难逃责罚。”管事言辞恳切地说道。 话已至此,云新阳不便再执意推辞,只得接过荷包塞进袖袋,拱手谢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也好让你家公子了却一桩心事。烦请老伯代为转达,多谢你家公子的厚意。我尚有同伴在外等候,就此告辞。”说罢便起身欲走,管事听到云新阳那句“公子了却了一桩心事”,觉得这孩子还真是如主子说的那般老实,别是把那块腰牌当成了一般的配饰,挂着随处走,可就糟糕了,只得叮嘱道:“我家公子特别交代,荷包内的腰牌至关重要,切记不可遗失,更不要随意让他人瞧见。”云新阳心中疑惑,正想问这腰牌的来历用途,管事却已抢先起身:“公子既有要事在身,我也已完成使命,尚有他事待办,便不耽误公子了。” 云新阳只得满怀疑惑地走出雅间,与徐遇生、汪泽瀚等人一同下楼。他暗自思索,管他对方是谁,所赠之物有何用途,既然盛情难却,便暂且收下,反正闲置一旁也不吃我家大米,毫无妨碍。如此一想,心中便坦然了许多。 抵达臻品阁,入门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此次青少年绘画比赛的入选作品。因仅有十幅画作,众人很快便来到了云新阳的作品前。徐遇生凝神细看,画面之上,几间破旧的茅屋,门前一棵大槐树,树根凸起处坐着一个小男孩。他衣着褴褛,打满补丁,却周身洁净,手脸与衣物皆一尘不染。男孩手中捧着一本明显破损,且略带污渍的书卷,正全神贯注地研读,仿佛得了稀世珍宝。他脚边,一只瘦弱的小奶狗见小主人只顾看书,全然忽略了自己,竟不满地咬住小主人的裤脚,撅起屁股,高高翘起尾巴,用尽浑身力气想要将小主人拉起来陪自己玩耍。可惜小主人心思全在书中,对小狗的闹腾浑然不觉。一旁的母狗则用宠溺而无奈的目光望着小狗,仿佛在说:你还不了解小主人的脾性?他一旦捧起书,哪里还顾得上你,再闹腾也是徒劳。 徐遇生正欲开口抒发观感,忽然瞥见一位年约五十的老者捻着山羊胡,正凝视着画作默然不语。他立刻收住话语,想听听这位看似深谙画道的老者如何评价。只见老者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画面上男孩衣角的补丁纹路,眼底先是泛起怜惜之色,叹道:“这般清苦家境仍能嗜书如命,倒让我想起了早年求学的自己。”随即又露出几分欣慰,吩咐画廊老板备好笔墨,在画旁专供观展客人留言的白纸上挥毫题字:“贫而不坠青云志,稚子怀书见初心。”题罢却又轻轻摇头,惋惜地叹道:“只盼这孩子能得遇良师,莫要因家境贫寒误了大好前程。”语气中满是惋惜与期许。 徐遇生刚要再次开口,余光又见卸任归乡的陈御史拄着拐杖来到了画前,他只好再次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535章 看画展得赞赏 陈御史的目光落在男孩手中那本破损的书卷上,神色凝重。不知触碰到了什么心事,他不由得长叹一声:“如此好苗子,竟埋没于草莽之间。若天下学子皆有这般向学之心,江山何愁不兴盛?”身旁的管家连忙低声劝慰:“老爷,莫要过于伤怀。至少这孩子有读书的念想,总比浑浑噩噩度日要强得多。” 老御史沉默良久,最终吩咐管家:“你去查探一番,画中之人是否真实存在?如果是,务必找到这孩子的住处,往后他所需的笔墨纸砚,皆由府中供给。” 云新阳虽然不认识这位老者,但是既然听到了他的话,也不好劳烦他们白忙活,于是上前说道:“多谢这位老爷子关怀。画中这孩子运气尚佳,已然得遇良师,如今家境也已好转,再也不必为读书的银两发愁了。” “莫非这幅画,是你所绘?”陈御史目光锐利地看向云新阳。 云新阳笑着点头应道:“正是在下,多谢老爷子的认可。” 徐遇生终是按捺不住,开口说道:“你们莫非没瞧见这只憨态可掬又顽劣俏皮的小狗,给整幅画面带来的别样韵味?” “所言极是。它那天真烂漫的憨态,满是孩童般的稚气,将幼犬好动粘人的天性描摹得入木三分。你看它拼尽全力拉扯却徒劳无功的模样,恰好打破了画面中男孩苦读的沉静氛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的俏皮意趣,让观者紧绷的神经不自觉地松弛下来,心底涌起被治愈的暖意。这般一来,人们在体味画面承载的沉重心绪时,又多了一层治愈的慰藉。”陈御史颔首补充道。 “这小狗的心思看起来纯粹得很——不过是想让小主人陪自己嬉闹罢了。这份不掺半分杂质的执着,与男孩对书本的专注形成了奇妙的呼应。观者很容易从一人一犬身上,联想到自己童年时对某件事的执拗,或是被忽视时的小小委屈,既能生出强烈的共情,又会觉得这只小狗既可爱又惹人怜爱。”那位在画旁题过字、尚未离去的老者缓缓说道。 “我倒觉得,一边是男孩‘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沉浸式苦读,一边是小狗‘费尽心机’却徒劳无功的闹腾,一动一静、一冷一热的鲜明反差,天然造就了幽默的张力。尤其是它高高翘起尾巴、奋力拉扯的模样,将小兽的憨傻展现得淋漓尽致,让原本略带清苦的画面多了几分轻松诙谐的基调。还有小狗母亲那宠溺而无奈的眼神,也暗示着这小男孩有着一个温馨的家庭和支持他的家人。”徐遇生面露欣赏之色,语气恳切地说道。 画廊老板也加入了讨论:“这就是这幅画的主题设计最精妙之处,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云新阳连连拱手致谢:“多谢各位的认可与谬赞。” “除此之外,你这娴熟的画技、深厚的笔力,对人物的精准刻画,以及画面内容的巧妙设计,完全不似寻常少年人该有的水准。若不是亲眼见你当场作画,这般佳作交上来,怕是会被人误认为是拿他人作品冒充的舞弊之举。”画廊老板话锋一转,继续不吝夸赞。 其他人也连连点头认可。 云新阳再次谦逊地拱手说道:“老板过誉了,不过是各位前辈偏爱小生的拙作罢了,实在当不起这般夸赞。” 画廊老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好奇地问道:“我看你这画技中,蕴含着丹青界那位泰斗级人物的诸多手法精髓。不知你临摹了多少遍那位老爷子的画作,才练就这般深厚的功底与拥有这般娴熟的技巧?不知情的人,怕是会以为你有幸得他亲自指点呢。” 云新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对画廊老板的猜测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如实说道:“此次画作的主题虽是我自行构思,但府学的周夫子在主题选择上给了我不少提点。他让我选取生活中最熟悉、乃至深有感悟的题材,我才最终决定画下这般场景。” 在场观展之人见云新阳年纪轻轻却如此不骄不躁,心中对他更添了几分欣赏。 之后,云新阳一行人又观赏了其他名家的画作。在他看来,这些作品虽不及老爷子、毒仙老头以及吴夫子的造诣精深,却也各有千秋、各有可取之处,此次画展也算不虚此行。 从画廊出来后,云新阳对徐遇生说道:“今日耽误了你晚间的饭局,实在过意不去。不如今晚我做东,权当赔罪?只是我囊中羞涩,实在请不起飞鹤楼那般的高档酒楼,只能找一家寻常小饭馆,不知徐三公子是否吃得惯?” “府学那些寡淡无味的饭食我都能咽下去,还有什么是我吃不惯的?”徐遇生白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那是因为你从未真正尝过吃糠咽菜的滋味。”云新阳轻声说道。 “这么说你尝过?快说说是什么感觉?下次莫不是还要将这般场景画下来?”徐遇生追问道。 “其实我也未曾真正尝过。我家原本并不贫穷,只是因为我一心想读书,爹也全力支持我求学,净身出户后,一家人走投无路,只能在荒地上落脚谋生,画中的场景便是由此而来。”云新阳缓缓道出过往。 徐遇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原来如此。所以你当时那般用功苦读,是因身处绝境而愈发奋发图强,对吧?难能可贵的是,如今境遇好转,你却依旧初心未改,这般勤勉实在难得。” 到了晚间,最终是汪泽瀚抢先一步,争到了请客的机会。 今日亲耳听到观展之人对自己画作的夸赞,云新阳表面上虽云淡风轻、谦逊有礼,心底里却早已乐开了花,他要是有一条小尾巴,只怕这会都能欢乐的偷偷摇成一朵花了。回到客栈后,他忽然想起在飞鹤楼那位管事交给自己的荷包,便取了出来。打开一看,里面除了那位管事说的两枚腰牌,还装着两张一千两的银票,腰牌呈圆形,白色,牌面上刻着飞鹤图案,材质猜测应该是象牙的,只是象牙,他只看过书上的描绘,并没有见过实质的物件,所以并不能确定。云新阳心中思忖,这大抵是日后有需时,用于前往飞鹤楼求助时的凭证吧。至于日后用不用得到,倒在其次,能被他人记挂着这份恩情,总归是件令人愉悦的事。 第536章 大伯要让人当冤大头 眼看着再过几日便是腊月二十,正是云老二父亲云南义的六十生辰,徐氏早已给老两口缝制好了绸缎新衣裳,恰逢送年礼的时节,云老二原本心情不错的叫上大儿子云新晨,用包袱皮将给二位老人的新衣裳包好,又备了几篮子鸡蛋,提上几只活鸡,赶着马车往下台子而去。 一行人先到了大伯云南任家门口,云老二下车,拎着一篮子鸡蛋和两只鸡走进院子,扬声喊道:“大伯、大伯娘在家吗?侄儿给您二老送年礼来了!后面还有好几家要去,我就不进屋坐了。”说着就打算将东西交给在院子里的一个堂兄弟,然后离开。 云南任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说道:“正好我和你爹有要事与你商议,正打算派人去寻你,既然你来了,便随我一同过去吧。” 云老二心中暗自嘀咕,不知又是什么变故,但转念一想,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便不再多言,重新上了马车,拿下另一份年礼。随后又以同样的方式,将一篮子鸡蛋和两只鸡送到了三房云南河家中。因云南河不在家,云老二也未曾进屋,径直赶往自己的亲爹家。 他一手拎着一篮子鸡蛋,胳肢窝夹着装新衣裳的包袱,另一手拎着几只活鸡,走进了亲爹家的院子。云新晨并未进屋,而是赶着马车前往徐家送完最后一份年礼后再折返回来。 云老二见大伯云南任既然特意随行,便索性安心坐下,静观其变。 云南义如今身子骨弱,畏寒得很,正窝在被窝里取暖,听闻大哥和云老二来了,只得起身相陪。 云老二环顾四周,没见到母亲王氏,便问道:“娘去哪儿了?” 他的亲大哥云树冬答道:“昨日大表哥派人来送信,说舅舅身体欠佳,怕是时日无多。娘想着要去见舅舅最后一面,今日一早便让树广陪着她动身了。” 兄弟二人话音刚落,云南任便开口说道:“过几日便是你爹的生辰,你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云老二说着,将身旁的包袱打开,“这套绸缎衣裳是我和媳妇给爹准备的生辰礼物,另一套是给娘的。” “今年可是你爹的六十大寿,他这几年身子骨一直不大爽利,你就没想着给你爹办一场隆重的六十大寿,也好冲冲喜?”云南任提议道。 云老二听到这话心头透亮,这分明是要把寿宴的银子全让他一人包揽。农家操办寿宴本花不了多少钱,这点银子他并非出不起,可被这般算计,胸中那股气实在难平。他沉声道:“其一,爹膝下有四个儿子,此事绝非我一人能做主;其二,我排行老二,上头还有大哥当家,哪有我越俎代庖先开口的道理。” “大伙儿早已商议妥当,你大哥那边已然应允,眼下就差这银子的事了。”大伯云南任慢条斯理地说道。 “我离家九年,家中底细虽不甚清楚,但爹手里的积蓄,一百多两总该是有的。办场寿宴不过几两银子的开销,怎会拿不出来?况且寿宴也不是只出不进,哪有来赴宴的人全是空着手只带嘴的道理。既然爹的生辰要大办,我便再加二两银子的寿礼。”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两个小巧的银锭子,“咚”地一声搁在桌上,这也是他原准备好要给爹的年礼,只是还没来得及拿出来,这会儿正好用上了。原想这般先发制人,便能堵住众人伸来的手,没承想,大伯云南任年事越来越高,反而事情越来越拎不清的样子,依旧不依不饶:“你爹手里的确有银子,可他那抠门的性子你还不清楚?我听新年说,你那码头的铺子虽说算不上日进斗金,每日进项也颇为可观。你方才也说了办寿宴花不了多少银子,何不干脆全担下来?也省得你爹左右为难。” 云老二抬眼看了云南任一眼,心中已然摸清了他的想法,随即开口道:“既然大伯执意要我一力承担爹的寿宴开销,那这寿宴便该去荒地上办。银子我出,收来的礼金也归我,赚了是我的,赔了也不用爹和兄弟们出一文钱,你看如何?” “你这孩子,怎么愈发不懂事了!你爹寿宴的礼金,怎能归你所有?”云南任当即驳斥。 “哦,我明白了。大伯的意思是,寿宴的开销由我来出,办宴时我不必出面,没人知晓我的孝心,就连收来的礼金,也没我的一份?”云老二不咸不淡地反问。 此时,从徐家送礼回来的云新晨终于恍然大悟,大爷爷这分明是要让爹当冤大头!这般做法,岂不是如同打田鸡喂猫,好了一头,也恼了一头,对他自己又有什么好处?难不成真如弟弟云新晖所说,是见自家码头的云记生意红火,自觉没沾到大光,便心怀怨气,故意来找爹的不痛快?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大爷爷为何要做这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刚得到消息赶过来的云南河,虽没听清前面的对话,但从云老二后续的话语中也弄清了来龙去脉。他连忙劝道:“二哥都没这个意思,大哥你又何必这般为难人?一个农家办什么寿宴,这冰天雪地,家里人忙活半天,菜还没端上桌就凉了,让客人吃些凉饭、凉菜,再闹了肚子,就更不值得了,我看一家人吃顿团圆饭便好。” 云南任瞪了云南河一眼:“说得轻巧!团圆饭,谈何容易?你确定树春家的老二老三能赶来?” 云南河无奈地看着他:“大哥,你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吗?” “罢了,你们兄弟俩也别吵了。我实在没精力办什么寿宴,倒不是在乎银子。”一直沉默的云南义终于开口。他说的是实情,只是心里也藏着点小算盘:若是老二愿意出银子,风风光光地给自己办场寿宴,他自然不会反对;若是老二舍不得,他也无异议。码头的铺子赚得再多,他也不会眼红,毕竟老二再不受他待见,也是他的亲儿子。 云老二见三叔维护自己,爹也没有强求的意思,心中的郁结终于消散了些,说道:“爹若是真心想办,我再添五两银子,不足的部分便由爹自己出;若是爹不想办,我也不强求。倒不是在乎银子,主要是这大冷天的折腾,不论是东家还是客人,都遭罪。” 第537章 建议储冰做冰碗 寿宴的事,既然大家已经说到此,众人的目光便都齐刷刷地投向云老二他爹云南义,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决定。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算了吧。陪大伙儿说这一会儿话,我都觉得又冷又累,若是办场寿宴闹腾一整天,我怕是扛不住。” 云南任听了这话,悻悻地摆了摆手:“不想办就不办,倒是显得我多管闲事了。”说罢起身离去,云南河也紧随其后离开了。 云老二听闻爹说又冷又累,连忙问道:“爹,要不我扶您回房躺会儿,盖上被子歇一歇,暖暖身子?” 云南义站起身,云老二和云新晨连忙上前搀扶。其实云南义并未病弱到需要人搀扶才能行走,只是格外享受儿子和孙子这份孝顺的暖意,便没有拒绝。 到了床边,云新晨迅速抱过一床被子垫在老爷子身后,云南义靠稳后,云老二又展开另一床被子给他盖上,还轻轻按了按,让被子贴合身体更紧实些。一切安置妥当,父子俩正准备离开,云南义忽然开口问道:“你那码头的铺子,生意当真不错?买铺子的银子没白花?” “嗯。”云老二坦然应下,并未否认。 云南义缓缓点头:“我听说买铺子花了不少银子,没白花就好。我今日找你,是有另外一件事。我这身子骨是越来越差了,听说你大舅也已是油尽灯枯。这几年我常年病歪歪的,这些日子夜里总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的时候,也想了许多,也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这家我也不想再管了,不如分了吧。就像你说的,少操些心,或许还能多活两年。你有什么想法?” 云老二闻言,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恭声道:“家是您的,自然由您做主,我没有任何意见。” “即便我一分田产不给你,一两银子不分你,你也没意见?”云南义试探着问道。 “没有。”云老二毫不犹豫地答道,“我当年自愿净身出户时,便已断了对家产的念想。或者说,我从来就没有在意过家产,所以才会毫不犹豫的为了孩子能读书,愿意净身出户。如今我日子过得尚可,更不会惦记您那点家产。您不必顾及我,只管按自己的心意分便是。” 云南义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如今家里又添置了些田地,总共五十四亩。我寻思着,你那几个兄弟不如你有本事,只能靠种地谋生,便多分给他们些,每家十五亩,剩余的九亩给你。银子每家十两,你也有一份。剩下的银钱便不分了,留着我和你娘做棺材本,你们四兄弟每年再各给我一两银子的供奉。你那荒地的宅子,房间比老宅还多,这里的房产地基你就别要了,让他们三兄弟分了吧。若是你没意见,等过了年,你九爷爷身子骨硬朗些,便请他来做个见证,把家分了吧。” 云老二颔首道:“我没意见。您还能记着我这个儿子,分给我几亩地、十两银子,我已经十二分满足了。”他说的是真心话,早已做好了分家与自己无关的打算。见老爷子神色倦怠,便起身告辞,带着儿子离开了老宅。 云老二回到家,晚饭过后闲话家常时,先面带几分寒色说起大伯云南任今日的所作所为,随即又添了些许暖意,提及爹已有分家的打算,还预备分给自己这二房九亩田地与十两纹银。 一旁的云新晖当即泼了盆冷水:“爹,你也说了,爷爷不过是有此打算,分不分还未可知。那田地与银子一天没到咱们手上,就如那写在水瓢底的字,做不得数的,说没就没了,莫要想得太满,免得日后希望越大,失望便越大。何况咱家如今早已熬过最难的光景,这些东西有了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也无甚妨碍。”思忖片刻,他又补充道:“刚才说到新年,这一个月观察下来,原以为新年只是有些喜欢耍小聪明,爱偷懒,缺乏自知之明,没料到他那张嘴竟还像口盖不上盖子的缸,肚子里有点什么,都毫无遮掩的露在外面,我当真是看走了眼。既然大爷爷对咱家已经心存不满,新年即便要换,也只得从大房另寻人选,不然他的意见岂不是更大?年下铺子歇业的这段时日,正好从大房物色合适的人,来年开业接替新年的差事。不知爹与大哥心中可有合意的人选?” 云老二轻叹了口气。关于分家之事,他何尝不清楚其中的变数?他真正在意的并非那几亩薄田、几两碎银,而是在父亲心中,究竟有没有他这个儿子的位置。至于从大房挑人的事,他略一思索:“新意如何?” 云新晨颔首附和:“论起合适的年纪里的,也便只有他了。” “那就先定他吧。”云新晖一锤定音。 时值隆冬,河面封冻,家中一年一度的捞冰大业再度开启。抱弟忽然灵机一动,对徐氏与云老二说道:“以前在下台子姥姥家,我无意间听见姥姥姥爷闲聊,说城里的饭庄到了夏天会售卖冰碗。这冰碗的做法与用料都极为简易,最关键的是要有充足的冰块。不如咱们今年冬天多捞些冰储在地窖里,来年夏天在码头上试着售卖冰碗。即便不成,也亏不了什么——冬日里的冰块本就无需花钱,不过是多费些人力罢了。” 云新晖第一个举双手赞同:“我全力支持抱弟的主意!长工们冬日里闲着也是闲着,多储存些冰块,即便冰碗卖不出去,夏天也能用来纳凉,横竖都不吃亏。” “可不是嘛!”抱弟又接话:“夏日里即便是卖不了冰碗,往铺子里搁些冰,再在门口挂块招牌,让过往的客人知道咱家铺子比别家凉快,定能多招揽些生意。” “咱家的地窖本就宽敞,如今也无需储存粮食,空着也是浪费。只是沟里的冰有限,不如让老黑他们去河里捞冰,用牛车马车运回来,把地窖填得满满当当。实在装不下,那处山洞也能用来储冰。”云新晖一副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架势。 抱弟连连点头:“对!就像晖儿你说过的那个谁带兵,多多益善!” “是韩信,西汉的军事家。”云新晖连忙补充道。 “是谁带兵不重要,重要的是冰块储得越多越好,晖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那是自然!” 第538章 决定去河里捞冰 梅子此刻听着抱弟与云新晖一唱一和地敲定储冰之事,连旁人插话的余地都没有,她不由笑着打趣:“你俩可真是天生一对!一说起赚钱的点子,总能比旁人更说得来,意见往往出奇地一致。” 云新晖在男女之事上尚且懵懂,说话自是口无遮拦。听了梅子的话,脸上带着几分傲娇,大言不惭地接话:“那是——有个词叫一拍即合,我俩啊,是不用拍也能合的那种!” 抱弟已经被梅子那句“天生一对”已经闹得脸颊绯红,云新晖还在那加码,说什么不拍都和,于是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这傻子,别人取笑你,你都听不出来,自己还跟着胡言乱语,看我明日还理不理你!”说罢便起身快步离去。 云新晖看着抱弟生气走了,虽摸不着头脑,不知自己错在何处,但还是连忙起身追了上去。按照他一贯的处事原则,不管对错,先认错准没错。于是他一路追着告饶:“姐姐,我错了!要打要骂都随你,只求姐姐别生气,别不理我好不好?咱俩以后还要长长久久地一起合作、一起赚钱呢!”见抱弟的气没有丝毫的消减,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姐姐今日忙了一整天,定是累坏了,可不能再让姐姐动手打我,免得累着姐姐。待会儿我去找大哥,让他打我一顿;或者找根棍子,我自己打我自己,直到姐姐消气为止,行不行?” 抱弟听着他前半句“长长久久”,心中更是又气又羞;可听到后半段那些冒傻气的话,却又忍不住破涕为笑。她停下脚步,转身问道:“难道我气到明早,你就要挨打一夜?就算你皮糙肉厚不怕疼,你大哥难道不用睡觉?叔叔婶婶看了能不心疼?” “那姐姐说该怎么办?我都听你的!”云新晖连忙应道。 “别再跟着我了!再说了,平日里你从不肯叫我一声姐姐,只有有事相求或是犯错求饶时才肯开口,你可真现实!” “那我以后天天叫你姐姐!姐姐现在不生气了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必须叫我姐姐,要是再敢叫我名字,我可真不理你了!”抱弟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傲娇说道。 “好!我一定尽量记住!不过这么多年一直叫你的名字,偶尔忘了一两次也属正常,到时候还望姐姐高抬贵手,多多担待着些!” “还愣在这儿做什么?还不回去!”抱弟催促道。众人都还在饭堂,若是让云新晖就这么跟着自己走了,明日她可没脸见人了。 云新晖恭恭敬敬地应道:“好,我听姐姐的,这就回去!” 待云新晖重返饭堂,云新晨当即戏谑地问道:“这就哄好了?” 云新晖傻乎乎地点点头:“哄好了!不过也付出了点代价——以后得天天叫她姐姐了。” 云老二与徐氏闻言,对视一眼,并未多言。 云新晨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云新晖全然不顾众人的反应,继续刚才的话题:“爹,大哥,我和抱弟方才说的储冰卖冰碗的想法,你们觉得可行吗?” 恰在此时,陪着各自师傅用完晚膳的云新曦与兴旺也走了进来,好奇地询问众人方才在谈论何事。云新晖三言两语讲清了自己与抱弟的计划。兴旺一听,立刻兴奋地说道:“冰碗?夏天要是有冰碗卖,肯定特别抢手!我明年夏天要是在家,一定让抱弟姐姐天天给我做一碗!” 云新曦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颇广。听了弟弟的话,他也点头赞同:“外面的大城镇里,一到夏天确实有不少售卖冰碗的铺子,花样繁多,有豆沙的、水果的、羊奶的、糯米酒小圆子的等等,生意看着都十分红火。” 云新晖得了二哥与小弟的支持,更有底气了,连忙看向云老二与云新晨:“爹,大哥,你看二哥和小弟也觉得可行,咱们是不是明天就组织人去河里捞冰?” 云老二颔首应允:“那就多捞些!正如抱弟所说,冰块本就无需花费分文,储在地窖里也不会变质,多存些也无妨。” “可河面虽已封冻,有碍行船,实际冰层却薄得不堪一击,人若站上去凿冰纯属冒险,只能在岸边将冰砸裂捞起,先运回家存入水池或水沟,等冰层结得厚实了,再凿成冰砖妥善储藏。”云新晖郑重提醒道。 “安全方面是要多上心,万万不能有人失足坠河冻坏了身子。还有,这数九寒天的,整日里凿冰捞冰,手要是冻裂了或是受了寒可就麻烦了,得提前备些厚实手套,每日多煮些驱寒姜水让大伙儿趁热喝。”云新曦在一旁补充道。 云老二连连点头,兴旺眼睛一亮:“不如索性备些绳索,把负责凿冰捞冰的人拴在河边的大树上,连想探身往河里多瞧一点的机会都没有,这可不就万无一失了?” 云新晖忍俊不禁:“兴旺莫不是还记着小时候被拴住动弹不得、逃也逃不掉哭天嚎地的糗事?” 兴旺白了他一眼:“四哥别扯这些没用的,就说我这法子牢靠不牢靠,管用不管用?” “确实是个好主意。”云新晖当即颔首认可。 计策既定,诸事总算尘埃落定,余下的便交由云新晨带人操作了。 客栈里,云新阳收好腰牌,心中想着吴鹏展的事,又念及家中的亲人和生意,忽然灵机一动:家里往常去县城进货,那县城的货商想必是从府城拿货,若是自家直接去府城进货,价格岂不是能便宜不少?只是他对生意门道一知半解,不清楚各类货品的具体进价,当即想到了杨家宝,于是起身往隔壁房间走去。 来到杨家宝门前,见门缝里透出微光,知道他尚未歇息,便轻叩门扉。屋内传来小意的声音:“谁呀?” “是我,云新阳。有几句话想请教你家少爷。” 小意打开房门,杨家宝放下手中的书卷,邀云新阳落座:“云师弟有话但说无妨。”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想问问杨师兄,是否知晓几种常用货品的进货价格?” 杨家宝闻言一笑:“你莫不是想从府城外的货品交易小街捎些货回去?不过我如今尚未接手家中生意,具体的货品价格还真说不上来。我只能告诉你,一般货品从省府进至县城,再转手批量倒卖,纯利润至少有一成之多;若是在县城本地销售,纯利润能达到近三成以上。” “这么说来,进货渠道不同,差价远比这利润空间要大?比如红糖,在上埠镇的零售价,怕是比省府的进价高出三成还多吧?” “正是如此。” “我明白了,多谢杨师兄指点。” “不过是随口一说,谈不上指点,该谢的是我,劳烦你特意等我。” 云新阳笑了笑不再多言,再客套下去,反倒显得生分了。 第539章 开导杨家宝 次日清晨,云新阳准备前往府城外的商品集散交易小街。新昌见小意送杨家宝还未回来,便拉来小五替自己守着,还郑重交代:“小意没回来之前,你可不许擅自离开。” 云新阳打趣道:“赶明儿我让晖儿把你调去看管库房,保管连一根草都不会丢。” 新昌连忙摆手:“那可不行!我可是你的书童,要管库房也得是将来管你府上的库房。” 云新阳和新昌两人说说笑笑地出了客栈,租了辆马车赶往府城外。或许是年关将近,商家们大多已经备齐了货品,交易小街上远不如他们第一次来时那般热闹。云新阳心中合计,自家售卖的日常货品价格他大致有数,既然杨家宝说利润空间在三成以上,那便按零售价降四成的价格来谈。他走到一家糖果铺子前问道:“掌柜的,这红糖和糖瓜,都什么价?”掌柜的闻言,先是放下卷起的袖子,伸手就要与他比画议价。云新阳笑着摆手:“实不相瞒,我并非商人,家中由亲人打理生意。我在府学读书,如今放假前想来这边看看,若是遇到实在的老板,价格合适便替家里带些货,若是价格不妥,就当是随意逛逛。你们生意人那套议价的门道我不懂,若是你有意愿做这笔买卖,咱们找地方口头上谈;若是不愿意,我便再去下一家问问。” 掌柜的见这年轻秀才如此坦诚,也收起了平日与商人周旋的心思,直言问道:“那你心里的价位是多少?” 云新阳便按照上埠镇两种糖的零售价,报出了降四成多的价格。价格报的更低,目的也是给对方讨价还价的空间。 掌柜的闻言一愣:“这底价是谁告诉你的?” “是一位经商的同窗。” “你这位同窗,怕不是个‘奸商’吧?” “奸不奸商我不清楚,”云新阳瞧着街上冷清的景象,又补了一句,“他说这个时节这个价格绝对能拿到货,他是行内人,听他的总不会错。” “可这价格实在太低了!你打算买多少?” 云新阳略一思索,反问道:“那你说,最低要拿多少斤,这个价格才肯卖?” “最低两百斤红糖,还得搭配五十斤糖瓜。” 云新阳心里盘算开来:两百斤红糖,平日里家里那两家小店怕是要卖近两个月,可如今临近年关,但凡家境尚可的人家都会买些备用,运回去到过年之前,六七天应该就能卖完。实在不行,在镇子的几个出入口摆个小摊,就是再多买点,稍微降点价总能卖出去,稳赚不赔。至于糖瓜,也是同理。于是他又问道:“那糖瓜是什么价格?” 掌柜的报出了一个价格。 云新阳听完说道:“掌柜的,你也知道,糖瓜俗称祭灶糖,大多是腊月二十三祭灶前几天才会购买,过了这几日便很难脱手了。你想必也是清楚这一点,才想着强行搭配售卖。我这祭灶糖买回去,销售旺期也就两天了,除非你再降些价,我回去才能低价促销。不然即便按刚才的价格买了红糖,再搭着这糖瓜,最后就是不赔本,也没得赚,我又何苦费这劲带货呢?” 掌柜气哼哼的咬了咬牙,狠狠一跺脚:“行!我再降一点,没想到我这老生意人,今天反倒栽在你这个生瓜蛋子手里了!” 云新阳笑着回应:“掌柜的此言差矣,这可不是谁栽谁赢的事,正所谓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我都是为了盈利,谁也不会做赔本的买卖不是?” 掌柜的也笑了:“说得在理!咱们俩啊,都是奔着只赚不赔去的。” 谈妥价格后,云新阳让人把货装上租来的马车,继续挨家店铺逛下去。新昌坐在马车上跟着,云新阳还想再买些麻布和棉布,以及皂粉、笔墨,可问了几家店铺,老板都嫌他给的价格太低不肯卖。云新阳转念一想,糖的销售旺季就在年前,若是年前卖不出去,年后天气转暖,糖容易融化,更难脱手;布匹则不同,保质期长,不愁卖不出去。他不知道的是,每种货的利润空间不是绝对的,无奈之下,他只得适当提高了些价格,才买到了所需的货物。几样货物加起来,马车几乎被堆得满满当当,新昌只能坐在车厢外面。眼看天色不早,两人在外面简单吃了午饭,便拉着货物返回府城的客栈。路上得知这辆拉货的马车也跑长途,云新阳索性与车夫约定,明天继续租他的车,还说好一早来接。 云新阳和新昌在车夫的帮助下,刚将满车货物悉数搬进客栈房间,府学招考的榜单便已张贴出来。此番应考的两人恰是一喜一忧:季科“金榜题名”,满面春风;杨家宝却名落孙山,神色颓然地倚在桌旁,苦笑道:“看来我当真不是读书的料。汪泽瀚与我同岁,早已高中举人;你们三个年纪比我小,院试还晚我一届,如今也都入了省府府学。后年的乡试,我怕是又无望了,或许我生来就只配做个生意人吧。” 云新阳见状,温言劝慰道:“府学学子,每次科考也不是人人上榜,其他书院也常有上榜之人,你万不可就此灰心。况且科举并非世间唯一的出路,若能将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照样能过得富足安逸,一生衣食无忧。若是仍心系天下苍生,日后赚了大钱,亦可扶贫济困,荒年开棚施粥,这般行径同样能为百姓谋福祉,功德无量。” 杨家宝扯了扯嘴角,打趣道:“我怎么觉得,无论遇上什么事,到了你这儿都能变得云淡风轻?” 云新阳听出他话里的半真半假,似乎还对自己的话带着点不满,不过知道对方现在心情不佳,并未计较,继续开导:“我这些道理都是跟吴夫子学的——凡事要拿得起,更要放得下。人生苦短,忧是一日,乐亦是一日。你看吴夫子,想当年该是怎样的英俊潇洒、才华横溢,正欲大展宏图之际,却突遭变故,失去了科举资格。可他并未颓废太久,很快便重振精神开办书院,虽时日尚浅算不得桃李满天下,却也已是小有成就。再想他今年高中状元时何等风光,最终不得已弃官回乡,依旧潜心教书育人,日子过得充实而有意义。” 杨家宝默默点头,与吴夫子的大起大落相比,自己这点挫折的确不值一提。他郑重地对云新阳道:“多谢云师弟的开导,我确实该向吴夫子学学,把心胸放宽些。” 第540章 匪徒靠路“吃路” 正说话间,小五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大少爷,马车都雇好了!连同刚才送云少爷回来的那辆,一共三辆,价钱也谈妥了,明天一早他们就来客栈门口接咱们。” 一夜无话。次日天刚蒙蒙亮,三辆马车便准时抵达。云新阳的货物最多,车夫们连同他和新昌等人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不多时便将货物装载妥当,即刻启程返乡。 三辆马车中,云新阳独占两辆,他与新昌只得分头坐进不同车厢押车。首日行程过半,众人在一处茶寮歇脚打尖。邻桌客人的闲谈传入耳中:“这年关越是临近,路上反倒越发不太平了!说句不好听的,如今就连刷锅把戴帽子,都敢出来劫道了!” 另一人附和道:“可不是嘛!现在行路之人若是不结伴搭伙,根本不敢上路。” 一旁添茶的店小二也插了句嘴:“听客人们说,靠近府城的路段还好些,再往远去些,不到十里八里就可能遇上一伙拦路的。就连走亲戚串门户的,都得约上三五人同行才敢动身。” 杨家宝与汪泽瀚听得心头一紧,没想到这路上这般不太平,这两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对“刷锅把戴帽子”的说法更是一头雾水,不约而同地看向云新阳求解。云新阳莞尔一笑:“你们是不明白‘刷锅把戴帽子’是什么意思,对不对?” 二人连连点头。云新阳转向小五:“小五可知晓这话的含义?跟你家少爷说说。” 小五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我猜他们说的‘刷锅把’,就是咱们厨房用的刷锅工具吧,有的是用细竹篾扎的,有的是用红高粱穗扎的。”至于更深层的意思,他便说不上来了。 “我知道了!”小意抢先开口,“那位客人的意思是,路上的劫匪虽多却不足为惧,有些不过是虚张声势的‘草人’,咱们根本不用怕他们!” 汪泽瀚则沉吟道:“我倒觉得,这话是说以前的劫匪多是团伙作案的地痞,如今当劫匪都没了门槛,随便纠集几个人就能上路干这营生,所以路上的劫匪才越来越多了。” 云新阳颔首赞同,然后语气笃定,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气,一副要拿出真本事让人刮目相看的架势说道:“你们只需记住,遇事莫慌便是。这路上的劫匪,又不是深山里的匪帮,动辄能冲出几十人,我纵有三头六臂也护不住你们。这大路上的寻常劫匪多则十来个,少则三五个,不管是‘刷锅把戴帽子’的假把式,还是凶悍的惯犯地痞真匪徒,我都没放在眼里。真遇上不知死活的敢拦咱们的路,就让你们见识见识,我这些年跟着镖师武师傅学的武功,可不是白练的!” 杨家宝仍有些不放心:“你当真那么厉害,能以一敌十?不需要我们帮忙?” 云新阳无所谓地开起玩笑:“你们要是有胆量跟我一起上,那自然最好!至少我能省点力气,回头还能少吃两碗饭,给家里省几个铜板,多划算?” 众人见他这般从容不迫,悬着的心也悄悄放了下来,尤其是杨家宝,脸上的愁云消散了不少。 马车再度启程,这次云新阳坐进前一辆马车开道。果然行出不过十里,路过一片荒草丛生的乱坟岗时,忽然从坟头后面窜出七八个人,将怀里抱着的几块石头狠狠扔到路中央,挡住了去路。 车夫惊得连忙勒住缰绳,急切地喊道:“公子!有劫道的!” 车厢里的云新阳淡淡应了声“嗯”,掀帘而出:“老伯莫慌,你只管驾好马车,别让惊了马,这些人交给我来处理。” 此时马车已行至劫匪近前,云新阳稳稳站在车辕上,目光扫过这伙人:好家伙,这武器还真是少见,有人手里攥着把锈迹斑斑的豁口菜刀,有人扛着柄少了一半的半截铁锹,还有人握着根弯弯扭扭的木棍,总之,那武器简直是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寻不到的。云新阳暗自好笑,这伙人到底是来劫道的,还是来搞笑的?不过算起来他们还真是有本事,这“武器”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当真是应了茶寮里客人那句“刷锅把戴帽子也能当劫匪”了。 为首的劫匪,穿着露棉絮的衣服,梗着脖子,扯着公鸭嗓子喊道:“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云新阳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我说这位怕是说错了词吧,其一,此路乃官家修的官道,绝非你所开;至于这句此树是你栽,你真的确定吗?栽的树在哪?” 那伙人左右张望一番,见四周除了荒草和坟包,果然连棵小树都没有,却仍嘴硬争辩:“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们守着这条路,自然得靠路吃饭!” “说得在理。”云新阳颔首,然后将一直背在身后、握着剑的左手移到身前。那剑柄与剑鞘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劫匪们见状,眼中顿时闪过贪婪的神色——这剑一看就价值不菲!可转念一想,这少年竟然佩剑,莫不是个练家子?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满是犹豫,暗自商量着是抢还是逃。 不等他们拿定主意,云新阳已动了腿。他施展凌波步,身形灵动如狸猫。也并未抽出长剑,只是将剑连着鞘从左手倒换到右手,握着当棍使,剑脚并用,连踢带打。不过几息功夫,那伙劫匪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便已纷纷被打趴在地上,龇牙咧嘴的“吃路”了。 云新阳看着他们趴下,没有起来的意思,又对他们说:“我压根就没对你们下死手,还不快点给我滚起来。将路上的石头挪开,一个个的趴在地上装死,是不死心,想让我再给你们一人补上一剑。” 这些人听了,赶紧呲牙咧嘴,哼哼唧唧的爬起来,去挪石头。 云新阳虽然没有对他们下死手,但是每一下也是用了些力的,所以这些人的身上都带有暗伤。至少是骨裂什么的,够他们养上一阵,再不能出来干这不法勾当。 第541章 计划摆摊卖糖 云新阳在前面跟匪徒就跟闹着玩似的,车夫都没看清楚这少年是怎么出的手,总之都没看到打斗,那匪徒们就跟竖立在那里的一捆捆的站立不稳的高粱秸秆捆似的,不对,应该说刷锅把似的,云新阳手一碰,脚一踢,就“扑通扑通”的都倒在了地上,完事了,等汪泽瀚他们马车跟上停稳,再爬下马车,前面已经结束,压根就没有看到云新阳一人战数匪的“威风”时刻,只看到一众劫匪都趴在地上“吃路”的情景。 云新阳对着站在马车旁目瞪口呆的两个师兄一扬下巴:“怎么样?师弟我没有吹牛吧?” “没有没有。”汪泽瀚和杨家宝异口同声的夸赞道:“没想到云师弟竟然武功如此厉害,随意的露了一小手,就干翻了这么多人!” 云新阳嘴上骄傲的说:“那是,这么多年的汗水,可不是白洒的。”心里却想着,这才哪跟哪儿,哪算上露上一小手,不过是露了几根汗毛而已。不过面上依然一脸骄傲的,像得胜的将军般扬眉一笑,对着王泽涵等人挥了挥手:“上车,赶路。” 余下的路程顺遂得有些意外,许是运气眷顾,又或是三辆马车排成的队伍透着几分底气,让那些小股的匪徒望而却步,亦或者那些人说得太过夸张了,路上根本就没有那么多的匪徒,总之,竟一路平安无事。直到第二日午后,马车行至岔路口——往右是县城,往左便是上埠镇。杨家宝二人望着云新阳,脸上满是不舍,终究还是要分道扬镳。云新阳瞧着他们欲言又止的模样,早已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当即拱手作揖,语气诚恳:“祝二位师兄一路平安,早日归家。” 杨家宝与汪泽瀚亦拱手回礼,声音洪亮:“也祝云师弟归途顺遂,平安到家。” 落日熔金,余晖洒满荒地时,云新阳的马车终于抵达家门口。他对马车夫道:“我卸完货天色该黑了,你若不嫌弃,便在我家留宿一晚,明日再赶路吧。” 能省下食宿开销,两位马车夫可谓是喜出望外,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客官体恤,那我就不客气了!” 云新阳进入院子,与听到他回来,聚拢来的家人们一一的打着招呼,忽然,一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落入他的眼里,他惊喜的问:“是二哥吗?你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云新曦走过几步,来到云新阳面前,一边上下打量着,一边回道:“回来有十多天了,和兴旺一起回来的。”然后又带着七分赞许三分打趣,笑着说:“没想到几年不见,三弟不仅长的比二哥都高了还有出息了,不仅考上了秀才,让爹实现了当初免劳役的愿望,如今还考上了省府府学。” 云新阳笑着回:“二哥,我要不要也回吹你一番?几年不见,不想回来时已经学成,成为了一名大夫,厉害厉害,小弟钦佩钦佩。”说着还拱拱手。 云新曦无奈的笑着说:“还是这般淘气,互吹的事不着急,我这次回来打算多住些日子,倒是你,先说说这去府城到底是读书去了,还是买货去了?” 见他带回满满两马车货物,不解的可不止云新曦,云家其他人皆是惊讶。云新阳简单交代了几句,哪些是自己采买的货品,哪些是救人后对方执意送来的谢礼。 云新晖对着卸下来的货物,一一问清进货价格,越听越激动,与云新阳匆匆寒暄两句,便立刻琢磨起售卖的章程。不愧为亲兄弟,他的思路,与云新阳不谋而合:“明日一早就去摆摊!”他掰着手指分析,“镇西与镇子有河相隔,人们赶集时,素来是兵分两路,大半要从镇北的石桥过,少数从镇南渡口摆渡,咱们摆三个摊子,就能把大半赶集的人都拦住。镇北交给李来好,明早赶在二姐离开前把货送过去,让她先摆到店外路口,再留着帮衬李来好;镇南我带夏雨去,就是镇东——” 话音未落,一旁的新石开口:“快过年了,家家户户的鸡蛋都留着过年吃,没人肯卖了,我明日不用去收蛋,镇东的摊子我来守!” 新昌也急忙应声:“我也能去搭把手!” 云新晨和兴旺也跟着附和:“我们也可以帮忙!” 云新晖略一思忖,拍板定夺:“新昌哥性子太闷,笨嘴拙舌的卖东西可不行,还是新石哥和兴旺去镇东吧。” 这时,厨房传来喊声:“饭做好啦,来吃吧!”云新阳带着新昌起身往厨房走去。 云新晖却还在琢磨细节,低声自语:“货物今晚就得分好,油纸得清点清点够不够用,不够的话明日一早得买些送到各个摊子;还有秤,每个摊子都得预先备好,可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等云新阳吃完饭回来,云新晖这边已然准备妥当,只待明日一早出发。 这些年云新阳在外读书,每次回来都是哪里方便住哪里,称得上“居无定所”。这回他主动开口:“娘,武师傅那儿就他一个人,我和新昌住他那儿吧。”徐氏闻言点头,立刻吩咐人抱来被褥,往武师傅那送过去。 一旁的云老二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盘算:二儿子早已过了娶亲的年纪,三儿子也不小了,老大已然独立圈了院子,取名晨光苑,下面这几个儿子,也该各自盖个单独的院子,将来也好成家立业,这样才公平。这么一想,再一次的起了盖房的念头。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云新晖就起床,快速的吃了早饭,带着摆摊的人就早早出发了。他心里打着主意:今日要让所有赶集的人路过摊子时,都清清楚楚的知道他们摊子上糖瓜和红糖的价钱,等他们在镇上问遍价格,自然会发现自家的糖比别家便宜,到时候定会回头来买。 云新阳一早练完功,先去看望了画圣和毒仙两位老爷子,陪着两位老人用了早饭,闲聊了几句家常,才起身往吴家去。 吴鹏展一见云新阳,便带着几分不满抱怨:“怎么才回来?省府府学比州府府学放假要晚?” 云新阳无奈一笑,解释道:“哪能啊,是有事耽搁了,昨晚才赶回来,今日一早就来看你了。夫子呢?一会儿一块说。” 第542章 热闹的除夕宴 两人向院子里做杂活的小厮打听,得知吴夫子在书房,便径直寻了过去。见到吴夫子,云新阳先是恭敬地汇报了这半年在府学的读书情况,从绘画比赛获奖,与棋艺夫子成了棋友,到结识徐遇生这位好友,再到马场救人、飞鹤楼偶遇昔日救下的人,对方赠予的银票和腰牌,以及杨家宝季科考府学的结果一一细说。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精致的荷包,递给吴夫子:“这腰牌看着像是象牙做的,做工精细,就是不知具体有何用处。” 吴夫子接过荷包,小心翼翼打开,仔细端详片刻,缓缓道:“既然刻着飞鹤标识,定然与飞鹤楼有关,或许是代表着在飞鹤楼的身份等级。这象牙材质贵重,等级想必不低,拥有此腰牌者,在飞鹤楼该是有些权力的,所以对方才特意叮嘱你们妥善保管,不可轻易使用。不过不管用途如何,总归是件有用之物,你们好生收着,便按那位管事说的做,不到万不得已,切勿拿出来去找飞鹤楼便是。” 云新阳点头应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一旁的吴鹏展见正事说完,立刻插话:“我在家天天闷得发慌,你倒好,在府学过得风生水起,还交了新朋友,再过些日子,是不是就把我忘到九霄云外了?” 云新阳从布包里掏出一大叠纸,笑着与他斗嘴:“你倒讲良心,我在府学天天惦记着你,特意为你誊抄了这几个月的读书笔记,你还说我忘了你?”说着,他将笔记递给吴夫子,又道,“再说你怎会是一个人在家?不是还有徐越和胡添翼陪着你吗?” 吴鹏展朝他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你那个表哥就是个没嘴的葫芦,半天憋不出一句话;胡添翼倒是能说,可句句不在点子上,说起吃的就头头是道,一讨论学问就脑子打结,说不出半点条理来。” 云新阳想了想,确实如此,便转而对吴夫子道:“我打算在府学再读半年,明年下半年就不再去了,回书院来,把这几年读的书和笔记好好整理一遍,理出个头绪,学以致用,重点练习写策论、做考卷,为科举做准备,不知夫子意下如何?” 吴夫子闻言,欣慰地点头:“你这几年求学,积累的知识已然不少,剩下的时间,重点放在复习和实操训练上,确是明智之举。” 吴鹏展拿起桌上的笔记,说道:“我和我爹今年闭门守孝,不便去你家拜访,你尽量抽空过来,咱们多讨论讨论学问,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云新阳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应下。 云新阳在吴家和夫子闲话完家常,吴夫子又考教了一番他的学问,吃了午饭,下午又陪着吴夫子下了盘棋,傍晚踏着余晖回到家,刚跨进院门,云新晖就一脸急切地迎了上来,语气里满是懊恼的抱怨:“三哥!你说你那糖瓜怎么不多进点?才五十斤,哪够卖啊!今日一天就卖得差不多了!明天才是大集呢。还好红糖带得多,不然才摆一天摊就彻底的断货,那也太憋屈了!” “大冬天的顶着寒风摆摊不嫌冷,倒先嫌货少了。”云新阳忍着笑打趣他。 “想赚钱,哪能怕吃苦。”云新晖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眼里闪着亮光,“不是有句话叫着有钱能使鬼推磨吗?这就是钱的魅力,只要能挣钱,这点冷算什么,根本不叫事儿!” 一旁的兴旺也跟着连连点头,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喜色:“是啊是啊!不仅不觉得苦,听着铜板哗啦啦的往袋子里扔,袋子越来越鼓,反倒越干越上瘾呢!” 云新阳瞧着兄弟俩这副满眼是钱的小财迷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只觉得格外可爱。 原以为红糖买了三百斤,备货充足,过了年还够卖上些日子,没承想销路竟这般火爆。到了二十五晚上,云新晖扒着账本算了算,皱着眉道:“红糖连两家店铺里的库存加起来,也只剩三十多斤了。明日不用摆三个摊了,撤掉一个,留两个都不够卖了。” 一旁的云老二听了,笑着摆摆手:“明日还摆什么摊?剩下这点红糖,咱家过年自己要吃,走亲访友时,东家送一包,西家带一点,还不知道够不够分呢。” 云新晖一拍脑门,这才想起自家过年也得用,只好打消了摆摊的念头,悻悻作罢。 转眼过了几天,便是除夕。今年是云家落脚荒地后,过年人数最多的一年。刘氏领着梅子、抱弟、夏嫂四人,前几日就忙得热火朝天,今日精心烹制的年夜饭,终于要端上桌了。徐氏和云老二盘算着,男人们这边一桌还绰绰有余,女眷们那边人数太少,索性决定主仆不分,热热闹闹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云老二沉吟片刻,又道:“豆子和老黑两个光棍搭伙过年,咱们虽会送些饭菜过去,让他们也能吃上顿好的,但终归冷清。不如喊他们也过来,一起热闹热闹。”徐氏自然满口应允。 老黑和豆子接到消息,简直乐开了花,立即地就跑了过来,手脚麻利地帮忙抬桌子、搬板凳,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有啥活尽管吩咐”,生怕落了空闲着。 门外炮竹噼里啪啦响过一阵,云老二拎起一个大竹筐,让云新晨去厨房盛了半筐白米饭,亲自先去侧院喂了牛马——这是农家老一代传下来的规矩,敬完农家的帮手才开席。回来后,他才笑着抬手,请众人入座。 两间烘房里,男主人这边,画圣和毒仙两位老爷子自然坐一起,下面依次是云老二,身旁是武师傅,对面坐着亲家刘老头。刘老头下首是云新晨,云新阳和云新曦则坐在两位老爷子对面。烘炕上,两张小桌子拼一起,新昌、云新晖、兴旺、亮亮四个一人把一边。 女眷那边,徐氏独坐一边,刘氏和抱弟分坐两侧,梅子挨着刘氏,京京黏着小姨抱弟,夏嫂和夏雪坐在徐氏对面,也是满满一大桌,欢声笑语不断。 饭堂里,夏天、夏雨、老黑、豆子、小福子五人凑了一桌。饭厅一边连着烘房,一边通着厨房,虽没取暖设置,却也暖烘烘的。他们桌上的菜虽按盘算,不如两张八仙桌丰盛,但和烘炕上兴旺他们的一样,都是拼盘,菜品也相差无几。 第543章 “爆发户”式拜年 所有菜都上齐后,云老二端起酒杯,朗声道:“开席!”喝白酒的满上醇香白酒,喝米酒的斟上清甜米酒。两边屋子里的人闻言,纷纷举杯起身,齐声喊道:“祝大家除夕快乐!愿明年风调雨顺,阖家安康,六畜兴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渐渐离席,互相走动着敬酒。不管是知晓两位老爷子身份的云家人,还是不知情的老黑等人,都先端着酒杯向两位老爷子致意,口中只道“祝您二老健康长寿”——谁也不敢说“长命百岁”,毕竟两位老爷子已是百岁高龄,否则这话听着反倒不像祝福,而是催命了。之后,众人再按年龄辈分、长幼主次,依次敬酒。农家不比世家大族,没那么多的礼节上的讲究,老黑、豆子、夏天等人也纷纷都到女客这边,给徐氏敬了酒,说着吉祥话。 兴旺和亮亮几个很快的吃饱了,就在一起玩起了老虎杠子,输了的就罚学狗叫、刮鼻子。 三间连通的屋子里,叫喊声、碰杯声、孩子们的说笑声、嬉闹声此起彼伏,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除夕饭罢,太阳早已落山,只剩下一抹余晖,夜色即将降临。刘老头起身告辞,抱弟平日里大多住在云家,今日除夕,自然不忍让父亲独自回家守岁,也跟着起身辞别。 接下来到了磕头拜年的环节,两位老爷子为着去墨韵居还是杏春院,是各执一词,又起了争执,差点吵起来。最后还是兴旺机灵,一拍大腿道:“哪也不去,就留在这烘房里!暖和又热闹!” 众人纷纷附和,连忙扶两位老爷子坐在炕沿上,又手忙脚乱地撤去桌椅,按辈分排好队,轮流给两位老爷子磕头拜年,当然还有领红包。 主人家磕完,轮到老黑他们给云老二夫妻磕头时,云新晨转身要去柴房拿火把,准备去镇子上照看店铺。云新曦见状,急忙拦住:“大哥,今晚你留在家里,店里我去守着吧。” “老头那么大年纪了,今晚又喝了不少酒,你还是留下来照看他吧。”云新阳摆摆手,“店里我去。” 云新晖连忙道:“我和三哥一起去,也好有个伴!” 新昌也抢着开口:“还是我陪三公子去吧!” 云新阳略一思忖,拍板道:“新昌留下来照顾武师傅,他今晚也喝了不少酒,需要人照看。四弟陪我去,省得我到了镇上,还要对着门上的字辨认自家店铺。” 大年初一早上,全家都依着云新阳的提议,换上了崭新的绸缎衣裳,个个精神抖擞。吃完早饭,云新晨、云新晖想起前些天大爷爷因着从自家孙子那里得知云记生意红火,起了“红眼病”闹的幺蛾子,心里仍有气,便和云新曦、云新阳、兴旺商议:“今日去拜年,干脆把阵仗搞大些,让大爷爷好好眼红一番!”云老二听了,也没反对。 于是,新昌驾着马车,云新晨领着脖子上戴着锃亮银项圈、手上套着银手镯的两个儿子坐进车里。如今云家马多,自家原本的几匹,再加上两位老爷子和武师傅带来的,马棚都挤不下了,让云老二又动了加盖马棚的心思。云新曦、云新阳、云新晖、兴旺四人觉得马车里挤不下,索性都牵了马来,翻身上马,跟在马车后面,浩浩荡荡地往下台村而去。 到了村里,云家兄弟要么端坐马车中,要么骑在“高头大马”上,村民们反倒不好上前拦着问东问西,只能远远地站着,满脸羡慕地打招呼,低声议论不停:“你看树春家,这是真发迹了呀!瞧瞧这马车,还有这么多马!”“可不是嘛!这得花多少银子才能置办下来?”“先前就听说他家在镇上开了两家铺子,很是挣钱,我还不信,如今看这阔气模样,想必是真的!”“那还有假?听说码头上的铺子可挣钱了!去年来拜年,就一辆马车,也就他家秀才穿了绸缎衣裳,今年可是全家都穿上了!” 云新阳听着村民们的议论,忍不住想捂脸——今日这阵仗,大概率是太过了。在这些淳朴村民眼里,他们家怕是成了那种赚了钱就恨不得把银子贴在脸上的暴发户了吧? 车马浩浩荡荡行至大房云南任家门口,众人虽下了车马,却破例没有立刻进门,只对着门里高声打了招呼:“大爷爷,我们先把车马送到舅舅家安顿好,回头再来给您拜年!”毕竟村里只有徐举人家门口宽敞,既能停车又能拴马,最为方便。新昌赶着马车在前,云新晨怀里抱着一个儿子,身边跟着一个儿子、云新曦、云新阳、云新晖四兄弟则牵着马儿紧随其后,一行人威风凛凛地往徐家去。路过三房、二房门口时,也都是这般说辞,先送车马,再回头拜年。 到了徐家门口,拴好马停好车,虽说当地风俗是初一先拜本家后拜亲戚,但是既然车马已经停在了门口,只得打破规矩先进亲戚家了。 进入姥姥家,姥姥姥爷见到云新阳他们一行人,高兴之余又惊讶的问:“今年怎么这么早?前面三家都拜完了。是不是上午还有别的安排呀?” 云新晨笑着给姥姥姥爷解释了原因:“我们今天来的人太多,又是马又是车的,他们仨家门口都没地放,所以就先到这里来了。” 姥姥姥爷听完点点头:“那就少坐会儿,先去他们一家家的拜拜,有话回头再来说,别惹的他们怪罪。” 云新阳他们只得略坐坐便起身告辞出来。 回头的路要先经过二房亲爷爷家,既是至亲长辈,断没有过门不入、先去大爷爷家的道理。 云南义今年不知怎的,竟像是突然改了性子。先前云老二送来两套绸缎衣服时,心里是做足了挨骂的准备的,没成想老爷子竟二话没说就收下了。今日一见,老两口都穿着崭新的绸缎衣裳,端坐在堂屋八仙桌两旁。老爷子怀里没像往常那样抱着火篮子,反倒在脚边放了个烧得正旺的火盆,暖烘烘的。看着进门的一群孙子、重孙子,个个都穿着和自己同样的绸缎衣服,老爷子脸上竟没半点不悦,只是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应了。 第644章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磕完头坐下,云新阳悄悄打量着屋里的光景:若说他们兄弟几个今日突然全部穿绸缎、坐马车、骑大马,有几分暴发户式的张扬,略显扎眼,但眼前这对身体瘦削、皮肤粗糙皲裂、布满老茧的老人,裹着簇新的绸缎衣服,坐在漆面斑驳、边角磨损的八仙桌旁,倒更像把老旧的榆木犁上镶上了金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与不协调。 老爷子没像往年那般开口找事,只是目光沉沉地在云新阳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倒是奶奶王氏对着众人问起了家长里短,话语间满是关切,尤其细细打听了云新阳和云新曦在外读书、学医是否顺遂。 云南义浑浊的目光瞧了半晌,忽然目光顿住,盯着人群里一个身影,既觉得面熟,又有些陌生。云新曦察觉到爷爷的注视,笑着说:“爷爷,我是老二新曦啊!这么多年没见,您是不是快认不出我了?” 云南义缓缓点头,眼神柔和了些:“是有些陌生了,个头长了这么多,不过眉眼间的模样倒没怎么变,也不至于完全认不出来。” “我在外面学医这些年,也算攒了些经验。”见爷爷愿意好好说话,云新曦念及血脉亲情,也不想再计较过往,忍不住规劝道,“爷爷要是信得过我,往后家里的琐事就尽量丢开,多放宽心,身子才能硬朗。” 云南义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疲惫:“你姥爷也总这么劝我。人老了,不中用了,家里的事是真管不动了,不丢也得丢了。”话音落下,屋里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云新晨趁机起身提出告辞:“爷爷,奶奶,大爷爷和三爷爷家还没过去拜年呢,我们先过去看看,回头再来看您二老。” 云南义点头应允,王氏也笑着摆摆手:“去吧去吧,慢着点。” 出了二房的门,云新晨、云新曦和云新阳简单商议了几句,都觉得还是该先去给大爷爷拜年,再去三房,免得大爷爷又挑理生怨。于是一行人又从三房门口路过,径直往大房去。许是过年的缘故,大爷爷云南任脸上倒没表现出什么不快,大奶奶依旧热情地招呼众人。只是让兄弟们意外的是,临走时,大爷爷竟没像往年那样随口交代一句“回头记得过来吃饭”。 到了三房才知晓,不知为何,今年初一的家宴改由三房承办,二房照旧,大房则改到了初三。 云新晖心里既然决定过了年不想再用新年去小吃部,属意新意,便趁着拜年的空隙找新意私下通气:“说实话,我觉得你比新年更能干利落,小吃部那边我原本就更想用你,可惜新年先跟你爷爷说好了。你要是能去跟你爷说通,明年我就让你去接手,你肯定比新年干得好,我还能给你加工钱,怎么样?”云新晖想着,有加工钱这个诱饵,新意想要说服大爷爷,想必会更容易些。另外又交待新石多在新意和大爷爷旁边吹吹风。 中午在三爷爷家吃完午饭,往回走的路上,兴旺满脸疑惑地说:“我怎么觉得爷爷看着还是那个老头,但内里的芯子像是换了似的,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亮亮年纪小,心直口快,想想着那个枯瘦暮霭的老人,于是说:“五叔,不是有句话叫‘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太爷爷会不会是身体不好……”,话没说完就被云新晨快速的捂住了嘴。 “呸呸呸!童言无忌,老天爷莫怪!”又轻轻拍了他一下,低声呵斥,“大年初一的,可不许乱说话!这话要是让太爷爷听到了,你五叔立马就能见到从前那个大年初一也能张口骂人、抬手打人的爷爷!” 亮亮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吐了吐舌头,乖乖闭上了嘴,不敢再吭声。 “爷爷或许是遇到了什么咱们不知道的事,受了刺激,才一下子想开了。”云新阳沉吟片刻,说出了自己的分析。其他兄弟听着,也都纷纷点头,觉得也只有这种可能。 回到家后,兄弟几个把爷爷今日的反常表现跟云老二说了一遍。云老二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多说什么,但心里的想法,却和大孙子亮亮不谋而合。 云老二的舅舅说是熬不住了,油尽灯枯的模样,家里人都暗自揪心,生怕他走在年关里。老话讲“年关年关,关关难过”,尤其忌讳白事冲撞新年,一家人只盼着他能多撑几日,哪怕过了初三破五也好。可常言道“阎王爷让你三更死,哪能留你到五更?”舅舅本就病入膏肓,全靠着汤药吊着最后一口气,再凭着想撑过年关的信念硬撑。初三清晨刚过,大表哥老王就打发人火急火燎地来报信,说舅舅已于今晨寅时咽了气,撒手人寰了。 来人还补充说是他大表哥为给舅舅治病早已掏空家底,如今连办丧事的银子都凑不齐,特意让云老二多带些银子过去应急。 云老二听了这话,倒没半分不信。舅舅家虽然算不上家境贫寒,也就十来亩地,算不上富裕,这去年一年求医问药怕是也花光了积蓄。只是这大表哥老王,性子半点不像舅舅那般忠厚,最是爱偷奸耍滑、贪小便宜,竟是个连脸面都不顾的主。从前云老二家日子刚有起色时,他就三番五次上门哭穷讨银子,都被云老二婉拒了。有一回还被年幼不懂事的兴旺当成歹人,偷偷撒了痒痒粉,云老二还觉得亏欠,套了牛车,给舅舅拎了鸡蛋,将他送了回去。云老二这会儿心里犯嘀咕,这银子一旦递出去,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但转念一想,以大表哥的为人,也未必能大操大办的起来,估摸着五两银子也就够了。于是他揣上银子,叫上云新晨、云新阳两个儿子,父子三人踏着晨霜,步行往舅舅家赶去。 到了云老二舅舅家,看着像是已经设起了灵堂,院门口挂起了白幡,纸钱在寒风中打着旋儿飘落,灵堂就设在正屋,老人的尸骨停在中央,头朝外睡着,供桌上摆着一只退了毛却未破肚的公鸡,还有一碗半生不熟的倒头饭,碗中间直竖竖的插着筷子、以及香烛和清水素果。父子三人先到灵前上香,对着灵柩磕了三个响头,起身时,大表哥老王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理直气壮地朝云老二伸出了手:“银子带来了吗?” 第545章 合伙挪用丧葬礼金 云老二眉头一皱,反问:“大表哥这是何意?莫非每一位来祭拜舅舅的亲友,你都是这般一见面就伸手要银子?” “别人自然不是,”老王脖子一梗,“你可是我爹的亲外甥!俗话说‘娘亲有舅,爹亲有叔’,他老人家走了,办丧事的银子,你这个外甥自然得出大头,放点血也是应当的。” “那你打算要多少?”云老二压着心头的不快问道。 “多了我也不讹你,二十两银子!”老王说得斩钉截铁。 “二十两也不是拿不出,”云老二沉声道,“但你得把所有花销一一列清清单。该花的我一分不少,多要一个子我都不给。若是你想耍花样讹钱,我立马甩手走人。到时候老爷子下不了葬,旁人骂的是你这个亲儿子、亲孙子不孝,可连累不到我这个外姓外甥头上。” “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痛快的拿银子,你看,那棺木、寿衣、香烛、纸钱、阴阳先生的酬劳、抬棺的,坟地的费用,还有待客的席面开销,一样样的,我都算过了。”说着,他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清单。 云老二接过清单,看了看说:“还说不是讹我,别当我不知道,棺木、寿衣,舅舅自己早就准备好了的,至于坟地,姥姥姥爷旁边还有一大块空地,不给舅舅睡,难道准备都给你自己留着?你有那么大架子,睡得了那么大一块地吗?总不能说你死了,还可以爬起来这里睡一下,那里睡一下,或者再要我花钱把现有的重新买一遍,你可记着,那是你的爹。”他顿了顿,继续说:“席面上要用的食材,粮食我不信你家里没有,这一项我也不能出。” 一旁跪着守灵的老王的儿子小王,听着父亲这般的无理要求,脸上臊得通红,忍不住开口劝道:“爹,爷爷还停在这儿呢,您能不能给爷爷留些体面,也给我们这些跪着的儿孙留些脸面?” 老王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呵斥道:“老子的事轮得到你插嘴?一边去!” 小王无奈,只能转头看向云老二,满脸歉意地说:“表叔,我爹他性子就是这样,我也劝不住。如今爷爷走了,更没人能管得了他。不过今日爷爷葬礼的所有花销,我都会一笔一笔记下来,等将来我当家了,定把你今日拿的银子慢慢还给你。” 云老二对着表侄小王摇摇头:“无论你记不记账、还不还钱,我都不能让你爹在舅舅的葬礼上胡来讹钱。”说着,他朝云新阳递了个眼色。云新阳心领神会,若是表大爷能安分办丧事,便不多计较;若是他还敢在灵堂前无事生非,让舅爷爷走得不安生,就把备好的软筋散给他用上,再把丧事交由小王打理。 老王气得吹胡子瞪眼,可他深知这个表弟的性子,真要是惹恼了,说不定真会转身就走。为了不自己掏腰包办丧事,他只能不情不愿地拿回清单划掉一部分,再交给云老二,让他按清单出钱派人采买。云老二倒没再多计较,虽说记忆里他从小就没怎么来过舅舅家,大了也只是偶尔来走动一下,与这位唯一的舅舅不算亲近,但终究血浓于水,总不能让舅舅尸骨未寒就僵持着无法入土为安,这也是他能为舅舅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接下来,云老二就成了“活钱袋子”,坐在灵堂侧边的椅子上,啥也不干,有人拿着采买清单来报账,他便一一核对,足额付钱。云新晨懂事,四处帮忙招呼宾客、采买物资,忙前忙后。云新阳是个秀才,村里人本就敬重读书人,没人敢随意使唤他,他便坐在一旁,听着前来吊唁的王家族人和乡邻们的议论。 “老王头这儿子真是不做人,自己亲爹死了,不掏钱办丧事,反倒扒着表弟出钱出力,脸都不要了。” “就是说啊,老王头也算有福,有这么个有情有义的外甥,不跟他儿子一般见识。不然真僵持起来,吃亏的还是老王头,哪能顺顺利利入土。” “什么有情有义,我看就是人傻钱多。僵持就僵持呗,死的是他舅舅,又不是亲爹,要骂不孝也是骂王家,跟云家有啥关系?” “你倒是跟我的想法一样,换做是我,扔几个丧葬礼金就走,眼不见心不烦,爱埋不埋,关我屁事!” 云新阳听着这些议论,倒是没什么感觉,每个人的想法不同,这很正常,只是觉得既然无事可做,自己该走的过场都走了,留在这儿也无益。吃过午饭,他走到云老二身边低声问:“爹,我是不是可以先回去了?” 云老二点头:“回去吧,你已经来露了一头就行了,没有必要在这耗着。” “你带的银子够不够用?我身上还有几两碎银,要不要给你留下?”云新阳又问。 “不用,够花。”云老二摆摆手。 云新阳告辞离开了。云老二云新晨父子二人在舅舅家待到第三天,按当地习俗,阴阳先生选了午时前下葬。八个强壮的男人稳稳抬着老爷子的棺木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稀稀拉拉的送葬队伍缓缓出村,一路撒着纸钱、吹着不着调的唢呐,敲着不在点上的大镲,将舅舅的灵柩送到了坟地。下葬后,众人又按规矩培土、祭拜,才算完成了下葬仪式。 大表哥老王回到家第一时间就找收礼的堂弟和临村一个识字帮着记账的男人要装丧葬礼金的袋子和礼单,可是袋子拎在手里轻飘飘的,立马感觉到不对,打开一看,里面除了购物清单,压根就没有多少铜板,立即炸了,对着收礼的人嚎叫:“怎么回事?谁同意你这么干的?” “这还需要谁同意?各家办事不都是一向如此。”老王的堂弟无所谓的说。 那个帮人记账的男人也跟着点头帮腔:“是啊,我常帮别人家的忙,每家都是如此,你又没有提前特意交代?谁知道你家要例外?” 老王肠子都悔青了,早该知道这个表弟是个不吃亏的性子,不能因着他答应出钱,答应的爽快就大意了,没防着他使出这一招。只是现在也没法子了,毕竟说到台面上没理的,怎么都是自己,想要将他拿走,用来办丧葬事宜的钱要回来,是决议不可能的,只能愤愤又不甘的狠狠瞪了云老二几眼。 第546章 讨论对找媳妇的要求 云老二对于大表哥时不时瞪过来的眼神,丝毫不在乎,老爷子已经入土为安了,他看着大表哥那张臭的都能刮下屎水的脸,心情特好的吃了顿午饭。临走时,大表哥老王突然又拽住云老二的胳膊,死皮赖脸地说:“表弟,按规矩还有三天暖坟,五七回火,都得花钱买纸和炮竹,还有来祭奠的人也要管饭,这银子你也得出。” 云老二一把甩开他的手,毫不客气地说:“舅舅已经入土为安,余下的事我概不负责。暖坟要不要管饭、花多少银子,都与我无关,我也不会再来了。”说罢,他带着云新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家,徐氏见父子俩回来,忙命人烧水给他俩洗澡换衣,等云老二清清爽爽的出来了才问道:“这趟去,到底花了多少银子?” “跟我起初预算的差不多。”云老二答道。 云新晨忍不住抱怨:“爹,您还是太好说话了!大伯、三叔、四叔去祭拜时,表大爷也没敢朝他们要银子啊。您要是坚持不出,他难道真能让舅姥爷停尸不葬?” “不是我好说话,”云老二喝了口茶,缓缓说道,“一来他是知道你大伯和你三叔、四叔两手空空,榨不出油来;二是,若是别的事,他休想从我这儿拿走一文钱。可那是我舅舅的葬礼,舅舅与我可是血脉相连。虽说平日里与他不亲近,却也从未伤害过我。拿人心比自心,若是你们的舅舅落了难,儿子们又不孝敬,你们有饭吃,能眼睁睁看着舅舅挨饿不管吗?何况是办丧事这种大事。大表哥可以不仁不孝、不顾脸面,但我不能。再说,也不过一二两银子罢了,我又不是花不起。” 一旁的徐氏惊讶道:“只花了这么点?那葬礼办得也太简陋了些吧?” 云老二笑了笑:“我指的是我自己兜里掏的,不是总花销。加上他收的丧葬礼金,总共花了五两多。” 徐氏更惊讶了:“大表哥竟然肯把收的礼金拿出来用?” “到了他手里的银钱,哪有肯轻易拿出来的道理?”云老二想起老王发现后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开始的银子都是我出的,到了后来有了礼金之后,我都是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偷偷拿着采买人的报账单,去跟收礼金的人那里对账支取铜板,再转手交给下一个采买人的。不过这大表哥混球了一辈子,倒生了个好儿子。小王虽说懦弱了些,但人品端正,还有王家本家的几位长辈,都暗地里支持我这么做,不然也不能瞒得这么严实,直到舅舅下葬回来,他才发现礼金都被我挪来当丧葬费了,不过给他留了几十个铜板而已。” 徐氏一边想象着云老二描述的大表哥老王当时气恼而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嘴角便忍不住上扬:“你这一趟没花多少银子,事儿还办得妥妥帖帖,全了孝心,也算是圆满了。” 云老二深以为然地点头,又想起一桩事:“不过我和晨儿才去舅舅家丧礼上忙了这几日,身上带着晦气,又是今天下午才回来,都没有隔日,明天你哥家办喜事,我俩断然是不能去帮忙了,你明天跟你哥解释一下,不然他指不定又该念叨,说我偷懒了。” 徐氏笑得眉眼弯弯:“你放心,这话我定然带到,保准不让他误会你。” 每日晚饭后的闲聊,是云家雷打不动的规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些家常琐事,倒也其乐融融。明天是云新阳和同窗们每年相约去吴家拜年的日子,原本想着下午再同大伙儿一起去徐家喝喜酒。这会儿听闻爹和大哥都不去了,便有些犯难:“那我呢?要是只有二哥一人去忙活,我要下午才到,是不是不太合适?” 云新晖笑着说:“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大忙,那些重活脏活自有人去做,也轮不到你;接亲那点轻巧活也用不上你——毕竟二表嫂不过是大舅家免税田挂靠户的姑娘,一家子没个识字的,堵门无非是发些红包就过去了,压根不用担心二表哥对不上诗、对不了对子,要你上场救急。” “可接待客人总归是要人手的呀。”云新晨接过话头,认真道:“我觉得阳儿还是明日上午去吧,总能帮些忙。” 正说着,云新曦想到徐家给徐越找的媳妇,忍不住插了句嘴提醒,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爹、娘,我知道你们一直操心我成婚的事,但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没有我的同意,千万别擅自给我定亲。咱们家儿子多,你们也已经有了两个乖孙孙,我也没什么传宗接代的重任,所以若是遇不到合心意的,我宁愿不成婚。” “二哥你长得这么俊美,又有本事,在外头闯荡这么久,就没哪家有姑娘的人家相中你做女婿?”云新晖笑着调侃,“要说咱们家谁会打光棍,那也该是我——既没你好看,也没你有能耐。” “我也不赞成随便找一个。”兴旺凑过来,笑嘻嘻地接话:“爹没有女儿,心里一直盼着能有个孙女呢。能愿意来咱云家的闺女,眼光肯定不低,没有好看的爹娘,她定然不肯来的。” “照你这么说,咱家大哥和我就没希望了?”云新晖不服气地反驳。 兴旺笃定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所以希望就落在二哥、三哥和我身上啦!”说着,他转向徐氏,语气格外恳切:“娘,你可得给我们三个挑个既聪明又好看的媳妇呀!” 云新晨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兴旺,你才几岁呀,就开始惦记媳妇了,是不是太早了点?” “凡事得有长远打算吗,不能只看眼前呀!”兴旺理直气壮地说,“何况二哥的婚事都近在眼前了,三哥也就一两年的事,我提前给个提醒,有什么不对?” “二哥刚说了,不想只为了生孩子才娶亲,结果你倒好,一个劲强调要为了生女儿找聪明漂亮的媳妇,这不是跟二哥唱对台戏嘛?”云新晖立刻抓住话柄反驳。 “首先,就算不为了生孩子,也得找个聪明人呀!”兴旺梗着脖子辩解,“聪明人跟聪明人才能说到一块儿去,找个笨蛋,你说半天她都不明白你什么意思,诗词歌赋更是一窍不通,岂不是要急死人?其次,买件衣服还得挑好看的,穿在身上心情才愉悦,找媳妇当然也一样啦!” 第547章 去徐府帮忙 “我觉得聪明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要通情达理,别把聪明用歪了。”云新曦补充着自己的要求,“至于长相,只要不是疤癞、麻子那种吓人的,看得顺眼便好。”云新阳在一旁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反正长相这一条,我绝对不能降低要求!”兴旺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 “你的条件这么高,但愿将来咱家兄弟里,打光棍的不是你。”云新晖笑着打趣他。 “我长大了,就找一个奶奶一样好看的媳妇。”亮亮也不甘示弱的插嘴。 云老二忍不住脱了一只鞋扔过去骂道:“你个小兔崽子,大人说什么话都有你的份。” 亮亮灵巧的躲开,笑着说:“爷爷,你扔的不准没打着。”然后拎起鞋子给云老二送过去,云老二趁机抓住亮亮,“噗噗”的在屁股上拍了两下,亮亮咯咯笑着靠在了爷爷的怀里。 “哎,不说这个了,”云新阳赶紧把话题拉回来,“那我明天到底是上午去还是下午去呀?” “还是上午去吧。”云老二思索着说道,“徐家这次宾客虽不算多,但你大舅向来是甩手掌柜的性子,到时候顶多在屋里陪着客人闲聊。想当初徐奎成亲那会儿,就我一个人在门口迎来送往,忙得脚不沾地,这次只靠徐奎一个人,定然是够呛的。” 云新阳闻言,便点了点头应下。 云老二看了看天色,觉得该说的事都差不多了,便挥手道:“好了,天也不早了,大家都早些歇息吧?” “别别别,爹,我还有事要说呢!”云新晖赶紧阻拦。 众人闻言,都齐刷刷地看向他。 云新晖清了清嗓子,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爹,你也知道,码头上的铺子去年冬天开业时,想着河里没多久就要封冻,也没敢多进货,到关门歇业的时候,各种货都卖得差不多了。三哥这次回来虽带了些货,但终究不全。我想着趁着三哥在家,路上有他保驾护航,能不能再跑一趟府城进点货?” “你这是觉得只有你三哥能保驾护航,太小瞧我了?”云新曦挑眉说道。 “第一,我没见识过你的武功,怎么知道靠不靠谱?”云新晖毫不示弱地看着云新曦,“第二,谁知道你会不会今儿晚上说得好好的,明后天突然就变卦要跑路了?我哪儿敢指望你呀!” 云新曦被他说得一时语塞,竟找不到反驳的话。他想了想,又问:“这次让你三哥跟着,那下次呢?” “这次反正不管是去县城还是府城,都是要进货的,倒不如到府城去试试水,要是行,以后就都去府城进货,大不了跟着商队走。”云新晖说道。 云新阳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三哥你不是说小街初十开始营业吗?我们初八出发,初九或初十就能到,正好赶上店家开业。”云新晖眼睛亮亮的,“店家为了图个开门红,一般都会让些价钱,三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又不经商,哪儿懂这些门道?”云新阳笑着摇头。 “那三哥你就说同不同意吧?”云新晖追问着,又转向云老二,“还有爹,你觉得这事可行吗?” “我没什么意见,”云老二摆摆手,“你们弟兄几个商量着办就好,注意路上安全便是。” 云新阳见爹这态度,便知道他是同意了,也跟着点了点头。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众人各自散去歇息。 今天初六,是徐越娶亲的日子,吃完早饭,一行人便准备出发。徐氏带着抱弟、兴旺、亮亮坐上了新昌赶的马车,云新阳和云新曦兄弟俩则骑马随行。 路上,云新阳忍不住问道:“二哥,你打算在外面跑多久,才肯回家安定下来?” 云新曦望着前方的路,语气平淡:“这个我也没有具体的计划,主要还是看师傅的想法。他年纪大了,我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在外头溜达,他要走,我必然得跟着;他若想停下来,我才能真正安稳下来。” “那这次他打算在家里住多久?”云新阳又问。 “这就更说不准了。”云新曦无奈地笑了笑,“他那个人的性子,向来是想一出是一出,说不得哪天跟老爷子拌几句嘴,或是被兴旺、亮亮激上一句,一赌气就要走。” 云新阳了然地点点头。二哥没跟着他师傅走之前,那老头子就是这般模样,来无影去无踪,三天两头不着家。 云新阳一行人赶到徐家时,院外的红灯笼高高的挂着,宾客们还没上门,庭院里只有几个仆役忙着擦拭桌椅、规整器物。徐氏心里记挂着爹娘,本打算先去后院瞧瞧,刚跨进二门,就见徐奎媳妇曹氏的丫鬟小荷提着裙摆快步迎上来,脸上满是惊喜:“姑奶奶,您可算到了!我家夫人在后堂急得转圈,就盼着您来呢。”说着便亲昵地扶住徐氏的胳膊,不由分说要往后院引。 徐氏脚步一顿,蹙眉问道:“这是出什么急事了?瞧你这慌张模样。” 小荷笑着解释:“也不算啥急事,就是我家夫人头一回独自操办婚事,心里实在没底,屋里的喜账、待客的章程,还有后厨的菜色单子,都等着姑奶奶过目了,她才敢放心。” 徐氏心里透亮——这是怕办砸了被人挑刺,要拉自己来当这个“定心丸”,实则是分摊责任呢。可侄媳妇都特意让人来请了,自己身为姑奶奶,哪有推辞的道理?该担的担子,终究是躲不过去。 抱弟今日穿了件水红色的绸缎小袄,梳着双丫髻,脸上带着雀跃,她的任务早就定好了:帮着迎新娘子,届时和另一位还不知道是谁的姑娘一起,搀扶新娘子下轿、跨火盆。云新阳和云新曦兄弟俩则径直去找徐奎领差事,刚走到前院的回廊,就撞见了正急步行来的徐奎。 徐奎一眼瞧见云新阳,脸上的焦急更甚,张口就问:“姑父呢?怎么没见姑父一同来?” 云新阳忍着笑,放缓语气说:“舅姥爷前些日子走了,我爹和大哥在那边忙了三日,昨天傍晚才赶回家,带着晦气,今儿个那方便来,你可别指望他来替你分担了。” 第548章 只能赶鸭子上架 徐奎一听这话,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跺脚道:“我爹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是甩手掌柜,什么事都等着姑父来接手,这下姑父来不了,这可咋整?要是彩礼方面有半分不周到,岂不是给女方家留了挑刺的由头?” 云新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宽慰:“怕什么,俗话说十办九不周,要是知礼的人家,只要不是大的错漏,一般都会带过。再者,其一,女方是高嫁过来,按常理来说,断不会轻易出幺蛾子;其二,依我看,不管是他们提前说过的要求,还是今日临时冒出来的,只要不过分,你们能应就尽量应了,他们自然没话说。可要是要求太离谱,说明这新娘子或是她家人本就不知分寸,这种时候绝不能退让,不然娶进门来,日后定然得寸进尺。这话你可得跟大舅和二表哥说透,尤其是二表哥,毕竟这媳妇是要跟他过一辈子的。” 徐奎想起自己娘的性子,对娶个不知分寸的女人有多麻烦,那是深有体会,当下重重点头:“阳儿说的在理!我们这就去找我爹和徐越商量。” 说着,徐奎让人赶紧去叫徐越,几人一同往徐大舅的书房去。徐奎刚把云新阳的想法简略说完,还没等徐大舅开口,徐越就梗着脖子,斩钉截铁地说:“先前他们提的要求已经够多了,今儿个要是再敢挑三拣四、提额外条件,一概不理!爱嫁不嫁,大不了我打光棍,也比娶个事儿妈回来添堵强!” 云新阳见他火气上来,赶紧打圆场:“咱们这不只是预设吗?到时候未必有那么多的麻烦,说不定一切顺利呢,还有,二表哥你也别把话说得这么死,就算到时候有人提出些新要求,说话的未必是女方东家,说不定是那些来喝喜酒的七大姑八大姨,一群歪嘴参谋在旁边煽风点火捣乱呢,我嫂子那会就是这样,她们就是诚心的看不得我嫂子好。要不是我们家之前对嫂子还有她家里的情况有所了解,这亲事可能也就搅黄了。” “最好是不生事端,不然就算是旁人出的主意,东家要是不纵容,能让他们闹到咱们徐家人面前来?说到底,她家怎么都脱不了干系!”徐越本就性子执拗,这会儿倔强劲儿一上来,谁也劝不住,“我可不想往后跟一窝事儿精打交道,这婚不结也罢!” 云新阳见状,赶紧转移话题:“我爹来不了,那跟着去女方家送彩礼的‘半东’定了是谁?” 徐奎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们家办大事,向来离不开姑姑姑父帮衬,如今姑父来不了,只能我自己去了。” “你去可不行!”云新曦立刻摆手,“既然是“半东”,自然是个能当徐家的家,又不能全当家的人,为得就是说话做事好有转圜的余地。你是正儿八经的东家,到时候你在面前,事事都得拍板,一点缓冲的余地都没有,容易把话说死。” 徐奎面露难色:“可这临时关头,去哪儿找这么合适的人呢?” “依我看,如今也只能矮子里头拔将军,让二哥上了。”云新阳看向云新曦,笑着提议。 云新曦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又想徐家的情况,沉默片刻才叹了一口气说:“我也知道眼下没有更合适的人选,只能赶我这只鸭子上架,只是我离家多年,本家的年轻人大多不熟悉,到时候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难不成让我一个人唱独角戏?要不,让阳儿跟我一起去?” 云新阳摇摇头:“我跟去是可以的,但是,不是我要高看自己,可终究是个秀才,有些场合、有些话还是不方便说。我倒觉得,不如把兴旺也带上。这孩子向来说话犀利,一针见血,如今也懂得了分寸,再者说,他年纪小,就算话说重了,也容易圆回来。不过这事得先跟他说透,让他明白自己的任务。” 徐家人虽然对兴旺这个在荒地里长大的孩子不算太了解,但素来信任云新阳,当下也都点头同意。 没过一会儿,兴旺就被人叫了过来,一进书房,听徐奎说完要让他干的事,立马拔高了声音,一脸夸张地叫道:“二哥、三哥!你们可真是我的亲哥!合起伙来算计我,让我去当这个得罪人的冤大头啊?” 云新曦忍着笑,故意忽悠他:“这还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比我们兄弟俩都强,换了别人,我们还不放心呢。” “二哥,你可别想蒙我!我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三岁小孩了!”兴旺梗着脖子反驳。 云新阳见状,笑着抛出诱饵:“亮亮今儿个也是要跟着去抱鸡的,要是女方家好说话,你就当是跟着凑个热闹;要是他们故意为难,你只要能把那些挑刺的话、额外的要求怼回去,还不得罪人,最后省下来的银子,不管多少,都让大舅补给你,要是大舅不给,我给你!” 不等徐大舅表态,徐奎就抢先说道:“兴旺你放心!只要你们兄弟把这事办妥当,不让咱们徐家受人拿捏欺负,你大舅肯定愿意给这个银子!” 兴旺心里盘算了起来,虽然家里和老爷子那里都不缺银子,可那些都不是他的私房钱,他正愁没机会多攒点小钱呢。如今既能痛痛快快地怼人,又能挣银子,简直是一举两得,当下眼睛一亮,点头道:“行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时候我要是话说过了头,二哥可得及时拉我一把!” “那是自然!”云新阳保证:“二哥不会放任不管,让你胡来的。” 此事就这么定下了。 说话间,天色已经不早了,女方家离下台子足有十几里路,送彩礼的人必须在午时前赶到女方家里,众人不敢耽搁,忙不迭地收拾妥当,准备出发送彩礼。 云新阳瞥了眼女方家向徐家索要的彩礼,心里盘算着,倒也不算过分。比起当年自家娶大嫂时,主动送去的那份彩礼,不过是多添了一筐糖、一支式样简单的银簪子,外加一副细细的金镯子,衣裳由细棉布换成了绸缎。这些大嫂当年没能享有的绸缎衣裳、金银首饰,如今她也已经是一样不缺了。尤其是大嫂的那副金镯子,沉甸甸的分量十足。他暗自思忖:可见,女子到了婆家日子过得好不好,终究不在于成亲时向婆家要了多少彩礼。 第549章 徐家喜事云家兄弟忙活 迎亲的队伍很快聚齐,镇子上请来的唢呐队率先扯开嗓子,“哇哩哇啦”的曲调欢快又热闹,在前面开路引航。紧随其后的是一顶朱红漆饰的两人抬小轿,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一晃一晃地往前挪。再往后,是徐家的马车,里头坐着满面堆笑的媒婆,正掀着车帘四处张望。云家的马车跟在后面,云新曦、兴旺兄弟俩并肩坐着,亮亮挤在中间,小手扒着车窗,好奇地打量着外面的动静。最后压阵的是云家一众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抬着一筐筐彩礼,虽不算贵,却也透着实打实的重量。 徐家如今早已和徐奎老娘舅尤家断了往来,除了云家这门至亲,旁的亲戚也就大儿媳妇的娘家。因此上午院里冷冷清清,没什么客人上门。云新阳送走迎亲队伍,总算得了些空闲,想起此番前来还没拜见姥姥姥爷,便转身往后院正堂走去。 徐老太爷和徐老太太正坐在堂屋里喝茶,见云新阳进来,连忙开口问道:“方才听见唢呐声响得欢,是迎亲的队伍出发了?前面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云新阳点头应是,把刚才的安排一一禀明。 徐老太爷听了,眉头微蹙,虽知让云新曦和兴旺去办这事是无奈之举,但终究放心不下:“曦儿这孩子虽是稳妥性子,可终究太年轻,又在外头闯荡了这么多年,乡里的婚嫁风俗,怕是早忘了不少。” 云新阳忙笑着安慰道:“姥爷您放心,俗话说十里不同俗,大表嫂家还没超过十里呢,她家的婚俗不是也不跟咱家的一样,何况这都超了十里地了呢。就算二哥他记得咱们上埠镇的规矩,照原样办了,那边若是存心挑刺,也未必肯认。可要是真心想结这门亲,自然会多担待几分,不会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徐老太爷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点头,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 午饭后没多久,客人便陆续上门了,云新阳的迎客工作正式拉开序幕。 徐家的客人不算多,但除了吴家书院相关的人,其余无论是挂靠免税田的佃农、徐大舅的同窗,还是徐奎、徐越以前的学友,云新阳一个都不认识。他只能一视同仁,脸上堆着诚挚的笑意,拱手说道:“您好,欢迎来参加表哥的喜宴,里边请!”说着便做出引路的手势。心细的新昌生怕云新阳像上次在吴夫子家迎客那样累哑了嗓子,时不时就端来一杯温水,让他润润喉。 徐家人口简单,院落如今还比不上云家宽敞,喜宴就设在前院,进门便能瞧见一张张摆好的八仙桌,倒不用丫鬟小厮特意领路。云新阳在门口迎客,徐奎便在院子里招呼着安排座位,叮嘱丫鬟小厮及时上茶、摆好瓜果点心。徐大舅则仍然当着甩手掌柜,只在书房里陪着几位身份贵重的客人说话。 吴夫子和书院的学子们今天来得倒早。汪泽瀚他们见到云新阳,便纷纷打趣道:“原以为你这回又要去给你表哥做伴郎,没想到竟成了迎客的门童!” 云新阳笑着摆手:“伴郎那是你们大户人家的排场,我们农家可没这说法。” “哦?这么说来,你是因为无伴郎可当,被‘发配’到这儿迎客啦?”有人故意逗他。 “可不是嘛!快里边请,我今天实在太忙,就不陪你们了,各位自便啊!”云新阳笑着拱手,把众人让了进去。 徐家如今虽是举人之家,却依旧遵从农家规矩,本打算傍晚开席,等客人吃完,正好赶上新娘进门,观礼之后大家便能各自返程。可今日太阳还挂在几丈高的天上,嫁妆刚抬进门没多久,喜宴才堪堪准备好,还没来得及开席,就有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通报:“新娘子到了!” 这话让云新阳和徐奎都吃了一惊,不知是那边太过顺利,还是风俗本就不同。但不管怎样,来早总比来晚好。徐奎连忙吩咐人去通知徐大舅、新郎官,还有后院里等着接亲的抱弟和另一个小姑娘,让大家赶紧做好接亲、拜堂的准备。 徐氏和侄媳妇曹氏得了信,也赶紧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检查着拜堂要用的物件。 家里人慌里慌张地刚准备停当,门口便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喜庆的声响瞬间传遍了整个院落。徐越快步走出大门,按照习俗踢了轿门,随后掀开轿帘。新娘子缓缓从轿中走出,她本就比两边搀扶的小姑娘高出一头,脚下步子迈得又稳又大,反倒让那两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勉强跟上。 云新阳今天还兼着司礼的差事,尤氏身子“不适”,并未出来。等徐大舅在高堂位上坐定,云新阳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一拜天地——” 新人并肩转身,对着门外的天地深深一揖。 “二拜高堂——” 两人又转向堂上的徐大舅恭敬叩首。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而立,浅浅躬身。 “送入洞房——” 随着最后一声吆喝,喜娘连忙扶着新娘子,往新房走去。 礼毕之后,喜宴便正式开席了。 云新阳知道,眼看着天要黑了,那些晚上要赶路回家的客人,定然不会多耽搁,已经观完礼,吃完饭后便会启程。于是他和徐奎一起把客人都安排落座后,自己也赶紧找了个空座坐下,饿了大半天的他,拿起筷子就不停往嘴里扒拉饭菜。果然不出所料,还没等他吃饱,就有客人起身告辞,他只得放下碗筷,连忙起身到门口送客。 等到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云新阳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时云新曦走了过来,对他说道:“娘那边还在忙着收拾,抱弟也还没吃饭。娘说她和抱弟今晚留在姥姥家,让我们兄弟三个把亮亮带回去。我想着晚上路黑,咱们不如把马留在这儿,坐马车回去,也安稳些。” 云新阳点点头,应了声“好”。 几人刚上马车,兴旺便忍不住抱怨起来:“明明是二表哥成亲,他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反倒让大表哥和我们兄弟们忙得脚不沾地,这也太不公平了!等我成亲那天,我也什么都不干,就坐着享福!” 第550章 床上有人放屁不方便 亮亮坐在一旁,听到大家说到二表叔成亲时,什么都不用干,眨了眨眼说道:“二表叔也不是什么都没干呀,今天晚上他不是陪着新娘子拜堂,还送进洞房了吗?” “那三拜能费多少力气?”兴旺撇撇嘴,既有些愤愤不平,又带着点幸灾乐祸,“不过想想,晚上要跟一个陌生女人睡在一张床上,肯定挺尴尬的。” “可不是嘛!”亮亮想像着床上睡着一个不认识的女人,也觉得确实不自在,于是实话实说道“跟不认识的人睡一床,挤倒是其次,想打个嗝、或有个屁都得憋着,多难受!哪有一个人睡舒服,想怎么躺就怎么躺,屁放得再响也不怕被人笑话。” 兴旺眼睛一亮,抓住了亮亮话里的漏洞:“哈哈,你是不是跟爹娘一起睡的时候,放屁被笑话了?” “我没有!我就是打个比方!”亮亮急忙辩解,脸颊微微泛红。 “那你怎么不比方别的,偏偏比方放屁呀?”兴旺不依不饶地追问。 云新阳和云新曦听着叔侄俩的拌嘴,也忍不住笑出了声。车厢里欢快的笑声,伴随着马蹄踏着新月洒下的微光发出的“哒哒”声,朝着荒地方向驶去。 云新阳忽然想起件事:“今儿个新娘子怎么来得这般早?二哥也没提前打发人来送个信儿,可真是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云新曦唇边噙着抹淡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兴旺就急着抢话,嗓门亮堂得很:“二表嫂那可真是个有个性的!妥妥的女中豪杰,一点不扭捏!”说罢便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眼角眉梢都是赞赏。 昏暗的车厢里,云新阳又转头看向云新曦。云新曦慢条斯理地说起当时的情景:“彩礼刚送过去没多大工夫,媒婆就急急忙忙的来到堂屋找我。无非是女方那边嫌彩礼里缺的银子项目太多,狮子大开口罢了。其实他们家也就是个普通四合院,厢房的窗户没关严,亮亮和兴旺在院子里站着,里头的谈话可是听得一清二楚。所以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兴旺就在院子里直接怼上去了。” “哦?那兴旺都怎么说的?”云新阳来了兴致,追着问道。 兴旺清了清嗓子,学着当时的语气说道:“我就朝着院子里的人高声问:‘这二表嫂家是打外地来的吧?怎么婚俗跟我们这十里八乡的全然不同?我打小抱鸡跟着长辈可去过不少女方家,从没听过这么多要银子的名目!再说那压箱底的银子,不都是娘家给姑娘的体己吗?哪有反过来要婆家出的道理?还有,女人嫁到婆家,自然该遵循婆家的规矩才是,可屋里那位老太太,在姑娘出嫁的节骨眼上,却一个劲强调要守陆家的规矩——这意思莫不是暗示,没打算让二表嫂到了徐家好好过日子,所以不必守徐家的规矩,依旧按着在娘家的老样子来?’” 他顿了顿,又继续学着当时的疑惑语气:“她还特意说得那么大声,明摆着是让我们徐家人听见。这是想让徐家人今日主动悔婚,还是盼着徐家等二表嫂进门后不给她好脸色,非得严加管教立规矩不可?到底是哪一层意思,我年龄小,实在听不明白,你们谁能给说说?”“还有我呢!”一旁的亮亮也忙着插话,小脸上满是认真,“我也在后面跟着附和,还拉着院子里一位婶子的衣角哀求:‘是呀是呀,我们小孩子年纪小,实在听不明白这些弯弯绕,你们大人一定懂,就告诉我们吧,那位老婆婆到底是哪样意思呀?’” 云新阳一听,忍不住笑出了声,毫不吝啬地夸赞:“首先兴旺这法子就好,借着孩子不懂事、求问答疑的由头,实则暗中讽刺女方想方设法索要银子,既体面又解气;其次这概念转得妙,把女方借风俗不同要银子的心思,扭成了让姑娘将来不守徐家规矩的图谋,再进一步变成暗示徐家不必对姑娘好,硬生生把那老太婆说成了对姑娘用心险恶。”他又转向亮亮,揉了揉他的头顶:“亮亮也机灵得很,你的话一接,就把兴旺的猜测变成了板上钉钉的实锤。不管那老太婆是哪层意思,总归是居心叵测,没安着让新娘子好过的心思。只是兴旺说二表嫂是女中豪杰,这话到底怎么说?” “嘿,你是没瞧见当时那场面!”兴旺一拍巴掌,眉飞色舞地说,“二表嫂在自己屋里把隔壁和院子里的话都听得真真切切,竟然直接朝着院中高声喊话:‘徐家人听着!不管屋里有人出什么馊主意、搞什么幺蛾子,你们只管捂紧自己的钱袋子!若是徐家还打算娶我这个媳妇,中午留在这里吃饭,咱就吃完了再走;若是不打算留饭,那咱现在就动身!结果我们吃完了饭,她就主动出来要求上轿走了。三哥你说,二表嫂是不是个特别的女人?” “这么说,你倒不觉得她不循规蹈矩,反倒满心赞赏?”云新阳挑眉反问。 “那是自然!单说她不受人摆布这一点,就够我佩服的了。”兴旺赞叹道。 云新阳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只是她这般硬气,怕是把娘家那些三姑六婆,甚至亲眷们都给得罪透了。” “得罪便得罪了,”云新曦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那些人原本就没一个真心为她着想的,不过是想着借机捞些好处,甚至有些人就是不想让她好过,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几人说说笑笑间,马车轱辘轱辘地往前滚,时间过得飞快。忽然就听车外新昌扬声喊道:“到家喽!” 初七在家歇了一日,初八便要出门进货。吃过早饭,云新晖就把兄弟们都唤到了兰芷苑,围坐在八仙桌旁,商议起明日同行的人选。 “往后进货,多半得劳烦大哥跟着照应,所以这次我打算让大哥一同前去。再者,如今家里马车也多了,不如驾两辆马车去,在府城若是遇上价钱合适又耐存放的好货,也能多进些回来,不枉跑这一趟。二哥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一同去个帮个忙。”云新晖先把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云新晨早就想出去开开眼界,闻言立刻点头应允,眼里满是期待。 云老二在一旁听得仔细,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表示反对。这事便这么定了下来。 第551章 遇劫匪云新曦出手 云新阳忽然皱了皱眉,想到个疑问:“那码头上天天都有各式各样的货下船,咱们为何不就势在码头上直接买些,反倒各种货都要特意跑出去补?” 云新晖笑着解释:“我先前也这般想过,结果一打听才知道,那些货都是有定数、有明确目的地的。上埠码头不过是个水陆中转的小码头,货物在这里只做转运,并不做买卖。” 初八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兄弟几个就驾着两辆马车早早出发了。当晚在客栈歇脚时,不仅又听到邻桌客人议论黑松林有劫匪的事,还说这回劫匪下了死手,杀了人。云新阳心里犯着嘀咕,偷偷给店里的伙计塞了几个铜板,低声问道:“几次听说黑松林有劫匪,可我们打黑松林来回也有好几趟了,从没遇上过劫匪,不知是何缘故?还有,当地百姓为何不报官?” 小伙计接过铜板揣进怀里,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道:“以往那些劫匪有三条不破的规矩:一是兔子不吃窝边草,不拦本地人;二是不把人搜刮干净,只收些过路费就让人走;三是不拦商队和成群结队的人。所以民愤也不算太大。报官的自然有,只是不知是他们太过狡猾,出没毫无规律,官府抓不到;还是官府里头有猫腻,这就说不准了。你们一次都没遇上,那是运气好。这回听说年后来了个狠角色,非得把人身上的银钱搜刮一空,才有人反抗,结果就出了伤人的事。往后再走黑松林,可就全看运气了。” “这劫匪突然改了性子,就没人怀疑不是以往那伙人了吗?”云新阳追问。 “怎么没有?可这事没凭没据的,谁也没法证实呀。”小伙计摊了摊手。 云新阳听了这话,心里已然有了数。回到房中,他跟云新曦说道:“我估摸着,这伙人应当是流窜过来的匪徒,没什么顾忌,才敢这般横行霸道。” 云新曦捻着指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显然也认同这个说法。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带着冬日里晨间的彻骨寒意,云新阳兄弟加上新昌五人,赶着两辆马车,再度踏上了行程。不过走了十几里地,便到了黑松林——这地方并非只是一片密林,而是一道狭长的小山脉,官道顺着峡谷蜿蜒横穿山脉,总长不过十多里,因两侧山坡上长满大面积的墨绿黑松,故而得了此名。 马车没有停歇,只是峡谷路弯、路面起伏不平,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轻响,行驶得并不快。云新曦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后车,又踩着前车的车辕翻上去,看向身旁的云新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一会儿若是遇上不长眼的,我来动手便是。” 云新阳唇角弯了弯,没有反对。他知晓二哥的身手,也格外享受这种被兄长护在身后的踏实感。 黑松林的路途已然过半,四周除了风吹松针的“簌簌”声,再无其他异动。云新阳正想着这次或许能平安通过,刚拐过一个隐蔽的小弯,就突然发现前方路面放着两块石头。驾车的新昌立即勒紧缰绳,马车停在离石头不远处。 云新曦瞬间跳下马车,手中拎着一根从客栈后院找来的木棍——足有小儿手臂粗细,三尺多长,沉甸甸带着实木的质感。云新阳起身站在车辕上,目光锐利地扫向两侧山林。只见四个黑影从茂密的松林间钻了出来,领头的是个眼露凶光,满脸横肉的壮汉,脸上一道刀疤从眉骨延伸到下颌,手里抱着一把刀身连刀把足有四尺长的鬼头刀,腰间皮带上还插着几柄黑黢黢的飞刀;紧随其后的是个瘦高个,手握长剑,一双三角眼滴溜溜乱转,满脸猥琐相;其余两人,一个膀大腰圆,手里攥着柄家用的劈柴斧头,另一个身材瘦小,握着根长木棍。看那领头两人的站姿和握武器的架势,显然都是练家子。 云新曦拎着木棍,脚步沉稳地朝着劫匪走去,周身气质已然褪去平日的温润,多了几分冷冽。劫匪们见他只拎着根木棍,顿时露出轻蔑之色。抱刀的壮汉嗤笑一声,对拎斧头的同伙道:“去,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黑松林谁说了算!” 拎斧头的壮汉看着云新曦步步紧逼的气势,心里实则发虚,却还是硬着头皮举起斧头,故意发出“嗬嗬”的狠厉声响,想要恐吓对方。可云新曦看似温润如玉,性子却绝非表面那般温和。离那壮汉还有两步远时,他突然脚下发力,大跨一步,手中木棍灌注了一丝丝内力,带着破空的“呼”声狠狠砸了下去。那壮汉急忙举斧去挡,“铛”的一声闷响,斧头竟被木棍直接砸飞,紧接着木棍顺势落在他的手臂上,“咔嚓!”一声脆响,手臂应声而断,壮汉惨叫着倒在地上。 云新曦却未作停留,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又迈着大步直奔抱刀的壮汉而去。那壮汉见状,眼中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兴奋——许久没遇上这般硬茬了。他大喝一声,举刀便想要将云新曦的木棍劈成两段,不想云新曦对手中木棍再度加大了内力灌注,此时强度堪比精铁。“嘭”的一声,壮汉的虎口被震得鲜血直流,鬼头刀脱手而出,“哐当”砸在地上,刀刃险些擦着他自己的脚面。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眼前这看似文弱的小伙子绝非善类,转身便要逃。云新曦哪会给他机会?手腕一转,木棍横扫而出,正是一招“横扫千军”,精准击中壮汉的胯部,又是“咔嚓”一声,壮汉腰肢一软,重重跌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那握剑的瘦高个仍不信邪,心想一个没像样武器的小子,再厉害能有多强?当即闪到云新曦身后,挺剑试图偷袭,直刺云新曦的后心。耳听八方的云新曦,侧身一躲,同时手中木棍顺势一拨,避开剑锋,回手一棍狠狠砸在瘦高个的肩上,“咔嚓”一声,对方的手臂立刻耷拉下来,长剑也脱手落地,疼得他龇牙咧嘴。 第552章 进林子里拉屎去了 云新曦痛击前面劫匪时忽然听到身后“嗖”的一声破空声,是暗器袭来!云新阳“小心”二字还未喊出口,云新曦已然身形一闪,堪堪躲过飞镖,目光疾扫间,见飞镖带着尾穗从眼前飞过,他反手一捞,精准抓住飞镖的穗子,手腕一甩,飞镖带着凌厉的劲风朝着正慌忙逃窜的第四个瘦小劫匪飞去,“噗”的一声狠狠扎进他的腿里,鲜血瞬间浸透了裤腿,殷红一片。 先前的那个斧手,刚才甩出飞刀的刀客、剑客,原本还想寻机逃走,见此情景吓得双腿发软,再也不敢动弹,乖乖的在原地,眼神躲闪地等待云新曦发落。 云新曦收回木棍,淡淡吩咐道:“都捡起自己的武器,进林子里去。” 这些劫匪以为云新曦要放他们一条生路,痛苦的脸上闪过一丝狂喜,连忙挣扎着捡起地上的武器,一瘸一拐地朝着松林深处挪去。云新曦拎着木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那四人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往林子深处挪。 大约过了快两刻钟,云新曦才从林子里走出来,身上不见丝毫血迹,只是衣角沾了些松针,他对着前车车辕上的云新阳挥了挥手:“走吧。”然后上了后面的马车。 后面马车上的云新晖凑上前,一脸好奇地追问:“二哥,你跟着他们进林子干什么去了?莫不是没揍过瘾,又进林子里补了一顿?” 云新曦拍了拍衣角的碎叶,轻描淡写地说:“进去拉了泡屎。” 云新晖眼睛一瞪,追着问:“是不是拉稀了?怎么拉了这么久?” “很久吗?”云新曦转头看向一旁的云新晨。 云新晨忍着笑,点头道:“是有一点久。” 云新曦只是“哦”了一声,便不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去解了个手。 余下的路程一路顺畅,傍晚时分,五人抵达府城,在小街边找了家客栈住了下来。第二天便是云新晖的主场——在小街上进货、买什么货品怎么挑选、如何议价、能不能谈成、最终花多少钱,全由他做主。云新晨跟着一旁打辅助,云新阳和云新曦则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他俩此行本就是来做保镖兼马车夫的,故而兄弟俩连店铺门都没进,就靠在马车旁闲聊。 云新曦忽然开口:“你就不好奇我昨天进黑松林,到底做了什么?” 云新阳摇摇头,眼神澄澈而信任:“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信你有自己的道理和分寸” 云新曦闻言笑了笑,没说过程和结果,只淡淡道:“那握剑的和拿刀的,都是手上沾了不少人命,无恶不作的恶魔;另外两个虽是小喽啰,也干了不少偷鸡摸狗、欺压百姓的勾当,绝非善类。” 云新阳点头附和:“看他们的面相、神色,还有拦路时的嚣张气焰,出招时面上的狠厉,便能判断出八九不离十。” 这边兄弟俩无事闲聊,那边云新晖是一直忙活个不停。从店铺开门起,但凡看到店里有他需要的货品,他便会进去看看、谈谈,不知走了多少家店,说了多少废话?总之整整一天过去了,直到街上的店铺陆续开始关门了,他才笑嘻嘻的采购满两马车的货物。 进完了货物,晚上住店时,云新晖看着马车上的货物,一脸不放心地说:“这些货都是我精挑细选,说了好多话,最后花钱买回来的,放后院马车里我不放心,得寸步不离守着,今晚我抱床被子,就坐在马车上看货睡觉!” 云新曦无奈,只得让兄弟们一起动手,将车上的货物全都卸下来,搬进房间里妥善安放。并对云新晖说:“回去让爹给你重新做两辆专门用来进货的车厢。” 一早,天刚亮,兄弟四人便赶着装满货物的马车启程返乡。接下来的两天路程无风无波,一路顺遂,第二天傍晚时分,便平安抵达了家中。 再过几天,云新阳便要再度远赴府学,歇了不过一日,便匆匆往吴家去了——一来是向夫子辞行,二来也得跟吴鹏展道个别。 吴鹏展早候在院里,一张脸皱得像颗黄连腌透的苦瓜,嘟囔个不停:“先前说好的,这假期日日来我家,陪我讨论学问、解闷散心,结果你倒好,东奔西跑的,正经陪我的日子没几天,如今又要走了。” 云新阳瞧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眼底漾着笑意:“我先前给你带回来的那些笔记,你该看了不少吧?觉得管用吗?” 吴鹏展点头:“自然管用。” 云新阳顺势哄道:“这不就成了?我出去奔波,是替你当耳朵、当眼睛呢——把外头听到的、看到的,还有学到的真东西,都打包带回来给你,可比闷在一处只啃书本强多了。” 吴鹏展愣了愣,细想之下确实有理,终是不情不愿地点了头:“倒也是这个理,那祝你一路平安。” 十八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从镇上租来的马车便准时停在了荒地的院外。云新阳跟家人们一一辞别,又叮嘱了几句家常,才带着新昌,拎起早已收拾妥当的包袱行李上了车。一路晓行夜宿,平安无事,十九日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了府学。 徐遇生早已在宿舍院门口翘首等候,一见云新阳下马车,立刻快步迎上来,脸上满是喜意:“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想我没?自跟你相识,这假期里再跟从前圈子里那些玩伴凑一处,不是胡吃海喝,便是逞强斗嘴、耍些小聪明,实在没半点意思。” 云新阳打趣道:“哦?原来不是真心想我,只是没人陪你正经说话,才念起我的好?那你怎么不去找杜梓腾他们?” “年关前后,各家都有各自的交际圈子,平日里根本遇不上。” 重回府学,云新阳便又投入到了日复一日的规律生活——藏书楼、课堂、宿舍,练功的小院四点一线,平静而充实。这般过了五六日,终于到绘画课了。周夫子一见到云新阳,便招手道:“待会儿上完课,你随我去休息室一趟,我有几件事要跟你说。” 云新阳恭敬点头应下。 这节课讲的是绘画欣赏,周夫子重点剖析了几幅作品的布局章法与立意主旨,言语间妙趣横生,听得众人频频点头。 第553章 得知画作被撕 下课铃响,云新阳便紧随周夫子身后,来到了他的休息室。 刚落座,周夫子便笑着说:“今日要跟你说三件事,两好一坏,你想先听哪个?” 云新阳道:“夫子但说无妨,好坏皆可。” 周夫子喝了口茶,缓缓道:“第一个好消息,你在府城画社组织的绘画比赛中得了第一名,我给你在府学申请的奖励金五十两银子,已经批下来了。”说着,他打开桌旁的木柜,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咚”的一声放在桌上。“第二个好消息,你那幅获奖的画作,已经卖出去了,得了一百五十两银子。字画店抽了十五两提成,剩下的我已经替你取回来了。”他又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绣着暗纹的荷包,轻轻放在银子旁,“这里面是银票,和五两银子,你收好了。” 顿了顿,周夫子的神色沉了沉:“至于这坏消息——当初知府公子和蒋公子都抢着要买你的画,叫价一路涨到一百五十两时,原本一副势在必得的娄公子,却突然撤了手。蒋公子觉得被娄公子戏耍了,一肚子火气没处发,竟都撒在了你的画上。他付完银子后,当场便把画撕了,还说了好些诋毁你画作的难听话。可惜了你那幅佳作,不仅没能保存下来,往后你画作的市价,恐怕也会受些影响。” 谁知云新阳听完,非但没有半分恼怒,反而淡然一笑:“卖不上价便卖不上价吧,我本就不靠卖画为生。”他想了想,又问道,“这么说,我往后的画,连原先的价格都及不上了?夫子也不打算再收了吗?” “那倒不是。”周夫子连忙摆手,“你的画我自然还是要收的,价格非但不跌,还能再涨些,只是怕达不到原先预料的高度罢了。” “那夫子打算涨多少?”云新阳追问。 “涨二十两,应当是没问题的。”周夫子语气笃定。 云新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满是愉悦:“这么算下来,奖励金、卖画的银子加起来,一共是两百九十两,这可真是一笔横财。往后画作的价格还涨了二十两,这么说来,我参加这场比赛,反倒是赚了?” 周夫子见他这般豁达知足,既好气又好笑,半真半假地打趣道:“我原以为你听闻画被撕了,定会愤怒,至少也该有些失落,特意准备了一篓子安慰的话,没成想你倒全然不在意,倒是让我的话都落了空。” 云新阳连忙起身,对着周夫子深深拱手:“多谢夫子为学生这般操心,学生铭感于心。” 周夫子摆摆手,忽然展颜一笑:“我原本也没帮你什么。反倒是你这个高徒,在臻品阁绘画展览厅时,屡屡为我美言,让我在府城的声誉大涨,如今不少人都托关系想来拜我为师呢。要说谢,该是我谢你才对。” 云新阳重新坐下,认真道:“夫子说的哪里话。假期我回去时,吴夫子也说,我在绘画细节的把控上,比从前进步了许多,这都是夫子悉心教导的功劳。” “景怀也这么说?”周夫子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可惜他这些年,就像钉在了上埠镇一般,从不肯来府城走走,不然咱们也好切磋切磋画技。不过他能教出你这样的高徒,想必他的画技,如今我是拍马也追不上了。” 云新阳忽然想起自己这次带来的几幅吴夫子的画作,又念及徐佩奇自去年后便再无音讯,不知发生了何变故?今年是否还会来寻自己,便说道:“夫子若想见识吴夫子的画技,这有何难?我这次来,恰好带了吴夫子的几幅作品,改日便拿来给夫子瞧瞧。” 周夫子眼睛一亮,连忙点头:“不知你带了几幅?可否愿意留两幅在我的店里寄卖?” 云新阳略一思索,道:“寄卖倒也无妨。只是吴夫子的画,从前便能卖到五百两一幅,如今他又得了状元头衔,身价倍增,价格总该再往上提一提才是。” 周夫子闻言,虽有几分惊讶,却也赞同道:“你说得有理。这样,你先拿两幅来,我在店里挂一幅,暂且不标价,先让客人观赏,遇着真正懂画、爱画的人,再谈价格不迟。” “夫子所言,正合我意。”云新阳笑道,“吴夫子的第一幅画,便是用这般方式,遇着了识货之人,才卖了高价。” 诸事谈妥,云新阳便起身告辞,小心翼翼地收好布袋子和荷包,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云新阳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蒋公子撕画之事,不知徐遇生是否知晓? 第二天下午,日头斜斜挂在檐角,洒下暖融融的光,云新阳和徐遇生并肩从藏书楼出来,踩着青石板路,便说起了那日撕画的风波。徐遇生笑道:“蒋公子和娄公子竞价买画、当众撕画的事,府城近来新年聚会扎堆,早传得沸沸扬扬,我哪能不知晓?之所以没跟你提,是娄公子特意交代了,这事要他亲自跟你说,当面赔个不是。” 云新阳脚步一顿,眼里满是讶异,随即蹙起眉:“画又不是他撕的,他倒来跟我道歉?这说不通啊。” “可终究是他与蒋夫子素有嫌隙,这事才牵连到你,”徐遇生放缓了语气,解释道,“如今府城里不少人都知道那幅绘画比赛第一名旭日公子的画,蒋公子根本看不上,之所以与娄公子相争,只是一种斗气行为,所以到手之后,便毫不珍惜的就当众撕毁了。往后你的画在府城的卖价,怕是要受些影响了。”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些吧。”云新阳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若是这幅画的作者是个陌生人,难不成他还要特意寻到人去道歉?再说了,真要道歉,也该是撕画的蒋公子才对。” 徐遇生摊了摊手,打趣道:“若是陌生人,那也只能算他运气不济,自认倒霉罢了。话说回来,也亏得你性子宽厚,换了旁人,未必会这么想——毕竟你和娄公子,可不是一般关系。” 云新阳听了这话,反倒觉得好笑:“要说我跟你是同窗挚友,关系不一般,还说得过去。至于娄公子,我与他统共也没见过几次面,根本就谈不上什么深交,怎么就不一般了?” “我说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徐遇生拍了下他的胳膊,提醒道,“去年可是你在马场救了他们的命,是他的救命恩人。” 第554章 不喜劳师动众 云新阳轻轻摇头:“那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特别的关系。何况他们家已经送了谢礼,也请我吃了饭。”他想了想,又道:“你若是见到他,便帮我带个话,撕画的事既然已经过去了,就不必再提。更别为了这事特意摆宴请客,太过兴师动众。他若是觉得与你我谈得来,想聚聚,府学门口的小餐馆或是茶楼,简单吃杯茶、聊聊天便好。” 徐遇生听了,只得无奈的点头应下。 云新阳又想起一事,问道:“能与娄公子公然抗衡的,想来也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哥吧?” 徐遇生神色微凝,点头道:“是四大家族里排末位的蒋家嫡出的三公子蒋明轩。那可是个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性子乖戾,心狠手辣,府城里不少人都怕他,背地里叫他‘小霸王’。” 云新阳听了,心里暗暗思忖,看来自己在府城这些日子,还是乖乖待在府学里安心读书为好,尽量少卷入这些世家子弟的纷争中。 不想次日下午,他刚在藏书楼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书卷,徐遇生就悄悄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今天中午散学回去,就见娄泽成派了个小厮来府学寻我,问这个休沐日你我有没有空。我照着你的意思回了,说你并不喜铺张,若要相聚,简单小聚便好。” 云新阳闻言,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继续翻看手中的书。 傍晚时分,云新阳从藏书楼回来,刚踏进房门,新昌便连忙上前伺候。等他净完手,端上一杯温热的浓茶,才不紧不慢地禀报道:“公子,下午小五过来了,说胡添翼如今转到明德书院读书了,明天要在咱们府学门口的清风酒楼请客,特意让我转告您,请您务必安排好时间。” 云新阳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他想起胡添翼自从考上秀才之后,一直以来心思总不在读书上,如今又耐不住寂寞,放弃了吴家书院,跑到府城来了。这般心性浮躁,未来想要考上举人的希望,怕是越发渺茫了。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刚分开没多久的徐遇生竟然又折了回来。他一进门就道:“云新阳,娄泽成又让小厮来回话了。他说尊重你的选择,休沐日就按你说的,在府学门口的小街上聚聚。还特意交代,让把汪泽瀚也一并叫上,人多热闹些。” 云新阳闻言笑了笑,说道:“巧了,在你过来之前,已经有吴家书院的同窗来约我了。我原本还想着,明天你若是有空,便一起去见见他们,彼此认识认识。不如这样,你看是让娄公子改日再聚,还是他那边若是没约旁人,就他一人的话——你让小厮回去问问,明天改成我做东,就在府学附近的酒楼订一桌,一席待百客,咱们把两边的人都凑到一起,热热闹闹聚聚,你觉得如何?” 徐遇生咧嘴一笑:“我倒是无所谓。反正明天府学有场名家讲座,散场后我也不打算回家,一起聚聚正好。至于娄公子那边,我一会儿回去就按你的意思转达,看他怎么决定。” 云新阳颔首应允。 另一边的上埠镇,河面虽还未完全解冻,边上仍残留着些许薄冰,但码头上云新晖的铺子,还是决定在正月二十这天重新开业。他特意让人买了一挂长长的炮仗,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码头上空回荡。而新意也终于说服了爷爷云南任,让他顶替了新年的位置,留在铺子里帮忙做工。 铺子里售卖的麻布成衣,去年的每日销量并不算高,多则三五件,少则一两件,赚不了多少银钱。但云新晖觉得,既然有船工和码头上单身的装卸工需要,这生意就该继续做下去。 这做衣服的活计由徐氏负责,她是个凡事追求完美的人,对于刘村长家那几个不甚讲究的女人做的衣服,一直不太满意。每次送来的成衣,不是针脚不齐、就是缝得歪斜,不得不让她们拿回去修改,有时候实在看不下去,只得自己亲自动手返工,弄得双方都有些不厌其烦不说,还耽误事。 如今码头的铺子重新开业,徐氏便提议,让刘村长家的那几个女人都聚集到云家来做衣服,这样她便能实时监督,发现问题及时纠正,也能避免衣服全部做好后,才发现质量不合格,需要全盘返工的麻烦。云家离大刘庄不远,家里忙完了再来这里缝衣服,也不耽误事,又有钱赚,女人们自然乐意。 可过了几日,新的问题又出现了:这些人都聚集在堂屋里做活,家里没客人的时候倒还好,一旦有客人登门,堂屋里堆满了布料、针线,还有人说说笑笑,觉得实在有些不成体统,也不方便招待客人。 徐氏思来想去,忽然想起云老二正打算动工给二儿子、三儿子各盖一座独立的小院,便跟云老二商量道:“前院的空地那么大,不如趁着盖小院的机会,多盖几间房,专门用作做衣服的工房?也能让做工的人有个固定的地方,我监督起来也方便。” 云老二向来疼媳妇,听了她的合理提议,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说道:“行!我这就去追加一些建筑材料。就定在二月二龙抬头那天开工,先在前院盖三间工房,够用了。” 另一边,云新晨主管了一冬的捞冰大业,随着天气转暖,河里的冰层渐渐变薄和早已吃撑了的地窖,终于是告一段落。如今他转而领着家里的长工们,日日上山坡上开荒。誓要把去年秋天买下的那片早已种满药草的荒地,与山上的连接处,趁着春天农忙之前这段时间全部开通,让山上新开的荒地和山下的荒地连成一片,这样既方便管理,也能扩大种植面积。他还盘算着,等药园全部连通之后,就把这片药园的管理权逐步的交给家仆夏天——夏天这一年跟着自己也识了不少草药,做事也踏实肯干。而他自己,则打算抽出一半的时间,去负责铺子里的采买事宜,帮着云新晖分担些事务。 至于云老二,往后便统管家里、庄稼地、药园、铺子的全局,同时哪里需要人手,他就去哪里“打补丁”,做个灵活的支援者,确保家里的各项事务都能顺畅运转。 第555章 清风楼接风宴 休沐日,云新阳听完上午的经义讲座,步履轻快地回到宿舍,端起案上温着的茶水抿了一口,清冽茶香洗涤去几分倦意。他换了件月白锦袍,转头对候在一旁的新昌道:“走吧,别让他们久等。” 二人刚站定在院门口,便见徐遇生身着青衫从斜对面的院子走出,步履从容;季科也推开了院门,手搭在门枋上静静等候,待徐遇生走近,二人并肩而来,与云新阳汇合后一同往府学外走去。行至府学大门时,又恰巧遇上了满面春风的汪泽瀚,几人寒暄着结伴而行。 清风楼三楼的雅间外,尚未推门便听见胡添翼爽朗的大嗓门穿透门板。云新阳笑着与众人对视一眼,心想着定是杨家宝先到了,推门而入才发现,胡添翼正与娄泽成相谈甚欢,桌上已摆好了几碟精致的糕点。现在众人之中,唯有娄泽成与季科未曾相识,不等云新阳开口,汪泽瀚立刻笑着引荐:“这位是知府大人的公子,娄公子;这位是宿迁知州家的季公子。” 娄泽成素来不喜旁人将“知府公子”的名头挂在嘴边,当即起身拱手,声音清朗:“在下娄泽成。” 季科亦拱手还礼,温声道:“在下季科,幸会。” 众人落座后,云新阳率先看向胡添翼,眼底带着笑意:“先前竟不知你已到府城,论起来,我们几个比你先到一步,这顿便由我做东,权当为你接风洗尘。” 汪泽瀚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云师弟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这顿自然轮不到胡师弟破费,但要说先到府城,可是我在先。依着老规矩,我先起头,往后你们按年岁排,轮流做东才是。” 云新阳闻言颔首应允,其他人也无异议,汪泽瀚便兴致勃勃地唤来店小二,细细点起菜来。 这时,娄泽成看向云新阳,神色带着几分郑重:“云老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云新阳起身应好,二人一同走到雅间外僻静的过道上。不等娄泽成开口,云新阳便先笑道:“我约莫知道你想说什么。那日字画店的事,周夫子已与我细说大概,后来我又问了徐遇生,也知晓了你的心意。这事本就不是你的过错,事前无从预料,事中亦难以阻止,况且对我而言,也无甚大碍——不过是画作少卖了几两银子,我又不靠卖画谋生,多几两少几两零花钱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娄泽成听完这番话,心头的郁结豁然消散,再次拱手道谢:“多谢云老弟宽宏大量,不怪罪娄兄。” 云新阳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合着我刚才说了半天都是白说?你本就没错,我怪你什么?难不成在你眼里,我是那般小肚鸡肠、爱钻牛角尖的人?” 娄泽成连忙笑着解释,伸手想去搂云新阳的肩,却发现云新阳比自己高出一头,只得拍了拍他的胳膊:“怎么会?云老弟在我心中,向来是宽宏大度、胸有丘壑之人。”说罢,二人相视一笑,并肩重回雅间。 不多时,杨家宝也到了,众人互相引荐过后,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陆续上桌,香气扑鼻。 云新阳年岁最小,见状便要起身去拿酒壶,想给众人倒酒,汪泽瀚却抢先一步拿起酒壶,先看向娄泽成。娄泽成哪里肯依,连忙摆手:“有徐三公子在,理应先给徐公子倒酒。”徐遇生见状,干脆拿起娄泽成的酒杯,与自己的并排放在桌上,满满斟了两杯,才将其中一杯递还给他。 徐遇生、娄泽成两位身份最高贵的公子倒完了酒,其他人便按年岁长幼依次倒酒,最后轮到云新阳。他素来不饮酒,众人见状,纷纷劝说:“你如今已是十六岁,算得上大人了,往后在外交往渐多,总不能一直不沾酒。今日与我们在一起,不妨试着喝一点,即便醉了,有我们在,也无妨碍。” 酒桌上,云新阳终是架不住众人劝说,只得倒了小半杯酒,与众人一同举杯,只是每次都浅尝辄止,沾沾唇便放下。这是他第三次沾酒,心里就很是想不明白,到底是谁发明的这辣辣的玩意,又是谁提倡的饭桌上要喝这辣玩意儿,一口下去,从嘴到嗓子到肚子里,一路火辣辣的辣下去,真的是难受死了,要想烘托气氛,喝糖水不好吗?甜滋滋的。 胡添翼本就是个爱热闹的话痨,有他在,席间就别想着冷场;娄泽成性子活泼,谈吐风趣;汪泽瀚今日更是格外卖力地活跃气氛。常言道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三个男人热闹起来,丝毫不逊色,欢声笑语不断。好在左右雅间也是宴饮之人,喧闹声彼此交织,倒也互不打扰。 酒酣饭足之际,娄泽成看向徐遇生,由衷感慨:“如今我总算明白,你为何像是扎了根似的,总爱待在府学,不愿出去应酬。与这些同窗好友相聚,无拘无束,可比跟圈子里那些虚与委蛇的人聚会轻松多了。”说罢,他转头看向众人,眼神带着几分期待:“往后你们再聚会,还会欢迎我来吗?” 汪泽瀚第一个应声,语气热切:“能请到娄兄,是我们的荣幸!往后几个休沐日,若无特殊情况,我们都会轮流做东,还望娄兄届时赏脸。” 杨家宝、季科与胡添翼也纷纷附和,都说盼着娄泽成届时能抽空前来。唯有云新阳神色淡然的笑道:“你随意,觉得开心又有空便来。” 偏偏就是这句既无刻意欢迎、也无勉强之意、更无半分奉承的话,让娄泽成心头一动。他忽然觉得云新阳与旁人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旁人或多或少会因他知府公子的身份而刻意攀附,唯有云新阳,这语气显然只当他是娄泽成,是平等相交的朋友。也正是这份坦荡与真诚,让娄泽成暗自决定,往后不再只将云新阳当作救命恩人感激,而是要真心实意地与他结交。 休沐结束,学子们又回到课堂,今日当第二节下课铃“当当当”地响起来,云新阳手忙脚乱地收拾好笔墨纸砚,递给身旁的徐遇生后,就准备起身去追秦夫子。 第556章 善解人意的夫子 今日的秦夫子并未像往常一样离开,反而站在讲台上,目光落在云新阳身上,带着几分戏谑打趣道:“云新阳,我可是瞧出来了,每日第二节课后,你必会慌慌张张地追上夫子有一问,也挺辛苦的吧。这样吧,既然我想走,也走不脱,那干脆以后但凡我上第二节课,下课之后我都会留在这里等你一问问完,省了你追着夫子跑断腿追的辛苦,那些跟着你旁听的也不用站着累断腿听的辛苦,坐在这儿记笔记的也方便得多,如何?” 课室里的学子们听完,有觉得新奇开心的,也有觉得好笑的,总之,就是都忍不住咧嘴笑了起来。云新阳却丝毫不觉得尴尬,反而满心欢喜——有这样善解人意的夫子,实在是幸事一桩哈!他连忙起身拱手,声音清亮:“谢夫子赐教!”说罢,便立刻抛出自己早已想好的问题。秦夫子耐心地解说,还与学子们展开了简短的讨论。或许是秦夫子的态度太过亲和,往日里有些拘谨的学子们也大胆起来,加入讨论的人明显多了不少,这场问答足足持续了两刻多钟才结束,秦夫子才得以脱身笑着离去。 不料过了几日,李夫子上完第二节课后,也学着秦夫子的样子,没有立刻离开。他神色严肃,语气却带着几分温和:“既然秦夫子都这般体恤大家,怕云新阳追着问辛苦,也怕大家旁听不便,我自然也该善解人意,效仿一二。往后我上第二节课,下课后也留在这儿,等云新阳那必有的一问问完才走。” 云新阳依旧坦然,恭敬地向李夫子鞠了一躬,便开始请教自己的疑惑。求教完毕走出课室,徐遇生笑着打趣道:“若是夫子们早用这法子,先前也没我们俩合作的机会了,还练的如今这般默契,说起来,还得谢谢往日那些追夫子的日子,才给了我们相交的机会,也才能有今日这般的深交。” 云新阳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没有否认。 这般无需追着夫子求教的轻松日子,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个月。 当然,云新阳的日子也不全是轻松惬意,烦忧亦如影随形。一边是周夫子带来的“甜蜜负担”:没想到那次撕画风波竟催生出意外影响——不少公子哥对‘旭日公子’的画作起了猎奇心,想购一幅请懂行之人品鉴,探究其画功究竟如何,竟能让两位有身份的公子先争后撕。故而近来登门求画的公子,给出的价钱远高于原定,都盼着云新阳能拿出一幅得意之作,送到店里寄卖。 可另一边,云新阳的创作状态却陷入了瓶颈。近来无论是在府学后的小院里凝神提笔,还是在绘画课堂上伏案构思,他总觉手感滞涩、难以入神,笔下画面始终差了几分意境。这般状态下,自然画不出能让自己与周夫子都满意的作品拿去寄卖。周夫子见状,还以为他是得了比赛奖项后骄傲自满,或是被画作遭撕的事挫了锐气,特意找他谈了话。这番关切反倒让此前并未过多在意的云新阳,添了几分真切的烦恼。他正琢磨着找个机会出去采风,寻觅些绘画的素材与灵感,偏偏就来了机缘——徐遇生得知这个休沐日没有讲座,憋了许久的他立刻找到云新阳,语气里满是诱惑:“我家珠山旁有处庄子,这时候山坡上的果树全开了花,桃花似霞、梨花如雪,漫山遍野的,看着别提多壮观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踏春赏花?” 云新阳听了,眼底顿时亮了几分,忍不住问:“都邀请了谁?” “我知道你不喜欢跟那些纨绔子弟凑在一起瞎闹,原本也没打算请他们,免得搅了观花的好兴致。”徐遇生笑着解释。 “那好吧。”云新阳当即应下,脸上露出了连日来难得的轻松笑容。 云家兄弟里,最近心情不畅的可不仅是云新阳,还有云新晖——不过并非因为生意,反倒云记近来愈发兴旺。正月二十杂货铺开业后,云新曦见药铺里药材种类太少,便独自驾着马车,专程跑了一趟县城与府城,不仅买回两大车所需药材,给药铺配了些治伤寒的药包,还添置了炼丹炉,在杏春院加急炼制了一批驱寒祛湿、退烧祛风寒的药丸。这些药丸售价亲民,药效又实在,一上架就很受欢迎。更巧的是,老爷子如今没了争斗的心思,一门心思扑在速进兴旺武功上;兴旺和亮亮白日里要在吴家书院读书;毒仙没了斗嘴的对手,又闲不住,便主动去云记药店免费坐诊。他满头雪白长发,胸前白须飘飘,再配上一身贵重的银灰色蜀锦衣衫,往药铺里一坐,如老神仙般,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沉稳气度。加上是免费问诊,消息一传开,不仅船上下来的客人、船上做工的船工、码头的力夫,连维护秩序的管理人员,以及左邻右舍店铺的掌柜、店小二,及附近得知消息的人都纷纷跑来请这位“老神仙”号脉。毒仙的医术本就精湛,每个人的身体不适、症结所在,他都能说得明明白白,甚至连对方从前生过什么病、受过什么伤都能道得一清二楚,这更让来问诊的人对他心服口服。 遇到病症复杂的,他便让云新曦开了药方,让病人去别处抓药;若是简单病症,比如船工们常见的老寒腿,就由云新曦扎针治疗,再搭配着卖些他炼制的丹药。如此一来,药铺每天下午都客来客往、络绎不绝,连带其他货物的销量也跟着涨了不少。 真正让云新晖烦恼的,是新年。如今新年虽不在云记杂货铺做工了,可一有空依然就往码头的云记铺子跑。他来倒不是在前铺帮忙,而是直奔后院的糕点制作间,找抱弟献殷勤——可惜往往是帮倒忙:要么伸手把揉好的糕点面团捏得奇形怪状,要么趁抱弟不注意,瞎帮忙往烤炉里添柴,导致糕点火候过了头。那些糕点虽说还能吃,却卖不出去,让抱弟不胜其烦。云新晖也没少撵过新年,可新年根本不当回事,有空依旧照来不误。抱弟没办法,后来新年再来时,只能一再的说,不用你插手,一边歇着去吧。 第557章 我长大了就嫁给我 不料这天,新年还是趁抱弟不注意,又给一炉快出炉的糕点添了柴,直接导致整炉糕点都报废了。抱弟终于忍无可忍,晚上回去的路上,就把这事告诉了云新晖。云新晖听了,顿时火冒三丈,烦躁更甚。 过了几日,新年又来店里,一进门就往后院钻,正好被云新晖撞见。立刻追了上去,没等新年走进糕点房,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拽。新年不肯走,两人当即在后院里拉扯起来。新年还梗着脖子嚷嚷:“我来看抱弟,她都没撵我,你凭什么拦着?又有什么资格拦我?” “就凭这是我家的店!我说不让你进来,你就不能进来!”云新晖语气强硬,手上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新年急了,口不择言:“好啊,不让我来是吧?我今天就回去跟我爷说,我和抱弟两情相悦,让他去你家提亲!” 这话恰好被屋里的抱弟听见,她立刻冲了出来,站在门口气得浑身发抖,只能扶着墙才勉强站稳,连话都说不出来。云新晖扭头看见抱弟这副模样,火气更盛,回头对着新年厉声呵斥:“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你就是撕烂我的嘴,我也要说!抱弟就是喜欢我!”新年梗着脖子,丝毫不让。 “你说抱弟喜欢你?根本不可能!”云新晖怒极反驳。 “我说是有根据的!我每次来,抱弟都心疼我,不让我干活,让我歇着!你说她不喜欢我,也拿出根据来啊!”新年理直气壮地辩解。 云新晖心里犯了嘀咕:若是说抱弟只是怕他捣乱弄坏糕点,新年未必会信,到时候两人各执一词,还是没个结果。怎么说才能彻底断了他的念想呢?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之前大哥开过的玩笑,也没多想,脱口就说:“我家里人早就说好的,等我长大了,就让抱弟嫁给我!”说完,他还扬了扬下巴,带着几分傲气补充:“有我这珠玉在前,她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块啥也不是的烂瓦片!” 门口的抱弟听了这话,心里更是又气又急:这傻孩子净说些什么浑话!原本的官司还没理清,又平白添了一桩,真是让人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会儿新年还眼巴巴地盯着她,若是此刻否认云新晖的话,无疑是给了新年希望。她只能强压着怒火,扶着墙挪回了屋里。 新年见状,反倒真信了云新晖的话,整个人瞬间没了精气神,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了。 云新晖走进屋里,见抱弟眼眶泛红、泪眼汪汪的,赶紧上前安慰:“不怕不怕,我在呢,已经把新年赶走了,他以后再也不会来缠着你了。” “可你刚才也不该说那样的话啊。”抱弟带着委屈抱怨道。 “我不那么说,他能死心吗?”云新晖一脸理所当然,顿了顿又补充,“你要是不喜欢听,以后我不说就是了。”在他看来,刚才那话不过是唬走新年的权宜之计,压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抱弟在云家住了这么多年,与云新晖相处颇多,哪能不知道他的性子:只有谈到吃和赚钱这两件事,他才会显得格外精明,其他方面都是粗线条,跟他讲道理根本讲不通。索性不再理他,只转身默默地抹了抹眼角的泪,继续做糕点去了。 云新晖还以为抱弟终于放心了,也离开去忙活去了。 抱弟呢,觉得这事发生在最后一道院子里,前面的院子里一般没人,再往前的铺面里的人在这人来人往,喧嚣的码头上,应该听不清后面争吵的话。就自我安慰,反正也就新年,云新晖和自己三个人知道,只要没人说出去,事情便也就过去了,于是也不再去想这事,专心的开始忙起做糕点来。 可偏偏事有凑巧,前面的一味药丸没有了,云新曦到中间一排房子的药材库房里拿药丸。凭他的功底和耳力,自然是将新年和云新晖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所以当时信了这话的,不仅是新年,还有云新曦。 休沐日,云新阳并未如常前往小院练功,而是早早与新昌按约备妥诸事,准时抵达府学门口会合。府学门前人声鼎沸,学子云集,马车排成长列,看来今天打算出去踏青的学子还很多,云新阳笑着与相熟的同窗一一颔首招呼:“你也打算出去春游吗?”“是啊,难得一个休沐日,不想辜负这大好的春光。” 忽然,新昌抬手指向远处缓缓驶来的一辆乌篷马车,眼中闪过一丝雀跃:“公子你看,那便是昨日约好的马车!”话音未落,车夫也认出了新昌,稳稳地将马车驶到二人跟前。新昌一面与车夫寒暄,一面利落地将画卷、颜料等作画工具搬上车。不多时,徐遇生携书童亦款款而来,见邀约之人到齐,便朗声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出发吧。” 为方便与云新阳畅谈,解路途寂寥,徐遇生特意与他同乘一辆马车。刚落座,徐遇生便轻叹道:“此前聚会,娄泽成说是想来,却一次都没有来,想必定是近日里俗务缠身。不过踏青之事,我仍让人递了消息给他,免得日后他又怪我未知会于他,至于来不来,尚不知晓。” 云新阳闻言颔首,眸光平和:“人各有各自的肩头重任,世间诸事哪能事事随心所欲,强求不得。” 徐遇生家的庄子,较之云新阳此前寻武器的小院近了许多。马车驶出城门,不过半个时辰,尚未抵达庄子,远远便望见前方山坳间铺展开一片绚烂的粉霞,灼灼夺目。新昌望着那片粉色云海,不由得惊叹:“没来之前我还暗自嘀咕,桃花谁没见过,何须特意跑这么远。如今亲眼瞧见,才知零星几株与这漫山遍野的桃花,竟是天差地别,这般美丽,真是令人看不过来!” “那是自然!”徐遇生的书童子沐闻言,立刻骄傲地接话,“不然为何每年春日,都有无数人专程赶来庄子看桃花呢?” 第558章 云新阳山上作画 说话间,马车已稳稳停在庄前。庄子的庄头早已恭候多时,见徐遇生下车,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三公子一路辛苦,庄子里已按您的吩咐,都筹备妥当。不如先让各位公子歇口气,用些早点,再上山看花不迟。” 徐遇生点头应允。众人移步厅堂,只见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早点:皮薄馅足的肉包、汤汁鲜美的馄饨、造型精巧的水饺,搭配着软糯的白米粥、醇厚的豆浆与酥脆的油条,琳琅满目,香气扑鼻。云新阳见状,也不由得暗叹徐府的周到。 用过早饭,众人便结伴上山。徐遇生此次邀约了十余人,除了鹿鼎书院的杜梓腾与姜宇浩,其余皆是府学同窗,季科汪泽瀚也在列。云新阳与他们个个相熟。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间小径缓步前行,很快便踏入了一片花林。暮春时节的山坳,宛如被上天打翻了调色盘,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恣意张扬,粉白相间的花瓣如云霞般铺展天际,风一吹,便簌簌飘落,铺就满地胭脂;间或点缀着几树雪色梨花,冰清玉洁,与桃花相映成趣,清甜的花香弥漫在空气中,沁人心脾。 这庄子本就是开放式的赏春佳地,无遮无拦,今日更是热闹非凡——徐遇生邀约的同窗们身着青衫,步履轻健,沿着花间小径款款而行;城里来的夫人们身着绫罗绸缎,鬓边簪着新鲜的桃花枝,裙摆扫过草丛时带起细碎的花瓣;小姐们更是花枝招展,水红、鹅黄、月白的衣裙在花树间穿梭,宛如一朵朵流动的春花,偶尔停下脚步,抬手抚过枝头繁花,低声说笑间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公子们则风流倜傥,有的手持折扇轻摇,有的并肩谈论诗文,目光却不时被花影中的佳人或眼底的春色牵绊。往来人影交织,清脆的笑语、温声的闲谈与偶尔传来的丝竹之声相互交融,衬得这山林愈发鲜活热闹,满是春日的生机与人间烟火气。 人群中,云新阳并不显得起眼,他此行本就是为寻春景而来。此刻他立于一处地势稍高的坡上,望着眼前的盛景,只觉满心满眼皆是画意——粉桃如雪、梨白胜霜,花枝间人影绰约,连风都带着温柔的笔触。这般生机盎然、如诗如画的景致,瞬间点燃了他胸中的创作灵感,眼底骤然亮起璀璨的光芒。“新昌,快!”他声音里难掩急切与兴奋,转头对身后的书童吩咐,“即刻摆上画案,笔墨纸砚速速备齐,这般绝美的景致,可万万不能辜负!” 新昌手脚麻利,迅速寻了块平坦的青石,麻利地支起简易画案,铺好净白的宣纸,细细研好松烟墨,将几支狼毫笔整齐悬挂在笔架上,一应物件摆放得井井有条。云新阳当即上前,挽起青衫袖口,指尖握住笔杆的瞬间,周围的热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他微微眯眼,目光在花林与人影间流转,时而驻足远眺,将漫山春色尽收眼底;时而俯身凝视,细察花瓣的纹路与光影的变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得仿佛忘却了周遭一切。 待胸有成竹,他提笔蘸墨,手腕轻转,笔尖落下时毫不犹豫——先以淡墨勾勒出远山的朦胧轮廓,再用浓淡不一的粉色点染桃花,梨枝则以巧妙的留白衬出雪色,寥寥数笔,花树的风骨便跃然纸上。他笔下运笔流畅自如,时而疾走如飞,勾勒出花枝的遒劲;时而轻描淡写,晕染出花瓣的柔美,墨色与花色在宣纸上交融共生,连花间穿梭的人影都被他以写意的笔法勾勒得灵动传神,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纸上款款走出。阳光透过疏朗的花枝落在他身上,照得他眉目愈发英俊清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浑然不觉,整个人全然沉浸在自己的笔墨世界里,气息都与这春日景致融为一体。 他这般全神贯注的模样,很快吸引了往来的赏花人。几位身着华服的小姐路过,见他笔下春色栩栩如生,不由得停下脚步,掩唇压低了声音议论:“你看那位公子,画技可真好,这桃花竟比枝头开得还要娇艳动人!”“可不是嘛,连我们方才走过的小径都被精准勾勒,真是神来之笔!”一旁的夫人也颔首称赞,眼中满是赞赏:“瞧这少年郎,眉目俊秀,作画时这般专注凝神,定是位才华横溢的才子。”几位同窗也纷纷围了过来。 徐遇生看着众人的反应,笑着小声打趣:“他这幅佳作若是完成,怕是要被人争相收藏咯!” 云新阳却浑然未闻,只目不转睛地盯着宣纸,偶尔蘸墨调整,毛笔落下的几乎微不可闻的沙沙声,与周围的笑语、风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春日里最动人的旋律。 在众多人围观之下,画作即将完成之际,一位站在人群里的身着锦缎长衫的公子摇着描金折扇,缓步凑近徐遇生,笑着问道:“徐三,这位学子你认识?”徐遇生颔首点头。那公子又接着说:“我方才也站在这里看了好一会儿,就他这绘画水平,若是去参加去年的青年绘画大赛,这第一名必定是他的囊中之物。” 徐遇生再次点头示意。 “那他这幅画卖不卖?若是肯卖,我想给买下来。”公子眼中闪过一丝热切。 “你先说说给多少银子?要是价格能让我满意,我便帮你问问,让他卖给你。”徐遇生不紧不慢地回应。 “五十两如何?”公子报出价钱。 见徐遇生轻轻摇了摇头,那公子又补充道:“他这画确实不错,若是去年参加了大赛,得了第一名攒下点名气,再经我一番运作,价格自然还能往上提,或许一百两也不是不可能。但终究是没什么名气,想卖更高价,断然是难的。” 云新阳的画作终于一气呵成,他缓缓舒了口气,满意地放下笔。 徐遇生嘴上跟那公子搭着话,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云新阳那边,直到见他落好款、盖完印章,才开口问道:“你知道去年青年绘画大赛第一名的笔名吗?” 第559章 恰好就是获奖者 “本来不晓得,不过经蒋公子和娄公子那么一闹,‘旭日公子’这名字,在咱们圈子里可不就人尽皆知了?”公子笑着答道。 徐遇生莞尔一笑,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位公子去看云新阳的画:“你瞧瞧上面的落款,那几个字该认得吧?” “旭日公子!”那位公子细细看清落款后,陡然提高了声调,满脸惊喜,“他就是旭日公子?如此说来,他去年参赛获奖的作品必定也非凡品,所以才会引起争抢,可惜我那一段日子去京里了,没能去画展上一见,后来又被蒋家那个混蛋给撕了,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徐遇生点头附和:“我有幸见过那幅作品,确实是难得的精品,就连去看画展的陈御史,见了都赞不绝口。” 那位公子顿时更来了兴致,连忙追问:“那你具体说说,有什么特别之处?” 徐遇生于是先将云新阳的参赛获奖作品细细描述了一番,又把那日在字画店听到的众人评价一一转述。 那位公子听完连连点头,惋惜道:“确实是一幅传世精品,没能保存下来,实在太可惜了。要不你跟他说说,往后他的画都送到我店里来?只要是这般水准的精品,有我的运作,我保证每一幅都能卖上它该有的价钱。” 徐遇生望着正在收拾东西的云新阳和新昌,再次摇了摇头:“你若是想买这幅画,我可以帮你问问,想必能达成你的心愿。但要说合作,怕是不成。他自从进了府学,教绘画的周夫子见了他的画后,便主动提出要把他的画拿到自己的字画店里寄卖。每次绘画课结束,只要是云新阳自己满意、愿意拿出去卖的作品,周夫子都会直接拿走,我就算想看一眼,也得去周夫子的字画店才行。” “就他那间小字画店,能把这幅画卖到七八十两银子,已然是顶天了。他也不怕委屈了自己学子的好作品。”公子略带不屑地说道。 这边徐遇生和李公子正说着话,云新阳和新昌也收拾妥当了,转头看到徐遇生的身边站着一位不认识的贵公子,只是略微颔首示意算是招呼,随即朝徐遇生问道:“你逛好了吗?是继续逛逛,还是回去?” 徐遇生应声:“要不是等着你,我早回去了。”说着又转头问身边的公子,“还没问你是和谁一起来的?中午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顿便饭。” 那位公子欣然点头,接着打趣道:“怎么,舍不得给我们引荐引荐?” 徐遇生笑着应下:“好说。这就给你们二位介绍——这位是李浩然李公子,这位是云新阳云公子。” 云新阳和李浩然相互拱手见礼后,李公子便吩咐随身小厮去通知自己的同伴,自己则跟着徐遇生一行人一同下山。 路上,徐遇生在李浩然面前又是对云新阳的才情不遗余力地夸赞一番,言语间满是推崇,说的一旁听着的云新阳都有一些不好意思了。说道:“徐遇生,你这夸的太过了啊?让我有一种你打算要把我整体打包卖高价的感觉。” “可不是嘛!不使劲的吹,我怎会心甘情愿的掏腰包高价买你的画作?”李浩然笑着对云新阳说:“我猜猜是不是你的画卖了高价会分他一半银子呀?” “李浩然,一段时间不见,没想到你竟然变聪明了,连这都看出来了。”徐遇生点头一脸认真的说,好像李浩然真猜中了一样。 几人说说笑笑的下了山,李公子本就是奔着与云新阳合作而来,听了徐遇生的话,玩笑归玩笑,却发觉云新阳不仅画技精湛,也是个运气好的,画作被撕,反而更加的成就了他的名气,学问也好,定是个有前途的人。只可惜合作之事暂时无望,便想着先把他今日这幅画作买下来,合作的事日后再徐徐图之。 一行人到了山下的庄子上,才发现娄泽成也来了。他一见徐遇生,便带着点不满的埋怨道:“明明约了我一起赏花,结果我来了,你们倒好,全都跑上山了!我跟着上了山,找了一圈也没见着你们的人影。” “到底是我们不等你,还是你自己来迟了,心里没数吗?”徐遇生当即反驳,“你干脆再晚些来,到时候就不是来赏花,而是来摘桃了。” 娄泽成自知理亏,嘿嘿一笑,转而看向李浩然:“你怎么没跟你的那帮朋友一起来,反倒跟一群学子混到一块儿了?” “还不是拜你和蒋公子所赐?”李浩然笑道,“经你们那么一闹,圈子里不少人都对旭日公子的画产生了兴趣,怎么你不知道?我这不是听说旭日公子到了这里,专程跑来寻求合作的嘛。” 娄泽成听了李浩然这半真半假的话一时没多想,还信以为真,满脸不可置信地问道:“这么说,蒋公子的胡作非为,不仅没影响到旭日公子画作的声誉,反倒给他做了一波免费宣扬,还抬高了价钱?” “至少目前来看,是这样的。”李浩然点头答道。 “那可太好了!至少我不用再为此自责了。”娄泽成如释重负地说道。 云新阳听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要是我的画没因此提高知名度,你这心里的坎是不是就过不去了?” 娄泽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说:“总归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的。”说着,用两根手指捏出一点点缝隙,示意那愧疚微不足道。 不多时,饭菜便端了上来。虽没有饭店里那般山珍海味、精致摆盘,都是些家常菜肴,却比寻常人家做得格外可口。 饭桌上虽摆了酒,但众人都没有贪杯,只是小酌几杯便停了筷,言谈间倒尽是雅致,没有任何的喧闹。 众人饭后稍作休息,李浩然便邀请云新阳单独面谈。云新阳的意思和徐遇生之前所说的一致:画作先前已然答应交给周夫子卖,如今周夫子还在催要作品,此时改与他人合作,实在不妥。李浩然见状,便转而提出要买云新阳今日这幅作品,还给出了九十两的高价。云新阳见对方诚意十足,不好再推辞,便答应将今日的画作卖给了他。 第560章 云记又添新帮手 云新阳他们谈完回来,便准备启程回去。娄泽成一脸遗憾地对云新阳说:“我特意抽空跑过来,本想跟你多聊聊,结果没说上几句话就要分开了,下次见面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徐遇生在一旁打趣道:“不是有句话说,两情相悦时,岂在朝朝暮暮?” 娄泽成听了,也不再黏着云新阳,转脸瞪向徐遇生:“什么意思?想要暗示云老弟,冤枉本公子好男风,把他吓得远离本公子,你好独霸于他,是不?别忘了,你自己还没女人,本公子可是有媳妇有女儿的人。” 徐遇生哈哈大笑:“我可没有那个意思,我不过是看你恋恋不舍的样,劝慰你一句嘛!” 说笑完,大家纷纷上了马车回程。 这一日绘画课又是欣赏课,结束后,一直眼巴巴地盼着能拿到云新阳的得意之作,好拿去店里卖个好价钱的周夫子,得知云新阳休沐日确实有佳作,却被李公子找上来,合作不成便高价买走时,虽心中略有遗憾,但也知晓云新阳的选择合情合理,无可指责。 云家今年产业增多,云老二不得不重新调配了人手:将黄三一家迁到山上,住在山洞旁,让黄三媳妇专职照料山上养鸡场的小鸡仔,闲时便在山上除草;夏天夫妻和儿子搬回荒地边的养鸡场,住进水洞旁,夏天抽身出来做云新晨的副手,主管药园,夏嫂则接手鸡场,有空时帮着打理药园。夏雪搬进院子跟梅子住,负责家里衣服浆洗洒扫。 梅子重拾厨娘老本行之外,既要负责家里院子里剩余的鸡群管理,还得帮助黄山那个如今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从放牛娃转岗来荒地种菜的儿子打理菜园。说起这菜园子,也幸好有武师傅这个对种菜产生了极大兴趣的强劳力友情帮忙,不然这开采出的这么大面积的菜地,就猪娃子一个人在梅子的偶尔帮忙下,可忙活不过来。夏雨年纪太小,又要放牛又要拴马实在忙不过来,云老二只好重施旧计,再次有困难找村长,刘村长便从自家孙子里拨了个孩子过来帮忙放牛。 徐氏一边裁剪衣裳,监督女工们做衣服,一边照看孙子京京;刘氏负责制作皮蛋,家里人的衣服鞋袜缝制。只有抱弟和云新晖的差事没变动,总之就是不管是家里的主人、仆人、长工短工,讲究的就是一个各负其责,身兼数职,一息偷懒的机会都没有,而云老二这个“补丁工”,日子就更忙碌了。 晚上闲聊时,云新晨揉着酸胀的腰抱怨:“今年山上地里的草跟疯了似的,肥力像是全给它们占了,怎么拔也拔不完。还有一堆别的活计,恨不能身长三头六臂、脚踩风火轮,可还是忙不过来。我看呐,不再添人手是真不行了。” 云老二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云新晖也觉得店里人手紧缺:如今自己和大哥去补货,有二哥在店里顶着还好;可二哥迟早要离家,到时候徐奎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两间门面。他心思一转,又打起来云新石的主意。 这天下午店里不忙,云新晖提前回了家,专等前来交鸡蛋的云新石。云新石交完鸡蛋正要走,云新晖连忙拉住他,循循善诱道:“新石哥,贩鸡蛋虽说能赚钱,可你总不能一辈子就做个鸡蛋贩子吧?” “可除了贩鸡蛋,我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营生啊。”云新石挠挠头,“难不成新晖弟有好主意?” “好主意我倒是有不少,但是还得看你有什么个想法。”云新晖笑道,“比如,你从家里挑个靠谱的人,把贩鸡蛋的活计交出去,来我店里学经营、学算账。将来我开了新店,你要是学的好,让你做个掌柜的也不是不可以,至少当个账房先生,也是份长久安稳的营生。” 云新石一听,只觉得是突然天上掉下块大大的馅饼砸自己头上,欣喜的都有些懵了,当即欣然答应:“行!我把这活计交给我弟弟,准保不出岔子!” 没过几天,云新石就乐颠颠地跑到店里找云新晖:“我弟弟新勤挺能干,交接得顺顺利利的。我啥时候能去店里上工?” 云新晖想了想:“既然来了,那就从今天开始吧。” 云新石像是天生有做生意的天赋,跟着云新晖学了没多久,就摸透了让顾客心甘情愿掏银子的窍门,每日都是乐不可支的,忙前忙后。 店里有了云新石帮忙,云新晖再不用天天守在门店,终于有了空闲时间黏在抱弟身边——在店里帮她和面,回了家就帮她腌泡菜,日子过得不亦乐乎。 可云新晖看着大哥云新晨每天忙完地里忙家里,每隔一天晚上还得去看铺子,实在是心疼的慌,便又生了个新主意,找云新石和云新意商议:“我从家里带一只大狼狗过来陪着你俩,晚上你们留在店里看店,当然,看店也是有工钱的,怎么样?” 就在店里睡个觉,就有钱可赚,两人自然求之不得,当即点头如捣蒜。 云新晖回家一说,云老二没意见,云新晨却皱起眉:“我跑几趟算啥?让他俩看店,又得花钱。” 云新晖扬起下巴,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只要能让大哥歇歇,花点小钱根本不算事儿!” 事情已经定下,云新晨也没法改变,只得领了弟弟的好意。 转眼到了四月,老爷子看着兴旺在家待了许久总不提走的事,便开始劝说:“你这次回来,在家住的时日也够长了,山上总不能一直丢给老周一个人。再不走,难不成你想今年在山上过年?” 兴旺想想也是,没让老爷子多费口舌,就点头答应跟着一起走了。 另一边,毒仙觉得这两个月云新曦已经完全掌握了治疗船工湿寒之症的法子,是时候转移阵地,去新的地方找新的病症群体给徒弟练手了。 云新曦早就料到师傅要走,这两个月里,他下午去码头铺子坐诊,上午和晚上就留在家里给云新晖的药铺配药、做药丸,如今积攒的存货,足够卖上一年半载。 第561章 徐氏责问云新晖 毒仙给徒弟定的下一个教学目标,是专治富贵病——既然是富人们专属的病症,自然要去富人聚集的地方找。徽安府城,便是他们的第一个目的地。 云新曦临走前,忽然想起一桩事——上次在码头铺子里,无意间听到云新晖和新年吵架时,提到了他和抱弟的事。趁着这天徐氏身边没人,他悄悄凑过去问道:“娘,晖儿和抱弟的事,我回来这么久,怎么没人跟我提一句?是已经定下来了,还是只是随口说说?” 徐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难不成是晨儿那天的玩笑话被旁人听了去瞎琢磨,还是这俩孩子天天一起往返码头,被人看了去说闲话?她连忙追问:“你是听谁说了什么?” 云新曦见徐氏神色紧张,不像是家里已经定了这门亲的样子,便把那天在码头铺子里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徐氏。 徐氏听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又气又急:“你说这晖儿,说他糊涂吧,做生意倒是精明,铺子打理的明明白白;说他精明吧,在这种事上却糊涂得没边!男女婚事哪能随便说,还是当着人家的面!他要是将来不娶抱弟,这丫头的名声可就毁了,往后怎么找婆家?还好你听到跟我说了,我得赶紧跟你爹商量商量,也得好好跟晖儿说道说道!” 云新曦压根没料到这话是四弟胡诌的,只觉得这弟弟有时候做事太不靠谱,一时也不知该怎么说他。不过话说回来,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偶尔说话办事不周到也是正常的。 往常晚饭后的闲话,都在饭堂里随口聊几句。今日徐氏要提云新晖的事,自然不能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吃完晚饭,她便对云老二和三个儿子说:“走,去兰芷苑。” 亮亮一听,立马起身想跟着,却被徐氏拦住:“你别去了,找你师傅练功去。” “奶奶,刚吃完饭不能马上练功,得休息会儿才行!”亮亮嘟囔着。 刘氏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们是有私房话要说,连忙帮着阻拦:“奶奶他们有正事,你别捣乱,先去院子里玩会儿。” 刘氏嫁进云家这么多年,一直记着丈夫新婚之夜跟她说的话:“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知道太多反而麻烦。”所以云家的事,让她知道她便听着,不让知道的,她从不打听,也不介意。 进了兰芷苑,徐氏回头吩咐:“把院门关上。” 云老二和云新晨、还有云新晖见徐氏这般郑重,都察觉到事情不对劲,脸上的神色也凝重起来,只有云新曦心里有数。 众人坐下后,徐氏开门见山,直盯着云新晖问:“你和抱弟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新晖一脸茫然:“没怎么呀!最近糕点和泡菜卖得好,我怕她累着,一有空就帮她和面、腌泡菜,我俩合作得挺好的,没惹她生气啊?” “那你那天和新年吵架,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徐氏追问。 云新晖琢磨了半天,还是没明白娘指的是什么,反问道:“娘,我那天和新年吵架,从头到尾都是为了抱弟,不过那也不怪抱弟讨厌他,实在是新年经常来捣乱,抱弟烦不胜烦才找我告状,我也是烦透了他。当时院子里也没有其他人,是谁在前院听了瞎传话?娘你又是在哪听到的?不过我敢保证,新年绝对是胡说的,抱弟根本就没有喜欢他。” “甭管谁听到的,又是谁跟我说的?也甭管新年什么意思?你就说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徐氏语气加重了些。 “娘,你倒是说说是哪句话呀,不然我哪知道”云新晖一脸无辜。 徐氏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按了按,才沉声道:“就是那句‘家里人已经说好了,你长大了就娶抱弟’!” “奥——”云新晖拖了个长音,满不在乎地说,“嗨,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为了让新年死心,随口那么一说的。” “随口一说?”徐氏又气又急,“你有没有想过,这话要是传出去,你又根本没打算娶她,人家不仅会说云家背信弃义,还会让抱弟名声尽毁!她一个姑娘家,往后怎么做人,怎么找婆家?” “有那么严重吗?”云新晖还是没当回事,“当时就我和新年两个人,又没外人听见。” 云老二脸色一沉,冷声问道:“没外人听见?那你娘是怎么知道的?新年就不是外人了?新年本来就是个嘴上没把门的,才被你辞退,你怎么敢保证他回去不会到处乱说?说不定下台那边,早就有好多人知道了!” “那、那怎么办?”云新晖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上的嬉皮笑脸不见了,连忙看向众人讨主意。 这事云新晨作为云新晖的大哥、抱弟的姐夫,实在不方便发表意见。云新曦想了想,实事求是地说:“若是一定要成亲,又有可以选择的情况下让我选,在完全陌生的人和熟悉的人之间,且还是不讨厌的熟人,我肯定选后者。而且我在家时间虽不长,对那丫头不了解,但仅凭爹娘疼她,就连一向挑剔龟毛的兴旺都一口一个‘姐姐’叫着,真心喜欢她。也猜得到,抱弟这丫头应该是不错的,长得也周正,听闻性子也温和,还挺包容你,你们俩相处得也和睦。要是她也看得上你,我倒挺看好这桩婚事的。” 云新晖琢磨了一会儿,觉得二哥说的挺有道理,点点头:“嗯,既然二哥这么说,我听二哥的。” “不能这样说!”云新曦强调,“这只是我个人的意见和选择,这事不能听任何人的,得听你自己的!你得好好想想,要是一辈子跟她过日子,你能不能接受,愿不愿意对她好?” 云新晖听了二哥的话,挠了挠头,傻呵呵地看向云新曦:“我俩现在每天往返码头都是我赶车、她坐车,铺子里一起做点心,家里一起腌泡菜,一整天待在一起的时间比大哥大嫂两口子在一起还长,也没觉得不妥。偶尔惹她生气了,哄两句就好了,没什么不能接受的。成亲不就是……不就是不睡两张床了吗?” 第562章 最真诚的起誓 徐氏见他这么轻易就想通了,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严肃地说:“既然你这么想,那这事就先这么定了。但有一点,要是有人问起,我们对外承认了,往后只要抱弟不犯不可饶恕的大错,你就不能以任何理由反悔!不然你爹打断你的狗腿,我可不会拦着!” “不会反悔,绝对不会!”云新晖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连忙应道,“一旦说定了,我要是敢反悔,抱弟还不得气成个气鼓的蛤蟆,眼泪流成河?哄不好的那种。” “不过你们俩都还小,这事不许再随便跟外人说,得藏在心里。”徐氏又叮嘱了一遍。 “知道知道!”云新晖举起三根手指,一本正经地保证,“我要是再口无遮拦乱说,就让老天罚我再也吃不到好吃的,也挣不到大钱!” 这誓发的,要是外人听了,一定会觉得很敷衍,但是了解他的云家人听了,觉得这誓发的,没有比这更真心的了。 第二天一早,徐氏就把刘氏叫到跟前,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事情就是这样。你抽空悄悄探探抱弟的口风,看看她能不能看得上老四这个愣头青。要是她愿意,再让你公爹跟你爹透个气。这事要是没人问起,就先压着,等他俩再长大些再说;要是有人问起,也这么回应。要是抱弟看不上老四,有人问起,就说都是老四单相思瞎胡说,抱弟根本没那个意思。” 刘氏想了想,实话实说:“娘,我觉得抱弟不会看不上亮亮他四叔的,相反,她还挺喜欢亮亮四叔的。只不过她心里只怕是没别的心思,就是把亮亮四叔和五叔兴旺一样,当成弟弟疼而已。您觉得呢?” 徐氏点点头:“晖儿何尝不是把她当成姐妹一样对待?所以我才说这事得隐秘些,要是没有人问起,就等他俩再大两岁,懂了男女之情,再听听他俩的心里话,最后定下来。” 刘氏连忙点头应下。 过了一天,刘氏来给徐氏回话:“娘,我跟抱弟说了,我说‘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说婆家的事了。我觉得他四叔挺好的,婆婆和公公也喜欢你,你觉得怎么样?愿不愿意?’她没说反对的话,就是红着脸说自己还小,让我别天天琢磨这事,过两年再说。” 徐氏听了,心里有了数——这丫头心里不抵触,就是年纪小害羞,这事慢慢来就好。 云新曦带着师傅一路平安抵达府城后,对师傅说:“师傅,不管在哪里?您往那儿一坐,都确实像个老神仙。可您也说了,富贵人家最讲究面子,绝不可能来路边摊看病。咱们得想办法,在府城找一家有名气的大医馆坐诊才行。” “先去看看‘和仁堂’还在不在,换没换主人。”毒仙说道。 云新曦知道师傅是个路痴,问他医馆在哪儿、怎么走也是白搭,只得驾着马车一路打听,费了好大劲,终于在南大街找到了这家医馆。 他在医馆门口停好马车、拴好马,毒仙下了车,径直走进医馆,对着一个小医童问道:“你家医馆的主人,还是曹华磊那小子吗?” 小医童摇摇头:“我们医馆主人确实姓曹,但您说的这个人,我不认识。” 这时,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走了过来,神色恭敬地问道:“老爷子,您说的曹华磊,是我父亲的名讳。只是他去年已经过世了,您认识他?” “当然认识!”毒仙摆摆手,“他当年遭人暗算,小命还是我路过此地救下来的。” “您是……”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连忙侧身引路,“老爷子,快里边请,坐下慢慢说!” 毒仙也不客气,跟着他往里走。到了堂屋坐下,不等对方询问,便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来意:“我想在你家医馆坐诊一段时间,主要是让我徒弟多练练手,目的是针对诊治富贵病。当然,你医馆里要是遇到棘手的疑难杂症,我也乐意拿过来让徒弟试试。” 医馆主人曹东家一听,顿时乐不可支,连忙说道:“老神医愿意屈尊坐诊,我真是求之不得!不知老神医从何处而来?住处可曾安排妥当?何时能上堂问诊?” 云新曦答道:“我们今日才进城,本打算先住客栈,再慢慢找宅子。” “老神仙是我父亲的救命恩人,哪能让恩人住外面?”曹东家连忙说道,“医馆后面不远处有一座二进的小宅院,正好适合您师徒二人居住。恩人要是不嫌弃,就搬过去住吧!要是觉得里边人手不够,我再从府里拨两个得用的过去。” 毒仙本就不知客气为何物,有人主动安排住处,不用自己花银子住客栈、租房子,何乐而不为?当即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云新曦和毒仙在府城安顿妥当后,便在和仁堂正式坐诊,并未急着联系云新阳。而云新阳在府学的求学生涯依旧按部就班,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他每日勤学不辍,还坚持向夫子请教——且每次只问一个精准深刻的问题,久而久之,竟被夫子戏谑地送了个雅号:“云一问”。并在府学秀才院渐渐传开,甚至举子院那边汪泽瀚都得了消息。 季科虽然没有去过安青府府学读书,但是在省府与吴家书院同窗相聚这么些日子,也早听得云新阳在那里的雅号“问题篓子”,于是笑着对大家说:“这省府府学的夫子水平比州府府学的学问就是高,不说别的,单是从给云新阳取的雅号来看,这云一问,可就比问题篓子文雅多了。” 大家听了,也跟着打趣:“云新阳是不是走一地就得一雅号呀,那在去府学之前呢,是不是还有别的我们不知道的雅号啊,快说说。” 季科又摸摸鼻子解释:“按说州府府学夫子起的雅号还是很贴切的,因为据说那时候他还不是云一问,而是堵着夫子就问,问题太多了的缘故。” 徐遇生对云新阳的学问自是看在眼里,也早领教过他的棋艺,见识过画技,如今就是对他据说也是不错的骑射本领很是好奇,总想找个机会一较高下。 第563章 马场比箭法 其实云新阳的骑术,徐遇生上次在马场已经见识过,准确的说,主要是想见识一下他的箭法。可自从上次上山踏青赏桃花之后,连着几个休沐日都有府学的公开讲座,一直没有找寻到机会,好不容易盼来一个空闲的休沐日,便又动了邀约云新阳去马场的心思。 这日上午,第二节课结束,云新阳刚和夫子讨论完问题走出课室,徐遇生便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走在回宿舍的青石小道上,语气带着几分催促:“我说云一问,你先前答应我,等春暖花开便陪我去马场,如今春天都要走远了,夏天来接班了,这承诺是不是该兑现了?” 云新阳闻言轻笑:“我们家乡远,回不去,可你家就在府城,自开课以来,你好像就没回过家吧?这个休沐日还要去马场,依旧不打算回去?况且你的婚期也近了,不用回去帮忙筹备吗?” “回啊!”徐遇生摆摆手,语气满不在乎,“明天上午上完课,我直接奔回家吃午饭,留一整个下午供他们差遣,晚上再住一晚,一点不耽误后天去马场。要是你愿意,我再从府学多叫几个熟人,再把杜梓腾、娄泽成也约上。至于婚礼具体准备,有我娘、大哥大嫂他们操心就够了,我只需婚礼当天准时出现就行。”说着,随即又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望着云新阳:“再说了,成了亲可就没这么自由了,想天天住在府学都难,你确定不在我最后的自由时光里,陪我疯狂一回?” “那好吧。”云新阳看着徐遇生乞求的目光,无奈妥协,“但你没必要为了我改变计划,叫上那些不善骑射的同窗,反倒扫了兴致。” “放心!”徐遇生一听,立马元气满满,“就叫上季科、杜梓腾、娄泽成这几个你相熟又善骑射的,如何?” 云新阳颔首应允。 休沐日早上,吃过早饭,云新阳便与季科、杜梓腾约好,一起叫了两辆马车,直奔马场而去。 杜梓腾和云新阳都来过徐遇生家的马场,轻车熟路,门口也没有再派专门的小厮迎接。 初夏的马场铺满了茵茵绿草,细风卷着清新的草香掠过,沁人心脾。杜梓腾在前带路,径直走向休息室。几人在屋里等了近半个时辰,徐遇生才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一进屋便一屁股坐下,喘着气道:“我娘非得拉着我看婚礼的衣饰、摆件,等等之类的,说我要是不满意现在还能改,幸好我机灵,提了今日约你们来马场,才得以脱身。” 杜梓腾打趣道:“哦?原来让我们来马场,只是给自己找个脱身的借口啊?” 徐遇生挑眉,傲娇地哼了一声:“就是又如何?不服气你现在就能走!” 两人斗了几句嘴,徐遇生便起身拍了拍衣襟:“别耍嘴皮子了,走,马场上见真章!”说罢,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几人出了休息室,去换衣间换上轻便的劲装,刚出来,小厮便已将备好的骏马牵了过来。徐遇生接过一匹神骏的枣红马,对云新阳三人道:“这几匹都是我特意让人挑的好马,你们自己商议着选。” “我随意,杜兄、季兄先选吧。”云新阳笑道。 杜梓腾顺手拉过身旁的一匹白马:“我也不挑,就这匹了。” 季科上前牵过一匹棕马,云新阳便接过了剩下的那匹通体乌黑的乌骓马。 徐遇生见众人都选好了,率先翻身上马,朗声道:“走,先溜两圈熟悉熟悉马性,回头咱们再比射箭!”说罢,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扬蹄奔出,云新阳三人紧随其后。四人不紧不慢地在跑道上跑了两圈,便跟着徐遇生往骑射场地而去。 骑射场里已有几位公子在游玩,见徐遇生来了,都纷纷勒马停下,笑着与他打招呼。徐遇生礼貌而疏离地点头回应,那些公子知晓徐三公子是来比试骑射的,便都识趣地停了下来,主动让出了场地。 徐遇生转头对季科和杜梓腾道:“杜梓腾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季科你怕是也差了点意思,干脆都别掺和了,好好看着我和云新阳的表演便是。” 两人也不反驳,笑着策马退到一旁,当起了看客。场边其他公子的目光,也尽数锁在场上两匹神骏的马上——徐遇生的骑射在府城贵公子圈是出了名的,众人都见过他的本事,如今见他要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子比试,纷纷低声议论,甚至私下打起了赌,猜测两人谁输谁赢。 徐遇生指尖摩挲着手中的弓,瞥向身旁的云新阳,扬声笑道:“云新阳,今日可别藏着掖着,让这帮家伙好好瞧瞧咱俩的真本事!”语气里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挑战。 云新阳今日身着月白短打,墨发用一根青带松松束起,侧脸线条俊朗如画,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当真配得上“貌比潘安”四字。他骑在乌骓马上,身姿高挑挺拔,神色淡然得仿佛只是来踏青,闻言浅笑道:“徐兄技艺卓绝,我尽力便是。” “开始!”场边充当裁判的小厮一声令下,枣红马与乌骓马同时扬蹄,蹄声踏得尘土飞扬,卷起两道黄龙,疾驰而出。徐遇生张扬的率先调转马头,到了靶前左臂稳稳托弓,右手拉弦如满月,“咻咻咻”三声破空声几乎连成一线,三箭连珠射出,尽数钉在六十丈外的靶心,靶被射得剧烈晃动。 “好箭法!徐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场边立刻响起一片喝彩,有公子拍着折扇叫好,还有人凑在一起议论:“这连珠箭又快又准,怕是没人能及了!”徐遇生勒住马缰,回头看向云新阳,眉梢挑得更高,眼底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云新阳不急不躁,骏马疾驰间,他看似全凭臂力控弓,实则暗中运转一丝内功稳住身形与马身的颠簸。他抬手取箭,第一箭射出时角度略偏,众人正觉可惜,那箭却在半空借着风势微微偏转,精准擦过靶心红圈,钉在左侧边缘。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箭箭都落在靶心沾着边,又没中。力道、落点均匀得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 “这箭法倒是稳,就是比我差了一丢丢。”两骑并行时,徐遇生瞥了眼他的箭靶,笑着打趣,“是今天马生疏,还是你状态不佳?” 第564章 反手箭震惊众公子 云新阳听了徐遇生的话,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未接话茬,只抬手拭去额角沁出的薄汗。待策马奔至靶场另一端,他骤然勒紧马缰,乌骓马前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他顺势旋身,背朝靶心反手搭上羽箭——这姿态本就险绝,他偏又故意顿了半息,似在调匀紊乱的气息。 “他这是要做什么?竟是背射?”场边观者见状无不惊呼,连素来沉稳的徐遇生也凝神屏息,指节攥得手中长弓微微泛白。只见云新阳手腕轻颤,羽箭如流星掣电般破空而去,竟稳稳钉在徐遇生先前射中的靶心之上。 “我的天!这手反手箭当真是神乎其技!”场边喝彩声轰然炸开,有公子激动得喊出声来:“看似慢了半息,实则时机拿捏得分毫不差!”“比徐公子的连珠箭还要惊艳数分!” 徐遇生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手掌重重拍在马颈上:“好你个云新阳!果然藏着压箱底的本事!方才还装得那般勉强,竟把我都给骗了!”他虽性情傲娇,却最是敬重真才实学,此刻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半分妒意也无。 云新阳勒马回头,神色依旧淡然,唯有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不过是侥幸罢了。徐兄的连珠箭又快又狠,箭无虚发,才是真本事。我这反手箭,终究只是些花架子罢了。”他刻意收了力道,最后一箭虽足够惊艳,却未显露内功加持的碾压感,既让众人看出他技高一筹,又给足了对方面子,留了转圜余地。 两骑并辔回到场边,徐遇生翻身下马,一把揽住云新阳的肩膀,语气热切:“你这低调到骨子里的性子,真是急死人!下次再比,必须拿出十二分真本事,不许再这般藏着掖着!” 云新阳含笑点头,目光扫过场边众人,轻轻颔首示意——既没让人看轻,也未过分张扬,这般恰到好处,正合心意。场边的公子们还在热议方才的比试,有人盛赞徐遇生的箭法霸气凌厉,有人称颂云新阳的箭法精妙绝伦,争论不休,却无一人不公认二人皆是顶尖高手。 这时也有人忍不住质疑云新阳的身份:“上次在马场,他亲口说自己是个农家子,当时我竟真信了。可如今瞧着,不单是这沉稳气度,还有这般出神入化的骑射技艺,听闻去年的青年绘画比赛,他还拔得头筹,换做谁知晓了,也难相信他只是个寻常农家子。” 另一公子白了他一眼,不以为然道:“他只说自己是农家子,又没说家里有多少田产。拥有几十亩、几百亩,和拥有几千上万亩田产的农家子,岂能是一个档次?” 那人听了,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云新阳二人比完赛,并未即刻离去,就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观看其他人切磋。等众人皆尽了兴,又在马场的雅间里一同用了午膳,这才结伴离开。 归途中,徐遇生跟云新阳同乘一辆马车,想起一事便愤愤抱怨:“娄泽成那个狗东西,既没来赴约,也没个只言片语的回话。下次再敢说我们玩不带他,看我怎么怼得他哑口无言!” “或许他是被急事绊住了,或许是临时离了府城,亦或是传话之人疏忽,未曾将消息传到,也未可知。”云新阳善解人意地帮着分析,语气平和。 “总之,下次见面,他非得给我一个让人信服的解释不可!不然,别怪我以后再也不带他玩了!”徐遇生依旧带着几分不满,嘟囔道。 夏日白昼漫长,抵达府学时时辰尚早。云新阳心头兴起,想趁着这股兴致画幅画,又念及宿舍里人来人往,时常会被来讨教学问的同窗打扰,导致画作半途而废,便吩咐新昌收拾好绘画工具,一同去往府学后方的僻静小院。 新昌推开门率先踏入院中,云新阳跟随而入却并未进屋,让新昌将画架支在廊下通风处。趁着新昌忙着摆案几、搬坐凳、研墨调彩的空隙,云新阳立在廊边,凝神回想今日马场之上,徐遇生骑马搭弓、三连射时的神情、姿态与气韵,在脑海中细细勾勒画作的框架与布局。等新昌将一切准备妥当,他早已胸有成竹,提起笔便刷刷挥毫,墨色在宣纸上流转晕染。 新昌唯恐动静太大打扰到云新阳作画,就连呼吸都尽量放轻,静静坐在一旁,足足一个时辰未曾挪动半分。直到听到云新阳长长的舒了口气,知晓他已然画完,这才缓缓站起身活动筋骨,揉了揉早已坐麻的双腿,上前收拾笔墨纸砚。可当他瞥见公子笔下的画作时,顿时惊得愣住了。 画中,马场之上,徐遇生身着一身银白劲装,腰束墨玉嵌金腰带,骑在神骏的骏马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斜飞入鬓,俊朗的脸庞上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傲气。他左手抬臂握弓,姿态沉稳自信,右手搭箭欲发,右眼轻阖,左眼锐利如鹰,前面两箭已然破空而出,与尚未离弓的第三箭,几乎连成一道笔直的银线,尽显箭术的凌厉与霸气。 新昌忍不住赞叹出声:“好一个英雄年少,英气逼人!只是公子,您这般直接画了徐公子的样貌,莫不是要将这幅画送给徐公子?” 云新阳颔首轻笑:“你觉得,我若是把这幅画送给他做新婚贺礼,他会不会喜欢?” “那是自然!”新昌笃定道,“徐公子若是见了,说不定会立刻拿回去,找京城最好的装裱匠人精心装裱一番,然后傲娇地拿去给亲戚朋友们显摆呢!” 云新阳闻言失笑:“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要了解徐遇生?” “并非小人了解徐公子,而是小人了解吴鹏展吴少爷。想来他俩皆是出身名门的少爷,脾性自然会有许多相似之处。” 云新阳心中思忖,新昌这话虽不尽然,即便同为富家子弟,脾性也各有不同,有善有恶,有张扬有低调。但细细比较吴鹏展与徐遇生二人,倒确实有不少相近之处。他这般想着,见新昌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东西,便抬脚迈步,一同返回了府学。 第565章 云家抢收抢种忙 第二日上午的课业结束后,云新阳对徐遇生笑着说道:“昨日下午回来,我一时心血来潮画了一幅画。新昌见了,却说若是送给你做新婚贺礼,你说不定会喜欢。不知你哪天有空,要不要去瞧瞧?若是真合你心意,便帮我推荐一位手艺高超的匠人,好好装裱一番。” 徐遇生听了,略一思索便眼睛一亮:“你该不会画的是昨日马场比试的情景,而且画的还是我吧?” 云新阳含笑点头。 徐遇生顿时来了兴致,拉着云新阳便往外走:“走走走!现在就去看!” 当徐遇生接过画卷,缓缓展开一看,当即惊呼出声,满眼狂喜:“哎呀!这把我画得也太完美了吧!既英俊潇洒,又英勇霸气!若非穿的是骑马劲装,而是一身铠甲,定然更显英武不凡,让人误以为是哪位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这幅画我真是太喜欢了!用来做我的新婚贺礼,再合适不过,我满意得很!现在就送给我吧!我这就拿回去,找娄泽成他们好好显摆一番,还要去找李浩然,让他吩咐店里最好的装裱匠人,免费给我装裱得漂漂亮亮的!”说罢,便小心翼翼地卷起画卷,急匆匆地转身离去。 新昌在一旁笑着说道:“公子,您看,我猜得没错吧?” 云新阳笑着点头 云新阳下午在藏书楼查阅典籍时,并未见到徐遇生的身影,想来他是真的极为喜爱那幅画,拿着画卷出了府学,迫不及待地找人装裱去了。 云家这边,曦和苑与旭阳苑的主屋、厢房虽已落成,院墙却还没来得及砌;朝晖苑还没影儿,晨光苑、兰芷苑计划加盖的厢房,更是未曾动工。眼瞅着午季抢收抢种的农忙时节骤然而至,泥瓦匠工头老刘头照旧停了工,领着他手下的匠人伙计们,一头扎进云家的田里,帮着忙活农务去了。 往日里,云家晚饭后阖家闲聊的惬意时光,如今也彻底取消了。毕竟这阵子,大家伙儿要么忙得连吃饭都得轮流着来,凑不到一起;要么夜里还得趁着月色,或挑灯加班赶活;要么便是累得腰酸背痛,恨不得沾着床就睡,压根没半点闲工夫坐下来闲谈。 周围村子里,各家忙活的连自家菜地里的黄瓜豆角也顾不上摘了,当然刘村长也顾不上去收了往云家送了。但是云家自家菜园子和地里种的菜可不能放老了,浪费了,其他人忙收忙种顾不上,云新晖和抱弟既要忙铺子里的事,还得自己亲自下地摘菜,洗菜,泡菜。云新晖看着本来就没有多少肉的小丫头,胳膊更细了,心疼的不行,说道:“你少做点,留着我晚上加加班就好。” 抱弟却笑着说:“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小胖子都变成大瘦子了。” “我瘦点没关系,过了这个忙季,多吃几口就补回来了,可不像你,吃的又少,肉又难长。” 如今云家的院子愈发宽大,洒扫庭院、拔除杂草本就费时费力,更别提墨韵居、杏春苑两处屋宅又已人去屋空,还得定时开窗通风、仔细打扫;加上一大家子的衣裳要洗要晾,仅凭夏雪这么个小丫头,怎么也忙不过来。 这一日,刘氏凑到徐氏跟前,面带愁色道:“婆婆,您瞧瞧院子里的草,都快长得能演聊斋故事了。再者说,就算农忙过后家里人能突击除草,可等另外两座院子的院墙都砌好,这么多空落落的院子,单让夏雪一个小丫头前前后后地收拾,不光忙不过来,她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各个空院落的跑,看着也实在叫人心疼。不如让我二姐家的大丫头过来搭把手,既能陪陪夏雪,也能减轻些她的负担,您看这样可行?” 徐氏听了,淡淡点头:“这些家事你自己斟酌着办就好,不用事事来问我。” “那我这就给二姐捎个话。那丫头才十岁,也干不了什么重活,我想着一个月给她两百文工钱,您看合适不?”刘氏接着说道。 徐氏依旧没什么异议,只是随口提点了一句:“你也知晓,以往你二姐家但凡有人来咱们家做工,你大姐总会找些由头跟你闹一场。这次,你可想好怎么应付了?” 刘氏闻言,神色坦然了些:“这次她闹不起来了——她那两个丫头,都已经送给人家做童养媳了。不然的话,我宁愿多花些钱去外头雇人,也不敢轻易让二姐家的丫头过来。” 徐氏听罢,轻轻颔首:“没那么多麻烦就好。” 一场紧锣密鼓的“双抢”,抢收抢种足足忙活了二十多天,总算告一段落。这天午时刚过,原本还算晴朗的天际,骤然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天色瞬间暗沉下来,仿佛被一块巨大的黑布蒙住了一般。 一向脾气本就不好的雷公与电母约莫是起了争执,今日愈发暴躁,电母不断的扬手甩出一道道橘红色的闪电,劈开厚重的乌云,在天幕上划出道道长短不一的裂痕;雷公更是怒不可遏,挥动大锤,一通乱砸,轰隆隆、咔嚓嚓的雷声接连不断,震得人耳膜发颤。风婆婆也在一旁趁机添乱,狂风呼啸着卷得天上的云团四处乱撞,地上的树木弯下了腰,枝叶簌簌作响。龙王爷像是谁也劝不住,气得豆大的泪珠哗啦啦往下倾泻,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不一会,雨点砸在地面的积水中,溅起密密麻麻的小水柱,气泡此起彼伏地冒出来,恰似无数小鱼在水中穿梭、虾米在水里乱跳。 即便天气如此恶劣,云家人也不敢有片刻停歇。雷公电母刚一停歇,云老二便和云新晨麻利地穿上蓑衣、戴好斗笠,领着长工们一头冲进雨幕,急匆匆下到田里疏通水渠、排涝理水。 这般瓢泼大雨中,淋雨奔波的,可不止这些忙活农务的农人。 傍晚时分,云新晖看着雨势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正收拾着柜台上的货物,打算去跟表哥商议着准备提前关铺歇业,就见一道狼狈的身影裹着满身雨气,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小哥!麻烦快些!有没有治风寒的药材?再给我拿一件最大号的粗布褂子!”来人声音急促,带着明显的沙哑,说话间还忍不住剧烈地咳嗽了两声。 第566章 云新晖帮助船工 云新晖闻声抬头,见竟是个年轻船工,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浑身湿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脸色也透着几分病态的潮红。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布包,生怕被雨水打湿。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有有有!您先别急,快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云新晖一边安抚着他,一边迅速从货架上取下一个油纸包好的药包——这是先前大夫配好的风寒药,拿回去煮水喝最是见效;又转身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一件厚实的藏青色粗布褂子,递了过去,“您试试这件,布料厚实耐磨,还能挡风避寒。” 年轻船工从云新晖手里接过褂子,却没去试穿,只匆匆的用油纸包好,往怀里一塞,又指着那包药材,面露窘迫地问道:“这药材要多少钱?我……我出来的急,身上带的银钱可能不太够,能不能先欠着?明天我一定亲自来还!”他说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布包,指节都有些发白。 云新晖见他满脸通红,连忙摆手:“钱的事不急,药材您先拿着用!这褂子也算我送您的,不用给钱。您这是要给谁送东西?竟这般着急?” “是给我师傅的!”年轻船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急切与担忧,“我们家船上午在河上遇上了大风暴,师傅为了稳住船身,在雨里淋了大半天,刚才靠岸时已经发起高烧了。船上的衣服不是洗了没干,就是淋湿了,我出来得太急,身上只带了少量的零钱,想着先买些药材和干净衣服给师傅换上,不然夜里再着凉,病情怕是要更严重了。” 云新晖听了,心里不由得一动,又从柜台里拿了两个皮蛋,递到他手里:“这个您也拿着,回去给您师傅煮碗皮蛋粥,趁热喝下去,也能补充些力气。” 年轻船工接过皮蛋,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对着云新晖连连作揖道谢,转身便又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之中。跑出去没几步,他还特意回头喊了一声:“小哥,多谢您!明天我一定来还银子!” 徐奎这时走了过来,望着雨幕中渐渐远去的身影,笑着对云新晖说:“你这小子倒大方,不光药材先赊给他,还额外送了褂子和皮蛋。” 云新晖却摇摇头,神色认真地说道:“出门在外谋生,谁还没个难处呢?再说了,他师傅为了稳住船身,冒雨护船,是个负责任的人,这样的人值得帮。” 第二天,云新晖刚到铺子里,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跟着进了门。他回头一看,正是昨天那个年轻船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那汉子虽脸色还有些苍白,眉宇间却已恢复了不少精神。 “小哥!我来还银子了!”年轻船工手里攥着银子,快步走到柜台前,又指了指身后的汉子,兴冲冲地介绍道,“这就是我师傅!他听说昨天您仗义相助,非要跟着我一起来当面谢谢您!” 那汉子走上前,对着云新晖郑重地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地说道:“多谢小哥昨日雪中送炭!若非您及时相助,我这病怕是要拖很久,耽误不少事。以后我们船上要是缺什么货物,必定都来你这铺子买!” 云新晖笑着接过银子,又热情地给他们推荐了些船上常用的油粮、绳索、衣物等货物。那船主也是个爽快人,但凡用得上的,见样都买了些,才带着年轻船工道谢离开。 铺子上午向来不太忙碌,云新晖交代新石好生照看铺子,自己便转身往后院去了,给抱弟和面准备做糕点。一直忙到晌午时分,他才回到前堂铺面,刚坐下歇了口气,就见本该在旺旺小吃部忙活的李来好,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 李来好一进门就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说:“不、不、不好了!吴、吴夫子家的门口,来了一、一群不知道是什、什么来头的人,个、个个都拿着短棍,堵、堵在门口,只准进、不准出!” 云新晖听了,强按捺住心中翻涌的紧张,温声安慰道:“别怕,没事的。吴夫子那般宽厚正直,且低调的人,素来循规蹈矩,从未沾染过半点违法乱纪之事,定是哪里弄错了。你先定定神,仔细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来好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道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上午我和二姐正坐在小店门口摘菜,忽然瞥见一队身着统一服饰的人,朝着吴家方向走来。到了吴家门口,为首之人对着门内的小厮高声喊话,命他即刻关上大门,还叮嘱府里所有人都老实待着,不许擅自出来。随后他们留下两人守在大门口,其他人又转而前往吴家书院,以同样的方式勒令里面的人闭门不许出。我心里发慌,绕到后院一看,连后门也被要求关得严实,门口同样守着人。” “那些人有没有闯进吴家府里去?”云新晖蹙眉追问,语气难掩急切。 “那倒没瞧见,他们只是一味地让人关门,死死盯着不让里面的人出来。”李来好摇摇头,语气笃定。 云新晖也顾不上套车了,转身从后院牵出一匹拉车的马,翻身上马后对李来好叮嘱道:“我先顾不上你了,你慢慢走回小店便好。”又转头对徐奎说:“你先把杂货铺这边的店关了吧,回去稳住姥姥姥爷,我先赶过去看看情况。”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调转马头疾驰而去。到了小店门口,他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问道:“二姐,李来好走后,门口的情况有没有什么变化?” 刘二姐轻轻摇头:“没什么变化,那些人就一直那样笔直地站着,没挪过地方。”刘二姐也着急,自家的儿子也在书院里呢! 云新晖让二姐继续在此留意动静,自己则策马奔回了家。他到了地里没找着爹,又寻着路径找到山上,终于寻到了云老二。云老二听闻此事,顿时也没了主意,急得原地直搓手,心里暗自焦灼:这可如何是好?自家与吴家交情深厚,更何况大孙子、大舅子父子都还在书院里,吉凶未卜啊。 第567章 拓展生意的好机会 父子俩匆匆赶到吴家门口,云老二就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旺旺小吃部门口转了好几圈,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硬着头皮走到书院门口,对着守门人拱手问道:“二位想必是官府差爷,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我家大孙子在里面读书,平日里不定书院饭堂的饭菜,都是回家用饭。如今他既不能出来,不知能否让在下送些饭菜、衣物进去?” 门口的差人对视一眼,缓缓点头:“可以,但所有东西必须先经过我们检查,确认无误后,再由我们递进去。” 云老二一听差爷还允许自己给书院送饭进去,悬着的心悄悄落下大半:还能递东西进去,说明书院里的夫子和孩子们至少暂无性命之忧。他本想再多打探几句,可又怕言多必失惹恼了差人,连吃食都送不进去,思索再三,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道谢之后,他便急匆匆赶回小吃店,吩咐李来好和刘二姐赶紧继续开火做饭。 不多时,徐奎也急匆匆赶到旺旺小吃部,带来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消息:“刚才我在码头上听说吴大爷家进了不少官差,就过去打探了一番,瞧见他们正在往外搬东西,还把码头上的马车都雇去装货呢!住在不远处的吴家三房门口也守着人,和吴夫子家一样,不许任何人进出。” 云老二听完,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定是吴大爷家犯了大事,才连累到二房和三房。好在大房早已与二房、三房闹翻分族,即便受到牵连,想必也不会太过严重,至少不会危及性命。这般一想,他紧绷的神经又舒缓了些,随即吩咐道:“多做些饭菜,多往书院送些去。平日里好多学子都在咱们这儿吃饭,想来饭堂的午饭未必够吃。” 饭菜很快做好,顺利送进了书院。书院门口的守门人,或许是被小吃部的饭菜香气吸引,或许是觉得离得近方便,竟轮流着来店里吃了些东西。之后,吴家其他几个门口的守门人也纷纷效仿,轮流到小吃部用餐。 云老二始终没敢再多打探消息。到了晚上,他明知自己留在这儿也做不了什么,却还是让刘二姐夫妻回家,自己留在旺旺小吃部守着,一夜未敢合眼。好在镇子里虽时不时传来些许吵嚷声,但吴夫子家这边始终安安静静,并无异动。 第二天一早,旺旺小吃部依旧顺利地将早餐送进了书院,那些守门人也依旧轮流着来店里默默用餐,神色并无异样。 待到晌午时分,一直坐在小吃铺门口紧盯着对面的云老二,忽然瞧见一个身着与守门人不同服饰的男子朝着这边挥了挥手。那些守门人见状,二话不说,悄无声息地跟着那人转身离去。 云老二当即起身,快步跑到吴家门口敲门,对着里面高声喊道:“里面有人吗?是我,荒地云家的当家人,云新阳的爹!门口的差爷刚刚离开了,快开门让我进去!” 门内看门的小厮自然认得云老二,听闻他的声音,又惊又喜,连忙快步打开大门,侧身让他进来,随即转身领着他急匆匆往书房走去。见到吴夫子,云老二急忙上前问道:“吴老弟,你怎么样?那般阵仗,可吓着了?” 吴夫子轻轻摇头,神色平静了许多:“起初确实有些紧张,好在发现他们只是不许人进出,并未对府里之人有任何为难。后来又见你能送饭菜进来,便知事情多半无碍,也就没那么紧张了。说来还要多谢你,用这种方式给我传递了无大碍的消息。只是没想到,他们撤得这么快。”随即,他话锋一转,问道:“外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云老二答道:“据我打探到的消息,三房的情况和你们二房差不多。倒是大房那边糟了些,听说府里的东西被搬走了不少,仆人都被关押了起来,主人家也都被带走了。具体是犯了什么事情?人都带到哪里去了?我无处打听,而且从昨日得到消息到现在,我都只顾着在旺旺小吃部门口盯着这里,也没有心思去打听那么多。” 吴夫子听了云老二给的消息,微微颔首,心下了然,对于大哥家会出事,这事他早有预计,不然当初也不会那般决绝的要分族。他低头想了想说:“如此看来,他家怕是被抄家了。名下的房产、店铺等所有产业,甚至家中仆人,都会被官府变卖。云新晖既然有意经商,这倒是个拓展生意的好机会。吴家铺子里那些你家能用得上的人手,你可以先留意着,日后我让管家帮你联系一二。若是手头宽裕,上埠镇上那些即将被出售的铺子,若是有合适的机会,也可以考虑买下一些。”见云老二连连点头,他又补充道:“这些事我只是提醒你,让你心里有个底,先慢慢考虑,不急在一时。毕竟关闭店铺、清点产业再到出售,还需要些时日。你先跟我去书院一趟,学子们定然受了些惊吓,我打算放几天假,让他们回家定定神。你一会儿顺便把亮亮带回去。”说罢,便起身往外走去。云老二连忙应声,跟着吴夫子一同前往书院,接走了大孙子。 别看吴家在县城里不过三五间铺子,实在不值一提,但在上埠镇,那绝对是说一不二的龙头老大。不仅牢牢攥着码头的管理权,更坐拥船队、镖局、车行、货仓、钱庄、饭庄、客栈、杂货铺、粮店、绸缎庄等一众产业,硬生生占了全镇店铺的半数之多。当年分家时,二房、三房也只分到些田地,各得一间铺子,外加船队与码头各两成的股份罢了。如今大房倒台,那些有钱有势的主儿,只怕是第一时间就把眼珠子盯在了码头、船队、钱庄、镖局、车行等等这些大块吃肉的肥差上,像云家这般小门小户的,只能捡些别人瞧不上眼的零碎小商铺。如此一来,未来上埠镇的商圈算是要彻底的来了个大洗牌了。 云老二听罢吴夫子的话,回到家中。晚饭后,他径直将云新晨、云新晖唤到兰芷苑,掩上房门,把吴夫子的话一五一十说了,想听听两个儿子的主意。 第568章 李浩然来访 云新晖听了云老二的话略一沉吟,就开口道:“那些大酒楼、大客栈之类的,咱家倒也凑得出银子买下一处。只是一来,我年纪尚轻,经商时日不长,没什么经验,未必能打理得妥当;大哥本就对此不感兴趣,也不在行。二来,这般赚钱的买卖,未必轮得到咱们这样的人家染指,说不定早被人瓜分殆尽了。咱家还是务实些好,比如街上的糕点铺、布店、粮店,或是码头上的杂货铺——这些铺子规模不大,里头的货物我都认得,也能应付得来,进货方面爹也能搭把手。还有田地,那些原本该就有租户,不用再费心另寻佃农,也能添置些,这方面大哥最是拿手,交给他打理再合适不过。具体的,我觉得爹还是该抽些时间再去问问吴夫子,听听他的详细意见。” 云老二听了连连点头,云新晨也忍不住附和,心里暗自赞叹:这四弟,但凡牵扯到挣钱的事,脑子立马灵光得赛过猴儿。 远在府城、尚不知上埠镇变故的云新阳这会儿刚上完课,正和徐遇生、季科说说笑笑地往宿舍走。忽然,身旁有人唤道:“徐三、云公子,下课了?” 徐遇生和云新阳抬头一看,竟是李浩然带着个小厮站在路边,二人略感意外,徐遇生率先开口:“你此番前来,怕是不止打招呼这么简单吧?” 李浩然说着从身旁小厮手里接过一个长条木盒,笑着说道:“可不就是专程来给你送你那幅英武俊美画像的。” “仅仅是送画?我可不信自己有这么大的脸。”徐遇生笃定地挑眉。 “确实顺路有事,便顺带把画给你带来了。徐公子、云公子,中午可否赏脸,一同吃顿便饭?”李浩然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免费帮我裱画,我自然该请你吃顿便饭道谢。不过得稍等片刻,我们先把书送回宿舍。我们时间有限,只能去门口的聚福楼,就不知李二公子会不会嫌弃店面小、菜色普通?”徐遇生也打趣道。 “你徐三公子都肯去的地方,我有何不可?你们不必着急,我先去订个包厢等着。”说罢,李浩然转身离去。 徐遇生一边往宿舍走,一边对身旁的季科说:“一会儿我做东,你也一起来吧?” 季科何等有眼力见,当即婉言谢绝了。 云新阳回到宿舍放下课本,没多耽搁,便带着新昌到院子门口等候徐遇生。徐遇生也很快出来了,手里还提着方才从李浩然那儿接过的木盒。 二人刚走进聚福楼的雅间,徐遇生便迫不及待地打开木盒,取出画轴展开,嘴上还不饶人:“李二,我可得仔细瞧瞧这装裱的手艺怎么样!要是有半分不妥,毁了我英勇俊美的形象,你可别指望我饶过你。” 云新阳也凑上前去看,那画轴装裱得确实精致,把徐遇生的英气俊美衬得更上一层楼。 徐遇生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将画轴重新卷起放回盒子盖好,端起桌上的茶细细品了起来。 李浩然和徐遇生闲扯了几句,话题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云新阳身上:“我说云老弟,你就这般甘心让自己的心血,在周家那间小字画店里白白糟蹋?不再考虑考虑跟我合作?” 云新阳心里清楚,李浩然这般热衷于和自己合作,并非是自己的作品有多畅销,而是字画店本就需不断寻觅新的合作者,获取新的画作资源,才能稳住销路。心念一动,他对着李浩然说道:“李公子,即便你我达成合作,一年下来也不过多赚百两银子,何不设法寻些顶级丹青高手的画作?比如画圣老爷子的作品,一幅到手转手卖出,轻轻松松就能赚上千两银子吧?” 李浩然轻轻一笑:“云公子,这般明晃晃地取笑我,怕是不太妥当吧?” 云新阳摇摇头:“我并无半分取笑之意,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李浩然哂然一笑:“你不在这行里,或许不知。画圣老爷子的画作已经有十来年未曾流出市面了,说不得早已不在人世。那些原本流出的,也都被人深藏不露,我去哪寻去?” “不,你错了。老爷子虽已百岁高龄,如今身子骨却康健得很。之所以这么多年没有画作流出,是因为先前这世间已无他可交流之人,故而极少下山,更别提在山下跟人切磋画画了。如今不同了,据我所知,去年便有一幅他的画作流出。”云新阳语气笃定。 李浩然听了他这如此笃定的话,顿时来了兴致,却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问道:“听你这口气,莫不是你认识他老人家?” 云新阳点头:“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有幸见过老爷子,还不止一回。只是我没想到,传闻你鉴画的本事极高,却不知是未曾仔细看过我的两幅画,还是没能看出,我的画作里分明蕴含着他老人家的画技画风——这绝非一日之功,显然是受过他一段时间指点才能有的韵味。臻品阁字画店的掌柜,就从我得奖的那幅作品里瞧出了端倪,这一点,徐遇生当时也在场,可以作证,只是他没敢往我得了老爷子真传这方面想罢了。” 李浩然听完,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张着嘴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你的运气也太好了些,造化也太大了吧?那老爷子现在何处?” 云新阳摇摇头:“他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怎会知晓。” “那你是在哪儿遇见他的?”李浩然好奇地追问。 云新阳用上了先前对付徐大人说过的一套说辞:“我几次遇见他,都是在安青府府学的后山。每次相处的时间都不长,前后不过一月有余。似乎在他逗留的那些日子里,只要我去后山写生,他都会在我不知不觉间出现在我身后,指点我作画。起初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后来回到家乡,我的启蒙夫子从我的画作里看出了蛛丝马迹,才猜测出他的身份。后来再次相遇时,我问过他,他并未否认。” “先前流出的那幅画,该不会是从你手里出去的吧?”李浩然步步紧逼,又追问道:“还有你提过的那位家乡启蒙夫子,真没想到乡野之间也是藏龙卧虎,竟然藏着这般人物——他居然能从你的画里,看出有老爷子指点的痕迹。” 第569章 和李浩然谈判卖画 云新阳噙着笑,干脆利落地否认了李浩然的第一个问题:“那幅画不是我。至于真正经手的人,我确实知道,但恕不能说。不过我的启蒙夫子确实厉害,他正是去年春闱的状元郎。” 李浩然听罢,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大步跨到云新阳跟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雀跃:“你这小子的运气也太好了!我得握握你的手沾沾福气,不行,我还得抱抱你才行!”说着便伸手要去揽云新阳的肩。坐在一旁的徐遇生见状,急忙伸手拽住他,将人往旁边一推,皱眉道:“李二!两个大男人抱什么抱?别在这儿恶心人了好吗!” 李浩然也不恼,嘿嘿笑着坐回原位:“我这不是太惊讶了嘛!就觉得这小子的运气太好了点,简直就像是老天爷的亲儿子,被老天爷追着喂饭吃。”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眼睛瞪得溜圆:“这么说,你手里肯定藏着老爷子的真迹吧?” 云新阳今日说这么多,本就是为了把手中的画推销出去一幅,此刻便坦然点头:“我这里确实有。” 李浩然瞬间坐不住了,身子往前探了探,急声追问:“在哪儿放着?能不能让我见上一见?卖不卖?” “要是价格合适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卖。至于你想看一下,更是没问题,若是不着急吃饭,我现在就能回去取;要是你想先吃饭,咱们饭后再看也不迟。”云新阳慢悠悠说道。 “不饿不饿!现在就去!”李浩然连连催促,生怕晚一步画就飞了。 “你不饿,我可饿了。”徐遇生不乐意了,“画又不会长腿跑了,早看一会儿、晚看一会儿,有什么区别?” “徐三,你不懂画,自然体会不到我的心情。”李浩然转头看向云新阳,试图拉同盟,“云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云新阳自然是要站在徐遇生这边的:“不急,饭总归是要吃的。况且老爷子如今心境大改,画风也跟着变了不少,连画技都精进了几分。你不妨先听我说说这其中的门道。” 画在人家手里,对方不愿现在去取,李浩然再急也没辙,只能耐着性子听云新阳讲。可云新阳没直接说画,反倒抛出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我曾听人说,一个人心里的世界是什么模样,他眼里的世界便是什么模样。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不知李兄是否认同?” 有了之前的铺垫,李浩然自然明白云新阳的用意,当即点头:“确实如此。心境与情绪,本就是画作的‘隐形调色盘’,直接决定了画的主题倾向和色彩里藏着的情感张力。” “正是这个意思。”云新阳话锋一转,说起当初跟徐大人提过的、证明画作是真迹的理由:“老爷子先前日子过得清静淡泊,心也像一潭止水,所以偏爱画山水静物这类宁静的题材,色彩偏冷,透着股高雅大气的劲儿,让人瞧着就觉得不食人间烟火。但如今不一样了——他无意中遇到个孩童,深得他欢喜,当成亲孙子、接班人来养,日子里多了盼头和乐趣,心里那潭死水,也慢慢活泛起来。”云新阳顿了顿,继续道:“老爷子的这种心境的变化,也悄悄渗进了画里——画中多了几分烟火气,色彩变得明艳不说,有时候还能在角落处,瞅见几分藏不住的俏皮。不了解内情的人,确实难辨真假,毕竟画技没改,画风却相差不少。” 李浩然听得认真,赞同点头:“不了解的人,还真容易看走眼。” 两人说话的功夫,徐遇生已经点好了菜,店小二很快把碗筷和菜端了上来。三人匆匆吃罢,云新阳知道李浩然心里急,也没多耽搁,转身就回去取画了。 李浩然本是贵公子,因痴迷字画开了家字画店,先前自然也有机会见过不少老爷子的真迹。此刻接过画,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凑到跟前一寸寸细看,连笔墨的纹路都不肯放过。徐遇生瞧着他这副痴迷模样,只觉得费解,耐着性子等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催促:“你要是想买就痛快点拿钱去,不想买就把画还给人家,这么没完没了地瞅,算怎么回事?” 李浩然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他既不想放弃这幅画,又怕栽了跟头。虽说云新阳说得有鼻子有眼,也觉得云新阳不敢拿赝品糊弄自己,可这毕竟是大几千两银子的生意,容不得半点马虎。犹豫片刻,他提议:“要不咱们去趟臻品阁,请那里的掌柜也帮着长长眼?” 云新阳却摇头:“臻品阁人多眼杂,去那里不合适。要是你使唤的动他,不如让掌柜的过来一趟?” 李浩然琢磨了琢磨,觉得这话在理——万一走漏风声,引来别人争抢,或是人多手杂把画弄坏了,哪一种结果都不是他想看到的。于是点头,朝着门外喊了一声:“榆钱!” 他的小厮榆钱立刻推门进来,躬身应道:“公子,您叫我?” “你去趟臻品阁,跟掌柜的说,我在这儿等他,请他过来鉴赏一幅珍贵的字画。”李浩然特意用了“鉴赏”而非“鉴别”,可云新阳哪能不明白他的真正心思?不过他并不介意——毕竟两人不算熟络,又是这么大一笔生意,对方谨慎些也正常。 徐遇生早就待得不耐烦了,站起身摆摆手:“你们俩在这儿慢慢磨叽,我先走了。”说罢便转身出了门。 等待的间隙,李浩然终于忍不住提了价钱:“你先说说,这幅画打算卖多少银子?” “李兄应该知道,老爷子的画在市面上价值千金,且一直是有价无市。”云新阳不慌不忙地说,“但我也清楚,你是生意人,总要从中赚些利润,所以我打算卖九千两。” “你说的没错,老爷子的画确实值钱,也难买到。”李浩然却话锋一转,“可你忘了,这般极品又昂贵的东西,终究不是萝卜白菜,寻常人家想买就买得起的。真正想买又买得起的,没几个人。到最后,往往是买的人找不到,卖的人也难脱手。” “李兄说的是实情。”云新阳不卑不亢地回应,“它确实不是萝卜白菜——萝卜白菜放久了会坏,最后一文不值;但老爷子的画不同,我可以慢慢等,无论何时找到合适的买主,都是价值千金。” 第570章 成功卖画 李浩然揉了揉眉心,无奈笑道:“我听说你读书用功,学问也好,难不成你这般努力,只是为了将来在生意场上跟人谈判时占上风?” “第一,我刚才说的,不过是人人都知道的基本常识;第二,我不信你会觉得,做官比做生意容易。”云新阳不软不硬地反驳。 “你说的都对。”李浩然叹了口气,“可没人愿意无利起早,做生意总得有赚头才肯干。要是我一下子投进去这么多银子,忙前忙后半天,最后只赚几百两,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吗?” 云新阳坦诚点头:“若是站在你的立场,确实不太划算。但你也替我想想——我一个家境普通的读书人,正缺钱用,又怎么舍得把金子当白菜卖?”他说这话时,压根就没有想到,家里还真是正需要用钱的时候。所以刚才李浩然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也不能算是完全说错,毕竟家里正需要用钱,这边李浩然就来找他了。 “我没让你把它当白菜卖,只是想让你让让价。”李浩然听了云新阳的话,急忙解释。 “我也没说一口价啊。”云新阳挑眉,“倒是李兄,一直按着商人的习惯,绕来绕去打嘴仗,迟迟不肯说正题。” 李浩然先是一怔,随即苦笑着举起手:“好吧,我投降,不绕弯子了,现在就讲价钱——七千两,你看如何?” 云新阳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淡淡摆了摆手:“八千五百两。” “你这让的也太少了!”李浩然眉头拧成一团,语气里满是不赞同。 “怎么不说是你砍价太狠了?”云新阳抬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从容的笃定。 李浩然咬了咬牙,像是做了让步:“好,我再加五百两,七千五百两,这已是我的底线。” “我并非商人,不妨实话实说。”云新阳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沉了几分,“我手里老爷子的画本就不多,此次已是忍痛割爱拿出一幅换钱。八千两,少一个子,我现在就拿画走人。” “你手里明明还有存货,竟还卖这么贵?”李浩然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又有些无奈。 “你大可以选择不买。”云新阳语气平静,脸上带着笑意,眼底却藏着底气,“除了留下做纪念的,剩下几幅,我余生还长,大可以留着将来去京城慢慢卖,或是逢着关键时候用来送人——总有用得上的地方。” 这话让李浩然彻底没了底气。他们这般家族,从不是事事平顺,平日里本就爱收集些稀奇贵重的物件攥在手里。像这样的画,若真到了关键时候能投其所好,用来送人可比卖钱值得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终是一咬牙:“成!不过得等掌柜的来了,让他也认了这幅画,我就八千两吃下。” 价钱一谈妥,雅间里的气氛顿时轻松下来,两人又随意聊了些风土人情、市面趣事。只是掌柜的来得并不算快,云新阳他们在雅间里等了将近一个时辰,起初还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到后来渐渐没了话茬,只觉得空气都有些沉闷。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终于被再次推开,掌柜的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显然比李浩然老辣得多,刚进门先朝云新阳拱了拱手,又听李浩然简要说了事情经过,心里已然了然。他接过那幅山水画,指尖轻轻拂过画纸边缘,目光在笔墨间扫过,没看多久便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浩然见画作得到了掌柜的认可,彻底放了心,当即起身:“我这就去取银子。”说罢便快步离开了雅间。掌柜的则在云新阳对面坐下,耐心地与他攀谈起来,只是该说的、能说的,方才云新阳已和李浩然说过,此刻再聊,不过是把刚才的话翻来覆去的热剩饭。 又在雅间里等了一个多时辰,李浩然才姗姗来迟。这边他与云新阳当面清点、交接银票,那边掌柜的又将老爷子的画作拿出来,凑在窗边借着光仔细的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笔交易才算真正完成。 这么一耽误,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李浩然看了眼天色,笑着挽留:“时辰不早了,不如留下再在一起用顿晚餐,庆祝一下合作顺利吧?” 云新阳没有推辞,却坚持要自己做东,李浩然也没再坚持。 云新阳回到宿舍,将一个荷包递交给新昌:“将这个收好,可别弄丢了。” 新昌比起刚来到云新阳身边时,身上连二十文钱都不敢放,到今天贴身衣服兜里装上几百上千两银票都能淡然的出门和睡觉,已经算是进步了不知百倍千倍了。只是他一看这回银票更多,还是不淡定了,二话不说,就找出云新阳的一件小了的衣服,剪成一块块的,又拿出云新阳的内衣和针线一边给他的内衣上缝小口袋,一边说:“太多了,放我一个人身上太不放心了,还是分开放吧,你一大半,我一小半。” 云新阳没反对,不然银票都放新昌一个人身上,他能吓得白日不敢出门,晚上不敢睡觉。 与此同时,云家那边,云老二正坐在吴夫子家的花厅里,神色有些局促不安。他心里清楚,吴夫子虽和大哥闹到了分族的地步,但终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兄弟。如今大哥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吴夫子心里定然不好过,他本不好意思来打扰。可自打吴大爷一家人被押走后,第二日只一天时光,镇上吴家的铺子就陆续被封了,就连码头也被人接管。他怕再不来讨个主意,等吴家的铺子重新开售,自己反倒错过了机会,只得硬着头皮来了。 吴夫子进来落座后,他也不绕弯子,直接把云新晖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吴夫子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缓缓点了点头:“能有这样务实的想法,倒也难得。我会让人多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只是有一事要问——你是打算将刚才说的铺子、田产都买下,还是只挑其中一两样?” “自然是想都买下!”云老二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有些迟疑,“只是这银钱方面,我还没底,不知道能买下多少。” 第571章 被锦衣卫问询 吴夫子听闻了云老二的打算和顾虑后,忽然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你家经云新阳手的几项大的进项我都知晓,你的家底,我约莫也能估摸着些。放心,我会看着情况办,定不会让你吃亏。” 云老二连忙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平日里家里的花销,靠那些常例进项也都还有余呢,之前阳儿从府城带回来的各项银子倒一直没派上用场,都攒着呢。” “好,我心里有数了,会帮你盯着的,况且我自己也准备买些。”吴夫子敢这般应下,自是心里清楚。他虽辞了官,但进士的身份还在,况且县城里好些有权势人家的子侄,连县令家的两位公子,都还在他的书院里读书。要说多大的面子,比如让他大哥一家在牢里好过些或减轻罪责自是没有,但就想买些大房被没收的铺子和田产,这点薄面,县里那些人总还是会给的——也正因如此,他才敢在云老二面前把话说得这般笃定。他不知道的是,有人就怕他越陷越深,所以最开始就封了他家门,不给他掺和大房家事的机会。 云老二得了吴夫子的准信,脚步都轻快了几分,一进家门便急声吩咐徐氏取钥匙。夫妻二人翻箱倒柜,指尖抚过叠得整齐的旧衣,从袖筒深处摸出藏着银票的布袋,又拆开小儿旧的衣裳夹层,将里面密缝的银票一一取出。随后他拎着小铲子,带着云新晨又跟偷食的老鼠似的,在各屋墙角掘土刨坑,把这些年深埋地下的坛坛罐罐尽数挖出,将沉甸甸的银子掏出来,一股脑堆到兰芷苑北屋的地上。 其实自打两年多前,云新阳从安青府带回话本子的大笔分成,徐氏便细心记了账。未入账的,不过是早年卖几幅大件绣品得的几百两银子,再加上平日里零散积攒、悄悄埋在地下的碎银。这般汇总下来,家底竟颇为丰厚,只是能买到的东西最后到底是什么,价格几何,究竟需耗多少银两,两人心里终究没个底。 徐氏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道:“嗨!能买多少是多少,左右是尽力而为,有什么可愁的。” 云老二转念一想,也觉有理,比起当初净身出户,如今的日子已经不知好过了多少倍,便不再纠结,只将银子、银票分门别类归置妥当,妥善收藏起来,静候吴夫子的进一步消息。 另一边,梅子正和刘氏说笑:“真是万万没想到,我住了这么久的屋子里,竟还埋着这么大一罐银子!” 刘氏也跟着笑:“亮亮他爹也是个嘴紧的,我们在那屋里住了这些年,他愣是没提过床底下埋着银子的事。” 府学这边,这一日云新阳正在课室里上完第一节课,到院子里透透气,忽然有一个陌生人走上前来说“你是云新阳。” 云新阳点头:“这位大哥,你我素不相识,找我有何事?” 那人说:“先借一步说话。”说着就走向一边,离其他学子远一点的地方,拿出一个掌心大的铜牌,上面刻一个“锦”字。问:“听说过锦衣卫吗?” 云新阳点点头。那人又说:“你不用太紧张,我们上官在清风茶楼的雅间里等着你,就是有些话想问问你而已。” 云新阳猜不到这人会是谁,又会为了何事?但是锦衣卫找了来,不管是私事还是公事,自己都没有拒绝的权利,于是说:“能不能稍等一下,我的书本还在课室里,我交代个人一会给我收拾一下。” 那人点点头,但是提出了条件:“只能站在外边说,除了让收书这句话,其他的不得说,而且是我在场的情况下。” 云新阳点头,转身正见徐遇生站在不远处往这边看,于是就站在原地没有动,对他说:“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上完了课,你把我的书收一下。”然后就跟着那个人去了茶楼。 进了二楼雅间,就见里边八仙桌边坐着一个穿着青色衣服,胸前绣着鱼鳞纹饰服的人,在那慢悠悠地品茶,见云新阳进来,没有说话,只是示意他坐。 等云新阳坐下,外面又进来一个拿着纸笔的人也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他才漫不经心的问:“你叫云新阳,在府学读书。” 云新阳点头说:“是。” 他又问:“汪泽瀚、杨家宝、胡添翼你都认识是吧?” 云新阳又点头,回答:“是。” “那王连举呢?” 云新阳微微蹙了下眉,顿了顿才实话实说:“这个人我不知道该回上官说认识或不认识,如果要说认识,他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站在我的面前,我也认不出来。但是如果说不认识,我小的时候确实见过他,之所以还记得见过他,主要是因为他的那一脸刮不尽的毛,让人印象深刻,当时我和吴鹏展我们俩正是调皮的年纪,出了门就给他取了个外号。之后偶尔还会在吴鹏展的口中听到他,当然,每次说的都是他的外号,还有他的坏话。似乎吴夫子父子俩都很不喜欢他。当然,很长时间里我都不知道他的名字,直到前几年,有一次我心血来潮,问了那个人的名字才知道。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有关于他的信息。” “那吴鹏展说了他们父子是为着什么不喜欢王连举了吗?” “这个——吴夫子为什么不喜欢那个王连举,吴鹏展从没有说过,大约也不知道,吴鹏展其实也没见过王连举几次,现在王连举要是站在他的面前,估摸着他也认不出来,他就是单纯的看他不顺眼或者因为他爹不喜欢他父唱子随而已。” “他是吴敬愚的徒弟吧!”这个人说的,看似问句,实则是肯定的语气。 云新阳笃定的摇摇头:“这个问题如果你问杨家宝或汪泽瀚他们,或许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人,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从小就生活在吴家,跟吴鹏展几乎同吃同睡,跟亲兄弟似的无话不说,所以我可以肯定的说不是。” “那你现在说说,我们来问你的目的是什么?这个问题必须如实回答。” 云新阳点头:“如果说先前我还疑惑你们为什么找我这么个对他几乎完全陌生的人打听他的消息,那么现在你提到了吴夫子,说他们是师徒关系,我猜一定是王连举犯了什么事情,现在他既然开始攀扯吴夫子,想必是与夫子之前有什么恩怨。” “那你再猜猜会是什么恩怨?” 第572章 不想攀高枝依附别人 云新阳听了锦衣卫的问话,摇摇头:“所谓猜测,必然是有一定消息来源和根据的基础上得出的结论,而我一无所知。总不能说那个人太过心胸狭窄,就是因为夫子讨厌他,让他不爽,而要报复夫子吧。”他没有用他知道的消息为夫子辩解,而是依然的装作一无所知。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是证明吴夫子无辜最好的法子,他想吴夫子和吴鹏展也会避开知道私矿的事。 鱼鳞服看实在问不出什么东西,只得对云新阳摆摆手说:“好了,回去吧,这事不要对外说。” 云新阳点头离开。出了清风楼,夏风吹来,云新阳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其实当那人第一句问到王连举时,云新阳就猜到可能私矿的事牵扯到了码头,吴大爷家出了事。这与他们前年暑期救出那个贵公子,发现私矿已经过去了快两年,这个脓包戳破的时间比自己想象的已经迟了很久。 只是令他想不通的是为什么牵连到吴夫子的不是吴大爷,而是这个没有什么关系的王连举。他压根就想不到他还真是猜对了王连举攀扯的原因,就因为这个原因而被攀扯的可不止吴夫子一人,有的人可没有吴夫子这般幸运,有很多证明自己无关的证据。现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另一个证明夫子无辜的方法便是自己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他不知道的是,吴夫子能什么事都没有,不仅仅是因为他是无辜的,还有因为他们救的那位贵公子是这次的主要办案人的原因。 休沐日过后才上了两日课,徐遇生便被家里派来的人急匆匆拽了回去。临走前,他还不忘反复叮嘱云新阳:“你可得记牢了,咱们这儿的婚俗和你们那儿不一样,拜堂得在中午,你可别磨蹭到下午才来,到时候酒席都撤了,看你喝西北风去!” 云新阳无奈地摆摆手:“记住了记住了,我还没到七老八十忘性大的年纪,哪用得着这般三番五次地叮嘱。” 徐遇生仍不放心,又补了一句:“府城你也不熟,我让杜梓腾过来找你,到时候你们一起去。” 云新阳知道,徐遇生成亲前这段日子,总是心神不宁、透着几分焦虑,若是不答应,他定然不能安心离开。于是便应道:“行,那天上午我一节课都不上了,吃完早饭就去府学门口等他,保准早早赶到。” 见他应下,徐遇生这才放心离去。 徐遇生成亲这天,云新阳原本还打算上完一节课再出发,可想起徐遇生临走时的再三叮嘱,终究还是放弃了课业。吃完早饭略作歇息,便径直去了府学门口等候杜梓腾。 想来杜梓腾也被徐遇生反复交代过,云新阳在府学门口没等多久,他便匆匆赶来了。 云新阳没问徐遇生在府学这边请了谁,只是季科和汪泽瀚二人,徐遇生特意交代过不让声张,云新阳自然不会多嘴。 杜梓腾走上前来,与云新阳见过礼,便一同上了租来的马车,报明了目的地。马车缓缓启动,杜梓腾侧头对云新阳笑道:“最近这段时间,是不是被徐遇生啰嗦得够呛?所以才来这么早?”没等云新阳回话,他又自顾自接道:“你也多体谅体谅他,我是过来人,再清楚不过了,成亲前难免有些抑郁烦躁,等成了亲,也就好了。” 云新阳淡淡一笑:“平时倒还好,就是临走前那番叮嘱,确实啰嗦了些。” 马车顺着僻静的小巷缓缓前行,当耳边再次传来街上人的喧嚣声时,云新阳心里暗暗猜测,徐遇生家想必是快到了。果不其然,不过半刻钟光景,车夫便开口提醒:“公子,徐家到了。” 云新阳下了马车,入眼便是一片喜庆的红。只是与县城里成亲现场所见不同的是,这里悬挂的并非普通红布,而是流光溢彩的绸缎,门头、树枝上,红色绸缎如流霞垂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粼粼光泽,格外耀眼。或许是他们来得太早,门口并未出现预想中车水马龙的景象,只有少量奴仆进进出出,忙碌不停。院子里倒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在大门口递上请帖,踏入院子才发现,门内的乐队、花轿、聘礼早已排成长队,各色人等也都整装待发,显然是徐家即将发聘礼、派花轿接亲了。 云新阳转头问杜梓腾:“咱们要不要先去找徐遇生报个到?不然他一会儿跟着聘礼队伍走了,没见到我们,保准又要埋怨我们来迟了。” 杜梓腾摆摆手:“按我们这里的风俗,他不跟着去接亲,要不咱们先在这儿凑凑热闹?你还没见过府城的婚礼场面吧?好好看看,将来也能借鉴借鉴。” 云新阳点头应道:“你想看看热闹,那便在这儿看看也无妨;不想看,我也没所谓。反正将来我成亲,婚俗和这儿不一样,场面更是没得比,也没什么可借鉴的。” “那可不一定,”杜梓腾打趣道,“你还年轻,万一成亲那会儿高中状元,被京城里的名门望族看中,到时候的场面,说不定比这还要隆重呢!” 云新阳轻轻摇了摇头,神色认真地说:“我可不想攀什么高枝、依附旁人,更不想苦读这么多年,最后反倒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 “你说的也有道理,”杜梓腾深以为然,“家里付出了这么多,自己又下了这么大的功夫,最后若是成了别人的棋子,确实太憋屈了。” 正说着,唢呐声骤然响起,喜庆的曲调穿透庭院。所有人都动了起来,按着次序缓缓走出大门,前院渐渐空旷了下来。看完了发聘的热闹,杜梓腾熟门熟路地带着云新阳继续往里走。 穿过一道门槛,再往后行,绕过一道假山屏障,便踏入了中院。院中凿有一方鱼池,几尾锦鲤在水中自在摆尾,鳞片映着天光,竟折射出金红交织的光晕,格外灵动。到了徐遇生的院子门口,守院的小厮上前说道:“三公子不在院里,去新房那边了。新房在竹影闲庭,二位公子先在这儿稍候,我这就派人去通知三公子。” 杜梓腾对云新阳道:“那咱们便在这儿等会儿吧。” 不多时,徐遇生便匆匆赶来,神色坦然得跟没事人似的,坐下便端起茶杯喝了起来。云新阳见他依旧穿着平日里的常服,不由得问道:“不是说中午拜堂吗?怎么还没换上喜服?” 徐遇生不在意地摆了摆手:“急什么,离中午还早着呢。” 第573章 豪华婚礼布置 杜梓腾笑着提议:“既然这会儿没事,不如趁着新娘子还没到,带我们去参观参观你的新房?” 徐遇生点头应道:“成。”说罢便起身引路。 云新阳跟着二人穿过曲折的抄手游廊,便踏入了后花园。甫一进门,清风拂面而来,裹挟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沁人心脾。脚下是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一侧种满了修竹,竿竿青翠挺拔,高逾丈许,竹叶在风中簌簌作响,似在低声絮语。竹影深处,隐约可见一座雅致的小亭。转过一个弯,便到了竹影闲庭——徐遇生的新房院门口。云新阳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只见地上从院门口起,铺了一路的红绸,一直延伸到房门口,在阳光下仿佛满地铺就了流动的火焰,夺目异常。门口还堆着一大卷红绸,看样子是打算一会儿沿着院门口的路继续往前铺。若说当初看杨家宝、汪泽瀚成亲时,他心里只觉得“浪费”,而此刻,涌上心头的唯有“奢侈”二字。 他又看了看院中忙碌的奴仆,连忙劝道:“这里都忙着呢,咱们别在这儿添乱了,还是去前院吧。” 徐遇生觉得也是,这会儿可不能进去把红绸踩脏了,带着云新阳几人沿着原路返回前院,刚踏入院门,就有个小厮快步迎上来,躬身道:“三少爷,大少爷让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商议。”徐遇生转头对杜梓腾叮嘱:“你带着云新阳在府里各处逛逛,务必照应好他,别让他觉得闷。” 杜梓腾心里明白,徐遇生还有一句没说的事,也别让人欺负了他,笑着举手保证:“放心吧,包在我身上!”徐遇生这才放心地跟着小厮离去。 两人在院子里随意转了转,亭台楼阁、奇花异草虽精致,云新阳却始终神色淡然,似是兴趣缺缺。杜梓腾见状,便提议:“前面有个临水亭,咱们去那边坐会儿歇歇脚。”刚落座没多久,就见娄泽成大步流星地找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嗔怪:“我还以为你们得晚点到,在门口等了半天,遇上了新郎官的小厮,才知道你们早就进来了!” 杜梓腾打趣道:“还不是托了新郎官的福,他再三交代让我们早点来,谁敢耽搁?不然回头少不得落他埋怨。” 云新阳忽然想起一事,对娄泽成认真道:“明年就是乡试年,我已经决定,下半年不再来府学读书,余下一年留在乡下的吴家书院,由吴夫子亲自指导,专心备考。原本还想着让徐遇生给你带个话,今日既然当面见到了,就正式跟你辞个行吧。” 娄泽成挑眉,有点不满:“这么说,要是今天见不着我,你这辞行就省了?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云新阳无奈失笑:“自然是把你当朋友,不然也不会特意惦记着让徐遇生传话。只是这事还没跟他提起,今日见着你,想起了就先跟你说了。” 娄泽成这才消了气,点头道:“那考完试咱们再聚!” “到时候再说吧。”云新阳笑道,“你有空就聚,没空也别勉强,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我明年秋天总要回来参加乡试的。” 一旁的杜梓腾不解地问:“为什么非要回乡下备考?在府城读书不是一样吗?府学的夫子也都是饱学之士。” 云新阳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神秘,笑道:“自然不一样。你可别忘了,我的启蒙夫子可是状元公吴敬愚。能考上状元,可不单单是学问扎实,必然还有一套应对考试的秘诀。不然你以为,吴家书院每年院试上榜率为什么那么高?如今都彻底的干翻了县学,县太爷不仅没意见,还把自己的儿子送过去读书。那些已经中了秀才、举人的学子,先前也四处求学,可到了考前一年,总归要回吴家书院备考的。” “真有这样的秘诀?”杜梓腾眼睛一亮,好奇追问,“怎么之前没听你提起过?” “你之前也没问呀。”云新阳耸耸肩。 “那到底是什么秘诀?能不能透露一二?”杜梓腾凑近了些,满脸探寻。 “杜兄,这话你就问得不妥了。”云新阳故意卖了个关子,“能随便透露的,还叫秘诀吗?除非——” “除非什么?”杜梓腾急不可待地追问。 “除非下半年你跟我一起回乡下,加入吴家书院做学子。”云新阳打趣道,“到时候,自然能亲身体会到状元公专项针对考试的秘密教学,见识其中的神奇之处。” 没想到杜梓腾听了,竟当真动了心,沉吟道:“这个提议,我得好好考虑考虑。” 几人又闲聊了片刻,杜梓腾看了看天色,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前院等着吧?新人该要到了,可别错过了看新郎官的风采。”三人起身,并肩往前走去。 前院门内的空地上早已挤满了等候的宾客,个个衣着光鲜,低声谈笑间都在盼着看新郎的风采。云新阳一眼就瞥见了人群中的李浩然,他们三人刚走过去见礼,李浩然身旁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便率先开了口。这男子身着锦缎华服,眉眼间带着几分狂霸之气,张口就冲娄泽成道:“哟,这不是娄大公子吗?从哪寻来的小官官,长得倒是俊俏,就是胆子也忒大了点?仗着跟徐三公子有几分交情,就敢公然带到他的婚宴上来,不怕他知道了开罪于你?” 娄泽成脸色一沉,正要开口怼回去,李浩然连忙打圆场,笑着拉住那男子:“蒋公子,别误会。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云新阳云公子,府学的学子,也是徐三的同窗好友。我们先前偶然相识,一见如故,如今算是我和徐三共同的好友。” 这蒋公子虽平日无恶不作,却也不是没脑子的莽夫,不然早把自己作死了。听了李浩然的介绍,他心里清楚,这云公子就算没什么背景,自己惹得起,可也不能太过分——毕竟李浩然都这般郑重的介绍了,总要给他和徐三公子面子。况且今日是徐三公子成亲的日子,闹僵了也不好看。于是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云新阳,语气敷衍:“云公子,刚才我话语有失,不过‘不知者不为罪’,想必云公子也不会这么小肚鸡肠,跟我计较吧?” 第574章 婚礼现场再谈合作 你不会小气计较这话都让蒋公子说了?云新阳和娄泽成就算心里有气,也不好再发作。不然反倒成了别人口中小肚鸡肠之人了。就在三人准备转身离开时,蒋公子忽然皱着眉自言自语:“云新阳,云公子……这个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忽然他猛地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你就是前段时间在马场,骑射盖过徐三公子的那个人吧?” 云新阳淡淡一笑,谦逊道:“算不上盖过,我那不过是些花把式,徐三公子的连珠箭才更具实用性,真要论实战,我不及他。” 蒋公子却哈哈大笑起来,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云公子,你就别谦虚了!你不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不知道,徐三这些年凭着一手高超的骑射、精湛的棋艺,把咱们府城的公子哥都压了一头,整日傲娇得跟开屏的花孔雀似的。没想到这次想在你面前露一手,反倒被你抢了风头,打了脸,我怎么觉得这么痛快呢?要是你的棋艺也能超过他,那可就更有意思了!” 李浩然怕他说得太过分,连忙凑到他耳边,小声提醒:“蒋公子,差不多就行了,别得意忘形。” 蒋公子闻言,立马收敛了脸上的得意,冲云新阳几人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李浩然却没走,转头对云新阳叮嘱道:“蒋公子虽然怕徐三,今日也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敢对你过分,但不管是今天还是以后,遇上了尽量别跟他接触。他这人不仅睚眦必报,还爱惹是生非,真要是发生了不愉快,即便不能把你怎么样,总归是影响你的心情。” 云新阳向来礼尚往来,对别人释放的善意也会回以真诚,闻言点头致谢,随即说道:“下半年我要离开府学,回乡下专心备考,画作自然也就不再交给周夫子了。只是我在乡下,就算我兄弟每月会来府城外的小街购货,怕是也没法找你送画。” “这有何难?”李浩然笑道,“我找不到,臻品阁总在那里。赶明儿我交代下去,让你兄弟直接把画送到臻品阁就行,我会让人妥善收好。” 云新阳心里了然,看来这臻品阁果然是李浩然的产业。既然离开府城也能让画作变现,自然乐意,便点头应道:“成,往后我要是有满意的作品,就让他们带来交给你。只是别人的作品,不知道你收不收?而且还是高质量的那种哦。比如我的启蒙夫子状元公的画作。” 李浩然拱手笑道:“要要要,之前和你合作未成我都没敢提,以为他也会有固定的合作者,那便再祝我们合作愉快!等明年你回府城参加乡试,我一定为你接风洗尘,预祝你高中解元!” 云新阳被他说得笑了起来:“还有一年多才考试呢,你这预祝也太早了点吧?” 云新阳他们这边正说得热络,那边吉时已然悄至。只听一阵鞭炮声轰然炸响,直上云霄,初夏的风裹挟着喜庆,将漫天红绸吹得翩跹翻飞,观礼的宾客们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满院都是热闹的气息。 满面春风的徐遇生,昂首阔步率先迈入府中。随后,身着大红嫁衣、头覆大红盖头的新娘,在喜娘的小心翼翼搀扶下,踩着红绸款款步入府门。门口早已置好一盆燃烧着的炭火,喜娘亮着嗓子高声唱喏:“跨火盆喽——”新娘微微躬身,在喜娘的牵引下稳稳当当跨过,炭火“噼啪”作响,仿佛在为新人喝彩,寓意着驱邪避灾、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过了火盆,前方铺着红绸的路径上,横置着一个崭新锃亮的木质马鞍。喜娘再次高声唱道:“迈马鞍喽——”新娘抬脚轻迈,稳稳当当从马鞍上跨过。“鞍”谐音“安”,盼着新人往后岁岁平安、安稳顺遂。 此时,两个打扮得粉雕玉琢、乖巧可爱的童男童女早已候在一旁。男孩身着红绸小袄,精神抖擞;女孩梳着双丫髻,眉眼灵动,两人手中都捧着精致华美的锦盒,里面装满了各色干果。待新郎新娘并肩而立,两个孩童便蹦蹦跳跳、叽叽喳喳地围上前,小手一扬,红枣、桂圆、板栗、莲子、花生便如缤纷雨丝般撒向二人。红红黄黄、圆滚滚的干果落在红毯上、喜服上,惹得宾客们阵阵爽朗的哄笑。 媒婆穿着一身簇新惹眼的宝蓝绸缎衣,摇着丝帕跟在一旁,脸上笑开了花,扯着洪亮的嗓子高声道:“撒红枣哟——早生贵子!撒桂圆哟——团团圆圆!撒板栗哟——早立子!撒莲子哟——连生贵子!撒花生哟——花着生,有儿有女!” 她语速又快又亮,越说越热闹,末了双手一拍,中气十足地高声喝彩:“红枣桂圆配花生,莲子板栗入喜堂,祝福新人早立子,儿女双全福满堂!” 宾客们跟着齐声叫好,掌声、笑声、祝福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新郎官徐遇生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望着身旁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随后,一双新人并肩携手进入正堂,准备进行拜堂环节。 云新阳他们挤不进正堂,只能在院子里远远听着里边传来的高声唱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毕,送入洞房!” 这时,一直和云新阳他们站在一起看热闹的李浩然转头问道:“你们的席位在哪里?” 杜梓腾应声答道:“就在前院左边的大棚里。” 李浩然点点头,笑道:“那正好,我也在那边,一起走吧。” 云新阳和杜梓腾走进红彤彤、喜气洋洋的大棚,找到自己的席位时,发现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云新阳和杜梓腾都认得,是府学绣才院的同窗,只是平日里交情不深,仅限于见面打声招呼的程度。他二人坐下没多久,又陆续来了四人。其中一人是明德书院的,之前徐遇生请客时见过;剩下三个面生的,杜梓腾倒是都认识。很明显,这一桌上的人,不是徐遇生如今的同窗,便是昔日的学友。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会儿,云新阳已然明白,这一桌除了自己,其他人皆是府城本地人,先前全都相识,所以聊得热络无比,话题不断。 杜梓腾向来周到体贴,和旁人热聊的同时,唯恐冷落了云新阳,时不时转过头来,与他说上两句贴心话。 第575章 全心为云家盘算 喜宴正式开始,满场的热闹氛围再次被瞬间点燃。丫鬟们身着色彩鲜艳、样式雅致的衣裳,轻盈灵巧地穿梭于宾客之间,手中端着一盘盘香气扑鼻、精致可口的佳肴,宛如下凡的仙子般灵动。小厮们则迈着稳健有力的步伐,将这些美味佳肴源源不断、有条不紊地送往各个宴席之处。 每一道菜都散发着勾人食欲的诱人香气,令人垂涎欲滴。有鲜嫩多汁的烤鸭,外皮金黄酥脆,咬下去油脂四溢;有热气腾腾的清蒸鱼,鱼身洁白如玉,淋上鲜美的汤汁,入口鲜醇无比;还有那色香味俱佳的山珍海味一道接一道地往上送,不过这对于已经去过不止一次飞鹤楼的云新阳来说,倒也没什么太过惊讶的地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同桌的客人们时不时就有人起身离席,去别处寻找熟悉的友人敬酒攀谈,杜梓腾也不例外。他见云新阳始终稳坐泰山一般,纹丝不动,便好心提醒道:“这里也有你熟悉的人,比如李浩然、娄泽晨他们,你也该起来走动走动,活络活络关系。” 云新阳轻轻摇摇头,笑道:“他们正喝得酣畅淋漓,我就不去打扰他们了。” 新郎官和家人过来敬过酒,一番闹腾后离去。他这桌子上的人,再次纷纷起身,各自找相熟的人敬酒攀谈去了,只留下云新阳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原位,巍然不动。 云新阳并不是不懂礼数,而是他觉得,在这种自己完全不了解的贵公子圈子里,还是尽量少动为妙,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以免不慎碍了谁的眼,成了谁借酒发疯、找茬发泄不满的对象——尤其是在大家都喝了酒,神智往往不太理智的情况下。这般想着,那边就跟老天爷为了应验他的想法是正确的一样,忽然就闹了起来。有人急忙起身劝架,有人就是纯粹站在一旁看热闹,还有人不怕事大,在一旁趁机拱火,很快有杯盘落地声,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云新阳就跟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依然没动,这会儿,新昌也已经用完饭回来了。等杜梓腾终于忙完,回到座位上时,云新阳早已经等的不耐烦了,开口问道:“现在我可以退席离开了吗?” 杜梓腾点点头:“当然可以,菜都上齐之后离开就不算失礼了。” 云新阳笑了笑:“如果你还想留在这儿多玩一会儿,就留下,我先告退了。” 杜梓腾略一思索,说道:“我还是和你一起走吧,不然徐遇生那家伙知道我没照顾好你,准得找我算账。” 云新阳失笑:“我又不是三岁小孩,难道还怕摸不着出府的门,或是找不到回府学的路?” “当然都不是,”杜梓腾摆摆手,认真道,“就是答应了别人的事情,不能食言而肥啊。”说着便起身:“好了,走吧。” 家里这边,云老二将银钱清点整理妥当,便安下心来,照旧从山上忙到地里,不敢有半分懈怠。不过几日光阴,吴夫子便差亮亮捎来口信,让他务必去一趟吴家。 吴夫子向来偏爱云新阳这学生,相处日久,更觉云家上下皆是厚道本分之人。这几年,他心中愈发感念云新阳与兴旺对自己的关怀,如果没有兴旺找毒仙给自己配药,自己额上的伤疤不会消退,就没有参加科举的资格。没有云新阳处处为他想着,极力的规劝鼓励自己去参加春闱,自己就没有今天这状元的头衔;没有他为自己引荐老爷子这个师傅,自己的画技也不可能提升这么高,也是他极力的为自己推销画作,赚得银两,使得书院的扩建没有用到家里的分毫积蓄还有剩余,就是大房那边的事,自己最后那般早,那般果断的下定决心了断关系,既有大房让他太过寒心的成分,也有云新阳督促的原因所在。不然如今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如今他也是投桃报李,对云家是掏心掏肺,凡事都想着周全。 云老二一到吴家,吴夫子便开门见山:“你上次说云新阳带回来的银子都妥帖存着,分文未动,我琢磨着这笔钱正好能派上用场,约莫有七八千两吧?” 云老二闻言,连连点头应是。 吴夫子接着说道:“虽说这次大房的产业处置是僧多粥少,我能争取到的有限,但我的银子也不能全用来置办田地铺子。大房那边我已经打探清楚,除了我大哥罪无可赦,其他人倒罪不至死,最终多半是流放之罚。虽说我们早已分族,但终究血脉相连,不能真的不管不顾。我得留些银子接济他们,当作路上的盘缠。所以盘算下来,除了我要留下的饭店、客栈,还有钱庄、镖局、码头上的股份,以及三房定下的茶楼,余下的码头杂货铺、街上的布店、车行两成股份,还有镇东的三个小庄子,加起来正好七千多两。你家拿得出这笔钱,又不至于掏空家底,可谓正合适。明天你带上银票,跟我去县里办买卖过户手续。” 云老二再次颔首,并无异议。 吴夫子又道:“大房产业被查封后,不少人丢了营生,其中不乏踏实能干的好手。我让管家给自家寻人时,顺带也给你家留意了几个。点心铺子没能争下来,但后厨的点心师傅倒不介意转投你家做工;码头杂货铺的掌柜,原本就跟你家人相熟,更是愿意继续留任;绸缎庄我没能拿到,但掌柜的工作我已经做通了,我想着让他去你家布店,把那个奸滑的老掌柜换掉。将来你家若是想提升布店的货品档次,添些绸缎布匹,有这么个懂行的掌柜在,也能省不少事。我这也不算失信于人,可谓一举两得。你今天回去跟家里人商议商议,早点给我个回话。” 云老二听了,当即喜上眉梢,拍板道:“不用商议!这点主我还做得了。况且布店那个老掌柜,我本就看不顺眼,当初听说能买下布店,就没打算再用他。吴夫子既已为我物色好合适的人选,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第576章 云家又买铺子 云老二回到家,晚饭后,父子几人又齐聚兰芷苑。云新晖听完父亲转述吴夫子的话,激动得一拍大腿:“真是太好了!我正愁人手不够,不知往哪儿找呢,没想到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吴夫子竟这般贴心,连人都一并替咱们找好了,可算解决了我的大难题!”说着,他又轻叹一声,“唉,从前大哥总说,有老天爷在暗中护着咱家,每逢难处,总能及时出手相助,甚至能把坏事变成好事,我还不信。如今看来,这话真是半点不假!” 云新晨闻言,故作不解:“我何曾说过这话?” 云新晖笃定点头:“怎么没说过?还不止一次呢!偶尔还带着点抱怨,比如埋怨老天爷送地窖不够诚心,害得你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挖通。” 云新晨笑着辩解:“我也没说错啊!就说那年干旱,咱家食物短缺的时候,老天爷送鱼就挺诚心——咱们只消把水洞下的水沟挖宽些,鱼就顺着小水沟游进了下面的大水沟里。” “凡事都没有十全十美,若要想抱怨,哪次找不到由头?”云新晖打趣道,“比如没让鱼直接凭空出现在大水沟里,还得让你顶着烈日、挥汗如雨地挖了一天水沟,连饭都顾不上吃。” 云新晨故意白了弟弟一眼,佯装不满:“看你把我说的,倒像是多贪心似的。” “开个玩笑嘛!不说不笑不热闹呀。”云新晖连忙摆手辩解。 次日,云老二怀揣着一布袋银票,只觉独自出门终究不妥,便让云新晨一同随行。父子俩到吴家集合后,跟着吴夫子一行人前往码头,登上吴家租好的船只,顺风顺水抵达县城,又换乘马车直奔县衙。 云老二父子望着县衙那扇油漆斑驳的大门,心中暗道,这县衙怎么与想象中,准确的说,是与戏台上看到的大相径庭——既没见到端坐高堂的县老爷,也没听见衙役们威武的吆喝声,整个衙门竟出奇地静谧。吴夫子带着众人从侧门进入左侧院的文房区,径直来到户房。他的长随抢先一步,笑着跟户房的小吏们打招呼,趁人不备,悄悄递上一个沉甸甸的布包,而后说明主子今日是来办理购置上埠镇上产业过户手续的。 户房的小吏个个都是人精,深知上埠镇吴家倒台后,能从中分得产业购置权的,即便不是有权有势之辈,也定是县里有些门路的土豪富户。再加上那沉甸甸的布包,众人自然是笑脸相迎、热情接待,手续办理上半点绊子也不使。吴夫子与云老二各自缴清款项后,没等多久,恰逢汪主簿处理完手头事务赶来。此时,吴夫子家的各种房契地契,已然办理得差不多了。 汪主簿一进门,吴夫子便笑着为双方引荐:“这位是汪主簿,也是云新阳学友汪泽翰的父亲;这位是云新阳的爹,云树春。” 汪主簿闻言,哈哈大笑:“久仰云老哥大名,今日总算得见,真是幸会!” 云老二略带腼腆地拱手道:“汪大人客气了,这话该我来说才是。小儿初到府城,多亏汪举人这位师兄多方照拂,我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谢。今日恰巧遇上汪大人,便趁此机会,替小儿说声多谢!” “云老哥这话就见外了!”汪主簿连忙摆手,“我那手无缚鸡之力的犬子,这些年往返府城与家乡,好几次都是多亏你家云新阳与吴鹏展沿途相护,才得以平安顺遂。要说谢,更该道谢的是我才对。” 几人寒暄没几句,小吏便已将所有过户手续办妥,将一沓崭新的房契地契双手递了过来。 汪主簿见状,笑着提议:“既然手续都办完了,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咱们先移步饭庄,边吃边聊?” 云老二对着吴夫子欲言又止,那迟疑的模样落在吴夫子眼里,他当即心领神会,温声说道:“几家合股购置的产业,手续本就繁琐。得先到牙行立定契约,交了定金再付尾款,最后还得去衙门办过户。你把银子交给我,我让人替你代办便是,省得你瞎跑冤枉路,还未必能找着地方。” “那可就太劳烦吴夫子了。”云老二连忙拱手道谢。 “劳烦什么,我自家的产业也得办,不过是顺带手的事。”吴夫子摆了摆手。 汪主簿今日请客的地点选在客云来饭店。云老二这庄稼汉,陪着儿子从县城一路考到州府,也算沾了光,县里州府的馆子都尝过。客云来在县城里算不上什么豪华去处,他自然不觉稀奇。可对云新晨这个地道的土鳖来说,别说县城饭店,就连镇子上的馆子都没踏足过,此刻既好奇又怕被人笑没见识,只得垂着眉眼,偷偷东瞟一眼、西望一下,只觉得样样新鲜。午间的菜色都是寻常食材,家里夏嫂、梅子和抱弟的厨艺本就不俗,反倒让云新晨暗自嘀咕:这饭店的菜也不过如此,并没传闻中那般美味吗,还让他有点小失望。 午后,吴夫子及云老二父子一行人返回上埠镇。刚下船,就见云新晖激动不已的和徐奎从铺子里迎出来,笑着招呼:“吴夫子,姑父(爹)一路辛苦,快进来歇歇脚吧?” 吴夫子摆摆手推辞:“不了,家中还有些事要处理。现在还有些时间,你们今日便可去接收铺子了,两位掌柜的,你们打算让他们明日到哪个铺子寻你们?定了的话,我回家就让管家去通传。” 云老二接口道:“让他们到码头上来吧。” 吴夫子又问:“糕点师傅呢。” “一并来吧。” 吴夫子点头应下,转身离去。云老二父子则径直走进了自家铺子。新石也过来招呼:“二伯回来了,一路辛苦了吧,坐下喝口茶歇歇。” 云新晖早就按捺不住,笑嘻嘻的呲着个大牙,见了面就问:“都办好了。” 云老二点头,从怀里掏出房契地契拿给儿子看。 云新晖一张张认真的看着,然后将村庄的地契还给云老二,只留下两张铺子。早有准备的他,早上从家里来时,就从家里那群见天吃闲饭没正事可干的狗子里挑了两条壮实的,早早带在身边做了准备。他说:“爹,你在铺中歇息。”又转身对着都没看清云新晖接过来的房契地契都是什么,只知道二伯家又添了产业,就已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的新石喊:“新石照看好店面。” 第577章 与掌柜的见面交谈 云新晖见新石这会儿一副懵懵的样子,但仍然是点了点头,自己则去后院牵了一条狗,揣着房契、地契和钥匙,边往外走边对着跟新石反应差不多的徐奎还有云新晨说:“大哥大表哥,走,先去吴家杂货铺看看。” 云新晨随即起身跟上,徐奎也下意识的跟着。这铺子离云记杂货铺极近,中间只隔了三家店面,没几步就到了。 先前吴家铺子都被封后,云新晖听说封银楼的人出来时,个个胸前鼓鼓囊囊,就连店里的伙计也趁乱顺手牵羊。可这吴家杂货铺里的东西,多是笨重却不值钱的物件,当时他可是亲眼看到,不管是封铺的差役还是店里的伙计,竟是个个空手离开的。 推开店门,里边的货物除了少量倾倒破损,其余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后头的库房更是原封原样,丝毫未遭翻动。 云新晖把狗留下守着,锁好门,又回去牵了另一条狗,往街上的布店赶去。开门一看,布店里的货品也基本完好,柜台上还散落着几匹布,甚至有剪开后客人没付钱便搁置下的小块布料。走进后院,货仓的门虚掩着,云新晖心头一紧,以为遭了贼。可仔细查看院子墙根,湿润的泥土上不见半点脚印,墙头上的瓦片也完好无损。进了货仓更是惊喜,里面货物堆得满满当当,瞧着竟像是刚进过货没多久的模样。云新晖立时喜上眉梢,嘴巴都咧到了耳后根,对徐奎道:“你今晚就近守着另一间杂货铺,让大哥来照看布店。” 徐奎和云新晨自然无异议。 一番忙活下来,等他们回到码头杂货铺时,太阳已经落山了。云新晖套好马车,载着云老二和抱弟,匆匆往家赶去。 晚饭后,云新晖看向云老二,疑惑道:“爹,铺子没人看管,拿钥匙开门就算接收了。可庄子上的田地都有人耕种,这租子该怎么收?总不能拿着地契一家家去说,让他们秋收后把租子交给咱们吧?” 云老二笑了笑:“你能想到的,我们自然也想到了。在船上时我已经问过吴夫子,他说每个庄子都有负责的庄头,直接找庄头对接便是。若是对老庄头不满意,也能从庄子里另择人选替换。” 云新晖点头:“我就是随口问问,这事儿我不在行,就交给你和大哥处置了。” 云老二又问:“铺子的经营管理,你可有头绪了?” “先前没确定能不能买到,也就没多费心思。昨天得知铺子稳了,吴夫子还贴心找好了掌柜,昨晚琢磨了半宿,今日又盘算一天,心里大致有谱了,只是有些细节还得细化。我现在就回去忙活,具体的明日你跟我到铺子里,我再细说,有不妥当的地方你再补充。” 云老二颔首应允。 次日一早,云老二便和云新晖吃过早饭,往码头的铺子去了。刚进门,就见杂货铺的吴掌柜和绸缎庄的齐掌柜一同走了进来。两人年纪相仿,都在四十上下,个头中等,身形微胖。吴掌柜瞧着憨厚老实,齐掌柜却眼珠滴溜溜乱转,透着精明。 云老二和云新晖自然跟吴掌柜早已十分相熟,却从没和齐掌柜打过交道。吴掌柜连忙主动引荐:“这两位是咱们的新东家,这位是云老东家,这位是云小东家。往后铺子里的大小事宜都由云小东家做主,咱们有什么事都找他,日后打交道也最多。” 云新晖笑着拱手:“齐掌柜初次见面,吴掌柜是了解我的,我入行还不到一年,纯属外行,平日里常向吴掌柜讨教。往后还望齐掌柜不吝赐教,多指点一二。” 吴掌柜生怕齐掌柜看轻了云新晖,无意间得罪小东家,忙笑着补充:“老齐,你可别瞧云小东家年龄小、入行晚,主意却正着呢!单说他这云记杂货铺,开张才半年多,就把我原先经营的杂货铺和对过的范家杂货铺都比了下去。我这铺子如今能有不错的收益,也沾了他的光——就说那小坛子,云家一个月的订货量,就抵得上我从前卖一年多的,更别提还有其他零碎货品。范家杂货铺固然有自身经营的问题,如今真是门前冷落,每月能保本不亏,就算万幸了。” “是吗?你说的可是真的?”齐掌柜脸上满是狐疑,显然不太相信。 “那还有假?你瞧瞧他这店里的货品,船上用得着的物件儿,差不多是一样不落备得齐齐整整。待人又热忱周到,性子宽厚实在,离码头更是近在咫尺。要是你是船上的船工、老板,或是过往客人,你会选云家店,还是吴家店,或对面那家掌柜一脸傲慢的范家杂货店?”吴掌柜循循善诱地说道。 齐掌柜这才定睛打量起店内的货品,又见新石对着几个没等到活计、过来歇脚的码头搬运工,热情地招呼让座、递水寒暄,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一些,不由得信了几分。 云新晖小大人般从容开口:“齐掌柜,信与不信倒也无妨。咱们此刻只是个合作意向,尚未签订正式的用工文书。不如先坐下来细细谈谈,若是谈不妥,不想在这儿做,随时可以起身走人,你看如何?” 齐掌柜早已从吴夫子家的管家那里得知,先前供职的绸缎庄已然被县城的商户收购,对方是否会从县城另派掌柜过来,还是个未知数。如今自己正处于进退两难、尚无着落的境地,只得压下心头的杂念,耐着性子坐了下来。 云新晖接着说道:“布庄我昨天下午已经去看过了,里头货品充足、品类齐全,只需好好整理一番,登记造册便可开门迎客。只是店里的伙计,我还没来得及物色。若是齐掌柜不愿屈就,我便让吴掌柜暂且代掌布庄事宜。至于杂货铺这边,先提拔一位二掌柜打理日常;吴掌柜则重点看管布庄,等布庄步入正轨,再为布庄也配一位二掌柜。若是吴掌柜打理得好,这两家店铺日后便一并交予他统管。当然,若是齐掌柜愿意留下,布庄交给你打理自然是最好不过——论起对布匹的了解,我和吴掌柜加起来也不及你一分。有你在,日后我也方便给店里增添些高品质的货品。至于店里的伙计,优先用你从绸缎庄带过来的人手,若是不够,再去牙行挑选便是。而吴掌柜,就劳烦你将这两家杂货铺重新整合,由你一人全权统管。如此一来,我便能抽出身来统揽全局,也能腾出手去安排其他事务。” 第578章 云南义又气病 齐掌柜可不是个傻的,自然是听清楚了云新晖那话里的意思——并非你齐掌柜不可,你没有摆架子,拿捏的资本,同时也说明了你齐掌柜的优势,云家欢迎你的加入,给足了你面子。让齐掌柜瞬间觉得这小东家虽然年龄小,看着一副憨憨的样子,可这话说的可谓滴水不漏,让他不得不高看这小子一眼。 云新晖稍作停顿,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至于工钱,我有两种方案供你们选择。一种是固定工钱,说好的工钱数额,无论干好干坏都不会变动;另一种是浮动工钱,由基本工钱加业绩提成构成——不管是掌柜还是伙计,干得好便能多拿提成,干得差便只能少拿。” 齐掌柜连忙追问:“那固定工钱是多少?浮动工钱的基本工钱又定在多少?” 云新晖答道:“若是选固定工钱,杂货铺原有掌柜和伙计的工钱维持不变,布庄的工钱标准便参照杂货铺来定。浮动工钱的基本工钱,同样与固定工钱标准一致;但若是未能完成我规定的销售额和利润指标,我会酌情扣除部分工钱,具体扣除多少,要看差额大小。若是刚好完成定额,便拿全额基本工钱;若是超额完成,便按超额比例发放提成,超得越多,提成比例越高。干得好,便是咱们双赢;干得不好,便是双亏。我不强制要求两家店统一方式,各位掌柜可自主选择是采用固定,还是浮动。齐掌柜,我可以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 没想到齐掌柜听完,当即拍板定夺:“不必考虑了,咱们这就签一年的用工文书吧!” 云新晖闻言一笑:“可以。只是只签一年的话,保证金得比常规多交一些。” 齐掌柜也笑了,转头看向吴掌柜,语气里满是感慨:“你确定他入行还不到一年?” 吴掌柜笃定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自豪:“我都说过了,这孩子人小鬼大,主意正得很。别看他长得人高马大,虚岁也才十三而已,可先前那两家店,都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有声有色。” 云新晖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今年夏天,我还琢磨出一个更好的法子,能吸引更多客人进店。” “什么法子?”吴掌柜连忙追问,满脸好奇。 云新晖摇了摇头,笑道:“现在还不能说,暂且卖个关子。咱们先回归正题。既然二位掌柜都决定留下,那便来说说伙计的事。你们估摸着,原本店里愿意继续跟着你们干的人手,能有几个?” “我杂货店里的两个小伙计和账房,我都能叫回来继续干。”吴掌柜说道,“你这店里如今已经有两人在岗,而且店里的货品大多不需要送货,偶尔有送货的需求,也都在码头附近。即便你抽身出去忙活别的,眼下这人手也足够应付了。” “若是你能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顶替徐奎,让他也能抽身出来,那就更好了。”云新晖补充道。毕竟他年纪尚小,有时出面应酬办事,身边确实需要有个可靠的大人撑场面;况且家里新近添了田地,云新晨如今怕是没工夫陪着他四处跑货了。 吴掌柜点头应道:“我晓得了,我这就去留意合适的人选。” 齐掌柜也说道:“我先前店里的账房先生,肯定愿意跟着我过来;两个小伙计,我约莫能叫回来一个。布庄刚起步,暂时也不需要额外增添人手。” “那可太好了!”云新晖喜道,“不如今天下午就把人手都叫齐,明天上午便开门点货,正式将店铺交予你们打理,你们看可行?” 两位掌柜齐齐点头应允。吴掌柜又问道:“布庄可以直接就叫云记布庄,那这两家杂货铺,该叫什么名字好?” “这边这家,就改为云记杂货一店;新店便叫云记杂货二店。”云新晖条理清晰地说道,“一店的货品,主要服务于船上的船工、货主以及乘船的客人,主营粮油米面、盐茶酱醋糖、糕点、咸菜,皮蛋、还有风寒药、腹泻药、晕船药这类常用药品,外加桐油、麻绳、船桨、麻布衣服、洗涤生活用品等等。所以一店的经营品类基本不变,只是把二店里那些船上用得着的物件,都归置到一店来,日后二店便不再售卖这类货品。二店则重点服务于码头上的车行、车夫、镖局、货仓、饭店、客栈等各行各业,主营车轴润滑油、车辐、绳索、车闸皮、木楔、防雨油布、竹编雨帽、蓑衣、防滑草鞋、布鞋、便携水囊、咸菜、食盐,还有斧头、凿子、扁担、杠子等等这类工具,尽量做到品类齐全。货源越充足,客人们越容易记住咱们的店,下次再有需要,自然就会直奔咱们这儿来。而且这样分工,两家店也不会互相争抢顾客。” 一旁的云老二听着儿子说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又得到了两位掌柜的连连认可,心中不由得放下心来——看来铺子的这些事,确实不需要自己过多操心。家里还有一堆琐事要忙,新买的田地得去看看庄稼长势,还得好好考验一下那里的庄头。于是他起身对着两位掌柜拱了拱手,说道:“你们继续商议,我还有些家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 两位掌柜连忙起身相送,恭敬地说道:“云老东家,您先去忙您的便是。小东家精明能干,心思缜密,这里有他和我们盯着,您尽管放心便是!” 云老二刚跨出店门,就见亲侄子憨二宝火急火燎地奔了过来,一见面就急声道:“二叔!刚才去家里没找着,说你来码头了,我只好又追到码头来。” 云老二看着他跑的一头汗的样子,问道:“这是有什么急事吗?” “今天爷爷去了趟庄稼地,回来就气病在床上,你快随我回去看看!”憨二宝急急的说。 “不过是去地里转了一圈,怎么就气病了?一把年纪了,气性还这么大。”云老二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皱着眉道:“你跟我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579章 实话实说差点送走爹 憨二宝听云老二问起原由,也不藏着掖着,一五一十全盘托出:“还不是上春爷爷私下跟你提过想分家的事,被三婶子在窗外偷听了一耳朵。然后说的全家都知道了,可左等右等,始终没见爷爷真的发话分家,家里人就都沉不住气了——平日里念叨几句倒也罢了,如今连田地都懒得好好种了。今天一早,爷爷到地里一看,苗稀得没几根,野草反倒长得密密麻麻、旺盛得很,当场就气病了!” 云老二向来弄不懂他爹的心思,想了想又问:“我知道你几个堂兄弟里,就属你最孝敬爷爷,他有什么心里话也愿意跟你念叨。你跟我透个底,爷爷迟迟不分家,到底是为什么?” 憨二宝重重叹了口气:“爷爷说,要等九太爷爷病好了,来坐镇主持分家。” “那要是你九太爷爷一直好不了,这家难道就不分了?”云老二实在摸不透他爹的心思。 “还不是为了能给你分些田地。”憨二宝低声道,“爷爷说,没有九太爷爷坐镇,他怕我爹和三叔他们不乐意,到时候闹起来不好看。” 云老二听了,心里越发不解。想当初,自己急需那份田产安身立命、养家糊口时,爹竟狠心让他净身出户;如今这些东西他早已不在乎、也用不着了,爹反倒这般执着? 叔侄俩一路无话,转眼到了下台村。家里人都下地去了,只有老太太守在院子里。见二儿子回来,老太太没说话,只是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朝屋里指了指。云老二迈步进屋,见他爹云南义躺在床上,面色憔悴、有气无力,心里的烦躁更甚,没好气地说:“当初你就有分家的心思,既然他们都知道了,干脆分了便是!至于我的那份,他们愿意给就给,不愿给也无妨,你犯得着这么坚持吗?分了家,你也能落个清净,多活几年享享清福。”顿了顿,他又劝道:“明年就是乡试年,凭阳儿的学问,只要能顺利赴考,必定能中榜得个举人。你就不想多活些日子,当个举人爷爷风光风光?说不准后年他参加春闱,还能中个进士,你就是进士爷爷,到时候还能压过亲家公一头!”云老二这话倒也真心,他确实担心爹这一两年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耽误了儿子的科举。 云南义听了,精神竟一下子好了不少,缓声道:“压过你岳父是不可能的,毕竟那既是我亲孙子,也是他亲外孙。” “那至少也能平起平坐啊!”云老二趁热打铁道,“你要是这会儿气出个好歹,阳儿就得为你守孝,连考场都进不去了!” 云南义深深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固执:“可你终究是我儿子,当初我已经错了,不能一错再错。要是我死了,连一分田地都没留给你,外人该说闲话的。” “有什么好说的?”云老二不以为然,“别人要是问起,你就实话实说——就说我和我儿子们都有本事,如今家大业大,压根瞧不上那三瓜两枣;他们没本事,就把家产都留给他们度日便是。分家后,你和娘搬到我那荒地去住,谁还能说我不是你儿子不成?” 云南义又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家大业大?说得倒轻巧,仿佛你真有百亩良田、上埠镇上好些个铺子似的。” “家大业大虽说夸张了点,但如今我在上埠镇也有铺子,镇东边还有几百亩良田呢。” 云老二这话一出口,差点没把云南义惊得直接送走。只见老爷子眼睛瞪得溜圆,深凹的眼窝里满是难以置信,瘪口豁牙的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呼噜呼噜”响了半天,连气都喘不匀了。云老二吓得赶紧扶起他爹,又是拍背又是顺胸,只差没掐人中急救了。 好不容易等云南义顺过气来,他埋怨道:“我知道你是体谅我,不想跟兄弟们争家产,可也不能睁着眼睛瞎说八道呀!” “我没说瞎话。”云老二神色认真,“吴家大爷被抄家后,他家的田产都被官府没收了。我跟着吴夫子趁机买下了两个铺子,一个是街上的布庄,一个是码头上的杂货铺,还有镇东头三个庄子,四百多亩田地。” 这话又等同给了云南义当头一棒,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云老二又是一阵忙活。他娘端着茶水走了进来,刚听清二儿子的话,也惊得愣在原地,手里的茶碗都忘了递出去,直愣愣地看着儿子。 云老二只得伸手接过茶碗,给爹喂了一口。等老两口渐渐缓过神来,云老二无奈地问:“我说的都是正事,怎么在你们眼里,倒像是说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话?” “自家儿子一夜暴富,哪个做爹娘的听了不震惊?”老太太缓了缓神,解释道。 “娘——”云老二拖长了音,更觉无奈,“什么叫一夜暴富?就像吴夫子能考上状元,那是他常年累月苦读,早有状元之才,恰巧赶上春闱才得以显露。我这也是一样,这些年我和媳妇、儿子们齐心协力,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不过是这次刚好遇上好机会,才一次性的多添置了些产业而已。” “这才几年功夫,孩子们都还没长大,你们到底做什么能挣这么多钱?”云南义依旧半信半疑。 云老二自然不能说实话,只得敷衍道:“爹,你不识字也不读书,说多了你也不懂。”转念一想,要是什么都不说,老两口定然还会瞎猜,于是又补充道:“你们平日里也不往我家去,等爹你分了家,你们老两口到我那住些日子,看看我家从山上到荒地,从家里到家外,鸡场、药园、棚子里的土鳖虫,做的皮蛋,腌制的泡菜,哪一处不是赚钱的营生?去年老四又在镇上开了两个铺子,老二老三在外边的营生,说了你也不懂。” 老两口听了,还是半信半疑,云南义又追问:“阳儿去读书不是只会浪费银子吗?难不成读书也能挣钱?” “当然,”云老二笃定的说:“如今他的一幅画,拿出去就是大几十两银子呢。” “这怎么可能?他不过是个秀才而已,要是他的画都能卖那么多的银子,那他大舅还是一个举人呢,光是靠卖画还不得就发了。” 第580章 云南义终于分家 云老二看着自己说了这么多,爹娘这老俩口依然不信,只得无奈的继续解释:“这画值不值钱,并不是看他是秀才还是举人,重点是这画画的好不好。我大舅哥的画,如今还不一定能顶得上兴旺呢,往哪儿卖钱去?”想了想又加上几句:“要是阳儿跟别的孩子一般,小时候他大舅怎么会笃定的说他是个读书的料,吴夫子当初又怎会在众多的孩子中单单看上他?” 云南义听了终于信了大半:“说得也是。” 云老二又趁热打铁道:“那个分家的事,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大伯和三叔叫来做见证,把家分了吧?” 云南义也是看着再不分家,这地就真荒了,实在是拖不得了,只得点头同意。 日头渐渐毒了起来,暑气漫过田埂,熏得人浑身发懒。眼下也不是农忙紧俏的时候,云南任和云南河都惦记着云南义又被气得闷火攻心,心里放不下,在地里草草忙活了一阵,不约而同的便提早收了工往家赶。他俩结伴而来,本是想趁着孩子们不在家,再好好劝劝云南义,没料到一进屋里,竟见云老二也在。 云南任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怎么来了?是碰巧遇上,还是早就知晓这事了?” “是二宝去寻的我。”云老二直言不讳,目光扫过两人,“爹那边我已经劝妥了,他同意今日中午就把家分了。家里的田地、宅院、银钱,我半分都不要。所有家业全由他们兄弟三人平分,想来该不会再有异议了。” 云南河看向云老二,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素来知道你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打小就撂下话,说要自己挣一份家业,绝不惦记家里这点东西。如今你也确实兑现了当年的承诺,但不管多少,哪怕只是三五亩薄田,多少要点,也能免得旁人说三道四瞎猜闲话。” “无妨。”云老二语气笃定,“爹娘已经应了,分完家他们就去荒地住些日子,若是住得习惯,便长久住下去也成。难不成这样,还能有人说我不是爹的亲儿子?” 云南河听了这话,转头看向二哥云南义,云南义缓缓点了点头。见父子俩已然商议妥当,云南河便不再多言。 没一会儿,下地的人陆续回了家。云老二不愿耽搁正事,脸色沉得像块铁,对着院子里扬声喊道:“都进屋来。” 侄子们见云老二拉长着脸,神情冷冰冰的,生怕他把一肚子邪火撒到自己身上,只敢小心翼翼地招呼一声“二叔好”“二伯好”,便赶紧躲进了自己屋里。侄媳妇们也都乖顺得很,各自找活计忙活去了。往日里云老二这般模样,别说弟弟弟媳,就是哥嫂见了也得心里发怵。可老话讲“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今日为了多分些家产,众人反倒像是鼓足了勇气,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地进屋,找了位置坐下,眼神里满是期待。 妯娌们心里揣着数,知道定是分家的事,等男人们进屋坐定,便悄悄围在门口,支着耳朵偷听。 云老二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按当朝法规,即便当年爹将我净身赶出门,也不妨碍他随时反悔让我回家,或是让我参与分家产。所以,只要我想要属于我的那份家业,爹也愿意给,你们便没有反对的权利。”其实当朝法规究竟如何,云老二压根不知道,不过是欺负家里其他兄弟没读过书,连字都不识,故意拿这话唬他们。 可这一招偏偏奏效了——众人即便再想多占些便宜,也不敢明着违背“当朝法规”。云老二见几人蔫了,脸上掠过一丝得意,接着说道:“我当年娶了个有本事的媳妇,生下的儿子也是个个争气。三个大的自小懂事能干,不消多说;就连老四那个向来贪嘴的憨小子,如今都能在镇上像模像样开起铺子,替家里挣钱了。所以老宅这点三瓜俩枣,也就你们看在眼里,我早就看不上眼了。但看不上归看不上,该我的,终究是我的。” 早已知晓云老二要放弃家产的云南义、云南任、云南河听着云老二炫完媳妇炫儿子,又说家产该他的就是他的这话,心里纳闷他到底意欲何为,却都精明地没敢多问,只接着往下听。 “我早听爹说过了,家里旱地水田加起来,总共五十四亩,兄弟四人分,一人平均十三亩半。”云老二话锋一转,“我那份十三亩半,再平均分给你们兄弟三个,一人正好四亩半,都归你们耕种,收的粮食也全归你们,我分文不取。但有个前提:从今往后,你们都得好好过日子,不许再出幺蛾子气着老两口,得好好孝敬他们。谁家敢作乱,我给你们种的田地,要么收回来卖掉,要么就算租给你们,你们每季都得向我交租。亦或者将不孝敬的那一份人种的田地转交给孝敬的那份人;如果你们不闹事,好好孝敬老人,让他们平安终老,那么谁种的田地最终就归谁,我不做收回,这些都写进分家文书里。”他转向云南义、云南任、云南河三兄弟,问道:“这个安排,你们没意见吧?”三兄弟齐齐点头应允。 “至于银钱,”云老二继续说道,“不论爹打算每人分多少,我一文都不要,全当是我孝敬爹娘的。以后每年该给的孝敬银子,我照样按爹定的份例出,只会多不会少。”他目光冷冷地扫过大哥树冬、三弟树宽、四弟树广,语气带着警告:“你们谁还有要说的,这会儿一并说清楚。今日不说,往后便不许再叨叨,不然别怪我不顾兄弟情义,翻脸不认人。” 三兄弟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不敢吭声。毕竟一句话说差了,得罪了老二,那四亩半地可就飞了,只得纷纷摇头,表示没什么要说的。 云南河嘴角微微的扯了扯,心道,树春这孩子就是主意多,这么说这么做,既没有争家产,又拿捏住了他们兄弟,让他们不得不老实听话。 云老二又转向云南义,问道:“爹,您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第581章 雇侄子照顾爹娘 一直低着头的云南义听了云老二问他还有什么要求时,缓缓抬起头,声音有气无力的,带着几分疲惫:“银钱一家十两,待会儿让你娘拿给你们。余下的,留着我们老两口应付病灾,也省得日后再让你们凑钱。等我们俩都不在了,剩下的银子你们四家再平均分。粮食我留下两担细粮,其余的你们四家平分。往后你们每家每年给我一担细粮,银钱上的供奉就免了,逢年过节的节礼,你们各凭良心,我没有具体要求。住房我要这三间正房,老大收拾收拾就搬出去吧,剩下的你们三个平均分。为了减少摊丁,我和你们的娘活着期间,可以分家不分户。当然,你们想分户的话,我也没意见。”说完,他又看向云南任和云南河,问道:“你俩觉得这样分家,可还合适?” 云南任和云南河看二房一家人都对云老二和云南义的提议没提出反对,他俩自然也点头应允。 云老二见众人都没异议,便对着院子里喊道:“二宝,去徐家借些笔墨印泥来。” 二宝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便拿着笔墨纸砚回来了。云老二亲自研好墨,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写下分家文书,又当着众人的面逐字逐句读了一遍。众人听着无误,云老二又照样誊写了好几份,老兄弟三个、小兄弟四个,都在文书上摁了红手印,各自收好一份。 忙活完这些,厨房里的饭菜也做好了。云南义挽留云南任和云南河留下来一起吃饭,老兄弟俩应了,云老二自然也跟着留了下来。这是一顿分家饭,也是他当年净身出户离开老宅后,第一次留下来和爹娘、兄弟一同用餐。席间,云老二心里百转千回,滋味复杂;云南义则更是食不知味,没吃几口便放下了碗筷。 饭很快吃完了,云老二说道:“我家里还有事,分粮划地的事,我就不参与了。分好的粮食先放到爹的屋里,我会让人来取。另外,爹你已经答应跟我去荒地住些日子,等家里安排妥当了,您让二宝来跟我说一声,我赶马车来接。”说着,他又对外边喊道:“二宝,带着你媳妇一起进来一趟。” 不一会儿,二宝小两口便走了进来。云老二开门见山,语气诚恳:“我知道二宝你是个孝顺孙儿,你媳妇也是个实在本分的,你们爷奶年纪大了,手脚不利索,很多事都力不从心了。我想着,雇二宝媳妇照料老两口的起居——生火做饭、洗衣浆衫、日常琐事打理,每月给五百文工钱,你俩意下如何?” 二宝连忙推辞:“二叔,我是爷奶的亲孙子,孝敬照料他们本就是分内之事,哪能要您的工钱?” 二宝媳妇也跟着附和,连连摆手说不用。 云老二抬手止住他俩:“要是你们已经分家单过,这话在理。可如今还没分,来照料爷奶,难免耽误家里的活计,旁人怕是会有怨言。”说罢,他转向大哥云树冬,征询道:“大哥,你觉得呢?” 云树冬既想拿钱,又顾着面子,沉吟片刻才说:“我是老大,照料爹娘本就该当。”终究没提工钱不要的事。 云老二从兜中掏出一小块碎银子,轻轻放在桌上:“爷奶打算过些日子去荒地,离开前这段时日,还得劳烦你俩多费心。他们若在荒地住得惯,便长久住下;若是住不惯回来了,往后依旧由你两口照料,工钱不变。” 说罢便起身告辞:“你们都忙,我也还有事。爹娘、大伯、三叔,你们多保重,我先走了。” 镇子上新买下的布庄和杂货铺,没几天便收拾妥当、登记完毕。布庄货源充足,云家请木匠铺新做了块木牌,刷上亮漆,又请吴夫子题写“云记布庄”四个大字挂上。选了个逢集的日子,噼里啪啦放了一挂鞭炮,便正式开业了。开业前,云新晖还特意雇了些小乞丐四处散播消息:云记布庄开业之际,所有货品优惠一成;但凡率先进店的,即便不买东西,也能领一块云记的糕饼或点心,先到先得,领完即止。 那些糕饼点心,皆是实打实的细粮所做。在这许多人尚且填不饱肚子的年代,这般诱惑实在不小。故而店门还没开,鞭炮尚未点燃,门两旁便已围了不少等着进店的人。开业第一天,果然顾客盈门,营业额自然十分可观。 齐掌柜看在眼里,对云新晖愈发佩服。绸缎庄在镇上是独家经营,顾客群体小而固定,无需争抢客源,只需好好服务便可。可布庄不一样,镇上已有两家,单个顾客消费不高,但受众广,竞争空间大。要想让顾客在两家之中选自家,既得有吸引点,又不能搞恶意竞争、赔本赚吆喝。云新晖这法子,既让顾客得了实惠,又做得不张扬,着实高明。 杂货铺虽已开门营业,却没换招牌、放鞭炮正式亮相。云新晖还得和掌柜的外出补齐货源,将店铺重新规整一番,再挂上“云记二店”的招牌,才算正式开业。 徐氏是知道大户人家都是有针线房的,想着自家雇的大刘庄的那几个媳妇做衣服实在是麻烦,一不盯紧就出错不说,这一农忙她们就顾不上,如今是夏季,衣服销售的淡季,店里还时常会断货,时间长了,难免会影响店里的生意和信誉,就跟云老二闲聊:“吴大爷家散了,这针线房的人也不知去哪了。要是能找上几个人来就好了。”云老二听了点点头:“我明天去牙行问问。” 第二天,他来到牙行一问,牙婆说:“针线房的倒是有两个媳妇还在,听说针线也是不错的,一个是不凑巧,一家子还没找到合适的雇主,一个是情况有点特殊。” 云老二问:“都是个什么情况,你说说看。” 牙婆知道云吴两家的关系,况且云家是潜在的大客户,倒也没有隐瞒,他说:“一家女人在吴家是给主子们做衣服的,不用说针线应该是顶棒的,男人在吴家如今是做粗活的。还有两个男孩,大的六岁,小的两岁。一个是三十岁死过两任男人的寡妇带着一个十岁的丫头。” 第582章 长工升管事了 云老二听了牙婆的介绍,疑惑的问:“女人既然有这般的手艺,为什么会找一个做粗活的男人呢?” 牙婆说:“我就知道云老板会这么问,男人的娘是老太太身边一个管事婆子,人倒是个勤快能干的,长得也壮实,有把子力气,主要是性子太直,容易得罪人,老太太死了,她娘也失了势,离开了吴家,自然是混的不好。” “另一个寡妇,她的两任男人是怎么死的?”云老二追问。 “据我所知,一个原本就是个病秧子,一个外出出了意外,抬回来不久就死了。这事就发生在吴大爷家倒台之前几天。”牙婆说。 云老二点点头说:“我今天就是过来问问,毕竟找针线房的人还得媳妇过目才行。” 牙婆表示理解:“那是当然的,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将两家人都带你家去。” 云老二说:“随时都行。” 下午,牙行老板把两家人都带了过来,云老二和徐氏一起见了他们。 云老二先是说了自家的情况,然后问:“女人们在我家是做衣服的,男人要是也愿意来,只能做粗活。你们可都愿意。” 寡妇当即表示:“要是将我们娘俩一起留下,我就愿意。” 徐氏点头:“这个可以。但是我要先试用一个月,如果可以再签订长期用工文书。” 寡妇点头没意见。 “我们在吴家,本来就是媳妇做针线,我做粗活。而且我的力气还挺大,也不怕吃苦,这些日子在码头上扛包都比别人扛的多。”另一家的男人说。 云老二点头:“就是地里的粗活要日晒雨淋的,倒没有什么重的。” “这个更没问题。”男人表示。 既然双方都愿意,云老二便都签了下来,试用期都是一个月。一家四口男人叫吴立春,女人吴嫂,孩子叫大多二多。寡妇叫槐花女儿叫小草。女人交给徐氏。男人则交给黄三。 正好佣人房空着,让他们都住了进去。 针线房有了固定的人,而且连小草的活都是不错的,徐氏交代,自己不在时,针线房就有吴嫂盯着。 云老二去镇东新买庄子查看前,想起豆子和老黑原本就住在镇东,今日收工后,便跟他俩聊了起来:“我记得你俩原先的家都在镇东边,可知道王家台子、周庵、李家岗这三个村子?” “怎会不知道!我和豆子的家就在王家台子,周庵和李家岗跟我们村相邻,自然熟得很。”嘴快的老黑抢先答道,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满脸诧异道:“那三个庄子上,自家的地没几分,大多都是租吴家的。老东家问这个,莫不是想买其中哪个庄子?” 云老二不置可否,继续打听:“那三个庄子的庄头怎么样?你们了解吗?” “另外两个庄子的庄头,我们不太清楚,倒也没听过什么不好的名声。但王家台子就不一样了,庄里大多是王家人,庄头又是王家的长辈,行事霸道得很。不少人心里不满,却敢怒不敢言——你一反抗,他就给你扣上‘不服管教,不尊长辈’的帽子。要不然,豆子也不会轻易被撵走,连句怨言都不敢说。” “这么说,王家台子虽都是王家人,却也不是人人都向着这个庄头?” 老黑笃定地点点头。 “既然你们对王家台子的人熟,那我若买下这个庄子,想换个庄头,你俩觉得换谁最合适?”云老二接着试探。 老黑和豆子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王宝子!” “你们说说,他为何合适?” “这人憨厚耿直,敢说真话,又是个种地的好手。只可惜辈分太低,一直被压得抬不起头。要是给了他庄头的位子,让他有了说话的权力,保管能把庄子管得妥妥帖帖,绝不会欺下瞒上。” 云老二听着继续问:“那你俩能不能悄悄给他递个话?让他联络村里对庄头不满的人,悄悄收集他欺上瞒下的证据。等日后处置了老庄头,再让庄民举荐他。他若能办成这事,我便升他做庄头,让他帮我打理庄子。” “没问题!他可是我和豆子从小一起尿尿和泥玩大的,铁哥们儿!”老黑毫不隐瞒自己和王宝子的交情。 云老二听了非但没多想,反而更放心了——能跟豆子、老黑这般实在人交好,想必王宝子的品性也差不了。 于是他说:“那就这么定了。你们抽空回去一趟,若能让他顺便打听下另外两个庄子庄头的情况,那就更好了。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亮亮他爷近来身子一直不大爽利,地里的活计一直靠你俩照管,往后这片地就正式交给你俩打理如何?老黑还要管家里的牛马,便以豆子你为主,老黑为辅。” “啊?是只管地,还是连带着长工短工一起管?”老黑惊讶地问了个憨傻的问题。 “你俩以往是怎么管的?不管长工短工,单凭你俩,这地里的活计,便是一天十二个时辰不吃不睡也忙不过来吧。” 老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嘿嘿一笑,看向豆子:“要不,咱俩试试?” 豆子点点头:“既然老东家瞧得起、信得过我们,我们一定尽心尽力。” 云老二随后跟刘老师头打了招呼,让他安心休养,地里的事便正式交托给了老黑和豆子。 他又琢磨着,黄三一家人如今住在山上,黄三也多半在山上忙活,便跟云新晨商量了一番,把山上的一应事务明确交给黄三打理,何时需要雇短工,也由他全权决定,这样他们父子俩可以更好的脱身去管一些其他事。 老黑、豆子和黄三,既然从普通长工变成了兼职管理者,工钱自然也涨了不少,可把三人乐坏了。 码头铺子里,云新晖正跟着吴掌柜商议着进货的事,他认真的对掌柜说:“我们这次进货要去省府,虽说不跟商队同行,路上速度会稍快些,但我家如今有四家店铺,既然要跑一趟,自然就打算多进些货,把各家店急需的、常用的都备些。府城那小街上的铺子品类繁杂,光是挑货、比价,至少得转悠两天才能配齐,路上车马往来密集,行程难免慢些,一来一回总得十多天,你可得提前把家里和店里的事都安排妥当。” 第583章 再次去分家 吴掌柜听云新晖要去府城补货,惊讶的忙追问:“什么?你要去府城进货?你是先前就去过,还是这头一遭?”要知道,以往他的杂货铺进货从来都是在县城或是附近打转。 “自然是去过的。”云新晖笑了笑,坦诚道,“不瞒你说,除了最开始那回全是在县城进的货,后来但凡府城补货的价钱、品质比县城划算的,我都往府城跑。不过以前店少货少,顶多一次两车,是跟着镖局商队同行,省心也安全。” 吴掌柜当即竖起大拇指,赞许又好奇:“你这小子,当初一家小店的时候,怎么就敢想着跑府城进货?” 云新晖嘿嘿一笑,眼底带着几分得意:“还不是托了我三哥的福!他去年年前回来,突发奇想跑到府城外的交易小街上,一口气买了一车货带回来,可让我尝到了不少甜头。过完年,几个哥哥陪着我又跑了一趟,算是摸清了路子,之后又跟着商队正经跑过一次,这次去已是第三次了,熟门熟路得很了。” 吴掌柜听了连连点头,心里暗自感慨:家里有读书人就是不一样,眼界和胆子都比旁人开阔。 云新晖从上埠镇租了四辆结实的马车,带着吴掌柜,踏上了前往府城的路。 另一边,云老二交代豆子和老黑去找王宝子摸清情况后,倒也没急着去接收庄子。家里的曦和苑与旭阳苑,如今围墙早已砌得整整齐齐,两位木匠师傅日夜赶工,不仅把门窗悉数做好安装完毕,连木床也打造好了一张。等曦和苑屋里的地砖铺好,把床摆进去,挂上蚊帐,铺好褥子与席子,就等着云南义老两口过来,便能先在这儿安心住下了。可让云老二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盼来的不是二宝来报信,让他去拉粮食、接爹娘,而是一个让他气不打一处来的坏消息。 这天是他从下台子给兄弟们分完家回来的第三天早上,刚从地里查看完庄稼回来,还没进门呢,就见一个孩子朝着他奔来,仔细一看,竟是三叔家的孙子新勤——如今接替了新石贩鸡蛋的活儿。云老二不由问道:“这大清早的,鸡蛋都还没开始收呢,你跑过来做什么?” 新勤故作夸张地叹口气,说道:“唉,还能为了啥?自然是来请二伯你去‘灭火’呗!” “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有话好好说。”云老二皱了皱眉。 “好嘞,二伯!”新勤收起玩笑,脆生生应着,没往院子里走,就站在门口说道,“其实我不说,二伯你也该猜到——还不是你们二房家里那些人,为着这块地力好那块差,这块离水源远那块近,又说地契上的亩数不准,要重新丈量,吵得不可开交呗!” “那你大爷爷和你爷呢?他们也不管管?”云老二急忙追问。 “大爷爷这回不知怎的,闷不吭声,任由他们闹;我爷倒是管了,可男人们吵起来,他还能上前拦一拦,女人们吵红了眼,都厮打在了一起,他一个老头子也没法子啊!昨晚三伯娘的头发,都被四婶子硬生生拽掉了一绺。实在没办法,才让我来给你报信,让你回去灭火呢!” “女人们吵起来,你爷爷没办法,我也是男人就能有法子了?”云老二又气又无奈,“我怎么瞧着你这孩子,还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 “我倒想留下来看热闹,可我天天早出晚归贩鸡蛋,哪儿有那闲工夫啊?”新勤耸耸肩,又正经起来,“二伯,你是不知道,现在村子里可热闹了!有些爱凑热闹的老娘们,连自家的活计都扔在一边不管,从地头到家里,追着二房的人看热闹,比追戏班子还积极有劲头。你要是不快点回去灭火,别说二爷爷了,连我爷都要被他们气出个好歹来。话我可带到了阿,我还有事,先走啦!”说罢,摆摆手,转身就跑。 云老二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愣在原地半晌,才进院准备回身关门。不料门还没关上,新勤又转身跑了回来,对着云老二俏皮地眨了眨眼,补充道:“哎呀,我差点忘了!我爷特意交代,让你最好把二伯娘带上。她的妯娌们原本就怵她,如今她又是隔壁徐举人家的姑奶奶,身份又不同了,说不定能帮上你不少忙呢!” 这话更是让云老二气血翻涌。他转身进屋,简单跟徐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气哼哼地抱怨道:“这都叫什么事儿!我都已经主动放弃家产了,他们还不罢休,如今闹起来,劳累我也就罢了,竟然还要劳累你,我可舍不得!要不是怕老爷子被他们气坏了身子,我真是压根不想管,让他们闹个天翻地覆,狗头打出猪脑子才好!” 徐氏先是轻轻笑了一下:“你的兄弟们狗头都能打出猪脑来了,也算是个有真本事的了。” 云老二白了媳妇一眼:“我说正事呢,这都气得我牙都要疼了,你还有心思在那说笑呢?” 徐氏于是又一本正经的改成叹气,重重的“唉”了一声,才说“可不是嘛。女人们闹起来,你一个大男人确实不好插手,我还是跟你过去看看吧。” “万一她们闹得失去理智,连你也敢冲撞怎么办?你还是别去了,我可不想伤着你。”云老二满心担忧。 “那我就带几个人一起去,既能帮着我搭把手,也能震慑她们一下,要是谁真敢跟我动手,看我不狠狠的送她们几个响亮的大耳刮子。”徐氏信心满满的带着几分傲娇说。 云老二虽然听出了徐氏的话里仍然带着几分戏谑,但还是点点头,她知道,徐氏并不是个爱掺和别家事的人,只是怕自己一人去为难,更怕自己气急了,控制不住脾气,想替自己分担。于是认真的问:“那带谁去合适呢?” 徐氏笑了笑:“先让梅子去问问夏嫂,她要是愿意,就让她和亮亮她娘跟我一起去。” 徐氏把梅子叫过来,跟她说了这事。梅子听后立刻说道:“夏嫂是你家买的仆人,你是她的主子,她理应跟着去。不过,我跟着去,可比东家嫂子去更合适——毕竟那些人都是她的婶子,真要是闹起来,她出面也不好下手,不是吗?” 徐氏被逗得笑出声来:“当年你婆婆躺在床上掐你,你都不敢反抗,这会儿要是有人来打我,你敢上前护着?” “过去那是因为我无依无靠,只能逆来顺受。”梅子语气笃定,“如今有东家照拂,还有干爹护着我,我还有什么好怕的?东家太太,就让我跟你一起去吧!” 第584章 换汤不换药的新分法 徐氏听了梅子的话,心里琢磨着,未必真会闹到动手打人的地步,况且梅子来家里好几年了,除了农忙时下过几回地,平时大多待在这荒地里,难得有机会出去。今天跟着他们一起,有他们护着,路上也出不了什么事?让她出去透透气也好。想到这儿,徐氏便点头答应了。 梅子从后门出去,不过一刻多钟就回来了,禀报说:“东家太太,夏嫂说了,收拾一下就过来。” 吃完早饭,云新晖带着抱弟今日改套了货车,把舒适的蓝布马车让给了云新晨。 云新晨将马车稳稳停在二门外,见爹爹云老二率先踏出二门,身后徐氏一身规整的绸缎衣饰,梅子和夏嫂也收拾得干净利落紧紧相随,忍不住朗声笑起来:“爹娘,我怎么瞧着自个儿活脱脱就是个小厮,正伺候着老爷太太出门呢!” 徐氏笑着嗔怪:“你这孩子都多大了,还没个正形。” “我说的可是掏心窝子的实话,娘,半点儿不骗你。” 夏嫂一旁接口,语气诚恳:“我头回见东家太太时就觉着,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温顺得让人心里发暖;可若是不笑,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度,让人打心底里生出三分敬畏。这分明就是大户人家太太的气度,哪儿有半分农妇的模样。” 梅子听了夏嫂的话,连连点头附和:“我刚来那会儿也这般,只要东家太太不笑,单单看我一眼,我就不由自主地紧张。好在太太大多时候都和颜悦色地同我说话,我这胆子才渐渐大了起来。” 徐氏神色平静地看向梅子,淡淡问道:“如今呢,还怕吗?” 梅子眉眼带笑:“都这么多年了,我早摸透了太太您和云家人的脾性。只要不犯啥大错,您向来宽厚待人,我在云家这些年,家里老少没一个人苛待过我,就连一句重话都没说过,还有啥好怕的。” 说笑间,夏嫂小心翼翼扶着徐氏往马车上去,云老二摆手示意梅子和夏嫂也进车厢坐,夏嫂连忙推辞:“云老东家,这可不合规矩!哪有让东家坐马车辕上,下人反倒进车厢的道理?您快上去陪着东家太太,我和梅子坐车辕就行。” 云老二无奈,只得先一步登车,坐进了车厢里。 梅子和夏嫂麻利地坐在车辕两侧,云新晨打趣道:“这么一来,我可不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小厮兼马夫啦!”惹得梅子笑着说:“大东家要是心里不平衡,就去喊老黑他们来驾车就行了。” 云老二一家今早吃得早,又是乘着马车赶路,到下台村时,村里大多人还没下地忙活。村民们如今早已习惯了云老二家赶着马车回老宅,倒也不觉得稀奇,只是今日不同——赶车的云新晨两侧车辕上,竟各坐了一个妇人。有那爱嚼舌根的好事者,尤其是这些日子看云家二房笑话看上了瘾的,竟然好不避讳的就那么大喇喇地跟在马车后头,一路往云家老宅去,盼着能接着看场热闹。 马车径直掠过大房和三房门口,稳稳停在二房门前。车辕上的梅子和夏嫂动作麻利地跳下车,夏嫂迅速取来车凳搁在车边,云老二率先跨步下车,回头便要去扶徐氏,夏嫂连忙上前一步:“云老东家,我来扶太太。”说着便站在车厢旁,待徐氏探身出来,立刻伸手稳稳扶住,轻声叮嘱:“东家太太,您慢着些。” 跟在后面看热闹的村妇们,不由得瞪大了眼:“云家二房的二嫂,瞧着如今这奴婢环绕的派头,不愧为徐家的姑奶奶。” 云老二听着这些长舌妇们叽叽喳喳的议论,置若罔闻,一个余光都不给,脸拉得老长,堪比驴脸,面色寒冰似水的扫过自家院子里的人,并未急着进门,而是等徐氏下了马车,才一同迈步往里走。 刚跨进门没几步,云老二也不搭理院子里与他打招呼的人,便狮吼般嚷道:“还惦记着我那份地的,都给我麻溜滚到堂屋来!” 说罢,他目不斜视地走进堂屋,也没问老两口在哪,怎么样了?直接在八仙桌旁落座。徐氏也没管院子里的人,气派的带着两个奴仆,紧跟着云老二后面进屋,挨着他坐下,梅子和夏嫂则垂手立在她身旁,身姿端正。 老大树冬本就在堂屋里间,听见二弟这声中气十足的喊叫,第一个快步走出来,声音怯生生的:“二弟、二弟妹,你们来了。” 另外两兄弟也紧随其后,神色拘谨地招呼:“二哥来了,二嫂也来了。” 徐氏语气干脆,不带半分拖泥带水:“去把你们家媳妇都叫进来,今儿个有什么话一次性说透,有什么事儿也一并解决。我们家的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可没闲工夫在这儿跟你们磨磨蹭蹭。”那模样,压根没把自己当云家二媳妇,反倒像是来断案的老公亲,气场十足。 几个男人,不管是大伯哥还是小叔子,都不敢怠慢,乖乖出门把自家媳妇叫了进来。 人一到齐,云老二便沉声道:“地契都在哪儿?全都拿过来。” 话音刚落,云南河推门而入,说道:“地契都在我这儿。”说着,便将一沓整整齐齐的地契放在了云老二面前的八仙桌上。 众人齐声招呼:“三叔来了。” 云南河微微颔首,在八仙桌另一侧坐下。 云老二拿起地契翻看片刻,开口道:“每块地的地力肥瘦本就不一样,田块大小也不同,想分得分毫不差根本不可能。不如这样,先把地分成上中下三等,每一等都匀成四份。谁家上等田少了,我就从我的那份里多补些上等田;中等田不够的,就多补中等田;下等田也按四份均分,同样的谁家少补谁家些。要是这样还有人有意见,那我也不管了——我把自己的那份地拿走,爱租爱卖全凭我意,爹娘我也一并接走,往后活养死葬,都不用你们操心。”这一手釜底抽薪,让心里还暗地盘算着分不均该怎么说的人,顿时不敢再吱声。 copyright 2026 第585章 徐氏更加出名了 家里的田地,云老二虽说离家多年,算不上了如指掌,却也大致清楚底细。说完这话之后,他三两下翻拣分类,麻利地就分好了三份,将地契叠了叠,正准备让弟兄们抓阄,徐氏却抬手摆了摆,目光扫过众人,温言软语道:“我家老四几年前回老宅拜年时,曾在顶撞公爹时说过一句话:靠着老爹的家产过一辈子的,只能算儿子,算不上真男人;靠自己双手打拼的,才配叫男人。那女人呢?晨儿他爹当年敢不跟我商量,就自作主张签了净身出户的文书,如今又不跟我通气,主动的就放弃了家产。不知情的,或许会觉得我生性淡泊,不争不抢,是个好拿捏的软和性子,所以他才敢这般独断专行。但咱们妯娌相处这么多年,你们该清楚,我徐月是那好拿捏的人吗?晨儿他爹又能拿捏得住我吗?他之所以敢这般,是因为他知道我跟他心思相通,都信奉‘好男不靠分家饭,好女不靠陪嫁衣’的道理。我们家的日子能越过越红火,靠的是夫妻同心,全家上下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地往前奔,不是靠惦记家里那点家产。想当初净身出户时,我家老大才十三岁,天天跟着他爹冒着风险进山挖药,既要养家,还要供老三读书,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从没抱怨过一句吃亏;老二十岁,为了让我能多做些绣活挣钱,包揽了家里所有家务,还总琢磨着给家里添些生计,半点儿怨言都没有。老三看似是得利者,他的辛苦又岂是你们这些人能体会的?也正因为这几个大孩子毫无怨言的付出,才有了老三、老四如今的光景,让他们有能力反过来为家里挣钱出力。如今他俩挣得多了,也从没想着藏私,该交家里的钱一分不少,更不会去算计哪些家产是自己挣的、该归自己。” 徐氏刚才说了那么多,觉得有点口干,也没人倒水,只得轻咳一声,清清嗓子,又看着坐在那里闷不吭声的大伯哥和小叔子们,叹了一口气,继续说:“俗话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瞧瞧你们,为了那么一丁点利益,就兄弟反目,妯娌成仇,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可真是出息呀,也不怕人笑话。还有你们就没有想过,我们夫妻身为二房,凭什么如今说话比大房还要硬气,是因为我们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们自己挣来的,没沾家里分毫。也没有想过要沾分毫。”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坚定:“该说的话我们都说透了,该让的好处我们也都让了,算是仁至义尽。要是你们还拎不清,往后再怎么闹得鸡飞狗跳、头破血流,只要不牵扯妨碍我们二房,气着两位老人,我们也绝不会再管。” 徐氏说完,抬眼看向云老二。云老二会意,对着三个兄弟沉声道:“要是还有谁有意见,现在就说;没意见的话,就一人一份,过来挑吧。” 这时候,院子里早已挤得满满当当——二房云老二的十几个亲侄子、五个侄媳妇,大房三房特意赶来“劝架”的一大群男男女女、同辈晚辈们,还有闻讯来看热闹的村民,连徐氏的婆婆王氏也立在人群中。徐氏的话,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她自始至终语调温和、轻声细语,可字字句句说的不可谓不重,戳的全是无可辩驳的实情,不带一个脏字的骂的他们兄弟们狗血淋头。 妯娌们余光中,只见徐氏身穿绸缎衣服,头上插着玉簪,手上戴着金镯子,身后还立着两个身姿端正的仆人,坐在那里,气度端庄温婉,言谈间更显大气从容,这般派头,让她的妯娌们、乃至门外的侄媳妇们,还有那些看热闹的女人们,都忍不住眼热嫉妒,可她们偏偏挑不出半分错处——毕竟云家二房如今的光景,全是靠夫妻二人携手,领着儿子们白手起家、实打实挣来的。同时又自惭形秽。 兄弟几个耷拉着脑袋,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地契,这会儿没一个有胆量敢当着云老二夫妇的面仔细翻看,唯恐又惹得徐氏一顿输出;女人们也被徐氏的话语和气场压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有半分放肆。 云老二见众人都低眉顺眼、一声不吭,便开口道:“既然都没意见,那就散了吧。”说着,他给徐氏递了个眼色,二人一同起身,进屋去探望躺在床上的云南义。 看着云南义气色比上次更差,形容枯槁,云老二心中的火气更盛,直言问道:“你到底是打算留在这儿,跟他们天天怄气,把自己怄死;还是跟我去荒地静养些时日,好好调理身子?” 云南义此刻心里五味杂陈,矛盾不已。儿媳妇方才的一番话,他自然也听进了耳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满心羞愧。他既想去荒地养养身子,别再这般作践自己,免得拖累了孙子,到头来更对不起这个儿子;可又实在没脸去享受那份福气。思忖半晌,他咬了咬牙,沉声道:“还是算了,不去了。不过你放心,我和你娘从今往后一定好好保重身子,绝不再拖二房的后腿。” 既然老爷子态度这般坚决,云老二夫妇也不愿勉强。二人出来跟三叔云南河道了声别,又跟进来的王氏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开了老宅。 云老二他们走了,徐氏在下台村更加地出名了,村里的男人们,有嫉妒羡慕云老二的,也有摇头叹气表示,这样的女人让自己吃不消,也不敢肖想的。 又过了半个月,云老二才让老黑先回去一趟,告知庄头王好昌:次日,庄子的新东家要亲自登门收庄子。 第二日,日头渐渐爬过树梢,暖意漫开时,云老二才带着云新晨、豆子,还有老黑、黄三,赶着马车往王家台子去。远远便望见庄头王好昌领着两个本家侄子,早早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豆子悄悄跳下车,径自去找王宝子了。 云老二一行人走到近前,只见王好昌穿一件青布短褂,衣襟敞着,双手叉在腰上,见了云家父子,脸上堆起刻意的假笑,嗓门却粗声粗气的:“云东家可算来了!这庄子虽说偏了点,却是块实打实的肥地,保管您满意!” copyright 2026 第586章 豆子出面状告庄头 云老二听了庄头王好昌的话微微颔首,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他身后那些小心翼翼、探头探脑的村民,淡淡开口:“庄头费心了。先领着我们逛逛庄子,看过之后再核对租契和账目吧。” 吴家以前收租,都是管事的来,主家从来不过问,只要给管事一些好处就一切都好说。可如今,东家亲自上门,让王好昌心里跟十五只水桶一起打水似的——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却不敢违逆,只得领着一行人在庄子里转悠。他嘴里不停念叨着,一会儿说今年的庄稼长势喜人,一看就是丰收年,东家运气好;一会儿又说庄子里的村民大多是他王家人,个个听话懂事、安分守己。可走到村头的晒谷场时,几个正在忙活的村民,脸上虽然带着几分怯色,却忍不住向前迈了几步,向云老二靠拢几分,想围上来,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开口。 王好昌见状,眼睛一瞪,厉声呵斥道:“看什么看!东家查庄子,有你们插话的份吗?都给我散开!”吓得他们又后退几步散开。 “王好昌,你凶什么?”云老二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村民也是庄子的一份子,他们有话想说,自然可以说。” 这话刚落,旁边庄稼地里忽然走出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正是豆子。他身形挺拔,眼神清亮,对着云老二深深作了个揖:“云东家,我有要事想向您禀报。” 王好昌见状,又惊又怒,手指着豆子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当初被我撵出庄子,如今还敢回来搅局?” “我怎么就成丧门星了?我又克死了谁?我家里人明明都是病死的,与我何干!”豆子脸色一沉,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得整齐的纸,扬声道,“这是您当年为了抢夺我家地基,伪造的邻里证词;还有这些,是近三年来您瞒报收成、克扣租户租子,甚至私吞官府赈灾粮的账目,上面都有村民们的手印为证,铁证如山!” 话音刚落,刚才退回去的那几个正在晒谷场上照看自家粮食的老头老太太,终究觉得新东家来了,这是告状的好机会,纷纷强行壮着胆子站了出来,七嘴八舌地控诉起来:“东家,老王头每年都要多收我们一成租子,说是‘管理费’。”“我家当家的去年想去镇上吴家告发他,结果被他带着人打断了腿,如今还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还把庄子里的公地占了,说是他自己买的,不许我们用。” 王好昌听着村民们七嘴八舌的一起告状,吓得脸色瞬变,却依然垂死挣扎:“你们胡说!都是串通好的,故意污蔑我!” 云新晨上前一步,从豆子手中接过那些“证据”,又重重扔到王好昌面前的地上,冷声道:“你胆子可真不小!这里离镇子上的吴家不过七八里路,村民赶集都是去上埠镇,并非天高皇帝远之地,你也敢如此胡作非为!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抵赖?当初买这庄子时,就有人说你这庄头口碑不佳,我父子本想给你留个体面,没想到你贪得无厌,竟敢如此欺压乡邻!” 豆子说得都是事实,无一句假话,好笑的是,手里拿的“状纸”不过是云新晨平时里练的字。王好昌不识字,心里又有鬼,轻而易举的就被唬住了。 云老二瞥了眼早已没了刚才嚣张气焰的王好昌,转而看向围拢过来的村民,朗声道:“王家台子我家既然买了下来,从今往后归我云家管,庄头必须选个公道正派、能为大家做主的人。你们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村民们早已被王好昌欺压够了,巴不得换个好庄头,只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合适的人。忽然有人想起,最近这段日子,王宝子在庄子里十分活跃,今日豆子回来告状,得到的作为证据的消息,也都是王宝子提供和帮忙打听的。而且这孩子向来热心肠,谁家有难处,他都乐意上前搭把手,为人正直可靠。于是有人试探着小声嘀咕:“要不,就选王宝子吧?” 旁边的人一听,纷纷点头附和:“对啊,云东家,我们选王宝子!他是个热心正直的好孩子,肯定能替您管好庄子!”“我同意!”“我也同意!” 云老二点点头,说道:“好。不过,就你们这几个人说了不算,得大家都认可才行。麻烦你们去把村里各家的当家人都叫到晒谷场来,我在这里等着。” 有村民连忙说道:“东家,这晒谷场上日头毒,太热了,还是到我们家里喝口茶、歇歇凉吧,等叫齐了人再请您过去。” 云老二笑了笑,满不在意地说:“我本就是个农家汉子,如今闲下来也还会到地里劳作,这点日头算不得什么。你们去叫人吧,我就在这儿替你们照看会儿粮食,哪能这么容易就晒坏了。” 众人听了,也不再耽搁,纷纷散去分头叫人。不过一刻钟左右,村里各家的当家人便陆续赶到了晒谷场,王宝子也在其中。 村民们在散去又集中的这短短时间里,早已私下里互通了声气,基本达成了共识。因此,刚一聚齐,就有人大声提议:“云东家,我们一致同意选王宝子当庄头!” 其他人也跟着高声附和:“对,云东家,就选王宝子,他一定能管好庄子!”“我们都同意!” 云老二点点头,说道:“好。既然大家都有意选王宝子,那同意的人就举手,我看看有多少人赞成。” 不料想,几乎是全员举手,竟是全票通过。云老二目光扫过人群,对着唯一一个没举手的人朗声道:“没举手的那位,想必就是王宝子吧?” 王宝子听罢云老二点到自己的名字,快步走到村民前头,对着云老二拱手躬身,恭敬道:“小民王宝子,见过云老东家。” 云老二颔首,脸上带着几分打趣:“不错不错,倒是个知礼的。村民推举你做新庄头,你反倒没举手,难不成是对自己没信心,不同意?” 王宝子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摇摇头,小声嘀咕:“哪有自己举荐自己的道理。” 云新晨一旁笑道:“怎么没有?‘毛遂自荐’这个词,可不就是这么来的?” 王宝子更显局促,抬手挠了挠头,憨声道:“那也太不好意思了,我的脸皮可没那么厚。”一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晒谷场上原本略显凝重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活跃起来。 copyright 2026 第587章 选了新庄头 云老二见状,当即正色宣布:“既然乡亲们都认可,那便从即日起,由王宝子接任新庄头!”说罢,他转头看向一旁蔫头耷脑的老庄头王好昌,语气沉了下来:“王好昌,先前这庄子不归我云家管,你往日里做的那些事,只要是有关吴家的,我便不再追究。但你打伤的人,必须予以赔偿,帮人治疗;侵占别家的宅基地、公共地,也得尽数退出来!往后你要好自为之,若再敢胡作非为,我便收回租给你的所有田地,把你撵出庄子!” 随后他又看向王宝子,问道:“关于赔偿和退地这些事,都是庄子里的内部事务,就交由你处理,能办妥当吗?” 王宝子重重点头,先是对着村民深深一揖,再转向云老二,语气坚定:“谢东家信任,谢乡亲们看重!我若当了庄头,定当公平处事、不偏不倚,让大家能安心种地,再也不受人欺压!” 云老二满意颔首。王好昌一听不仅要退地,还要赔偿,立马急了,当场撒泼耍赖:“云东家!你方才也说了,那都是之前的事,那会儿庄子还不归你管,凭什么翻旧账?” 云老二眼中一道寒芒射去,冷声道:“打人可是犯法的事,我管不着,官府总能管得着吧?你若执意耍赖,咱们就报官处置!我告诉你,就算你想花钱打点,找辩师替你辩护,你有我钱多?你有我认识的读书人多?”说着,他故意扯起虎皮拉大旗:“我儿子是秀才,如今在省府府学读书;大舅哥是举人;我儿的启蒙夫子,更是今科状元公!你倒说说,你能找谁给你撑腰?何况你打人是事实,无从狡辩。”随即转头对王宝子吩咐:“他要是再敢胡闹,就把他捆起来,直接送官府!” 这一招果然管用。王好昌开始时看到云老二父子只是穿着细棉布衣服,手上还满是老茧,之前还说会下地劳作,原以为不过是个稍微有几个钱的庄稼汉,没成想竟有这般来头,顿时怂了——牢狱之灾可不是闹着玩的,只得咬咬牙,想着破财消灾,连忙点头求饶:“求东家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一回!我认错,任凭东家处罚,再也不敢了!” 云老二本也不想把事情做绝,云新晨见状,适时开口解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爹也不是赶尽杀绝之人,只要你该赔的赔了,该退的退了,往后安分守己便罢。若再仗着辈分高,横行乡里,欺压他人,踏过我云家的底线,定收回田地,将你逐出庄子,绝不姑息!” 老庄头王好昌原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听了云新晨的话,连连点头如捣蒜,不敢再有半句怨言。 随后,云老二让云新晨取出新拟定的租契条款,当众宣读——不仅减免了此前被王好昌巧立名目多收的租子,还许诺会尽快修缮庄子里年久失修的水渠,方便大家灌溉田地。 村民们听得眉开眼笑,纷纷对着云家父子拱手道谢。云新晨望着眼前欢天喜地的景象,凑到父亲耳边低声道:“爹,换了个公正的新庄头,这庄子往后才能真正安稳。” 云老二望着田地里长势喜人的庄稼,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浅笑:“治庄如治家,得民心者,方能守得住家业啊。” 收庄之事,便在一片欢腾与感激中尘埃落定。 中午,云家一行人在王宝子家吃了顿便饭。他们也从王宝子口中了解到了另外两个庄子的情况,得知那两个庄头也还算公道,做事说得过去,便打消了更换的念头。 另一边,云新晖这一趟进货,有吴掌柜这个行内老手从旁协助,可谓顺风顺水,愈发得心应手。他真诚地对吴掌柜道谢:“吴掌柜,这一趟辛苦你了!也让我真切体会到,生姜还是老的辣,有你在,省了不少麻烦。” 吴掌柜谦逊地笑了笑,实诚道:“老有老的局限,太过保守老套,还爱顾及面子;倒是你们年轻人,敢想敢说敢干,有冲劲。你年纪小,本是生意场上的劣势,你却能将劣势化为优势,‘以小卖小’,在不惹人厌烦的情况下拿到最低价的货,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本事。” 云新晖故意瞪大了眼睛,打趣道:“吴掌柜,你这话到底是夸我有本事,还是损我脸皮厚、够磨人呀?” “自然是夸你!”吴掌柜笑道。 “那行,既然你说是夸我,我就当成你真是夸我的,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哈。”云新晖嬉皮笑脸道。 “我本来就是在夸你。”吴掌柜无奈地摇摇头,眼中却满是赞许。 这一趟进货,比云新晖预料的要快上许多,只用了八天便圆满完成。回来后,又花了两天时间整理货物、归置妥当。 码头上的生意本就没有逢集闭集的说法,云新晖便选了个双日子,放了挂炮仗,将两家杂货铺的招牌重新更换,正式更名为“云记杂货一店”和“云记杂货二店”,简单利落便完成了升级。 吴掌柜有些不解,问道:“小东家,为何不效仿布庄,搞些促销活动聚拢人气?” 云新晖解释道:“咱们云记杂货铺在码头上的竞争对手,主要就是范家杂货铺。看在范丞坤的面子上,实在不好搞竞争。咱们只需做好三点:一是把货物备得尽量全面些,让码头上的顾客想买的东西,在咱们云记两家铺子里都能买到;二是把服务态度做好,别像范掌柜和他家伙计那样,整日趾高气扬、鼻孔朝天,让顾客花钱买气受。另外,顾客购货时,要是有零头,就适当抹去一点,让大家得点小实惠,心里更舒坦,自然愿意常来。”他不知道另一个布庄也是范家的。 吴掌柜暗自好笑,问道:“小东家是看在范进士的面子上,才不打算与范家竞争。若是抛开这层关系,你会怎么做?” 云新晖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认真道:“我让店里这样做,并非是跟范家明里不争暗里争,而是觉得,商家与顾客本就是相互依存——顾客愿意花钱来买货,是给了咱们赚钱的机会,他们是商家的衣食父母。作为受惠的一方,给予顾客热情的接待、周到的服务,让他们花钱花的舒服开心,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 吴掌柜闻言,连连点头赞许:“小东家说得极是,经商先做人,以诚待人,方能长久。” copyright 2026 第588章 去向状元公求学 府学的课业已近半年尾声,渐渐转入复习备考阶段。徐遇生成亲后,陪着媳妇回门省了亲,只歇了一日,便急匆匆赶回府学读书。云新阳想着,下半年不再来府学的事,已然告知了娄泽成和杜梓腾,也该早些跟徐遇生说——不然这矫情的家伙若是从旁人嘴里先知晓,免不了又要唧唧歪歪一番。 于是,徐遇生返校上课的第一天,上午课业结束后,两人并肩往宿舍走时,云新阳主动开口:“下半年我要专心备战明年的乡试,打算留在乡下的吴家书院备考,就不再来府学了。” 徐遇生果然问出了和杜梓腾差不多的问题:“你在府学学得好好的,夫子们也都是饱学之士,备考为何非要回乡下书院,而非留在府城?” 云新阳也是差不多的回答,不过显得更加傲娇些罢了:“因为我的启蒙夫子是状元公啊,他有专属的备考秘诀奥。同样的学问,经他点拨,自是能让人考出更好的名次。我虽没明问,但猜着汪泽瀚下半年或明年上半年肯定也会像之前春闱上榜、如今入了翰林院的师兄一样,放弃府学,回吴家书院备考。不止我俩,其他从吴家书院出去的秀才,只要打算参加明年乡试的,估摸着差不多都会回去。” 徐遇生眼神一动,试探着问:“那外面的秀才去你们书院备考,收不收?若是收,有什么条件?” “你该不会也跟杜梓腾一样,动心想要跟我去乡下吧?”云新阳略感诧异。 徐遇生却一下子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挑眉道:“你已经先告诉杜梓腾了?什么时候说的?我俩天天在府学形影不离,你怎么不先告诉我?” 云新阳只好解释,是婚宴那天恰巧遇上娄泽成,顺势便说了一嘴。徐遇生听明缘由,这才不再计较。 很快到了岔路口,两人分开,云新阳原以为这事说过便过,没曾想过了一旬有余,这天上午上完课,徐遇生忽然拉着他说:“云新阳,陪我出去坐坐,有件事想跟你好好聊聊。”云新阳自然不会拒绝,两人回去放下书卷,带上各自的书童,径直去了清风楼。徐遇生特意要了后院最清静的一间雅间,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他们在雅间里坐定,又带待店家送上茶水,徐遇生给云新阳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浅抿一口,才慢悠悠开口:“你生在农家,或许没法理解我们这种富贵大家庭里的烦恼。”话说出口,又觉得不妥,苦笑着补充解释,语气格外真诚:“我没有嘲笑你出身的意思,只是农家人口简单,不像我们这种大家族,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人和杂事缠身,躲都躲不开。” 云新阳温和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必多解释。” 见云新阳真的没有介意,徐遇生才放下心来继续说道:“没成亲之前,家里大事有娘和大哥大嫂打理,小事我躲在书院里,眼不见心不烦,日子过得也算潇洒。可如今成了亲,麻烦事反倒更多了,再也没法总躲在书院不回家。这么下去,根本没法安心读书,明年的乡试怕是又要无望了。所以我想问问你,你说的乡下书院,那备考秘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是想躲到那里去?”云新阳一语道破。 “确实有这个想法。”徐遇生坦然承认,“所以想仔细打听打听,若是可行,倒也不失为一个良策。” 云新阳便细细说道:“乡试备考和院试定然不同,但依我对夫子的了解,今年下半年,他定会让我们把在外这几年所学的学问好好消化沉淀,再让大家彼此交流探讨、多思多想,拓宽答题思路,总结应试技巧。明年上半年核心就是刷题和模拟考试——一来是熟悉考试流程,锻炼时间掌控力,遇事不慌;二来是多写多练、熟能生巧,提高写作的速度和质量。” 徐遇生听得眼睛一亮,满脸惊奇:“还有这般操作?” 云新阳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小得意,“嗯哼”一声:“状元公终究是状元公,可不是人人都能当的,三年才出一个,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我们县这几届院试考中的秀才,多半都出自吴家书院,没点真本事和秘诀,怎么可能做到?” 徐遇生连连点头,彻底动了心:“我回去得好好跟家里人、还有我媳妇商量商量,争取过了暑假,下半年开课时,跟你一起去吴家书院读书。” 云新阳见状,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语气笑道:“我们这些从吴家书院出来的秀才、举人,可没有暑假一说。一般府学放假后,大家都会自觉不约而同地回吴家书院向吴夫子求学,等开学了再各自散去,返回自己就读的地方。所以我家夫子自从开办书院以来,除了那一年大旱停过一阵,就没好好休息过一个暑假,头疼得很却又无可奈何——毕竟都是他的学子,一个个找上门来赖着不走,他也舍不得硬撵不是?” 徐遇生更是惊讶:“没想到你们书院的学子和夫子感情这么亲厚,夫子也这般疼惜你们。” 云新阳颔首:“我们书院的氛围确实好,师生同心,跟一家人似的。” 徐遇生眼中竟泛起一丝向往,语气坚定:“我一定要说服家里人,让他们同意我去你们书院读书!” “这有何难?”云新阳笑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咱们书院虽不大,又处在乡下,但有府学都没有的状元公坐镇,这就是最大的底气。” 徐遇生心领神会的一拍大腿,信心倍增:“说得太对了!我可不是去乡下书院求学,而是去拜状元公为师!”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忐忑问:“你确定我去了,你家夫子会收我吗?” “当然确定!”云新阳胸有成竹,“我家夫子收学子,向来先看人品,再看学问。别人带去的我不敢保证,但你是我的朋友,我亲自引荐,夫子定然信得过你的人品,收下你。何况你的学问本就极好,夫子求之不得呢。” “那就好!”徐遇生松了口气,笑容满面,“过两天我就回去做家里的思想工作,务必把这事办成!” copyright 2026 第589章 店里用冰引热议 吴夫子帮助联系的糕点师傅最终嫌弃云家店小,不肯屈就,糕点依然由抱弟每日去码头铺子做。 盛夏时节,暑气蒸腾,太阳落山后,忙了一天的抱弟坐在车厢里,依然觉得酷热,她擦了擦额角的薄汗,与云新晖商议:“晖儿,这般酷热,我看是时候试着做冰碗了。” 云新晖点头附和,眉宇间却凝着一丝顾虑:“可河里捞上来的冰,总裹着泥沙杂质,瞧着脏兮兮的。用来做冰碗,若是被客人瞧见碗里有秽物,哪里还肯入口?” 抱弟眼底漾起笑意,缓声道:“你这个傻小子,这时候才想起这些,自然不会用那原冰。咱们取院里清亮甘甜的井水,烧开后彻底放凉,用这洁净的凉白开制冰,岂不是干净又放心?” 云新晖闻言,当即心领神会,眼睛一亮:“我晓得了!那明日去镇上杂货铺,该买几个铜盆?是要大号的,还是小号的?” “中号买十个,小号也买十个吧。多几个倒是无碍,家里也用得着,少了反而麻烦。” 云新晖觉得抱弟说得有理,又补充道:“铜盆耐用得很,放着也不会坏,不如索性多买几个备着,免得日后再跑一趟。”抱弟闻言,并未反对。 次日,云新晖便对旺旺小吃部、云记杂货一店、杂货二店及云记小吃部吩咐下去,让尽数半挂上早已备好的帘子,再跟上门的客人随口提一句:“天儿热起来了,过几日店里便会摆上冰降温,云记小吃部也要开售冰碗了,各位不妨届时来尝尝鲜、乘乘凉。” 上埠镇里,有家底挖地窖存冰的富贵人家本就寥寥无几,商铺里用冰降温更是闻所未闻——顶多是饭庄用冰镇个西瓜解暑。如今云记不仅要卖冰碗这新鲜玩意儿,竟还说要在店里放冰,听闻这话的客人无不觉得荒唐,暗地里都当是个笑话。 可几家店的掌柜们却个个胸有成竹,笑着回应:“是不是笑话,过几日便见分晓,各位且等着瞧便是。” 杂货二店里,一位身着短褂、腰束布带的客人“啪”地一拍柜台,嗓门洪亮如钟:“我说吴掌柜,这话可别吹大了!别说一整个夏天摆冰,就算你们能在那最热的二三十天里,天天店里摆上一盆冰,我就认栽!” 他手指着店门,语气愈发笃定:“往后我但凡要办的货,只要你家店里有,我绝不踏别家半步!我若食言,便当着全镇人的面,学那地上的爬虫爬三圈,绝不反悔!可若是你家东家办不到,往后我来买东西,你得给我便宜一成,敢不敢赌?” 一个客人说要打赌,旁边两位客人也来了劲,一小伙子也附和:“这话在理!我们也跟着凑个热闹,赌约同上!”另一中年人拍着大腿笑道:“要是云家真能做到,往后咱们就是云记的铁杆主顾,哪儿也不去了!” 吴掌柜端着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嘴角噙着胸有成竹的笑,眼神却带着几分狡黠:“各位客官既然这么有兴致,那咱就一言为定!”他放下茶碗,双手往柜面上一按,“日后我若是听说哪位客官说了不算,去别家买了我店里有的货,可别怪我在市集上喊你一声,‘地上爬的’,让你履行赌约哟——到时候可别抹不开面子!” 他心里早有底,小东家前几日特意交代过地窖冰储量充足,这般底气,自然敢接下这赌局 。” 几个客人异口同声:“大男人一口唾沫,一个钉,此话一出,绝不反悔。” 吴掌柜听了哈哈大笑:“行,那就等着瞧吧!” 俗话说,有好处时,宁丢一村,也不丢一家。至于为何单是云记布庄不摆冰?自是有一番道理。一来盛夏农忙,乡亲们忙着地里的活计,压根没功夫赶集;二来男人们都是赤着上身干活,连衣裳都省了,女人们也只穿些破旧衣裳凑活。店里开业搞活动,也不过是热闹了几天,如今布庄里本就是门可罗雀——别说闭集时,便是逢集日也难见几个客人进店。这般光景,别说摆一盆冰,便是堆起一座冰山,也是水中捞月,白费心机。 让云新晖这个经验不足的毛头小子始料未及的是,云家店铺要摆冰、卖冰碗的消息一放出去,竟像一阵旋风般,迅速刮遍了整个码头,乃至上埠镇的各个角落,引得人人热议。不少人甚至不买货,专程跑到店里,就为了跟掌柜的印证传闻真假。云新晖出门时,但凡遇上熟人,第一句话准是:“听说你家店里过几日要放冰,这话当真?” 云新晖每次都笃定点头,语气斩钉截铁:“自然当真!入伏那日便正式开始,每天晌午冰就会运来,若有半句虚言,我便是那吃屎的小狗!” 有人追问能摆多久,云新晖心里盘算着:原本计划一家店至少放半缸冰才见效,能放多久全看地窖里的冰储量。可如今众人只需一盆冰便觉意外,他索性大胆承诺:“至少能保证今年三十天伏天,日日有冰!” 即便如此,依旧没人相信他能有这么多冰支撑下来。 事已至此,云新晖回家后赶紧粗略核算地窖容量,总共至少有两千多块冰,若是分成三十份,每天最少有六十多块冰可用,这下他的胆子更足了。 入伏这天,不到晌午,许多好事者便守在了几家云记店铺门口,想亲眼验证云家是否真会摆冰。 云新晖呢,一点也不急,吃完早饭,赶着马车将两家吃食铺子要用的食材从地窖取出来,顺带手捎上抱弟,送往店里,然后才又赶车回去,换上一个车厢四周都钉了厚厚的木板,内壁裹着两层棉被,连车门都缝了密不透风的棉被,最大程度锁住寒气,不让冰块在路上融化的特制车厢,往兰芷苑门口去。停好马车,又叫来梅子和刘氏帮忙。 地窖口同样是包着棉褥的木板被掀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地窖寒冷,大嫂和梅子姐不宜下来,就在上面帮着转运即可。”云新晖叮嘱着沿着木梯一步步的踏进地窖。 地窖里,去年为了多储冰,几乎堆满了,就剩下一截细长的过道,留着储存日常需要低温保鲜的食材。冰的最外层,都被厚厚的草褥覆盖着保温,这会儿将密实的草褥掀开,里面全是一块块的冰块码得整整齐齐,此刻依旧晶莹剔透,毫无消融的痕迹。 copyright 2026 第590章 冰块进店冰碗上市 地窖里的冰块,个个都跟脸盆那么大,云新晖力气大,一次搬两块,轻轻松松。梅子和刘氏力气小许多,正好一人搬一块。他一趟,正好对应两位女将一趟。地窖里的冰虽然足够多,云新晖也不打算浪费,他计划一天两家吃食铺子一家放八块,其他店里放四块,总共是二十八块,堆在偌大的货车箱里不过小半车。云新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将车厢缝隙用棉絮塞紧,再在冰上盖上一层厚厚的棉褥,做完这一切,才赶着马车往镇上而去。 一路颠簸,马车行得并不快。旺旺小吃部的门口,这会儿没有什么人,李来好看到马车过来,一个人拎着大缸就过来了。 云新晖挑眉:“你确定装满了冰后,你还能有那本事将缸抬进去。” 李来好不服气的说:“老大,你可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给看扁了,一会儿你瞧。” 云新晖没再多说,打开车门,两人将八块冰堆放到缸里,堆的满满的,都得用手扶着。把这么一缸冰抬进屋里,这对于云新晖来说确实不在话下,没想到李来好咬着牙,竟然也坚持住了。 两人进屋刚将缸放好,李来好就先将冰匀开一半到另一口大缸里,再拿木缸盖盖上,又拿起小褥子,往缸口上一盖说:“我回家让我媳妇做的小棉褥子,想着没人的时候还是盖上的好,免得这冰坚持不到一天就化完了。” 云新晖赞同的说:“想的周到。” 到了云记杂货二店门口时,云新晖打开车门,掀开棉褥,车厢里的寒气瞬间涌出,让周围等候的人们不由得叹谓:“可真凉快呀”。 吴掌柜乐呵呵地领着一个小伙计,抬出一口小缸。云新晖从车厢里搬下晶莹剔透的冰块,稳稳放进缸中。两人又合力将缸抬进店里,吴掌柜回头放下帘子时,还不忘对着门口愣怔的人群得意招手:“别愣着啦!在外头晒了这半日,定是热坏了,快进来凉快凉快!” 随后,云新晖又赶着马车去往云记一店,将车上所有冰块悉数卸下,分别装进店里的几口大缸里。 云新意立马麻利地将煮好放凉的红豆沙、绿豆沙,还有清亮的凉白开等制冰碗的材料,盛在小铜盆里端来,一一放进缸中冰镇。又在门口立起一块木牌,上书“店内有冰”四个大字。 店里要摆冰的事,码头上几乎人人皆知,可来往船只上的客人、老板和船工们这些流动的人并不知情。 这时,一艘货船靠岸,一位身着绸缎、模样像是管事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他瞧见门口的木牌,将信将疑地掀开帘子进店,一眼便望见屋中那半缸晶莹的冰块,顿时惊得合不拢嘴。他走南闯北多年,从未见过这般豪气在店里摆冰的,更何况还是在这样一个偏僻的乡下码头小店!要知道,冬日里的冰虽多,可想完好保存到盛夏,绝非易事。 这位管事一路在蒸笼一般的船上受热,身上起了不少痱子,此刻只想赖在冰缸边多凉快片刻。他环顾店内,目光扫过柜上放的、地上摆的、墙上挂着的各色货品,最后对伙计吩咐:“给我称半斤糖,一斤绿豆糕。” 新石称好包好放到柜台上后,他并未立刻结账离开,反而闲聊起来,问起冰的来历、价钱,伙计都一一作答。他又盯着冰缸里的铜盆,笑着问:“这缸里冰着的绿豆沙,是你们自己吃的?” 新石立刻明白了他的心思,笑着回应:“这是隔壁小吃部做冰碗用的,那边只有两缸冰,冰不过来。咱们都是一家的,便送些过来冰镇着。” 管事听闻还有冰碗,顿时来了兴致,爽快付了账,转身便往小吃部走去。一进门就高声喊道:“给我来一碗冰豆沙!” 新意脆生生地应了一声:“好嘞,来一碗冰豆沙咯!” 随着一艘艘船只陆续靠岸,下船的船主、货主、客人们,但凡识得字,瞧见门口的木牌,或听说了的,无不进店瞧瞧新鲜,在冰缸边纳凉解暑,顺手买些需要的货品。云记一店的生意,渐渐比往日红火了许多。 “给我来一碗红豆冰碗!”“我要绿豆的,多加些冰碎!”“再来一碗,给我家掌柜带回去!”的吆喝声不断。新意和大厨两人忙得团团转,舀豆沙、加配料、捞冰碎,动作麻利得很。一碗碗冰碗端上桌,红褐色的红豆沙、碧绿色的绿豆沙,配上晶莹的冰碎和清甜的凉白开,冒着丝丝寒气,再放一勺糖,客人尝一口,冰凉甜爽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全身,忍不住直呼“痛快!”可惜这第一天大厨估计错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客人,准备的不充分,不仅煮的红豆沙和绿豆沙很快就用完了,就连提前冷凉用来做冰的凉白开也没了,让后来的客人遗憾不已。 午时过后,码头上的人大多都证实了云记确有冰的消息,但凡有购货需求的,谁也不愿再去西晒又无冰的范家杂货铺,纷纷一股脑涌向了云家二店。 原本冷清的范家杂货铺,此刻更是门可罗雀,掌柜的站在门口,望着云记那边热闹的景象,脸色难看得很。 旺旺小吃部到了中午放课时分,可谓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平日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们大多遣书童将饭菜打回书院食用,仅有寥寥数人会亲临小吃部,因此店内四张小巧的饭桌向来绰绰有余。可今日不同,知道小吃部添了冰,少爷们竟齐齐涌来,一时间店内外挤得水泄不通,喧闹得几乎失控,只差没当场吵嚷起来。傍晚时分,云新晖前来查看首日用冰的反响,李来好一见他便急声大叫:“老大!紧急求援!快给我添些桌椅,不然实在扛不住这阵仗了!” 云新晖闻言,连忙致歉:“是我疏忽了,抱歉抱歉。我这就去木匠铺瞧瞧,有现成的桌椅便先购置一批;若是没有,就从家里先拉些过来应急。” 府学之内,云新阳只觉时光飞逝如箭,仿佛眨眼间半年光阴便已落幕,踏入了考试阶段。两日的考试顺顺利利地结束了,得知云新阳下半年不再来府学的新昌,已然着手收拾行李、打包物件。 copyright 2026 第591章 半年结束考试第一 娄泽成恰巧近几日得空,打探到云新阳今日考完试,前几日早早便派小厮前来传话,邀他考试后再聚一聚。云新阳笑着应道:“你回去告诉你家公子,聚聚自然好,但总不能每次都让你们破费请客,这次务必由我做东,谁也不许抢!” 云新阳吩咐新昌去通知举人院的汪泽瀚、鹿鼎书院的杨家宝与杜梓腾,还有明德书院的胡添翼;徐遇生和季科则由他亲自告知。昨日,他已让新昌去清风楼订下了后院小院子里的雅间。 今日云新阳做东,本打算早些到雅间等候众人,谁知一到清风楼,推开雅间房门,却见离得最远的胡添翼早已端坐其中。云新阳心中暗自好笑,果然不愧是“吃饭第一名”。 考完试后众人皆无琐事缠身,今日来得都格外早,就连昨晚回了家的徐遇生,也没耽搁太久便赶了过来。大家围坐一堂,起初热议的便是这两日的考试情形与考题,随后又聊起何时前往吴家书院集合。云新阳笑着打趣:“我倒是无所谓,回家顶多歇上一日,要是第三日还没去书院,指不定某人知晓又要念叨了。” 众人自然知晓“某人”便是吴鹏展。季科率先开口:“我都半年没回家了,总得回去探望家人、细说近况,再耽搁上几日,加上路途上所需要的时光,估摸着要二十天左右才能去吴家书院报到。” 汪泽瀚接着说道:“往后去了吴家书院,离家就近了,每个休沐日都能回去,我顶多在家待上十来天便会启程去上埠镇。” 胡添翼也点头附和,称自己约莫也是十来天。 唯有杨家宝,在府城还有些生意上的琐事亟待处理,一时半会儿还没法确定回程日期,更别提去吴家书院了。 徐遇生转头看向杜梓腾,问道:“我已然拿定主意,也说服了家里人,同意我去吴家书院向状元公求学。你呢?心里可有打算?总不能就因为鹿鼎书院有你家的股份,至今府学都不来,就这么一直困在那里不肯离开吧?” 杜梓腾坦诚地摇了摇头:“我也想去,也跟家里提过了,只是眼下还没法预料结果如何。” 徐遇生又转向云新阳,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叮嘱:“我去求学的事虽已敲定,可出发的日子还没定下来。云新阳,你去跟吴夫子提前通个气、美言几句,千万别让我兴冲冲地跑过去,结果乐极生悲,被夫子拒之门外,只能灰溜溜地回来啊!” 杜梓腾也连忙向云新阳央求:“也麻烦你帮我提前报备通融一下,别让我好不容易说通了家人,最后兴冲冲地赶过去,却被无情赶走,那可就太丢面子了!” 胡添翼在一旁打趣道:“若是我带去的人,夫子未必会收;但云新阳不同,只要他答应了带你们过去,夫子一准会收下。” 云新阳也笑着应承:“放心吧,我回去一定好好替你们美言几句,争取让你们这些府城来的公子,到了吴家书院都能得到高规格的礼遇。” 众人说说笑笑,不知不觉便到了午时,菜肴已然上齐,可娄泽成还未露面。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又要爽约,徐遇生忍不住抱怨:“每次都是他吵着要聚会,结果最后迟到、爽约的总是他,以后别再理他了,咱们先吃!”话音刚落,雅间的门便被推开,娄泽成快步走了进来,一进门就连连致歉:“实在不好意思,被点琐事缠住了,来迟了来迟了!我自罚三杯赔罪!”说着,他走到预留的座位,紧挨着徐遇生旁,拿起酒壶满满斟了三杯,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云新阳见他辣得眉头直皱,连忙贴心地说道:“先吃两口菜垫一垫,缓缓酒劲。” 娄泽成也不客气,坐下拿起筷子便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 这一顿饭,娄泽成吃得既有朋友相聚的开怀畅饮,也夹杂着一丝离别的淡淡愁绪,好在那愁绪只有浅浅淡淡的那么一丝而已,并未影响众人的兴致。 汪泽瀚担心云新阳会提议明日便启程,试探着商议:“我这半年都没回家,之前又忙着复习迎考,还没来得及给家里人买些礼物。你能不能多等一天,后天才出发?” 云新阳并未反对——他也想等明日府学张贴考试榜单,看看自己的名次如何,也好做到心中有数。 另一边,云新曦在“和仁堂”医馆坐堂已有数月,每日虽忙碌不堪,却也获益匪浅。如今,对于那些单纯的富贵病,他已然能够精准诊断、对症治疗;只是遇到一些并非单纯富贵病,还伴随其他病症,病情复杂的病例,仍需进一步摸索钻研、积累经验。他曾好几次想去找云新阳,可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虽说他跟着师傅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并未如师傅当年所言,可能会遇到师傅年轻时在江湖上结下的仇家。他猜测,那些仇家要么年事已高,躲在犄角旮旯里不再出山,要么早已不在人世。而且自从收了他这个徒弟,师傅在江湖上行事愈发低调,始终以医者身份示人,也未曾再结新仇。可云新曦始终惦记着,如今自己是跟着师傅一同出现的,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实在不敢冒险在府城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暴露自己的家人。因此,即便知晓云新阳即将离开,他终究还是没有前去相见。 第二日,府学的放榜榜单如期张贴。让云新阳始料未及的是,自己竟一举夺魁,稳居秀才院榜首;徐遇生的进步亦十分显着,名次大幅跃升,季科的排名也颇为可观。 尘埃落定,云新阳终于踏上归途。此番杨家宝要事缠身;胡添翼的父亲恰好抵达府城,最终便只剩他与汪泽瀚二人结伴上路。 一路晓行夜宿,行程顺遂。第二日傍晚,斜阳仍高悬天际,云新阳已然抵家。家人早已知晓他大致的归期,又料想云新曦短期内不会回来,便将已经做好的床榻、灯柜与箱笼尽数归置到旭阳苑,被褥铺陈整齐,蚊帐也悬挂妥当,万事俱备,只待他归来。这是出生快满十五周年来,云新阳第一次在家中拥有了专属的固定房间与床位,行李被直接搬进苑中,归属感油然而生。 copyright 2026 第592章 斗嘴的本事也精进了 晚膳过后,云新晖便急不可耐地招呼大家齐聚兰芷苑。众人刚一落座,他便迫不及待地向三哥云新阳炫耀家中新近添置的产业,又兴致勃勃地说起店铺用冰带来的丰厚效益,以及冰碗热销的火爆盛况,末了却不无惋惜地叹道:“可惜书院放假得这般早,没能再多赚些。” 说到添置田产的事,自然会说到吴大爷,云新阳随口问道:“吴大爷一家,可知道最终是如何处置的?” 云老二答道:“听闻吴大爷判了秋后问斩,家中其余人等尽数流放远疆了。” 云新阳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置于桌上,缓缓说道:“我在府城又变卖了一幅老爷子的画作。” 云老二并未第一时间去看荷包里的银票,更没有追问卖了多少银两,反倒语重心长地说:“这次集中置办产业,你几次从安青府带回的银两恰好够用。家里平日积攒的积蓄,再加上你几次售卖皮蛋方子所得的银子,都原封未动。你如今长大了,在外求学应酬,难免有不少必要开销,不必把所有银两都尽数上交,自己多留些傍身,别过得太过拮据,让人看轻了去。” 云新阳闻言轻笑:“爹放心,我如今花销确实不小,并未全数上交。这荷包里只有五千两,我留了些零用。” 云老二听罢,这才放下心来,缓缓点头。 云新晖一旁听了,叹了一口气,夸张的说道:“我忙活了半年,也不过挣了碎银几两,还是三哥厉害,一出手便是大手笔。” “这可没有可比性。”云新阳温声道,“卖画即便获利丰厚,也只是偶尔为之的一锤子买卖,你那生意才是细水长流的长久营生。” 云新晖深以为然地点头:“三哥说得是,我定会好好努力,多赚钱养家。”说着,他转头看向云老二,“三哥带回的大额银票,爹娘你们好生收着,将来给三哥去京都买房用。我听说京都的房价贵得惊人,平日花费也多,俸禄根本不够用,范丞坤如今只能租个小宅子落脚,艰难度日呢。” “你怎会知晓范丞坤的境况?”云新阳面露不解。 云新晖有些懊悔地拍了下自己的嘴,解释道:“你也知道,范丞坤一家子都没个识字的,他寄回来的家书总得找人代读。想来他也不愿让全上埠镇的人都知晓他的近况,所以信件都是寄给吴夫子转交。那日我去找吴鹏飞,恰巧撞见吴夫子在书房给范老爷子读信,便在隔壁听了几句。他想让老爷子从免税田的租子里留些给他,别都填补了家用,好带去京都补贴开支。我绝不是故意偷听的,在外也从未对人提起过。不过这事也给了我警醒,我定要拼命挣钱贴补家用,将来绝不拖累三哥,不让你像范丞坤那样,被家里掣肘得那般艰难。”云新晨在一旁听了,也连连点头附和。 云新阳自然信得过云新晖的品性,大哥的心思更是无需多言。 谈及云新阳的前程,云老二面露忧色:“你爷的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真怕他撑不住,耽误了你的科举考试。” 云新阳神色平静地说道:“我自然盼着祖父祖母长命百岁,但真若到了那一步——”他话未说完,只轻轻叹了口气,“也只能顺其自然。人终究难逃生老病死,身为子孙,为长辈守孝本是分内之事。心中难免会有遗憾,但绝无半分怨怼。况且我还年轻,即便耽误一两次考试,也无妨大碍。” 云老二看着儿子淡然的神情,听着他通透的话语,心中的忧虑消散了大半。他最怕的,便是孩子多年在外奔波劳碌、苦心求学,到头来却因这些意外变故错失考场,落得满心失落,甚至钻了牛角尖。 云新阳在家中并未停歇一日,次日一早便动身前往吴家。依旧是先去吴鹏展的院中打了声招呼,而后二人一同前往吴夫子的书房。 阔别半年,云新阳再见吴夫子,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问安过后才落座,随即取出一个荷包放在桌上,解释道:“徐佩奇这半年来未曾再找过我。先前带去的几幅画作,是托付给您的同窗周夫子代为售卖的。离开府城前,我与你将来的画作,又另寻了一家寄卖店铺,名为臻品阁。” 吴夫子抬眼看向云新阳,眼中带着赞许的笑意:“能搭上臻品阁,倒也算有些能耐。” 云新阳笑了笑,并未多言其中细节,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我或许能从府城‘拐’两个学子过来。二人品性端正,学问也颇为扎实。” 吴夫子父子俩听到“拐”字,都忍不住失笑。 吴鹏展打趣道:“你是如何把两位府城的学子,忽悠到我们这乡下书院来的?” 云新阳闻言,不服气地争辩:“第一,吴夫子是学问精深的状元公,这是实情吧?第二,我甘愿放弃府学,回乡恳请吴夫子指导,专心备战科考,这也是实情吧?第三,吴夫子不仅学识渊博,还独具慧心,琢磨出一套应对科考、行之有效的独门秘诀,这更是实情吧?所以我不过是跟他们实话实说,怎就成了‘忽悠’?你这分明是用词不当。” 吴鹏展也不甘示弱地反驳:“你讲点道理行不行?要说用词不当,也是你在先我在后!是你先提的‘拐’,我才跟着说‘忽悠’的,你这分明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好不好!” 云新阳继续与他斗嘴:“我用‘拐’字,是因为虽说我说的全是大实话,但他们终究只是听了我一面之词,未曾实际调查,便甘愿放弃府城优渥的生活,府学夫子那么一大片‘森林’,就跟着我一心投奔到穷乡僻壤的吴家书院,投奔吴夫子这棵‘独树’,可不是有被我‘拐’来之嫌么?” 吴鹏展转头看向吴夫子,笑着说道:“爹,您有没有觉得,云新阳去府城这一年,不光学问见长,斗嘴的本事也精进不少?” 云新阳白了他一眼:“你还算不算我最好的朋友?我以为你早该发现才是,自从我所有的话都得亲力亲为自己说之后,早就变了。” 吴鹏展闻言,想起往日那些年,自己抢着给云新阳当“嘴替”的时光,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云新阳与吴鹏展斗完嘴,又顺口提了一嘴吴大爷家的变故:“吴大爷究竟犯了何事?竟严重到抄家问斩的地步?” 第593章 带书童要族产 吴夫子听了云新阳的问话,无奈地摇了摇头,眉宇间拢着几分郁色:“凭我大哥那蠢笨的脑子和胆量能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惊天大事?无非是受人蒙骗,到最后又被人死死咬住把柄,偏偏他还没本事为自己辩解。又对我隐瞒的紧,让我对事情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即便想为他分说几句,也找不到半点头绪,他便这般成了别人陪葬的冤魂。” “夫子,那王连举你只不过是在学问上指导过他一二,其他的方面,按理说与您毫无牵扯,怎会攀扯上你?” 吴夫子听了云新阳的问话,皱紧眉头,抬眼看向云新阳,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你如何知晓此事?” “是锦衣卫找过我问询,不过还算客气,就在茶楼谈了几句,并未将我带去衙门或是大牢。” 吴夫子点点头,没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显然是不想多谈,转而说起另一件事:“吴家书院的学子越来越多,我家现有的地界早已不够用,周边人家的地又不肯出让。正好对面你家小吃店旁边还有不少空地,你家若是手头宽裕,不如盖几处小院子,租给书院的夫子或是学子。这般一来,既能减轻我家这边的压力,也能给你家添一份长久的营生。” 云新阳应道:“我回家跟爹商议商议。”说到这儿,他忽然记起一桩旧事——新昌在西塘村的祖宅田地就在附近。当年曾答应过,等新昌十六岁便帮他讨回田产,如今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这边暗自思忖,却听吴夫子开口:“若是有空,不如来下盘棋?” 云新阳自然欣然应允。 一盘棋罢,已近晌午。留在吴家用过午饭,又去大书房挑了几卷书,这才动身回家。 当晚,云新阳先把吴夫子提议在旺旺小吃部后加盖小院的事跟爹说了。云老二看向云新晖:“老四,你天天在镇上跑,那里的事你比我了解甚多,家里钱财倒还宽裕,只是你觉得这事儿可行吗?万一日后吴家书院用不上这么多房子,那可如何是好?” 云新晖略一思索,缓缓道:“其一,只要吴夫子这个状元公在此坐镇,吴家书院便不会衰败;其二,吴大爷家倒台后,我打听了一番,他家产业除了吴夫子家,也就咱们家跟着夫子后面顺着添置了些,其余大多被县里的人家买去了。近来镇上涌来不少生面孔,那些管事的、跑腿的、做工的,总归都要找地方住,眼下出租的房子本就紧张。这镇子上的这些产业也不会轻易的易主,这院子盖起来,十年二十年内想必不愁租不出去,更久远的事,我就不敢断言了。”云老二闻言,缓缓点了点头。 云新晨补充道:“若是要在那儿盖几处小院,怕是还得打口井,总不能让租客们都跑到书院去取水。” 云老二再次点头认可。盖房的事定下来后,云新阳便提起要去西塘村,帮新昌讨回田产的事。云老二自然是全力支持:“有什么要我出面的,只管跟我说便是。” 云新阳笑道:“爹,你太瞧不起我了,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办的好的。” 次日清晨,太阳刚跃过树梢,云新阳和新昌早早吃过早饭,便赶着马车往镇上而去。到了云记旺旺小吃部门口,新昌刚停稳马车,李来好就快步迎了出来,依旧沿用着从前在吴家书院的称呼,热络地招呼:“阳哥,今日是有什么事要忙?” 云新阳早已习惯了吴家书院那些比他年长许多的人这般称呼自己,淡然点头:“要去西塘村办点事,马车放在这儿没问题吧?” “阳哥您尽管放心,绝对稳妥!”李来好拍着胸脯保证。 西塘村就在小吃部后头。云新阳身着浆洗得挺括平整的青色绸布儒衫,袖口绣着细巧的墨竹纹,身姿挺拔;身旁的云新昌虽已身形比之前长高了许多,或许是想着要见叔叔婶婶,眉宇间不自觉的带着几分局促。二人踏着田埂小路,径直往村东头云树宝家走去。 沿途遇上不少清晨收工回来的村民,有认识云新阳这位云家秀才公的,纷纷上前客气见礼:“云秀才大驾光临西塘村,真是稀客!我家就在前头,要不要进屋喝口粗茶歇歇脚?” 云新阳婉言谢绝:“今日尚且有要事在身,就不叨扰了。” 也有村民认出了新昌,热络地打招呼:“真没想到新昌这孩子竟能平安长大,如今长得这般高大壮实!” 还有人上前拉着新昌的手,念叨起旧日情分:“新昌啊,还记得当年你到我家讨饭的时候吗?那会儿我家也吃不饱,可我还是给过你好几回吃食呢!” 新昌连连点头,脸上满是感激,真诚地说道:“大娘,我当然记得!多亏了当年乡里们的帮衬,不然我怕是早就在寒冬里饿死了。”老太太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这才松开了手。 也有还在村边地里忙活的村民,见有秀才公亲自登门,纷纷停下手中的锄头、铁锹,踮着脚远远张望——谁都清楚,云树宝占着侄子的田产这么多年,却不肯照料侄子,如今秀才公带着当事人找上门来,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此时,新昌的叔叔云树叶正蹲在院门口,用小铲子细细铲除锄头上粘的泥土。眼角余光瞥见二人身影,眼皮一耷拉,脸上略堆起几分客套的笑意,人并没有站起来,手上的动作也没停,嘴上更没什么诚意地招呼:“哟,这不是大侄子新阳秀才吗?真是稀客稀客!快进屋喝碗凉茶解解暑,你家婶子刚晒好梅干菜,要不要带点回去尝尝鲜?” 云新阳也并没有往他家里进,就停在他的身边微微拱手,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树叶叔,今日登门并非为了客套闲谈,而是专为新昌哥的田产之事而来。”他侧身让云新昌上前半步,朗声道,“本朝《户律·田宅》明文规定,父母亡故、祖父母在世而未分家者,家产田亩由诸子均分,嫡长子孙享有优先继承权。新昌的父亲新宝公乃是长房嫡子,身故后留有独子新昌,按律理应继承长房应得的田产,此事容不得半点含糊。” 第594章 帮书童讨回了族产 云树叶听完云新阳的话,脸色“唰”地一下沉了下来,猛地站起来,将手里的小铲子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哐当”一声,随后嗓门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云新阳你休要信口雌黄!当年你大叔走得早,家里老母亲又病恹恹的,这小子才九岁,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纯属讨债鬼托生!我辛辛苦苦种着那些田地,还要伺候老母,哪有闲工夫管他死活?” 树叶媳妇听得要将田地给新昌这话,当即从屋里风风火火冲出来,一屁股瘫坐在地,两只手高高举起,像黄鼠狼拜月般,一下下弯腰俯身拍着地,又如唱哭腔小调般拖腔拉调地嚎叫起来:“这——是——没——天——理——了——啊——!我伺候你云家老太婆时——,你跟着云秀才东奔西跑,游山玩水,吃香喝辣的——,连门槛都没踏进来过一回——,老太婆咽气那会儿——,你更是影踪都无——!如今人都死了好几年,倒跑回来争家产,良心被狗吃了吗————?” 云新阳面对撒泼打滚、唾沫横飞的树叶媳妇,依旧从容不迫,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新昌倒是想回来,你允他回来吗?且据我所知,三奶奶病倒后卧床不起,不过三五日便撒手人寰,而你家办的丧事简素得近乎潦草。别说专程派人去通知远在州府的新昌,就连没多远的我家,你都未曾遣人捎一句口信,我爹都是三奶奶入土几日后才听人说的。很多人都怀疑老太太非正常死亡呢,这会儿反倒倒打一耙,将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未免太过牵强。” 周围的村民们都开始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渐渐汇成嗡嗡的声浪,各种谴责与质疑像潮水般涌向云树叶。他额头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涨得如同熟透的猪肝,却仍梗着脖子强辩:“法规是死的,人是活的!那些年我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地养家,容易吗?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耕种了这么些年才没有让田地撂荒,早该是我的了!” “树叶叔这话可就偏颇了。”云新阳声音不高,却盖过了周遭的嘈杂,“地谁种得久便归谁,既违情理,更悖法规。”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叠得整齐的纸轴,指尖捏着纸边轻轻展开,纸上的字迹工整隽秀,正是他抄录的本朝律条,“其一,《户律·户役》有云,伯叔对亡兄孤侄,有抚养之责。新昌九岁失怙,你作为亲叔父,不仅未尽半分抚养义务,反倒将他硬生生撵出家门,任其在街头乞讨为生,已是失德至极;其二,这十三亩地本是祖产,三奶奶在世时并未分家,按律长房应得五亩,余下由次房及三奶奶支配,你却独占全部,更将新昌应得之地据为己有,是为侵占;其三,我听闻三奶奶前年过世前,曾特意托乡邻李阿婆、张老爹作证,愿将自己名下两亩地赠予新昌,以补偿他多年流离之苦,此事西塘村老村长亦可佐证,绝非空穴来风。” 他说这话时,目光缓缓扫过围观的村民,眼神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人群渐渐往前聚拢,李阿婆往前站了站,清了清嗓子高声附和:“没错!当年新昌他奶确实跟我说过,一定要给新昌留两亩地,还说这辈子最对不起这苦命孩子!”张老爹也跟着往前凑了凑,连连点头:“我也听见了!” 云树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索性破罐子破摔,梗着脖子喊道:“你今天就是说一千道一万,他想要这地,也没门儿!这地我早种出了感情,就他一个沿街乞讨的乞丐,就算我愿意给他,你也问问他,他会种吗?配要吗?” “配不配,非你说了算,乃法规与情理说了算。”云新阳语气陡然加重,字字掷地有声,“新昌虽曾乞讨,却未丢了半分风骨。那些年他农忙时帮人放牛挣口饭吃,农闲时万不得已才去乞讨,如今更是勤勤恳恳伴我读书,写字算数样样不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欺凌、毫无还手之力的孩童。你身为叔父,不念骨肉亲情也罢,却借‘养家’之名巧取豪夺,侵占侄产,将亲侄逼至绝境。此事传出去,就算你脸皮够厚,不怕遭乡邻唾骂,难道也不怕官府追责吗?须知侵占孤侄田产,按本朝律条,轻则杖责,重则流放,树叶叔可要好好掂量掂量后果。” 话音刚落,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议论声:“原来还有这法规”“树叶这下看他还怎么耍赖”“新昌这孩子也算是苦尽甘来,终于熬出头了”。 云新阳转头看向人群中的老村长,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却不失分寸:“村长前辈,按本朝‘乡约理讼’之制,民间田产纠纷可由乡族调解,调解不成,便可报官审理。今日当着全村乡邻的面,不如请村长主持公道,按律划分田产,免得此事闹到县衙,让西塘村蒙羞,也让树叶叔身陷囹圄,得不偿失。” 老村长本就对云树叶的做法颇有微词,此刻得了秀才公的话,当即上前一步,沉声道:“树叶,云秀才说得在理。当年你哥走得急,新昌是长房独苗,这田产本就有他一份。你将他赶走这些年,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全村人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依我看,就按律条来,五亩祖产田归新昌,你娘的那两亩也依她遗愿赠予,你即刻把地契交出来,今日便请里正到场,立下分田文书,免得夜长梦多,再生枝节。” 树叶媳妇虽然一直在旁大一声小一声地嚎哭,却也在尖着耳朵听着云新阳的话,听到若是强行不给地,自家男人便要受罚,甚至吃官司,顿时吓得没了声息,哭声戛然而止,只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着周遭的动静。 云树叶看着围着的村民们,听着那些指指点点的议论,这些他虽然不在乎,可一想到云新阳口中的“杖责”“流放”,心里便免不了打了个寒颤。他深知秀才公的状纸,县衙向来重视,真闹到官府,他定然讨不到半分好处。权衡利弊之下,他只得狠狠跺了跺脚,咬牙切齿地转身进屋,翻出那个尘封多年、布满蛛网的木匣子,从里面取出地契,狠狠摔在新昌面前的地上:“拿去吧!没良心的讨饭小子,往后别再来烦我!” 第595章 小吃铺刚歇业又开张 新昌弯腰捡起地契,手指轻轻抚过泛黄的纸页和早已干涸的鲜红印泥,双手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发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对着云新阳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公子大恩,新昌永世不忘!”云新阳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温和却坚定,转头看向云树叶:“叔,骨肉亲情重于田产,今日之事,并非为了追责,只是为新昌讨回本该属于他的公道。往后好自为之,莫要再失了为人长辈的分寸,寒了至亲的心。” 云新阳说罢便领着新昌,在村民们满是赞许的目光中,缓缓朝村长走近,两人一同对着老村长拱手一躬:“谢谢村长的鼎力支持,同时还要麻烦村长带新昌去认认田地的所在位置,到里长那里做个证写个文书。” 村长吓得赶紧侧身躲开,连连摆手说:“别别别,秀才公绝不可如此客气!我一草民,哪受得了您的大礼?至于主持公道,本是我作为一村之长应当应份的责任,实在当不起一个‘谢’字。” 云新阳没再和村长客套,转而看向新昌。此时的新昌,脸上仿佛洒满了阳光,驱散了多年积压的委屈与阴霾,眉眼间尽是释然与喜悦。云新阳看着,心里也替他开心,笑着说:“一会儿我到吴家去,你先跟着村长去看看你分得的田地位置与庄稼的长势,办了分家文书,再去码头铺子里多拿些点心,给村长以及从前帮过你的村民们送去,略表谢意。” 新昌重重点头,眼中满是感激:“好的,我一会儿就去。忙完了再去找你。” 下午返程途中,新昌面露难色,向云新阳禀道:“公子,叔叔分予我的那些地,多半是‘鸡口’地,这般地界,无论是对外出租还是转手变卖,怕是都难以顺遂。” 云新阳闻言眉头微蹙,心中的疑惑,终究脱口而出:“‘鸡口’地?莫非西塘村里还开了养鸡场不成?” 新昌忍不住失笑,耐心解释道:“并非养鸡场门口的地,而是那些紧邻村庄或是街边住户的田地。谁家养的鸡出门便能溜进地里,地里的庄稼,自然比远离村落住户的田地糟蹋得更厉害些,久而久之,人们便习惯叫这类地‘鸡口’地了。” 云新阳了然点头,听新昌接着说道:“所以我想着,不如把这些地交给你家耕种,不知可行否?” “你是想租给我们家?”云新阳斟酌着回应,“我估摸着爹未必愿意接手。倒不是嫌弃‘鸡口’地的缘故,实在是这些地离我们家太远了。先前小吃部那块地买下时,本就不是打算长期耕种,而是计划用来盖店铺的。” “可正如叔叔所说,我压根不懂耕种之道啊。何况往后我还要继续做公子的书童,即便会种,也分身乏术、无暇照料。能不能劳烦公子跟二伯提一提,帮我拿个主意?”新昌带着几分恳求说道。 云新阳颔首应下:“行,晚上我便问问爹。” 云老二听了这事,一时也没琢磨出妥当的法子。一旁的云新晖忽然开口:“靠街边的那些地倒好解决,不如跟我家的地换一换。我家的院子正好能沿着街道盖成一排,既让院子变得整齐规整,租户一般也不会养鸡,后头的田地自然就不会遭鸡群闹腾了。” 云老二思忖片刻,觉得这主意可行,便说道:“剩下的那些地,就把租金定得低些,先问问有没有人愿意租。若是没人要,那也只能我们家自己种了,总不能让好端端的田地撂了荒。” 这事总算暂时有了着落。云新阳随即又投入到早出晚归、前往吴家求学的日子里。而吴鹏展为了方便早晚能在山上、荒地里无拘无束地练功,每日都跟着云新阳一同前往云家,反倒与云新阳形成了鲜明对比——晚出早归,自在随性。 这般潇洒惬意、清净安宁的日子才过了没几日,今年县试顺利过关、正筹备参加府试的十来名学子,在家中短暂逗留后便纷纷返回了书院。一时间,书院里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景象。 最先受到“骚扰”的自然是李来好。学子们一回来,便发现旺旺小吃部不仅没了冰镇解暑的冰碗,连厨房都熄了火,当即围上前问道:“李老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做生意了?” 李来好笑着打趣:“这还用问?你们都走了,我做的饭给谁吃呀?” “可我们现在都回来了呀!”学子们不死心地追问道。 “你们这才十多个人,就算全都来我这儿吃,我也是赔本赚吆喝。何况你们还会分开来吃,难不成想让书院的饭堂和我的小吃部都赔个底朝天?”李来好无奈地说道。 “那要是过些日子,秀才们都回来了,人多了起来呢?”有人继续追问。 “就算都回来了,也不过二十来个人。书院饭堂和旺旺小吃部,终究还是只能开一家才划算。”李来好笃定地回应。 学子们希望小吃部重新开业的事,很快便传到了吴夫子耳中。他当即拍板决定:“既然你们都想去小吃铺吃饭,便自己去跟李老板商议。只要小吃部愿意重新开伙,书院这边的饭堂就先停业。” 李来好一听这话,立刻找云新晖商议:“老大,我觉得这事儿可行!书院饭堂一停,来吃饭的可就不只是学子了,还有跟着来的书童,人数差不多能翻一倍。如今人少,我一个人便能忙活过来;等日后人多了,我忙不过来,再叫上刘二姐一起搭手,你看怎么样?” 云新晖心里盘算着,有钱不赚岂不是傻子?当即痛快点头:“行,就听你的!” 于是,停业还不到十天的旺旺小吃部,便再度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果不其然,外出求学的秀才们陆陆续续都返回了书院,就连举人汪泽瀚也不例外。吴夫子可不愿自己一个人埋头苦干、受累操心,徐大舅也在秀才们回来的第一时间被“揪”回了书院,专门负责指导那帮要参加府试的学子。 第596章 府城同窗来访 旺旺小吃部再度变得火爆起来,每日前来吃饭的学子加书童足有三十多人,再加上备受青睐的冰碗,收入也跟着水涨船高。不消说,云新晖又开始整日乐滋滋的,喜上眉梢。 云新阳和徐大舅徐越,早晚回家吃饭,中午自然是在小吃部解决。云新阳吃完饭便要付钱,李来好顿时诚惶诚恐地说道:“阳哥,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高兴了?不然你吃完饭后还要付钱,这岂不是打我的脸吗?” 云新阳笑着解释:“这可是我自家的小吃部,怎么会是打你脸呢?我坚持付钱,也是为了你好做账。不然我们天天在这儿吃,尤其是我还可能要在这儿吃足一年呢。” 徐大舅也在一旁附和道:“是啊,即便都是一家人,账目也该算在明面上才清楚。不然你这小吃部,岂不成了一本糊涂账?” 李来好听着觉得云新阳说得极有道理——毕竟亮亮每日在这儿吃饭,也是按记账的方式处理的。于是,他报出了三人的总消费金额,提议也用记账的方式记录,云新阳听后并无异议。 云家的几家店铺,在夏季里虽只有布庄里生意惨淡,其余店铺的效益都还算不错,但云新晖也并非毫无烦恼。 云家马车行的股份手续,迟迟没能办下来。后来才知晓,原来是有两成的股份,两家相关方互不相让、僵持不下。最后商议出的折中办法是,这两成股份两家谁也别要,转给云家。云老二得知这个结果后并无异议,又拿出了对应两成股份的银子,这才将马车行的各项手续彻底办妥当。 虽说云老二是马车行股份的产权拥有者,但实际的经营管理权,终究同样还是交到了云新晖手中。云新晖一想到要挑起这份重担,便觉得肩上的压力陡然增大,难免有些心虚和不自信。于是,每日饭后的闲聊时光,渐渐变成了云新晖向爹娘和大哥汇报经营成果、阐述未来计划的时刻,只盼着能得到家人的肯定,同时也能收获一些有用的建议。 平日里,给出意见最多的往往是云老二,有时候徐氏也能提点几句,唯有云新晨,确实不擅长经商之道,插不上什么话。倒是云新阳,虽从未有过经商的念头,也从未刻意琢磨过经商之法,但或许是比四弟见多识广,又或许是天生便有这方面的天赋,在家这段时间,总能给云新晖提供一些颇具建设性的意见,常常让云新晖眼前一亮。 云新晖时常感慨:“三哥若是不走科举之路,转而投身经商,必定也能成为一名成功的商人。”而他这个观点,恰巧与徐佩奇、李浩然不谋而合。 这天早晨,云新阳和吴鹏展在荒地练完功后,吴鹏展少见的没在云家吃早饭就离开了。云新阳就一边读书一边指导亮亮与新昌练字。刘二姐家的大丫脚步匆匆地进来回禀:“三叔,前院来了客人,说是从府城赶来的。” 云新阳闻言略感讶异,追问:“可问清了,是省府还是州府来的?” 大丫摇了摇头:“二姨没细说,我也不清楚。” 云新阳吩咐亮亮继续练字,便带着新昌往前面走去。踏入堂屋时,他不由得一愣——屋中不仅有熟稔的徐遇生、杜梓腾,竟还有仅几面之缘、谈不上深交的姜宇浩。彼此见礼落座后,云新阳笑问:“徐兄、杜兄,你们怎会来得这般早?姜兄,莫非你也是来吴家书院求学的?” 徐遇生接话道:“正因为姜宇浩也要来,我们才不得不提前来书院,又赶早上你家。”见云新阳面露疑色,又解释道,“我和梓腾都是提前说好的,姜兄却没打招呼。万一来了书院不收,还得赶回去报到,不早来些怎来得及?” “那你们怎不去书院,反倒寻到我家来了?又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哪敢贸然去书院?万一状元公不收,岂不是没了回旋余地?只好来求你帮着通融一二。至于你家地址,当然是问了客栈店小二,他安排的马车送我们来的。”徐遇生解释说。 云新阳弄清缘由后道:“行,吃过早饭咱们便去。不过各位来得这么早,想来还没进食吧?只是我家早餐都是粗茶淡饭,不知各位能否将就。若是不称意,咱们现在便动身去书院,门口的小吃部是我家开的,那里的早餐倒还算丰盛。” 徐遇生毫不客气地说:“不麻烦的话,便在这吃吧。我还从未尝过农家饭,今日正好见识见识。” 云新阳闻言,朝门口扬声喊道:“门外是谁在?” 一直悄悄躲在门外听动静的亮亮立刻站出来回应:“三叔有何吩咐?” “客人们要在此处用早膳,你去看看你小姨在忙什么,让她赶紧去厨房准备些吃食。” “我娘早猜到客人们会留下用餐,已经提前吩咐小姨去厨房忙活了。” 云新阳听了,微微颔首。 不多时,早餐便端了上来:一盆熬得浓稠的白米粥,一盘暄软的白馒头,一小盆喷香的肉丝豆角焖面,一盘金黄的鸡蛋饼,还有几碟爽口的泡菜。 云新阳笑着邀客:“各位尝尝看,味道虽比不上你们各家府里大厨的手艺,也没有你们家中那般丰盛,但比起府学饭堂的早餐,倒也绰绰有余了。” 他说的倒是实情,徐遇生点点头,率先拿起碗筷,夹了一筷子肉丝豆角焖面送入口中,细细品味后,赞许道:“味道着实不错,你府上的厨娘手艺很是了得。” 云新阳笑了笑,并未多做解释。 或许是抱弟的厨艺当真不俗,或许是几人旅途劳顿并不挑食,桌上的吃食很快便被一扫而空,每个人都吃得酣畅淋漓。 用过早餐,云新阳问道:“是歇息一会儿再走,还是现在便动身?” 徐遇生笑着说:“不知能否让我们参观参观你家的院子?” 云新阳哑然失笑:“你的好奇心也太强了些吧?不过是个寻常农家院子,有什么值得参观的?何况你家中本就有农庄,又不是没见过农家景致。” 第597章 普通中透着不普通 徐遇生听了云新阳的话,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笑着说:“云新阳,不瞒你说,好奇你家的可不止我们几个。府城好些见过你的公子哥,都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农家,能培养出你这般各方面都拔尖的人物。”他转头看向杜梓腾和姜宇浩,“你们说是不是?” 二人齐齐点头:“确实如此,私下里还有好些版本的猜测呢。” “哦?比如说——”云新阳也来了兴致。 “比如猜你是朝中某位致仕归隐乡里大臣的后裔,或是家有千顷良田的土豪子弟。” 云新阳暗自好笑,这些猜测倒也不算全错,据族谱记载,青东县这一支云家的老祖,当年确是朝中一品大员,归隐时也确实坐拥千顷良田。如今云老二家老宅的田产,包括新昌家的地,都是那位老祖遗留的祖产。可惜时过境迁,一百多年过去,云家再没有出现一个入官场之人,子嗣倒兴旺,当年的千顷良田早已被分得鸡零狗碎,更有不少被后世的败家子变卖。整个云家彻底的沦为农户,而云新阳自家的田地,早已与那位老祖没有半分干系了。 云新阳万万没想到,自己一个普通农家子,竟会引起府城富家子弟的这般关注,不由得笑得眉眼弯弯:“可惜大伙儿都猜错了,你们也瞧见了,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子。” 徐遇生三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道:“你家院子这般多,看样子人口不少啊。只是怎么四处都不见人影,你不会说他们都下地劳作去了罢?” 云新阳摇了摇头,一一介绍道:“晨光院是大哥一家居住,寒梅轩住着大嫂的妹子和三个女工,兰芷苑是爹娘的住处,后面一排三个院子,是我们兄弟几个的师傅们来时落脚的地方,现在有两处人不在,空着。这旭阳苑是我的住处,前面的曦和苑是二哥的。二哥和五弟如今都不在家,老四许是去镇子上送食材,顺带巡视铺子去了,爹和大哥要么下地劳作,要么便是在忙别的琐事。” “可我怎么瞧着,你家也不像是你口中的普通农户,莫不是还有不少产业吧?”杜梓腾按捺不住好奇心问道。 云新阳“咯咯”笑出了声:“你这是税房来查税的?我素来不管家里的俗事,哪里知晓这些?要不我叫家里其他人来跟你细说?” 这句玩笑话闹得杜梓腾脸颊爆红,他连忙致歉:“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是我失言了,没过脑子。绝对没有要探听你家隐私的意思。” “前院除了三间针线房,便是一片空落落的晒谷场,后院的路面连砖块都没铺,晴天一脚灰,雨天一脚泥。你倒是说说,哪里瞧出我家不是普通农户了?” 杜梓腾心里想说,单看那一排专为师傅们准备的小院,还有各个院子雅致的名字,便觉得绝非普通农家。可刚才一句“有多少产业”已经足够唐突,若是再继续纠缠,未免太过失礼,终究还是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云新阳带着三人走进了自己的旭阳苑。院子陈设极为简单,两间厢房空空荡荡,连根草都没放。三间主屋中,新昌住的北屋只有一张床、一个灯柜,连箱子都还没来得及打制。 云新阳住的南屋,也只是最寻常的刻花床、灯柜和箱子。书架是从云老二屋里挪过来的,是早年打造的样式,直来直去毫无装饰,上面却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默默昭示着屋主人读书人的身份。 众人在主屋正中的八仙桌边落座,刚坐定,新昌便从厨房拎着一壶滚烫的开水进来,给各位公子一一泡上了茶。几人闲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徐遇生便起身提议:“云新阳,天色也不早了,咱们现在就往书院去吧?” 云新阳点头应允,转头对新昌说:“你去车房看看,马车在家吗?” 新昌答道:“估摸着四公子这会儿还没回来,按常规,他回来取冰,还得等一会儿。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先去瞧瞧。”说罢便转身往外走去。 徐遇生一拍脑门,笑着懊恼道:“糟糕!没想着你家会有马车,我们怕这乡间回去时找不着马车,让送我们来的马车在外边等着呢,连口吃的都没给送,这大热天的,别让他又饿又热熬坏了身子!” 云新阳无奈摇头:“你们的心也太粗了。一会儿新昌回来,让他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吃食,拿些给车夫送去。” 新昌回来得很快,进门便道:“三公子,四公子果然还没回。” 一直像隐形人似的跟在一旁的姜宇浩,此刻终于忍不住插了句嘴,语气带着几分惊奇:“你家竟然还有冰窖?” 云新阳颔首:“你们到书院后就知道了,书院饭堂暑期不开伙,大家都去我家的小吃部吃饭。那里每日都会摆些冰给大家消暑,还卖冰碗,就是不像城里做得那般讲究花样多罢了。” 杜梓腾听了,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云新阳这小子,分明是公然欺负他们城里公子没见识!不了解乡下,但是至少也知道真的普通农户家里不可能还会有冰窖,有冰窖就罢了,冰竟然多的一个乡下小吃铺还能用冰消暑,这可是闻所未闻。但他也没好意思把这话挑明,只笑着冲云新阳竖了个大拇指,比了个“厉害”。 徐遇生在云家参观了一圈也颇感疑惑,就觉得吧,这家里可谓是普通中处处透着不普通,说不普通又处处显得那样普通。 对于杜梓腾的动作,云新阳当着没看见,又对新昌吩咐:“门口那几位等徐公子他们来的车夫怕是还没吃早餐,你去厨房里看看还有什么吃食,多拿些送过去。” 新昌问道:“你们来了六位公子,门口应该有两辆马车吧?” “没错,是两辆,多拿点,别不够吃。”徐遇生补充道。 “那你们再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新昌说着,转头对一旁的一个书童道,“我一个人怕是不好拿,能劳烦你跟我一起搭把手吗?”那书童连忙点头应下。 约莫过了两刻钟,新昌再次回来禀报:“车夫们都吃好了,四公子也回来了,马车都停在大门外等着呢。” 第598章 府城学子与吴夫子相见 云新阳起身,带着一行人往外走,乘车直奔书院。因着多了个姜宇浩,出于对吴夫子的尊重,云新阳打算让徐遇生他们先去旺旺小吃部候着,自己先去书院禀报夫子。 小吃铺门口,李来好和刘二姐正在摘菜,见几辆马车停在门口,立马站起身来。瞥见新昌从车上下来,不用猜也知道云新阳定然也在其中,连忙笑着迎了上来。 李来好看到云新阳身边跟着几位穿戴华贵的公子,热情地上前招呼:“阳哥好!是不是有什么吩咐?” 云新阳对他说:“李掌柜,这几位将来都会是吴家书院的学子,说不得也会是这店里的食客。我先去书院跟夫子说一声,再来接他们过去。让他们在这儿稍等片刻,你好生招待着。” 李来好一听“好生招待”,顿时犯了难,实诚地对云新阳说:“阳哥,我这小吃铺里只有凉白开,连茶叶茶碗都没有。冰碗的材料倒是备好了,可冰还没送过来,也做不成啊!” 云新阳转向徐遇生几人,略带歉意地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店小,东西不齐全,只能让你们在这儿委屈坐一会儿了。我尽快早去早回,不让你们久等。”说罢便朝着斜对面的书院大门走去。 吴夫子正在书房里批阅文稿,听云新阳如实禀报了徐遇生等人前来的情况,尤其是提到多了个姜宇浩时,只淡淡说道:“人既然大老远来了,也不好拒之门外。多一个便多一个,先留下吧。不过你得跟他们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神仙,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只能在学子本身学问扎实的基础上,帮着提高考试成绩,仅此而已。” 云新阳笑着应道:“我这就去把夫子的原话转告他们。” 回到小吃部,云新阳果然一字未多送、一字未贪污的,将吴夫子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随后问道:“怎么样?三位若是还决定留下,现在就跟我去书院见夫子;若是还想再考虑考虑,也可以先回客栈。” 没想到他话音刚落,姜宇浩便急不可耐地说道:“虽然我还没见到吴状元,但就冲着云老弟你的性子和学问,我对吴夫子已经有了七分信任。只要夫子看得上我,我就留下!” 徐遇生和杜梓腾也纷纷点头,赞同姜宇浩的说法。 云新阳忍不住打趣:“我怎么觉得你们这话听着这么不对味?明明是冲着状元公的名头和学问来的,怎么忽然就变了说辞?就不怕状元公听了心里不舒服,不待见你们?” 徐遇生笑道:“状元公的名头吸引力自然毋庸置疑,但并非每个学问高深的人都适合当夫子,这一点你想必也认可。不过我们从认识的几位状元公弟子身上,尤其是从你身上,不难看出,状元公不仅学富五车,人品高洁,更是个善教的良师,对吧?” 云新阳不得不承认徐遇生是个聪明且极有判断力的人,说得有道理,于是道:“既然都做了最终决定,那就别磨蹭了,咱们这就去书院见夫子。” 杜梓腾却迟疑道:“现在去是不是不太好?我们都是空着手来的,带的礼物还在客栈里呢。” 云新阳摆摆手,不在意地说:“没关系,你们不了解吴夫子,他向来不看重这些虚礼。至于你们的礼物,等在书院安顿好之后再送给他也不迟。” 既然云新阳都这么说了,几人自然信得过,于是听从他的安排,跟着他走进了书院大门,右拐跨过一个月亮门,小院子里朝南的三间房便是吴夫子的书房。 到了书房门口,门是敞开着的。云新阳没有像往常那般长驱直入,而是举起右手,屈指轻轻敲了敲门框。书房里传来吴夫子的声音:“进来吧。”云新阳这才带着徐遇生等人迈步走了进去。 几人随着云新阳踏入书房,便见书案之后端坐着一位男子。其相貌俊逸出尘,身姿挺括如苍松劲柏,身形高挑,气质温润儒雅,约莫三十余岁年纪。手中握着一支纤巧玲珑的狼毫,正凝神专注地批阅着桌上的文稿,那一手流利的小楷,秀雅中透着遒劲风骨。听闻众人进来,他并未抬头,依旧批阅,口中却淡然说道:“坐下稍候,我即刻便好。” 云新阳引着几人各自落座,随即熟稔得如同主人一般吩咐小厮:“沏上夫子珍藏的雨前龙井。” 小厮应声退下准备,茶未及端来,吴夫子已然搁下了笔。 云新阳率先起身,徐遇生三人也连忙跟着站起身,齐齐向吴夫子拱手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吴夫子安好。学生拜见夫子,望夫子不弃我等愚钝,肯收录门下。” 吴夫子抬手虚扶,温声道:“不必拘礼,有话坐下细说。” 徐遇生转头望向云新阳,云新阳含笑道:“三位兄台是想亲自向夫子自我介绍,还是由我代为一一引荐?” 不等三人回话,吴夫子已开口道:“不必劳烦你代劳,让他们自行说来便是。” 于是徐遇生带头,带着几分自嘲的口吻从容自述:“学生徐遇生,乃府学学子,是两年前的乡试落榜之人。”关于徐遇生的境况,云新阳知晓甚详,此前早已尽数告知吴夫子。 紧接着杜梓腾的自我介绍,亦是大同小异:“学生杜梓腾,就读于鹿鼎书院,同样是两年前乡试失利之辈。”云新阳对杜梓腾的情况虽知之甚少,却也将所知一二提前禀明了吴夫子。 最后是姜宇浩,他躬身道:“学生姜宇浩,亦是鹿鼎书院学子,两年前侥幸得中秀才。” 吴夫子听罢,微微颔首道:“我院原本宿舍便颇为紧张,今年又添了不少回院备考的秀才、举人,让云新阳家在对面建的小院,至今一个也未完工,住宿只会愈发局促。你们是打算住于书院,还是去镇上租座小院落脚?” 此事三人来时并未知晓,原是一心想住书院,此刻纷纷看向云新阳。云新阳道:“听闻今年镇上的出租房格外紧俏,未必能租得着。不如这样,我带你们先去牙行找找,若是能找得着合适的租下最好,若是找不着,或是你们先在客栈住上一段时日,等我家的小院竣工了,便优先租给你们三位;若是嫌客栈喧闹,暂且去我家中住下?” 第599章 想学姜太公钓鱼 “那岂不是太过叨扰?”杜梓腾听到云新阳邀请他们去自己家住,连忙说道。 “叨扰谈不上,实不相瞒,那天早饭是我家嫂子的妹子做的,厨娘可没有她那般的厨艺,而她是我家镇上店里的糕点师,不可能天天给我家做饭,我家平日的粗茶淡饭,你吃得了便在我家吃,吃不了的话,大不了你们一日三餐都去对面的小吃铺解决便是。我二哥、五弟以及他们的师傅如今都不在家,家中空院颇多,你们也见过我的住处,虽简陋了些,但即便小院盖好,设施也未必比家里周全多少。” “那你家小院什么时候能够完工?” “第一个小院已近完工,你们若是晚来几日,或许便能直接入住了。” 徐遇生与云新阳交情深厚,倒不介意住进云家,可杜梓腾与云新阳终究没那般熟稔,不便太过随意,姜宇浩就更不必说了。三人商议过后,最终决定:“还是先在客栈住些时日吧。” 吴夫子对云新阳道:“你带他们去课室,与其他学子相识一番。”云新阳点头应下,众人遂起身向吴夫子告辞。 大家一起来到课室里,彼此做了简单的介绍后,徐遇生他们便离开了。云新阳再次到课室,就听到大家都在议论:“竟然有府城的学子来吴家书院投奔吴夫子,可见吴夫子名气有多大。”“这很正常好吗,毕竟我们整个安青府可就这么一个状元公。”见到云新阳进来,本来还想从他这里打听一下汪泽瀚不知道的情况,见他并没有插话,而是坐下从书袋里掏出笔记开始整理,于是也只好都闭嘴各忙各的去了。 晚间云家一家人围坐闲聊,云新晖的事情说罢,不等众人发问,云新阳便主动将今日来客的身份与来意简要说明了一番,随后看向云老二问道:“我已经答应他们,等小院盖好便优先租给他们。爹说房子十来天就能完工交付,只是不知道里边的床柜桌椅这些内部设施,何时能备齐?” “那些给租户用的床柜桌凳,我跟木匠铺早就交代清楚了,只求结实耐用,无需花哨样式,所以做得倒快,如今已经全部备齐了。我这几日正琢磨租金的事儿。这小院盖下来,再加上里边的物件,前前后后花了七十多两银子。若是租金定高了,在这小镇上定然租不出去,顶多也就一两银子一个月。这样算下来,即便一年到头不空着,也才十二两银子,得等六七年才能回本,总觉得不太划算,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盖下一个小院。” 云新晖闻言,当即开口说道:“爹,我觉得租房这事儿,一来讲究细水长流。虽说每月收益不多,但无需专人打理,等六七年回本之后,往后便是纯利润,而且房子本身还在,日后无论何时出手,也是一笔不菲的家产。二来,支持书院也是支持咱们自家的生意,书院若是兴旺起来,咱家的旺旺小吃部才能更红火,里边的生活用品、纸张笔墨这些货品,也才能卖得更多。我看咱家如今银钱也不紧张,不如继续盖下去。” 云新阳点点头,顺着话头补充道:“也不一定非要都盖成那种三间主屋两间厢房、供家庭住户租住的院子。咱们也可以仿照书院的学子宿舍样式,一个院子里盖个十几间单间,一间每月收两三百文不等,这样回收成本的速度就能快上不少。不过这样一来,就得配个宿管打理,再建一间水房供水。当然,水也不能白供,热水可以收费,凉水只供给早晚洗漱,至于洗衣服之类的,就让住宿的人自己外出取水便是。晖儿,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三哥这个主意好!”云新晖眼睛一亮,连忙附和,“下一个院子就按这个样式盖,等盖好之后,再看后续需求,决定下下个院子该盖成什么样式。三哥,你觉得呢?” 云新阳颔首表示赞同。云老二觉得两个儿子都曾在书院读过书,对此事自然最有发言权,也跟着点了点头。 云新阳略一沉吟,又开口说道:“我之前在府城租房时发现,房子的价位可不单单看房间数量和质量,院子大小,还得看地段、用途,以及客人的需求。咱家如今在书院门口的房子,本就是一房难求,何必非要跟镇上其他房子的价位看齐?不如适当提高些租金,有嫌贵的,自然也有不在乎那点银子的。反正房子数量有限,需求的人又多,咱们不妨学学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便是。” 云新晖听得眼睛愈发发亮,急忙追问道:“那三哥觉得,租金提到多少合适?” 云新阳思索片刻,说道:“太高了肯定不行,咱们就以新房子为借口,一个院子每月比上埠镇市面上的价格多五百文,租金定在一两半。宿舍式的单间,一间每月三百文。这样一来,钱多的可以租院子,钱少的可以租单间,实在囊中羞涩的,就住书院宿舍挤一挤,各取所需便是。” 云新晖连连点头,分析道:“就算不算今年多来的这些秀才,以往书院正常入住的约莫也有六十多人。三个学子住一间,若是都没带书童还好,遇上都带书童的,一间房就挤了六个人。只要有三分之一的人想出来租房,就有二十多人。何况,书院里接近半数学子都是来自县城或周边的富户人家,单间那点租金,他们自然是付得起的。” 云老二听罢,当即拍板:“好,那就这么定了!” 一旁的徐氏忽然插话,看向云老二说道:“刚才阳儿提到,院子里连块砖都没铺,晴天一脚灰,雨天一脚泥,其实我早就想着这事儿了。不说把整个院子都铺上砖,至少各院之间得铺条路才方便。可老刘头总是腾不出空来,如今书院门口要盖房,晨儿院子里和咱们这院子里也想着加盖两间厢房,至今都没动工,按这速度,还不知要等到何时。这上埠镇附近的泥瓦匠又不止老刘头一个,你就不能再找些人来?” 云老二听了,再次点头应道:“好,我明日先去跟老刘头商议商议,看看是我去找个瓦工班头来接活,还是让他出面收拢一个瓦工队过来。” 第600章 给师傅找玩的去处 云老二心思一转,又补了句:“泥瓦匠若是能添些人手,盖房速度自然能提上来,可木工这边也得跟上才行。大刘庄那木匠单做门窗就忙得脚不沾地,床柜桌椅要是催得急,镇上木匠铺那师徒俩哪里应付得过来?还得想辙去远些的地方寻几位木匠作头来。” 云新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眼睛一亮道:“书院学子要是搬出来租房住,原先学舍里的床不就闲置了?放在宿舍碍事,搬出来存放占地方。不如让三哥明天问问吴夫子,能不能先借来用用,或是干脆买下来。要是床的问题能解决,木匠铺只需做些最简单的灯柜书桌两用柜,速度保管快得多!” 云新阳闻言连连点头,赞许道:“四弟说得极有道理,明日我便去问夫子。” 次日,云老二赶到小吃部后的盖房工地,找到老刘头,直言道:“你这进度也太慢了,还有一大堆活等着呢,能不能再添些人手?” 老刘头苦着脸道:“云老弟,你也知道,不少泥瓦匠都是农闲时来做工,农忙了就得下地。真想添人手,怕是得等一个月以后了。” 云老二听了老刘头的话点头应着:“这话倒是实情。可今年书院突然增加了那么多的学子,吴夫子家的客房都住满了,府城来的学子还在客栈里暂住着,他催得实在急。那我明天去别的镇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闲着没活的瓦工班。” 老刘头心里咯噔一下,暗忖云家亲自找人可不一样。自己找来的人,活多做不完时召之即来,活少用不着人时挥之即去,若是云家自己找来的人,万一才用着顺手,把自己给踢出去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他略一思索,连忙接话:“别处的瓦工班你也不熟,免得白费功夫。这样吧,明天你到工地上盯一天,我去趟下埠镇我舅舅家,我表兄弟也有做这行当的,问问他们有没有空。我要是找不来,你再去别处寻如何?” 云老二欣然应允:“这样自然最好。你找来的人,有你盯着,房子质量我也放心,倒省得我天天跑过来守着了。” 另一边,云新阳找到吴夫子,说了借床或是买床的想法。吴夫子爽快答应,先把学子宿舍的床借给他用,日后若是确定用不上,再商量售卖的事。 次日,老刘头找泥瓦匠的事颇为顺利,一下带来了六人。加上他原先的七人,工地里便有了十三名工人,盖房速度一下快了不少。更让人意外的是,老刘头这趟下埠镇之行还有意外收获——顺带帮着找到了一支打井班。他们刚做完手头的活,收拾妥当后,第二天便能赶来开工。 十天后,云家的第一个出租小院顺利交付。虽说通往吴家书院的路还没铺好,新打的井也出了水,却还没砌好井眼井台,得再等些日子才能用,住进来的人只能去书院取水,着实有些不便。但比起客栈里人来人往的嘈杂,这里终究清净私密许多。徐遇生等人早已急不可待,当即搬了进来。至于那比镇上略高些的房租,对他们这些富家子弟而言不过是十八牛一毛都算不上。 书院里,当云新阳透露出下一步要盖学舍类型的房屋出租的打算时,呼啦一下围上来十几人报名预订,其中就也有汪泽瀚、季科这些住在吴家客房的秀才、举人。云新晖一听房子还没动工,租客就已招满,乐得合不拢嘴,拍着大腿道:“还是三哥有远见!我怎么就没想到盖成学舍型的呢?可惜三哥不愿经商,不然我只管当个帮手,哪儿用得着操这么多心、费这么多脑子!” 再说云新曦师徒在府城的日子。头一个月,上门求医的病人一口一个“老神仙”地称呼毒仙,曹东家更是对他奉若上宾,好吃好喝伺候着,住处还有小厮厨娘专人照料。云新曦见师傅每日过得舒心惬意,还以为能在此安安生生住上几个月。可毒仙一辈子四处游荡惯了,根本耐不住在一个地方久居。一旦过腻了,便开始找茬——不是嫌饭菜不合口,就是抱怨这地方无趣得紧。 可这富贵病不同于其他病症,必须在富人区坐诊,才能招揽到足够多的病人供他练手。富贵人家好找,可愿意让他在店里坐诊的大医馆却不好寻。不是熟人介绍,人家未必信得过他们,给他们坐馆的机会。云新曦左思右想,觉得得给这老头子找点感兴趣的事做,免得他日日闹着要走。 师徒俩平日里只上午去医馆坐诊,下午毒仙休息,云新曦则整理上午的病历资料。为了让师傅安分些,云新曦琢磨着带他出去散散心。第一天下午,他领着毒仙去了戏园子。老头起初还挺乖巧,一个劲夸赞戏园子里的点心味道不错,可等肚子吃得溜圆,便又开始挑刺:“这戏台上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人长得丑也就罢了,妆画得更是难看,在那咿咿呀呀的,活像吊死鬼上吊时的哭嚎!” 云新曦没法子,只得把他带回小院。第二天,他又带师傅去听书,结果还是老样子——吃饱喝足便开始发难,说评书先生讲的全是骗人的鬼话,一句也听不下去。不等云新曦开口,他自己便起身拂袖而去。 云新曦只得绞尽脑汁,琢磨着这老小孩似的师傅到底会对什么感兴趣。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场面,终于有了新的主意。第三天,他让马车夫把两人送到了斗鸡场。刚下马车,便遇上一场激烈的斗鸡比赛。毒仙顿时双眼发亮,看得津津有味,“对,就是这样啄它的眼睛。”“对飞高点再飞高点,居高临下更有利。”嘴上说着还不够,还在那手舞足蹈的比划着,恨不得自己代替某只鸡亲自下场去斗,或者教它两招武功,一下午连着看了一场又一场,全程没提过要离开。最后,他还兴致勃勃地买了一只鸡下场参赛,可惜输了比赛。回到住处,他气哼哼地让厨娘把那只斗鸡杀了,晚上炖成了一锅菜。 第601章 曹老东家来提亲 等到晚上,毒仙吃饱喝足,气也消了,云新曦才缓缓开口:“师傅,您下午只顾着看斗鸡,我却仔细观察了整个斗鸡场。我发现这些鸡之所以这般勇猛好斗,体力充沛,久战不衰,天生体壮性猛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说不定那些人在斗鸡前给鸡喂的压根不是什么水,而是什么特制的药。” “什么药?”毒仙立刻来了精神,伸长脖子追问道,“在哪儿能买到?” 云新曦白了他一眼:“您是谁啊?你可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毒仙医圣,跑去跟别人买药,传出去不怕让人笑掉大牙?我倒有个主意——明天我去给您买两只强壮的斗鸡回来,您在家琢磨研究,把您觉得能激发公鸡争斗欲的药配出来,第二天喂给输了的那只鸡,再让它们比试。等找到了最佳配方,想卖药就卖药,不想卖就留着喂自家的鸡,让它们去跟别人的鸡斗,岂不是乐呵?” 毒仙一听,顿时两眼放光,可随即又叹了口气:“要是兴旺或者亮亮在这儿,我们一起玩,那才叫有意思呢!” 云新曦听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一老二小,见面不到一刻钟准得吵起来,可这半年没见,师傅却三天两头念叨着他们。不过好在总算给师傅找到了一件感兴趣的事。他心想,只要师傅对斗鸡制药的兴致没消退,自己便能在此多安稳待些时日,继续潜心研究医术。 云新曦这一回算是给老头找对了消遣的点,他迷上了斗鸡,不再整日闹腾,而是每日上午陪徒弟往和仁堂坐诊,倾囊传授医术心得;午后便一头扎进药房,要么埋首配药试方,要么拉着两只鸡斗上一局。云新曦怕他孤身玩着无趣,还指派小厮陪着一同耍乐,这下可把老头哄得乐不思蜀。 时光飞逝,转眼数月光阴悄然滑过,时节已入秋。云新曦不仅在富贵病症的诊治上精进神速,于各类老年病的调理上也渐积心得,医术愈发扎实。他本就天赋异禀,又肯沉心钻研,加之待人谦和、虚心求教,年纪轻轻便练就了一身精湛医术。更难得的是,他对病患向来耐心细致,容貌又俊朗清逸,这般种种,早被和仁堂的曹老东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见这师徒二人逗留数月,并无动身之意,曹老东家心中渐渐起了别的盘算。 这日,毒仙师徒刚踏入医馆,曹老东家便满面热忱地将毒仙请入内室,桌上早已摆好了精致茶点与新鲜果品,寒暄过后,便试探着问道:“老神仙,您这徒弟已是十九岁的年纪,早到了谈婚论嫁之时,不知您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毒仙随手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漫不经心地说道,“他若有看中的姑娘,便让他成亲;若是没瞧上眼的,我也不会硬塞个姑娘给他。” “这么说,只要令徒自己愿意,您对他的亲事便无半分要求?”曹老东家追问道。 “那是自然,成亲的是他,又不是我。”毒仙嚼着糕点,头也不抬地回应。 “那若是令徒只要愿意为你养老,哪怕是入赘女方,您也不会反对?” 毒仙闻言,当即放下茶碗,探询的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该不是你看上了我的宝贝徒弟,想让他做你的上门女婿?” “你这徒弟长的这般好看,又这般优秀,看上他有什么奇怪吗?”曹老东家笑着说:“况且他一个你老神仙收养的孩子,做我家的上门女婿,也算是未来有个固定的落脚地,总不能让他一辈子也在外漂流吧。所以只要他愿意继续给你养老,你站在他的角度为他考虑,也该不反对才是。” “这我可得跟你说清楚,不是我反不反对的问题?他虽是自幼被我带离家门,跟着我四处漂泊,但也是有爹有娘、有家可归的。况且他家境并非贫寒到娶不起媳妇的地步,入赘之事,绝无可能。” “那他可知自己的家在何处?爹娘又是何人?” “自然知晓。”毒仙抬眼看向曹老东家,神色郑重起来,“他跟着我走时,早已记事。你若是想将女儿许配给他,倒也不是没有门路——只要他点头愿意,我便亲自去寻他爹娘说合,待得他们应允,便让徒弟将你女儿明媒正娶回乡下老家。若是你家姑娘不习惯乡下生活,我也可以花个万儿八千的,在这府城购置一套宅子,让他们在这安个家。但想让他入赘,却是万万不能。” 曹老东家一听毒仙竟然可以随意说出花个万儿八千在府城买房这话,思量着毒仙家底定然不薄,而他这徒弟又有本事,倒是不用再在意打听那孩子亲爹娘家的家境了,于是问:“老神仙有把握让他爹娘应允这门亲事吗?” “你这小子,找错重点了吧!”毒仙摆了摆手,“你首先要做的,不是该问我那宝贝徒弟瞧不瞧得上你女儿吗。至于他爹娘那边,我料想他们巴不得儿子能娶个媳妇安稳下来,哪怕只是回家走个成亲的过场,最终在府城安家,至少也知道儿子的下落与安好,总比整日牵肠挂肚、不知他身在何方要强,岂有不乐意的道理?”他这话说得也是实情。 “老神仙的意思是,令徒自被您带出来后,便再未回过家,所以他的家人至今不知他的近况?” “他回没回过家,重要吗?”毒仙脸上露出几分不满之色,“你这小子,信不信得过我老头,愿不愿意把女娃嫁给我徒弟?不妨直说便是,不必绕这些弯子。你该知晓,我徒弟可不是只长得好看,本事大着呢!便是将他带到京城去,说不定皇帝的闺女见了,都巴不得嫁给他呢。” “瞧得上,自然瞧得上!”曹老东家连忙点头解释,“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主动来找老神仙商议此事。” “既然如此,那你便去问问我那宝贝徒弟的意思吧。”毒仙说道。 “老神仙诶,这话由我去说,可不妥。”曹老东家听了毒仙的话,赶紧摆手说。 第602章 老头逗弄徒弟 “我女儿在医馆坐诊,虽然专在后堂接待女病患,不往前堂来,外男轻易见不着,但这几个月来,你们师徒在院子里出出进进,也并非没有遇见过、搭过话。您不如私下里问问令徒,对我女儿印象如何,是否瞧得上眼。若是他无异议,您或是去告知他的父母,让他们请媒婆来提亲,或是由您老神仙这个师傅代为出面提亲,都无不可。唯独不能由我亲自去跟令徒提这事啊。”曹老东家进一步的耐心给这个不通世俗的老头建议说明。 “哦?竟还有这么多讲究,真是麻烦。”毒仙听了曹老东家的话嘀咕了一句,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这小子,先问过你女儿的意思了吗?” “老神仙耶,这还用问吗?”曹老东家笑道。 “我说你这小子,别跟我打哑谜!”毒仙皱眉,“我不问,你不说,我怎会知晓?”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曹老东家也算是大致摸清了毒仙的脾性,只得直截了当地说道:“自然是问过了,她并未明确表示反对。不然,我今日也不会来这儿自讨没趣了。” “这么说,她也不见得就喜欢我家徒弟,愿意这门亲事喽?”毒仙听了,顿时有些不满。 曹老东家无奈,只得再一次耐心解释:“老神仙诶,小姑娘家脸皮薄,不反对便是默许了。即便心里喜欢,也未必好意思直说呀,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哦,原来是这样,那还差不多。”毒仙这才满意了些。 曹老东家怕在未来的女婿面前失了自己与女儿的面子,又多叮嘱了一句:“老神仙,等令徒回来,您可千万别说是我主动来跟您提的这事,就说是您瞧着我女儿不错,有意撮合他们,可好?” 毒仙挥了挥手,并未说话。曹老东家以为他应允了,心中松了口气,便起身告辞了 曹老东家膝下只有一儿一女,两个孩子相差十八岁。儿子对医术并不甚感兴趣,没学多久,便放弃了,反倒是女儿自幼对医书颇感兴趣,他便顺着女儿的心意,亲自教她学医,如今也成了一名医女。只是有门第的人家嫌弃女儿是个“抛头露面”的医女,看不上,门第低的倒是有不嫌弃的,可曹老东家又没有从这些人家里找到自己中意的小子,一拖便到了十八岁。而云新曦不仅有医圣徒弟的身份,人品、相貌、脾性与医术更是无可挑剔,且他对女儿当医女之事不仅毫无嫌弃,反而十分赞赏。若非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曹老东家也不会这般主动耐心地来跟毒仙唠叨这许多。 当日上午坐诊结束后,云新曦师徒回到居住的小院。用过午饭,小厮奉上茶水便退了下去。毒仙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问道:“曹家那个女娃,你觉得怎么样?” “啊?”云新曦愣了一下,没明白师傅的意思,摇了摇头,“她在后堂坐诊,我们虽同为医者,但男女有别,平日里也未曾一同钻研过医术,我怎好评价?” “我问的不是她的医术,是她这个人。”毒仙强调道。 “人?”云新曦又愣怔了一下才说:“师傅耶,你徒弟我可是正人君子,怎会无缘无故的去注意人家女娃,师傅怎么忽然对曹姑娘感兴趣了?”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打了个激灵,惊恐的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毒仙,“您该不会是对她有什么想法吧?您可别忘了,您已是百岁高龄,她才十几岁啊!您老可不能做这个孽呀!” “你这个小兔崽子,瞎想些什么!”毒仙气得拈起茶碗盖便朝云新曦扔了过去,“我还不都是为了你!” 云新曦随手接住茶碗盖,放在面前的桌子上疑惑的问“为了我?”他更是诧异,思量了一下,终于明白,“师傅唉,曹东家感恩于你当年救了他爹,借医馆给我们坐诊学习,莫不是他哪里做的不妥,得罪了您老人家了?所以才出了这个损招,琢磨着让徒弟拐走人家姑娘。” 毒仙听了,顿时吹胡子瞪眼,气呼呼地反问:“谁要是得罪了我,我是会费那心思,干那费事巴拉的蠢事的人吗?” “哦,也对,你会直接下毒,轻者让他跑肚拉稀几天,重者吗?嘿嘿。”云新曦挠了挠头,转而看向老头,眼神带着几分探寻,语气不确定地问:“总不至于是曹老东家父女之中,谁看上了我,托人找你来给曹姑娘提亲了吧?” “聪明!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徒弟,像我!”老头一拍大腿,当即和盘托出,又连忙叮嘱:“不过那姓曹的小子怕自己将来在你这个未来女婿面前没面子,特意交代,不准告诉你实情,你可千万别给我说漏了嘴。”说着话锋一转:“现在就说说,要是让你娶了那曹姑娘,你可有意见?” “师傅,你该不会已经答应人家了吧?”云新曦听到未来女婿一词,眉头一皱。 “答应了又如何?没答应又如何?”老头这次没说实话,反倒卖了个关子,反问了一句。 “我呢,当初在四弟面前曾经说过,若是男人到了年纪非得娶亲,那娶一个见过面、看着不讨厌的姑娘,总比找个素未谋面的强。”云新曦放缓了语气,“师傅,但是你总该尊重我一下,先问过我的意思,不该胡来,先斩后奏吧?这毕竟是大事,不是花银子买错了东西,大不了扔了那么简单。” “我这不就是在问你的意见吗?”老头一脸理所当然。 “那你倒是明说,到底答应人家没有?”云新曦追问不放。 “没问过你的心意,我敢一口答应定死吗?”老头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 “没答应就好,这话权当没说过。”云新曦松了口气。 老头看他先前并无强烈反对,听到自己没答应又开始打退堂鼓,就想逗逗这个徒弟,当即说道:“说过的话哪能当没说过?既然你不讨厌曹姑娘,赶明儿我就找你爹娘说去,让他们托媒人去曹家提亲!” “师傅!”云新曦声音加重了些,带着几分无奈,“这么说,你还是背着我,把我给‘卖’了?” 第603章 云新曦亲事落定 “那倒没有!”老头看徒弟有些激动,赶紧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我再怎么着,也只能答应让你把曹家姑娘娶回家,绝不可能让你去做上门女婿!” “什么?”云新曦猛地拔高了声音,一脸难以置信,“他家竟然还想让我做上门女婿?” “这也怪不得人家。”老头替曹东家辩解,“先前是咱们没说实话,让人家误以为你是我领养的孤儿。如今知道你有家有爹娘,已经打消这念头了。”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我还答应了,先让你把姑娘娶回乡下,日后在府城给你们买个小院子定居。” “这么说,你们早就什么都谈妥了,现在才来问我?”云新曦又气又无奈,“这也太独断了些吧?就不怕我和曹姑娘有一方誓死不从?” “你把你师傅当成什么人了?我是那般糊涂独断的人吗?能把话说死到要你们以死相逼才能解除的程度?”老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忽悠,“你放心,我和曹小子约定好了,只要你们任何一方,能有理有据说出三条彼此成亲不合适、且让对方无法辩驳的理由,另一方就无条件的答应取消之前的约定。” 云新曦这会儿心里乱糟糟的,看着师傅说得笃定,一时难以分辨真假。想起离家前一晚,一家人聊起云新晖和抱弟的事时,自己作为旁观者的轻松,可如今轮到自己头上,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但想着那个虽然没有说上过一句话,但每次遇到,总是对着病人笑盈盈的、温言细语地说话的姑娘,还真是说不出三个不字来,于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随你们安排吧。对了师傅,你想好什么时候去欢乐谷了吗?时间上安排得过来?” 老头一辈子随性惯了,从未仔细规划过事情和时间,闻言摆摆手,不在意地说:“去年冬天才去过,今年去不去都行。反正离过年还有三个多月,剩下的时间怎么安排、事情怎么做,我就不管了。”说着,伸手冲云新曦道:“把你身上的玉佩解下来给我。” 既然事情已经定下,自己的心里也不是那般反感,云新曦也不再矫情,随手解下腰间的玉佩递了过去。老头接过玉佩掂了掂,忽然有了自知之明——除非把这玉佩放进自己的毒药箱,否则就这么随便揣进怀里,明早指定不知道丢哪儿去了。于是又把玉佩递了回去:“明早再给我吧。对了,那院子是不是该先买?到时候可别忘了给我留个小院子,我要当养鸡场。” 云新曦看着师傅叹口气说:“您老人家到底知不知道这府城的院子什么价钱?张口就允诺买一个院子。” “知不知道院子的价格又怎么样?”老头斜了他一眼,“你可别说钱不够用。你跟在我身边这些年,去了三次欢乐谷,至少拿来十几万两银子,都在你手里放着。而你这小子向来抠搜还爱敛财,揣着我的全部家当,银钱本就不少,可但凡进山遇到稍微值钱点的药材,照样挖了拿去卖,还得货比三家、价高者得。路上捡的那些廉价玉佩金钗也就罢了,连不值钱的破烂兵器都要拿去换钱。衣服更是穿了洗、洗了穿,不穿破绝不舍得扔,给我买绸缎蜀锦,自己平日里就穿些棉布的。”老头对着徒弟嘀嘀咕咕,吐槽了一大堆。 云新曦无奈道:“我这哪是抠搜爱财?正常人家的日子本就该这么过啊!再说,我是你徒弟不假,可你别忘了,我还兼职着你的管家、小厮、药童,甚至是马夫,你也不想想,干活的时候穿绸缎这样话嘛,也不方便做事啊?” “懒得跟你掰扯,老头我困乏了,要去睡觉了。”说着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往里屋走,边走还边嘟囔:“反正你跟你那弟弟、侄子都是一路货色,什么时候都是你们有理,我说不过你,认输还不行。”其实心里还是挺乐的,毕竟今天忽悠成功了这小子和曹家的亲事,也算是自己赢了一回。 第二天上午,出发去医馆前,毒仙总算没忘记昨天说好的事,伸手冲云新曦要玉佩。云新曦自然明白师傅的意思,从怀里掏出平日里佩戴的玉佩递了过去。 老头到了医馆,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曹老东家跟前,摊开了手掌。曹老东家一看他掌心躺着的玉佩,立马心领神会,收下玉佩转身回去,不多会儿便拿了一根精致的玉簪过来,递给老头问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他的父母,跟他们说这门亲事?” “事情定下来后,其他流程上的事就别问我了。”老头把玉簪往怀里一揣,摆摆手说:“你那未来女婿会全部安排妥当,你只管等着就行。” 曹老东家听他要把所有事都交给云新曦这个尚未成亲的小子去办,心里虽有几分不踏实,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应下。 云新曦瞧着性子温吞,实则办事爽利利落。交出玉佩的当日午后,便径直往牙行而去,打听府城院落的售价。许是囊中宽裕底气十足,又或是先前将府城房价估得过高,此番问询的结果,倒让他觉得颇为合宜。他并未按师父先前允诺的那般,花万儿八千两银子购置大宅院——毕竟日后即便在府城落脚,爹娘与兄弟们也不会一同前来。不过是三人居住,再加上看门、洒扫、厨娘、车夫、丫鬟,满打满算也不过十人。院子若是太大,反倒空旷冷清,既显浪费,也不合规制。他寻思着,选一处小三进的宅院便足矣,家人偶尔前来小住也有落脚之地,既实惠又够用。 说来云新曦的运气着实不错,这边刚定了买小三进宅院的心思,那边牙行便恰好登记了一处待售院落。他跟着牙行的人前去相看,只见主家急于脱手,售价颇为实惠。且主人家刚搬走不久,房屋保养得宜,并无半点败落之相,只需稍作收拾规整,添些日用之物便能入住。云新曦满心满意,当即签下买房文书,付了定金。第二日上午,他索性不去医馆坐堂,带着余款赶赴衙门,一气呵成办完了过户手续。 第604章 云老二第一次收租 这单生意做成,牙行的小伙计分得的佣金着实不少,心情格外畅快。他本就是个热心肠的人,又见云新曦待人和气温煦,出了衙门便多嘴提了句:“公子若是不十分讲究,又着急入住,缺的家具不妨去旧货市肆瞧瞧。那里不少物件其实都颇为不错,只是寻常大户人家爱面子,不屑用旁人用过的。公子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挑到合心意的。” 云新曦觉得小伙计让去旧货市肆这建议甚是中肯,连忙道谢,唤了辆马车,吩咐车夫直奔旧货市肆。 云新曦没经验,上了马车也没说去哪个旧货市肆,马车夫按着他的穿戴,将他带到了一个高档的旧货市肆,他在这高档的旧货市场转了一圈,果然如小伙计所言,发现都是材质上乘、做工精良的家具,且很多都无掉漆破损之虞。虽说如今家中不缺银子,但爹娘哥嫂屋里用的家具都还十分简陋,更何况镇上的木工匠人手艺有限,即便花再多银子,也打不出这般精巧的物件。偏生这些都是二手货,价格又格外实惠。他心念一动,若是多买些拉回家给家人用,倒是再合适不过。这般想着,便一家家的看过去,细细挑拣起来,也没有觉得挑拣多少。谁知不集中不知道,一集中清点吓一跳,才发觉这些家具体积庞大,算算竟足足要装十几辆货车。虽觉数量略多,但算算总价依旧实惠,便索性尽数买下,拉回新买的宅子里存放起来。 云新曦拉着自己购置的家具离开后,这几家相连的旧货市肆掌柜看着空了一半的店都哭笑不得。 之后,云新曦又陆续到牙行雇齐了所需人手,去车马行购置了车马……。 曹老东家见云新曦虽迟迟没有回家告知父母、带人前来提亲的动静,但瞧着他这一系列购置宅院、雇佣人手的动作,心中反倒安定了不少。 云家这里,云老二地里忙到山上,眼看着地里的庄稼收完了,想着也该去庄子里看看,该收租了。 秋末的日头已没了盛夏的灼烈,却依旧把王家台子的打谷场晒得暖烘烘的。连片的稻田早已收割干净,露出翻新的褐色田垄,田埂边的棉花秆被摘得只剩零星白絮,玉蜀黍秆、豆秸捆成整齐的柴垛码在田头,整个庄子都透着收割完毕的清爽,唯有场院里堆放着的粮食,张扬着丰收的底气。 黄三家的猪娃子赶着马车,云老二和云新晨坐在马车里,豆子和老黑两人分别坐在两边的车辕上,两人腰杆挺得笔直——如今已是管着云家长短工的小管事,回了这生养之地,虽没了家人牵挂,却多了几分主事的沉稳。 马车停在了村子里离晒谷场不远的地方。“老爷,大少爷!”村口传来爽朗的吆喝,庄头王宝子快步迎上来,黝黑的脸上满是笑意,手里还攥着本记满收成的小册子,“您可来了!庄子里的庄稼好几天前就全收完了,稻子晒了三整天,焦干焦干的,杂粮也都归拢好了,佃户们一早就在场里候着分租呢!” 云老二和云新晨闻言,拍了拍王宝子的胳膊:“辛苦你了宝子,新接手这庄子,凡事都得细致些。” “您放心!”王宝子躬身应着,引着几人往场院中央走,“一百五十多亩地,稻子收了两千三百多斗,玉蜀黍约四百多斗,棉花五十多担,豆子、芝麻这些杂粮也有两百多斗,按四成租算,咱家该收的粮食都归拢在西边那片,您过目!”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场院西侧早已划分出一块区域,稻谷装在麻袋里,堆得足有半人高,袋口都系得严实,贴着写有佃户姓名的纸条;玉蜀黍棒子剥了外皮,黄澄澄地垒成几大垛;棉花也装在麻袋里,口封的并不紧,透着蓬松的白;杂粮则按品类分袋装好,整整齐齐码在一旁。 豆子一进场,就有相熟的佃户凑上来打招呼:“豆子兄弟,回来啦!如今在云家当差,真是出息了!” “李伯,张婶,”豆子笑着拱手,语气热络却不失分寸,“今儿分租,大伙儿按地块排队,逐个过秤记账,都是实打实的收成,错不了。”老黑则走到早已摆好的账桌旁,沉声道:“按名册来,念到名字的上前。” 云老二在账桌主位坐下,拿起桌上的收成册,对云新晨道:“晨儿,你跟着核对数目,仔细些。”又看向豆子和老黑:“你们俩掌秤验成色,别掺了秕谷,也别亏了佃户们。” “哎!”三人齐声应下。 分租的时辰一到,王宝子拿着名册开始念名:“张老栓,五亩稻田,收成一百二十斗,四成租该是四十八斗!”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推着独轮车上前,车上装满了稻谷,豆子上前掀开袋口,抓了一把稻谷凑近鼻尖闻了闻,又放进嘴里嚼了嚼,点头道:“成色好,干得透!”老黑麻利地把大秤挂上一袋袋粮袋,秤砣一移,高声报数,云新晨在账册上飞快记下,云老二则拿着算盘“噼里啪啦”拨了几下,颔首道:“对得上,过!” 张老栓咧嘴笑了,对着云老二拱了拱手:“老爷实在,不亏咱们佃户!” “都是按规矩来,”云老二笑得憨厚,“年成好,大伙儿都有奔头。” 场院里渐渐热闹起来,念名声、秤砣碰撞声、粮食倒入粮袋的簌簌声、佃户们的闲谈声混在一起,老黑偶尔会和相熟的佃户搭两句话,却始终没忘主事的本分;豆子则时不时拿起扫帚,把洒落在秤边的谷粒扫进袋里,半点不浪费。日头爬到中天时,分租已近尾声,云家该收的租子满满当当堆在场院西侧,算下来足足有一千斗出头,沉甸甸的透着踏实。 “老爷,租子都收齐了,合计一千一百六十斗,一万多斤呢!”王宝子捧着核对好的账册,恭敬地递过来。 云老二接过账册,反复核对了两遍,又拨了一遍算盘,咧嘴笑了:“没错,数目实打实。按规矩,抽一成粮抵田赋,你领着人,赶紧送到镇上的便民仓,交割后把回执拿好。” “晓得!”王宝子应声,立刻召集了些壮实的佃户,用独轮车装起稻谷,绑得严严实实,朝着镇子方向赶去。 第605章 云新曦从府城回来 猪娃子擦了擦额角的汗,问道:“老东家,剩下的千来斗粮食,还有棉花和杂粮,得十几车才能运完,要不要再雇些人手?” “早安排好了,”云老二笑着指了指场院外,“昨天就联系好了镇上车行的车,这会儿该到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场外传来马车轱辘的“吱呀”声,车行里专门用来装货的马车陆续赶来。豆子和老黑看找来帮忙的乡亲也到了,立刻上前安排:“稻谷装车,注意别撒了;玉蜀黍和杂粮分着装,棉花轻,放在上面;大伙儿搭把手,动作麻利些!” 乡亲们纷纷应和,有的搬粮袋,有的绑绳索,豆子和老黑穿梭在人群中,指挥得有条不紊。云新晨则跟着父亲,逐一检查粮袋的绑扎情况,时不时叮嘱两句:“这车稻谷装得满,绳子再勒紧点。” 日头西斜时,王宝子带着官府的交割回执回来了,脸上满是笑意:“老爷,赋税都交完了,回执您收好!” 云老二接过回执,仔细看了一遍,叠好塞进怀里,抬头看向场院——十几辆马车早已装满粮食,堆得满满当当, “多谢大伙儿帮忙!”云老二朝着众人拱手,语气诚恳,“工钱待会儿让宝子按人头算,绝不亏待!” “老爷客气了!”村民们纷纷应声,语气热络。 云老二上了马车回头叮嘱王宝子:“庄子里的后续事宜就交给你了,佃户们的秋播要盯紧,有啥情况及时派人送信。” “您放心!”王宝子躬身相送。 随着云老二一声“出发”,赶车的马夫扬起鞭子,一声“驾”,马车启动往上埠镇的方向而去,云新晨跟在父亲身边,看着满车的粮食,脸上满是振奋。 暮色渐浓,晚霞把天边染成橘红,长长的车队沿着田埂缓缓前行,看着眼前的景象,憨厚的脸上满是满足——这是他从净身出户,一步步拼来的家业,每一粒粮食,都透着日子的踏实与奔头。之后两天,待另外两个庄子上的租子收完,发现粮仓还是不够用。 府城这边,待云新曦将一切购置齐全、安排妥当,能够入住新宅时,又过去了二十来天。这一日,云新曦与师傅上午并未去医馆坐堂,也未曾通知任何人,师徒二人只带着几件行李,乘着一辆马车,悄然搬去了新宅子。 老头推开新宅的大门,在院子里,里里外外逛了一圈,尤其对徒弟特意为他布置的养鸡场满意得不得了。只可惜,先前在旧宅处玩熟了的小厮没能一同带来,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第二日,曹老东家得知他们昨日没来医馆,原是搬了新宅,当即埋怨道:“老神仙哎,搬家这么大的事,怎么能这般悄无声息?总得通知我们一声,也好去凑个热闹,添些喜气啊!” “不过是搬个家,何必劳师动众?”老头摆了摆手,话锋一转,“我今日来,一是想告诉你,过几日我徒弟要回乡下一趟,跟他爹娘说提亲的事,我们便不去坐堂了;二是想问问,你们府城提亲定亲都有哪些规矩?你家对这门亲事又有什么要求?毕竟我徒弟家只是寻常农户,兄弟颇多,家境也不算富裕,乡下这些事的流程都简单得很。再者,虽说我如今的家当都交由他打理,再过几年之后,我归西了,这些东西也带不走,但这小子性子执拗得很——我还活着一日,他定然不肯动用我的银子办婚事。前些日子我还纳闷,他怎么那般痛快地用我的银子买了院子,后来才知晓,他打的是房产地契都写我名字的主意。” 老头顿了顿,语气诚恳又带着几分郑重:“所以我老头子丑话说在前头,想让这门亲事办得跟你们府城高门大户一般风光,怕是不太可能。曹小子,你要不要趁我徒弟还没回家跟爹娘提这事,再好好考虑考虑?若是现在嫌弃他家在乡下、家境贫寒,想反悔还来得及。只需把定亲之物还回来,外人一概不知,也不会损害彼此孩子的名声与家人的脸面,我老头子绝无二话。但若是我徒弟回了乡下,跟他爹娘说了此事,爹娘也来了府城,到时候你们再三个条件,两个要求的,如果达不到你们的要求,你又再想反悔,让我老头子失了面子、动了肝火——曹小子,你可承担不起这个后果。”在老头看来,这番话句句实在,全然不觉得后半段有威胁之意。 “老神仙放心,家境贫寒些无妨!”曹老东家连忙摆手,语气恳切,“单凭你徒弟那出神入化的医术,还愁赚不来银子,让我闺女吃个饱饭?”他还有没说的心里话是——自己已然五十多岁,儿子只擅长经营,又不擅长医术,日后还指望着这个女婿帮衬着,撑起和仁堂大医馆的门户呢。“至于彩礼,就让他尽力而为便好。” 事情说定,老头便登上门口等候的马车,径直回去了。 云新曦打算过几日便启程回乡,他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师傅这个路痴。以前师傅孤身一人,无家无业,走到哪儿算哪儿,即便出去游玩,找不着前一日住的客栈也无妨——反正有银票与药箱随身携带的习惯,其他衣物行李丢了便丢了。可如今不同,他若是回了乡下,师傅在府城若是玩得兴起,怕是几日都找不着回家的路。于是他一边细细交代府里的小厮:“师傅但凡出门,你务必一步不离地跟着,等他玩够了,便及时把他带回府来。”一边又取了千两银子,递给师傅:“我在你药箱里也放了些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师傅朝云新曦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挥挥手:“别啰嗦了!这么不放心,干脆把我的鸡都带上,我跟你一起回去。你家那些鸡不也爱斗架吗?让我的鸡跟它们比比,瞧瞧谁更厉害!” 几日之后,云新曦便带着师傅、他的斗鸡,以及从旧货市肆买下的一部分家具,足足装了八辆车,浩浩荡荡地踏上了回乡之路。 第606章 一个徒弟半个儿 云新曦从府城回来,生怕车上的家具磕碰受损,一路缓行,直到第三日午后才抵家门前。 徐氏和刘氏瞧见这些雕工精巧的家具,听闻竟是从旧货市肆淘来的,再得知具体价钱,无不称叹“太值当”。 只是这么多的家具要归置,女人们可弄不了,这边刘氏当即打发家中的狗子往地里寻人回来搬卸家具,那边徐氏已吩咐大丫夏雪去收拾杏春苑,赶紧铺好褥子、叠齐被子。梅子得了消息,便跑去寻干爹武师傅,想请他帮忙捉只鸡来待客。武师傅径直走进屋后荒地,不多时便瞥见一只鸡,也未细辨是家鸡还是野鸡,脚下轻轻一点,双臂一展,身形竟比那鸡还要迅疾,随手一捞便将鸡擒住,递给梅子后,便转身往前面堂屋去,陪着老头闲聊。谁知三言两语过后,老头便扯到了自己近来最痴迷的斗鸡上,顿时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晚饭后,云新曦将爹娘请至杏春苑。老头早已提前向徒弟讨了一万两银票,置于八仙桌上。待云老二夫妻入内坐定,他便开门见山,将云新曦亲事的来龙去脉与此次回来的目的简略说了一遍,末了问道:“事情便是如此,徒弟已然应允,如今就看你们二位的意思,同不同意这门亲事?” 云老二听完,当即说道:“府城的富贵人家,不嫌弃咱家清贫,愿将闺女许配给曦儿,曦儿也乐意迎娶,想来那姑娘必定是个贤良之人,我们做爹娘的,还能有什么异议?” “你们两口子既无二话,这事儿便这么定了。后续该如何操办,就由你们自行做主,我便不多掺和了。不过徒弟成亲,我这当师傅的总不能做个铁公鸡,一毛不拔。”老头说着,将桌上盛着银票的锦袋往对面的云老二推了推,“这一万两银票,你们拿去用,权当是我的一份贺礼。” “这可使不得!”云老二连忙推辞,“您老倾囊相授曦儿医术,我们已然感激不尽,哪能再用您的银子办婚事?” “一个徒弟半个儿,将来我还指望他给我养老呢,我的银子怎么就不能用?再说,徒弟成亲,场面办得风光体面,也是我老头子的脸面。我可不能让曹家那小子门缝里看人,把我瞧扁了,以为我在江湖混了一辈子,到老了不过是个穷酸老头!我这脸面还要不要了?” 话说这么些年,虽然老头每次去欢乐谷,老爷子都要给他几万两的报酬,但就他那性子,向来银票都是连用带丢的,要不是这几年有云新曦给他当管家,替他收着银票,打点日常生活。他如今还真就是个穷酸老头。 毒仙老头话说到这份上,云老二与云新曦再也没了推辞的道理,只得收下锦袋。 云老二夫妻回到兰芷苑时,云新晨、云新阳、云新晖都还在屋里等着,云新曦也一同跟了过来。云老二将老头方才的话复述了一遍,随即蹙眉问道:“我们对府城的风俗和婚嫁流程一窍不通,曹家那边也没给个准话,这纳采、问名、纳吉这些环节该如何安排,实在没个头绪。” 云新曦接口道:“我先前也向府里的仆役打听了几句,可他们各说各的,竟没有两个人说法一致,实在难辨真假。” 云新阳略一思忖,说道:“不如这样,我明日去问问府城来的几位同窗,他们生长于府城,或许知晓世家大族的婚嫁规矩。” 众人皆觉这是个稳妥的法子,纷纷点头应允。 次日下午,云新阳对徐遇生、杜梓腾、姜宇浩三位府城来的同窗说道:“徐兄、杜兄、姜兄,能否借一步说话?小弟有件事想向三位请教。” 三人闻言,当即起身随他往外走。四人来到院子里的小亭中坐下,云新阳笑着说道:“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想向三位兄长打听一下府城的婚嫁习俗,比如男方往女方家纳采该准备些什么礼,整套流程下来都有哪些仪节?” “哦?莫非是府城哪家姑娘看上你了,要招你做东床快婿?快说说,我们三个说不定还认识呢!”徐遇生性子最急,当即追问道。 “并非小弟,是我二哥的婚事。”云新阳并未隐瞒,“女方是和仁堂医馆东家的千金。” “听闻曹家小姐是位医女,医术不俗,堪称妙手仁心。”杜梓腾接口道。 云新阳点点头,笑道:“正是如此。我二哥恰好也习医,而且医术颇为精湛,他们二人结为连理,倒也不愁没有共同话题。” “听你这语气,你家对这门亲事倒是十分乐意?”姜宇浩问道。 “那是自然。人家府城大医馆的小姐,不仅精通医术,还不嫌弃我二哥是乡野出身,肯下嫁过来,我家本该烧高香才是,哪会有不乐意的道理?”云新阳谦逊地说道。 “其实府城人口繁杂,皆是来自我朝各地,各家各族的婚俗不尽相同,很难有统一的章程,大多都是双方家长商议着来,只要礼数周全便好。”徐遇生实话实说。 云新阳见杜梓腾与姜宇浩也纷纷点头,虽未问出具体的流程细则,却也知晓了“习俗各异、协商为主”这一关键,倒也不算问了个寂寞,当即说道:“多谢三位兄长告知,我明白了。” “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给你提供,谢什么?”徐遇生摆了摆手,随即说道,“不过我们几个这几日正商议着,这里离府城不过两日路程,我们把媳妇丢在家中,半年都不回去,实在说不过去,正打算请个假,这几日回去看看。不如你与我们一同前往?府城我们比你们熟悉,你们要采买物件,我们也好给你们指指路。” “成亲之事,少不得要购置些珍珠玛瑙、玉石首饰之类的配饰摆件。我家与徐兄家都开有银楼首饰铺和古玩斋,若是想买高品质的,可去徐兄家的店;若是想要中低品质的,便来我家店,保准让你家买到物美价廉、货真价实的好东西,我们店家也能赚上一笔,可谓双赢。”杜梓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徐遇生在一旁听了,也连连点头附和。 第607章 俩亲家母相见 “多谢二位兄长美意!”云新阳听了杜梓腾的话先是郑重道谢,随即话锋一转,笑着打趣道,“我的运气当真是好,想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实在是太巧了!” 徐遇生也打趣道:“这么说,我的运气也不差。刚成亲便觉得烦心事多,正想逃离府城,你便给我指了条明路,带我来状元公这里求学。此番回去看看老娘和媳妇,说不定还能谈成一笔生意,真是一举两得。” 云新阳调皮地拱了拱手,笑道:“那便彼此彼此,为我们的好运气,互拜一下如何?”一句话逗得众人哈哈大笑。最后,几人商定,三日后一同启程前往府城。 云家家里,云老二夫妻也不知道这次去府城,除了银票还该带些什么,云新阳提议:“既然曹家是医药世家,二哥以往带回来的贵重药材,加上爹和大哥进山采的,家里不是都还有一些积攒吗?不妨带一点,还有二哥带回来的那些医书,以及他自己整理的一些疑难杂症的笔记,也可带着,说不定到时候能用着。” 云新曦觉得弟弟说的很有道理,于是点头。 三日后,云新曦携母亲徐氏、弟弟云新阳,连同新昌,带着整理出来的药材和医书,随徐遇生一行启程前往府城。 徐遇生他们当日造访云家时并未得见徐氏,今日骤然相逢,不禁暗自惊叹——不说那得体的穿戴,单是这容貌气度,若说她是寻常农妇,他想,不知道其他人信不信,但是自己绝对不信,不过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规规矩矩的见了个礼。第二日午后,马车渐近府城,中途休憩时,徐遇生看向云新阳问道:“抵达府城时天色怕已不早,你们可有妥当落脚之处?不若暂往徐府住上一晚?” 云新阳听到徐遇生细心的邀请他们去徐府暂住一晚,真心实意的拱手谢道:“多谢徐兄美意。实不相瞒,家兄的师傅已在沙果巷为他置下一处小三进宅院,我们今夜便往那里安歇。” 徐遇生闻言,心中笃定云新曦的师傅定非寻常人物——既能在云家拥有专属独立院落,更能随手赠予徒弟府城的三进宅院。再联想到云家另外两座师傅专属院落的主人,他虽满心好奇这几位皆是何方神圣,更觉云家深不可测,却也知分寸,未曾多问,只颔首示意。 入城不久,云新阳便与同窗们道别分路。沙果巷多是家境殷实的商户聚居,云新曦这处小三进宅院虽登记在师傅名下,可那老头执意不肯悬挂“栾宅”匾额,云新曦只得在门楣上挂了块不大的“云宅”木牌。 徐氏见云新曦将自己安置在后院主院,忙推辞道:“这里日后是你的家,娘不过是暂来的客人,哪能居于主院?此次便先作罢,待日后你们娶了媳妇,这主院自然该由你们住着。” 云新曦恳切道:“娘,儿子的家便是您的家,这主院要永远为您和爹留着。” “你这话可就错了,”徐氏温声道,“娘的家永远是儿子们的家,但儿子们的家,终究是你们自己的家。何况这房子在你师傅名下,你们不住主院,也该留给他老人家,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我来占着。” 云新曦无奈,只得点头应道:“娘,儿子知道了。” 毒仙老头这次未曾随行,云曹两家没了中间人。云新阳等人入住的第二日,云新曦便亲自前往和仁堂拜访曹老东家,开门见山道:“家母此番前来,生怕不熟府城婚俗礼节,届时行事不妥让曹家失了颜面,故而想与曹夫人见上一面,当面商议婚事细节。” 曹老东家思忖片刻,只觉云家此举实在稳妥,当即颔首应允:“行。我回去与夫人商议准备一番,你们明日过来便是。” 曹家后院的菊花正开得繁盛,朱红廊庑下香风阵阵。曹夫人李氏身着月白暗绣兰草纹褙子,鬓边斜插一支碧玉簪,正坐在花厅中静候。昨日听闻云家主母要亲自登门商议婚事,她特意吩咐下人打扫庭院,备下精致茶点。 不多时,门外传来管事的通报声:“云夫人到——” 李氏连忙起身相迎,只见徐氏款步而来。她身着宝蓝色夹袄,领口袖口滚着浅银镶边,虽已徐娘半老,却身姿挺拔,眉眼精致,鬓边仅插一支素玉簪,反倒衬得气质清雅脱俗。身后跟着两位年轻人,皆是长身玉立,青衫磊落,眉目俊朗,眼神温润,自带沉稳气度。年纪稍长些的,李氏猜想应该便是自家未来女婿云新曦;他身旁那位身着青衿秀才服,面容俊秀、举止文雅,与云新曦有七分相似的,想必是其弟。 “曹夫人有礼了。”徐氏上前行礼,语气谦和却不卑不亢。 李氏连忙回礼,笑着侧身让客:“云夫人一路辛苦,快请落座。”她目光落在云新曦身上,眼中难掩满意之色,“这位便是新曦贤侄吧?果然一表人才,难怪我家老爷时常夸赞。不知另一位贤侄如何称呼?” 云新曦拱手问好:“曹夫人谬赞。身旁的是三弟云新阳。” 云新阳将带来的礼物交由丫鬟,亦跟着行了礼,随后静立在徐氏身后,举止得体。 四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茶水,氤氲茶香漫开,冲淡了初见的生疏。徐氏捧着茶盏,开门见山道:“不瞒曹夫人说,我家世代务农,虽老三有幸中了秀才,新曦也习得医术,但府城的婚嫁规矩,我们实在不甚通晓。今日登门,一来是向曹府表达诚意,二来是想请教夫人,这‘三书六礼’的流程,该如何操办才合府城规矩。” 李氏闻言,心中暗赞徐氏爽利,笑道:“云夫人太过客气了。我家老爷早已说过,新曦贤侄医术精湛、人品端正,与小女是天作之合,婚事不必拘泥于俗礼,体面周全便好。” 她顿了顿,细细说道:“既然云夫人诚心请教,我便说些实在的。‘三书’是聘书、礼书、迎书,‘六礼’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如今先交换庚帖、合八字,纳采、问名、纳吉这三礼,倒可适当简化。” 第608章 谈妥了彩礼 徐氏听了曹夫人的话,连忙点头,示意云新曦记下。李氏继续道:“纳采礼,云夫人可根据自家财力,让贤侄挑些体面物件,择日让人送来便可,无需太过铺张,寓意‘金玉良缘’便好。礼书需写明聘礼明细,由媒人递上,这是礼数所在。” “至于纳征,也就是送聘礼,”李氏看向云新曦,眼中带着温和笑意,“我家并非看重财物,只是府城人家多少讲究些排场。新曦是学医的,小女亦是医女,不如便备些实用之物——比如上好的药材、医书典籍,再配上几匹云锦、一对玉璧,既合两人身份,又不失体面。数量上取双数,寓意成双成对。” 徐氏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谢道:“曹夫人考虑得这般周到,真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药材和医书,新曦自会挑选,必定都是上等好物。云锦玉璧,我们也会尽快备齐。” “还有请期,”李氏补充道,“待纳征之后,便请先生挑选良辰吉日。小女已到适嫁年龄,何时成婚皆可。迎亲之时,新曦需亲自登门,花轿要从正门而入,沿途不必铺张,但需安排几位吹鼓手,图个喜庆热闹。” 徐氏听得连连点头,将所有细节都暗自记在心上,又追问:“那聘书、礼书、迎书,不知是何人书写均可,还是有什么特定讲究?” “这倒好办,”李氏笑道,“你家中本就有读书人,若是知晓书写格式,自己动笔便是;若是不甚明了,我再替你找人代笔便是。” 云新阳适时起身拱手:“多谢曹夫人指点,这些琐事,交由小侄办理即可,不劳夫人费心。” 李氏听了云新阳的话,眼中笑意更深:“新阳贤侄果然干练懂事。其实婚嫁之事,说到底不过是两家人的心意相通。只要新曦与小女往后和睦恩爱,其余的繁文缛节,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徐氏与李氏郑重交换了庚帖,随后起身行礼,语气诚恳:“曹夫人这般通情达理,让我们心中感激不尽。今日叨扰许久,承蒙指点,知晓了许多规矩,我们这便回去筹备,定不辜负曹府的信任与厚爱。” 李氏亦起身相送:“云夫人客气了,期待两府早日结为秦晋之好,共贺良缘。” 云新曦一行辞别曹府,回程时徐氏望着街上车水马龙,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连日来的忐忑一扫而空。轻声道:“曹夫人通情达理,礼数上既不苛刻,又处处透着周全,曦儿,你日后可要好好待曹家姑娘。” 云新曦陪在母亲身侧,心中对未来的婚事也多了几分真切的期待。他颔首:“娘放心,儿子省得。” 云新阳说道:“娘,二哥,你们下午先去看绸缎,我去找徐遇生商议所需采买的玉器物件,再一并安排纳采的相关事宜,如何?” 徐氏颔首应允:“好,便听阳儿的安排。” 吃过午饭,云新阳一刻未曾歇息,便带着新昌乘马车赶往徐府。下车刚欲让新昌去门房递拜帖,新昌忽然指着前方道:“公子您看,那不是徐公子吗?” 云新阳抬眼望去,只见徐遇生正与一位风姿温婉的娘子并肩走出徐府大门,心中暗道:自己原以为来得够早,不承想二人比自己更显心急。他连忙快步迎上前,拱手行礼:“徐兄安好!身旁这位想必就是嫂夫人吧?小弟云新阳,给嫂夫人见礼了。” 徐遇生笑着给自家媳妇马氏介绍:“这位便是我常与你提及的云师弟。” 马氏连忙回礼,笑容爽朗:“云师弟客气了。快别站在门口说话,进府坐会儿吧?” 徐遇生也不客套,对云新阳征询道:“是随我们进府小坐,还是直接同我往银楼去?” 云新阳笑着摆手:“今日既然徐兄要陪嫂夫人出门办事,我便不多做打扰了,事情在此说也无妨。如今有些琐事,不仅要麻烦徐兄,还想劳烦嫂夫人参谋一二,不知嫂夫人近日可有闲暇?” 马氏本就是爽快性子,又知道云新阳与夫君关系甚好,当即笑道:“我在家中也无需操劳家务,有的是空闲。有什么能帮上忙的,云师弟尽管开口,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云新阳转向徐遇生:“既然嫂夫人有空,不如明日我带母亲与二哥,邀二位到茶楼一叙?只是徐兄也清楚,我对府城各处不甚熟悉,不知徐兄觉得哪间茶楼合适?” “我在家也待不了几日,倒不如就今日吧,”徐遇生说道,“反正我们今日出门也只是闲逛,并无要紧事。若是婶子他们得空,不如今日下午,就在东街我家玲珑阁对面的‘茶香四季’相见,如何?” 云新阳点头应道:“如此甚好。不过母亲他们方才说下午要出门,我这就回去确认,稍后便过去给二位回话。” “那我们便先去茶楼等候。”徐遇生说罢,便与马氏先行离去。 说来也巧,云新阳刚回到云宅,便遇上徐氏与云新曦正要出门。听闻此事,徐氏当即说道:“既然如此,我们便直接过去便是,也省得再跑一趟。”说罢,便带着云新曦,跟着云新阳一同赶往茶楼。 进入茶楼,寻到包间,众人见过礼后分宾主落座。马氏先前从徐遇生口中得知云新曦正在和仁堂坐诊,心中好奇,率先开口问道:“我倒是听闻,和仁堂近来来了一位隐世高人,人称‘老神仙’,医术通神,只是寻常病症从不轻易出手,多由其高徒代诊,唯有其他大夫与徒弟都束手无策的疑难杂症,才会亲自诊治。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云新曦闻言温和一笑:“并非家师不肯出手,实在是和仁堂的诸位大夫医术本就精湛,寻常病症足以应对,无需家师亲力亲为。所以只有遇到真正棘手的疑难杂症,家师才会出面指点。” 一句“家师”,顿时让马氏恍然大悟,随即笑着打趣道:“原来云公子便是那位老神仙的高徒啊!不想不仅医术精湛,还生得这般一表人才。前些日子我还听府里的嬷嬷们闲谈,说好多大户人家都在打听云公子的消息,想把自家庶女甚至是嫡女许配给你,怪不得消息递过去后,结果都是石沉大海,如今可算明白了,原来是和仁堂把你当成宝贝,捂着留作自家女婿了!” 第609章 玲珑阁里大肆采买 马氏不说,云家人倒真不知晓暗地里还有这般插曲。云新阳见状,连忙将话题拉回正题:“今日劳烦二位,是想请教采买事宜。我娘打算在纳采与成亲当日的首饰头面、摆件上花费三千两银子。今日一是想请嫂夫人参谋,根据两家的身份地位,该采买什么档次、哪些品类的物件才合适。” 马氏听后点点头,略一思索便给出了大致意见。她见天色尚早,也不想耽误自己与徐遇生单独相处的时间,便提议道:“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对面的玲珑阁看看?那是徐家的产业,货品档次都是极高的,所以首饰摆件不必挑上等货,中下等的就极好,今日索性便把要办的物件一并定下,也省得你们再跑冤枉路。” 一行人随即起身前往玲珑阁。刚一进门,小伙计便认出了徐遇生与马氏,连忙笑着迎上来:“三少爷,三少夫人安!快里面请!”说着便快步跑去请掌柜的。 掌柜的听闻三少爷与三少夫人驾到,还带着客人,连忙亲自上前热情接待:“三少爷,三少夫人,不知今日是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有什么需要小的效劳的,尽管吩咐!” 马氏便将云家的采买打算与预算细细说了一遍,请掌柜的帮忙参详。掌柜的经验老道,当即根据云家与曹家的身份,给出了一套周全的方案。见马氏点头认可,便立刻吩咐小伙计:“快把我先前说的那些物件都取来,让三少爷、三少夫人及云夫人、云公子过目。”徐遇生拿起一件赤金镶珍珠的发簪,仔细查看了成色与做工,转头对掌柜的沉声道:“云公子是我最好的朋友,今日这些物件,你务必要做到货真价实,若是日后让我发现你有半分欺诈之举,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到时候可别吃不了兜着走。” 掌柜的连忙点头哈腰,一脸诚恳:“三少爷说笑了,小的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今日有三少爷与三少夫人亲自坐镇挑选,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不仅会给最优惠的价格,更保证货真价实——我玲珑阁能立足这么多年,靠的便是诚信待客、童叟无欺的规矩。” “说到做到最好。”徐遇生淡淡道。 “那是自然!”掌柜的连忙应道,“若是小的敢违反店规,不用三少爷动手,大少爷也饶不了我呀!” 货品很快备齐装箱,交割了银两后,云新阳拱手笑道:“嫂子今日辛苦操劳,还请给小弟个薄面,容我备下一桌薄宴聊表谢意。”说罢转头看向徐遇生,语气恳切,“徐兄,小弟还是那个意思,对府城不甚了解,还得劳烦兄台替我挑一家合嫂子口味的馆子如何?” 徐遇生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玩笑:“你尚有正事在身,不如早些忙完,也好回去一起静心读书。再者,日日与你同食早已腻味,哪比得上陪我家夫人用餐,赏心悦目得多。”话音未落,便牵起自家夫人的手,朝着玲珑阁门口等候的马车走去,小心翼翼地扶她登车落座。 云新阳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强求,只得作罢。 徐氏多年做绣活,对各色绸缎的品级优劣了如指掌;云新曦为师傅置办衣物时,也积累了不少辨识布料的经验,余下需购置的锦缎,二人无需旁人指点,仅花了半日功夫,跑了几家绸缎庄便尽数购齐。贵重药材方面,家中带来的存货已然充足,无需另行采买。 于是母子三人立刻着手准备装点聘礼。 云新曦先拿出当年和师傅从医仙谷得来的孤本医书《本草图经》,又精选了家中带来的人参、当归、灵芝等几种上等药材,用描金锦盒分装妥当,每盒都贴上了朱红喜签;云新阳则跟着徐氏前往库房,取出新购置的两匹正红色云锦、两匹月白云锦,又挑选了一对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璧,一并归入聘礼之中。 云新曦依徐遇生推荐,请了位口齿伶俐的媒人,将聘礼与礼书选了个吉日,一同送往曹府。曹老东家与李氏逐件过目,见药材皆是上佳之品,那本医书更是罕见的珍本,云锦玉璧也精致得体、合乎礼数,心中愈发满意,当即命下人回帖,敲定三日后请风水先生合八字、择良辰。 三日后,曹府派人送来合好的八字与选定的吉日——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恰逢腊八节,寓意‘腊雪兆丰年,新婚纳吉庆’,此日宜嫁娶、入宅,与两位新人的八字更是天作之合。”媒人笑着细说其中缘由。 徐氏接过吉日帖,指尖轻轻抚过红纸金字,眼中满是欣慰笑意:“好,便依这个日子。新曦,接下来该筹备迎亲仪仗了,府城的婚嫁规矩咱们不甚通晓,还得再向曹夫人请教一二。” 云新曦颔首应道:“娘说得是,儿子明日便登门致谢,顺便问问迎亲的具体流程,比如吹鼓手的人数、花轿的规格,还有新人的礼服该如何备置。” 一旁的云新阳补充道:“二哥,不如让我与你同去,也好帮着记些细节。再者,曹府姑娘既是医女,或许婚礼上有特殊讲究,多个人也能多份周全。” 徐氏点头赞同:“阳儿这话在理,你们兄弟一同前往,也显得咱们云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随即又说出自己的考量,“这里只是你们二人的暂住之地,咱们的老家在上埠镇,亲朋本家都在那边。曹云两家相距甚远,当日从曹府接亲直接回上埠镇拜堂实在来不及。我的意思是,腊月初八作为姑娘出阁之日,你们日后大多在此定居,嫁妆自然送到这里。但初八那日,曹姑娘从曹家出门后,或先接到府城云宅暂住一日,次日再动身前往上埠镇;或是当日不住这里,直接转乘马车去往老家,初十在上埠镇正式拜堂成亲、入洞房,这样也省得云家那边大批人马劳师动众赶来府城,你看可好?” 云新曦闻言点头应允。 次日,云新曦抵达曹府,曹夫人听了云家的打算,笑着说:“其实这些我家当家的早已想到,猜到你家或许会有这般考量,自然是没问题的。至于府城中等商户婚嫁,吹鼓手通常为六至八人,花轿需用‘八抬大轿’,这都是合乎规矩的。” 第610章 老天爷偏爱的让人无处说理 云新曦谢过曹夫人,返程归家后,母子三人又细细商议了诸多具体细节。如今离成亲之日仅剩月余,时间着实紧迫,最终决定兵分两路:云新曦留在府城,与管家仆人一同筹备这边的事宜;云新阳则陪同徐氏返回上埠镇,通知家人做好准备。其他物件尚可临时采买,唯有曦和苑内仍是空空如也——曹姑娘的嫁妆会留在府城,曦和苑的家具需由云家筹备。可无论何种新家具,都需提前预订,如今时日仓促,定然赶制不及。思忖再三,云新曦再次想到了旧货市肆。成亲用旧家具,在富贵大户人家看来实属不可思议,但在农家却司空见惯,不少家境尚可的农家,唯有长房新人能用上长辈传下的完整旧家具,其余皆是弄几样或新或旧的家具凑活着。 徐氏听后虽觉略有不妥,但事出无奈,也只得点头同意。 此次是为自己挑选成亲用的家具,云新曦格外用心。旧货市肆掌柜见上次的大客户再度登门,还以为他是贩卖旧家具的,愈发热情地迎上前推荐:“公子,您可来得正巧!小店昨日刚收进一套新家具,原是有家商户本就经营不善,客源不多,资金紧张,偏又遇上个预订家具后反悔的不良货主,这套家具放在店里半年都无人问津,店家为了回本,只得忍痛送到旧货市肆低价处置。您买回去,转手就能狠赚一笔!”说着便引他来到家具前,继续介绍,“这套家具用料是栗木,虽算不上名贵,但胜在结实耐用,越用越显温润光亮。做工虽不算极致精巧,却也处处透着讲究,一般富户人家使用,绝对绰绰有余。最要紧的是,进了旧货市肆,价钱直接折了大半,实在划算得很!” 云新曦仔细查看,只见家具的漆面上连一道细微划痕都没有,分明是从未用过的新品。一番讨价还价后,便爽快买下这套家具。家具运抵云府后,云新曦并未让车夫卸货,而是与车夫谈妥价钱,约定次日随云新阳和徐氏一同运往上埠镇。 上午云新曦离开后,云新阳想起往日在县城、府城参加婚礼时的情景,转头对徐氏说道:“人家县城、府城娶亲,院里院外都挂满红绸,喜庆得很。如今二嫂是府城姑娘,想必不能像娶大嫂时那般,只在门头上挂块红布便作罢。况且咱家如今家底也不比从前,若是想多挂些红绸添喜气,只怕镇上的布店没有那么多存货,要不要我去城外的布庄多买些回来?” 徐氏听后欣慰一笑:“你们如今真是长大了,许多事情都比我这个做娘的想得更为仔细周全。便依你的意思去办吧。” 当云新阳与徐氏带着几大满车簇新家具,连同半车红布归乡时,家中众人瞧见这些货物,再听闻他们府城之行的办事效率和速度,无不惊得瞠目结舌。谁也未曾想,短短二十余日竟能将纳征、请期等流程一气呵成,如今只剩最后迎娶的临门一脚。正与云新晨一同摩挲着家具光滑漆面的云新晖忍不住啧啧赞叹:“这老天爷对我家当真是偏心!知晓二哥婚期仓促,来不及定制家具,便早早备好这般好物送来。偏生这家具做工精巧,价格却实惠得惊人,这偏爱的真是让人都没处说理去!” 家人望着他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纷纷忍俊不禁。 虽事事顺遂得令人意外,但婚期迫在眉睫,半分耽搁不得,家中上下必须立即投入到紧张的筹备中。 云老二沉声道:“你们离乡这些时日,那处单间小院已然落成,学子们早已入住。由亮亮姥爷担任宿管,顺带打理茶水房。每日的凉水,则由亮亮二姨夫早晚帮刘老头挑送。原本吴夫子提议,下一处小院仍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的家庭住房形制修建,原本已经开工,不过眼下看来,此事需暂且搁置,先将家中院子铺路的事提上日程。” 云新晨也提醒:“原本计划的冬季修庄子上的水渠的事只怕也要搁置放到明春了。” 云老二点点头。 云新阳略一思忖,开口道:“大哥大嫂,有件事我便直说了,还望二位莫要多心。二嫂出身名门,二哥迎亲那日,前往曹府送彩礼、抬嫁妆的人选,务必挑选稳妥可靠之人,这是其一;其二,我记得大哥当年成婚时恰逢年后,去大嫂家送彩礼、抬嫁妆的人里,虽大多身着新衣或半新衣裳,却也有一两人衣衫打补丁,甚至鞋子都开了天窗,脚趾头趁机出来看热闹的。此番关乎云曹两家颜面,服饰上须得有个要求。” 云老二和徐氏闻言连连点头。刘氏主动提议:“不如尽早确定人选,让针线房先停下码头的活计,唤选中的人来家中量好尺寸,赶制一批棉布新衣出来。” 众人皆觉此计甚妥。 次日,全家总动员,忙得热火朝天。云老二先去工地令老刘头他们停工,让人将砖块悉数运回,着手铺垫院路;随后依照家中商议的名单,前往下台村通知众人前来量尺码。云新晨则去告知长工们,凡选中随行府城的,先去量好尺寸,再赶来家中帮忙画线挖路基。唯有云新阳依旧照常前往书院读书,只是也身负一桩差事——府城之行多亏徐遇生鼎力相助,对方却始终不肯受他一餐之请,此番归来自然要补谢一番,否则未免显得不通人情。他特意邀了几位作陪之人,在昔日的吴家饭店、如今的“客云来”摆下一桌丰盛宴席。 云新阳虽然在上埠镇附近长大,这镇上的吴家茶楼小时候倒是跟夫子来过两次,后来卖皮蛋方子也跟买方在茶楼谈成的价钱,只是这饭店还真没来过。 如今“客云来”吴家依然拥有股份,只是大房变成了二房,而且由独资变成了四成股份。 云新阳和同窗一起进入“客云来”,饭店的伙计一看来客着装不是秀才服就是举人服,立即明白这些人的身份,来自吴家书院,热情的请他们进入预订的雅间,上了店里最好的茶水,并留了一个伙计,在雅间外候着,随时听从传唤。 第611章 去府城迎亲兴旺归家 云家在府城县城虽然不够看,但如今上埠镇虽然入住了几家县城来的商家,但总共拥有五百多亩良田,一百多亩山地,荒地,镇上四家独资的铺子,一家四成股份的车马行,依然也是有名气的上等富户了,新昌之前又跟掌柜的特意交代过,今日里请的学子客人不仅有县城的,还有省府的。对于这一点,饭店掌柜丝毫不怀疑,毕竟徐遇生他们在客云来客栈可是住过一阵子的。 中午,掌柜的既然知道云家请的都是尊贵的客人,又不怕付不起银子,自然是将店里最好的食材都拿出来,让县城来的大厨亲自掌勺,招牌菜一个接着一个的上。吃完饭,徐遇生他们笑着说:“这看似不起眼的镇上小店,厨子的手艺倒还算说的过去,以后我们偶尔倒是可以到这里来吃一顿,稍稍的打打牙祭。” 他的话也得到了其他人的赞同。 徐遇生他们打算以后要来“客云来”打牙祭的话,被门口候着的小伙计听见并汇报给了饭店掌柜的,这个县城来的掌柜的听了之后笑眯了眼,心道,怪不得镇上有这么个传说,说是荒地云家有那什么保佑着,谁家跟云家交好,谁家就能跟着平安发财,谁家跟云家交恶,谁家就得倒霉,有人还在他面前振振有词的举例为证,吴家大房欺负云新阳,结果全家被抄,吴家二房与云家交好,不仅未受大房连累,平安无事,大房倒后,还顺带添了些产业,三房与云家没有来往,所以既没倒霉也没发财。至于这传言来自何处,自然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无从考证。不过此时的饭店掌柜的,却笃定就是因为好好的款待了云秀才今日请的客人,给云秀才长了脸,所以才让这些府城县城的公子们说要常来自家店里的吃饭,自然结账时,不用新昌说什么就直接给打了折。 时光荏苒,转眼便到了十一月底。云老二夫妻始终牵挂着独自留在府城筹备婚事的云新曦,终究放心不下,遂决定让徐氏先行带队前往,同行的有云新阳、徐大舅、徐奎、新昌、新石,还有担任喜娘的抱弟与吴婉娇及其丫鬟,夏雪亦在其中。吴鹏展、云新晖则率领其余负责抬彩礼的人马,于初五启程。 腊月初一清晨,雪后初霁,天寒地冻,呵气成霜。租来的最大一辆马车上载着五位女眷,车内放置着烧得旺旺的火笼,暖意融融,倒不觉得寒冷;其余未带火笼的马车,条件便逊色许多。几个小伙子正值血气方刚之年,尚可抵御严寒;徐大舅身披厚厚的棉披风,怀里揣着手炉,却仍觉寒气刺骨。云新阳见状,笑着将自己的披风解下,盖在徐大舅腿上:“府城内租赁带火笼的马车易如反掌,待返程时,便不会这般受罪了。” 雪天路滑难行,直至第三日傍晚,三辆马车才缓缓抵达府城云宅。云新曦见了众人,半是嗔怪半是撒娇道:“娘,你当真是放心我,怎么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徐氏笑着握住他的手:“娘何尝不想早些来,可家里那一摊子事,实在抽身不开呀。” 众人相互见礼已毕,一同步入宅内。徐奎悄悄凑到徐大舅耳边:“姑父家的运气真是逆天了!曦儿的师傅咱们素未谋面,不知是何等来头,竟悄无声息为他在府城置办了这般阔绰的宅子。” 徐大舅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妄议。 云新曦果真是个能干的,凡事考虑得周全妥帖。曹家送来的家具早已安置妥当,新房、客房也都布置得井井有条——新房设在后院主院,毒仙依旧住在前院最大的院子,紧邻的小院则是他的养鸡场。 宅内诸事已大致就绪,仅剩些许细节需微调,徐氏遂指挥府中仆人一一打理。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挂红之事,只因今日才初四,时日尚早,徐氏便让云新阳带着未曾来过府城的新石,以及几位姑娘丫鬟们上街逛逛,徐奎也想去逛逛,徐氏也允了。 云新阳为避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也为了让众人能挑到心仪且经济实惠的物件,并未带领他们前往那些门庭奢华的店铺,而是选择了几家中低档的普通商铺。 即便如此,一圈逛下来,也只有徐奎为妻子买了一支金钗,吴婉娇为母亲挑了件首饰,给两个弟弟买了些小玩意儿,她自己则一件没舍得买。云新阳虽然在心里把吴婉娇当成妹妹一样看待,看她什么都没为自己买,倒是想送她一件首饰,可想想又不符合礼数,于是只得作罢。 初七一早,府城云宅上下便忙活起来,四处张挂红布。当初在县城瞧见杨家宝、汪泽瀚成亲时,满院皆红,只觉得铺张浪费的云新阳,此刻却全然不觉得——他踩着梯子,爬上爬下,将红布一一悬挂在各道门楣上,随后又飞身上树,在枝丫间系挂红布。 到了下午,院子里里外外已被红色装点得喜气洋洋,批发来的红布也所剩无几。恰在此时,云新晖与吴鹏展率领的人马也赶到了,众人身着清一色的崭新青色细棉布短打,精神抖擞。 差不多就在云新晖他们到达府城云宅的同时,兴旺和老爷子也到了荒地。兴旺看到家里有好多人在忙活,四处挂红,下车一问才知道是二哥要成亲了,日子就是明天,于是嗷的就是一嗓子:“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也不着人去通知我,简直不把我放眼里。” 画圣也不管下了车在那嗷嗷的徒弟,坐在车里听见院子里人多杂乱。都不用人引路,让小福子直接赶着马车沿着敞开的大门,二门去了最后面的墨韵居。 把守在后墙通往后面三座小院的月亮门上的夏雨,见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子从马车上下来,径直往里走,猜测应该是墨韵居的主人,没有拦着。 兴旺走进二门,才见到云老二,二话不说,拉着他就往兰芷苑拽,进入屋里就是一顿嚎叫:“爹,你也太过分了,难道我去了欢乐谷就不是你儿子了?不是二哥的弟弟了,为什么二哥成亲这么大的事情都不派个人去通知我?” 第612章 云新曦接亲 两个百岁老人见面才聊了不过几句,毒仙就张嘴找画圣给自家徒弟要贺礼:“我徒弟成亲我给一万两,老花痴你可不能少给了。” 画圣白了毒仙一眼,鄙视道:“见过抠门的,没见过这般抠门的,徒弟成亲才给一万两,还好意思拿出来说。” “我哪里抠门了?我的家当都在他那儿,是他不愿意拿出来花,我能有什么法子?”毒仙不服气的辩驳,想了想不对,这老花痴的目的是明显要把话题带偏,跳过贺礼的事,于是又把话题拉回来问:“你别管我给多少,抠不抠门,就说你打算给多少?” “你事先也没给我递个信儿,我也没有什么准备,就是想多给也没的啊。”画圣没有和毒仙斗嘴的心思,实话实说。 毒仙见画圣这态度也没了兴致,伸出自己的手,往八仙桌中间一放,对画圣说:“伸出你的手来。” 画圣乖乖的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毒仙切了切脉,收回手问:“那小子把山上打理的怎么样?” “有老周配合着,倒是还行。” 毒仙点点头:“老周武功高强又忠心,就是性子太直了些,缺少手段,如今有了个一肚子损招的小狗头军师在后面支招,小小的欢乐谷,管理起来应该也不算费劲。” 画圣赞同的点点头。 腊月初八,天刚蒙蒙亮,云宅便已是一片喧腾。红布缠绕庭院,“囍”字贴遍门窗,吹鼓手们身着红衣,在门口调试乐器,锣鼓声、唢呐声交织回荡,引得巷间邻里们纷纷驻足围观,啧啧称赞。 云新曦身着大红喜服,袖口暗绣精致的杏林纹,头戴幞头,腰系红绸,身姿挺拔如松。俊俏的脸上、精致的眉目间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云新阳穿着青色陪郎服,往来穿梭,仔细清点着迎亲的各类物件。徐氏由吴婉娇的丫鬟为她梳理好发髻,换上一身枣红色褙子,鬓边斜插一支玉簪,端坐在正厅,脸上洋溢着欣慰与期盼的笑容。 “娘,时辰已到,该启程前往曹府迎亲了。”云新曦上前躬身行礼道。 徐氏缓缓点头,含笑叮嘱:“去吧,路上务必谨慎些,待迎了曹姑娘回来,娘在此等候你们。”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八抬大轿在前开路,吹鼓手紧随其后,云新曦骑着一匹矫健的白马,行走在队伍中央,身着青衫、气度磊落的云新阳、吴鹏展相伴其侧。话说也就是云新曦这颜值担当的住,不然换个新郎,只怕是新郎官的风头要被伴郎抢个精光。再往后,便是八抬彩礼,件件也算精致贵重。沿途商户纷纷驻足观望,孩童们追着队伍讨要喜糖,欢声笑语与唢呐声交织在一起,一派喜庆祥和的景象。 抵达曹府时,朱漆大门紧紧闭合,丫鬟们隔着门扉娇笑道:“云公子,想娶我们家小姐,可得先过了我们这关!” 云新阳上前一步,声如朗钟:“不知各位姐姐有何难题?尽管说来。” “听闻云公子医术高明,不如以‘药’为题,作一首喜诗?”门内传来一串清脆如铃的笑声。 云新阳虽然很快的在心里就做完了诗,但是并没有急着说出来,转而看向云新曦,见他略一沉吟,便朗声道:“当归为引定情缘,灵芝作聘贺团圆。愿得佳人常相伴,杏林春暖共百年。” 云新曦的诗句既合医者身份,又含缱绻深情,门内顿时响起满堂喝彩,大门缓缓启开。曹府庭院早已张灯结彩,红灯笼高悬,红绸缠绕廊柱,曹老东家身着锦缎正装立于正厅,李氏则牵着一身凤冠霞帔的曹婉卿,眼眶泛红,难掩不舍。 曹婉卿头覆大红盖头,身姿窈窕如柳,手中紧攥一方绣着幽兰的喜帕,微微颔首。云新曦稳步上前,对着曹老东家与李氏深深一揖:“岳父岳母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李氏拭去眼角泪光,将女儿的手郑重交到云新曦手中:“婉卿交给你,往后可要好好待她。” “岳母放心,小婿定不负所托。”云新曦语气庄重,目光坚定。 曹婉卿的兄长将她稳稳背入花轿,吹鼓手奏响欢快喜乐,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踏上回程。 花轿抵达云宅,司仪高声唱喏:“新人入府——” 花轿从云宅敞开的大门进入前院,花轿落地,吴婉娇和抱弟一左一右牵着曹婉卿的手,小心翼翼扶她踩着地上铺的红布上了一辆披红挂彩的马车。 徐氏知道新媳妇早上定然是按规矩没吃饭,更是贴心的在马车上放上糕点,交代抱弟和吴婉娇:“一定要看着新嫂子吃,别饿坏了。”想了想,又加了几句,“另外,跟她说只管吃,把肚子吃饱了,至于要出恭什么的,咱们是人又不是神,太正常不过了,没有什么可避讳和害羞的。”见两个姑娘笑着应道:“云婶子放心,保证完成任务。”徐氏才放下心来。 曹姑娘听了两位姑娘说这车上的糕点是婆婆特意放的,还交代一定要吃,想着要到云家还有两三天的路程,这两三天里也不能粒米不进,滴水不沾,不然还不得饿晕了,到时候拜不了堂,可就耽误大事了,于是稍稍的吃了一小块,便住了嘴。不料却听到抱弟又说了婆婆后面的交代,忍不住红了眼,觉得自己何德何能,竟然遇到如此好的婆婆,也对未来的生活多了几分期盼。 不过两刻多时辰,曹家来的嫁妆已经清点完毕,入库放好,徐大舅高喊:“启程。” 新娘马车的车夫扬起马鞭,甩了个清脆响鞭,高声吆喝道:“走了!”侧门缓缓打开,新人马车启动,门外巷子里等候的车也依次跟上排成队,上埠镇前来的亲友、曹家跟来的部分奴仆陆续登车。此次租的皆是带火笼的暖车,车厢内暖融融的,让人浑身舒坦。 云家的小子与长工们,此番虽不过是在府城云宅住了一晚,在马车上透过车窗,匆匆瞥见一些街景,再有送彩礼时瞧了些热闹,竟未能踏入商铺细瞧一眼,但终究见识了府城的繁华盛景与富贵人家的气派,不仅坐过了马车,还坐上了带火笼的暖车,这般场面已是平生头一遭,加之每人都得了一套细棉布新衣,这可是有的人从出生至今,唯一拥有的一套细棉布衣服,足够在亲友、村里伙伴面前吹虚许久了。这会儿,个个脸色通红,也不知是因炉火映照,还是满心兴奋所致。 第613章 云新曦拜堂 云家车队出城后并未同行,云新阳带着徐氏与两位姑娘、丫鬟先行一步,好早些归家筹备迎亲事宜。 腊月初八这日,天朗气清,午后斜阳高悬天际,洒下融融暖意。路上一辆牛车慢悠悠前行,赶车的是憨二宝,车板上铺着厚实稻草,垫着绵软褥子,车上坐着下台村三位老兄弟云家任、云南义、云南河及其老妻们。六位老人身上裹着厚被子,连头都半掩着,生怕被寒风吹着。 牛车尚未行至荒地与大刘庄的岔路口,远远便望见荒地外的两棵老树上,悬挂着长长的红布,阵风拂过,红布轻轻飘曳,仿佛在向过往行人招手:“嗨,知道吗?这里有喜事哩,快来喝杯喜酒!” 牛车缓缓靠近,绕过荒地外围的茂密树林,云家的大门赫然映入眼帘。门头上高挂红布,墙上贴着一对大大的喜字,两侧树枝也缠绕着喜庆的红,大门外早安排有人等候,告知车马需停在门外,随后上前小心翼翼将几位老人扶下牛车。 几位老人踏入院子,只见满眼红彤彤一片,就连院中堆积的、预备晚上送客人时用的火把,每根也都扎着一条细细的红布条。云南义这是云老二家搬入荒地后,家有喜事时,首次上门贺喜。换作往日,见门头树上到处挂着红布,早该骂一声“败家子”,今日却只发出一声饱含复杂情绪的深深叹息:“唉!” 得知消息的云老二连忙迎了出来,热情招呼老人们进入二门,到堂屋落座。老人们刚坐下,便被屋内用料考究、做工精细的桌椅惊得连连称赞:“这家具看着既结实耐用,又透着讲究!” 云南任面带羡慕,又含几分酸意道:“这物件的排场,明显超过了你大舅哥徐举人家,连镇上好些有钱人家恐怕都比不上。树春啊,这般是不是太过招摇了?” 云老二正欲开口解释,这是从府城淘来的旧货,云南义却不乐意了,人就是这样,自己的孩子自己可以任意打骂,别人却说不得半个不字,哪怕这人是他的亲大哥,他瞟了大哥一眼,淡淡道:“你倒说说,你去过镇上哪家有钱人家,见过哪家的家具?” 云南任毫不尴尬,辩解道:“虽没见过,猜也猜得到!你瞧瞧镇上的木匠铺子,能做出这般精致的家具?”说着,他又故作好心补充:“我不过是担心,他在荒地挖到宝的传言被人知晓罢了。” 不等云老二父子开口,云南河已然不耐:“大哥,少说些有的没的行不!谁告诉你树春家有钱是因为挖到了宝?明明是树春有远见,让孩子们读书识字,孩子们又个个聪明能干、齐心合力挣来的家业!今日是来喝喜酒的,一会儿少说话,多吃菜。”云南任见状,终究闭了嘴。 云老二身为一家之主,刚坐下没多久便被人唤走,只得致歉离去。几位老人坐了片刻,便起身往后院参观。如今从大门到二门及各个院落,都铺了平整的青砖路,干净整洁。原本院中的上百只鸡,前几日已尽数宰杀,今日皆成了宴席佳肴,厨房前的鸡舍也已拆除,地面清理得干干净净,毫无异味。此处搭起了棚子,砌了临时锅灶,镇上“客云来”的大厨正带着徒弟们忙得热火朝天。 许久没来过荒地了的几位下台村的老人们,还瞧见大院子里与徐举人家一般,几排房屋都砌了院墙与院门,门头上还挂着题字木牌,几位老太太不由得又连连啧啧称叹,议论道:“这不就跟那些有钱的大户人家一样了吗?” 云南任心中的酸味更甚——当初他可是不止一次劝过、甚至嘲笑过树春这侄子痴迷自己和孩子读书的事,可如今…… 老人们在院中感叹之际,云新阳与徐氏的马车终于抵达荒地。他与新昌下车,将马车停在大门外,又跳上徐氏的车,指引车夫驶入门内,直至兰芷苑门口才停下,与寻来的大哥简单交代了情况,便直奔马房牵了一匹马,往来路疾驰而去,查看云新曦一行的行程。汇合时发现他们仍在二十多里外,陪行片刻后,又火速返程,通知家中迎亲的花轿与唢呐队出发。 车轿相遇,云新曦小心翼翼将新娘子从马车上抱起,稳稳送入花轿。徐大舅一声洪亮的“起轿”,唢呐声再度响彻云霄,在前开道,花轿紧随其后,后面一溜马车,浩浩荡荡向荒地云家行去。 傍晚,大红花轿稳稳停在云家大门口。云新曦并未循俗行那踢轿门、宣示主权的仪节,只吩咐等候在大门口的抱弟上前掀开轿帘,扶曹姑娘下轿,吴婉娇则在另一侧轻扶着新娘子的手肘。大门内未设驱邪的火盆,仅置一具披红马鞍,新娘子轻踏而过,取“平安顺遂”之意。 入了二门便是堂屋,云老二与徐氏已端坐于上首主位。司礼高声唱喏:“一拜天地——” 新郎新娘转身向外,躬身行礼;“二拜高堂——” 二人移步软垫前跪下,向父母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头;“夫妻对拜——” 夫妻二人转身相对,浅躬身完成最后一拜。“礼成——送入洞房!” 司礼声落,云新曦牵着红绸一端引路,抱弟与吴婉娇左右相扶,伴着细碎的脚步声,将新娘子送入曦和苑。 拜堂礼毕,院外喜宴开席。云新阳望着满院宾客,竟比自己当年秀才宴时还要齐全热闹。席间酒香醇厚、菜肴丰美,皆是乡邻平日难得一见的美味,众人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啧啧称赞:“云家这酒好菜香,福气更是羡煞人!竟能把府城的姑娘娶到乡下,真是好造化!” 昨晚,下台村不少人因云家如今空屋充裕,便留了下来,云老二怕堂屋人多杂乱,难免有人会失礼,上午的认亲环节便设在了兰芷苑。 云新晖与兴旺见二哥领着新娘子进来,暗自咋舌:“完了完了,这模样还不及娘的容颜,咱云家那眼挑的女娃子定然看不上,爹盼孙女的念想,怕是在二哥这儿要落空了。” 其实曹氏虽非倾国倾城,眉眼间却也清秀温婉,只是肤色不及徐氏白皙罢了。 第614章 考前苦读 这边云新曦在向曹婉卿这个新媳妇逐一介绍家里的人认亲:“这是爹,这是娘。” 那边兴旺悄悄挪到云新阳身侧,挤眉弄眼递暗号——先瞥了眼云新曦,朝爹努努嘴,摇摇头;又瞟向云新晖,再摇摇头;最后定定望着云新阳,连连努嘴。云新阳自然懂他意思:爹盼孙女的事,二哥四哥都没指望了,如今可就指望你了,你可得好好挑媳妇!他淡淡一笑,也朝兴旺努努嘴,示意“不是还有你吗?” 兴旺低头瞥了瞥自己,摇摇头,又朝云新阳努嘴,那神情分明在说“我还早呢!眼下就看你的!” 二人正暗自递话,打着眉眼官司,恰逢云新曦引荐到云新阳,只得匆匆收了小动作。 光阴似箭,转瞬年关已过,正月收尾。云新曦考虑曹氏第一次离开娘家,怕她想家,又想着成家后也该安定下来,找个长久营生,便动了去府城开医馆的念头。与曹氏一商议,两人竟然想法一致,于是开医馆的事,小夫妻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云新曦这么打算着,便准备辞别爹娘启程去府城。云老二夫妻听了,觉得孩子的想法极为正确,自然不会提出什么反对的意见。只反复叮咛:“府城离家不远,常回来看看。” 云新曦夫妻亦笑道:“也希望爹娘得空,去府城小住几日。” 云新曦走了,兴旺想着三哥今年乡试,入秋就得回来等着三哥的好消息,于是没等老爷子催促,就自动的提出离了家,去了欢乐谷。好在云新阳仍留在家中潜心向学。 去年打算并允诺的给庄子上修水渠的事因为云新曦的事给耽搁了,云新晨想着如今也该提上议事日程了,这样想着,晚饭后闲聊时就说了出来。云老二点头:“嗯,是该修水渠了,以后田庄上的事情就都归你管,你看着办吧。” “好,那就依然从王家台子开始,明天我就和老黑一起去找庄头王宝子。” 第二天云新晨乘坐马车到了王家台子,见到了喜笑颜开的王宝子,云新晨也不废话,直接问:“往年庄子在吴家,这水渠都是怎么修的?” 王宝子叹口气:“大东家,以前的情况你也知道,吴家是个什么章程咱也不知道,村里统一修水渠,也就是中午给一顿杂粮粥,稀的都能照人影,一泡尿下去啥也不剩。” 云新晨想了想说:“其他的事还是按以前的规矩由你来办,中午一顿一丁按半斤杂粮面贴个鞋底馍分发下去,你看着可够?” 王宝子一听,连忙笑着说:“够,当然够的,一个鞋底馍吃下去,别说干上一下午的活,晚上回去熄了灯,夜里再加个班都没问题。” 云新晨听着庄头这夸张的荤话笑了笑,点点头:“我再去其他两个庄子看看,明日里你们准备准备,后天我会让人把粮食送过来。水渠修完了我是要检查的,如果不合格,可是唯你是问。” “大东家,你放心,修好了水渠,有利的可不仅仅是少爷你家还有我们自己,你不交代我们都会好好干的。” 云新晨听着点点头上了马车,又去另一个庄子。 吴家书院去年筛选了十人参加府试,九人过关;这九人再赴院试,又有七人榜上有名,让青东县秀才录取人数远超各县平摊均值。新来的老县令大喜过望,将自家两个孙子也送入书院,这意味着未来三年,吴家书院又有了稳固靠山,只要安分办学,便无后顾之忧,吴夫子也能安心执教。 眼下,吴夫子的全部心力,自然都是放在了云新阳等几位今秋要赴乡试的秀才身上。自入春以来,书房课业便转入最吃紧的冲刺阶段——不再逐字逐句讲解经义,而是埋首历年科场墨卷,反复刷题、模拟考场情景,更添了同窗切磋、礼仪演练的环节,只求在“多写多练、互学互鉴”中磨出笔锋、练熟章法、熟谙规矩。 每日天不亮,书房的窗纸上便映出疏疏落落的烛影。辰时到未时是模拟科考,吴夫子或取“民为邦本”这类经义核心,或出“河渠漕运之策”这般务实考题,要求众人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给予的经义、策论题,案前铜壶滴漏滴答计时,仿如真真切切置身贡院之中。有一回考“治国之道,宽猛相济”,云新阳起初偏于“宽仁”一端,行文虽流畅,却少了辩证考量,交卷时额角已沁出薄汗。 未时过后,便是同窗互评。十几位秀才围坐案前,传阅各自文章,直言不讳指出瑕疵。徐遇生指着云新阳文中“宽则天下归心”一句笑道:“云老弟此论固然有理,却只记住了秦因苛政而亡,汉因宽仁而兴,但若宽到纵容豪强兼并,便成了祸乱之源,当补‘宽要有度,猛要有节’的立论才周全。” 云新阳闻言颔首,随手在卷旁批注。 日暮时分,书房内烛火通明,吴夫子逐篇批阅,红笔圈点批注,时而颔首赞许,时而蹙眉指正,将文章的筋骨脉络、得失要害一一剖析。随后,夫子还会抽查科考礼仪:“入贡院需经搜检,不得夹带片纸只字,笔墨纸砚需自备,摆放位置有定规;字迹需工整,不得涂改;交卷时需双手递呈,不得喧哗。” 说罢便让众人起身演练,从入席、研墨、落笔到交卷,一招一式都务求规范,偶有秀才举止失仪,便会被夫子轻声提点:“贡院之中,礼仪关乎品行,不可轻忽。” 云新阳愈发刻苦,夜里回到住处,依旧秉烛夜读。他将吴夫子圈出的错题、同窗指出的疏漏,一并誊抄在纸册上,专门开辟“补弊栏”,写下修正思路。那日为参透“策论如何切中时弊”,他翻遍《通典》《文献通考》,对着前朝漕运改革的案例反复揣摩,直至三更,才在纸上写下:“策论非空谈理论,当察民生疾苦、时政要害,如论漕运,需言及河道淤塞之困、粮饷转运之难,再提‘疏浚河道、设仓储粮’之策,方为务实。” 他不仅通读诸子百家、历代策论,更将范文中的“引经据典之法”“起承转合之妙”摘录下来,贴在书桌前时时观览。夜深人静时,唯有炭笔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伴着窗外偶尔的虫鸣,成了他苦读时光里最清晰的注脚。 第615章 吴夫子的暗示 连夫子也说不清云新阳他们的学问究竟精进了多少,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们的经义策论越写越得心应手——昔日下笔时的滞涩迟疑渐渐褪去,如今落笔成文,引经据典信手拈来,立论鲜明而有据,行文流畅且章法严谨。吴夫子每阅完云新阳的文章,都忍不住颔首赞许,红笔在卷首批下“条理清晰,立论精当”八字,眼中的赏识之意愈发浓厚。而在礼仪演练中,云新阳也愈发从容不迫,从入席到交卷,动作行云流水,无半分差错。私下里,夫子常对徐大舅言:“云新阳此子,肯下苦功,又有悟性,更能听得进劝诫,今秋乡试,必有可期。” 就在众学子皆打算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闷头苦读圣贤书,就连府城来的几位学子都决定这半年不再回家与妻儿相聚时,云新阳和吴鹏展压根没料到,自己人在家中坐,“事”从天上来——两人竟都被同一家人惦记上了,不是别人,正是同窗学友汪泽瀚家。 此事起因,是吴夫子去县城参加同窗家的喜宴,席间与汪主簿相遇。汪主簿私下里和吴夫子提及家中有嫡女,年方十六,比吴鹏展小一岁,夫人有意与吴家结为儿女亲家,询问吴夫子意下如何。 吴夫子与汪主簿素来谈得来,是相交甚欢的朋友,自然不介意再进一步成为亲家;汪夫人与吴夫人虽见面不多,却也每次相谈融洽。更重要的是,汪泽瀚是他的门生,品性如何他多有了解,想来其嫡女品性也不会差。于是吴夫子点头应道:“我倒是十分乐意。只是儿女婚事虽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终究是孩子的终身大事,我们做父母的不该全盘包办。不如各自回去问过孩子,征得他们同意后,再做决定才算妥当。” 汪主簿连连颔首赞同,话锋一转又道:“我家夫人听闻云新阳那孩子学问出众,今秋乡试有望上榜,颇为看重,想给他家一位侄女牵个线搭个桥,夫子可愿意从中帮忙成全这段姻缘。” 吴夫子闻言笑道:“汪兄这是要一网打尽?未免太过贪心了些。这可不行,总得给别人家留个机会。” 汪主簿何等通透,一听便明白了弦外之音,哈哈笑道:“行行行,老兄的意思我懂了。” 吴夫子归家后将汪家有与吴家结亲的意思告知了夫人,吴夫人不仅见过汪主簿夫妻与汪泽瀚,也曾见过那位汪家嫡女,觉得姑娘品行容貌皆尚可,便也点头同意。此事传到吴鹏展耳中,他对云新阳说:“我与汪泽瀚相处虽然还算和睦,却远不及与你这般合得来,甚至他的有些想法做法我还颇不认同,想必与他妹子结合,将来只怕也只能凑合着过吧。”说着他笑了笑,“可惜你家没有姐妹,不然若是娶了来,就凭咱俩的默契劲儿,将来必然能一生美满幸福。” 云新阳却皱着眉头白了他一眼,斥道:“你说话能不能过过脑子?”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我没有姐妹,你可是有妹妹的,这话若是被旁人听去,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话。 吴鹏展这时才发觉自己话里的疏漏,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认错:“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在你面前随口说惯了嘛,以后一定注意,再也不说这话了。” 既然吴鹏展对与汪泽瀚妹子结亲的事没有表示反对,他的婚事便就此定下,一应事宜皆由吴夫人操劳,倒也没影响他专心读书。只是吴夫子心中却存了桩事:云新阳与吴鹏展年龄仅相差十天,如今吴鹏展的亲事已定,惦记云新阳的定然不止汪家一家。 他果然猜得不错。去年年底云新曦的婚事办完后,今年便有不少人家托媒婆来云家提亲,既有乡绅富户,也有镇上的生意人家。只是云新阳始终以乡试在即为由,暂无心思考虑亲事,一切等科考结束再议推辞了。云老二夫妻素来尊重儿子们的意愿,此事便暂且搁置了。 这一日,云新阳被吴夫子唤至书房。他原以为又是像往常一样,换他们来单独指导学问,谁知进屋后,夫子的长随随手关了门,却并未离去,显然是守在门口防止旁人偷听。云新阳心中一动,察觉夫子今日要说的定是要紧事,当即正襟危坐,垂首静待教诲。 吴夫子不紧不慢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沉吟半晌才开口问道:“你的亲事,家中可有旁人提及?你与家人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云新阳一听是这事,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些,如实答道:“如今一心忙着读书应考,实在无暇顾及此事。”说完,他忽然灵光一闪,抬眼看向吴夫子,笑着打趣:“夫子,您该不会是嫌教导我们不累,还打算兼职做回媒婆,来给我说亲吧?” “做回媒有何不可?”吴夫子说得一脸理所当然。 “自然可以,”云新阳嬉皮笑脸地分析道,“只是夫子您素来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能劳动您大驾开口说亲的,要么对方是让您无法拒绝的人,要么是您格外看重那家人。只是不知究竟是属于哪一种?又是哪家?”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我还真猜不出来。” “你为何这般笃定,一定是旁人托付?” “学生方才已经说过,夫子您是个不爱多管闲事的人。除了这两种可能,实在想不出第三种。” “为何就不能有第三种?” “哦?那夫子不妨说说,这第三种是什么?”云新阳忽然来了兴致,眼神俏皮地追问。 “就不能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夫子您自己?”云新阳皱起眉头,凝神思索起来。“我又不是像徐遇生那样是个有利用价值的人,给我牵个线,对你能有什么好处?” 吴夫子觉得云新阳这小子平日里看着挺机灵的,怎么今日就这般笨拙,自己都这般提示了,他还没有想明白。就有点头疼,不知道如何再进一步明示。总不能直接说,我想把闺女嫁给你吧,那也太掉份了。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叩,目光落在云新阳的侧脸上,语气带着几分意味不明:“你这孩子,向来通透,怎么今日反倒装起糊涂起来。”说完抬眼凝神的望向窗外。 第616章 夫子的激将 云新阳也随着吴夫子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有一棵海棠树,因为吴婉娇喜欢海棠花。那树是当年云新阳跟吴鹏展为哄吴婉娇一同栽下的,如今已是枝繁叶茂。 云新阳听到夫子这样说,又看到那棵海棠树,于是脑子飞快的转动起来。忽然又想起吴鹏展那日说的话——“可惜你没有姐妹,不然就凭着咱俩的默契程度,娶了来,一定会一生幸福美满”,难不成那话里有话,是在暗示什么?呵呵,向来默契的两人,这回确是误会了。 云新阳这般想着,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吴夫子,满脸不可置信。心里更像是揣了只兔子般怦怦直跳。这事太过匪夷所思——夫子是他敬重的师长,吴鹏展是他无话不谈的兄弟,吴婉娇,人若其名。娇娇糯糯的,温婉可爱。更是属于他心目中的那种最完美的妹妹形象。若是猜错了,日后相处时该如何自处,夫子父子会不会觉得自己是登徒子,挨顿胖揍,他觉得绝对有这种可能。于是依旧硬着头皮道:“夫子说笑了,学生是真的没想明白。” 这小子是吴夫子看着长大的,他那面部不断变化的表情和心虚的模样怎能瞒过夫子的眼睛?心道:这小子分明是猜到了,却不敢承认。于是追问:“到底是没猜到,还是不敢说?” 云新阳心道,当然是不敢说,怕说错了挨打。但嘴上却依旧倔强地否认:“学生愚笨,当真未曾猜到。” 吴夫子沉下脸来,故作愠色地问道:“为何不敢承认?莫非是瞧不上她?” 狡猾的吴夫子的激将法很是管用,云新阳心头一慌,连忙摆手矢口否认:“绝非如此!夫子明鉴,我与她之间实乃云泥之别,我万万配不上她。”说罢,他满面自卑地低下头,目光盯着地面,声音细若蚊蚋般嘀咕:“论家世,我家不过是寻常农户;论身份,我不过是个寒酸秀才。若夫子真的看得起我,不如等秋后放榜再说——若我能金榜题名,再提此事不迟;若我名落孙山,今日这番话便当夫子从未说过。她那般美好的姑娘,本该配得上更好的人,想来夫子也舍不得委屈她分毫吧?” 话说到这份上,吴夫子自然再无多言,只得颔首道:“也罢,你不必有过多心理压力,将来考场上只需将平日课业的水准正常发挥出来便好。” 云新阳连忙起身,对着吴夫子恭恭敬敬地深深作揖:“谢夫子看重与肯定,学生定当全力以赴,不负夫子重望!” 吴夫子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云新阳轻手轻脚地拉开书房门,迈步而出,见院中立着夫子的长随,便颔首示意了一番,随后便转身匆匆去温习功课了。 吴夫子时常召学子们到书房单独谈话指导,今日云新阳回来后又掩饰得极好,并未引起旁人的注意——就连吴鹏展也未曾察觉丝毫异样,只觉得他自那日后读书愈发勤勉刻苦。不过这也不足为奇,越是临近科考,众学子便越发用功,就连向来贪吃的胡添翼,也缩减了不少吃零食的时间,一门心思扑在书本上。 云家院内,徐氏看着刚放下碗筷,便忙着去制作蜜饯的抱弟,心中暗自思忖:这姑娘与自家四儿子云新晖,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一个爱吃且懂吃,一个爱做且善做。抱弟的糕点、蜜饯、泡菜手艺,原本都是跟姥姥学的,如今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几年,刘家庄的村民们见到村长时,总会夸赞刘村长有眼光,当年不仅将净身出户的云家收留下来,而且一直主动交好,如今,不仅他家沾了光,连整个村子里的村民也算是沾了光,春日里上山采摘的野桃、野杏、桑果,秋日里收获的野苹果、野梨、山核桃、板栗,野橘等。但凡送到云家,都能换些实实在在的铜板。这些寻常野物到了抱弟手中,或是晒成干果,或是制成蜜饯、果酱、梨膏糖,送到旺旺小吃部或是码头的云记杂货一店,向来都是供不应求。是以村民们送来的这些东西,云家向来来者不拒。 云记泡菜愈发得到众人的认可,名声日渐响亮。今年过完年,牙行为云记寻来一位云新晖颇为满意的糕点师傅后,抱弟便不再往码头的铺子跑,转而在家专心制作泡菜,蜜饯。 自从云家添置了三个庄子,家里人畜的口粮再也无需发愁,云老二对家中那几十亩耕地也放宽了限制,任由儿子们折腾。云新晨先是按着自己的心意种了十几亩药草,又依着云新晖的要求,种了十几亩应季蔬菜;剩下的田地,冬日里种上冬麦,秋日里便栽种花生、葵花。 旺旺小吃部的生意,随着搬出来住的学子越来越多,也愈发红火——如今吴家书院饭堂的食客日渐稀少,大多都成了旺旺小吃部的常客。每日开饭时分,李来好与刘二姐两人忙得脚不沾地,常常分身乏术,只得让二姐夫过来临时搭把手。 码头上的云记杂货一店,自从去年帮过那位船老大之后,对方不仅每次路过上埠码头,必会到店里照顾生意,还时常在同行船老大与货主面前为云记美言——称赞云记的小东家虽只有十三四岁,却仁义厚道,颇具经商头脑。这番话引得不少走南闯北的船老大与货主心生好奇,船只停靠后,闲来无事便想去瞧瞧:这乡下少年究竟有何过人之处,年纪轻轻便能独当一面做东家?可一进店门,便见店里的货物琳琅满目,摆放有序,但凡船上需要的货物、差不多一应俱全,小伙计们更是热情周到、彬彬有礼。即便是有人只是进店闲逛片刻、闲聊几句,什么也不买,伙计们依旧客气如初;甚至有不少人只是来歇脚避雨,小伙计们也毫无嫌恶之意,依旧笑脸相迎。这般周到的服务,让众人不知不觉间对这家店多了几分好感,遇到有需要时,难免会顺手过来买上一些。更难得的是,小伙计们算账时却颇为大方——但凡有零头,无需买主开口,便主动抹去一些。也正因如此,店里的生意愈发兴隆,比往日又红火了一成。 第617章 温情时刻 云新阳今日在书院全神贯注的做了一天的模拟考试,午饭都是送到课室内吃的,交卷已经天色不早,回到家里已经到了晚饭时。路上肚子就已经开始咕噜噜唱起空城计的他,直接就往饭堂去。看到已经洗完了手的京京正艰难的往凳子上爬,于是掐着孩子的两边胳肢窝,将他提起来,放到凳子上。 云新阳一边净手,一边听着两小侄子聊天。 京京看到桌上盘子里装着的食物一脸狐疑:“哥哥,今天要吃的这是什么呀?不会是包子吧?” 亮亮摇摇头:“别问我,我也不确定。” 京京拿起一根筷子往盘子里食物的开口处戳了戳:“可是外面是馍,里面是菜馅,应该是包子吧?” 亮亮点头:“或许吧?奶奶最近不是做了新款的衣裳吗?这也许是新发明的新款包子吧!” 京京笑嘻嘻:“那这个带圆洞的是吹口哨?其他张大嘴的都是哈哈笑,对吗?” 亮亮再点头:“弟弟真聪明,一猜就准。” 屋里其他人听着这兄弟俩一唱一和,忍不住咧了咧嘴。 从厨房端粥过来的刘氏听了跟大家解释说:“我包好的时候,口明明都是捏上的,也不知为什么,一开锅就是这样了。”今天不凑巧,糕点师傅告假,抱弟去了镇上,梅子不舒服,所以刘氏做的饭。 亮亮笑嘻嘻的说:“娘,也许你揭开锅时,包子见到你就想开了。不是娘你的错。” 京京看似不解的问:“奶奶是因为新款的衣服好看才做的新款,可这包子即不好看,闻着应该也不好吃,干嘛还要做新款的?”说着,还呲牙咧嘴的,眉头鼻子都皱成了一团,一副嫌弃的不得了的样子。 亮亮虽然平时不挑食,可吃惯了那松软香喷喷包子的他这会儿咬了一口,也吃的挺艰难的。 坐在同一屋另一桌的刘氏咬了包子一口说:“面发过头了,碱又放少了些,是有一点酸,但也不是那么太难吃啊。” 亮亮点头:“嗯,是算不上太难吃,应该算介于难吃与太难吃之间,属于很难吃那种。” 亮亮虽然觉得包子难吃,但是还在坚持吃,可挑嘴的京京不干了,撅着嘴嚷嚷着:“我不要吃这新款包子,我要吃旧款包子。”说着把手藏起来,拒绝接过云新阳递过来的包子。 抱弟在另一桌接话,哄着说:“京京,要不我去给你煎个鸡蛋饼好不好?” 京京点头:“谢谢小姨。” 徐氏出声阻拦:“京京,小姨在镇上做糕点忙了一天,已经很累了,别折腾小姨了,让哥哥去厨房糖罐里给你舀一勺糖放粥里,多喝点粥也一样。” 京京听到有甜粥吃,眼睛亮亮的点点头。 亮亮乘机问:“奶奶,我能不能也舀一勺糖放粥里,这样喝上一口也能改改嘴里的酸味。” 还没有等徐氏发话,刘氏就责怪道:“也就是你兄弟俩命好,吃着精米细面,还嫌弃做的不好吃,要是投生到那吃糠咽菜的人家,看你们还敢不敢三个要求,两个条件的。” 亮亮去隔壁厨房抱了糖罐子回来,煞有介事的说:“娘,你说的太对了,上一世是第一次投胎,没经验,没怎么上心,结果投到了一个家徒四壁,吃糠咽菜的人家,出生第一天就被糠卡死了,所以再投胎时,就长了心眼,看到荒地这里有瓦房,想着应该不用一出生就要吃糠咽菜,才一头扎下来的。” 京京也跟着认真的附和:“我也是,可惜被爷爷拦住了,没能成功进去奶奶的肚子,跑到了娘的肚子里了。”这屋里的人要是不知道小孩虽然不会撒谎,但会胡说八道的话,可能会信以为真。 刘氏或许是被自己这两个儿子嫌弃打趣惯了,也不生气了。只是想不明白自己俩儿子都是怎么了,这家里无论是爷爷奶奶,叔叔婶婶小姨,还有他们的爹的话,他们都听,唯独不怎么听自己这个当娘的话。问云新晨,云新晨的回答很简单:“要以理服人。” 刘氏想,自己怎么就不以理服人了?这京京还小,都没有打过,亮亮也打的极少,只有说不过,又气急了才会给他两巴掌而已。 云新阳听着两个机灵鬼小侄子的话,感受着家里的温情,觉得一天的疲劳都消散了不少。 前些日子,云新晖又去了一趟府城进货,顺带探望了二哥云新曦。回来时,他不仅带回了许多二哥炼制的船员们用得着的药品——专治腹泻、湿寒、晕船的药丸与配置的药包,放到杂货一店售卖,还兴冲冲地跟家里人说道:“二哥炼制的那些治疗常见病症的药丸,放在和仁堂寄卖,如今已深得不少病患认可。尤其是那些家境优渥、却怕喝苦药汤的人,都宁愿花几倍的价钱买这些药丸服用。是以和仁堂已经决定正式批量采购二哥的药丸了!”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二哥还在西街中段,靠近沙果巷口的地方,买下了一间带后院的门面,开了家医馆,取名‘曦和堂’。有老头那位老神仙当活招牌,医馆开业没多久,上门求医问药的人便络绎不绝。对了,二哥还说,府城买的那条狗太过愚笨,特意交代我下次过去时,从家里带两条狗子过去。” 说起云家的狗子,倒也值得一提:自从老黄狗大黄离世后,狼狗二狼,乃至它的女儿、外孙女们所生幼犬的父亲,似乎都是山里的野狼。因为除了大黄的女儿、孙女所生的幼崽中,偶尔会有一只浑身黄毛的小家伙,其余的皆是灰不溜秋的模样不说,半数狗子再高兴时,那尾巴似乎也没法大幅度的摇动,整日的耷拉着。若非它们吠叫时发出的是“汪汪”声,在云家人面前跟狗子一样温顺、爱撒娇争宠,旁人见了,一准会误以为是野狼。当年的大黄狗子和二狼就已经是狡猾的跟成了精的狗子似的,如今他们的那些很可能是与狡猾的狼杂交混血的后代,其聪明狡猾程度可想而知了。云新曦见过了家里的狗子,管家买来的狗子,他哪里还看得上。 第618章 云新曦一人去欢乐谷 云新晖前脚差不多刚踏出府城的城门,云新曦后脚就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然后拉着曹婉卿盘算起来:“媳妇我想着离乡试就仨月出头了,咱三弟到时候指定得提前来备考。这要是中了举,明年春闱不得有人护送?家里头爹和大哥,论江湖经验哪比得上我?再者说,我医术武功两手硬,跟着去送考最妥当不过了!就是去年没顾上去欢乐谷,这一去送考折腾下来又是小一年,那里的丹药指定得吃紧。我合计着把师傅留家里,你多费心照料着,我单枪匹马闯一趟,路上加把劲、炼丹抠紧点时间,来回撑死俩月,你看可行不?” 曹婉卿倒是半点不含糊,笑着点头应下,那叫一个通情达理:“夫君尽管放心去忙活,师傅这儿有我盯着,保证每次出门都让人跟紧了,绝对出不了岔子!” 云新曦见媳妇这么给力,当即拍板:“得嘞!赶早不赶晚,明儿收拾包袱,我再跟师傅打声招呼,后儿一早就出发!” 接下来的日子,云新曦日行夜宿,一路上或许是老天爷知道他急,倒是顺遂无比,愣是十天功夫就冲到了欢乐谷。 他这一来,最高兴的莫过于兴旺,蹦跶着就凑了上来。云新曦略跟老爷子和兴旺拉了几句家常,带着点歉意和紧迫,三两句就直奔主题说道:“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时间上没安排好,来晚了。阳儿今年要参加乡试,七月底八月初我必须回到府城,时间紧任务量大,我打算挑中高级丹药先炼。那些低级的,有空就多炼点,没空就少炼甚至不炼,真要是需要,那些普通的药草在府城就能找齐,我在府城也能炼,到时候派个可靠的人去取就行。” 老爷子还没搭话,兴旺立马拍着胸脯应得干脆:“没问题!就算中高级丹药炼得少也不怕,物以稀为贵嘛,大不了涨价!咱这丹药,那可是皇帝的闺女——不愁嫁!横竖我都亏不了本!” 云新曦笑着点头:“成!那你们赶紧让人备料,我今儿歇一晚,明儿就开炉炼丹。” 顶级丹药金贵,不光是炼制难、药材贵,关键是好些药材可遇不可求,有时候一年也寻不齐,这次欢乐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搜罗了一年多,也就凑够一炉的量的药材,成丹三粒;中级的倒不少,药材够炼四炉,能出二十粒。云新曦铆足了劲连轴转,整整一个月把中级丹药炼得干干净净。低级的既然在府城能搞定,老爷子和兴旺也没意见,他便不肯多耽搁,收拾妥当交了丹,就来辞行:“我打算明儿就下山,低级丹药随时能派人去府城取。” 兴旺瞅着云新曦瘦了一圈的脸,心疼道:“回去还得自己驾车,太遭罪了,让小福子送你一程呗?” 不等云新曦回话,一旁的老周瞧见他那疲惫的模样,立马接话:“还是我去吧,有我在,二少爷路上也能踏踏实实歇着。” 兴旺转头冲老周笑:“那再好不过,就是要辛苦周伯伯了。” “嗨,不就是赶车送个人嘛,多大点事儿,少主太见外了!”老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结果云新曦只让老周陪了两天,就笑着劝返:“周伯,多谢你!我歇了两天缓过来了,就不劳你远送了,今儿你就回吧。” 老周瞧着他精神头确实足了,也就没客气,道别后便回了欢乐谷复命去了。 眼看入了夏日,这一天天的热得像蒸笼,吴家书院的普通学子们都放假溜了,就云新阳他们这帮秀才还硬扛着没有回去。可像徐遇生他们这帮在家用惯了冰降温的少爷们,热得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眼睛就盯上了云家的冰窖。这天午饭后,大伙赖在小吃店里蹭凉不肯走,徐遇生凑到云新阳跟前,贼兮兮地打听:“你家囤了多少冰啊?除了自家和店里用,有没有多余的卖?” 云新阳笑着摇头:“这我还真不清楚,家里所有生意都归我四弟管,冰也不例外。你们是热得扛不住想买冰?说说你们愿意出多少钱,我回头帮你们问问。” 徐遇生哪知道冰价,琢磨了会儿说:“你家的冰块不算大,一块给五十文咋样?一天要十块,你帮问问你弟能不能匀点给我们?”在他眼里,一天五百文,一个月也就十五两,压根不算钱。 杜梓腾立马接话:“能匀的话我也先要十块,匀不了那么多,少点也行。” 姜宇浩和胡添翼也跟着点头:“我们也要!” 云新阳回家后,晚上闲聊时把这事说了。云新晖一听,眼睛都亮了,立马应下:“成成成!去年的冰才用了不到一半,不过——就算把店里的用冰减点,一天也不能给他们四十块!不然这帮人要是用一夏天,不得把地窖掏空了?总得留些冰秋天保鲜食物。你跟他们说清楚,最多给三十块,让他们自己分,而且不能保证供一整个夏天,一旦不够用了,立马就得停止供应。” 云新阳点头记下,第二天回书院转达了云新晖的话。徐遇生大手一挥:“没问题!我们自己分就行!” 打这以后,云新晖每天去冰窖装冰,都乐呵呵地多装三十块,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这可是一千五百文呐!运冰去码头的路上,顺带把小吃铺的冰和这三十块“额外收入”一起卸在门口,让书童们自己来取。 乡试的日子越来越近,徐遇生他们也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动身。 吴夫子看着自家长子吴鹏展,还有得意门生兼内定女婿云新阳都要去考试,自然打算亲自陪着去。云新阳跟家里说了要去府城的事,云老二立马主动请缨:“阳儿,爹以前陪考从县城到州府,有经验!这次还是我陪你去吧!” 云新阳笑着劝道:“爹,以前让你陪,一是我没书童,孤身一人,二是那时候年纪小。如今我长大了,还有新昌跟着,最关键的是二哥还在府城,他那么妥帖的人,有他陪着你还不放心?” 云老二琢磨了琢磨,觉得这话在理,就点了头。谁知云新晖突然插了句:“前阵子我去进货,他不在家,不知道二哥这时候回府城了没?” 云新阳笑着安抚:“二嫂说了,二哥临走时说保证会赶回来,错不了的!何况二嫂也是个妥帖人,该准备的肯定都会给我备好的,还有夫子跟着一起去,你们放宽心就是。” 第619章 启程去乡试 转眼就到了云新阳赴府城参加乡试出发之日,新昌早已将他和自己的换洗衣物、笔墨纸砚、各类书本等一应行囊收拾得妥妥帖帖,规整地码在一旁。晚上吃过晚饭,云老二看向云新阳,叮嘱道:“一会儿到我们屋里去,让你娘给你多备些银子,出门在外,有备无患。” 云新阳点头应下,饭后闲谈散去,便跟着爹娘往兰芷苑走去。刚进屋,他便开口:“爹娘先坐下,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云老二夫妻依言落座,就听云新阳云淡风轻地说道:“几个月前,吴夫子曾隐晦地透过口风,有意将婉娇妹妹许配于我。我当时既没拒绝,也没应下,只说等乡试结束看结果再议。这次去府城,我想多带些银两——若是侥幸高中,便趁机置办些成亲下聘的物件,不管日后吴夫子心意是否有变,这些东西总归用得上;若是未能如愿,银子原封不动带回来,也没什么损失。” 云老二夫妻闻言,皆是一脸不可置信。徐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担忧:“阳儿,你确定没会错夫子的意思?” 云老二也点头附和:“若是你会错了意,你娘登门提亲被拒,丢了颜面事小,吴夫子可是对你恩重如山的恩师,吴鹏展更是和亲兄弟一般,往后你如何面对他们,又该怎么相处?” 云新阳笑了笑,语气笃定:“放心吧爹娘,你儿子这般聪明,还不至于连这点心意都揣摩不透。再者说,若是我没能高中,今日这番话就当我没说,你们听后烂在肚子里便是;若是真能中榜,在让你们登门提亲前,我定会先找夫子再确认一次他的心意,之后再定夺后续事宜。” 听他这般稳妥的安排,云老二夫妻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徐氏问道:“那你打算带多少银子?” “我心里也没个准数,就比照二嫂的聘礼规格稍减一些便是。”云新阳沉吟片刻,又补充道,“二哥娶亲的银子都是他师傅毒仙老头给的,大嫂或许没什么意见,但我这聘礼若是全从家里出,不知大嫂会不会多想?要不要给她补些东西,以示公允?” 徐氏试探着问:“那若是将来老四、老五娶亲,花费比你多,你媳妇要是有意见,你打算怎么处理?” “这……”云新阳思索片刻,说道,“我会跟她说,此一时彼一时,哪有这般攀比的道理?人家娘家的嫁妆还比你丰厚呢,怎么不见你攀比?” 徐氏笑着点头:“这不就是了。你在家时日不多,与你大嫂相处得少,不甚了解她的性子,她也不是那不明事理的人。即便真有想法,你大哥也会私下妥善处理好,你不必担心。” 云新阳闻言,彻底放下心来,颔首应下。 徐氏转身回内屋,取了一个精致的锦缎荷包出来。云新阳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当初卖画时,李浩然装银票给他的那个。果然,就听徐氏说道:“这里面是你卖画给的五千两银票,你都带上,先用着。” 云新阳心里了然,娘这也是防着大儿媳妇日后有说辞,特意拿他自己给的银子出来,到时候也好堵住旁人的嘴。他没多说什么,接过荷包,顺势揣进了怀里。 次日天刚蒙蒙亮,接云新阳的马车便已停在了大门外。云老二夫妻亲自送到门口,一边叮嘱一边安慰:“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一举高中自然最好,即便不中也无妨,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你大舅不也是三十多才考上举人吗?况且这次徐越,你大舅觉得他学问还不够扎实,都压根没让他去应试呢。” 一旁的云新晖连忙娇嗔着打断:“爹、娘,你们得对三哥有十足的信心才行!这时候该说些吉利话,可不能说丧气话!”说着又转向云新阳,笑嘻嘻地打趣:“三哥,我反正对你信心满满,笃定你这次必定高中!我在家先把肚子腾空,就等着你的举人喜宴,好好大吃一顿呢!” 云老二原本还有几分紧张,被云新晖这话逗得忍不住笑了:“你这孩子,什么时候都离不开吃和赚钱,再没第三件事能放在心上。” “民以食为天,吃本就是人的本能嘛!”云新晖笑眯眯地辩解,“再说,赚钱能让人快乐,何乐而不为?至于第三件事,我当然也想到了——三哥中了举人,就从秀才公变成举人老爷了,我自然也水涨船高,能被人尊称为‘四爷’了!” 云新晨见状,连忙催促:“好了好了,时辰不早了,有话等回来再说,该启程了,免得让吴夫子他们久等。” 云新阳连忙跟家人挥手告别:“爹娘,我走了,你们在家多保重身体,别太劳累。” “你放心去考试,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徐氏眼眶微红,轻声应道。 “去吧去吧,三哥必定高中解元,我们在家静候喜报!”云新晖也挥着手,语气满是期待。 云新阳和新昌登上马车,车夫扬鞭一挥,清脆的鞭声响起,马车轱辘缓缓转动,朝着镇上的方向驶去。 此时,来接吴夫子父子的马车早已停在吴家门口。云新阳的马车刚在旺旺小吃铺门口停稳,吴家大门便应声打开,吴夫子父子带着长随和小扣子先后走了出来。吴鹏展没有上自家门口的马车,反倒径直朝着小吃铺门口走来,一掀车帘便钻进了云新阳的马车。 云新阳待吴夫子的马车重新启动,才对车夫吩咐:“跟上吧。” 马车缓缓前行,吴鹏展便开口感叹:“上次去参加院试,那么多同窗一起,热热闹闹的,中了秀才后,胡添翼还说要一起去乡试,没想到这次乡试,吴家书院这一批就咱俩参加。” “你这话,到底是感叹冷清失落,还是暗自骄傲啊?”云新阳打趣道。 “都有几分吧。”吴鹏展坦诚道,“真希望将来去京都参加春闱,咱俩也能这样并肩同行。” “世事难料,谁也说不准。”云新阳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致,若有所思地说道。 “你该不会觉得,咱俩这次乡试会出什么意外吧?”吴鹏展瞬间紧张起来,语气带着几分慌乱。 第620章 乡试前准备 云新阳见吴鹏展有些紧张,赶紧摇摇头,安抚道:“至少眼下,还没什么不好的预感。” 吴鹏展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胸口,笑道:“没有就好,可把我吓坏了。” 云新阳忍不住笑:“你以前不是最不信这些吉利话、乌鸦嘴之类的吗?” “俗话说,此一时彼一时嘛!”吴鹏展辩解道,“关键时刻,谁不想讨个好彩头?” “行,那我就真诚地祝愿咱俩,这次乡试都能高中,一个榜一,一个榜二,这样总行了吧?”云新阳半真半假地说道。 “上次院试放榜后,咱俩在茶楼说好的,榜首轮流坐,这次该轮到你了,我就甘愿屈居第二,绝不跟你抢!”吴鹏展想起当初的玩笑话,认真地说道。 “说得倒轻巧,你以为你是主考官,咱俩的名次都能内定啊?”云新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做人总得有理想,不是吗?”吴鹏展强词夺理,惹得云新阳失笑。 一路上,两人时不时斗嘴打趣,气氛轻松自在。马车一路疾驰,终于在第二日傍晚,顺利驶入了府城的城门。 云新阳盛情相邀吴夫子父子二人暂住云宅,吴夫子亦不推辞,欣然应允。 云新曦已归府数日,虽不知老家此番会有几人同来,仍对妻子曹氏叮嘱道:“先拾掇出两三间客房预备着,免得临时手忙脚乱。” 曹氏闻言莞尔,柔声应道:“这点琐碎小事,哪用夫君挂心?我早吩咐婆子打扫妥当了好几间,便是有同窗好友临时来借住,也尽够安置。” 待云新阳一行人抵达云宅时,日已西落,暮色渐浓。马车稳稳停在朱漆大门外,新昌下了马车,快步上前叩门,守门的小厮闻声开了半扇门,见是三少爷的书童,当即满脸堆笑地推开大门,躬身相迎:“可是三少爷到了?二少爷与二少夫人这些日子日日盼着您呢,快请进!” 云新阳掀帘下车,听闻小厮言语,知晓二哥云新曦已然归府,并未多言,只是温雅地朝小厮颔首示意,又立在车旁等候吴夫子下车,方才与众人一同缓步踏入府中。 彼时云新曦夫妇刚闭了医馆的门回府,堪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有丫鬟轻步进来禀报:“二少爷、二少夫人,门房来报,老家的三少爷到了,还带着他家夫子与一位同窗。” 云新曦一听,就猜到夫子和同窗是谁,忙搁下茶盏起身,快步往前厅去迎接。行至前院,正见云新阳熟门熟路地引着吴夫子与吴鹏展往前厅走去。 云新曦加快脚步迈入前厅,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吴夫子安好!吴少爷安好!一路劳顿,辛苦了。”随即转向云新阳,眉眼间满是笑意:“三弟也辛苦了。” 吴夫子笑道:“不辛苦,倒是叨扰了。” “吴夫子说笑了,您能屈尊驾临,已是寒舍的荣光,何来叨扰之说?只管在此安心住下便是。”云新曦连忙谦辞。 当晚众人用过晚膳,歇息了一夜。次日清晨,云新阳心中最牵挂的仍是乡试之事——虽说徐遇生提过,他家在考院附近有一家位置绝佳的客栈,且早已提前吩咐家里,为他与吴家书院的同窗预留了最好的小院,但他终究放心不下,此前也托云新晖捎信,让二哥云新曦帮忙订了房间。 早饭过后,云新阳对云新曦与吴夫子说道:“今日我想去考院附近瞧瞧,也好心里有底。” 吴夫子颔首应允,云新曦当即应道:“好,此事交由我来安排。” 考院坐落于府城东南角,周遭客栈茶楼鳞次栉比,各家名号皆透着讨喜的吉祥寓意,诸如“高中客栈”“及第客栈”“魁星客栈”或茶楼之类,比比皆是。考院四周开阔静谧,既与繁华闹市相邻,又巧妙避开了市井喧嚣,端的是闹中取静的好地界。 云新曦为云新阳订下的,正是那“魁星茶楼”旁的魁星客栈,巧的是,这家客栈恰好便是徐家的产业。魁星客栈属府城的高档客栈,装潢雅致,服务周全。 一行人步入客栈,云新曦边走边介绍:“我先前已来查验过,前厅临街的是两排二层小楼,皆是精致单间;后院一排是带内外套间的,再往后便是独门独院的别院。我给你订的是后院那排带套间的房间。” 云新阳闻言点头,走到柜台前对掌柜说道:“在下姓云,不知可否冒昧问一句,徐三公子订的是哪个小院?院里有多少房间?他打算与何人同住?” 掌柜抬眼问道:“不知公子籍贯何处?全名是?” “在下青东县上埠镇吴家书院云新阳。” 掌柜一听,顿时眉开眼笑:“原来是云公子!徐三公子早已派人过来交代过,同住的人里,便有公子您。”他目光转向一旁的吴鹏展,试探着问道:“这位莫不是徐三公子提及的那位吴公子?” 吴鹏展含笑颔首:“正是在下。” 掌柜见状,连忙从柜台内取出两枚小院房间的铭牌,双手递上:“二位公子,这是小院的房牌,请收好。” 吴鹏展接过铭牌,笑着对云新阳打趣道:“掌柜的竟不查验身份,便将房牌交予我们,就不怕遇上冒名顶替的骗子?” 掌柜笑得愈发和煦:“二位公子说笑了,此事是徐三公子的书童子沐亲自过来吩咐的,他早已将二位公子的样貌细细交代清楚,错不了的。不知二位公子打算何时入住?” 云新阳答道:“我们在府城也有落脚之处,约莫要到考前两三日才会过来入住。我听闻客栈惯例,考前订房需预付十日定金,不知这后院小院十日的房钱是多少?另外,家兄此前为我们订的房间,如今可否退换?” “自然可以,自然可以!”掌柜连忙应道,“眼下尚未到入住高峰,退换都方便。不知先前订的房间号是多少?我这便为二位办理。” 云新曦从袖中取出先前的房牌递过去,掌柜看过之后,笑道:“既是徐三公子的好友,这后院小院的房钱便给二位打个八折,只需再补二十两银子即可。” 小厮当即上前交了银子,客栈的事宜至此也算彻底落实妥当。 第621章 云新阳成了云三岁 一行人返回云宅时,离乡试尚有二十余日。吴夫子召集云新阳与吴鹏展,叮嘱道:“余下这些时日,以休养身心为主,温书为辅,不必太过紧绷,保持平和心态方为上策。” 考试临近,云新阳倒还沉得住气,云新曦却比他紧张多了,深知科考之事自己帮不上太多忙,便一门心思扑在后勤保障上,只求能为弟弟扫清一切后顾之忧。 云新阳案头的烛台上早已被二哥换成了上等的羊脂烛。他说羊脂烛烛火稳当,光亮柔和,烟气极淡,绝不会熏得人头晕目眩。 这日,云新阳正专心温书,忽有轻缓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是二嫂曹氏端着托盘款款走进来,声音轻柔如絮:“三弟,歇一歇再读吧,刚蒸好的粟米糕,还有温热的莲子羹。”托盘里的白瓷碟中,粟米糕撒着一层细密昂贵的白糖霜,莲子羹里卧着两颗饱满的红枣——这是曹氏听街坊说“枣”谐音“早中”,特意添上的好彩头。 曹氏话音刚落,云新曦便掀帘而入,一身月白锦袍衬得他温文尔雅,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子,笑意温和:“阳儿,我给你新备的文房四宝。”说着缓缓打开匣子,里面物件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一方砚台莹润如凝脂,竟是上等的端溪老坑仔石,砚池雕刻着“鲤鱼跃龙门”的精美纹样,边缘还嵌着一圈细巧的银丝;旁边静置着两锭松烟墨,松烟墨磨出的墨汁浓黑发亮,落笔顺滑不滞锋;毛笔则是三支不同型号的极品狼毫,笔尖修整得锐利挺拔;宣纸吸墨均匀不洇染。 “二哥,这太过贵重了……”云新阳起身接过砚台,指尖触到冰凉温润的石质,心中暖意翻涌,动容不已。云新曦摆了摆手,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精巧的青缎子锦囊,递到他手中:“这里面是一枚羊脂玉镇纸,雕的是‘文昌帝君’像,既能压纸,亦能祈福镇邪,图个顺遂的好兆头。” 这时曹氏又取来一件崭新的宝蓝色锦袍,衣料是上好的杭绸,摸上去顺滑软糯,质感极佳,领口绣着暗纹祥云,袖口缀着一颗圆润的珍珠扣,精致又不失庄重。“这是我特意去云锦庄定制的,入考场时穿得体面些,也能提振精神。里襟缝了个隐蔽的暗袋,放你的准考证、身份文书与碎银银票,既安全又不惹眼。” 接下来的几日,云新曦夫妇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却处处透着精细。曹氏每日变着花样准备膳食,主打的就是花样繁多,营养丰富又好消化,吃多了不会积食。吴鹏展打趣说:“幸好考试前的这段日子所剩不多,咱俩在二哥家也住不长,不然就二哥二嫂这种一天五六顿的喂法,咱俩还不得被养成两只大肥猪。”云新阳觉得吴鹏展说得很有道理。 很快,离考试只剩三天。云新阳他们该动身去客栈了,云新曦身为医者,更是考虑周全。他叮嘱道:“我特意调配了安神的香包,里面装着沉香、檀香、薰衣草等药材,用来考试时挂在书案旁,有助于静心。”又拿出一个精致的银制药盒,打开来给弟弟看,那里面分门别类装着薄荷丸、祛寒散、止泻药,还有一小瓶创伤药,叮嘱道:“考场上若觉困倦,含一粒薄荷丸提神;若着凉或是吃坏肚子,便服些祛寒散止泻散;不小心划伤手,创伤药能应急。”然后便抢了新昌的活计,亲自给云新阳收拾东西,先码好叠得整齐的衣物,再将文房四宝、药盒、香包一一归置妥当,最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准考证、文书、银两都妥善收好,才放心地合上箱盖,上了铜锁。最后想了想又担心考棚漏雨,命小厮去取了油布过来。 云新阳看着满满一箱妥帖的物件,再看看二哥二嫂眼底的关切,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这满箱的精致与周全,是殷实家境赋予的底气,更是亲人沉甸甸的期许,让他对即将到来的乡试,多了几分从容与笃定。 吴夫子父子在云宅打扰了十多天,临行时云新曦又赠送药品等一应物资,更是十分感激的道了谢。 云新曦还坚持要送云新阳去客栈,云新阳笑着婉拒:“好了,二哥,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更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你也是知道的,让府里的马车送我们过去就行了。” 云新曦无奈道:“行,我今天就不送了,考试前一天我再去。” 云新阳再次道:“二哥,你也看到了,魁星客栈到考院才几步路,有新昌和夫子在,哪里还需要你去送。” “可是我不放心呀。”云新曦仍然坚持,云新阳只得妥协。 云新阳他们到达书院时,徐遇生已经到了,他见到吴夫子和云新阳他们,先对吴夫子施礼:“夫子安!”转身就对云新阳和吴鹏展娇嗔道:“你俩怎么回事?怎么这么晚才到?” 吴鹏展打趣:“这才几日不见,就这般想我们了?” 徐遇生翻了个白眼:“我会想你们,美的你俩,就是看不得你们俩磨磨唧唧的,这么久才来。” 吴鹏展笑着说:“还不是云新阳,他在他二哥眼里简直就是云三岁,左叮咛右嘱咐的,这不就耽误了些时辰。” 大家都安顿好之后,今年从吴家书院来的七个学子也陆续过来了,吴夫子再次将考试的规则注意事项,以及可能遇到的问题,如何解决等,但凡能想到的都一一的叮嘱一遍。最后交代:“这两日以休息养足精神为主,切忌看书疲劳或暴饮暴食导致肚子不舒服。”众人点头。 明天就是入场的日子,傍晚云新曦就出现在了小院子里。 “二哥既然来了,晚上就只能和新昌挤一挤了。”云新阳说。 云新曦说:“不用,你们要住到小院里来,那天给你们定的房子退了,给我自己定的没有退。” 云新阳笑着说:“二哥,你知道吗?前日来的时候我还后悔把我们订的房子退了呢,没想到你却留了一间。” “所以我比你多吃三年的饭,可不是白吃的,自然想的周到些。”云新曦打趣道。 第622章 进入考场 晚上,云新阳他们都按照夫子的要求,天黑后便熄灯躺在了床上开始休息。云新阳睡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睡着,倒不是紧张,而是平日没有睡过这么早,不习惯而已;而新昌这个每日里沾床就睡的人也没有睡着,可是又怕翻来覆去的烙饼一样,影响到公子,只得直挺挺的,躺着不动。有着深厚内功的云新阳的感官何等敏锐,很容易就从他那不平稳的呼吸里判断出他没有睡,于是说:“新昌哥,干嘛这么紧张?是对我没信心吗?” “当然不是,”新昌赶紧反驳:“就是你在里边没有人照顾,我不放心而已。” “你没来之前那么多年,我那时候比现在还小呢,走南闯北都能自己照顾好自己,何况现在。再说我又不是第一次走进考场去考试,有什么可担心的,还有,你再不睡,明早可别起不来送我。” 新昌想着也是,放下心来的他,渐渐的呼吸绵长起来。 五更的梆子声刚敲过,魁星客栈后院的院落里便有了动静,此时,云新阳的卧房里,新昌正小心翼翼地帮着自家公子束发。云新曦也来了,他给云新阳拿来了早饭,见也没有什么可忙的,就又去查看一遍书箱,等云新阳快速的吃完早饭,收拾利索,出了屋子,没等一会儿吴鹏展和徐遇生也出来了。吴夫子提醒:“再查一遍书箱,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东西?” 云新曦立即将已经查验了好几遍的书箱打开又查看一遍,道:“云新阳的无误。” 然后子沐和小扣子也说,“我家少爷的也什么都不缺。” 吴夫子见都查验没有问题之后便道:“出发吧。”说着带头往客栈外走去。 出了魁星客栈,街巷里已有不少赴考的学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灯笼的光晕在晨雾中晕开,隐约能看到彼此脸上紧张又期待的神情。青石板路上的露水打湿了鞋尖,带着几分凉意,远处的鼓楼传来卯时的钟声,浑厚的声响穿透晨雾,让人心头一振。 到了贡院外,学子、书童、送考的家人早已挤得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如潮。朱红大门前的空地上,学子们按籍贯分作数队,队伍蜿蜒如长蛇,一路绵延至街角,青布长衫连片铺开,恰似碧波涌动的学海。值守的兵丁身着皂色劲装,手持寒光凛凛的长戟,神色肃穆如铁,正一丝不苟地维持秩序,时不时厉声喝斥:“按序排队,不得喧哗!”洪亮的嗓音穿透人群的嘈杂,震得人耳膜发颤。送考的人们都识趣地候在队伍外侧,手里紧紧提着学子们的备用物件,眼神紧黏着自家学子,生怕在人潮中走失。 云新阳他们三人不敢耽搁,快步寻到对应籍贯的队伍,顺着人流缓缓往前挪动。原来徐遇生的原籍亦是安青府,倒算是意外的缘分。不知是受云新曦的紧张感染,还是对这次考试期望太高,队伍里的云新阳悄悄攥紧考篮的提手,指尖凉得发僵,手心已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指节都泛了白。吴鹏展敏锐察觉到他的紧张,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臂膀,低声笑道:“放宽心!咱们平日里三更灯火五更鸡的苦功,可不是白费的。我爹也说过,咱们三人的学问,在一众考生里应该也算拔尖的,此番应试,只要从容应对,发挥平日所学,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徐遇生也侧过头,温声附和:“正是这话。尽力便好,不必过分紧绷,反倒乱了心神。再说,你每次模拟考试都是稳坐头把交椅,你若还这般紧张,那我和吴鹏展岂不是要愁——啊——愁,愁得白了头。” 云新阳闻言,笑了笑,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缓缓点头,紧绷的肩膀终于稍稍松弛下来,心头的焦躁也散了几分。 轮到身份核验,官差捧着厚厚的名册,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逐一对学子的准考证、相貌特征细细核对,身旁还立着两名识字的吏员,手持笔墨,随时记录核验情况。“云新阳?”官差念出名字,抬眼扫向他,眼神带着审视的锐利,“现年十七,籍贯安青府,无误?”云新阳躬身肃立,恭声应道:“是,大人。”双手稳稳递上准考证,目不转睛地看着官差在名册上打了个醒目的红勾,又在准考证上盖了枚朱红圆印,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往后退了半步,朝吴鹏展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吴鹏展和徐遇生紧随其后,依次核验完毕,身份均无差错,便跟着人流转入了搜检环节。 搜检格外严苛,兵丁们两人一组,一人细细翻查考篮内的物品,连笔墨砚都要逐一查验,一人则仔细检查学子的衣物发髻,甚至要脱鞋查看鞋底,半点不肯松懈,严防夹带书籍、纸条等违禁之物。 搜检过后,便是抽号定棚。贡院内侧的空地上,摆着一只硕大的乌木木箱,箱内装满写着考棚编号的纸签,由两名吏员躬身看守。学子们依次上前,闭眼从箱中抽取一签,抽到的号码便是自己的考棚编号,抽完后需到旁侧吏员处登记,领取对应的号牌。 “该你了,云新阳。”吴鹏展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带着鼓励。云新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到木箱前,闭眼抬手探入箱中,指尖触到一堆薄脆的纸签,随意捻起一张抽出,睁眼一看,纸面工整写着“南文五号棚”,他在心里默念两遍记牢,快步到吏员处登记完毕。紧接着是吴鹏展,他抽完签展开一看,笑着扬了扬纸签:“北武三号棚,虽说不在南文片区,倒也不算太远。”最后是徐遇生,他抽出签纸定睛一瞧,眼底瞬间泛起笑意:“巧了!我是南文十一号棚,新阳,咱们俩在同一个片区,不过隔了六个号舍,倒是有缘。” 穿过两重朱红仪门,贡院之内,一排排考棚如蜂巢般整齐排布,青瓦覆顶,白墙立壁,檐角低垂如敛翼的飞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笔墨香里夹杂着淡淡的霉味。 第623章 高个子的利弊 云新曦站在考院外,一直目送着弟弟,一道道关的过,一步步的往里走,直到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也舍不得收回目光。 新昌站在云新曦的旁边,同样目送着云新阳往里走,直到看不见他的一丝身影才收回目光。再看云新曦,依然玉雕的“望弟石”一般一丝不动的站着,目光似乎想透过层层人群,甚至是穿透考院的大墙,去找寻弟弟的踪影,但细看,似乎又像目光放空一样,什么也没有看,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新昌不知道云新曦在想什么,也不敢打扰,直到考生们全部进场,送考的人们渐渐散去,云新曦才收回思绪对身边的新昌说:“回去吧!” 考院里,云新阳按着考号指引,一路寻至南文五号棚,棚外朱红的编号漆字清晰规整,色泽鲜亮,想来是近年新修缮过的。棚内空间狭小得很,仅容一人勉强转身,内侧靠墙搭着一张窄窄的木板床,床前摆着一张二尺见方的矮桌,桌下塞着一条小板凳,墙角砌着半尺高的土台,想来是供考生放置行囊之用。 他细细打量着考棚,棚顶椽子结实稳固,瓦片铺得严丝合缝,伸手摸了摸墙壁,干燥清爽无半点潮痕,想来即便天降大雨也不会漏湿。 今日天朗气清,金风送爽,暖融融的阳光透过棚口洒进屋内,映得尘埃在光柱中肆意舞动,景致倒是惬意。但乡试每一场为期三日,天有不测风云,难保明日不会刮风下雨。云新阳不敢有半分大意,转身从随身考篮里取出一卷油布——这油布是二哥特意为他备下的,厚实坚韧,防水性极好,边缘还缝着结实的棉绳,做工十分细致。 他无需搬凳,仅凭挺拔的身高优势,抬手便将油布的一端稳稳系在棚檐的木椽上,脚下未踮分毫,另一端也利落固定妥当,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油布垂落下来,恰好遮住棚门上方的空隙,既能挡风挡雨,又不遮挡光线,兼顾得恰到好处。云新阳满意地拍了拍手,余光却瞥见隔壁四号棚门口,一个五短身材的学子缓步走来。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旧布衫,身形敦实粗壮,面容冷峻如冰,眉眼间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正是州府学舍里与他隔壁而居的同窗武朝阳。云新阳心中了然,武朝阳性子素来孤僻冷僻,最不喜与人交际,便是同窗近邻,平日里也难得说上一句话,纵使此刻主动打招呼,想来也只会碰一鼻子灰。他索性收回目光,当作未曾看见,转身进棚低头整理考篮里的笔墨纸砚,免得彼此尴尬。 倒是六号棚的学子先探了探脑袋,那人个子也不高,约莫五尺有余,面容和善,眉眼间带着几分温煦的笑意,见云新阳抬头望来,笑了笑,拱拱手,云新阳亦拱手回礼。 见云新阳已妥善挂好油布,也取出自己的油布准备悬挂,奈何身材矮小,踮起脚尖也够不着棚檐的木椽,蹦跶了数次,油布的棉绳始终无法递到木椽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正准备回身进棚搬凳子。云新阳见状,当即主动走上前。 沈仲文连忙拱手道谢。云新阳笑了笑,接过油布,抬手间便已稳稳固定妥当,动作行云流水。沈仲文连连作揖,感激不已, 云新阳刚坐下,便听见隔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转头望去,只见武朝阳正踩着小板凳,奋力踮脚想要挂油布,奈何他身材五短更甚,即便站在板凳上,努力的伸长小短手臂,踮起脚,也堪堪够到木椽,连续蹦跶了好几次,棉绳刚搭上木椽便滑落下来,脸色愈发阴沉。 云新阳瞧着,终究是同窗一场,实在不忍见他这般窘迫,犹豫了片刻,还是起身走了过去,不等武朝阳有所表示,便伸手接过他手中的油布 武朝阳愣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默默从板凳上下来。云新阳抬手间便将油布挂好,转身回了自己的考棚,果然如他所料,这家伙一如既往的吝啬至极,自始至终也未舍得张开金口,说个谢字倒也罢了,可面上一点谢意也没有,仿佛方才的帮忙从未发生过。 云新阳并不在意,静坐片刻,又走出来,目光越过几间考棚,瞧见了隔六个棚位的十一号的徐遇生。徐遇生也恰好望过来,两人相视一笑,隔着考棚遥遥拱手示意。按贡院规制,乡试期间考生不得随意走动、交头接耳,但未开考前,同窗之间的简单问候与拱手礼,倒也不在禁止之列。徐遇生朝他比了个安心的手势,云新阳微微点头。 天色渐暗,贡院之内渐渐安静下来,云新阳凝神默背了几段经义,便准备歇息。呵呵,身高有身高的优势,挂雨布不用垫脚踩凳子,但是也有身高的苦恼,这不,考棚实在狭小,他九尺的身高蜷缩在窄小的木板床上,浑身都透着憋屈,腰背弓成个虾米,双手抱膝,恨不能将自己团成一个大圆子,才能勉强躺下。 一夜辗转,次日天不亮,云新阳便醒了过来,只觉得浑身麻木酸痛,尤其是双腿,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挣扎着坐起身,将双腿伸出棚外,借着清晨的微凉空气稍稍舒展,又悄悄运转内力,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麻木之感渐渐消散。心里暗骂:当初规定设计考棚的人,一定比武朝阳还要矮小,因为嫉妒高个子,于是故意设计了这么个狭小的考棚来折磨报复高个子。 辰时,乡试正式开考。监考官们手持令牌,依次巡查各棚,高声宣读考场规矩,严禁舞弊、传递纸条等行为,言辞严厉,威慑力十足。随后,考卷被一一分发至考生手中,云新阳接过考卷,先仔细核对了姓名、考号,确认无误。 监考官的脚步声从巷陌间缓缓掠过,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里,考题终于由誊录官朗声念出。首道便是《四书》义题,取自《论语·颜渊》:“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 第624章 第一场考试感觉良好 看过题目,云新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道题是乡试常考的核心要义,朱熹《集注》中早已明释“克己”为“胜私欲”,“复礼”为“归天理”,但要写出新意,需得兼顾义理与八股范式,更要暗含经世之志,方能在万千考卷中脱颖而出。他垂眸凝思,起讲需破题精准,承题需阐发本源,起股当分述“克己”与“复礼”的辩证,中股要结合孔孟微言,后股需关联世道人心,束股则要收束全篇,回扣“天下归仁”的主旨。 思绪既定,他提笔落墨,笔锋遒劲有力,先以“圣人垂训,仁道在克己而复礼;……然后是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收笔时,已经太阳高悬。 放下笔,云新阳轻轻舒了口气,指尖微微发酸,却难掩心头的笃定。他将考卷仔细翻看一遍,检查格式是否严谨,字句有无疏漏,待确认无误后,才将笔搁在砚台旁,目光望向号舍外的天空——秋高气爽,云淡风轻,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接下来是《五经》义题,他选了《诗经》,考题取自《小雅·鹿鸣》:“我有嘉宾,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将。”这道题侧重礼乐与宾贤之道,正合当代崇文重士的风气。云新阳略一思索,便以“圣王兴邦,莫先于礼贤;明君治国,必重乎礼乐”破题,随后引《毛诗序》“《鹿鸣》,燕群臣嘉宾也”的注解,结合当代科举取士、朝廷宴赏贤才的制度,层层阐发“宾贤则国兴,礼乐则民和”的道理,笔势沉稳,义理清晰,不多时便完成了作答。 待《五经》义题写毕,闷热的号舍,让云新阳额角渗出细汗,他掏出考篮里的棉布帕子擦了擦,又抿了一口凉茶水,目光重新落回卷纸上。他逐字逐句地审阅,确保无误,方才认真的誊写起来,最后满意地将考卷叠好,静待交卷时辰。 贡院的铜钟在傍晚时分敲响,沉闷的钟声穿透层层号舍,等到考官经过时,云新阳起身将考卷交给收卷官,看着自己的笔墨被郑重封存,心中既有第一场告捷的轻松,更有对后续两场考试的笃定——十年寒窗磨一剑,今日秋闱,正是他锋芒展露之时。 又是憋屈难熬的一晚过去,一早放号的号令就响起,他原以为会很快的出去,结果挨到晌午,总算是听得自己号舍开锁的动静,当即拎起考篮推开门,钻出号舍,久困狭小空间后终于能伸直腰腿,舒展一下酸胀的身体,舒服得险些喟叹出声。他本想舒展腰身伸个长长的大懒腰,却又顾及礼仪体面,终究强忍着,只悄悄舒了口气,活动着僵硬的肩膀与腰椎,伸手解下自家与沈仲文的油布。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徐遇生望过来,两人对视一眼微微一笑,便顺着人流往外走。 出了考院,云新阳身形高挑的好处又凸显出来,目光轻易越过身前和左右一众考生的头顶,很快便与个头相差无几的二哥云新曦对上视线。 “二哥等多久了?我又不是孩童稚子,魁星客栈离这儿不过几步路,哪用得着你在这大太阳底下晒着等我?”云新阳快步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暖意。 云新曦半句未提考试情形,满眼皆是关切:“听闻号舍逼仄狭小,你个子又高,困在里头这几日定不好受。晚上回去给你泡个药浴,松松筋骨可好?里头的饭菜怎么样?吃得惯吗?早知能自带零食,该提前给你备些的,要么这会儿我去做些、买些,后续带进考场?” 云新阳笑了笑,语气轻快:“二哥,我哪有这般娇弱,忍忍便过去了,不必这般挂心。” “小院里就有厨房,我买了些新鲜菜蔬,估摸着新昌和小厮这会儿该把食材都打理妥当了。”云新曦说着,引着他往客栈方向走。 “二哥,我素来不挑食,客栈的饭菜便好,何必这般辛苦亲自下厨?” “别的忙我也帮不上,自家做的饭菜总归干净些,免得吃坏肚子耽误事。” 云新阳懂二哥的心思,唯有亲手为自己做点什么,他心里才踏实,便不再推辞,语气诚恳:“多谢二哥费心。” 回了魁星客栈,小院里还住着吴夫子父子与徐遇生,自然不能只做兄弟二人与新昌的饭。云新曦先吩咐新昌打水,让云新阳沐浴解乏,自己则径直进了厨房忙活起来。 新昌听见云新阳回来,一边收拾着洗漱用具,一边笑着追问:“公子,考题难不难?此番考得如何?” 云新阳挑眉笑答:“你猜。” “瞧公子神采奕奕的模样,定是考得极好!”新昌笃定道。 “只能说自我感觉尚可,最终优劣,还需与众人答卷相较方能知晓。” “自我感觉好,总比自我感觉都不好强上许多。” 云新曦手脚麻利,这边云新阳刚沐浴换好衣物,喝了口温水正要去厨房搭把手,里头已炒好了好几道菜。见他进来,云新曦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一边摆手:“这里不用你沾手,快好了,出去歇着吧,免得熏一身油烟味。” 云新阳拗不过,只得退回等候。 不多时,饭菜便端上了桌。云新曦递过筷子:“你还要接着入考场,没敢做得太过荤腥,都是些清淡小菜,尝尝合不合口?” 云新阳坐下,先夹了一筷子木耳炒鸡蛋,入口便点头:“还是从前的味道,鲜香爽口。”又尝了块炒扁豆,脆嫩无生青气,愈发满意:“好吃。” 云新曦望着弟弟吃得满足的模样,心头暖意翻涌,恍惚间想起从前的日子,弟弟们竟已在不知不觉中长大,自己离家这些年,错过了太多他们成长的时光,愧疚悄然爬上心头,神色也沉了几分。 云新阳吃至半饱,抬头见二哥望着自己出神,似有心事,忙问道:“二哥,怎么了?” “没什么,”云新曦回神,语气里藏着几分遗憾,“就是忽然觉得,你们都悄悄长大了,你们成长里的许多光景,我都没能陪着,就连你考中秀才那时,我也没能回来为你庆贺。” 第625章 学子考试老天爷添乱 “嗨,就这事,”云新阳满不在乎地摆手,“我去吴家书院读书后,虽离家不远,每月也只能回去三日;后来外出求学,半年才归一次,寒暑假加起来也不过月余,与家人兄弟相处的时光本就不多,要说遗憾,我也有呢,如今兴旺也是这般。二哥,你当年决意离家,如今总不至于后悔吧?” “那倒不会,不过是一时有感而发罢了。”云新曦笑了笑,驱散了几分怅然。 “不后悔便好,再者说,后悔也无济于事。爷爷这辈子总盼着孩子们都守在身边,结果呢?不言而喻,一个个眼界狭隘,只盯着他那点家产打转。” 云新曦笑着点头,语气戏谑:“三弟不愧是秀才公,再过些时日,说不定便是举人老爷了,说话就是通透。” 云新阳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哈哈一笑:“那要不要提前恭喜二哥,过不了多久,也能水涨船高,被人尊一声二爷了?” 云新曦心情大好,顺着话头打趣:“提前沾沾喜气,倒也无妨。” 午休过后,同住小院的三个考生总算凑到一处,聊起了考试的事。 徐遇生率先开口,语气满是庆幸:“如今愈发觉得,去吴家书院是选对了。头一日考试便尝着了甜头。就觉得吴夫子不愧为状元,好像能掐会算似的,第一天就遇到了夫子说的可能会考的题,最主要的是这半年来都考成了习惯,就差没烤糊了,所以真正到了考场,拿到了考卷考题也不觉得慌张了。” “不后悔就好,我还怕你怨我把你骗去乡下遭罪,耽误了前程呢。”云新阳笑着打趣。 徐遇生白了他一眼,嗔道:“瞧你说的,不知情的听了,倒像是以为我是个多没主见、好糊弄的人,三言两语就能被你骗走卖了似的。” 休整一晚后,第二日众人再度入考场。此番官差检查过后,无需再抽号,也不用差役引路,众人皆是老鼠上灯台——熟门熟路,径直寻到自己考棚。 云新阳照旧挂起油布,顺手又帮了沈仲文一把;至于武朝阳,他此番再没伸手的念头,任由对方在一旁吭哧吭哧蹦哒半天,最后油布挂得如何,也懒得多看一眼。 今日的天气很不正常,午后开始多云闷热,云新阳虽然极力静心,可依然薄汗不止。傍晚时分忽然又狂风大作,考棚的竹门虽紧闭着,裹挟着寒气的狂风却无孔不入,不一会儿就卷走了棚内的暑气,与此同时,飞扬的风尘也顺着门缝、窗口往里钻,让人都有点睁不开眼。 常言道,六月天娃娃脸,说变就变,可如今已是八月中旬,这般便不太正常,莫不是老天爷太过无聊,或者单纯是不想学子们考试考的太过顺遂,也来凑个热闹,添点难度。 云新阳正这般思忖着,忽闻棚顶与地面传来清脆的噼啪声,夹杂着细密的沙沙响动,这声音根本不是雨珠打落的质感,倒像是龙王爷心血来潮,不知从哪寻来一筐豆子,从高处倾泻下来?他心头一动:总不至于是下冰雹了吧?遂欠身探头往窗棂外望去,嗨!檐外竟真落下了细密的小冰豆豆。他收回目光,落向考篮,瞥见里头比别人都多的用来烧水的炭火——那是二哥添碳时多放的,他彼时还嫌冗余,执意要往外拿,二哥却劝道:“多带些,有备无患总没错,这时节衣衫单薄,万一遇雨降温,生堆火给号棚暖暖,也免得冻着。”那会儿天热得他满头汗,只觉二哥思虑过甚,不曾想二哥竟一语成谶,寒意当真悄然而至。好在他自幼练功,体魄强健,这点寒凉尚能抵御,可换作体弱的考生,有这炭火傍身,便能免去受寒生病、耽误考试的隐患。 入夜,云新阳憋屈地熬至下半夜,浑身滞涩不适,再也难以入眠。周遭号棚里,咳嗽声已起,时远时近,尤以四号的武朝阳为甚,时不时便轻咳两声。无奈之下,他只得起身盘膝而坐,缓缓运功调息,既能疏通气血、活络经脉,亦能驱散周身寒意,稍解困顿。 第二场考试如期开启,考题共三道:一为论,二为五道判语,三为诏、诰、表中任选一道。云新阳扫过题目,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笑意,这些题目于他而言不过小菜一碟,只需凝神静气、审慎作答。交卷信号传来,云新阳整理好考卷,第二场考试又按时交了卷。至于老天爷设置的突如其来的降温与冰雹,于他算不上什么考验。可其他考生却截然不同,从昨日入夜,就有煎的药味飘过来,云新阳想着,也不知道这些人是遇上了庸医,开的药无效,还是身体弱不禁风,都吃着药呢,号棚四周的咳嗽声反倒是愈发密集。让原本就憋屈的他,更加的辗转难眠,百无聊赖间,便循着咳嗽声暗自估算、一、二、三,……又揣测周边考生的病况轻重,会不会影响到考试做题。 第二日一大早,考院门外,云新曦立在人群中,见首批出场的考生里,有人捂着胸口咳嗽,甚者面色潮红、步履虚浮,显然是发了热,心头顿时揪紧,愈发牵挂自家弟弟。直至望见云新阳缓步走来,面色沉稳如常,无半分病态,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地。可瞥见考篮里余下的大半炭火,他脸色当即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嗔怪:“给你带这么多碳,是让你应急取暖的,你偏要逞强不用。若是冻出病来,该如何是好?寒窗苦读这么多年,让你弃考定然不舍,可带病应考,得多受多少罪?” 云新阳自小便乖巧懂事,无论在家中还是书院,极少挨训。此刻面对二哥沉如水的神色,没有面对挨训经验的他当即想起四弟云新晖犯错挨训时的法子——先认错准没错,连忙致歉:“二哥,我错了,下次一定听你的话,绝不再犯。” 见认错后二哥脸色仍未缓和,趁着二哥伸手接考篮的机会,另一只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微微晃了晃,语气带了几分撒娇的软糯:“二哥,我真知道错了,别生气了好不好?” 第626章 三考结束轻松离场 云新曦望着向来老成持重的云新阳,此刻竟露出这般孩童姿态,又好气又好笑,压低声音打趣:“再过一场考试,若是能榜上有名,你便是堂堂举人老爷了,还这般撒娇,不觉得羞吗?” 云新阳坦然抬眸,语气笃定:“不羞。便是将来成了进士老爷,我也还是你弟弟,你也永远是我哥。”这般肆无忌惮的亲昵,他素来只在云新曦面前展露,换作大哥或是爹娘,便是万万做不出的。 转眼便至第三场考试,此场核心考察时务策论,侧重考生结合现实的政务分析能力,共五道策题,皆围绕当下政治、经济、军事、民生、水利、边防等时政热点展开,要求考生融汇经史知识,提出切实可行的对策,以此考量其潜在的治国理政之才。首道策题便是:“今边患未平,海防渐紧,东南倭寇屡犯,北境鞑靼扰边,若欲筹边备、固海防,当以何策为先?民力有限,军饷难筹,如何平衡兵备与民生,使国固而民安?” 看清题目,云新阳心头又是一喜,这道题他竟半点不陌生。一年前在府学时,素有“云一问”雅号的他,恰逢东南倭寇侵扰愈烈,北境亦动荡不安,便曾在课后追着大儒李夫子,专门请教筹边备、固海防之策。 李夫子素来赏识他的勤学好问,不仅引经据典,详尽剖析历代筹边的成败得失,还邀他与徐遇生等几位同窗一同探讨。众人各抒己见,有主张以练兵为先的,有认为应重农积粮、厚植国力的,亦有提议整肃吏治、节省开支以充军饷的。李夫子逐一点评众人观点,引着他们从民生与兵备的平衡处着眼,兼顾长远规划与当下急务。 事后,云新阳更是将此次讨论的内容、夫子的精妙点评,连同自己的思索感悟,细细整理成笔记,反复揣摩钻研,烂熟于心。这份笔记当年吴夫子也曾研读过,并就此为题让他们写过一篇文章,心中早就有底,提笔蘸墨,思路如泉涌般清晰顺畅。他开篇便引《孙子兵法》“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立论,再结合汉、唐、宋历代筹边案例,层层剖析当下边患与海防的症结所在,最终提出“练兵与抚民并行,筹饷与节流兼顾”的核心策略——练兵需精选精锐、严整军纪,海防当修缮堡垒、操练水师,边地则推行屯田实边之策、安抚流离百姓;筹饷可适度加价盐课、规范茶马互市以增财源,同时裁汰冗兵、整肃贪腐以节流,既保障兵备充足,又不致过度压榨民力,力求国固民安、长治久安。 行文之间,笔墨流畅洒脱,逻辑严谨缜密,引经据典恰到好处,既彰显了扎实深厚的学问功底,又融入了独到深刻的见解,字里行间皆是少年对时政的通透认知与抱负。 暮色渐浓,漫过贡院的青砖黛瓦,铜锣三响穿透号舍长廊,清脆的声响落下,第三场终考的信号正式敲定。云新阳缓缓搁下笔,指尖轻拂过誊写得工整利落的试卷,卷面无一字涂改,落笔遒劲有力,透着几分少年意气。 他垂眸,依照科举规制将试卷仔细叠好,置于案角静候收卷。不多时,监考官携吏役沿着号舍长廊逐间收卷,沉稳的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云新阳的号舍前。号门打开,少年抬眸望去,清朗声线不疾不徐,恭敬应答:“学生云新阳,试卷已毕,请大人查验。”考官接过试卷翻看片刻,见卷面整洁无污,又打量着少年俊逸沉稳的气度,不禁颔首赞许:“年少有为,卷面工整,难得。”言罢,提笔盖印封存,转身朝下一间号舍走去。 收卷既毕,乡试终是尘埃落定。贡院各号舍重又落锁,考生需留居原舍过夜,不得随意走动喧哗。云新阳简单归置案上笔墨,便倚着号舍墙角闭目养神。日落月升,清辉透过窄小窗棂洒入,映得少年清隽侧脸愈发温润,眼底不见半分考后焦灼,唯有从容笃定藏于眉梢。这一夜,听觉敏锐的他察觉号舍间远近咳嗽声较之上场愈发繁密,咳得也更见剧烈。远处声响尚可忍耐,隔壁考棚那人却咳个不停,本就困在狭小空间里难受不已的他暗自思忖,这一夜怕是难眠了。好在考试已了,纵是一夜无眠也无妨,百无聊赖间,他竟再次对着满院咳嗽声琢磨起来:先从声响远近疏密估算病患人数,考生竟然多达十之有一,心道老天爷这道“附加题”倒不算易,折了不少人;再依咳嗽轻重判断病情,料想真正影响考试的不过寥寥,又觉天公仁慈,不过小试牛刀,凑个热闹而已,未曾真要为难谁。这般胡乱思忖着,竟熬到了天明。 翌日晨光破晓,贡院大门缓缓开启,铜锣一声脆响,考生离场的信号传遍全院,云新阳收拾好简单行囊,静候吏役开锁。考生离场按排放号,前两次皆要等到晌午才轮得到他们,云新阳早已习惯,安坐等候。外面终于传来动静,锁头应声而开,他钻出考棚,微微舒展僵硬的筋骨,与提前一步出来的沈仲文目光相接,颔首示意算作招呼,顺手扯下遮棚油布,两人并肩慢悠悠随着人流往外走。 越近贡院门口,人潮愈发拥挤。有人面带喜色、步履轻快,似是胸有成竹;有人愁眉不展、垂首缄默,兀自复盘答卷;更有年长考生脚步蹒跚,尽显疲惫。众人姿态神色各异,尽是科考落幕的众生相。 贡院外早已围满接考的家属与围观百姓,议论声、商贩吆喝声交织,人声喧嚷,热闹非凡。出了院门,学子们没了约束,纷纷与身旁熟络或陌生的同袍攀谈起来:有人意气风发,带着几分得意炫耀对考题的见解与论述;有人唉声叹气,满是失意怅然。个子高挑的云新阳鹤立鸡群般走在人流中,神色淡然,未曾与旁人多言寒暄,俊朗面容上不见喜忧,唯有眼底藏着几分卸下重负的轻快,衬得少年意气愈发鲜活。 第628章 偏宠女儿的吴夫子 云新阳很快瞥见不远处焦急等候的二哥,遂放下考篮,与沈仲文拱手道别:“我暂居西街沙果巷云宅二哥家中,沈兄若得空,不妨移步府上一坐。”沈仲文回礼笑道:“有空定当登门拜访。”云新阳回首,见徐遇生就在身后几步远,便驻足等候。 徐遇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打趣道:“你这一脸面无表情的模样,可别告诉我考得不佳,今秋恐要名落孙山——便是说了,我也不信。” “这么说,你此番倒是有十成把握上榜了?”云新阳挑眉反问。 “那是自然,不然岂不负了我一年来的苦读,还有夫子的悉心教导与日日操练。”徐遇生语气笃定,满是自信。 云新阳听了徐遇生的话未置可否,转而岔开话题:“家人都在前面等着,咱们快些过去吧。” 徐遇生又问:“你今天夜里是留客栈,还是径直归家?” 云新阳摇摇头:“尚未可知,不过依二哥性子,约莫吃过午饭便会催我回去。” 云新阳回到客栈,洗漱完毕,吃过中午二哥亲手做的合口饭菜,略作歇息,便对二哥道:“我去夫子那边瞧瞧。” 云新曦点点头:“别忘了跟夫子说,收拾妥当,下午便一同归家。”“晓得了,二哥。” 到了夫子房中,云新阳笑道:“这几场考试的题目,吴鹏展大抵都跟您说了吧?方才出来时遇上徐遇生,那家伙信心满满,直言定然能上榜呢。” “今年的题目于你们而言确不算难,考后自我感觉良好实属正常。”吴夫子缓缓开口,语气沉稳,“但俗语云,强中自有强中手,最终能否上榜、名次如何,终究要等放榜方能见分晓。” 云新阳颔首应下,这正是他不敢过分自信、不喜形于色的缘由。想起二哥交代,便又道:“二哥说客栈终究不及家中方便自在,咱们收拾收拾,下午便归家居住吧。” 出乎云新阳意料,吴夫子摇了摇头:“离放榜最快也需四十日,我留在此地亦无事可做。你们两个年轻人若想留在府城游玩,便留下便是,我打算下午出去买些东西,明日便返程。” 吴鹏展闻言,哪里放心让父亲独自回去,当即道:“我也一同回去。”云新阳心中一动,暗道此番若能中榜,夫子日后便是自己的岳丈,岳丈返程,自己这个准女婿岂有不随行护佑之理,遂连忙附和:“夫子所言极是,我本就不爱凑热闹,留府城亦无要事,既然夫子要回,我便一同随行。” 话音刚落,徐遇生便推门而入。吴夫子见他一脸志得意满、喜不自胜的模样,只觉碍眼,不等他开口便冷声告诫:“莫要觉得考得尚可便得意忘形,我仍是那句话,强中自有强中手。放榜之前,收敛心性,莫要张扬,免得日后落人话柄,沦为笑谈。” 徐遇生如遭兜头冷水,原本火热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脸也垮了下来,恹恹应道:“弟子晓得了,夫子。”吴夫子见他神情骤变,从盛夏跌入寒冬般,又好气又好笑,缓了语气道:“我这般说,并非断言你榜上无名,只是教你沉下心性,即便日后中榜,也不可太过张扬。” 徐遇生心头暖意渐回,躬身道:“谨遵夫子教诲。” 云新阳将方才与夫子的决定告知徐遇生,徐遇生听罢不免失落,本想着考完试能与众同窗在府城好好疯玩几日,谁知众人竟要匆匆返程,转念想起夫子方才的告诫,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暗下决心这段时日乖乖留在家中,陪陪冷落了一年的妻子。于是说:“可夫子府城之行难得,考前学生不得而知夫子何时到来,也不敢分心,可考完试总该给个机会,让学生设宴备上几杯薄酒,略尽地主之谊吧。” 吴夫子摆摆手,“当下还是免了,放榜之后再说吧。” 徐遇生看向云新阳,云新阳笑笑:“就听夫子的吧。”徐遇生也只得作罢。 云新阳暗自揣测,依夫子的性情,既说要去买些东西,定然全是围绕着女儿打转,当即主动请缨引路:“玲珑阁是徐遇生家的产业,内里的头面首饰、摆件皆是上等品质,当年我二嫂的聘礼,便是徐遇生领着我去那儿采买的。不如我带你们往那边去?” 吴夫子未置可否,几人乘上马车径直赶往玲珑阁。刚进店门,恰逢掌柜在场,此人记性极好,时隔半年竟然对云新阳依然颇有印象,略一怔愣便快步上前,热络招呼道:“哎呀,小的没认错的话,您便是徐三公子的好友云公子吧?不知此番前来,是想添置些什么?” 云新阳笑意盈盈地应道:“掌柜好记性。我今日来并非自个儿购物,是给掌柜送生意来的。”说罢转身引荐,“这位是我与你家徐三公子的恩师吴夫子,此次夫子来府城,是陪同包括你家徐三公子在内的一众学子参加乡试的。如今考试已毕,出来闲逛恰巧路过贵店,便进来瞧瞧,若有合眼缘的物件,便买上两样。” 徐遇生弃府学转往乡下求学,本就是府城内外皆知的奇事,玲珑阁掌柜亦有所耳闻。听云新阳这般介绍,不难猜出眼前这位便是徐三公子专程下乡追随的夫子,当即愈发热情,转而面向吴夫子躬身问道:“不知夫子此番前来,是早有想买之物,还是随意逛逛?” 吴夫子淡淡颔首:“随意看看便好,有合适的,便给小女挑两样。” 站在夫子身后的吴鹏展悄悄撇了撇嘴,云新阳看在眼里,自然知晓他心中所想。 掌柜见吴夫子衣着朴素,本未指望他会出手阔绰,孰料夫子在一楼略作浏览,便径直往二楼走去。一番挑拣后,看中三件首饰,掌柜核算下来共计四百八十两银子。就在夫子抬手准备结账时,吴鹏展及时上前提醒:“爹,还有娘和两个弟弟呢。” 吴夫子闻言点头,又添了一支样式简约的玉簪,掌柜算八十两,合计五百六十两。 第628章 不想接族长这烂差事 在玲珑阁付完银两离店后,几人沿着大街慢悠悠闲逛,路过一家书店,吴夫子抬脚而入,挑了十来本自用的典籍,思忖片刻,又吩咐伙计寻来一本近期新出、销量顶尖的话本子,不用猜,也知道是预备打发吴鹏飞的。 出了书店,几人沿街继续随意闲逛间,吴夫子又驻足在路边一个每样玩具不过几十文,甚至十几文的小摊前,无需多言,自是给吴鹏程挑选礼物。 一旁尚不知父亲已暗中将妹妹许配给云新阳的吴鹏展再度撇嘴,凑到云新阳身侧,示意他看看他俩手里拿的东西,小声嘀咕:“见过娇养偏爱女儿的,却从没见过这般疼宠的。给妹妹花了几百两,给两个弟弟加一起,不过才花几百文,我真怕将来妹妹嫁去婆家,若是遭了婆婆磋磨、夫君欺负,我爹知晓了,怕是要怒发冲冠,抛弃一切斯文,拎着三尺大刀,带着我们兄弟几个直接砍上门去。” 云新阳听着,脑中浮现出吴鹏展描述的画面,忍不住想笑,嘴角悄悄扬起,心底又暗自庆幸——自家母亲性情温婉,即便儿媳有错,也只会好生教导,断不会恶意磋磨;至于自己,更绝不会委屈婉娇妹妹,倒不必担心吴鹏展说的事成真。 吴鹏展见云新阳面带笑意,只当他觉得自己在说笑,语气愈发认真:“我说的是真的。就连娘偶尔心情不佳,对妹妹说几句不妥之言,爹知晓了都会不悦地给娘甩脸子。也亏得妹妹性子温婉懂事,不是那等骄纵蛮横的性子,不然凭爹这般养法,还不知会惯成什么模样。” “许是正因婉娇妹妹乖巧可人,夫子才会多疼惜几分。”云新阳轻声替夫子辩解。 吴鹏展还想再争辩,瞥见吴夫子已选好一个小木马,付了铜板预备离开,只好悻悻闭了嘴。 云新阳回到客栈,见云新曦又从云宅搬来不少药材,既有配好的药包,也有炼制的药丸,他知晓这些都是要交给老四拿去店里售卖的。昨夜一夜未眠,归来后又未曾歇息,吃过晚饭后与二哥闲聊几句,困意便汹涌袭来,忍不住打了个轻浅的哈欠。云新曦看在眼里,连忙催他回房歇息。 次日清晨,云新曦安排好车马、装好货物,目送云新阳等人乘马车离去,才放心折返。 隔日午后,日头尚高,云新阳便已归家。在前院忙活的徐氏见了,满脸诧异地上前问道:“怎的这般快就回来了?” “没什么,夫子说放榜日子还早,回来等候,待临近放榜再去府城便是。”云新阳回话,又补充道,“二哥让我顺道带回不少药材。” “你二哥二嫂一切都好?” “都好。” “那乡试考得如何?” “还算顺利。” 晚饭时分,云新阳未见云老二与云新晨的身影,询问后方知九太爷爷过世,父子俩已去帮忙料理后事。 再说上台村九爷家,上午九爷已顺利入土,众人归家吃过午饭后,九爷的长子云南茂出面,通知各门各支的当家人与长辈留下议事。 下台子这一支南字辈的三兄弟悉数在场,此事本与云老二无关,谁知云南茂特意点明让他留下,云老二便也留了下来。 云南茂见堂屋内坐满了人,门口也围了不少,料想众人已然到齐,便开口说道:“我爹已然过世,咱们上埠镇这一支不能没有领头人。今日趁大家都在,便把族长人选定下来。” 云老二率先开口:“这还用选?九爷病重期间,族里大小事务皆是你操劳,且打理得井井有条,九爷走了,自然该由你接任族长之位。” 云南茂闻言失笑:“树春你这滑头,先前我爹病重,说要重选族长,你说他老人家尚在,无重选之理,让我先暂且顶着;如今我爹走了,你又说我做得好,让我接着干。你这分明是摆我一道,铁了心要把我钉在族长这个位置上。” “便是摆你一道又如何?让你当族长,又不是让你做坏事。况且我是瞧着大叔你德高望重,才诚心力荐,换作旁人,我还未必赞同呢。” “要说德高望重,如今咱这一支里,谁也比不上你。”云南茂转向众人,朗声道,“我说当属树春为首,不知大家是否赞同?”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附和。 云老二没等云南茂把话说完,便截过话头,语气干脆:“首先,胜任族长最要紧的条件我就不沾边——得有副好性子。谁家来念叨点鸡毛蒜皮的琐事,都得耐着性子听,还得会和稀泥,最后把事儿捋平,让人气冲冲来、心平气和走。就我这暴脾气,你们觉得我能受得了?只怕三句话没听完就得火冒三丈。”说着,他转向众人,半是自嘲半是认真地问:“再者,要是有人在我跟前说混话、想托我办混事,我听不下去,保不齐就得抄起大棒子揍过去,你们说是不是这理?这族长我能做吗?” 让云老二没想到的是,话说到这份上,竟还有半数人点头赞同:“这样没什么不好,小事不理会,大事管好就行。”气得他瞪圆了眼珠子狠瞪那些人,对方却装作没看见,压根不接他的眼神。 云老二生怕族长这烂差事砸到自己头上,赶紧补了最关键的一条:“还有最最核心的一点,不管这人本事如何,首先得是心甘情愿接族长的位置,不然牛不喝水强摁头,最后能有啥好结果,你们心里都有数吧?”这回,没人点头,也没人摇头,堂屋一时静了下来。 云南茂见云老二态度坚决,知道再劝无益,便转头看向三弟云南宏。云南宏见状,对云老二说:“咱叔侄俩出去单独唠两句,可行?”云老二点头应下,跟着云南宏起身离了堂屋,去了旁边的厢房。刚落座,云南宏便开门见山:“说说吧,为啥死活不肯接族长的位子?” 只剩两人在场,云老二也不再藏着掖着,直言道:“第一就是方才说的,我这性子不适合当族长,揉不了那些家长里短的烂事。二是我如今本就麻烦缠身,今儿这人来找,求着给儿子在店里谋份差事,明儿那人来寻,盼着给孙子在铺里找个活计。你也知道,晖儿这小本生意才刚起步,本就用不了几个人,赚不了几两碎银,且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进店做事的。我要是再当了族长,找上门的人只会更多,动不动再拿族长身份绑架我,要这要那,我还过不过日子了?就我这脾气,压根忍不了不发火。所以我宁愿每年给族里捐些助学救困的银子,也绝不当这个族长。” 第629章 老天爷又帮忙 “那你最多愿意捐多少?”云南宏盯着云老二,语气笃定地问。 云老二琢磨片刻,答道:“最多二三十两。”“既然你选了捐银子,而非当族长,那就这么定了。”云南宏说完,拍了拍云老二的肩膀,转身便出了厢房。 云老二这才猛然反应过来,自己怕是被这兄弟俩算计了,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乖乖钻进了他们设好的圈套。一股懊恼颓丧涌上心头,他慢了云南宏一步出了厢房,没回堂屋,径直从侧门出了院子,往家赶去。 他倒不是心疼每年要捐的二十两银子,而是气自己蠢,恨自己太过掉以轻心。 回到家,晚上云老二把这事跟家人说了,末了郑重提醒几个儿子:“往后出门在外,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人何事,都得多留个心眼,别轻易让人算计了去。” 在场的三个儿子齐齐点头,云新晖忽然轻笑一声,道:“宏三爷当时定以为算计成了,得意洋洋地从厢房离开的吧?可惜他没想到,他有张良计,你有过墙梯。你这转身一走,他的计谋全落了空——先前有多得意地离开,回了堂屋准备宣布结果,发现你人不见了,就有得有多尴尬无奈吧。” 云新晨兴奋地拍着大腿,接话道:“宣布你当族长吧,你先前推辞得那般坚决,如今人都回了家,还宣布个屁;宣布你捐银子吧,那是你跟宏三爷私下说的,没旁人作证,万一你不认账,他们也没辙。” 云老二听罢,当即哈哈大笑:“难怪晨儿总念叨老天爷偏心咱家,这回定是老天爷不忍心看我犯蠢被算计,才帮了我一把,让我当时懊恼之下啥也没想,只想着离开。我都被自己气糊涂了,要不是晖儿提醒,到现在我还没都想明白我这一离开就破了局呢。” 一屋子人听着云老二“啥也没想”的脱身之举,竟让事情来了个大反转,都忍不住笑出声。年纪尚幼、啥也听不懂的京京,见满屋子人都笑,也跟着傻乐,还跑到屋子中间搞怪——一会儿学他娘刘氏捂着嘴笑,一会儿又学哥哥亮亮揉着肚子笑。这下,众人的笑点又全转移到小家伙身上,笑声越发停不下来,满屋子只剩此起彼伏的哈哈声。 小家伙闹够了,众人也笑累了,屋里才渐渐安静下来。云新阳这时开口问道:“爹,捐银子的事,你到底打算怎么弄?” “当时是被逼无奈,本想着每年直接捐二十两给族里,如今破了局,又经了这事,我倒不打算这么办了。不是不捐,是要换个方式,寻个合适的时机再宣布。” 云新晖关乎银钱之事,格外上心,连忙追问:“爹这会儿是不是已有初步想法了?” 云老二略一思索,道:“一时也想不周全,不过我琢磨着,不如把银子交给吴家书院,专门用来资助咱云家的学子读书。具体章程不急,你们有空也帮着琢磨琢磨。”众人点头应下。 云新晖转头看向云新阳,又提起另一件事:“三哥,我记得杨家宝比你还早两年中秀才,怎么今年没去考乡试?” 云新阳愣了愣,反问:“你遇上他了?” “不是”云新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镇上那家书店是杨家宝家的,我小时候知道,后来忘了。我从没想着跟他家抢生意,所以旺旺小吃铺至今没卖过书,没想到他家书铺还是要关门了。今日他找过来,说想把书铺里所有的货品库存都盘给我家,我应下了。”说着,他又转向云老二和云新晨等人,语气沉了些,“现在出了两个新问题:一是随着咱家出租房增多,书院里搬出来住的学子也多了,旺旺小吃铺的食客跟着涨了不少。原本两间房又做小吃铺,又卖笔墨纸砚、生活用品这些零碎,空间早就不够用了,要开书铺就得腾出一间房,但那间房既要住值夜的人,还当杂物间和库房,根本腾不开。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在屋后那块空地上再盖几间房才够用。二是需要添人手,还得是识字的。我想着大爷爷一直因没沾着咱家太多光而心存不快,就想到了大爷爷家的树杆大伯——他既识字又会算数,咋镇上没人请他当账房先生?这里头是不是有啥缘由?” 这事云新晨只知皮毛,在场众人里,约莫只有云老二夫妻最为清楚。 云老二听了云新晖的话,便缓缓忆起当年旧事:“当年他在镇上一家铺子做账房,起因是同窗家中有喜事,递来帖子邀他赴宴,他手头拮据凑不出贺礼,回府找你大奶奶讨要,你大爷爷却不肯松口,让他去寻你太奶奶。这笔开支该归各房内部承担,你太奶奶自然不会应允,他一时情急,竟偷拿了你太奶奶抽屉里的铜板。这事后来不知怎的传了出去,说他是偷儿,差事也丢了。你太爷爷本就身子有恙,听闻此事一气之下,便撒手人寰了。或许,也正是因为此事,你爷才那么强烈的反对让孩子读书吧。不过我瞧着,他没钱用只敢拿家里的,而非动铺子里的银钱,这份底线倒还在,或许值得试着用一用。况且这二十年来,他始终没能寻着正经营生,在家中受尽嫌弃,若能给他个机会,想必会格外珍惜。” 云新晖颔首:“既如此,这人便由我去寻,话也由我来说。一旦启用他,银钱往来我会亲自盯紧,绝无差池。”众人对云新晖的银钱算计向来放心,闻言皆无异议。云新晖想了想又道:“说起爷爷,我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为了一人之错,就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再说大爷爷也是太抠门了,孩子又不是乱花钱,该有的应酬银子都不给。”对此,大家都无话可说。 云新阳在家歇了不过数日,便动身去了吴家书院。吴鹏展一见他,便忍不住絮叨起来:“原以为考完试能好好松快几日,享些惬意时光,谁知清闲没挨上几天,就觉浑身发闷,心烦意乱得很,便是想读书,也静不下心来,这可如何是好?” 第630章 一行人进山 云新阳听了吴鹏展的抱怨,莞尔一笑,提议道:“等待放榜的日子本就难熬,不如你我一同进山走走,权当放松身心?” 吴鹏展闻言眼前一亮,连连称好。自从早年山里发现私矿,这许多年他们竟再没踏足过山林。二人回云家将主意告知武师傅,武师傅未有异议,只叮嘱道:“既要去,便去书院给亮亮请个假,带上他一同去吧,顺带教他些野外生存的门道。” 云新阳点头应下。亮亮听闻要进山,当即心里乐开了花。隔日一切准备妥当,武师傅师徒四人,再加上两个书童,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山里去了。 亮亮学武的天赋虽不及云新阳、云新曦,却胜在起步早、肯下苦功,又得名师指点,数年下来已初有成效。如今翻墙爬树,早已不必全凭蛮力,亦可借力内力;飞刀技艺更是精进不少——早年他掷刀,虽出发点明确,飞行轨迹却迷离不定,落点吗,落那儿算那儿,别说山里的猎物摸不清躲闪方向,便是他自己也不知刀会落在何处。可如今早已不同,方才对着野兔喊了声“扎肚子”,飞刀破空而出,野兔尚未反应过来,刀便稳稳擦着肚子扎在屁股上,这般准头,已是相当难得。 孩童的好奇心本就比成人旺盛,体力也更充沛。此时恰逢中秋,山里的果树上缀满了各色野果,亮亮兴奋得像只灵活的小猴,在林间穿梭跳跃,不时攀上攀下,摘些野果递到众人面前,能吃的便分着尝鲜。武师傅本就没打算往深山里去,也不急着赶路,索性任由亮亮撒欢闹腾。 与亮亮满心满眼只在寻找吃食不同,云新阳眼中所见,皆是层林尽染、色彩斑斓,伴着溪水潺潺的秋日盛景。此次进山,他与吴鹏展都带了绘画工具,这片山林二人本就极为熟悉,不多时便寻到了心仪的景致之地。摆好画架、细细磨墨,一切准备就绪。两个书童帮公子们打理好绘画事宜,为免打扰,也为筹备午饭,悄悄退到一旁捡柴去了。武师傅则带着亮亮,往山林深处打猎去了。 吴鹏展握着画笔,望着眼前的秋山秀色,忽然诗兴大发,朗声吟道:“秋山闲吟,霜染层林叠彩光,溪声潺潺绕山长。风摇叶舞添清趣,醉卧秋岚意韵扬。”吟罢,转头望向云新阳,眼中满是期待。 云新阳浅笑颔首,随口便附和一首:“秋山尽染万重霞,溪涧流泉漱石斜。风拂丹枫飘彩叶,晴光漫洒满川华。”吟完打趣道:“这下,能安心作画了吧?” 待云新阳画完收笔,鼻尖忽然飘来阵阵浓郁的烧烤香气,才发觉武师傅的烧烤手艺依旧精湛。山坡上早已架起篝火,烤肉滋滋作响,诱人的香气勾得他食指大动,也顾不上收拾画具,径直转身往篝火旁走去,想瞧瞧何时能开吃。 肉虽尚未完全烤熟,一旁的亮亮早已按捺不住,不停吸溜着嘴,生怕口水淌下来。等云新阳走到跟前,满心满眼都盯着美食的新昌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连忙道:“公子,您都画好了?”转头瞧见方才作画之处还一片狼藉,忙不迭快步过去收拾,手脚比平日里麻利了数倍,生怕动作慢了,这边的烤肉便没了自己的份。 今日一行五个大人一孩童,野味少了断然不够吃。武师傅只有两只手,没法一次性烤太多,还特意做了两只叫花鸡,闷在炭火旁煨着。火上烤着的野鸡终于熟透,武师傅举起穿鸡的木棍,递到身旁的云新阳手中。站在武师傅另一侧的亮亮见状,立马起身挪到三叔云新阳跟前,眼睛亮晶晶的,死死盯着那只烤鸡。 云新阳瞧着大侄子急得两手乱抓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撕下一只肥美的鸡大腿递过去。亮亮咽着口水,飞快拎着鸡大腿绕过云新阳,挪到武师傅那边,往他手里一边塞一边催促:“师父快拿着呀!”眼睛还不住瞟着三叔手里的整只鸡,唯恐武师傅接得慢了,等自己挪回去,鸡肉便被分完了。他全然忘了,这一行人里就他一个孩童,哪有人会跟他争抢。武师傅无奈一笑:“我不饿,你先吃吧。” 亮亮一听这话,再也按捺不住,拿起鸡大腿便往嘴里送。偏他此刻正弯着腰,嘴巴一张,口水终究没兜住,顺着嘴角呲溜溜滴了下来。 这一幕,恰好被一直留意着他的云新阳与吴鹏展看了个正着。吴鹏展当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亮亮瞬间羞得满脸通红,都不好意思吃了,武师傅见状,适时开口替亮亮解围,打趣吴鹏展道:“亮亮再馋,也没忘了孝敬师父。哪像某些人,拿到吃食便只顾着往自己嘴里塞,半点分寸没有。” 吴鹏展也不尴尬,笑着接话:“是是是,亮亮最是孝顺。以后您的家产,便都留给亮亮和梅子,让他们给您养老送终。” “师父的家产自己留着便好,我不要。等我长大了,定然能挣大钱,好好孝敬师父,给您养老!”亮亮嘴里塞着鸡肉,含糊不清地还不忘表忠心。 武师傅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将来能指望谁,还不好说。眼下看来,你们俩是指望不上咯。我东奔西跑了大半辈子,如今老了,只想安安稳稳待在这乡下,了此余生便好。”这话倒是实情,如今他早已不似从前那般孤身一人,清冷无人管——云老二见他常年独自吃饭冷清,平日里都唤他去饭堂,与云家男人们同席用餐,有说有笑的;衣服鞋袜有梅子悉心打理,梅子如今也搬进了听风院的厢房,亮亮则住到了主屋的另一间卧室,早晚陪伴在他左右,待他如祖父一般。可以说,他早已完完全全融入了云家的生活,在这里,他真正寻到了家的暖意。而从目前看,这两个徒弟将来要走仕途,就不可能留在乡下。 这一点武师傅清楚,云新阳和吴鹏展也清楚,好在他们无论去到哪儿,家在这,武师傅要留在这里,老了倒是不怕没人管,何况云家还有了听风苑,一个专门为他而建的院子。 大家分完了烤鸡又吃烤兔,最后消灭完两只叫化鸡,吃的个个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几人又在山里盘桓了一日,晚上找了个山洞,过了一夜,第二天才回来。 第631章 云新曦夫妻夜谈 云新晖的书铺敲定人选后,次日便让新意去请大伯云树杆到码头的铺子里详谈。云树杆听闻消息,激动得难以自持,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眶泛红,险些痛哭流涕,当场拍着胸脯保证,定会尽心打理书铺,绝不让铺子出半分纰漏,账目更是会算得明明白白、分毫不差。云新晖听罢,心中十分满意。忙碌的时日总是显得短暂,待旺旺书铺收拾妥当、筹备开张时,已是九月中旬。兴旺生怕错过了举人宴,兴冲冲地领着老爷子赶了回来,瞧见云新阳在家,当即吓了一大跳,还以为他出了意外,科考未能成行,待问清缘由,一颗悬着的心才稳稳落下,拍着胸脯说:“哎呦娘耶,吓死宝宝了。” 此时乡试已过一月,虽离放榜尚有时日,云新阳与吴鹏展早已按捺不住,动身前往府城等候。 府城云宅的晚上,曹氏躺在床上辗转半晌,终究还是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夫君,我有个疑问,若是你觉得不该问,便当我今日未曾提及便是。” 云新曦转过身,面向妻子温声道:“夫妻之间本该坦诚相待,有话直说方能免去误会,不伤及情分,你不必这般拘谨。” 曹氏这才轻声问道:“就是想知晓,你购药炼丹,到底能有多少赚头?” “此事我有账本,改日拿给你瞧瞧,你自个儿核算便是。只是这些银子,不能全留于我们小家私存,除去家用与周转所需,余下大半仍要交回老宅。”见妻子半晌未有回应,云新曦猜到她或许心存不解,遂伸手将人揽入怀中,耐心解释道:“你如今去我家,见虽扎根荒地,却已是高门大院、气派规整,还置办了不少的产业。可你不知我当年离家时,家中何等窘迫——仅有三间瓦房,搭配几间茅草屋,连圈土坯院墙都没有。如今的一切,虽然主要是爹娘的功劳,但大哥、三弟和四弟的付出也是非常大的。我一离家便是五六年,漂泊在外,未曾为家里尽过半分力,反倒让爹娘日日挂心,如今想来仍满心愧疚,只怪当年太过自私。而今总算有了挣钱的本事,自然要好好回报家里。纵使此刻交钱回去不过是锦上添花,可这既是我的一片心意,更是分内之事。毕竟家中兄长弟弟们,不论过往还是如今,挣得的银子皆尽数交公,从未私藏半分。也正因兄弟同心,我离家这短短数年,家中才得以积攒下这份家业,才有了这般翻天覆地的变化。”怀中的妻子缓缓点了点头,云新曦这才放下心来。此事他早想与妻子细说,只是迟迟不知如何开口,今日妻子主动提及,倒恰好趁此机会说清道明。 次日傍晚,日盼夜盼弟弟归来的云新曦,终于盼来了云新阳抵府的消息。向来沉稳的他,匆匆处理完手头的病患,便快步往家赶,仿佛慢一步,弟弟便会丢了一样。回到家中见弟弟安好,和吴鹏展打了招呼,又细细询问了些家中近况。 到了府城,等候放榜的焦灼非但未有消减,反倒愈发浓烈,这般焦灼的,绝非云新阳与吴鹏展二人。徐遇生见离过往放榜的日子只剩几日,仍未得到二人归来的讯息,当即派人往云宅打探,恰巧云新阳一行抵达不久。小厮回报后,徐遇生满心不忿,在书房里嘀咕不休:“这两个家伙倒沉得住气,到了府城也不吱一声,连张帖子都不递来,约着见面商议放榜相关事宜,难不成待在屋里能把脸养得更白些?”转念一想,你不找我,我便主动上门,当即朝着门外喊道:“子沐,备帖送往云宅,我明日亲自过去。” 另一边,云新阳与吴鹏展也在商议打探放榜日的事。吴鹏展道:“我们住处离考院甚远,临近放榜,每日往返打探太过不便,不如今日便去考院附近的客栈瞧瞧,若有空房,我们便搬过去住,也方便些。” 云新阳点头应道:“我们今日刚到,先歇一晚养养精神,明日同二哥说一声。二哥心思缜密,说不定早已替我们安排妥当,无需我们多费心思。” 果不其然,云新阳最是了解二哥。次日一早提及此事,云新曦便笑道:“这般杂事哪里用得着你们费心。你们乡试结束离去后,我便将魁星客栈后院你们住过的房间,又续订了十日,从本月二十六到下月初六,一应都安排好了。” 吴鹏展听罢哈哈大笑:“你们兄弟俩当真是心有灵犀,默契得很。” 得知徐遇生要来,吴鹏展忍不住幸灾乐祸:“瞧这模样,倒是有人比我们还急,说不定日日派人打探消息,不然怎会我们昨日才到,今日帖子就送来了?” 徐遇生到了云宅,见到云新阳便忍不住抱怨:“我说你们到了府城招呼也不打一声,难不成放榜那日,打算连榜都不去看,只等着报喜的衙差上门?” 云新阳挑眉反问:“有何不可?” “好啊,见过沉得住气的,没见过你这般沉得住气的,连放榜都懒得去,就不怕报喜的衙差漏报了你的名字?”徐遇生气道鼓鼓地说道。 云新阳见状哈哈大笑:“逗你呢。我二哥早已在你家魁星客栈订好了房间,还是我们科考时住的那个小院那两间房,过两日我们便搬过去。” “难怪你这般笃定,原是早有准备。明日我便让子沐也去客栈订房。” “你自家的客栈,哪里用得着特意去订,说不定客栈老板在我二哥订房时,早已将你的房间一并留好了。” “那也得亲自去瞧瞧,方能安心。” 上午三人闲谈甚欢,时光转瞬即逝,中午云新阳留徐遇生在府中吃了顿便饭。午后,几人又摆开棋枰,手谈对弈了几局,徐遇生才满心欢喜地离去。 隔了一日,云新阳与吴鹏展便搬去了魁星客栈。不多时,杜梓腾、姜宇浩,还有吴家书院一同赴考的另外两名考生,也陆续寻到了魁星客栈的小院。原本清静的小院顿时热闹起来,众人聚在一处,闲谈说笑,话题不断,日子倒也过得飞快。即便如此,众人也未曾忘了打探考院的动静。新昌与小扣子不管别家派谁蹲守,只管每日轮流前往考院门口守候,一人在外打探,一人留院伺候两位少爷。云新曦亦是如此,每日若得空,便亲自跑一趟客栈打探消息,若是忙碌,便派小厮前往探询。 第632章 乡试放榜 这日上午,轮到新昌去考院门口盯梢,小扣子留在客栈伺候。新昌与徐家的一名小厮一同蹲守在离考院不远的地方,起初见考院门口与往日无异,仅有两名兵丁站岗,未有半点异常。不多时,一队衙差匆匆赶来,留下两人在门口值守,其余人则径直走进了考院内。新昌与小厮虽不知这异动意味着什么,但总归是有了新变化,二人商议过后,一人继续留在原地守候,一人则快步返回客栈,向公子们禀报这突如其来的动静。 此时日头正好,天光暖煦,云新阳一众学子在院中各寻自在,或对坐博弈,或执卷静读,或闲谈说笑,一派闲适。新昌快步走入,到云新阳跟前躬身道:“公子,考院门口有动静了。方才来了一队衙役,约莫十几人,留两人守在门口,此刻站岗的已增至四人,其余人等皆进了院内。”新昌随侍公子身侧,耳濡目染间也懂些门道,估摸着是放榜将近。云新阳颔首应下:“知晓了,继续盯着,有情况及时回报。” 旁人听得这话,心中皆明了大半。未过多久,又有人来报:“方才又添一队衙役,亦入了考院。”这般情形,明日放榜已是板上钉钉。今日前来打探消息,得知明日放榜的云新曦,当晚便未归家,留了下来。 翌日天未亮,新昌与云新曦竟比云新阳起得更早——实则二人昨夜辗转反侧,几乎未曾合眼。一个不顾云新阳阻拦,执意起身给弟弟备早饭;一个忙着伺候云新阳梳洗整装,半点不敢懈怠。 各家茶楼早得了放榜的消息,今日开门格外早。彼时朝阳未升,茶楼内已座无虚席。云新阳一行人坐在魁星茶楼二楼,敞开的窗棂外,考院门口临时搭起的榜棚清晰可见。 云新曦按捺不住,只想早些去榜棚旁候着,却被云新阳死死按在座位上:“二哥,待瞧见贴榜的衙役出来,再去也不迟。凭你的身手,还怕挤不到榜单跟前?” 云新曦明知弟弟说得在理,可心头焦灼难安,坐立不宁。眼见榜棚附近的看榜人或蹲或站,或来回踱步,他也急着凑过去。云新阳瞧着二哥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又觉好笑,又感无奈,只得松了口:“你呀,实在不想坐在这里就去吧。”他生怕考棚前稍有异动,二哥竟会顾不得走楼梯,直接跳窗而下。 学子们待在茶楼,桌上虽摆着茶点,却没几人有心思享用。有学子频频蹙眉,难掩急切:“这太阳都升起两丈高了,考院里头还在磨蹭什么?榜怎的还不拿出来贴?” 一旁伙计连忙解释:“这还早呢,往年里有时到了晌午,黄榜才会贴出来。” 另有学子聚在一处,反复复盘考试情形,互相揣测彼此中榜的胜算,言语间满是忐忑与期许。 云新曦终究按捺不住,起身出了茶楼,直奔考院墙根。他想借着敏锐的听力,探探院内动静,也好判断贴榜的时辰。功夫不负苦心人,蹲在墙根许久的他,忽闻院内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正朝着门口而来,心下暗忖:约莫是要来了。果然没过多久,考院大门缓缓开启,一队衙役率先走出开路,紧接着便响起洪亮的吆喝声:“让开让开,要贴黄榜啦!” 广场上四散的看榜人瞬间蜂拥而动,纷纷朝着榜棚挤来。衙役们急忙围成人墙,护着执榜之人与榜棚,以防混乱。 黄榜一贴好,云新曦哪有耐心慢慢挤?恨不能运起轻功“草上飞”,踩着人头便过去。可此处人多眼杂,他不愿惹事,只得施展“换步移影”的身法,像条滑溜的泥鳅般,拨开身前之人,顺着人群的空隙快速穿梭,转瞬便“挤”到了榜前。其实以他的眼力,无需凑得这般近,也能看清榜单上的字迹,可终究放心不下,非要近距离确认不可。只是抬头望见榜首之名,他竟疑心自己眼花,连忙揉了揉眼睛,再看,榜首依旧是自家三弟;又揉眼,再看,还是云新阳三个大字。是眼睛出了问题,还是身在梦中?他很是不确定的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软肉,疼得龇牙咧嘴——哎呦娘耶,真疼,看来不是梦。再往下看,第二名是吴鹏展,他心中愈发疑惑:难道是黄榜写错了?不然怎么看了俩,俩都是自己认识的人?这时才想起弟弟的叮嘱,连忙核对二人的籍贯、出身等信息,一一对应无误。为了彻底证实自己没看错,皇榜也没问题,他接着往下扫,这一看,更是满心困惑,不知其中缘由——吴家书院此番来了七人应试,榜单上竟赫然出现了六个熟悉的名字。再三过目确认后,他才从人群中钻出来,神情恍惚地缓步往茶楼走去。 进入茶楼,上到二楼,恍恍惚惚的到了于新阳他们所在的桌前,众人见云新曦这般模样,皆不知该如何开口问询。向来了解二哥的云新阳,此刻也摸不着头脑,只得温声道:“二哥,坐下喝杯茶,慢慢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能接受,不必担忧。” 云新曦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迟疑:“我……我不知道我看的榜是不是错的。”顿了顿,迎上弟弟鼓励的目光,才接着道:“吴家书院来了七人,榜单上竟有六个人的名字,都和咱们一同来的学子对得上。” 见满桌人听了这话,皆面露惊愕,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云新曦反倒乐了:“你们是不是也觉得不对劲?”众人齐齐点头。 云新阳问道:“二哥能记清你看到的每个人名后面的个人信息吗?” 云新曦颔首,缓缓开口:“第一解元,云新阳,安青府青东县上埠镇刘家庄。第二,吴鹏展……”按说此刻该是掌声、喝彩声、恭喜声交织一片才对,可现实是,现场却诡异得寂静无声,众人皆屏息听着云新曦逐一念出榜单上的吴家书院来的学子名字,直到:“末位,姜宇浩,徽安府府城人。”周遭不少相识或陌生的学子,皆停下交谈,面面相觑,眼神交汇间满是疑惑:这些人中了举,其中还有解元,怎的半点反应没有?是乐傻了,还是不满意名次?此刻该上前道贺,还是跟着继续冷眼旁观? 第633章 府城云宅衙差报喜 云新阳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和,带着安慰成分:“乡试不比院试,中榜本就艰难许多,未能全中,落下一两人实属正常。” 吴鹏展亦附和道:“是啊是啊,明年春闱更是难上加难。咱们书院此番应试,能有六人上榜,已是难得的佳绩了。” 二人一唱一和的话语落下,同桌的学子们心绪复杂,心道:我们绝对不是这个意思,觉得没有全上榜不正常,不满意,而是诧异上榜太多了啊,知不知道? 周遭的看客却早已成了“柠檬精”,想说些酸言酸语讽刺几句,却又无从开口——毕竟乡试落下一人,六人上榜已是实打实的事实,黄榜之上,断无出错的可能。 只见那唯一落榜的学子,脸色苦瓜似的站起身,有气无力地朝着众人道贺:“恭喜各位同窗学友,高中举人。”他这一声道贺就像打开了快乐的源泉,让愉悦的情绪一涌而入,众学子全都一扫此前的忐忑,脸上漾起喜色。接着响起的便是此起彼伏的道贺声:“恭喜云老弟,高中今秋乡试解元!”“恭喜吴老弟金榜题名!获得亚元。”“恭喜徐兄,恭喜杜兄!”…… 众人纷纷起身,一面向他人道贺,同时接受着别人对自己的道贺,一面温言安慰着他们之中独一无二的落榜者:“莫要灰心,你这是头一回参加乡试,未中也正常。我们这些人,要么上届乡试未曾应试,要么应试未果,皆是几经波折才走到今日。” “我知晓。”那学子语气低落,却也并未过分消沉。其实来应试之前,吴夫子便曾说过他、杨家宝、胡添翼等人,劝他们暂缓参加乡试,可唯有他执意前来“陪跑”,早已做好了落榜的心理准备。 搞笑的是,学子们相互道贺的同时,他们的书童小厮们在一旁,也激动的相互道贺拥抱,甚至高兴的乱蹦乱跳。他们的激动与愉悦,完全不输于主人家 。 周遭认识的、不认识的学子们,也都开始纷纷围拢上来拱手道喜,“恭喜恭喜”的声音不绝于耳,茶楼里一派欢腾。云新曦笑着走上前,扬声道:“好了好了,差不多就行啦,该回去准备准备迎接报喜的衙差了。别等报喜的到了家,你们这些新晋的举人老爷们还在茶楼里闹腾,误了时辰可就不好了。” 以徐遇生为首的众人听罢,纷纷笑着应道:“多谢二哥提醒,我们这就回去准备!” 吴鹏展凑到云新阳身边,调皮地拱了拱手:“解元公先请!” 云新阳也调皮的回一句:“亚元公太客气了。”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相继下楼,各自回客栈收拾妥当,或等在原处或回家等着报喜的消息。 云新曦带着云新阳、吴鹏展回到云宅,刚进门便吩咐小厮:“把准备好的两筐铜板糖果抬到门房放着,鞭炮也一并备好。”早已备好的两挂一千响鞭炮、两份厚实的红包,还有一匹鲜亮的红布,都一一归置妥当,就等报喜衙差上门。 吴鹏展见状,连忙上前,不好意思地说:“二哥,红包我自己已经备好了的。” 云新曦眉头一挑,带着几分责怪道:“这可是跟二哥生分了!有二哥在,哪有让弟弟自己准备红包的道理?” 云新阳也在一旁笑着劝道:“二哥正高兴呢,你就别矫情了,免得扫了二哥的兴。” 吴鹏展无奈,只好让小扣子把自己准备的红包收好,心里满是暖意。 这边刚收拾停当,远处便传来“哐哐哐”清脆的敲锣声,响声越来越近,不用想也知道是报喜的衙差到了。果然没过多久,打探消息的小厮便气喘吁吁地回报:“二少爷,报喜的衙差已经到巷口了!” 云新曦顿时精神一振,连忙吩咐:“快点!把爆竹挂出去,火折子吹亮,准备燃放!” 话音刚落,衙差们便被一众看热闹的人簇拥着来到云宅门口,领头的衙差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恭喜恭喜!安青府青东县上埠镇刘家庄云新阳,高中今秋乡试解元!” 云新阳快步上前,恭敬地接过喜报,再三谢过衙差,热情地邀请他们入府喝杯热茶,稍作歇息。衙差们也不推辞,跟着进了府。 云新曦激动得脸蛋泛红,一边指挥小厮点燃鞭炮,一边让人端出一筐铜板糖果,让仆人们去撒,又忙着转身招待衙差,将备好的红包塞进他们手里,笑着道:“差爷辛苦啦,这点喜钱不成敬意,还请差爷拿着沾点喜气,千万别嫌弃!” 衙差们自然不嫌弃,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荷包,脸上满是笑意,连忙揣进怀里,起身拱手道:“多谢云老爷赏赐!我等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多打扰了,先行告辞!” 门外,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红色的纸屑纷飞;仆人站在大门台边,一把把铜板夹杂着糖果撒出去,化作一场热闹的铜钱糖果雨。围观的百姓们满脸欢喜,个高的伸手去接,个矮的弯腰去捡,即便铜钱砸到头上也不觉得疼,就算没抢到铜板,拿到几颗糖果也乐呵呵地对着云宅大门道喜,场面热闹非凡。 待衙差们出门时,云家大门的门头上,早已挂上了备好的红绸,披红挂彩的模样,透着浓浓的喜庆。可这一波衙差刚走出门,又传来“哐哐哐”的敲锣声,另一波报喜的衙差接踵而至,不用说,是吴鹏展的喜报到了。云宅里里外外又忙开了,鞭炮声、道贺声再次响起,热闹不减分毫。 曹氏看着家里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也觉得脸上有光,忙不迭地吩咐下去:“针线房赶紧赶工,给三叔多做几套符合举人身份的新衣服;厨房今日多加几道菜,好好庆贺一番;”又喊身边丫鬟小荷:“你回曹家一趟,把三叔高中解元的好消息报回去!” “好的夫人,我这就去。”丫鬟脆生生的答道。 吃过午饭,云新阳让吴鹏展先回前面客房歇息,自己则拉着云新曦进了书房,将春天时与吴夫子达成的婚约约定和盘托出:“二哥,这事目前吴鹏展还被蒙在鼓里,不知晓,在他面前可千万别露了口风。最主要的是,我回去之后还得再征求夫子的意见,若是夫子心意依旧如初,这事才能拿到明面上说。不过不管这事最后成不成,这些聘礼物件买了也不多余,就算我用不上,日后老四娶亲也能用得上。” 第634章 给云新阳采买彩礼 云新曦听了云新阳的话,点点头,神情郑重地说:“你这次考了解元,春闱是必定要去参加的。为了防止冬日河面封冻不好赶路,一切都得抓紧筹备。我打算亲自送你去京都,家里的诸多事情也得提前安排妥当。你先回房歇息片刻,我这就去找你嫂子商量聘礼和出行的事。” 吴婉娇来接亲,他们一起回去,路上聊的很是投缘,曹氏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连忙道:“好啊!这可真是双喜临门!下午咱们就去玲珑阁,好好挑些聘礼物件,早办早安心!” 吴鹏展听说云新阳要和云新曦、曹氏去玲珑阁,知晓是要采买头面首饰、摆件之类的物件,心里猜到多半是给云新阳准备的,便凑过来打趣道:“这是有了心仪的姑娘,特意准备聘礼,还是先提前备着呀?” 云新阳神秘地笑了笑,摆手道:“这事暂时保密,无可奉告。” 吴鹏展不满地“切”了一声,撇了撇嘴道:“真不够朋友!我当初刚有几分眉目,就第一时间告诉你了,你倒好,还跟我藏着掖着。” “我可不是故意隐瞒你,实在是这事还没个准头,就连我自己都还没想好后续该怎么安排呢。”云新阳半真半假地解释道,不想过早透露实情。 吴鹏展见他这么说,也不好再追根刨底,这事便暂且揭过。 下午,云新阳陪着云新曦、曹氏一同来到玲珑阁。掌柜的见云新阳又来了,还带了一对夫妻,知道是又给店里拉生意来了,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热情地道:“云公子来了!今日可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小人一定尽力安排妥当!” 云新阳笑着介绍道:“这是我二哥,这是我二嫂,今日过来是想采买些头面首饰、摆件之类的物件。不说我与徐三公子的交情,单说我也是玲珑阁的老主顾了,掌柜的可得给些实在价钱。” 不等云新阳说完,掌柜的便连忙接过话头,拍着胸脯保证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云公子自家买的物件,价格上您尽管放心,绝对是最实惠的,绝不让您吃亏!” 对于采买聘礼物件这类事,曹氏可比云家兄弟懂行多了,于是挑选物件的事,便全权交给了曹氏打理。云新阳也没闲着,在柜台前慢悠悠地挑挑拣拣,目光最终落在一支玉兰花造型的玉簪上——那玉簪质地温润,雕工精巧,花瓣栩栩如生,他越看越觉得婉娇妹妹戴着定然好看,便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曹氏挑好一众物件后,也不敢擅自做主,连忙喊来云新阳,指着挑选好的首饰摆件道:“这些都是二嫂挑选的,三叔过来瞧瞧,看看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或是有什么需要增补的,尽管开口,我再去调整。” 云新阳走上前扫了一眼,笑着点头道:“二嫂挑选的这些都极好,精致又得体。至于该增补什么,我也不太懂这些,既然放心交给二嫂打理,自然就由二嫂全权做主便是,不用问我。” 昨日放榜,今日便是鹿鸣宴。云家一早就都起来为云新阳准备着。晨光斜照府城街巷,青石板路映着鎏金暖意,云新阳穿戴整齐立于巷口,青衿公服裁得合身,领口绣纹挺括,衬得他身形愈发高挑俊朗,眉眼间藏着少年登科的意气,却又敛着解元应有的沉稳,身后站着吴鹏展。徐遇生和杜梓腾姜宇浩及府学的另一个同窗一起走来,几人同样身着青衿,面带喜色,见了云新阳便快步上前,语气里满是雀跃的打趣道:“云老弟,今日鹿鸣宴,咱们可是沾了你的光,能紧随解元公列队,也算一桩美事。” 云新阳浅笑颔首,指尖轻拢了拢衣袖,声音温润的跟着打趣:“过奖,过奖。同科及第,皆是幸事,不必这般见外。”说话间几人早已忍俊不禁,笑意溢满了脸。要不是在大街上,说不得几个好友就要哈哈大笑着说:“酸死了,酸死了,牙都要掉了。” 巷口已有差役执鼓扬乐而来,鼓点轻快,乐声清亮,引得沿街百姓驻足观望,目光里满是艳羡。新科举人们陆续聚齐,按乡试中式名次自发列队,云新阳位列首排最前,吴鹏展、徐遇生紧随其后,一行人踏着鼓乐声,步伐整齐地往省府宴厅行去,青衿衣角随风轻扬,少年意气满溢街巷。 宴厅外朱门敞开,廊下挂着鎏金宫灯,侍者们垂手立在两侧,神色恭敬。众人列队等候,耳畔鼓乐未歇,云新阳他们隐约能听见厅内传来的官员交谈声,气氛庄重又带着几分喜庆。不多时,内里传来通传声,主考、监临、学政等官员依次升座,威仪自生。随后便有差役引着举人们入厅,云新阳率先迈步,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身后众人亦紧随其后,不敢有半分失礼。 入厅后,举人们按序站定,面向主位躬身行礼,行的是三跪九叩的谢恩大礼,叩拜间齐声致谢,先是谢浩荡皇恩,再谢主考等官员拔擢之恩,声音朗朗,满含赤诚。礼毕,众人分站厅内两侧,身姿肃立,目不斜视。随即有主事官员手持乡试榜单,逐一核对姓名,念到名字的举人都应声作答,声音清晰洪亮,核对无误后,便由侍者引着依次入席,云新阳的席位设在首桌,紧邻主考席侧,尽显解元殊荣,吴鹏展与徐遇生的席位亦在靠前之处,二人落座时,还不忘朝云新阳递去一抹笑意。 待众人尽数入席,宴乐便起,悠扬的《鹿鸣》古曲缓缓流淌,琴瑟和鸣,清越婉转,伴着乐声,几名伶人身着素雅舞衣步入厅中,舞姿轻盈,身形流转间尽显雅致。举人们皆起身肃立,随乐声轻和,“鹿鸣呦呦,食野之苹”的歌声此起彼伏,既有登科及第的庆贺之意,亦含崇文教化的深远考量,厅内场面庄重,却又不失文人雅趣,云新阳望着眼前的景致,耳畔乐声悠扬,心中既有得偿所愿的欣慰,更有对未来仕途的期许。 第635章 肃穆的鹿鸣宴 乐声渐歇,荐馔便始。侍者们端着佳肴缓步而来,菜品精致,以鹿肉为核心,鹿肉羹鲜醇浓郁,鹿脯酥香入味,搭配着时令蔬果与各式精巧糕点,再辅以陈年佳酿,香气四溢。侍者们按官阶、名次依次荐馔,动作娴熟,礼数周全。待菜品上齐,主考端起酒杯,亲自为前列举人赐酒,行至云新阳面前时,目光温和,语气勉励:“云解元年少有为,才学出众,日后当精进不辍,不负朝廷厚望。” 云新阳连忙起身,双手恭敬接过酒杯,躬身垂首:“学生谨记大人教诲,定当勤勉治学,报效家国。”言罢,方才直身,目送主考离去,而后浅酌一口佳酿,心道:人说酒香醇厚,暖意漫过喉间,我能说一如既往的只品到一个字“辣”吗。 宴至酣处,便到了题诗赠言环节。主考率先提笔,在素笺上挥毫泼墨,写下“修身立德,济世安民”八字,字迹苍劲有力,赠予众举人,言语间满是勉励。学政亦即兴赋诗一首,诗句恢弘,赞少年才情,盼众人日后仕途顺遂,忠君报国。官员们的题诗引得举人们纷纷称赞,随后便有举人起身,呈上自己的诗笺,或赠同窗,或呈官员,尽显文人才情。云新阳亦提笔写下一首七律鹿鸣宴赠同窗: 十载灯窗伴晓霜,笔耕不辍探诗章。 丹墀幸得承恩渥,青榜初登志未忘。 鹿鸣雅曲酬殊遇,雁序同袍惜旧行。 莫负韶华须奋进,他年共展济时肠。 诗中既忆寒窗苦读之辛,又抒登科之志,还含对同窗情谊的珍视,写完后,先是呈给主考等人品鉴,而后又抄录两副,分别赠予吴鹏展与徐遇生。吴鹏展、徐遇生接过诗笺,细细品读,连忙回赠自己的诗作,三人相视一笑。 席间文人雅韵尽显,人脉结交的契机也悄然暗藏。云新阳在这里还看到了他的考棚邻居沈仲文:“沈兄,恭喜恭喜,你也中了。” “同喜同喜,云老弟竟然是解元,少年有为可喜可贺。” 暮色渐沉,鹿鸣宴渐近尾声。众人皆敛了几分酒意,身姿重回肃立。待主考宣布宴毕,举人们再次按名次列队,面向主位行辞谢大礼,三跪九叩间,言辞恳切,谢官员款待之恩。礼毕,众人随鼓乐有序退场,步伐依旧整齐,无一人喧哗失礼,全程礼仪严谨,尽显科举制度下的等级规范与文人素养。 出了宴厅,夜色已浓,廊下宫灯亮起,暖光洒在青衿上,映得众人眉眼间仍带着笑意。云新阳与吴鹏展、徐遇生并肩而行,杜梓腾姜宇浩及府学熟识的同窗也围了过来,谈及宴中诸事,皆是感慨万千。 晚风轻拂,吹散了几分酒意,却吹不散青少年们登科后的意气,前路漫漫,仕途初启,今日的鹿鸣宴,既是对过往寒窗苦读的嘉奖,亦是未来人生的崭新开端。 徐遇生小声的对云新阳说:“憋了这么久,明日我想到飞鹤楼跟大家一聚,就今天这些人,你不会反对,或不参加吧?” 云新阳笑着说:“我有那么不近人情吗?”徐遇生赶紧摇头否定,“既然你没意见,那我可就宣布就这么定了哦。” 回到云宅,门口的小厮连忙上前禀报:“公子,方才来了位小厮,说是一个姓娄的公子派来递拜帖的。”云新阳一听便知是娄泽成,让人回了拜帖。。 当晚,他细致地跟云新曦描述了鹿鸣宴的肃穆盛况,又提及娄泽成明日要来拜访的事,将娄泽成的身份、两人相识的过往一一说明,还特意叮嘱:“二哥若是明日有事,只管去忙便是,无需特意在家等候。若是恰巧遇上了,把他当成我的朋友,给予应有的尊重就好,不必多费心招待。” 云新曦点头应下:“你急于回乡,你二嫂也说,高中举人这般大事,她该陪着一同回去。家里药堂的事得提前安排妥当,我明日确实有不少琐事要打理,怕是没法专程留在家中待客。” 次日一早,娄泽成便登门来访。刚见面,他先是郑重地对着云新阳拱手,语气满是真切:“恭喜云老弟高中乡试榜首,荣登解元!”话音刚落,便又带着几分埋怨道,“云老弟,不是我要数落你,你前来府城应试,没提前打声招呼倒也罢,我也知晓你要专心备考,不敢贸然打扰;可你考完试总该吱一声,咱们也好见个面叙叙,你却悄无声息地回了家,连个影子都没见着。今日看榜也是这般,若不是我及时打听出你的住处寻过来,你是不是打算今日就直接动身回乡,又要悄悄溜了?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成真正的朋友?” 云新阳笑着解释:“我原想着,即便我不主动告知,你身为知府公子,消息灵通,怎会不知道我中榜的消息?” “所以呢?”娄泽成挑眉追问,语气带着几分不依不饶。 “总不能还专程给你送张请帖,让你大老远跑到乡下参加我的举人宴吧?”云新阳打趣道,试图化解他的不满。 “有何不可?”娄泽成当即反问,顿了顿,又皱起眉头,“听你这意思,徐三公子他们,你怕是也不打算请了?” 云新阳坦然点头:“确实有这想法。眼下时间紧迫,要筹备春闱出行,各家又分散,我家在乡下路途遥远,一来一回实在跑不过来,索性就不折腾了。” 娄泽成却不肯松口:“我不管旁人,你必须给我送张请帖,这喜酒我是非喝不可的。” 云新阳无奈,只得点头应允。 见他答应,娄泽成又得寸进尺:“今日中午,我先做东请你一顿,好好给你庆贺一番,总不过分吧?” 云新阳笑着致歉:“实在不好意思,昨日鹿鸣宴结束时,我已和徐遇生他们相约,今日在飞鹤楼一同庆祝,怕是没法应你的约了。”娄泽成闻言,知晓自己迟了一步,只得作罢,不再强求。 送走娄泽成,云新阳和吴鹏展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带着各自的书童往飞鹤楼而去。刚进酒楼大门,报上徐三公子的名号,小伙计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殷勤地引路,往预订好的雅间走去。 第636章 讨论举人宴问题 吴鹏展还是头一次来飞鹤楼这般高档的酒楼,一路走一路悄悄打量着店内的陈设——装饰精美华丽,厅堂宽敞明亮,雅间数量众多,处处透着气派,心中暗暗称奇。 一行人上到后楼三楼,小伙计推开一间雅间的门,高声唱喏:“二位举人老爷,雅间到了!” 雅间内早已到了好几人,不管此前相识与否,经昨日鹿鸣宴一遭,此刻也都熟络起来,见云新阳二人进来,纷纷起身客气地打招呼。今日的聚会是徐遇生发起的,在场十几人也是围绕着他汇聚而来,今日做东的自然也是他。 徐遇生今日兴致颇高,他大哥徐大公子需留在府中接待前来道贺的宾客,脱不开身,特意派了人手过来协助他,还叮嘱他无需顾虑花费。是以徐遇生今日请客底气十足,得意又豪横地对着店小二吩咐:“今日所有花费都记在我大哥账上,甭管是鱼翅、燕窝、熊掌,只要是你家店里有的好酒好菜,只管往上端,不用省着!” 店小二最最喜欢听的,莫过于徐遇生刚才说的这话,顿时喜上眉梢,连忙脆生生地应道:“好嘞!徐三公子放心,小的这就去吩咐后厨,保准让各位老爷满意!”说完,两条小腿迈的飞快的跑了。 不多时,一桌子菜便陆续上桌,当真称得上是大手笔——山珍海味齐聚,美味珍馐应有尽有。别说云新阳和吴鹏展这般出身乡下的学子,就连府城里的几位公子,也鲜少见过这般丰盛的大餐,暗暗开了眼界。好在众人皆是有学识的文人,即便心中惊讶,也都能顾得住体面,克制着内心的欢喜和欲望,若是换作旁人,只怕早已口水横流,馋虫都要爬上桌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一群春风得意的新进举人们,推杯换盏之间,少不了显摆一番,吟诗作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有人吟诗作对间,让云新阳这位解元对,这些对云新阳而言自然不在话下,无论旁人出什么上联、吟什么诗句,他都能从容应对,妙语连珠。席间有府学熟识的同窗开玩笑道:“云解元对对子这般厉害,‘云一问’之名早已传开,我看往后不如改叫‘云一对’,更贴切些!”一句话惹得众人哄堂大笑,雅间内的气氛愈发热烈。 笑闹过后,众人话题渐渐落到了举人宴上。一位举子叹道:“要赶在河面封冻之前抵达京都准备春闱,咱们最多一个月内就得启程,是以各家办举人宴的日子定然十分集中,到时候免不了有撞日子的情况,彼此的喜宴怕是没法一一参加了。” 云新阳闻言,顺势提议:“即便日子不撞,这么短的时间内,咱们既要筹备自家的喜宴,又要收拾行囊准备出行,还要忙着赶往各家赴宴道贺,各家住得有近有远,实在分身乏术。我提议,咱们彼此不如都免去赴宴的礼节,各自安心筹备正事,如何?” 徐遇生沉吟片刻,点头道:“云老弟的提议不无道理,只是就这般错过给彼此道贺的机会,未免有些可惜;可若是不免去,这般折腾下来,确实忙不过来,当真是两难。” 在座的十几位举子闻言,也都纷纷点头附和:“确实是这个道理,时间太紧,实在顾不过来,放弃了又可惜。” 众人商议无果,目光纷纷投向云新阳这位解元,盼他能拿个主意。云新阳笑了笑,说道:“依我看,也不必一刀切。若是两家离得近,日子又不冲突,来得及赴宴的,自然该送张请帖,对方亲自过去道贺一番;若是离得远,或是实在抽不开身没送请帖的,或者接了请帖,却来不了的,彼此也不必怪罪,心意到了便好。” 众人听罢,都觉得这个主意妥帖,纷纷点头赞同。 聚会散去时,徐遇生特意拉住云新阳,笑着说:“我们本就打算抽空去上埠镇一趟,登门拜谢吴夫子的教导之恩。不管你的举人宴定在哪天,我们都要专程去你家蹭一顿喜酒,可别嫌我们麻烦。” 云新阳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像过去这一年,你少吃了我家饭,喝了我家酒一样。只是有件事我正为难——娄泽成方才一再叮嘱,要我给他送请帖,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实在纠结。”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他要你就送便是。”徐遇生略一思索,又转头看向吴鹏展,“要不这样,你回去跟夫子说一声,我们暂且先不去拜访了,等你们的举人宴日子定下来,给我们捎个信,我们再掂量着办,若是恰巧既能拜谢了夫子,又能喝上喜酒,岂不一举两得。若是不能也无妨。” 吴鹏展连忙摆手:“你们不必这般客气,去不去拜访都无妨,我爹向来不在意这些虚礼。” “这话就不妥了。”徐遇生摇头道,“夫子在不在意是夫子的气度,我们却不能做那忘恩负义、脚面砌灶,用过就踢的事。”说着,他又笑着打趣,“何况若是我春闱失利,日后怕是还要求教夫子,这‘靠山’可不能轻易丢了,即便要‘抛弃’,也不该是这个时候,你说是不是?” 吴鹏展闻言,忍不住笑了,点头应允:“好,你的意思我记下了,回去定如实转告我爹。” 第二日启程之时,云新阳见云新曦身后还跟着几个陌生面孔,不由得有些诧异,开口问道:“二哥,你这回乡怎么还带着人?莫不是担心家里人手不够,忙不过来?” 云新曦笑了笑,解释道:“你如今已是举人老爷,往后登门来往的客人定然不少。家里那几个奴仆,平日里都被当成长工使唤,不是下地耕种,就是喂鸡打理杂务,大门口连个专门的守门人都没有,万一有客人上门,连个传话通报的都找不着。再者,往后你来往的人家,身份档次与往日不同,许多官场礼节、待客规矩,爹娘和大哥他们未必清楚。这一家四口,是我新买来的,以前都在大户人家里当差,懂规矩、会办事,带回去留在家里使唤,往后也能省不少心。 云新阳闻言,忍不住笑道:“还是二哥想得周到,考虑得这般细致。” 第637章 报喜的衙差来了 府城这边云新阳一行人整装出发,往家乡赶去,而远在乡下的云家,自云新阳离府之后不久,便日日严阵以待。云老二和云新晨这几日索性连地里的活计都彻底放手不管了,整日守在家里,生怕报喜的衙差临门时,家里没人怠慢了差爷。云新晨更是忧心大门离后院太远,外头的锣鼓声怕是传不进来,错过了迎接喜报的时辰,便时不时地往大门外跑一趟,伸长脖子朝着镇上的方向眺望,可谓望眼欲穿。 唯有云新晖,照旧每日一早便去码头照看铺子,只是心思全然不在生意上。每天不是手里攥着块抹布,慢腾腾的插个柜台,在原地能擦上了二三十个来回都不带挪窝的。要不,就干脆的拢着手,趴在柜台上往外看,一双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码头入口,但凡有穿着公服的人影闪过,便要仔细打量一番,看是不是拿着锣鼓的报喜衙差。客人来了,也看不见似的,更别提像平时那般客气的上前招呼,熟识的客人见了他那入了魔的样子,总要关心地问上一句:“云东家,你还好吧?” 云新晖嘴上应着:“好好。”眼睛却看也不看客人。不过客人听了新石或是徐奎的解释,倒也是能够理解。 这天上午,云新晖又在那“擦柜台”,忽然眼睛一亮,猛地丢下抹布,拔腿就往外冲。徐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几个衙役正朝着铺子这边走来,肩上背着鼓,手里拎着锣,连敲锣的槌子上都系着鲜艳的红布,一派喜气洋洋的模样。 云新晖几步冲到衙差跟前,脸上堆着大大的笑容,殷勤地问道:“几位差爷,可是来上埠镇报喜的?” 报喜本就是个能得喜钱的肥差,衙差们今日得了这差事,心情也颇为不错,闻言便好脾气地反问:“小哥,你家今年是有学子去参加乡试了?” 云新晖连忙点头如捣蒜,又不忘拍了句马屁:“差爷真是火眼金睛,一猜就准!不知几位差爷是要往谁家报喜?若是小的认识的,还能给差爷们领个路,省得走冤枉路。” 衙差挑了挑眉,问道:“你姓什么?那赶考的是你家什么人?” “回差爷的话,小人姓云,那赶考的是我三哥,名叫云新阳!” 几个衙差闻言对视一眼,随即都咧嘴笑了起来:“巧了!我们要去报喜的其中一家,你怕是真认识,正是云家,就在刘家庄!” “认识认识!太认识了!那就是我家!”云新晖喜得合不拢嘴,连忙往自家铺子的方向指了指,“差爷们一路辛苦了!这云记杂货铺就是我家开的,要不要先到铺子里歇歇脚,喝口热茶再赶路?” 衙差们摆了摆手,直截了当道:“不必了,小哥,前头带路吧!” “好嘞!”云新晖应得响亮,当即转身在前头引路。 衙差们也立刻敲起了锣鼓,高声吆喝起来:“恭喜安青府青东县上埠镇刘家庄考生云新阳,今科乡试高中解元——!”“恭喜安青府青东县上埠镇吴鹏展,今科乡试高中亚元——!” 这一声声洪亮的报喜声,随着清脆的锣鼓声,很快在码头、在上埠镇的街道上蔓延开来,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议论。 说起来,这几年上埠镇也算文风鼎盛,进士、状元都出过,举人本算不上什么稀罕物。可此番云新阳中举,却格外引人瞩目——当年他被吴夫子选中收作弟子时,多少人背地里不服气,说他不过是个凑数的陪读;后来云老二为了供他读书,举家搬到荒野落脚的事,也被乡亲们津津乐道了许久。如今云家一朝发迹,云新阳更是像当年的吴夫子一般,一举夺了乡试解元,谁又敢说,这农家小子将来不会再出一个状元公?众人纷纷感叹,吴状元当真是慧眼识珠,十年前竟能从几十个备选的孩童里,偏偏挑中了这么个藏着大才的农家子弟。 行至半路,衙差们敲锣喊得累了,便停下歇歇。云新晖连忙凑上去套近乎,笑着说道:“几位差爷,当年我三哥中秀才的时候,差爷们在吴家报完喜,从吴家出来去我家和我大舅家报喜,就是我给领的路呢!” 其中两个衙差闻言对视一眼,随即恍然大悟,上下打量着云新晖笑道:“哦!你就是当年那个胖乎乎的小不点?没想到几年不见,竟长这么大了,还瘦了这么多!你要是不说,我们可真认不出来了!” “难不成,当年给我家报喜的,就是几位差爷?”云新晖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可思议。 衙差挑了挑眉,打趣道:“熟门熟路的差事,再来一趟有何不可?”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云新晖连连点头,又笑嘻嘻地打趣,“几位差爷如今已是熟门熟路,怕是往后再来,都用不着我这个领路人了!”说着,他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问道,“不过差爷,你们既然都这么熟了,我能不能先一步回去报个信,让家里提前准备准备?” “这有何不可?”衙差们爽快应允,“等瞧见大刘庄的地界,你只管先回便是!” 正说着,云新晖忽然抬手往前指了指:“差爷,吴家快到了!” 衙差们一听,当即精神一振,再次敲响锣鼓,扬起嗓子高声报喜:“恭喜安青府青东县上埠镇吴鹏展,乡试高中亚元——!” 而吴家这边,早有乡邻提前跑来传了喜讯,家里也准备妥当,大门敞得开开的,就等着迎接报喜的衙差。 云新晖跟着衙差们进了吴家,一见到吴夫子,便咧着大嘴,乐呵呵地拱手道喜:“恭喜夫子!恭喜吴大哥金榜题名,高中举人!” 衙差们在吴家也没多做停留,只喝了杯热茶拿了赏钱,便起身告辞,继续朝着刘家庄的方向而去。 这一趟,可与当年云新阳中秀才时大不一样了。那时,看热闹的乡邻们只在吴家门口止步,捡完吴家撒的铜钱便各自散去,唯有云新晖领着衙差,孤零零地往刘家庄赶。如今却是天壤之别,不少大人带着孩子,都乐呵呵地跟在衙差身后,一路说说笑笑地朝着云家而去,队伍浩浩荡荡,热闹非凡。 第638章 报喜的上门了 过了边楼村,离岔路口还有一段距离,云新晖正琢磨着要不要跟众人告辞,提前回去报信,却见几个机灵的孩子,早从云新晖他们的谈话里得知了云家住处,眼疾手快的撒开脚丫子,朝着云家所在的荒地狂奔而去——他们要抢着去报喜,讨些喜钱喜糖呢! 云新晖见状,不由得笑了起来,索性省了自己跑腿的功夫,慢悠悠地跟在衙差身后,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另一边,云新晨正守在大门口,恨不能半个时辰就往镇上的方向跑三趟。云老二也由着他折腾,其实他自己心里也跟长了草似的,焦躁不安,看着儿子这般来回奔波,心里反倒能踏实几分。 这一次,云新晨还没走到大门口,便隐隐约约听到了一阵锣鼓声。他心头猛地一跳,却不敢立刻回去禀报父亲,甚至不敢露出半分喜色,生怕又是自己太过期盼,生出的幻听。他屏住呼吸,快步走出大门,想要再仔细听听,可那锣鼓声却偏偏停了。 “唉!”云新晨轻轻叹了口气,心头瞬间涌上一阵失落,他蹲在大门口,手里攥着根树枝,一下一下地在地上画着圈圈,满心的沮丧。他不知道,这样焦灼等待的日子,还要熬上几天,才能等来那或喜或悲的确切消息。 就在他唉声叹气、胡思乱想之际,那清脆的锣鼓声竟再次响了起来,而且这一次,声音比之前清晰了许多。 即便如此,云新晨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只是快步朝着荒地外走去,想要探个究竟。 没走多远,清晰传来的便不再是锣鼓声,而是一群孩童清脆的喊叫声,他们一边朝着云家的方向狂奔,一边扯着嗓子高喊:“报喜啦!报喜啦!云举人中举啦!”“恭喜云举人中了解元啦!” 云新晨没有再往前走,不过片刻工夫,一群孩子便蹦蹦跳跳地冲到了他跟前。他连忙抓住一个孩子细细追问,待听清三弟果真高中解元的消息,他当即高兴得像个孩子,转身就朝家里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扯开嗓子大喊:“报喜啦!报喜啦!三弟高中解元啦!”“爹——娘——!笑吧笑吧,快笑啊!三弟中解元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副乐疯了的样子。 他一头冲进前院的针线房,冲着正在忙活的徐氏高声嚷道:“娘!三弟中了!中解元了!”喊完又转身风风火火地往二门跑,嘴里的笑声喊声越发响亮:“哈哈哈哈!爹!爹!三弟高中解元啦!高中了,哈哈哈哈哈。”这一刻他只想笑,放声的笑,把这几天的焦虑全都释放掉。 针线房里的几个妇人闻言,当即停下手里的活计,齐齐站起身来,对着徐氏拱手道贺:“恭喜恭喜东家太太!真是天大的喜事啊!” 徐氏也是激动得眼眶发红,却不像云新晨那般失了分寸,她扶着裁剪台板,稳了稳心绪,笑着摆手道:“同喜同喜!今日的活计就先到这儿吧,你们都去大门口候着,一会儿东家会在那儿撒喜钱,都去沾沾喜气。” 家里,正在偏房漫不经心的编竹筐的云老二,听到儿子这震天响的喊声,猛地一下丢下竹筐站起身,手一下子被竹篾划破流血了也无知觉,抬脚就往外冲,险些和一头撞进来的云新晨在二门口撞个满怀。“爹!三弟真的中解元了!镇上的小子们提前跑来报了信,四弟正领着报喜的差爷往家走呢!咱们快准备起来!” 云老二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刘氏听到云新晨的叫喊,从晨光院里冲出来,声音发颤,难掩激动道:“公爹,我这就吩咐人烧水泡茶,招待差爷!” 云老二回身去堂屋拎了鞭炮往外走,云新晨则去取了那个混装着糖果和铜钱的大竹篮,紧紧跟在父亲身后。 再次来到大门口时,门前已经聚了不少闻讯赶来的乡邻,云新晖领着衙差们也离得不远了。 那几个机灵的孩子还没有讨到喜钱呢,忙挤到云新晨跟前叫道:“刚才是我们先来报的喜。” 云新晨说:“奥,谢谢啦,来拿着。”说着,从篮子里抓出铜钱和糖,一人塞了一把。几个孩子立时乐的笑眯了眼。 锣鼓声再次“砰砰砰、嚓嚓嚓、哐哐哐”地响了起来,震得人心头发颤,领头的衙差扯着嗓子高喊:“恭喜安青府青东县上埠镇刘家庄云新阳,今科乡试高中解元——!” 云老二快步迎上前,双手微微颤抖着接过喜报,嘴唇翕动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已经平复了心绪的云新晨连忙上前,扶着父亲说道:“爹,您快领着差爷进屋歇着,我来安排放炮。”说着便将鞭炮挂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吹亮火折子凑近引线。 鞭炮瞬间噼里啪啦炸响开来,红色的纸屑漫天纷飞,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喜庆的红。另一边,接过竹篮的云新晖手脚麻利地爬上树杈,像只灵活的大熊,抓起篮子里的铜板和糖果,大把大把地撒向底下的人群。 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大人小孩们挤作一团,伸长了手去接,捡着铜钱的眉开眼笑,捧着糖果的也喜滋滋的,嘴里不住地高喊:“恭喜恭喜!恭喜云老东家!恭喜云少东家!” 云老二将衙差们请进堂屋,乐呵呵地拿出备好的红包。三个衙差每人一个红布包,拿到手里捏了捏,不由得暗暗咋舌——这农家汉子,竟是这般大方!他们脸上的笑容越发真诚,起身又对着云老二道了一回喜。 眼看日头渐渐偏到了头顶,云老二热情地挽留衙差们留下吃顿便饭,衙差们也没客气,笑着应下了。一时间,云家院里热闹非凡,杀鸡的杀鸡,捞鱼的捞鱼,忙得脚不沾地。老黑、豆子、黄三等一众长工也都赶来道贺,云老二一高兴,大手一挥吩咐道:“今儿个大喜!不管是家里的仆人,还是长工们,每人都发一串喜钱!” 这话一出,众人更是喜笑颜开,道谢声此起彼伏。 第639章 披红挂彩才喜庆 待送走了衙差,云老二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徐氏:“家里还有红布吗?” 徐氏愣了愣,问道:“要红布做什么?” “大喜的日子,”云老二搓着手,脸上满是笑意,“自然要披红挂彩才像样,看着就喜庆!” 他话音刚落,云新晨便连声附和:“爹说得对!家里就该红红火火的!我这就去找亮亮娘,去库房里找找,有就直接挂上,没有我立马去镇上云记布店拿!” 说干就干,很快,云新晨和云新晖兄弟俩便领着几个长工,在前院后院忙活起来。门头檐下、树枝上,都挂上了鲜艳的红布,风一吹,红布飘飘扬扬,整个院子都透着一股子热闹的喜气。云老二看着眼前这景象,满意得连连点头,这才想起,还没派人去下台子给爹娘和岳父家报喜。 云新晖一听,当即拍着胸脯道:“我骑马快,这事交给我!” 今日恰逢镇上逢集,农闲时节,乡亲们没事都爱去集上凑凑热闹。云新晖骑着马赶到下台子的时候,村里的人早得了消息。他刚进村口,就有人围了上来,笑着打趣:“哟!这不是荒地云家的老四吗?这是来给老太爷报喜来了?”“怎么这会儿才来?莫不是在家里乐昏了头,把这事给忘了?” 这话还真说对了,云家方才忙作一团,还真是乐忘了报喜这茬。也有人凑上来,真心实意地拱手道贺:“恭喜恭喜啊!你三哥真是好本事,竟中了解元!” 云新晖坐在马背上,笑着一一应下。一路行来,他从大房、三房的家门口路过,只勒住缰绳,朝着院里喊一嗓子:“我三哥中举了!你们都知晓了吧?”直到行至二房门口,他才翻身下马,朝着院里高声喊道:“爷!奶!在家吗?我三哥中举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院里的几房人听了,大多是冷冷淡淡的,只有云树广和二宝夫妻俩从屋里走出来,热情地迎上前搭话。云南义老两口也慢吞吞地从屋里出来,开口道:“知道了,集上有人得了信,回来就说了,我们早晓得。”随即又问道,“阳儿回来了没?喜宴打算怎么办?可有章程了?” 云新晖摇摇头:“三哥还在府城没回呢,家里刚得信,乱糟糟的,还没顾上琢磨这些。我还得去姥爷家报喜,他们就算知道了,我总归也得来一趟才是。” “该去该去,快去吧。”云南义摆了摆手。 等云新晖骑马离开,云南义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对着云老太太嘀咕:“真没想到,老二这头倔驴,竟真的犟对了一回!当年自愿净身出户,一家子人跑去荒地,谁能想到,这癞蛤蟆,竟真吃上了天鹅肉!儿子不仅考上了秀才,还这么小的年纪就中了举!比他大舅徐举人还厉害。” 云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问:“当年闹腾得那般厉害,又是把他们净身撵出去,又是嚷嚷着要除族,现在后悔了?” 云南义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今儿个大喜的日子,说那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徐家那边,自然也是早得了消息的。不过老两口见到外孙亲自来报喜,还是高兴得合不拢嘴。知道云新晖嘴馋,连忙让小丫头把家里的糕点果子都拿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再说兴旺和亮亮,两人在书院里听到吴家大门口鞭炮震天响,便猜到是吴鹏展的喜报到了。跑去一打听,果然没错,还顺带得知了云新阳高中解元的喜讯,两人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好不容易熬到下午放了课,两人便撒腿往家跑,脚步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路上,兴旺兴奋地对亮亮说:“三哥成了举人老爷,我不就水涨船高,成了五爷了?” 亮亮咧着嘴笑:“那我爹就是大爷,我就是大少爷!爷奶岂不是就成了老太爷、老太奶了?怎么听着,这么别扭呢?” “笨蛋!”兴旺伸手拍了他一下,纠正道,“该叫老太爷、老太夫人,不是太奶!” “不管是太夫人还是太奶,”亮亮皱着眉嘟囔,“总觉得一下子把他们都叫老了,怪不得劲的。我就希望他们永远都年轻,何况奶奶本来就一点都不老,爷爷也硬朗得很,干起活来,好多小伙子都比不上呢!” “嗨,这有什么好介意的,”兴旺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过是个称谓罢了,又不是他们真的变老了。” 亮亮想了想,咧嘴笑了:“也是哦!” 云家这边,豆子娶了个寡妇,还领着个七岁的女儿,一家三口挤在一间屋里,着实局促得很。他心里盘算着加盖一间屋子,可这地界终归是主家的,总该跟云老二打声招呼。偏生这几日主家一门心思都扑在等喜报上,心神不宁的,他实在不好开口。这心思揣了好几日,今日总算逮着个合适的机会,便跟云老二提了这事。 其实云老二这几日也没少琢磨豆子的事。豆子娶亲本是桩好事,可那媳妇是个寡妇倒也罢了,云家本就不讲究这些个,倒是没有看不起寡妇的意思。偏偏徐氏私下跟他念叨:“那女人虽说跟咱们不住一个内院,可每日出入总要在前院碰面,她脸总拉着老长,就跟咱家欠了她八百吊钱不还似的。尤其是那丫头,前几日我从针线房窗户往外头瞧得真真的,她竟故意把咱家晒着的几筐药材给踢翻了!” 云老二也早留意到,院里晒药的竹筐近来总有些药材泼洒出来,原先还以为是家里的狗子们闹腾碰翻的,正琢磨着要好好教训一顿那些畜生,哪曾想竟是那丫头干的好事。他正愁着该怎么跟豆子开口,让他带着老婆孩子搬出去,没成想豆子竟先提了加盖房子的话头。 云老二便直言道:“豆子啊,你如今住的这块地,是我家的宅基地。你是咱家的长工,不是家仆,先前一个人住着,自然没什么妨碍。可如今你娶了亲,将来要在这儿安家扎根的,就不太合适了。更何况那边院子里,先前加盖了牛棚马圈,早就挤得没半分空地了。就算你不提加盖房子的事,我也正打算跟你说,让你们一家子迁出去呢。” 第640章 定下举人宴的日子 豆子听罢云老二的话,觉得老东家说得在理,总不能在别人家的宅基地上扎根。便回了家跟老黑商量搬出去盖房的事。老黑却摆摆手道:“我如今连自己那间破屋都用不上,天天睡在牛棚里。我搬出去盖房做什么?你只管带着老婆孩子,去外头的荒山荒坡寻块合适的地界,或干脆回王家台子老宅,盖几间屋子搬过去便是。” “你将来总要娶媳妇的,届时不也得搬出去?倒不如现在跟我一块儿选地盖房,也好有个照应。”豆子劝道。 “我挣的那点钱粮,也就够自己填饱肚子,哪有余力养活老婆孩子?你管好你自家的事就行,甭替我操心。”老黑瓮声瓮气地回绝。 豆子无奈,只得自己揣着心思,去外头寻摸合适的盖房地界了。 第二日,云新阳回了家,一眼瞧见院里院外披红挂彩的,顿时哭笑不得,忍不住抬手想捂脸。他见到云老二时无奈道:“爹,咱家这红彤彤的一片,是不是也太张扬了些?” 云老二一听,当即拉下脸来,眉头皱得紧紧的:“老子又没满大街敲锣打鼓地显摆,不过是把家里拾掇得喜庆些,关起大门来偷偷乐呵乐呵,这都不成?” 云新阳只得连连摆手:“成成成,您老只要开心就好,你说了算。” 云老二这才消了气,话锋一转,又提起了正事:“你如今既已高中举人,临行前跟我和你娘提的那档子事,你想好该怎么处置了吗?” 云新阳点点头,语气笃定:“明日便去跟夫子最后敲定这件事。”云老二夫妻对视一眼,双双点头。一旁的云新晨和云新晖听得云里雾里,压根不知道父子俩在打什么哑谜,不过兄弟俩都聪明得很,没多嘴追问。眼下还有桩要紧事得商议——那便是举人宴该怎么办。 云新晨思忖着说道:“这举人宴,来的可不只是本家亲戚,乡里乡亲的怕是也要来凑凑热闹。依我看,至少得办上三天才够体面。” 众人听了,都纷纷点头附和。唯独云新阳摇了摇头:“顶多办两天就够了。毕竟咱们上埠镇,举人进士本就不算什么稀罕物,没人会太过看重一个举人身份,上赶着来巴结。至于那些田产多的大户,近处的,要不已经挂靠到大舅家,要不就挂靠在范家。远处的未必消息那么灵通,这么快的就找了门路寻了来。所以我觉得两天就足够了。” “三弟中举这么大的事情,云家祖宅老围子那里也不通知吗?” 云新晨问。 云老二摇摇头:“我们跟那边又没有联系,我只知道祖宅云老围子在县城东,具体在哪我都不知道,至于新任族长茂叔他要不要去通知,我不管,也管不着。” 说到新任族长云南茂,云新晖又想着了捐赠银子的事,问道:“爹最近有没有遇到茂大爷?” “你是想问那捐赠银子的事吧?”云老二轻笑一下:“他在镇上遇到我就问了这事,不过,他既然敢算计我,我又怎会那般轻易的如了他的愿。我跟他说,我当时好像原话是我宁愿捐银子,并没有说一定要捐银子吧。他自然一下子就被我堵的没话说了。”顿了顿又接着说:“我已经决定了,如果可以,就在举人宴的时候跟云家人宣布,我每年捐二十两银子放吴家书院,分给在吴家书院读书的云家学子做束修助学,至于族里,自然是不会再捐了。”大家都觉得这样挺好。 “那这举人宴,爹打算放在哪一天?”云新阳问。 “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打算?”云老二反问。 “我觉得宜早不宜迟,初十有点来不及,就十二吧。”云新阳提议。云老二点头。云新阳又对云新曦说:“就是还得辛苦二哥回省府一趟,给几家送个请帖,最好明天就走,不然时间上来不及。” 云新曦道:“行,我明早就走。” “还有就是县城几家。汪泽瀚现在不知道在不在吴家,不过不管是汪家杨家新昌都去过,知道在哪儿,让他去送就可以。还有就是,我将来难免经常有事让新昌去办。所以我身边还得再安排个人,爹觉得家里谁跟我最合适。” 云新晖做生意用人这么久,也攒了些经验,他说:“我觉得跟在三哥身边的人,要么是用家仆,要么就去寻新昌这样人品可靠的孤儿,既可以长久的用,还能省去许多的麻烦。” 云新阳点头,“可外边寻人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寻得到合适的,家仆里如今也只有夏雨。毕竟二哥新买的人,还没有经过相处,心性如何还不清楚。” “那就夏雨先用着,这孩子我接触的多,倒是个机灵不偷懒的,唯一缺憾就是太小了。”云新晖说。 “小点倒是无所谓,目前也没有什么太多事要他做,那就让新昌先带带他。” 云老二然后又安排了云新曦带回来的人,男人攀石跟着云新晨帮着管外面的事。女人攀嫂跟着刘氏,帮着管内务。儿子攀墩子,负责前院的洒扫,兼顾门房。女孩丫丫跟着抱弟做帮手。 家仆多了,首先佣人房又不够了,还有门房也要盖,云老二想着:老刘头听到这消息,又该笑的咧出个大牙花子了。话说云家这几年就一直在盖房子,没停止过,老刘头也就没离开过云家去干过别人家的活计。 第二日一早,云新阳便往吴家去了。他一改往日的惯例,没有先去吴鹏展的院子里打招呼,而是径直去了吴夫子的书房。 进了书房,他规规矩矩地给夫子行了礼,才在一旁落座。吴夫子看着云新阳,满意的点点头:“这次发挥的不错,倒是没叫我失望。” 云新阳有些羞赧的说:“谢谢夫子这么多年的教导和夸奖。” 吴夫子于是又问了一些云家办举人宴的一些打算,云新阳都一一的做了回答之后就冷了场。 上次是吴夫子满心为难,不知如何提点云新阳,今日风水轮流转,轮到云新阳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夫子心意如何了。总不能直愣愣地问一句:夫子,您还打算把女儿嫁给我吗? 第641章 云新阳和吴鹏展摊牌 吴夫子也不着急,只是慢条斯理的品着茶。冷眼瞟着云新阳坐在那儿苦思冥想,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样。 云新阳憋了半晌,总算急中生智,想起了自己在府城买的那支玉兰花玉簪。他连忙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轻轻放在桌上,斟酌着开口:“夫子,学生前日在府城瞧见一支玉兰花玉簪,想着婉娇妹妹戴着定是好看的,便买了下来。不知夫子觉得,将这支簪子送给婉娇妹妹,是否合适?” 吴夫子瞧了瞧那盒子,缓缓点了点头:“那我便替她收下了。” 云新阳心头一松,又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那……可否在吴鹏展面前透些口风?不然等他日后知晓了,怕是要跟我翻脸。” 吴夫子既没有点头应允,也没有摇头反对,只是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云新阳心中大定,连忙起身拜别了夫子,脚步轻快地转身去找吴鹏展。 云新阳进了吴鹏展的屋坐下,想到即将要跟同窗好友说的话,他又不免有些局促,不知从何开口。吴鹏展跟他相识多年,最是了解他的性子,见他这般模样,当即挑眉问道:“怎么了?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莫不是有什么心事不好开口?” 云新阳点了点头。 吴鹏展索性追问到底:“你向来不是这般磨磨唧唧的性子,今日这般难以启齿,难不成是你的亲事有了眉目?” 云新阳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吴鹏展顿时来了兴致,拍着大腿道:“嗨,多大点事儿,有什么张不开口的!我当初对你可是一点都没有保留。” 云新阳搓了搓手,低声道:“我方才给夫子送了支玉兰花玉簪,请他转交给婉娇妹妹,夫子已经替婉娇妹妹收下了。” 吴鹏展一时没转过弯来,更是压根没往深处想,当即皱着眉道:“我爹也真是的,莫不是年纪不大,竟然就老糊涂了?婉娇如今都这么大了,怎好还收你一个外男的东西?更何况还是玉簪这种物件!你也是,何时变得这般没分寸了?”只是他说完后愣了愣,猛地回过神来,瞪大了眼睛看向云新阳:“不对啊,你从来都不是那没分寸的,好些年都没给我妹妹送过东西了,这会子怎么突然想起送玉簪?你莫不是……” 话没说完,他便见云新阳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吴鹏展瞬间炸了毛,腾地一下站起身来,指着云新阳气道:“好你个云新阳!我把你当亲兄弟,你竟对我妹妹动了别的心思!你是不是欠揍?” 云新阳一脸无辜地摊摊手:“这能怪我吗?我一直都把婉娇当亲妹妹看待,说到底,也是你先开的头引导的,我后来才动的心思。” “你别胡说八道!竟敢往我头上赖!我从来就没往你们俩身上想过这种事!”吴鹏展急得脸红脖子粗。 “你确定?”云新阳挑眉反问。 “我确定以及十分肯定!”吴鹏展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不知是谁当初说起汪姑娘时,曾说‘你与汪兄许多想法都相悖,可惜我家没有姐妹,不然……’”云新阳故意拖长了语调,余下的话没说完,吴鹏展便狠狠瞪了过来。 “我那不过是随口一说!况且你家也没有姐妹,你也不能就此动了心思啊!”吴鹏展急得跳脚,“我妹妹可是从来都把你当亲哥哥看待的,你怎么能有那般龌龊的想法?” “若是只有那一次,我自然不会多想。”云新阳强词夺理,一口咬定不放,“可你后来又在我跟前念叨,说担心妹妹将来找个厉害的婆婆受磋磨,到时候你爹定会打上门去。我这不就多了心,以为你是在再次暗示我吗?谁不知道我娘是个出了名的好脾气,自己没闺女,就拿媳妇当闺女疼。”他顿了顿,又道:“我也是实在猜不透你的心思,这才买了支玉簪,先去找夫子试探了一番。” 吴鹏展被他堵得百口莫辩,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只得咬牙道:“我爹定然也没往那方面想!我这就去把玉簪要回来还给你!” 云新阳垂首,唇边扯出一抹苦涩的笑:“今日我才算彻底明白,你总说与我相交,看重的是我的人品性情,从未因我出身农家而轻视。这话我从前是半点不疑的,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农家子终究是农家子,纵使侥幸中了举人,在你这样的少爷眼里,终究还是上不得台面的。” 吴鹏展一时没回过神,眉头紧锁:“云新阳,你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时瞧不上你了?” “若非如此,你为何从一开始,就将我排除在你妹夫的人选之外?连我生出几分念想,都像是犯下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过,半点机会都不肯给。” 吴鹏展被堵得语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辩解。云新阳幽幽长叹,语气里满是自嘲:“是我糊涂了,不过是侥幸得了个解元,便忘乎所以,竟妄想攀摘那高枝。如今算是彻底清醒了,我这般泥地里打滚的癞蛤蟆,本就只配寻个目不识丁的农家女子,踏踏实实过日子。”话音落,他像是被千斤重担压垮了脊梁,身形都矮了半截,慢吞吞地站起身来。 吴鹏展彻底怔住了。他认识的云新阳,素来是意气风发、胸有丘壑的模样,何曾见过这般萎靡不振、卑微到尘埃里的他?再想起当初自己张口就想娶人家的姐妹,只觉理所当然,虽然人家压根就没有姐妹。但说了就是说了的。如今反过来,却百般不情愿。一念及此,心头竟生出几分愧疚:“我……我并非有意刁难看不上你。只是婉娇年纪尚小,你突然提这茬,我这做兄长的,实在是措手不及。罢了,你家里并无姐妹,自然不懂这种护犊的心思。”他也跟着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你且试想,若是你捧在手心里娇养了十几年的一朵花,忽然有人跑来告诉你,要将这花连根拔起,移栽到自家院里,你舍得吗?” 云新阳心底暗暗发笑,暗道这波以退为进的卖惨,果然起了作用。面上却郑重其事地点头:“我如何不能理解?这些年,我早已将婉娇当作亲妹妹一般疼惜。她若是嫁去别家,任凭哪个男子接手,我都不能放心。或许夫子也是因为看着我长大,对我家的底细再清楚不过。我那两位嫂子,在云家从未受过半分委屈。婉娇若真能嫁到我家去,纵使不能大富大贵,我和家人也断断不会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委屈。所以夫子才肯不计较我的出身,接受了我的想法。” 第642章 吴鹏展觉得上当了 以吴鹏展对云新阳和云家的了解,婉娇若嫁入云家,必然会被捧在手心里疼惜,这一点他是深信不疑的。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头:“若是爹娘与婉娇都无异议,我这个做兄长的,自然也不会阻拦。” “如此说来,我便可以让爹娘备上薄礼,登门求亲了?”云新阳眼底掠过一丝喜色,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此事你得去问明我爹,我可做不得这个主。” 云新阳当即拱手作揖,嘴角压不住地微微上扬,声音里满是雀跃:“那就多谢大舅哥成全了!” 吴鹏展听到“大舅哥”三个字,先是浑身一僵,只觉别扭得紧,可转念一想,这小子终究是要做自己的妹夫,往后便要一辈子矮自己一头。这般思忖着,心头顿时舒畅了不少,当即板起脸,佯怒道:“云新阳,我可警告你,日后若敢让我妹妹受半分委屈,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是是是,”云新阳忙不迭地应下,笑容愈发灿烂,“有大舅哥你这般厉害的靠山盯着,借我几个胆子也不敢。何况到时候,等着打断我腿的,可不止大舅哥和夫子,还有我爹娘呢。” 吴鹏展傲娇地冷哼一声,下巴微抬:“知道就好。” 事情得到完美解决,云新阳心情大好,脚步轻快地回了家,将今日在吴家的进展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母亲。 徐氏听得这话,当即笑逐颜开,眼角细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她自第一次见了吴婉娇,便打心眼里喜欢这个灵秀的姑娘,自己虽是真心想对她好,只可惜再好也是人家的宝贝,隔着一层距离。如今好了,自家儿子有出息,竟真把这朵娇花给“拐”回了家,往后她想怎么疼惜,便怎么疼惜,再无半分阻碍。她当即唤来大儿媳刘氏、二儿媳曹氏,还有内定的四儿媳抱弟来商议去吴家提亲的事。 再说吴鹏展,等云新阳走后一个人在自己屋里越琢磨越不对劲,以自己对他的了解,这家伙心理一向可是强大的很,何时因为别人的看不起,就如此自暴自弃了,自卑到尘埃里了。 再说爹已经收下玉簪,等于暗示他同意了这门亲事,即便没有自己的同意,云新阳想要成这门亲事也不是什么难事,怎会因为自己的反对就是那般反应,总觉得自己是上了这狡猾的狗东西的当了,毕竟他从小到大在自己面前并没有少哄骗拿捏自己。不过反过来想,妹妹终究不能在家养一辈子,在交于其他人与云新阳之间选择,当然还是云家让人更放心,这样想着,心里便也不再那么别扭了。 说来曹婉卿、抱弟和吴婉娇三人也是缘分,云新曦成亲那会儿,抱弟与吴婉娇一同去府城做喜娘接曹婉卿。她俩一个是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大家闺秀,一个是粗通文墨、擅长糕点厨艺算学的农家女子,本该是云泥之别,没有任何共同语言不搭噶的俩人,却意外地投缘。抱弟羡慕吴婉娇的才情雅致、举止端庄,一心想拜她为师;吴婉娇则欣赏抱弟的心灵手巧,赞她一身谋生的本事,即便不靠男子,也能活得风生水起。两人一路攀谈,越聊越是投机,加之彼此都没什么知心好友,竟就此成了好友。返程的路上,二人又与精通医术的曹氏相谈甚欢,三个姑娘家性情相投,最后竟成了好姐妹。 徐氏有心维护吴家的颜面,并未将云新阳与吴家已经谈妥的话说破,只笑着道:“吴家的婉娇姑娘,你们三个都见过的。老二家的和抱弟,更是与她一见如故,交情深厚。我呢,打从心底里喜欢那姑娘,只是从前门第悬殊,不敢有半分奢望。如今老三也算有了些出息,我便想着,登门去探探吴夫人的口风,瞧瞧咱家老三有没有几分机会。只是这话实在难以启齿,我琢磨了许久,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 曹氏闻言,当即会意,抿唇笑道:“婆婆莫不是想让我和抱弟一同前去,也好帮着敲敲边鼓,在一旁帮个腔?” 徐氏连连点头,眉眼间满是期许。曹氏笑着应下:“这有何难?我此番来,婉娇妹妹是姑娘家不便出门,我本就该登门探望一番。” 抱弟也笑着附和:“我更是求之不得!这一年来,我没少去叨扰婉娇妹妹,向她讨教学问。算算日子,也有月余未曾相见了,正好趁此机会去瞧瞧她。一来归还上次借的棋谱,二来也让她尝尝我新做的糕点,帮着品评一二。” 翌日一早,徐氏便精心备了厚礼,带着儿媳曹氏与准儿媳抱弟,一行三人热热闹闹地往吴家去了。 吴夫人自然早已知晓徐氏此行的来意。虽说她心里对这门亲事还有几分芥蒂,总觉得云家门第低微,若是云新阳能明年春闱得中进士,那便再好不过。可如今他不过是个举人,前程未卜,终究是差了些火候。可架不住夫子与三个儿子都满心赞同,连女儿自己也毫无异议,她纵使有几分不满,也只能少数服从多数。终究是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待见到徐氏时,她的态度依旧与往日一般热络,半分未曾怠慢。 二人相见,免不了先是一番热络的道贺恭喜。寒暄过后,徐氏便引着自家二儿媳曹氏上前,让她给吴夫人请了平安脉。 女人生养过几个孩子,身上多少都会落下些病根。曹氏把完脉,轻声道出几桩吴夫人平日里秘而不宣的隐疾,说得分毫不差。吴夫人听得连连颔首,直夸曹氏医术精湛,羡煞徐氏好福气。 徐氏这边和吴夫人说着话,待瞧见姗姗进来的吴婉娇,一下子就是满心满眼的欢喜,拉着人便不住口地夸赞。“这婉娇本就生得眉目如画,女大十八变,越发出落得亭亭玉立,将来谁家有幸娶了去,定是要捧在掌心疼着,半点委屈也舍不得让她受的。只是不知你娘心里,看中了哪家的儿郎?都要什么条件?” 吴夫人瞧着徐氏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只觉得眼疼,不等她再说出什么明示的话来,就酸溜溜地打断:“我说嫂子,你这心思能不能收敛几分?莫要全写在脸上,生怕旁人看不出来似的。” 第643章 徐氏说服吴夫人 徐氏听了吴夫人的话,半点也不尴尬,朗声笑道:“这能怪我吗?说到底,还不是怪你自己,瞧你把闺女生的这般俊俏灵动,又养得这般温婉懂事!眼馋她的,只怕不止我一个吧?咱家虽说家境寻常,门第也比不上旁人,但胜在知根知底。我这二儿媳进门时日尚短,相处不算多,可大儿媳嫁过来这些年,桩桩件件,抱弟可是日日看在眼里的——我何曾对她有过半分苛待?你若肯把闺女许给我家,最起码不必担心,她进门会受我这个婆婆的磋磨。” 徐氏看到吴夫人不说话,又笑着继续道:“至于阳儿,他自小就进了吴府,生活在你和吴夫子的眼皮子底下,吃着你家的饭长大。夫子于他而言,亦师亦父,只怕我和他爹加起来,也不及夫子对他了解得深。他平日里,听夫子的话,可比听我们老两口的多呢。” “我说云嫂子,”吴夫人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你家儿子中了举人,怎么连带着你的嘴皮子也越发伶俐了?这番话,倒叫我不知该如何接了。” “先不说我嘴皮子利不利索,”徐氏挑眉追问,“妹子你且说,我这话里可有半句虚言?是不是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大实话?” “你说的句句是实话不假,”吴夫人撇撇嘴,满脸的不情不愿,“可我就是见不得你一直眼馋我闺女这么多年,如今总算逮着机会,要把人拐回自家去的得意模样。所以偏生就不想如了你的意,怎么样。” “这有何难?”徐氏眼珠一转,打趣道,“你舍不得把闺女送我,那我把儿子送你便是!我就喜欢看你把我家小子拐走,那得意洋洋的模样呢。” “我家三个儿子,已经够我操心的了,才不要添你家这个麻烦!”吴夫人嘴上继续说着不满。 “那妹子你说,我该如何是好?”徐氏故作苦恼,“娶儿媳妇本就是天大的喜事,更何况还是我心心念念许久的姑娘。你让我哭丧着脸,假装不高兴,实在是太难为我了,我真的做不到啊!顶多……顶多笑得收敛些,嘴角咧得小一点,这已是我的极限了。” 说着,她便一本正经地伸出手,捏着自己两边的脸颊,硬是把那止不住往上翘的嘴角,使劲往下压了压,又往里抿了抿,那副刻意板着脸的模样,瞧着格外滑稽。 吴夫人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伸出手指虚点着徐氏,转头对身旁的嬷嬷笑道:“我与她相交这么多年,竟不知她竟是个这般促狭的性子。” 内室里,方才听着徐氏和吴夫人把话挑明,羞得领着曹氏、抱弟,躲进去的吴婉娇她们,听见外头这番对话,也忍不住捂嘴偷笑,只觉这位婆婆,实在是个有趣的。 徐氏此番作为男方头一回登门求亲,能让吴夫人松口,已是大大的成功。再多的,她也不好再强求,话锋一转,便与吴夫人聊起了两家眼下都急着操办的大事——举人宴。 临告辞时,徐氏才从袖中取出云新阳的生辰八字,轻轻放在面前的茶几上,眉眼含笑:“这是阳儿的生辰八字,劳烦大妹子先找人合合。若是天作之合,还望给我家留个机会。” 她哪里知道,云新阳的生辰八字,吴夫子早就知晓,甚至早早就交给夫人找人合过——正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好姻缘。 徐氏一回府,便喜气洋洋地宣布,吴夫人也已然松口,基本应下了这门亲事。一家人闻听此言,无不欢欣鼓舞,本就因中举喜气洋洋的家里,更是添了这双喜临门的大好事, 这些日子,登门道贺的乡邻络绎不绝,整个云家都笼罩在一片喜气之中,日日欢声笑语不断。 可偏偏,凡事难有十全十美。这日,云新晨皱着眉开口:“昨日我无意间发现,前院树上挂的红布,好像少了几块。起初只当是自己记错了,便没声张,却留了个心眼,特意清点了一番,把挂着红布的树都记了下来。今日晌午回来一看,竟又少了两处——这般看来,绝不是我的错觉。” 他环视着满屋子的人,沉声道:“趁着今日家人都在,我想问一句,是哪位家人觉得红布太多,取了下来?还是……被外人偷了去?” 一家人纷纷摇头,表示未曾动过。云新晨脸色凝重了几分:“既然不是家里人拿的,那便是被偷了。咱们云家搬到这荒地这么多年,从未出过丢东西的事。去年曦儿成亲,门外树上挂的红布摆了那么久,都完好无损,怎么如今连院子里的,都能少了去?” 刘氏沉吟片刻,缓缓道:“如今院子里,也就多了那对寡妇母女。难不成……是她们?” 话音刚落,一旁的京京突然奶声奶气地开了口:“我知道,是豆丫头拿的。”豆丫头,是云家人对那寡妇带来的女儿的称呼。 如今的京京,已经两周岁多了,口齿伶俐,又机灵,表达能力也很强。 徐氏连忙蹲下身,柔声问道:“京京可是亲眼看见了?那你说说,她是怎么拿的?可不许说谎哦。” 京京点点头,小手比划着扯拽的动作,脆生生道:“是从树枝上拽下来的!”他小手猛地一扬,模仿着,“咔嚓一下,树枝断了,就拽走啦!” 小孩子不会说谎,却兴许会记错、会胡说。这一点,云家人心里都清楚。为了证实京京所言非虚,众人当即让他领着,去了他说的地方查看。果不其然,那处的树枝当真断了一截,断口处还挂着一缕残留的红纱。 云家人没有直接上门讨要,只是让人把豆子叫了过来。云新晨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郑重:“你家如今添了人口,日子过得拮据些,我能体谅。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以开口,能帮的,我们定然会帮。女眷们喜欢那些红布也无妨,只是得等我家这桩喜事办完了,再送些给你们也未尝不可。断断不该这般,未经主人同意,就私自拿回去。你瞧瞧,如今院子里的红布稀稀拉拉的,多难看。” 豆子脸色微变,斟酌着开口:“大东家,我听明白了。您的意思是,院子里的红布少了,怀疑是我家那娘俩拿的,对吗?” “你若是不信,不妨先回家问问,或是找找看。”云新晨耐着性子提醒。 第644章 狗子找出红布 豆子一个三十岁的汉子,好不容易才娶上媳妇,把那寡妇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几乎是想也没想,第一反应便是护着自家妻女,梗着脖子道:“不可能!她们怎么会做那偷鸡摸狗的事?” “你的意思是,我们平白诬赖你不成?”云新晨的脸色沉了几分,语气也带了些许不悦。他万万没料到,豆子竟是这般反应。 “东家丢了东西,第一时间想到新近来的人,我能理解。”豆子没有明说云新晨是诬赖,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但我是真不信,她们娘俩会去偷东西。依我看,不如先问问其他人吧。” 豆子一口咬定,那挂在枝头的红布绝不可能是那对寡妇母女偷的,直把云新晨逼得骑虎难下。一旁的云新阳见状,眉头一挑开口道:“这有何难?让狗子们去寻便是。不过豆子,咱可得把话说清楚——要是狗子们没在你家搜出红布,我和我哥亲自给你赔罪;可要是搜出来了,你们一家三口便即刻卷铺盖走人,我云家不是藏污纳垢之地,更容不下有错不认的窃贼!” 云新晨听罢,只觉这法子甚妥,当即扬声朝后院高喊:“金毛、狼王、大狗子、二杆子、四眼,……但凡在家的,都给我过来!” 话音未落,一群正闲得发慌的狼狗,便从院子的四面八方、犄角旮旯里窜了出来,一下子来了五条,都甩着尾巴,兴冲冲地跑到云新晨跟前候命。 云新晨转头看向豆子,语气缓了几分:“看在你以往一向老实本分的份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不要先回家问问,确认清楚了再说?” 豆子心里其实也没底,他压根不敢回去质问那对母女,生怕惹得她们不快,又给他甩脸子看,只能梗着脖子硬撑:“我信她们不是那样的人!” 云新晨见状,也不再多言。他随手从身旁的树上扯下一块红布,快步走到先前丢了红布的几棵树下,将红布往树根处一放,沉声对狗子们道:“仔细闻闻这几棵树的气味,再循着这红布的味道去找,瞧瞧那些丢了的红布都藏在了哪里。找着的,今晚赏一块带肉的大骨头!” 几只大狼狗立刻凑到树下,鼻子在地面上嗅来嗅去。待云新晨一声令下:“闻好了,便去寻!”它们当即循着气味,不约而同地朝豆子一家居住的小院奔去。刚冲进院子,狗子们便直扑屋内,跳上床榻一通乱翻,不多时便从被褥底下拽出了几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红布。抢到红布的狗子叼着“赃物”,扭头就要去找主人领赏;没抢到的哪里肯甘拜下风,为了那块带肉的骨头,当即扑上去争夺。一时间,豆子家的屋里屋外,犬吠声此起彼伏,群狗混抢,互不相让,滚作一团。 那寡妇母女俩原本正坐在门旁做针线,忽见一群体型壮硕、面目凶悍的狼狗冲了进来,顿时吓得尖叫连连。待瞧见狗子们冲进屋,不消片刻便叼着红布打成一团。有一只狗子为了躲避抢夺,一个不注意,竟然撞到了那对母女的身上,她俩一下子吓得魂飞魄散,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紧随其后的豆子见母女俩吓成这般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可望着狗子们口中撕扯的红布,却又哑口无言,半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后脚赶到的云新晨连忙厉声喝止:“都给我滚出去!今晚都有大骨头,不许再抢了!” 狗子们听得主人动怒,又听说都有大骨头,当即夹着尾巴偃旗息鼓,灰溜溜地往外窜,有几只临走时还舍不得松口,死死叼着“战利品”不肯放,唯恐怕主人不知道这红布是它找到的。 云新晨看着被狗子撕得七零八落、已然不成样子的红布,连弯腰去捡的心思都没有。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正搂着寡妇母女柔声安慰的豆子,冷声道:“护着自己的妻女,本无可厚非,可也不能因此是非不分、黑白颠倒。如今铁证如山,便按方才的约定,明日一早,你们就搬出去吧。至于你当初在这儿盖的那间茅草屋,我也不叫你吃亏,稍后便让人送一两银子过来,权当买下了。” 豆子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大东家!您怎能如此绝情?好歹给条活路啊!这么冷的天,您让我们一家三口明儿就走,往哪儿去?” “我绝情?你要机会?”云新晨闻言,不由得冷笑一声,“机会?方才我难道没给?你但凡松一句口,说回家问问,若是真的,必定严加管教、让她们改过自新,我也不至于这般绝绝,非要赶你们走。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冲的也是你的面子。毕竟我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你呢?一口咬定她们是清白的,反倒说我是诬陷良善。如今东窗事发,倒反过来怨我不给你机会了?” 那寡妇在豆子怀里缓过神来,却依旧不知悔改,指着云新晨的鼻子尖声指责:“我看你们这些有钱人,个个都是为富不仁的主!那些红布挂在树上风吹日晒的,能有什么用处?分明是浪费!我拿几块回来给孩子做件衣裳,又怎么了?你家难不成因为少了这几块布,就此就穷了?总不能你还能为了这点小事,把我送进大牢不成?” 云新阳听得这话,脸色当即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那寡妇,语气冰寒刺骨:“红布挂在那里有没有用,那是我云家的事。你未经主人允许,擅自拿回家,便是偷!如今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你非但不知悔改,反倒强词夺理,可见是个惯犯!我若一纸诉状递到县衙,你觉得自己进不进得了大牢?” 寡妇被云新阳这番话吓得脸色煞白,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怯生生地望向豆子,眼中满是乞求。豆子见状,连忙不迭地求情:“东家,不,是大老爷,三老爷,她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规矩。再说了,不过是丢了几块红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您就大人有大量,别跟她计较了。” 云新晨听了这话,更是怒火中烧。合着这豆子娶了媳妇,竟是连做人的底线都丢了,把偷鸡摸狗的龌龊事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他强压着怒火,一字一句道:“要我不计较也可以,明日你便辞工,带着你的家人,从这里搬走。” 第645章 云老二的心里阴影 “辞工?凭什么?我又没做错什么!”豆子听了云新晨要他辞工的话,急了,不服气的梗着脖子质问。 “你还没做错什么?你还要做错什么?”一旁的老黑实在听不下去,猛地吼了一嗓子,“今日你婆娘偷了红布,你说不过是几块红布罢了;明日她若偷了银子,你是不是要说不过是几两银子罢了?豆子!你还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豆子吗?”老黑越说越气,他这阵子总觉得自家的粮食少得蹊跷,明明没比往常多吃,粮食却少的那么快。如今想来,自己平日里出门从不锁门,怕是那些粮食都被她偷走了!他不相信豆子一点都不知情,“俗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你这是娶了媳妇忘了做人的根本。” 豆子还想张口争辩,云新阳却懒得再与他废话,冷冷打断他:“两条路,你选一条——要么,让你婆娘去县衙蹲大牢;要么,你们一家三口明日一早就卷铺盖走人。” 豆子面如死灰,权衡再三,终究还是选择了后者。 这件事看似就此了结,却在云老二的心里埋下了一根刺,让他终日忐忑不安。他想起上次云新阳办秀才宴时,就闹出了来弟掐亮亮的不快;如今举人喜宴还没办,又出了这等偷红布的糟心事,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当晚,他便将一家人都召集起来,连武师傅也一并叫了过来,再三叮嘱众人务必警醒些,尤其是京京,一定要看顾好。 次日一早,云老二又将长工、家仆们分别召集起来,细细交代了一番,让他们这段时间务必处处留心,谨防那些心存嫉妒的小人趁机作祟,搅黄了喜宴。他还特意安排老黑接替豆子,负责打理田地,管理长工短工,又让刘满屯从旁协助。刘满屯听后,却连忙摆手道:“东家,要说出笨劳力,我比我哥强,但是论带领长工们管理田地,不管是种庄稼还是种蔬菜,我哥都比我强上十倍。虽说他早前做劳役时伤了腿,挑担扛重物有些吃力,但犁田耙地、赶车这些活计,却是半点不耽误的。” 云老二自然知晓刘满意的情况,论起侍弄田地,刘满意的确比刘满屯更合适。他当即点头应道:“既如此,你们兄弟俩回去商量商量。若是你哥愿意来,便让他来便是。” 如今的云家,压根不惧那些明面上的挑衅。哪怕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找上门来,他们也丝毫不怵——毕竟家里有两位老爷子,再加上武师傅,这三位可都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坐镇家中。云新曦和云新阳也绝非等闲之辈,尤其是云新曦,自他师傅开始作弊,给他输入功力,助他打通经脉后,内力是突飞猛进。再加上他那手段,擅长用毒,寻常江湖高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更别提兴旺和亮亮,也早已练就了一身本领,具备了一战之力。 所以,云家忌惮的,不是这些明火执仗的对手,而是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不知道何时会钻出来,坏了一锅粥。 隔了两日,徐氏备了丰厚的聘礼,专程请了镇上最有名的花媒婆,一同往吴家登门正式提亲。吴夫人这次倒是爽利,直接表明了心意,两家当场交换了庚帖,这门亲事便算是板上钉钉了。只是吴夫人也提了两点:一来婉娇年纪尚小,不急着过门;二来眼下诸事繁杂,春闱的筹备、举人宴的操办都挤在一处,下聘的具体日期,请期不妨往后再议。 家里头,云新晨正领着一众长工忙得脚不沾地。他指挥着众人在厨房门口的院子里搭起了宽敞的喜棚,又砌了几座临时灶台,专供宴席上蒸煮烹炸。大门外头,在原有的基础上又特意清理出一片开阔地,好方便宾客停车拴马。他又跟刘满屯说:“刘家庄里的人头,你比我熟,明日和我一起到各家去借桌椅板凳。” 刘满屯说:“家里的事那么多,已经够你操心了,这点小事哪还需要你出面?我自己就能搞得妥妥的。” 早上才吃完早饭,刘家庄送桌椅板凳的就上了门,云新晨想检查一下有没有不合用的,毕竟是举人宴,总得讲究些,这些人看出他的意图后笑着说:“大爷,你就请放心吧,刘满屯要求可高了,这些个送来的桌椅板凳都是他个挑个选的,有破损的,掉漆的,一律不要,说是举人家要来很多金贵的客人,不能在客人面前丢了举人家还有大刘庄人的面子哩。” 云老二那边也没闲着,早早就去镇上最大的云客来饭店,跟掌柜的谈妥了——举人宴那日,会派主厨带着一众伙计过来掌勺,保准让宾客吃得尽兴。 云新晖则领着新来的管家攀石,专程去县城采买那些镇上买不到的稀罕食材。至于大水沟里的鱼,几乎都将自己贡献了出来。但凡个头像样、看得上眼的,几乎被一网打尽,全捞到小水池里养着,就等喜宴前派上用场。 云新曦也赶了回来,进门便说:“帖子那日傍晚时分送到徐家、娄家府上,晚上就都回了话。娄泽成那边是一准要来的;徐遇生、杜梓腾、姜宇浩三人的举人宴都定在十六,徐遇生说他定会抽空过来,另外两位就说不准了。玲珑阁的帖子也送到了,不过并没有见到回帖,我也不敢再等,交代了一下府里就回来了。”巧的是,吴鹏展的举人宴竟也定在十六,几家撞了日子,倒也是桩趣事。 云新阳想着:这样看来,自己不可能舍近求远,放弃吴家的喜宴而去府城,府城几家的喜酒是肯定都喝不成了,只能在府城来人时,提前将贺礼给他们。至于给李浩然的请帖,他当日既然特意交代了,如今府城又送了请帖,俗话说,能丢一村,不能丢一家,不然显得不尊重他,请帖送到玲珑阁即成。 令云新阳颇感意外的是,镇上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竟差不多都备了贺礼登门拜访。云家索性将这些宾客都安排在了第二日的喜宴上。这里头值得一提的是范丞坤家——按说礼尚往来,范老爷子就算瞧不上云家,好歹也该让人备份薄礼过来意思意思。可范家那边却是半点动静都没有,仿佛全然不知这桩喜事。 对此,吴鹏展颇有些愤愤不平,云新阳倒是浑不在意,只淡淡道:“只要他们不来找茬,彼此相安无事便好。” 第646章 云南义的改变 十一傍晚,徐遇生一行人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晚上,一行人连同娄泽成一道,都去了吴夫子府上拜访,送上谢师礼。云新阳得了消息,想着家里上下都在为举人宴忙得脚不沾地,杀鸡宰鸭的声响闹得沸沸扬扬,唯独自己清闲得很,便也抬脚去了吴家凑热闹。见徐遇生他们几个,竟是半点旅途劳顿的模样都没有,依旧兴致高昂。 他们远道而来拜访,晚上夫子自然留了饭。饭桌上,加上汪泽瀚在一旁不住地献殷勤、插科打诨,使得席间气氛更是热烈。 席间,娄泽成望着满座的举人老爷,忽然叹了口气,颇有些怅然道:“你们一个个都是金榜题名的举人,就我还是个白身。不知道我现在改换门庭,重新发奋读书,还来得及吗?” 众人听了都笑,七嘴八舌地打趣:“你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翁,不过是和徐遇生一般年纪,怎么就来不及了?” 娄泽成重重点头,眼中燃起几分光亮:“那我回去就跟我爹商量,干脆也来吴家书院读书!”嘴上说着商量,其实心里已经暗下决心,只要吴家书院不拒收自己,爹给来就公开来,不给就偷跑来,这样想着,就转头看向吴夫子,语气里满是恳切,“夫子,您看可以吗?” 吴夫子含笑点头:“但凡真心向学的,吴家书院的大门,永远为他敞开。” 娄泽成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府里的夫子牛皮吹得再响也不过是个举人,吴夫子可是状元。 之后众人推杯换盏,吟诗作对,直闹腾到入夜,才堪堪散了场。 十月十二这天,天刚蒙蒙亮,云家便已是一派热闹景象。大门、二门齐齐敞开,迎候宾客。云老二亲自上阵,点燃了那挂在老槐树上的鞭炮——两挂千响的鞭炮串在一处的两千响。引线点燃的瞬间,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天动地,直传到荒地之外,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落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喜庆得很。 细心的云家人,怕那些瞧着狼不狼狗不狗的狗东西们跑出来惊扰了宾客,早早就把它们撵到了荒地深处,还特意叮嘱,天不黑不准回来。那些狗子们对于家中办喜宴,别人都来吃席,自己反倒被撵出来,倒是浑不在意,撒着欢儿跑得转眼就没了踪影。 云家的铺子,除了旺旺小吃部——毕竟学子们要吃饭,关不得门——其余的昨日就歇了业。掌柜的、伙计们全都赶来云家,各自领了差事,忙前忙后。 第一个登门的客人,自然是徐大舅,今天他可是半个主人。他领着老父亲老母亲,还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一个孙子,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来了。徐老太爷和老太太今日的兴致格外高,瞧着竟比当年自己儿子中举时还要欢喜。徐老太爷激动得下了马车,连连摆手说不用人搀扶,自己大步流星地走到云新阳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才捋着胡须,笑得合不拢嘴:“好!好!真是好!”徐老太太也同样是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到了一起。云新阳笑着招呼着姥姥姥爷,请他们家里面歇着去。 上台村的新任族长云南茂,领着自家兄弟三人也到了。下台子那边,云老二家如今人手多,倒是没有去请求支援,但是想来帮忙的、凑热闹的小子们昨天就已经来了一波,今天早上早早的又来了一波。六位南字辈的老人,今日也早早地坐着牛车赶了过来。云南义老两口,身上穿着二儿媳徐氏给做的绸缎棉袄,头发今日竟然舍得破费用油梳的,花白的发丝被梳得服服帖帖的,一丝不乱。这一年,靠着云新曦给的养生药丸调理,加上心里终于想开了,饮食也跟得上了,又有憨二宝夫妻拿着云老二给的工钱尽心照顾着,老两口早已不复往日的骨瘦如柴,枯木一般。脸上也添了些肉,气色也有了一丝红润。俗话说,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更是精神抖擞,瞧着再活个十年八年都不成问题。再与一旁云南任那穿着一身麻布衣服,手脸都跟老树皮一样的老夫妻相比,真有太老太爷和太老太太的一丝架势。 几人下了牛车,望着云家门口红彤彤的布置,满地的鞭炮碎屑,喜庆得竟比娶亲还要热闹。云南义这次倒是破天荒的,没皱着眉头念叨着“真是浪费”,反而喜笑颜开地连连点头:“好!好!搞得真喜庆!” 云新阳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一一招呼:“大爷爷好,大奶奶好,爷爷好,奶奶好,三爷爷好,三奶奶好!路上天凉,快请屋里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云南义看着云新阳身上的青衿,一双眼睛笑成了两道缝,拍着他的肩膀道:“嗨!这么多年的银子,总算没白花!咱云家也出了举人老爷了!好!好啊!”说罢,便捋着胡须,乐呵呵地往大门里走。 云南任、云南河两对老夫妻,也笑着对云新阳道贺:“阳儿,恭喜啊!” 云新阳忙拱手回礼:“同喜同喜!” 院子里此刻都是云家的族人,见了云南义老两口,都笑着围上来带着几分调侃道喜,“太老太爷太老太太好。” 云南义被众人簇拥着,乐得无牙的嘴巴更瘪,压根都合不拢,一个劲地念叨:“喜!喜!都喜!” 再说镇子那头,娄泽成见徐遇生他们压根不用人接,直接租了辆马车,报了个地址就往云家去,不由得有些好奇,问道:“你们都知道云新阳家在哪儿?难不成以前去过?” “那是自然!”徐遇生一脸得意,眉飞色舞地回忆道,“在这乡下待着,休沐日又没什么好玩的去处。不是去镇上搓一顿,就是去云新阳家‘骚扰’他一番。我们一起掰过玉米,挖过芋头,去野地里烧过秋;还一起打过野味,捞过鱼虾,在荒地里烤着吃,别提多快活了!” “这么说来,你们在乡下的日子,倒是过得有声有色啊!”娄泽成听得羡慕不已。 “那是!”徐遇生愈发傲娇,下巴一扬,“也不看看我徐三是谁!不管在哪儿,都能把日子过得精彩万分!可惜啊,等明年你进了吴家书院,我们都该去京都参加春闱了,怕是没机会带你一块儿玩了!” “那可不一定!”娄泽成毫不客气地泼冷水,“你就那么有把握,明年春闱一定能榜上有名?就不会落第,再次回归这里?” 第647章 县令大人造访 徐遇生听了娄泽成的话,心里咯噔一下,竟觉得娄泽成这话颇有几分道理。他被说中心事,不由得狠狠瞪了娄泽成一眼,没好气道:“你就不能说点吉利话?好歹祝我明年一举高中,金榜题名!” “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娄泽成半点不买账,撇撇嘴道,“要是说吉利话管用,那天下的人,岂不是个个都能心想事成了?” 徐遇生被堵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只能气哼哼地又瞪了他一眼,放狠话道:“好你个娄泽成!要是真不幸被你说中,我明年春闱落第回来,看我怎么在书院里折腾你!” “行啊!”娄泽成半点不惧,反而笑得幸灾乐祸,“那咱们就相约吴家书院,到时候互相‘折磨’,谁怕谁啊!” 两人正斗着嘴,马车忽然缓缓停了下来。不等车夫开口,随行的子沐已经扬声喊道:“几位爷,云家到了!” 徐遇生他们刚下马车,一眼瞧见云家门口红彤彤的一片,当即打趣道:“云新阳,知道的人晓得你这是办举人宴,不知道的,怕不是要以为今儿是你娶亲的好日子,晚上就要洞房花烛呢!” 不等云新阳开口解释,说这是家里人坚持要布置,自己实在拗不过,娄泽成就抢先一步替他打抱不平,故意夸张道:“说得好像你家接了喜报之后,没披红挂彩似的!你家门口那红绸一条接一条拴,红灯笼,一串接一串挂,都快挂到大街那头去了!” 徐遇生半点不尴尬,反倒笑着摆手:“我话还没说完呢,意思是咱俩彼此彼此,谁也别笑话谁!” 云新阳无奈地笑了笑,侧身引路:“家里人高兴,也只能由着他们的心意。快,里边请!”说着就要喊下人过来给徐遇生他们带路。 徐遇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当我们是傻子不成?不过是回了趟府城,还能忘了你家院子的路?不用麻烦旁人了,直接说我们该去哪个屋子坐就行。” 云新阳道:“今日你们和各位夫子,都请去堂屋正厅里坐。” 话音刚落,外头就传来高喊声:“有贵客到——!” 徐遇生摆摆手:“知道了,你快去忙你的吧!”他们若是回头瞧上一眼,便会发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吴夫子父子一行人,还有紧随其后的汪泽瀚。 云家今日的宾客倒是简单,除了吴家书院的夫子和同窗,便都是云家的宗族亲眷。到了晌午时分,客人基本都已到齐。云新阳回到堂屋刚坐下,想歇口气,云老二也觉得时辰差不多了,当即吩咐下人去通知厨子,午时正刻,正式开席。 就在这时,守在大门口的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对着云新阳急声道:“三爷!门口又来客人了,瞧着穿着,好像还是当官的!” 云新阳心里咯噔一下,一边起身一边看向吴夫子,眼神里满是疑惑——他不过是个农家出身的举人,可够不上县令大人上门造访恭贺。吴夫子也是满脸纳闷,猜不透来人的身份。 吴鹏展也跟着起身,和云新阳一同往外迎去。刚出二门,前院从二门到大门这一路上都空荡荡的,毫无遮挡,一眼便瞧见从大门进来的一行人。走在最前头的那个须发花白的老者,不是青东县县令大人又是谁?旁边落后半步之遥跟着的,竟是县府的汪主簿。再往后头,还跟着两个衙役。 要不是县令和汪主簿脸上都挂着和煦的笑容,衙役们手里虽然也拿着水火棍,但是笑意也是挂满了脸;不然这阵仗,怕是要被人误以为云家犯了什么事,县令亲自带人来拿人了呢。 云新阳和吴鹏展不敢怠慢,连忙紧跑几步迎上前,拱手作揖,恭声道:“不知县令大人与汪大人驾临寒舍,晚生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老县令朗声大笑,声音洪亮:“二位说的哪里话!你们本就不知本官要来,何罪之有?还不快前头带路,引本官进去歇歇脚,讨杯喜酒喝!” 云新阳和吴鹏展连忙侧身退到两旁,让出中间的路,伸手做出恭请的姿势,引着一行人穿过二门,往堂屋走去。 吴夫子瞧见县令,也是满脸惊讶,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恭迎大人!大人今日怎的有空驾临这乡野之地?”说着便要请县令和汪主簿坐上首的位置。 县令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拍着吴夫子的肩膀道:“这次乡试,整个安青府才出了四位举人,咱们青东县就占了三位!吴老弟啊,你可是给我长了大脸,挣了大功绩!何况你家公子今年也高中了,”说到这里,他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道,“听说啊,这位解元郎,还成了你家的准女婿?本官自然要抽空过来道贺一番,顺便拜谢你为我县培育出这般栋梁之才!没想到去到你府上时,才得知今日是解元郎的举人宴,你竟跑到这儿来了,我们可不就跟着追了过来?” 云新阳听到这里,心头的疑惑这才尽数解开。 堂屋正厅里摆着两桌宴席,坐的都是书院的夫子和同窗,不是举人便是秀才。娄泽成虽说还是白身,但终究是知府大人的公子,听闻县令驾到,倒是半点不慌乱,跟着众人一同起身见礼,各自恭声道:“晚生(草民)见过县令大人!” 县令大人哈哈笑着说:“免礼免礼都坐下吧。” 堂屋两头的偏房里,坐的都是云家南字辈的长辈。听到外间说县令大人来了,众人又惊又喜,一个个连忙哆哆嗦嗦地走出来,就要下跪拜见。 县令连忙摆摆手,笑着道:“罢了罢了!这又不是公堂之上,各位乡亲不必多礼,无需下跪!本官今日和你们一样,都是来讨杯喜酒喝的客人,大家都请回屋坐吧!” 众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纷纷退回偏房。原本他们坐在偏房里,瞧着正厅里都是夫子、举人老爷,就已经有些局促不安,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又来了县令大人,偏房里更是安静得落针可闻。 第648章 县令笑话两家关系乱 云老二得知县令和主簿大人驾临,也赶紧从后面赶了过来,拱手作揖,一脸诚恳地道:“草民拜见县令大人,汪大人,二位大人莅临寒舍,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啊!我是个不通文墨的粗人,很多礼节都不懂,若是有怠慢二位大人的地方,还望大人海涵!” 县令初见进来的云老二模样,忽然想起了范老爷子,心里忍不住嘀咕,真怕这位“老太爷”待会儿也热情过度,给自己夹上满满一碗菜,非得盯着自己吃完不可。可听了云老二这番话,他又疑惑的转头看向吴夫子,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准亲家,瞧着是个朴实老农,说起话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半点不像粗人,反倒像个读过书的老秀才。 吴夫子笑着替云老二解释道:“云老哥的大舅哥,便是这位徐举人。他们夫妻俩原本就识得些字,也是个有远见的人。即便当初家境贫寒,也拼尽全力让孩子们一个个都识字读书,后来又送进了学堂。这些年,他们自己估摸着也跟着孩子们读了不少书。家里的小子们也都争气,个个有出息:老大种药材十分成功;老二医术精湛,在省府开了家医馆;老三走了科举之路;老四虽说年纪小,才十几岁,在镇上做的生意也是有模有样;至于还有个老五,说出来大人莫要笑话,他被我的恩师收了去,做了我的小师弟,跟着恩师学习绘画读书呢!” 至于学武功还有其他方面的话,吴夫子便隐去了没说,毕竟有些事并不方便对外说,当然也不是他全都知晓的。 县令听着前面的话,不住地点头,心里暗道,这农家汉子,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听到吴夫子最后一句话时,忍不住不厚道的放声大笑起来,打趣说:“这么说来,你们这两家的关系,可真是够乱的啊!就好奇,两家人坐在一起,该是怎么个称呼法?” 汪主簿这个吴夫子的准亲家,徐大舅这个云家的至亲,还有汪泽瀚等一众学子,今日也是头一回听说,兴旺竟成了吴夫子的小师弟,一个个都满脸惊讶,又想笑,又不敢,只能硬生生的憋着。 云老二连忙拱手谦逊道:“吴夫子这话太过夸张了,真是让老汉我汗颜!小子们不过是没走歪路罢了,哪里算得上什么有出息!说出来倒让县令大人见笑了。” 县令见云老二这般知礼谦逊,心里原本的那点顾虑顿时烟消云散,摆摆手道:“云老弟不必太过客气!我知道你家今日办喜事,定然还有许多事情要忙,你且去忙你的吧!本官这里有吴老弟陪着就好,不用你费心招待!” 云老二自然是有几分自知之明,自己肚里没多少墨水,不过是能说几句场面话罢了,更怕言多必失,连忙拱手躬身道:“那草民就失礼了,今日便不再奉陪,有劳吴夫子费心照拂。”说罢便垂手退了出去。 汪泽瀚原本还想着起身,替众人引荐席上诸人,可转念一想,毕竟他对徐遇生的情况也不是十分了解,若是在县令面前介绍的不清不楚,反倒不妥。于是终于按捺住了心思,没有起身说话。 云新阳却觉得娄泽成与徐遇生身份特殊,便先与吴夫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转向县令躬身拱手道:“父母官,汪大人,晚生再为您引荐几位挚友。这位是娄泽成,乃是晚生昔日在省府读书时偶然结识的知己,也是知府大人的嫡长公子。”娄泽成闻言,当即起身肃容长揖。县令虽未离席,却也端正身姿拱手回礼——按官场仪制,知府公子虽无实职,却也算得上世家子弟,县令不必降阶,却需以礼相待。 云新阳又指着身旁之人继续道:“这位是晚生的同窗好友徐遇生,出身省府徐家嫡支嫡出,排行第三,如今亦是吴夫子门下受业弟子,此番前来,正是为了登门谢师。另外两位杜梓腾、姜宇浩二位兄台,亦是同来谢师的同门。” 县令听罢,心中暗暗赞许,暗道这云新阳果然有些门道。在府城与人偶遇相识或许不算难事,难的是能与这般世家子弟相交莫逆。他心中也暗自感激云新阳的周全——这些人本就身份不凡,与他们结交未必能为自己添助力,可若是因不识身份而失了礼数,甚至无意间开罪于人,那对方要给自己使绊子,却是易如反掌。 县令大人和徐遇生见完礼,午时也至,宴席便准时开了。县令与一众文人举子推杯换盏,谈诗论道,好不畅快。 云家其余的客人听闻县令驾临,个个都好奇不已,却也都谨遵云老二的嘱咐,只敢装作路过堂屋门口,悄悄往里头瞥上一眼,无人敢贸然进去打扰。倒也让县令汪大人得以安安稳稳,从宴席开场吃到散席。 这边县令吃得舒心,云新阳却是一刻不得清闲。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便起身离席,挨屋去给宾客们敬酒谢贺。如今他已是新科举人,身份今非昔比,众人对他自然多了几分敬畏,但终究是看着他长大的云家人,那份亲近远胜过拘谨,少不得有人拉着他起哄劝酒。云新阳推脱不过,只得硬着头皮将一杯杯烈酒灌下肚,只觉那辛辣的酒液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火辣辣的灼人得紧。直到宴席散场,他倒没生出半分醉酒后的昏沉眩晕,只是喉咙与腹中像是揣了团火,烧得他难受不已。幸好新昌体贴入微,始终端着一杯温热的蜂蜜水紧随其后,时不时递上一口,才稍稍压下那股灼烫之感,否则他当真要被这烈酒逼得当场翻脸,心中更是把发明酒的人暗骂了千百遍,恨透了这吃饭必劝酒的陋习。 酒阑席散,县令和汪主簿起身告辞,吴夫子今日不方便去打扰老爷子,也与一众学子一起纷纷起身辞别。 云老二领着五个儿子齐齐站到门口,躬身相送。县令望着云家兄弟五人各具气度的模样,心中愈发笃定:这云家虽是农家出身,此番不仅出了个举人,其他儿子也个个人中龙凤般,往后崛起,怕是指日可待了。 第649章 天有不测风云 送走了这些贵客,其余宾客也纷纷起身告辞。云南义老两口也婉拒了云老二一家的挽留,执意要回自家去:“你们家里正是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我们就不在这里添乱了。再说金窝银窝,也不如自己的穷窝,住了一辈子的地方,换个床铺反倒睡不着觉。” 云老二一家见二老主意已定,便不再强留,连忙吩咐下人套马车相送。云南河却善解人意地摆手道:“虽说客人都散了,可家里头还乱糟糟的,要收拾的地方多着呢,更何况晚间还有客人要来,就不必麻烦了。再说今日天儿暖和,坐牛车回去,一路晒着太阳,倒也舒坦。” 云南义也在一旁附和:“就是这个理,不用你们费心,让二宝子带我们回去就好,你们好生忙自家的事吧。” 云老二听他们说得恳切,便也不再坚持。 如今云家雇有许多长工、还买有家仆,再加上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前来帮忙,人手充足得很,根本用不着外人搭手。那些原本想留下来帮忙的云家人,见院子里井然有序,没什么需要自己插手的活计,便也纷纷告辞回去了。 到了晚间,客人基本都是大刘庄和周边村落来贺喜的乡亲。他们大多从未踏足过云家,即便有来过的,也少有进入过二门内院。今日得了机会来吃喜宴,又都是座上宾,便大着胆子三五成群地在二门内逛了逛。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都说云家发了,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虚啊!”“可不是嘛!他家小子中了举人,往后那就是正经的举人家,再也不是咱们这般泥腿子农家了!”“你瞧瞧这宅院,盖得多气派,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模样!”不过他们也都自觉的遵守了进门时村长们的告诫,但凡是院门关着的院中内院,不得推门进入探视,不然后果自负。毕竟是来道贺吃喜宴的,可不是为了来自找麻烦的。 众人尝着席面上那些往日见所未见的菜肴,更是赞不绝口。 次日登门的客人,除了镇公所的官吏,便大多是镇上的商户。徐大舅依旧来得早早的,今日他的差事,便是陪着镇公所的几位爷。因没有什么特别尊贵的客人,云新阳不必一直守在大门口迎客,便将迎客的差事交给了云新晨与云新晖兄弟二人。几个庄子上的庄头也赶来了,王宝子凑到云新晨跟前,说起了豆子的事。“大爷,你可能不知道,豆子离开你家这几天过的有多惨,丢了你家长工的营生,也没了住处,请人在王家台老宅搭了几间棚子,那个女人从早吵到晚,还说不想跟豆子过了,这豆子的日子往后真是没法过了。”云新晨却兴致缺缺,淡淡道:“各人有各人的选择,既做了选择,便该自己承担后果。这事我既无权干涉,也懒得置喙。” 正在此时,门口的仆人匆匆来报:“大爷,门口来了个客人,没带请帖,也没人认识,说是与三爷是旧识。”云新晨说:“那就快去通知三爷。” 仆从又急匆匆的跑进内院:“三爷,门口来了位客人,没带请帖,只说与您是旧识。” 云新阳闻言,也猜不到是谁,便移步到大门口查看。只见来人是个胖乎乎的汉子,那人一见云新阳,当即拱手笑道:“恭喜恭喜!云秀才——哦不,如今该称云举人了!您还认得我吗?” 云新阳向来记性出众,可那日在吴府门外,他一下子接待了几十号拿着特殊请帖的人,本就没刻意记过每个人的名姓,更何况时隔两年,记忆早已模糊。他便如实拱手道:“大叔,我自然记得与您在吴府有过一面之缘,也记得当日的承诺。只是时隔两年,实在惭愧,竟叫不出您的尊姓大名了。” 那胖子听了,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无妨无妨!你记得承诺便好,别叫我这个不请自来的,再像那日在吴府一般,坐在大门外吃席就成!” “那怎会!”云新阳连忙笑道,“只要不是像那日一般,一下子来大几十位,便是来个十个八个,我云家也招待得过来!”说罢便侧身将他请了进来。 胖子一边跟着云新阳往里走,一边笑着打趣:“云举人当日还悄悄提点,说吴家少爷学问精深,两年后的乡试,十有八九能中解元。却没想到,这解元的名头,竟落到了您的头上!” “吴家少爷也不差啊,此番乡试,他可是仅次于我的第二名亚元。”云新阳连忙解释道。 “那是自然,吴少爷的才学,那也是顶呱呱的!”胖子连连附和。 令云新阳哭笑不得的是,他不过随口说一句,当日那些拿着请帖去吴府的人,今日来个七八位也无妨,结果竟真的来了整整八位,刚好凑成一桌。 今日的客人,与云新阳都没什么交情,自然没人敢拉着他起哄劝酒,倒让他落得个清静自在。又因来的都是生意场上的人,这场本是为云新阳设的宴,反倒成了云新晖的主场。他穿梭于各桌之间,与众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喝了不少烈酒,却面不改色,丝毫不见醉意。云新阳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暗暗佩服——不仅佩服弟弟的好酒量,更佩服他那副好肠胃,喝了那么多辛辣的酒水下肚,竟半点难受的模样都没有。 午时宴罢,宾客尽散,诸事顺遂无虞,云老二因为喜宴前寡妇偷红布这件不吉利的事,导致高悬多日的心总算是落了地。晚间只余下家中长工、仆役与铺里的掌柜伙计,只需备些喜面让劳碌数日的众人安稳吃上一顿便好,余下杂务尽可交予晚辈打理,再也不消他费心劳神。放松下来的他喜滋滋的缓步踱回兰芷苑,泡了一壶热茶,正打算歇上片刻,舒缓连日来的疲惫。 岂料天有不测风云,就在这时,二宝子红着一双眼,跌跌撞撞地闯来云家,口口声声要见云老二。小厮不敢耽搁,忙引着他往兰芷苑来。 憨二宝一脚踏进苑中,望见云老二,“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放声大哭:“二叔!我奶没了!就在午时头里!” 第650章 悲喜之间的云老二 原本沉浸在喜悦之中,放松姿态之下的云老二听了这话,突然的大喜大悲之间,只觉脑中“嗡”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恍若炎炎盛夏,晴空万里之时,陡遭霹雳,又被漫天飞雪兜头浇下,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整个人如坠冰窟。耳畔嗡嗡作响,竟似失了听觉一般,他瞪大双眼望着二宝子,只见那孩子泪涕纵横,嘴巴一张一合,却半点声音也听不进。手中的茶杯拿捏不住,“哐当”一声摔落在地,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一旁的徐氏亦是惊得魂飞魄散,闻声转头,见云老二面色惨白、身形晃荡,吓得连忙起身扑过去,一边慌声唤道:“当家的!你可别吓我啊!”一边抬手替他拍背顺气,又忙朝二宝子使了个眼色:“快!再给你二叔倒杯热茶来,让他缓缓神!” 憨二宝也被云老二的模样吓坏了,忙不迭爬起身,抖着手倒了杯热茶递上前。云老二摆了摆手,并未去接,身子一软,便直直靠在了徐氏身上。徐氏只得将他搀住,似哄孩童一般,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脊背,温声软语地安抚:“没事的,没事的,我在呢,别怕。” 过了许久,云老二才总算缓过一口气,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耳朵也渐渐恢复了听觉。他缓缓从徐氏怀中直起身,勉强坐稳。徐氏仍不敢松手,扶着他示意二宝子再倒杯茶来。这一次,云老二没有推辞,接过茶杯抿了两口温热的茶水,冻僵般的身子总算是慢慢回暖。 家中其余人等听闻二宝子哭着登门,料知出了大事,也都匆匆赶了过来。云老二定了定神,看向二宝子,声音带着几分沙哑:“你奶昨日来吃席时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午时头里就没了?还有为何过了这多时辰,到现在才来说这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半分也不许隐瞒!” 憨二宝抹了把眼泪,哽咽着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道来:“昨日我们回去时,正巧撞见三婶和四婶又在打架。这本是家常便饭,我们都不想掺和,只想绕着走过去。谁知四婶突然从地上抄起一条板凳,朝着三婶狠狠砸过去!三婶闪身躲开了,那板凳却不偏不倚,正砸在刚走到三婶身后的奶奶后脑勺上!奶奶哎哟一声就倒了下去,脑袋磕在墙角的棱角上,登时撞开一道大口子,血哗哗地往外淌!我和爷就跟在奶奶身后不远,院里看热闹的人也都吓坏了,慌忙找布巾将奶奶的头裹住,又赶紧去请刚回村的徐老太爷来看。徐老太爷瞧了,直叹气说,伤口这么深,这么大,怕是回天乏术了。又说曦儿虽然年轻,医术却比他老道,要不叫曦儿来试试?可我爷却说,连徐老太爷都断言没救了,曦儿来了也是枉然,何况你家正办着喜宴,别叫这事扫了兴。今日午前奶便去了,爷爷估摸着你家喜宴这时候差不多散了,才让我来报信……” “啪!”云老二一掌拍在桌上,胸中气血翻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云新曦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他替他把脉,低声劝道:“爹,事已至此,再气恼也无济于事,万不可气坏了身子,不然叫我们一家子可怎么好?” 云老二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云新晨见状,便对二宝子道:“二宝哥,你也瞧见我爹如今的模样,实在没法即刻动身。何况奶奶已然过世,此刻赶去也难见最后一面。家里还有这许多事要安排,你先回去报个信,我们稍作收拾,稍后便到。” 二宝子点点头离开,他只当云老二单纯是因痛失母亲,一时悲恸过度,并未多想。毕竟在乡间,寻常农户家老人过世,儿孙守孝不过是一年内不办嫁娶、两年内过年不贴红对联、年节时不走亲访友罢了。云家也是先前因吴家老太太过世,听云新阳提过一嘴,城里的大户人家与读书人的守孝规矩,和农家是大不相同的。 二宝子走后,云老二与家人俱是面色凝重,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云新阳身上。云新阳苦笑一声,温言安慰众人:“我没事,你们不必这般忧心。” 见众人仍是满脸担忧,他只得耐着性子解释道:“就这么错失明年春闱的机会,要说不难过、不失落,那是假话。可也不至于如你们所想的那般颓唐。一来,祖父母年事已高,身子素来孱弱,我心里早有准备。二来,要守孝,不能参加明年的考试虽是礼法,可于我而言,未必全然是坏事——若此番春闱赴考,侥幸得中,入了仕途,没过几年紧接着便要辞官丁忧, 与我们这样无权无势的人,反倒麻烦;重新复职,哪那么容易?倒不如趁这几年在家守孝,潜心苦读,多历练些人情世故。汪泽瀚与范丞坤中举后,不也没急着赴考,而是去府城继续深造了吗?” 众人听罢这番话,尤其是云老二与徐氏,看到孩子是个心大想的开的,心头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老人骤然过世,还是那般死去的,他们心中自是难过气愤,但他们最忧心的,便是怕这孩子一时想不开,钻了牛角尖。 云新晨原本还想抱怨一句:老天爷这两天是不是在打盹?怎么就没照拂一下?让老太太别出事,让老三先去京都考完试再说,这会儿听了云新阳的话,又想起一个典故,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云新晨这般想着,便熄了对老天爷的不满。 只是云老二心头的怒火,虽因云新阳的话稍稍平息,却未散尽。他恼的不仅是老娘死得这般憋屈,恼老三老四治家无方;恼那两个婆娘撒泼成性,竟闯出这等滔天大祸;更恼他那糊涂老爹,不分轻重缓急!为了不扰喜宴的兴致,竟硬生生瞒下消息,既不让他见老娘最后一面,也不肯让云新曦去尽力施救! 可他对老父亲终究无可奈何,满腔怒火,只能尽数准备撒在老三老四夫妻俩身上。他转头对徐氏道:“我此刻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家里的事,就劳烦你出面安排吧。老三老四那两个不成器的,交给我来收拾;至于那两个惹祸的婆娘,就辛苦你处置了。” 第651章 去老宅奔丧 徐氏点了点头,当即有条不紊地吩咐起来:“我与你爹,再加上老大两口子、阳儿,今日下午务必得过去。家里的事,就交给老二你们夫妻俩打理。长工仆役、掌柜伙计们忙了这几日,都累坏了,家里食材还多,晚间的席面照旧开,务必让他们吃好喝好,莫要慢待了。你们两口子在家少,家里的人手与情形未必熟稔,抱弟和老四都清楚,你们多和他们商量着办。” 她又看向云老二,柔声补充道:“晚上已经十分寒冷,兴旺、亮亮还有京京年纪都小,今日午后就别让他们跟着一起去折腾了。” 云老二点了点头:“京京年纪还小,就不必让他去下台子抛头露面了。兴旺、亮亮,你俩明日上午去一趟,吃过晌午饭便回来守家,换你二哥二嫂、四哥过去吊唁。”兴旺和亮亮齐声应下,连连点头。 云老二又看向抱弟,神色凝重地叮嘱:“家里的杂事,你能照应多少便照应多少,物件若是少了、丢了都无妨,最要紧的是看好京京。你务必亲自照管,切莫托付给长工仆役,哪怕是一会也不行。” 不等抱弟点头,亮亮皱着眉插话:“光靠小姨怕是不够,小姨身子柔弱,万一真有人想对弟弟不利,小姨怕是护不住他。不如让家里的狗子这几日寸步不离跟着下姨和弟弟,也好添层保障。” 云老二闻言颔首赞同。云家如今除了鸡场、铺子里派上用场的几只狗,闲散的大小狼狗足有八只,称得上是“泛滥成灾”。按云老二的话来说,幸好这些狗都带着些狼的血脉,捕猎身手矫健,惯会自己外出觅食,每日只需晚间喂上一顿,否则单是养狗的口粮,就能把家底吃空。也正因如此,狗子们但凡听闻有差事可做,便兴奋得不行——有任务就意味着有额外的奖赏,不必再辛辛苦苦自己找食吃。 亮亮话音落,见爷爷点头,便兴冲冲地去唤狗,不多时,就领着金毛、狼王和四眼三只狗颠颠跑了来,金毛的尾巴摇得像一朵花,狼王和四眼也努力的摇着不太灵活的尾巴,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京京与喜欢和狗厮混、甚至小时候要不是大人看得紧,都愿意和狗同榻而眠的亮亮不同,他素来爱干净,从不让狗子靠近自己,更不许它们往自己身上蹭、舔手脚,生怕弄脏了衣裳。好在这些狗子也颇有灵性,你不让亲近,咱就乖乖保持着距离。所以,让狗来守着京京,倒也无事。 家里的事安排妥当,云老二心头的郁气稍稍平复,起身便要去换下身上的喜庆衣裳,寻素色的布衫换上。 徐氏一边帮男人换衣服,一边劝道:“就算要找老三老四两口子算账,也得等老太太的丧事办完再说。总不能老太太还停灵在堂,咱俩就开打,传出去终究是不像话。” 云老二闷声应了一句:“嗯,我会尽量忍着。” 云老二一家子动身奔丧,没打算坐马车,只想着抄近路赶过去。临出门时,刘氏上前请示:“公公婆婆,攀嫂子说,那边人多手杂,场面怕是混乱,问要不要让她也跟着去,届时或许能搭把手,至少能帮着伺候婆婆,看着咱们的东西。” 云老二点了点头应允。 于是,云老二夫妇带着攀嫂,再加上云新晨夫妻、云新阳与新昌、夏雨,一行主仆八人,又叫上在云家帮工的大房云树杆、新意,三房新石、新勤,一行人浩浩荡荡沿着小路朝下台子而去。从云、徐两家中间的小巷穿出去,没走几步便到了云家二房的门口。 云家的人多,加上昨日见老太太伤势沉重,家里人就已经着手准备后事,此刻门口已然挂上了白幡,丧棚也早早搭好。 云老二面色铁青,周身寒气逼人地迈步进门,旁人见他这副模样,都吓得不敢上前搭话。云南任的老妻见状,只好亲自迎上来,扬声招呼:“都过来,先把孝袍换上!” 所谓的孝袍,不过是裁好的长条白麻布,在中间撕出一道口子,人把头套进去,往身上一披,再用麻绳在腰间系紧,这便是乡里俗称的“披麻戴孝”。 云老二是嫡亲孝子,他的孝袍麻布长及脚后跟,头上还得裹一块长条白麻布,脑后用麻绳系牢,布尾垂下来过了屁股,尽显哀戚。 云新晨、云新阳这些孙辈,连同刘氏在内,也都要穿孝袍,只是规制上要简略些——孝布的长度短了一半,头上、腰间系的也不是麻绳,而是红布条。乡里人打趣,管这种带红的孝袍叫“笑袍”。 云老二家余下没来的子孙,孝袍头布也早已预备妥当,被一股脑地塞到徐氏手里。徐氏将那包用红布条捆扎的白麻布紧紧搂在怀里,又把另一包全红的孝布递给儿媳刘氏——这是给亮亮和京京准备的。 亮亮他们是重孙辈,穿的是全红色的孝袍,乡人戏称这是“哈哈孝”。之所以有这样的说法,是因为乡间有句老话:“四十买棺材便不算瞎安排”,寻常人家能熬到四世同堂,已是难得的长寿有福。 可惜王氏虽年过花甲,儿孙满堂,到头来却惨死于儿媳之手。这般结局,便是再不懂事的重孙,怕是也笑不出来吧。 众人穿戴整齐,绕过堂屋门前的丧棚,缓步走进灵堂。 只见王氏直挺挺躺在堂屋正中,头朝外,花白的头发上还沾着未擦拭干净的血迹。云老二想起老娘昨日还高高兴兴去荒地参加孙子的举人宴,不过一日光景,再见已是阴阳两隔,一具冰冷的尸身。悲恸与怒火瞬间交织着冲上心头,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强压着心绪,领着家人在王氏灵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起身之后,他目光如炬地看向跪在灵旁的三弟、四弟,二话不说,抬脚便朝两人踹去! “嘭”的两声闷响,老三老四闷哼一声,身子歪倒在一旁。抬眼望见二哥那双几乎要噬人的眼神,两人吓得大气不敢出,默默爬起身,重新跪得端端正正。 第652章 兄弟讨论丧事章程 跪在对面的老三、老四媳妇,见云老二再气也没有混到对她们动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惴惴不安——二伯哥不会动手,可二嫂徐氏会不会发难?两人齐刷刷看向徐氏,正对上徐氏那双冰寒刺骨的眸子,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老三家的还好些,老四家的却是实打实领教过徐氏的厉害。她知道这位二嫂,不惹着她时,看着像个好拿捏的面团子,实则翻脸比翻树叶还快,可以在瞬间里,毫无障碍的切换成“母老虎”模式,下手又狠又利落,半分情面都不留,那一年,就因为她没轻重,捏青了云新阳的脸,差点被二嫂打流产,公婆看她发起疯来,在一旁都不敢劝,事后婆婆还警告,二房的孩子,我们虽然也打骂,但从不敢下重手,你要是不想死,以后最好收敛点。 云老二压下怒火,转身走进偏房。只见云南义背靠着被子,斜斜躺在榻上,脸色蜡黄得吓人,整个人仿佛一天一夜之间瘦了一圈,脸上原本好容易才养出来的那一丝肉,全都连本带利的还了回去,此时眼窝深陷,没了牙齿的嘴巴瘪得愈发厉害,瞧着竟有几分形销骨立。也不知是被老太太的惨状吓的,还是真的伤心过度。 云老二立在榻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质问意味:“既然岳父都说曦儿的医术比他高明,理应让曦儿来看看,娘或许还有一丝希望得救!你为何执意拦着,不肯派人通知我?” 云南义重重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解释:“那么大的伤口,流了那么多血,就算曦儿来了,怕是也无力回天。你们若是知道你娘伤得这般重,一家子必定要全往这儿赶,那喜宴还怎么办得下去?岂不是彻底毁了?我帮不上你的忙,总不能再给你添乱啊!” 这一刻,云老二望着眼前的老父,心头竟不知是气还是恨。他觉得自己从来就没看懂过这个爹,更弄不懂他这匪夷所思的脑回路。他红着眼,声音发颤:“所以,你就因为觉得救活的希望不大,打着‘为我好、不添乱’的主意,连让曦儿试一试的机会都不给,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为你生了四个儿子、操劳一辈子、跟了你几十年,吃了一辈子苦的发妻,慢慢咽了气?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气急攻心之下,他顿了顿,又苦笑着自嘲,近乎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是我想多了,爹你怎么会愧疚呢?那年娘不过是忤逆了你几句,病倒了,你都不肯请医给她治。若不是恰巧被我知晓,强行把她接去荒地照料,她怕是早在那年就埋进黄土了。如今娘越发爱跟你顶嘴,时常驳你的面子,或许你早就盼着她死了吧?这次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又怎么会让曦儿救她?” 云南义浑浊的眼眶瞬间湿润,嘴唇嗫嚅着,半晌才艰难地挤出几句话:“我没有盼她死……或许、或许我当时的想法真的错了,但我真的没有盼着她死……你娘她走了,我心里也难受啊……” 娘已经没了,再说什么都已是枉然;再说,这么多年,该说的都已经跟他说过了,压根就没有说通过。云老二不愿再与老父多言,更不想听他那些苍白的解释,转身出了偏房,亲自打了一盆温水,端到灵前,小心翼翼地替老娘擦拭头发上凝固的血污。徐氏瞧着他笨拙又执拗的模样,想上前搭手,却被他轻轻推开了。 云老太太的丧事具体该如何操办,还没个章程。云南义此刻病恹恹的,根本无力主事;云南任、云南河两位叔伯也做不得侄子们的主,只能等着云家四兄弟商量定夺。可云老二眼下这副雷霆震怒的模样,谁也不敢上前触霉头,只得耐着性子,等他把老娘遗体擦拭干净出来再说。 云老二出得门来,云南河叹了口气,率先开口劝道:“树春啊,二嫂子已经走了,你也得节哀顺变。我知道你心里憋着气,可眼下不是发火的时候,得先把丧事办妥当才是正理。”见云老二沉沉颔首,他又接着说,“咱们乡里办白事,席面一般都是八个菜,各家无非是荤素搭配不同罢了。你大哥的意思是,四个半荤半素,四个全素,主食就用杂粮饭,省些开销。” 云老二抬眼扫了兄弟几个一眼,老四云树广立刻表态:“我听二哥的,怎么安排都行,我绝无二话。”一向油滑的老三却只是点头,含糊其辞,不肯明说站在哪边。 云老二沉声道:“要听我的,就备四个全荤、四个全素,杂粮饭里头,大米最少得占一半。” 老大云树冬当即皱起眉反对:“这丧事本就没多少礼钱进账,还是按我说的,四个半荤、四个全素,杂粮饭七分杂粮三分大米。到最后算账肯定还得倒贴不少,再这么改,亏空的银子你出?” 云老二双目一瞪,声音陡然拔高:“呵!真没想到,这就是你这个‘孝子’说出来的话!老娘尸骨未寒,办场丧事你都要这般斤斤计较!是家里穷得连这点银子都拿不出来了?大不了,我把分放在你们各家的那几亩地尽数收回变卖,还怕填不上这点亏空?” 云树冬一听这话,顿时哑了火——那四亩半地,少说也能卖上三十两银子,哪里还敢再争辩半句。云南河见其余三兄弟都没了异议,便接着往下商议后续事宜,最终一应安排,基本都依了云老二的意思。 诸事谈得差不多时,云南茂忽然想起一事,迟疑着开口:“树春啊,二嫂子这一走,阳儿怕是得过了五七才能出远门吧?这会不会耽误他启程去京城赶考?” 云老二缓缓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沉重:“读书人的守孝规矩,和咱们农家可不一样。先前吴家老太太过世,他家孙儿吴鹏展连去府城读书都要告假,更何况阳儿要去京城参加春闱?按礼法,他得在家守孝整整一年,才能出远门。” 第653章 讨论积攒运气与高人 “啊?!”云南茂等人听闻读书人与农家守孝规制不一样,要守孝一年才能出门,无不惊得瞠目结舌,“这么说,阳儿这是……错失了这次春闱的机会?”云老二无言颔首,面色愈发凝重。 一旁的云家族人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还以为云家祖坟上的阳气总算散得差不多了,要重新崛起,恢复祖上荣光,要出当官的了,我还打算送自家娃儿去读书呢,如今看来,怕是没指望了。” “怎么就没指望了?”有人立刻反驳,“阳儿不就既中了秀才,又中了举人吗?” “那是他家搬到荒地那块风水宝地,纯属运气好!不然怎么就只是风光这一阵?连去京城赶考的机会都没了!” “二叔也只是说这次去不成,又没说以后都不能去!我可是听说了,春闱三年就一次,等三年后再去,也不迟啊!”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之际,云南任却冷不丁地泼了盆冷水,语气幽幽的:“京城的春闱是三年一次不假,可谁知道三年后又会出什么岔子,拦着他的脚步?依我看,阳儿能中个举人,已经是顶天了。毕竟树春家搬到荒地之后,添丁进口也全是带把的,自己生了儿子,儿子也生了两个小子,同样连个女娃都没添过。想靠着这福气去京城考中做官,只怕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其实,从得知老娘过世、儿子无缘春闱的那一刻起,云老二何尝没有想过云南任说的这些话?只是他心里憋着一股不甘,偏不信这个邪,始终不肯承认罢了。 云新晨生怕一旁沉默不语的云新阳听了这话,会伤心绝望,连忙开口安慰:“三弟,别听他们胡说八道!当初那个老道士,可不是这么说的!” “老道士?哪个老道士?他说了些什么?”云南茂顿时来了兴致,连忙追问。 “就是那个白发白须的老道,自称是青山观的观主。我没去过青山观查证,也不知是真是假。他前些年几次路过我家,说的话玄乎得很,说我们家是得了高人指点,在荒地里筑坝拦水,改了那片地的风水;房子建的位置也极好,正好接住了东来的紫气,能慢慢积攒运气财气。还说,又断了后面弟弟来分福的路,所以财气都能稳稳留住。” 众人听得啧啧称奇,云南任却立刻拉长了脸,冲着云老二质问道:“树春啊,我说你也太自私了!遇上这么厉害的风水先生,你怎么捂着藏着这么多年,也不介绍给族里大伙儿?就连你娘的落葬之地,你都不曾说请他来看一看,是怕我们都跟着发迹,分了你的好运气不成?” 云新晨听着这话,心里顿时有些不悦,当即开口解释:“老道士说的那‘高人’,其中之一其实就近在眼前,你们个个都认识。” 众人越发惊愕,面面相觑,猜不透究竟是谁。云新晨看着他们满脸困惑的模样,心中暗暗好笑,也不卖关子了,直言道:“当初建水沟的主意是曦儿出的、拦水坝的位置,也是曦儿看好的,他就是想着把水引到离家门口近些,我们兄弟几个取水方便,能替爹省些力气;房子的地基位置,是爹自己定的,也没什么特别的缘由,就是他看着顺眼。这些事,刘满仓他们当时都参与了,尽可以作证。至于他说的‘断了其他弟弟来的路’,其实是爹当年觉得咱家净身出户,底子太薄,儿子又多,实在养不活,才找姥爷求了绝子药喝了。这事,姥爷也能作证。”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道:“所以,你们要是信得过我爹,奶奶的下葬之地,就让爹来定夺,还能省下请风水先生的银子。” 众人将信将疑,可云新晨说得有凭有据,还有证人,由不得他们不信。 云南任沉吟片刻,又生出个主意:“要不这样,先让树春去坟地瞧一瞧,指个位置,再请个风水先生来看看,他选的地方合不合适。” 云新晨闻言,当即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那要是两人意见不合,你们听谁的?到头来,怕是还是得听风水先生的吧?既然打从一开始就不信我爹,又何必多此一举,让他跑这一趟?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我信二哥!”云树广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当初要是能听二哥的话,在亲事上也像他一样坚持到底,死活不娶这个搅家精,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害了自己一辈子,害了孩子,最后还连累了娘!” 云树冬也有些动摇了——毕竟,从前那个胆大包天,事事跟爹对着干、倔得像头驴的老二,如今可是实实在在地发达了,由不得他不信几分。 云老二却不愿担这个干系——万一按自己的心意葬了老娘,往后兄弟各家但凡出点不顺遂的事,怕是都要赖到他头上。他沉吟片刻,开口道:“你们就不怕我选的葬地,尽是利于我二房的?还是去请个风水先生来定夺吧。” 众人细想之下,觉得这话也有道理,便最终商定,明日一早便去请风水先生相看墓地。 头一夜,老太太尚未入殓。乡里的老规矩说,这时候逝者的魂魄还没离家,正在屋前屋后徘徊,子侄儿孙、儿媳们都得在堂屋的尸身旁守灵。可云家人丁兴旺,子侄儿孙多如牛毛,若是尽数留下,堂屋里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于是众人商议,选了二十来个男丁做代表守灵,女眷们则各自回去歇息。 徐氏既不能回娘家借住,在这老宅里又没有属于自己的屋子,正左右为难时,三房新石、新勤的娘热情地迎了上来,邀她们婆媳与仆从去自己屋里歇脚,徐氏连忙点头应下。 云新阳是众人眼中的文曲星,守灵的行列里自然少不得他。他让云树杆安排新昌和夏雨去大房歇息,可新昌哪里肯依,执意要留在灵堂守着他。云新阳无奈,也只能由着他。 夜色渐深,守灵的男丁们在地上铺了干草,裹着被子挤作一团,堂屋里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轻鼾声。唯有云老二毫无睡意,独自蹲在烧纸的瓦盆前,有一下没一下地往盆里添着纸钱。 第654章 云南义去世 寒凉的夜风,从敞开的屋门肆无忌惮的往屋里灌,吹得灵前的引魂灯摇曳不定,将满室的光影搅得愈发幽暗诡谲。 云新阳见夜风将父亲的孝袍吹得翻飞,便从新昌怀里拿过自己的披风,起身走上前,轻轻给云老二披在了肩上。云老二没有推辞,只是抬眼看向他,低声问:“你自己冷不冷?” 云新阳摇了摇头,温声道:“爹,你过去躺一会儿吧,这里有我守着。” 云老二缓缓摇头:“不用,我不困。” 没安静多久,里间忽然传来云南义的喊声:“堂屋里有人醒着吗?” 云老二这人,就像云新阳小时候和吴鹏展闲聊时评价的那样——他虽是个犟头犟脑的“不顺子”,对爹娘却是实打实的大孝子。换作往日,他定然是立刻应声,起身过去伺候老父。可今夜,他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听到爹的喊声,却抿着唇,一声不吭,只抬头看向同样没睡的老四云树广。 云树广见二哥没应声,便连忙站起身,扬声答道:“爹,我没睡!”说着便快步走进里间,又问,“有什么事吗?” “有点尿急,想下床放个水。”云南义的声音带着几分苍老的沙哑。 云树广点上油灯,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云南义起身,陪着他去了外头。过了好半晌,二人才回来,云树广又将老父扶上床躺好。待他要吹灭油灯时,云南义却开口道:“灯留着,别吹。” 云树广应了声“好”,转身离开前又叮嘱了一句:“我回堂屋了,爹你好生歇着。” 云老二心头的火气正旺,自始至终没问一句,也没抬眼往里间那边瞧一下。 将近午夜时,原本睡得沉实的二宝子被尿意憋醒,起夜回来,见里间的灯还亮着,还以为是谁临走时忘了吹,便走了进去。只见云南义躺在床上,眼睛睁得老大,一动不动。二宝子便凑近了些,小声问:“爷,你咋还没睡呀?这灯要不要吹了?” 见云南义没吭声,二宝子又提高了些音量,追问了一遍:“爷,灯要不要吹?” 云南义依旧毫无反应,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二宝子心里咯噔一下,伸手轻轻推了推他,见他还是纹丝不动,顿时慌了神,扯开嗓子朝堂屋大喊:“爹!二叔!你们快来!看看爷这是怎么了?” 云老二终于还是站起身,率先进入里间。只见云南义双目圆睁,神色却异常平静,眉头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心头一沉,连忙伸手探向老父的鼻息,又摸了摸颈动脉——全无动静。 老爷子分明方才还起身,不过才躺下多久,竟就这么去了?让云老二不能相信,可事实又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一股悔意猛地涌上心头,若是方才老父喊人的时候,他能应声过去,或许还能再见最后一面。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可买。 憨二宝看着云老二僵在床边,半晌不说话,心里越发不安,颤声问道:“二叔,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难不成爷他没气了?” 云老二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点头:“已经走了。” “怎么会?!”二宝子满脸难以置信,急声道,“平日里晚上,爷都只喝点稀粥,今儿晚上还特意跟我说,他有点饿,要拿点干的来吃,我端了一碗粥,拿了半个馍,而且还全都吃完了啊!” 云老二没有争辩,只沉声道:“去,把你爹和堂屋守灵的人都喊起来,再派人去隔壁,把你大爷爷、三爷爷都请过来。” 云新阳本就睡得警醒,在灵堂里更是不可能睡熟,二宝子的喊声一起,他便立刻醒了。听到里间说老太爷也没了,他心头也是一惊,生怕父亲一天之内接连失去双亲,扛不住这打击,连忙快步走进里间,默默站在云老二身边,无声地陪着他。 堂屋里的人,都起了来。不过片刻功夫,云南河就匆匆赶了过来。他快步走到床前,还抱着一丝侥幸,只当是老头昏过去了,年轻人不懂事闹了乌龙。可待他看清云南义舒展的面容、平静的神态,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云南任也随后赶到,沉声道:“这会儿才刚到午夜,二弟与二弟妹该算是同一天走的。” 云南河点了点头,沉声吩咐:“先把二哥抬到堂屋吧,与二嫂子一处安置。”云南任颔首应下。 于是云南河先伸出手,将云南义的眼皮抹下来,让他呈现闭眼的状态。再指挥着众人,在堂屋里忙开了。 大家先小心翼翼地将老太太的遗体往右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铺上干草和褥子,这才将云南义的遗体抬过来,头朝外安放好,又忙着给他换上寿衣。 外头,云南任让人去鸡笼里抓了鸡,要杀“倒头鸡”,又让人生火做“倒头饭”。按乡里规矩,倒头饭须得煮得半生不熟,此刻女眷们还没起身,这些活计便都由男人们来做,倒是正合适,毕竟要是让他们煮上一锅熟饭,或许有些难,做碗夹生饭,对于男人们来说,是手到擒来。都不用担心把饭煮得太熟,坏了规矩。 徐氏她们一众女眷听到消息,也都急匆匆地赶了过来,立刻便放声嚎丧。这嚎丧也有讲究,一来是为了两位老人的骤然离世悲痛,二来乡里传言,过了午夜,从凌晨到日出之前,女人们至少要嚎丧三回,而且不能光哭,还得边哭边说,这样才能保佑后代不出哑巴。至于那些生了哑巴的人家,究竟是因为嚎丧次数不够,还是只哭没说,那就不得而知了。 另一边,有人去柴房把云南义早给自己预备下的棺材抬了出来,仔细擦拭干净,又在棺材里头糊上一层薄薄的黄皮纸,再点燃火篮,慢慢烘烤棺木,去潮驱虫。 一院子的人折腾了整整半夜,待诸事忙完时,天边已然泛起了鱼肚白。这时候,女人们的差事就不止是嚎丧了,还得去帮着厨子忙活杂事——杀鸡、洗菜、烧早饭,只能抽空跑到灵前嚎上一场。当然,这些忙活杂事的人中,并不包括徐氏。 第655章 盖棺定论 清晨时分,亮亮和兴旺也早早地赶了过来。吃过早饭,云南茂兄弟,还有请来的风水先生、专门给人入殓的匠人,也都陆续到了。云南义夫妇的遗体,也到了该入殓的时候了。 入殓的规矩更是不少,按例,老夫妻入棺后,得由长子或长孙扶着棺材,入殓匠人再用长长的棺材钉,将棺盖牢牢钉死。按算,云新阳本没有扶棺的资格,可那风水先生却说:“文曲星扶棺,能镇住邪气,这棺材钉得才稳当!” 于是,云新阳这个“编外人员”,也伸出一只手,和长子一同扶住了棺木。 随着“砰砰”几声闷响,棺材钉尽数钉入棺木。这一钉,便意味着逝者从此与世隔绝,再也没有见天日的机会。这一生,无论贫穷富贵、是非功过,都到此画上了句点,正是世人常说的——盖棺定论了。 而对于这些晚辈孩子们来说,从此之后,便再也见不到老人的音容了。 这两位老人素来不喜二儿子,连带着对二房的几个孙辈也瞧不上眼。故而,纵使是亲爷奶,云新阳对他们同样也亲近不起来,此刻扶着棺木,心里并无多少悲戚。 女人们自然少不了一声声的嚎丧配合:“公婆呀,你们怎么就丢下我们走了呀?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呀,想你们了怎么办呀?”云家儿孙多,屋里根本站不下,亮亮跟着兴旺都站在院子里,他听着里边的哭嚎,在一边小声的对兴旺哔哔:“五叔,这些人哭的真假先不说,就说她这说词,就毛病一大堆,什么叫你们怎么就走了?那太奶奶是自己想走的吗?她怎么走的?她不知道吗?说这话也不怕别人听了笑话。还有这老两口活着的时候也没有见她们照顾几分,还得爷爷拿钱雇人照顾着,还说死了想他们怎么办?她能确定她会想吗?要是有人跟她们说,如果你们真想的话,黑白无常会帮你,勾了你的魂,你死了就能见到他们了,她们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否定会想的话。”兴旺觉得亮亮的话,还真是一针见血,于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云老二却是另一番光景。爹娘再怎么嫌弃他,不喜欢他,只要二老在世,他便仍是个有爹娘的孩子。可如今,爹娘竟一日之内双双撒手人寰,一想到从此世上再无来处,余生只剩归途,他顿时悲从中来,两行热泪簌簌滚落。 云南河眼见棺材上最后一根钉子钉牢,当即高声唱喏:“盖棺大吉,魂归安位——!孝子孝孙,就位!” 云新阳收回搭在棺盖上的手,缓步走到棺材前头跪下。其他人见棺前尚有空位的,就挤过去跪下;实在寻不到位置的,便在院子里寻个朝向堂屋的地方,对着棺木跪下。 估摸着外头众人都已就位,云南河再度扯开嗓子喊:“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兴——!复位!” 紧接着一声“开吊!”落下,院外的唢呐班子立时吹打起来,呜呜哇哇的乐声穿透乡村,告知乡里乡亲们,云家的吊唁仪式正式开始了。 今日来吊唁的人,原本只知云老太太遭了横祸,到了云家才听说云南义昨夜也跟着去了,一时间人人面露惊诧。有人喟叹:“这老两口感情真是深厚,老太太前脚刚走,老爷子后脚就追着去了。” 也有人压低了声音嘀咕:“休要胡说!咱们邻里邻居的,谁家底细不清楚?当年老四看中个姑娘,老太太都应了,偏生这云老头犟驴似的不点头,硬给老四塞了个自己相中的媳妇,闹了这么多年,最后竟把老太太给折腾死了!怕是老太太死得憋屈,心有不甘,让勾魂的黑白无常连带着把老头也一并勾走了!” 也有人翻起了旧账:“当年就有算命的说过,二房若是发达了,老头老太太都沾不了太多的好处,如今孙子才中了举,老两口就一并都走了。” 也有人替云老二辩解:“你这话说的就未免太过偏颇了,怎么就没沾着好处了?瞧那老头老太太身上穿的绸缎衣服可都是二房给的,还花钱雇人照顾二老,再说这老太太遭了横祸,怎么算也是三房四房的错?算不到二房的头上。” 诸如此类的议论沸沸扬扬,云老二一家人听在耳里,却全当没听见——毕竟嘴长在别人身上,哪里堵得过来?就算当面拦住了,背后的闲话照样断不了。好在大多人的心都是公正的,所以也不是所有的话都是不利于云老二一家的。 来吊唁的人,无论在屋外丧棚里行礼,还是进堂屋灵前祭拜,不管是磕头还是作揖,礼毕之后,云南河必会高声喊一句:“孝子贤孙谢孝!” 守在灵堂里的云家儿孙,不管瞧没瞧见行礼的人,只要听见这话,便齐刷刷地趴在地上磕头,以此回谢来客的吊唁。 云新晨在二房孙辈里排行第三。他们兄弟几个中,云新阳是文曲星下凡的举人,见官尚且不跪,这些来吊孝的乡里乡亲,又有谁敢受他一拜?自然是不会被安排在谢孝的行列里。兴旺那小子更是只露了个脸就溜得没影,如此一来,头一批谢孝的差事便落到了云新晨头上一份,连个替换的人都没有,直跪的腿发麻,磕得他头晕眼花。 虽说老两口要到明日才下葬,但风水先生今日就得先去墓地勘定墓穴方位。按规矩,这事有云南河、云南任这些长辈,再加上长子云树冬跟着去便足够了,本与云老二无关。可云家人多口杂,风水先生刚到没多久,就有那多嘴的,把昨日云新晨说的青山观道士说过荒地修渠盖房、高人不高人的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风水先生听了,半信半疑,临走前非要拉着云老二一同去墓地,说是要印证一番。 云老二心里其实也不清楚那老道说的是真是假?同时也想瞧瞧风水先生选的地方合不合自己心意。若是当真不和自己心意,还真是想与他说道说道。 第656章 给爹娘选墓穴 云家这块新坟地,是云南义的太爷爷置办下的,背倚青山,面朝溪流,是块公认的风水宝地。老太爷也是头一个葬在这里的。打那以后,上埠镇的云家人过世,便不再送回老围的祖坟,全都葬在此处。从下台村往西走,不过五六里地,便是那片占地百亩的山坡墓地。风水先生似是存心要试探云老二是否懂风水,竟让他先选位置。 云老二其实对风水一窍不通,只凭着直觉,在爷奶的墓地下方来回踱步,左瞅瞅,右看看,又用步子丈量了几回,最后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致轮廓,开口道:“依我看,爹就葬在这儿,头朝西南;娘就埋在爹的右边,棺材往后退半步,两棺之间留四尺间距,各起一个坟头。” 风水先生点了点头,追问:“可有什么说法?” 云老二摇了摇头:“没什么说法,就是觉得这地方看着舒坦,也合适。” “那你总归有几分自己的考量吧?”风水先生不死心,追着问道。 “爹娘的墓地,首先得在爷奶墓的下方。再者,我们是二房,位置不能太靠左——左为上,那是要留给大伯大娘的;也不能太靠右,那边有棵大树,太遮阴了。往西挪挪,离爷奶的墓又太近;往东挪一点,又觉得远了些。就这儿,不远不近,日照也好,正合适。” 随行的众人,连同提前来挖坑的土工,都齐刷刷看向风水先生。却见他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掏出罗盘,对着四周仔细测了又测,半晌才颔首道:“选的位置极好。” 只是他看向云老二的目光,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意。 云树冬心里不踏实,拉着风水先生走到一旁,低声问:“老二选的这块地,会不会有什么说道?比如只利二房,有损其他三房?” 风水先生笃定地摇了摇头:“不会。” 至少在他看来绝无可能。这地方虽说对二房有利,却也绝不会损害其他三房的气运,便是让他来先选,也未必能寻到这般上佳的墓穴。 乡下的丧宴都是流水席,哪管什么时辰,只要桌子坐满了吊唁的客人,便立刻开席。云老二一行人回到上台子时,兴旺和亮亮早已吃过“午饭”,正准备回去换云新曦夫妻和云新晖过来。 吴夫子夫妻带着吴鹏展也专程赶到下台村吊唁。吴夫子父子原本打算在灵前跪下磕头,却被云老二拦住了:“二位不必多礼,作个揖就行。” 父子二人听了,便也没有坚持,恭恭敬敬地对着棺木作了个揖。吴夫人则深深弯下腰,行了个鞠躬礼。随后,她又悄悄拉过徐氏,低声解释道:“我们夫妻俩琢磨了许久,咱们两家只交换了庚帖,还没来得及下聘,让婉娇过来终究不合礼数,便没带她来。”她说得也没错,只是看到云新阳今年不能去京都了,原本对这桩亲事就不满的她,就更加的不满了。奈何已经换了庚帖,结亲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更主要的是,他们父子父女初心不变,她一人想悔亲也无能为力。 徐氏连连点头:“妹子考虑得周全,确实不该让孩子来。” 吴夫子一家三口并未在云家多作停留,家里也忙着,吊唁完毕,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刚过午时,云新曦夫妻和云新晖便赶了过来。三人接过攀嫂递来的孝袍穿上,在棺材前头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礼毕,不等云新晨开口,云新曦便催着他起来,自己上前替换了他的位置。云新晨终于得了空,揉着发昏的脑袋,一溜烟跑去寻吃的了。 云新阳这个“文曲星”,满院子里的人恨不能供着他。谁也不敢指使他做半分事。这一日都是百无聊赖,他竟琢磨起一件事来,爹娘既然说了要修理三叔,四叔夫妻,必不会食言,只是爹娘若要动手教训人,怎样才能既打得对方疼得钻心、出了心头恶气,又不至于伤筋动骨落下把柄?用手,彼此受力是一样的,太吃亏,用脚,要是踢的不当失了脚,也是会打伤人的。 况且打人也是力气活,打一人还不算,还得接下去打第二人。而且这活只能爹娘亲自去做,他们兄弟没法帮上忙。于是想着,得出去找找看看,用什么器物最合宜? 心念既定,他便踱着步子在宅院前后转悠,找寻趁手的家伙什。行至柴房时,忽见墙角堆着一堆劈好的竹片,长短参差,却都约莫两三指宽。他捻起一片手臂长短的掂了掂,眼睛亮了亮。暗忖这物件倒是正好——竹片韧而不硬,宽窄合适。而三叔四叔夫妻如今连大棉袄都没舍得穿,就那单薄的夹衣根本不挡事,这竹板打在身上应该疼得真切,却断不会伤及筋骨。可再细瞧,竹片边缘满是毛刺,糙得扎手。爹爹常年劳作,双手结满厚茧,自然不惧这点毛刺;可娘亲的手细皮嫩肉,握着这般糙物打人,怕是还没教训到对方,自己先被扎得钻心,哪还有心思打人? 他四下打量,瞧见墙洞里嵌着一把篾刀,便抽出来拿在手里,预备将竹片削得光滑顺溜。 跟在一旁的新昌见了,唬得连忙上前:“公子!您这双手是握笔杆子写锦绣文章的,哪能沾这劈柴削竹的粗活?若是不小心划伤了,可怎么是好?您只消吩咐一声,我来便是!”说着便伸手去抢篾刀竹篾,却又怕力道重了碰伤公子,动作迟疑,只敢小心翼翼地拉扯。 云新阳瞧着他那紧张兮兮的模样,忍不住失笑,松了手道:“倒也不难,只消把竹片削得光滑无刺便罢了。” 新昌接过篾刀,蹲在地上细细打磨,一边削着,一边忍不住试探着问:“公子有所不知,这些竹片原是编竹筐的骨架,您把它削得这般光滑,是要做什么稀罕物什?” 云新阳挑眉,嘴角噙着一抹戏谑:“你跟在我身旁已经有些年了,不是觉得了解我吗?那你猜猜我有何用?” 新昌当真皱着眉头思忖起来:“看这样子,定然不是用来编筐的。那……”他忽然想起公子要守孝在家,既不能上京赴考,又没法去府学读书,莫不是要去吴家书院做先生?一念及此,他眼睛一亮,“是了!书院里的夫子教训学子,用的便是这般光滑竹片打手板,既疼又不伤筋骨。公子莫不是要去做夫子,预备着管教学生?” 第657章 烧铺与捂财 云新阳摇着头笑了:“你只猜对了一点点。” “啊?一点点?”新昌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这么说,这竹片确实是用来打人的,却不是打学子?那……那是要打谁?”他转念一想,也对,若是打书院里的学子,何必巴巴地跑到下台子的柴房来削竹片?他眉头紧锁,回头看向云新阳,语气里满是焦急,“公子!听小的一句劝,长辈们纵使有千般不是,您也万万不能动手啊!您如今身份不同,传出去岂不是要被人诟病。” 云新阳听了新昌的话,故作失落,叹了口气:“新昌啊新昌,在你眼里,我竟是这般没分寸的人?真是叫我好生失望。” “公子恕罪!我不是这个意思!”新昌慌忙摆手,“只是怕您一时气急,失了分寸……”他绞尽脑汁又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莫不是给伯娘预备的?若是这般,可得多削一片才好,不然二伯知道了,定要说公子偏心!” 云新阳却不答话了,只倚着柴房的门框,静静瞧着他忙活。新昌知道是自己猜对了,打算削上两根竹板。 新昌在这里忙活,偶有别人来取柴,见了这光景好奇的询问:“你俩这会儿的削竹片做什么?”两人皆是笑而不答。 待新昌将竹片削得滑溜溜的了,云新阳才走上前,拿起一片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随后他将竹片齐齐插在柴房的底梁上,拍了拍手上,转身便出了柴房。 云新晖晓得二哥夫妇傍晚烧完铺,夜里还得回去守家,便早早地过来替二哥的班磕头谢孝,好让他们去用“晚饭”。 残阳西垂,烧铺的时辰已至。云南河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烧铺即将开始,孝子贤孙归位——!” 喊声方落,云树冬当先引路,身后子孙依辈分排得整整齐齐。儿子们在前头开路,媳妇们紧随其后,再往后是孙辈、孙媳妇,最后才是乡邻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村外的空地行去。跟着的乡亲着实不少,只是可惜,不知有几人是真心念着老两口的好来吊唁,几人是看在亲属的情面上凑数,又有几人是为了混上一顿饭食才来。 女人们照例是要嚎丧的,好在这会儿只需放开嗓子“恸哭”,不必费心琢磨哭词,倒也省了不少事。 帮忙的人早已候在空地上,将清晨老两口入殓后从堂屋抱出的草、褥子铺展妥当。又在铺两头各摆上一件老人穿过的旧衣裳,再各立一把红油纸伞。伞骨撑开,将那一方铺盖罩住,仿佛要替逝者遮去最后一片风雨,留一方荫凉。 待孝子贤孙们在铺盖前按序站定,云南河手持引魂幡,朝着西方遥遥一挥,高声唱喏:“烧铺起——!” 话音刚落,早有人点燃一束麦秸,凑到草铺一角。寒风掠过,火苗“腾”地一下窜起,卷着干燥的草絮,瞬间便舔舐上褥子的边角。浓烟裹着草木灰扶摇直上,混着布料燃烧的焦糊气息,在暮色里悠悠漫开。 云树冬领头,依照云南河的指引围着熊熊燃烧的火堆缓步转圈。走在最前头的他率先哭出声来,云老二肩头耸动得厉害,压抑的呜咽混在风声里,听得人心头发紧发酸。一圈尚未走完,云南河又让云树冬从外圈往回走,高声叮嘱:“头布往前系,为魂魄引路!”末了又添一句,“都莫要再哭了,让老两口安心上路吧。” 火苗越烧越旺,将那铺盖烧得噼啪作响。红油纸伞也被火舌燎到,很快便蜷曲着燃成一团火球,将眼前的一切尽数吞噬。云南河凝望着那簇烈焰,见火势正盛,又拔高了嗓门喊:“逝者西行,衣食无忧——!孝子孝孙,三叩首——!” 众人闻言,纷纷退开两步站到一旁。孝子贤孙们齐齐朝着火堆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云新阳也不例外。只是在他跪下的瞬间,原本站在他前方的人见了,慌忙往两边散去,比兔子跑的还快,逃得远远的。连云南河都往边上退了退。文曲星的一拜,他们可没人有胆量承受,他们认为万一受到天谴,是要折寿的。包括云南河,除非死了那一天,以后拜年也不敢让云新阳给自己磕个头了。 眼看火堆渐渐矮下去,一切都化作了一堆黑炭。 云南河再喝一声:“魂归安息,孝子退——!” 云树冬这才领着众人缓缓起身,对着那堆余烬又深深作了三个揖,这才转身朝着村里走去。回去的路上,无论先前是真心悲恸还是假意逢迎,竟无一人再哭。唯有脚步声踩在田埂上,沙沙作响。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悄然沉了下去,一行人默然无语,慢慢走回那座依旧挂着白幡的院落。 今夜的棺材照例要有人守着,只是说法换了,不再叫守灵,而是唤作“焐材”。一来是说老人尚在家中,不能让棺材凉了,孝子贤孙要守在两侧帮着焐着;二来也是取“捂财”的谐音,图个吉利。是以今晚儿孙们竟无一人愿意离去,全都挤在堂屋里。老两口膝下四个儿子、四个媳妇、十六个孙子、七个孙媳妇、八个重孙子,拢共三十九口人。除去云老二家留在荒地看家的两个儿子、一个媳妇和两个孙子,其余人等,连尚在襁褓的婴孩都被娘亲用被子裹着挤了进来。堂屋里棺材两旁挤不下,便躲进里间,也不肯回自己屋去睡。三十多号人挤在一处,险些真把那两口棺材给焐热了。云老二瞧着人多,便趁机对儿媳妇刘氏道:“这么多人挤着也不是法子,你带婆婆去外头寻个地方歇歇吧。” 徐氏带着儿媳妇和攀嫂来到三房时,新石娘满脸讶然地问道:“你们怎的不去‘捂财’,反倒跑到这儿来歇着了?” 徐氏打趣道:“咱家如今又不靠我们婆媳挣钱,只要他们父子把财捂牢了便好。” “他二叔也是咱家如今的顶梁柱,可惜今日得在家守着,不能过来。”刘氏没听出婆婆的戏言,在一旁补充道。 “他是行医之人,并非生意人,挣钱原就不是他的本心。”徐氏纠正道。刘氏连忙点头认错:“是我方才失言了。” 第658章 认为风水先生是骗子 凌晨的嚎丧还得接着来,那边一嚎,徐氏她们婆媳俩就住在隔壁,听得清清楚楚,灵堂那边人多如麻,她们婆媳不去,缺她俩不少,去了,没空给她俩占,反倒添乱,成了多余,不如不去,在暖被窝里多躺片刻,直待到鸡叫三遍才起身。 今日便是出殡的日子。风水先生依着二老的生辰八字,算了两个出殡时辰,一个在日出时分,一个在晌午。云老二一锤定音选了早上,他的心思简单直白——早早把二老安葬妥当,也好早些回来清算账目,晚上还能早点赶回家去。云树冬觉得老二说得在理,便无异议。老三老四本就理亏在先,自始至终不敢多言,唯有俯首顺从的份。 风水先生听了云老二选了早上出殡,而其他人都没有意见,也选择了缄默不语。他已是见怪不怪了,云老二这人,行事目的向来简单纯粹,只是这纯粹的目的背后,往往尽是利己的,偏生他还浑然而不自知,就觉得可能真是天意,天意不可违,这一点他作为风水先生,可是心里清楚明白的很,于是只能顺从天意说:“早上出殡确实好,就是大家都要早起罢了。” 清晨的饭菜,除了给抬棺的十六位汉子备下两桌八菜,要请厨子掌勺外,其余的都由云家的女眷们亲手操持。鸡叫三遍时,便有人生火煮粥,和面贴杂粮饼子。 这日的天色阴沉得厉害,厚重的乌云沉沉压下,将月亮遮得严严实实。这使得天亮前最暗的时辰,比往日更添了几分黑沉。院子里不得不点起火把,才勉强照亮了吃饭的地方。除去抬棺的汉子们规规矩矩坐在桌前享用八菜,其余不管是云家本族人,还是前来送殡的乡邻,皆是自己寻了碗筷,拿了饼子,蹲在屋角墙根下,囫囵吃了起来。 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堂屋里的长明灯芯忽地跳了两跳,昏黄的光晕映着两口并排停放的黑漆棺椁,透着几分肃穆与悲凉。抬棺的汉子们在灵堂外的棚子里虽然有规规矩矩的八碗菜,也不敢耽搁着慢慢享用,匆匆扒完饭,撂下碗筷便鱼贯涌入堂屋,抄起粗壮的麻绳,利利索索地往棺木上缠绑。 天还未大亮,堂屋里的起棺准备已是就绪。吉时一到,司仪云南河亮开嗓子,一声高喊穿破晨雾:“起棺——!”那声音里,带着沉甸甸的肃穆。长子云树冬双手紧攥着通体雪白的丧棒,一步一叩首,率先踏出堂屋。身后跟着的兄弟们,个个低头垂目,步子沉缓得像是坠了千斤铅块。再往后,是孙辈的孩子们,继而便是几个稍大些的重孙子。 按本地风俗,老两口合葬需备四杆引魂幡,本该由长房到四房的孙辈里的老大各执其一。偏那风水先生掐算过生辰八字,说必得文曲星命格的领头,对此,云老二并无异议,于是云新阳便挤掉了云新晨,又压过了长孙大宝的位次,手攥一杆素白幡子,走在一众孙辈前头,随着送葬队伍缓缓挪步。余下没分到幡的孙辈重孙子,也都人手一根短细的丧棒,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生怕乱了队伍的章法。 送葬的队伍刚缓缓挪出村口,哭声便悠悠漫开。女眷们用素帕捂着脸,一个个哭得看似撕心裂肺,实则不过是干打雷不下雨。这是风俗里的规矩,嚎丧的哭声越响亮,越是替逝者积福添寿。可队伍刚行过村口那棵老槐树,领头的大嫂王氏便陡然停住脚步,收住哭声,扬声喝道:“停!” 女眷们闻声齐齐停声驻足,纷纷摘下头上的孝布,褪去身上的孝袍。按此地的老规矩,女人们是没有资格送葬到墓地的。 队伍行至坟地时,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随时都会泼下一场大雨。抬棺的汉子们先将两口棺椁稳稳停在墓坑旁。 风水先生掐着时辰算了又算,转头禀报给云老二,见他点头应允,才定下落棺时辰。等了不多大一会儿,时辰便到了,云南河高声唱喏:“落葬——!”汉子们齐声应和,合力先将男棺缓缓放入左侧墓坑,又将女棺稳稳安进右侧坑中。棺木落定的刹那,周遭的哭声陡然拔高了几分,几个年幼的重孙子被这悲戚的气氛裹挟着,竟当真放声大哭起来,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掉。亮亮一边跟着众人干嚎,一边还不忘扯着兴旺的袖子嘀咕:“实在挤不出眼泪,这可怎么办?” 兴旺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往左右瞧瞧。亮亮这才留心到,满场大多是干嚎的,真正掉泪的没几个,顿时便不再为挤不出眼泪而窘迫尴尬。倒是瞅见爷爷云老二,自始至终没张嘴嚎过一声,眼底却泛着湿润。亮亮心里暗暗思忖,太爷爷太奶奶走了,爹和叔叔们不伤心,大抵是因为平日里不在一起生活,没什么深厚的情分,这一点他倒能理解,毕竟自己也没多少悲戚之感。可他实在想不通,那些日日守在太爷爷太奶奶身边的堂叔堂伯们,怎么瞧着除了憨实的二宝伯伯,竟也没几个真心难过的?他又偷偷琢磨,若是将来自己的爷爷奶奶不在了,自己和弟弟定会哭得肝肠寸断,眼泪哪里还用挤,定然会自己扑簌簌往下流成条小溪。好在这些念头只在心里转了转,没敢说出口,不然叫云老二听见了,少不得要笑骂一句:“你这龟孙子,你爷我可真是要谢谢你八辈子祖宗嘞!” 另一边的云新晖却在腹诽,这请风水先生的银子花得实在冤枉,事事都按着爹的意思来,怕不是个狗屁不通的江湖混混,花钱请他能有什么用处? 觉得这风水先生是骗钱的,可不止云新晖一个。云新阳、云新晨,还有云家一众子侄里的不少人,心里都是这般想的。毕竟要听一个连一天风水都没正经学过、全凭感觉瞎蒙的人指手画脚,只能说明这人根本啥也不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至于云老二,更加觉得风水先生是个骗子,毕竟每一样都是只要他这个举人爹自己觉得这样做合适,他都说好。没有任何反对之意。 第659章 遗憾没看到徐氏跑 仪式一结束,天色更显阴沉。男人们收起手中的丧棒,默默转身往回走。来时一路哭声震天,归去时却静悄悄的,唯有脚步声踏碎在泥泞的土路上,偶尔伴着几声零星的鸟鸣,更添了几分寂寥。半路上更是下起了绵绵细雨,使得一众人回归的脚步,不自觉的加快了些。 另一边,女人们从村口折返,也有一番讲究。到家后扫地不叫扫地,唤作“收财”,谁能第一个跑回家拿起扫帚扫地,便意味着谁家能收得更多福气财禄。因此大嫂王氏一喊停,除了徐氏,其余妯娌三人都一边扯下孝布,一边褪着孝袍,一边暗暗攒着力气,预备着待会儿撒腿狂奔。可众人瞧着徐氏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都猜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妯娌三个心里急着想跑,却又没那个胆子。王氏本就是个性子绵软的,虽说从没跟徐氏起过大的争执,可对这位家世比自己高,又比自己有本事的弟媳妇,打心底里存着几分本能的敬畏。老三、老四家的,自老太太过世后,徐氏虽说没对她们说过一句重话,更没动过手,可那眼刀子,却没少往她们身上甩。尤其是得知老两口的死讯耽误了云新阳上京赶考的事,她们知道,徐氏护起孩子来,堪比母狼,心里更是怕得慌,暗自揣测徐氏定然不会轻饶了她们,说不定要把她们打个半死才肯罢休。这会儿她们哪里敢抢在徐氏前头半步,甚至连跟得太近都不敢,只敢小心翼翼地落在后面。 后头一众媳妇们见前头几位婆婆都没动,也都蔫了下来。她们是晚辈,本就没资格抢着拿扫帚“收财”,索性更不着急了,慢悠悠地跟在后面,边走边低声闲聊起来。 村里的人,尤其是那些爱看热闹的妇人,都早早候在云家媳妇们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想瞧瞧这场“收财”赛跑到底谁能拔得头筹。她们尤其好奇徐氏,平日里她总是一副高贵温婉,笑都不露牙齿的模样,如今又成了举人的母亲,都想看看她跑起来是何等模样,或是瞧她跑不过妯娌时,会不会气急败坏。可众人等了又等,等来的却是妯娌四人不紧不慢、互相谦让着往家走的模样,这光景叫众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有人忍不住嘀咕:“难不成云家的规矩风俗跟咱们不一样,没有这收财的说法?”旁边人立刻反驳:“怎么可能?秋里上台子村云家老族长出殡时,他家几个媳妇可是跑得欢着呢!鞋掉了都顾不上捡。”又有人疑惑:“难不成这四家都不想发财?这更不可能了!”“可不是嘛!那老三老四家的,为着共有的田埂上长的一颗豆子该归谁家所有,都能扯着嗓子骂上几天几夜,怎会不想发财?”“依我看啊,定是徐氏如今身份不同了,她不跑,便压着旁人也不让跑了!”妇人们议论纷纷,甚是看不懂这云家的女人搞的什么把戏。当然,更主要的是因为没有看到举人老娘跑而感到遗憾。 徐氏闻言,只淡淡斜睨了妯娌几个一眼,一言不发,依旧迈着从容优雅的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家走。 终于到了家门口,徐氏伸手拉了王氏一把,两人并肩走进院子。她却并未去找扫帚扫地“收财”,反倒慢悠悠寻了个凳子坐下歇脚。攀嫂见状,连忙倒了杯水过来,递到徐氏手中:“老太太,您定是口干了吧?家里也没什么好茶,您就先凑合喝口水,润润嗓子。” 徐氏点点头,接过水杯抿了两口。丧事这几天,不论男女,都是不允许梳头的,即便是头发散了,也只能用手理一理。徐氏喝水,攀嫂子就用自带的梳子为徐氏梳理头发。 老三家的姚氏、老四家的李氏,先前还生怕老两口的棺材刚送走,徐氏便要进门翻脸算账,此刻见她竟是这般平静,顿时松了口气,忙不迭地回自家屋里抄起扫帚,一溜烟跑到堂屋里打扫起来,扫完堂屋收完财,才去梳头。 寻常农家,除了出殡这天,是断不许两个人同时扫地的。可这会儿,院子里、堂屋里,众人却一齐动起手来,屋里屋外都扫得热火朝天。当然,这时候扫地早已不是为了什么“收财”的彩头,不过是单纯地打扫灵堂过后的狼藉罢了。 云老二一行人抵家时,大约刚到晌午,蒙蒙细雨裹着寒气,将众人头发衣裳淋得湿透。一脚踏进院门,谁也顾不上寻干布巾,直接拿手里的头布、孝袍,胡乱在身上头上擦拭。本就几日未曾梳理的头发,经这么一通乱挠,立时就成了鸡窝头。 新昌觉得,云新阳终究是举人老爷的身份,自要时时维持仪容整洁,半点失仪不得。忙从随身布包里摸出梳子,先伺候云新阳梳理发丝;夏雨则转身去灶房打水,待他洗漱干净,又取来一套提前备着的簇新衣裳替他换上。云家一众子侄瞧着云新阳被两人左右伺候的派头,眼里的羡慕几乎要溢出来。 这边新昌刚安顿好云新阳,正想转身去伺候云老二,却见他身旁早已有人忙活——其中还有大房的云树杆。论辈分,他原是下台子这支的长子长孙,身份本该在云老二之上。如今得了云新晖的提携,去书铺做了掌柜,虽说铺子尚缺人手,掌柜还得兼着伙计的活计,但好歹是份体面营生,有了固定进项,不必再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日日在家遭人白眼,被戳着脊梁骨骂作废物。这般境遇下,哪还顾得上什么长幼尊卑,早一溜烟跑回屋取了梳子,又端来木盆打了热水,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云老二梳洗。 再看云新晨和其余几个兄弟,身旁也都围了主动上前伺候的人,有已在云记帮忙的新石、新意、新勤,还有几个眼巴巴盼着能去云家寻份差事的族中小辈。新年更是寸步不离地跟在云新晖身后,不住地检讨自己的过错,说先前定是猪油蒙了心,竟对抱弟存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非分之想,如今总算幡然醒悟,只求云新晖再给一次机会,定当尽心竭力做事,绝不再给他丢脸。 第660章 最后算总账 此时的家里早已清扫干净。院里众人忙着梳洗更衣,流水席已是热火朝天地开了起来。一轮接一轮,待到云老二等家人能坐下吃饭时,早已过了午时。 草草用罢午饭,云新曦便带着曹氏、云新晖、兴旺和亮亮告辞离去,只留下云老二夫妇与云新晨夫妻、云新阳留在老宅。徐氏若非还有些“收尾琐事”未曾料理妥当,怕是也早抬脚走人了。 待宾客散尽,云家兄弟便当着云南茂、云南宏、云南任、云南义几位族中老辈的面,清算起此次丧葬的账目。礼金收了多少,置办祭品、请人,丧席上花了多少,耗费的粮食柴草又折合成多少银两,一一罗列得明明白白。云南义也没了,留下有私房,这笔亏空便从里头填补,倒不必兄弟四人再分摊了。 清算完毕,云老二掂着余下的银子,沉声道:“这剩下的银子,三间主屋没有老三老四的份,我和老大一人一半,你二人可服气?” 老四想也不想,当即应声:“我服。” 老四媳妇李氏正领着儿子们在院外旁听,换作往日,怕是早跳脚撒泼了,此刻却咬着嘴唇犹豫不定。她身旁的大儿子见状,忙低声提醒:“娘,今日若是不想挨揍,最好别说话。”李氏听罢,只得悻悻地闭了嘴,满脸不甘地退到一旁。 老三心里憋着一股气,险些脱口而出“我不服”,偏云老二正盼着他这般说,好寻个由头动手。老三到底是个精明人,略一思忖便回过神来——此刻若说不服,怕不仅要挨一顿好打,到头来还是分文不得。权衡之下,只得咬牙道:“我服。”话音落定,他偷偷抬眼觑了二哥一眼,正瞧见云老二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心中暗道,果然是算准了。老三家的素来对丈夫言听计从,见自家男人都认了,自然也不敢有半句异议。 云老二接着说:“三间主屋我要一间送给二宝,其余两间留给大哥。”二宝也是大房的人,等于三间主屋都给了大房。“坟地离我家更近,以后上坟我就直接去,也不来这绕一圈了,至于三天回火暖坟,五七、百日等你们办不办的,我既然不来,自然也不会再管,这几两碎银留下,算是来人留饭的费用,一切由你们自己看着办,大哥可有意见。”云树冬已然占了便宜,老二又留下了足够的银子,当然不会有意见。 紧接着,云老二便命老三老四回屋取来地契。二人虽应声回了房,却半晌不见动静。云老二等得不耐烦,索性起身径直朝老三的屋子走去,徐氏紧随其后,云新晨也跟了出来,垂手立在爹的身后,刘氏与攀嫂则一左一右护着徐氏。 另一边,云新阳抬脚便往柴房去。新昌瞧着他的背影,便知他要做什么,忙快步追上:“公子,还是我去吧。” 此刻,云老二已立在老三的屋门外,沉声喝道:“云树宽,给我滚出来!再磨蹭,我便砸门了!” 屋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云树宽探出头来,苦着脸嘟囔:“二哥,不是小弟不肯拿,实在是那婆娘将地契藏得严实,我寻了半天也没找着。” 云树宽是云老二的亲弟弟,他那点花花肠子,云老二岂会不知?当即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人硬生生拽到院里,扬手便是一记耳光,随即又抬脚踹去。云树宽踉跄几步,后背狠狠撞在院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云老二一边说:“你以为事事都把媳妇推到前面挡着,自己就能置身事外?”一边琢磨着是挥拳再打好呢,还是拳脚相加呢。忽然有一根光滑的竹板伸到了他面前。他顺着竹板的方向转头望去,见递板的是新昌,心下刚要赞一声这小子机灵,却听新昌低声道:“二伯,我可想不到这么多,这法子是三公子想到的。” 云老二恍然大悟——定是云新阳心中有气,却碍于晚辈身份不便动手,才想出这般主意,自己踅摸个家伙什,借老爹的手来出气。他哪里知道,此刻的云新阳若是在场,定会哭笑不得地辩解:“爹,您老实在是想多了,儿子只是纯粹为您和娘着想罢了。” 这竹板端的是趁手,打起来不必顾忌轻重,不必思量何处能打何处不能,只消拿出力气便是。云树宽见势不妙,转身便想逃,却发现院门不知何时已被人牢牢闩住。他只得抱着脑袋,拼命往墙角缩,却被云老二一把拽了回来。竹板带着风声落下,啪啪啪的声响在院里回荡,云树宽一个孙子都有了的快四十的大男人疼得嗷嗷直叫唤,连声求饶:“二哥!别打了!地契真不是我不肯给啊!” 云老二闻言,又见一个大男人这般软骨头,几竹板就嗷嗷叫,不像个男人,实在丢人,于是停下手冷声道:“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话!” 谁知云树宽仍是嘴硬:“真的不是我不给,是那婆娘藏起来了,死活不肯拿出来!” 一旁的徐氏正愁没个由头发难,闻言当即迈步上前。新昌瞧着时机正好,忙狗腿的上前几步,又将一个竹板双手递了过去。徐氏愣了一下,又有些好笑,随即便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攥在手里,抬脚便朝屋里走去。 院外,气不打一处来的云老二手中的竹板再次挥舞起来,边打边骂:“你这点腌臜心思,还想瞒过我?你就是个缩头乌龟,什么事都撺掇你婆娘出头撒泼!若不是你在背后挑唆,她一个傻婆娘,敢这般无法无天?爹娘的死,你也脱不了干系!今日我便替爹娘好好教训你这个不孝子!” 云家其余人等,也觉得他们都该打,只是或不敢或不便出手,又见云老二只用竹板抽打,料定出不了人命,族中老辈索性回屋坐着喝茶聊天,来个眼不见为净;小辈们则围在院子里,明着是在收拾,实则是在津津有味地瞧着这份热闹。云树宽的四个儿子倒是一个都没有见着,也不知道都跑哪里躲起来了。 第661章 徐氏发威 老三这里是一处套间,徐氏抬脚跨进外屋,外面的屋子里没人,进了里间,见姚氏缩在里间,便径直迈步闯了进去。姚氏素来对这位二嫂心存几分忌惮,如今又揣着亏心事,更是又怕了几分,可架不住这些年在自家男人的撺掇下,跟着老四家的撒泼打闹惯了,早就养出了一副不肯吃亏、不肯坐以待毙的性子,断不会像她男人一般,乖乖的挨二哥揍。眼见徐氏气势汹汹的进来,知道这一仗是躲不掉,必打的了,她当即虎着脸站起身,摆出一副要掐架的架势。 徐氏懒得与她周旋,开门见山:“属于我家的地契,你是乖乖拿出来,还是要逼我动手?” “什么你家的地契?”姚氏梗着脖子嚷嚷,“这地我们都种了好几年了!当初不是说好了,只要我们安分守己不作妖,公婆百年之后,这地就归我们吗?” “你倒是记得清楚。”徐氏冷笑一声,“可前提是安分守己!如今你们把公婆都折腾没了,这还不算作妖,那什么才叫作妖?识相的就赶紧把地契交出来,省得受皮肉受苦。” “休想!”姚氏瞪圆了眼,“婆婆又不是我打死的,而且婆婆死后,公爹都没说要收回地,凭什么你们说要就要?当初你们可是已经净身出户离开的!” 徐氏懒得再和姚氏废话,扬手便将手中竹板抽了过去。姚氏疼得“哎呦”一声,当即张牙舞爪地扑上来,想抓花徐氏的脸。徐氏早有防备,手腕翻飞,竹板挥舞起来,打得姚氏连连躲闪。一旁的攀嫂嘴上喊得热闹:“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啊!该是主人家的东西,你交出来便是,怎么还动手打人呢?这也太不像话了!” 手脚却没闲着,时不时伸手拽一下姚氏的胳膊,既让她近不了徐氏的身,又给徐氏的抽打腾开了空子。刘氏站在一旁,竟是半点插手的余地都没有,也成了看热闹的一族。。 这攀嫂原是大户人家的家生子,自小在宅院里摸爬滚打,最是擅长拉偏架、说偏话。她这话说的,再配上姚氏气急败坏的叫嚣:“我说不给就不给!想要地契,看我不抓花你这张狐媚子脸!” 弄得外面只听得板子落下啪啪响,都弄不清到底是谁在打谁? 徐氏握着竹板,只觉这物件实在趁手,挥舞起来毫无顾忌。这般想着,竹板都舞出了残影。直打得姚氏再也不思反击,开始抱头鼠窜,在屋里东躲西藏。可屋子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又能躲到哪里去?此时恨不能变身老鼠钻进洞里躲藏。不消片刻,姚氏便撑不住了,哭爹喊娘地告饶:“别打了!我拿!我拿还不行吗!” 这竹板虽说顺手,可抡圆了打也是桩力气活,徐氏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听得这话,趁机停了手,却见姚氏磨磨蹭蹭不肯动弹,当即扬手又是一板。姚氏吃痛,再也不敢拖延,慌忙摸出钥匙打开箱柜,从里头捧出一个小木匣。她心里本存着侥幸,想偷偷抽出几张薄地的地契蒙混过关,怎奈想想自己是个睁眼瞎,压根分不清哪张地契对应哪块地。更别说一旁的攀嫂早就盯着她,见她拿起木匣,才想打开盖子,当即上前一把夺过,护着徐氏便往外走。 徐氏出了屋门,外头的打骂声早已歇了。她心里明镜似的,那毕竟是云老二的亲弟弟,教训一顿出口气也就是了,断不会真往死里打。 徐氏抬眼看向云老二,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四房那边该如何处置? 云老二心中早有计较。便是李氏肯主动交出地契,老四怕也会从中作梗,好让他们夫妻寻个由头揍李氏一顿,更何况那李氏素来蛮横,断无乖乖交契的道理。果不其然,徐氏这边刚出门,老四家的屋门便“吱呀”一声开了。老四主动走了出来,对着云老二说的,竟是和老三一模一样的话:“二哥,这事我实在做不了主,那婆娘把地契藏得严严实实,我寻不到啊。” 揍李氏,云老二本就不需要什么借口,当即沉声道:“地契藏不藏,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婆娘害死了娘,这是不争的事实,这笔账,必须算!亮亮他奶,辛苦你了,给我往死里打!” 徐氏点了点头,带着人径直闯进了四房的屋子。那李氏虽是出了名的凡事拎不清的泼妇,骨头却着实不硬。眼见徐氏拎着一根光滑的竹板,还带着人进来,便知这位二嫂今天是有备而来,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虽说上回被二嫂毒打已是十几年前的旧事,可那回被打的太狠,所以至今仍留着阴影。况且三嫂都挨了打。自己又是直接失手砸死婆婆的闯祸人,连公公都被吓得一命呜呼,甚至耽误了云新阳的科举考试,二嫂岂会轻饶了自己? 是以徐氏还未动手,李氏已是吓得脸色惨白,哭天抢地地解释求饶:“二嫂!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啊!以前婆婆打我骂我,我什么时候还过手?就算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拿凳子砸她呀!求求你,大人有大量,饶过我这一回吧!” 徐氏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犯下这等滔天大错,你觉得我会饶过你?” 话音未落,手中竹板已然高高扬起,“啪”的一声脆响,重重落在李氏的肩头。 李氏疼得“哎呦”一声,慌忙伸手去捂,可竹板又“啪”地一下抽在她的屁股上。李氏疼得一蹦三尺高,杀猪似的嚎哭起来:“嗷嗷嗷!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知道疼就好,”徐氏恶狠狠地恐吓道,“至少证明你还活着!” 说着,手中竹板起落得越发迅疾,力道也越发沉重,完全没了平日的半分优雅。李氏吓得魂飞魄散,只当徐氏是要把自己活活打死,一边狼狈躲闪,一边扯开嗓子朝门外喊三个儿子的名字:“新民!新生!新进!快救娘啊!快给你二伯二伯娘磕头求情!让她别打了!娘知道错了!” 第662章 云老二警告族人 其实徐氏方才在姚氏那里已经耗去大半力气,此刻挥舞竹板,力道早已弱了几分。李氏所承受的,多半是来自心底的恐惧。 可李氏喊破了喉咙,门外也没有半点动静。她气急败坏,索性破口大骂:“好啊!你们这群白眼狼!老娘生你们养你们,如今却眼睁睁看着老娘挨打!老天爷啊!你快打个雷劈死这几个没良心的畜生吧!” 徐氏听得这话,顿时怒火中烧:“天底下竟有你这般狠心的娘!但凡对孩子有一丝半分疼爱,也说不出这般恶毒的话!要打雷,劈死的也该是你这个害死婆婆、咒骂儿子的毒妇!” 这一气之下,徐氏竟似又生出几分力气,手中竹板如雨点般落下,狠狠给了李氏来了一顿“竹板炒肉”。直打到心头火气散了大半,浑身力气也耗尽了,才停下手,转身出了屋子。 与徐氏进屋便开打不同的是,外头的云老二并未急着对老四动手,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沉声道:“不管你婆娘是有意还是无意,娘是因她而死,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打算怎么处置?是让你二嫂这么打一顿了事,还是你自己再动手教训她一次,就把这事揭过去?”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云树广的回答,将直接决定他挨打的程度。 老四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朗声道:“我这次,已经下定了决心,非休了这个毒妇不可!” 他说着,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三个儿子,“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主意已定!你们可以选择留下跟着我,也可以选择跟你们的娘回李家,哪怕改姓李,我也绝无二话!权当我这辈子,没生过你们这几个儿子!” 新民率先站出来,沉声道:“爹,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再是娘说什么我们便信什么,也没有再事事与你作对。这两年,我们是真心实意听你的话,绝非假意应付。所以我们绝不会跟她走,也绝不会反对爹的决定。毕竟娘这次犯下的,不是平日里的那些,虽然让人气愤万分,但是终究不是不可饶恕,而这次是人命关天的大错!” “知道就好。”老四点了点头,随即转向站在一旁的云新阳说:“阳儿,劳烦你帮我写一封休书,我这就签字画押。” 云新阳点了点头。方才清算账目时用的笔墨纸砚都还摆在桌上,他提笔蘸墨,略一思忖,便行云流水般写好了休书。 云老二沉脸对着老四啐道:“你但凡早下这份狠心,老娘也不至于丢了性命,孩子们更不会平白遭这许多罪。依我看,你是真该打!” 云树广大儿子云新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急声道:“二伯,这事怪不得爹!爹先前几次都动了休妻的念头,是我们兄弟几个年幼不懂事,哭着闹着不肯依,才把这事耽搁下来。后来大约是灰了心,所以再没提过,要打就打我吧!” 老二新生紧跟着跪了下去:“二伯,还有我!要打便连我一起打!”老三新进闷声不吭,也默默挪到二哥身侧,屈膝跪下。 云老二半点没客气,指着三人骂道:“一群浑小子,个个糊涂,确实都该打!”说罢便从老四云树广开始,每人的屁股上都结结实实赏了几板子。 老四云树广大字不识,只认得自己的名字,也只会画自己的名字。他拿起休书,歪歪扭扭画了个押,又转身从箱底摸出藏着的地契,双手递到云老二面前:“二哥,这是家里的地契,都搁你这儿。我这就带着儿子,去给那婆娘收拾东西,送她回娘家。” 云老二接过地契,随意的拿了两张就还了回去。然后又转过身对着老三训话:“咱们兄弟四个,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是就数你最能作。爹娘都不在了,我这个做二哥的,再给你最后一次忠告。天作有雨,人作有祸。往后暗地里的那些勾当,你最好收收!这次是作死了老娘,下次还不知要闯出什么塌天大祸!我丑话说在前头,若是旁人刻意欺辱你,咱们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断没有不管的道理;可若是你自己,或是你老婆孩子闯出的祸,那就别指望我伸手。” 他目光一扫,将院子里站着的一众堂兄弟和侄子们都纳入视线:“这话不单单是说给云树宽一个人听的,也是说给你们所有人的。都给我记牢了!自己惹的祸,自己担着,别来寻我,寻阳儿,我们不会管。阳儿别说只是中了举人,就是中了状元,我们也没那通天本事,不是什么烂摊子都能收拾的,也断不会跟在你们的后面,给你们收拾烂摊子擦屁股。别到时候哭天抹泪,说我狠心,不顾念亲情!”所谓旁观者清,他这也是从范丞坤家吸取的经验。他这样做,也是不可让这些人觉得,一人得道,鸡犬都可以升天。自家的孩子自然不会这样想,但亲族的孩子谁能保证,还是趁着这个机会提前提醒一下比较妥当。 说罢,他朝屋里喊了一声“憨二宝”,又转头对云树冬道:“二宝这两年虽说拿着我的工钱照料爹娘,但他们两口子对爹娘的孝心,却是实打实的,日常起居照料得无微不至。这两亩地,就当是我谢他的。剩下的地,你要是想买,我便低价转给你;你若是不要,那便罢了。” 云树冬连忙点头,脸上满是喜色:“要!自然是要的!”方才分的银子还揣在怀里,正好派上用场。 云老二报了个价钱,云树冬听得心花怒放,当即数了银子递过去。 “该算的账都算清了,我家的户也早分出去了,剩下你们三房分户、登记田产的事,就不消我再掺和了。我这边,算是没什么事了。”云老二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几位终于从屋中出来的族中长辈,“前几日忙完喜事又忙丧事,我这身子骨早熬透了,好几宿没合眼,今日得回去歇歇。你们几位,有什么打算?” 几位长辈也纷纷说:“既已无事,我们也累了,都回了。” 云老二也不客套,陪着众人走出二房的院门,便拱手告辞。他带着老婆孩子,与众人分道扬镳,拐进了云、徐两家中间的那条窄巷。 第663章 甜蜜的枷锁 云老二走到自家老屋的后墙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深深望了一眼。他心里明镜似的,爹娘就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树,树倒了,枝丫也就散了。往后,他与这老宅的牵绊,怕是也就断得差不多了。此番离去,再想踏进这二房的门,还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他也没再多看,只轻轻叹了口气,便转过身,领着妻儿,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外走去。 回到荒地宅院,门楣上、前院后院的树上,先前挂着的红布早已被云新曦让人尽数撤下,半点喜庆的痕迹都寻不着了。只有后院厨房门口,那临时搭起的棚子和砌的锅灶还没来得及拆,无声地昭示着几日前这里的热闹喜庆光景。 云老二一家人,连着几日在大喜大悲里折腾,个个满身尘埃,疲惫不堪。好在细心的云新曦夫妇一早便料到了,早让人烧了好几大锅的热水备着,好叫他们回来能舒舒服服洗个澡。众人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晚间只简单吃了些素食,便各自歇下了。 歇了一晚,次日便是十六,正是吴鹏展的举人喜宴。云家昨日才刚办完丧事,还在热孝期,满身的晦气,自然是不便登门赴宴的。云新阳只得让新昌,替自己把贺礼送过去。 吴鹏展先前还为不能与云新阳同去府学读书而惋惜,却万万没料到,如今竟连春闱都不能同去,甚至连自己的举人宴,最好的朋友都没法到场。纵有满心遗憾,却也无可奈何。 十七日众人去坟地回火暖坟,诸事完毕。云新曦想着自己不必送弟弟去京都了,便决定第二天带着媳妇和师傅一同回府城。谁知毒仙听说画圣要留在这里,等过完年再走,当即也改了主意,执意要留下。 云新曦深知毒仙的脾气,性子跟个孩子似的,指不定哪天就会因跟谁一言不合,闹着要走。于是便留下一个小厮陪着师傅,一来能照料毒仙的起居,二来若是毒仙哪天突然要走,小厮也能领着路,将他平安带回府城。即便这样他依然不放心,又在他出门绝不会不带,丢了命都不会丢的毒药箱里放上几千两银子。 十八日早上,一家人送走了如今升级了的二爷云新曦夫妻,五爷兴旺和亮亮就去了书院读书,云新晖——云四爷忙着去镇上打理生意,徐老太太照旧领着孙子京京往针线房忙活,云老二——如今的云老太爷和云新晨云大爷,照旧下地干活去了。仿佛前几日的大悲大喜,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梦,丝毫没扰了众人的生活节奏。 唯独云新阳,无所事事,心里空落落的,捧着书看不进去,拿起画笔也静不下心来。画圣看在眼里,却也没多说什么,知道孩子心里的落寞。 荒地里、山坡上的白蜡树,也有人叫它女贞树,如今种子都已成熟,一串串黑亮黑亮的,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正是采摘的好时候。 晚间闲聊时,云新晨想着那些高大的白蜡树,惋惜道:“最初种下的那些白蜡树,如今都长到几丈高了。树梢上结的果子,根本够不着,只能沦为鸟食。” 云新阳闻言,眼前一亮:“我如今闲着也是闲着,上树可是我的强项,不如明日便去帮忙采摘吧!不管多高的树梢,多细的枝丫,我都能把果子摘下来。” 云新晨当即摆手反对:“你一个读书人,如今更是堂堂的举人老爷,怎么能去干采摘药材这种粗活?” 云新阳笑了笑,不以为意道:“当朝律例,也没规定说读书人不能干粗活呀。” 云新晖也跟着劝道:“话虽如此,可你一个举人老爷,像个猴儿似的爬树摘果子,终究是不雅观。” “就是这个理!什么人干什么活,农人耕田,瓦匠盖房,读书人自然该做些与书墨相关的事。”兴旺也凑过来,连声附和。 云新阳挑眉道:“我先前中了秀才之后,不也下过荒地,收过药材吗?那会儿怎不见你们这般反对?” “三叔耶!”亮亮急声道,“您该知道,秀才不过是秀才公,举人那可是正儿八经的举人老爷,这中间的差别,可大了去了好吗!您一个老爷,爬树摘果子,传出去岂不叫乡里乡亲笑话?” 云新阳思忖片刻,又争取道:“那我悄悄跟着大哥去,咱们兄弟俩单独行动,不让旁人瞧见便是了。”他这般执着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心里空落落的,想着去摘果子,既能帮帮家里忙,又能让自己忙碌起来。 “那要是不巧被人撞见了呢?难不成你一个堂堂举人老爷,还得跟做了贼似的,跟人躲猫猫,藏起来不成?”兴旺忍不住打趣道,“我劝您还是死了这份心,安安分分在家做您体面的举人老爷吧!至于树顶上的那点果子,有我和亮亮呢,休沐日我俩去。您就别惦记着了。要是实在无事可做,就替娘带带孩子,教教京京读书吧。” 云新阳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暗暗嘀咕:这中了举,反倒成了甜蜜的枷锁,连下地干活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可全家人都齐齐反对,他纵有满心的想法,也只能作罢。 二十日上午,吴家大约家里不仅喜宴办完,且都已经收拾妥帖,这日上午吴夫子便携吴鹏展一同来了云家,径直往墨韵居而去。 恩师兼未来老岳丈与大舅哥驾临,云新阳得了消息,哪敢怠慢,自是第一时间赶去相见。 大家见完礼,向老爷子问完安,吴夫子便道明来意:“老爷子,吴鹏展此番要赴京应考,我打算陪同前往,这一去少说也得大半年光景,今日特来与您辞行。” 老爷子颔首笑道:“离春闱开考尚有半年,你跟着去,正好能在学问上多指点他几分,也不算辜负了这一路的时光。” 吴夫子深以为然,转而望向云新阳说:“你要在家守孝,既去不得府城书院求学,如今在读书也静不下心吧,恰逢明年是院试之年,那吴家书院甲班里挑出来的十几名备考学子,便托付给你了。你须得尽心教导,万不可有半分敷衍。” 云新阳闻言莞尔:“吴夫子,您书院里原有两位举人夫子,论起教书的经验,哪一位不比我老道几分?况且甲班的学子,年长的与我年岁相仿,年幼的也差不了几岁,夫子当真笃定他们会服我管教?何况那还是您挑出来的备考班,可是耽误不得。” 第664章 云夫子走马上任 吴夫子听了云新阳的托词,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少跟我油嘴滑舌!我就是信得过你怎么了,说什么他们年岁与你相仿,怕他们不服你的管教,你觉得驾驭不了,难不成你觉得我老了,糊涂了,才过去几年的事就忘了?当年花宝根是在谁的教导下考上秀才的?李来好他们,本是抱着挑刺的心思来听你和吴鹏展讲课,结果听了一节就缠上来,哭着喊着要做你们的弟子,他们可是比你俩年长得少了?更别提那花宝根,年纪都比你爹还大,还不是天天‘阳哥’‘展哥’地跟在你们身后,乐此不疲?” 云新阳被戳中旧事,不由得有些赧然,伸手摸了摸鼻子。这才忆起当年在吴家书院,院试前夕,吴夫子为夯实他与吴鹏展的根底,特意让二人给花宝根授课,还被李来好等人缠得费了好大的劲才脱开身的事。当下便不好再推辞,恭恭敬敬应道:“弟子定当尽力而为。” “我与鹏展不出几日便要启程,你且抓紧时间准备。过了今日这个休沐日,明日便去书院接手吧。”吴夫子又细细叮嘱了几句。云新阳只得老老实实的对着未来老丈人点头应下。 吴鹏展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在离开时拍了拍云新阳的肩,以示安慰。待吴夫子父子离去,云新阳身负嘱托,再去翻看书籍、整理笔记,着手准备明日授课的讲义时,心下倒是这几天以来前所未有的沉静。 次日一早,云新阳比家中的兴旺、亮亮两个要去读书的小子出门还早。 吴夫子早已在书院等候,见他来了,当即唤来身旁的小厮,沉声吩咐道:“速去将书院里所有管事、小厮、丫鬟婆子尽数叫来,不得有误。” 那小厮不敢耽搁,领命而去。不过片刻功夫,众人便齐聚在小书房门外,垂手侍立,静候吩咐。 吴夫子立于台阶之上,朗声道:“我这小书房,在我离府的这段时日,便交由云举人使用。书院里一应大小事务,无论教学督导、银钱收支,还是人员调配任免,皆由云举人全权处置。有事就到这里来找他。” 众人闻言,纷纷躬身应诺。 云新阳听得这话,不由得心头一震,猛地转头看向吴夫子,眼神里满是错愕——昨日夫子明明只说将备考班托付给他,怎的今日就变了,竟要将整个书院都交到他手上?心道:夫子呀夫子,不带这样玩的呀,这坑挖的也太大太深了。偏偏吴夫子先斩后奏,不打招呼的就当着众人的面宣布的法子,让自己即便满心不愿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吴夫子却浑似未曾瞧见他的神色,只管有条不紊地向众人交代着有关事宜。待诸事吩咐完毕,众人各自散去,师徒二人方才踱进书房落座。 吴夫子见云新阳兀自凝眸望着自己,既一副不情不愿、又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反问道:“你道我此番离府,这书院的担子还能交给谁?难不成还像上次我去京都那般,托付给你大舅?有你在书院,他肯心甘情愿接手吗?” “夫子可曾问过大舅的意思?”云新阳试探着问道。 “这还用得着问?”吴夫子挑眉反问,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有你这个准女婿在,他哪里还愿意揽下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云新阳思忖片刻,觉得也对。自己是夫子的门生,他开口让学生办点差事,本就是理所应当;何况如今又多了一层准女婿的身份,这担子不让你担让谁担。当下只得再次点头应下。只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腹诽:东家让老驴推磨,还得给几把麦麸犒劳呢,这准岳丈让准女婿干活,怎么连半分工钱都不提?当然,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万万不敢宣之于口,不然准又要遭白眼。 转眼便到了授课的时辰,吴夫子领着云新阳走进备考班的讲堂,当着一众学子的面说道:“我离府期间,你们的课业便由云举人代为教授。若是你们无甚异议,今日便由他为大家开讲。” 云新阳此前曾在书院备考一年,这些学子自然都识得他。更兼他年少成名,年纪轻轻便高中解元,学问功底毋庸置疑,一众学子早已对他崇拜的五体投地。此刻听闻由他授课,皆是喜出望外,纷纷高声应道:“愿意!自是万分愿意!我们举双手赞成!” 吴夫子又沉声强调:“我尚有几日才会离府,在我走之前,若是你们觉得云举人的授课不合心意,尽可向我提出,我便换徐夫子或皮夫子来为你们授课。可若是我离府之后,你们再想换人,却是万万不能了。” 学子们齐声应是,神色间满是期待。 云新阳并未急着开讲,而是缓步走到讲堂中央,神色和煦地笑道:“论起教书的经验,我可谓是一点皆无。但要说读书的心得,我倒是积攒了不少。我读书的诀窍,无非是‘多听、多看、多思、多问’这八个字。诸位若是在课业上有什么疑难之处,只管前来寻我探讨,咱们集思广益,一同精进学问。接下来我便开始讲课,若是你们觉得我的授课方式有何不妥,或是有什么建议,也尽管直言,也好让我及时改进。” 说罢,他便从经文释义入手,旁征博引,将一个个晦涩的典故讲得妙趣横生。他的语言风趣诙谐,讲解更是深入浅出,直听得一众学子如痴如醉,连窗外的日光悄悄挪移都未曾察觉。 直到一阵清脆的下课铃声“当当当”响起,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面露惋惜之色——怎么才一转眼的功夫,这一堂课就结束了?只觉得意犹未尽,恨不能再听上半刻也好。 云新阳一走,课室里的学子们便叽叽喳喳议论开来:“果然是名不虚传的解元郎,这般口才,这般学问,旁人如何能及?”“可不是嘛!方才吴夫子还说,若是咱们对云夫子的课不满意,便另请高明。这云夫子本就是他的得意门生,他岂能不了解,说这话,分明是让傻子烧冰吃——逗咱们解闷呢。” 第665章 开始处理书院事务 一堂课毕,云新阳回转书房,不多时,皮夫子、徐大舅与花宝根也相继散了课,踱步过来。 云新阳瞧着徐大舅那副一身轻松,还隐隐透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模样,心头暗忖,这事的主意,多半是出自他手。还真叫他猜着了。那日吴夫子话未言尽,徐大舅便笑道:“我说吴老弟,依我看呐,你不如干脆一事不烦二主,把备考班与书院的差事,一并托付给你的准女婿得了。那小子的本事,你还能不清楚?还怕他担不起这份重任?不是我吹嘘自己的外甥,说不定做这方面的事,他和吴鹏展比你我都强。何况如今,他的身份行事也比我名正言顺。” 吴夫子心中本就存着这个念头,听徐大舅这般一说,当即顺水推舟应下:“也罢,便依你所言。” 皮夫子在一旁捋着胡须打趣道:“云夫子,五年前你授课时,便已是引人入胜,想必如今风采更胜往昔了,能风趣幽默又字字珠玑。只需一堂课的功夫,便已将那帮小子彻底收服了吧!” 花宝根也在一旁帮腔:“那是自然!我阳哥讲课,只消入耳,便能叫人忘却周遭一切,眼里心里,就只装得下他一人!” 吴夫子虽尚未离府,却已是彻底放手,言明书院诸事皆由云新阳做主,他不再来过问。 第二日上午,云新阳刚从讲堂回到书房,屁股还未坐热,便见一位中年管事匆匆走了进来,躬身禀报道:“云老爷,丁班有桌子坏了。” 云新阳抬眸看他一眼,淡淡问道:“一共坏了几张?损坏的程度如何?是只需修理便能继续使用,还是必须更换新桌?” 那管事闻言一愣,面露难色道:“这……小人未曾细看,并不清楚。” “哦?”云新阳眉梢微微一挑,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脸上虽挂着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照你这么说,平日里你向吴夫子禀报事务,也是这般含糊不清?” 那管事老实点头道:“正是如此。”他这话倒也不算说谎,往日里遇上这等琐事,他只需向吴夫子知会一声。吴夫子本是少爷出身,素来不重这些细枝末节,往往只随口道一句“知道了,你看着办吧”,至于如何处置、花费多少,却是从不过问。 可云新阳与吴夫子的行事风格截然不同。他出身农家,自幼便养成了精打细算的性子,如何能容忍这般敷衍了事的态度?只觉得这管事分明是瞧着自己年轻,又是临时主事,便存了轻视之心,故意这般搪塞。 一念及此,他的眉头倏然蹙起,脸色沉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轻嗤一声道:“你说平日里便是这般禀报?你这是觉得我年少可欺,还是觉得我愚钝好糊弄?亦或是认定我只是个临时管事,不能把你怎么样?” 那管事被他眼神一扫,只觉那双眸子锐利如刀,竟让他生出一股不寒而栗之感。方才还想辩解几句的心思,瞬间便烟消云散,只得慌忙躬身赔罪道:“小人知错!这就去将事情问个明明白白,再来向老爷禀报!” 管事一出门,便在心里暗暗腹诽:这位姑爷瞧着眉清目秀,风神俊朗,怎料脸一沉下来,竟是这般慑人,直教人噤若寒蝉,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这般模样,往后怕是要吓坏吴家小姐。 新昌本就是个伶俐的,听闻管事回禀说,竟连桌椅损坏的数量与具体情形都弄不清楚,当即转身出了书房。他穿过青石铺就的庭院,去了西侧的月亮门,径直往丁班查看究竟。待云新阳同管事交谈完,管事躬身退下,新昌便已查探完毕,折返了回来。 “爷,我方才去瞧过了,不过是几张桌子的榫卯松脱了,削些竹片或是木片楔进去,便能稳妥如初。” 云新阳听罢,含笑颔首,赞许道:“做得妥当。管事可知道你去查过了?” 新昌连忙摇头:“我快去快回,他应当不曾瞧见。”云新阳听罢,又点了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深意。 不过片刻光景,管事便又匆匆进来禀报:“云夫子,小的方才亲自去查验过了,总共有三张桌子损坏。一张尚算轻微,另外两张损毁得厉害些。昨日寻来的木匠,此刻已经到了,正在门外候着回话呢。” “修这些桌椅,要花费多少钱?” 管事心里暗自嘀咕:老爷素来不问银钱琐事,这位准姑爷真是个小家子气的,连这点子碎银都要斤斤计较?心里这般想着,面上却恭恭敬敬回话:“那木匠说了,若是能修好,不过百来文钱。倘或修不好,要换新桌子的话,花费的银子可就多了。” “那木匠,是你什么亲戚?” “这……”管事一时语塞,哪里敢说木匠是他的连襟,只得含糊其辞,“不过是镇子上木匠铺子里的寻常匠人罢了。” “哦?这么说来,你怕是在无意间得罪了这位木匠,否则他怎会这般报价说话,句句都像是要叫你丢了这差事?”云新阳见管事愣在原地,一时没转过弯来,便又徐徐道,“明明桌椅的主体分毫未损,不过是榫卯脱落这点小事,片刻功夫便能修好的活儿,他竟张口就要百文的修理费,不然便撺掇着要换新桌子。此事一旦被主家察觉,定然会认定你是个中饱私囊的贪墨之徒,届时岂不是要落得个被撵出门、丢了差事的下场?好在这次是我心细,早早察觉了端倪。若是等你把事情办成了再来回禀,我定然轻饶不了你。但愿你能吸取这次的教训,下次做事谨慎些,莫要再出这般纰漏。不然出了这类事情我若是不严加惩戒,待夫子回来知晓了此事,必然会认定我代管书院期间敷衍塞责,届时我可不好向他交代。” 云新阳这番话,既一针见血地点破了管事的猫腻与心思,又给足了他颜面与改过自新的机会。同时,他也点明了自己代管书院的难处,明里暗里地敲了管事一记警钟,又巧妙地将责任推了出去。至于后续管事该如何处置此事,能不能领会他的言外之意,日后又该如何行事,便要看这管事自己的造化了。 第666章 贴心的吴小姐 修桌这件事,云新阳这般处置,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毕竟这书院并非他家的,这些下人也不是他雇佣的,自然不好一上来便将人辞退。况且方才这一切,皆是在吴夫子留给他的小厮面前处置的。他心里清楚得很,夫子尚未离开,这小厮定会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夫子。至于夫子知晓后会如何处置,他自不会置喙半句。 果不其然,第二日一早,吴夫子便亲自来了。他看着云新阳,沉声道:“昨日之事,我已然尽数知晓了。是我平日管理疏漏,识人不明,没想到我一番信任与宽宏,竟养出了这般中饱私囊的贪心蛀虫。我既已将书院托付给你,你只管放手去管,该辞退的便辞退,该责罚的便责罚,不必有半分顾虑。” 云新阳闻言,只是含笑不语。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分明是夫子已然察觉了问题,却想让自己来做这个恶人。但他心中早已有了定夺,这几个月他自然会尽心竭力地看管书院,不然等准岳父回来,他也不好交代。只是凡事皆要适可而止,他绝不会去做那个得罪人的恶人。 很快便到了二十六这日,正是吴夫子父子动身启程的日子。 云新阳婉拒了吴夫子让他不必前来相送的好意,依旧执意天不亮便赶来送行。他立在一旁,看着吴家人忙前忙后,将大包小包的行李往马车上搬。纵然心中酸楚翻涌,面上却依旧强撑着笑意。吴鹏展走上前来,拍了拍他的肩头,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云新阳今日所经受的失落与遗憾,吴夫子也曾亲身经历过。当年他看着同窗们纷纷奔赴京都参加春闱,自己却因守孝之故,无缘应试。这般滋味,他最是感同身受。是以他深知,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慰藉云新阳心中的苦楚,索性便也缄默不语。 吴夫子与吴鹏展临上车前,云新阳敛了敛神色,诚心诚意地拱手道:“祝夫子安康,一路顺风,诸事顺遂。祝吴兄此去旗开得胜,一举高中,金榜题名,争取拔得头筹。” 吴鹏展也难得在云新阳面前收起了平日的跳脱,郑重其事地拱手回礼:“你的祝福,我尽数收下了。也祝你在家诸事安好,静待佳音。” 云新阳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吴夫子父子的马车,渐行渐远,他的心、他的魂,仿佛这一刻也随着那辆马车远去了似的,心里空落落的,就像是只余下一具躯壳,僵立在原地。 吴鹏展虽已身在马车上,心里却始终记挂着云新阳这个好兄弟。他坐在车内,侧耳静听着马车后方的动静,良久,都未曾听到云新阳挪动脚步的声响。他不由得忧心忡忡地开口:“云新阳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们这一走,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吴夫子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放心吧,我不会看错人。他绝非心性脆弱之辈,这点挫折,断然打不倒他。心里难过失落一阵子,也是人之常情。我相信他定能尽快振作起来,该做什么,做什么。倒是你,莫要分心太多,此番进京,当务之急是集中精力读书应试,莫要到最后,落得个你二人一个没能来,一个来了却白跑一趟的结局。” 吴鹏展闻言,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他心里清楚,云新阳此番错失春闱的遗憾,已然无法挽回。他所有的期盼与希冀,此刻尽数寄托在了自己的身上。自己若能此番考出个好成绩,于云新阳而言,便是最大的慰藉,也能为云新阳日后赴京应试,增添几分底气与信心。 新昌立在云新阳身侧,看着自家爷如石雕泥塑般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觉得心疼得厉害,喉头一阵阵发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又不知该如何劝慰。 正在此时,一位吴家的婆子缓步走上前来,对着云新阳敛衽行礼,柔声说道:“云老爷,我家小姐特意吩咐老奴在此候着,让叮嘱您大清早的,莫要在此久立,免得吃了冷风,受了寒。书院那边,小姐已然让人送去了一碗羊奶红枣羹,让您赶紧回去,趁热喝了,也好暖暖身子。” 云新阳听罢,心头骤然涌上一股暖意,怔忪良久,才缓缓回过神来,声音略带沙哑地说道:“劳烦嬷嬷跑一趟,回去之后,还请替我多谢婉娇妹妹。” 新昌在一旁听了,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了实处。他这些天最忧心的,便是怕自家爷因错失春闱之事,惹得吴小姐嫌弃。如今吴小姐这番体贴入微的举动,无疑让他彻底放下了心。云新阳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二人一同回到书院的小书房,守在屋里的小厮早已笑盈盈地迎了上来,殷勤道:“云老爷,府里方才派人送来了羹汤,闻着里头是加了羊奶的,香气扑鼻呢!小的一直用暖壶里的热水温着,您快进屋趁热喝吧!”这小厮倒是个机灵的,只字未提“小姐”二字,料定云新阳瞧见一同送来的那个绣工精致的荷包,便能猜到这碗羹汤是谁送来的。 云新阳落了座,捧起一碗温热的红枣羊奶粳米粥闻了闻,羊奶处理的很好,没有什么膻味。他慢慢啜着,目光落在那方绣工精巧的并蒂莲荷包上,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一碗粥堪堪见底,他将荷包珍重地揣进衣襟,那空落落的心间,竟像是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填满了。 吴夫子尚在府中时,即便无事不踏足书院,云新阳心底也总觉有个倚靠。可自夫子一走,书院这副沉甸甸的担子,便尽数压在了他的肩头。他定了定神,须得仔细斟酌,好好筹划一番才是。 首当其冲的,便是书院学子的安全与管束。往日吴夫子虽不日日宿在书院,可府邸与书院仅一墙之隔,遇事一唤便至。如此思忖着,他便决意搬到书院住下。所幸书房隔壁就有一间休息室,吴夫子既已离府,他正好可以取用。于是他唤来小厮,吩咐道:“你去将里面的床铺拾掇妥当,我收拾些行李,往后便住在这里了。” 小厮闻言咧嘴一笑:“老爷早料到云夫子会这般安排,屋里的铺盖早换了新的。除了家具,老爷平日里惯用的物什都已收妥,如今里头一应陈设用具,全是为您预备的新的。云夫子什么都不必带,缺了什么,只管吩咐小的便是。” 云新阳点了点头,暗自忖度:自己这头为未来老丈人干推磨的驴,别说麦麸,怕是连草料都捞不着半根,如今得他预备一间休息室,倒也是情理之中的。这般想着,他便也不再客气,淡声道:“如此,便多谢了。” 第667章 管理学子堵不如疏 吴家书院的班次向来灵活,今年添个乡试备考班,明年又增加个院试备考班,或许将来还会有春闱备考班。唯有甲乙丙丁四班是固定的。花宝根性子温厚,极有耐心,自中了秀才便留在书院,专教启蒙的丁班;丙班由皮秀才执掌,人称小皮夫子,乙班是徐大舅,甲班则是皮秀才的爹皮举人,人称皮夫子;至于今年的院试备考班,便由云新阳亲自负责。只是这备考班的学子,年纪比他预想的要大上许多,有几个童生,竟比他还长了好几岁。不过花宝根那般年长的老者他都教过,纵使有几个年岁稍长的,他也浑不在意。 再想到后勤诸事,房屋校舍皆是新盖不久的,至多不过是换几块破损的瓦片,倒也没什么可费心的。唯有那课桌椅凳,因着孩子们时常嬉闹,动辄便有损坏,这才是亟待解决的症结。 念及此处,自然就牵涉到了学子的管理问题。当日午后课业结束,云新阳便备了些茶水点心,将几位夫子请到了自己的小书房。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吴夫子临行前,已将书院的日常庶务托付于我。只是书院若出了什么纰漏,诸位夫子分管各班,怕是也脱不了干系。为了安稳度过这数月,我琢磨出几个法子。诸位或为长辈,或为先辈,无论教学还是管束学子,经验都远胜于我。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想将拙见说与大家听听,也请诸位参谋一二,看看是否切实可行。” 皮夫子捋了捋胡须,打趣地笑了笑:“那咱们便洗耳恭听,瞧瞧这位云解元,想出了什么整治这帮猴崽子的‘馊主意’。” 徐大舅转头睨了皮夫子一眼:“你也别只顾着看热闹,等阳儿说完,你也得好好琢磨琢磨。” 花宝根听了皮夫子的话,当下便沉了脸,不赞同地辩驳道:“皮夫子,你这话可就不中听了!什么叫馊主意?我阳哥的法子,定然是最妥当的!” 云新阳倒是毫不在意,含着笑摆了摆手,继续说道:“我的法子究竟好不好,诸位听了便知。学子们皆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凑在一处,难免爱打打闹闹。往日夫子们也没少管束,可终究收效甚微——你才说过不许打闹,可转过身,课室里便又闹作一团。这般嬉闹,轻了是桌椅损坏,重了便是同窗磕碰受伤。依我看,堵不如疏。不如将课余时间利用起来,有序地组织些活动。既能添些乐趣,又能消耗他们过剩的精力,还能强身健体,岂不是一举三得?至于那些故意在课室嬉闹、损坏桌凳器物的,有句话要说在前头——我既不打算罚他们站,更不会打他们的手板。只须将修理费或是换新桌椅的价款,按参与打闹之人的责任大小,分摊赔偿,以此作为惩戒。书院只承担以旧换新的差价部分。这些赔偿的银钱,若是他们回家向爹娘讨要,爹娘细问之下,知晓他们在书院不务正业、惹是生非受了罚,一顿打骂怕是免不了的——如此,便省了咱们夫子动手。若是不愿回家讨要,便只能从自己的零花钱里抠,甚至得从饭钱里省下来。届时没得零嘴吃,甚至要饿肚子,看他们还敢不敢胡闹,能不能静下心来读书,还有没有力气打闹!” 皮夫子闻言抚掌笑道:“此法甚妙!徐夫子,你意下如何?” 徐大舅颔首赞同,却也提出了一个疑问:“若是碰上那些家境殷实、压根不差钱的子弟,这法子岂不是就不管用了?” 云新阳闻言轻笑一声:“若是真有这般顽劣的,我便亲自陪着他,好生‘消耗消耗’他的体力。若是还不管用,咱们再另想别的辙。眼下我能想到的,便只有这些了。今日请诸位前来,便是想集思广益,诸位有什么好法子,尽管说来。” “可咱们读书人,最讲究的便是斯文二字。让一群学子在书院里这般嬉闹,岂不是有失体统?”小皮夫子皱着眉,道出了自己的顾虑。 云新阳耐心解释道:“咱们吴家书院不过是规模小、条件有限罢了。放眼各州府的官学、省府的书院,哪一个没有蹴鞠场?学子们组建蹴鞠队,甚至还有骑射的课程。所谓斯文,并非整日只能闭门读圣贤书,不论在何种场所,走路都只能走方步,连强身健体的活动都一概摒弃,甚至被人拿着三尺长的大刀追杀都不能乱了方步。何况,我自己还练着武功呢!”说到这,他笑了笑,“实话告诉你,翻墙爬树的事,我可没少干过。别说外人,就是小皮夫子可有见过我不斯文的一面。所以斯文要看在什么场合,咱在书院关上门,让学子们玩一玩,乐一乐,放松放松精神,发泄发泄多余的精力,有何不可?”皮秀才自始至终未曾外出读书,也就在县学读过书,不知外面的书院竟是这般光景,听了云新阳的话,也觉得确实有道理,不由得面露愧色,默默点了点头。 花宝根对云新阳早已是奉若神明,他说的话,花宝根自是无有不依,此刻更是连连颔首,一个劲地赞着“好,好,好!阳哥的主意就是好。” 云新阳这番新的规制与奖惩之法,经由诸位夫子传达到各班之后,学子们听罢皆是欢呼雀跃,纷纷打探究竟会安排些什么活动。至于活动的具体内容,云新阳倒也没有定下死规矩,学子们可以集思广益,只要是大家感兴趣的,尽可以拿来玩耍,甚至还能组织赛事,热闹一番。 论起玩乐的花样,富贵人家与县城里的孩童能拿出的游戏,远不及农家子弟提出的那些更适合这乡下书院,多是条件有限的农家孩子集体参与的法子。就说有人提出的那考验平衡与气力的斗鸡,原是无需任何器具的。只消将一条腿高高抬起,把脚踝勾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之上,一只手紧紧攥住脚踝防止滑落,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抬起的膝盖,单足跳跃着往来冲撞,谁先气力不支、身形不稳落了地,谁便是输家。这游戏既能两人对垒,也能三五成群混战,热闹得很。 第668章 热闹的书院 有人又提出他在家里跟村里孩子玩过的那练眼力与准头的打老瓦。这个玩法云新阳当然也知道,所需不过几片碎瓦陶片罢了。先在地上画个圈,将一块瓦片置于圈中,众人商定好投掷的距离,便各自攥着手中的石子或瓦片,瞄准圈里的瓦片掷去。头一局掷中的胜者,便能将投掷线往后挪上几步,再行比试,如此轮番递进,直到决出最后的赢家。这玩法跟城里人的投壶差不多,只是用到的器具更简单。 也有人提出那最是喧腾、既考眼力又费体力还讲究节奏的跳长绳。一根几丈长的麻绳,由两人分站两端奋力摇荡,其余人不论年岁长幼,皆可伺机冲入绳间跳跃,也能随时抽身退出。但凡谁在进进出出或是腾跃之时绊住了绳,便算输了,要被罚去替换摇绳之人。 新规一实施,书院的课间顿时变得热火朝天。兴旺与亮亮虽是农家出身,却自幼长在荒地,周遭连个邻舍都无,更遑论寻伴玩耍。往日在书院又拘于规矩,这些农家孩童的寻常把戏,他们只在过年走亲戚时瞧见过几回,从未亲手玩过。如今得了机会,自然要尽兴一番。二人自小习武,体力与平衡本就远胜旁人,连飞刀的准头都练得炉火纯青,书院里一众大小学子,无论玩“打老瓦”还是“斗鸡”,亦或是县城里孩子玩的投壶,竟无一人是他俩的对手,到最后,便成了叔侄二人的专场表演和较量。 当然他俩也有弱项——连单人跳绳都摸不着门道,自然无缘加入跳长绳的热闹队伍。亮亮在书院里有两个最要好的朋友,一个是吴家少爷吴鹏程,一个是县丞的孙儿赵穆廷。这三人凑在一处,算是书院里的小团体。别看吴、赵二人脑子灵光,平日里鬼点子层出不穷,可对这些农家游戏却是一窍不通,急得抓耳挠腮,直跺脚。亮亮见状,便索性当起了小师傅,手把手教他俩游戏的诀窍。 赵穆廷个子不高,脑子却格外好使,堪称三人团里的“学霸诸葛亮”。靠着力气与平衡决胜负的“斗鸡”,他学了许久也没多大长进,可那“打老瓦”的瞄准功夫,不知是天资聪颖还是悟性过人,不过三日功夫,竟能在三步开外一击即中,很快便胜过了丙班大半的学子。亮亮瞧着自己教出来的徒弟这般争气,心里的成就感满得快要溢出来。吴鹏程自小身子弱,斗鸡同样不是别人的对手,也只能跟着亮亮这个师傅苦练瞄准。 云新阳这个年轻的解元,既是书院学子们崇拜艳羡的对象,如今又执掌着书院的临时事务,可偏因年纪太轻,学子们对他生不出半分对吴夫子那般的敬畏,反倒多了几分亲近随和。 这日午后课业结束,云新阳从书房踱出来,瞧着庭院里嬉闹玩游戏的学子们。正玩投壶的人群里,一个备考班的学子高声喊道:“云夫子,您的学问这般渊博,莫不是从小到大整日里都闷在书房啃书本?您可曾玩过这些游戏?不如也来玩上一局,也好松泛松泛筋骨!” 云新阳闻言莞尔:“那倒不是。我小时候也没少淘气,你们玩过的,没玩过的,我约莫都和吴家大少爷试过了。只是你们连兴旺和亮亮都比不过,确定还要让我下场?” “夫子玩游戏竟也这般厉害?”学子们皆是大惊,纷纷起哄,“那您就投上一回,让我们开开眼界吧!” 他们投壶用的器具,不过是个粗陋的瓦罐,削得光滑尖锐的竹签。云新阳扫了一眼,淡笑道:“取十根竹签来。”话音刚落,便有人连忙递了上来。 他掂了掂手中的竹签,问道:“你们之中,投壶最准的,能在多远的距离投中?” 有人立刻上前,指着地上的一处印记道:“云夫子,便是这儿,足足十步远呢,他都能十发九中。” 云新阳点点头,赞道:“这般准头,已是十分厉害了。”那投壶最准的学子刚露出几分得意之色,便见云新阳缓步走到那十步开外的位置,抬手之间,竟未作丝毫瞄准,十根竹签便如流星赶月般飞射而出,齐齐整整地插进了瓦罐之中。 一旁有学子当即哈哈大笑,拍着那得意学子的肩膀道:“我当夫子是真心夸你呢,原来竟是打趣你!也是,你连云其亮都比不过,如何能算得厉害?” 云新阳却敛了笑容,正色道:“我句句皆是真心称赞。难道你们不觉得,能在十步外投中,已是极为难得的本事了吗?我今日能有这般准头,不过是自小便日复一日勤学苦练的缘故。这正应了那句老话——勤能补拙。”那打趣的学子听了这话,顿时便敛了笑,再不言语。 对于书院诸位夫子的日常教学,吴夫子走前并无特别交代,云新阳也自觉不便过多干预,只盼着书院的课业能顺顺利利进行,一众学子能平平安安度过这大半年光景,备考班的学子明年能多上榜几人,不给夫子和吴家书院丢脸,便已是心满意足。 可世事往往不如人意,有些麻烦,不是你想躲便能躲开的。这日,皮秀才满面愁容地踱进了云新阳的书房,苦着脸道:“云夫子,您教的备考班,半数学子的年纪都比您大,可您来书院不过短短时日,竟能叫他们个个俯首帖耳,服服帖帖。反观我带的丙班,大多是些小孩子,课堂上却偏偏爱与我作对,屡屡闹得我连课都没法往下讲。我原想罚他们打手板,他们竟还满心不服气。您能不能传授些管教的法子?究竟是怎么降服这些皮猴儿的?” 云新阳对这皮秀才也算了解。此人二十来岁便考中了秀才,至今算来,怕也有十余年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理解得也算透彻,唯独思维刻板,少了些融会贯通的灵气。偏他那丙班里,又恰好有几个脑子活络的“小刺头”,自家侄子亮亮便是其中之一。 云新阳看着竟被一群孩子闹腾的愁眉苦脸的皮秀才,忍俊不禁,笑着问道:“今日课堂上,莫不是又出了什么岔子?不妨细细讲来,我替你参详参详。” 第669章 指导皮秀才教学 皮秀才听了云新阳的话,当即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一肚子委屈尽数倒了出来:“今日讲授《论语》,讲到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这话本是孔子直言择邻之道与环境熏陶的重要性,和孟母三迁的道理一脉相承,可见周遭环境对世人成长,几乎有着决定性的影响。可我话音刚落,赵穆廷便立刻举起手来反驳:学生觉得皮夫子此言太过偏颇!《论语》中还言:‘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这话分明是昭示着人之意志的独立性,绝非外力所能强迫的!我连忙补道:可孟子亦曰:‘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这可是明明白白点出,环境能重塑人的精神气质啊!吴鹏程却道:我爹常跟我说,孟子还有言:‘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分明是主张,坚定的意志反倒能在恶劣环境中被锤炼得愈发坚韧,绝非会被环境轻易吞噬!” 皮小夫子说到这,顿了顿,声音小了些才继续说道:“更甚者,你家云其亮不仅搬出《论语》中“‘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的句子据理力争,还强辩道:皮夫子您想,我家当年搬到荒郊野外,周遭连半个人烟都没有,整日里只得与田鼠、黄鼠狼为伴。可我爹和叔叔们几个长大成人,有种地的,有学医的,有科举的,有经商的,偏偏没有一个学着老鼠打洞、学着黄鼠狼偷鸡的!你说环境能定终身,怎么可能?” “云夫子呀,你说云其亮这不是胡扯吗?哪有人会去学着禽兽行事的?” 皮秀才又叹口气,一脸无奈地叹道:“他这话本是歪理,可偏偏说得有鼻子有眼,条理分明。总之无论我援引哪句圣贤之言,他们三个都能找出对应的圣贤之言来反驳,甚至还能举出生活中的例子来证明,常弄得我一时语塞,课都没法往下讲!” 云新阳听着,心底既有几分无奈,又忍不住暗自好笑,沉吟片刻,只得直言道:“说实话,你的话确实有疏漏之处,孩子们说的,也有道理。凡事皆不能一概而论,大千世界,人性各异,世人的境遇更是千差万别。” “对于那些心志薄弱、立场不坚之人,周遭的环境便如一双无形的推手,于潜移默化中左右其言行,塑造其心性,这份影响不可谓不大;可对于那些心志坚毅、胸有丘壑、心怀笃定之人,外界的纷扰喧嚣,境遇的顺逆,都不过是磨砺其风骨、锤炼其品性的金石。非但难以撼动其本心,反倒能令其在风雨淬炼中愈发坚定,这般一来,环境的影响自然就微乎其微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说到底,环境与心志,本就是相辅相成、互为表里的关系,绝非非此即彼、针锋相对的对立之物。不然下次你讲到‘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着重强调意志的独立性时,说不定他们又会拿你今日这番‘环境决定论’的话,反过来拿你的矛,攻你的盾呢。” 皮秀才闻言,连连点头,满脸赞同地附和:“你说得太对了!他们往日里,就常常这般跟我较劲!” “所以,你该好好反思总结一番,这课堂上的僵局,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云新阳轻声提醒道,“我跟备考班的学子说得很明白,论教书的资历与经验,我其实几乎等于零,所以我上课时,向来欢迎他们大胆提问,甚至与我当面辩论。俗话说,事不说不清,理不辩不明。何况很多事理与观点,本就不是非黑即白、非此即彼的。” “还有你方才说,哪有人会学着动物行事?你若是听过说书先生讲的江湖武林轶事,便该知晓螳螂拳、蛇拳、虎拳这些武学招式——这些可不都是世人揣摩禽兽的动作习性,慢慢研习而成的吗?” 皮秀才听了这番话,顿时再次为自己的孤陋寡闻面露愧色,神色诚恳地对着云新阳拱手行礼:“云夫子所言极是,我今日真是受教了。” 云新阳笑着说:“既然你不耻下问,虚心来向我请教,我就给你支个招,对付这群孩子,讲四书五经的内容时,可结合生活、游戏场景举例讲解,拉近知识与学子的距离,或许他们会觉得有趣些,听得认真些,减少点捣乱的心思。” 皮夫子听了再次点头。 这一日,暖阳高照,虽然还没有进入腊月,但丙班窗棂外的腊梅花苞已经饱满泛黄,甚至有几朵已经绽放,飘着一丝淡淡的幽香。皮秀才捧着《论语》,正讲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一句,想起云新阳的叮嘱,便放下书卷,笑着看向底下的学子:“诸位可知这‘习’字的深意?并非单指温习经书,更含着勤学苦练、日日不辍的道理。就如你们课后玩的斗鸡,需日日揣摩跳跃的步伐;打老瓦,要时时瞄准靶心,这也算是‘习’啊。” 话音刚落,堂下的云其亮“唰”地站起身,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皮夫子这话有理,那云夫子投壶,十步开外十箭皆中,靠的也是日日操练,敢问这与我们每日诵读研习,哪个才更当得起‘时习之’三字?” 这明显跑偏的话一出,满室学子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连前排正襟危坐的赵穆廷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皮秀才被问得一怔,捏着书卷的手指微微发紧,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投壶不过是玩闹之技,虽然也能算上‘时习之’,但怎能与圣人典籍相提并论?” “可圣人也说‘六艺’,射艺便是其一,投壶不正是射艺的余韵吗?”云其亮梗着脖子反驳,丝毫不肯退让。“怎么就不能相提并论了?” 皮秀才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得摆摆手:“罢了罢了,此事咱们说了不算,且等课后去寻云夫子评评理!” 待到课后寻到云新阳,云新阳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翻看讲义,听了前因后果,不由得朗声一笑:“皮兄此言有理,云其亮这话也不差。”他抬手示意二人落座,缓声道,“读书之‘习’,是磨心性、明事理;投壶之‘习’,是练眼准、强体魄。二者皆是精进之法,本就不分高低,哪来的孰重孰轻?圣人倡六艺,便是要学子们文武兼修,都需要‘时习之’,何来玩闹与正经之分?” 第670章 云新晖支招 云新阳的那番话听得跟过来的丙班学子们连连点头,皮秀才既赞叹又佩服:“妙哉!还是云老弟想得通透!”云新阳却不以为意,他觉得或许也只有皮夫子想不到,甚至想着等夫子回来要不要提议把皮秀才给换了? 书院管理的另一个方面便是环境卫生,这向来是划片分派给甲乙丙三个班级打理,唯有启蒙的丁班,只需负责打扫好自己的课室便可。至于这些活计是学子们亲自动手,还是使唤随身书童代劳,书院并无硬性干涉,只求各处院落桌椅保持干净整洁、无杂物堆积便可。是以云新阳平日里,只需隔三差五在书院各处溜达一圈,抽查一遍环境卫生是否达标,便无需过多费心。 眼下书院诸多事宜渐渐步入正轨,唯独饭堂的难题,像块石头似的压在云新阳心头。这去饭堂吃饭的人一日少过一日,若是再想不出法子补救,恐怕用不了多久就得关门大吉了。他左思右想,终究没能琢磨出稳妥的法子,思索再三,便决意趁着休沐之日回家,请教心思活络、极善算计的四弟云新晖。 休沐之日,云新阳回到家中,便将书院饭堂的窘境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云新晖。云新晖听罢,非但没有面露难色,反倒笑呵呵地说道:“要想让饭堂起死回生,又不用你耗费太多心神,其实有个最简单的法子。你不妨问问饭堂里那三位伙计,有没有人愿意将饭堂包下来,自负盈亏。日后每日买什么食材、烧什么饭菜、定什么价钱,你都一概不加干涉,让他们凭着自己的手艺,去和旺旺小吃部打擂台、比高低。若是他们三个都不愿意接手,你再让吴夫人问问吴府里的其他人——既然多赚的银钱全归自己,我想,定然会有人愿意试一试的。” 云新阳闻言,满脸疑惑地追问道:“你就一点儿也不担心?若是他们包下饭堂后,凭着好手艺打赢了擂台,把书院的学子和书童全都引回去吃饭,旺旺小吃部的食客变少,少赚许多银钱?” 云新晖缓缓摇了摇头,条理清晰地解释道:“三哥你多虑了。其一,旺旺小吃铺铺面狭小,接待能力有限,书院里学子加上一众书童一百三四十人,若是尽数涌过去吃饭,压根就接待不过来——若非如此,这饭堂也不会落到今日这般地步,却始终没有关的原因。其二,小吃铺赚钱,靠的是踏踏实实把自家的东西做好、做精,比饭堂更合食客心意,而不是守着一亩三分地原地踏步,盼着别人退步变弱,自己坐收渔利。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饭堂的饭食质量提上去了,价钱公道了,直接受惠的,不仅是包下饭堂、能赚到银钱的那个人,更是书院里日日就餐的一众学子啊。” 云新阳听着这三点剖析,豁然开朗,连连点头称是,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休沐结束,云新阳即刻返回书院,一回来便唤小厮去饭堂,将那三位雇工都请到自己的书房。待三人站定,云新阳便开门见山,直言道:“你们也该清楚,如今饭堂的境况一日不如一日,若是再这般浑浑噩噩地耗下去,饭堂迟早得关门。饭堂一关,你们三个的差事,恐怕也很难保住了。” 他目光扫过三人,缓缓说道:“想要保住差事,唯有一个法子——把饭堂办好、办红火。我琢磨着,不如将饭堂交给你们之中一人包下来,食材由承包人自行采购,另外两位的工钱,也由承包人负责发放。日后饭堂赚了钱,发完两人工钱后,剩下的盈余全归承包人所有;若是赔了本,也得由承包人自行填补。不知你们三个之中,有没有人愿意接手这份差事?” 三人闻言,皆是面露迟疑,沉吟片刻后,三人中唯一的那名男子率先开口,语气笃定地说道:“依着夫子定下的这份规矩,我愿意包下饭堂!” 云新阳微微颔首,又问道:“那人员安排呢?这两位你还打算继续留用吗?掌勺找谁,我可有句丑话说在前头——饭堂用工,只能用府里人,万万不可随意领陌生外人进来,免得生出是非。” 那男子连忙应道:“夫子放心,我断然不会领外人进来的!我从前曾在镇上的饭店里帮过厨,厨艺还不错,只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没能继续留在饭店做工,来了吴府谋生。至于她们两位,我得先问问她们二位的意思。”说着,他便转过身,看向身旁一老一少两位妇人,放缓语气说道:“刘家妹子,你若是愿意留下来,工钱照旧不变;李婶子,往后饭堂掌勺的换成我,你便改成帮工,工钱自然要比先前降一些——你们二位,愿意继续留下来跟着我做吗?” 云新阳见那两个妇人点头,语气愈发严肃,“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硬性要求。食材必须保证新鲜上好,饭菜烹饪必须干净,万万不可出现学子吃坏肚子的情况。若是因为食材不新鲜、饭食不干净出了纰漏,到时候我可是要唯你是问的!” “若是菜能我自己买,定然严加把控,这一点我绝对能打包票,不会出半点差错!”那男子语气坚定,掷地有声地承诺道。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今日便签下文书,立下字据为证。吴府那边我会亲自去协调妥当,往后饭堂的食材,便不再由府里代买送来,全交由你自行采购打理。” 签完文书,饭堂的事也算告一段落。 吴家书院的日常教学,正循着既定的步调,有条不紊地推进着。饭堂伙食换了承包人的头一日,便已是焕然一新,较之往日,可谓天壤之别。诸事顺遂,无半分滞涩。 云新阳许是因肩头有了事做,白日里脚不沾地,忙得连轴转,再无半分空余时光去做那伤春悲秋的无谓感慨;又或许,他本就是个心胸豁朗之人,经此一番世事磋磨与时光沉淀,那份错失赴京参加春闱的憾意,正如同退潮的江水般,缓缓淡去。他的心性,也愈发沉静内敛,落笔作画时,竟一气呵成,绘得两幅令自己颇为满意的佳作。恰逢云新晖要带着布庄的齐掌柜,一同前往府城采买货物,云新阳便将这两幅新作托付给他,转送至玲珑阁寄卖。 第671章 想挂靠田地的找上门 这一天正好是休沐日,云新阳在家,小厮来旭阳苑禀报:“三爷,有人上门要见你。” 云新阳猜不着是谁,但是还是点头:“让他进来吧,把他带到堂屋候着。” 小厮领命而去。云新阳过来时,见小厮领进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不认识的黑瘦男人,他见了云新阳,有些局促不安。 来者是客,云新阳请他进屋坐下说:“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我们好像不认识。你找我有何事?” 那个黑瘦男人立刻给云新阳鞠了个躬:“云老爷安。草民李赞柱,住在上埠镇南八里庵,家有五十多亩地,偶然间听说云老爷的免税田份额还没有挂靠满,所以今想着云老爷能不能收下我家的田地,挂靠上去。” 那些田地多的大户,正如云新阳预料的那样,近处的已经找到了挂靠人家,远处的不会那么快的摸到消息找上门来,如今他中举过去一个多月了,才终于有人摸到了消息,找上了门来。 云新阳目光落在李赞柱那双沾着泥星的粗布鞋上,慢悠悠开口:“我不是官身,你不用这般自称草民,免税的份额确实还有些空额,只是你该知道,挂靠不是白挂靠的。” 李赞柱闻言身子一僵,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双手捧着递过来,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云老爷明鉴,老汉我晓得规矩。这是二十两银子的薄礼,不成敬意,往后每年的租子,草民一定会按时足额交,绝不会欺瞒,如果不行,多交一成也行。只求老爷能赏个门路。” 云新阳没去接那包银子,只抬眼扫了他一眼:“说说你那五十多亩地的情况吧,都是什么田地,可有地契在手?” “有,有!”李赞柱忙不迭地解开腰间的布带,掏出一卷泛黄的地契,恭恭敬敬地递到云新阳面前,“都是能种一麦一稻两季的好地,地契上的地界标的清清楚楚,绝无半分纠纷。老汉敢拿身家性命担保,绝不给老爷惹半点麻烦。” 云新阳接过地契,慢条斯理地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和官印,确认无误后,才将地契放在桌上。他抬眸看向李赞柱,语气淡淡的:“你这礼,我不会全收。我是农家出身,知道农家不容易,二十两太多,拿回去十两,剩下的十两,权当是你给我府上的添补。至于每年的租子,也不用多交,按官税份额足额交租即可。” 李赞柱愣了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猛地站起身就要磕头:“多谢老爷体恤!老汉……” “免了。”云新阳抬手止住他,“磕头就不必了,往后在外头,只说是我远房亲戚,这地是代管的,不许提挂靠二字,明白吗?” “明白!明白!”李赞柱忙不迭点头,脸上的局促早已被喜悦取代,“我一定守口如瓶,绝不敢乱嚼舌根。” 云新阳唤新昌:“去把账房先生叫来。” 吴家书院每年都会有一批年龄大,读书不好,科考无望的学子离开,云新晖如今没人用时不再盯着云家那一堆不识字的后生,而是盯上了吴家书院这些没功名的读书人。前几天听说又有一批人要离开,便让吴鹏飞给他推荐了一个去了书铺,那人听说有差事给他做,不等这半年结束就应了这事。云树杆见云新晖带来了接替的人,还以为自己干的不好,要被辞了,正要急赤白脸的表忠心呢,云新晖笑着说:“大伯去我家吧,我爹有新任务分给你。” 不多时,因为书铺管理,特别是云南义丧事期间表现让云老二满意,由书铺掌柜新升任云家账房先生的云树杆捧着笔墨纸砚和一本册子过来了。 云新阳指了指桌上的地契:“拟一份代管文书,写明上埠镇南八里庵的五十亩水田,由李赞柱代为耕种,每年上缴的租子数目,都写清楚。一式两份,我和他各执一份。” 云树杆应了声是,提笔蘸墨,刷刷点点地写了起来。李赞柱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账房先生写,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两份文书便已写好。云新阳拿起其中一份,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便在落款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自己的私章。 李赞柱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文书,双手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藏在了怀里。他又从那包银子里,分出十两,将剩下的十两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云老爷,这是孝敬您的。” 云新阳瞥了一眼银子,冲云树杆抬了抬下巴:“收起来吧。” 云树杆上前将银子收好,又给李赞柱递过一杯热茶。 云新阳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文书既已签好,这事便算定了。往后每年春收、秋收之后,你直接将租子送到我府上即可。若是遇上什么麻烦,只管来寻我,只要你守规矩,我便保你家的地安稳。” 李赞柱连忙躬身道谢,脸上满是感激:“多谢云老爷!老汉这辈子,都记着老爷的大恩大德!” 云新阳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路上小心些。” 李赞柱又躬身行了一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云家。 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云新阳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契上,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不过是个开始,往后,找上门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自己也终于找到了人们常说的富举人的感觉。人在家中坐,钱都送上门。 新昌在云新阳刚中举那会儿,还是一口一个“公子”的叫着,到了吴家书院主事后,他就突然改了口称“爷”,云新阳这些日子也没有顾上理会,今天有空便问起此事:“你怎么突然就改口了?不会又是跟小扣子学的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你是良籍,不是我家的奴仆,况且我们是兄弟,你这么一口一个爷的称呼,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别扭?” 新昌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开始肯定是别扭的,所以许久都没有改口,不过后来大家对你都称呼爷,我也就习惯了,顺嘴就说出来了。我俩是兄弟不假,但是我既然是你的书童,明面上身份就得有尊卑之别,不然难不成一个书童天天跟在后面,喊着举人老爷,老弟,老弟的,成何体统?至于私下里,你有时不也照常会喊我新昌哥,我不也没在意吗!” 云新阳听了哭笑不得:“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喊你一声哥,你也没在意,是不是我还得谢谢你的宽宏?” “不好意思,是我表达不当,我的意思是,咱们的兄弟情,心里知道就行,不必拘于形式。” 新昌这样说,反倒让云新阳没话可说了。 第672章 有趣的妙人李浩然 随着时间的推移,上门要求挂靠的农户日渐增多,没有什么问题的,基本都应下了,附近几个庄子上的散户,听说云新阳的免税份额还有余,那些与云老二熟识的也找上门,试探着能不能收下自家的几亩田地。云老二对于那些人品不错,觉得不会带来什么麻烦的,也应了几家,比如村长几兄弟家、刘二姐家等。 有钱送上门,并没有影响云家人继续辛苦劳作。云家后面的那片坡地上,以及荒地里栽的白蜡树,如今又多又高又大,果实累累。云新晨领着人采摘女贞子的任务着实不轻。更何况,这女贞子并非采回来晾晒风干便能了事,要作为药用,后续还有着一套繁琐的处理工序。而这些炮制药材的工序,如今仍是云家立足的根本,需得严密封锁,绝不能泄露半分。是以,采摘可以让长工帮忙,炮制的全程,皆由云老二和云新晨亲手操持,耗时又耗力,半点偷不得懒。 待这桩耗费心力的差事彻底收尾,所有药材尽数入库封存时,大青河已然泛起了薄冰。虽尚未到彻底封冻的地步,却也到了可以捞冰的时节。云新晨云大爷又马不停蹄的带着他的由长工组成的捞冰“大军”出发了。 玲珑阁的掌柜得知云新阳未能赴京,以及其中缘由后,不由得大为意外。这一次,他不敢有丝毫怠慢,亲自前往李府面见李浩然,将此事细细禀报。 李浩然听罢玲珑阁掌柜的禀报,亦是满脸惊诧,心中为云新阳错失良机深感惋惜,可他细细想着云新阳一路走来的运气,还有他的才情,立即又对他重拾信心。他觉得,这约莫是上天另有安排——否则,怎会让他遇上这两个老人只需守一次孝的机缘?还在中进士、入仕途之前,念及此,李浩然便在先前备好、却因玲珑阁小伙计办事不利而未能送出的那份贺礼之上,又添了数样价值不菲的物件,随后亲笔修书一封,将贺礼与书信一并交付下人,命其务必前往府城外的小街,寻到云新晖的落脚之处,亲手交予他。云新阳看着云新晖带回的银两——较之往日卖画所得,竟丰厚了不少,还有那一堆精致的礼物与一封字迹工整的书信,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他与李浩然的交集并不算多,仅有的几次见面,要不就是为了画作,即便不是,也绕不开画作的话题,彼此间的了解,实在算不得深厚。可瞧着眼前这番光景,倒叫他觉得,这位李公子,倒是个颇有意思的妙人。 他拆开书信,只见里面洋洋洒洒写了足足两大页纸。信中先是详尽解释了自己错过喜宴,乃至得知云新阳高中举人后,贺礼备好却迟迟未能送出的缘由,而后便是一长串温言劝慰之语。通篇的核心要义,无非是一个意思:以你的福运与才学,此番塞翁失马,绝然是福不是祸。我对你始终充满信心,寄予厚望。云新阳读罢,嘴角的弧度愈发深了,只觉这位李浩然的言谈之间,竟带着几分让人忍俊不禁的憨直与风趣。 腊八节一过,河里的冰便越结越厚,越结越广。两岸的冰面如同两条白色的绸带,向着河道中央缓缓延伸,终是在河心处“打结”,连在了一起。每日清晨,若是没有大船在前方破冰开道,再让小船紧随其后,寻常船只,竟是连寸步也难行了。云新晖见状,也早早做好了打算,只待时机一到,便将云记杂货一店暂时闭门歇业。 若是在往年,腊八节之前,云老二早便寻了农户,买下一头膘肥体壮的大肥猪,热热闹闹地操办起杀年猪的事宜了。可今年却不同——虽说乡下农家一年到头难得沾几回荤腥,压根就没有守孝期间忌荤腥的规矩,但爹娘尸骨未寒,若是还像往年那般大肆杀年猪,总归是说不过去。更何况,如今云新阳已是举人老爷的身份,行事更需谨慎低调,万不能落下半点话柄,惹人诟病。 可云家的人口,却不止云家自家人——还有画圣、毒仙两位老爷子,以及武师傅。家里的饭食,纵然可以没有山珍海味,鸡鸭鱼肉蛋这些荤腥却是断断不能少的。鸡、鱼、蛋,都能自给自足,唯独这猪肉,必须得去集市上采买。好在云家开着小吃铺子,平日里借着铺子的名头,每日多买些肉回来,倒也不算惹眼。 只是云老二转念一想,眼瞅着年关将近,待到小吃铺子也歇业关门了,又该从何处买肉?思来想去,最终只得了一个法子——去别处的市集采买。此事在家中一提出,云新晨与云新晖皆是点头称是,一致认为这是眼下唯一且最好的法子。当然,这买肉的差事,断断不能让云家的人出面。好在如今家里已添了家仆。 攀石和夏天二人听闻让他俩去办此事,当即躬身应道:“老太爷、大爷且放宽心,此事包在小的们身上!届时小的们赶着马车去,定叫人半点风声也探听不到!” 另一边,云新阳也已邀了徐大舅与皮夫子,一同为甲乙丙丁四个班的学子们,出好了年终考核的试题。至于备考班,倒是全然不用费神——书院里历年积攒的院试试卷足得很,只需随意从中拣选一套,便可给学子们当作考题。 学子们考完试,便纷纷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返乡。按照书院的惯例,腊月十九正式放假。谁知到了十七这天,老天陡然变了脸。也不知是谁招惹了那本就脾气不好的老北风,惹得它从大清早开始,便发了狠地咆哮,凛冽的寒风裹着哨音,呼呼地刮了整整一天,直刮到入夜时分,方才像是发泄尽了满腔怒火,渐渐平息了下来。 不嫌事大的云儿也都跑来看热闹,拥挤在一起,层层堆积,厚厚的压下来。把月儿遮挡的严严实实,不见一点踪影。不曾想,午夜刚过,雪婆婆也趁着万籁俱寂、众人沉沉睡去的当口,悄无声息地驾着云撵来了。她胳肢窝夹着一只张着大口的雪口袋,越过层峦叠嶂的高山,踏过一望无际的平地,跨过已然冰封的青河。刹那间,漫天飞雪倾泻而下,如同鹅毛般飘飘洒洒地落了下来,将苍茫大地,裹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第673章 吴家书院放假 次日清晨,云新阳推开屋门,入眼的,便是这白茫茫的一片。他立在阶前,望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暗忖:许是昨日老北风闹腾得太过疲惫,今日竟是偷懒歇了班。这鹅毛大雪,就这般不疾不徐、簌簌地直直坠落着,再细看天上只有一片灰蒙蒙,瞧着这架势,俨然一副不落个三天三夜,这雪都掉不完的样子。 心中生出这般念头的,显然不止云新阳一人。到了晌午时分,书院门口便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有赶着马车的仆人,有驾着牛车、或推着独轮车、甚至还有挑着扁担、竹筐,亲自赶来的学子父亲、兄长。他们此行的目的,皆是如出一辙:生怕这场白毛雪越下越大,待到明日,连道路都被掩埋得找不着踪迹,故而特地提前一日赶来,接自家的学子回家。 吴家书院素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学子考完了试,提前一两天来接人,书院向来是不会阻拦的。云新阳望着这漫天风雪,自然更不会做那不近人情的事。是以,午时刚过,书院里的学子便已走得七七八八,所剩无几。待到十九日上午,最后几名学子也早早辞别离去,授课的夫子们,亦是收拾妥当,各自离开了。 云新阳却并未急着离开。他领着人,将书院的前前后后、角角落落都仔仔细细地巡查了一遍,又妥善安排好了值守的人手,这才吩咐门房,从里面将大门牢牢插上,再让夫子留下的小厮来安,取来铜锁,将门锁紧。做完这一切,他才穿过那道与吴府相通的便门,径直去了吴府。先是寻了管家,将书院假期里的一应事宜细细交代清楚,嘱托他务必照看好书院;而后又去了后院,向吴夫人当面汇报了自己的安排,这才告辞离去。 自打云新阳去吴家读书那日起,云家便形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到年下,都是二十送礼。今年两家虽是结了亲家,这送礼的规矩,却依旧未曾更改。云新阳回到家中时,给吴家的节礼,早已由母亲和大嫂二人亲手备妥,摆放在堂屋里。 云新阳执掌书院的时日,算起来不过一个多月,可肩上扛着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却让他时时刻刻都绷着一根弦,不敢有丝毫松懈。如今总算到了放假的时候,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松开,精神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回到自己的卧房,一头倒在床上,竟酣畅淋漓地睡了个松快的大觉。 往日住在书院里,练功一事,处处受着限制。唯有偶尔寻个空隙,偷偷溜到后山的僻静处,方能痛痛快快地练上一番。 腊月二十的清晨,天还未亮,云新阳便按时醒来起了床。他想着今日无事,正好去荒地里痛痛快快地练上一场,弥补这些日子的缺憾。谁知他刚起床,新昌就走了进来。 云新阳不畏严寒,屋内未置火盆。新昌身强体健,褥软被厚,自然也无需火盆。昨夜包裹严实的暖壶里的水,此刻早已凉透,清晨无法温热。云新阳毫不在意,一如往日,以壶中冰水洁面,再用干布巾拭干。新昌适时递上擦脸油,他以指尖蘸取少许,于掌心搓匀,而后抹于双颊,旋即步出屋门,提气纵身翻墙而出,施展轻功踏雪无痕,脚尖轻点积雪,朝着荒地的练功场疾驰而去。 所谓隔代亲,一点不假。如今的练功场,已不复昔日乱石嶙峋之貌。自亮亮来此练功后,云老二一得空便带着云新晨前来,将场地上碍事的大小石块悉数清理,使之成为一片平坦之地。兴旺曾感慨万千:“咱们兄弟与大侄子皆是云家人,皆在此练功,这待遇怎就这般天差地别?”是以即便今日场地为积雪所覆,下方景象全然不见,也尽管在这雪地中施展你的拳脚,无需担心不慎一脚踢到大石而受伤。 云新阳刚运起内力清扫出一小块空地,坐下修习了片刻内功,正欲起身演练一套剑法,便察觉有人由远及近而来。他抬眼望去,只见武师傅胳肢窝夹着京京,手里拎着亮亮,踏雪而来,身后紧跟着兴旺。他们行至离云新阳约莫十步开外停下,武师傅松开亮亮,又将京京放下,只听“噗嗤”一声,京京脸朝下,跌落积雪之中,险些被积雪掩埋,他仰头扑腾着,无奈雪又深又软,而他四肢又短,就像一只掉进了面缸里的毛毛虫,再努力的扑腾似乎都是无用功,也没有能站起来的迹象。武师傅才要弯腰去捡,亮亮已一边看戏般笑着,一边伸手将弟弟扶起,说道:“这雪这般厚,都没过京京的腰了,他这小短腿,马步还怎么蹲?屁股就直接坐雪上了,三叔五叔,你俩谁给京京弄个雪窝,把他放进去。” 云新阳听亮亮唤弟弟小短腿,有心逗他,便对他说:“我这儿已清出一块没雪的地儿,你能将他抱过来吗?” 亮亮觉得京京瘦的跟豆芽菜似的,根本没有多少重量,抱着他走这几步路,还不是轻而易举。于是笃定地点了点头,结果很快便被现实打脸。毕竟他自己也才六七岁,笑弟弟小短腿,自己的腿其实也长不到哪里去。积雪没到大腿,抱着弟弟试着施展轻功,也没任何帮助,只得“吭哧吭哧”,努力抬腿踢开挡在面前的雪,挪了一小步,还因腿抬的太高,重心不稳,差点兄弟俩一起摔倒在雪窝里。兴旺终究看不下去,笑着迈步过去将京京接了过来,而后一本正经地教导大侄子:“记住,任何时候都切勿高估自己的本事,否则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亮亮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方才他在院子里时,也曾尝试施展轻功在雪上行走,虽不及五叔那般,能于雪上轻盈掠过,只留下浅浅印记,却也能快步行走,仅留下一串小巧的脚印,行走起来并不算很困难。未曾想弟弟看似瘦弱轻盈,一抱上却寸步难行。 京京亦是两岁半云新晨便提议让他开始练功的。有了亮亮的先例,刘氏倒是没有惊讶,只是跟云新晨说:“这京京可不是那皮实的亮亮,又瘦又弱,且那般爱干净,练功难免弄得一身汗一身泥,料想他定然无法忍受。” “受不受得了,也得先练着试试再说。总不能这试都不让他试,咱们做父母的就这么先放弃他了吧?” 第674章 满腹经纶也有缺项 京京去练功之后,结果家里人发现,他只是爱干净,并非有洁癖,弄脏了回家洗洗换换便罢,并不会因此哭闹。刚开始蹲马步时,也未出现亮亮当初那般的窘态,总是一屁股摔在地上,摔得屁股上的肉“啪嗒”作响,还不住颤动。亮亮见了还曾感慨:“唉!我如今总算发觉,瘦的一大好处,至少蹲马步时较为稳当,不会因腿和肚子上的肉肉太多,蹲不下来,更不会因屁股上的肉坠得老是摔倒,反倒能少吃不少苦头。” 京京不仅武功开了蒙,文也开了蒙,平日里他日日跟在奶奶徐氏身旁,玩具玩腻了,就爱往徐氏身边凑,不是要剪刀,就是要针线。徐氏为了不让孙子捣乱,每日一边做活,一边顺带教他背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偶尔也会抽空教他识字。如今这些他都已能熟练背诵,《三字经》上的字基本也能认全了。这武功也练了半年,从未打退堂鼓,让一直担心他重活不愿意干,轻活干不来,将来无法自食其力的刘氏安心了不少。 云新阳看侄子的笑话,并不影响他对侄子们的疼爱,“我练功时得离你俩小屁孩远点,以免不慎泄出的内力伤到你俩。” 所幸练功场如今经云老二清理后足够宽敞,他便将此地让给了两个侄子,自己则走到了练功场的边缘。兴旺也同样选在了另一边。三人练功之处呈鼎足之势。 练完武功回到家中,用过早饭,便是该前往吴家送节礼了。 连下了两天两夜的大雪,马车根本寸步难行,也只能肩挑了。若非大雪阻隔,徐氏本打算送礼时也一同前往,如今也只能作罢。 云家今年的节礼与往年有所不同,比往年丰厚了不少。虽不再如从前那般只重不贵,如今也有绸缎之类的贵重之物了,但活鸡、鸡蛋、皮蛋、竹笋等等,依旧少不了一个“重”字。是以云新阳领头,云新晨自己挑了一挑还不算,又带上老黑这个挑夫一同前往,三人挑着两大挑“贵重”的节礼朝着吴家而去。 吴家的回礼倒是与往年并无二致,一如既往皆是些吃食。只是肉类比往年多了数倍不止,不仅有油炸肉丸子,还有几条生猪肉、几只杀好的鸭子,甚至还有一只处理好的羊。想必也是考虑到云家如今有贵客,不便到镇子上采买肉类物资。 送完节礼归来,云新阳说道:“家中还有两位老爷子呢,若是过年的食材太过匮乏,未免太委屈两位老人家了。咱们商量一下,我进山一趟。这等天气,山里根本无人,你们总不至于还担心我被乡邻瞧见了笑话吧!” 云新晨道:“这趟进山,只怕是你已然决定,我们想阻拦也阻拦不住。我也知晓打猎物对你而言轻而易举,并非我偷懒不想随你进山,只是地上积雪这般厚,空手行路尚且艰难,猎物又该如何往家运送?你可想好了这一点。” 云新阳笑着说:“我不打那些笨重的野猪之类,就和兴旺一起打些野兔,抓些竹鼠,主要是为了增添些食材的花样,给两位老爷子和武师傅换换口味。” 兴旺高兴得险些跳起来:“好耶!我最喜欢抓竹鼠了!” 亮亮也满心向往:“三叔、五叔,能带我一起去吗?” 兴旺看着亮亮那期盼的眼神,有些难以拒绝,于是望向云新阳。云新阳却果断地摇了摇头:“不行,我们此去是有事要办,并非游玩。就你那轻功,带着你就是个累赘。” 云新晨忍不住朗声笑了,“瞧着四书五经读得再通透,就算是博览群书考中了举人,也不是样样都懂的。先不说这大雪天里,兔子容不容易打到,单说挖竹鼠这事儿,大雪盖了山野,鼠洞难寻是一回事,再者天寒地冻,竹鼠躲在地下,也会缩成一团减少活动,说不定就窝在洞最深处的暖窝里。就算运气好找到了洞口,用烟熏的法子也未必能把它们逼出来。所以啊,有些事,还得亲手试过才知道深浅。” 云新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附和道:“大哥说的在理。我只想着鼠洞虽难找,只要够细心总能寻到,却压根不了解竹鼠冬日里的习性,到底是纸上谈兵了。” “我也是听那些经常挖竹鼠的村民们说过,再加上自己也干过几回傻事,才摸透这门道的。”云新晨笑着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另外你和兴旺平日里总不在家,家里的事你们也不清楚。前段时间我和爹去后山挖冬笋,顺带就抓了些竹鼠,已经宰了几只吃了鲜,剩下的就圈在柴房里养着。至于兔子,前阵子我上山采药时倒是撞见几只,也打了回来,只是早就吃光了,如今家里倒没多余的了。” “那要不咱俩这会儿就进山专打兔子去!”兴旺一听这话,眼睛顿时亮了,先前的那点失落一扫而空,兴致勃勃地嚷道。 “还是算了吧。”云老二连忙出声阻拦,“这天寒地冻的,雪又厚,就别往山里乱跑了,万一摔着碰着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家里两位老爷子年纪大了,如今荤腥油腻的也吃得少。武师傅要是馋野味了,凭他那一身本事,还不是进山一趟,手到擒来的事?” 听到云老二这话,兴旺也懂事,当即就歇了进山的念头,不再嚷嚷了。 云新晨的捞冰大业,也因为河面上积的雪太厚,冰层都被积雪覆盖住了,只能暂时停了工。他也难得迎来了一年到头少有的清闲时光,于是第二天一早,刚吃过早饭,便踱着步子来了旭阳苑。 自从那年亲眼瞧见云新阳一颗石子就打爆了野猪头,羡慕不已的云新晨心里就也动了心思,跟着练起了投石。他倒不是想凭着这手艺去打猎,好时常有野猪肉吃,只是想着往后再遇上野猪下山糟蹋药圃庄稼,自己也能有法子将它迅速赶跑,不至于只能干看着,甚至还可能被伤着。 可他这投石的功夫练了也有好几年了,准头倒是练得炉火纯青,十五步之内,几乎能做到指哪打哪,腕力也按着武师傅教的法子,早晚苦练就没落下过。可他总觉得自己投出去的力道还是差了些火候,真遇上野猪,怕是石子砸上去,非但不能将它打跑,反而要激怒了它,惹来它疯狂的报复性攻击,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 第675章 云新晨练飞刀 云新晨思来想去,便揣着这桩心事,来找自己这素来聪明的弟弟云新阳,琢磨着能不能让他给自己支支招,想个法子弥补这力道的不足。 云新阳自然也明白这其中的关键,对付野猪这般皮糙肉厚的家伙,一击若是不能让它受重创,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那年大旱,山里的野猪许是也遭了灾,折损不少,一时半会儿没缓过气来,有两年都没有下山来糟蹋庄稼了,今年倒是又冒出头了,好在还没闯到自家的田地里来。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云新晨,缓缓开口道:“大哥既然力道上没法子迅速增进,那便只能另辟蹊径,增加武器对野猪的伤害性——依我看,不如改扔石子为掷飞刀,如何?” “这个我没试过,我听阳儿你的。”云新晨毫不犹豫地点头。 云新阳也不多言,先让新昌取来自己常练的那些飞刀,又让他寻了块厚实的榆木板,牢牢挂在院墙的空地上。而后他才将那柄寒光闪闪的飞刀递到云新晨手中,淡声道:“大哥先试试看,照着你平日投石的法子来就行。” 云新晨依言攥紧了短刀,手腕微微一沉,便凭着往日扔石子的那股巧劲,猛地振腕发力。只听“笃”的一声脆响,飞刀直直撞上榆木板,可惜了,却只浅浅嵌进去半分,刀身晃了晃,便歪歪斜斜地坠落而下,或许刀也觉得没面子,一头扎下去,没入雪中。 “唉!这飞刀也不行啊。”云新晨看着落地的飞刀,不由得有些懊恼,蹙着眉道,“反倒不如石子顺手,到了飞刀这儿,我这力道总像是被什么东西凭空卸了大半似的。这般光景,别说打野猪了,怕是连山里的兔子都唬不住。” 云新阳弯腰从雪地里挖出飞刀,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刀刃,目光却落在云新晨的腕关节上,缓缓开口道:“大哥你扔石子,靠的是手腕的寸劲,讲究的是轻巧刁钻。可飞刀这东西,单靠腕力是远远不够的,况且你练了这么多年投石,心里总想着一个‘准’字,却偏偏忘了‘利’字——与其死磕着强靠腕力,倒不如借刀刃之利,来补你力道之缺。” 云新晨闻言眼睛倏地一亮,连忙凑上前来,急切地追问道:“阳儿这话怎讲?快给大哥说道说道!”云新阳却没有直接回答云新晨的话,想着当年他和吴鹏展刚练飞刀,内力还不能用的时候,武师傅是怎么教他们在院子里练飞刀的,然后迈步走到那榆木板前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沉腰坠步,稳稳扎住下盘,右手反握飞刀,刀柄紧紧贴紧掌心,一双眸子锐利如鹰隼,牢牢锁住木板。腰腹微微一转,一股沉稳的力道便顺着脊背节节传导,最后尽数凝于手腕之间。 “大哥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旋,力道迸发而出。那柄飞刀便如一道银芒破空而出,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势头,只听“铮”的一声脆响,竟直直穿透了厚厚的榆木板! 云新晨站在一旁,将这全过程瞧得真切,脸上却并无多少惊讶,反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云新阳走过去取出飞刀,递到云新晨手中,缓声道:“大哥你扔石子练出来的准头,已是最好的底子。如今握刀,你只需记住三点:其一,沉腰稳住下盘,力道要从腰腹走,而非单靠手腕那点巧劲;其二,出刀之时,刀尖务必正对目标,借锋刃之锐去破木,而非凭着蛮力去砸击;最后,依旧守着你那手眼协调的准头,三者合一就可。” 云新晨郑重地接过飞刀,学着云新阳方才的样子站定,深吸一口气沉下心神,转腰发力,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木板中央。这一次,他不再急于甩腕,而是将腰腹间的力道缓缓引至手腕,而后猛地一送—— 飞刀呼啸而出,带着破风之声,稳稳扎进榆木板中。虽未如云新阳那般穿透木板,却也深深嵌了进去,不再是先前那般摇摇欲坠的模样。 “成了!”云新晨看着那柄牢牢钉在木板上的飞刀,不由得喜不自胜,回头看向云新阳,眼底满是兴奋的光芒。 云新阳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微微颔首道:“不错,领悟力很强,只是还差些火候。不过我这飞刀是我用惯了的,不能送给大哥。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找武师傅,让他老人家想想法子,给你量身打造一套更趁手的飞刀。往后你便每日用这飞刀扎这榆木板,先把这腰力传劲的法子练透了,等你哪日能一刀穿透这块榆木板,我便陪你去后山,寻那野猪试试手。” 云新晨听得这话,顿时信心倍增,朗声应道:“好!就这么办!” 兄弟二人说走便走,一同往武师傅的听风苑院去。刚走到院门口,便瞧见云新晖也在院中跟着武师傅学武,武师傅正站在一旁,一丝不苟地纠正着他的招式。 “左手再抬高些,护住心口!” “要在出肘的那一瞬间猛地发力,力道要足,动作要快!” 云新晨和云新阳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打扰,只静静站在院门口看着,直到云新晖一套拳法打完,收势站定,微微喘着气时,二人才迈步走了进去。 云新晖如今也长大了,渐渐明白了一身好武艺的用处,平日里早晚都会去练武场练上一阵子。只是这几天大雪封了荒地,通往练武场的地上积了厚厚的雪,他一个可怜见没轻功的大宝子,生怕一路走过去,脚下看不见,要不踩坏了荒地里种的那些药草,要不踢到石头。这才改了时辰,白日里来寻武师傅学拳。好在武师傅白日里也没什么别的事,随时都能指点他一二,顺带消磨消磨时光。 云新阳上前一步,笑着给武师傅行了个礼,而后便将想要求一套趁手飞刀的来意说了。 武师傅听罢,哈哈大笑起来:“打造倒不必了,我这屋里正好就有一套。当年我特意让人打造了这套飞刀,本是准备给兴旺的。等我让人打好了回来,好家伙,老爷子那边给兴旺的兵器家伙什都置备得齐齐整整的,而且全都是宝物,我这套飞刀都不好意思拿出手了。后来我又想着留给亮亮,结果又被兴旺抢了先,早早给亮亮备下了趁手的家伙,这套飞刀就这么搁在我屋里,成了没人要的废物。你既然要用,便拿去用吧!” 第676章 讨论祭灶的问题 武师傅转身进了屋,不多时便取了一个牛皮刀鞘出来,里面整整齐齐插着四柄寒光闪闪的飞刀。他将刀鞘递到云新晨手中,满是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云新晨接过那套飞刀,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正是合手的重量,一时间欣喜万分,连声道谢。 辞别了武师傅,云新晨便揣着那套飞刀兴冲冲地回了晨光院。当即把榆木板挪到自己院里,而后便攥着飞刀,一遍遍对着木板挥臂掷出。刀光起落之间,满院都回荡着飞刀破风的清越之声,伴着刀尖入木的脆响,在这冬日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振奋人心。 腊月二十二夜里,一家人围坐闲聊,云新晨心里暗忖,明日便是小年祭灶的日子。自打进了这片荒地落脚,年年祭灶,总有孩子冒出来出幺蛾子,说些叫人措手不及的话,问些让人张口结舌的问题。头一个是云新晖,接着是兴旺,再往后便是亮亮,今年这风头,怕是要轮到京京了。也亏得爹好性子,由着孩子们胡闹,这要是换了在下台村,这帮小崽子早被爷爷拎着扫帚一顿胖揍,还得勒令不许再掺和祭灶的事。念及此,他清了清嗓子开口:“明日就是祭灶了,亮亮、京京,你俩有什么想问的、想说的,今儿晚上一股脑全说出来,明日祭灶的时候,都给我把嘴闭严实了。” 亮亮歪头晃脑想了半天,小手一摊:“我没什么想说的呀,该问的以前都问过啦。” 京京早把去年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听见“祭灶”两个字,眼睛眨巴眨巴,拽住身旁徐氏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奶奶,‘鸡罩’是什么东西呀?是不是用来罩小鸡崽的罩子?” 这话一出,不光徐氏,满屋子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京京可不是家里头一个把“祭灶”听成“鸡罩”的小迷糊。 徐氏忍着笑,伸手揉了揉京京的小脑袋,耐下心来,把“祭灶”两个字的由来,还有祭灶是为了供奉灶王爷、灶王奶奶的缘由,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京京听完,小短腿一蹦,拍着小手笑起来:“那咱们家今年可省事啦!不用再祭灶王爷和灶王奶奶啦!他们去年上天之后,压根就没回来!” 徐氏和众人听得一头雾水,连忙追问:“你这孩子,怎么知道他们没回来呀?” “因为今年我压根没瞧见他们呀!”京京噘着小嘴,说得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徐氏笑着捏了捏他的脸蛋:“傻孩子,他们是神仙,不是凡人,咱们肉眼凡胎哪能看得见?只要把家里最好的饭菜、最甜的果子摆上灶台供奉,他们自然会来的。” “那神仙有嘴吗?以前他们都是怎么吃东西的呀?挑不挑食呀?咱们供奉的东西他们都爱吃吗?能吃多少呀?他们吃剩下的东西,是不是就脏了不能吃了,要拿去喂金毛和四眼它们呀?” 京京这一连串奶声奶气的问题抛出来,云新晨听得一个头两个大,下意识扭头看向云老二。巧的是,云老二也正朝他看过来。父子俩对视一眼,心里头的念头一模一样:甭管这祭灶是真有神仙要受供,还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习俗,今年这个问题篓子京京,是万万不能让他掺和祭灶了。不然天知道他还能冒出多少稀奇古怪的问题,这祭灶仪式还怎么进行下去? 父子俩这边正琢磨着,一旁的亮亮忽然举起小手,脆生生地又冒出个问题:“你们说,天上的文曲星和咱们供的灶王爷,到底谁的官儿更大呀?去年在下台村给太爷爷太奶奶烧铺的时候,我看得真真的!三叔还没跪下呢,站在他前头的人可都吓得鸟兽散,跑的远远的,连三太爷爷都躲到一边去了,不敢受他这一拜!三叔他这个文曲星,要给灶王爷、灶王奶奶磕头,会不会把两位神仙也吓跑呀?” 这个问题一出来,满屋子人都愣住了,你看我我看你,谁也答不上来。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了云新阳。 云新阳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别瞅我,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给灶王爷磕头也不是头一回了,真要吓跑,早吓跑了,也不差今年这一次。” “那到底是吓跑了,还是没吓跑呀?”亮亮皱着小眉头,鼓着腮帮子追问,“要是真吓跑了,那咱们还祭个屁嘛!” “读书人不是不许说脏话吗?你怎么又屁啊屁的?” 云新晨斥责。 “三叔最厉害啦!肯定把神仙吓跑了!”京京攥着小拳头,一脸崇拜,在他眼里,举人老爷三叔那可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本事大得很。 云新晖摸着下巴琢磨了片刻,看向云新阳问道:“三哥,你有没有听吴鹏展说过,吴夫子家里祭灶的时候,他会不会给灶王爷磕头?”见云新阳摇了摇头,他又转向徐氏,“娘,你知不知道大舅中举之后,还拜不拜灶王爷?” 徐氏想都没想,笃定地说道:“你大舅肯定是不拜的!倒不是因为他中了举人,而是咱们云家跟徐家的祭灶规矩本就不一样。打我记事起,徐家祭灶都是我祖母操持。做好晚饭后,先盛一碗摆在灶台上,再把旧的灶王爷画像取下来烧掉,换上一张新的贴上去,点上两根红烛,双手合十祷告几句,再弯腰鞠个躬,这祭灶就算完事了,一家人就能上桌吃饭了。再后来就换成了我娘去做。” “啊?这么简单呀!还是女人们来操持的!”亮亮瞪圆了眼睛,尖叫出声,“跟咱们家的祭灶比起来,简直差别太大了。” 云老二沉吟片刻,最终拍板决定:“咱们家还是按老规矩来!不过阳儿今年就别跪了,弯腰鞠个躬就行。” 云老二这话一出,自然是没人有异议的,全家上下都依着他的吩咐来。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三祭灶日,云老二到底还是狠了狠心,把京京这个小麻烦精排除在外,不许他参加祭灶仪式。 第677章 娶了媳妇忘了儿子 云记杂货一店和小吃铺,腊月十二就早早关了门。外头雪下得漫天漫地,杂货二店和布庄也没了半分生意。自打腊月二十一逢集过后,云新晖便索性让伙计们关了店门提前放假过年了。书铺也是书院放假即便不关门就没什么生意,如今到了年关,也提前关了。旺旺小吃铺向来是书院一放假就熄火,不过里边摆着的日杂用品,现在的顾客可不止只有学子,而是面向广众了,也是唯一开着的店了。云新晖这下算是彻底闲了下来。起初几天,他看看书、练练武,日子过得倒也清闲惬意。可没几天,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闲得发慌。今年过年不比往年,既不能走亲访友,也料想不会有客人登门,更没法去赶大集看热闹、看大戏,这漫漫长日,可该怎么打发? 正琢磨着,他忽然想起往年去下台子拜年的光景。每每吃过午饭,总有人张罗着要打马吊,看那热闹劲儿,想必是个极好玩的玩意儿。再说了,一家人关起门来在自个儿家里玩,总不算出格吧? 念及此,他便去找云老二,腆着脸问道:“爹,您会不会打马吊啊?” 云老二抬眼瞥了他一下,似笑非笑:“你这小子,怎么忽然想起问这个?” “多学一样本事,总不是坏事嘛!”云新晖一本正经地说道,“万一将来我做生意,或是三哥做官,遇上应酬场合,人家都在玩这个,咱要是连规矩都不懂,那多丢人、多尴尬呀!” 儿子这点小心思,云老二哪能看不穿?不过云新晖这话倒也在理。他当年跟着爷爷出门跑生意,就见过不少生意伙伴趁着闲暇找爷爷打马吊,他也是那时候在一旁看会的,只是从来没亲手摸过牌。倒是徐氏,没出嫁前,每逢过年,都会陪着祖母、爹娘打上几圈。 思忖片刻,云老二点了点头:“成!明儿让攀石去买几副牌来,过年的时候,我和你娘教你们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平日里可不许碰这东西!” “爹您就放心吧!”云新晖拍着胸脯保证,“平日里我那点时间,都琢磨着怎么多赚两个小钱钱呢,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玩这个!”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瞅着就到了腊月二十九,云新曦却还是半点音讯都没有。虽说家里人心里也清楚,定是这漫天大雪堵了路,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可徐氏终究是放心不下,日日在家念叨,眉头就没舒展过。 再说徽安府城那边,雪势虽说比不上上埠镇这般大,却也不小。眼下正是三九天,天寒地冻,积雪冻得硬邦邦的,半点融化的迹象都没有。又临近年关,车夫们一听是跑长途去上埠镇,一个个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什么也不肯去。 云新曦实在没法子,只好自己亲自和小厮驾着马车,带着媳妇丫鬟往家赶。雪天路滑,一路颠簸难行,平日里两天就能走完的路程,他紧赶慢赶,足足走了五天多,几乎花了三倍的时间,才总算在除夕日午时过后,堪堪赶回了家。 云新晖迎上去,看着风尘仆仆的几人,忍不住打趣道:“二哥,你再晚回来半步,年夜饭的饭菜都要上桌啦!” 徐氏瞥见马车里虽摆着炭炉,炉中炭火却只恹恹燃着火星,曹氏一双纤纤玉手冻得通红,顿时心疼地嗔怪云新曦:“炭火怎不烧得旺些?你瞧把婉卿冻成了什么样!多大的人了?竟还不知道疼媳妇!” 曹婉卿连忙红着脸替云新曦辩解,声音温温柔柔的:“娘,不怪他的。炭火若是烧得太旺,车厢里闷得很,炭气熏得人头晕恶心,实在受不住。” 云新曦立刻凑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委屈:“娘!您儿媳妇可是一直坐在车厢里烤着火呢,都心疼得不行,而您儿子呢?一路来时常要跳下马车,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窝子里推车,还得替换小厮赶车,风吹雪打的,您怎么就不心疼心疼我?到底我俩谁才是您亲生的呀?” “你是我亲生的又怎样?”徐氏忍不住笑骂,“一个大老爷们,受点冻算什么?还好意思跟娇娇弱弱的媳妇比,害不害臊!” “哎哟,娘!人家都说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您这倒好,是娶了儿媳妇,忘了亲儿子哟!”云新曦故意拉长了调子,逗得大家都笑起来。 这边母子几个笑闹着,那边云新晖和云新晨早已手脚麻利地将车上的行李物件搬下来,又把马车牵往隔壁的马棚安置。徐氏便催着曹氏的丫鬟青禾:“快扶着你家二奶奶进屋洗漱一番,暖暖身子。” 曦和苑的主屋里,徐氏自打算着儿子媳妇要回来的日子,便日日吩咐夏雪在屋里烧上一盆炭火,唯恐小两口赶路回来,屋里冷得冻着人。 曹婉卿一脚踏进屋里,并没有感受到一股湿冷之气。瞧着那盆燃得恰到好处的炭火,显然不是临时点上的;再看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被褥都透着暖融融的气息,一时之间,只觉得心头熨帖得厉害。这般细致妥帖的关怀,哪里是嘴上说说那般轻巧?眼眶微微发热,心里头感动着自己命好,遇到了好夫君,好婆婆。 云家今年的年,过得格外安静。大门上没贴红彤彤的对联,院子里也没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年夜饭就这般静悄悄地端上了桌。因着家里还有两位老爷子和武师傅在,饭菜依旧置办得十分丰盛,鸡鸭鱼肉、荤素搭配样样齐全。只是云老二的兴致,明显比往年淡了许多,席间没怎么动筷子,就连平日里爱喝的几杯酒,也没沾唇。众人心里都清楚缘由,便也没像往年那般闹腾,安安静静地陪着吃了顿年夜饭。 真是年岁不饶人,两位老爷子也没了凑趣的心思,吃过饭没坐多久,便由人搀扶着回房歇息了。这大概是云家搬到荒地之后,过得最压抑的一个年了。 武师傅见状,也起身打算告辞,云新阳却忽然笑着开口挽留:“师傅,您会打马吊吗?” 武师傅挑了挑眉:“你会?” 云新阳摸了摸鼻子,笑着摇头:“我也不会。” 第678章 有不想挣钱的时候吗 “留下吧。”云老二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活络,“亮亮和梅子这会儿肯定不肯回去,你一个人回屋,天还早着,又不能歇下,冷冷清清的多没意思。不如留下,咱们一块儿凑个热闹玩玩。”他不愿扫了孩子们的兴,孩子们这般懂事地陪着他安安静静过年,他心里何尝不明白?说着,便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提前让攀石买来的纸牌,“啪”地一声放在桌上。 几个小些的孩子哪里见过这种纸牌,顿时都来了兴致,一窝蜂地围上前,七手八脚地翻看起来。 亮亮扒在桌边,手指点着纸牌上的图案,咋咋呼呼地嚷道:“好家伙!这马儿画得可真精神!还有这些一串串的铜钱,莫不是咱们除夕耍乐,还能赌个彩头的把戏?” 兴旺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印着“白乐天”三个字的纸牌,小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小声嘀咕:“别的牌都花花绿绿的,印着马儿铜钱,偏这张干干净净的,就只有三个字,莫不是弄错了吧?” 云新晖捻起一张印着“千万贯”的纸牌,目光落在那墨迹上,指尖细细摩挲着纸面沉吟道:“这纸牌做工这般讲究,纸是细腻的好纸,墨色也浓艳鲜亮,想来做这副牌的本钱,应该不便宜吧?好家伙,千万贯呀!我要是能挣到千万贯,那可就真发财了!” “四叔!”京京站在一张凳子上,忽然举起一张纸牌,脆生生地喊,“我有万万贯!你看!我俩谁的钱多呀?”小家伙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不明白。 云新晖忍不住失笑,捏了捏他的小脸:“好家伙,还有万万贯呢!可惜呀,这只是张纸牌,可不是能花的银票。” “老四啊老四,”云新晨在一旁听得云新晖的话好笑,忍不住打趣他,“你是不是就连做梦,都在想着挣钱呀?” “这是自然的!”云新晖一本正经地扬了扬下巴,“俗话说得好,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想着挣钱,有什么稀奇的?” “这么说,你一天里头,就没有不想着挣钱的时候?”云新晨追问。 云新晖立刻摇头:“当然不是。” 众人都来了兴致,云新晨挑眉笑道:“哦?还有不想着挣钱的时候?能说说,是什么时候吗?” 云新晖咧嘴一笑,掷地有声:“吃饭的时候啊!”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笑起来,倒是没人不信他的。 一众人将纸牌翻来覆去看了个遍,总算弄明白这牌的底细。原来这马吊牌分四类,拢共四十张:一类画着各色名驹,旁边都标着一个“马”字;一类是“钱”牌,印着“万万贯”“千万贯”的字样;一类是“索”牌,画的是麻绳串着铜钱的模样,从一索到九索,线条分明;最后一类,就独独一张“白乐天”,素白的牌面上,只印着三个黑字。 为了能把牌看得更清楚些,众人便在方桌的四个对角都放上了一盏蜡烛,烛火摇曳,将牌面照得清清楚楚。云老二简单讲了讲马吊的玩法,便和武师傅、云新晨、云新曦四人,分坐在桌子四面,准备开局。云新阳、云新晖带着兴旺、亮亮,连京京和新昌都凑了过来,挤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 因着四人里头,只有云老二一人懂玩法,便索性都把牌敞开了摆在桌面上,方便云老二随时指点。云老二捻起那张印着赤兔马的纸牌,往桌心一放,指节轻轻叩了叩桌面,朗声道:“都记好了,马吊开局,先出马牌。” 武师傅眯着眼睛,瞅了瞅自己面前那手牌,又伸手指了指桌上的九索和三贯,眉头微微皱起:“我这手牌看着倒是杂乱,你说我这九索,能搭你的赤兔马吗?” “搭不得!”云老二连忙摆手,伸手帮武师傅把面前的牌归拢了两份,耐心解释,“索牌配索牌,钱牌配钱牌,马牌要配同数的钱牌、索牌,才能叫成局。你这九索,得等旁人也出九索,才能凑成对子吃牌。” “不对不对!赤兔马是好马,肯定能配大钱!”亮亮扒着桌沿,扯着嗓子起哄,京京也跟着拍着小手喊,“要配万万贯!要配万万贯!” 云新阳站在京京身后,伸出两手扶着他提醒:“小心着点蹦,别踩空了。” 云新晨忙不迭地把自己那张“万万贯”往前推了推,又扯出一张一索,急切地问:“爹,我这万万贯可是最大的钱牌,总该能搭你的赤兔马了吧?还有这张一索——” 兴旺挤在他身后,急得直跺脚:“大哥快出!出了就能赢!”云新晖也跟着帮腔:“爹您别唬他,说不定这牌就有歪打正着的道理!” “别急别急!”云老二笑着按住他的手,“万万贯得配九万贯或是九索,才能凑成‘满贯’。你这张一索孤零零的,可没什么用,得等旁人出一索,凑成对子才行。” 话音刚落,云新曦忽然眼睛一亮,“啪”地一声,将那张“白乐天”拍在了桌心,高声道:“我这儿有白乐天!不是说这牌能替任何牌使,我拿它当一索,配大哥的一索,能不能吃爹的赤兔马?” 亮亮绕着桌子跑了半圈,扒着云新曦的胳膊晃,“二叔快赢!赢了给我们摸牌!”…… 一局牌罢,桌上的烛芯都结了寸许长的灯花。云新曦凭着那张能百搭的白乐天兜底,一把赢了个满堂彩;云新晨只赢了半局,悻悻地挠了挠头,一脸的不甘心;武师傅输得干脆利落,反倒哈哈大笑起来:“这牌看着简单,没想到里头的门道竟这么多,有意思,有意思!” 桌边扒着看热闹的几个小子,早看得心痒难耐,手都快按捺不住了。兴旺扯着云老二的袖子嚷嚷道:“爹!下一局让我们玩!我也要那张能当任何牌的白乐天,简直就是活神仙!” 亮亮和京京也七嘴八舌地喊着“我要玩我要玩。” 牌桌上的人换成了兴旺、亮亮、云新晖,京京也不甘示弱地要凑上去,云新阳笑着把他抱到腿上坐稳,重新开局。大人们则站在身后,饶有兴致地观战。 第679章 乱成一锅粥的牌局 兴旺攥着一把牌,云新晖刚出牌,他便慌手慌脚地把“赤兔马”拍在桌上,大声嚷嚷:“我出马来!能吃能吃!” 云老二隔着桌子喊:“先摸牌再出牌!你那马牌得配钱索——” 话未说完,亮亮已将“白乐天”往桌心一扔,拍手道:“我这活神仙能替一切!五叔的马归我了!”说着就要去拿兴旺的牌。云新晖急得直拽他袖子:“不对不对!白乐天得等凑不齐牌时用,你这是乱出牌!” 京京更绝,先是别人出牌时,他不疾不徐,自己的牌半天不动,一会儿盯着别人出牌,一会儿看看自己的牌,像是小大人似的在找什么规律,忽然他发现自己牌里的三索和三贯的共同之处,于是把它们凑到了一块儿:“它俩都带三,正好一对,也能吃马?”说着,一手抓一张牌放到桌中心。云新阳看着只是笑,没说话。 云新晨忍不住在桌边指点京京:“索归索,钱归钱,不能混为一谈!” 京京却坚持:“哥哥刚才出的两张也不一样。我就要这么出,我也要吃马。” 亮亮在云新晖的详细解释下,总算明白“白乐天”的妙用,于是干脆攥在手里舍不得出了。 兴旺听爹说自己可能要输,干脆把牌一撒,和其他牌混在一起,一边乱翻,一边嚷嚷道:“不算不算!重来重来!” 牌局重新开始,云新晖刚摸到一张“万万贯”,亮亮一见,立刻伸手去抢:“四叔换给我,换给我!我还没摸过大钱牌呢!让我摸一下,明年我也能挣大钱。” 云新晖迅速收回手,笑道:“行啊,你把刚刚悄悄装到兜里的‘白乐天’拿出来跟我换。” “那可不行,白乐天是我的。”亮亮赶紧收回一只手捂住兜兜。 啥也不明白的京京,只认准一样:你们都争抢的一定是好东西。于是也跟着嚷嚷:“我也要万万贯,我也要白乐天。” 看牌的武师傅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笑得胡子直抖:就这学法,学上三天三夜,只怕也学不明白。 云老二索性也不管了,任由他们爱怎么配牌、就怎么配牌,爱怎么出,就怎么出牌,由着这群孩子闹腾。满屋子的笑闹声裹着跳动的烛火,暖得能把冬夜的寒气都烘化了,连云老二也被这热闹感染,暂时忘记了心中的忧伤。 隔壁相连的烘房里,徐氏、刘氏、曹氏、抱弟和梅子也在打马吊。徐氏和曹氏本就会打,刘氏见过别人玩,也懂些规则,只有抱弟和梅子是完全的新手。原本教的认真教,学的也认真学,可听到这边屋里的混乱声响,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京京年纪太小,没一会儿就没了精神。云新阳起身,把他抱到隔壁屋。刘氏见状问道:“京京这是困了。” 云新阳点头,刘氏起身接过孩子。梅子坐下补上位置,牌局继续。没过多久,抱弟和梅子竟也能熟练掌握规则,跟着大家一起搭牌了。 而男人这边的牌局,简直乱成了一锅粥。亮亮知道“白乐天”的妙用后,总会把它握在手里,每次开局,该用的时候就出,用完了又立马拿回来;京京虽也知道“白乐天”是好牌,却不懂怎么用,既然都说“万万贯”是最大的钱牌,他便把它挑过来归自己;兴旺争不过两个侄子,只能幼稚的死死占着“赤兔马”。在家里,在爹娘身边的兴旺,就是个快乐而傻白甜的十来岁孩子,完全看不到在欢乐谷时的那个精于算计的少谷主。 除夕晚上,云新晖跟三个小的胡闹了一晚上,开始还觉得挺有趣,第二天却不干了。其他男人更是都只愿当个看热闹的旁观者,没人愿意参与这混乱的牌局,云老二没办法,只能独自一人应战。 有趣的是,无论过程多么混乱,结果如何,每局的结局却始终不会变——三个小家伙都是赢家,总会拍着手嗷嗷叫:“我赢了,我赢了!”只有云老二一人输。 好在赢的人,也只赢得个拍手称快,输的人也没有任何损失,大家图的不过是这份热闹。 几天年很快就过完了,到了一家人,该干嘛干嘛的时候了。 云老二虽未正式签下泥瓦匠老刘头做长工,但这几年老刘头一直替云家干活。云家活计紧时,他便招招手叫来几个表兄弟帮忙;活计不紧时,又一挥手把人打发回去,带着自己的几个小工慢慢干,活脱脱的“脚面砌灶,不用就踢”,把“薄情寡义”四个字体现得淋漓尽致。偏偏那些人每次走时虽“怨声载道”,可只要老刘头一声招呼,又会乐颠颠地跑过来。去年一年,他们在旺旺小吃铺后面盖了一套出租房,几间货仓,前面沿街盖了几间铺面。荒地这边,屋后盖了几排佣人房,前院盖了间门房。云老二打算今年在旭阳苑后面给云新晖盖春晖苑,前院则盖上前厅和客房。 对于前厅和客房的设计布局,云新阳这些年出入过不少大户人家,见识颇多,早已心中有数。 还有就是随着挂靠农户上门要求挂靠的增多,免税田份额的渐满,以及家里的地全部免税,今年收租获得的粮食会猛增,这样一来,杂货一店卖的粮食虽然货源充足了,但是粮仓的缺口却大了许多。院子里再也没有多余的空地建粮仓了,只能在外面建,可在哪儿建,云老二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好的主意。只能在饭后闲聊时光里来征求儿子们的意见。 “首先,粮仓也不能建的离家太远了,不然半夜来了一伙人,把粮食偷走了,家里人都没法发现,就算派个人看守,来上几个人,他一人也阻挡不了。” 云新晨的意见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另一个条件便是得有路,方便进出运输,就是这选址,我还真是一时半会儿想不出到底该在哪儿最为合适。离得远了,不方便看守,离得太近,又妨碍咱家院子未来扩建。”云新晖说道。 大家也点头。云新阳思索了半天,终于开口:“要不就在杏春苑和听风苑后方建吧。也不要紧挨着,离个十几步远。因为周围都是荒地,不是杂草,也种了药材,都是易燃物,所以粮仓依然建成现在这种家庭式的瓦屋。”顿了顿继续,“院墙要砌的尽量高些,墙外挖上水沟,深不深的无所谓,但是要尽量宽点,可以起到更好的隔火作用。至于晖儿说的近了影响咱家未来扩建的问题,我倒觉得不妨碍,前面和北面的空地大着呢。” 第680章 考察报名学子 他没有说的是,在他看来,二哥已经定居府城,兴旺也不会留在家里,自己也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离家。儿孙们都不会再回来定居,给这几个兄弟每人就留一个小院就够了,大不了前面的客院建多点,谁来谁住。 “路就从咱家北墙外走,虽然比从南墙外走绕点,麻烦点,但是对于咱家运粮麻烦,对于小贼同样麻烦,毕竟要绕着咱家走上大半圈把粮食运出去,而不被发现,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云新晖的主意同样得到了大家的认可,这事就基本定了。 这些年下来,砖瓦厂的老板早已被云老二折腾得麻木了,曾戏称:“你干脆把我家厂子买下来吧,我反过来给你家做长工,专门替你管理,给你家烧砖烧瓦得了。” 云老二这会儿心里再次想着的是,等这一波的房子盖完,或许真该停工了,在孙子们长大之前,怕是再也不会有盖房的需要了。 过年这几天,天空晴朗,积雪融化了些,但道路依旧难行。从这里到府城,至少要走三四天,可府城的药堂总不能一直关门。这次没等毒仙开口,云新曦便主动提出,让他暂时继续留在云家,连带着媳妇曹氏和丫鬟也一同留下,初六一早,他只带着一个小厮独自返回府城。 旺旺小吃铺如今的日用杂货顾客早已不再是书院学子,货品也因此逐渐增多。小吃铺本就只有两间房,又代售杂货,显得拥挤不堪。既然旁边有了新的铺面,云新晖便从吴家书院那些放弃科举、不再读书的学子中,又选了两人出来,将日用杂货分出去,单开一家杂货铺。这家铺子的顾客群体与一店二店完全不同,主要面向农人,除了生活用品,还售卖各种农具。就这样,由最初主营吃食,代卖笔墨纸砚和生活用品的旺旺小吃铺,渐渐分蘖成了三个独立的店铺。 初六早上,送走了云新曦后,吃完早饭,云新晖便带着云新晨前往旺旺小吃铺。新雇的两个吴家书院退学的学子已按约定赶到。这两个学子都是纯粹的农家子,常与农人打交道,也了解农人们的心性和需求。 这两个人都是身兼两职,一个不偏,一个做掌柜兼伙计,一个做账房兼伙计。铺子里的柜台货架都已备好,四人先将小吃铺的杂货交接搬运过来,再去库房登记清点、摆放整齐,前前后后花了两天时间。云新晖不打算搞什么开业仪式,就初九早上逢大集时,挂上招牌、放挂鞭炮,就算正式开张了。当然这两人还得培训,离开业只剩一天时间了,云新晖亲自出马,他对两人说:“你要把每一位上门的顾客,都当成你家最好的邻居,或远房亲戚;既要热情周到,价钱上不坑害他们,同时也要想方设法的让他买你的东西,赚到他们口袋里的小钱钱。”然后自己做伙计,让两个学子做顾客,演示怎么跟顾客打交道。一天下来,云新晖虽然讲的口干舌燥,累的腰酸背疼,但是效果明显还是有的。至于有多少,还得看明日他们在顾客面前的表现。他准备在这个铺子里蹲守上一段时间,现场指导,直到觉得可以放手为止。 云新阳知道,吴家书院每逢上下半年开课之前,总有旧生离去、新生来投的惯例。他身为书院代管之人,自然断断不能等到二十日学子尽数归院,才慢悠悠地动身。遂打定主意,过了正月十六便提前前往,若有前来报名的孩童,也好亲自接待,细细把把关。 谁料初十上午,吴府管家便遣了个小厮赶着马车来接他,说是有乡人领着孩子登门报名,管家自忖做不得主,特意请云新阳过去定夺。 云新阳带着新昌赶到吴府时,门房里头,除了守值的小厮,吴夫子留给他使唤的小厮来安早已候在一旁。见了云新阳,包括来安在内的一众小厮齐齐拱手行礼,恭声道:“云夫子(云老爷)新年安好。” 云新阳微微颔首,新昌当即掏出备好的利是红包,一一分发给小厮与门房众人。小厮们笑得眉眼弯弯,连声谢过。来安上前一步禀道:“前来报名的人,已安排在府里前厅等候。书院那边的书房也打扫干净了,不知云夫子是想在前厅相见,还是移步书院书房?” “去书院书房吧。” “那云夫子先请移步,小的这就去把人领来。”说罢,来安掏出书院书房的钥匙,递到新昌手中。 云新阳忌讳自己在孝期内,正月里没有进正院,从吴府侧门踱入书院,只见院中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残叶也无,想来管家与来安一早便仔细打理过。 新昌打开书房门,云新阳缓步走了进去,屋内更是一尘不染。休息室的床铺之上,被褥铺得整整齐齐,触手松软,还带着一股子暖洋洋的阳光味道。这般细致妥帖,足见来安办事十分尽心。 云新阳刚在书桌后落座,来安便快步进来禀报:“云夫子,人带到了。” “请他们进来吧。” 应声而入的,是个年约四五十岁的老汉。他面皮黝黑,沟壑纵横,身形清瘦,手里牵着个约莫六七岁的孩童。那孩子躲在老汉身后,头埋得低低的,一双小手紧紧攥着老汉的衣角,满眼都是怯生生的模样。见此情形,云新阳心里先就添了几分不喜。 他朝老汉抬手示意:“坐吧。” 老汉忙躬身作揖,恭恭敬敬道:“多谢夫子。”说罢,才在离着最远的那张椅子上小心翼翼地坐下。 云新阳为了说话方便,也起身离了主位,走到老汉身旁,隔着一张茶几,在对面的椅子上落座,开口问道:“这孩子是你什么人?” “回夫子的话,这是小老儿的孙儿。” “以前可曾读过书?” “在隔壁村鲍童生的私塾里,读过一年半光景。” 云新阳转而看向那缩着肩膀的孩子,温声道:“我又不是那山里吃人的狼,你这般怕我做什么?莫要总躲在你爷爷身后,到我跟前来回话。” 第681章 我不姓“漂亮” 孩子迟疑半晌,才磨磨蹭蹭地挪到云新阳面前,小脑袋依旧垂着。云新阳又问:“在你先前的夫子那里,都读过些什么书?” “《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千字文》。”孩子的声音细细小小的,一字一顿,带着几分滞涩。 “既如此,便背一段《三字经》来听听吧。” “人之初,性本善,性、性相近,习、习相远……”孩子开口背了几句,越背越是紧张,声音抖得厉害,字句也磕磕绊绊,断不成章。 云新阳抬手道:“停下吧。”随即转头看向老汉,直言道,“这孩子口吃,读书识字倒也无妨,可若是改不掉这毛病,将来想走科举这条路,怕是难成。” “夫子有所不知,这孩子平日里在家,说话半点不结巴,看着也还算机灵,也不知怎的,一见到夫子就成了这般模样。读书不开窍。先前的鲍夫子说他——说他‘孺子不可教也’。小老儿实在不死心,听闻吴家书院的夫子学识渊博,待人宽厚,这才领着孩子来碰碰运气。” 云新阳闻言,眉头微微一蹙,心里掠过一丝不悦。暗道这家人也太过糊涂,孩子读书不成,不思量从自家孩子身上寻缘由,反倒将过错都推到了先前的夫子头上。可转念一想,又忆起吴鹏展当年在郑家私塾的境遇,心头的不悦便淡了几分,于是又问那孩子:“你们先前的夫子,是不是管教得十分严厉?是不是常常用戒尺打你们的手心?” 孩子闻言,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你莫怕,我这里可没有戒尺,也不会打你的手心。”云新阳声音放得更柔,“你且放宽心,就当是在家里一般,再背一遍《三字经》与我听听,可好?” 孩子听了这话,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飞快地在屋内扫了一圈,又偷偷抬眼,怯怯地瞥了云新阳一眼。 云新阳见状,不由得弯起唇角,眉眼间漾开一抹温和的笑意,柔声问道:“怎么样?我是不是一点也不可怕?” 那孩子听了云新阳的话,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云新阳,只觉眼前的夫子眉目俊朗,笑容温润,竟看得有些晃了神,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脱口而出:“不可怕……一点都不可怕。夫子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比村里最漂亮的大姑娘还要好看好多倍。” 老汉一听这话,吓得脸色大变,厉声呵斥道:“你这浑小子,怎能胡言乱语!”说着,便扬起巴掌,作势要打。 云新阳忙抬手拦住,温声道:“无妨无妨,小孩子童言无忌,何必较真。”又转向那孩子,柔声道,“如今你不怕我了,可愿意好好背一遍书了?” 孩子重重点了点头,这一次再开口,虽然官话说的十分别扭,却流利顺畅,半点磕绊也无。 云新阳心中微动,又吩咐新昌:“取笔墨纸砚来,让他写几个字看看。” 片刻之后,新昌捧着孩子写好的字走了过来,递到云新阳手中,忍不住笑道:“老爷您瞧瞧,这字写的,怕不是跟王八爪子爬出来的差不离吧?” 云新阳接过纸笺一看,只见上面的字歪歪扭扭,有的都糊到了一起,确是难看得紧。他挑了挑眉,看向那孩子,似笑非笑道:“如今你既不怕我了,便老实告诉我,读了一年半的书,怎么字还写得这般像王八爪子爬的?” 孩子挠了挠头,一脸委屈地小声道:“我们平日里,都是用树枝在沙盘上写字,很少有机会用毛笔在纸上写的。这毛笔拿在手里,一点儿也不听话。” 老汉一听,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扬手又要打:“我这一年多,何曾短了你的纸笔钱?你休要在此撒谎,好好跟夫子回话!” 孩子急得眼圈泛红,小声争辩道:“我说的是实话!纸笔我都带到学堂去了,可夫子见了,就全都收走了,不肯发给我们用,我们有什么法子?” “那你为何不早跟我们说?”老汉怒道。 “我说了!我明明说了的!可你们都不相信我,只信夫子的话,还把我打了一顿。夫子知道了,也把我狠狠打了一顿。从那以后,我哪里还敢再说?”孩子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 “胡说!鲍童生素来待人亲和,怎会是你口中这般模样?”老汉显然不肯相信。 “你看,到现在爷你还是不肯信我。我说了,又有什么用呢?”孩子低下头,声音越发低落。 云新阳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缓缓开口道:“要想让你爷爷相信你说的是真话,其实也不难。一会儿让你爷爷买些笔墨纸回去,你便日日练‘人之初,性本善’这六个字。若是过几日我见你的字有了长进,便说明你所言非虚。若是你进了吴家书院之后,读书写字各方面,都能达到夫子的要求,便足见你先前的话句句是真。倘若你进步神速,远超夫子的预期,那就说明这一年半不是你学不好,而是你先前的夫子教得不好,也能证明你绝非什么‘孺子不可教也’的孩子。你说,这话可有道理?” 孩子听罢,眼睛骤然一亮,先前的怯懦一扫而空,扬起小脸,语气坚定地大声道:“好!爷爷,还有漂亮夫子,我一定证明给你们看!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也不是那孺子不可教也的笨孩子、懒孩子!” 云新阳闻言,忍不住失笑,看着他这般一改刚来时的怯生生的,变得斗志昂扬的模样,打趣道:“我可不姓‘漂亮’,也不叫‘漂亮夫子’。我姓云,是云彩的云。” 孩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瞪得溜圆,惊喜地问道:“你、你莫不是那个云解元?那你怎么没去参加春闱呀?” 云新阳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神色郑重地答道:“家中祖父母过世,我需守孝,故而不能前往。” 孩子听罢,满脸惋惜地叹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不然的话,你说不定就能当上云状元了呢。” “没什么可惜的。若我当真如你所言,是块状元的材料,不过是迟了三年罢了。便如吴夫子那般,无论何时下场,状元之位终究是囊中之物。” 第682章 读书的用处 云新阳话锋一转,“倒是说来说去,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这可不能怪我不说,是夫子你没问过我呀。” “这么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倒也算不上是你的不是,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你没问过我。” “那好,我现在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回云夫子的话,学生名唤包小宝。” 云新阳哑然失笑,暗道又是个口齿伶俐的“刺头”。想来这孩子在私塾里没少挨戒尺,许是既有鲍童生的无才无德、心狠手辣之因,也有这孩子伶牙俐齿、不肯饶人的缘故吧。 既是孩子根骨心性都无甚不妥,云新阳自然爽快收下。他让小厮办妥登记事宜,送走那对父子时,日头已近晌午。料想这半日该不会再有人来,他便打算回府,临行前又嘱咐小厮:“从今日起,我每日都会来书院理事,书院的大门也不必再紧锁了。” 小厮闻言,忙取了钥匙打开书院的铜锁,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云新阳缓步踏出院门,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此后数日,前来为孩童报名的乡邻日日都有,大多是上埠镇附近的人家,送来的也多是尚未开蒙的稚子。偶尔也有县城或是周边村镇赶来的人,这些远道而来的孩子多半已经读过几年书,年岁也稍长些。云新阳一一与家长孩童交谈,但凡觉得品行尚可、资质不差的,都尽数收下。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节。云新阳想着,这般喜庆日子里,想来不会有人专程来书院报名,便索性没去吴家书院。他记得云新晖明日要去府城采买货物,忽而想起,自从上次新晖带回李浩然的书信后,便再没去过府城。此番他既要动身,自己正好写封回信托他带去,顺便将新近画好的一幅得意之作,送往珍品阁。另外,娄泽成曾说过要到吴家书院来读书,只怕不一定能成行。自己未能赴京的缘由,也该写封信告知他才是。这般思忖着,云新阳便磨墨提笔,一气呵成写就两封书信。他先将给娄泽成的信小心折好,装入信封,再与给李浩然的信一并放入另一个大信封里,打算同那幅画一道送往珍品阁,烦请李浩然代为转交娄泽成。 同时想着,自家对外出赁的屋子要不要暂时留上一间?万一娄泽晨那家伙来了呢?这样想着,便跟云老二说了这事。云老二觉得,学舍型的留一间也无不可,这事就这么定了。 十六日清晨,云新晖早早便动身前往府城。云新阳用过早饭,照旧去了吴家书院。他刚在书房落座,面前的一杯热茶还未喝完,小厮便匆匆进来禀报,说有人来为孩子报名。云新阳放下茶杯,淡淡道:“请他们进来吧。” 小厮引着一个身形壮实的汉子走了进来,汉子手里牵着个肉乎乎的孩童。父子二人虽衣着朴素,但瞧着那孩子圆滚滚的模样,便知家境定然殷实。小厮笑着招呼:“大哥请坐。” 汉子摆了摆手,瓮声瓮气道:“不过几步路的功夫,不累不累。我是来给小儿报名读书的,就不坐了。” 小厮仍客气道:“大哥还是坐下吧,坐着说话方便些。” “不必这般客气,站着说也是一样的。你还是快把你家夫子请出来吧。” 云新阳在一旁听着,心中暗忖,这人怕不是个聪明人,性子还这般执拗。 “这位便是我们书院的云夫子。”小厮说着,伸手朝云新阳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如今我家老爷不在府上,书院里的一应事务,都由云夫子做主。” 汉子闻言,连忙作揖道:“原来是云夫子。我想给我家小儿报名读书,敢问夫子,我这孩儿甚是聪慧,若在你家书院读书,要读多少年,方能考中秀才?” 云新阳闻言失笑,他见汉子不肯落座,自己便也没有起身,只往椅背上懒懒一靠,缓声道:“我只能告诉你,若你家孩儿脑子不痴不傻、品行端正,吴家书院自然可以收下,教他读书识字。至于能不能考中秀才,这实在无人能打包票,更别说断定要读多少年了。” 汉子皱起眉头,语气里满是不解:“不是说你们吴家书院的夫子,个个都是有学问的人,教出来的学子,每年都能考中好些个秀才吗?怎么到了我家孩儿这里,就不行了?” “吴家书院的夫子确有真才实学,这一点不假。近些年,青东县院试考中的秀才,多半出自我们书院,这也是实情。”云新阳不急不躁道,“只是你要知道,相较于来书院读书的孩童,乃至天下所有读书人,能考中秀才的,终究只是少数。” 汉子闻言,面露迟疑:“若是到头来连秀才都考不中,最后还不是要回家种田,那读这书,又有什么用处?” “即便考不中秀才,读书也并非毫无益处。”云新阳耐心解释,“识了字,至少能看懂房契地契,与人签订文书时也能瞧明白条款,别是把借条给你写成欠条,你都不知道,所以至少少受些蒙骗不是?再者,或许也能寻一份相对轻松的营生,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云新阳瞧着汉子听了这番话,不住点头,神色间已然有些意动,便知他还不算冥顽不灵,尚能听得进旁人劝告。 汉子低下头,沉吟片刻,又抬眼问道:“那夫子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考中秀才?” 云新阳再次笑了笑,徐徐道:“这个问题,就更难有定论了。常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首先,天资聪颖是必不可少的。”他想起胡添翼,又补充道,“其次,还得有足够的耐心,能沉下心来寒窗苦读。”念及杨家宝,便又添了一句,“更要心性坚定,不可三心二意。莫要一会儿想着专心读书、走科举之路,一会儿又惦记着旁的营生,到头来落得个鸡飞蛋打、两头落空的下场。” 云新阳话音刚落,便见汉子不自觉地寻了椅子坐下,低头陷入了沉思。他也不打扰,只静静等候。不多时,汉子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站起身道:“俗话说得好,听人劝,吃饱饭。既然夫子这般说,想来读书总是有益处的,那我便听夫子的,让孩儿留下来读书吧。” 第683章 云家孩子来报名 云新阳听了那个男人说,要听自己的话,让孩子读书,心道:我可不能让你只是因为听我的,孩子读了书后,将来不管是好是坏,我可都不想去担这个责,于是轻轻摇了摇头,缓声道:“你方才那句‘听人劝,吃饱饭’,未免有些偏颇了。这世间,有人劝人向善,也有人劝人作恶;有人劝人勤俭持家,也有人劝人赌博败家,甚至铤而走险、杀人放火。难不成旁人说什么,你都要听?” 他顿了顿,又道:“所以说,既要听得进旁人的良言相劝,也要有自己的判断思量。我所说的读书种种好处,固然不假,但你就没想过,我劝你留下孩儿,会不会另有私心?比如,是为了多收一份束修,为书院添些进项。” 云新阳目光平和地望着汉子,一字一句道:“故而,到底要不要听我这番话,要不要让孩儿留下来读书,你还需再好好思量一番,自己拿定主意才是。” 汉子被云新阳这番话说得愣住了,脸上满是迷茫,进门时说是不需要坐的他,再次不自觉地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眉头紧锁,陷入了更深的思索。 云新阳也不催促,只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孩童。那孩子先前一直乖乖地站在他爹的身边,许是站得久了有些疲乏,便悄悄退到门边,靠着门框蹲了下来,用小手指无聊地抠着砖缝里的泥土。 他许是察觉到有目光在注视自己,忽地抬起头来。云新阳见了,嘴角微微上扬,对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那孩子也不怯生,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细密整齐的小米牙,模样煞是可爱。 云新阳瞧着那孩子,倒生得一副不怕生的模样,当下便朝他招了招手。那孩子也乖觉,立马从地上站起身,小步跑到云新阳的桌前,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黏在桌上的茶杯上。 云新阳坐直了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温声问道:“可是口渴了,想讨杯茶喝?” 孩子摇了摇小脑袋,脆生生答道:“不是的,就是看着这碗,好小好好看。”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墩墩。” “可有大名?” 孩子歪着脑袋,细细想了半日,才道:“我都已经长大了,还是叫墩墩呀。” “那你姓什么?” 孩子又琢磨了一阵,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不知道,没有姓什么。” “那你爹爹呢?他姓什么叫什么?” 孩子蹙着小眉头,又懵懂道:“我爹好像也没有姓什么的,他会说话,不叫的。” 云新阳忍俊不禁,脸上的笑意又浓了几分,耐着性子解释:“我是问,你爹爹的名字是什么?”又怕这憨孩子还听不懂,又加了一句:“就是你爷奶或者邻居们喊他什么?” “这个我知道啊!二狗子!” 云新阳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孩子那句“他爹会说话,不叫的”是什么意思,笑意几乎绷不住,要笑出声来。 正当他觉得没什么可问,打算让孩子退下时,方才那汉子终于又站起身,恭恭敬敬道:“夫子,您方才说的话,我仔细琢磨了,觉得句句在理,还是决定听您的劝。” 云新阳点了点头,正要吩咐小厮领他下去登记,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多问了一句:“你姓什么?又唤作什么名字?” “小人姓潘,我家大哥唤作大狗子,我排行第二,便叫二狗子了,也不知这算不算正经名字。” 云新阳闻言,便不再多言,只朝小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领人下去登记。 待二人出了门,云新阳不由得生出几分感叹。难怪圣人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果然是有道理的。自己自小读书,往来皆是同窗学子,若不是此番代管书院接待这些学子的爹娘,要了解考察情况,哪里有机会结识这般形形色色的人物,与他们交流攀谈,了解人性民情。 如此看来,即便自己没有机会远游,往后的休沐之日,也不该只闷在书房里啃书本,倒不如多去镇上走走逛逛,去茶楼里听听说书先生讲些趣闻轶事,多接触些人,多见识些事,也能长些阅历。做到知民情、将来才能解民忧; 他正自思忖间,方才领人出去的小厮又匆匆折返回来,躬身禀道:“云夫子,又有来报名的学子了。” 云新阳淡淡应了一声“嗯”,小厮便转身匆匆去了,不多时,便领了一个五十上下的高瘦汉子进来。 云新阳见那汉子一进门,目光便直勾勾地落在自己身上,打量个不停,心中正自疑惑,莫不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妥之处?却听那汉子迟疑着开了口:“您莫不是荒地的那位举人三叔?” 云新阳虽一时认不出此人,但从他话里的几个关键词中,也约莫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当下便站起身,缓步走了过去,温声道:“先坐下说话吧。” 那汉子哪里敢先落座,忙恭恭敬敬地躬身道:“三叔您先请坐。”直等云新阳在椅上坐定了,他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实在对不住,”云新阳歉然一笑,解释道,“我平日里一心扑在书本上,本家的亲戚乡邻,都甚少走动,彼此间难免有些生疏。便是从前见过的,如今骤然碰面,也一时认不出来了。” “三叔说的哪里话,侄儿晓得的。”那汉子连忙摆手,又恭恭敬敬地自报家门,“侄儿是李家湾大房一脉的,去年三叔的举人宴,侄儿也曾来吃席,所以认得您。只是那日三叔见的人多,自然记不得我们这些小辈。说起来,小的名字,竟和三叔家的亲侄子云其亮是一模一样的。” 说罢,他便拉过身旁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板着脸训道:“傻小子,这便是你举人三太爷爷,先前喜宴上不是还见过一面的吗?怎的不知上前见礼?” 那少年方才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长辈说话,不曾插嘴,此刻听见爷爷唤他,当即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来,端端正正地拱手作揖,朗声道:“三太爷爷安好,重孙儿名唤云友先。” 第684章 娄泽成来了书院 云新阳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含笑道:“瞧你这年纪,想来是读过几年书的了?” 云友先又是一揖,语气恭敬,条理分明地答道:“回三太爷爷的话,先前重孙儿跟着本村的一位童生夫子读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后来又去了邻村秀才吕夫子的私塾,学了《大学》与《论语》。” 云新阳随口考校了他几句,少年应答得有条有理,他心中暗暗点头,随即转头看向那老云其亮缓声道:“不瞒你说,我爹曾有个打算,凡是来这吴家书院读书的子弟,只要能认真踏实读书的,一应束修,便都由我云家来出。这件事,我爹原本打算在我的举人宴上宣布,不想那日县令大人亲临,一时忙乱,倒错过了机会。” 他顿了顿,又道:“如今整个上埠镇的云家子弟,在这书院读书的,只有新任族长茂大爷家的一个孙儿,还有三房宏三爷家的一个孙儿。和我亲三爷爷家的两个孙子,如今再添上云友先,算来也不过五人。只是茂大爷家的孙儿,性子顽劣,功课也疏懒,暂时还够不上助学的条件。如此算来,只有四人,这半年,这四人的束修便都由我家承担。若是半年后的考核能顺利通过,接下来的束修,自然照旧;可若是考核不过关,这资助,便只能停了。” 老云其亮闻言,顿时面露难色,连连摆手道:“这可使不得,怎好平白让二爷爷破费,小的实在是过意不去。” 云新阳摆了摆手,温声道:“我爹也是盼着云家能兴旺起来,才出了这个主意,你就不必推辞了。孩子能安心读书,将来能有个好前程,便是对我爹最好的报答了。” 老云其亮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推拒,只得拱了拱手,感激道:“如此,小侄便厚着脸皮,谢过三叔了。” 云新阳微微一笑,道:“好了,你先领孩子下去登记吧。回头中午,便去我家吃顿便饭。” “好嘞!谢三叔!” 老云其亮欢欢喜喜地应了,领着云友先退了出去。 到了十九日下午,便有新来登记过的学子陆续来报到了。这些学子大多是远道而来,到了书院才发觉好些东西都没带齐。好在书院门口正开着一家旺旺日杂铺子,但凡学子们用得着的日用之物,一应俱全。一时间,日杂铺子的客人便多起来。 书院这里,小厮这回掀帘进来,躬身禀道的竟然是:“云夫子,有位省府来的学子,也来报到入学。”令云新阳颇感意外。 云新阳心头微动,暗自思忖,莫不是娄泽成?抬眼望去,缓步踏入的男人,可不正是他惦记着,拿不准到底会不会来的那个人。娄泽成亦是满脸错愕,脱口便道:“云新阳?你怎还在此处?按说早该在京都准备春闱了吧!莫不是出了什么意外,绊住了你的脚步?” 听他这般说,云新阳便猜到,对方定是未曾收到自己的书信。也是,他的信十六日才寄出,娄泽成的确难以及时收到。当下便摆手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先坐下细谈吧!” 二人分宾主落座,新昌奉上热茶。待云新阳将前因后果缓缓道来,娄泽成竟与包小宝如出一辙,说出了同样的话。 云新阳莞尔一笑:“我的事已是定局,眼下倒无关紧要了。要紧的是你——吴夫子已然上京,你是打算回去,还是留下来?若留下来,目前书院院试备考班由我负责,便只能做我的弟子了。” “我不回去!”娄泽成脱口而出,“家父为我寻的那位先生,讲课迂腐刻板,枯燥无味,偏生还霸道,一味的只觉得自己是对的。论学问,定然不及你——毕竟你可是堂堂解元!” “那可未必。”云新阳摇头道,“学问之道,贵在积淀。单论年岁,那位先生历经的世事,可比我多得多,阅历也远胜于我。” “那些又有何用?”娄泽成梗着脖子,愤愤不平道,“我要的是能助我考上秀才的真才实学,不是他那些陈年旧事。只要我活得比他久,这些阅历,自然也能慢慢积攒。再说,若那些阅历当真管用,他早该金榜题名,中了进士了!” 云新阳见他这般执拗,便笑道:“既如此,那便既来之则安之。你先到我院试备考班听几日课,若是觉得尚可,便留下;若不称心,再思量回去的事,如何?” 娄泽成无奈颔首:“也只能这般了。” “还有住宿之事。”云新阳补充道,“书院学舍本就紧张,皆是多人合住。我因怕你万一会来,特意将家中对外租赁的屋子,留了一间出来。只是略嫌简陋,你且将就住下吧。” “无妨!”娄泽成朗声应道,“我是来求学的,又不是来享清福的。徐遇生他们住得,我自然也住得。” “你这屋子,与徐遇生他们的不同。”云新阳解释道,“他们是几人合租了一整个院落,我因为不确定你会不会来,所以只留下一个大院子里的单间。等你决意留下,我再设法为你另租一处院落。” 娄泽成闻言,点了点头应下。 自打书院有未开蒙的孩子来登记那日起,对门的旺旺书铺生意便一日盛过一日。待到二十日正式开课,书院的老生们皆知笔墨纸砚诸般物什,在对门便能置办齐全,自然无人再劳神费力,从家中大老远带来。这一日,书铺里竟热闹得如同赶大集一般,往来学子摩肩接踵,掌柜兼伙计就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这般光景,原是云新晖早已预料到的,好在也就一两日,他便带着夏雨前来帮忙打理。隔壁的旺旺小吃铺,也在这一日再次开业。一时间,三家铺子门前皆是人头攒动,喧嚣不已。 二十日晚间,来安前来禀报:“云夫子,今年上半年前来报名入学的学子,比辞学离去的,多了四人。” 云新阳听罢,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二十一日第一堂课,云新阳并未急着讲授课业,而是先将这半年的授课计划,一一告知众学子,随后便留足了时间,任由众人发问。无论关乎学问疑难,还是授课安排,皆可畅所欲言。 第685章 找出娄泽成的症结 吴家书院的学子们,都养成了习惯——读书时但凡遇到困惑,必定拿出来或与同窗一同探讨,或找夫子求学,非刨根问底、弄个水落石出不可。 娄泽成与云新阳平日里素来是朋友相交。可此刻,一人立于三尺讲台之上,一人端坐于课桌之下,身份迥异。云新阳倒未觉有何不妥,娄泽成却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拘谨,浑身不得舒展。起初众人提问辩论,他只默默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可渐渐地,他发觉大多学子的观点都颇有见地,值得借鉴,但是也有些学子所言观点,实在偏颇,表达也多有疏漏,更有甚者,在辩论时简直是满口谬论。饶是如此,云新阳始终神色从容,不急不躁,待对方说完,再徐徐加以指点,或纠正谬误,或据理辩驳。娄泽成看得心痒,胸中渐生参与之念,终于也忍不住加入论战,甚至主动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因刚过完一个寒假,几乎每位学子都攒了满肚子的问题,这堂早课的讨论,非但格外激烈,更大大超出了原定的时辰。 课后,娄泽成忍不住对云新阳赞叹道:“云夫子,你可真是厉害!你这些学子,年纪多半比你还大,你上课竟连戒尺都不带,单凭一张嘴,便能将他们说得心服口服。还有这般授课之法,当真是别开生面!我竟有些庆幸,吴夫子此番上京送考去了——若非如此,我哪能有这般好机缘,在课堂上畅所欲言,自由抒发己见,将疑难困惑尽数剖明!”云新阳闻言,不禁笑着摇了摇头:“你错了。我并非什么创新之人,不过是循旧传承罢了。” “难不成吴夫子那老学究,授课方式也这般灵活?学子们也能在堂上畅所欲言,他竟不恼,也不罚人?”娄泽成满脸难以置信。 “那是自然。”云新阳正色道,“我家夫子虽是学究,却绝非老朽迂腐之辈,你也曾见过他的面。授课之法这般灵活,又有何稀奇?至于打手板罚人,那不过是无能之辈黔驴技穷的强压手段罢了。这些学子,在课堂上尚且辩不过我,而我家夫子的学识、阅历、见解,绝非我这般初出茅庐的晚辈所能比拟。我在他面前,尚且不敢有分毫张扬,这般一群后生晚辈,在他面前更是不值一提,又何须用戒尺来立威?岂不成了笑话?” 娄泽成听罢,细细一想,果真是这个道理。家中那位教他的夫子,可不就是如此?每每还不都是说不过自己,才拿出戒尺来,靠夫子的特权来逼他屈服,认同夫子的观点。 云新阳往日与娄泽成交往,其实并不算密切,更未曾在一起切磋过学问。经过这几日的相处,他却发现,娄泽成的功课竟是颇为扎实。这一点,也让云新阳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兴旺自去年秋天便早早回了家,在家中已住了数月。转过正月,到了二月初一这日,画圣便带着他,启程离去了。随着兴旺年岁渐长,读的书日益增多,学问也愈发深厚,画圣却已是精力日衰,再也无力既教他习武,又授他读书。于是,便特意在山上,为兴旺另寻了一位夫子。与画圣师徒同日离去的,还有毒仙与曹氏。毒仙自有车马,待为曹氏租的马车到了,便也辞别众人,登程远去了。 云新阳与娄泽成交往的久了之后,只觉他非但课业根基扎实稳固,更兼心思活络、见解独到。可这般偏是院试屡试不第,云新阳思忖,除却其祖籍地文风鼎盛、才俊辈出,竞争尤为激烈之外,定还有别的隐情,只是一时未能勘破。他遂决意寻娄泽成深谈一番,或许能从中窥得一二关键。 这日午后,云新阳批阅完学子们的课业,便遣小厮去唤娄泽成,待娄泽成进来后,又特意叮嘱小厮守在门外,切莫放任何人进来叨扰。二人屏退左右,促膝长谈,终是将症结寻了个七七八八。原来娄泽成的授业夫子,是他毛遂自荐找上门来的饱学之士,奈何那夫子性情迂腐古板,与娄泽成的跳脱灵动格格不入,二人时常因见解相悖争执不休,却又谁都不肯退让半分,虽未至水火不容的地步,但是彼此之间已多有嫌隙。偏生娄知府认定,这般严谨的夫子,方能收敛娄泽成的浮躁心性,竟是既不肯为他另择良师,也不许他入书院求学。如此一来,娄泽成在学问上渐渐陷入两难之境,尤其每逢院试写策问时,他满心皆是摇摆——究竟该坚守自己的本心灼见,还是盲从夫子的陈腐论调?这般左右不定,落笔的策问自然观点混沌、立场模糊,最终难入考官法眼。 既已探明症结,余下的便是对症下药,云新阳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先前他本想着,得空便去镇上走一走,瞧一瞧市井百态,却因琢磨着娄泽成的事,足足耽搁了一个月未能成行。恰逢这日休沐,云新阳便邀了娄泽成,一同往镇上去散心。 此日并非赶集的日子,街上行人寥寥,连平日里沿街叫卖的摊贩也不见踪影,一路行来,只觉街巷空旷,静悄悄的。二人缓步徐行,闲谈着往镇上据说生意最火的茶楼——楼月楼而去。 踏入茶楼,里头虽也坐着几位客人,却远没有预想中的热闹喧腾。云新阳起初只当是自己来得早了,可候了半晌,也不见客人增多,连那最是热闹的说书场,也依旧是冷冷清清,未曾开锣。他便向身旁添水的店小二打听究竟。店小二咧嘴一笑,拱手道:“瞧二位公子面生,定是平日里忙于事务,鲜少来咱们茶楼消遣的。所以有所不知,咱们这楼月楼,只有逢集的上午才会生意红火;平日里,须得等晌午过后,码头上的漕船靠岸,往来的客商货主下船来歇脚饮茶,生意才会多起来。便是镇上那些手头宽裕的闲人,也多是午后才来这儿,一边听书,一边喝茶闲聊,消磨时光。故而说书先生,也只在下午才会上场开讲。” 云新阳闻言颔首,心中暗道,原来如此,可见即便是些微小事,不深入都未可知,何况民情民意。改日倒要挑个下午再来茶楼瞧瞧热闹,或许能了解更多。他正欲起身与娄泽成结了账离开,忽听得茶楼门口一阵喧嚷。二人正坐在二楼临栏的雅座,凭栏俯瞰,外头的情形竟是瞧得一清二楚。 第686章 茶楼见闻世事炎凉 茶楼楼上,云新阳和娄泽成刚起身准备离开,此时茶楼门口,一个少年立在那里,身上虽穿着绸缎衣裳,却已是污渍斑斑,瞧着落魄不堪。他正要抬脚往里进,却被茶楼的店小二拦在门外。店小二叉着腰,满脸不屑,高声道:“沈少爷?咱们这小庙,可伺候不起您这样的‘贵人’!您瞧瞧您这身行头,怕是连一壶最便宜的茶钱都掏不出来吧?咱们楼月楼是小本生意,概不赊账,您还是请回吧!” 那少年闻言,顿时气得面色涨红,脖颈上青筋暴起。他伸手试图一把推开拦路的店小二,口中怒声嚷嚷道:“你这狗仗人势的奴才!竟敢这般狗眼看人低!往日里,老子在你这茶楼掷下的银子,够你吃喝一辈子!如今不过是一时落难,你就敢这般当众羞辱我?” 他嗓门极大,满茶楼的客人都被惊动了,纷纷侧目望来,楼上的云新阳他们自然也听到了,目光也被吸引过来。 楼里的客人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沈家少爷,从前何等风光,没想到一场祸事,竟落得这般田地……” “可不是嘛!真是世事无常,就如俗话说的那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娄泽成看云新阳看的专注,问:“楼下的人你认识。” “算是吧,在吴家书院照过面,没交集。”云新阳解释说。 楼下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门口又踱来一人,他一眼瞥见门口闹得面红耳赤的落魄少年,先是愣了一愣,随即脸上便漾开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慢悠悠地走上前,目光在他那身脏污的绸缎衣服上扫来扫去,摇着头嗤笑道:“哟,这不是沈大少吗?怎么今日竟沦落到跟个店小二争门脸的地步了?” 被称作沈大少的脏衣少年,见来人是旧相识,忙不迭地抢上一步,一把拉住对方的衣袖,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的恳求:“周瑾!好兄弟!你且借我几两银子周转周转,改日我……” 话未说完,周瑾便嫌恶地将手一甩,仿佛被什么脏东西沾到了一般,慌忙掏出手帕,仔仔细细擦拭着被他碰过的衣袖,冷笑道:“借你银子?沈纨,你莫不是穷疯了,糊涂了不成?往日你风光无限的时候,可是在我面前摆足了谱,何曾将我放在眼里?如今落难了,倒想起我这个‘兄弟’来了?我告诉你,我周瑾的银子,可不是用来打发叫花子的!” 他故意顿了顿,将声音提得极高,务求满屋子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再说了,你沈家如今已是败落倾颓,拿什么还我?难不成,要拿你那被一把火烧得精光的破宅子抵债?我可嫌那地方晦气得很!” 这话一出,大堂里的店小二和几个看热闹的客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沈纨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着,死死地盯着周瑾,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直至化为一片死寂。他攥紧了拳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说这话,当真不怕昧了良心?往日里在这茶楼吃茶,去饭庄饮酒,哪一次不是我抢着付账?要你们掏过几次的银子,到了今日,反倒成了我摆谱了!”话音落,他怅然长叹一声,拂袖转身,落寞离去。 这一幕,尽数落入二楼雅座云新阳二人眼中。 娄泽成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觉蹙起,他缓缓放下茶杯,低声喟叹:“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莫过于此。” 云新阳倚着雕花木窗,目光淡淡扫过楼下狼狈离去的沈纨,又落在周瑾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之上,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徐徐开口:“他尚且年轻,若能经此一遭,看透酒肉之交不可取,以心相交方得患难知己的道理,倒也不算太迟。”说罢,他拿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转身手腕轻扬,将茶水缓缓泼向窗外。风卷着几点冰冷的茶沫,飘洒在沈纨的不远处,恰似他此刻被碾得粉碎的尊严。 一旁的新昌听了,亦是感慨万千,忍不住开口道:“爷,此情此景正应了那句老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只是爷方才说,交友当以心换心,这话虽有道理,却也不尽然。这世上,偏有那生来便是狼心狗肺之辈,凉薄无义,纵是你掏心掏肺待他,也换不来半分真心。” 云新阳闻言点了点头,他知晓新昌素来沉稳,绝非无的放矢,这番话定是有感而发。何况自己不也曾历经恩将仇报的寒心之事。如此说来,这世间的人与事,果然是不能一概而论。 云家这里,新建的粮仓,只待麦收时节农户纳租,便要启用。是以尚未出正月,云老二便四下奔波,采买建房所需的砖瓦木沙石灰,又催着老刘头领人来平整地基,只等冻土消融,便即刻破土动工。 工期紧促,泥瓦匠老刘头听了不敢怠慢,只得再次向被“踢”走不久的表亲们招招手,并让他们把各自的手下一同带来。饶是这般人手充足,云老二仍是放心不下,每日晨光熹微时要去瞧一眼,暮色四合时还要再去催一回,生怕耽误了,到时候粮食无处存放。 另一边的吴家书院里,备考班的学子们这半年已经到了冲刺阶段。云新阳正如他自己开课时所说的那样,他读书应试的经验,自是早琢磨出自己的一套法子,可教书育人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半点章法也无。只能日日边教边琢磨,回想当年自己备考院试时的冲刺阶段,除了常常进行模拟考试之外,夫子是如何点拨学问的。可转念一想,又觉那些法子全然没法照搬——须知不同批次的学子们资质不同,功课底子更是差异很大。老法子行不通,便只能自己摸着石头过河,一步一步地趟着往前走。 这日,他瞧着这课室内坐着的,不论是资质还是学问基础都相差甚远的学子们,心中渐渐有了计较:若还按老样子“一刀切”地教学,天资聪颖的难免被耽误了前程,底子薄弱的又会跟不上进度,只能浑水摸鱼,到头来两边都耽误。 第687章 给备考班再分班 云新阳为了不辜负娄泽成这类天资出众、又肯刻苦用功的学子,让他们来日院试能考出好成绩,得到好名次,也为了不让那些资质稍逊、却同样勤勉上进的学子落下,他想到了当年吴夫子对待自己和吴鹏展、徐越,以及花宝根的法子,虽然不能照本宣科,生搬硬套,但是大的路子还是可以套来一用的。于是当机立断,将备考班一分为二,划为甲、乙两班。两班进度不同,要求更是天差地别。甲班的要求严苛至极,处处务求精益求精,不仅要将四书五经这个根底夯得扎实,笔下的策问更要有独到的见地,行文落笔亦要有文采,引人入胜;娄泽成则在甲班的要求之上,再加一条,需将甲班每个人的策问进行批注。学习他人长处,吸收别人正确观点的同时,找出别人的不足,提出自己的观点。乙班则以夯实基础为要务,其余课业只求规规矩矩完成,不犯差错便算合格。 许是受了云新阳与吴鹏展当年治学的影响,此后数年,代代相传,吴家书院竟渐渐有了个不成文的传统:但凡能跻身甲班的学子,皆会将律法典籍奉为必读之书。娄泽成本就是知府公子,更是早早将诸般法规读得滚瓜烂熟。 云新阳自觉没有自家夫子那份灵敏的“嗅觉”,“嗅”不出今年院试会不会考到律法,因而也不刻意强求。但凡从书院大书房的考卷堆里翻出的带法规题目的考卷,考试时,上面的题目便让学子们都顺手做了;若是没有,他也不会特意的花费功夫,去寻案例、补题目,一切只顺着自然来。 这般分班教学后,他愈发忙碌,连每旬本该休沐的时日,也都尽数耗在了书院里,要么批阅考卷,要么琢磨下一步如何指导教学。 这日午后,云新晖在镇上听闻了一则消息:范丞坤的母亲,那位尚未满五十的范老太太,竟然病逝了。 待到傍晚归家,他便寻了云老二,将此事禀明,又问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云老二听罢,不由得摇了摇头:“这事倒真是有些棘手。不如明日去问问你三哥,让他拿个主意吧。” 云新晖颔首应了,心知云新阳上午要授课,不好去打扰,直待到晌午时分,才缓步踱进了书院的大门。他径直奔往云新阳的书房,推门进去时,却见娄泽成也在。云新晖寻思着这事也算不上什么机密,便开门见山,将范老太太病逝的消息说了,又转述了云老二的话。 云新阳听罢,神色平静,只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回去跟爹说,这事不必理会。” “可……”云新晖忍不住皱起眉,“范师兄好歹是进士,如今又留在了京都,他母亲亡故,咱家若是这般不闻不问,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有何不妥?”云新阳抬眸看他,语气笃定,“论起礼尚往来,是他家欠了咱家的礼,咱家的情,又不是咱家有愧于他。再说,事不过三。范老爷子三番两次那般蔑视、甚至恐吓咱家,咱们若还巴巴地赶着去吊唁,岂不是自取其辱?指不定他还会觉得咱家软弱可欺,日后变本加厉地欺上门来。倒不如就此井水不犯河水,彼此老死不相往来的好。” 云新晖想起一事,摸了摸鼻子,忙道:“三哥,有件事,不知先前跟你说过没有。就是码头上那家范家杂货铺,因为经营不善,兑给了旁人。不过我发誓,我真的没针对他家铺子做过任何事。他家那个掌柜的是个什么德行,你也清楚——又不是什么紧俏稀罕的东西,非得上他家买不可,谁愿意花钱买东西,还要看他的脸色,受他的闲气?” “还有镇上另一家布庄,我原先真不知道那也是范家的产业。虽说心里存了点竞争的念头,可也不过是让自家铺子里的布匹花色更齐全些,给顾客多些选择,待客的态度更殷勤些罢了。除了开业那日热闹了一番,之后既没搞过什么价格战,也没做过半点促销活动。” “那范家布庄如今怎样了?也要兑出去了不成!”云新阳随口问道。 “倒也还没到兑出去的地步,只是生意惨淡得很,估摸着也只能勉强撑着,苟延残喘罢了。”云新晖顿了顿,又有些担忧地说,“三哥,范师兄这回肯定要回乡丁忧,日后若是见了面,这诸多事情……会不会……会不会不好交代?” “咱们不过是守着本分开门做生意,既没坑他,也没害他,有什么不好交代的?”云新阳语气坦然。 “那就好,那就好。”云新晖松了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随即转身告辞离去。 待他走后,一直静坐旁听的娄泽成才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你那师兄范丞坤在京都如今是何职位?官拜几级?” “上届春闱中的进士,如今还只是翰林院庶吉士。” 娄泽成闻言,眸光微沉,沉吟片刻,缓缓道:“这般看来,他眼下倒还不足为患。” “倒不是足不足为患的事。”云新阳想起往事,语气添了几分怅然,“平心而论,从前我倒觉得范师兄这人还算不错,咱们师兄弟之间相处,也算得上融洽。所以当初范老爷子第一次背信弃义时,我看在他的面子上,只当父是父、子是子,没有过多计较。后来范丞坤病危,范家上下手足无措之际,也是我提议不能轻言放弃,还请了我姥爷去为他看诊,最后才算是从鬼门关里把他的命救了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至于后来那些事,我也懒得再提。总之就是一句话:这世上有些人,你对他服软退让,或许能换得机会放过你;可有些人,你退让,未必能换得你的平安无事,或许他会得寸进尺,反倒是适得其反。” 娄泽成虽不如云新阳学问深,年纪也比他大不了几岁,可自幼生长在官宦之家,见过的人心险恶、听过的世事沉浮,却远比云新阳要多得多。此刻听了云新阳的话,不由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第688章 难得休闲逛码头 云新阳的分班教学法,不仅苦了自己,差点把自己累得趴下爬不起来,受累的还有娄泽成,因为比甲班额外的还多了功课,也是累得够呛,可这法子的成效却也是着实显着,不仅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娄泽成更是心悦诚服,这让疲累不堪的云新阳心里总算是有了些底,敢稍稍的松口气。 这个休沐日,他终于得了些空闲,晌午时分,忙完手头所有事的他,于是又约上娄泽成,去镇子上逛一逛。不过,这会儿时辰尚早,汲取了上次的经验,两人没有往茶楼去,反倒踱步去往码头。码头上倒是不像上次看到的镇子街道那般冷冷清清,不时有行人穿梭往来,虽算不得热闹,却也透着几分活泛气。 走过云记杂货二店门口,店里的伙计云新阳并不认识,他只是随意往里瞥了瞥,忽然想起对面的范家杂货铺,抬眼一瞧,果然已经改了名字。行至云记小吃铺门口,他和娄泽成刚站定脚往里看了看,机灵的新意便立刻迎了出来:“客官是想用餐吗?店里今日可是有河里新捕捞的……” 话未说完,就瞧见了站在娄泽成另一边的云新阳,当即咧嘴一笑:“哎呀,是三哥呀!您瞧小弟我眼拙的,竟然一眼没认出来。这个时辰,三哥定然还没有用餐吧?小店今日有河里新捕捞上来的鲜鱼、鲜虾,还买了当年的未开啼的小仔鸡,更有新鲜的蘑菇、地衣,这些可都不是天天能有的稀罕物。大厨的手艺也是顶好的,要不要带着这位贵公子一起进来尝一尝?” 娄泽成抬眼望了望门脸上的招牌,又转头看向云新阳,满脸疑惑地问:“你确定这上面的云是你的云,这家店铺是你家的店?” 云新阳笑着点点头。 “那这个小伙计呢?” “是和我共一个太爷爷的堂兄弟。” “这么算来,血缘也不算太远嘛,”娄泽成挑眉笑道,“可给我的感觉,咱俩就是走到别家店门口的两位寻常顾客,这小伙计就是在想方设法招揽咱俩进去吃饭呢。” 新意脸上泛起一丝羞赧,挠了挠头道:“我确实想请三哥进来尝尝店里的饭食,可我说的也是实话呀!” 云新阳转头看向娄泽成,笑着提议:“这家店的门脸虽然小,据说大厨的手艺确实不错,想不想进去尝尝?” 娄泽成故作勉强地点点头:“给你个面子,要是不好吃,我可一口都不吃。” “至少应该比旺旺小吃部做得好。”云新阳笃定道。 如今的云记小吃铺子,也不再只是原先的一间房了。由于食客日渐增多,尤其是那些自觉有点身份、或是手头宽裕些的,压根不愿意挤在前头那个小门脸里吃,云新晖无奈,只得将原来的药材仓库腾出来,摆上桌凳,给小吃部的客人落座用。如此一来,柴老板来买药材时,只能先雇马车将他接回家查看药材、商议价钱,谈妥之后,再雇上马车,一车车往码头拉。 云新阳和娄泽成穿过前面的门脸和小院,走进后间的“雅座”。这时候还没到用餐的高峰,偌大的两间屋子里,就只有云新阳他们这桌,以及另外一桌上的两个人,倒是格外清静。不多会儿,菜肴就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 新意虽然知道云新阳不喜饮酒,可旁边还跟着一位贵公子,便忍不住上前问道:“三哥,要不要一壶小酒?这可是我家店里新近才有的竹叶青。”他本还想继续介绍一下这酒的品质,可转念想起娄泽成刚才说的“他们就像是客人”的话,便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等云新阳开口,娄泽成就摆了摆手:“既然你们是堂兄弟,应该知道你三哥不喝酒。俗话说两人不打牌,一人不喝酒,我一个人喝个什么劲?不要了。” “你要是想喝的话,我现在也不是滴酒不沾,稍陪你两杯也行。”云新阳道。 “还是算了,”娄泽成摆摆手,“虽然平日里在酒桌上也会跟人拼酒,但实际上那玩意儿我并不喜好,日常也是一口不碰的。” 云新阳也不勉强,点头道:“那就算了。” 娄泽成虽然在府城吃惯了山珍海味,可这些日子在这儿,天天吃着旺旺小吃铺的饭食,偶尔换换口味,倒也觉得这桌家常菜味道不错,吃得津津有味。因为没有饮酒,这一餐饭没用多久便吃完了。 恰逢云新晖从别处办事回来,听说云新阳来了,连忙赶过来看望,彼时云新阳他们已经吃罢,新意刚给二人泡上了热茶。一碗茶水喝完,铺子里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喧闹声渐增。 娄泽成放下茶碗起身:“咱们还是前客让后客吧,正好也出去走走,消消食。” 出了小吃铺的门,娄泽成才知道,这一连三间门脸竟都是云家的产业,顿时来了兴致,好奇另外两家铺子是卖什么的,于是打算一家家逛过去看看。中间那间铺子里,只有两个人正在询问货架上的药材,没什么可看的,他便打算继续往前走。 隔壁杂货铺里,忽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喧闹声,云新阳他俩移步过来,就瞧见一个穿着粗麻布衣服的妇人,正隔着柜台和店里的小伙计拉扯争执。妇人拔高了嗓门囔囔:“你这小伙子,真的是太不厚道了!这秤杆称高点怎么了?又能亏了你家多少?” 那小伙计不是别人,正是新石。他耐着性子解释:“我说大姐,这秤给高点当然没问题,可问题是这秤砣得能挂得住才行啊!您这秤砣都挂不住,这糖到底是多少两都没个准数,您让我怎么给您算账啊?” “我说小兄弟,刚才那秤砣不就是放在二两的星上吗?就算二两得了,哪来那么多啰嗦!”妇人满不在乎地摆手。 “大姐,这真的不行啊!”新石急忙解释:“那秤砣放在二两星上,压根都不能松手,一松手直接就滑到前头去了,这怎么能作数?要是真这般卖给您,那多出来的分量可就太多了。” “你这小兄弟,真是个死脑筋!”妇人撇撇嘴,“这铺子又不是你家的,多出来的那点,算到损耗里不就得了?” 第689章 吴家喜报到 新石听了妇人的话,长叹一声,苦着脸道:“哎哟我的大姐哟!这损耗是有规定的,多出来的损耗,是要我自己拿钱赔偿的呀!小弟我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中间还有媳妇弟妹要养,一家子的生计,可都靠我这点工钱补贴家用呢!要是工钱再被扣了,一家老小就该挨饿了,大姐,求求你,您就饶了小弟我吧!” 云新阳站在门外听着,险些忍不住笑出声来,暗忖这新石可真行,明明是个连亲事都还没定下的毛头小子,竟张口就说自己要养媳妇孩子了。 这时那妇人看新石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又忍不住抱怨:“你家那东家也太小气了,连多点损耗也要扣你的工钱!” “唉,大姐呀,可不能这么说,”新石叹口气,语气诚恳了几分,“大家都是各有各的难处。您有您的难处,所以才想让铺子里多给些糖;我呢,也有我的难处,一大家子要养活,这工钱是万万扣不得的;东家也有东家的难处,您可不能只盯着东家货进得贱、卖得贵,中间赚了不少差价银子。您想想,那买货的银子,说不定是从钱庄借的,得给利息吧;货往家运,雇车得花钱吧;路上再不太平,难免有所损耗;还有这铺子的租金、小伙计的工钱、分秤时的损耗,等把这些开销都付完了,剩下的那一丁点,才是东家的辛苦钱。若是小伙计卖货时再把不住秤,这边跑一点货,那边多给一点,还不扣小伙计的工钱,那东家到最后,可能不但什么都剩不下,还要倒贴银子呢!您说,东家他东跑西奔、辛苦操劳的,图什么呀?” 妇人被新石这番话说得也跟着叹了口气:“唉!是这个理儿啊,都不容易。小有小的困,大有大的难。要是有大把的银子花,谁又愿意这般斤斤计较?你好好称吧。” 末了,妇人还不忘再三叮嘱:“不过称的时候,可一定得给我高一点哦!” “那是一定的!只要这秤能搁得住、不跑砣,我肯定给您称得足足的!”新石拍着胸脯应道。 云新阳立在门口,将这一幕瞧得真切,心里不禁生出几分感慨。他原本还笃定地以为,这妇人就是个爱占便宜、不讲道理的,没成想,竟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说到底,都是日子过得太艰难,才逼得人不得不这般计较啊。 再看那新石,虽说方才那番话里,并非句句都是真话,可细细想来,倒也句句在理,将这营生的难处,剖析得明明白白。这些之前自己从未细想过,可见出来走走看看听听真的是大有益处。 这一日,云新阳正在课室里给甲班学子评讲此次模拟考的策问,他素日耳力敏锐,忽闻吴家宅院外一阵喧嚷嘈杂,初时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端,正思忖着要不要暂且搁下课业前去瞧瞧,耳畔却骤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吴家近日并无喜庆事宜传出,一算时辰,约莫是吴鹏展的进士喜报送到了。一念及此,他只觉心头激荡,热血翻涌,连课都讲不下去了,迫不得已停了话音,垂首敛目,暗暗调息平复心绪。 堂下的学子们面面相觑,皆是一头雾水——这位素来沉稳持重的小夫子,今日怎的这般失态?众人不敢多言,只得敛声屏气,静立等候。 云新阳稍稍压下心头的澎湃,抬眸时眉眼间已漾开笑意:“尔等听见外头的鞭炮声了吧?依我猜度,定是吴家大少吴鹏展的进士喜报到了。娄泽成,你上来接续品评策论,我去去便回。” 云新阳言罢,将手中考卷一放,脚步匆匆地出了书院,抬眼望向吴家大门。果不其然,吴家管家正领着小厮,满面春风地向围拢来看热闹的百姓撒着铜钱喜糖呢。 云新阳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文人雅士的方步从容,当即迈开大步小跑过去,一把攥住管家的胳膊,语气急切地问道:“吴伯!可知吴鹏展此番高中,位列第几名?” “知道知道!”管家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答道,“二甲第五名!” “好!好啊!”云新阳当即抚掌大笑,眉眼间满是欣慰,“这家伙当真厉害,值得表扬!” 吴管家听着这话,亦是忍俊不禁——这位准姑爷,当真是教书育人成了习惯,连夸人都带着几分课堂上的口吻。 云新阳激动得险些失了分寸,转身快步回了书院。他先到备考甲班,朗声道:“方才已然问得真切,吴家大少高中二甲第五名!今日这课,要么由娄泽成接着讲,要么便散了,你们各自温书,莫要来扰我,容我独自欢喜一会儿。” 行至备考乙班门口,他更是直接推门而入,高声宣布:“今有喜事——吴家大少蟾宫折桂,高中进士!你们的夫子我心下欢喜,特赦你们一日假,也放我自己一日清闲,都散了吧,莫要再来聒噪!” 随后,他又脚步不停,挨个儿去甲班告知皮夫子、乙班告知徐夫子、丙班告知小皮夫子、丁班告知花夫子。仿佛唯有这般东奔西走地传递喜讯,才能宣泄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一旁的新昌默默看着这一切,他怎会不知,云新阳此刻固然是真心为吴鹏展欢喜,可这般近乎失态地奔走宣告,实则也是在掩饰心底那份难以言说的落寞。他不敢停下脚步,唯恐一旦静下来,那股怅惘便会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将自己淹没。 可再热闹的奔走,终有停歇之时。云新阳将喜讯传遍整个书院,终究还是缓步踱回了自己的书房。新昌紧随其后,为他沏了一盏温热的清茶,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房门轻轻掩上,亲自守在门外。他绝不容许旁人窥见自家爷此刻的落寞与脆弱。 云新阳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心中微微一暖——新昌随侍在侧日久,果然最是懂他。只是他亦清楚,这份落寞终究是徒劳无益,徒惹外人笑、家人忧罢了。于是,他深吸几口气,凝神敛息,不过片刻便将心绪调整妥当,主动拉开房门,迈步而出,径直往吴府去向吴夫人道贺。 第690章 徐氏的高超话术 新昌望着自家公子走出书房那一刻又挺直了的脊背,心中暗自佩服——这般强大的自我调适能力,这般坚韧的心境,当真难得。他依旧默然不语,悄然跟上云新阳的脚步,一同往吴家而去。 云新阳在吴府二门前并未受到任何阻拦,守门小厮一如既往的只道了一声“云老爷好”,便退到了一边让路。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遇到同样也是一声问候“云老爷好”或者是谄媚的“姑爷好”。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后院,待走到吴夫人的院落门口,方才停住脚步。对着守在院门口的婆子拱手笑道:“有劳嬷嬷通禀一声,便说云新阳前来给夫人贺喜。” 话音未落,一旁的新昌已利落地从袖中摸出一把铜钱,悄悄塞进那婆子手中。婆子不动声色地攥了攥手心,掂量出铜钱的分量,喜滋滋地揣进怀里,眉开眼笑地应道:“姑爷稍候,老婆子这就去回禀夫人!” 云新阳踏入正屋,只见吴夫人端坐堂上,满面喜色。他连忙趋步上前,躬身行礼:“恭喜吴兄金榜题名!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吴夫人见了他,口中忙不迭说着“同喜同喜”,脸上的笑意却不自觉地淡了几分,那眼底的热忱,也似被一层薄纱轻轻掩去。 云新阳素来心思敏锐,又岂会察觉不到这细微的变化?只是他不欲点破,只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寒暄数句便起身告辞,转身出了吴府。 这一日,云新阳破例在非休沐之日,于傍晚时分回了一趟家。他坐在母亲徐氏面前,将白日里见吴夫人的情形细细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娘,不管怎样,于情于理,您明日都该去吴家走一趟,当面道贺。只是……怕是要委屈娘了,至于其他的事,顺其自然吧。” 徐氏闻言,抬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眉眼间满是笃定:“傻小子,想把人家如花似玉的姑娘娶进门,哪能一点委屈都不受?再者说,我瞧着这事,她怕是做不得主,顶多也就是给我甩甩脸子,瞪我几眼罢了。你只管把心揣进肚子里,你那婉娇妹妹,注定是咱们云家的媳妇。” 云新阳听着母亲这番话,心中的郁结消散大半,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便辞别母亲,返回了书院。 翌日清晨,书院里的众人再见到云新阳时,昨日那个如稚童般失态的他已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个从容淡定、谈吐风雅、课堂上妙趣横生、舌灿莲花的云夫子。 徐氏也依着儿子的话,第二日一早就备了贺礼。她一改往日习惯,舍弃了鸡、蛋,这类笨重的土特产,只拣些精致贵重的,径直往吴府而去。 见到吴夫人那笑不达眼底的模样,徐氏浑不在意,只管满脸堆笑,说着句句讨喜的恭维话:“我说妹子啊,你这福气,可真是旁人修不来的!夫君是进士出身,如今儿子又金榜题名,往后啊,这一品诰命夫人、诰命太夫人的尊荣,那是板上钉钉的!依我看呐,将来若是女婿也能高中,另外两个小郎君也能蟾宫折桂,你们吴家,可就成了一门五进士的佳话了!” 这番话说得吴夫人纵然心中尚有几分芥蒂,也不好意思再摆着冷脸,只得笑着嗔怪道:“就算女婿真能中进士,那也是你们云家的儿郎,算不得我们吴家的,哪里来的一门五进士?” “嗨!这话可就见外了不是?”徐氏笑得越发爽朗,“什么你家儿子、我家儿子的?常言道,一个女婿半个儿,这话可不是虚的!将来新阳成了亲,那便是你们吴家的半个儿,怎么着也得先分去一半的荣光!我也就只能捡剩下的那一半。” “什么一个女婿半个儿?我怎么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吴夫人挑眉反问,嘴角却不自觉地漾开一丝笑意。 “听没听过有什么要紧的?”徐氏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妹子你且说说,这话是不是这个理儿?” 吴夫人被她问得哑然失笑,佯嗔道:“说得好听,还半个儿呢!将来他只晓得给你们两口子养老送终,难道还能管我们不成?” “这你可就说错了!”徐氏敛了敛笑容,语气诚恳,“他不给你养老,那是因为你有三个有出息的儿子,根本用不着他操心!若是真到了需要他的时候,他岂有不管的道理?你且瞧瞧我家那大亲家刘老爹,如今上了年纪,地里的重活计做不动了,我家大儿子,他的三女婿便在我家里给他寻了个轻松的差事;但凡有重活,都是二女婿抢着帮忙;衣裳鞋袜,有大闺女扯布小闺女缝制;脏了旧了,又有二闺女浆洗。将来就算刘老爹真的动弹不得了,别的女婿我不敢说,就目前看,我家儿子,我家孙儿,断然不会不管的!” 吴夫人听着这番话,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她心中何尝不明白,自家夫君之所以不在意云家的门第家世,执意要结这门亲,图的便是云家这般敦厚实在的家风。富贵人家有富贵人家的活法,可闺女嫁入云家,纵使未必能享尽荣华富贵,至少能安安稳稳,不受婆家人的磋磨委屈。 况且,她心里也清楚,家里儿子的亲事,她或许还能做主一二,可闺女的终身大事,她却是半点主也做不得的。 念及此,吴夫人心中的那点别扭,终是只能压在心底。罢了,一切皆是命中注定,便听天由命吧。 今年节令偏早,离端午尚有时日,云家这边自种的田里里的麦子便已尽数收割、晾晒、归仓,该播的秋庄稼也都落了种,余下的只剩日常田间管护。这般光景,早已是到了收租的时节。 云家新修的粮仓,在云老二日日亲临督促、一众泥瓦匠日夜赶工之下,总算如期落成。只是这新屋新地,潮气未散,墙根地角尚带着湿意,将满仓粮食囤在里头,终究叫人放心不下,生怕闷出潮气,生了霉斑。云新晨见状提议:“家里横竖空房多,不如先将粮食分囤在各处空屋里,待粮仓彻底干透了再挪过去。”云老二思忖片刻,也觉得眼下只能如此。 第691章 成了说书人口中的大地主 这日清晨,天光渐渐漫过院墙青瓦,日头慢慢升起之时。云老二就揣着租簿,正打算同云新晨父子二人往自家庄子收租,谁知脚还未跨出二门,守大门的潘墩子便一溜烟小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与欣喜:“老太爷!老太爷!外头有人推着车来交粮了!” 云老二闻言,沉声道:“开偏门,请他进来吧。”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进来的是隔壁村的挂靠农户王老实。他家薄田拢共不过二亩三分,十多年前曾与云老二一同做过瓦工活计的工友,云老二念他为人忠厚本分,才将他的那点地纳入自家名下收租。此刻王老实弓着微驼的脊背,推着一辆独轮车,木轮碾过院里混杂着碎石的土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上不大的麻布口袋塞得鼓鼓囊囊,沉甸甸地坠着。 他在二门口稳稳停下车,对着昔日的工友,此时立在台阶上的云老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嗓音带着几分沙哑:“云老太爷安好,小老儿王老实,今日特来交租。” 见云老二微微颔首,王老实忙不迭解开麻袋的绳扣,一股麦香混着日晒的干爽气息扑面而来,袋里的麦粒颗颗饱满,黄澄澄的耀人眼。 租粮虽少,规矩却半分乱不得。云老二转身落座在廊下——那把云新晨刚搬出来的梨木太师椅上,面前摊开崭新的租簿,指尖点着纸页上的墨迹,一字一句核对着田亩数与应交的粮额。 账房先生云树杆则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手里的羊毫笔蘸足了墨汁,在新账本上落笔,同时朗声与王老实核对:“王家庄,王老实,名下二亩三分地,本年应交麦租三斗——实收三斗整,账目两清!” 另一边,云新晨早已取来木斗与扁筐。他先将木斗稳稳放进编得细密紧实的扁筐里,一手掌着斗沿,一手扯开麻布口袋的口子,用木瓢一瓢瓢往斗里舀麦子。麦粒簌簌落入斗中,溅起细碎的金芒,转眼便堆出个尖尖的顶。他没有像税官那样踢斗晃实木斗找平,只拿起木刮板,贴着斗沿轻轻一抹,高出的麦粒便簌簌滑落进扁筐里,斗里的麦子顿时平整得如同镜面一般。“一斗!”他扬声报数,如此往复,直至量完三斗,云树杆笔下便立刻添上一笔记录。 末了,云新晨将扁筐里刮下来的多余麦粒,尽数倒回王老实的麻袋里。 王老实站在一旁,搓着布满老茧的双手,脸上漾开一抹踏实的笑,眉眼间满是松快。 这边王老实的租粮刚兑完,院门外又传来车轮滚动的轱辘声。来的是刘二姐的公公老吴头,他家田亩也不算多,云家看在刘氏的情面,才将他家的地挂靠过来。老吴头父子俩推着的手推车上,麻袋里的麦子比王老实的要多出不少。 仿佛是约好了一般,老吴头刚进门,刘村长兄弟俩便也赶着车到了。 起初来的都是些田地微薄的小户人家,独轮车、手推车一辆接一辆地碾进院门;到了半晌午,竟连有头有脸的大户也赶来了,两辆牛车上的麦子堆得像小山,麻袋被撑得紧绷绷的,几乎要裂开,满院都飘着新麦的清润香气。 起初,云新晨还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乐呵呵的一个人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劲头十足。可随着交租的农户越来越多,他渐渐就有些招架不住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他急得朝院里喊人,让快去叫老黑来帮忙。老黑来得极快,扛着一把木锨就大步跑了出来。两人当即分工,一个掌斗量粮,一个挥锨装袋,再合力将过了斗的麦子一袋袋扛进空屋里暂存。 院子里虽算不得人声鼎沸,却也是一派热闹景象。农户们互相打着招呼,高声说着今年的收成;牛儿偶尔甩着尾巴哞叫一声,夹杂着几声鸡鸣犬吠,烟火气十足。这般忙碌,直忙到日头偏西,最后一辆牛车的租粮也尽数入了屋,院子里才渐渐安静下来。云老二缓缓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低头瞥见衣襟上沾着的几粒麦粒,想起屋里囤得满满当当的粮食,忽然忍不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伸手拍了拍云新晨的肩膀,眉眼间满是畅快:“你说怪不怪?我如今这光景,倒觉得真像说书先生嘴里那些土豪大地主了——天天啥也不用干,就坐在家里等着收租子!” 云新晨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扫过满院的狼藉——地上撒着的麦粒,压得乱七八糟的车痕,踩踏的牛脚印,还有那些不拘小节的牛儿,在院里拉的成坨的牛粪。可想着屋里那黄澄澄的麦子,他还是忍不住笑了,对云老二道:“想当年,阳儿刚中秀才那会儿,我们兄弟俩在荒地里挖药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他就给我画大饼,说等他将来考中了举人,我这个云大爷就不用再干这些出力气的粗活了,只管天天穿着干净的绸缎衣裳,夹着账本,拿着算盘,美滋滋的四处收租去。哈哈,如今收租是真实现了,可这力气活照样没落下!不过再累,心里也是舒坦的。” 云老二听了这话,也忍不住再次的笑出了声来。 笑闹过后,两人却又犯了思量:既然今日有这么多挂靠户主动上门交租,那明日呢?云老二估算着,说不定还会有人来。这般一来,他们父子俩暂时就没法脱身去自家庄子收租了。 第二天一早,果然又有挂靠户主动上门交租。虽说总量不及昨日,却也需他们父子二人接待操持,半点脱不开身。云老二想着,我真是不愧为被青山观老道称赞过的“高人”哈,这预判竟真真的应验了。 如此这般,又一连在家忙了好几日,竟是始终没能腾出空去往庄子上。 原定去庄子收租的日子本就比去年迟了些,这一拖,便越发耽搁了。几个庄头心里就犯起了嘀咕,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只听说主人家的公子中了举人,税粮能免了,可没听说连租子主家都不要了啊。”一个庄头打趣说。 “竟然还幻想着主家连租子都不要,收成都归你了,怎么不美死你?”另外一个庄头取笑他说。 “可不是这个理!可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要不咱们派个人去探探虚实?好歹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才行。” “王庄头,你在主人家不是有熟人吗?这事,怕是只有你去最合适吧?” 第692章 范丞坤来访 王宝子琢磨着其他两个庄头这话在理,另外两个庄头就算去了云家,也未必能找到打听内情的人,思来想去,还真就自己去最妥当。于是次日天刚蒙蒙亮,他便揣着一肚子疑问往云家赶。谁知到了云家门口,望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正犯愁该怎么进去找老黑,就瞧见几辆牛车满载着粮食悠悠驶来。赶车的人上前叩了叩侧门,不多时,一个胖墩墩的小童吱呀一声拉开门闩,将牛车尽数放了进去。 王宝子见状,连忙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打听:“小哥,我问你一句,这云家收的租子难道还不够吃?怎么还特意买粮呢?” 那胖童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他:“你这人莫不是个傻的?我家主人一家子又不是饕餮转世,哪能吃得了那么多粮食!你就没想过,这哪是买的粮食,分明是佃户来交租的!” 王宝子闻言,惊得半晌合不拢嘴。怪不得主家迟迟不来收租,原来公子中了举人,成了真正的老爷,竟改了章法——租子不用上门催讨,反倒变成佃户主动送上门了!可这么大的事,他们几个庄头竟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好在还有上门交粮的没停,如今知晓也不算太迟。王宝子不敢耽搁,拔腿就往回跑,一路气喘吁吁地去通知了另外两个庄头,赶紧传令庄子紧急收租,集中运送。 三个庄子的男劳力是倾巢而出,肩挑的、车推的、牛拉的,浩浩荡荡往云家赶。午时刚过,三路人马竟在半道上碰了头,汇成一条长龙,直奔云家而去,那阵仗,当真是蔚为壮观。 云家的院子里,许多贼精的鸡儿竟也摸透了门道,知道近来院里有吃食,竟呼朋唤友地扑棱着翅膀翻墙而过,落在院里觅食。它们有的吃还不肯消停,争来斗去的打闹。云新晨被烦得没法,只得唤来金毛,让它把这些不速之客赶出去。 本就已是鸡飞狗跳的院子,骤然涌来这么多交租的人,顿时人声鼎沸,喧嚣声浪竟比赶集时的菜市场还要热闹几分。 云新晨和老黑两人忙得脚不沾地也顾不过来了,只得又喊了几个人过来帮忙,斗量、秤称齐上阵,总算在傍晚前将所有租子清点完毕,尽数入库。没有耽误佃户们趁着天还亮着,赶紧返程。 云老二此番收租,竟是真的连家门都不用出了,活脱脱成了说书先生嘴里的土豪大地主,日日坐在家中,便能坐收租粮了。 再说书院这里,这日午后,云新阳上完课回到书房门口,便瞧见一个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人端坐桌前。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回乡丁忧的师兄范丞坤。 范丞坤见云新阳进来,并未敢托大坐着不动,而是起身含笑打趣:“云夫子这是上完课,回来歇息了?” 云新阳脸上也未见半分不悦,反而恭恭敬敬地对着范丞坤拱手行礼:“范师兄安好,还望师兄节哀顺变。” 两人分宾主落座。小厮来安便抢先新昌一步沏了热茶,小心翼翼地捧到云新阳面前:“云夫子,您辛苦了,快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范丞坤看在眼里,自然明白这小厮的举动代表着什么意思。 云新阳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这才开口问道:“我日日埋首书院之中,消息闭塞得很,不知师兄是何日回的家乡?” “前日午后,才刚抵家。”范丞坤答道。 “我今日前来,是想着吴师弟的喜报已经送到,他的情况你想必早已知晓。但汪师弟家在县城,他的消息你未必清楚,故此特意来告知你一声。” “这么说来,汪师兄也是榜上有名了?”云新阳眸光微动。 范丞坤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只可惜,他是三甲末名,没能入翰林院的机缘,得在京都候缺。只怕比起吴师弟,他回来的时日还要晚些。” 云新阳听罢,淡淡颔首:“管他是一甲头还是三甲尾,能中榜,便是天大的好事。”这话,倒是他的肺腑之言。 话到此处,两人忽然陷入了沉默。一个是有话想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一个是心无波澜,本就没什么话要讲。一时间,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干坐着,气氛尴尬至极。 最终,还是范丞坤率先打破了僵局。他轻咳一声,语气带着几分窘迫:“当年那笔祝福银子,我并非有意不给。只是先前诸事繁忙,竟给忘了。后来你和吴师弟去了府学读书,兴旺又外出游学,吴夫子又不愿掺和咱们师兄弟间的私事,这事便这么耽搁了下来。如今,如今,说了也不怕师弟笑话,日子实在窘迫,这一百两银子我实在一下子拿不出来,只能先欠着,还望师弟多多担待。” “范师兄言重了。”云新阳摆了摆手,语气平和,“不过是件陈年旧事,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兄若是不提,我早忘记了,又何足挂齿。何况当年本就是师兄弟间的一句玩笑话,我和吴师兄从未当真。再者,我也不是那斤斤计较的小气之人,师兄又何必一直记挂在心。” 云新阳这番话说得,反倒显得别人都没放在心上,是范丞坤自己一直难以释怀。让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话,更难启齿了。可他迟疑再三,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我也知道云师弟是个宽宏大量之人,否则当年也不会不计前嫌,让人救我一命。”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只是那杂货铺子,既然已经兑出去了,我便不再多言。如今家里只剩一个布庄生意,还望云师弟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云新阳听到这话,脸色终是沉了下来。他端起茶盏,指尖微微收紧,沉声说道:“首先,我想声明一点:我云家无论在生意上,还是其他方面,从未刻意针对过范家,也不敢有半分冒犯。其次,布庄的事我不甚清楚,但杂货铺的事,我倒是听闻了一些。今日我倒想问问范师兄——若是你家门口有两家铺子,一家是当朝首辅家眷所开,掌柜伙计仗着主子权势,压根不把顾客放在眼里;另一家是本分的普通商人所开,将顾客视作衣食父母,尽心尽力服务,只求让客人买得舒心、物有所值。那么请问范师兄,你会选择去哪家店里?” 第693章 吴夫子归来 “云师弟这话,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吧?”范丞坤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悦。 “我云新阳在上埠镇,不过是个小卒,绝无主宰舆论的本事。当然,你范丞坤也不是上埠镇的土皇帝,范老爷子更不可能一手遮天,堵住所有人的嘴。”云新阳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刀,“所以,我这话是否言过其实,师兄不必听旁人的一面之词,也不必信我所言。你只管派个可靠之人去码头上打听打听,是非曲直,自会水落石出。” 范丞坤素来知晓云新阳的性子,向来是敢作敢当。此刻听他这番话,也觉得并非全无道理——小小的上埠镇,本就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只是自己刚刚到家,未费心去打听罢了,何况自家人的品性,他又如何不知。如此一来,他不得不信云新阳所言非虚,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只得重重叹了口气。 云新阳也不再多言,两人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又静坐了半晌,范丞坤终是默默起身,拱手告辞。云新阳也起身相陪,将他送到书院门口,方才停下脚步,淡淡道:“范师兄,慢走,恕不远送。” 范丞坤亦回身拱手,算是作别。两人就此别过,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就在云新阳以为,他和范丞坤二人纵使不至于老死不相往来,往后怕也不会再有过多交集时,没承想不过数日光阴,这日下午他散了学归来,行至书房门口,守在廊下的小厮连忙迎上前来,躬身禀道:“云夫子,范进士又来了,已经在书房坐了一会儿了,小的瞧着,他面上并无急色,也不知是为了何事。” 云新阳闻言,心中亦是暗忖,料想他约莫还有未尽之言,谁知待自己踏入书房,范丞坤只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招呼了一声:“课上完了。” 云新阳颔首应着,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落座,静候他的下文。哪曾想,范丞坤竟就这般端坐着,捻着茶盏的盖子,一下又一下地拨弄着浮叶,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倒像是专程寻来他这书房,只为讨一杯热茶,或是偷享这片刻的清净安宁似的。 云新阳本就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你不言,我自然也不主动去问。两人便这般相对无言,静坐着消磨了半晌时光,直到傍晚,再不走就要在这里用晚餐了,范丞坤才默默起身,云新阳也不多言,只同样默然起身相送。更叫云新阳觉得纳闷的是,自那以后,范丞坤竟是隔三差五便会登门,且每次过来,都不过是打声招呼,喝一盏茶,静默的消磨时光,之后便又悄无声息地离去,直叫云新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私下里猜了又猜,却总也猜不透对方的心思。好在范丞坤也不曾做出什么有碍自己的事情,云新阳索性便不再理会,他自管坐着喝茶,自己则埋首案头,处理书院的琐事与手头的课业。 这般相安无事地过了些时日,终于有一日,范丞坤率先打破了沉默,抬眸看向云新阳,直呼其名道:“云新阳,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甚至……还有几分嫉妒。” 云新阳闻言,不由得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诧异:“羡慕我?这话从何说起?” “羡慕你有那般精明能干又知书达理的父母兄弟,羡慕你少年得志,能得夫子青眼赏识,还将自己那貌美贤淑又饱读诗书的爱女许配给你。更羡慕你的聪慧通透,那沉得住气的性子和宽厚的胸怀。”范丞坤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 云新阳闻言,不禁轻笑一声:“范兄如今已是金榜题名的进士之身,而我终究还只是个区区举人,前途未卜。要论羡慕,也该是我羡慕你才是。更何况,你在京都繁华之地已经生活了数年,见过的世面远非我所能及,要羡慕,也该羡慕那些权倾朝野的达官贵人才对。你说羡慕我这么一个蜗居乡野的小小举人,这话,你觉得我会信吗?” 范丞坤听罢,又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郁结:“连羡慕身边的你,我都觉得是奢望,何况是羡慕那些达官贵人。或许……这就是命吧。” 云新阳心中暗暗思忖,看他这般模样,莫不是遇上了什么难处,想要找自己帮忙,却又难以启齿?可既是难以说出口的,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他既不肯说,那自己便索性不问,省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就这样,你不言,我不问,两人依旧时常这般默默对坐,直到吴夫子一行人从京都归来的那一日。 那日正值晌午时分,烈日悬在半空,范丞坤照旧在云新阳的书房里坐着,两人静听着窗外树叶的“哗哗”声。一人无聊的拨弄着茶碗盖,一人俯首文案。忽闻一阵脚步声传来,只见守院的小厮满脸喜气地掀帘而入,拱手禀道:“云夫子,范进士,府里那边传来消息,说是老太爷还有大老爷,已经到家有一会了!” 小厮见云新阳乍一听到“老太爷”和“大老爷”两个称呼,一时没回过神来,怔怔地愣着,不由得笑着解释道:“就是吴夫子,还有大少爷。” 云新阳这才恍然大悟,心中一喜,险些忘了身旁还有范丞坤在,当即起身,拔腿便要往吴府赶去。幸好范丞坤及时出声唤住了他:“我与你一同过去看看吧。” “范师兄先请。”云新阳连忙侧身相让,伸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范丞坤也不推辞,率先迈步出了书房,熟门熟路地和云新阳,从书院连通吴府的那道角门走了进去。两人一路往里走,向院子里的仆役打听了几句,才知吴夫子回府后,径直去了后院未曾出来;而吴鹏展回府后,先去给母亲请了安,此刻已经回了自己的院子歇着。 云新阳转头看向身旁的范丞坤,开口问道:“我打算去吴兄的院子探望一番,范师兄是要与我同去,还是先去夫子的书房稍作等候?” 范丞坤闻言,略一沉吟,随即便识趣地笑了笑:“我就不前去叨扰了,还是先回家去,待下午再过来拜访夫子吧。” 第694章 与夫子同窗再相见 云新阳也不与范丞坤客套挽留,此地毕竟是吴家府邸,而非书院,他也不便越俎代庖,只吩咐身旁的小厮好生送范丞坤出去,自己则脚步匆匆地直奔吴鹏展的院子而去。 守在吴鹏展院门口的小厮,见是云新阳来了,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笑着招呼道:“云爷来了!我家大爷正在里屋梳洗更衣呢,您先移步正厅坐会儿,稍候片刻吧。”云新阳微微颔首,也不拘谨,抬脚便径直往院里走去。 此时,屋中刚梳洗完毕的吴鹏展,早已听到了院外的动静,一听说云新阳来了,当即面露喜色,快步迎了出来。他瞧见云新阳的身影,右手便早早地握成了拳头,待走到近前,二话不说便朝着云新阳伸了过去。云新阳见状,亦是会心一笑,同样握紧了拳头迎了上去。两人四目相对,眼中皆是掩不住的欣喜,先是双拳相碰,随即不约而同地松开,紧握在一起,又伸出左手,重重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离别多日的相思,今日重逢的满心喜悦,十余年寒窗苦读的艰辛不易,以及如今一朝得偿所愿的骄傲与荣光,尽在这无言的相握与拍打之中。然后松开手,并肩朝着正厅走去。云新阳性子急切,不等进屋落座,便连忙开口问道:“夫子他一路可还安好?” “都好。”吴鹏展笑着答道。两人在厅中落座,小厮很快便端上了热茶。茶盏刚捧起,吴鹏展便率先开了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我刚回府时,听院子里的小厮提了一嘴,说范师兄这些日子,隔三差五便去书院的书房寻你,你们俩还就这么干坐着,也不说话,到底是个什么名堂?” 云新阳闻言,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道:“我也猜不透他意欲何为,他只是第一次来时,说了些别让咱家挤兑他家生意的话,被我驳了回去,之后便再没提过别的,每次来都只是静坐喝茶。罢了,不说他了,说说你吧。还有其他人怎么样了?” “我前面科考的事情,喜报早就传到了,你想必也知道了,如今我已被选入翰林院,成了一名庶吉士。”吴鹏展语气中带着几分难掩的自豪。“汪泽瀚是三甲的事想必范师兄也说了吧。”云新阳点点头,吴鹏展接着说:“徐遇生他们都落榜了。” 徐遇生落榜倒是让云新阳有些许意外:“他考试时没遇到什么事吧?” “北方的天气本就寒冷,那几日又更寒些,受了点风寒,或许有些影响吧,不过如今已无大碍。” “身体无碍就好。”云新阳随即想到什么:“我前些日子听从北方来的行商说,北方有些地方似乎不大太平,你们此番来回赶路,一路上可还顺利?”云新阳面露关切地问道。 “还好,一路上走不到那最乱的区域,倒也安稳。”吴鹏展笑着应道,又挑了些科考时的趣闻与京都的风土人情,同云新阳细细说了一番。 两人相谈甚欢,不知不觉间,窗外的日头已然快至中天。云新阳抬眸看了看院子里的日影,便起身告辞。吴鹏展见状,不由得笑着打趣道:“怎么,书院的事情就这般繁忙?连留下来陪我吃顿午饭的功夫都没有了?” “那倒不是,”云新阳连忙摆手笑道,“只是你这一走便是大半年,如今好不容易回了家,总该留下来陪陪老夫人,好好吃顿团圆饭才是。” 吴鹏展听罢,不由得笑道:“你莫不是忘了我爹,他难道不是同样一走大半年才回来?我就算再没眼色,也断断不敢这个时候去打扰他们。” 云新阳闻言,亦是忍俊不禁,笑着说道:“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说罢,便又重新落座。 两人刚要继续闲聊,忽闻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见吴鹏飞与吴鹏程兄弟俩,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兄弟二人见云新阳也在厅中,倒是一点也不意外,连忙收住脚步,规规矩矩地走上前来行礼问安:“大哥好!”“云哥哥好!” 云新阳笑着点头,当日中午,便与吴鹏展兄弟三人一同围坐在桌前,谈笑风生,开开心心地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饭。饭后,又一同品茗闲聊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慢悠悠地踱回了书院。 待他给学生们上完了课,再次行至书房门口时,却隐约听到屋内传来熟悉的说话声。云新阳心中微动,伸手推开房门,抬眼一看,果不其然,吴夫子正端坐在屋内的主位上,而范丞坤,亦静坐在一旁的客座上。 云新阳连忙快步走入屋中,目光先是落在吴夫子身上,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两息,见夫子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比起离家之前,竟似还丰腴了几分,当真如吴鹏展所言,一切安好,这才暗暗松了口气,连忙躬身行礼,向夫子与范丞坤问安。 吴夫子瞧着云新阳进门时那关切打量的眼神,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反而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面色和煦地摆了摆手,温声说道:“给学生们讲了半晌的课,累了吧?先坐下喝口茶,润润嗓子,咱们再慢慢聊。” 范丞坤这点眼色还是有的,一听便知二人定有体己话要说,是以云新阳进来后,他只又静坐了片刻,便主动起身告辞。云新阳依旧如往常一般,默不作声地起身相送,一直将他送到书院门口,两人才拱手作别。 吴夫子归来,虽然只有短短几个时辰,已然从来安口中大致摸清了书院近况。对于范丞坤,吴夫子与吴鹏展问出了一模一样的话,云新阳自然也是据实作了相同应答。不多时,下课的诸位夫子纷纷聚拢过来,先是齐齐向吴夫子拱手道贺:“令郎初赴春闱便蟾宫折桂,可喜可贺,可喜可贺!”贺罢吴鹏展高中,话题便自然而然落到了在场的准女婿云新阳身上,众人少不了一番盛情褒扬,既赞他学识渊博、善思拓新、见解独到、谋略正途,又夸吴夫子慧眼识珠。这般诚心夸赞足足持续了两刻钟,直把素来沉稳内敛的吴夫子也说得心花怒放、满面笑容,众人才尽兴散去。 随后,云新阳一五一十向吴夫子禀报了半年来的教学事宜,特意详述了娄泽成的情况。 吴夫子闻言毫不吝啬赞许:“教书一道,你倒是真真切切青出于蓝了,只是不知这半年来,你自身学问可有精进?” 第695章 你说的人真是我吗 云新阳听到夫子问到他的学问,并未隐瞒,实话实说:“说到备考班那些学子的学问,弟子也不怕夫子斥我骄傲,在我面前尚不足论。幸而有娄泽成在,他非但博览群书、基础扎实,单说见闻阅历更是广博,别说我,便是徐遇生等人也远不及他,看待诸事常有独到见解,令我获益良多。这一年来,我俩堪称相互促进、彼此成就。今年吴家书院学子若能在院试中取得佳绩,娄泽成当居首功——是他让院里那几个自恃聪慧、根基扎实的学子看清,人外有人,自己不过是平地之于高山。”顿了顿接着说:“我知道夫子近来定然忙于家事,无暇分心书院,但我仍盼您能每日抽些时辰指点娄泽成,助他今岁院试得偿所愿,不再名落孙山。” 吴夫子听罢,颔首应允。 吴家此番既要为吴鹏展置办进士宴,又打算趁此良机为他完婚,双喜临门,吴夫人纵然有长大成人的女儿帮衬,操持两件大事仍忙得脚不沾地。吴夫子也再不能做甩手掌柜,却还是依了云新阳的提议,每日匀出时间亲授娄泽成学问。 娄泽成受吴夫子指点多日后,感慨万千地对云新阳说:“你说得对极了,你夫子真不愧是你夫子,果然比你厉害多了,他指点我学问,犹如醍醐灌顶,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看问题的眼界格局更是如同站在高山之巅,绝非你我所能企及。” 云新阳笑问:“如今可不再说‘幸而夫子不在家,方能投我门下’的话了?” “话虽如此,却也不能全盘否定你。你有你的长处,夫子也说,你为我打下的底子极稳,教导路子更是没错,他方能顺势为我拔高。我是真心佩服你,也更加感激你,如今你于我而言,早已不只单纯是恩人,更是良师益友。不对,如果我这次能一举高中,你是恩上加恩。” 云新阳被他说得大笑:“娄泽成,你几时变得这般肉麻?再这般吹捧,我可要飘到半空中去了,你日后寻我,怕是要仰头望天了。” 娄泽成无奈摇头:“我说的皆是肺腑之言,如今你本就是我仰望的存在,绝非吹捧。” “好了好了,我自家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说来我也有谢你的地方,不如择个吉日,备些茶果点心,咱俩好好相互吹捧一番如何?” “甚好甚好,我无半分异议。能得云夫子一番盛赞,我定要心花怒放,飘飘然一番。” 二人说笑一阵,娄泽成便告辞回去苦读。谁知他刚走没多久,范丞坤竟顶着炎炎烈日再度登门,一坐便是整整一个下午。云新阳实在猜不透他的用意,却也无暇深究——今年伏天长达四十日,书院惯例要多放几日假,须赶在六月上旬末考完,他已与诸位夫子议定考题,着手组织考试事宜。 殊不知范丞坤此来真的不过是为躲清净,家中不愿待,茶楼消遣又需银钱,他名下免税田的租子全被父亲攥在手里分文不给,家中吃不完的余粮变卖所得,也半点不肯给他。碍于孝道,他又不能与父亲闹得太僵,手头实在拮据,只得来书院避世。 吴夫子的教导虽然让娄泽成赞叹不已,可是时间不等人,他已经到了不得不离开的时候了。 这一日,云新阳在书房刚落座不久,娄泽成便寻了来,搬过一把椅子,在云新阳的书桌对面稳稳坐下:“我的行装都已收拾妥当,打算明日一早就动身。” 云新阳颔首应着。 “这半年,是我自开蒙读书以来,最是紧张勤勉、奋进向上的半年。你予我的点拨启迪,不止让我学问上获益匪浅,更让我重拾底气、笃定了人生方向。而且这段时间也是我记事起,过得最纯粹、最舒心快意的一段时日,我想我这辈子都会妥帖珍藏这段记忆,不会忘记你这位亦师亦友的知己。”他望向云新阳,语气无比认真郑重。 云新阳瞧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俊不禁:“你口中那个给予你那么大的帮助,那般厉害的人物,当真就是我?可别再说句句属实了,不然我都要骄傲的怕是真要飘到半空中,得让新昌想法子才能把我拽回来了。” “你呀,真是低估了你自己。不然你以为,徐遇生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岂是旁人能轻易入得了他的眼、成为他的知己的?便是杜梓腾他们与他相交多年,也不过是玩得来的玩伴,算不得真正的挚友。”娄泽成见云新阳被说得语塞,只剩含笑不语,只觉终于赢了他一局,当即像只斗胜的公鸡般,扬着几分得意道:“如何?无话可说了吧?” 云新阳望着他此刻这般孩子气的模样,依旧只是温和浅笑。 次日清晨,云新阳一早便去了娄泽成的住处,见他早已收拾妥当,似是专等着自己。他走上前,抬手拍了拍娄泽成的肩头,衷心祝祷:“愿你一路平安,院试拔得头筹。”旋即又笑言,“也好教旁人看看,你是高徒,我是名师,咱俩皆是好样的。” 娄泽成亦朗声而笑:“好!一言为定!旁人皆是名师出高徒,咱们便来个高徒出名师,助你一举成名。” “那就一言为定,我能不能成名师,可就全靠你了。未来的案首,启程吧!” 娄泽成躬身登车,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缓缓向前行去。云新阳立在原地,目送马车行出,身影渐远,方才转身折返书院。 云新阳是真的没有觉得自己对娄泽成有多大的帮助,他缺的从来都不是学问,不过是对自己正确的认知和信心罢了,而这段短短的备考时光里,自己不过是给予了他充分的肯定和发挥自己潜力的机会,让他看到了他自己真正的实力而已。 另一边云家,云老二今年虽如说书先生口中那般,成了足不出户收租的“大地主”,却并未耽于清闲,此刻正与儿子在土鳖养殖棚里忙活,换土筛虫,将成虫一一拣出,预备炮制成药。 第696章 喜宴三天摸鱼混过 云新晨早已吃透土鳖养殖门道,家中养殖棚已扩至二十座。他毫不藏私,刘二姐家、刘村长家,还有下台子的几户云家,但凡有心学养殖的,他都倾囊相授,唯独炮制的法子未曾外传,众人养出的土鳖也只能尽数卖给云家。云家如今还养了蚯蚓,养殖方法同样不曾保密。 书院考试落幕,正式放了假。看着最后一名学子离去,云新阳只稍稍松了口气,毕竟院试结果一天不出,一天还看不出自己的付出,最后换来的成果能不能合格。 吴鹏展的假期统共不过五个月,单是往返路途便要耗去两个多月,两场大喜事只得挤在余下时日里操办,可谓时间紧迫、任务繁重。进士宴的日子已定在六月十六,范丞坤身着重孝,忌讳颇多,别家喜事万万不能登门帮忙;于是见缝插针的来书院里躲清闲。云新阳守的是“笑孝”,虽不能做主将,跑跑腿打打下手倒无妨,可他如今已是举人老爷,这般粗活断然轮不到他;云老二夫妇也不便前去吴家忙活,最终能去帮忙的,便只有云新晨夫妇、云新晖,还有云家的长工们。 抱弟能写会算,精通厨艺,最擅制糕,更是带着夏雪、大丫提前几日住进吴婉娇院里,贴身帮衬打理琐事。 云老二夫妇原想打破常规,给吴家的礼物,摒弃重,只选贵。怎料两亲家此次想法竟然迥异——吴家早早便送来清单,列明了所需鸡、鲜蛋、皮蛋的数量。毕竟这般大的用量,挨村挨户采买费时费力,不如亲家一次性备齐来得便捷。何况酷暑时节,食材半日便会变质,吴家那座小冰窖的存冰远远不够用,云家的存冰也需贡献一些,那礼可是实打实的重啊。 吴家喜宴在即,云新阳既不够资格做跑腿打杂的琐事,又插不上筹备大事的手,反倒在家清闲了两天。可这份清闲也只维持了两日,他便又折返书院,此番书院要摆席待客,一应事宜皆由他统筹打理,这次他不仅带了新昌,连夏雨也一并唤来帮忙。 书院里,手脚麻利的小厮来安被调回府中帮衬,云新阳便让新昌接手来安的差事,统筹书院一应杂务。新昌挠了挠头,面露难色:“爷,书院里本就人手单薄,来安和伙房的人这一调走,就只剩两个年长的宿管和守门的小厮可用,怕是忙不过来。” 云新阳略一思忖,想到自己如今还代管着书院,有权不用,过期可就作废了。甲班里的那些学子,可有好些个都老大不小了,让他们干这点事,还不是轻而易举,再说他们平日可没少来叨扰自己,向自己求教,此时留着他们不用白不用,用了反正也白用。他当即拉开抽屉,翻出甲班学子的登记表,又唤夏雨进来,指着表上两人的姓名住址问道:“这两处地方,你能寻到吗?” “爷放心,这镇子我熟得很,这两处都能找到,保准把话传到。” “既如此,你去通知他俩,让每人再在附近寻个机灵学子,明日一并来书院帮忙。” “爷只管放心,这事交给我,定能找到人把话交代明白。” 云新阳点头,夏雨退去后,他又对新昌道:“今日先把桌凳安置妥当吧。” 次日一早,云新阳原本预计能来四人,其中一户人家有两名学子在书院,又顺便赠送了一个,共到了五人,人手足够了。待客接物的规矩培训,自然全交由新昌负责,云新阳只需查验一番,余下时光尽可在书房品茶读书,过得好不惬意。 吴夫子家分族之后,新族谱上即便把女儿吴婉娇一并录入,也不过薄薄一页,拢共六人。可原先的吴家众人,却纷纷以不同族但同宗为由前来恭贺赴宴。开席头一日,族中头面人物都留在内府赴席,分到这座院子的全是寻常农户。不过往后想来也不会有什么要紧人物分流至此。有新昌和学子们接待安排便绰绰有余,云新阳只需偶尔出去照看两眼。比起当年吴家办状元宴时的焦头烂额,此刻他清闲得不像话。于是轻叹一声,若非身上还带着“笑孝”的由头,哪能落得这般自在?说不准站在门口迎来送往的差事,又得落在他头上,即便没有当年假请帖的风波,这活儿也绝不清闲。 果如云新阳所料,这几日分流到院里的皆是普通乡邻,只需招待得热情周到,让众人吃得尽兴便好。三天喜宴,他轻轻松松便摸鱼混了过去。遗憾的就是被困在这里,只和同窗们见了个面,没能好好的和他们聊聊,不过自己如果去做那迎来送往的事,好像也没有机会和同窗聊聊,这样想着,便也不再遗憾了。 云家过来帮忙的云新晨、刘氏、抱弟,就连平日只惦记挣钱和口腹之欲的云新晖,此番在吴家帮忙时,都格外用心。白日里经手的事宜、宴席上的种种细节,乃至出现的疏漏,夜里都一一仔细记下。吴家喜宴一散,当晚饭后闲坐时,云新晨夫妇、云新晖和抱弟便各自拿出记录,凑在一处汇总梳理、总结经验、查漏补缺。一旁的云新阳听得哭笑不得:“你们倒这般有把握,笃定我能考上进士,还有办进士宴的机会?” 云新晨和云新晖皆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云新阳见状,只得无奈摇头,心里暗忖:罢了,由着他们折腾吧,就算我用不上,将来侄子们说不定还用得着,瞧京京这孩子,如今便对读书痴迷得很。 吴鹏展的婚期定在八月初六,彼时天气尚热,吴家与云家商议,除了云记小吃铺外,其余铺子的用冰尽数停用,全数预留吴家婚事之用。冰块和鸡蛋倒好说,唯独活鸡犯了难——云家养鸡可不单单是为了吃的,而是用来生蛋的,总不能好吃不留种吧?这般一来,吴家也不好再开口,只得自己另想办法。 时光飞逝,转眼半月过去,七月中旬,新一轮稚童前来书院报名。不知吴夫子是家中真忙得脱不开身,还是甩锅上了瘾,竟又把考察新学子的差事推给了云新阳。云新阳听罢前来传话的小厮所言,纵有万般无奈,也只得应声,乖乖登车去给未来老丈人卖力。 第697章 云家的奇葩人 这几日云家接连来了好几名稚童报名,云新阳说不清他们是冲着自家助学免束修来的,还是真真切切想让家中孩子读书识字,可无论缘由如何,总归是桩好事。正思忖着,守门小厮便又来通报,说有人带孩童来报名了。 来安引着人进来,那人一踏入厅堂,见到坐在桌子后面的是云新阳,于是脑袋微微昂着,也不消人相让,大剌剌一屁股坐到椅上,身子往椅背一靠,大约是想到这是在书院,不然二郎腿都跷起来了,开口便道:“我没认错的话,你就是云家那举人大侄子吧。” 云新阳闻言,眉峰几不可察地一蹙,虽不认得此人,听这话锋也约莫猜出是本家宗亲,只是他这般无礼做派,实在令人反感,便没了往日接待云家人的热络,身子端坐未动,淡淡道:“抱歉,云家支脉繁多,族中叔伯子弟我大多不识,不知你是哪一房的?” “我是鲍台子那边的。”那人拍了拍衣襟,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前些日子听族长茂叔说,凡云家子弟来吴家书院读书,都由你家出束修,这才像话!你家早该这般了。” “你这话可就不中听了。”云新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添了寒意,“凭什么这钱就该我家出,还说早该出?我倒要听听你的道理。” “道理简单得很,就因你家有钱呐!”那人脖子一梗,语气理直气壮,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满不在意。 云新阳点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他的衣着面色,唇角勾起一抹冷意:“哦?看你这肤色红润、衣着整洁,家里日子该是过得殷实滋润。我知晓咱们上埠镇的云家人里,可是还有不少没田没地、终年填不饱肚子的。按你的道理,我家有钱便该替云家子弟付束修,那你家有粮,是不是也该给族中缺粮的人家户户送些米去?” “那怎么行!”那人猛地拔高声音,一拍大腿站起身,“我家粮食是我家人起早贪黑下地刨出来的,自然该自家留着吃,平白无故凭什么送人?” “既是如此,”云新阳也缓缓起身,身姿挺拔,气场压人,“我家的钱财,也是一家人起早贪黑、苦心经营挣来的血汗钱,凭什么就得替别家子弟交束修?” 那人被问得一噎,随即又强撑着梗着脖子,带着几分幸灾乐祸道:“该不该的,你家不也照样给交了?” 云新阳似笑非笑地摇头,眼神冷了几分:“你错了,并非每个云家子弟来,我家都会资助束修,凡事皆有条件。首要便是孩子肯用心读书,家中长辈品行端正。像你这般的,我家不会替你孩子出束修,吴家书院也绝不会收你家孩童。”接着话音陡然一寒,声调沉得吓人,“来安,此家长辈德行有亏,书院拒收,送他们出去!” 那人岂肯罢休,当即跳脚嚷嚷起来,唾沫星子乱飞:“你算老几!这书院是吴家开的,又不是你家的,你说不收就不收?我家孩子偏要在这儿读!你给别家孩子交束修,就得给我家交,不然我就找族长告状,说你狗眼看人低!” 来安上前一步,斜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屑,冷声道:“甭管书院是谁家开的,如今书院招生的事,全由云夫子说了算。再者你要弄清楚,这里是吴家!吴大公子刚中了进士,不日便要赴京做官,岂容你在此撒野?趁早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那云家男人一听这话,气焰顿时矮了大半,肩膀不自觉地垮了些,声音也弱了下去,却仍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虚张声势:“小子,我、我找你爹说理去!” 云新阳一脸无所谓,摊了摊手:“有胆量尽管去,若是不知我家住址,我可以告诉你。” 新昌在一旁急得搓手,凑近云新阳低声忧心忡忡道:“他不会真跑去家里闹事,气着二伯吧?” “放心,”云新阳语气笃定,“我爹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但凡他对我爹有半分了解,也不敢上门撒野。真要是敢耍无赖,我爹纵使不亲手揍他,也会放狗把他撵出去。不是至亲亲族,这些不相干的人气不着他。” “那他若去找族长呢?”新昌仍不放心,眉头紧锁,“族长会不会怪罪于你?” “不会,”云新阳淡淡道,“族长最是现实,断不会平白无故为着他人,去招惹我爹。” 话音未落,小厮急匆匆跑进来,脸色慌张,气喘吁吁地禀报:“门口来了位老者,说是您亲大爷爷,不仅带了个孩童要报名,还非要把方才那位也带进来!” 云新阳颔首,神色平静无波:“让他们进来。” 果不出所料,云南任牵着小孙子走在前面,面色沉郁,身后紧跟着方才那对垂头丧气却仍不死心的云家爷孙。 云新阳只微微起身,略行一礼,语气不冷不热:“大爷爷来了,请坐。” 方才那男人对着云南任,像是找到了靠山,凑上前,满脸委屈地指着云新阳,声音又拔高了些:“大叔您看,您看他这是什么态度!对自家人这般冷淡,眼里根本没咱们这些宗亲!” 云南任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重重一哼,满脸不悦地指着云新阳训斥道:“阳儿,我知道你如今是举人老爷,文曲星下凡,出息了,可也不能这般显摆!即便是要显摆,也要看对着谁,他好歹是你族亲大伯,你怎能六亲不认,在自家人面前摆架子耍威风?也不怕旁人戳脊梁骨!幸好你也没能做官,若真做了官,就看你如今这样子,云家人那还能指望上你半分?” 云新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眼神却冷得很,不卑不亢道:“大爷爷说得是。有的人耍无赖讹人,也不看看场合,不看看人,竟然跑到吴家书院这种压根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对着自家人六亲不认、强取豪夺。至于我将来若真做了官,大爷爷想让云家人如何指望我?是让我做那贪赃枉法的贪官,搜刮昧心钱来供养全族,还是等族人犯了杀人放火的重罪,让我罔顾本朝律法,去徇私包庇?” 第698章 云南任被怼 “你这孩子!”云南任被怼得脸色涨红,气愤不已,“我何曾说过这话?左右不过是你家如今日子好过了,拿出些钱财照拂族中过得窘迫的人罢了,又有何不妥。” “大爷爷,我倒想说说,”云新阳语气铿锵,字字清晰,“谁家没熬过窘迫日子?当年我爹自愿净身出户,上无片瓦遮身,下无寸土立足,搬去荒地时,连一粒粮食都没带。那时怎不见族中有人出来说这话,让有余粮的宗亲们拿出些来帮扶我家?” “那是你爹性子倔,死要面子不肯低头求人!”云南任喘着粗气,强词夺理,“他若真可怜巴巴求到我和你三爷爷面前,我们岂能一粒粮食都不给?” “大爷爷,我曾听老辈人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云新阳眼神坚定,语气掷地有声,“我爹要脸面,有何不对?他是个有骨气的人,不到妻儿饿死的绝境,断不会低声下气、摇尾乞怜。更不会觉得别家日子过得好,就该理所当然拿出钱财接济他,不然便是天理不容!” 云南任被怼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才猛地怒声斥道:“你这孩子,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这般目无尊长!我不过说一句,你便拿一堆歪理来顶撞我?” “就是就是!”那云家男人连忙上前帮腔,腰杆又硬了些,“不过是当了个举人老爷,就尾巴翘上天,无法无天了!” “大爷爷,”云新阳目光灼灼地看向云南任,寸步不让,“我只是据理力争,哪一句是顶撞您?再说府衙老爷升堂断案,尚且容人陈情辩驳,难不成您比府台大人还要独断专行?旁人受了委屈,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稍一开口便是目无尊长,要被扣帽子、打板子不成?” 云南任急红了眼,气恼不已却不知如何辩驳,只气得指着云新阳,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也难怪你那过世的爷爷总说,你这孩子气人的本事,比谁都强!” “我家爷哪里气人了?他说的哪句话不对、不合情理?再者大爷爷,你这般用手指着旁人,可是极无礼的行为,你晓得不?”新昌满心不服,当即站出来替云新阳辩解。 “呵!云新阳你未免太过分了!竟让你兄弟新昌喊你爷爷,这威风耍得也忒大了!”云南任好似逮住了天大的把柄,顿时腰杆挺直,理直气壮地厉声指责。 “大爷爷说笑了!‘爷’不过是寻常称谓,与‘爷爷’本就有天壤之别。大爷爷既不懂其中分晓,便莫要乱加指责,免得被旁人听了去,平白惹人笑话。再说,家有家规,朝有朝纲,私下里我唤爷三弟也罢,爷唤我新昌哥也好,倒无妨大碍。可当着大庭广众,我一个书童,整日不分场合地对着举人老爷张口三弟、闭口三弟,成何体统?便是爷不计较,我也怕被人背后戳脊梁,骂我不懂尊卑、全无规矩!” “正是这话!做人最该有自知之明,不懂便别装懂,随口乱言,最易沦为笑柄。”来安这话虽是实情,却字字戳心,分明是火上浇油,狠狠打了云南任的脸面。 云南任被新昌抢白得面红耳赤,只觉颜面尽失,偏又无从辩驳。再想起自家大儿子、孙子新意,早已彻底倒向荒地那头,更是气血翻涌之下,竟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厥过去。 云新阳见他气得着实不轻,真要气出好歹来终究不妥,便起身从案后走出,到云南任面前亲自斟了杯热茶递上,语气软和下来,带着几分无奈打圆场:“大爷爷,您说咱爷孙俩是不是都犯傻?说到底,咱们才是血脉相近的亲爷孙,何苦为了一个远房无赖本家争执不休、伤了情分,多不值当?反倒险些误了您今日来的正事,是不是这个理?”说着又吩咐新昌和来安:“把那无赖带出去,省得留在这里再挑拨是非。” 云南任听得这话,也只得强压下心头火气,借坡下驴地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为个远房本家闹得脸红脖子粗,实在犯傻。我今日来,是想让这小十四来书院读书,阳儿你看可行?” “大爷爷亲自领着小弟来报名,哪有不允的道理?只是书院读书,总叫十四终究不妥,不知他可有大名了?” “还没呢,他大伯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也顾不上这事。要不,阳儿你给取一个?” “我给取名倒无妨,只是不知他上头几位兄长的大名,可有什么排行讲究?大爷爷对这名字,又有没有别的念想?” “唉,也没什么讲究,我也晓得咱家孩子没那当官的命,只求他读点书、识几个字,往后能多挣些银钱,发家致富便好。” “那不如就叫云新富吧。”云新阳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好,这名好!就叫富,云新富!”云南任当即点头赞同。 “既如此,大爷爷便带小弟云新富去登记吧。” “方才不是说这里你说了算?怎的还要去别处登记?” “我这边考察过了,还得去别处走登记流程,这是书院的规矩。”云新阳耐心解释。 “行,那我便去。” 云南任领着孙子转身离去,新昌在一旁憋不住低低地笑。 云新阳瞥他一眼,挑眉道:“看戏看得很尽兴?” “不是尽兴,是实在佩服爷!方才剑拔弩张的架势,我都不知该如何收场,还以为要吵到底、彻底翻脸呢,谁知爷一句‘咱们才是亲爷孙’,再点破旁人挑拨,三言两语就把紧张的气氛化了开。” “新昌哥,这回你错了,其实最主要的一句,是提醒大爷爷今天来要办的正事,就是孩子读书,那可是免费的。若是真闹僵了,这免费读书的机会可就飞了。” 新昌听了,认可的点点头。 书院如期开课,京京也来了启蒙班,不过这个侄子读书还是很省心的,就是嘴皮子比亮亮有甚之而无不及,堪比兴旺。好在只是启蒙班,花夫子倒还是能控制的住。 甲乙丙丁四班各有固定夫子执教,吴夫子也归来了。云新阳只觉大事无需自己兜底,琐碎小事也寥寥无几;吴鹏展的亲事,他身有孝在身不便插手,虽每日仍需端坐夫子的小书房,心境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第699章 送别图抒怀 他本想趁这闲暇读些书,或是重拾搁置一年的棋子自弈几局,亦或是挥毫作画、临池写文,这般清闲日子却只过了两日,皮秀才便又愁眉苦脸地找上门来诉苦。 他絮絮叨叨说了半日,症结仍和从前一般无二:讲堂上总有学子当众反驳他,动辄便把全班的思路带偏,只得再来求云新阳帮忙。 云新阳这次却果断摇头:“不是我不帮你,是实在帮不了。问题从不在孩子身上,也不在某个问题上,”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根在你这里。我实在不解,你读书时,自己悟不透便罢了,撞见相悖的观点,怎就没想过去请教夫子?竟一直这般糊里糊涂过的。”他心里暗忖,这皮秀才的功名莫不是当年考官看走了眼、拿错了卷子?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皮秀才一脸焦灼。 “你既执意要我给主意,我便直言不讳。第一,沉下心下苦功,把经书重新细读一遍,但凡有疑问,便去请教你父亲或是吴夫子,彻底弄明白再登讲堂。第二,用个笨法子,每日把教学讲义写得详尽周全,先呈给你父亲批阅,等他勘出错漏、指正补救之后,再拿去授课。” 皮秀才听得连连点头,若有所思地离去了。 吴鹏展成亲那日,场面比当初的进士宴简朴许多。云家这边,除却抱弟去给吴婉娇帮忙、云新晨送冰之外,旁人都没去忙活,云新阳愈发清闲,安安稳稳坐在喜宴上,与同窗们谈笑风生的吃吃喝喝。 吴鹏展新婚过后,余下的假期已然不多,一番收拾打点,便要启程进京赴考。 临行之日,船期定在上午。云新阳没去吴家,一早吃过早饭便径直去了码头。吴鹏展抵达码头,一眼望见云新阳,两人四目相对,默契地伸出右手相握,左手各自在对方肩头轻拍两下,便松开了手。吴鹏展转身与吴家人、特意赶来送行的汪主簿一家人一一作别,随即登船而去。 云新阳直待到船桨划破水面、舟楫渐远,吴鹏展夫妇再度朝岸上亲友挥手作别时,才抬手与吴鹏展道别,转身离去。他没有去书院,径直回了家,推门进屋后便和衣卧倒在床榻上。 新昌不敢惊扰,只静静守在屋门外。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忽闻屋内云新阳猛地一个鲤鱼打挺跃下床来,朗声道:“新昌,磨墨!我要作画!” 新昌连忙应声:“好嘞,爷,这就伺候您磨墨!” 墨汁研得浓淡相宜,云新阳展纸铺陈,新昌敛声屏息立在一旁,眼睛瞪得溜圆,凝神望着眼前一幕——只见云新阳腕间运笔如飞,落笔行云流水、挥洒自如,一幅磅礴山水转瞬跃然纸上:双峰耸峙、直插天际,悬崖峭壁斧劈刀削,层峦叠嶂翠色如涌;两峰之间,大河奔涌、波翻浪怒,一叶小舟穿峡而下,劈波斩浪,势破万难、一往无前。 云新阳凝眸审视全卷,胸中激荡意气难平,略一沉吟,便挥毫于卷首题下《题江峰送别图抒怀》一诗: 少年折桂冠乡闱, 守制空嗟春闱违。 目送归帆赴京阙, 心藏壮志入烟霏。 双峰拔地凌霄汉, 一苇横江破翠微。 莫道今朝淹客路, 他年鹏举定高飞。 题罢,他手腕轻振收锋,笔锋劲利利落,稳稳驻于纸端,随即缓缓吐纳一口气,眼底郁色尽散,只剩灼灼锋芒熠熠生辉。 新昌驻足凝视卷上诗句,眸光先是一震,转瞬便愈发清亮,指尖轻顿在画卷边缘,神色间满是动容,更藏着几分对云新阳这份不屈壮志的由衷敬服。 吴鹏展一走,吴夫子再无躲懒的借口。次日清晨,云新阳到书院,踏入小书房时,果见吴夫子端坐书桌之后,面上漾着几分轻松笑意。 吴夫子见云新阳神色笃定,甚是满意,扬声吩咐:“来安,取棋盘来,置在桌上。” 新昌忙应着,搬过一把椅子放在案前对面,摆好棋盘,师徒二人对坐而弈。吴夫子执黑子先行,云新阳拈白子应对,二人默不作声落子如飞。云新阳昨日已然平复心绪,今日执棋便全心投入,一局终了,吴夫子仅以一子险胜。这般光景,更见云新阳心态沉稳,并未因吴鹏展高中而心绪浮动,吴夫子心中愈发赞许——在他看来,唯有经得起世事波折之人,方能成得大事。 没过多久,府试和院试的结果就出来了,消息传来,让云新阳惊喜连连,吴家书院那八个参加府试的,竟然全都过了!再加上之前的四个童生,参加院试的十二个中,更是有八个中榜,比往年都多呢!令他意外的是,其中还出了个榜首,终算是交上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接下来便是秀才宴的请帖雪片似的飞来,邀请他这个云夫子赏光驾临。 云新阳叹息,幸好如今这家底尚可,能备得起这八份贺礼,不然就这八个秀才宴的贺礼送下来都要倾家荡产了。 他备的贺礼并不贵重,皆是贴合学子身份、又足见心意的寻常物件,每份都用锦盒仔细包装妥当,一一归置在木箱中。 按请帖日期排序,首站便是王耀宗家——王家在县城也算有家底底蕴的人家。天刚蒙蒙亮,薄雾轻笼河面,水汽氤氲,云新阳便带新昌收拾停当,从木箱取出给王耀宗的贺礼,坐上云新晖小厮银多赶的马车,往码头行去。和吴夫子一行人登上吴家的船,艄公摇橹离岸,水波轻漾,晨风拂面,吹得船头几人衣襟微扬,带着几分清冽寒凉。 船行一个多时辰,抵达县城码头,王耀宗的书童早已在岸边等候。那书童眼尖,见云新阳师徒下船,当即快步上前,屈膝躬身,语气热络又恭谨:“吴夫子安好,云夫子安好,二位一路辛苦!老爷特意命小人备了马车在此等候,快请移步,马车就在近旁。” 马车停在码头石阶侧,几步之遥便到。云新阳扶着吴夫子先上车,自己随后入座,新昌与长随紧随其后,登上后面一辆小马车。小厮在车外躬身禀道:“马车即刻启程,二位夫子坐稳。”车辕轻颤,马蹄踏在青石板上,轱辘声响中往城内去,一路街市喧嚣,叫卖声、车马声络绎不绝。不过半个时辰,小厮的声音再度传来:“二位夫子,王府快到了。” 第700章 以夫子身份参加秀才宴 王家小厮的话音未落,马车已缓缓停稳。云新阳扶吴夫子落步,抬眼望去,王家门楼由青砖砌就,虽非顶尖高门,却处处透着殷实人家的低调厚重,门侧还挂着两串大红绸花,喜庆之意扑面而来。 院门敞开,王老爷听闻夫子驾到,忙快步迎出门来,身后跟着的是王耀祖,以及早云新阳他们一步到的,与王耀宗同科中榜的,七位吴家书院新进秀才,皆是青衫儒巾,身姿挺拔。王老爷见到云新阳他们,又紧走两步,隔着好几尺远呢,便拱手躬身,语气恳切万分:“吴夫子、云夫子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二位是犬子恩师,此番高中秀才,全赖二位悉心栽培,这份恩情,我王家没齿难忘!” 云新阳觉得,王老爷说这句“二位夫子的到来,让寒舍蓬荜生辉”,虽说有点夸张,但是吧,这王家虽然有些钱财,家里办喜宴能够一下子请到一个进士,一个举人当座上宾,不说他家今生仅有,也差不多吧。毕竟别看上埠镇举人进士,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是,就如今的整个县城,来来往往流水式的县令自然不能算,就说活着的本土进士,还就范丞坤看不上的那个三甲末尾的汪泽瀚一人,举人也是凤毛麟角,寥寥无几。所以他们的到来于王家来说,真的是一份无上的荣光。 王老爷行完礼,一旁王耀宗领着七位同窗齐齐躬身行礼,声线洪亮:“见过吴夫子,见过云夫子!”之后便簇拥上前殷勤寒暄。 “夫子一路舟车劳顿,可还安好?弟子一早便在此等候,盼着见二位恩师。” “院试前云夫子熬夜为我们圈画考点、点拨文思,弟子至今铭记,若非夫子提点,断难中榜。” “往后弟子定当更加勤勉,不负夫子教诲,亦不负吴家书院声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或忆院试趣事,或念书院点滴,言辞恳切,引得旁侧宾客纷纷侧目,暗赞吴家书院教出的学子知礼知恩。 王老爷笑着嗔道:“你们这群孩子,是高兴糊涂了?明知夫子劳顿,还不快请二位进屋落座歇息。”说罢便引着二人往院内去。 院内更是一派热闹喜庆,廊下挂满大红锦缎与彩灯,院中青石板光洁平整,两侧摆满盛放的各色盆花,十余张八仙桌依次排开,桌案皆铺着艳红绸布。 王老爷早将堂屋上首留了出来,两张铺着锦缎软垫的太师椅正对院门,正是专为二位夫子设的主位。 云新阳难得与吴夫子平起平坐,端坐主位上,面上沉静从容,心底却暗自有点小得意:竟这般快便有了与夫子同坐上首的光景。只是自己年纪轻轻的坐上首,年长的都坐下首,让他很不适应,但是自己的功名摆在那,如今又是王耀祖的夫子,按理自然理所应当的坐在上首,也只能忍着,慢慢适应。另一点让他尴尬的是,众人一面与吴夫子称兄,一面又与他道弟。毕竟他和吴夫子不仅是师徒,还是未来的翁婿呀,可转念一想,吴云两家辈分本就有些乱,如今不过是再添一点而已,于是那点窘迫便转又瞬间消散了了不少。 旁侧桌案,则留给了七位中榜学子。 小厮快步奉上香茗,乃是今年新采的雨前龙井,汤色清亮,茶香醇厚,又端来一碟精致蜜饯,足见王家筹备得周全妥帖。长随此时呈上贺礼,王老爷连忙拱手辞谢几句,方才命人恭敬收下,连声道:“夫子太见外了,这般用心,反倒折煞在下。” 不多时,王老太太竟然拄着枣木拐杖,由丫鬟搀扶着过来。老人家鬓发微霜,精神却十分矍铄。 王家的一众客人见到老太太来了,赶紧起身闪开,好方便她跟两位夫子说话,老太太一见云新阳,毫不见外的便笑着上前攥住他的手,像对一般小辈那样,语气慈祥又恳切:“这位便是云夫子吧?早听耀宗说,书院里多亏了你悉心教导。他从前读书死脑筋,遇事爱钻牛角尖,自跟着你念书,不单文章大有长进,性子也变了许多,此番能中秀才,全是你的功劳!” 老太太并没有觉得这种行为不妥,拽着云新阳的手就不放,又转向吴夫子:“吴夫子德高望重,书院治学严谨,孩子们能入你门下,是天大的福气。往后他们若有懈怠,二位夫子尽管严加管教,打骂责罚都无妨,我们做长辈的绝无半句怨言!” 王耀宗躬身立在一旁,也恭敬的道:“多谢夫子教诲,学生定当铭刻于心。”并趁机上前掰开了老太太拽着云新阳的手。 云新阳在这么多人面前,被个陌生的老太太拽着就不放手,虽然觉得尴尬,可终究是个老人家,也只能强忍着。 宴席开席不久,在场的吴家书院的其他学子的长辈们便纷纷围拢过来,人人满面喜色,手捧酒杯,言语间满是恭维与感恩。 张秀才之父拱手笑道:“云夫子、吴夫子真是治学有方!犬子从前贪玩厌学,入书院不过四五年,竟能一举中榜,全赖二位费心,这份恩情,我张家没齿难忘!” 李秀才的父亲亦笑着接话:“正是!我家那小子归家总说,云夫子讲文章深入浅出,最善点拨思路,今日能得秀才功名,全托了云夫子的福!” 云新阳被夸得还有几分窘迫,忙实话实说道:“诸位过誉了,学子们的根基皆是吴夫子和书院的其他夫子奠定,我不过陪他们研读了最后数月,且全依着吴夫子的章法施教,实在当不起这般盛赞与厚谢。” 另有几位学子长辈,望着二人满是期盼:“夫子,我家孩子资质平庸,往后还请多费心点拨,若能如耀宗他们一般有出息,我们便是砸锅卖铁,也感念二位的恩情!” 众人说着便轮番举杯,要敬二位夫子。云新阳一见这举到面前的众多酒杯就犯了难,可此刻被团团围住,又推辞不得,只得勉强饮下两杯。不过他可不甘于这辛辛苦苦的教授了大半年的结果,是只落得表面上不痛不痒的口头赞扬,而身体上得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惩罚。略一思忖,便抬手端起桌上茶水,噙着温和笑意拱手:“诸位太过客气,学子们能得功名,首在自身勤勉,次在诸位长辈悉心教养,我与吴夫子不过略加引导,当不得这般厚赞。” 话音稍顿,他又诚恳补道:“实不相瞒,我脾胃素来虚弱,此前医者再三叮嘱忌沾酒水,今日先前饮下的几杯已是极限,再喝不得,便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也祝各位公子学业精进,前程远大,他日皆能金榜题名!” 第701章 秀才宴上的尴尬与不适应 吴夫子深知云新阳素来不喜饮酒,见状亦适时起身帮腔:“云夫子所言句句属实,他身子确是不宜沾酒,诸位心意到了便好。” 云新阳闻言,也顺势替吴夫子解围:“夫子本也不善饮酒,不如大伙儿一同变通,一切心意尽在这杯中便是,我先干为敬。”说罢,端起面前那盏茶水,姿态豪爽地一饮而尽。 云新阳与吴夫子的身份摆在那儿,在场之人皆是察言观色的通透之辈,见二人婉拒得得体,话说得又漂亮周全,非但未有半分扫兴之态,反倒纷纷赞云夫子坦荡实在、性情磊落,笑着应下,各自爽快饮尽杯中酒,再无人提及劝酒之事。 七位及第的学子见状,也连忙端起酒杯,陪着两位恩师向席间诸位长辈致意,替二位夫子解围。 云新阳瞧着众学子这般机灵懂事,心中甚是满意——想必往后的秀才宴,该不会再为这饮酒之事费心为难了。 整场宴席,王家始终礼数周全,仆役们轮番上菜,鸡鸭鱼肉、山珍时蔬一应俱全,且每一道菜都精致可口、色香味俱佳。王老爷需统筹喜宴全局,事务繁忙,仍特意抽空坐于下首相陪片刻,言辞谦逊温和,句句透着敬重。王耀宗与七位同窗亦轮流上前,恭敬地给恩师敬茶,态度恭谨有加。席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一派和睦喜庆的光景。其他已经发了请帖的秀才们更是再次恳切的恳请二位夫子,届时务必驾临自己的喜宴。 云新阳忽然想起一事,含着笑意打趣道:“我瞧你们未必全是真心敬师,不然当初怎不凑到一处,把宴席日子好好排个妥当次序?如今倒好,八家之中竟有六家日子撞了,我与吴夫子又无分身之术。难不成要让我们一日中午赶两场宴席?这分明是存心要累垮我们两个?” 众人也是收齐八家宴席请帖后才发觉,竟只有两家日子互不冲突,余下六家恰好凑了三个重复的日期,正为此事束手无策,闻言便齐刷刷地看向二位夫子。云新阳又添了几分恶趣味,笑着补了句:“你们若商议不出章程,我们便只能遣人送去贺礼,一家都登门不得了。” 一名秀才连忙起身问道:“云夫子,您和吴夫子各去一家,这般可行?” “那你们倒说说,该让我与吴夫子,谁去谁家才妥当公允?”这话一问,众人顿时语塞——这般抉择实在难办,无论如何安排,都难免落得厚此薄彼的闲话。 “这事,不如就劳烦二位夫子自己商量着定夺?”另一个秀才斟酌着出了个主意。 “好,既然你们把主意交给我们二位,那便这么定了:同一天的两家宴席,我去远些的那户,近的留给吴夫子,你们可有异议?” 几人忙不迭点头,连声应道:“没有没有!夫子安排得极妥!” 喜宴散后,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王老爷早已备下两份厚礼,皆是精致的湖笔徽墨、上等的锦缎与名贵的滋补药材,一一分装在锦盒之中,执意要二位夫子收下:“些许薄礼,不成敬意,多谢二位夫子对耀宗的悉心教导与栽培,往后还望二位常来寒舍做客。” 吴夫子与云新阳再三推辞,怎奈王家长辈盛情难却,只得收下这份心意,又再三向王老爷致谢。王老爷复又命人送云新阳师徒往码头而去,七位学子齐齐躬身行礼叮嘱:“夫子返程途中务必保重身体,改日便回书院向夫子请安问好!” 云新阳扶着吴夫子缓缓登船,船只慢慢离岸,船桨轻划水面,漾起层层细碎的涟漪,载着二人往上埠镇方向而去。 新昌捧着王家所赠的笔墨锦盒,满面欢喜地凑到云新阳身旁,压低声音道:“爷,王家待咱们这般敬重,学子们也这般念着您的好,今日这一趟,真是暖意满心啊。” 末了,他又补了句憨笑的话:“嘿嘿,有了这份谢礼,这八家秀才宴恭贺下来,倒也不至于赔本了。” 云新阳含笑看向新昌,带着几分打趣道:“你心里莫不是还盼着,若家家都这般大方,你反倒能从中赚上一笔?” 新昌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云新阳见状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郑重:“并非每一户读书人家都这般宽裕富足,他们纵有满腔感激之情,未必能拿出这般像样的谢礼。何况我们身为夫子,教导学子本就是分内之事,能得他们一份真心感念,便已足够了。谢礼这东西,人家若有这份财力,又执意要以此表意,咱们强推反倒显得不妥;便是没有谢礼,也不代表他们心中无谢、缺了那份感恩之情。” 新昌听罢,若有所思,并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日子里,各家学子的秀才宴,云新阳和吴夫子时分时合,已然出席了四次,应酬了六家,今日云新阳要去的,是最后两家中的一家,也是八个秀才里家境最为贫寒的一户。 提及穷人家的秀才宴,云新阳便不由得想起花宝根家的那一场,那份邋遢与不讲究,当真是令人没齿难忘。好在今日他与吴夫子分开行动,吴夫子去了镇上的那户,这般一来,即便宴席埋汰,也只是他自己一人受累,不至于让两人都承受。 这户秀才名叫李树先,倒是个办事稳妥牢靠之人,先前便特意当面叮嘱,说自家门前路窄,马车难以通行,他会派人在路上等候,代为看管马车。 云新阳觉得十几里路也算不得太远,自己也并非那般身娇体贵之人,实在不必这般麻烦,驾马车前去反倒多有不便,还得劳烦人家在路上守着。于是他便打算与新昌一同步行前往。又念及上次花宝根家宴席的遭遇,心中难免有了些阴影,便决定让新昌提前带一包点心在身上,也好有备无患。 吃完早饭,歇了会儿,新昌收拾妥当,二人便出发了。 云新阳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一边走着,一边观赏着这深秋时节田野间的景致——田埂上的茅草褪去了青绿,染上了一层苍劲的枯黄,风一吹便簌簌作响;远处的树木褪去了浓荫,叶片或泛黄、或染丹,层层叠叠的色彩铺展开来;天空澄澈高远,透着一片清透的蓝,几缕白云悠然飘荡,衬得这秋景愈发疏朗明净,犹如一幅水墨画。 第702章 路上巧遇同桌客人 新昌背着个不大的小布包,里边装着给李树先的贺礼,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点心。二人一路走一路看,偶尔向路人打听路径,半个多时辰后,新昌从前面问路回来,凑到云新阳身边问道:“爷,咱们带的糕点什么时候吃?” “你是饿了,还是已经离村子不远了?”云新阳脚下不停地问道。 “前面那个村子,便是李秀才家所在的地方了。”新昌伸手指着前方说道。 这会儿时辰尚早,云新阳压根不觉得饿,但一想到上次花宝根家的宴席开得晚,饭菜又脏污得难以入口,返程路上饿得发慌的滋味,便改口道:“既然快到了,便在这里歇脚片刻吧,不饿也先吃几块垫垫肚子,免得待会儿要忍饿。” 新昌听话地点点头,蹲下身子,先把包里的糕点和贺礼取出来放在一旁,再将布包平铺在田埂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包,把糕点摆放在布包上,随后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再用另一块手帕,将糕点包好,递到云新阳手中。 云新阳伸手接过,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就在这时,有一个老汉顺着田埂慢悠悠地向他们这边走来,老汉身上穿着补丁衣裳,却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污渍。等老汉走到他们身旁,准备下到地里绕过去时,云新阳下意识地往一旁退让了半步,给老汉让出了宽敞些的路。然而,老汉见云新阳衣着讲究、气度不凡,却没敢从他身边直接擦身而过,仍是一脚踩到了旁边的田地里,绕了过去。 云新阳只吃了两块糕点,便摆手道:“好了,不吃了。” 新昌应道:“好的,爷,我这就收起来装好,留着返程的路上吃。” 云新阳听了,并未反对。 新昌手脚麻利地收拾完毕,转过头时才发现,那个方才路过的老汉,竟也是朝着他们要去的村子走去。于是他凑近云新阳说道:“爷,你看,刚才从我们身边过的那个老汉,穿的那般干净,该不会也是去李秀才家赴宴的客人吧?” 云新阳闻言笑了笑,打趣道:“你就别异想天开了,哪有这般凑巧的事情。” 两人脚步不停,行至村口时,新昌快步上前,拦住一位过路的中年男子,拱手问道:“这位大哥安好,敢问李秀才的家宅在何处?” 那男子上下打量他们一番:“你家老爷是来李秀才家赴宴的?” “正是,我家爷乃是李秀才的授业夫子。” 中年男子闻言,目光骤然落在云新阳身上,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的惊叹,喃喃道:“果然是有钱人家的日子养人!都已是授业夫子了,按说年纪该不小了,瞧着却这般年少,看着比李秀才还要年轻几岁。” 新昌心头暗自腹诽:我家爷本就比李秀才年轻好几岁,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正要开口解释,却见云新阳轻咳一声,眼神示意他先办正事。新昌会意,连忙收了心思,脸上堆起笑意再次询问:“这位大哥,可否告知李秀才家的去路。”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的。”男子连忙应声,热情地抬手引路,“跟我来吧,不远的。” 三人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一处旧木栅栏前。男子朝着院内扬声喊道:“李秀才!你家来的夫子客人不认路,我给你领过来啦!” 云新阳抬眸望去,只见木栅栏内立着四五间低矮的茅草屋,墙体斑驳,屋顶覆着枯黄的茅草,境况竟比花宝根家还要差。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忽见栅栏内圈出的菜地打理得井井有条,畦垄分明,各色蔬菜长势喜人;院落地面也扫得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杂草与尘土。皱着的眉头又展开了些。只是院内仅有零星的说话声飘出,清冷得全然不似今日有客赴宴的模样。 云新阳正暗自思忖,莫非是领路的人弄错了地方?想一想又不应该呀。这时,栅栏门内已然快步走出一人,正是李树先。他望见云新阳的身影,脸上的笑容瞬间漾开,眼角眉梢都带着真切的喜悦,连忙迎上前来:“云夫子,您可算来了!快请屋里坐,一路辛苦了!” 说着,他又笃定地补充道:“你们的马车想必还停在村口路上,我派的在那边候着的人,定会照看好马车,让马儿也吃饱草料,夫子放心便是。” 新昌闻言摇摇头,如实说道:“回秀才的话,我们并未驾马车前来。路上或许是走岔了方向,也未曾见到有候着的人。” 李树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眉头微蹙:“竟有此事?无妨,等会儿派人去村口看看,问问情况便知。” 转过墙角,跨过栅栏门,院内赫然摆着三张方桌,桌边零散坐着几人。李树先领着云新阳二人绕过桌子,正要往堂屋走去,屋内却恰好走出几位男子。 新昌瞥见其中一人的模样,顿时囧得脸颊发烫,下意识看向云新阳——这也太过巧合了!此人正是方才他们在路边歇脚吃点心时,从旁走过的那位穷困老者。他暗自懊恼,也不知真是巧合还是自己乌鸦嘴。 可转头瞧见云新阳神色坦然,面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的偶遇从未发生过一般,心头顿时一凛,暗自给自己打气: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便是别人!对!就是这样。这么一想,他也收敛了窘迫之色,神色自然地跟着往前走。 他们哪里知晓,那位老者心中压根没有半分计较,在他看来,有钱人嘛,就该这般任性,不论何时何地,想吃便吃喽。若是自己有这般家底,想必也会这般自在,哪里会去想,本是去别家吃席的,却在饭前离别家不远处吃东西,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屋内走出的几位男子,想来是听见了李树先对云新阳的称呼,个个都露出热情又恭敬的神色,纷纷拱手让座:“原来是云夫子到了,快请进,快请进!” “夫子远道而来,快上座歇息!” 云新阳连连谦让,几番推却后,终究还是在八仙桌的上首落座。这上首的位置格外特别,其余三方皆是长条木凳,唯有此处摆着一把靠背椅,显然是特意为他这位贵客准备的。 第703章 习惯便成自然 李树先家的茅草屋因为低矮,所以屋内光线昏暗,但却能清楚的看到桌面擦拭得一尘不染,泛着淡淡的木纹光泽;桌上摆放的粗瓷茶碗与茶壶,也都洗得清清爽爽,不见半点污渍。李树先一旁逐一介绍道:“夫子,这位是里长,这位是村长,这位是家叔三伯……” 每介绍一位,那位男子便会起身,对着云新阳这位年纪轻轻的举人夫子拱手行礼。云新阳端坐椅上,亦微微颔首,抬手回礼,动作从容不迫。 想起前些日子在县城,他第一次与恩师同坐上首,接受那些年长于自己的乡绅老者们行礼时,心中还满是忐忑不安,浑身不自在。可经过这一阵子接连参加秀才宴的历练,如今独自坐上首,接受长者的敬意,竟也觉得顺理成章了。人这一生,许多事情大抵都是如此,习惯了,便成了自然。 新昌适时拿出贺礼,李树先推辞一番才收下,拱手对云新阳道谢。 云新阳看得真切,下首陪同的这些朴实的老农,面对自己这位举人夫子,言语间虽然满是赞扬与恭维,眼神里却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局促,生怕言行有失冲撞了贵人。 云新阳有心让他们放松些,说话时刻意放缓了语气,面色也始终温和淡然。好在他本就是农家子出身,虽未曾亲自下地耕种过,但自幼听着农事、看着庄稼长大,对于庄稼长势、节气耕种等话题,倒也能与这些老农聊上几句,不至于冷了场子。 闲谈间,云新阳渐渐知晓了李树先的家境:他早几年已经丧父,家中只有母亲和兄长两家一起过活,虽有十来亩田地,却因要供养他这个读书人,耗费颇多,日子一直过得清贫拮据。李树先的大哥是个憨厚木讷的庄稼汉,方才过来打了声招呼,便又默默退了出去,想必是去后厨帮忙了。 不多时,酒菜陆续端了上来。菜式虽简单,与当年花宝根家的秀才宴相差无几,多是些家常素菜,偶有一盘荤菜也是点缀其间,但每一道菜都透着干净与讲究,不见丝毫杂乱。云新阳本就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即便如今身份不同,饮食上依旧不挑剔,只要干净能吃便好。 在众人的一再盛情相邀下,云新阳只得率先拿起筷子,夹了几根清炒芹菜送入口中。芹菜脆嫩爽口,咸淡适中,虽油脂偏少,却自有一番清爽滋味,于他而言,倒也算得上可口。 这一桌陪着的皆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里长村长,或是族中长辈, 不知是李树先事先交代过,还是这些人多少见过些场面,这一桌的席间氛围格外舒心。众人既不会自顾自埋头猛吃,反而频频相邀:“云夫子莫要客气,多吃些!”也不会过分的热情,用自己的筷子为他夹菜。敬酒时也皆是礼数周全:“夫子,我先干为敬,您随意便好!”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尴尬。这顿饭,云新阳吃得倒也算轻松自在。 不过余光透过门口望去,院内那几桌的客人便截然不同了,菜一端来,还未上桌,客人们就眼睛发亮的盯着,早早的举起手中的筷子,时刻准备着,菜一上桌,送菜人的手尚未抽离,便争抢起来,立即风卷残云般没了。然后那个个低头对着碗狼吞虎咽的模样,倒像是饿了许久,未曾吃过饭的乞丐一般。 离开李树先家时,大家免不了一番热情相送,直到出了村口方才止步。 至此,此次约定的八家秀才宴便已全数赴完。 此番秀才群宴,他前后去了五家,各家的家境境遇、主人的性格素养、待人接物的方式皆不相同。他尝过赞扬与尊敬,听过恭维与奉承,遇过尴尬与巧合,也有过气恼与不适。种种经历交织在一起,于他而言,未尝不是一场难得的历练。 回程的路上,新昌忍不住感慨道:“爷,李秀才家的饭菜虽简单,却做得干净清爽,味道也还过得去。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难吃,没吃饱,不过是碍于面子,不好意思与他们争抢罢了。” 云新阳闻言微微点头,目光望着沿途的田野,若有所思地说道:“是啊。同样是农家,同样是清贫度日,同样是简陋的屋舍、打补丁的衣物、粗茶淡饭,只因人心不同、想法不同、对待生活的态度不同,日子过出来的模样,便全然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与顿悟,似自言自语般补充道:“做人过日子是这般道理,想来其他方面的事情,或许亦是如此吧。” 新昌在一旁听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只是娄泽成的消息一直没有传来,让云新阳牵挂着,不知是否出现了什么事端。 汪泽瀚这个三甲进士也候上了缺,封了个官,送来了请帖。这个喜宴云新阳自然是和吴夫子一起去参加的。 虽说自己错失春闱,如今还是举人,功名依然比汪泽瀚低,但是汪主簿不知到底是因为看好自己,还是因为如今有了亲戚牵扯,亦或者是生性为人爽朗大气,对云新阳一如既往的热情,赞扬有加。汪泽瀚也是态度友好,没有半分的轻视。 时日倏忽而过,转眼便到十月十三,正是云南义夫妇的周年忌日。兴旺远出未归倒也寻常,可早先说好要回来的云新曦迟迟未到,徐氏不由得忧心忡忡,生怕他在府城出了什么差池。好在云新晖近日又要往府城采买货物,往常每去一趟,都会顺路去探望二哥近况。 府城这边,云新曦当真遇上了些麻烦——毒仙竟病倒了。自云新曦拜师以来,从未见过师傅染恙,这位百岁高龄,素来康健的老人突然卧病,本就让他心头发慌,更让人无奈的是,这百岁老翁竟孩童般耍起性子,执意不肯喝药。头几日好言哄劝尚能奏效,今日却是油盐不进,云新曦无奈,只得搬出最后一招:言语相胁。 “师傅,您当真要因药味苦烈,便执意不喝?” “不喝,说什么也不喝!”毒仙梗着脖子犟道。 “师傅,那您可想好了,他日我归家之后,若把您怕喝药的事说给亮亮听,您猜他会怎么笑话您?” 第704章 云新阳亲事进入日程 毒仙听了徒弟的话,脑中立即浮现出亮亮那小坏蛋叉腰大笑、满脸嘲讽鄙视的模样,顿时气结,一把夺过药碗,仰头便一饮而尽。可他素来不肯吃亏,眼珠一转,便又生了脱身的念头。 云新曦一眼看穿,毫不客气地戳破:“您若是想着揣病离家躲药,最后客死在外,您猜老爷子得知后,会如何取笑您?” “他定然会笑您选的徒弟不如他的好,连老来患病都无人照料,最后落得个暴尸荒野的下场。如此一来,他便又胜了您一回,还是彻彻底底的完胜,您连半分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这番话一出,毒仙才算彻底蔫了性子,乖乖安分下来。 家中这边,云南义夫妇的周年忌礼一过,云新阳搁置一年的亲事,总算能重启流程。彩礼等物事,这一年间早已筹备得一应俱全。 吴老太太了,对云家这门亲事依旧心有芥蒂,可吴家前阵子接连操办两场喜事,多番仰仗云家照拂,尤其盛夏时节,多亏了云家的冰,喜宴上的食物才得以新鲜无虞,宴席顺顺利利办妥,没出半点岔子。 俗话说,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是以吴老太太总不好立即无情的翻脸,在闺女的亲事上无端的生事,所以亲事流程倒也算顺遂。 娄泽成那边,从原籍回到府城,又定下秀才宴日子后,才遣人送来喜讯,字里行间都透着藏不住的得意劲儿——他竟是一举拔得头筹,拿下了案首! 来人扬着嗓子笑道:“娄公子说,他这回不仅成全了你高徒出名师的愿望,更在知府老爹面前彻底挺直了腰杆,硬是逼着知府大人应允此后再不强横干涉他的求学之路。知府大人也是满心愧怍,自认先前错信了他人的话,小看了儿子的能耐,二话不说便应下了这桩事。” 末了,来人又解释:“公子眼下忙着应付各路道贺,暂不能亲自登门探望。”说着便让一旁跟着的人,呈上知府府精心备下的厚礼。 最后来人郑重的呈上大红请帖,并嘱咐道:“临行前,公子一再叮嘱,让小的一定要转告您,请您一定要去参加他的喜宴,他想要与您一起分享他的成功与快乐。” 云新阳听得来人将喜讯说罢,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想着娄泽成那家伙的脾性,如果自己不去的话,还不知要气成什么样,说不定办喜宴时,心中的喜悦都会减去三分。于是对着来人拱手,温声道:“劳烦跑这一趟,替我向你家公子道贺,喜宴我一定到场。” 来人只喝了杯茶便走了,云新阳目光掠过那堆红漆礼盒,瞧着上头描金的吉祥纹样,他忍不住失笑——这娄知府,倒真是个爽快人,先前对儿子诸多管束,如今认了错,连谢礼都备得这般体面。 云新阳踱步至窗前,望着院外初绽的腊梅,只觉得心情舒畅。他想起往日里娄泽成在书院中苦读的模样,忍不住喃喃自语:“总算是熬出头了。” 正思忖间,书童端着茶盘进来,见他眉眼带笑,便打趣道:“爷,我感觉娄公子中了案首,您比他还高兴。” 云新阳恶趣味的问:“你见过他高兴的样子了。” “猜的嘛。” “哦,我问你,你嘴里含着糖的时候,是谁对那甜味感受最真?” 新昌听了羞赧的笑笑,没再调皮。 第二日,云新阳到了吴家书院,跟夫子谈到娄泽成喜宴的事,吴夫子说:“给我带一份贺礼去就行,我就不去凑那份热闹了。” 云新阳也无奈,只得听从夫子吩咐。 娄泽成的喜宴定在五日后,云新阳倒是不急,接了喜讯,隔了两日,才带着新昌动身往府城去。 云新曦见他登门,脸上半点讶异也无。知府公子投到吴家书院,拜入云新阳门下的事,他早听云新晖说过;如今府城里大街小巷都在热议娄知府的公子拔得头筹,要大摆喜宴的消息,他自然也听了些。与弟弟一照面,云新曦最先想到的便是贺礼,当即开口问他:“贺礼可曾备妥了?” 云新阳颔首:“先前兴旺送过我几块玉佩,皆是上品,我挑了一块出来。” 兴旺送来的玉佩成色如何,云新曦心里有数,闻言便也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云新阳到了府城,在娄家喜宴前这一日并没有出门,压根不知道自己继几年前,马场救知府公子、售卖绘画获奖作品时先被竞价后被撕、及与徐遇生骑射较量诸事之后,如今,因教导娄泽成一举夺魁被人知晓后,再次成了府城贵公子们查余饭后的谈资。 有人嫉妒他走了运道,平白得了个状元苗子当徒弟;有人艳羡他才华横溢,教书育人竟也这般出色;更有那有远见的,忙不迭嘱咐家中小辈,务必寻机会结识云新阳,与他交好。可也有人嗤之以鼻,暗地里贬损他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的农家子,家里半点底蕴也无,便是将来真能高中状元,没了人脉扶持,也未必能有多大出息;甚至还有人恶意揣测,说他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借着娄泽成的成就往自己脸上贴金,实则是攀附权贵的小人。一时间,褒贬不一,说什么的都有。 喜宴之日,徐遇生来得格外早。他此番前来,并非代表煊赫的徐家,而是以娄泽成挚友的身份赴宴,代表徐家的自然另有其人。 两人相见,先是道贺:“恭喜娄公子高中案首!”“同喜同喜!” 下一句,便是不约而同:“云新阳来了吗?” 随即,又是一模一样的摇头叹气:“你也不知他来了没有?” 若非今日娄泽成身为主家,忙得脚不沾地,恐怕这两人当真要找个地方,好好的吐槽云新阳一番。 云新阳迟迟未至,倒不是有意拿乔,摆夫子的架子,实在是府城里他认识的人本就不多,仅有的几个相熟的,也不知来不来,能不能遇上。若是去早了,满座皆是陌生面孔,独自枯坐,未免太过无聊尴尬。 待到时辰差不多了,他才带着新昌,来到知府府门前。新昌上前递上请帖,门口负责接待的管事,见云新阳面生,先是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帖上的名字,待看清“云新阳”三字,脸上瞬间堆起满脸热情的笑容,弓着身子迎了上来:“原来是云夫子!您可算来了!快里边请,快里边请!大少爷都派人来问过好几回了!” 第705章 知府府遇狂徒 云新阳微微颔首,礼数周全,随后便跟着引路的小厮,缓步往里走。 行至花厅门口,徐遇生、李浩然二人早已在厅内等候,随着小厮一声:“云夫子请进。” 徐遇生和李浩然齐齐转过头来,瞧见来人果真是云新阳,当即起身离座,拱手见礼:“云老弟安好!” “李兄、徐兄安好。”云新阳亦拱手回礼,面色温和,笑意盈盈。 待他们都落座后,徐遇生满面笑意的率先开口:“云老弟你可算来了,娄泽成那家伙就担心你不来,这会儿要是知道了你到了,指定得乐的合不拢嘴。” “先前只知你读书厉害,却万万没想到,你教书育人竟也是一把好手。若非娄泽成中了案首后,对外直言是你教导有方,我们竟不知,他竟是跑到吴家书院,投到了你门下。” 云新阳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自谦:“旁人皆是名师出高徒,我倒是反过来了,靠高徒帮我出名了。” “云老弟这话就太谦逊了。”李浩然当即不赞同的反驳,“娄公子此前也不是没有先生教导,他也不是第一次下场应试,可见纵使是璞玉,也需得良匠雕琢,方能成器啊。” 云新阳听了,亦点头附和:“这般说来,倒算是我与他二人,相互成就了。” 这边正说着话,邻桌忽然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嗤笑,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蔑:“哼,什么名师出高徒,依我看,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一个泥腿子出身的,也配当知府公子的夫子?” 话音落下,花厅里霎时静了几分,不少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带着看热闹的意味。 说话的是府城仅次于四大家族的城南张家的公子张启明,这个草包靠着家里捐了个监生,平日里最是眼高于顶,见不得旁人风头盖过自己。今日见徐遇生和李浩然对云新阳这般看重,心里忍不住就憋了一股子酸气。 云新阳闻声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张启明,唇角未动,显然没打算理会。 可张启明见他这般冷淡,反倒来了劲,索性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道:“云夫子莫不是心虚了?我倒是好奇,您一个农家子,究竟懂什么学问?莫不是教些挑水劈柴的法子,哄得娄公子……” “张公子这话,怕是说得不妥。”不等他说完,徐遇生便放下茶杯,声音清冽,带着满脸的不屑,“娄公子的学问如何,府试案首的名头便是最好的证明。至于云夫子这个解元的本事,岂是你个绣花枕头外面光,里面一肚子老粗糠的家伙能置喙的?” 李浩然也跟着转过头,折扇轻摇,看向对方的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正欲张口。 恰在此时,娄泽成走了进来“张公子。”他脸上的笑意早已敛去,眉目间带着几分冷意,“今日是我的喜宴,宴请的皆是好友贵客。若是张公子不会说话,不如先回去找人请教一番,免得在此地惹人笑话。” 张启明看着徐遇生、李浩然的冷脸,又对上娄泽成带着怒意的目光,心知自己讨不到好。只得悻悻然地撂下一句“算我多嘴”,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 花厅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徐遇生拍了拍云新阳的肩膀,笑道:“云老弟,别理会这种跳梁小丑。” 云新阳淡淡一笑,:“无妨,左右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娄泽成刚才一进厅门,就遇见了不愉快的事,也没顾上行礼,这会儿干脆也不坐下,径直走到云新阳面前,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得意,下巴微微一扬,语气里满是邀功的意味:“怎么样?云夫子!您这得意门生,没给您丢脸吧?” 云新阳望着眼前春风得意的样子,心知他此番请自己来,便是想与自己分享这份喜悦,当即眉眼含笑,温声道:“不错不错,值得嘉奖。你与方玉德,可都给我们吴家书院长脸了。” “云夫子这话是何意?”娄泽成闻言,眼睛倏地瞪大,满脸的不可置信,“难不成……方玉德也得了案首?” 云新阳含笑点头。 娄泽成惊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对着云新阳竖起了大拇指,语气里满是折服:“云新阳,您也太厉害了!这一出手,竟教出两个案首来,就不怕把吴夫子比下去,落了他的面子吗?” “这有何惧?”云新阳不以为意,“吴家书院里,本就有过这样的先例。当年吴鹏展与季科,不也是同一年双双夺魁吗?” 娄泽成听了,不由得轻叹一声,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娇嗔:“云新阳,说起来都怪您!我俩相识这么久,您怎就从没提过吴家书院如何厉害,不然我也不至于白白耽误两年光阴了。” 云新阳挑眉,坦然道:“那时候你我交情尚浅,你也未曾与我细说你的境况,我又从何说起?” “也是。”娄泽成怅然若失,轻叹一声,“唉,时也,命也。” 不过转念想到自己如今已然得偿所愿,那点怅惘便又很快烟消云散,脸上重新漾起灿烂的笑容:“虽说迟了两年,好在终究是成了,您说是不是?” 云新阳看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再次笃定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又有下人来催,娄泽成纵然满心不舍,也只得离去,继续应酬宾客。 为了云新阳的座位,娄泽成可是煞费苦心。他心里清楚,云新阳学问再好,在这府城里终究是没有根基的。若是贸然将他按夫子的身份,与那些有头有脸的长辈同席,难免会有人瞧他不起,暗中使绊子。思来想去,索性将他按朋友的身份,安排在了年轻公子们的席面。如此一来,就能让徐遇生、李浩然这两位府城顶级豪门的公子伴他左右,替他保驾护航,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没成想张家的那个惹事精还是跳了出来,幸好云新阳不是个心窄的人,不然岂不是闹得很不愉快? 小花厅内共设了四桌宴席。先前落座的公子们,有几个之前就曾在马场见过云新阳,余下的,纵使素未谋面,也早已因着之前桩桩件件,知晓了他的名字,此刻因着徐遇生、李浩然、娄泽成与云新阳的交谈,便愈发笃定,眼前这个衣着素净、气质淡然的青年,正是那个传说中的云新阳。 第706章 知府来致谢 娄泽成离开后,花厅里的公子们纷纷围拢过来。不管是真心佩服云新阳的学问才华,还是想借着他的名头,攀附徐遇生和李浩然,亦或是另有别的心思,众人皆是笑语晏晏,与徐、李二人寒暄的同时,对云新阳亦是客客气气,时不时还会说上几句恭维的话。 面对众人的热情,云新阳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言语客气,却又疏疏淡淡的,全无半分攀附结交的意思。这般态度,反倒让他平添了几分清冷的疏离感,叫人不敢轻易冒犯。 宴席开席,珍馐佳肴流水般次第上桌,玉液琼浆倾入琉璃盏中,漾出浅淡的醇香。公子们纷纷举杯,起初尚守着礼数,只在同桌间互相敬贺,酒过三巡,便渐渐放开了拘束,三三两两往邻桌去攀谈敬酒。 云新阳只与同桌众人浅酌了几杯,邻桌都是素昧平生,他没有去套近乎。倒是有不少人过来他们这桌向徐遇生李浩然敬酒,经过他时,也没有将他丢下,顺便敬他一杯,他也不推拒,皆是礼貌含笑举杯,一饮而尽。 酒酣耳热之际,席间的玩乐也多了起来,有人提议行酒令助兴,一时之间,拆字对句的雅趣、划拳行令的喧闹,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 令云新阳颇感意外的是,到了主家敬酒答谢的环节,娄知府竟亲自移步到了这满是晚辈的小花厅。他先是举杯向众人敬了一盏,而后便携着娄泽成,径直走到云新阳面前,脸上满是真切的笑意,朗声道:“云解元,本官早该当面向你道谢,奈何公务繁冗,一直抽不出空。今日难得有机会相见,便将两次谢意一并说了——多谢,多谢你!” 云新阳忙不迭起身,躬身拱手,语气满是谦逊:“知府大人言重了!先前机缘巧合之下救下公子,原是娄公子福泽深厚,命中注定无虞。至于此番高中,更是公子自身天赋卓绝,再加上日夜苦读、勤勉不懈的结果,晚生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实在当不起大人一声谢。” 娄知府闻言,爽朗一笑,伸手虚扶了云新阳一把,眼底的笑意更浓,却也添了几分真切的郑重:“云解元不必过谦。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若非你心细果敢,泽成那日怕是要遭大难。再说他读书这事,旁人不知,我这个做父亲的还能不知,说到底,还是你的功劳,这声谢,你当得!”然后又对徐遇生一帮公子道,“本官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祝各位贤侄吃好喝好,玩的尽兴。” 娄知府父子离去后,酒桌上的喧闹更甚。拆字令这类雅事,云新阳素来信手拈来,他无需多加关注,反倒饶有兴致地观察起那些划拳之人,想看看他们出拳是否暗藏规律。不过片刻,他便发现,每个人的出拳路数竟都带着几分固定的章法。 席间有人见他看得入神,便笑着邀他一同划拳。云新阳摆了摆手,含笑婉拒:“我不擅此道,怕是扫了大家的兴。” 一旁的徐遇生也连忙出来打圆场:“要找他作诗对对子、玩那花枝令改字令,保管精彩。可若是比划拳,你们可真是找错人了!想玩得尽兴,不如来寻我和李公子,保管让你们喝得痛快!” 李浩然也在一旁含笑点头附和。 一般人听了这话,多半也就作罢了,可偏生这世上从来都不缺那二般人。一位锦衣公子斜睨着云新阳,语气倨傲:“我肯邀你,是看得起你,莫要不识抬举!” 他顿了顿,又嗤笑道:“再说了,不会便学嘛,凡事都有第一次。难不成将来入了官场,上官邀你划拳,你也拿‘不会’二字来推脱不成?” 徐遇生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当场便要发作,那副小霸王的架势眼看就要摆出来。云新阳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唇角噙着一抹淡笑:“徐兄稍安,这位兄台说得也并非全无道理。今日便让小弟斗胆一试,权当讨教了。” 他心里清楚,这人分明是存了刁难之意,可对方的话却戳中了要害——他既决意走仕途,酒桌上的应酬往来,终究是躲不过去的,倒不如趁此机会练练手。 划拳之前,云新阳拱手一笑,语气谦和:“小弟初次尝试,还望兄台手下留情,承让一二。” 那公子嘴上说着“好说”,眼底却满是不屑。在他看来,云新阳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土包子,不过是巴结上了徐遇生、李浩然和娄泽成这些贵公子,才被众人捧着。今日定要让他当众出丑,方能消了心头那点郁气,哪里会真的相让。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哥俩好啊”,划拳正式开始。“六六六啊!”“八匹马呀!”拳令声此起彼伏,待到云新阳朗声喊出“五魁首呀”时,手掌一翻,恰好猜中对方的拳路,稳稳拿下第一局。 那公子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倒是运气不错,竟赢了我一局。” 云新阳仍是那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含笑拱手:“承让了。” 对方倒也干脆,二话不说端起酒杯,仰头便将满满一杯烈酒一饮而尽。 “再来!小爷这一局,可不会再让着你了!” 拳令声再次响起,“八匹马呀!”“七巧板呀!”“九连环呀!”几个回合下来,云新阳再度猜中,对方又饮下一杯。这般你来我往,连续五局,那公子竟一局未胜,连着灌下五杯烈酒,脸色已是涨得通红。他却是个不服输的性子,叫嚷着还要再来五局,结果依旧是连败五局。 十杯烈酒下肚,饶是他酒量再好,也有些扛不住了,舌头开始打卷,话都说不利索,便是想不认怂也不行了。 旁边有人看得惊奇,拉着徐遇生低声问道:“你确定没诓我们?他以前当真不会划拳?” 徐遇生笃定地点头,扬声笑道:“他素来喜静,不爱这些喧闹的玩法。往日我们一同吃酒,行雅令时他次次捧场,划拳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又有几人跃跃欲试,嚷嚷着要与云新阳比试一番。徐遇生见状,心中已然有了底气,便不再阻拦。云新阳却摆了摆手,笑着提议:“咱们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不如就纯玩图个乐,输了不必饮酒,如何?” 第707章 云新阳是全才 那人本就是冲着切磋技巧来的,并无恶意,当即点头应下:“甚好!只要能见真章就行。” 新一轮的划拳就此展开,“五魁首呀!”“八匹马呀!”……。云新阳连赢三轮,对方心服口服,当场抱拳认输。即便如此,席间还是有不少人不甘心,轮番上前挑战。既然不用喝酒,云新阳也乐得奉陪。 渐渐地,邻桌的人也都被这边的热闹吸引了过来,纷纷围过来看好戏。接下来的几轮比试,云新阳虽偶有失手,却始终是赢多输少,引得众人连连叫好。 徐遇生看得眉飞色舞,拍着大腿哈哈大笑:“服了吧?你们可别忘了,他可是堂堂解元郎!连几次院试落榜的娄泽成都能被他点拨数月,一举夺魁,这份聪明与悟性,岂是咱们能比的?” 云新阳无奈地摇了摇头,连忙解释:“徐兄过誉了,那都是娄兄本身底子好,我不过是恰逢其会,捡了个现成的便宜罢了。”他话锋一转,又打趣道,“今日划拳也是全凭运气,你再这般吹捧,我要是骄傲膨胀的飘到天上去,飘没了,我爹娘可是会找你要人的!” 徐遇生闻言,故作夸张地拍了拍胸脯:“那我可不敢再夸了!真要是把你吹得飘跑了,不等你爹娘找上门,你的得意门生娄泽成怕是第一个就要来找我算账要人!” 一番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席间的气氛愈发热烈。 云新阳这些年也参加过不少宴席,与同窗好友聚过餐,也曾和吴家书院的那几个至交好友玩过老虎杠子的游戏。可像今日这般,与府城贵公子圈的众人一同玩闹,却还是头一遭。他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原来想要融入这些人的圈子,似乎也并不是特别难。 只是转念一想,从前在府城的一年里,对这些公子们始终保持着疏离,并不后悔,毕竟想要真正与他们这般打成一片,背后可少不了银钱的支持,而他如今可没有那么多的钱可挥霍。 宴席终了,众人辞行之际,李浩然率先开口:“云老弟若是没有急事缠身,明日飞鹤楼我做东,咱们兄弟再聚一聚。” “李兄的心意小弟心领了,今日才刚聚过,该说的话也都尽了,实在不必再劳烦兄长破费。”云新阳含笑婉拒。 “什么劳烦不劳烦的?”徐遇生立刻帮腔,“云老弟难得来一趟府城,咱们总得尽一尽地主之谊才是。” 一旁的娄泽成更是拉住云新阳的衣袖,眉眼间满是恳切:“他们的话是说完了,可我跟你还有好些话没说呢,不过是多耽搁一两日,你就应下吧。” 云新阳瞧着娄泽成这副模样,再难推拒,只得点头应允。 次日,时隔两年有余再踏飞鹤楼,云新阳一眼便觉出不同——酒楼似是新近修缮过,雕梁画栋比往日更显高端气派。新昌上前向门童打听李浩然订下的雅间,门童不敢怠慢,忙唤来一个小伙计引路。雅间依旧在后楼三楼,只是换了一间更雅致的厢房。 推门而入时,房内只有李浩然主仆二人。双方见礼落座未久,徐遇生便掀帘而至,身后还跟着一位陌生公子。李浩然连忙起身介绍:“云老弟,这位是蒋二公子,便是之前我提过的那个蒋家。” 那蒋公子闻言,却自嘲一笑:“同是蒋家子弟,可惜同姓不同命。我不过是个庶子,哪里比得上府里的嫡子风光?便是想借着蒋家的名头耍耍混,也没那份底气和资格。” 云新阳听着他自卑的话语,面上眼底却都不见半分自卑,反倒透着几分坦荡。 徐遇生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说得好像嫡子就个个顺遂,庶子里就没有拔尖斗狠的似的。” “徐三公子这话倒是也在理。”蒋公子颔首,“说到底,还是要看爹娘疼不疼、家里宠不宠罢了。” “你也别在这儿卖惨了,没人找你借钱。”李浩然转头对云新阳笑道,“别看他嘴上说得可怜,实则在外面就是个搂钱的耙子,私房厚实得很,腰杆比谁都粗。” 蒋公子当即反驳:“李二公子这话亏心不亏心?我这腰再粗,怕是也比不上你的大腿粗吧?” 云新阳看着几人插科打诨,便知他们交情匪浅。正说着,又有几位公子相继入内,李浩然一一为云新阳引荐。 其中一位身材微胖的公子,听闻此人便是云新阳,当即哈哈大笑着热情地拱手见礼:“久仰云解元大名!昨晚在万花楼喝花酒时,还听旁人说起你呢——说你是个全才,读书、作画、骑射样样出众,头一回划拳就打了个通关,赢遍全场,分明也有着做纨绔的潜质啊!” 这话一出,满座之人不论识与不识,都忍不住哄然大笑。其中一位身着蓝衣的公子更是来了兴致,挑眉道:“在座诸位都晓得,我这划拳的本事,在府城公子圈里也算一流,寻常人根本不是对手,如今酒桌上都没人敢跟我较量,可把我憋坏了。今日有幸遇上云解元,不如咱俩一会儿比试一番?” “兄台所愿,小弟怎敢相辞?”云新阳拱手笑道,“只是昨日赢拳,自觉多是运气使然,况且小弟酒量实在浅陋,还望兄长到时手下留情,点到为止便好。” “这个自然!”蓝衣公子爽朗一笑,“你既是李二公子的贵客,又是娄贤弟的恩师,就冲这两层关系,我也不敢不尽力相让啊!” 众人正说笑间,娄泽成终于姗姗来迟。他一进门,就迎上徐遇生一记白眼。 娄泽成立刻拱手告罪:“是我的错,是我的错!稍后自罚三杯,赔个不是,兄长们莫怪!”说罢,他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便径直坐到云新阳一旁,迫不及待地说起了应试的经过。从考场里的趣事,到遇到难题时如何谨遵云新阳的教诲沉着应对,一桩桩一件件,说得眉飞色舞。 云新阳始终凝神倾听,未曾插话,只时不时颔首,或是应一声“嗯”,以示认可。满座之人也都默契地收了声,唯恐打扰了这对师徒的谈话,一个个侧耳细听。待到娄泽成说完,那些先前不认识云新阳的公子,再无人怀疑娄泽成能拿下案首,云新阳在其中起到的作用举足轻重。 第708章 云新阳娶亲日子定下 宴席正式开席,众人相互敬过一轮酒,蓝衣公子便按捺不住,拉着云新阳要比试划拳。满座宾客也都兴致勃勃,等着看二人究竟谁更技高一筹。 云新阳见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便主动伸出手来。霎时间,雅间里响起:“哥俩好呀!”“五魁首呀!”“八匹马呀!” 连喊数轮,待到第七声“事事如意”落下,第一局以蓝衣公子胜终了。 云新阳也不拖沓,当即皱着眉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摆手道:“再来!” 第二轮划拳声再起,这一回,云新阳胜出。此后他又连胜三局。蓝衣公子觉得自己酒量还行,还能喝,哪里肯服,嚷嚷着还要再比五局,最终却是一胜四负,彻底败下阵来。 “罢了罢了!”蓝衣公子甘拜下风,举杯笑道,“云解元好本事,我认输!” 旁人本就都是蓝衣公子的手下败将,见状更是没人敢再上前挑战,免得自讨苦吃。 这一顿饭,能看出来众位公子们对云新阳是真心的客气,而不是看谁的面子。 酒席吃的差不多了,徐遇生和娄泽成生怕云新阳明日便要离去,当即抢着要做东,请他晚上再聚。两人争执不下,最后索性提议划拳定输赢,赢的人做东请晚宴,输的人则负责明日的午宴。 云新阳见此情景,含笑抬手阻止,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我何尝不想与诸位兄长多盘桓几日?只是家中尚有要紧事亟待料理,实在是身不由己。今日午后,我便要回去收拾行装,明日一早还得赶路。所以两位兄长的心意我领了,反正往后时日还长,相聚的机会多得是,不必拘于这一时半刻。” 徐遇生和娄泽成见他说得恳切,不似作伪,也只得作罢。 这边云新阳定下归期,那头云新曦早已忙开了。因着云新阳的亲事还在按流程推进,他总担心家里还缺亲事上要用到的物什,又连夜收拾了一大堆东西,次日一早,满满当当地装上了马车,一路平安回到家。 徐氏和刘氏看到云新阳带回来的这些东西,觉得亲事上的用度这下足够了,再没有什么要费心的事了。 云新阳的亲事流程因为前面几道都走的顺随,让徐氏安心不少,觉得这吴老夫人可能终于想开了,认可了这门亲事,不会再想法子阻挠了,可到了请期这一礼,吴老夫人终究按捺不住心中不甘,推脱道:“我家婉娇年纪尚小,还需再留在家中一两年,所以请期的事,以后再说吧。” 云家为表重视,每次皆是徐氏亲自陪同媒婆登门,闻言略一思索,便淡淡一笑,直言道:“既是婉娇尚幼,要再多留一两年,那也无妨。这般一来,我也只能先搁下老三的婚事,先办老四的了。” “这如何使得!哪有大麦未黄、小麦先熟的道理!”吴夫人一听,当即急了眼,高声反驳。 “我自然也想按着长幼次序来,正因如此,即便抱弟年岁不小,也迟迟未给老四定亲,一心等着他三哥。可如今妹妹舍不得婉娇,我亦能体谅,也只好先办小的婚事。何况抱弟本就比婉娇大上数月,过了年便虚岁十八了。万幸咱家住在荒地,左右无邻,她平日又鲜少出门,家中人口简单,无人嚼舌,不然这般年岁还未议亲,早被长舌妇的唾沫星子喷一身了。” “你竟要将抱弟许给你家老四?”吴老夫人满脸惊愕。“这有何不可?但凡不傻,见着好姑娘自然都要往自家揽。何况抱弟自幼养在我家,这般好的丫头,送与别家,哪有留在自个儿眼皮底下照料着放心。”徐氏说得理所当然,“抱弟和婉娇,日后都是我的儿媳妇,手心手背皆是肉,断没有为了让婉娇多享几年闺中福,便委屈抱弟空等的道理。” 吴夫人原以为云新晖尚未定亲,料定云家别无他法,只想拿捏一番。悔婚做不了主,让自家闺女多留两年,不让云家太过顺遂的娶走闺女,吴夫子那边想来不会太过怪罪的,云家更无计可施,却没料到云家早有打算,竟暗里定下了四儿媳,看徐氏这般笃定模样,绝非随口戏言。 吴老夫人一番算计落了空,心中又气又恼,既不肯就此松口失了体面,更不愿眼睁睁让云家遂了心意,可真要僵持下去,若是吴夫子得知云家改办老四婚事全因自己刁难,只怕绝非甩脸子那般简单。徐氏看透了她的两难,便主动给了台阶:“这事妹妹还是与吴夫子商议商议,也劝劝夫子。咱们两家住得这般近,婉娇嫁过去后,你们夫妇若想闺女了,只需跟阳儿知会一声,阳儿来书院读书时,婉娇便可一同过来探望,岂不是方便的紧。” 吴夫人长叹一声,道:“过几日给你答复。” 没过几日,吴家便传了准话,将成亲吉日定在了来年二月二龙抬头之日。云家对吴家最终定下的婚期,倒也十分合意。 为便于布置新房,云新阳与新昌便一同挪到了前院客房暂住。 新昌耷拉着眉眼嘟囔:“爷,这些年我跟着你端茶递水、伺候笔墨,同吃同住寸步不离,往后不光要分开住,连你的旭阳苑都不能随意进出,哪儿还有机会伺候你?再说换了旁人在你身边伺候,你哪里能习惯。” 云新阳笑着安抚:“我往后还要外出求学,少不得你跟着伺候;便是在家,也断不会总闷在后院。我已同爹说了,眼下前院前厅与客房刚盖好,泥瓦匠也正好得空,不如索性在前院再盖一间书房,一来方便接待同窗好友,二来也能供我早晚攻读。这般一来,我仍要你在跟前伺候着。” 新昌听罢,脸上才露出喜色,彻底放下心来。 云新阳要盖书房的打算,又一次打破了云老二去年想着的,这波房子盖完,不等孙辈长大,家里便再不用兴土木的想法。他忍不住嘀咕:“老刘头怕是又要打趣我了,也不知往后还要盖多少房子,才算到头。”他却不知,自他给武师傅配了小厮后,武师傅心里也有了计较:自己现下住的院子虽有通内院的门,平日却都走外间小门,除了吃饭,从不出入内院,而且自己一大把年纪了,也没那多忌讳;如今添了伺候的小厮,带着年轻男子,再住在此处便不妥当了,倒不如挪去前院,或是另盖一处独院住着才方便。 第709章 云新阳去迎娶新娘 武师傅终于寻了合适的机会同云老二提了自己如今再住在听风苑,不再合适,想搬到前院或在云家之外另盖小院居住的事。 云老二听了他的话,挠着头思忖片刻:“单住可不成,你和小厮二人住着未免太冷清。而且不论是吃饭还是梅子过去收拾都不方便,不如就在前院照着旧听风苑的样式,新盖一处小院,还叫听风苑,你平日用惯的家什物件,尽数搬过去,你那干闺女梅子留下,亮亮依旧跟着你住,你看如何?” 武师傅闻言,欣然点头应下。 云家这边,除了征得武师傅同意给其配了小厮,还在云新阳的提议下,托牙行寻来一批人手。这批人与家中旧时长工不同,皆是自愿签下长期用工契书的,短则五年,长的竟达二十年。云家从中挑选妥当之人,给徐氏、刘氏、抱弟各配了丫鬟,又给云老二、云新晨、云新晖配了小厮,连亮亮与京京也添了个书童伺候。 制药与泡菜的营生,关键环节仍由云家人亲自主掌,其余杂活也都配齐人手打理。再加上家里原有的长工,这般人手统筹调度开来,云新阳办婚宴的杂役已是绰绰有余,唯独外请了云客来的大厨掌勺,其余皆不用劳烦外人。 唯有一事难住了云家:接亲需得有姑娘陪同,府中竟只有抱弟一人可用。好在刘氏的外侄女大丫虽在云家帮工,却未签用工文书,仍算亲戚身份,勉强能凑个数。 一过新年,云家便全家总动员,紧锣密鼓筹备婚事,搭喜棚、砌灶台,忙得脚不沾地。正月二十那日,吴家先行将吴婉娇的陪嫁家具送来,一一规整妥当,陈列在旭阳苑中。 二月初一这天,守孝两年、门上连副对联都未曾张贴的云家,终于重归红火热闹。家中各门楣之上,皆挂了红布、悬了红灯笼,一派张灯结彩的喜庆模样。 府中上下忙得热火朝天,徐氏却仍抽出身,去了一趟吴家。吴老夫人听闻徐氏登门,先是一惊,竟以为云家又是出了什么变故。 彼时在前院书房的吴夫子,听闻消息也顾不上礼数,快步往后院赶来,刚进院门便听见屋内徐氏开门见山:“我今日登门,只为一件要紧事。眼下还是春寒料峭,我怕妹子你还守着老规矩,从今晚起便不让婉娇进食。女孩子本就身娇体弱,若饿上一整天,再受寒,哪里扛得住?”吴夫子听罢,悄然退了出去,心中愈发笃定,女儿这门亲事,算是选对了,纵使云新阳日后科举之路止步于此,他也毫无怨尤。 吴老夫人听得哑然失笑:“你家中今日定是忙乱不堪,便是心疼孩子、想破了那老规矩,遣人来知会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反倒吓我一跳。” 徐氏白了她一眼,语气恳切:“我若不亲自来,托人传话,你若是不当回事呢,必得你当面应下,我才能放心。” 吴老夫人无奈笑道:“好好好,我答应你,定不让你的儿媳妇饿着、冻着、渴着,这下总放心了吧。” 徐氏得了准话,方才安心离去。 二月初二一早,云家院内更是忙得有条不紊:徐氏坐镇清点彩礼、分派人手;刘氏逐一查验各处布置与喜宴筹备事宜;府外大门敞开,专候宾客登门。 想起云新阳此前几次大事操办时,总会发生些想不到的事,云老二心里已然落下阴影,总怕有小人作祟,搅了喜事、留下缺憾。是以他一改往日农家办喜宴任由宾客往来的旧例,学着大户人家的规矩:凡提前送礼道贺者,皆先送去请帖,届时凭帖入府;若有闻讯较晚、临时登门道贺的,需仔细确认身份再酌情安排。 族中亲友,云新晨人头最熟;镇上乡邻则交由云新晖招呼;兴旺一旁帮衬——真若遇上存心捣乱的歹人,兄弟二人可比不上兴旺有手段章法。 云老二看时辰将近,便连连催促接亲送彩礼的队伍动身。按吴家习惯,不一定非得云新阳亲自接亲,他却执意要去,云老二夫妇自然乐见其成。 吉时一到,府门外鞭炮齐鸣、噼里啪啦响彻荒地外的田间地头,唢呐队紧随其后,吹吹打打奏着喜庆小调开道。云新阳一身七品官阶的新郎官服饰,身姿挺拔,抬腿便利落飞身上了一匹高头枣红马;身后跟着从县城雇来的崭新八抬大轿,再往后是十六个身着崭新青布短打、精神抖擞的小伙子,抬着八抬精致彩礼,声势赫赫。一众从未见过这般排场的村民,纷纷跟在队伍后头看热闹。整支队伍在徐大舅这位“半东”的引领下,浩浩荡荡往吴家而去。 云新阳一行人到了吴家门口,门外小厮忙着燃放鞭炮迎客,门内小厮却早堵在门后,专等着讨红包。 徐大舅掏出一把红包递给徐奎,命他前去分发,门外的小厮对门内只喊了一嗓子,“红包都拿到了”,大门转瞬便开了。 云新阳带着抬彩礼的一众后生走进吴家,彩礼交接妥当后,便与徐大舅等人被引至花厅落座。吴家书院的同窗们,不管是府城来的徐遇生、娄泽成等人,还是县城的杨家宝一众,早已悉数到齐。 今日既是自己的洞房花烛,又恰逢同窗相聚,云新阳心情愈发欢悦激荡,这顿午饭吃得热热闹闹,满室喜气。 午饭过后,暖融融的日头漫过檐角,徐遇生一伙早揣着心思候着,听闻接亲吉时已到,当即呼啦啦涌到二门口,搬了条长凳横挡门内,一群人挤挤挨挨,堵得水泄不通。原来他们来前便凑在一起合计,不仅琢磨出好几副刁钻上联,还翻遍诗书抄了些难对的诗句,专等着刁难这位少年解元新郎。 不多时,门外传来云新阳清朗而又傲娇的说话声:“甭管你们今天准备了什么招,尽管放马来,我都接得住。” 徐遇生当即清了清嗓子,探出头扬声喊道:“云老弟,想进门娶新娘,先对出我的上联再说!听好——良辰娶得佳人归,满心欢喜!” 门外的云新阳含笑听罢,略一沉吟,便朗声对道:吉日恭迎贤妻伴,一世温柔! 第710章 新娘进门婆子生事 门内众人听到云新阳快速对出诗句,齐声叫好,又觉这题太过容易,娄泽成紧跟着上前一步,扬声道:“我也有一联,上联是——才高八斗,少年折桂登科第!”这联既点了云新阳解元身份,又暗藏才学考量,众人当即屏息静待。 云新阳不假思索,应声而出:貌胜三春,今朝迎娇入画堂!一语双关,精妙至极。 杜梓腾早憋了副难联,此刻急忙开口:“且慢,我这上联你听仔细——门前鼓乐喧天,贺才子佳人成佳偶!” 话音未落,云新阳的下联已脱口而出:堂内笙歌绕梁,祝新婚燕尔结良缘!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搬出压箱底的本事,徐遇生翻出抄录的纸笺念道:“这是前朝名家的佳句上联,你且对——柳色映眉妆镜晓!” “梅香熏袖洞房春。”云新阳答得干脆利落。 娄泽成再念:“玉镜辉联佳偶合!” “金箫吹彻彩云归!” 杜梓腾急补一句:花间蝶舞成双对! “月下琴鸣结合欢!” 几个回合下来,竟无一句能难住他,众人纷纷叹服。一旁杨家宝、胡添翼抱臂看热闹,他俩素知云新阳才思敏捷,别说这几副对联,便是更难的诗赋他也能信手拈来,此刻笑着打趣堵门众人:“早说了白费劲偏不信,这下没辙了吧!”惹得众人笑骂,堵门的架势松了大半,反倒催着云新阳快拿红包,好过关进门。 到了吴婉娇的院子门口,堵门的除了丫鬟,还有吴鹏飞、吴鹏程兄弟俩。云新阳原以为还要对诗闯关,不料这两个小舅子竟只要红包。 徐奎拿着红包站在门外笑问:“你们当真不刁难刁难新郎,让他作几首诗,就这般拿了红包过关?” “我大哥不在家,我俩有几斤几两自己清楚,想刁难云哥哥,岂不是班门弄斧、自讨没趣?才没那么傻,不如要几个红包来得实惠。” 徐奎笑着对云新阳道:“还是你的小舅子最了解你。” 递了红包,吴婉娇的院门应声而开,这一关便算过了。不过这只是仪式,云新阳并未真进院子,反倒折回前厅,刚进门就听见胡添翼正扒他在安青府学的旧事,说着他对对子赢了自家饭店银子、府学里有人专程上门求对弈,却从未遇对手的过往,云新阳听着只是含笑不语。 后续便是发嫁妆的环节。吴婉娇的嫁妆,是云家送来的八抬彩礼,再加吴家添补的八抬,共十六抬。便是县城嫁来的吴鹏展媳妇,当初也不过十六抬嫁妆,吴婉娇这份排场,在上埠镇可是头一份。 等上妆炮、催妆炮等环节一一走完,终于到了新娘上轿的时刻。吴鹏展不在家,便由吴鹏飞背着吴婉娇送到轿前放下,她踩着吴夫子的鞋子,稳稳上了花轿。 唢呐声再度热热闹闹响起,云新阳翻身上马紧随其后,八抬大轿缓缓起行。轿夫们早得了云吴两家的双份红包,哪里还会颠轿,一路将轿子抬得四平八稳。 徐遇生一行人,中午在吴家喝罢喜酒,此刻又嘻嘻哈哈跟在迎亲队伍后头,一同往云家而去。 不过半个时辰,队伍便到了云家,彼时日头尚未落山。云新阳也并未按旧俗踢轿门,直接吩咐抱弟上前,将吴婉娇从轿中搀扶出来。 进入大门时,吴家随行的一个婆子见门里只摆了马鞍,却无火盆,鄙视的满心以为云家不懂规矩,终于找到了显摆挑刺的由头,埋怨说:“怎么把火盆忘了?姑娘稍等。”然后跟个主人似的指挥,“快让人取火盆来摆上!” 陪在新娘身侧的云新阳听罢,面色顿时沉了下来,寒眸看向那婆子冷声道:“在我爹娘眼里,但凡肯进我云家门的姑娘,便是我云家的人,我云家自然都把她们当珍宝,只要安分守己,从不会有半分嫌弃。何况今日是大喜之日,新媳妇满身都是喜气,何来晦气之说?要那老什子火盆做什么!”见那婆子还想开口申辩,他目中寒光一扫,吓得那婆子当即噤声。云新阳这才放缓语气,对抱弟和媒婆道:“继续吧。” 吴婉娇在喜娘搀扶下继续前行,跨过马鞍进了二门,径直去往堂屋,与云新阳行拜堂之礼。 这边堂屋里,早有机灵的下人将门口婆子生事的情形禀报给云老二夫妇。云老二听罢,暗自思忖:今日若只是这点插曲,虽让人不快,倒也无妨。他信得过妻子儿子的眼光,断然不会娶个无事生非的搅家精进门,想来定是那婆子受人收买,特意来挑事的。他听完禀报,只淡淡点头,依旧笑容满面地候着儿子儿媳进门拜堂。 自家带来的仆人刚进门便无端生事,吴婉娇心中七上八下,却只得强作镇定,暗下决心先拜完堂入了新房,再作处置,至少得先把这婆子撵回吴家,绝不能留她在洞房花烛夜再生事端。 她怀着忐忑之心,总算拜完堂,被送入新房,刚在拔步床上坐稳,便听云新阳问道:“秤杆在哪?我先挑了盖头,也好让她松快些。” 云新阳已有一两年未见吴婉娇,他接过抱弟捧着的托盘里的秤杆,轻轻挑开盖头一角:先是露出一截白嫩圆润的小巧下巴,接着是红润的樱唇、挺拔的鼻梁,以及一双垂着眼帘、密长如羽的睫毛,最后是光洁饱满的额头。 看着吴婉娇羞红的脸颊,云新阳自己的耳尖也忍不住发烫。他随即吩咐抱弟:“你和大丫二人,一人守着你嫂子,莫让旁人欺负了她;一人去寻些吃食来,别饿着她。” 云新阳并未将那婆子的无礼迁怒于吴婉娇,反倒忧心那婆子再生事端,暗中欺辱了她。 吴婉娇听了心头暖意融融,她本就不愿新婚进门便与云家人结下误会,是以等云新阳一走,便当着抱弟的面,对贴身丫鬟吩咐道:“温瑜,去把王妈妈叫进新房来。” 那婆子进了屋,半分知错悔改之意也无,虽微微垂了头,腰杆却挺得笔直,语气生硬地回话:“姑娘唤老婆子前来,不知有何吩咐?” “王妈妈,我今日方才进门,你便行此失礼僭越之举,究竟安的什么心?” 婆子辩解:“老婆子不过是好心提醒姑娘罢了。” 吴婉娇冷笑一声:“好心提醒?拿这话搪塞我,是当我是傻子,还是三岁孩童?直说吧,你是受了谁的收买?” “姑娘冤枉啊!老婆子当真一片好心,绝无半分歹意!” 第711章 云老二父子的怪梦 今日是吴婉娇大喜之日,这婆子偏生死鸭子嘴硬,拒不松口,吴婉娇一时也有些为难,只得向抱弟求助:“抱弟姐姐,劳烦你派人去寻我弟弟吴鹏程过来,可否?”吴鹏程是给姐姐拎净桶来的。 “这有何难。”抱弟本想开口唤一声三嫂,可平日里“婉娇妹妹”叫得顺口,一时竟拗不过来,终究没能叫出口,只转头对刚进来欲回话的大丫吩咐,“你去找亮亮,让他速去请吴家三爷过来,就说他姐姐有要事相商,让他即刻来新房一趟。” 大丫应声:“小姨放心,我晓得。方才我已去寻过三姨,三姨说饭菜即刻便会送到新房来。”说罢转身匆匆离去,不过一刻钟的光景,屋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用猜也知,定是吴鹏程来了,身后还跟着亮亮。 吴鹏程比姐姐晚些进云府,方才在院中也听闻了些许闲言碎语,此前也问过大丫缘由,大丫机灵,早已将婆子对吴婉娇态度强硬、目无主人的情形一一禀明。 吴鹏程一进房门,见那婆子一脸倔强,眼底甚至带着几分得意,顿时怒火中烧。他往日在吴家虽仗着母亲宠爱,有些霸道,可碍于这婆子是娘身边的老人,一直有所顾忌,如今她离了娘的身边,又竟敢欺负自家姐姐,岂能再忍? 吴鹏程几步绕到婆子身后,猛地一脚踹在她膝后窝,婆子猝不及防,身子一软单膝跪倒在地,他紧跟着又补了一脚,径直将人踹得趴伏在地。随即抬脚狠狠踩住她的手背,厉声喝问:“说!是谁指使你的?休要扯我娘,说她指使你,说了我也不会信!我娘纵有万般不是,也绝不会害我姐姐!”娘不会故意害自己这一点,吴婉娇倒是也信的。 “三爷饶命!老奴当真无人指使,只是一时糊涂,好心办了坏事啊!” 吴鹏程听了王婆子的话,怒火更盛,抬脚便往她手背上狠狠跺了下去,婆子疼得惨叫一声:“嗷——” “还敢嚎?”吴鹏程怒极,弯腰一把揪住她的发髻,硬生生将她的嘴脸按在冰冷的地面上,“你若再敢故意胡乱叫嚷,坏我姐姐的名声,信不信我即刻让人去府门外舀把马粪堵你的嘴!” 婆子知道,自吴夫子把三爷带到前院,由他和大爷管教后,三爷的性子已收敛不少,行事也守了规矩,可心眼手段却比往日更多。婆子瞧他神色阴鸷,竟真不敢断定他会不会真这么做,当即噤了声,却依旧死不认账,一口咬定只是好心办了错事。 吴鹏程也没法,毕竟这可是在云家,又是姐姐大婚的新房,可没法去做太过的事,只得转头对吴婉娇道:“姐,她既不肯吐露指使者,我们不知她究竟有何图谋,更难保她今夜不会再出幺蛾子。依我看,不如即刻将她押回吴家,交由爹娘处置。” 吴婉娇颔首,她请弟弟前来,本就是这个主意。 吴鹏程饭也顾不得吃,当即去寻了几个吴家送嫁妆来的小厮,押着王婆子回了吴家。 云家人得知此事,只当是吴家内务,既然没扰了喜宴,也没影响云新阳与吴婉娇的情意,便也不曾深究这婆子的底细。 吴婉娇的认亲仪式上,未见曹婉卿身影,二人本就早已相识,知晓彼此的性子,想着定然是什么要紧事耽搁了,倒也不在意。谁知认亲仪式刚毕,云新曦便当众宣布了一桩大喜事——他近日见曹婉卿嗜睡乏力,只当是操持家事太过劳累,心中放心不下,今早悄悄为她诊了脉,竟发现成亲两年有余的曹婉卿终是有了身孕。 这消息一出,云老二夫妇喜不自胜,徐氏更是拉着云新曦细细追问:“婉卿可有其他不适。这几日口味上有没有什么变化?想吃些什么?”答不上来的云新曦,当即收到徐氏的一顿数落。 只是云家这日并非全是喜事,今早兴旺便来禀报,老爷子昨夜突感不适,毒仙已为他诊脉施药。百岁高龄的老人身子稍有差池,一家人无不忧心忡忡。 曹婉卿胎相尚浅,还未坐稳,自然经不起长途颠簸回府城;画圣身体有恙,毒仙亦需留下照料,无奈之下,云新曦只得再次独自启程返回府城。 云新阳陪着吴婉娇回门之后,日子依旧如常,每日照旧带着两个侄子亮亮和京京一同去吴家书院苦读。至于那王婆子,据吴婉娇所言,自始至终都未曾吐露幕后之人,最终吴夫子下令,将她连同其女婿一家尽数发卖。个中真相究竟如何,怕是唯有吴家人才知晓。 转眼两月光阴飞逝,曹婉卿腹中胎儿已过三月安稳期,老爷子也已痊愈。他们两路人马正预备动身之际,当晚云老二却做了个怪梦。梦中见大青山翠屏峰方向飘来一朵七彩祥云,祥云之上立着两位仙人,一人身着道袍,一人身披僧衣,二人低声交谈,指点比划,言语断断续续听得不甚真切,只隐约闻得“憨厚”“不足”“女娃”“缘分”几句。不多时,那道袍仙人取出一只云瓶,拔去瓶塞,瓶中一点红光飞射而出,直奔他家宅院而来,在院中上空盘旋一圈后,一头扎入旭阳院。随后七彩祥云便飘然远去。 无独有偶,当夜,云新阳竟也做了个一模一样的梦,他听得的字句虽比云老二稍多几个,却也依旧残缺不全。 云老二从梦中惊醒,回想梦中情景,清晰得宛若真实发生,一时有些恍惚,不知此梦寓意何为,只想着那毕竟是点红光,红色大都代表着吉庆,想来该是桩好事。 云新阳亦从梦中醒来,他所思所想却与云老二不同。心中暗忖,家中本只有二嫂一人身怀六甲,梦中那两位仙人却提及三位孕妇,莫非大嫂与自家媳妇也有了身孕?可他一介男子,便是做胎梦,也该只关乎自家媳妇,怎会连两位嫂子都算在其中?再者,若三人果真皆有身孕,那道红光又是何意?是替换,还是另有馈赠?梦中所听的缘深缘浅一词,又指的是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唯有耐心静待时日验证。 第712章 儿媳同时有孕 云新阳还是个初为人父的毛头小子,半点经验皆无,可刘氏已是两个孩子的娘,时隔多年再度有孕,心里自然门儿清。只因孕期毫无异样,她便没当回事,依旧该忙啥忙啥,只私下跟云新晨嘀咕过一句。为了躲开婆婆可能出现的日日念叨管束——一会儿说胎气未稳需谨慎,一会儿拦着不让做活计,催她好生歇息莫劳累——刘氏索性守口如瓶,连亲妹妹抱弟面前都没露半个字,就为换些自在。身为小叔子的云新阳自然更无从知晓。 吴婉娇自打进了云家,葵水只在进门后十来日来过一回,往后便没了踪影。 王婆子被撵走后,吴家再没遣有经验的婆子过来,她自己心里隐隐猜着许是有孕了,可既无母亲说过的恶心呕吐之症,终究不敢确定。前几日回娘家,亲娘问及近况她都没提,这般心事,自然更不会对云新阳说起。 倒是婆婆徐氏心细,自吴婉娇进门那日起,便叮嘱身边丫鬟兰花,日常去池边洗衣时,多和温瑜等丫鬟闲聊留意动静。她早已知晓吴婉娇癸水逾期之事,心里已然有了数。 要说妯娌二人全然无孕相,也不尽然。刘氏本就胃口极好,此番怀了胎,更是吃得比往常香甜,饿得也愈发快。她反倒觉得这样甚好,总比怀京京那会儿,吃什么吐什么,吐到苦胆都出来,最后软在床上起不来要强得多。故而只当能吃是福,每顿饭都甩开腮帮子,吃得酣畅淋漓。徐氏何等通透,早已看透大儿媳的心思,知晓她是三胎稳当、不愿被拘着,便也不多加管束,由着她去。 吴婉娇却不同,初入云家时,只觉府中厨子手艺寻常,近来却越吃越觉可口,每顿都恋恋不舍,不愿放碗筷,尤其是当季新下来的菜蔬,明明年年都吃,此刻竟觉得是从未尝过的美味。她瞧着刘氏狼吞虎咽的模样,还暗忖环境对人的影响竟这般大,自己嫁来不过短短几月,怎就沾了几分农妇的粗放?可转眼看徐氏、抱弟乃至梅子,皆是慢条斯理的模样,在右手再次神使鬼差般,忍不住要去夹那盘今天才新上桌的,几乎已经见底的苋菜时,忽觉羞赧异常,慌忙用左手捂住了脸。 同桌五个吃饭的女人,吴婉娇年纪最小,模样又俊俏,她的这般又想吃又害羞的娇憨模样惹得众人忍俊不禁,纷纷笑出声来。她只觉羞愤欲死,强压下馋意,撂下筷子,双手捂着脸趴在桌上,不肯抬头。徐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这有什么好害羞的,怀了身孕能吃是福,你看你大嫂,何曾有半分扭捏?你二人皆是一人吃两人补,不多吃些,大人孩子的身子骨怎得结实?”顿了顿又道,“你二嫂前些日子,足足一个多月,每日都跟饭菜有仇似的,面都不愿意见,吃饭堪比吃药般艰难,幸好如今好转走了,不然见你这般有福气,想吃还羞于伸手,怕是要眼红呢。” 刘氏与吴婉娇皆先是一怔,原以为被蒙在鼓里的是婆婆,到头来,被蒙在鼓里的,反倒是自以为是的自己。 吴婉娇见窗户纸已然捅破,贪嘴也有了借口,羞愤顿时散了些,索性厚着脸皮自嘲:“可我这也太离谱了些,莫不是怀了个饕餮转世吧?” 刘氏吃得肚腹浑圆,闻言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嘛,是有些过分。我倒罢了,本就嘴壮能吃,如今不过是更甚从前;可三弟妹你不一样啊,刚来时,吃饭的模样,比二弟妹还好看,瞧着你吃饭都觉得是一种享受。我还暗自盼着,咱家若真有生女娃的命,便投在你肚子里,将来也能如你一般,做个体面的大家小姐。”说罢笑了笑,摇头,“如今看你这吃饭的架势,幸好咱家向来只生男娃,不然真生下个盼了百年才盼来的金贵姑娘,将来天天这般吃饭的场面——哎哟,我可不敢想。” 吴婉娇脸上刚褪去的红晕又涌了上来,又羞又窘地捂住了脸。 徐氏白了刘氏一眼:“你这孩子,自打怀了这胎,就你那吃相,说人前也不照照镜子。婉娇不过是多夹了几筷子菜,吃饭比往日稍快了些,让你亲妹子说说,与你比是不是逊色多了,何来你说的那般不堪入目?”话锋一转,眉眼带笑,“再者说,若真能给我添个孙女,像亮亮那般不挑吃食、顿顿省心,我便是睡着了也能笑醒。” 刘氏自知失言,忙补救道:“我不是说三弟妹比我差,是说她比起从前的自己,模样变了些罢了。谁让她往日那般文雅,如今稍一改,便觉反差大了些呢。” 如今的云新阳叔侄三人,每日中午都是归家用餐,隔壁饭堂里女眷们的谈话,徐氏和吴婉娇素来轻声小语,中间的门又关着,倒是听得不太清,可刘氏这个大嗓门,声音并未刻意收着,让这边的男人们听了个七七八八。 云新阳得知自家媳妇果真是有了身孕,且无孕吐之苦,反倒胃口大好,心头又喜又安。 饭后回房,云新阳执住吴婉娇的手问道:“婉娇妹妹,中午你们在隔壁的话,我约莫都听见了。有孕这般大的事,你怎的瞒着我?” 吴婉娇一听“有孕”,便臊得满脸通红,只记着方才吃饭的窘态,瞪他一眼答非所问:“不许再提吃饭的事!” 云新阳瞧她娇嗔模样,强忍笑意点头应下:“好,婉娇妹妹说什么便是什么。可你还没告诉我,为何要瞒着我?” 吴婉娇敛了羞态,正色道:“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没有旁人说的恶心呕吐之症,连我自己都不敢确定。前几日回家,我娘问起,我也没敢提,婆婆也是自己瞧出来的。” 云新阳闻言面露不赞同:“即便只是猜疑,也该告知我。我是你的夫君,若不知情,夜里行事不知轻重,万一伤了你和孩子,可如何是好?” 吴婉娇听他这话,心头一跳,疑心云新阳是注意了自己葵水之事才有所感知,又想到他最近夜里行事的不同,脸颊越发滚烫,狐疑地看向他:“你……你莫不是也……猜到了?” 第713章 云家要建药材晒制场 云新阳听了吴婉娇的话,点点头,笑着半真半假道:“前些日子我做了个梦,梦见两位仙人踏云而来,给我送了个粉雕玉琢的孩儿,所以便不敢乱来了。” 吴婉娇不知这话真假,却曾听祖母说过胎梦之说,便信了几分,心头暗松口气——幸好他不是察觉了癸水之事。这般想着,脸上的红晕才渐渐淡了些。 云新阳午后至书院,一进门便径直去了夫子的书房,将吴婉娇有孕的喜讯与近日饮食起居情形,一一禀明吴夫子。 吴夫子听罢,眉宇间尽是喜色,回到后院就吩咐吴老太太:“既然闺女能吃,那就多送点吃的过去。” 吴老太太听闻闺女有孕,又知她如今胃口极好,生怕云家家底微薄,饮食简陋委屈了闺女,吴夫子的话正合她意。隔了一日便差人送来满满几抬箱笼,俱是精致点心、稀罕食材与上好滋补佳品。 吴婉娇见了这些好物,素来对吃食不甚上心的她,竟霎时眼睛发亮,方才刚用过午膳,竟又觉腹中空空,实则是那腹中的小馋虫作祟。她拉着丫鬟温瑜,赧然道:“说出来真是羞人,瞧着这生鱿鱼,竟都忍不住想舔上一口,这可如何是好?” 温瑜瞧着小姐这般模样,又觉好笑又有些无奈。她随侍小姐已有五六年,素知小姐性情清淡,竟不知身孕能教人性情改得这般模样,只盼着小姐生产之后,能重拾往日沉静文雅的性子。 云家前院书房才打地基时,云老二就想着,这镇子上做的家具不仅简单粗糙,而且耗时,价钱也不便宜多少,对淘换旧家具上了隐的云老二便想着,倒不如直接去府城淘换些旧家具来的值当,于是又传话给云新曦,让他再去旧货市肆搜罗物件。云新晖去府城买货时,顺路陆陆续续带回的许多淘换回来的旧家具,终于将府中空置的客房与前厅,以及刚落成的新书房一一布置妥当。 云新晖见状打趣道:“爹,咱们这家里的旧家具,知根知底的晓得是淘来的,不知情的人进门一看,怕是要赞咱家底蕴深厚,竟有这么多上好的老物件传世呢!” 一番话引得众人哈哈大笑,细想之下,倒也真是这个道理。 之前云老二在云新阳提出盖书房、武师傅提议搬迁那会儿,心里就暗自嘀咕,这一波房屋盖完,往后指不定还得添些什么去处。没承想没过多久,他便有了新的想法,当即把几个儿子叫到跟前商议:“最近我总在琢磨晒制药材的事儿。一来,往后若是还把晒药的活计放在内院,平日里还好,可秋日里忙不过来时,让那些帮忙的汉子们整日在内院进进出出,终究是多有不妥;二来,如今咱家药材的种植面积已然不小,往后只会越发扩大,采挖的药材也会日渐增多,内院这点地方断然不够用了。所以,把晒药的地方迁出去,另盖一处专门的药材制晒场,已是势在必行。眼下关键的问题,便是这选址该定在何处。” 云新晨闻言,当即颔首附和:“这事我其实也早有思量,之所以没贸然提起,是因为刘叔他们手头的活计还没完。我原本还在琢磨,要不要先把建听风苑的事暂且搁置,先集中精力把晒制药材的场地赶出来呢!” “晨儿你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云老二赞许地点点头,“明日我便去跟你刘叔说也无妨。只是,你心里可有选定的场地了?” “嗯,”云新晨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药材晒制之前,不少都得先清洗,所以场地必须靠近水源,或是便于引水的地方。咱们不是已经把水洞、山洞那一片山坡都买下来了吗?我想着,不如就选在靠近水洞的位置,跟鸡场隔开些距离,建在它的东下方,这样既不互相干扰,引水也方便。” 云老二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顺着话头追问:“这么说来,那做泡菜的场地,你怕是也早有打算了吧?” “爹猜得没错。”云新晨坦然应道,“泡菜既然打算当成长久营生来做,自然不能再留在院里折腾。我想着把作坊建在山洞口那里,水源虽说不能直接引到洞口,但就近引水也不算难事。泡菜的腌制就在洞口操作,腌好之后直接搬进山洞里储存——那里冬暖夏凉,刚好能解决夏季天热泡菜易腐长霉、冬季天冷容易结冰的难题,还省了另外修建大量库房的功夫,一举三得。” 云老二连连点头,心中暗道儿子的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想当初大旱那年,他们便是在那山洞里储存了大量的腌制鸭蛋和皮蛋,从头到尾都没出半点差错,那里的储存条件确实再合适不过。这两件事就算暂时定下了,不过操作起来都不是件易事,只能一件件的慢慢来。特别是山洞,既然打算长期用,还是应该再进去探探为宜。 如今的云新阳,虽还未迎来孩子降生,却早已渐渐有了为人父的思想准备,对京京、亮亮两个侄子比之前更是多了几分耐心与关切。每日中午或是下午下学回家的路上,听着两个小家伙叽叽喳喳地诉说着班里的趣事、同窗间的小摩擦,或是跟夫子之间的小插曲,云新阳都觉得日子平添了许多鲜活滋味。他时常还会顺着孩子们的话头参与评判几句,一来二去,两个孩子也越发愿意跟他倾诉心事。尤其是京京,这天傍晚,叔侄三人刚走过旺旺小吃部,他便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三叔三叔,你知道吗?我的同桌潘墩墩今天又被花夫子惩罚啦!”京京急不可待的开始诉说。 “哦?他又犯了什么小迷糊?”云新阳的脚步又放得更慢了些,饶有兴致地问道,眼神里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 “就是习字的时候,他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巴小山写的字,结果被巴小山当场告状了!”京京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花夫子说再给潘墩墩一次机会,结果你猜怎么着?潘墩墩居然就在花夫子的全程关注下又回头看了一次!” “然后呢?”云新阳忍着笑,顺着他的话头猜测,“花夫子惩罚了他,而潘墩墩根本不服气,是吧?” “哇,三叔你也太厉害了吧!一猜就中!”京京瞪大了眼睛,满是崇拜地说道。 第714章 稚童趣事 一旁的亮亮听了京京的描述,忍不住插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这潘墩墩到底是真胆大还是有点憨啊?花夫子都明着给他台阶下了,他还敢当着夫子的面试探底线,这不罚他罚谁?换成是我,肯定乖乖听话了,他居然还不服气,真是想不通。” “潘墩墩确实憨直。”京京立刻替同桌辩解起来,“你想啊,夫子说‘再给一次机会’,他理解成‘还能再回头看一次’,其实也不算完全错呀!” “那你当时站出来帮他辩解了吗?”亮亮好奇地追问。 “他自己又不是不会说话,哪儿用得着我替他出头呀!”京京语气带着几分小傲娇。 “可花夫子也不是那种蛮不讲理、说不过就罚人的性子,他到底是用什么理由罚的潘墩墩?”亮亮也跟着好奇起来。 “花夫子当然先是承认自己的话没说清楚,原谅了潘墩墩第二次的回头行为,然后又罚了他第一次回头的过错喽!”京京撇撇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明明白白。 “这倒确实像是花夫子的作风,既然决定了罚你,总会找个让你无法反驳的理由罚你。”亮亮点点头。 云新阳转头看向京京,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听你这语气,似乎对花夫子的做法还有些意见。” “意见倒谈不上,就是觉得他的做法有点不妥。”京京皱着小眉头,认真地说道,“就拿巴小山告状这事儿来说,潘墩墩只是扭头看了一眼,既没说话,也没碰坏他的字,根本算不上打扰到他。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急着告状,做为夫子,本该教导他,男子汉大丈夫要宽容大度,不要斤斤计较这些琐事,而不是默许甚至支持他这种没事找事,瞎告状的行为。再说潘墩墩,他该反省的应该是自己习字不专心,而不是因为巴小山的告状而被惩罚。” 云新阳没有立刻评判京京的观点,而是转而看向亮亮:“亮亮,你觉得你弟弟说的有道理吗?” “我之前倒没往这方面想,不过听京京这么一说,确实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花夫子的这种处置结果,会让巴小山觉得他的行为是正确可取的,从而成为没事找事的告状精;而潘墩墩也没有认识到自己真正的错误,只以为是因为别人告了状而被罚的。”亮亮认真思索了片刻,点头说道,“花夫子处理这类事情时,好像确实没抓住问题的重点,甚至有不良误导。” “说得很对。”云新阳赞许地摸了摸两个侄子的头,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引导,“若是真的遇到了被欺负的事,自然不能忍气吞声,但若是这种无伤大雅的小事,确实不该太过计较。古人常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心胸开阔、懂得包容的人,将来才能成大事呀。” “嗯!三叔说的对!爷爷奶奶也常这么教导我们!”京京用力点头,还颇为得意地补充道,“不仅在书院是,在家里也是呀,娘天天絮絮叨叨的,我都不跟她计较呢,装着没听见就好啦!” 云新阳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呵呵,你爷奶怎么会突然想起说这些的?我猜你平日里也没少在你爷爷奶奶面前告你娘的状吧?” “也、也没有很多啦,就只是太烦了,偶尔一次而已!”京京被三叔当场戳穿小秘密,脸颊微微泛红,有些羞赧地辩解道,“而且我告的状,肯定比大哥少多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身上,拉长了彼此的身影。叔侄三人说说笑笑,脚步轻快地小跑着,很快便回到了家中。 云新阳刚踏入旭阳苑的院门,便听得屋内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响动。他心头一紧,只当是怀有身孕的吴婉娇不慎摔倒、碰翻了物件,脚下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进正屋。 进屋一看,却见吴婉娇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案边,并无异样;倒是丫鬟温瑜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打翻的糕点。再瞧吴婉娇,唇角还沾着未擦净的糕点碎屑,一双杏眼带着几分慌乱与羞赧,正怯生生地望着自己——云新阳心中顿时明了方才发生的趣事,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漾起一抹宠溺的笑意。 吴婉娇见他这般模样,脸颊瞬间涨得更红,像是熟透的虾。云新阳见状,连忙收起笑意,从袖中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地为她拭去嘴角的碎屑,随即伸手将她轻轻搂进怀里,声音满是心疼:“婉娇妹妹,这腹中的小馋猫这般闹腾,让你受委屈了。为夫既不能替你分担分毫,连你想吃点东西都要这般藏着掖着,是诚心让为夫更心疼吗?往后还有好几个月,娘说孕后期只会更辛苦,要不咱们平安生下这胎后,我便跟爹一样,去讨那绝子药来喝,往后再不生了,省得你再遭这份罪。” 吴婉娇的注意力瞬间被这话拉了过去,她轻轻推开云新阳,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云哥哥,你方才说什么?” “便是你听到的这般,”云新阳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语气愈发温柔,“你怀这孩子本就辛苦,如今想吃点东西还要这般不好意思,为夫如何忍心再让你遭二次的罪?” “万万不可!”吴婉娇急忙摇头,仰起小脸,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云哥哥,怎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断了你的子孙后路呢?” “那往后腹中的小馋虫再折腾你,想吃东西时,你还会这般躲躲藏藏,让为夫心疼吗?”云新阳含笑低头望着她。 吴婉娇推开他,目光直直地与他对视,语气带着几分忐忑:“可若是孩子生下来,我还是这般贪吃,云哥哥会不会嫌弃我?” 云新阳闻言失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傻丫头,能吃是福,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会嫌弃?再者,我听娘说,女人每回怀孕的反应都不同,说不定下次怀了,你吐得昏天黑地,反倒要怀念如今这般能吃的日子呢?” “大嫂和娘也是这般说的。”吴婉娇微微的嘟起小嘴,神色缓和了些许。 第715章 云家又欲买庄子 “既然都知道,为何吃点东西还要在我面前躲躲藏藏?是怕我不明白你的辛苦吗?”云新阳的神色渐渐郑重起来,“从前我对女子怀孕之事确实知之甚少,但自从你有了身孕,娘便细细跟我说了许多。往后不论你有何种改变,脸上长斑也好,身形发福也罢,都是为了我、为了咱们的孩子,我只会自责未能替你分担,断断不会有半分嫌弃。” 吴婉娇听着这番真挚的话语,心中暖流涌动,当即扑进云新阳的怀里,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云哥哥,你对我真好。” 云新阳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笑道:“这便算好了?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傻丫头。再说了,孕期能吃可不是坏事,娘说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多半胃口好、身体壮,日后也容易养活。” 吴婉娇埋在他怀里,轻轻点头,脸上的羞赧终于渐渐散去。 另一边,泥瓦匠老刘头听说云家又有了新的盖房活计——要将前院刚要打地基的地方暂且搁置,先修建一处晒制药材的场地,顿时笑得合不拢嘴,满脸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连牙花子都露了出来。和他一样高兴的,还有他手下那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表兄弟施工队。众人心里都打着算盘,这般林林总总的活计做下来,至少今年不用愁没活干、被撵回老家了。 这晒制药材的场地工程并不算小,不仅要盖库房和烘药房,还得清理出一大片平整的空地用来晾晒药材。云新晨心里清楚,自家种植的药材转眼就到秋冬季的采挖旺季,这场地必须赶在那之前完工投入使用。因此,他并未打算将所有活计都交给老刘头的瓦工队,而是召集了家里的长工们一同帮忙清理场地。 划进来的这片地里,有一部分已经开发出来,种上了药材。虽说这些药材都是短期性的,挖掉损失不算太大,但云新晨看着那些长势正好的青苗,还是心疼得不行。他这个云大爷都亲自下地忙活,身边的小厮杜仲自然也不敢偷懒,跟着一起起早贪黑地忙活。不过这样的日子没持续几天,便到了收租的时节。长工们继续留在地里清理场地,云新晨则带着杜仲转移了战场,回家专心收租去了。 如今云家收租已形成了惯例:云老二和云新晨只需要在庄稼收获前,到自家的庄子上或是那些挂靠户的地里转一转,看看庄稼的长势便可。等到庄稼收获之后,租户们会主动将租子送到云家来,父子俩只需在家中清点接收,做个足不出户收租的“大地主”就好,既省了不少奔波之苦,也大大缩短了收租的时间。 天气日渐炎热,转眼便临近暑假。云家的两位孕妇都已显怀,也格外怕热。徐氏特意叮嘱云新晖,今年自家铺子里要尽量减少用冰,务必留足了给两位儿媳使用。不过徐氏也没允许她们过早用冰,说是孕期太过贪凉对母子都不利,须得再缓上些时日。 等到妯娌俩终于能用上冰解暑时,暑假也正式开始了。云新阳打算在家休息一段时间,一来可以好好陪伴吴婉娇,二来也能让书院的吴夫子短暂的喘口气。 许是老天爷也觉得这妯娌俩太过贪吃——一日要吃四五顿尚且觉得饿,生怕云家刚收的租子不够她俩吃,这日午后,看门的小厮忽然匆匆来报,说是门口来了位自称镇子上牙行老板的人,说是有要事求见。 云老二听了,微微颔首道:“便领他进来吧。” 那牙行老板与云老二本就相识,进屋后连忙拱手行礼:“云老太爷安!小的今日前来,是给您送发财的机会来了。” “有话不妨坐下说。”云老二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说罢又吩咐小厮黄芪上茶。 牙行老板连忙道谢落座,而后凑近了些说道:“是这样的,昨日有户人家急着用钱,想将自家的庄子低价卖掉应急。您也知道,急卖的东西价格都极为公道,甚至可以说是划算。小的一得知这事,第一个就想到了您老。不知云老太爷可有再为家中购置些田产的心思?” “那庄子在何处?”云老二问道。 “就在河西,上埠镇和下埠镇的交界处,足足有一百二十多亩地呢。”牙行老板连忙答道。 “河西?”云老二微微沉吟,“既是河西,那么多是旱地,水田怕是不多吧?” “云老太爷有所不知,”牙行老板连忙解释,“这庄子的地势偏低,水源充足,至少有一半都是上好的水田,肥力也足,用来种庄稼或是药材都合适。” 云老二又细细问了价钱,觉得确实不算贵,便提出要先去庄子上实地看一看再做决定。牙行老板见状,连忙奉承道:“就知道您老办事爽快!这庄子离镇上也不远,不过十几里路,要不咱们今日下午就一同去瞧瞧?” 云老二点头应允。 午后,牙行老板早早便来到云家等候。杜仲套好马车,待云老二和云新晨上了车,便扬鞭打马,缓缓顺着河岸的方向往北驶去。在牙行老板的指引下,不过半个多时辰便到了那庄子所在地。 牙行老板下车后,很快通过询问村民,找到了庄头。那庄头早已得知庄子要卖的消息,见买家来了,当即热情地迎了上来。他与云老二寒暄了几句,见云老二对农事颇为熟悉,知道是个懂行的,便也不敢欺瞒,愈发认真地介绍起庄子的情况——田地里的肥力如何、用水来源是否稳定、现有租户的租期和人品如何,一一说得明明白白。 云老二顺着庄头的指引,一处处仔细查看,途中还与遇到的在田地里劳作的村民随意攀谈了几句,了解了些实际情况。一番考察下来,他对这庄子颇为满意。回到家中后,云老二又与徐氏、云新晨一同盘算了家里的家底,最终决定将这处庄子买下来。 卖家是真的急着用钱,压根没想到牙行老板办事这般利索,得知庄子已经找到了有意愿买的人家,高兴万分,当面具体谈价时,自己主动抹去了十几两的零头。 第716章 吴夫子的烦恼 吴夫子的清闲日子,总共只偷来了半月光景,便戛然而止。明年是乡试大比之年,后年又逢春闱会试,是以吴家书院出去的子弟,无论明岁要下场的秀才,还是后年要搏功名的举人,都如倦鸟归巢般,陆陆续续地折返了书院。 云新阳没料到,最先踏回吴家书院的,竟不是书院里的土族秀才,而是只在这儿苦读过数月的娄泽成——他最得意的门生。更叫人意外的是,娄泽成还顺带捎来了三个省府府学的同窗。紧随其后,书院本土的秀才们也三三两两归了来,竟也引了两个州府府学的同窗一同前来书院求学。最后到的,是府城的徐遇生等几位举人。让吴夫子哭笑不得的是,徐遇生三人不单从府城府学的举人院里,拉来了三个同科的举人,还拐带了三个仍是秀才身份的旧同窗。杨家宝也再度踏进了吴家书院的大门,这一次,他决意抛下所有生意,要再为功名奋力一搏。徐越也如约而至。林零细细算下来,今年的乡试备考班,竟比上一届多了十人,春闱备考班也添了六个名额。云家的租赁屋立马爆满,吴府的客房尽数改成了学子宿舍,依旧不够安置众人。无奈之下,徐遇生和娄泽成便住进了云家的客房。 吴夫子忍不住挠了挠头,暗自发愁。明年还是院试之年,开课后的院试备考班,可是吴家书院的立根之本,万万疏忽不得。他摸着自己的鬓角,只觉此番怕是不只是掉几根头发那么简单,而是要平添好些白发了。偏巧这天,范丞坤听闻吴家书院重开课业,又巴巴地跑来躲清闲。只可惜,这趟清闲是注定躲不成了。吴夫子一见他,当即眼前一亮,暗道自己怎么把这家伙给忘了。于是乎,范丞坤顺理成章地被吴夫子抓了壮丁。不过,使唤自家学生和使唤未来女婿,待遇终究是不同的——女婿能白使唤,学生却是要付工钱的。这对日子过得捉襟见肘的范丞坤而言,正是求之不得的美差。倒成了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如此一来,乡试班便成了范丞坤主讲,吴夫子从旁辅佐。不过也有特例,便是娄泽成。他可不甘心只窝在乡试备考班里听课,尤其是听惯了云新阳的课,受过吴夫子的指导,竟是半点瞧不上范丞坤的讲学路数,多半时候都混在春闱备考班里,与云新阳、徐遇生等人打成一片,切磋学问,研讨经义。 云新阳也随之再度投入到新一轮的苦读中,每日起五更睡半夜,日子过得紧张而充实。 时值伏暑,骄阳似火,酷热难当。云老二体恤家中长工,生怕他们暑热伤了身子,便改了作息,只拣清晨、傍晚天凉时分下地劳作,晌午日头最毒的时候,便让众人歇晌避暑。这日,云新晨也跟着长工们一道,早早收了工回家,冲了个凉水澡,正打算躺到凉床上歇会儿,忽听得晨光苑门口传来一声喊:“大哥,快出来搭把手,搬东西!” 云新晨皱了皱眉,疑心是天太热,热得自己耳朵都出了毛病——这声音,怎么听着竟像是二弟云新曦?他连忙爬起身,走出晨光苑一瞧,站在院门口的,可不就是云新曦!云新晨又惊又奇,忙问道:“曦儿,这大热的天,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 云新曦一边转身朝二门外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应道:“先别问了,快帮忙搬东西。等安置妥当了,晌午咱们去娘的院子里细说。” 云新晨觉得有理,便不再多问,默不作声地跟着二弟去搬东西。 徐氏得知消息也过了来,询问了二儿媳妇身体怎么样,得知一切都好,也放了心。 这般酷热的天,徐氏体恤两个儿媳身怀有孕,怕她们受热中暑,便改了规矩:早饭、晚饭,她们愿意过来便过来一同用;至于晌午饭,却是强令不许她们再跑一趟,只让丫鬟把饭食端到各自的院子里。是以到了晌午,几个儿子也都各自回房用饭。平日里,兰芷苑的晌午饭桌,只有云老二夫妇、两个小孙子,再加上偶尔回来用饭的云新晖。 今日云新曦回了家,显然是有要事要同爹娘说。是以云新晨、云新阳,连同凑巧也在家的云新晖,都聚到了兰芷苑。晌午的饭桌旁,竟坐得满满当当。 席间,云新曦才缓缓道出此番归来的缘由:原来,老爷子回去之后,又犯了疾,且病情时好时坏,总难彻底痊愈。于是兴旺便打发小福子去了府城,想请毒仙到山上住些时日,替老爷子调理身体。可毒仙也已是耄耋之年,自去年小病一场后,性子越发随性散漫,小厮的话是半句也不肯听。更何况,他本就路痴,如今上了年纪,还时常犯些迷糊,哪里能放心让他独自一人跟着小福子上山问诊?再者说,他们已有整整两年没去过欢乐谷了。虽说兴旺从未催过,但想来这两年间,山上寻来的炼丹药材,怕是已堆积不少,他也确实该去一趟了。如此一来,身怀六甲的妻子独自一人留在府城,叫他如何放心得下?毕竟娘家不好长住,岳母也不可能时时过来照拂。思来想去,最好的法子,便是将妻子送回云家来。 云老二夫妇听罢,连连点头,深觉此事妥当。 “那你们在家歇几日?何时动身去欢乐谷?”徐氏关切地问道。 “明日歇上一天,后日便出发。若是动身晚了,只怕赶不上媳妇生产时回来了。”云新曦解释道。 徐氏点了点头,忽地又想起一事,道:“想必你也知晓,你大嫂和三弟妹如今也怀了身孕。虽说她俩眼下能吃能睡,看着身子康健,既然你回来了,还是寻个机会,给她俩把把脉,求个心安才好。” 云新曦颔首应下:“等她们午觉醒了,我便让媳妇陪着,过去瞧瞧。”虽说曹氏也是医女出身,但论起周全细致的诊查调理,终究还是云新曦更胜一筹。 午觉醒来,云新阳便去了书院,云新晨则扛着锄头下了地。唯有云老二,还记挂着几个月前夜里做的那个梦,竟破例没有出门忙活生计,留在家里等候诊脉的消息。 第717章 云家诊出有女 与云老二一样,破例留在家中等消息的,还有云新晖。他这般的丢下生意,安分的待在家里等消息,主要的倒不是惦记着两位嫂子的身体状况,而是因着兴旺临走前说过的那番话:“三哥的容貌,已是万中无一的出众,别说在咱们兄弟里头,便是放眼整个云家,也是独一无二的。再加上他满腹的才情,云家的儿郎们,更是无人能及。如今又娶了个才貌双全的三嫂,这般天造地设的搭配,怕是咱们云家祖祖辈辈,都找不出第二对了。若是云家那命定的、眼高于顶的姑娘,连三哥三嫂这样的爹娘都入不了眼,只怕再过百年,也别指望有女娃肯投胎到咱们云家了。”是以,听闻二哥要给两位嫂子请平安脉,受好奇心的驱使,使得他竟难得一次按捺住了出去挣钱的欲望,巴巴地跑到兰芷苑,等着听消息。 可左等右等,迟迟不见人来。这般酷热的天,本就容易叫人心烦气躁,云新晖等得口干舌燥,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茶水,肚子里的水灌得晃荡作响,诊脉的消息却依旧杳无音信。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难不成女人一怀了孕,就都变成猪了?怎的这般能睡,到这会儿还不醒?就在他憋得不行,琢磨着要不要出去放放水时,先前被徐氏派去打探消息的丫鬟兰花,终于跑了进来。她刚跨进兰芷苑的大门,便扬着嗓子嚷嚷起来:“大喜!大喜!天大的喜事!老太爷、老太太,您们终于得偿所愿啦!” “难不成……是有女娃?”徐氏、云老二、云新晖三人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期盼。 “对!有女娃!还是两个!哦,不对,是龙凤胎!三太太肚子里,怀的是龙凤胎!”兰花气喘吁吁地嚷道,脸上满是喜色。 云老二听得这话,浑身一僵,宛若被施了定身咒般瞬间石化,双眼发直,呆若木鸡,口中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女娃……原来仙人真给咱家送女娃来了……” 在场众人听了,只当是他喜极而疯的呓语,谁也没往深处琢磨。徐氏抿唇轻笑:“当家的,你这是高兴得傻了不成?” 云老二缓缓转过头,目光灼灼地望着徐氏,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月儿,真没想到啊,神仙竟真给咱家送了个女娃来,往后可得好好疼宠着,半点委屈都不能受。” 徐氏这会儿也被满心欢喜冲得眉眼弯弯,笑着连连附和:“是是是,盼了这么多年,神仙总算给咱家送来了女娃!” 云新晖亦含笑颔首,语气里满是欣慰:“老天爷向来眷顾咱家,送过不少好礼,可要说最贴心的,当属这个女娃了。”他心里盘算着,甭管云家那百年求女的传说是真是假,总归是圆了爹娘的夙愿。想起当年姥姥误判兴旺是姑娘,后来被姥爷揭穿时,爹那失魂落魄的模样,他眼底笑意更浓,问道:“爹,这回是二哥亲自号的脉,绝无乌龙可能,要不我现在就去镇上,买上十挂一千响的炮竹串在一起,热热闹闹庆祝一番?” 云老二猛地一拍八仙桌,声音洪亮:“那是自然,必须得庆祝!” 云新晖得了准话,当即起身往外就跑,可刚冲到兰芷苑大门外,就听云老二在身后高声喊:“晖儿,等一等!” 他跑得正急,闻言脚下猛地一刹,身子踉跄着险些扑倒在地,幸得一手及时拽住门前的一棵小树,才堪堪稳住身形。就听云老二扬声补充道:“炮竹买回来先别急着放。毕竟孙女还没降生,这么大的动静,万一给吓跑了可怎么好?再者说,咱也得低调些,等孙女平安落地、见了面,再放也不迟。” 云新晖被喜悦冲昏的头脑,经这么一提醒总算清醒过来,转头对云老二说:“爹,既然暂时不放,这大热天的,何必白跑一趟?再说炮竹放家里也不安全,况且这不上不下的时节,镇上杂货铺未必有那么多千响的大炮竹存货,不如暂且先不买了?” 徐氏在一旁点头附和,劝道:“我看晖儿说得在理,这事不急。” “那便先不买炮竹了。”云老二沉吟片刻,最终拍板,转而看向徐氏,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可终究得买点什么才好,总不能什么事情都不做吧?” 徐氏最是懂他此刻的激动,知道不做点什么,他心里的欢喜实在无处安放,便笑着提议:“明日我去镇上的丝绸布庄,挑些最鲜亮、最柔软的料子,给咱孙女做几身小衣裳、小肚兜备着,也好让她出生就能穿得漂漂亮亮的。” 云老二连连点头,这确实是当务之急。他乐不可支地伸出双手,仿佛已经抱住了那个穿得花枝招展、软乎乎香喷喷的小女娃,忍不住“呵呵”笑出了声。可笑着笑着,他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这双手常年刨地、采药,布满了厚厚的老茧,粗糙得堪比椿树皮。当年小子们小的时候,夏天都嫌他手糙,不肯让他抱,更何况是这般娇嫩的小孙女?一股莫名的愁绪瞬间涌上心头,他缓缓将双手伸到徐氏面前。 徐氏此刻的心思却与他截然不同。吴婉娇怀了双胞胎,她固然满心欢喜,可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担忧。女人一胎怀一个,已经是百般辛苦,这一下怀了两个,辛苦何止翻倍?更怕的是生产之时,若是有半点差池,那凶险简直让人无以言表。正这般胡思乱想,就见云老二隔着八仙桌把双手递了过来,她瞧着那双手虽粗糙却完好无损,不由得满心疑惑:“你这手怎么了?” “你不觉得……这手太糙,将来孙女会嫌弃,不肯让我碰吗?”云老二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低落,眼底满是怅然。 徐氏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打趣道:“这还不好办?往后你别再下地做那些粗活,就动动嘴指挥指挥,做个闲散老太爷,过些日子,手自然就嫩了。” “可家里家外那么多事,都丢给晨儿一个人,他哪儿忙得过来?尤其是到了秋季,药材炮制的活儿,我父子俩联手都得连轴转呢。”云老二皱着眉反驳。 “那我可就没法子了。你自己慢慢琢磨吧,我得去旭阳苑瞧瞧婉娇她们。”徐氏说着,便起身往外走,一边的兰花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跟上。 第718章 相互关心的小夫妻 徐氏刚踏进旭阳苑的门,就听见屋里传来阵阵说笑声,进门一看,原来家里的三个孕妇都在。三人见徐氏进来,连忙就要起身相迎,徐氏忙摆了摆手,快步走上前:“好了好了,都老老实实坐着,可别乱动就好。”说着,目光落在吴婉娇身上,关切地问:“刚才兰花回来没说清楚,只道你怀了双胞胎,如今你和孩子们的状况都还好吧?” 吴婉娇温柔一笑,点头道:“婆婆放心,二哥说我和孩子们都安好。” 徐氏又转向刘氏,语气依旧关切:“你呢?身子可有不妥?” “我都生过两个了,如今能吃能睡,能有什么不妥?”刘氏爽朗地笑道,“婆婆你就把心揣回肚子里,不用惦记我。倒是三弟妹,头一胎就怀了双胞胎,里头还揣着咱云家盼了百年的金疙瘩姑娘,你呀,多操心操心她吧。还有二弟妹,即是头一胎,当初害喜又那般厉害,身姿骨弱。” 徐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牵挂:“说的轻巧,你们三个,哪个我能不惦记?什么时候都平平安安生下来,母子(女)康健平安,我这颗心才能真正放下来。” 傍晚时分,云新阳回到家中,才到大门口,就见看门的小厮攀墩墩满脸喜色地迎上来,高声道:“恭喜三爷!三太太怀的是龙凤胎呢!” 虽然暑假还没有结束,书院没有开课,亮亮和京京平日里没事,隔三差五的也会跟云新阳去书院读书,这会儿和三叔一起回来的两个小家伙一听这话,立刻欢呼着撒开小腿,往后院跑去。新昌也连忙上前,笑着向云新阳道喜。云新阳乍一听到妻子怀了龙凤胎,随即一阵狂喜,心头涌上难以言喻的激动——云家盼了百年的姑娘,竟然真的落到了自己头上!先前总有人说自己是个运气极好的人,自己向来不曾相信,这一刻,他也相信了自己是个运气极好的人。又想起那一晚的奇梦,梦里那道飞落旭阳苑的红光,难道不是替换,而是上天的馈赠?先前只觉得那梦境匪夷所思,如今想来,更是狐疑万分,不敢置信,分不清是梦还是真。 快步走进旭阳苑,并没有听到两个侄子的声音,进屋就见吴婉娇正坐在冰盆边做针线活,眉眼间满是温柔恬静。云新阳心中涌起阵阵心疼,迈开大长腿,快步走上前。不等他开口,吴婉娇已经抬起头,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云哥哥,可是出了什么事?” 云新阳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怜惜:“没什么事,只是一想到你怀了两个孩子,往后要加倍辛苦,便忍不住心疼。” 吴婉娇倒无半分焦虑之色,反倒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说道:“先前我的月份明明比大嫂迟些,可这肚子却渐渐追上了她,瞧着还有赶超的势头。我先前只当是自己吃得多过大嫂,想来便觉羞赧不已,竟不知原是揣着两个宝贝的缘故,并非我嘴馋吃多了呀。” 云新阳无奈地抬手,轻轻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宠溺几分嗔怪:“你这傻丫头,到底要我们说多少回,你才肯放下心来,别整日纠结着多吃了几口饭、几块糕点的琐事。”他顿了顿,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只是你这一下子揣了两个,往后可要更辛苦了。我每日早起晚睡,总免不了打扰你歇息,不如让温瑜把主屋北间收拾出来,我睡在那里,夜里让温瑜陪着你,如何?” “云哥哥,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吴婉娇眼睛一亮,连忙接话,“你每日睡得那么晚,我一起夜你就醒,这般下去也影响你。我本就打算让你留在前院书房歇息呢。” “那怎么行?”云新阳立刻蹙眉,“我睡在北屋,你起夜时我还能听见动静,过去搭把手;若是睡在书房,隔着那么远,别说听不见了,便是听见了,赶来也多有不便。” “云哥哥,你方才不还说让温瑜陪我吗?”吴婉娇眨了眨眼,轻声反驳。 “可夜里黑灯瞎火的,你起夜,我终究放心不下。”云新阳的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担忧。 “什么黑灯瞎火呀,每晚我起夜时,不都点着灯吗?”吴婉娇微微嘟起嘴,语气郑重了几分,“再说,春闱你已经错过了一次,我可不想再让你耽误一回。” 云新阳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头一暖,故意逗她:“若是我此番仍不能高中,婉娇妹妹会嫌弃我吗?” “当然会!”吴婉娇立刻扬起下巴,带着几分小傲娇说道,“我还指望着云哥哥将来给我挣个诰命呢!如今自然耽误不得。所以,你要不要听话去书房睡?” 云新阳瞧着她这般可爱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吴婉娇见他未松口,立刻拉过他的手,轻轻摇着,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乞求:“云哥哥,答应我好不好?再说,我如今怀了两个孩子,整日担心影响你睡觉、耽误你读书,这般焦虑着,于我于孩子都不利呀。不信你问问二嫂,顺着我的心意,让我放下心里的负担,开开心心的才是最好的,对不对?” 云新阳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妥协道:“让我再想想。” 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本就晚睡早起,夜里再起身照料,定然会影响睡眠。可若是为了自己能睡好、不耽误学业,便丢下怀有双胎的妻子不管,他万万做不到。思来想去,唯有去求助母亲徐氏,让她想个万全之策才好。 这边小夫妻正低声说着话,那边亮亮和京京两个小家伙,已经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兰芷苑。人还没进门,清脆的嚷嚷声就先传了进来:“奶奶!奶奶!我们能不能去三婶屋里看看小妹妹呀?” 徐氏闻言,笑着摆了摆手:“小妹妹还没出生呢,还在三婶的肚子里藏着,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可以隔着肚皮跟她说说话呀!”京京立刻接口,亮亮也跟着用力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第719章 疑似胎动回应 徐氏被两个孙子执着的模样逗笑了,无奈地说道:“刚出生的孩子,尚且听不见、看不见,何况还在肚子里?你俩说了,她也听不着呀。” “才不是呢!”京京立刻反驳,语气十分笃定,“我娘肚子里的弟弟就听得见!我和哥哥每次跟他说话,娘说,他都会动一下回应我们呢!”亮亮也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着弟弟的话。 徐氏瞧着两个孙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样子,只好松口,叮嘱道:“那你们可得小心些,不许太过高兴就莽撞起来,惊扰了三婶和肚子里的孩子,知道吗?” “谢谢奶奶!谢谢奶奶!我们知道啦!”两个小家伙喜出望外,连忙应着,一蹦三跳地跑出了兰芷苑,朝着对面的旭阳苑狂奔而去。 可一进旭阳苑的院门,两个小家伙立刻放轻了脚步,踮着脚尖往前走,仿佛生怕吵醒了三婶肚子里的小妹妹。见到云新阳和吴婉娇,兄弟俩先是齐齐躬身问好:“三叔好,三婶好。” 紧接着,京京便一本正经地解释道:“三叔,我们是得到奶奶同意,才过来看看小妹妹的。我们就跟她打声招呼、说几句话,说完就走,绝不打扰三婶歇息。” 云新阳看着兄弟俩脸上掩饰不住的欢喜与急切,笑着点了点头,应允了他们。 京京小心翼翼地走到吴婉娇面前,轻轻蹲下身子,眼神温柔又带着几分宠溺地望着她的肚子,伸出小手,想摸一摸,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最终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朝着肚子轻轻摆了摆手,软声说道:“嗨!小妹妹你好呀,我是二哥京京,我好喜欢你呀!我现在就把我的糖都攒起来,等你出生了都给你吃;还有我的压岁钱,也都给你买好玩的玩具、好看的衣服,好不好?” 他想了想,又想起三婶肚子里还有个小弟弟,连忙补充道:“嗨!还有小弟弟,我也喜欢你!我的糖也会分你几颗的!不过你是哥哥,可要让着妹妹呀,吃完了不许抢妹妹的糖哦。” 京京的话音刚落,还没等他起身让亮亮凑过来,吴婉娇便笑着摸了摸肚子,惊喜地说道:“哎呦!动了动了!这小家伙莫不真是个小馋虫,听见哥哥说要给糖吃,就激动得动起来了?” 胎儿刚四个多月,虽已有过几次胎动,可云新阳偏偏都错过了。这会儿听闻胎儿动了,他心里也跟着一动,想伸手去感受一下,可碍于两个侄子在旁,又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双眼紧紧盯着妻子的肚皮。只可惜胎动太过轻柔,他看了半晌,也没能瞧见什么,心里不免有些小小的失望。 但他的这丝失望半点也没影响到亮亮和京京的心情。两个小家伙乐滋滋地对视一眼,又朝着吴婉娇的肚子挥了挥手,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旭阳苑,又往兰芷苑跑去。路上,兄弟俩还一个劲儿地念叨着:“我说小妹妹能听见我说话吧,奶奶还不信呢!你看,她都回应我了!” 第二天,云新阳还没来得及去找徐氏商议,吴婉娇便先主动寻到了婆婆,希望婆婆能帮着劝劝云新阳。她诚恳地对徐氏说,自己是真的担心会影响云新阳读书休息,真心希望他能去书房睡;还说,只要夫妻俩都尽了最大的努力,将来不论结果如何,至少不会留下遗憾。 徐氏是过来人,瞧着小夫妻俩这般真心实意地相互心疼、相互体谅,心里别提多高兴了。只是到底是让儿子留在主屋陪伴儿媳好,还是让他去书房专心读书,更能让吴婉娇安心,徐氏也拿不准主意。思索片刻,她便决定去请教二儿媳曹氏——毕竟曹氏是医女,更懂孕妇的心思和身体状况。 曹氏听了徐氏的话,沉吟了片刻,缓缓说道:“婆婆,依我之见,不如再给三弟妹拨一个丫鬟过去。多一个人照料,方方面面也能更周全些,三弟见着有人好好照顾三弟妹,或许便能放心去书房睡了,也能解了三弟妹的焦虑之心。” 徐氏闻言,连连点头:“我也有这般想法。我身边的兰花虽说年纪不大,却是个细心周到的,做事也稳妥,就把兰花拨去你三弟妹身边伺候吧。” 曹氏对此并无异议,可吴婉娇听说后,却连连摆手,不肯同意:“婆婆,万万不可!你身边就只有兰花这一个贴心丫鬟,若是把她给了我,谁来照料你呀?这绝对不行!再说,我身边有温瑜伺候着,已经足够了,真的不用再添人了。” 徐氏笑着劝道:“你以为不给你再添个人,阳儿能放心去书房睡吗?再说,我又不是七老八十、动弹不得的人。寻常农家,像我这般年纪的,家里的活计哪样不做?有的还下地干农活呢,我这身子骨,哪里用得着专人伺候?” “婆婆,我听说农家的媳妇,有的都足月了还下地干活呢!”吴婉娇立刻反驳道,“照婆婆这么说,我如今不用下地劳作,还有人伺候着,哪里还有不放心的道理?您就把兰花留在身边吧,我真的不用再添人了。” 刘氏瞧着这般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便主动出面,斟酌着提议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婆婆,大丫在咱们家也做了好几年了,您也知道这丫头手脚麻利、心思灵便。不如就让她挪到您身边伺候两年,她原先的位置,让她妹子二丫来顶上,您看如何?” 徐氏闻言,略一思忖,问道:“你二姐那边,还有她婆家的人,会同意吗?” “自然是同意的!”刘氏立刻答道,“先前二姐就跟我提过一嘴,只是那时候二丫年纪还小,我便没应下来。如今她都十一了,性子随我二姐,是个泼辣爽利的,过来做些洒扫庭院、跑跑腿的活计,定然没问题。” 徐氏听着觉得可行,也只能这般安排,便点了点头应允了。 最后商议定了,双方各让一步:云新阳搬去书房歇息,吴婉娇这边接纳兰花过来伺候,二丫正式入府顶替大丫的差事,而大丫则调去兰芷苑伺候徐氏。 第720章 书院开课小吃铺扩大 新昌和云新阳同岁,也早到了成亲的年纪,云老二夫妻商量着也该为他寻门亲事了。可云新阳跟新昌一说,他听了却苦笑着说:“爷,我就孤身一人,连间房都没有,谁家姑娘愿意跟我成亲?娶回来了又放哪?” “我家周边这荒地这么大,还怕寻不到给你盖几间房的地,至于盖房子娶亲的钱,你这些年存的工钱、赏钱也不少了吧?难不成你都忘了?何况还有地里的租子呢!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娶亲,还有信不信得过让我爹娘做主去给你寻一门亲事?” 新昌听着都帮着想得这般周到了,于是只得点头:“但凭二伯和二伯娘做主。” 云老二得了准消息,就开始给新昌寻合适的地,并征得了新昌的同意后,准备让人给他盖房子。 徐氏则寻信得过的人开始给她物色姑娘,双管齐下。 转眼便到了书院开课的日子。清晨,云新阳先去屋后的荒地练了半个时辰的武功,回来冲了个凉水澡,又静心看了会儿书,吃过早饭后,才慢悠悠地往旭阳苑走去。此时吴婉娇已经梳洗妥当,正坐在窗边等着他。云新阳迈进门,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轻声问道:“昨晚为夫不在身边,夫人睡得可安稳?” “嗯,睡得挺好的。”吴婉娇抬眸看他,反问,“云哥哥呢?睡得如何?” “不大好。”云新阳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牵挂,“总惦记着你,夜里醒了好几回。” “云哥哥,你放心便是。”吴婉娇拍了拍他的手背,认真说道,“我这儿有温瑜和兰花两个人伺候着,凡事都有人照料,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咱如今可是有闺女的人了,而且将来定是个倾国倾城的小美人。为了将来能更好地保护咱们的闺女,云哥哥你也得专心读书,争取金榜题名才是呀!”说着,她还故意板起小脸,气鼓鼓地撅着小嘴,模样娇俏又认真。 云新阳被她逗笑,连忙应道:“好,都听夫人的。为了咱们的闺女,我一定专心致志、好好努力读书,绝不辜负夫人的期望,争取跟她们的外公一样,考个状元回来。” “这才对嘛!”吴婉娇满意地笑了,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云新阳又俯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肚子,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孩子们,在家乖乖陪着你们娘亲,为父要去书院努力读书,给你们搏一个光明前程啦。”说完,直起身,又捏了捏吴婉娇软乎乎的脸颊,叮嘱道,“中午日头毒,天太热,我就不回来了,傍晚下了课就立刻回来陪你。”交代完,才转身离开了旭阳苑。 徐遇生和娄泽成只在云家落脚住宿,除了休沐日,平日里并不在云家吃饭。他们在镇上按月租了一辆马车,每日清晨,马车会准时来云家接他们去旺旺小吃部吃早饭,傍晚吃过晚饭后,再将他们送回云家。云家这边,只需供应些茶水点心便好。 这两位是云新阳的挚友,他们住的是客房而非租赁的屋子,云家便没有收取房租,茶水点心和偶尔的餐食,也都是看在朋友情分上免费提供的。 这会儿徐遇生和娄泽成已经坐着马车离开了,云新阳便带着两个侄子徒步赶往吴家书院。 如今的旺旺小吃部,早已不是从前那般只有吃饭的碗,连喝茶的茶碗都没有的窘迫模样了。按照当年徐遇生的提议,在门脸后面特意盖了两间雅间,用餐时可供食客们清净用餐,闲暇时也能供学子们聚在这里喝茶论道、切磋学问。 不过这两间雅间,如今用餐时基本上都被省府、州府来备考的学子们包了下来,成了他们专属的用餐之地。 云新阳上完上午的课程,便带着两个侄子,和几位府城来的举子一同来到了旺旺小吃部后面的一间雅间。中午他们都会在这里用餐,不同的是,徐遇生、娄泽成、云新阳三人,再加上亮亮和京京两个孩子,中午不回云家,大人们会在雅间里摆上竹躺椅,稍作午休养神;两个小孩则把几张椅子拼在一起,凑活着躺一会儿;随行的书童们便只能坐着打个盹。好在几位主子都是性情宽容之人,下午他们去书院上课后,书童们还能在雅间里好好小憩一阵子,补充精神。 至于府城来的其他秀才们,除了娄泽成,其余人平日里天天和州府来的秀才们一起读书、研讨学问,早已成了志同道合的同窗好友,彼此熟络得很,这会儿都聚集在另一间雅间里一同用餐、闲谈。 前些日子,云新阳去书院告知了吴夫子,吴婉娇怀了双胞胎的喜讯。吴夫子听闻后,也是异常高兴,只是这一次,吴家并没有像先前那般忙着往云家送东送西的,甚至都没有理会一下。 这一日,吴夫子忽然让人传话,叫云新阳去他的书房一趟。云新阳匆匆赶去,只见吴夫子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银子袋,递到他面前,沉声道:“回去把这个交给娇儿,这里面有五十两银子,让她想吃什么、想用什么,就自己派人去买,千万别委屈了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云新阳连忙推辞,不肯接受:“岳父,您放心便是。我云家的财力虽说比不上岳父家丰厚,但我向您保证,定不会让婉娇妹妹在我家受半点委屈,吃穿用度定然不会短缺。这银子,您还是收回去吧。” 吴夫子闻言,抬起头,眼睛一瞪,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这是我给我闺女的,又不是给你的!让你替我带去,你就乖乖带去,在这儿瞎谦让什么?难不成我如今使唤不动你了?” 云新阳见岳父动了气,知道再推辞也不妥,只好恭敬地收下了银子袋。他虽然不清楚吴家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隐约能猜到,定然是夫子和岳母之间闹了矛盾。不然为何前面岳父要特意交代天热,让闺女好好在家养胎,即便是岳母传信,也别往娘家跑,后面岳母就让人传信给他,让他抽空带吴婉娇回趟娘家,而吴夫子如今又这般行事?只是这事夫子不肯明说,他这个做女婿的,也不便多问,只能将疑惑压在心底。 第721章 戴手套干活的老太爷 傍晚时分,云新阳带着两个侄子回到了云家。得了徐氏许可的兄弟俩,一进门便跟着叔叔直奔旭阳苑。进了屋,他们先是规规矩矩地问好:“三婶安!”“温瑜姐姐好!”“兰花姐姐好!”随后,两人便迫不及待地凑到吴婉娇面前,蹲下身,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的肚子,柔声跟里面的弟弟妹妹打招呼:“妹妹好,弟弟好!你们俩在三婶的肚子里要乖乖的哦,还要快点长大呀!等你们出来了,我带你们去玩,给你们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将来还一起去书院读书,好不好?”说着,又絮絮叨叨地讲起了书院里发生的趣事,叽叽喳喳说了好一会儿,才在云新阳的催促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刚开始的那几天,吴婉娇被两个侄子这般直白的亲近,看着自己的肚子说话,弄得还很不好意思,脸颊总是红红的。可日子一久,也就渐渐习惯了,甚至偶尔还会允许京京伸出小手,隔着衣服轻轻摸一摸她的肚子。亮亮见了,也想试试,可惜云新阳说他已经是大孩子了,不可这般,不许他碰,亮亮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弟弟如愿以偿,心里满是羡慕。 这日,刘氏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跟云新晨抱怨道:“你说那两个臭小子,真是一对白眼狼!自从听说他三婶肚子里怀了个妹妹,就彻底把我给抛到脑后了,连我肚子里这个亲弟弟也不香了。整日里嘴里挂着的都是‘妹妹’,赶明儿等那个金疙瘩生出来了,他们眼里还能看得见这个亲弟弟吗?” 云新晨自然知道,媳妇嘴里虽是抱怨,心里其实也稀罕着三弟妹肚子里的小姑娘,便笑着打趣道:“这俩小子如今一门心思都沉浸在有了妹妹的喜悦里,压根没意识到,等到年底,家里一下子就要多三个弟弟、一个妹妹,总共四个小的来跟他俩争爷奶的宠爱呢!” 刘氏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脸上露出几分幸灾乐祸的笑容:“哈哈,我可真期待看这俩小子失宠时那苦兮兮的样子,到时候看他们还能不能这么得意!” 云新晨闻言,忍不住笑道:“这话要是被外人听见了,知道的晓得你是这俩小子的亲娘,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后娘呢,竟然这么盼着自己的儿子失宠。” 刘氏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三分不满、七分娇嗔:“虽然是亲生的不假,可他俩待我,跟待后娘也没什么两样!他们跟婆婆那亲密劲儿就不用说了,便是跟他小姨,也比跟我来的亲近。” “所以啊,你是不是也该找找自身的问题?”云新晨顺势说道。 “要找也该咱俩一起找!”刘氏立刻反驳,“毕竟你这俩宝贝儿子,跟你也没比跟他叔们亲近多少,别光说我!” “至少他们有什么事还愿意跟我说,也肯听我的话,没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后爹。”云新晨慢悠悠地说道。 刘氏被他气得鼓起腮帮子,狠狠瞪了他一眼:“你们兄弟几个,就属你最不会疼媳妇!我这肚子里还揣着你的娃呢,你都不知道顺着我点,还故意拿话刺激我,真是气死我了!” “好好好,是我不对。”云新晨见她真的有些生气了,连忙服软,笑着哄道,“你像后娘,我像后爹,咱俩这下平等了,总行了吧?别气坏了身子,仔细肚子里的小家伙不乐意。” 刘氏见云新晨说了软话,也无奈的只能罢休,毕竟他也没说错,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哪了。 云老二这里,他一心想护好自己的手,可家里的活计,不说桩桩件件都离不了他,可那药材的炮制,不可能都扔给云新晨一人,收获季节,根本忙不过来。所以压根做不成清闲的老太爷。他左思右想,总算琢磨出个法子:既然冬天能做棉手套御寒,那为了让手上少磨老茧,何尝不能做副布手套戴着干活?这天晌午歇晌,他把这想法跟徐氏说了。徐氏想象着一个糙汉大老爷们戴着手套干活的模样,在家晒药炮制药材倒也罢了,若是下地劳作,那不伦不类的画面实在有趣,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却还是点头应下。当晚,她便递过一副麻布手套:“先给你缝了一副,你先戴着试试,哪里不合适,我再改。” 云老二点头应下,高高兴兴的戴着手套下地去了,次日晌午回来跟徐氏说:“手套大小正合适,就是干活时总容易滑掉,若是口上缝个绳系上,就妥当了。” 徐氏听罢点头,第二天又将改良后的手套递给他。这一回,云老二瞧着十分满意。徐氏便按着这改良的样式,一口气给他做了四五副,供他换洗。 过了几日,徐氏看着云老二每日照例戴着手套去干活,没有一点觉得不妥,便试探着问:“手套用着顺手吗?还需不需要再改改?” “不用了,这样就挺好。”云老二语气笃定。 “那院里的长工们,瞧着你这手套,没说什么吧?”徐氏实则是想问,长工们看他戴着手套干活,会不会觉得怪异,甚至笑话他。 “没有,他们啥也没说。”云老二依旧笃定。 徐氏哪里晓得,在长工们眼里,如今的云老二早已不是往日的农家糙汉,而是有田有地有生意,还养出个举人老爷儿子的云老太爷。别说戴副手套干活,便是穿着丝绸长袍下地刨土,在他们看来也是理所当然,怎会笑话。这边云新晨见了,心里不免眼热——他可不想因手上满是粗茧,日后连碰一碰小侄女的机会都没有,便也让自家媳妇,照着爹的样子缝几副手套,干活时戴上。外头人不笑话,不代表家里人不觉得有趣,徐氏婆媳想起这父子俩,整日里兜里都揣着副手套,生怕出门忘了带、干活伤了手,便忍不住暗自好笑。 这日晚饭罢,云新晨先开了口:“晒制药材的场子基本完工了,不消几日便能搬迁。下一步泡菜场的建房工程不算大,我想着,泥瓦工可以兵分两路,一路重启听风苑的工程,一路去建泡菜场。” 云老二听罢,认同地点了点头。 第722章 再探山洞意外发现 “那处山洞,从前爹和我探过两次,先前只是临时用用,寻着合用的地方便歇了。如今要长久利用,总该把所有洞都探到底,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入口。若是有不知的口子,旁人从那里进来,偷点泡菜倒也罢了,可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就怕无意间得罪了人,或是遭人嫉妒,对方寻着那隐秘洞口进来使坏,若是让泡菜出了问题吃坏了人,那麻烦可就大了。” 云新阳、云新晖听罢,也跟着点头附和。 “探洞的事,择日我去。”云新阳说道。 “还是我和晨儿去吧,那洞我俩先后探过两次,这次只需把上次没探到,或是探了没探到底的地方,再走一趟便是。”云老二一锤定音。 正说着,梅子走进来禀报:“各位爷,方才我喂狗时,发现二狼没来。” 云老二与云新晨、云新晖父子三人对视一眼,心中都了然。唯有云新阳一头雾水,狐疑地看着他们。 云新晨解释道:“家里的狗虽常出去觅食,但除了发情的母狗会在外浪几天,其它的晚上都会回来吃晚食。二狼这把年纪了,晚上没来吃食,只有一个可能——它走了。”二狼这只狗子当年还是云新晖抱回来的,是吴鹏飞送他的新年礼物,他听了梅子的话,急声道:“大哥先等等,狗子们还没吃完,我先去前院工具房拿铁锹。” 等云新晖拿着铁锹回来,狗子们也吃完了。云新晨喊了一声:“金毛,跟我找二狼去。” 金毛立刻奔了过来,云新晨和云新晖兄弟俩跟着边走边嗅的金毛,从厨房后的狗窝出发,经后门径直往水沟边去。 云新晖边走边问:“当年大黄就死在那儿,这都好几年了,二狼也往这边来,它莫不是还记着大黄?” 云新晨摇了摇头,他也说不准。可事实却印证了云新晖的话,他们在大黄坟冢两步远处,找到了二狼。许是天热,又许是断气有些时辰了,它的身子已经发臭,落满了苍蝇。云新晨兄弟俩见了,心里都有点堵堵的。在他们家所有的狗中,大黄和二狼属于特殊的存在,当年一家人孤孤单单落脚荒地,最先来陪伴、护着他们一家人的,是大黄,接着是后来的二狼。在他们心里,这两只狗是家人一般的存在。更让云新晨心头酸涩的是,大黄走了这些年,家里人都渐渐的淡忘了它,平日里很少再提起,或许唯有二狼,一直记着它。所以在感知到生命走到尽头时,才寻来这里,想永远陪伴着大黄。 兄弟俩合力,很快便将二狼埋在了大黄身旁。云新晖还折了些野花,插在两座小小的坟头上。云新晨望着坟头,只觉得这不仅是埋葬了两只相伴多年的狗,更是与家里那段最艰难的岁月,正式作了别。他想着或许那些苦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往后的日子,定会越来越好,就像家里“兴旺”的名字一般,蒸蒸日上。 泡菜场地马上就要动工了,这天,云老二和云新晨手脚麻利地备妥探洞所需要的物质,一大早便扛上两大捆火把,带上一包石灰粉、装上火折,拿上绳索,腰上挂上干粮与水囊,踩着晨露来到了洞口。将一捆火把留在洞口备用,拎起其余物资,点燃一根火把,一前一后踏入了洞中。左侧最先的三个岔洞早已探过,呈回环之势与第四个洞相连,并无额外出口,无需再费周折。 沿着中间的主洞稳步往里走,虽已隔了数年,但洞内的情形仍有所记忆。约莫花了一个多时辰,走到了昔日见过的钟乳石群与滴水处,耳畔传来清晰的流水声,相较于上次干旱年探访时,这水声明显微弱了许多。又往前走了不过半刻钟,便抵达了上次止步的陡坡前。云老二四处打量,寻得一根粗壮坚实的石笋,将绳索一端牢牢拴在石笋上,另一端紧紧系在云新晨的腰间。云新晨一手攥着绳索,一手高举火把,借着微光踩着地上的凸起,小心翼翼地往下探了两丈多远,最终还是折返回来,蹙着眉道:“不能再下了,越往下坡面越滑,即便那边有出口,旁人想来也绝非易事。” 云老二闻言点头,随即收回绳索,父子俩转身往回走。行至通往昔日存粮石窟的岔路口,两人停下歇脚,掏出水囊喝了几口清水,又掰了些干粮充饥。云新晨起身折返洞口,将留在那里的另一捆火把取了来,随后父子俩继续往前。不过两刻多,便抵达了那处存粮的石窟。这石窟背靠北面,分出两个岔洞,当年他们没探多远便退了回来,如今这里成了此次探测的重点目标。父子俩先进入第一个岔洞,往里走了将近两刻钟,便到了洞底,只得折返回来,转而踏入第二个岔道。刚走了一刻多钟,眼前的洞道竟又分出了岔路。云新晨见状,抓了一大把石灰粉撒在岔洞口做标记,按照先左后右的顺序继续深入。没走多久,又一个岔洞出现,他故技重施,再撒下一把石灰粉留痕。又行进了将近两刻钟,石窟豁然变得宽敞高大起来,两支火把的光芒在偌大的空间里显得微不足道,根本照不亮两侧的石壁。为了探寻是否还有其他岔路,父子俩只得贴着洞壁缓缓前行。 忽然云新晨脚下一拌,重心不稳就要向前摔去,急速间,伸手就去扶墙壁,结果也不知道按到了什么地方,就听到这洞中忽然出现了一道低沉的“轰隆隆”声,父子俩吓坏了,正要转身寻路逃走,却发现云新晨身边的洞壁上出现了一道裂痕,随即一道石门缓缓打开,父子俩愣怔了一下,随即对视了一眼,才尝试着进入。云老二带头进去,举着火把慢慢向前探视,发现里面并不是很大,不过三间屋子大小,猛一看里边空空如也。突然,眼尖的云新晨瞥见不远处的地上摆着两大一小三个方方正正的物件,不由得惊喜地喊道:“爹,你快看!” 第723章 对财宝的态度 云老二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也瞧见了那三个静静躺在地上布满了尘埃的方形物件,小的约莫两尺见方,大的则更为阔绰。云新晨没有贸然上前,反倒哈哈一笑,打趣道:“之前总有人嚼舌根,说咱家发迹的这么快,是在荒地里挖到了宝藏。难不成是老天爷听到了这些闲话,觉得咱们平白担了这么多年虚名过意不去,真的给咱们送宝藏来了?” 云老二并未接话,只是走上前去仔细端详,那果然是厚重的木箱。伸手掀开其中一只大箱子的盖子,用火把往里一照,金灿灿的光芒瞬间夺目而来,险些晃花了眼——箱子里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金元宝。他拿起一枚元宝细看,根据上面的文戳字样判断,这些元宝应当是前朝之物。说明这个箱子放在这里或许已经有两百年了,再打开另一只大箱子,里边同样是金元宝,最后一只小的里面则摆满了各式宝物。父子俩这些年随着老二、老三、老五不断的带回的物件,见识过不少玉石玛瑙,但眼前这些物件仍有许多材质叫不上名字,只见其中有镯、有佩、雕工繁复的如意,还有玲珑的发簪,件件精致。 云新晨顿时傻了眼,他刚才不过是随口说笑,没想到老天爷还真的送来了宝藏,而且数量如此丰厚,反倒让他有些受宠若惊,随即又叹了口气:“如今咱家的日子早已好过了,有了这宝藏,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它,日子也照样过得安稳。老天爷怎么不在咱家最穷最难熬的时候,把这些宝藏送来呢?” 云老二直起身,他先前只是在说书先生的口中听说过各种厉害的机关术,现实生活中见过的唯一机关也就是锁头了,他不知道这机关是会自动关闭,还是要人工关闭,他可不想被关在这里,于是说:“先出去再说。” 出了石门,看向儿子问道:“晨儿,假如今天发现这两箱财宝的是一个乞丐,你说他会怎么做?” 云新晨沉吟片刻,答道:“他说不定会躺在这两箱财宝上,什么也不想干,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花钱享受,天天吃吃喝喝,过花天酒地的日子。” 云老二听了云新晨这话,心里一震,儿子虽然说的是乞丐,但是也足以反映出他的一份心思,那就是得了这份财富后,会有一种自满心理,或许不会像乞丐那样,什么事也不干,但是也不敢保证还会像现在这般勤劳。 “然后呢?”云老二追问。 “然后啊,若是他肯踏实过日子,这些财宝约莫够他吃喝一辈子不愁;可要是坐吃山空,还胡乱挥霍,说不定很快就会花光,最后还是得变回乞丐。”云新晨思索着说道。 “还有一种可能,”云老二语气凝重,“他露了财,却没有能力保护,最终只会招来杀身之祸,被人谋财害命。” 云新晨闻言一个激灵,瞪大眼睛道:“爹,您的意思是,这意外之财对咱家来说,还不定是福是祸,对吗?” 云老二缓缓点头。 “那怎么办?就扔在这里不要了?”云新晨问道,语气中难掩不舍,甚至不甘。 “反正你刚才也说了,这宝藏如今于咱家不过是锦上添花,有它没它日子都照样过。况且这片山已经被咱家买下,这个洞咱们也打算圈起来用。倒不如就把它放在这里不动,权当是咱家存放在此的储备。”云老二平静地说道。 “可要是被别人发现搬走了怎么办?” “那只能说明这宝藏终究与咱家有缘无份,即便现在搬回了家,到头来也会以其他方式失去。” “那什么时候才能用呢?” “等需要的时候,或者说,等咱家真正能承受得住这份财富的时候。” “爹,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云新晨面露困惑。 “所谓锦上添花,你得先有那匹‘锦’才行。”云老二耐心解释道,“一个乞丐若是拿出十两银子,旁人定然会认定他是偷来的。咱家花了十几年光阴,靠着一家人齐心协力,再加上几分运气,才慢慢打拼到今天这般光景,可依旧有人背地里说咱们是挖到了宝藏。如今要是真把这些金子拿出去买田置地,你说咱家还能有安稳日子过吗?”顿了顿,他又继续说:“再者,你们兄弟们都大了,懂事了,可亮亮京京心智还不成熟,一旦让他们知道了这件事,谁知会不会让他们产生一种侥幸心理,总是希望不劳而获发大财。一个人如果自己不努力的去不断的创造财富,光靠不劳而获得来的这点固定的财富,就像你刚才说的乞丐那样,挥霍无度,或许很快的又回到原点做回乞丐。” 云新晨听了云老二的分析,果断摇了摇头:“那还是放着吧!咱们该干嘛干嘛,还是靠自己一个汗珠掉地上摔八瓣,脚踏实地挣来的银子才花得踏实。只是这事回家要不要跟兄弟们说?难不成就咱父子俩知道?” 云老二他们在这儿说了会儿话,看到石门终于慢慢的自动关闭,于是说“先在石门这做好记号往回走,出了洞再说。”说着在石门旁撒下些石灰,又举着火把看了看云新晨先前无意按住的地方,记住了那里的特点,位置,然后率先转身往洞口方向走去。回去路上其它两个岔洞都不深,很快的就探完再次往回走。 待走到昔日存粮的大石窟时,云老二停下脚步道:“我累了,坐下来歇会儿吧。” 父子俩在石窟的石块上坐下,云新晨又提起先前的话题:“我觉得咱家兄弟们都不是那种短视的人,把这事说了也无妨。” 云老二点点头,沉吟道:“不过眼下不急,等我想好找个合适的时机再说吧。” 云新晨应了声,不再多言。忽然又想到个问题:“那个石门里面也不算小,怎么会就孤零零的三箱财宝放在那儿?不会是财宝的主人落下的吧!” 云老二点点头:“这种的可能性很大。也许是无意落下的,也许是有人有意丢下的,只是再没机会来取。” 父子俩歇够了,便起身继续往洞口走,顺利出了洞。回到家中,他们只跟家人说各洞都已探过,只有一处或许有出口,但具体位置不明,且判断旁人想从那里进来绝非易事,因此这个洞可以放心使用。至于那两箱宝藏的事,父子俩仿佛很快便忘了一般,依旧像往常一样,每日勤勤恳恳地劳作,日子过得平静而踏实。 第724章 陪儿媳回娘家 吴家近来的日子,可比云家闹腾多了,全然没那份岁月静好的安稳。这日上午,吴老太太斜倚在榻上,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对着跟前伺候的贴身丫鬟春桃吩咐道:“你去院里唤个洒扫的丫头,让她跑一趟云家,就说我病得重了,连着几日水米未进,让姑奶奶务必回娘家一趟。” 春桃不敢怠慢,连忙领命去了院子,找着个手脚麻利的洒扫丫头,细细交代了说辞,又反复叮嘱务必把话传到。那丫头不敢耽搁,一路快步赶到云家,见到吴婉娇时,便将春桃教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吴婉娇一听母亲病重,顿时急得心头乱跳,连忙追问:“既病得这般重,可曾请大夫来看过?大夫怎么说?” 那丫头低着头摇了摇:“回姑奶奶,我只是院里洒扫的,老太太的具体情形,我实在不清楚。” 吴婉娇更是心急如焚,忙让人扶着自己,急匆匆往婆婆徐氏的院子赶去,把要回娘家探病的事说了。徐氏一听,心里暗自思忖:儿媳妇如今怀着身孕,身子金贵,这吴老太太究竟得的什么病,严不严重,会不会传染,都还没个准数。面上却依旧温和,一边安抚吴婉娇:“别急别急,你娘年纪又不大,又向来康健,想来不会有大碍,不然阳儿从书院回来,怎么半字未提?你先歇着,我收拾些东西,陪你一同过去看看。” 说着,她又朝一旁的大丫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你出去好好招待那吴家来的丫头,陪着她说说话,再拿十个铜板给她,让她买点零嘴吃。” 大丫脆生生应了声“晓得了”,转身便出去了。 吴婉娇哪好意思劳动婆婆亲自陪同自己回娘家看望娘,连忙婉拒:“婆婆不必这般费心,吴家离得不远,我自己过去便是,怎好劳烦您跑一趟。” “亲家母身子不适,我既知晓了,理应过去探望一番,也正好陪着你。再说,我如今交了针线房的差事,在家闲着也是闲着,等着还心急,倒不如跟着一起去,也能安心些。” 吴婉娇见婆婆说得情真意切,执意要去,也不好再推脱,只得点头应下,转身回自己院子收拾去了。 没一会儿,大丫便回来了,把方才与吴家丫头闲聊得知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原来老太太压根没什么大病,不过是心里堵着气。徐氏听了,心里顿时了然,愈发觉得自己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不多时,婆媳二人便收拾妥当,带着三个丫鬟,乘马车一同往吴家去了。进了吴府,刚走到吴老太太的院子,就听见正厅里传来动静,原来吴老太太正坐在椅上等着。她一听说吴婉娇到了,心里的火气便不打一处来,先前憋的气全涌了上来。待见帘子被掀开,有人迈步进来,她也没看清是谁,抓起手边的一个茶碗就狠狠砸了过去! 徐氏走在前面,猝不及防,那茶碗正砸在她的腹部。她心里猛地一惊,暗自庆幸:幸好是自己走在前面,若是这茶碗砸在怀着孕的婉娇身上,后果不堪设想!心里虽恼火得很,但面上对着吴老太太,依旧是满面含笑地用手轻轻掸掉身上的茶叶沫,丝毫不见恼怒。 吴老太太看清砸中的是徐氏,还是腹部,再瞧见随后进来的闺女吴婉娇挺着隆起的孕肚,顿时又难堪又后怕,脸上的怒色僵了僵,忍不住叹了口气,不自然地问道:“亲家母,你怎么也来了?” “自然是听说妹子你身子不适,特意过来瞧瞧你。”徐氏笑着说道,一边让丫鬟把带来的礼品呈上。 “方才……方才我可不是有意要砸你的。”吴老太太有些窘迫,连忙解释道。 徐氏依旧笑意盈盈,语气温和:“便是有意的,也在情理之中。谁让我把你疼爱的宝贝闺女拐到云家,让你不能日日见到,心里挂念着,难免烦闷。这是其一。其二,你身子不适,阳儿在书院竟没留心打听,也没回家说一声,是我平日里教育无方,让他疏忽了岳家,这罚我也该受。” 徐氏这番话,句句都往自己身上揽错,反倒让吴老太太一肚子火气没了发作的由头,理亏的她心里的气也渐渐消了大半。徐氏瞧着这情形,心里明白,老太太约莫是有私房话要跟闺女说。虽说方才老太太的举动让她实在不放心把婉娇单独留下,但终究是人家母女团聚,自己一个外人也不好硬杵在这儿,闲聊了两句,便起身告辞:“如今知道妹子你并无大碍,我也就放心了。我这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们母女亲热了,一会儿路过书院,我跟阳儿打声招呼,让他下午过来接婉娇,小夫妻一同回去。” 吴老太太听了,心里不大乐意,白了徐氏一眼,说道:“我偏要留我闺女在家住几日,不让她晚上就回去。” “行,你的闺女,自然是你说了算。”徐氏也不反驳,依旧笑着应下。 辞别了吴老太太,走出吴府,到了旺旺小吃部门口,大丫朝着里面喊了一声“娘”。刘二姐听见声音,连忙应声跑了出来,瞧见徐氏,连忙上前见礼:“老太太安!您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不等徐氏开口,大丫便把此番来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说了。 刘二姐听了道:“老太太放心,我一会儿进去跟李掌柜说,让他亲自去跟三爷说。” 下午,云新阳从书院回来,吴婉娇终究还是跟着他一同回了云家。云新阳悄悄拉过徐氏,低声说道:“娘,你们上午刚进吴府,夫子便知晓了情况。下午是夫子陪着我一同去接的婉娇。婉娇虽说回来了,但心里定然还牵挂着娘家的事,怕是心绪不宁。我本想在家陪她两日,可她必定不肯,怕耽误我的学业,只能劳烦娘多费心照看她一二了。” 徐氏轻轻点头,安抚道:“你尽管放心去读书,家里的事,还有婉娇,都交给我。” 第725章 云家妯娌们的日常 其实吴家也并非有什么天大的说不得的事。次日早上,婆媳几人一同吃完早饭,闲聊之际,吴婉娇也没隐瞒,把娘家的事说了出来。原来去年吴鹏展上京之后,吴鹏飞便找夫子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长谈,说他想弃学从商,打理家中庶务,也好让大哥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在京中为家里奔前程、为朝廷效力。吴夫子思索再三,终究是答应了。后来吴鹏飞在外做生意时,结识了一位姑娘,对她心生爱慕,便把这事告诉了吴夫子。吴夫子让人去打听了一番,得知那姑娘人品端正,性子泼辣能干,是个持家的好手,便点头应允了这门亲事。可这事却惹恼了吴老太太,她嫌弃那姑娘门第太低,配不上自家儿子,便坚决反对,可又拗不过儿子和夫君,心里憋着火,便想让吴婉娇回家,帮着劝劝吴鹏飞。那是要跟弟弟过一辈子的人,她这个做姐姐的,实在无权干涉太多。可母亲反对得这般激烈,她夹在中间,实在愁得不行。 吴婉娇心里犯难,却不好说出口的还有,当年母亲坚决反对她跟云家的亲事,弟弟吴鹏飞也是一直站在她这边的。如今弟弟有了心上人,她怎么能反过来站在母亲这边,去反对弟弟的婚事呢? 徐氏听了,耐心地劝道:“婉娇啊,你听我说,不管遇到什么事,发愁都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发愁除了让自己心里难受,耽误身子,半点用处也没有,这不是平白吃亏吗?咱们做人,什么都能吃,就是这种闷亏不能吃,你说是不是?再者,这点小事就让你愁成这样,也是因为你年纪还轻,经历的事情少。想当年咱家净身出户来到这片荒地上落脚时,这荒地可不是如今这般模样,砍了杂树,拔了蒿草,都种上了药。那时候到处都是杂树和齐人高的蒿草,就那几间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荒郊野地,说句实在话,真不像是人住的地方。”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笑,“也难怪后来被村里的人瞧见了,还编出了一通离奇的鬼怪故事来。” 徐氏的那番话立刻勾起了吴婉娇的好奇心,让她暂时忘却了娘家的烦心事,眼神里满是探寻,巴巴地望着徐氏,盼着她能往下说。曹氏也同样。 一旁的刘氏见状,哈哈大笑着接口:“这个我知道!我来讲给你们听!”她先让吴婉娇和曹婉卿看向徐氏,笑着说道:“两位弟妹,你们瞧瞧咱婆婆如今还这般模样,可想而知,婆婆年轻时是何等的貌美!” 徐氏瞥了刘氏一眼,嗔骂道:“你这丫头,莫不是疯了,竟然打趣起我来了。” “婆婆,别打断我吗,再说我也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于是自顾自的接着说:“想当年,年轻貌美的婆婆就坐在那茅草屋前绣花,旁边卧着一只大黄狗,那狗的毛比金毛的毛还要长,还要油光水滑,身形高大威猛,就那样乖乖地守着婆婆。身后是几间简陋的茅草屋,周边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荒地,连条像样的路径都没有。你们说说,这般景象,被那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村妇二蛋媳妇瞧见了,还能不编出鬼怪故事来才奇了怪了呢?” 顿了顿,她又接着说:“这里面最搞笑的,就得数二蛋媳妇在村里的表演了!”说着,她站起身来,把本就怀着孕、不灵便的身板,刻意的挺了挺,让腰板更僵硬些,再伸出手,将手指头也绷得笔直僵硬,最后勉强捏成兰花指的模样,明明毫无媚态,却故意学着抛媚眼的样子,朝着吴婉娇和曹婉卿眨了眨眼,然后惟妙惟肖地模仿着当年二蛋媳妇添油加醋、扭腰掐指,用夸张的语气,讲述着那段自己编的荒诞的故事。 她那搞怪的神态、滑稽的动作,逗得吴婉娇和曹婉卿笑得前仰后合,连一旁的徐氏,也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满是笑意。 徐氏日日有心引导着几位身怀六甲的儿媳妇,围坐一处细数过往的趣闻轶事,或是那些记忆深刻、颇具意义的经历。身为长媳的刘氏,更将云家许多尘封的旧事——那些妯娌们未曾听闻的家族过往,一一娓娓道来。是以,三位妯娌每日相聚,皆是欢声笑语不断。这般温馨的氛围,不仅悄然缓解了吴婉娇孕期的焦虑,也慰藉了曹婉卿远离娘家、夫君又不在身旁的思念与孤寂,更在不知不觉中加深了妯娌间的情谊,让她们对云家的过往有了更真切的了解。 云新阳听闻此事后,心中大石总算落地,自此便能心无旁骛地潜心读书了。 这边云老二一行人探洞未久,泡菜场地的修建便提上了日程。他与云新晨煞有介事地备齐香烛贡品,领着一众泥瓦工匠来到洞口。将祭品在洞口整齐摆好后,二人率先恭恭敬敬地跪下,云老二作为荒地云家的掌舵人,先对着洞中的“洞神”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朗声祷告:“我,云树春,今日因家中生计所需,想借您老洞口的一小片地界一用。我等绝不敢擅闯洞窟深处,惊扰您的清修。您老若不乐意,便请弄些声响出来;若是洞内寂静无声,那我便斗胆默认您老应允了。今日在场的这些工匠,也请您老看个仔细明白,皆是我请来的本分之人,他们定会守规矩在此做工,若稍有差池,只要不过分,还望您老宽宥一二。” 云家今日的祭拜,搞得这般隆重,在外人看来,算是云家的一件大事,老刘头这个泥瓦匠的总头头,自然也要来见证。他站在人群后方听着云老二的祷告,总觉得他说出来的话哪里有些不对劲,冥思苦想了半晌,才恍然发觉——这语气,竟与云老二孙子亮亮、京京平日跟云老二他这个爷爷提要求时一个调调!这便只有一种可能:云老二定是与这洞神关系匪浅。一念及此,老刘头的脑海中已然脑补出了一长串跌宕起伏的故事。 云新晨听着云老二的说词,心里想着:也幸亏这洞里不知道为什么少有蝙蝠,不然这外面一闹腾,蝙蝠在洞里弄出声响,这词该如何往下编。 第726章 娄泽成惦记的烧秋 云老二带着人对着山洞拜完、祷告完,等了约莫十息,洞内始终静悄悄的,未有半点异状,这才起身,转头对泥瓦匠们叮嘱道:“虽说‘洞神’已然应允,但为安全起见,也为了避免你们或是日后前来做工的人误闯禁地,引发误会、伤及性命,我会带着大家在安全范围的边界砌一道墙作为分界。只要你们不刻意设法翻越那道墙,外面的区域便尽可安心劳作。可若是有人不听劝阻,执意妄为,我丑话说在前头,届时一切后果自负。” 工匠们纷纷点头称是,负责此次施工的小工头老王上前一步说道:“云老太爷放心,我定会严加监督众人。这些弟兄家中皆是上有老下有小,断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涉险的。” 云老二微微颔首:“如此便好。” 次日,云老二与云新晨便亲自领着工匠们,直奔最右侧的主洞道——这条洞道一侧通往布满石笋的区域,那是一个危险的区域,也是很可能另有出口的地方;另一侧则是昔日云家藏粮之处,也是通往财宝之路。二人指挥着工匠,在离岔道甚远的洞口外侧,砌起了一道两人多高的围墙。即便围墙顶端离洞顶尚有空隙,寻常人不借助梯子也绝无翻越的可能。 当然,其余预备用作库房的洞道也不可全然敞着口,任人随意出入。若是做工之人中有心术不正者暗中使坏,届时追责起来难免麻烦。是以,各洞道相通之处皆需砌墙隔开,洞道外口也一并砌墙安门,上好锁后交由专人看管。除此之外,洞口外围还需筑起院墙,加盖几间房屋作为操作间。云老二心中还盘算着,将家中的皮蛋作坊也一并挪到此处——原先家里的地窖虽能解决皮蛋制作时夏季高温的问题,却挡不住冬日的严寒,以往每逢冬至过后的数九寒天,皮蛋制作便只能搁置。云新晨自然对父亲的提议深表赞同。 工程开始后,洞里那几处不算太深的回形洞道,云老二父子二人早已熟门熟路,为了减少麻烦,加快进度,也由云老二亲自带领工匠们砌墙划分了区域,而外围的院墙与房屋修建,则全权交由泥瓦匠们负责。 吴家书院开课多日,无论是哪个级别的备考班,皆是一派紧张忙碌的景象。眼瞅着中秋佳节日渐临近,娄泽成一边埋首苦读,一边却没忘了先前徐遇生等人津津乐道的旷野跑马与烧秋之乐。 这日,娄泽成终于按捺不住,对着云新阳说道:“云新阳,你可不能厚此薄彼!我去年上半年在此读书,彼时你我皆是时间紧迫,你带着徐遇生他们玩的那些趣事,一次也没带我体验过,倒也罢了。可如今情形不同,抽个一天半日的闲暇总该无妨,是不是该带我也去感受一番了?” 云新阳闻言,笑着点头应允:“行,便定在这个休沐日吧!” 得知云新阳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娄泽成欣喜万分。 休沐日转瞬即至,大清早的,娄泽成便急匆匆地赶来催促:“云新阳,快点快点!能不能别这么磨叽?” 云新阳见状,不禁失笑:“急什么?先回去吃过早饭再说。” “还吃什么早饭呀?”娄泽成摆手道,“今日不是要去烧秋吗?我特意留着肚子,就等着吃烧烤呢!” “徐遇生他们是诚心夸大其词,骗你玩的,其实烧出来的东西,没有你想象中那般美味,尤其是我们这些新手,烤出来的食材不是糊了就是夹生,好些连狗都不爱吃。”云新阳笑着解释,“咱们去,不过是体验一番农家孩童的生活乐趣罢了。那些农家孩子对烧秋乐此不疲,是因为物资匮乏、没得吃,人饿极了,自然什么都觉得香甜。你还是先去吃早饭吧,我还得回去陪我媳妇一起用膳呢。” 娄泽成闻言,白了云新阳一眼:“显摆什么?搞得就跟谁没媳妇似的。” “可你有怀着龙凤胎的媳妇吗?”云新阳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傲娇。 “好吧,你赢了。”娄泽成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朝着客房走去。 云新阳平日里要去书院读书,早饭总是吃得很早,难以与吴婉娇步调一致,唯有休沐日才能好好陪媳妇吃一顿安稳的早饭,他自然不愿错过这般温馨的时光。 热闹的烧秋之行,怎么少得了亮亮和京京这两个小家伙?先前云新阳带徐遇生他们烧秋时,亮亮便曾参与过,深知三叔他们的烧烤手艺实在不敢恭维,烤出来的东西不是焦黑便是半生不熟,不少都被丢弃了。是以,这次行动前,亮亮特意想着要把武师傅也一并拽上。 如今的武师傅,性情较以往改变了许多,对待亮亮和京京这两个徒弟,早已没了当初教导云新阳与吴鹏展时的严厉,反倒像对待自家孙辈一般慈爱。亮亮拉着武师傅的衣袖,脆生生地说道:“武师傅,我要吃烤鸡,还要吃叫花鸡!”京京虽未曾吃过这些,却也顺着亮亮的话,满眼期待地附和:“我要吃烤兔,还有叫花兔!” 武师傅闻言,忍俊不禁地笑道:“烤鸡和叫花鸡倒容易,随手便能在荒地里抓一只;可这兔子却是可遇不可求的,而且叫花兔,我也未曾做过呢。等日后有机会了,我再给你俩试试,好不好?”京京本就是随口一说,见武师傅这般回应,便乖巧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先去跟你三叔说一声,让他们先去地里搜罗些食材,我去荒地野坡那边看看,能不能寻些新鲜野味。”武师傅摸了摸两个小家伙的头,笑着说道。 亮亮兄弟俩揣着满心欢喜,脚步轻快地直奔旭阳苑,一进门便迫不及待地把事儿告诉了云新阳。如今对吃食已经不再那么热衷了的吴婉娇恰在一旁,听见有从未尝过的新奇吃食,眼睛顿时又亮起来。 云新阳冲亮亮兄弟俩温和颔首:“我晓得了,你们先出去找找新昌叔,让他把要用的工具都预备妥当,我待会儿就过去。” 第727章 下地寻觅食材 待亮亮兄弟俩欢天喜地地走了,云新阳转头便对上了吴婉娇的目光——她那双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藏不住渴望的直勾勾地望着自己,那模样实在惹人怜爱。云新阳哪能不明白她的心思,当即伸出手指,宠溺地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头,柔声道:“放心,等烤好了,我让亮亮给你送些回来尝尝鲜。” “那大嫂和二嫂呢?可不能忘了她们呀。”吴婉娇连忙补充道,生怕漏了两位嫂嫂。 “知道啦,定然不会落下她们的。”云新阳笑着保证,语气里满是笃定。 另一边,娄泽成刚吃完早饭,便按捺不住心头的急切,又匆匆赶往书房。新昌早已在那儿等候,见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娄公子,您一个人着急也没用呀,得等大伙儿都准备周全了才行。” 没过多久,云新阳便从后院走了出来,徐遇生也已收拾妥当。一行人一同前往门房旁的工具房,取了铁锹、竹篮,朝着田间地头走去。刚到路边,便见刘满意早已等候在此,他见云新阳等人过来,连忙快步上前躬身施礼:“各位公子爷安好,不知您们想弄些什么?只管吩咐,我这就给您们领路。” 云新阳语气温和地回道:“满意哥,那就辛苦你了。我们想挖些花生和红薯,不知这些作物如今可都成熟了?” “都熟啦,已经到了可以收挖的时候了。”刘满意连忙应道。 “再帮我们掰些玉米、摘些大青豆便够了。”云新阳补充道。 “好嘞,各位公子爷请跟我来。”刘满意说着,便引着众人往田间走去。越过两块地头后,他指着身旁一片绿油油的田地,笑着对云新阳说:“三爷您瞧,这片花生地就是您家的,您看看这长势,是不是挺不错,今年的花生必然丰收?” 云新阳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不仅花生苗长得郁郁葱葱,细看下扎的果针也很稠密,便轻轻点了点头。 徐遇生先前已有过一次体验,知晓花生是长在地下的。可娄泽成这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哪里懂这些,他蹲下身,在花生苗的枝叶间来回扒拉了好几遍,连半个花生的影子都没瞧见,不由得皱起眉头,疑惑地说道:“这一棵秧上连一个花生都没结,这也能叫长势不错?还能丰收?云新阳,你家这下人,莫不是把你当傻子糊弄呢?” 亮亮听了娄泽成的话,自不必说,脸上是憋不住的笑意;京京这小子,虽说从未下过地劳作,但花生长在地下这种基本常识还是知道的。听了娄泽成这番话,忍不住“哈哈”大笑,心里暗自纳闷:娄公子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连这点事儿都不清楚? 娄泽成被笑得有些发懵,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你们笑什么?难道我说错了不成?” 徐遇生见京京笑得直不起腰,自己也有些尴尬——当初他也曾闹过同样的笑话。于是连忙上前打圆场,解释道:“娄泽成,花生可不是长在枝头上的,而是埋在地下结果的。”说着,他指了指一旁已经拿起铁锹准备开挖的新昌和子沐。 一旁的刘满意看新昌下锹的地方不对,一边接过新昌手里的铁锹示范,一边叮嘱道:“挖花生的时候,铁锹可不能离根部太近,不然好多花生都会落在地里挖不出来,可就白忙活了。” “啊?原来是这样!”娄泽成恍然大悟,不由得感叹道,“真是处处皆学问啊,今日可算是长见识了。没想到这庄稼的种子,还有长在地下的。”他顿了顿,又好奇地追问道:“那咱们今天要采的食材里,还有没有像花生这样长在地下的?” “当然有呀,芋头也是长在地下的。”京京连忙接过话头回道。 娄泽成顿时来了兴致,伸手往身后指了指,问道:“那刚才我们路过的那片地里,种的又是什么?” “那是豇豆。”云新阳说着,抬脚便下了地,在一片枯萎光秃的豆秧上翻找了片刻,终于寻到一个小小的豆荚,伸手摘了下来递给娄泽成,“你吃过豇豆吧?剥开这个豆荚看看,里面就是新鲜的豇豆了。” 娄泽成接过豆荚,仔细打量了一番,又忍不住追问道:“这地里的豆荚这么少,产量岂不是很低?那豇豆是不是特别金贵?” “哪能呀!”亮亮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插话,脸上带着几分不解,“娄叔叔天天坐马车从这片地头路过,都没留意过吗?这地里的豆荚早就摘完了,豆秧也都败了,就等着割了豆秧翻地,好种麦子呢。” 娄泽成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头看向云新阳和徐遇生,认真地说道:“我这要是将来科举考中了,被派到乡下做县令这样的基层官员,看样子光会读诗书可不行,这农事也得好好学学才行。要不然哪天下到地里看看的话,岂不是要被农人们笑话死?” 云新阳和徐遇生倒是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一时之间竟有些语塞,不知该如何回应。一旁的刘满意连忙打圆场:“县太爷是读书人,不懂农事本就是常事,哪有人会笑话呢?况且各行各业那么多,哪有人能样样都懂呀。” 云新阳和徐遇生听了,也觉得颇有道理——做官的主要职责是治理地方、管理百姓,农事自有农人打理。娄泽成想通了这一点,瞬间也就释然了。这时,新昌和子沐已经挖起了一丛花生秧,轻轻一抖,附着在根部的泥土纷纷掉落,露出了一个个白生生、饱满圆润的花生。娄泽成见状,连忙凑了过去,兴致勃勃地帮忙摘起了花生。之后,众人又一起挖了芋头、掰了玉米,忙得不亦乐乎。这一行人里,就属娄泽成和亮亮最为兴奋,忙得满头大汗也不觉得累。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一座小木桥时,桥下溪水清澈见底,潺潺流淌。众人见状,便停下脚步,沿着桥边的石阶走下去洗手。新昌也趁机把装着花生、红薯、玉米的竹篮放进溪水里,仔细地清洗起来。 第728章 狼狈的娄泽成 云新阳洗干净手,转头对亮亮说道:“你还记得几年前,我们和徐叔叔他们一起烧秋的地方吗?” 亮亮连忙点头,不假思索地回道:“记得呀!就是院子北墙外的那片林子里。” “那你先跑回去一趟,让家里的下人把凳子、铁锅、柴火,还有各种佐料之类要用的东西都送过去。”云新阳吩咐道。 “好嘞!”亮亮爽快地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等云新阳他们带着食材赶到那片林子时,家里的下人已经陆陆续续从后门往这儿送东西了。云新阳想起家里的大嫂、二嫂还有吴婉娇三位孕妇,便对娄泽成等人说道:“你们先在这儿歇会儿,喘口气。”又转头喊新昌:“新昌,你带子沐他们先做准备,我再去抓几只鸡来。” 如今云家已经有了两个养鸡场,野鸡们偷食的地方又多了一个。云新晨虽然每年秋冬季节,也会定期在晚上去鸡场周围清理那些偷吃完宿在鸡场周围的“贼鸡”,但是也不是所有的吃完了都会留在附近,终究无法清理干净。尤其是到了冬日,野鸡们有了食物,存活率大大提高,来年繁殖的数量也自然增多,如今这荒地和附近的野坡,早就野鸡家鸡一家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几乎成了天然的野鸡养殖场。云家要吃鸡,一般都不去自家养鸡场里抓了,就让亮亮去这野地里抓一只来。云新阳没费多大功夫,就抓到了两只肥硕的野鸡,从后门送进了厨房,吩咐厨房赶紧处理。刚转身要走,却见厨娘正在处理一只肥美的野兔,旁边还放着三只已经打理干净的野鸡,显然是武师傅提前抓到的。云新阳便又叮嘱厨房的人,等所有食材都处理妥当后,一并送到北墙外的林子里去。 云新阳再次折返时,武师傅已然到了,徐遇生只在一旁闲闲喝着茶,坐等开吃,半点不似娄泽成那般跟着忙前忙后。 先前挖的土坑早已拾掇干净,火生得旺旺的,木棍绑就的简易烤架也支棱妥当,只是那点好不容易挖来的新鲜花生,被这群平日里尝不到这般滋味的公子、书童你一把我一把,转眼就吃得所剩无几。新昌本说余下的不用煮了,娄泽成却执意不肯,他虽吃过水煮花生,却从没尝过这般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鲜花生煮的,非要比一比滋味是否不同。 鸡和兔还没收拾好送来,武师傅便先烤起了玉米,娄泽成凑上去格外积极,一边拿着插着玉米的竹签,一头搭在架子上,一头握在手里转着玉米,一边还跟徐遇生拌嘴。 “我说徐遇生,你这哪像个徐三爷,就这么坐着什么也不干,就等现成的吃,活脱脱一个徐大爷。”娄泽成不满的说。 “你勤快,那待会儿就吃你自己烤的便是。” “那是自然!”娄公子答得爽快,话音刚落,脸却瞬间垮了——玉米挨着炭火的半边已然烤糊。他手忙脚乱地翻着,慌得指尖险些碰到火苗,烤得他嘶嘶抽气,这下再也不敢分心,即便与人搭话,眼睛也死死黏在玉米棒上。 可越慌越乱,柴火偏又不听话,风一吹,火舌便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地窜。玉米搭高了,烤不着火,放低了,立马就烤糊。纵观整个玉米棒子,有的烤得发糊,有的玉米粒却还硬邦邦的透着生。正手忙脚乱跟柴火较劲,忽听“噗”的一声轻响,原本就被烤得发烫的,穿玉米的竹签竟被火苗舔着,着火了。娄公子惊得手一松,那根焦糊半生的玉米连着烧着的竹签,径直掉进了火里,彻底没得救了。他懊恼地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殊不知手上沾的黑灰全蹭到了脸上,额头一道黑印,脸颊两块灰斑,连鼻尖都沾了点黑,活脱脱一只花脸猫,自己却半点未觉。抬眼瞧着武师傅,右手捏着三根竹签,左手帮着轻转慢翻,烤出的玉米通体金黄油亮,粒粒饱满,裹着淡淡的焦香,连边边角角都烤得均匀,半点焦痕也无。娄公子看看自己的“炭烤玉米”,又瞧瞧武师傅的手艺,只剩一脸呆滞的佩服,叹道:“真是行行皆学问,原来烤个玉米,竟也有这般多讲究。” “这倒没什么特别的讲究,无非是要专心,再就是熟能生巧罢了。” 娄泽成连连点头,鼻尖萦绕着烤玉米的甜香,恨不能立刻尝上一口。可惜这三根玉米注定与他无缘,武师傅刚烤好,亮亮便接了过来,按着三叔事先的交代,拿着转身就往家里跑,要趁热送给家中三位孕妇尝尝。 不多时,厨房的人拎着一篮子收拾干净的鸡和兔,还有调味料、洗得干干净净的荷叶过来了。武师傅接下来便要着手做叫花鸡,烤鸡和兔,余下的烤玉米活计,便都交给了云新阳。众人若想尝烤玉米,便只能吃云新阳烤的,他虽不及武师傅的手艺精妙,却也烤得熟稔,不焦不生,入口滋味尚可。因着这份体验的新奇,娄泽成吃着,倒也觉得味道不错。一旁坐着如大爷般喝茶的徐遇生,瞧着娄泽成这副狼狈相,乐不可支,一个劲地打趣笑话他。云新阳在一旁听着看着,嘴角噙着笑,却也不拆穿,想起那年他们几人也曾这般…… 往后不管是最先烤好的鸡,还是烤兔,娄泽成和徐遇生都只能站在一旁闻着香味流口水,尽数被“运输大队长”亮亮送回了家,端到了三位孕母面前。 云新阳在外头忙前忙后,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自家媳妇肚子里揣着两条小馋虫,瞧见这喷香的烤鸡,眼睛定是亮闪闪的,欢喜得紧。 待第二轮烤鸡、烤兔出炉,叫花鸡也焖得透了。今日的叫花鸡,是用荷叶层层包裹着烤的,武师傅敲开外层的泥壳时,一股混着荷叶清香与肉香的味道瞬间漫开,沁人心脾。云新阳尝了一口,只觉得比往日用棕榈叶包裹做的,滋味更胜一筹,自家媳妇定是更喜欢这味道。 只是往后媳妇想吃了,总不能次次劳烦武师傅,不如让武师傅把这烧烤和叫花鸡的手艺,都教给家里的厨娘。还有那荷叶,是不是也该采收些完整的,晾晒干了收存起来,留着日后备用?这般想着,到了晚上,云新阳便将这想法跟家人说了。 第729章 老兄弟叙旧 云家人先前也听云新阳提过烤鸡、叫花鸡,原以为不过是荒郊野外没法正经做饭时的权宜之计,没想到今日家里尝过的人,个个都说味道极好。此刻听云新阳这般说,云新晨当即点头应下。 云新晖这性子,既是个大馋虫,更是个钱串子,第一时间想到的倒不是饱家人的口福,而是借着这手艺挣钱,当即说道:“别只教给家里厨娘啊,不如连两个小吃铺的厨子也一并教了,做出来在店里试卖,若是受欢迎,便当成常菜推出。至于荷叶,前院中池子里还有些,就是不知大水沟里的荷叶,夏季做药材时采收干净了没?” “那里倒还剩些,只是烤鸡、叫花鸡倒也罢了,若客人喜欢,这鸡也好买,可兔子却没那么容易寻。”云新晨皱了皱眉,“总不能为了这个,再开个养兔场吧?” “为何不能?把捉来的野兔圈养起来,让它们繁殖便是。”云新晖觉得这事儿并不算难。 “你没经手过这些,不知其中难处。”云新晨摆了摆手,“兔子本就喜钻洞,不知兔笼该怎么搭,圈养起来便就是个问题;再者养多了,你一去抓,它就钻洞,日后怎么抓?总不能也用烟熏的法子,不管老少公母一把抓吧?” “俗话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只要肯用心琢磨,办法总比困难多。”云新晖替云新晨出主意,“家里这么多长工,大哥不妨问问,有没有人愿意琢磨这养兔的法子,若是有人能试验成功,日后这养兔场的场长,便让他来做就是。” “那我便去问问,姑且试一试。”云新晨点头应下。 云新晖在考虑叫花鸡进入小吃铺子前,先又去征求了一下徐遇生和娄泽成这俩食客的意见,两人一致表示:只要能保证做到武师傅的手艺水平,绝对能够大卖。 云新晖觉得,厨子就是专门研究吃的,只要知道了法子,只会做的更好。 另一边,泡菜作坊和皮蛋作坊早已盖好,随时能搬迁过去,如今就差选个人驻扎看守。云新晨提议让二宝子来,这位堂哥性子老实认真,让人放心,若是他媳妇想来,也能跟着抱弟学做泡菜。 云老二听罢,也点了头。他们二房,也就二宝子是他看得上、也信得过的,虽说性子憨了些,却为人耿直,敢作敢当。只是这事还得云树冬点头才行,自然由云老二亲自去谈,旁人也无需操心。皮蛋作坊的活计本就简单,而且每日制作的量也少,只需在泡菜作坊里圈出一个小院子,一间屋,再留个极小的通道做库房,便足够用了。 前院新盖的听风苑,今日也是到了结工的日子。按照规矩,东家可以提供饭食,也可以提供粮食和菜品,云家选择的是后者,提供粮食和菜品,由瓦工队自带的厨子打理。在新房里摆上宴席款待众人。云家实诚,给的是大米,菜式荤素搭配得宜,还额外添了两小坛子好酒。对于常年劳碌、难得饱腹的瓦工们来说,这顿饭早已算得上是过年般的待遇,人人脸上都透着满足。 泥瓦匠工头老刘头,是云老二当年落脚荒地、穷困潦倒时,为数不多待他始终如一的老友。正因这份旧情,这些年云老二对老刘头一直格外关照。 晌午时分,云老二专程来到新房,找到老刘头笑道:“刘老哥,今日结工,下午便不用那般忙活了。中午咱俩在前厅弄几个菜,兄弟俩好好喝一杯,叙叙旧。” 老刘头一听,当即欣然应允,脸上的疲惫都消散了几分。 菜品并不多,只备了两荤两素一汤,外加一坛好酒。因着就两人,开宴后,你一杯我一杯地对饮起来,酒液下肚得格外快。 老刘头今日心绪很是不畅,不为别的,只因这几年在云家做工,总是这处活计还没收尾,那处便又有新活派来,时常为了赶工,还得临时找帮手。如今听风苑结工,却没了后续的活计安排,他心里难免犯嘀咕,料想这是要歇工了。往后去哪里找活计尚无着落,没了活干便意味着断了收入,家里一大家子指靠他挣钱贴补家用呢。这般愁绪缠心,可谓是酒入愁肠肠更愁,没过多久便有了醉意,话也多了起来,带着几分怅然发起了感慨:“我说云老弟,咱俩相识,算起来也有二十年了吧?” “嗯,差不多,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云老二端着酒杯,轻声附和。 “想当年,咱俩都在我爹手下当小工,后来我接了瓦工队的担子,你也熬成了大工。再往后,你离开了家,落脚这荒地挖药谋生,我依旧领着帮兄弟四处做工。可不知不觉间,咱俩的距离就拉开了——你成了东家,我成了给你家干活的;如今你已是人人敬重的云老太爷,我却还是领着瓦工队,明天在哪儿找活干都还没个准信。”老刘头说着,又给自己满上一杯,一饮而尽,眼底满是无奈,“我当初怎么就没想着让孩子也去读书呢?” 与老刘头的愁绪不同,云老二这几年屡屡被打破的“盖完这拨房就停工”的计划,如今总算能实现了,心里正透着一股轻松。听了老刘头的话,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要说留下老刘头一人,倒也并非不可——家里的房子、院落路面,时常会有砖瓦破损,总得有人修修补补。可老刘头带着一整个瓦工队,云家实在用不上这么多人手。思忖再三,云老二还是对着老友,把实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老刘头虽有醉意,脑子却还清明。听完云老二的话,他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我可没你那好福气,儿子个个有出息,你随时能甩手不管。我这一大家子还指着我吃饭呢,若是一人留在你家做长工,每月就那点固定工钱,根本顾不过来家里。我可不是埋怨你,就是随口感慨几句罢了。常说四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可咱俩这才二十年,你早已过了河,到了对岸,我却还在河西原地打转。这便是聪明人跟普通人的差别啊。” 第730章 云新晖抱弟定亲 云老二听了老刘头有关河东河西的比喻,忍不住笑了:“刘老哥,你这是喝多了吧?怎么把话说反了?我从前住在河西,如今不还在河西住着?要说河东,你才是住在河东的那个。” 老刘头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可不是嘛!咱俩一直一河之隔住着,这比喻确实不恰当,闹笑话了。” “刘老哥说我聪明,我也不否认,自己确实不算笨人。”云老二放下酒杯,也生出几分感慨,“可世人常说事在人为,不也还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说法?凡事总得占着天时地利人和方能成事。我或许是运气好,当年我爷虽没答应我读书的请求,却成全了我娶徐家姑娘的心愿;更要感谢老天爷,让岳父一家恰好搬到我家隔壁落户,让我从徐家父子那里学了不少东西。后来又有吴夫子看中了我儿子,给了我下决心供孩子读书的契机。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刚刚好,少了哪一样,都没有今日的我。” “徐家的邻居又不止你一家,你家里又不是只有你一人,可偏偏只有你抓住了机遇。说到底,还是你自己肯琢磨、肯打拼。”老刘头由衷地说道。 想着下午还有些收尾的活计要交代,云老二也不敢让老刘头喝得太醉,便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来,吃菜吃菜。中午就别喝太多了,我让晨儿给你备了一坛子好酒,晚上带回家,慢慢喝,也算是补偿你今日没喝尽兴。” “那可使不得!”老刘头连忙摆手推辞,“中午已经吃了你的好酒好菜,回去怎么还能带东西?回头你嫂子该说我没脸没皮了。” “瞧你说的,中午这不是没让你喝痛快嘛。”云老二语气诚恳,“刘老哥,你就别客气了,不然可就显得生分了。咱俩这交情,还在乎这点东西?” 老刘头见他说得真切,便不再推辞,点了点头,心里暖意融融的。当然并不光是因着这一坛子酒,而是人家的身份如今早已不同往日,还能同自己一桌吃饭,见面称兄道弟的。 入秋之后,云家还有一桩事刻不容缓——云新晖虽才十六,抱弟却已十八,今年冬天,总得把二人的亲事办了。 徐氏跟云老二商议:“前面老二媳妇、老三媳妇娘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家底殷实,给的嫁妆丰厚,咱家不管是为了咱家的面子,还是对儿媳妇的尊重,哪怕是打肿脸充胖子,给的彩礼也要丰厚些才说的过去,所以彩礼都不少。可抱弟那边就一个老爹,家里三亩多地还挂在咱云家名下,刘老头就靠着地里收成和每月工钱过活,任谁都知道他压根拿不出一文钱给抱弟置嫁妆,咱就是想暗地给她添些嫁妆都瞒不过别人。这聘礼该怎么给,就成了难事。” 云老二听了徐氏的分析,点头附和:“可不是这个理。给少了,面上难看不说,也显得咱对那丫头不看重;给多了,又与她家的陪嫁不对等,反倒不妥。”他忽然又想起山洞里的那些财宝,前朝金子太过惹眼,拿出来用定出是非,可那些配饰首饰并无标记,倒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这般想着,他便把山洞找到财宝的事悄悄跟徐氏说了。徐氏听罢,惊得半晌合不拢嘴,沉吟片刻,想到她祖母在世时常念叨些她年轻富贵时期的日子,倒略知一二:“听说不同年代的配饰,款式、花纹都各有讲究,那些东西搁了这么些年,怕是也算古董了,价值早超了本身。这事儿你不妨问问曦儿、阳儿,搁在这没人识货的乡下用,实在是埋没了。还有那些前朝金元宝,若是去镇上、县城兑换,被人追问根由也是麻烦,真要动用,也得等将来去省府、京都那样的大地方,那里什么稀罕物都有,自然没人会深究,也能少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还是按你先前的想法,暂时放那别动的好。当家的,你看我说的可有道理?” 云老二连连点头,又绕回正题:“那抱弟的聘礼,你到底可有个章程?” “我寻思着,聘礼的价值往低调些,首饰多用金银,少用玉石玛瑙,再多添些布匹——绸缎也不用顶好的,就咱平日里穿用的便成,只是抬数别减太多,再摆得松快些,给六抬就好,既撑得起场面,又不张扬。” 云老二思索片刻:“是不是该先跟晖儿透个气,再和老大家的商量商量?” “那是自然,头一桩便是晖儿得没意见。至于老大媳妇,她知晓她娘家的境况,连一分嫁妆都拿不出,想来也不会有异议。” “你说的在理,那聘礼就按你的意思办。还有一事,刘老头这几年守着租赁房的水房,家里的茅草屋空着也没人打理,指不定都住不得人了,难不成还让抱弟从那破屋出嫁?” 徐氏笑了笑,早有盘算:“这我倒想好了。前院新盖的听风苑,武师傅带着人已经搬过去了,就剩梅子一人在旧处住着。我想着让抱弟搬过去,出嫁时从听风苑的外门出来,从泡菜作坊那条路出去转上一圈,再从咱云家大门进来,既体面,又合规矩。” “嗯,这法子好。”云老二当即认可。 徐氏先找了云新晖说这事,他听了后语气坦荡而笃定的说:“娘,聘礼的事无妨,我会跟抱弟说清楚的。二哥成亲时,咱家压根没花多少银子,都是他师傅出的钱;三嫂的聘礼厚些,一来是碍于三哥的举人身份,太寒酸会让人笑话,二来也是吴家那边怕吴老太太原本就不满意,彩礼太少了又出幺蛾子,不得已而为之。咱家家底尚薄,银子可不能都耗在这上面。况且如今她没有的,我信将来定能亲手挣给她。至于出嫁的安排,娘考虑得周全,我没意见。” 徐氏又去和刘氏商议,征求她这个姐姐的意见,刘氏性子直爽,当即便把心里话和盘托出:“婆婆,咱家近来置田买铺,想来存银也剩不得多少了吧。抱弟打小就跟着我,在咱家住了这么些年,说是童养媳也不为过,这些年,婆婆公爹拿她当闺女待,小叔子们也没有拿她当外人,在吃穿用度上更从没亏待过她,金银玉石首饰从没少过。如今能风风光光给她办亲事,已是给了刘家、抱弟天大的脸面。至于聘礼,您若是觉得一点不给,让你没面子,花个十多两银子,给买两匹布、一个金的细镯子,耳环,再添些糖果点心就够了。说实话,就是这样,在这乡下,比那些有家有业、日子殷实的人家嫁闺女,也已是头一份的体面,旁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抱弟也该知足了,切不可按你说的那般,太破费了。” 第731章 接下谷主职位 徐氏听罢刘氏的话,脸上微露不悦:“老大家的,你这是什么话?抱弟是你亲妹妹,本就是个懂事的好丫头,若不是咱家家底还薄,她值得更好的。何况你也说了,我养了她这些年,拿她当闺女似的,如今又成了咱家的媳妇,聘礼岂能敷衍?便是按我想的办,我还觉得亏待了她呢。” 刘氏见婆婆不快,忙软了语气解释:“婆婆,我不是说抱弟不值得好东西,也是替咱家眼下的境况着想。话虽不中听,却是实情——这乡下丫头出嫁,哪家聘礼能有金有银?也就小妹有这福气。我当初的聘礼,在乡下已是顶好的了,不也没金没银吗?”怕婆婆多心,她又诚恳补道,“我也绝不是要和小妹攀比,只是就事论事,实话实说,不想让您和公爹觉得,明明已经备了不少,给足了我们体面,还总担心我们姐妹俩不满足,或是觉得亏待了小妹。” 徐氏听了这番话,心头的顾虑才散了,点点头应下,又把抱弟从听风苑出嫁的安排说与刘氏,刘氏自然全无异议,还说这些事她会一一跟爹刘老头和妹妹抱弟说清。 一切谈妥,云老二选了十月初六作为定亲的日子。这一日,抱弟的爹刘老头,还有刘村长等一众刘家人,自然不能从云家大门进,只得从旧听风苑的外小门入内,聚在抱弟现下住的院子里。除了刘老头,其他刘家人原都想着,抱弟连娘家都没回,云家怕是会像别家待童养媳那般,随便摆几桌酒敷衍了事。可当瞧见云家的聘礼从大门抬出,绕了一圈又从后门抬进来,六抬物件摆得齐整,众人才知云家从没有看轻刘家、怠慢抱弟,只觉云家行事讲究、大气,抱弟是真有福气。 晌午开席,刘家人作为娘家人,都留在这小院里吃喜宴,席面皆是云家人从通向内院的小门送进来的,每一道菜都和前院的席面一模一样,半分不差。刘氏和刘二姐这亲姐妹,此刻皆是大着肚子前后忙碌,刘氏做为婆家人,在前院忙前忙后打理照应;刘二姐则做为娘家人,在这后院张罗照应。有这亲姊妹俩两头协调,倒半点不担心前后院出什么岔子,生矛盾。 再说云新曦,夏日里,他把媳妇送回云家后,便携着师傅每日赶在晨曦微露的早凉与暮色四合的晚凉时分缓缓赶路。待日头升至中天,暑气蒸腾如沸,便寻一处阴凉通风的树荫或客栈歇脚。这般不急不躁地足足耗费了二十余日,才终于抵达了欢乐谷地界。 即便沿途已是万般周全,毒仙还是免不了受暑气侵扰,感到身体不适,好在症状轻微,并无大碍。 欢乐谷上,兴旺这段时日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心口悬着一块巨石,坐立难安。待见得二哥云新曦陪着师傅缓缓走来,那股萦绕许久的心慌意乱才稍稍平复,眉眼间终于舒展了些许。 到了山上,见到老爷子,他的气色果然不好。云新曦与师傅毒仙轮番为老爷子诊脉,脉象虽有虚浮之态,却无重疾沉疴的迹象,症结实则在于岁月侵蚀下的机体自然衰老——这一点,老爷子心中早已明镜似的。 他自知大限或许不远,可孙儿兴旺年纪尚幼,羽翼未丰,他总想再多为这孩子铺几分路、争几分时光。念及此,老爷子眼底掠过一丝暗芒,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云新曦留在谷中为老爷子调养了一段时日,确认其身体并无大碍后,便一边继续照料老爷子与毒仙的身子,一边潜心炼丹,当然,为了掩人耳目,否定云新曦会炼顶级丹药,还得带着毒仙去练丹房,也是苦了老头子了。这般在欢乐谷盘桓了两个多月,算算家中妻子的预产期已不足月余,云新曦不由得归心似箭,便寻了个时机向师傅征询:“师傅,眼下家中事急,我需即刻返程,您是随我一同回家,还是暂且留在欢乐谷?” 毒仙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道:“不急,先问问那老花痴的打算,再做定夺不迟。” 老爷子这段时日早已与老周反复商议,细细谋划,又征得了兴旺的同意,终是定下了最后的章程。 这一日,他命老周与管家召集欢乐谷中所有中上层管事,齐聚院外的开阔广场。老爷子身着惯穿的白色锦袍,虽身形略显瘦削,却依旧气度沉稳,腰杆挺拔笔直,目光扫过阶下躬身肃立的众人,朗声道:“老夫虽身子还算康健,但毕竟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如今谷中已有了合适的接班人,老夫也懒得再劳心费神打理俗务,只想寻个清静之地安度晚年。因此,老夫今日便正式宣布,将谷主之位禅让给孙儿盛展望!”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寂静,随即响起低低的附和声。老爷子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旺儿年纪尚幼,老夫舍不得他离我左右,此次离去,仍要将他带在身边好生教导几年。欢乐谷的一应事务,暂由老周全权打理。日后若非谷中遭遇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老夫怕是不会再轻易回来理会谷中庶务。” 新老谷主的交接仪式简洁而庄重,待轮到新任谷主兴旺讲话时,这个平日里总挂着阳光笑脸的少年,忽然收敛了稚气,方才还洋溢着暖意的眉眼瞬间沉了下来,阳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阴鸷,微眯的眼眸中寒光闪烁,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危险缓步走到台前,缓缓扫过阶下众人,冷冷地定格在管事们身上。 这些管事之中,尤以经常伴随兴旺左右的管家最是清楚,这位小少爷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单纯无害,他心思深沉,锋芒藏而不露。谈笑间将你玩弄于股掌之上,见兴旺脸色突变,管家心头猛地一咯噔,下意识地打了个寒噤。 只听兴旺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是老爷子唯一的孙儿,他的余生,自然该由我寸步不离地陪伴照料。所以,只要老爷子在世一日,我便一日无法回谷正式接手事务,欢乐谷仍需劳烦周伯代管。” 他稍作停顿,目光更加锐利如刀,扫过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周伯代管期间,谷中大小事宜皆由他做主,我不过是偶尔抽空回来看看。但我若听闻,有人敢在谷中偷奸耍滑、兴风作浪,或是对周伯的指令阳奉阴违、忤逆不从——” 话未说完,那股迫人的气场已然让不少管事低下了头。兴旺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定严惩不怠!” 第732章 上演变脸忽悠管事 兴旺话音刚落,管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老奴必定像效忠老谷主一般,对小谷主忠心耿耿,绝对服从老周的调度管理!” 谁知,管家话音未落,兴旺脸上的阴鸷竟瞬间烟消云散,又变回了平日里那个眉眼带笑的阳光少年,仿佛方才的冰冷只是众人的错觉。他眼睛微眯,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淡淡地对着管家“哦”了一声:“哦?管家伯伯这话的意思是,打算回到从前,像糊弄老爷子那般,来糊弄我,或是糊弄周伯?呵呵。” 那两声“呵呵”轻描淡写,却让管家如遭雷击,他知道这是兴旺每次打算恶作剧整人前的固定台词,额头瞬间冒出冷汗,磕头的动作愈发急切,连连辩解:“少谷主!不,谷主!您误会了!老奴绝无此意!日后定当尽心竭力,奉公守法,绝不敢再行半点徇私舞弊之事!还望谷主念在老奴已然改过自新的份上,给老奴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管家伯伯这话说的,”兴旺脸上露出几分委屈,像是被人误解了一般,带着淡淡的不满与埋怨,转头看向身侧的老周,“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先前也未曾对他做过什么过分的事,他这般模样,倒像我是个作恶多端的小魔头似的。” 他随即又转头看向众人,语气温和:“诸位放心,别听管家伯伯胡说,只要大家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为欢乐谷效力,我还是极好说话的。”说罢,他又看向老周,眼神中带着几分征询:“是吧,周伯?” 管家可是知道的,小谷主这几年可没少整治欢乐谷里的人,只是都没有亲自动手而已,而被整的当事人自己也不知道罢了。如今自己说错了话,破坏了他的人设,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活得了,想到这,向来胆气不大的他这会儿简直抖如筛糠。 老周听了兴旺的话颔首,目光扫过阶下众人,沉声道:“我是看着新谷主长大的,他的心智手段,比起带着他的两位老爷子,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一点我从不否认。但只要大家不触碰他的底线,即便偶有过错,并知错能改,他向来宽宏大量。老管家便是最好的例子,如今不也依旧健健康康地在谷中效力吗?” 老管家听了老周的话,心想也是,于是终于觉得自己还是有活路的,不再那样害怕。 只听老周话锋又一转,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可若是有人偏偏对新谷主的手段心存好奇,想要试一试,那便尽管一条道走到黑,就可以让你如愿以偿。我可以保证,新谷主定会让你‘满意’。” 老爷子在一旁听着老周的话,心中暗忖: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老周跟着兴旺时日久了,这说话的分寸与技巧都见长啊,只是终究还差了些火候,没听出兴旺话里的玄机。眼下听着兴旺的话,似乎没有任何问题,他这次选择下山,不让自己最后死在欢乐谷,目的就是想推迟宣布自己的死讯,为兴旺争取些年成长的时间,但是兴旺在这公然讲明,只要老爷子在一天,他便不回山接任,结果就变了。这一招,甭管能否糊弄过去外人,但绝对可以糊弄住老周。日后若是老周催着兴旺回谷正式接任,这孩子只要还想继续过逍遥的日子,只需一句“当初我早已言明,老爷子在世一日,我便不正式接手,如今就让我接任,岂不是公然对外宣告老爷子这个大靠山不在了,让欢乐谷陷入险境”,便能将此事推脱过去。即便多拖上十年八年的,老周届时也无可奈何。 老爷子正思忖间,便听兴旺笑着接话:“对对对,周伯说得太对了!若是有人对我感兴趣,想要试试我的手段,我可是欢迎之至呢!”他脸上满是兴奋,那模样,活像个顽劣的孩童盼着得到一件可以肆意摆弄的新玩具,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兴旺这般瞬息万变的神色,快得如同川剧变脸,让一众管事一时摸不透这小谷主,到底哪一面才是他的真面目,或许小小年纪的他,本身就是个可以在天使和恶魔之间随意转换的人,再加上刚才老管家的反应,不自觉间让人感到心惊肉跳、背脊发凉。于是这些人,甭管心中作何感想的,此时都觉得先乖乖表忠心才是上策,一时间,广场上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效忠之声。 老爷子该交代的已然尽数交代清楚,老周与兴旺也借着这番话敲打了众人,稳住了谷中局面。几日后,趁着老爷子精神尚可,一行人收拾妥当,便下山启程。此次因老爷子身体始终欠佳,老周放心不下,便也一同随行照料。 马车辘辘,缓缓行了十余日。途中,老爷子再度出现身体乏力、精神萎靡的状况,老周当机立断,决定更改路线——不再径直前往云家,而是转道去往离得更近的安青府暂歇。 云新曦虽心中早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惦念着家中待产的妻子,可若不亲眼看着老爷子一行平安抵达落脚之地,终究放心不下,只能按捺住归心,一路随行护送。 等老爷子他们在府学后山腰的小院安顿妥当,他再度郑重地向师傅征询意见,语气里满是难掩的牵挂:“老爷子身子骨虽弱,但您也清楚,从脉象来看,短期内并无性命之忧。如今媳妇产期将近,我必须回去守着,师傅,您是打算留在此地,还是随我一同返程?” 毒仙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罢了,老花痴虽暂时无虞,但终究时日无多,我还是留下来陪他一程吧。再说,你归心似箭,行程本就紧迫,带着我反倒累赘,我也懒得来回折腾,你且快去快回便是。” 云新曦觉得师傅所言在理,便不再强求,只叮嘱他收敛性子,自己未归来前切勿随意离开。见师傅郑重的答应了,才放心的离开。 孤身赶路的云新曦快马加鞭,行程极快,不过三日便抵达了家中。 第733章 曹婉娇要生了 云老二夫妇见二儿子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毕竟曹婉卿娘家并无亲人前来照料,只在两日前派人送了位稳婆过来。可这稳婆的接生手艺尚无定论,徐氏却摸清她心眼狭小、品性欠佳的底细。先前徐氏提议,要把当年给京京接生的王婆子也请过来搭把手、把把关,曹婉卿也点头应允,谁知那曹家送来的稳婆当即就甩了脸子——若非提前拿了曹家的酬劳,舍不得退还,怕是当场就要撂挑子走人。这人终究是曹家所派,徐氏即便满心不满,也不便贸然处置。如今儿子回来了,这事便好办多了。 当晚,徐氏便将稳婆的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云新曦。云新曦闻言,沉声道:“娘,您放心,此事交由我来处理。您尽管提前派人把王婆子接到家里住着,也好有个照应。” 徐氏颔首应道:“我晓得了,明日便让你大哥找人去办。” 云新曦此番归来,当真算得上及时。不过才过五日,这天刚吃过早饭没多久,曹婉卿便忽然觉着腹部坠胀难忍,还伴着一阵类似尿路发炎的刺痛。她性子素来沉稳,并未立刻声张,可心思细腻的云新曦已然察觉到她神色间的异样,急忙上前追问:“是不是有了临盆的迹象?若是的话,千万要说出来,家里也好提前做足准备。” 曹婉卿强撑着露出一抹浅笑,安抚道:“家里早已请了两位婆子在家候着,还需怎么提前准备?” “即便如此,也断不可大意。我这就去通知娘。”云新曦语气坚定。 “离预产期还有些日子呢,万一只是虚惊一场,岂不成了大惊小怪?”曹婉卿仍有些顾虑。 “你虽初次生产,但身为医者,应当知晓,胎儿在预产期前后半个月发动都是正常情况。稳妥起见,还是先告知娘为好。”云新曦耐心劝说。 徐氏听闻消息,倒也不甚意外。她快步赶来,仔细询问了曹婉卿的感受后,笃定地说:“看这情形,多半是要生了。”说罢,转头对一旁的大丫吩咐道:“快去把两位稳婆都请过来。” 王婆子得知云家即便有了省府来的稳婆,依旧信任自己,特意将她请来看顾,心中又喜又暖,当即爽快地应下,火速赶了过来。她对着徐氏福了福身,轻声道:“老太太,让二夫人先躺好,我来摸摸胎位,看看情况。” 曹婉卿依言躺到床上,王婆子小心翼翼地伸手探摸片刻,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朗声道:“二夫人身量高挑、胯部开阔,胎儿个头虽不算小,但也绝非过大,而且胎位十分端正。眼下所有条件都极为有利,只要产道开得顺利,必定能母子平安,万无一失。” 那曹家送来的稳婆虽也跟着进了屋,却始终袖手旁观,只在王婆子检查时,漫不经心地伸头瞥了几眼。听闻王婆子的话,她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阴阳怪气道:“我倒听说,许多乡下女人生孩子压根用不着接生婆,都是家里年长的妇人帮忙接生。你就算是所谓的专业接生婆,恐怕也没见过多少阵仗吧?眼下产道还毫无动静,就敢如此大包大揽地说一切顺利,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徐氏本就对这稳婆心存不满,此刻听她当着孕妇的面说这种晦气话,顿时火冒三丈,也顾不上她是不是曹家所派,转头便丢过去一个凌厉的眼刀,厉声呵斥:“你这婆子,若是不会说话,便趁早闭上嘴!” 不料这稳婆仗着自己是省府曹家请来的,压根没把徐氏这个乡下妇人放在眼里,反而拔高了音量争辩道:“我不过是实话实说!女人生孩子本就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哪有个个都顺顺利利的?我这是提醒你们,别轻信这个乡下婆子的话,一味往好处想,反倒不做最坏的打算!说不定要么不出事,出事就是最坏的那种。” 徐氏心中也明白这稳婆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可眼下正是孕妇最紧张的时候,说这些话只会徒增曹婉卿的焦虑,反而不利于生产。她转头看向儿媳妇,果然见曹婉卿方才听了王婆子的话后脸上露出的一丝笑意已然褪去,变得发白,紧张起来。徐氏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上前一把抓住那稳婆的胳膊,拽着她就往外走。那稳婆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叫嚷:“我可是曹家专门请过来的稳婆!你这会子把我拽出产房,到时候曹家姑娘生子时出了差错,可不是我不管不顾,是你不让我插手!到时候甭管出现什么不可控的后果,可都别想赖到我头上!” 徐氏被她说出的这番带着诅咒意味的话气得怒火中烧,当即松开手,不管不顾的扬起巴掌,对着那稳婆的脸颊狠狠扇了下去,怒声警告:“我告诉你,你若是再敢在这里胡说八道,故意扰乱我儿媳妇的心神,我定将你打成猪头!等她们母子平安之后,我亲自把你送回曹家,还要告你故意谋害他人未遂!” 那稳婆还想犟嘴,可抬眼对上云新曦投来的那道冰冷刺骨、仿佛要杀人的目光,又想起自己终究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得悻悻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吱声。 徐氏见她总算老实了,又狠狠瞪了她一眼,才转身快步走进屋里,想要安慰受惊的儿媳妇。 屋内,王婆子看着脸色发白、明显被吓着的曹婉卿,轻轻叹了口气,温声细语地开解道:“二夫人,我老婆子干接生这一行这么多年,虽说算不上什么有大本事的人,但向来实话实说,从未做过亏心事。不像有些人,总爱故意把事情说得严重些——若是生产时真出了状况,她便好推卸责任;若是顺顺利利,她又能趁机揽功,说是全靠她的本事才让大人孩子平安,无非是为了博个好名声,多拿些赏钱罢了。”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笑意:“说来也巧,上次你大嫂生老二的时候,也遇到过这么一个货色。你婆婆为了让你大嫂多一线生机,当即派人出去另找其他接生婆,还允诺谁能让她们母子平安,便赏谁十两银子。结果我来了,你大嫂什么波折都没有,顺顺利利就生下了老二,我倒是平白得了那十两赏银。”正说着,瞥见徐氏走进来,王婆子脸上的笑容更甚,打趣道:“老太太,您今日该不会也因为那个婆子的几句话,等二太太母子平安后,再让我白得一份赏钱吧?” 第734章 徐氏发泄怒气 徐氏听完接生婆的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点头道:“王婶运气向来不错,待她们母子平安,你的赏钱自然少不了。” “二夫人如今各方面条件都这般有利,必定能顺顺利利生下孩子,母子平安。那老婆子就先提前谢谢老太太了!”王婆子语气笃定。 不光是徐氏,曹婉卿听了这番话,心中的焦虑与不安也消散了大半,紧绷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下来。 到了晌午时分,曹婉卿腹中阵痛渐剧,宫口已开,宫缩愈发频密,那撕裂般的痛感层层叠加,再也难以隐忍,压抑的痛呼不时破喉而出。 刘氏已是两个孩子的娘,见惯了生产的阵仗,倒还镇定如常;可吴婉娇腹中怀的是头胎,而且还是双胞龙凤胎,听得这撕心裂肺的呼喊,一颗心顿时悬到了嗓子眼,指尖都攥得发白。好在入秋之后暑气渐消,云新阳每日午时都会携着两个侄子归家用膳。他一进门,便见吴婉娇满面惶急、坐立难安,当即放缓了语气柔声劝慰:“婉娇妹妹莫怕,你是知晓的,我向来运气好。”话至此处,忽忆起前番错失春闱之事,又连忙找补道:“上次未能赴京应试,想来是老天爷特意让我积攒着运气,全留着用来护你这次周全,保你生子生女时顺顺当当,万无一失。再者,你想想,你的肚子里可是揣着神仙给咱云家送来的百年来唯一的女娃啊,老天爷怎会让她和她的娘有事呢?”说罢,便扶着吴婉娇移步前院书房,避开了曦和苑那令人心焦的动静。在书房陪着她用过午膳,又温言哄着她在书房里间的床榻上歇下,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云新阳没打算午后再去书院,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却因心绪不宁,思绪始终难以落在纸页上。索性搁下书本,研了浓墨,提笔临帖,试图以笔墨平复纷乱的心绪。未及半盏茶的功夫,便听得书房门被轻轻叩响。他放下狼毫,开门一看,只见新昌满面喜色,躬身贺道:“恭喜爷,又添一位小侄子!二夫人母子平安,皆大欢喜!” 吴婉娇是被门外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惊醒的,她揉了揉惺忪睡眼,听清那声响,心中顿时了然——定是二嫂顺遂诞下麟儿,云家燃放爆竹庆贺呢!悬了半日的心终于稳稳落下,眉宇间也漾开了释然的笑意。 曹婉卿虽是头胎生产,从腹痛发作到孩子降生,前后不过三个时辰,这般顺遂,已是难得的福气。 徐氏对曹家送来个这等货色虽心存不满,却又不便直接责怪亲家,只能将一腔怒火尽数撒在这居心叵测的稳婆身上。所以先前徐氏撂下狠话,等待儿媳母子平安后,一定要将这稳婆打成猪头的话,并不打算食言。 待曹婉卿歇下后,徐氏当即命人将稳婆拖拽至兰芷苑,死死按住。她亲自抄起一只破鞋底握在手里,先扬起右手朝稳婆左脸狠狠地“啪啪”扇了两下。鞋底打在稳婆脸上,与用手扇耳光可完全不同,疼的可只是稳婆单方面,徐氏一点都没感觉。见稳婆左脸迅速红起高肿起来,右脸却依旧平整干瘪,徐氏只觉不顺眼,又将破鞋底换至左手,扬手对着右脸再扇两下,力道丝毫不减。 此刻儿媳平安、孙儿康健,徐氏本就心境畅快,这般出了口恶气,更是神清气爽。她细细左右打量着稳婆双颊对称的红肿,满意地点点头:“这般才匀称,看着也顺眼多了。”为防这婆子再生事端,徐氏又命人将她牢牢捆缚起来。至于先前说要亲自送稳婆回曹家,那是不可能的,如今悉心照料儿媳孙儿才是最重要的,自然是不会离府的。 次日天明,云新晖带着小厮多银,陪着攀嫂大丫,押着那稳婆,踏上了前往府城的路途。 夜色渐浓,劳碌了一日的徐氏与云老二并肩躺在床上。徐氏辗转了片刻,开口念叨:“从前家里人少,天寒之时,孩子们白日里都聚在烘房里,既无炭火烟气,又暖意融融,换尿布、换衣裳,便是洗个澡也不愁着凉。如今烘房虽还在,可这一个冬天就要添四个娃娃,都挤在一处烘房里,显然是行不通了,最主要的是如今烘房离各处院落也比较远,月子里的大人孩子也不可能每日跑来跑去。唉!只是不去烘房,你看老二屋里,如今还算不得多冷,放个炭盆,暖意都甚微,待数九寒天来临,炭盆放多了烟气呛人,放少了又无济于事,这可如何是好?” 云老二闻言,闭目思忖了半晌,缓缓道:“既然孩子们不能同聚烘房,不如在几个儿子院落主屋的北间,各修一道小巧的火道,效仿烘房的法子取暖?” 徐氏摇摇头,否定道:“各院主屋的篱笆上半截皆是镂空的,单靠一道火道,即便日夜烧得滚烫,也难将三间屋子烘暖。除非在北屋篱笆的高度搭个顶棚,再挂上厚实的门帘,缩小空间,防止了暖气流通,才能保暖。” “月儿说得在理,我再琢磨琢磨。”云老二转头看向妻子,“不如先在咱们这北屋试试?成与不成,糟蹋的也是咱们自己的地方,不至于叨扰到儿子儿媳们。” 徐氏轻轻应了一声:“嗯。” 暂且不提云老二如何琢磨修火道之事,单说云新晖一行。他们一路快马加鞭,赶至府城时,已是第二日傍晚。因上埠镇来的车夫不熟府城路径,便换了一辆本地马车,径直朝着曹府而去。递上拜帖后,云新晖直言要见曹夫人。 此时天色已全然暗了下来,满室灯火摇曳。要说这云家之中,谁最擅化被动为主动,当属从小惹祸不断的云新晖。何况此番之事,云家也不算完全不占理,他见了曹夫人,并未落座,只是恭敬地躬身行礼问安后,先是满面喜色的道喜:“小侄今日前来,一来是给伯母报喜,二嫂前日顺利诞下儿子,如今母子安康;”随即语气诚恳地致歉,“二来是替我娘向伯母赔罪。当日我娘为防止二嫂遭遇那个稳婆进一步的伤害,情急之下动手打了她。我娘说,当时为镇住那歹毒婆子,出手确是重了些,特命小侄前来致歉。但事后想想,她并不后悔,如果事情重来一次,她依然会这般做,毕竟这婆子拿了伯母您的银钱,却不思按着您的意思去尽责帮助二嫂,反而心存歹念,妄图加害二嫂。若她因顾及伯母您的颜面,对她的恶行听之任之,未能及时制止,即便事后将她送回,伯母便是将她千刀万剐,也无法再弥补二嫂与小侄已经受到的伤害,届时我娘才真要追悔莫及。” 第735章 解决了稳婆的事 云新晖说话时一直目光坦荡地望着曹夫人,说完上面那一大段话,略一思忖又补充道:“我娘还说,她深知伯母您与她一样,皆是疼爱二嫂之人,定能体谅她当时的情急之心,不会怪罪于她,对吧?” 曹夫人先听闻亲家母竟打了自己千挑万选的稳婆,心中自然掠过一丝不悦。可又见云新晖言辞恳切,毫无理亏心虚之色,所言句句在理,便强压下了心头的不快,问道:“那稳婆如今何在?贤侄不妨细说,她究竟做了些什么?” “那稳婆小侄已将她完完整整地带来了,如今就在外面的院子里候着,伯母稍后便可见到她。一会儿不妨仔细查验一下,她可是连一根指甲都未曾少。”云新晖从容答道,“只是当日小侄并不在家,事情的来龙去脉,皆是事后听母亲转述,再加上丫鬟婆子们的闲谈,才略知大概。”说罢,便将当时云家请的接生婆如何说的,稳婆如何故意危言耸听,甚至说出了带有诅咒意味的话,嫂子受到了何等惊吓等既未添油加醋,也未刻意隐瞒——毕竟曹婉卿与母亲日后相见,自然会细说详情,他只隐去了徐氏事后又补打了稳婆几下的细节。 曹夫人听罢,缓缓点头,心中也觉那稳婆行事确实不妥,甚至算得上过分,对徐氏与云家的不满又消减了几分。忽然,她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二嫂……竟未托你带只言片语回来?她顺产之后,便是气力不济,写几个字总该是无碍的。” 云新晖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歉意,抬手轻拍了拍额头:“有的有的!伯母恕罪,小侄险些忘了这等要紧事,真是该打!”说罢,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封信函,双手递了过去。 曹婉卿的书信篇幅不长,却言简意赅:“爹、娘,家中一切安好吧?女儿不多说废话,云家这边的详情过程,小叔子必然会详尽告知。唯有一事,还请娘细细思量——那位稳婆,究竟是如何来到你身边,入了你的眼,又赢得你的信任的。女儿婉卿敬上。” 曹夫人本是聪慧通透之人,读完女儿的书信,瞬间便洞悉了其中深意。云新晖哪里是险些忘了转交这封信,他故意拖延不递信,分明是云家对曹家心存了不满,先试探曹家的态度呢。若是曹家态度有疑或发难,再借此信辩驳,当场打脸曹家。 看了信,也想通了此节,曹夫人换位思考,非但不埋怨云家心存不满,反倒满心自责,想到女儿,又惊出一身冷汗。对待云新晖的态度,当即变得热忱周到:“贤侄一路车马劳顿,想必还未用晚膳吧?”见云新晖依旧站在厅中,更是察觉自己礼数不周,连忙开口,“贤侄快请入座歇息,我这就吩咐下人,即刻备膳。” 云新晖拱手婉拒:“侄儿尚有要事在身,便不多打扰伯母了。只是我家的仆从与那位稳婆,还在院子里等候,伯母不妨先传稳婆入内,亲自查验一番,更为妥当。” 曹夫人自然明白云家的用意与考量,当即命身边下人将稳婆传进厅堂。那稳婆一见曹夫人,便满面委屈,连声喊冤,还喋喋不休地控诉徐氏行事粗暴、蛮不讲理。 曹夫人望着稳婆脸上虽已消了些肿、却仍明显残留着青紫印记的脸庞,又想起自己两次见到的徐氏。那人素来温和慈祥,宛若观音现世,女儿归家后,也屡屡夸赞婆婆温柔细心、体贴入微。这般温婉之人,实在无法与稳婆口中暴戾蛮横的形象重合。倘若稳婆所言并非全然虚假,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定是这稳婆行事比云新晖控诉的更为过分,硬生生将性情温和的徐氏逼到绝境,才不得不奋起对稳婆发难动手吧。 说来云家子孙这般灵活多变、具有多面的性子,也是有根源可寻的,估摸着便是承袭自徐氏吧。 云新晖见该说的话已然说尽,该交接的人也已完成交接,曹家态度尚好,最后才拿出喜帖递向曹夫人:“伯母,侄儿即将成亲,这是侄儿的喜帖。” 丫鬟上前接过喜帖,转交给曹夫人,云新晖不打算再多说,便拱手告辞,退出了曹府。 他这个钱串子,在挣钱方面素来精明,自然不会白跑这一趟。返程途中,顺势采买了几车货物,一并带回了云家。 再说云家这边,云老二夫妇眼下要操心的,远不止给儿媳屋内添置取暖设施这一件。今年冬日,家中喜事即将接踵而至,先后会有三批孩子降生。即便长子家的是第三胎,洗三礼可以从简不办,但次子、三子家的皆是头胎,洗三礼绝不能敷衍。再加上云新晖的婚事,桩桩件件都容不得半点轻视。可若是短短两个多月,接连多次宴请亲友、收受贺礼,难免会被旁人诟病,心生怨气,说云家是借机敛财,就是云老二自己也跟徐氏笑说,若是这般倒像是“刮地皮”的了。 孩子降生后的第三日,便是传统的洗三礼。次日,云新晖动身前往府城,云新阳去往书院,家中只留下云老二夫妇、云新晨与云新曦四人围坐一处商议事宜。 云新晨率先开口:“我家孩儿的洗三礼,便索性不办了。” 云新曦也附和道:“孩子尚在襁褓,办不办洗三礼,他也无从知晓。不如一并省去,只给龙凤胎操办一次即可。” 徐氏轻轻摇头,缓缓开口:“洗三礼该有的礼数不能废,只是宴请的范围可以缩小。只通知下台子的至亲,其余人便不必惊扰了。” “那吴家也不通知吗?”云新晨追问道。 “暂且不必。等晖儿归来,看看曹家的回应再做定夺。若是曹家送来满月贺礼,咱们再筹办满月酒,届时一并宴请吴家。”徐氏斟酌着说道。 “既然如此,何必多此一举还办洗三礼,反倒落人口实。不如直接将礼数合并,只办一场满月酒便是。”云新曦再次提议。 云老二与徐氏对视一眼,点头应允:“就依你所言。你回去与媳妇细细商量,敲定最终方案,再来告知我们。接下来,咱们要解决的,是如何把喜事办得热热闹闹、人气兴旺,又不会让亲友邻里心生怨言。” 第736章 操劳命夫妻 “城里置办喜宴,客人离席时,主家都会奉上伴手礼,就如同咱们乡下洗三、满月时回赠红鸡蛋一般。咱们不妨也效仿城里,准备些伴手礼回赠宾客。”云新曦提议道。 “这个法子着实不错。只是城里人通常送些什么?咱们家又该备上何种礼品才合适?”云新晨颇为赞同,随即又提出了新的问题。 云新曦思索片刻,开口道:“咱们不必盲目效仿城里人,只送些对农家人而言实在、合用的物件就好。” “前来参加洗三、满月酒的亲友,贺礼大多轻薄,依旧回赠鸡蛋即可。只是分量比平日多添一些,不让前来道贺的宾客吃亏。晖儿成婚时,宾客的贺礼相对厚重,咱们便回赠布匹,每家送上一块上等的麻布衣料。”云新晨说道。 云老二摇了摇头:“若是从前,家中宾客皆是乡邻农户,这般回礼自然妥当。可如今,咱家的宾客早已不止农家亲友。晖儿与镇上各家商铺的掌柜、东家往来密切,他成婚之时,这些人多半会前来道贺。只送一块麻布衣料,未免太过失礼,徒增笑料。” “那便送红糖。眼下临近年关,农家户户都要购置红糖,家境宽裕的人家,更是常年少不了。红糖无论贫富,都合时宜,你们觉得如何?”云新晨的这个提议,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一致认可。最终决定,云新晖的亲事伴手礼就用红糖,满月酒再说。众人又依照寻常亲友贺礼的轻重,商定了每包红糖的分量,宗旨便是不让平常的宾客吃亏,赔本赚人气,至于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既然来了,自然不在意这一趟来是赔是赚。余下的就是红糖采买事宜,这些就要等云新晖归来后,由他亲自安排了。没过多久,云新晖便从府城归来。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他此次采买的货物,大半都是红糖,数量足以满足回礼所需。至于用来售卖的货品,大不了再让吴掌柜专程跑一趟采买便是。 既然云新曦与曹氏最终商定,只筹办满月酒,家中当下的核心要务,便尽数转向云新晖的婚事。 一时间,云家上下虽然安排的井然有序,却也忙得脚不沾地。徐氏既要照看待产的儿媳与刚生产的产妇,又要操办儿子的婚事,简直分身乏术。抱弟只得贴身跟着徐氏,将婆家与娘家的事务一并打理。刘氏的预产期日渐临近,挺着大肚子,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反倒在一旁笑着打趣:“同样是出嫁,这姑娘的婚事,娘家婆家一手操办,彩礼嫁妆一同装箱,新房更是亲手布置。抱弟这般境况,怕是独一份了吧。” 徐氏闻言,没好气地瞪了刘氏一眼:“也就是你亲妹子,不和你计较。旁人听了,还以为你在一旁说风凉话,存心取笑她呢。” 刘氏丝毫不在意婆婆的嗔怪,依旧笑着回道:“这大冷的天,我站在门口,冷风还嗖嗖的,笑着说出来的话,才出口呢,瞬间就被吹凉了,可不就是笑话、风凉话。” 一旁的吴婉娇听着二人的对话,也忍不住莞尔。抱弟则是气鼓鼓的,看着在新房里东摸西看、把刚整理好的物件又弄乱的刘氏,开口说道:“我们都忙得不可开交了,三姐。你若是帮不上忙,要么就在旁边说说笑笑,要么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看热闹,别再来添乱,好不好?” 刘氏依旧笑意盈盈的转向吴婉娇:“好,三弟妹。既然她嫌弃我们两个大肚子的碍事,我们便识趣些,离远些便是。”说罢,便移步到院中,慢慢活动身体去了。 年关将至,云新晖的生意恰逢旺季,铺子里宾客络绎不绝,他整日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抽不出半分精力顾及婚事。如此一来,筹备亲事的诸多琐事,便尽数落到了云新晨的肩上,原本他要做的一些事情便撂下了,都转移到了云老二身上。 家中囤积的以及一些现采摘的药材,许多都亟待炮制。虽说云新曦时常搭手帮忙,可他精通炼丹制药的精妙门道,对炮制药材这门粗中有细的手艺,却是没有多少经验,帮不了太多的忙。而许多关键性的环节,又不能让外人插手,这般光景,可把云老二给累坏了。 忙完一整天,云老二拖着疲惫的身躯瘫倒在床榻上,望着房梁长长叹了口气,转头向身旁的徐氏抱怨道:“家里那些长工下人,整日里左一声老太爷,右一声老太爷地喊着,听着倒是体面。可我这一天天从早忙到晚,跟个卖力气的长工又有什么两样?细想起来,反倒不如长工舒坦。他们只需听东家吩咐,出力气干活便罢,我倒好,既要拼体力,还要费尽心神琢磨许多事情。” 徐氏闻言轻笑,温声道:“我还记得,你从前常跟公爹念叨,儿孙自有儿孙福,该放手时就放手。你若是真觉得疲累,索性放下不管便是。学学范家老太爷,每日午后往茶楼一坐,听听书、品品茶,岂不逍遥快活?” “唉!”云老二又重重叹了口气,满脸无奈,“这便是说起容易做起难啊。我何尝不想效仿范老太爷,可看着家里这一大摊子杂事,孩子们个个连轴转,恨不能一人掰成两人用,依旧忙得焦头烂额,我这心里终究是放不下。你又何尝不是如此?”想了想又问, “你说,难不成咱们夫妻俩,生来就是操劳的命?” “是不是操劳命,如今还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家里也积攒下不少家底,即便咱们撒手不管,任凭那些药材堆在库房里烂掉,也断不会饿到家里任何一个人。” 云老二点了点头,沉声应道:“话虽如此,可到底是穷日子过惯了,实在见不得这些好不容易采挖回来的药材白白糟蹋。要知道,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银钱啊。” “我看啊,不光是穷日子过惯了,更是忙了大半辈子,闲不下来喽。”徐氏话音落下,半晌没等来云老二的回应,转头一看,身旁的男人已然闭上眼,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想来是累到极致,早已转道跟周公聊天去了,没功夫搭理自己了。 第737章 二房人的到来反应 即便琐事缠身,累到不行,云老二也始终记挂着搭建暖房的事。他挤着零碎的空闲,先将自己主屋北间的炕道砌好,又吩咐长工们用柔韧的薄竹篾,编织成竹篱笆搭做顶棚,再在表层仔细糊上一层厚实的牛皮纸。炕道里生起火,暖意缓缓弥散开来,屋内渐渐暖和起来。随后又在房门上挂起厚重的棉帘子,整个屋子便成了温暖安逸的小天地。 再说曹家,自打那日稳婆一事过后,全家上下都心知肚明,自家行事实在失察,理亏在先。他们更担心云家会觉得曹家女儿在娘家不受重视,日后在婆家遭冷眼、受委屈。因此云新晖刚一离开,曹家便开始准备两份厚重的礼,一份是给云新晖成婚的贺礼,一份是给女儿、外孙的奶堂礼。赶在云新晖娶亲的吉日之前,到了云家。 云家素来待人热忱,自然设宴盛情款待。曹夫人拉着徐氏的手,连连为之前稳婆的事道歉,又再三感激徐氏对曹婉卿的照拂。等她走进女儿的卧房,看到云家精心打造的暖屋,暖意融融、布置周全,心中更是感慨万千,只觉得云家待儿媳真心实意,自己反倒自愧不如。 云新晖在家中排行老四,云老二没打算再为他的婚事大操大办,只求礼数周全,既不怠慢了刘家,也不让儿媳受委屈即可。云家本家这边,只打算邀请下台子的至亲族人,那些血缘稍远、比如上台子和其他的亲族,便不打算去通知了。 可成亲当日,家中既要招待云家自家的亲友,又要设宴款待刘家的宾客,再加上镇上来的商户、家里来祝贺的长工伙计,云老二细细一算,来客数量依然着实不少,这场婚事倒也能办得热热闹闹。 云新晖成亲这日,下台子的大房、三房来的人,云老二估计着应当与往昔相差无几,唯独自家二房的情况,多了几分变数。不管二房的几兄弟心里愿不愿意来,云老二早前依旧按照礼数,给三家都送去了喜帖。 老大云树冬家,如今二儿子和儿媳都在云家做工,云树冬夫妻俩,于情于理都必定会来。老三云树宽两口子,心疼要随出去的几十文礼金,打心底里不想登门,可又不敢不来。前些年被云老二收拾怕了,生怕此番缺席,得罪了二哥二嫂,日后被寻了由头找茬。同时他们又想借着喜宴的机会套套近乎,琢磨着日后能不能沾沾光。思来想去,两人最终还是决定前来。至于老四云树广,早前已经将媳妇休回了娘家,至今未曾续弦,今日便带着大儿子云新民一同赴宴。 这一行人没有搭乘牛车,一路沿着田间的田埂缓步走来。云树冬、云树宽、云树广三人,早年干旱灾年时,曾来这片荒地挑过水、蹭过饭,可时隔六七年,荒地早已大变模样。而妯娌俩王氏、姚氏,还有云树广的儿子云新民,皆是第一次踏足此地。 众人沿着岔路前行,绕过荒地外围茂密的林木遮挡,眼前骤然开阔。一眼望去,高大的院墙向两侧延伸开去。姚氏当即忍不住拉了拉王氏的衣袖,满心惊叹地说道:“大嫂,你说这院墙围起来的偌大地界,该不会全都是老二家的吧?” 王氏摇了摇头,脸上也满是讶异,坦言自己也不知情。 “想来定然是老二一家的。这荒地上本就只住了他们一家人,况且大房三房那边可有不少人来过,我家二宝回去也说过,他二叔家的宅院大得离谱,大院里套着好些个小院子呢。”云树冬在一旁接话道。 众人正说着话,抬头便望见了云家大门口,门楣上悬挂着一整匹鲜亮的红布,屋檐下两盏硕大的红灯笼随风轻晃,喜气扑面而来,几人不由得纷纷啧舌。走到门前,只见云新昌和另外两个胖乎乎的半大少年,正守在门口迎客。 云树冬刚想上前开口打招呼,云新昌已然面带笑意,客气地迎了上来:“大伯、大伯娘,三伯、三伯娘,四叔,新民弟,一路辛苦了,快里边请。” 说罢,他转头吩咐身旁的小厮:“大多,几位长辈的席位设在内院堂屋的里间,男左女右,你领着大家过去吧。” 小厮吴大多连忙躬身,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各位长辈,请随我来。” 一行人跟在吴大多身后,沿着青砖路往院内走去。姚氏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悄悄凑上前问道:“你对这云家大院,很是熟悉?” 吴大多摇了摇头,如实回道:“我们这些下人,平日里只在前院当差。后院住着老太太、夫人们,若无特殊差事,寻常时候是不准随意入内的。” “呵,家里不过是发了点财,就学徐家那样,刻薄小气,连个院子都不让人随便进。”姚氏闻言,脸色一沉,不满地小声嘀咕起来。 吴大多听了,连忙轻声解释:“夫人切莫这般说,这并非刻薄小气,乃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后院皆是女眷,哪能让外男随意出入,坏了体面。” “什么体面不体面的,还不都一样是女人。也就二嫂命好,一辈子没下过地。他家大儿媳妇从前,还不是天天在地里、山里奔波,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如今倒是矫情起来,见不得外男了。”姚氏早已被心底的嫉妒冲昏了头脑,口无遮拦地抱怨着。 一旁的云树宽碰了碰云树冬的胳膊,低声说道:“也难怪二哥瞧不上老宅那点薄产,张口闭口就是三瓜两枣,半点争抢的心思都没有。换作是我,有了这般泼天的家产,也看不上老宅那点东西。” “又没人拦着你去挣一份这样的家产。”云树冬听着他这番酸溜溜的话,没好气地冷声回怼道。 王氏瞧着老三非但不拦着自家媳妇,反倒跟着一唱一和,顿时感到一阵头疼。她生怕这口无遮拦的弟媳妇再说出什么浑话,万一牵连到自家。王氏平日里向来不愿与姚氏多计较,甚至有些避之不及,此刻却不得不沉声劝道:“三弟妹,这话可万万说不得。如今老二家哪里还是寻常人家?不光有田产铺子,更是正儿八经的举人门第,他家儿子如今娶的,都是名门大户的千金。怎能还拿从前的眼光看待,更莫说与我们这些农家妇人相比了。” 第738章 同心财迷夫妻 王氏苦口婆心的劝说着姚氏,见他没什么反应,只得又朝着前方几步外,正领着路的大多努了努嘴,压低声音提醒:“咱们今日是专程来喝喜酒的,少说话才是正理。若是让老二两口子听去了这些闲言碎语,惹得他俩心头不快,咱们谁都没有好果子吃。” 姚氏被这番话说的终究是不敢再胡乱开口了。 王氏与姚氏各自带着两个孙儿同行,四个孩童一路上叽叽喳喳,圆溜溜的眼睛满是好奇,四下打量着云家的宅院。“哇!好大的院子!”“好多漂亮的房子呀!”稚嫩的惊叹声此起彼伏,看什么都觉得新鲜无比。 一行人说着话,转眼便走到了二门处。大多凑到门口值守的丫鬟身边,先交代了一下这些人的身份及座位所处的位置,然后又低声嘀咕了几句,将王氏一行人托付给小丫鬟引路,便转身折回大门口,继续接待其他前来道贺的宾客。 姚氏方才说话时,并未刻意压低嗓音,一字一句,尽数落入了大多耳中。没过多久,二房这几人的对话,便原原本本地传到了云老二夫妻的耳中。云老二登时怒火中烧,生怕这记吃不记打的三房夫妇,待会儿再闹出什么事端,搅黄了自家的大好喜事。他索性径直找到老三,脸色铁青,语气里不带半分情面:“往后我们家的事,你们两口子若是不愿来,大可不必勉强登门。我送请帖,不过是看在兄弟的情分上,既表示一下我的态度,也是给你个机会。愿意留下吃酒,我欢迎,待会儿就管好自己的嘴,安安静静喝酒吃菜,别想着搅事。若是不想留,也没人拉着你,现在就滚出去,省得过后找打,自讨苦吃。” 老三本就是个没骨气的软蛋,一听见“找打”二字,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忙不迭地点头保证:“不会的,绝对不会!我这就去训斥她,让她闭紧嘴巴,绝不再多言半句!” “最好说到做到。”云老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又沉声叮嘱,“若是再出岔子,今日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徐氏如今这三位儿媳妇,一位尚在月子中,另外两位,吴婉娇腹中还揣着双胎,行动本就不便,加之对云家前来的女眷不熟,根本没法出面招待客人。刘氏倒是与各家亲戚相熟,也愿意出来招待,可今日宾客人来人往,特别是小孩子,到处乱窜,徐氏生怕人多杂乱,将她冲撞了,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在外四处走动。准儿媳抱弟,今日是新婚新娘子,再怎么样能干,也没有做新娘那一日还要出来忙活的道理。徐氏无奈之下,只得安排身怀六甲的刘氏在兰芷苑中坐镇,吴婉娇则负责招待自己的母亲与曹婉卿的母亲这两位亲家母,她自己则亲自出面,应酬宾客。 亲家公刘老头,他就是个甩手掌柜般存在,闺女的亲事上,是什么也不管,什么也不问,一切都交给抱弟和到了临产期的刘二姐打理,今日更是就像个来喝喜酒的客人。刘家的客人,都安排在后面老听风院里,席面依然是云家这边现送的,所以徐氏还得跟肚子坠的随时都可能要发动生孩子的刘二姐,协调安排刘家这边,唯恐慢待了刘家客人。好在云家本就没什么繁杂的亲戚,女客数量不多,这般安排,虽然忙的脚沾地,倒也能应付得过来。 想当年徐越大婚,兴旺还曾满心不满,觉得他一个小孩子都跟着众人忙前忙后,新郎官却清闲度日。如今云新晖成亲,兴旺身在安青府,虽说也收到了喜讯,可因老爷子身体抱恙,终究不敢擅自离开。若是他在家,瞧见云新晖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停地招呼着各路好友,连入洞房的时辰都比寻常新郎晚了许多,送走所有宾客才返回新房,怕是再不会有当初那般心理失衡的念头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窗外仍是一片朦胧,抱弟便轻手轻脚地想要起身。云新晖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回被窝,低声笑道:“起这么早做什么?你是今日方才入我云家,不知我娘既没有效仿大户人家那些繁文缛节,定下新媳妇进门首日,便要早起伺候婆婆、晨昏定省的规矩,还是不知也没有保留农家新妇天不亮就要起身,为全家操持早饭的旧俗。至于认亲之事,咱们家除了大嫂、三嫂腹中尚未出世的三个孩子你未曾谋面,其余的人,我怎么想不起来还有哪一个是你不认识的需要今日介绍。再说了,你昨日歇息了整日,只是晚间稍显疲累。我可是白日忙了一整天,夜里也未曾歇好,困乏得很,再陪我躺一会儿。” 抱弟被他说得脸颊发烫,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一想起昨夜的温存,更是羞赧不已,生怕天光大亮后,两人还这般依偎在一起,愈发尴尬,便轻声道:“我已经睡足了,半点不困。” 云新晖却不由分说,语气带着几分强势:“睡不着,便陪我说说话。自从咱俩的婚事正式定下,你便总躲着我,都好久没好好与我聊过了。若不是日常的衣物鞋袜,你依旧悉心为我打理,我都要以为你心中不愿,咱俩这亲事要生变故了。” 抱弟无奈,只得打消了起床的念头。可这般干躺着沉默不语,又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忽然想起一桩心事,开口打破了沉寂:“从前京京总缠着我,让我给他讲故事。我腹中无货,便向你求助,你整理的那些典故,我读来觉得十分有趣,京京当初也喜欢的紧。我想着,若是将这些典故,像你写的画本子那般印成书,拿去售卖,想必会深得世间孩童与长辈的喜爱。” 云新晖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当即拍手赞同:“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的小媳妇,当真是我的小财神,新婚第一天,便给我寻来了一条生财的好路子。”说罢,他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淡淡晨曦,寻到抱弟的脸颊,亲了一口,又忍不住朗声笑道:“常言道,一张床不睡两样人。咱俩新婚的清晨,头一个聊的话题,竟是如何挣钱,果然是一对同心的小财迷。往后咱们家的银钱,定是多得数都数不清。” 第739章 论如何对孩子好 抱弟听着云新晖的调笑,羞得耳根都红了,想要岔开话题,说些温馨缱绻的话,可思来想去,脑海里冒出的话题,竟都绕不开营生挣钱,忍不住也跟着轻笑起来。她只得再次催促:“晖儿,你瞧天都亮透了,再不起身,可就真的不像话了。” 云新晖抬眼望向窗外,看着那抹愈发清晰的晨光,也不好再执意挽留,索性自己也起身下床。 昨日大婚的事宜刚落下帷幕,府里的男人今日依旧有诸多事务要商议。一早便吩咐下去,众人早饭统一前往饭堂用膳,边吃边商讨后续事宜。抱弟收拾妥当后,便准备前往兰芷苑,与徐氏一同用早饭。待她抵达时,刘氏与吴婉娇早已等候在那里。吴婉娇瞧见她,眉眼弯弯,笑着打趣道:“新婚第一天,怎么没陪着新郎官一同用早饭,反倒独自跑到这儿来了?况且认亲的吉时还没到呢。”她转头看向刘氏,眨了眨眼,又笑着对抱弟说:“不过既然来了,我是不是该提早自报家门?我是你的三嫂。” 徐氏见抱弟被逗得脸颊通红,连忙出声打圆场:“好了婉娇,你又不是不知道抱弟脸皮薄,最禁不得你们打趣。” 刘氏闻言,立刻笑着接话:“婆婆,您这话说的,难不成是说我们妯娌几个,都是脸皮厚的不成?”她又朝着吴婉娇调皮地眨了眨眼,故意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哀嚎道:“三弟妹,你瞧瞧,从小养在身边的就是亲。咱们这些妯娌,怕是这辈子,都比不上抱弟在婆婆心里的分量喽。” 不同于刘氏的玩笑打趣,吴婉娇郑重地点头:“确实如此,感情本就是朝夕相处积攒而来。更何况抱弟刚来时那般幼小,公爹、婆婆又向来细心周到、待人温和,一直将她视作亲生女儿疼爱,感情自然格外亲厚。” 刘氏闻言,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神色认真地附和:“可不是嘛。公爹和婆婆对小妹的疼爱,远比我亲生爹娘待她还要上心。也正因如此,小妹跟二老亲近,远胜过与生身爹娘,也是情理之中。” 吴婉娇听了刘氏的话,又想起了自己的爹娘,深表赞同:“就算是亲生爹娘,也是谁对孩子更用心、照料得更周全,孩子就跟谁更亲近。” 刘氏听罢,立刻联想到自己的两个孩子,语气里满是不解。“可我对我两个儿子,也是掏心掏肺地好,这份心意,半点不比家里其他人少啊。怎么我反倒跟个后娘似的?” 吴婉娇思索着缓缓分析:“或许,是你表达疼爱的方式和侧重点,没能顺应孩子的需求,让孩子感受到你的好吧。” “三弟妹,你可以说得再细致些吗!”刘氏连忙追问,急切地想要找到症结。 吴婉娇沉吟片刻,举了个例子:“比如,如果饭前孩子口渴想喝水。你觉得马上要开饭,喝了水会胀肚子,影响正餐进食量,到了书院会饿肚子,便执意阻拦。哪怕孩子只想先喝口汤润润嗓子,你也不肯应允。结果孩子渴得难受,实在吃不下饭,导致你的一片好心,他非但无法领会,反而会心生抵触,甚至做出反抗的举动。” “三嫂说得太对了!三姐平日里就是这般做法,他总是觉得是在为孩子好,压根不知她的这种好,对孩子来说是什么感受?”抱弟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开口搭话。 刘氏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沮丧:“唉!其实孩子他爹也跟我说过差不多的话,可我……事到临头还是不知该如何去做,才能得到孩子的有效认可,想来是我太过愚笨了。”她这样说,倒是让别人没法再接话了。 今年冬天事情真的是太多,处理完云新晖的事宜,云家人连片刻喘息的时间都没有。天气日渐严寒,家中老大、老三房中的暖房还未搭建完毕,云老二只得加紧施工。暖房落成后,想要维持适宜的温度,充足的柴火是关键。云新晨必须赶在河面冻层加厚到可以捞冰之前,带领家中长工,抓紧时间上山砍柴。与此同时,三孙子的满月酒筹备事宜,连同家中部分管家之权,只得一并交由抱弟打理,云新曦从旁协助。好在云家本家仅需通知下台子的几户人家,亲戚本就不多,云新曦在本地又无友人往来,宴席不大办,只需准备寥寥几桌即可。 下台子云家的一众老小,上次前来赴宴,不仅饱尝了珍馐美味,临走时带走的礼品,价值远超他们送出的贺礼,可谓是倒赚了。时隔不过十天,再次收到喜帖,倒让一行人欢天喜地地前来道贺,期待着这次会是什么伴手礼。 上次宾客众多,二房的人终究是有所收敛,不敢肆意走动。尤其是云家老三被云老二警告过后,更是安分守己了不少。今日到场的皆是家中女眷,人数不多,徐氏便没有多加约束,特意叮嘱她们,若是初次前来,想四处参观宅院,尽管告知府里丫鬟,由下人领着慢慢游览。 姚氏见识过了云老二家院落的宽敞气派,又看到曹婉卿、吴婉娇二人的长相气度、房中的精致陈设与温暖的暖房,心中嫉妒更甚,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王氏与新民媳妇,也对眼前的景象讶异不已。她们尚且不知,吴婉娇腹中怀着的是一对龙凤胎,若是得知此事,怕是会更加瞠目结舌。 云新曦与妻子皆是医者,见惯了世间的生老病死,对孩子别无他求,只盼他能无病无灾、平安顺遂地长大,因此为孩子取名为“平”。 平平的满月宴在抱弟的精心操持下,办得简单却又热闹。小家伙自始至终都在暖房里酣然入睡,未曾踏出房门一步。只是一批又一批浑身裹挟着寒气的宾客,轮番进屋探望,反复惊扰,让他接连打了好些个喷嚏。除此之外,对这场专属于他的宴席,全然没有半点印象。倒是前来道贺的本家亲属,不仅老老小小都吃得嘴角流油,肚子滚圆,临走时捧着手中的三尺红布与十个红蛋,个个笑得合不拢嘴。 第740章 吴婉娇要生了 云新阳得知平平因宾客往来,受了寒气、频频打喷嚏,担心他不慎因此着凉,想到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连忙与吴婉娇商议:“咱们的龙凤胎降生时,天气会比现在更冷。若是操办洗三、满月宴席,前来道贺的人只会比这次更多。这么多人频繁掀帘进屋,会带进多少寒气与污浊?你和孩子们的身体哪里经受得住?我思量再三,为了你和孩子着想,这些宴席索性都免了。面子之事,向来无关紧要,咱们能有个贴心小棉袄,偷偷欢喜便足够了。” 吴婉娇心中本就有同样的顾虑,闻言立刻点头赞同:“我与你想到一处去了。只是,公爹和婆婆那边,该如何交代?” “这事无须你费心,为夫亲自去说。”云新阳拍着胸脯应下。 吴婉娇闻言,安心地点了点头。 说服云老二,对云新阳而言本就不是难事。更何况他所言句句属实,根本无需刻意劝说。云老二向来将这个未出世的金疙瘩孙女视若珍宝,一想到洗三宴上,小孙女要被众人围着观看,心中便十分不悦。因此云新阳刚提出提议,立刻便得到了云老二的应允,没有半分波折。 可眼下,还有一件棘手的急事亟待解决。吴婉娇这一胎怀的是双胞胎,即便她产后奶水充足,仅凭一人,也难以同时哺育两个孩子。云老二绝不允许委屈自己的宝贝孙女,当下便决定物色奶娘。只是乡间民风保守,极少有女子会外出做工,更别提前往别人家哺育孩子。加之云家还有严苛要求:奶娘必须身体健康,平日更是要干净整洁、讲究。如此一来,寻人之事更是难上加难。家中寻了多日,依旧毫无头绪,委托牙行帮忙,也迟迟没有回音。 攀嫂见状提议,若是实在寻不到奶娘,不妨找一头奶羊暂代。可正值寒冬,奶羊本就稀少,寻找起来更是难上加难。 云老二夫妇、云新阳小夫妻,都为此事急得焦头烂额。唯独刘氏,整日喜气洋洋。倒不是因为这对龙凤胎与她无关,而是她自觉自己奶水充足,信心满满地想要帮老三夫妇哺育一个孩子。她心中还悄悄盘算着,最好能将那个女娃小金宝抱到自己身边过夜。家人看穿了她还未等孩子降生,便满心惦记的小心思,也都心照不宣,没有戳破。 吴婉娇的预产期日渐临近,肚子也愈发沉重。云新阳每次看着妻子挺着硕大的肚子艰难行走,都恨不得上前替她分担。即便妻子夜里起夜有两位丫鬟贴身伺候,他依旧放心不下。这一次,他没有事先征询妻子的意见,而是直接态度坚定地说道:“婉娇妹妹,我已经打定主意,明日便搬回旭阳院照料你。” 吴婉娇见云新阳态度坚决,知晓直接拒绝定然行不通,便想了个缓兵之计:“云哥哥,距离预产期还有近一个月的时间。再等十天,十天之后,我绝不反悔,让兰花她们帮你收拾行李,接你回来,好不好?” 面对吴婉娇的祈求,云新阳终究无奈,也只得妥协应允。 奶娘的事依然遍寻无果,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终于传来了好消息。二丫昨日回家一趟,带回了一个消息:刘二姐本就奶水丰沛。如今家中境况好转,她的奶水更是多到成了负担。每日夜里都因乳房胀痛难以入眠,只能等着五妹妹醒来吸食掉一点,稍稍缓解不适。可月子里的婴儿食量极小,根本无法帮她减轻多少负担。平日里,只能哄着四妹妹帮忙吸食,不然只怕会患上奶结。为此,刘二姐连饭都不敢吃饱。她特意托二丫捎信,称自己完全有能力帮着哺育一个孩子,奶娘的事不用那么着急,可以慢慢的找。 这本是皆大欢喜的好事,却彻底惹怒了刘氏。她对着云新晨满腹怨气地抱怨:“二姐到底是什么意思?分明就是嫉妒我,不想让我顺心!她家里丫头片子那么多,偏偏要来我们家,跟我抢咱家这个唯一的金宝!” 云新晨看着妻子恼火的模样,只是笑了笑,并未多言。 转眼便到了云新阳和媳妇约定好的第十日,天空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云新阳早已打定主意,索性不再与吴婉娇商议,下午从书院回来后,直接来了个先斩后奏,拎着新昌帮着提前打包好的行李包袱径直回了旭阳院。他见到吴婉娇时,见她并未出言阻拦,只当她是信守承诺,却不知吴婉娇午后便觉周身不适,只是说不清具体症结,便连身边丫鬟都未曾告知。云新阳此时归来,倒是恰逢其时。 入夜,云新阳在南屋看了会儿书,到了暖房里刚躺下片刻,吴婉娇便再次察觉出异样,明明温瑜刚刚才伺候过她小解,这会儿又想要小解,这情形与二嫂先前临产时的征兆极为相似。她当即告知了身边尚未熟睡的云新阳,云新阳听罢,又激动又紧张,浑身猛地一个激灵。当年年少时撞见土匪,都不曾让他如此慌乱。口中说着“我去叫人”的话,同时迅速起身,都顾不上披上外衣,就快步冲出房门,朝着偏房的方向高声呼喊:“温瑜、兰花,快起身去寻我娘!”嗓音相较于平日,已然变了调。 徐氏接到消息,立刻穿衣赶来。听完吴婉娇的诉说,她当即判断是要临产了。早前早已和接生婆王婆子说好,这两日便将她接入府中候着,偏偏此刻还未上门,产妇却提前发动了。 事不宜迟,云新晨立刻叫上老黑。因为根本无法套马车出行,两人只得深夜冒着纷飞的大雪,踏上湿滑难行的路面,徒步借着雪地反射的微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前往王婆子家所在的村庄。他们好不容易才赶到王婆子家中。王婆子听闻消息,反倒十分从容,觉得吴婉娇是头胎,生产不会这般迅速,全然不知云家此刻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云新晨刚踏出云家大门不久,刘氏便察觉自身有异。她深知自己生产向来顺利,若无意外,进程会极快。平日晨光苑中只有她与云新晨二人,丫鬟槐花夜里并不在此留宿。 第741章 女娃出生众人反应 刘氏只得匆匆起身穿衣,走出晨光苑,打算前往旭阳院寻找婆婆。可刚走到曦和苑门口,她的羊水便破了,情急之下,只能站在原地大声呼救。 好在此刻家中众人皆是因为吴婉娇的发动,都被叫醒,并且穿戴整齐、随时待命。云新曦听到呼救声,立刻开门出来。刘氏如同见到救星一般,急切地喊道:“快去喊婆婆,我也要生了!” 云新曦心中暗自无奈,只觉得大嫂性子着实热闹,连生产都要赶在一处。念头刚落,他便快步奔向紧邻曦和苑后方的旭阳院。 此时旭阳院内,徐氏刚吩咐兰花,去院外召集几位婆子、丫鬟前来帮忙,又让温瑜将早前备好的接生用品悉数取出。便听见云新曦在院门外急切呼喊:“娘,大嫂此刻在我院门口,她说她也要生了!” 徐氏倒是不意外,刘氏的预产期本来就在前面,这会儿不假思索地吩咐:“先扶你大嫂回她的晨光苑,我即刻便到。”临行前又再三叮嘱,“务必扶稳她,千万莫让她摔倒。”云新曦应声离去。 徐氏转头安抚吴婉娇:“婉娇,你莫要惊慌,你这产程还早。我先去照看你大嫂,很快回来。”又转头叮嘱云新阳,“你也定下心神,切莫胡乱慌张。”交代完毕,才匆匆赶往晨光苑。 徐氏赶到晨光苑,一番检查后,发现刘氏已然开宫口,当即问道:“你这是何时发作的?怎么不早些让人通报?” “刚察觉不对劲,我便立刻出门寻人,半分都不曾耽搁。”刘氏略带委屈地解释。 此时厨房的婆子、院里的丫鬟还未赶到,无人帮忙烧煮热水,也无人协助徐氏翻找接生物品。徐氏怕耽误时机,来不及等下人到位,立刻吩咐云新曦,将各院暖壶中的热水全部集中到晨光苑。又依照刘氏的提醒,在屋内翻箱倒柜,找寻所需的衣物、用具。 好在徐氏素来沉稳,即便身边暂无帮手,心中焦急,却依旧忙而不乱,各项准备工作都做得有条不紊。刘氏这一胎生产得极为顺利,从她察觉临产征兆,到孩子顺利降生,不过三刻多些的功夫。等到云新晨和老黑带着王婆子赶回云家时,晨光苑内,刘氏和新生儿都已打理妥当。 刘氏生产时并未耗费太多气力,产后精神依旧充沛。见到云新晨,她还笑着打趣:“幸好这接生婆本就不是为我请的,不然这般风雪夜,岂不是让人家白跑一趟。” 云新晨也笑着回怼:“我早就说过,你生孩子比母鸡下蛋还要利索,这话果然不假。” 刘氏吃了些厨房送来的吃食补充体力,便躺下歇息。云新晨安排槐花在屋内打地铺贴身照料,自己则坐在外间守夜,未曾合眼。 与晨光苑的顺遂不同,旭阳院的产程漫长许多。徐氏忙完了大儿媳妇过到这里,正好接生婆也到了,她给吴婉娇查验了一番,也说目前各项条件皆有利,只待宫口开到位。两人歇了会,眼看已经过了午夜,吴婉娇才正式开宫口。鸡叫三遍时,宫缩愈发频繁,剧烈的阵痛阵阵袭来。 云新阳每听到吴婉娇的痛呼,便坐立难安,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只得去往院中来回踱步。苦苦熬到破晓时分,屋内终于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他并未急着打探孩子的性别,此刻于他而言,是男是女早已无关紧要,只要妻儿平安,便是万幸。 不多时,兰花端着水盆出来,笑着道喜:“恭喜三爷,先降生的是一位俊俏的小公子!” 云新阳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又不知过了多久,吴婉娇再次痛呼发力。云新阳无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不知大雪何时已停,彩霞漫天,云霞之间,还挂着一段短小的彩虹。紧接着,便是一声婴孩啼哭响起,哭声比先前的男婴更加洪亮有力。云新阳望着那抹彩虹,心中暗忖,这哭声哪里像是柔弱的女娃,即便真是女儿,也是个性格强悍的女汉子。正思忖间,那抹彩虹骤然消散,无影无踪,如同一场虚幻的梦境,亦真亦幻。 很快,兰花再次笑意盈盈地快步出来报喜:“恭喜三爷,贺喜三爷!第二位是位漂亮的千金,模样生得和三爷极为相像!” 天光破晓时分,云家的男人们就都纷纷聚集到了旭阳院门口,亮亮和京京连早上的功夫都没有心思练,这会儿都在这儿静静等候。先前兰花在院中禀报诞下小公子时,刚聚齐的众人像是集体失聪般,皆是没听到,并无什么反应。可此刻得知降生的是一位千金,众人又像是瞬间复聪,每一位都听得清清楚楚。云老太爷乐得眉开眼笑,恨不得放声大笑,又怕笑声惊扰了他心心念念的金疙瘩孙女,只能强行按捺住满心欢喜。激动难耐的他,在院门口搓着双手,来回踱步,既想干点什么来庆祝,似乎又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其余众人,也皆是满面喜色,欣喜万分。 云新晨既高兴又遗憾,只见他狠狠拍了下大腿,脸上笑开了花,嘴里连声喊着好,随即又挠着后脑勺唉声叹气,念叨着自家媳妇怎么就是个不争气的,跟他岳母小姨子们正好相反,一肚子的小子,没法给他添个小闺女儿,欢喜与懊恼交织在一张脸上,模样滑稽又真切。云新曦这会儿也褪去了平日的淡然,眉眼间漾开温柔的笑意,本是温润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真切的欢喜。他抬手轻轻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微尘,以掩饰着内心的激动。他就这么站在一旁安静含笑,目光温柔地望向产房方向,全程虽然一直不言不语,可那份内敛又醇厚的欣喜,旁人一眼便能察觉。 云新晖这会儿高兴的蹦跳了半步,随即又故作沉稳地负手而立,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凑到云老二身边,嬉笑着打趣:“爹,您瞧着,咱家三哥三嫂终于如了你的愿,有了孙女了,您老是不是特满意,特骄傲。”随即又道,“看样子我这个四叔还是得要加把劲,多多的努力,挣多多的钱,才能寻来全府城的所有精巧玩意儿,把我这小侄女宠上天呀!”顿了顿又接着说,“还有嫁妆呢,这钱挣少了,还真是不够用。”嘴上耍着贫,脚下却不停踱步,时不时往旭阳苑门口张望,满心都是期待。 第742章 门前放炮村民的反应 亮亮得知有了妹妹,攥着拳头,在院门口狠狠的蹦哒了几下,像只撒欢的小雀儿,脸蛋涨得通红,扯着云老二的衣袖不停嚷嚷:“爷爷爷爷!我有妹妹啦!我要把我的小弹弓、还有那只最漂亮的竹蜻蜓,全都送给她!谁也不准抢!”嗓门亮得几乎院外都能听见,一副十足的妹控样。 京京没有像哥哥那般疯闹,反而站得笔直,小眉头舒展,欢喜的眉眼弯弯,嘴角噙着小大人般的笃定笑意,小模样老成又可爱,还一本正经地轻声对着产房方向拱手作揖,奶声奶气却语气郑重:“小妹安心出世,往后京京护着你,谁也不能欺负你半分。”连脚步都轻轻的,生怕惊扰了产房里的小宝贝。 云老二想起那晚两个神仙驾着七色彩云来的梦,双手赶紧合十,口中念叨:“拜谢上天,拜谢神仙,终于如了我的愿,让我云家生出了女娃。”其余的男人们虽然不知道云老二说过的梦是真是假,但心中也是真的感念老天爷,一起跟着拜谢。 云新晖蓦地想起一桩事,忙扬声唤道:“爹、大哥,别只顾着欢喜,快取鞭炮来庆贺啊。” 云新晨连连颔首应和:“可不是嘛,得放一挂长鞭炮好好庆祝一番。亮亮,快去寻你小姨取库房钥匙,我们去搬鞭炮。” 云新晖转头又问云老二:“爹,这次要放多少响?两千响可够?” 云老二忙不迭点头:“就放两千响。” 云新晨与云新晖刚要迈步往库房去,云老二又急忙唤住二人,叮嘱道:“鞭炮得拿远些,别在大门外就燃放,免得惊了孩子。” “晓得啦,爹。”云新晖朗声应下,“我们会拎去荒地边的密林外燃放。”稍一思忖,又追问道:“爹,这次一下出生三个孩儿,这鞭炮该如何放法?是放一挂,还是三挂分开放?” “只放一挂长鞭炮就好,那两个小子一并沾点金宝的喜气就行。”云老二朗声答道。 “行,我知道了。”云新晖低声嘀咕,“唉,可怜的两个傻小子,定是投胎时没掐算好日子,偏要与咱家金宝同日出世。” 云新晨听了忍俊不禁,笑道:“要说不会选日子,也只算咱们家老三,那对双胞胎哥哥,哪里由得自己选时辰。” “这话倒也在理,不过倒有一桩好处,往后生辰永不会被人忘却。”云新晖语气笃定地说道。 亮亮运起轻功,足尖点地跑得飞快,很快便寻到厨房,只见抱弟正指挥着一众丫鬟婆子煮蛋、染红蛋,忙不迭高声唤道:“小姨,小姨,三婶诞下一位小妹妹,我爹让我来取库房钥匙,搬鞭炮庆贺呢!” “只生了一位小妹妹?先前不是说龙凤胎吗,莫非第二个孩子还未出生?”抱弟眉梢微蹙,满心疑惑地问道。 “生了生了,小弟弟先落地的。”亮亮连忙开口解释。 “你这孩子,纵是小弟弟似是顺带而来,也万不可这般轻忽了他。”抱弟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嗔道。 “嗨,家中男孩不是太多了,都成了臭小子了,不金贵了吗。你瞧我娘生下小弟那会儿,满府鸦雀无声,压根没人提放炮庆贺的事。”亮亮满不在乎地摆手说道。 “那是因着生在夜半,不便惊扰,天光大亮,自然要放鞭炮庆贺的。”抱弟说着,取过库房钥匙递与亮亮。 亮亮接了钥匙反驳说:“若是妹妹生在那个时候,你看我爷会不会怕惊扰别人?”说完就风风火火朝着库房奔去。 抱弟听了笑笑,心道:亮亮说的也是。 兰芷苑南墙外,昔日的粮仓与药仓,如今都改作家中存放杂物的库房。今年冬日早料定家中喜事连绵,又恰逢年关将近,府里早备下了足量的鞭炮。云新晨与云新晖兄弟二人各抱一挂长鞭炮走出库房,亮亮锁好库门,却不急着送还钥匙,反倒准备去凑热闹,开口问:“爹、四叔,将这两挂长鞭炮接在一处,定然极长,不如挂在高树之上,响声也能传得更远?” “自然是要挂得高,让声响传得更远。”云新晖应声答道。 “那便由我来挂吧。取根细绳系在鞭炮梢端,我拎着绳子攀树,再缓缓将鞭炮拉上去,便不必担心鞭炮被枝桠刮断了。”亮亮灵机一动,出了个好主意。 “说的对,就听你的。” 不多时,两挂相接的长鞭炮便被亮亮稳稳挂在高枝之上。云新晨吹明火折,抬手踮脚,将高悬的鞭炮引信点燃,刹那间,噼里啪啦的爆响声响彻田野,红色的纸屑炸飞出数丈之远,有的纸屑或许是受到了主人家欢乐情绪的感染,竟然跟随着北风一起翩翩飞舞起来,飘飘扬扬间,宛若戏风的红蝴蝶,载着云府满门的欢喜,越飞越高,越飘越远。 这日恰逢上埠镇大集,有两个从大刘庄出来赶早集的人,远远听得震天的鞭炮声,又见半空翻飞的红屑,凑在一处议论:“云家不知又添了何等大喜事?听闻他家办喜宴的回礼,比旁人送的贺礼还要厚重,也不知图的是什么。” “不若上前打听一番?瞧瞧下次喜宴,能不能让家里人也去赴宴,白吃一顿饭,还能赚回点小钱。。”另一人提议道。 二人结伴走到放鞭炮的地方,鞭炮已然燃尽,云家人尚未离去,便上前拱手问道:“是不是云家又逢上了天大的喜事?” “自然是大喜事,我有妹妹了!”亮亮抢先脆声答道。 “哦?你娘嫁到云家十多年,终是给云家添了位姑娘?”那两人倒不觉得稀奇,谁不知村北老刘家之前就跟捅了丫头窝似的,如今丫头给云家生了个丫头,倒也不算稀奇。 “嗨,我媳妇可没这般福分,一肚子都是小子,昨夜又添了个臭小子。生下姑娘的是我家三弟媳,生的是一对龙凤胎。”云新晨笑着解释。 乡人一听是龙凤胎,顿觉新奇,连忙拱手道贺:“恭喜恭喜,真是天大的福气。” 云新晖忙拱手回礼:“同喜同喜,二位若是不急着赶集市,我让亮亮回府取几枚红蛋,送与二位沾沾喜气。” 二人听了喜不自胜,一人笑道:“那可再好不过,后日洗三宴,我定让我娘去道贺。” 另一人也连连点头:“我也定让媳妇前来贺喜。” 第743章 温馨时刻探望孩子 云新晨听了村民的话,温声解释:“我爹说,天寒地冻的,孩子又太过娇弱,这次洗三宴与满月宴都一并省去了,等来年春暖花开,或许三个一天出生的孩子会一同办百日宴。” 二人听了连连称是,不多时便接过亮亮送来的红蛋,拱手辞别。离去的路上,二人心中都是一样的念头:三个孩子便要备三份贺礼,云家回礼得有多厚,才能赚回来,想来这百日宴,还是不去为妙。 待屋内收拾齐整,云新阳才被准许入内探望媳妇与孩子。 他步入外间,先褪下沾了湿寒之气的外袍,只剩内里夹衣,才放心的踏进内室。屋内烘道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半点不觉寒冷。他走到床头,见吴婉娇斜倚在软枕上,原本白皙的脸,如今更白,神色疲惫至极,心头顿时揪紧,温声疼惜道:“婉娇妹妹,辛苦你了,累了便安心歇会儿。” 吴婉娇浅然一笑,柔声道:“云哥哥,方才可是把你吓坏了?” 云新阳略带赧然地笑了笑:“还好,我信自己的运道,笃定老天爷定会庇佑你与孩儿平安,所以只是有些许慌乱。” 吴婉娇也不拆穿他,轻声道:“婆婆让我先吃些东西再歇息。”话音刚落,温瑜便打开食盒,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云新阳伸手接过碗筷,夹起一筷面条,便要递到吴婉娇唇边,打算亲自喂食。吴婉娇笑着推辞:“我并未孱弱至此,完全可以自己吃饭。” 云新阳却执意不肯:“旁的事我也帮不上忙,只能做些端碗喂食的事,让你省些气力,这桩事我定要做。”温瑜见状,便取来一方布巾,垫在吴婉娇身前。 从未伺候过人的云新阳,动作笨拙地一口口喂着,汤汤水水洒了满布巾,连面条蛋碎也落了不少。温瑜与兰花立在一旁,偷偷掩唇轻笑。 云新阳却半点不觉尴尬,坦然道:“我这个夫君,当的可是极不合格,连喂饭这般小事都做不好,看来往后须得多加练习才是。” 吴婉娇瞧着他这副憨傻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我不过是生了孩子,又不是染病瘫痪,何须日日要人喂食。” 云新阳闻言,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吴婉娇轻声提醒云新阳:“你进房许久了,还没看过咱们的孩儿吧。”说罢,朝一旁的摇篮轻轻努了努嘴。 “待你吃完饭,我再去看也不迟。” “我已然吃好了。” “你吃得太少了,再吃一口吧。” “生两个孩子的间隙,婆婆已让我吃了些点心,本就不饿,吃这几口便够了。” 云新阳听了,便不再强喂,将碗筷递与身旁丫鬟,转身走向摇篮。只一眼,他心头便涌起一股玄妙难言的情愫,与初见兴旺、亮亮、京京时全然不同,满心都被温柔填满,只觉世间圆满。可细看之下,又觉得两个孩儿眉眼皱缩,身形清瘦,他心头暗自狐疑,莫不是自己不在跟前时,吴婉娇刻意节食,才让孩儿这般单薄? 云老二瞧着两个儿子与大孙儿兴冲冲地跑去放炮去了,又驻足立了片刻。他历经世事,心里清楚儿媳刚生产完毕,产房里尚有诸多琐碎事宜要打理,断不是贸然凑上前瞧孙女的时机,因此并未往产房跟前凑。动身回兰芷苑之前,他还顺手将一旁想去凑热闹的二孙儿京京也一并轰走,免得扰了产妇与新生儿的清净。 回到自己的院落,云老二本可往北侧暖房的躺椅上一躺,闭目小憩片刻,可满心的激动翻涌不止,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他连暖房都未曾踏入,径直坐在堂屋冰凉的椅凳上,一心等着徐氏回来,好细细打听金宝的详情。 也不知枯等了多久,帘外终于传来衣料摩挲的声响,徐氏掀帘走了进来。云老二见状连忙起身迎上前,语带关切地开口:“月儿,熬了整整一夜,身子可还吃得消?快进屋里躺一躺歇歇。” 徐氏见男人先记挂着自己的辛劳,而非一进门便追问金宝的状况,心底漾开一阵暖意。可这暖意还未在心头多停留片刻,她刚在铺了软垫的躺椅上落座,便听云老二紧跟着又问:“身子还有力气说话吗?可否先同我讲讲金宝的情况,你再安心歇息?” 徐氏素来知晓自家男人盼孙女的急切心思,自然不会同他计较,况且忙了一整夜,她早已筋疲力尽,连置气的力气都没有,便轻声回道:“大人孩子都还好,只是双生孩儿挤在一处,终归不如单胎宽敞,身形看着略瘦小些。” “那身子底子还算康健吧?我方才在院子门口听着,金宝的哭声,比那小子还要响亮几分呢。”云老二追着问道。 “只是偏瘦削些,精气神都足,确是康健的。”徐氏语气笃定地应道。 “只要身子康健就比什么都强,瘦些原也无妨。老话说得好,有骨头不愁长肉,只愁生不愁长。只要有了孙女,就凭如今咱家的光景,大不了集中精力财力精心养着,还怕养不胖她?”云老二语气里满是笃定,见徐氏敷衍着应了一声“嗯”,终是闭目靠在椅上,忙停住了话头,起身取过她搭在一旁的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随后坐在一旁,兀自琢磨起心事。 徐氏不过歇息了两刻钟的功夫,大丫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她见徐氏闭着眼休憩,当即压低了嗓音问云老二:“爷爷,小姨让我过来问问,你们今日的早饭在何处用?” 徐氏本就睡得浅,听见大丫的声音,当即睁开眼,掀开披风坐起身,转头看向云老二:“还是往后头饭堂用吧,聚在一处,有什么事商议也方便。” 云老二颔首应下,起身准备动身。大丫眼明手快,上前将徐氏身上的披风拿起来重新给她披上,而后恭顺地跟在二老身后,一同往饭堂走去。 厨房门口的抱弟远远瞧见徐氏过来,连忙快步迎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落座,随即一五一十地汇报起自己安排的各项事宜。徐氏听完,微微点头道:“安排得周全又妥帖,便按着你的意思办便是。” 云家阖府老小,连同府中丫鬟婆子,这一夜大多都被搅扰的几乎彻夜未睡。大家都是哈欠连连,却也不得闲歇会儿,草草用过早饭,云新阳先携两位侄儿送至书院,自己则拎着满满一包袱红鸡蛋,往吴家登门报喜。 第744章 去老宅报喜 吴老太太听闻女儿今晨平安生下龙凤胎,面上难得的给了云新阳一个好脸色。旋即开口问道:“你家中可曾定下章程?这洗三宴与满月宴,是打算都大办,还是择一操持?” “孩子未降生之时,我便与婉娇商议妥当,也征得了爹娘的同意。眼下隆冬严寒,稚子产妇孱弱,宾客往来难免裹挟带入许多寒凉污秽之气,故而打算洗三、满月之宴都免去,待到百日再设宴庆贺。”云新阳唯恐岳母心生不悦,忙又补充说,“我大嫂昨夜也生下一子,家中商议,三位孩童都待百日再办。” “此事岂可一概而论?他家已是第三子,我闺女乃是头胎,你这般悄无声息,一概不办,旁人会如何议论吴家,议论我闺女?”吴老太太闻言,当即面露不悦。 云新阳无奈,只得细细解释:“我与婉娇作此打算,皆因三哥之子办满月酒时,人多杂沓染了寒气,险些抱病,此番实为护佑产妇孩子。” “你也说是险些患病,终究未曾真的染疾,咱们多加留意便是。”吴老太太依旧执意要办。 云新阳不愿为此与岳母争执,只得放缓语气道:“那我回去再与婉娇细细商议,再来回禀岳母。” 随后他出了吴家,去了书院岳父吴夫子的书房报喜,吴夫子喜得合不拢嘴,问的亦是宴饮之事。云新阳便将小两口的打算、缘由,连同吴老太太的态度,一五一十尽数告知。 吴夫子的想法与吴老太太全然相左,颔首赞同道:“你们思虑周全,便依你们的意思办。”稍顿片刻又道,“送奶堂之礼,我也会精简人手,吴家其余亲眷一概回绝,只让婉娇母亲与她婶子二人前去即可。” “只是岳母那边,怕是难以说通。”云新阳面露忧色。 “此事无妨,有我出面调停。”吴夫子语气笃定,让他尽可放心。 得岳父鼎力支持,此事便无后顾之忧,云新阳当即辞行道:“我先往课室告知同窗,稍后便归家。” 云新阳至课室之时,其余六位举子皆在座,他满面喜色,毫不掩饰自己的得意,朗声说道:“今日特来告知诸位一桩喜事,我今晨得麟儿与娇女,一朝儿女双全。” 众人听闻,纷纷上前道贺:“恭喜云老弟,亦入为人父之列!”“恭喜恭喜,儿女双全,乃是天大的福分!” 娄泽成笑着打趣:“夫子,你果真不凡,此前总说小师妹,不对,是师母,怀了龙凤胎,我等还以为是戏言,未曾想竟是真的,着实可喜可贺。” 徐遇生亦问道:“那洗三宴、满月酒,打算置办哪一场?” “天寒地冻,两场皆不置办。”云新阳答道。 “咦?得龙凤胎这般盛事,竟这般悄无声息,你也太过低调了,夫子竟能应允?”徐遇生颇为诧异。 “夫子深以为然,隆冬时节,稚子康健,远胜一切虚礼排场。”云新阳笑道。 众人思忖片刻,皆觉此言在理,便不再多问。 云新阳又专程去知会徐大舅,徐大舅连道两声恭喜,随即调侃道:“你爹怕是乐得心花怒放,可曾失态?打算何时往宗祠放那万响鞭炮?” 云新阳含笑摇头:“我爹固然欣喜,不过还算理智,无意大肆张扬。或许来年春日,会为三个孩子同办百日宴。至于放鞭炮一事,不过是年轻时候的戏言,岂能当真去往祖宅惊扰。”其实没女娃的并不是整个云家家族。只是他们上埠这里。 另一边荒地那儿,杜仲驾着马车,载着云新晨与一篓子红布裹好的一包包红鸡蛋,篓顶还散放着些许,沿路分赠乡邻。二人先往下台村去,行至村口,云新晨爬出车厢,坐在车辕上,见熟识之人便含笑招呼。 “胡大哥安好,与你说桩喜事,我家三弟今晨诞下龙凤胎,家中终得千金!来,吃一枚红蛋,沾沾喜气。”说罢便将红蛋递了过去。行不多远又道:“李大爷安好啊,我爹昨夜添了两孙一孙女,家中有小女娃了,且拿个红鸡蛋沾沾喜。”……所幸云家离村口不远,否则篓顶散放的红蛋,怕是早已分赠殆尽。村民们虽然对自家生个女娃并不甚在意,甚至有的人家还嫌弃至极,但架不住云家稀罕啊,又收了人家的红鸡蛋,也都喜笑颜开的对云新晨道一声恭喜! 马车行至云南任门前停下,云新晨拎起一包红蛋跃下马车,未及入门便高声道:“大爷爷大奶奶,我爹总算得一孙女,姑娘眉眼俊秀,与三弟一般模样!”实则他连旭阳苑的门都未曾踏入,却说得如同亲眼所见一般。 云南任与老妻正围着火盆烤火,听闻此言只当是幻听,直至云新晨入内细说缘由,二人才肯相信。云新晨见大爷爷面上并无太多喜色,大奶奶却喜笑颜开,拉着他问长问短,他也并未放在心上。 从云南任家出来,一墙之隔的三房云南河家中,家人早已听闻云新晨在门外的呼喊,连忙入内禀报。云南河初时也不肯信,正遣人出门探问,恰好与云新晨迎面遇上,急忙上前问道:“你方才所言,可是实情?” “这般大事,岂敢妄言?夏日里老二回来,便已诊出是龙凤胎,只因孩子尚未降生,故而未曾对外宣扬。”云新晨笑着回道。 云南河听罢,欣喜不已,不由叹道:“你们一家人果真个个都能做到守口如瓶,这般天大的喜事,竟无一人走漏半分风声。” 云新晨笑而不语,家中无论长幼,确实个个都是嘴严之人,不然两位老爷子来来往往多年,他们的真实身份,以及家中孩子习武之事,也不可能瞒得如此严实。 至二房宅院,云新晨未曾多言,进院后便将红鸡蛋置于各屋门前,随口道:“昨夜亮亮他娘与三弟妹皆顺利生产,此为喜蛋,留在此处。” 徐家之中,徐老太爷与徐老太太听闻云家添了龙凤胎,都是由衷欢喜。无论云家的传说真假,女儿女婿向来期盼女娃,二老心知肚明,如今得偿所愿,单为此便值得庆贺。 得知云家不办洗三、满月宴,二老心中虽有几分遗憾。即便云家不设宴席,他们作为至亲,改日也定然要备上贺礼登门道喜的。 第745章 大家去见金宝 云新晨辞别了姥姥姥爷,便转身去了上台子村,径直往族长云南茂家中去报喜。云南茂乍一听闻云老二家添了个孙女,当即惊喜得瞠目结舌,张大的嘴巴半晌都合不拢,禁不住连声叹道:“这么说来,咱们云家当真时来运转,眼看就要重回昔日鼎盛光景,你们家便是这拔得头筹、兴旺发家的!” “好运固然是得有的,可终究脱不开勤劳二字。咱家如今日子比旁人宽裕些,虽说沾了几分气运,说到底还是勤恳劳作换来的。这农家光景,但凡入了秋便算进了农闲,家里那些壮劳力,不是窝在村头晒太阳扯闲篇,便是赶去大集上闲逛浪荡,这般懒散度日的人家,又有几户能过得殷实?反观那些日子红火的,哪家不是农闲也不肯闲下来的人家。就说我们家,便是我爹,如今被邻里尊一声云老太爷,依旧是从年头忙到年尾,一年到头,真正能安安稳稳歇息的日子,统共也不过半个月罢了。”云新晨平心静气地总结道。 云南茂听在耳里,心下深以为然,不由得连连点头,随即又带着几分探寻之意问道:“那药材种植,当真这般赚钱?我还听说,你家雇的长工短工,工钱都比别家给得丰厚,如今大刘庄不少人家,都拿出部分地,改跟着你家种药材了,可是实情?” “确有此事,药材若是侍弄得宜、收成上好,确实比庄稼更能换银钱。”云新晨据实答道。 “我还听闻,你三爷爷家也动了拿出一部分地种药材的心思,可有这回事?”云新晨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云南茂当即面露恳切:“不瞒你说,我们家也想试着种上几亩,可一来没有合适的种子,二来也不懂栽种侍弄的门道,着实不知从何下手。” 云新晨认真的说:“茂爷爷若是真心想种,第一步得先敲定品类;若是拿不定主意,尽可以去我家请教我爹,或是去咱们家的药材地里实地看看。等你定下要种的药材,我家存有良种的,便可以卖予你家一些;若是侍弄的技艺拿捏不准,我也能倾囊相授几分经验。即便日后寻不到销路,我家也能依照药材的品相质量,按价悉数收购,绝不让你家白忙一场。” 云南茂听了云新晨的话,心中一暖,反倒生出几分疑惑,追问道:“你家这般倾力相帮,到底是图些什么?” 云新晨眉眼温和,坦然答道:“自然是图着同族亲邻、乡里乡亲的,家家户户都能日子好过,顿顿吃饱饭。” 云南茂又转了话题,关切问道:“那你家添孙女的喜宴,可定下什么章程了?若是人手、场面张罗不开,尽管开口,我出面帮衬着操办便是。” “我爹吩咐了,眼下天寒地冻,再者家中喜事连连,接连操办未免太过叨扰乡邻亲族,故而一应宴席全都免了,只等来年开春孩子满百日,再办宴席庆贺。”云新晨如实回禀。 “免了?!”云南茂猛地提高了声调,语气里满是不赞同,“这可万万不妥!未来若是云家女娃多了,倒也罢了,可这孩子不同,是咱们云家盼了百年才得来的第一个女娃,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过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我只怕云家列祖列宗若是有灵,躺在地下都要心生不悦。还有吴家亲家那边能甘心作罢?” 云新晨闻言淡然一笑:“我想,老祖宗若是真心疼惜我家金宝,一心为孩子着想,断不会有半分不悦。论起想大操大办、在全族面前炫耀,没人比我爹更心切,可他为了金宝安稳,终究还是应了阳儿的提议。至于吴家那边,本就是我家老三夫妇该操心的事,不归我们这房做主。若是他们最终说服不了吴家,执意要办宴席,定然会第一时间来知会您,就算忘了旁人,也绝不会忘了族长您的。” 话已说到这份上,云南茂也不好再执意劝说,只得道:“那隔几日我亲自上门探望孩子,总该没问题吧?” 云新晨只是浅浅一笑,未置可否——毕竟他这个做大伯的,尚且还没亲眼见过小金宝呢。 另一边,徐氏忙了一夜过后身子实在疲乏,早上几乎没动几口饭菜,一回到屋内便合衣睡下歇息;云老二也乏得厉害,躺在屋里的躺椅上闭目养神,不一会儿竟然也睡了过去。 到了正午,云家上下又齐聚饭堂用饭,云新阳与云新晨二人,将上午外出办事的经过与结果,一五一十地回禀给爹娘。云老二夫妇听后,心中尽数了然。 午饭过后,云新阳先行离席,云家其余的男人们却都目光灼灼地望着徐氏,眼神里的期盼藏都藏不住。徐氏一眼便看穿了众人的心思,笑着开口道:“既然都惦记着,那就往旭阳苑去,让你们看上一眼。” 说罢徐氏起身在前引路,身后紧跟着云家老少六位男丁。一行人到了旭阳苑,男人们都规规矩矩地候在外间,徐氏在外间解下带着寒气的披风,轻手轻脚掀着棉帘走进内室。 此时吴婉娇已经睡醒,正坐在床上,小口用着午饭,见徐氏进来,连忙招呼一声“婆婆”。徐氏上前,温声关切道:“身体感觉怎么样?胃口可还和顺?” “劳烦婆婆挂心,儿媳身子还好,胃口也还算不错。”吴婉娇柔声答道。 云新阳正守在襁褓边,望着两个熟睡的孩子,见徐氏进来,只轻声唤了一句:“娘。” 徐氏轻轻应了一声,转而问道:“外头一大堆人都等着看孩子呢,是你把金宝抱出去,还是娘来抱?” 云新阳连忙摆着手,语气里满是拒绝:“她那么小,那么软,我连碰都不敢轻易碰,还是娘您来抱吧。” “没人天生就会抱孩子,多抱几回练练手就熟了,天底下的新手爹娘,都是这么一步步过来的。”徐氏柔声劝道。 可云新阳依旧踌躇不敢上前,徐氏无奈,只得亲自小心翼翼地抱起金宝,又细心地给她裹上一床软和的小锦被,这才抱着孩子往外走,丫鬟兰花连忙上前,轻手轻脚帮着掀开棉帘。 第746章 金宝的长相 徐氏并未抱着孩子走出屋门,只是站在帘内门口,任由一众男丁挤在一处,对着掀开大半的棉帘空间看小金宝。 襁褓里的金宝,露在外面的脸儿瘦瘦小小的,皮肤泛着初生的红润,闭着双眼安睡,模样实在看不出来出众在哪儿,可在眼前这群云家男人眼里,这小小的女娃,竟比满园繁花还要好看,比稀世珍宝还要珍贵,一个个眼睛亮得放光,嘴角咧得老大,根本合不拢。 徐氏怕冻着了孩子,并未在门口多做停留,只让众人匆匆一瞥,便抱着金宝转身回了内室。即便只是这短短一眼,众人也已是心满意足。 “妹妹的眼睛生得好大,眼睫毛又密又长,跟把小刷子似的,长大了肯定是一双勾人的桃花眼,比三婶、三叔都要好看十倍!”云京京第一个脆生生地夸赞道。 “我听人说过,小孩子刚出生时皮肤越红,长大以后就越白,小金宝现在皮肤这么红,将来肯定白得赛过冬雪,模样顶好看!”亮亮也连忙根据自己听来的说法判断着,一脸笃定。 “还有那小嘴巴,粉嘟嘟的,比三婶、小姨当新娘子时涂的口红还要红,还要娇俏!”京京盯着帘内的方向,继续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观察。 小兄弟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亦乐乎,一旁的大人们也时不时附和几句,横竖只有一个道理:金宝眼下的模样,处处是优点,即便看似不起眼的地方,也注定是日后出挑的好底子,全是藏不住的美。云老二心里高兴,豪爽的大手一挥,“晨儿晖儿记着,一会儿出去告知大家,这个月无论是家里的仆人长工,还是店里的掌柜伙计,一人通通赏五百文。” “记住了,爹,大家听到这个消息,该高兴坏了。”云新晨和云新晖异口同声的说。 至于徐氏随后抱出来的与金宝有五分像的双胞胎哥哥,在这群男人们的眼里,那又是一番光景,简直就是小猴子般的存在,成为妥妥的被嫌弃的对象。 再说云新曦,在家盘桓了快两个月了,媳妇月子已经坐满,嫂子与弟媳也相继平安生下孩子,阖家皆是添丁之喜。可他始终放心不下性情如老小孩般的师父,独自一人在外,即便屋外路面积着雪,寒意料峭,也丝毫没能阻止住他动身的脚步与决意。 他简单收拾好行装,金宝他们出生的第二日天一亮便启程,临行前特意与爹娘交代:“我与兴旺今年能否赶回来过年,还得看两位老爷子的身体状况,眼下一切都还未定,没法给大家准信。” 云老二听了云新曦的话后,沉吟片刻,开口道:“要不我随你一同过去瞧瞧,万一老爷子身子不妥,别急坏了兴旺,我在旁也能搭把手。” 云新曦摇摇头出言阻拦,语气笃定:“爹还是不必跑这一趟。若是老爷子身子未曾痊愈,在我回去之前,老周断不会轻易离开那里。再者,当年在我离家前,兴旺大多是我带在身边,后来又同他在欢乐谷一同待过一些时日,我对他的心性,比你们都更了解。他远非你们所见到的那般单纯脆弱,不然以老爷子那般挑剔严苛的眼光,也绝不会看中他。” 云老二听罢缓缓点头,心底暗自慨叹,老话说得半点不差,儿大不由爹,女大不由娘。孩子们一个个都长大成人,羽翼渐丰,有了自己的本事与主见,做长辈的再也管不了了,也只能放手,由着他们去闯荡飞翔。 刘氏下奶极快,生产次日未至午时,乳汁便已充盈,远超儿子食量。可时值冰天雪地,她身为刚生产完的产妇,心里也明白,自己即便不觉得身子虚弱,家里人也不会允许她像正常人一样,一日数次往返于晨光苑与旭阳苑之间,只能挤出乳汁,让人送过去旭阳苑。 再说家中原先的听风苑,此前抱弟出嫁、刘家置办酒席,一应事宜都在此处操办。云家早有打算,日后亲家刘老爷子年迈无力自顾时,便将他安置在此处颐养天年,是以特意将院子更名,取名“留园”,谐音“刘院”,既合亲家姓氏,又含留住安享晚年之意。刘二姐在金宝他们降生的当日,腊月初六下午,便被抱弟接来云家,暂且安置在留园居住。她同样还未出月子,身子不便亲往旭阳苑哺乳,也只能挤出奶水,让人送去给孩子食用。 吴婉娇入夜后才渐渐有了些许乳汁,量并不算多,只能先紧着全家的宝贝疙瘩金宝吃,儿子便无奶可食,只得依靠刘家姐妹送奶接济。好在次日她的乳汁充足了些,到了晚间时分,金宝吃完还有剩,可怜的小子,终于吃上了一口娘的奶。随着奶量的增加,两个新生儿食量又尚小,暂时解决了双胞胎的粮荒问题。 云老二在金宝尚未降生时,便无数次幻想过抱着软糯娇憨小孙女的模样。可等小孙女真正落地,他也只在金宝出生当日下午,匆匆粗略看了一眼。此后数日,他再没踏足旭阳苑,并非不想念、不愿看,实在是天寒地冻,舍不得让娇弱的孩儿离开温暖的屋舍,只能强行按捺住思念,每日等着徐氏从旭阳苑中回来,细细听她说起孙女的琐事——今日吃了多少奶水,大小便是否规律,靠着这些细碎话语,聊解惦念之情。 云新晨家新出生的第三子,名字早已由他自己定好,依照家中兄长的字形排辈,取名为云豪。 吴夫子得知女儿诞下龙凤胎后,心中欢喜之余,当即开始为两个外孙外孙女斟酌名字。隔了数日,他将厚厚一叠纸交给云新阳,首页列着一连串备选名字,下方还逐一标注了出处与寓意。 女宝备选:云安歌、云嘉宁、云舒然…… 云安歌:“安”取平安安稳、顺遂无虞之意,“歌”含喜乐欢畅、自在无忧之态,化用《诗经·小雅·鹿鸣》“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和乐意境,暗含“平安作歌,岁岁无忧”的美好祈愿。 云嘉宁、其余女名亦各附典籍出处与吉祥寓意,篇幅不一。 男宝备选:云其珩、云其嵩、云其瀚、云其远…… 云其珩:出自《诗经·小雅·采芑》“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有玱葱珩”,取古之玉珩贵重、品行端方之意。 云其嵩等男名,同样标注了对应的经史出处与内涵。 第747章 金宝的吃相 这几日云新阳也在潜心为一双儿女琢磨名字,男宝之名皆带“其”字排辈,女宝则有带“其”字有不带其字的,其中还有个别名字与岳父起的重复。他深知这两个孩子在云家分量不同,名字必须经他爹首肯,方能最终定下。 见岳父如此用心整理,他也效仿格式,将自己斟酌的名字、对应的典籍出处逐一誊写清楚,连同吴夫子的那叠纸,一同呈给云老二定夺。 云老二接过两大叠纸,先翻出女宝的名单,只见各个名字虽用字不同、出处各异,可平安喜乐、温婉和顺的寓意却大同小异,便不再细看下方注解,只逐一念读上方的名字。反复斟酌后,他最终选定了身为状元的亲家公所拟的第一个名字——云安歌,只觉此名听来悦耳婉转,又响亮大气,十分合心意。至于写满男宝名字与出处的那叠纸,他看也未看,随手扔回给云新阳,随口道:“那臭小子的名字,你自己拿主意便好,不必问我。” 云新阳见女宝的名字由岳父拟定、他爹敲定,自己无从置喙,便把心思全放在儿子的名字上。他在云其瀚与云其远两个名字间犹豫不决,两个名字皆有出处:云其瀚,取自曹丕《沧海赋》“览沧海之茫茫,悟瀚漠之无穷”,喻胸襟开阔、气度浩瀚;云其远,出自《论语·卫灵公》“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含志向高远、担当有为之意。他将两个名字与出处一并拿出,召集家中男人们共同商议,有人偏爱云其瀚,有人属意云其远,一时各有倾向。 最后京京开口道:“别的且不论,单说日后哥哥护着妹妹,本就是任重而道远的事,我赞成云其远。” 此言一出,云老二率先点头赞同,在场众人也纷纷觉得有理,深以为然。就这样,哥哥的名字因妹妹的缘由,最终定为云其远。 虽说金宝的大名敲定了云安歌,可早在孩子未降生时,刘氏便整日“金疙瘩、金疙瘩”地唤着,后来觉得叫法略显粗鄙,便改叫“金宝”,家中众人也跟着这般称呼。孩子出生后,“金宝”便被一直延续叫着,如今定下大名云安歌,家中人反而唤得少,依旧一口一个金宝叫得顺口。云新阳与吴婉娇商量过后,索性顺水推舟,将金宝定为孩子的小名,刘氏得知后,心里欢喜得不行。 刘二姐入云家居住没几日,便也坐完了满月。因她娘家只剩老爹一人,平素都住在云家租赁的学舍房里,家里的房子都不能住了。徐氏便做主,请刘二姐到兰芷苑吃一顿家宴,便算作满月饭。 刘二姐清晨用过早饭,简单梳洗收拾一番,便往内院走去,先到兰芷苑给徐氏请安行礼,随后便前往旭阳苑,准备正式履职奶娘。 进屋后,她见吴婉娇正在用膳,连忙上前屈膝施礼,温声问候:“三夫人安。” 吴婉娇性子温和,连忙笑着说:“二姐不必这般客气,都是自家亲戚,无须如此见外,直接唤我婉娇便好。” 刘二姐却执意守礼,认真回道:“三夫人,我们乡间有句俗话,叫人熟礼不熟,即便彼此亲近熟络,该守的礼数也万万不能废。” 吴婉娇温言劝道:“可我们是实在亲戚呀,何必拘这些虚礼。” 刘二姐低头思忖片刻,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折中法子,轻声道:“不如这般,你叫我二姐,我不推辞;我唤你三夫人,你也莫要反对,你看如何?” 吴婉娇见她坚持,无奈只得笑着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金宝忽然醒了过来,刘二姐见状连忙上前,想要搭手帮忙,温瑜却轻声拦住她:“二姐,别急,你身上还带着寒气,先寻个地方坐下暖暖身子再说。” 刘二姐心里清楚,云家这位小千金小名唤作金宝,在云家上下眼里,当真是捧在手心的宝贝疙瘩,半点委屈都受不得,哪像自家的闺女,不过是路边无人疼惜的野草。她听了温瑜的话,也不多争,乖乖寻了张凳子坐定。 温瑜手脚麻利地给金宝换好干净尿布,可小丫头却皱着眉头哼哼唧唧地闹了起来。刘二姐带孩子颇有经验,只瞧着小丫头抿着嘴、不停咂嘴的模样,一眼便看穿她是饿了,当即开口道:“我来喂她吧。” 温瑜转头看向吴婉娇,吴婉娇轻轻点了点头,一旁的兰花立刻递来一块温热的湿帕子,刘二姐一见心中明了,接过擦净了乳头,随即小心翼翼地将小姑娘揽进怀里。小丫头寻到乳头,立刻含住大口猛吸,一副饥肠辘辘的模样。刘二姐瞧着心疼,忍不住对吴婉娇说道:“三夫人,您这奶水看着可不像够吃的样子,你瞧瞧把大小姐饿成这副模样了。” 吴婉娇闻言面露赧然,可实情又不得不说,只得轻声解释:“二姐,我眼下的奶水是真的够吃,这点婆婆也能作证。实在是金宝这孩子天生就是这般吃相,不管上一顿吃得有多饱,一觉睡醒立刻就饿,每次吃奶的劲头,都比她哥哥其远凶上好几倍。就算我现在奶水尚且充足,只怕用不了多久,也供不上她这吃量了,你多喂几次便知道我所言非虚了。” 刘二姐嘴上没说,心里却是半分不信,只认定是小丫头饿坏了,才会这般狼吞虎咽。可没过多久,事实便狠狠打了她的脸,不过这极旺的食欲也有好处,金宝身上的肉肉,肉眼可见地长着了起来。 一般给人做奶娘,都是要把自己孩子的奶忌掉,也不能把自己的孩子带在身边。刘二姐当时来云家时,没满月,她把孩子带了来,云家没说什么,如今满月了,开始给金宝他们喂奶后也没提给自己孩子忌奶,更没提将孩子送走。吴婉娇不知道是她不懂还是不愿意,但是考虑到她是大嫂的亲姐,而且身为母亲,她也张不开口,让人家把自己的孩子奶忌了送走,来喂养自家的孩子。同时,她不知道是刘二姐奶真的多,还是紧着云家的孩子吃的,至少目前还没有饿着云家孩子,她想婆婆也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或许也有这方面的考虑。事实上,徐氏没有问过刘二姐要不要考虑一下给云家做专职奶娘,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还在月子里,仗着自己奶多的刘氏,还虎视眈眈的在那等着满了月之后也要分一些金宝的喂养权呢。 为了让刘二姐奶孩子方便,让她搬到了旭阳苑的偏房住,她一并将孩子也带了来。 第748章 不要工钱的奶娘 云家定在每月初十发放工钱,刘二姐搬入旭阳苑正式就任奶娘之时,当月的发工钱日已然过去。徐氏便吩咐抱弟,将二姐应得的工钱送过去,可刘二姐却笑着推辞:“小妹,你且想想,我在云家,一日三餐都与府上众人同席同食,并无半点差别。老太太惦记我家小丫头受冻,特意在我屋里添了炭盆取暖,又给了好些布料,让我给我和孩子裁制新衣。再看我平日里的活计,不过是过去给少爷小姐喂几次奶,白日夜间的照拂、衣物尿布的浆洗打理,一概不用我经手,半点也不耽误我在房中做针线、照料自己的孩子。这般光景,我若是再收下工钱,那脸皮得厚到什么地步,才能心安理得?” 抱弟听了这番话,只觉得句句在理。刘二姐吃着云家的饭食,用富余的乳汁哺育云家的孩儿,这般一来一回,粗算下来本就有相互抵补的意思,更何况云家还额外赏了布料做新衣,说起来已是二姐占了实惠,便顺着她的意思,不再执意递送工钱,转身回主屋回禀徐氏。 徐氏听完抱弟的转述,却摇着头觉得不妥,耐心解释道:“我觉着不给工钱终究不合情理。但凡请来奶娘,管饭本就是分内之事,谈不上额外恩惠。至于没让你二姐整日守着孩子贴身照料,是因她还要带着自家孩子,本就没法寸步不离主屋。每逢孩子醒转、要更换尿布时,都是临时传唤她过来,她从屋外进来,周身带着寒气,总不能让孩子哭着等她暖透身子再打理,因此只能先让丫鬟们妥善换好,只等她周身暖和了,只管过来喂奶便是。这般算下来,她终究实实在在做了奶娘的本分,这工钱该拿还是得拿,你再去与二姐好好商量一番,不然我们心里终究过意不去。” 这番话让抱弟左右为难,夹在婆婆与二姐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转头去找三姐刘氏商议主意。 刘氏听罢当即直言:“二姐说得半点不差,她并未多做旁的杂役,吃了我们家里的饭食,虽说哺育了咱家的孩子,可也没耽误照料着自家孩儿,况且还得了婆婆的布料,分明是她占了实惠,她自己不好意思收工钱,本就是合情合理的事。” 抱弟再次来到刘二姐住处,并未原封不动转述刘氏的话,却也将这番意思委婉说明,言明刘氏也觉得二姐不必收取工钱。 徐氏得知后终究无奈,姐妹三人都一致认为不该收工钱,她也不好再强行递送,只得作罢。如此一来,金宝兄妹便有了一位云家只负责管饭、分文工钱都不取的奶娘。 日子一晃,河面再度结上厚厚的坚冰,云家镇子上的各家铺子都受了寒冬影响,除了旺旺小吃铺与旺旺杂货铺依旧生意红火、门庭若市,其余商铺要么索性关门歇业,要么生意跌入淡季,冷冷清清。自打添了小侄女,云新晖挣钱的心思愈发迫切,半点闲工夫都不愿耽搁,他始终记着新婚次日清晨,小媳妇抱弟给自己提的挣钱路子——将古籍典籍里的故事编撰成话本子刊印出售。 只是这活儿,和他从前写江湖故事的路子全然不同,典籍释义容不得半分偏差,偏偏他本就不是潜心读书的料子,对四书五经里的典故要义,向来没法理解得精准深透。此前讲给抱弟、京京听的那些故事梗概,虽然都经云新阳过目修正过,可那些都只是粗略的框架,细节全交由抱弟自行发挥。如今要正式刊印话本子,断不能再像从前那般留白让读者自行脑补,一字一句的细节都得自己细细打磨。 要说云新晖的脑子和嘴皮子,幼时为了多讨一口吃食,闯祸后为了躲过责罚,长大后做生意,购货时为了压下最低的买货价、为了店里招揽八方顾客,他的嘴,早练成了“骗人的鬼”,明明是枯燥的典籍典故,经他笔下润色,竟变得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仿佛他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过一般,读来引人入胜。 云新阳再次翻看云新晖修改润色完的文稿时,忍不住由衷赞叹:“果真是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我读书的功底虽比你强上数倍,可论起编故事的本事,却是自愧不如。你这孩子就算不做生意,单靠写故事卖钱,也能养活一家老小,绝无冻馁之虞。” 赞叹之余,云新阳当即提议:“你先拿两篇可以定稿的故事交给我,我拿去转交给徐遇生,等徐遇生放假回乡,再转交给李浩然,问问他是否有意向、有门路,一同合作赚这笔钱。” 云新晖听说云新阳又能寻到新门路,当即喜不自胜,回房后便点灯熬夜,连夜整理出两篇可以定稿的故事,次日一早就送到了云新阳手中。 此前云新阳与徐佩奇虽恢复了联系,可他与吴夫子的画作,自从寻到臻品阁这个更好的销路后,便再也没交给徐佩奇代售,这次的话本子稿子也是同理。毕竟李浩然所处的圈子,远比徐佩奇的更广,眼界品位也更高,把稿子交到他手里,想必能换来更多的利润,也有更广阔的发售空间。 课间休息的空档,云新阳从怀中取出那两则故事,分别递给徐遇生和娄泽成,笑着道:“二位帮我看看这稿子写得如何,顺便品评一二。” 二人原以为是云新阳写的策论,可刚读几句,便发现是改编后的典籍故事,当即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满脸狐疑地看向云新阳。云新阳笑着摆手:“先别急着刨根问底,读完再说话。”二人这才低下头继续阅览,徐遇生先看完,抬起头时满眼钦佩,对着云新阳叹道:“说实在的,我是真佩服你,没想到你策论写得有理有据、文采斐然,这般别样风格的故事,竟也能写得如此精彩绝伦。” 娄泽成却不以为然,轻笑道:“那是你不了解他,若是听过他讲课,便不会说这般话了。只是我不明白,你写这些东西做什么?又为何特意拿给我们看,还要我们品评?” 第749章 对典故故事的评价 云新阳不慌不忙地问道:“先说说感受,典籍典故被改成这般模样,你们读了作何感想?若是有一整本这般编撰的典籍故事集,你们见了,会不会想买一本回家,平日里哄孩子时讲给他们听?” “自然会买!”二人异口同声地答道。一旁的杜梓腾等人听见,忍不住伸手把稿子抽过去传阅,读完之后也纷纷赞不绝口,称故事写得妙趣横生。 娄泽成又生出新的疑惑:“我就纳闷了,眼下课业这般紧张,你怎么还有心思琢磨这些?难不成是生了龙凤胎,家中银钱周转不开,才另寻赚钱的门路?” 云新阳笑着摇头否认:“自然不是,这稿子并非出自我手。你们先前可曾读过一本话本子,名叫《江湖侠义传》,或是《江湖双剑客》?” “当然读过,你该不会说,写那本话本子,和写这典籍故事的,是同一个人吧?” “不错,正是我家四弟新晖。” “这小子当真是个奇才!不仅做生意精明通透,文笔竟也这般出众,没让他跟你一同走科举仕途,实在是太可惜了。”娄泽成满脸惋惜地叹道。 云新阳笑着解释:“这孩子文笔确实灵动,可惜是个偏才,写故事时文思泉涌、一气呵成,一到写策论就脑子卡顿,磕磕绊绊半天也憋不出几个字,满心满眼只想着做生意赚钱。所以只读了几年书,四书五经都没读完,认全了字便归家学做生意了。” 娄泽成闻言点头附和:“这也寻常,同样是聪慧之人,灵光所聚的地方各不相同,未来走的路自然也天差地别。有人能科举登第、金榜题名,有人能成丹青妙手,有人能成绝世匠人,你弟弟这般天资,将来或许能成为富甲一方的巨商,到时候你即便做个两袖清风的清官,也不必为银钱发愁,甚至连半点贿赂都不屑于沾染。” 云新阳忍不住朗声笑道:“你这话,倒是一语道破我四弟和他的好兄弟吴鹏飞二人如今的心愿与远大志向了。” 在场众人听了,纷纷忍俊不禁,既觉得云新晖性子率真有趣,也为云新阳有这般真心为他着想的兄弟而感到欣喜。 “我今日拿给二位看,便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看看这稿子究竟好不好,有无售卖的价值。若是可行,就劳烦徐兄把这两则故事带给李浩然,问问他是否有意向,与我四弟一同合作,共赚这笔钱财。”云新阳终于道出了今日的真正目的。 徐遇生当即应下:“没问题,故事先放我这,回去后我立刻约他见面。若是告诉他是你托我办事,他定然跑得比谁都快。” “好,那就有劳徐兄费心了,此事若成,将来你金榜题名考中进士之时,我定让我四弟给你包一个沉甸甸的大红包。” “就冲老弟你这句吉利话,我也定要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更何况事后还有好处可拿,何乐而不为。”徐遇生半认真半打趣地应道。 至此,这事便彻底敲定了下来。 今日已是腊月十七,书院正式放了年假。云新阳离院前,尚有几处学问上的疑窦未解,便专程往吴夫子的书房走了一趟。吴夫子先耐心为他逐一解惑,答疑完毕,又随口问起女儿吴婉娇与新生孩儿的近况。 家中双胞胎降生至今,已然十一天,吴家却迟迟未曾提及送奶堂礼的事宜。云新阳并非在意吴家送的财物,只是深谙上埠镇的乡俗:只要不是孩子出生日子或时辰不吉利的,家中又有意送奶堂礼的人家,最早产后四日便会登门探望女儿与新生儿,早点看到孩子和产妇的状况,也好放心。吴家若是明日仍不打算送,按习俗便又要推迟四日,他心中担忧,怕吴婉娇多想,暗自伤怀。好在话到末尾,吴夫子开口道:“今日本就想寻你说一声,明日家中便会过去,送这奶堂礼。”云新阳闻言,这才放下心来,颔首应下。 归家之后,他便笑着同吴婉娇报喜:“今日岳父同我说了,明日你娘与家中亲人,都会过来探望你。” 吴婉娇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拖到如今才来,想来是家中又出了什么琐事,惹得母亲心里不痛快了。” 云新阳温声安慰:“并非我拦着你管吴家的事,只是有些事,即便你哥在家,也未必能妥当处理,何况你已是出嫁的女儿。再者有岳父掌管着大局呢,不过是些寻常磕绊,终究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吴婉娇微微点头,这其中的道理她自然明白,是以吴家迟迟未登门送礼,她也从未让云新阳前去打探缘由,只默默放在心里。 腊月十八上午,吴夫子一家悉数登门。云老二自不必说,对着亲家公吴夫子格外热情,忙前忙后招呼;徐氏也对吴老太太满面堆笑,礼数周全。吴老太太见女儿面色红润、体态丰腴,比孕期更显康健,房内又温暖如春,对云家的照料,心中先多了几分满意。只是听闻双胞胎里的女宝小名叫金宝,心里颇有些不解,却也顾及情面,并未出言置喙。 岁月流转,日子一晃便到了除夕。云新曦与兴旺兄弟二人,正如云新曦临行前所言,年关之际终究没能赶回来。 俗谚常说,老儿子、大孙子,是老人家的命根子。云老二夫妇这些年虽与兴旺聚少离多,但往年这小儿子必定归家过年,今年却迟迟不见人影,众人都牵挂着二老的心情,暗自担忧。可纵有牵挂,这年关依旧要热热闹闹地过下去。 两位产妇生产至今已有二十余日,并非刚分娩的虚弱模样,裹上厚大的披风,从自家小院走到后面的烘房,路途不远,并无大碍。四个小宝都裹在厚实的锦被里,被人抱在怀中。云新曦不在家中,抱平平的活计,便由云新晖主动揽下;双胞胎里的男婴,自然由其父云新阳亲自抱着;而抱金宝的殊荣,整个云家,唯有一家之主云老二才有资格。 这是金宝出生以来,云老二头一回抱孙女。他小心翼翼地从云新阳怀中接过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家伙,若不是凑到被角开口处,隐约瞧见里面藏着的小脸蛋,这怀抱竟与抱一床厚被别无二致,全然没有抱孩童的感觉。 第750章 金宝的屁都是香的 云老二抱着金宝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挪地慢慢走着,即便路上的积雪早已清扫干净,路面干爽平整,云老二依旧走得胆战心惊,唯恐脚下一个趔趄,摔着他心尖上的金宝。实则孩子内里裹着小抱被,外头又罩着厚棉被,即便真的没抱稳落地,也只会是“噗嗤”一声闷响,摔的是被子,断不可能伤着孩子,可他偏偏控制不住地紧张。徐氏看在眼里,只得上前半步,伸手在旁托着,云新阳将儿子安置妥当后,也快步回来搭手。三人小心护持着,总算安稳走到了目的地——饭堂。 将金宝轻轻放下,云老二才忍不住长舒一口气。徐氏掏出手帕递过去,温声道:“快擦擦吧,你瞧这一脑门的汗,都紧张成什么样了。” 云新晖站在一旁,满脸戏谑地打趣:“娘,您可说错了,爹这哪是紧张的,分明是累的。我们抱的不过是个小子,他怀里抱着的,可是咱家的千金宝贝。” 云老二无心同儿子打趣,接过手帕擦着汗,目光早已垂落,痴痴望着被裹在被子里的金宝。 烘房的温度,比各院的暖房还要温热几分。徐氏先是解开裹在外面的大棉被,又松开内层的小抱被,将金宝的模样完整露了出来——一身粉嫩嫩的小棉衣,裹着这个软乎乎的小丫头。 小家伙比刚出生时长了不少肉,不再是皱巴巴的模样,肌肤渐渐白皙,眉眼也舒展开来,只是黄疸尚未完全褪尽,脸颊还带着淡淡的黄气,算不得惊艳的小女娃。可云家一众男丁,早已团团围在四周,赞不绝口。这个说金宝眼型纤长,待彻底睁开,必定又大又亮;那个道她唇形生得标致,将来言语定然温婉动听。众人好似拿着千里镜一般,将小姑娘的丁点优点放大百倍,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微的瑕疵,却尽数模糊,半分也瞧不见。一旁的其远、其平两个男宝,反倒被彻底忽略,冷落在一边,无人多顾。 正热闹时,刘氏掀帘进来,高声嚷嚷着:“你们一家子都围着看够了金宝,就剩我一个还没瞧见过,快些让开,叫我好好看看咱家这金疙瘩!”说着便毫不客气地拽开儿子,挤走小叔子云新晖,独占了最佳位置,不消片刻,又是一通极尽宠溺的夸赞。吴婉娇听着众人对女儿的夸张吹捧,羞赧地斜睨了云新阳一眼,云新阳只无奈地轻笑。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一阵“噗噗通通”声,原来是金宝放了个响屁。围在一旁的男人们先是一怔,随即眉眼间都漾开欢喜,新一轮的夸赞又铺天盖地地涌了出来。 云老二捻须笑道:“也就咱们金宝,能这般坦荡可爱,不遮不掩,率真得叫人心头发软。” 云新晖跟着打趣:“天底下就数咱们金宝最灵动,连这屁都放得俏皮,清脆规整,竟像小鼓槌轻敲檀板一般,旁人想学,也学不来这份天然娇憨。” 亮亮歪着头道:“最奇的是半分异味都无,反倒裹着淡淡的奶香气呢。” 京京在一旁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刘氏听着大家对金宝的夸赞,也拍着手笑道:“这说明咱金宝肠胃和顺、养得壮实,所以放屁才这般洪亮,是个康健的好娃娃。”刚把无人理会的儿子豪哥放下的云新晨,听着媳妇的话,也忙不迭地点头附和。 吴婉娇听着这些毫无底线的夸赞,终于羞得抬手捂住了脸,云新阳在旁,也忍不住“呵呵”笑出了声。 许是金宝恰好睡足,又或是被周遭的喧闹吵醒,先是缓缓睁开一只眼,片刻后,另一只眼也慢慢睁开。这是云家一众男人,除云新阳外,头一回瞧见金宝醒着的模样,那股惊喜之情,简直难以言表。吴婉娇在心中暗自轻叹,盼着众人适可而止,可这番心声,自然无人听见,即便听见,也拦不住这群誓把金宝宠上天的人。 吴婉娇听得多了,反倒渐渐麻木,暗自宽慰:这闺女虽是我十月怀胎所生,可终究是云家的孩子,他们一家人这般尽心宠爱,极致夸赞,他们自己都不觉得羞赧,我又何必独自难为情。想通之后,她便彻底坦然,任由众人围着夸赞,只当未曾听见,转头拉着曹婉卿,一边看着各自的儿子,一边轻声闲谈。至于换尿布、喂奶这些琐事,今日刘氏好不容易抢得了机会,还有婆婆在一旁盯着,哪里还用得着她这个亲娘亲自过问。 云家素来有个习惯,每到除夕正午,便不再费心张罗正经饭菜,只随意弄些简餐垫垫肚子,因此家里的除夕晚宴,向来开得格外早。 今年除夕,云家少了云新曦与云兴旺两个儿子在外未归,再加上两位老爷子的境况不明,云老二夫妇心中始终总是有着一丝忧愁。 除夕开宴时,一家人都怕惊扰了熟睡的小家伙们,尤其是襁褓中的金宝,说话、敬酒更是刻意放低了声量。虽没了往年那般热热闹闹的氛围,可因着金宝的到来,云家人即便轻声细语,甚至心里挂着事的,脸上的笑意都一刻也未曾淡去,满室皆是温柔暖意。 晚宴结束时,天色尚且明亮,徐氏便连忙催促刚生产不久的儿媳带着孩子们早些回屋歇息。这一回,云老二没有再争着要抱金宝,只望着被窝里睡得香甜安稳的小娃娃,眼神里满是恋恋不舍,几乎要黏在孩子身上。最终,金宝被他爹云新阳小心抱走,云老二一直站在院门口,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对方走进旭阳苑的大门,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轻轻叹了口气,缓步折回屋内。 天色彻底黑透之前,家中男人们又都再次聚到了烘房,准备守岁迎年。云新晖压根没打算在除夕夜里闲着,回了春晖苑取来自己撰写的典故故事稿,想请众人品评一番,更特意让云新阳过目帮忙修正。 云新晨、亮亮与京京读罢文稿,都对他编写的故事赞不绝口,尤其是京京,年纪虽小,却提出了不少中肯实用的修改意见,几人围在一起讨论得热火朝天。屋外不知何时起,凛冽的北风渐渐愈刮愈烈,吹得窗棂哗啦作响,厨房里忙完活计的丫头掀帘出来,忽然惊呼一声:“呀,下起好大的雪了!” 第751章 守岁与秘宝 云老二闻声起来,走到门口,抬手掀开棉帘走了出去。今夜的北风仿佛也沾染了人间欢欢喜喜过大年的气息,欢快的在院子里打着旋儿肆意奔涌,大片大片的雪花也撒娇般伴着狂风嬉闹,漫天翻飞,煞是壮观。武师傅望着院中狂风暴雪的景象,转头对云老二道:“亮亮和京京过来的时候天还不冷,没带披风,这风雪这么大,若是熬到半夜再回去,怕是要冻坏了,不如我先送他们回屋吧。” 云老二点了点头,武师傅便朝屋内扬声喊道:“你爷爷说外头风雪太大,不让你们俩守岁了,快跟我回去。” 亮亮和京京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乖乖听话,跟着武师傅出了门。云老二立在门口,望着师徒三人运起轻功,往前院奔驰而去,转瞬便隐没在漫天风雪之中,没了踪影,这才转身回到烘房。 此时云新晖已收拾好自己的文稿,云新晨则拿出了纸牌,父子四人各自围坐八仙桌一边,打起了马吊。如今家里,就连年纪最小的京京,都已摸清了打马吊的配牌规律,能稳稳当当充当一角。 四圈牌打下来,夜已深了。云老二捏着一张万万贯的牌,在指尖缓缓摩挲着,状似无意闲聊般地开口问道:“老四,若是你眼下忽然寻得一批宝藏,会打算如何处置?” 云新晖几乎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自然是变卖换成现银,扩大我的生意,赚更多的钱啊。”话一出口,他又立刻改口纠正,“也不对,不能全数变卖投入生意,万一哪天经营不慎砸了锅,连翻身的本钱都没了,应当留一半、卖一半,留条后路。” “那阳儿呢,若是你,会怎么做?”云新阳虽猜不透爹突然问这话的用意,却还是认真思索后答道:“我没有老四那般让钱生崽的本事,只会在没有急用的时候,将宝藏妥善收着,不动分毫。” “我也和三弟的想法一样。”云新晨心中已然有数,没等爹发问,便主动表态。 云老二想着今夜众人都要守岁不眠,便看向云新阳,压低声音轻声征询:“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这会儿周遭可安全?” 云新阳轻轻点头示意无碍,云老二便将那日与云新晨一同探洞的经过,以及洞中发现前朝宝藏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云新阳听后神色平静,并无太大波澜——他曾跟着云兴旺进过府城小院地下洞窟的宝库,那里的金银财宝,远比爹口中所说的要多出数倍。 云新晖听罢略一沉吟,心中很快有了盘算:“这两年,家中铺子生意日渐兴隆,鸡场、皮蛋、药材、泡菜的收益也节节攀升,家里虽攒下了些积蓄,可今年又添置了不少田地,花销不小。再说三哥,说是明年要赴京都,实则过了今夜,就是今年了,算下来不过十来个月,也就是今年秋天便要动身,这一趟开销本就不少,若是一朝金榜题名,在京都落脚安家,所需银钱更是多。我虽一心想多寻些挣钱的门路,多赚些银两,却不敢把家中积蓄全数投入生意,万一三哥急需用钱时,家里拿不出现银,总不能到时候再变卖家产吧。” 云老二看到云新晖说完了想法后,又在那低眉沉默着,似乎还有什么想法,也没有急着表态打断他的思绪。 云新晖默了会儿,继续说道:“我赞成,从那批前朝金子里取出一部分,让二哥带去府城兑换成现银,不急用的时候妥善存放,要用时也方便拿出来就能用。”说罢又笑着打趣,“这宝藏莫不是小金宝带来的福气?不然这么多年都未曾发现,偏生她来了就寻到了。如今想来,不管日后用不用得上这笔财宝,家里终究多了几分底气,往后再有挣钱的门路,我也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让钱生钱,生出更多家底来。” 云新阳看着云新晖一提到挣钱便干劲十足、浑身有使不完力气的模样,忍不住觉得好笑。 一旁的云新晨,起初听得心潮澎湃,可转念一想,又暗自懊恼,觉得自己本事低微,帮不上家里什么忙,神色难免有些落寞。 云新晖瞧出大哥的心思,开口宽慰道:“大哥,咱们家就好比这一间屋,兄弟几人便是支撑屋子的房梁,看似有主有次,实则缺一不可,少了任何一人,这屋子都撑不牢固。” 云新阳听了这话,忍不住轻笑出声,云新晖见状一脸不解:“三哥笑什么,难道我说得不对?” “不是不对,只是难得听你不用吃的打比方。”云新阳直言道。云老二与云新晨闻言,细细一想也觉有趣,都跟着笑了起来。 云新晖也笑了,接着又对云新阳说:“三哥,其实你并不是那没有让钱生崽的能力,而是你志不在此而已。” “或许吧。”云新阳其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徐佩奇和云新晖甚至李浩然一个个的都觉得他是个经商的料。 一番商议过后,云老二最终决定采纳云新晖的建议,只是所有事宜,都要等云新曦归来之后再着手安排。 可没等云新曦归家,书院开课的日子便已到了。徐遇生从家归来,带来了李浩然的回信,信中言明,李浩然虽不愿接手这门营生,却已为云新晖寻好了一位合作者,正是云新阳曾见过的蒋家老二。信中还叮嘱,让云新晖近期务必前往府城一趟,他会帮忙约好双方见面,合作的具体细节,让他们当面详谈。 新学期开课,亮亮和京京都升了班,包小宝也和京京一同升上来,照旧坐在京京身后。下课时,京京一边收拾笔墨,一边跟新同桌方良家闲聊,没说几句就得意地炫耀妹妹金宝有多可爱、多招人疼。 包小宝在后面听得不屑,冷声道:“不就是个丫头片子、赔钱货吗?有什么好炫耀的,我家好几个,谁稀罕。” 这话当场惹恼了京京。他猛地站起身,回头沉脸道:“你把自家姐妹、娘亲奶奶都当赔钱货,是你的事,别往我家身上扣。我妹妹,就是我们全家的宝。” 第752章 京京护妹打架 包小宝被京京戳中痛处,当即恼羞成怒,嚷嚷道:“你妹妹就是赔钱货,你娘你奶奶也一样!” 京京见包小宝连他娘和奶奶都一起辱骂,瞬间怒火上头,扬手“啪”地一巴掌,狠狠甩在包小宝脸上。方良家惊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文弱的京京手劲这么大,包小宝脸颊立刻肿起一道清晰的掌印。包小宝先是一懵,随即放声大哭。这孩子向来爱告状,第一反应不是还手,而是哭着跑去找夫子。 同位的方良家有点惊慌,连忙问京京:“他肯定去告状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京京自认占理,一脸无所谓:“凉拌。” 丙班李树先夫子刚下课回屋,茶还没喝,包小宝就哭着找上门。李夫子见他脸肿得厉害,立刻赶到教室,看向京京:“包小宝说你骂他、还打他,你怎么说?” 京京理直气壮:“打他我认,但他该打。我和同桌说话,没招他惹他,他却无端骂我妹妹;我跟他讲理,他反倒连我娘、我奶奶一起辱骂。敢问夫子,若有人这般骂你妹你娘你奶,你能忍气吞声?我不信你能做到,否则,旁人只会说你懦弱,不会赞你大度。” 李夫子暗自失笑,这孩子口齿真是伶俐,脑子也够活络,竟把他也绕了进去。 包小宝急忙辩解:“我没先骂你奶你娘,只说你妹妹是赔钱货,是你先扯我娘我奶奶的!” 京京冷静反击,据理力争:“你能不能搞搞清楚?我那是讲理,不是骂好吧。你说你妹妹是赔钱货,那你娘、你奶奶也是女子吧,岂非一类?难不成你要否认她们不是女人?要是这样的话,那你和你爹从何而来呢?” 包小宝气鼓鼓道:“她们当然是女人,我和我爹自然是她们生的。” “既然如此,那我说她们与你口中的赔钱货姐妹们是一类人,有错吗?” 包小宝明明觉得哪里好像不对,却找不出话反驳,一时僵在原地。 京京转向李夫子:“夫子,包小宝既不敬长、也不爱幼,德行有亏本与我无关,可他偏要把他的歪理、错误观点强加于人,无故辱骂我家人,我奋起维护反击,何错之有?他若是不改,这张嘴,日后挨打的日子还多着呢,你等着瞧吧。” 李夫子点头:“理是这个理,包小宝该道歉,但你不该动手,有事可以说理。” “我已跟他说理,是他不听还变本加厉。若换作夫子,旁人辱你娘、辱你奶,你也是一味忍让,说不通,还强忍着一边听他辱骂,一边想着跟他说理?夫子若能将心比心,便知我没错。” 李夫子被堵得无言,这孩子比亮亮还难对付,只得揉着眉心道:“不如一起找你三叔评理。” 京京毫不畏惧,甚至还带着点鄙视的语气说:“真没想到,夫子也要学那包小宝当告状精?说不过便找长辈?找就找,你以为我会怕?便是找吴夫子、找我爷爷,理也仍在我这边,跑不到你们那边去。” 这时亮亮收拾好过来寻弟弟,听了缘由当即火冒三丈:“才一巴掌?太轻了!敢骂我妹妹、我娘我奶奶,换我在场,非把他这张嘴打烂不可!” 李夫子更头疼,心知包小宝嘴贱在先,可云其京一语不合就动手终究不妥,如今又加上个云其亮在这火上浇油,便想先让包小宝道歉,先平了云家孩子的怒火,事后再教育。 可包小宝向来嘴硬,从前告状从未输过,此刻仍不肯服软:“丫头片子本就是赔钱货,我奶奶和我娘都经常这么说。” 亮亮眼神一冷:“她们怎知我家有妹?是你多嘴回家胡说了什么?你确定她们天天在家这般辱骂我妹妹?”说着便要带人上包家门理论的架势。 包小宝连忙摇头:“我没说,她们只说我姐我妹。” 亮亮冷笑:“那是你家女人们有自知之明,自觉自己无用,所以才自轻自贱,连同自家的女娃也看不起。与我家人与金宝何干?我妹妹就是宝,你必须向我们、向我妹妹道歉。” “女娃本来就没用,就是赔钱货,我没说错!”包小宝依旧强辩。 此时云新阳缓步走来,温声开口:“包小宝,你是个聪明孩子。老话讲龙生龙、凤生凤,这话虽然未必全对,但是你也自认自己聪明,那么你会觉得你将来会生个愚笨无用的儿子吗?” 包小宝摇头。 “那你想一想,什么样的人,才会觉得自己的孩子必定愚笨呢?” “除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本就是个愚笨至极的人。” 云新阳淡淡道:“那你仔细想想,刚才云其亮、还有云其京的话,是不是有一定的道理?还有,是你觉得我不够聪慧、不够有用,还是我会自轻自贱,觉得自己会生出个无用的‘赔钱货’女儿?” 包小宝顿时蔫了——云夫子这般人物,怎会生出无用之女?所谓赔钱货,想来不过是那些女人们无用,故而产生的偏见罢了。他再无底气,乖乖低头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云新阳又适时地开口说道:“包小宝啊!人活在世,与他人交往的时候呢,不应该仅仅根据对方是否有利用价值来决定自己对他的态度!要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是非常复杂且微妙的!尤其是与你的亲姐妹们的情份,那更是比什么都珍贵难得的存在!所以对于姐妹们,咱们男人更不能用那种功利性的眼光去看待她们!而是应该关心她们,保护她们,为她们撑起一片天才是。”他顿了顿又说:“就像云其京云其亮他们那样,谁欺负他们的妹妹,就毫不犹豫的站出来保护。” 包小宝惊讶的抬起头,看着云新阳,云新阳笑笑:“你娘你奶她们没有读过书,不懂得这其中的道理,想法和做法错了,你即便是做不到纠正改变她们的做法想法,至少也可以做到不学她们那样,好好的对待自己的姐妹们。” 包小宝认真的点了点头:“我听云夫子的。” 京京也终于心服口服,上前认错:“李夫子、三叔,我错了。日后遇事定不冲动,多动脑筋,争取兵不血刃化解事端。” 云新阳闻言,赞许地点了点头。 第753章 两老爷子去世 亮亮与京京回到家中,将书院里发生的争执一五一十说与家人听。云老二听罢,当即连声赞同:“京京今日做得太对了!往后再听见有人敢说咱们金宝半句坏话,只管先动手,不必多言!” 云新阳听得一阵头疼,连忙温声劝导:“爹,金宝是咱们心尖上的宝贝,在家中怎么疼都不为过,可在外头,总不能指望人人都捧着她、容不得半句诋毁。您这般教孩子,未免太过,免得他们为了几句闲言就与人动手,惹出祸端。” “将来你若去了京城,我跟着去不得、也管不着,可如今在上埠镇这方寸之地,咱们不主动招惹欺压旁人,但若有人敢主动欺辱,绝不能忍气吞声!连自己女儿都护不住,只能说你这个当爹的窝囊无用!”云老二寸步不让,语气执拗。 云新阳无奈,转而看向娘徐氏,徐氏却笑着摊手:“我也没法子,你爹平日里内敛低调,可一沾到金宝的事,半点克制与低调都顾不上了。” 云新阳见劝不动,也只得作罢。好在在上埠镇地界,只要家中人不主动生事、闯下大祸,他尚能护住周全,便不再多言。 新昌的房子去年冬天已经盖好,位置在佣人房后面,三间瓦屋,一间茅草屋。亲事也很顺利,姑娘是刘二姐婆家弟媳妇的表妹的小姑子,姓杨,就要二两银子的彩礼,其他的再无要求,也无陪嫁,亲事办得极其简单,没有邀请云家其他人,也没有知会他的亲二叔。 另一边,云新晖前往府城谈生意,进展十分顺利。蒋二公子直言,典籍故事与此前的江湖话本不同,前者皆是独立成篇、无连贯剧情,既不能像江湖故事那般让读者追更等候,更难被人续写抢占,不必急于逐册刊印;将典籍改编成话本的点子则有所不同,虽然新奇,但是一旦面世,必会引来旁人效仿争抢市场,因此建议他先撰写数十篇故事,一次性付印,借蒋家渠道全面铺开发行,抢先占据市场,方能大赚一笔。云新晖深以为然,对于蒋二公子提出的一次性买断版权的提议,见价格公道,也欣然应允。 此外,蒋二公子还主动提及,此前翻印云新晖所作的江湖故事销往全国各地,获利颇丰,心下甚是感念原作者之功,恰逢今日相遇,便视作天意,当即拿出一千两银子作为稿酬赠予云新晖。此事让云新晖惊喜万分,云新阳也颇感意外,云老二更是一口咬定,这全是金宝带来的福气,这番牵强的说辞,竟得到全家人一致附和,惹得金宝的娘亲吴婉娇哭笑不得,暗自无语。 吴家书院开课半月后,吴夫子对院试、乡试、春闱三个备考班举行了首次摸底考试,一来查漏补缺,二来春闱定于二月开春举行,其余六名举子皆有应试经验,唯独云新阳是初次备考,因此吴夫子对他要求格外严苛,各项规制皆严格比照春闱考场执行。好在云新阳体魄强健、身怀武艺,身边又备着手炉取暖,并非真正身处考场,何况如今夜里也无需蜷缩在狭小考棚歇息,应对起来倒也从容。 考试结束,举子组云新阳稳居第一,秀才班是娄泽成拔得头筹,这般结果,众人皆觉意料之中,并无半分意外。 不久后,云新曦终于归家,兴旺却未曾一同回来。晚上,云老二领着几个儿子齐聚兰芷苑,听云新曦细细诉说离家这段时日的经历、以及兴旺的近况。 原来年前,云新曦再度抵达安青府时,毒仙的身体在他不在的这短短的两个月日子里,竟然急转直下,让他十分自责,没有在儿子出生后及时回去,老爷子的状况更是危重,没过几日便撒手人寰。依照此前约定,老胡配合老周和兴旺小福子,只将老爷子遗体安放在地下洞窟中封存,密不发丧。云新曦之所以在老周离开后没有离开,一是想陪陪兴旺,二是师傅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不愿离开安青府,他也需要慢慢哄,待哄好师傅后再带着他一同返程。可短短十日过后,师傅于那日清晨再未醒来,终究永久留在了那里,陪伴着他的老友了。云新曦就地守孝了七七——四十九天后方才启程归家,而兴旺决意留在原地潜心苦练武功,约莫年底才会回来。 云新曦说完了之前的事,又缓缓开口说起往后的打算:“师傅既已离去,我也该安定下来。他临终留下一笔丰厚积蓄,足够我做想做的事。往后我在医药一行,打算偏重于制药,此次回去便要在府城购置宅院,招募人手开设制药作坊,专做药丸制售。”他转头看向云新晖,“晖儿,我擅制药却不懂经营打理,日后作坊成了规模,少不得要劳你多费心。你将来必定要府城、家中两头奔波,上埠镇的铺子,最好尽早寻个可靠之人全盘接手。” 云新晖点头应下,也道出自己的难处与安排:“经营管理我并无问题,只是缺一个精通药材的人手。这些年家中种药采药,我与药材商打交道时,也学了些辨识药材的门道,可真要入行专营,终究底气不足。至于上埠镇的生意,我本就有意脱身外出发展,人手早已培养妥当,可交由李来好打理;徐奎与新石,我打算带在身边一同外出历练,让他们多长些见识。当然,李来好也不会长久留在上埠镇,日后自有安排。” “既如此,你便随我去府城,我先安排你系统研习药材知识,摸清各类药材质量的识别和市价行情,现在只是准备着,你还有一年多的时间学习。毕竟我打算秋日里送阳儿去京都参考,一来一回又是大半年呢,。”云新曦说着,取出一个布袋,看向云老二,“师傅留下的银钱颇丰,即便开设制药作坊,仍有富余,我自留了一部分,这些是余下的。”言罢,将布袋放在桌上,推到云老二面前。 第754章 对毒仙遗产的处理 云老二并未去接,只沉声道:“这是你师傅留给你的遗产,你自行收着便是,不必上交充公。” “可兄弟们挣得银钱皆尽数归家,无人私留,唯独我藏私,对兄弟们未免不公。”云新曦执意不肯。 “一码归一码,咱们尚未分家,你凭本事挣的钱交公理所应当,可师傅的遗产,若是强令上交,反倒不公。”云新晖连忙出言反对,云新晨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无论遗产还是辛劳所得,到了我手中,便由我处置,难道不对吗?”云新曦仍在争辩。 云新阳忽然想起兴旺曾带他看过的地下洞窟中的财宝,开口劝道:“二哥,你可曾想过,兴旺也继承了老爷子的遗产,可他除了钱财,还承继了欢乐谷,他名下可支配的银钱,绝不可能归家充公。你若将遗产全数上交,反倒会让兴旺知晓后左右为难。” “可这些年,兄弟们皆在家中挣钱出力,唯独我早年离家,对家中贡献最少,心中实在不安。”云新曦面露愧色。 云新阳思索片刻,想出一个折中法子:“不如便用师傅留下的银钱开设制药作坊,日后作坊所得收益全数归公,余下银钱则留作你私房,这般处置,既公平又妥当,你看如何?” 云老二觉得此法兼顾周全,当即点头应允,云新晖与云新晨也齐声赞同,此事便就此定下。 云老二便又提起了宝藏一事,细细说了云新晖的打算,还有家中商议后的决定。 云新曦听罢轻轻摇了摇头,开口道:“我想着眼下倒是不必如此,我这手头这么多钱,家里人既然不愿意充公,届时需用银钱时向我借用,日后赚了银钱再还我,这般行事总该可行吧?” 众人听了云新曦的主意,都觉得倒也并无不妥之处,如此一来,宝藏的事便再度搁置,暂且不提了。 云新阳想到二哥刚才说到的送考之事说:“二哥,我也不是小孩了,更不是那文弱书生,京都之行有新昌足矣,你还是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阳儿,你没出过远门,哪知道江湖之凶险,还是让我跟着更放心。” “我又不是去闯荡江湖,还是别去了,再说,你护得了我一时,能护得了我一世吗?终归是要放手的,不是吗?而且我们兄弟之中,如今更需要你护着的,应该是兴旺才是。” 云新曦想想也是,于是点头说:“我会想法护着兴旺的。” 出了正月,天气渐渐回暖,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几个小娃娃总会被抱出来相聚一处,晒晒太阳、透透气。云老二想看金宝也愈发方便,能抱上孙女的机会也多了起来。他的双手经过大半年戴手套劳作,又经一整个冬日的休养,老茧虽未完全褪去,却早已没了往日的粗糙毛刺,抱孩子时再也不会刮蹭坏那绸缎缝制的精致包被。 金宝生得白白胖胖,活像个滚圆的雪团子。当初尚未睁眼时,一家人便一致认定的大眼睛,如今已经完全展现出来、且亮若星辰,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模样娇俏得惹人怜爱。云老二对这个孙女,简直是捧在手心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疼到了骨子里。金宝尚且认不得这个只要她一露面,便总抱着她、逗弄她,眼里全然看不见其他孙儿的老头,可云老二半点不在意,只要能将软乎乎的小孙女抱在怀里,便心满意足。哪怕金宝当日兴致不高,不愿朝他笑,他也依旧乐呵呵的,满脸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若是哪天金宝心情好,赏他一个软乎乎的笑,云老二便能欢喜念叨一整天,逢人便眉飞色舞地说:“我家小金宝今日又对着我笑啦,可见是打心底里喜欢我这个爷爷嘞!” 这日,云老二在院中瞧见兰花抱着小金宝,便快步走上前,想将孙女抱过来亲近。可刚走近两步,忽觉鼻间一阵发痒,他下意识侧过脸,打了个很响的喷嚏。哪知金宝只当这老头是在逗她玩耍,竟被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落进耳里,差点把云老二给乐疯了。 转眼便到了三月中旬,三个小家伙即将迎来百日。平平生辰与这三个孩子只相差一个多月,百日宴自然不会单独置办,便蹭着一同操办。说起来,另外一对同日降生的哥哥,也算是沾了妹妹的光,若非家中为金宝设宴,在云家,寻常男娃哪里有这般风光办百日宴的荣光。 云家本族的人,听闻荒地云家要为四个孩子同办百日宴,半点也不觉得稀奇——只因这四个孩子里,有个女娃。所以这金宝,何止是云老二一家视若珍宝,整个云家本族的人,都对这位罕见的小女娃满心好奇,都想亲眼瞧一瞧这金贵的小娃娃究竟是何等模样。 云老二本就没打算大操大办,只请了云家本族的亲眷,外加寥寥几家亲戚,还特意再三叮嘱:除了孩子的姥姥家,其余人一律不收任何礼物,更不收份子钱,人来热闹热闹便足矣。徐氏心里透亮,自家老头子这般安排,只有一个心思——哪怕倒贴银钱置办宴席,也要在全族面前好好炫耀一番,唯有他云树春,得了个千娇万贵的小孙女。 三月十八这天,暖风拂面,暖意融融,吹得人浑身舒坦。云家大院里挂满了各色灯笼,大红的宫灯、精致的纱灯缀满廊檐,就连大门外、荒地边缘的密林旁,也一溜儿挂起了红灯笼,排场竟比当年云新阳中举宴、成亲时还要盛大,不知情的人路过,还以为此处要办一场热闹的灯笼盛会。 为了让所有来客都能清清楚楚瞧一眼金宝,云老二特意将所有席面都设在了前院。 最先登门的竟是族长云南茂,与云老二寒暄见礼后,便笑着问道:“刚出生那回我见过金宝一次,如今三月过去,定是长开了,愈发可爱了吧?” 云老二一脸得意地应道:“那是自然!” 许是云家上下都惦记着这位百年难遇的小女娃,宾客们很快便陆续登门。 第755章 骄傲满足的一天 云老二留意着今日来的客人,想来是自家有言在先不收礼,故而每家虽只来一人,却几乎户户都到了,且来的清一色都是族中男子。平哥与豪哥先后被各自的父亲抱出来晃了一圈,众人也只是随口夸赞几句,无非是说小子生得俊俏、体格壮实之类的寻常话。至于今日真正的主角金宝,与她的双胞胎哥哥还在酣睡,暂时无法登场,只得宴席先开了。 穿戴齐整的丫鬟小厮们往来穿梭,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接连端上桌,肉香、酒香混着院外荒地里暖风送来的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飘满了整个院落,勾得人食指大动。 席面一开,云家的男人们便捧着瓷碗大口吃菜、大碗饮酒,嗓门敞亮,笑声朗朗,可一双双眼睛却总忍不住往内院瞟,人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都想亲眼看看云家百年来头一位降生的小女娃。 不多时,内院隐隐传来一声软糯清亮的啼哭,与男娃粗粝洪亮的嚎哭截然不同,听得人格外心柔。又过了约莫两刻钟,下人快步前来禀报:“老太爷,大小姐与远少爷醒了,奶也喂好了,衣裳也换妥当了,可否抱出来见客?” 云老二一听,二话不说,当即搁下酒杯,脚步轻快地向内院走去。再出来时,他怀中稳稳抱着一个身着桃红色袄裤的小娃娃,正是他的心肝宝贝金宝。云新阳则跟在身后,抱着金宝的双胞胎哥哥云其远。 云老二抱得小心翼翼,脚步迈得沉稳又缓慢,脊背挺得笔直,脸上那股扬眉吐气的骄傲劲儿,比当年三儿子云新阳高中举人时还要浓烈几分。 金宝小脸粉嘟嘟、圆滚滚,眉眼清秀纤巧,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安安静静睁着黑亮的眸子打量四周,半点不哭闹,娇憨软糯的模样,直看得人心里软成一滩水。 云老二抱着孙女,沿着桌席缓缓走了一圈,一路与族人笑着打招呼,生怕众人瞧不真切,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与欢喜。 满院的云家男子瞬间齐刷刷投来目光,一双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小女娃,羡慕得连连咂嘴,议论声当即炸开了锅: “我的娘嘞!这女娃生得也太标致了!白白嫩嫩,眉眼周正,果真是读书人的种,气度都不一样!” “可不是嘛!咱上埠镇这一支多少年没见过女娃了,偏偏落在树春家降生,这是天大的福气,撞了大运啊!” “依我看,是这荒地的风水好!当年没人要的穷土僻壤,老二一家扎在这里勤勤恳恳打拼,如今良田、铺面样样齐全,三娃又中了举,这就是宝地发家,时来运转!” “我倒觉得,是云家祖坟的阳气耗得差不多了,阴阳终于调和,才得了这么个金贵女娃,往后咱云家的运道,说不定真要改一改了!” “话又说回来,咱们都是榆木脑袋,只会笨力气土里刨食,哪能跟树春爷比?人既勤快又有谋算,日子自然越过越红火!” “真是羡慕死人喽!老二家不仅得了个女娃,还生得这般漂亮可爱,今日他这脸面,可是挣得足足的,风光透顶!” 至于紧跟在云老二后面的云新阳父子俩,就好像附赠的一样,被集体忽略了,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多议论他们一句,顶多就是打声招呼,恭贺一句:“恭喜儿女双全”之类的话。满院众人眼里的羡慕与佩服,半分也不遮掩,皆是对云家有了金宝的艳羡、夸赞。 云老二抱着金宝,听着满耳的好话,望着一双双充满艳羡的眼睛,笑得合不拢嘴,只觉得心头亮堂滚烫,连三月的暖阳,都比不上此刻心底的欢喜与荣光。 今日百日宴,云家因为事先声明了不收礼物,故而前来道贺的宾客除了云家本族,不请自来的客人并不多,但是也不是绝对没有。徐遇生、娄泽成几位举子就不请而至,镇子上也有少数人来。 徐遇生家中已有一子,今日见金宝粉雕玉琢、眉眼灵动,瞧着格外讨喜,私下里便寻到云新阳:“这小闺女这般可爱,你得分我一半,让我做他干爹。”他早有准备,将精心挑选的礼物不由分说地往云新阳手里塞,一副盛情满满样。 一旁的娄泽成见状,也跟着上来,理由说得更是充分:“云新阳,我可是您正经的学生,这双胞胎便是我的小师妹、小师弟,师哥头一回见弟妹,哪有空手而来的道理?” 云新阳架不住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无奈之下,只得收下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 院试的日期不比乡试、春闱那般固定,时常会因学政的行程安排有所变动,今年便比往年早了些。吴家书院的院试备考班五月便已散班,可吴夫子却丝毫未曾清闲——乡试的日子日渐逼近,正是学子们冲刺的关键阶段,云新阳他们再过数月也要启程赴考。余下的时日里,要想在学问上有质的飞跃已然不易,吴夫子便将教学重心全放在了提升众人应试能力上。为此,他可谓呕心沥血、废寝忘食,尤其是对云新阳,要求更是严苛,花费的心血也格外多。徐大舅与皮夫子私下里也曾嘀咕,说吴夫子对云新阳写的策论,简直是到了“鸡蛋里挑骨头”的地步,字字句句细细点评,非要打磨到精益求精才肯罢休。徐遇生一众举子瞧着这般情形,都暗自觉得,若是云新阳春闱都没能中状元,那他们这些人上榜的希望都渺茫了。住在云家的徐遇生和娄泽成,每日见云新阳日夜苦读、笔耕不辍,也深受感染,跟着挑灯夜战、不敢有丝毫懈怠。 不过,云新阳也并非时刻都沉浸在书本之中,毫无懈怠之时——每日但凡得空见到金宝,便立马放松下来。即便孩子正睡着,他也能静静站在一旁,目光温柔地看上许久;若是赶上金宝醒着,这小家伙只要瞥见爹爹,立马就露出一脸谄媚的笑,眉眼弯弯得像朵绽开的小花,伸着胖乎乎的小手一个劲地要爹爹抱。一旦被云新阳抱进怀里,金宝更是亲昵得不行,小脑袋紧紧靠在爹爹肩头,怎么也不肯离开。有时候这一对父女,一个是饱读诗书、温文尔雅的举人,一个是懵懂无知、只懂看脸色的小娃娃。可就是这样两个看似根本没法沟通的人,一旦黏糊起来,便难舍难分,一聊就是老半天,不知说着些什么,兀自笑得开怀。往往要吴婉娇三催四请,云新阳才恋恋不舍地离开,转身投入学业。 第756章 吃辅食的趣事 吴婉娇每次瞧着云新阳父女粘糊的这般光景,心里难免有些吃味:自己这个做娘的日夜守着闺女,怎么反倒比不上每日不过见一两面的爹爹,让金宝这般依赖? 云家内院的家事,近来也有了些变动。去年冬天,刘氏孕期月份渐大,后续坐月子期间不便操持家务,徐氏便将管家权交给了已然成亲的抱弟。相处下来,徐氏发现抱弟处理起琐事来,比姐姐刘氏稳妥周全多了,样样条理分明,且精通算数记账,便索性将内院的账簿也一并交了出去,放心让她打理。 刘氏生产后,坐满月子,眼见婆婆徐氏如今既不管针线房的活计,也彻底卸下了管家的担子,虽说不算全然清闲,却也没了什么脱不开身的必做之事,每日不过是到各屋看看孩子,闲时给小宝子们做些针线。向来没什么耐性的她,依旧改不了老样子,时常把孩子往婆婆那儿一放,自己便寻些别的事打发时光去了。 要说这豪哥,比起他大哥亮亮小时候,那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活脱脱一个十足的大肉墩子,论体重绝对是宝子里重量级的。徐氏自从京京长大后,已经好些年没这般抱过小孩子,如今体力也不比从前,抱着豪哥着实吃力,好在有大丫槐花在一旁时时搭把手。大丫性子温顺,格外喜欢孩子,常常把豪哥抱到旭阳苑,让他和其远、金宝,还有自己的亲妹妹五丫一起玩耍。四个小家伙凑在一处,咿咿呀呀、吵吵闹闹,倒也添了不少热闹景象。 几个孩子里,其远算是个嘴刁的。先前没能吃上亲娘奶水的时候,饿极了也能勉强喝几口刘氏姐妹送来接济的奶水;可自从吃上亲娘的奶后,便再也不肯碰旁人的奶水了。好在金宝是个不挑嘴的,胃口也好得很,管她是亲娘、还是伯娘、或是奶娘,正所谓“有奶便是娘”,她向来来者不拒,每次都吃得香甜。 可等四个孩子长到五个月后,即便吴婉娇和刘氏姐妹的奶水依然不错,但架不住有豪哥这个“大肚汉”和金宝这个“大肚妹”食量惊人,奶水渐渐就有些紧张了。于是,五丫满六个月后,刘二姐便让抱弟帮忙,磨些精细的米粉,做些米糊给五丫吃,也好省出些奶水来喂金宝。徐氏觉得光吃米糊营养不够周全,也时常吩咐下人,给五丫头蒸些嫩滑的蛋羹补补身子。 偏偏这几个孩子里,不乏“不领情”的。四个小家伙凑在一起时,只要五丫吃上米糊或是蛋羹,豪哥便急得小嘴乱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碗,四只爪子一起乱挠,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金宝也不甘示弱,盯着吃饭的五丫,小嘴嘟嘟着,口水都流下来了,分明是想尝一口的架势。唯独其远,依旧保持着几分矜持,无动于衷地坐在一旁,仿佛对这些吃食毫不在意。 这天,征得徐氏同意后,抱弟让厨房多蒸了一个蛋羹,每人用小巧的汤盅盛了一小勺,给云家这三个还不足六个月的孩子分着尝尝鲜。 其远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勺子递到嘴边,才慢条斯理地尝试着吸吮了一点。豪哥则截然不同,见有自己的份,更加激动,勺子递到嘴边,立马张开大口,豪爽地“呼噜”一口就将蛋羹吸溜了进去,紧接着又张着小嘴“啊啊”叫唤,等着下一口。 金宝的吃相就格外搞笑了:不知是她嘴太小,还是瓷勺太大,又或是吃的方法不对,她含着勺头,只听见清脆的“吧唧吧唧”声响,觉着用了不小的力气,可吸了半天,也不过是吸进去一点汤汁,尝了个味道,蛋羹压根没吃到多少。吃米糊就更费劲了,多半只是舔到勺头顶端上沾着的一点点,最终也只是尝尝鲜而已。到最后,往往连对这些吃食可有可无的双胞胎哥哥其远,吃到肚子里的都比她多。 云老二听徐氏绘声绘色地讲起孩子们吃辅食的趣事,丝毫没觉得自家金疙瘩吃饭的法子不得当,反倒笑着打趣:“女娃嘛,本就细致秀气些。不像男孩子,吃起东西来狼吞虎咽才正常。如今他们也只是吃着玩,改日让人单给她打一把小巧的小银勺子,留着以后正式吃饭时用,保管顺手。” 徐氏听了,并没有戳破他的话——毕竟五丫也是女娃,用同样的瓷勺,人家却能顺顺利利吃到嘴里。她只是将打小银勺的事默默记在心里,事后便交代给抱弟去办,还特意嘱咐让她多打几把,也好给几个孩子都备着。 暑气日渐浓重,蝉鸣聒噪着漫过山林田野,吴家书院也适时放了假。乡试备考班中,最先要离去的是娄泽成——他需返回祖籍之地参加考试。 话别那日,云新阳望着娄泽成脸上满溢的不舍之情,忍不住失笑:“你这是做什么?搞得仿佛今日一别,便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一般。你今秋中举,来春必然要赶赴京都参加春闱,不过是数月光景,咱们很快便能在京都重逢。” 娄泽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带着几分嬉笑随即追问道:“我可是早有耳闻,说你算命格外灵验,就连你送出的祝福,也总能一一应验。你此刻这般说,是不是意味着我今年必定能榜上有名?” “那不过是儿时戏言,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罢了,这你也当真?”云新阳一边笑着,一边细细分析,“若我真有这般金口玉言,出口成真,还会蜗居在这乡里,还会这般苦读,而且这闲话传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若让当朝上官知晓了,岂不是要取我性命?所以以后这样的玩笑话可不能再说了。再说,你且想想,我为何不轻易送出祝福?难道是我吝啬?自然不是。至于你,本是两年前的案首,如今又苦读两年,更得状元公独门秘法点拨,不说此番前去信心满满拿下解元,若连上榜的底气都没有,出了这道门,可别跟人说你认识我。” “好!我定要鼓起勇气,力争解元!”娄泽成握紧拳头,眼中燃起斗志,忽而又想起什么,蹙眉问道,“徐遇生定然会落脚在吏部侍郎徐大人府上,好找得很,递张帖子便能传信给他。我回去后要住老宅,只是我亲祖母早已过世,如今府中是继室当家,即便递了帖子,我也未必能收到,况且我也未必常留府中。你到了京都可有固定落脚处?不妨提前告知我,届时我好去找你。” “落脚之处尚未确定,不过你可递帖子到吴鹏展家,约好见面的时间地点,他定会把消息传给我。”娄泽成闻言点点头,次日便收拾行囊,踏上了归途。 第757章 萌娃趣事多 没过多久,乡试备考班也正式散班。吴夫子将所有精力都倾注在云新阳等七位举子身上,其中云新阳更是他重点中的重点。这段时日,云新阳常常深夜才从吴家书院归来;即便回来得早些,也总得忙着赶夫子布置的课业,根本抽不出空去后院探望孩子。等他终于忙完赶到后院时,两个小家伙早已睡熟,往往是他能静静看着孩子,孩子们却无缘见他一面。为了让他夜里能好好休息,养足精神读书,吴婉娇大多时候都会让他回前院书房安歇。 平日里,即便云新阳晚间宿在旭阳院,也总会早早起身练功,随后便赶往书院读书,这般一来,清晨孩子们醒来时,也见不着爹爹的身影。一般金宝清晨醒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吃的,丫鬟们总是简单给她擦把脸、换了尿布,便赶紧抱去喂奶。今日恰逢休沐日,天刚蒙蒙亮,金宝便醒了过来,一咕噜翻了个身,即便腹中饥饿,也不哭不闹,趴在床上,像只蟒蛇一样,昂起头,对着床上的大人一个劲地“啊啊”叫唤,试图唤醒身旁之人。 云新阳今日特意没有早起练功,就是想让两个小家伙一睁眼便能看到自己。听到金宝软糯的呼喊声,他立刻翻过身,转过脸望向女儿。已经十来天没见到爹爹的小金宝,先是有些怯生生的,自己撑着小身子坐了起来,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了又看,反复确认。待看清眼前之人当真就是爹爹时,先是咧开小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可笑着笑着,小嘴一瘪,眼眶微微泛红,露出一副委屈巴巴、似哭非哭的模样。可把云新阳心疼坏了,他赶忙起身将闺女搂进怀里,紧紧抱着,脸贴着脸,温声软语地道歉,说了一箩筐贴心话,才总算把小金宝哄得破涕为笑。其远则淡定的多了,他坐在一边,看着亲热不已的爹和妹妹,只是露出小米牙,对云新阳微微一笑,并无其他的动作。 云新阳也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头,说了声:“其远也醒了,真乖,像个哥哥。”算是打了招呼。 一向醒来,把吃放在第一的金宝,今日有了爹爹在身边,仿佛连饥饿都忘了,一门心思黏着云新阳,一个劲地对着他傻笑。丫鬟兰花走上前来,柔声哄道:“大小姐,来,奴婢抱你找咪咪吃去。” 金宝却压根不理会,小脑袋往云新阳怀里一埋,小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一副生怕被人抢走的模样。无奈之下,吴婉娇只得让人去厨房传话,让厨娘蒸一碗鸡蛋羹送来。两刻钟后,兰花端着热气腾腾的鸡蛋羹走进来,将碗放在八仙桌上,再次伸出手,耐心诱哄道:“大小姐,来,让奴婢喂你吃鸡蛋羹好不好?”腹中早已饥饿难耐的金宝,抬头看看云新阳,又扭头看看鸡蛋羹,最终在鸡蛋羹与爹爹之间,选择了此刻对她而言更为有用,具吸引力的食物。这一幕让云新阳哭笑不得,却也总算得以脱身。 近来,徐氏与云老二都留意到一个棘手的问题——内院的冰窖,如今已不再合适继续使用。起因是往年夏日取冰,向来是云新晖亲自来内院下窖搬运,再让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帮忙搬到停在院内的马车上;偶尔他没空时,便由徐奎代劳。如今云新晖与徐奎都去了府城,取冰的活儿便落到了云新晨的头上。可云新晨活儿多,不可能天天守在家里等着来人取冰,只能让新意进来取,他虽是云家旁支兄弟,可终究血脉疏远了些。夏日里天热,吴婉娇如今虽已经是孩子娘了,却依旧感觉夏日里这般穿着单薄的衣衫,隔三差五的总撞见外男,让她尴尬不已。而冰窖的窖口又无法改到院外,思来想去,只能在荒地里要么找个现成的洞窟,要么重新挖个地窖用来储冰。只是此事暂且只能列入计划,一切都得等秋后再作打算。 云老二对自己的孙女可谓疼到了骨子里,心里极想日日抱着他的宝贝疙瘩金宝,可家中琐事繁多,终究难以分身。思来想去,他便跟徐氏提议,每日饭点都把金宝抱到饭堂,也好多些与孙女相处的时光。徐氏觉得这提议并无不妥,反正饭堂隔壁的烘房平日里也闲置着,她们婆媳几人每日三餐改在烘房用餐便是,也互不干扰。 这日中午,徐氏索性让人把三个同日出生的小家伙——豪哥、其远和金宝,都抱到了饭堂。三个娃娃各自坐在专属的宝宝小座椅里,吃饭的架势依旧各具特色,惹人发笑。 豪哥这名字起的与他的做派太过相符了,早就不满足于一勺一勺的喂食,每次都是使劲欠着小身子往前探,两只小胖手紧紧抓着碗沿,嘴巴凑到碗边,大口的“呼噜呼噜”地喝着,活脱脱一副江湖豪杰的模样,没一会儿便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吃饱后还开心地哈哈大笑。 远哥则始终是一副天生贵公子的派头,面对递过来的小银勺,一小口一小口,斯斯文文、慢条斯理地吃着,举止优雅。而小金宝的模样又截然不同,每次一看到丫鬟端着碗走近,便激动得双脚直跺,两手乱抓,小嘴巴撮成嘟嘟状,急得不停“叭叭”吸吮着。兰花只得一边轻声提醒:“小小姐,张开嘴巴呀。”一边自己张嘴示范着“啊”的口型,趁着金宝张嘴的瞬间,快速而小心地将盛着蛋羹的小银勺送进她嘴里。吃到食物的小金宝,总会心情愉悦地笑眯了眼,吃完后还会回味般地再次撮起小嘴“吧唧吧唧”吸吮两下,逗得喂食的兰花自始至终都笑眯眯的,满心欢喜。 云老二的目光,每天都是从金宝踏入饭堂的那一刻起,便满脸宠溺的牢牢黏在了宝贝孙女身上,连桌上的饭菜都无暇顾及。旁人递给他什么,他便吃什么,常常筷子伸出去想要夹菜,却压根没碰到菜碗,只是在桌面上胡乱划拉几下,空着筷子就往嘴里送。起初,几个儿子在一旁还像看笑话似的看着他,到最后实在看不下去了,在之后的日子里,每次吃饭时只得轮流替他往碗里夹菜,还不时提醒:“爹,小心些,注意鸡骨头。”“爹,慢点吃,留意鱼刺。”再之后,云老二被儿子们每日念叨得有些不耐烦,干脆连带骨头的菜都不吃了,以免影响他看金宝。 第758章 娃儿出逃了 这一日中午,豪哥正捧着碗,恨不能将整张大胖脸都埋到碗里,大口喝着,呼噜声一声接一声。忽然,身下跟着也传来一声更豪放的“呼噜”声,因为声音太大,饭堂里的人想忽视掉都难,就连在隔壁吃饭的女眷们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消说,是拉了。 丫鬟槐花生怕云老二瞧见觉得恶心,影响了他用饭的兴致,连忙笑着打圆场:“俗话说得好,吃饭没有拉屎的,老坟地没有烧纸的,这都是人之常情。”其实云老二的目光和注意力全程都黏在金宝身上,压根没留意到豪哥这边的动静。 这边话音刚落,金宝像是要呼应豪哥一般,两日未曾排便的她,小脸骤然一僵,眼神变得呆滞,小身子瞬间绷紧,小手也紧紧攥成了拳头。经验丰富的兰花一看便知,小姐这是要拉臭了,连忙将手边的碗碟挪到一旁,掀开金宝座椅前的活动木板,双手稳稳掐住她的胳肢窝,将她提至站立的姿势,方便她排便。紧接着,小金宝便开始用力,小脸蛋憋得通红,模样煞是可爱。 云老二见到金宝的状态,生怕饭堂里其他人弄出什么声响,惊扰了自家宝儿办大事,连忙朝众人摆了摆手,自己连咀嚼的动作都停下了,屏息凝神地守着。直到听见一声轻微的“噗嗤”声,金宝紧绷的身子彻底放松下来。平日里若是拉了尿了,她早该觉得不舒服,嗷嗷叫唤着让人来清理,可此刻美食当前,解决了人生中的一件大事的她,目光立刻就锁定了自己的小碗,似乎完全忘记了尿布里还兜着一个“黄金”包呢! 云老二还是头一回全程见自家宝儿拉屎,只觉得这小模样实在可爱的紧,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心情大好的他,非但没有因为这事影响食欲,反倒因心情颇好,胃口大开,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回到兰芷苑后,他还兴致勃勃地跟徐世念叨了好几遍,徐氏听着,只觉得云老二的心偏得都没边了,无奈又好笑,索性由着他絮叨。 自打豪哥能放开旋饭后,每日都是三个孩子里吃得最香、饭量最大的一个,小脸蛋圆鼓鼓,身上肥嘟嘟,可谓完全是凭本事把自己吃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大胖孙子。金宝也不逊色,肉肉虽不及豪哥厚实,可人家伸出胳膊来,可也是与豪哥有的一拼,手臂上一道道深深的褶子,把胳膊隔成一节节的,妥妥的“四节藕”,不同的是,就如刘氏形容的那样:“金宝小胳膊白白嫩嫩,像是六月的花下藕。豪哥的胳膊是又粗又壮,色泽又深,妥妥的秋日里荷叶残败后挖出来的老藕。”至于远哥,虽说算不上瘦弱,可跟豪哥一比,当真应了那句老话——腰都没有人家的大腿粗。 暑气渐消,秋意渐浓,三个小家伙转眼就满八个月了。民间常说婴儿“三翻六坐九爬”,可不按常理生长的孩子也不在少数,兴旺和亮亮就比寻常孩子爬得早、走得早,京京更是到了十五个月,愣是都没学会爬,只好略过爬行阶段直接走路。而这三个孩子里,率先学会爬行的竟是金宝,这可把云老二骄傲坏了,逢人便夸:“我就知道我家金宝是三个孩子里最聪明的,那两个臭小子根本比不上!”家里人听了,都哭笑不得,觉得他这简直是宠女无度,仿佛另外两个小子不是他的亲孙子一般。 这天,云新阳难得早早回府,也没有课业缠身,在前院与徐遇生道别后,便径直往后院走去。此时,旭阳苑的树荫下,那张打磨得光滑的矮竹榻上,只有龙凤胎兄妹俩在玩耍,兰花和温瑜则在一旁的晾衣绳上,晾晒着刚洗好的衣物和尿布。金宝正抱着一只布老虎玩得专注,忽然愣怔了一下,随手扔掉布老虎,便朝着旭阳苑门口的方向爬去。她虽是个小胖胖,可肉长得结实,丝毫没有影响爬行的速度,很快便撅着圆滚滚的小屁股,手脚并用地爬下了矮竹榻。 远哥见妹妹爬下竹榻,还越爬越远,急得啊啊直叫,试图唤住金宝,可金宝压根不理会哥哥,依旧往前爬。 两个丫鬟只顾着晾晒衣物,背对着孩子,丝毫没察觉竹榻上的小宝贝已经“出逃”了。 远哥从未爬过,可看着妹妹越爬越远,心里着急,竟也试着撑起身子,笨拙地爬起来去追妹妹。 兰花一扭头,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大小姐已经爬出一丈多远,远哥也跟着爬下了竹榻!她慌得连手里的湿尿布都来不及放下,连忙喊温瑜:“快别晒了!大小姐爬远了,远少爷也会爬了!” 兰花刚抱起远哥,温瑜正要去抱金宝,就见云新阳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方才兰花的呼喊,他听得一清二楚,走到门口便低头看去,只见自家闺女正趴在不远处,奋力地往前爬。 金宝听到脚步声停下,也立刻停下动作,用小手臂撑着上身,仰起头,小屁股稳稳坐在腿上,活像一只圆滚滚的小青蛙,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他,小脸蛋笑成了一朵娇艳的小花。云新阳瞧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两个丫鬟见了云新阳,连忙躬身认错:“三爷,奴婢知错了,不该只顾着晒东西,疏忽了照看小姐和少爷。” 云新阳微微颔首:“知错就好,下次多加留意便是。” 兰花又连忙解释道:“方才大小姐在榻上玩得好好的,忽然就朝着门口爬,想来是她聪慧,听出了三爷的脚步声。还有远少爷,真是个疼妹妹的好哥哥,从前从未见他爬过,今日见妹妹爬远了,心里着急,一急之下竟学会爬了。” 云新阳蹲下身,与金宝对视着,眼底满是笑意。见金宝坐直身子,伸出脏兮兮的小肉手朝他够来,他便伸手掐住她的胳肢窝,将她轻轻抱起。抬眼瞥见兰花怀里的远哥,小家伙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眼里满是渴望,便温声道:“把远哥儿也递给我吧。” 金宝见哥哥也被爹爹抱在怀里,顿时笑眯了眼,伸出小胳膊抱住哥哥,对着他咯咯傻笑,远哥也难得地跟着妹妹一起笑了起来。 云新阳发现,每次将双胞胎一同抱在怀里时,金宝比只抱她一个人时更开心活泼,远哥亦是如此。他将这个发现说给吴婉娇听,吴婉娇笑着回道:“这很正常,他们本就是同胎所生,自小在一个娘胎里相伴,自然是彼此在一起的时候,最是安心欢喜。” 第759章 春闱准备 与云新阳这边读书日见成效、妻儿相伴温馨欢乐的光景不同,云新曦自去年夏天辞别府城,直至今年归来,已然相隔九个多月。府中诸事尚算安稳,可岳丈与大舅哥那边却陷入了困境——他当初提供的药丸早已断货半年有余,病患们怨声载道,甚至波及了何仁堂的百年信誉。无奈之下,云新曦只得先将云新晖托付给大舅哥,让其跟随外出历练,又从何仁堂调派了几名药童,再加上自家小厮一同帮忙,碾药、配药、煮药、熬药,自己则坐镇最后一道工序,负责成丹。这般连轴转了月余,压力才稍稍缓解。 稍得空闲,云新曦便开始奔走于各家牙行,一心想寻一处合适的宅子开办作坊,同时招募合用的人手。可一个多月过去,合心意的宅子杳无音信,能用的人也迟迟未寻到,直叫他愁眉不展,满心焦灼。 另一边,云新晖跟着曹少东家在外历练数月,虽收获颇丰,却也深知,仅凭这数月所学,想要独当一面采购药材,还差得太远。他思来想去,觉得最稳妥的法子,便是招揽一位精通药材的行家里手相助。可等他回到府中一问,才知二哥这边毫无进展,一时间也苦无良策,兄弟二人只得相对发愁,只觉开办制药作坊的事,怕是要暂时搁置了。 就在二人一筹莫展之际,却不知府城正有一家药堂铺子遇到的麻烦,可比他们兄弟大上不止百倍千倍。 府城最大的药铺与医馆杏春堂,竟得罪了权贵,还惹上了人命官司,百年基业眼看就要毁于一旦,医堂与药铺都面临关门的危机。 这天刚从外地归来的云新晖听闻此事,心中顿时一动。这于旁人而言是灭顶之灾,于自家而言,或许正是千载难逢的机遇——就像当年吴家大爷倒台那般,若杏春堂真的关门或是裁撤人员,自家正好能趁机招揽一批可用之才。想到这里,他立刻回家,将此事告知了二哥云新曦。 云新曦听罢,眼中也露出几分希冀,当即点头认可:“我这就去跟各家牙行交代,让他们务必替我留意着杏春堂的动静。” 兄弟二人本以为,即便能招到人,也绝非朝夕之事,未曾想,不过十来天,便有牙行来人通报,说杏春堂已裁下第一批人手,皆是药铺里打杂的伙计。云新曦与云新晖立刻前去相见,一番考察商议后,最终留下了三人,其中两人归云新曦所用,另一人则云新晖准备带回家里的药场。 约莫又过了一个月,杏春堂关闭了第一批店铺,裁撤了第二批人员,这一次,连不少核心骨干都在其中,兄弟俩挑了五六个合用的。没过多久,紧接着又有第三批被辞退,这一次,从管理到技术,甚至有熟知全朝各地药材市场产地的,总之应有尽有。而这些人,正是云家兄弟急需的人才。这一回,二人按需又招揽了十二人,两人归云新晖带回家用,其余留在云新曦的作坊里。 常言道,诸事不顺时,便样样皆难;一旦时来运转,便事事顺遂。果不其然,作坊所需的宅子也很快寻到了合适的,一切筹备就绪,终于可以着手准备开工了。 九月中旬,云新晖启程归家,一进门便将他与二哥这半年的收获与诸事进展,一五一十地告知家人,又将带回的两人引荐给众人:“这二人虽不是一同招来的,却巧的是师徒,师傅专精药材炮制,徒弟技艺也不差,只是尚未出师。” 云老二听后,心中甚是欣慰,只觉云新晖考虑得极为周全。 云家自家田地与山林,需云老二父子二人时常抽空查看指导;附近村落不少农户也种上了药材,都要仰仗云新晨上门指点。这些农户一旦尝到种药材的甜头,种植面积势必会不断扩大,云新晨的差事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忙。加之家里收购的药材也会日渐增多,若将炮制药材的核心活计全压在他一人身上,他可分身乏术,定然忙不过来。这师徒二人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家里的药材晒制场有了这二人坐镇,他与云新晨便能脱身,去打理其他事务了。 云新晖还提及,自己的典籍故事已然交稿,稿费也已到手。他坦言,这不仅是稳赚不赔的营生,更能锤炼文笔,让自己不断思考人生、汲取启发,对未来的人生规划与经商之路都大有裨益。他还畅想着,等日后有了儿子,待儿子长大接手生意,自己便着手撰写自家的家史,连题目都已想好,就叫《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 云新晨听了,第一个举手赞同,云老二也含笑默许。云新阳看着云新晖那副信心满满、斗志昂扬的模样,只觉此刻阖家团圆、笑语盈盈,满室温馨,暖意融融。 明年二月便是春闱,北方气候严寒,考场却有严苛规定,考生所穿衣物,里衬与面料只能择其一,寻常棉衣皆不可穿。距离启程只剩一月有余,徐氏早已开始为儿子云新阳打点行装。 云新阳尚在长身体,去年的衣物早已短了,新的单衣、夹衣与日常棉衣,吴婉娇早已吩咐针线房备好。唯独这考试专用的棉衣,徐氏起初想着用新棉絮缝制,想来会更暖和,可做好后才发现,无里衬的棉衣,新棉絮无法紧密贴合,穿在身上松松垮垮,问题颇多,诸多不便。她思忖之后,便让抱弟找出云新晖去年的旧棉衣——云新晖身形比云新阳高壮些,将棉衣的里衬与面料尽数拆除,取出里面早已压实贴合的旧棉絮,重新缝合,再罩上新的外罩。让云新阳一试,竟正好合身。 只是云新晖年轻体壮,向来不穿棉裤,徐氏只得找出云老二的薄棉裤,细心裁剪拼接,改造成适合云新阳的尺寸。考场又不准穿棉鞋,徐氏担心儿子冻脚,又拆了旧棉袄上的棉絮,为他缝制了裹脚布。吴婉娇虽带着两个孩子,平日里鲜有空闲做针线,却总想着为夫君尽一份心,抽空给他做了双单层鞋子。 第760章 给金宝选奶娘 九月底,府城乡试尚未放榜,云新曦就从府城赶了回来。即便云新阳再三推辞,不让他远赴送考,可该备的东西,他一样也没落下: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自己亲手调配、足够平日与考场使用的治疗伤寒的药包,醒神的、静心的各种香囊,以及特意制作的预防晕船的药丸等,都一一整理妥当。 云新阳笑着打趣:“二哥,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光是我,咱们家人向来身强体健,我自练功以来,便从未生过病。” “那也不行,有备无患,总是稳妥些。”云新曦语气坚定,压根不容弟弟推辞。 云新阳无奈,只得笑着应下:“行,谢谢二哥的一片心意,您给我专门准备的所有药,我会一样不落的全部带着,总可以了吧?” 听到云新阳的保证,云新曦才放心。 云家三个同日出生的孩子,平日里,除了夜里睡觉时,豪哥会被刘氏强行抱回屋中,白日里三个小家伙几乎形影不离。 此刻,三个娃娃正坐在铺着厚厚软被的宽大的矮塌上玩耍,一只布老虎被他们丢来抛去,你砸我,我砸你,砸中的咯咯直笑,被砸的也笑得眉眼弯弯,满屋都是清脆的童音。忽然,金宝将布老虎远远扔过豪哥的头顶,没砸着,反而掉到了地上。兰花刚要起身去捡,却见远哥已然率先动了起来。吴婉娇连忙拦住兰花,将捡布老虎的差事交给了远哥。 远哥慢慢爬下矮竹塌,捡起布老虎,却没有立刻爬回来,而是撅着小屁股,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学着方才的模样,轻轻将布老虎砸向豪哥的小脑袋。就在吴婉娇以为他会再次趴下爬回矮塌时,小家伙竟迈开小短腿,一步步稳稳地走了回来。 吴婉娇与兰花又惊又喜,生怕出声惊扰了刚会走路的远哥,害他摔倒,都屏住呼吸,静静看着。金宝似乎也察觉到了哥哥的不同,等再次拿到布老虎时,又故意扔得更远了些。远哥依旧重复着方才的动作:爬过去捡起布老虎,站起身扔回去,再一步步走回矮竹塌,小小的身影,满是稚嫩的欢喜与倔强。 远哥才满十月,就悄无声息地学会了走路,这本该是欢喜的事,可云老二的心里却憋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别扭与不悦。他总固执地认为,远哥先会走路,是因为一直吃着亲娘的奶水,而自家金宝却是轮换着吃刘氏姐妹的奶,吃得杂乱,亏待了身子,这才比哥哥晚了些走路。 如今,不管是奶水向来丰足的刘氏姐妹,还是吴婉娇,乳汁都已日渐稀少,孩子们平日里大多靠吃饭饱腹,奶水不过是偶尔的零嘴罢了。云老二便又翻出了旧话,执意要给十个月大的金宝再寻一位奶娘,想把这所谓的“亏空”给补回来。 家里的女人们听了,只觉得哭笑不得。在云老二眼里,金宝率先会爬,便是自家孙女聪慧过人;可金宝比双胞胎哥哥晚走路,就成了被亏待的铁证。更让人无奈的是,家中其他的男人们,想法竟与云老二如出一辙,都纷纷为金宝抱不平。 徐氏心思通透,并未出言阻拦,只打算由着他去折腾。说来也巧,第二日云老二刚去牙行交代了寻奶娘的事,回了趟娘家的刘二姐便匆匆赶来,带来了一个消息:她的小姑子吴氏,去年冬天丈夫服劳役时染上风寒,归家后不久便撒手人寰。婆家竟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了身怀六甲的吴氏身上,说她克夫,对她百般苛待,致使腹中胎儿先天不足,生下刚满月没几天便夭折了。婆家又骂吴氏是不祥之人,当即就要将她发卖,亏得住在同村的娘家得知消息,及时将人接了回去。如今吴氏的奶水尚在,并且还算丰足,若是到云家能吃上饱饭,奶水必然会更好,她性子又温顺老实,若是云家不嫌弃,倒是个绝佳的人选。 云老二本是不信那些鬼神之说的,可事关金宝,他却半点不敢马虎。这一夜,他心问口、口问心,辗转反侧,愣是一夜未眠。最后还是徐氏想出了个折中的法子:若是吴家和吴氏都愿意,便先让吴氏来留园,看看她的奶水如何,再带金宝过去试一试,若金宝肯吃,便将她留下,只每日抱孩子过去吃奶即可。云老二觉得这法子稳妥可行,刘氏便又回了趟娘家,吴家人与吴氏听闻此事,皆是喜出望外,满口应下。 无巧不成书,这回牙行的办事效率也格外麻利。就在刘二姐领着小姑子吴氏踏入云家大门的同时,牙婆也带着一位三十多岁的产妇前来应聘奶娘。云老二一听这位产妇家中亲生闺女还在,只是因家境贫寒才舍了孩子出来做工,当即就对徐氏道:“既然有了更好的选择,那便不用考虑吴家姑娘了。” 徐氏却有自己的考量:“吴家姑娘既已来了,便给她一次机会,把最终的选择权交给金宝吧。” “月儿,你总说我宠金宝,把她看得太过聪慧,我看你也不比我差。金宝再机灵,终究才十个月大,哪里懂得什么考究与取舍?”云老二带着点埋怨说。 “当家的,你是太不了解孩子了。他们只是年纪小,并不是傻,论起察言观色、辨人好恶,大人反倒比不上他们。你仔细想想,便知我说的是实话。” 云老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倒也有理。孩子到了四五个月,便会对家中之人分出亲疏喜好了。” 如今多了一位竞争的奶娘,徐氏便改了最初的打算,不再让吴氏单独去留园,而是将两人都请到了后院厅堂。她先与两位妇人闲谈了几句,发现吴氏心思格外细腻。她知晓云家的小姐金贵,容不得半点差池,来之前特意让吴家一个两岁多还在吃奶的小侄子,把自己胀了两天、已不新鲜的奶水尽数吸空,这份细致让徐氏心中多了几分好感。 不多时,吴婉娇与兰花一同抱着金宝来到后厅,兰花听了徐氏的用意,开口建议道:“老太太,三太太,大小姐再聪慧,也不过十个月大,单靠言语引导,怕是难让她明白该如何选择。不如等大小姐饿了,让二位姐姐都露出乳房,大小姐知晓是要吃奶,自然能做出选择。” 第761章 定下了奶娘 徐氏听了兰花的建议,觉得这主意甚是妥当。两位应聘者闻言,反应却截然不同:吴氏羞赧地低下头,脸颊泛红;另一位妇人则面露不悦,却也都没有提出反对,此事便就此定下。 在外等候消息的云老二,虽一向自诩金宝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孩子,可让金宝自己选奶娘,他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又提议道:“不如让豪哥也一同选一次,也好有个参照?”徐氏闻言,并未反对。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两位妇人都已整理妥当。吴婉娇再次带着兰花抱来金宝,放心不下的刘二姐也跟了过来。 两位奶娘依言解开衣襟,统一露出右侧乳房。兰花适时地柔声诱哄金宝:“大小姐,饿了吧?这里有两份咪咪,看看你想吃哪一个?” 金宝还有些迷糊,抬眼看向刘二姐。刘二姐指着自己的胸口,拍了拍手,又摊开手笑道:“咪咪都被五丫吃光光啦。” 这句话金宝听得懂,刘二姐又接着哄道:“这里还有好多咪咪呢,大小姐,看看你要吃哪一个?” 金宝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在对面两个妇人的脸庞与胸口间来回打量。吴氏见金宝看过来,温和地笑了笑,伸手轻轻挤了挤乳头,瞬间便有洁白的乳汁渗出。本就饥饿的金宝见了,忍不住抿了抿小嘴。另一位妇人也学着吴氏的样子挤出乳汁,语气生硬地唤道:“她瘦巴巴的,能有多少奶水?大小姐,来吃我的!” 金宝闻声扭头瞥了她一眼,目光却很快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吴氏身上。显然,若是必须选一人的奶填饱肚子,她更偏向吴氏。 兰花看向徐氏,徐氏微微颔首。兰花便抱着金宝靠近吴氏,却并未将孩子递过去让她抱,只是蹲下身,让金宝凑过去吃奶。金宝起初还有些羞赧,怯生生地盯着乳头,不好意思张口。兰花柔声鼓励:“大小姐,不是饿了吗?里面有好多咪咪呢,快吃吧,哥哥们还等着你回去玩呢。” 金宝终究抵不过饥饿的诱惑,探过头,张开小嘴含住了乳头。徐氏与吴婉娇见兰花蹲得不稳,生怕她歪倒摔伤孩子,正欲让人搬凳子,吴氏已连忙伸手扶住兰花,刘二姐也快步到门外搬来一张小凳子,塞到兰花臀下。金宝便坐在兰花腿上,凑着头吃奶,即便姿势不甚舒服,可许久未曾这般畅快吸食的她,依旧吃得十分香甜。 金宝吃完一侧,徐氏便让人停下,吩咐槐花将候在外面的豪哥抱了进来。早已饥肠辘辘的豪哥进屋后,并未饥不择食,反倒与金宝一样,先在两位妇人脸上扫视一圈,很快便将目光锁定在吴氏身上。可见只是憨,并不是傻。槐花与兰花的做法一致,没有将孩子递过去,豪哥却半点不扭捏,兰花刚蹲下身,他便凑过去,一口含住乳头,豪爽地大口吸食起来。 云老二得知两个孩子都选了吴氏,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当即拍板,同意将吴氏留下,做金宝的奶娘。 至于刘二姐,也终于完成了她的奶娘使命,可以功成身退,带着五丫离开云家了。 算着日子,乡试放榜的时日已近,只是消息尚未传回上埠镇。这也意味着,云新阳等一众举子离家赴京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徐遇生等人也该从吴家书院告辞归家,与家人道别、打点行装,准备启程。恰逢吴夫子家喜事将近,吴鹏飞定于十月初十成亲,众人便商定,等吃过喜酒再动身。 吴家为这门亲事闹腾了许久,吴鹏飞最终还是娶了自己看中的那位姑娘。吴老太太始终不满意,操办亲事也十分敷衍;吴夫子又不善打理这些俗务,诸多事宜只得由吴鹏程和管家一手操持,吴婉娇也频频回娘家帮忙。身体上的劳累尚可忍受,可精神上被老太太百般磋磨,实在难熬。偏偏云新阳正处在读书的关键阶段,她不愿让他分心,便将满腹委屈都憋在心里,人也日渐消瘦。云新阳何尝不知妻子受了委屈,只是吴婉娇闭口不提,他身为女婿,也不便贸然插手。 吴婉娇在娘家受了气,云新阳不便出头,不代表徐氏这个护犊子的婆婆会坐视不管。眼见儿媳回娘家受气,徐氏便打定主意要护着她。如今家里有了炮制药材的师傅,云老二清闲下来,三个孩子日日都在兰芷苑由他照看,杂事也有刘氏姐妹打理,云新阳的行囊也已备得周全,徐氏手头并无要紧事,便借口来给亲家母帮忙,日日陪着吴婉娇同去同回,只是终究无法时刻不离。 这日,吴老太太终于逮到吴婉娇独处的机会,便开始数落:“人家生闺女是贴心小棉袄,你倒好,半点不跟我一条心。”她刚要继续发难,徐氏便推门而入,笑着开口:“妹子,不是我偏护我家娇儿。亲家公既无小妾,也无通房,更无庶出子女,这家里不是你亲夫,便是你亲生儿女,既无旁人可争,她便是跟谁亲近,那人也是你的至亲,又有什么分别?” 吴老太太也不是糊涂人,自然清楚这位亲家母日日上门的用意,更知道她口齿伶俐,自己软硬都讨不到好,便熄了向女儿撒气的心思,转而琢磨起远在京城的大儿子吴鹏展。徐氏与吴婉娇只当她是想给儿子备些东西,原本家里为云新阳准备的行李就已经不少,正担心路上难行,考虑要不要添个随行的人,又见吴老太太准备了满满一堆物件,最终便决定加派一个人手,让壮实的小厮柴胡一同赴京。 不久后,乡试的结果终于传到了吴家书院。本届乡试备考班中了六人,比云新阳那一届目前多了一人,若娄泽成再中,便能达到七人,可谓战绩斐然,吴夫子也不算白贡献几根黑发。只是徐越落榜,杨家宝仅得副榜第一,终究是名落孙山。云新阳听闻消息,既为杨家宝惋惜,也暗自松了口气。 杨家宝在秀才班时,不仅重提儿时“神算子”的玩笑,还添油加醋编出“金口玉言”的说辞,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也不管旁人信与不信,都让云新阳心生芥蒂。他一直担心,若杨家宝今年中举,一同进京后,再在众举子面前这般胡言乱语,给自己惹来麻烦。如今他落榜,反倒省了一桩心事。 第762章 金宝也会走路了 负责乡试备考班的范丞坤,对杨家宝在班里编排云新阳的事早已知晓,也一直持反对态度。得知杨家宝的乡试名次后,他十分吃惊,心中认定是杨家宝做了对不住云新阳的事,才落得这般结果。于是,他咬牙从自己好不容易向范老太爷求来、本就不多的回京经费里,拿出一百两银子,执意塞给云新阳,算是偿还当年入京春闱时欠下的那笔“祝福银”。 云新阳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可见范丞坤态度诚恳,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了这笔拖欠了五六年、当年他与吴鹏展、兴旺三人共有的一百两银子。 云新阳眼下还有个要紧事去办——小舅子要成亲,因此,读书再要紧,也得放下书本帮忙。十月初十一早,他便与吴婉娇一同来到吴家,云新晖也紧随其后。大舅子吴鹏展无法赶回,迎来送往的差事,自然就落在了他这个大姑爷身上。 吴夫子夫妇虽在儿子的亲事上分歧不小,却在“不大办”这一点上达成了一致,送出的请帖真是不多。可前来道贺的客人却着实不少,究其原因:亲戚朋友本家没收到请帖,或许还会碍于情面不来,可吴夫子的学子们却全然没有这份顾虑,个个脸皮厚实的紧——暑期夫子明言放假,他们也能一个不少地登门赖着不走,如今不请自来喝个喜酒而已,那根本就不是个事。 又一批三个没有请帖的学子到了吴家门口,见到云新阳在迎客,倒是一点也不惊讶,个个一脸笑意的招呼:“师兄好,今日辛苦师兄了。”不等云新阳客套说“请”,便大摇大摆地进了门,让云新阳忍俊不禁。 很快又来了两个学子打扮的人,见到云新阳更是客气:“师兄,辛苦了,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云新阳见着这俩人面生的很,开口道:“不好意思,您二位没有请帖,我也不认识您。”不等他说出让人报上姓名,遣人进府通禀,对方便笑着摆手:“云师兄,我们认得您,您不认得我们也无妨,也不必着人进府通禀那么麻烦。您放心,我自有办法进去,大不了绕路从书院大门进,再走小门到吴家便是。”然后说着“云师兄,小弟告辞,一会儿府内见”,转身就走。 云新阳对这些小师弟们的“通情达理”,只觉哭笑不得。今日迎客,虽说不速之客不少,但因着这些不请自来的“客人们”不找麻烦,被挡也没有怨言,自然比当年吴夫子办状元宴迎客时轻松多了。夫子心中早有盘算,也做足了准备,故而一切都顺顺利利,没出半点乱子。 喜宴过后第二日,徐遇生等人便启程了。他们算着进京要走一个多月,不愿浪费那么久的读书研学时光,便约云新阳一同出行,方便路上一起探讨学问,云新阳自然欣然应允。 云新阳掐着日子盘算,眼看再过几日就要动身进京,心里正遗憾,怕是走之前都瞧不见闺女独自走路了。谁知从吴家忙完喜事回来,换了衣裳刚踏入兰芷苑的院门,眼前的一幕便让他怔住了。 闺女金宝一手扶着云老二的腿,一手攥着块糕点吃得香甜,听见他的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惊喜地举着啃了一半的糕点,竟直接抬步朝他走来。 云老二见状一声不吭,只悄悄起身跟在一旁,紧张的弯腰伸出双手,虚虚护在孩子两侧,生怕她摔倒。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只见金宝两条小短腿摇摇晃晃、脚步踉跄,却始终没有跌倒,云新阳又惊又喜,快步上前,在门槛处稳稳接住女儿,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金宝咯咯地笑个不停,把手里沾了口水的半块糕点往云新阳嘴边送,含糊不清地喊着:“叨叨……” 云新阳心都化了,笑得合不拢嘴:“我家宝儿不仅会走路了,还会说话了,更知道孝敬爹爹,真是太厉害了!”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家宝儿是谁!”云老二满脸骄傲,扬声说道。 温瑜也在一旁连声赞叹:“大小姐实在是懂事,她才这么丁点大,如今不管吃什么,都会边吃边留意豪少爷、远少爷有没有份,若是五丫也在旁边,她也一并顾及着。要是哥哥们的吃食还没拿来,大小姐就会伸着小手指着啊啊叫唤,提醒大家哥哥还没拿到呢。” 大丫连忙补充:“可不是嘛,分糕点的时候,连我们这些下人都有份呢。” “最不懂事、最护食的就得数豪哥了,就知道往自己嘴里塞,好在每次还没忘记给妹妹,不然真该挨揍了。”亮亮在一旁撇着嘴,没好气地说道。远哥是个性子沉稳的,看到云新阳抱着妹妹,他只是那么一边瞧着,也不吭声,云新阳喜爱女儿,自然也不会冷落了儿子,弯腰将他也抱起。远哥到了爹的怀里,终于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金宝又开始提新要求,张开双臂“啊啊”着,云新阳自然知道宝儿想玩什么游戏,于是又将两个孩子夹在胳肢窝,然后到了院子里,一边快步奔跑,一边说着“飞了飞了,小鸟儿飞了。” 金宝乐的咯咯笑,远哥也笑得眉眼弯弯。 云新阳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来回跑了两圈后,假装喘着气说:“哎呦哎呦,不行了,爹累了,得歇歇了。” 金宝听到爹喊累没有继续要求飞,而是乖乖的跟着爹进了屋里。 徐氏看着金宝不过是比远哥走路迟了四天而已,很想朝云老二翻白眼,这哪里就是亏着了?豪哥可是差远了,双手扶着他走路,腿还直绊呢,竟然就兴师动众的又给金宝找奶娘,好在吴氏确实是个心细,性情温柔的,这才两天,金宝就接受她,与她亲近了,就当是给旭阳苑添个可以照顾孩子的人手罢了。 吴家的喜事虽已办完,可后续还有一堆琐事需要料理。次日一早,吴婉娇吃过早饭,便和云新阳、亮亮、京京一同前往吴家。她刚走进后院母亲的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吴鹏飞与吴老太太争执的声音。她起初只当是母亲为难新媳妇,弟弟出面护着,可听了几句才发现,事情远非她想的那样。 吴鹏飞见吴婉娇进门,无奈地诉苦说:“娘就因为大哥成亲两年多,大嫂始终没有传来好消息,又没听说大哥提纳妾的事,便开始着急,无端生事。她已经吩咐挑了一个模样周正、骨盆宽大,说是好生养的丫头,打算等姐夫进京时,连同给大哥准备的物件一起,顺路带到京城去。” 吴婉娇一听,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满心都是无奈:这叫什么事啊!她连忙上前劝说:“娘,您让姑爷一路上几千里,给大舅哥带个女子过去,这事传出去,妥当吗?” 第763章 云新阳的馊主意 “有什么不妥当的?又不是大舅哥给妹夫塞小妾。”吴老太太听了吴婉娇的话,一脸不以为意。 “让女婿一路上照顾一个陌生姑娘,瓜田李下,怎能不惹人非议,何况这人还是送给大舅哥的,娘,我真是想不明白,您怎么还会觉得妥当?”吴婉娇耐心跟母亲分析。 “这有何难?我再给那丫头配一个婆子,一路上由婆子照顾她便是。”吴老太太随口又说出一个主意。 吴婉娇见状,知道自己和弟弟怕是劝不住母亲,这事只能交给父亲来解决。 她起身赶往书院,正巧云新阳也在吴夫子的书房里,见她神色匆匆地赶来,云新阳十分讶异,连忙起身迎接,关切地问道:“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要不要先避一避?” 吴婉娇摆了摆手,让他一同坐下,又见来安识趣地关上了书房门,这才将家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吴夫子听完,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无奈叹道:“你娘就是日子过得太清闲、太顺遂了,才没事找事,把你们兄妹几个这个折腾完,又折腾那个,没个消停。” 吴婉娇满脸不解:“好好的日子,怎么非要找事呢?” “要想找事,还不容易?想让她不再折腾你们,最好的法子,就是把火力引到我身上来。” “啊?”吴婉娇皱起眉头,“爹这可不行,您书院的事务已经够繁忙了,还是让她折腾我们吧。” “总之这事你们别管了,交给我来处理。”吴夫子摆了摆手,定下了主意。 虽说吴夫子亲口应下此事,吴婉娇向来也信任爹的能力,可她终究放心不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这事没处理妥当,后果很难设想。夜里躺在床上,吴婉娇越想越忧心,忍不住轻轻叹气。 身旁的云新阳,当时听吴夫子说要把火力引到自己身上,便猜到岳父心中已有计较。他觉得这事牵连甚广,最好将所有隐患都扼杀在摇篮里,于是轻声对吴婉娇说:“要想让你娘打消这个念头,我倒有个馊主意,不知你愿不愿意听一听?” “什么主意?甭管馊不馊,先说来听听。” 云新阳先坏坏地笑了笑,随后便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吴婉娇听完,沉默片刻,轻声问道:“若是我娘不肯为我考虑,执意不肯让步,一条道走到黑,你会怎么做?” 云新阳一听便知她的顾虑,连忙柔声说道:“怎么?你还真觉得我娘会有那样的想法?我娘若是知道你会这么想,定会伤心的。” 吴婉娇连忙摇头否认:“我不是说婆婆,我说的是你。” “你放心,我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女人。”云新阳立刻郑重地表了忠心。 “若是将来,我跟我娘一样爱折腾人呢?”吴婉娇试探着问道。 “不会的。”云新阳语气十分笃定。 “你怎么能这么确定?万一呢?” “你不是那样的性子,不然,凭岳父对你的宠爱,你在娘家早就娇纵起来了。”云新阳笑着说道。 “你倒是一副对我了如指掌的样子,从前是不是经常跟我哥打听我的事?” “那还用得着跟你哥打听?你莫不是忘了,我可是在你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你了。” 事到如今,吴婉娇也没有别的办法,甭管这主意听起来有多“馊”,也只能暂时拿来先试一试。 次日,吴婉娇又和云新阳叔侄三人一同来到吴家。一进后院,她便径直对吴老太太说道:“娘,让夫君给大哥带丫头的事,我既然知道了,昨晚回去便跟他说了。可我左说右说,他就是不答应,只说自己有难处,实在办不到。我问他究竟是什么难处,他又不肯明说。” 老太太一听,顿时恼了,指着吴婉娇骂道:“你也是个没用的,连这点小事都劝不动他!再说了,这还没动身进京呢,就这般不听使唤,若是明年金榜题名,还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当初我就不同意这门亲事,也就你们父子几人,把那个农家出身的当成宝贝!” 顿了顿,她又气冲冲地说:“你这就派人把他叫来,我倒要亲自问问,他究竟是为何不肯答应!” 等云新阳进来落座,吴老太太立刻板着脸质问道:“娇儿回来说,我让你捎点东西给展儿,你都不乐意,你自己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云新阳连忙解释:“岳母,若是单纯带些物件,自然没有半点问题,大不了让家里送考的人多添一个便可,可旁的事情,我实在不能答应。” “东西要人背、要人拿都能带,两个人自己会走路,不过是一路随行罢了,怎么就带不了了?”吴老太太不依不饶。 “岳母,此事万万不可,不然我就麻烦大了,婉娇也会伤心难过的。” “你倒是说说,我让你带个人,跟婉娇有什么相干?” 云新阳张了张嘴,嗫嚅半天,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吴老太太见状,越发催促:“你倒是说啊!我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不得已的理由来!” 云新阳先是怯生生抬眼望了吴婉娇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娘因我此番远行时日漫长,唯恐路上无人细心照料,心中不安,原想让我从府中带个丫鬟随行,可又觉得在婉娇面前难以启齿。如今岳母又要我替大舅哥带个女子上路,这般一来,男女授受不亲,闲话难免入耳,我娘知晓后,怕是更添了让我带个自家丫鬟出门的心思了。” “你娘怎能如此行事?亏她还口口声声说将我家婉娇视作亲闺女,这般做法,岂不是存心给我儿添堵?”吴老太太当即沉了脸。 “原本我娘也只是随口一提罢了,我未接话,她也就歇了心思。可如今事情起了变数,路上要替大舅哥带个女子,这般情形之下,若我娘又起那让我带个丫鬟的心思再正常不过,不是吗?我便是想推拒,也实在说不出口了。”云新阳缓缓道出自己的顾虑。 “我又不是只让你带个丫鬟,还打算一并带个婆子随行照料,你少在这里找借口,趁机往自己身边塞人!”吴老太太立刻争辩道。 吴婉娇见状,垂下眼睫,悄悄抬手抹起了眼泪。 第764章 对欢乐谷的新安排 吴鹏飞见状,觉得不管是因为娘不肯为了姐姐让步,止住给大哥塞人的行为让姐姐伤心,还是因为云新阳刚才那句不好拒绝的话让姐姐落泪,一切起因都在于娘。于是气得开口道:“娘,您说这话就不觉得理亏吗?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这个混账东西!到底是哪一头的?不帮着你姐姐说话,反倒来指责我?何况你大哥与他的情况,能一样吗?”吴老太太当即厉声骂道。 “可无论如何,若不是娘先起了这头,姐夫胆敢随意往屋里纳人,何须我开口?我爹早就直接打断他的腿,再将姐姐接回府中了!如今您能做初一,云家老太太为何不能做十五?再者,我是男人,最懂男人心思——谁不希望身边相伴之人,或年轻貌美、或心意相通、或温柔体贴?娘您如今这般,哪一样还占得上?一样不占倒也罢了,反倒日日这般折腾,万一爹哪一日心倦了,也想往屋里添个贴心伺候的人,到那时,我们便是想拦、想反对,就如同今天对待姐夫家的做法这般,也理不直气不壮!毕竟,是您先在家中提倡,开了纳妾的头!” 云新阳站在一旁,眼见吴老太太被吴鹏飞气得脸色铁青,可吴鹏飞似是憋闷已久,今日终于寻到宣泄口,竟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姐姐,我倒觉得,爹若能寻得一个贴心知意的人伺候,也未尝不是好事。一来爹能过得舒坦些,二来娘也能多几分危机感,少些无端折腾,免得日日盯着儿女,一个个地霍霍。” 话音刚落,吴老太太竟被气得一口气没上来,当场背过气去,双眼直翻。 吴婉娇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掐住娘的人中,吴鹏飞也瞬间清醒,慌忙上前为母亲顺气。云新阳不便近身,便快步出门,将候在院外的丫鬟唤进来帮忙。姐弟二人手忙脚乱折腾了好一阵,老太太才缓缓缓过气息。云新阳连忙提醒众人扶老太太上床歇息,又连声询问是否要请大夫。 吴婉娇见母亲只是一时气火攻心,缓过劲来并无大碍,便摆了摆手,示意云新阳先行离开。 云新阳刚走出院子,便迎面遇上了吴夫子。他心中满是愧疚,连忙躬身道:“岳父,对不起,岳母方才被我们气着了,您快进去看看吧。” “人现下如何了?”吴夫子目光沉沉地盯着他问道。 “应……应是无甚大碍了。”云新阳语气有些不确定,“婉娇与鹏飞正扶着岳母进屋歇息。” 吴夫子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迈步进了院子。 吴婉娇中午便留在了吴家照料母亲,待到傍晚,才一同回到旭阳苑。她只淡淡说了一句“人不用你带了”,并未细说后续——是吴老太太彻底打消了给吴鹏展送人的念头,还是仅仅不用云新阳经手,他也没有多问。 这几日,他心中念得更多的,却是兴旺。兴旺自去年春日离家,至今已一年有余,不知这孩子如今身在何处,有何打算,能否赶在自己离家之前,回来见上一面。 再说兴旺,去年老爷子退位之前,不仅向兴旺交待了欢乐谷存放在各处的全部财宝、武功秘籍、人脉等所有家底,还分别又亲传指导兴旺与小福子、以及老胡各自一套武功心法。老爷子过世后,他便在府城小院中与小福子、老胡一同潜心苦练新得的心法,一住便是大半年。待有心得之后,他想着回家之前,理应先往欢乐谷一行,将欢乐谷的事务重新整顿规划一番。 小福子是老爷子的贴身小厮,所以兴旺此番前往欢乐谷,小福子只能留下,由老胡亲自护送他。 兴旺抵达欢乐谷后,做戏自然要做全套,老周当着他人的面对着兴旺问道:“老谷主身子可还安好?” “与您离开时一般无二,只是心中依旧时时挂念着欢乐谷。”兴旺答得含糊,随即话锋一转,“这大半年我们思量着,老谷主已然卸去谷主之位。江湖辽阔,时间长了,难免会有心怀不轨的宵小之辈觊觎欢乐谷,前来试探骚扰。总不能每一次有人来犯,不管是阿猫阿狗,都要劳烦周伯您亲自出手?这也太跌份了,因此我们想着,该对欢乐谷的部署和人员调配稍作调整,稍后与您细细说明,您看何处不妥,再行指正。” 老周点了点头:“我信老谷主与谷主的考量,皆是深思熟虑,尽管吩咐便是。” “周伯还是先听一听再定夺。”兴旺坚持道。待众人散后,兴旺便将自己与小福子合计了许久的的法子与安排一五一十、细细道来。他打算从欢乐谷中挑选出十名武功高强、忠心耿耿之人,按武功高下排位,设两名掌护卫、四名大护卫、四名普通护卫,各司其职,负责欢乐谷的日常安全保护。 周伯听罢连连点头:“这般安排甚好,总好过遇事之时临时选人派将,仓促应战。” “既然周伯也觉得妥当,那便即刻布置下去,三日后,正式开始选拔。”兴旺当即下令。 他还亲自定下了选拔之法:参选之人自愿报名,以计分淘汰制角逐,胜出的十人再进行循环比试,依胜负排定名次,安排职位。兴旺更是特意强调:其一,两人对垒之时,可尽用手段,无阴险狡诈之说——人在江湖,胜敌保身便是王道;但此乃内部切磋,并非对敌厮杀,务必点到为止,不得重伤同门。 三日后,选拔如期开始。 欢乐谷中,也有人想瞧瞧兴旺究竟有何本事,也有人打心底里不服气这位年幼的谷主,想借着此次机会,试探他的武功深浅。于是待十人选拔完毕,众人当即起哄:“请谷主也露一手,让我等开开眼界!” 兴旺心中也想测一测自己如今的武功深浅,便谦逊一笑:“开眼界倒是谈不上,我年纪尚小,练功时日也短,不过是与大家彼此切磋罢了。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其一,我自练功以来,诸位老爷子只让我自行练习,从未与人真正对练过,因此心中毫无底数,既不知一掌出去威力几何,也不知能承受对方几分掌力;其二,我自走稳路,说清话,便开始接触毒术,若是我在切磋中落入下风之时,与我对垒之人还需细细提防,莫要被我趁机下了毒才好。当然,此乃内部比试,我不会用致命之毒,顶多便是软筋散、痒痒粉一类无伤大雅的东西。” 第765章 兴旺初露锋芒 兴旺还是毒仙的半个徒弟,这一点在欢乐谷并不是秘密,之所以表明没有和人对练过,手上没准头,心里也没底,也是为了自己做铺垫,留后路。他没有说的是,他身上暗器还颇多,若是硬碰硬敌不过,除了趁机下毒,还有其它暗手。 “该说的我都说明白了,不知诸位觉得,让谁与我比试第一局最为合适?或是自荐也可。”兴旺最后说。 人群中有人高声提议:“不如就让此次选出的十人中,排行第十的那位,先与谷主切磋一番!” 兴旺淡淡一笑,毫不在意:“我都无妨。” 排行第十的汉子年约三十有余,一身精悍之气,当即跨步而出,语气笃定:“属下愿陪谷主切磋几招!” 兴旺微微颔首,拱手一礼:“方才已说过,我与人初次交手,经验浅薄,还望手下留情。” 那男子亦抱拳回礼:“谷主年少有为,不必过谦,属下必不是你的对手。”实则并没有怎么把兴旺放到眼里。言罢足尖点地,摆开守势,静待兴旺出招。 兴旺说心里没底,其实也是真话,所以并不敢轻敌,见对方摆好架势也不拖沓,一出手便是刚猛招式,将七分内力聚于右掌,径直拍将出去。掌风凌厉,竟引得周遭空气微微嗡鸣,直逼对方面门。 男子面色一沉,不敢再有丝毫轻视,脚下错步如疾风横移,身形似风中落叶轻盈飘飞,急急避过兴旺凌厉的攻势。与此同时,左手成爪,快若闪电,如灵蛇吐信,扣向兴旺手腕脉门,显示着其浸淫武学多年的深厚造诣。兴旺临危不乱,手腕陡然一翻,化掌为指,指尖暗藏内息,轻点男子爪心要穴,逼得对方慌忙收招后撤。 紧接着兴旺踏前半步,施展出精妙流云步,身形飘忽不定。左掌虚晃引开对方注意力,右拳骤然蓄力,直捣其心口。男子横臂格挡,拳臂相撞,爆出一声沉闷如金石相击的脆响。他只觉整条手臂一阵发麻,心中暗惊:这少年谷主年纪小小,内力竟浑厚至此! 几招交手下来,谷中众人再不敢小觑兴旺,连老周都看得惊叹不已,脱口赞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心底却暗自嘀咕:老爷子这几年用输入功力,外加药浴,帮助兴旺打通经脉的这一招“作弊”手段,功夫果然见效,竟让兴旺内力暴涨到这般地步。 两人你来我往,拳掌交错、步法腾挪,尘土沙石随劲风飞扬。短短片刻,已拆过十几招。第十名的男子仗着经验老道,数次想以巧劲牵制兴旺,却都被他灵动身法与刚猛内力一一化解,反倒很快落入下风。 只见男子沉喝一声,双掌齐出,运起全身内力拍向兴旺,欲以力破巧。兴旺眼神一凛,不闪不避,周身内力骤然暴涨,将散于四肢的内息尽数收拢于手掌,迎着对方,双掌悍然对轰。 双掌相接刹那,一声闷响轰然炸开。男子只觉一股磅礴无比的内力顺着掌心狂涌而入,直冲经脉,瞬间震得他气血翻涌,再也支撑不住。不过十几招,那汉子便被兴旺一掌震得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数步才勉强站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兴旺连忙上前,面露歉意:“实在对不住,我初与人对练,内力还不能收放自如。”随即又关切问道,“你伤势如何?可要紧?” 男子勉强抱拳:“谢谷主关心,属下还撑得住。谷主武功盖世,难怪老谷主放心传位,属下今日心服口服。” 兴旺不再客套:“服了便好。”随即转头环视众人,“还有谁愿上前,与我切磋一二?” 台下鸦雀无声,再无人敢主动应战。谷主用毒之术都未曾施展,仅凭硬实力,便在二十招之内击败了排行第十的选手,这份实力,已足够让人敬畏。更何况刚才可以说是切磋,如果这时再有人上前挑战就可以视为不服挑衅了,那么谷主出手也就没有必要忌讳什么了,尽可以下狠手。 不知是谁先在人群中喊了一声:“谷主威武!”众人当即齐声附和,呼声震天。兴旺抬手示意众人安静,朗声道:“并非我威武。论武功,我与老爷子相差甚远,亦不及周伯,便是一路护送我的老胡,如若只是硬碰硬,我也未必能胜。今日能胜,不过是这些年有老爷子坐镇欢乐谷,无人敢来招惹,大家练功难免懈怠。要说有错,你们确有疏忽,但罪责最大的,是老爷子与我——是我们未能为谷中长远打算。” 他转向老周:“周伯,我不能长留山上,或许过几日便要离开。往后谷中武学操练之事,还要劳您多费心,严加整顿。” 老周神色一正,郑重点头应下。 第二日,兴旺将余下诸事一一交代妥当,便收拾行李离开了欢乐谷。 他先转道府城小院,将老胡留下,换小福子随行,一路风尘仆仆,赶回家中时,已是半月之后。时值晌午,日头正好,门房潘墩墩正蹲在门口晒太阳。兴旺上前一问,得知云新阳早已收拾好行装,只待一两日便要出发,心中暗松一口气:还好,尚未启程。 他带着小福子,拎着礼物,先往兰芷苑寻母亲。刚到院门口,便见一道鹅黄色小身影立在院中——那小姑娘扎着满头小辫,圆滚滚一团,看着格外敦实。待小姑娘察觉动静,转过脸来,只看眉眼,便知是家中捧在手心里的金疙瘩。 兴旺还不知小侄女闺名,只笑着往院内走,温声问道:“宝儿,跟谁在院子里玩呢?”再往院子里走进一步,就见小姑娘身旁还站着个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小男孩。院中不仅有几名丫鬟伺候,爹也在,一旁还摆着一张宽大矮软榻,榻上坐着个比金宝更甚的胖墩墩的小子。 兴旺顾不上规规矩矩的行礼,只随口唤了声“爹,我回来了”,算作招呼,目光便牢牢黏在了小姑娘身上。 这丫头眉眼生得精致,就是身上肉肉着实饱满,一看就是“富”养的结果。兴旺蹲下身,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肉鼓鼓的小脸蛋,笑道:“瞧咱家宝儿这小脸,可是可爱吃多了,可爱得都膨胀啦。” 丫鬟们听着这别样夸赞,都忍不住抿嘴偷笑。云老二在旁看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第766章 云新阳出发进京 金宝年纪虽小,却看得出五叔脸上是真心欢喜,可惜听不懂话中暗藏的打趣,当即回了个甜甜的笑,奶声奶气地唤了一声:“得的。” 兴旺压根听不懂这奶声奶气的“婴语”,只得抬头望向父亲求助。 云老二嘴角微扬,柔声纠正:“宝儿,这不是哥哥,是叔叔。” 金宝似懂非懂,努力嘟起小嘴,“嘟”了一声。 一向爱干净的兴旺,看着她发出嘟时,颤动的小嘴唇,还有顺着嘴唇滴落的口水,只觉得可爱无比,没有丝毫的嫌弃,不等丫鬟上前擦拭,已掏出手帕,细细给她擦着嘴角,笑道:“五叔方才可真没说错,咱们宝儿,真是吃着可爱长大的,难怪可爱到膨胀。” 金宝见五叔笑得宠溺,以为他喜欢自己这般,又故技重施。可这一回用力过猛,随着一声“嘟”,有几点口水直接喷到了兴旺脸上。兴旺猝不及防,轻呼一声“哎呦”,抬手挡脸。金宝只当是五叔在跟她玩游戏,乐得咯咯直笑,一时重心不稳,眼看便要摔个屁股墩。 吴氏在旁吓得连忙伸手去扶,兴旺也眼疾手快地往前凑。谁知金宝身子小却格外灵动,只轻轻晃了晃,小脚挪了小半步,竟自己稳稳站住,又凑到兴旺面前,再“嘟”了一声。 这一次离得极近,兴旺避无可避,结结实实接了一脸“雨露”。他哭笑不得,抬起手想拍拍这小淘气的屁股,可看着她压根不知一点错的依然笑得眉眼弯弯,终究舍不得,只又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无奈道:“你这个小淘气,是打算在淘气这条路上,长江后浪推前浪,把叔叔和哥哥们都拍在沙滩上吗?” 这时,徐氏与吴婉娇一同从外院走来,门口的小福子连忙垂首躬身行礼,恭声唤道:“老太太安。” 兴旺见状,当即起身,今日一改常态,规规矩矩地对着徐氏躬身行礼:“娘,您一向安好?”转而又对吴婉娇道,“三嫂好。” 吴婉娇连忙侧身还礼:“五弟好。” 徐氏望着分别一年有余的小儿子,见他不仅身体拔高了,身形也比从前愈发壮实挺拔,心中满是慰藉,温声应道:“好,娘一切都好,你在外可还顺遂?” “娘您也亲眼瞧见了,儿子好得很。”兴旺笑着回道。 “你回来得正是及时,再晚两日,你三哥便要启程上京赴考了。” “看来儿子掐算的时辰正好,恰巧赶上为三哥送行。” “别只顾着站着说话,孩子一路舟车劳顿,快些进屋坐下再叙。”云老二适时在旁提醒。 丫鬟们心知五爷归家,定有体己话要与爹娘诉说,便极有眼色地上前,将院中几个年幼的小主子抱出了兰芷苑。 兴旺在外的经历,并无太多需向父母细说之处,只将带回的礼品尽数取出,奉给云老二与徐氏。云老二看着眼前之物,神色郑重地开口:“爹知道你在外当家不易,我与你娘如今衣食无忧,什么都不缺,往后不必再费心往家里带东西,免得落人话柄。” 兴旺点头应承:“爹放心,儿子知晓分寸,这些是儿子的心意,您只管收下便是。” 云老二夫妇无奈,只得笑着收下了。 当晚,兴旺将为全家备下的礼物一一分发完毕,而后开口说道:“我此次回来,主要是为了与三哥见上一面,在家中待不了几日,今年除夕怕是也赶不回来。往后归家,也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规律,未必年年都能回来过年了。” 云老二夫妇并未多问缘由,只淡淡点头应允。云新晖与云新晨深知五弟自有主见,也未曾细究追问。 一家人闲话作罢,唯有云新阳跟着兴旺一同去了墨韵居。一落座,云新阳便率先开口:“吴夫子那边,老爷子过世的事,你打算何时告知他?” “你未曾与他说过?”兴旺微怔。 “你如今是欢乐谷谷主,未曾托二哥带话吩咐我告知,我自然不便多言。” 兴旺颔首:“既如此,明日我亲自前去说与他听便是。” “你心中究竟有何打算,可否透个底?若实在不便,我也不勉强。”云新阳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关切。 “于你与二哥,我倒不必隐瞒。”兴旺闻言,便将自己日后的打算,简略地说了一遍。 云新阳听罢,轻轻点头:“无论你做何决定,我都支持你。” 十月二十,是云新阳预定启程赴京的日子。天刚蒙蒙亮,阖府上下便都起身忙碌。云新阳的行李早已收拾妥当,他却立在床边,目光眷恋地望着榻上熟睡的一双儿女,低声喃喃:“我这一去少则数月,归来时,只怕这两个孩子都要认不得我了。” 吴婉娇在旁轻笑打趣:“好了,时辰不早,该动身了。若是实在舍不得,索性我将他俩打包塞进你的行李里一同带去便是。” 云新阳也知耽搁不得,终是恋恋不舍地转身出了房门。 此时,马车早已停在二门前,行李也尽数搬上了车。云老二夫妇与家中众人都在二门处等候相送,见云新阳走来,云老二率先开口叮嘱:“路上务必多加小心,万事以自身安危为重。” 云新晖咧嘴一笑,快人快语道:“三哥别舍不得花钱,吃喝住行上切莫委屈自己,唯有身子康健,才能一举高中状元。待你日后飞黄腾达,咱家腰杆便能挺直了,到时候我便将生意做到全朝各地,挣更多银钱供养全家!” 云新阳听着四弟三句不离银钱的话,忍不住笑道:“好,家中有你这个赚钱能手,我定然不会委屈了自己。” 亮亮与京京齐声拱手,脆生生道:“祝三叔一路顺风,平平安安,春闱高中状元,早日荣归故里!” “好,借二位侄子吉言,我定当金榜题名,平安归来。” 兴旺像个大人般走过来,伸手拍了拍云新阳的胳膊:“我相信三哥一定能高中,只是进士宴我未必能按时回来。” 云新阳听过兴旺的计划,心里有数,于是点点头:“无事,你尽管忙你的。” 说罢,云新阳便与吴婉娇、温瑜一同登上了第一辆马车,云新晨与云新晖则坐上了盛放行李的第二辆马车。云老二夫妇直等到马车驶出府门,才缓步走到大门口,遥遥目送马车远去,直至行出数里,再也看不见车影,才缓缓转身回府。 第767章 踏上上京的路 云新阳他们的马车走远了,云老二望着空荡荡的路上,不由轻叹:“唉,时光真是快呀,转眼便是三年。三年前阳儿错过春闱,我还觉得等待的日子漫长无边的,不曾想一眨眼,三年便这么过去了。” 徐氏知晓他是想起了家中旧事,只轻轻点头,并未多言。 另一边,旭阳苑里已是一片闹腾。金宝哭唧唧,远哥也满脸闷闷不乐。这些日子,云新阳为了多陪陪妻子儿女,一直住在旭阳苑,也不再早起练功,两个孩子每日醒来,爹娘都在身边。 金宝总会要云新阳陪着他们在床上腻歪嬉闹片刻才起身。可今日醒来,爹娘却双双不在身边,金宝当即委屈巴巴的瘪了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落,嘴里不停哭喊着:“嗲嗲、嗲嗲……” 奶娘吴氏柔声哄劝:“大小姐,老爷夫人有事出门了,很快便回来,咱们先起身吃奶,吃完奶夫人就回来了好不好?” 金宝却全然不听,两只小手使劲的抠着脚丫子,小身子扭得像根麻花,拼命躲避着不让人抱。 丫鬟兰花又上前诱哄:“那咱们起床去找爷爷奶奶,拿甜甜的糕糕吃,好不好?” 金宝依旧不依,只顾着哭喊着要爹爹。 金宝不肯起身,远哥便爬到金宝身边,紧紧挨着妹妹坐着,也不让旁人触碰。 徐氏放心不下一双孙儿孙女,回府后便径直往旭阳苑而来。云老二平日里极少踏入儿子的院落,今日实在牵挂,也跟着一同进了门。刚踏入院中,便听见素来乖巧的金宝带着哭腔的叫喊,一声声“嗲嗲”揪得人心尖发疼。 云老二心疼不已,也顾不上规矩了,紧跟着徐氏往主屋走去。徐氏进了儿媳的卧房,云老二终究止步在门外,朝着里面温声唤道:“宝儿,我的小心肝,这是怎么了?” 金宝见奶奶进来,又听见爷爷的声音,心中更是委屈,方才的抽噎瞬间变成放声大哭,手脚并用地朝着徐氏爬去。徐氏连忙上前将金宝抱进怀里,又朝远哥招手。远哥想站起身走过来,奈何床上被褥凌乱,绊住了小脚,只得重新趴下,慢慢爬向徐氏,也想让奶奶抱着。 徐氏一只手抱起远哥尚可,可金宝这个肉墩墩,她一只手可没有那个力道抱起她,只得柔声哄远哥:“奶奶先把妹妹抱出去给爷爷,回头再来抱远哥,好不好?” 远哥懂事地点点头,从徐氏身边退了开去。 云老二看着没穿大衣裳,只裹着包被的孙女泪流满面、鼻涕直流的模样,心疼得心都要碎了。见丫鬟递来湿帕子,他本想亲自为金宝擦拭,又怕自己手笨弄疼了孩子,终究还是忍住了。好在两碗香气扑鼻的面条及时端了上来,两个小家伙本就腹中饥饿,在美食的诱惑下,终于转移了注意力,暂时忘却了对爹娘的思念。 云新阳一行抵达吴家门口时,吴家整装待发的行李马车早已静静停在路边,吴夫子的长随吴忠正垂手立在车旁等候。一见云新阳与吴婉娇掀帘下车,他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姑爷、姑奶奶安好。我家老太爷大半年未曾接到大爷的音讯,终究放心不下,特命老奴跟着姑爷一同上京探望。一来路上行李繁杂,老奴也好搭手照料;二来进京亲眼看看大爷,若他一切顺遂安康,老奴回来也好向老太爷、老太太回禀,让二老宽心。” 云新阳对于吴家突然增加了吴忠跟随,并异议,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伫立在吴家门口的吴家父子三人,遂携吴婉娇一同上前辞行。吴鹏飞、吴鹏程抢先一步开口,语气恳切又满怀期许:“祝姐夫一路顺风,一马当先,金榜题名,一举成功!” 云新阳含笑应道:“多谢鹏飞鹏程,我定不负你们厚望。” 吴夫子上前一步,语重心长地叮嘱:“一路千万保重身子,科考不必过分紧张,放平心态,相信自己的才学。” 云新阳神色郑重,躬身应道:“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定不负夫子悉心栽培。” 吴夫子轻点着头,见天色不早,便轻声催促:“好了,时辰不早,即刻启程吧。” 云新阳又对着吴夫子深深一揖:“还望岳父岳母在家珍重,小婿就此告辞。”言罢,又对两个小舅子摆摆手,便与吴婉娇一同重新登上马车。 古制孝子守孝,名义三年,实则仅两年有余。此番与云新阳结伴同行的,还有守孝期满、即刻返京的范丞坤。 云新阳一行人抵达渡口时,范丞坤尚未赶到。新昌、柴胡、多银、杜仲四人合力搬运行李,云新晨、云新晖也主动上前搭手,众人一趟趟将行李搬上船舱,半点没让吴忠动手。吴忠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连连摆手道:“这如何使得?怎能让诸位爷亲自动手,叫老奴在旁看着?” 云新阳语气温和地宽慰:“无妨,他们年轻力壮,些许力气罢了。” 云新阳在岸上与妻子还未话别完,船家就扬声催促起来:“未上船的客人请尽快登船,送行的诸位也请速速离船,再过一刻便要解缆开船了!” 吴婉娇听得催促,轻轻拉了拉云新阳的衣袖,柔声道:“夫君,上船吧。不必挂念我与孩子,我定会好好照料自己与孩儿,也会替你侍奉好公婆。” 云新阳望着她,轻轻点头:“那为夫走了。” “祝夫君一路平安顺遂,此去必定金榜题名。”吴婉娇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舍,轻轻回荡在渡口。 云新晖、云新晨也纷纷挥手,再三为云新阳送上祝福。就在云新阳踏上商船,以为范丞坤今日怕是无法成行时,范丞坤夫妇才抱着孩子从一辆急急赶来的马车上下来,前来送行的仅有范丞坤的二弟与一名小厮。他此番是举家进京,行李繁多,眼看船就要开,两个仆从根本搬运不及,范家兄弟只得亲自动手,连随行丫鬟也上前帮忙。 云新晖看在眼里,当即吩咐多银、杜仲上前相助,将范家行李一一搬上甲板。范丞坤连连道谢,对着云新阳拱手道:“多谢师弟,多谢师弟!” 第768章 范家人闹事 不多时,船上缆绳缓缓解开。云新阳依旧立在船头甲板上,遥遥望着岸边。岸上,云新晨、云新晖与吴婉娇等人都未曾离去,隔着水面静静相望。商船缓缓驶动,渐渐驶离岸边,云新阳扬手,向着岸边的妻儿兄弟挥手作别。船行至河心,便加快了速度,载着云新阳,也载着云老二全家人沉甸甸的期盼,越行越远。直到码头景物渐次模糊,视线即将被遮挡,彼此再也看不见彼此时,云新阳与岸边的吴婉娇,竟不约而同地再次抬起手,朝着对方的方向,轻轻挥了又挥。 直到商船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温瑜望着依旧痴痴伫立在渡口、望着船去方向失神的吴婉娇,轻声提醒:“夫人,大爷、三爷还在一旁候着呢,小姐与少爷今早骤然不见爹娘,此刻怕是早已哭闹着寻你们了,我们还是尽早回府吧。” 吴婉娇被一语点醒,心头立刻牵挂起家中孩儿,再不敢多留,当即转身登上马车。待她赶回府中,却见金宝等孩子早已将离别抛在脑后,吃饱喝足,正在兰芷苑里嬉笑玩闹,一派天真无忧。 而船上,云新阳看不见家人的身影后,也并未立刻入舱,依旧立在船头,静静望着两岸熟悉的故土风光,久久未动。 按本朝规制,举子赴京参加会试,可领取火牌,水路乘船时允许悬挂“奉旨会试”黄旗。沿途钞关见此旗帜,举子本人及随身行李、书箱一律免税放行,乃是朝廷优恤士子的定制。商船若主动搭载赴考举子,亦可凭举子身份申请减免部分乃至全部商税——此虽非律法明文规定,却是天下通行的惯例。因此云新阳此番乘船,吃住与行李托运,皆会由船家免费供给。 只是云新阳此次不仅带着自身行囊,还携了吴家的人与物。船上客房本就狭小,仅有上下两铺,主仆四人外加成堆行李,一间客舱断然放不下,多余的物件只得送入货舱,多余的人则只能去睡大通铺。柴胡素来吃苦耐劳,睡通铺自然无碍,可吴忠多年养尊处优,哪里吃得这般辛苦。 新昌想到此,便主动开口跟云新阳说:“爷,让忠伯跟着你睡客舱下铺,我去通铺可好?” 云新阳笑着劝道:“这一路单程便要一个月左右,你确定受得了?不如去问问船家,若有空余客房,咱们便加钱再订一间。” 新昌摇了摇头:“我无妨的。再差的条件,也比当年流落街头、睡破庙、卧田坎、宿桥洞要强得多。” 云新阳忍不住轻笑:“我说新昌哥,怎么感觉你似乎日日都记着当年做乞丐的日子,半分也不曾忘?” “虽不至于日日念想,却也始终刻在心底。我倒觉得,记着过往的苦日子,并非坏事。” 云新阳深以为然,轻轻点头。 只是他与新昌都未曾料到,不过是他们在甲板上站着跟家人告别的这片刻功夫,吴忠竟已与船家沟通妥当,额外争取到一间客房。虽说船舱位置偏僻、条件简陋,却终究是独立空间,连柴胡也不必再去挤大通铺了。 云新阳又在甲板上伫立许久,才缓步走入船舱。他担心初登船会晕船,便没有立刻翻书温习,只和衣躺在床上,闭目静养。 将近晌午时分,范丞坤才将家小与行李安置妥当,特意过来向云新阳道谢,再次感激方才云家兄弟出手相助。云新阳淡淡一笑,浑不在意:“不过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船上为云新阳备下的午饭,是一碗白米饭,一碟肉烧萝卜条——盘中多是萝卜,仅点缀着两三片薄肉,另有一小碗清汤,浮着几片青菜与几丝蛋花。可在云新阳看来,已是难得的可口饭菜。 奇的是,此番乘船,他竟丝毫没有晕船的不适感。新昌匆匆用罢午饭回来,见云新阳将饭、菜、汤消灭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不由得微微讶异。 与船上范丞坤、云新阳和睦相处的温馨光景截然不同,云家布庄之内,此刻正上演着范、云两家人的针锋相对。 起因是云老二家中的三个小家伙长得飞快,尤以豪哥与金宝为最,新做的衣裳往往穿不上两月,便不是嫌窄就是嫌短。徐氏本打算午后去自家布庄挑些布料,恰逢京京、亮亮休沐,想跟着去镇上逛逛;兴旺在家也待不住,执意要黏着母亲一同前去。徐氏便带着儿孙往镇上而来,可还未到布庄门口,远远便瞧见那里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个个伸头看热闹。马车停在门口,只听得店内吵吵嚷嚷,似是与客人起了不小的纠纷。 兴旺连忙对徐氏道:“娘,您先别下车,带着京京在车里稍等,我和亮亮下去看看情况。” 徐氏点头应下,兴旺与亮亮掀帘下车,拨开围观的人群走进店中,沉声问道:“这里出了什么事?细细说来我听。” 店里的掌柜与伙计虽不认得兴旺,却认得亮亮,纷纷将目光投向他。亮亮立刻开口:“这位是我五叔,有什么事尽管跟他说便是。” 掌柜连忙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禀明:闹事之人正是范丞坤的三弟范丞进,他声称自家亲戚在店里买了二尺麻布,回家一量竟少了三寸,当即带着亲戚上门讨说法,一口咬定云家布庄黑心缺德,常年克扣尺寸,扬言除非云家拿出巨额补偿,否则便日日来闹,叫云家生意做不下去。云记掌柜和伙计自然是不承认这事,于是便争执起来。 此时已近十月底,布庄虽未入淡季,可今日恰逢闭集,又是下午,店内本无客人,门口一应都是看热闹的邻里。兴旺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开口:“这位范爷,据我所知,你家也是开布庄的。既是你家亲戚,我实在不解,为何不去你家布庄买布,反倒特意跑到我家来?这其中道理,无非两种:其一,便是你家布庄才是真正克扣尺寸的黑心店,连自家人都不愿光顾;其二,你这般倾力为她出头,可见关系亲厚,如此亲近之人,本该照顾亲戚生意,如今却来我家店,唯一的解释——便是故意上门找茬生事。各位街坊邻居,不妨评评我这话可在理?” 范丞进仍强词狡辩:“总之她偶然来一次便被坑了,这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今日你们云家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不赔钱,要不我就天天来闹,没得商量!” 第769章 兴旺出手 兴旺听罢范丞进的话,早已没了耐心,指尖悄悄捏了一丸药,暗暗蓄力,只待寻机出手:“既然各执一词,不如你对天发个毒誓——若你是故意诬陷云家,便从明日起一病不起。若你明日依旧安然无恙,要赔钱要道歉,我全依你,如何?” “凭什么要我发誓,不是你发誓?”范丞进当即反驳。 “好!”兴旺转头看向店内掌柜,“掌柜的,你敢发誓吗?” “我敢!”掌柜斩钉截铁,“若是我店卖布时克扣尺寸,我便从今夜起一病不起,直至肠穿肚烂而死!” “好了,轮到你了,范爷。”兴旺目光平静地看向范丞进。 “你又没发誓,凭什么要我发誓?” “自然因为你与掌柜才是此事当事人。掌柜已然立誓,你却一再推托,只能说明你心中有鬼,不敢发誓。” “有什么不敢的!你是东家,你发誓我才能发誓!”范丞进色厉内荏道。 “好,我便以掌柜方才所言起誓。” 范丞进见状立刻改口,摆出一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姿态:“既然东家与掌柜都发了誓,我也不是不讲理之人,此事可以不再追究,只望你们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兴旺闻言一声冷笑:“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污蔑完我云家就想一走了之?今日我也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也发下毒誓自证清白,要么当场给云家道歉。” “凭什么?就凭你哥是个小小举人?别忘了,我哥此番回京,便要封官授职!若是不识时务,到时休怪我对你不客气!”范丞进搬出兄长施压。 “好,我拭目以待。”兴旺上前一步,语气冷然,“若你当真诬陷了云家,方才掌柜所发的毒誓,便会一一应在你身上。” “呵!你当自己是神仙不成,说什么应验什么?还是以为我是吓大的,凭你几句话就能唬住?”范丞进嗤笑不已,丝毫没察觉兴旺看似抬手挠头,指尖却轻轻一弹,一粒芝麻大小的褐色药丸裹着细微内力,悄无声息飞入他口中。 “那就等着瞧便是。”兴旺淡淡开口,“听闻你哥中举、又登进士之后,你在上埠镇这些年可没少横行霸道。今日这般急着闹事,莫不是你哥今日也离家了?佛家有言: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切皆报。” “哼,说得跟真的一样!就算我是恶人又如何?我还听过一句话,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呢!我倒要诅咒你,看不到明天的太阳!”范丞进恶狠狠地撂下一句,甩袖离去。 等到云新晖听闻消息匆匆赶来时,范家人早已走了,徐氏正安然地在店内挑选布料。 上埠镇本就不大,当日围观者又多,第二日不过一天之间,范丞进去云记布庄寻衅闹事、回去后便一病不起、范家接连请大夫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云新晖心中早已了然,回府后只字未提。 他早便料到,云家布庄生意日渐兴隆,范家迟早会来找麻烦。若不是范丞坤回乡守孝数年,这般事端恐怕早已发生。只是这位范三爷也不知是霉运当头,还是出门闹事未看黄历,偏偏撞上了兴旺。 布庄这事,本是一场毫无预谋的突发事端,并非云家有意杀鸡儆猴,却没料到这般无心之举,反倒震慑住了旁人。 说起此事起因,还要从齐掌柜说起。自他从原先的绸缎庄转到云家布庄后,总觉得自己精通丝绸,来卖棉布麻布实在屈才,一心想提升店内布料档次。他自认熟识镇上所有富贵人家,若是进些丝绸料子,凭自己的人脉定能卖出。 云新晖被他念叨得烦了,便让泥瓦匠老刘头在布庄旁空地上加盖了一间铺面,由着他进货兼卖丝绸。起初生意平平,全靠齐掌柜一张巧嘴勉强维持。可今年不知是客人认可了云家的货品,还是店里货品种类因金宝需要,愈发齐全,又或是如云老二所言,金宝带来了满堂福气——镇上本就不多的绸缎客源,竟被云家吸走大半,害得原先那家绸缎庄经营维艰,掌柜心中积怨颇深。只是明着阻拦毫无道理,毕竟别家开什么店、卖什么货,他无权干涉,便暗地盘算着使些阴私手段。可念头刚起,范丞进就莫名病倒,那绸缎庄掌柜以及东家思来想去,终究觉得人命关天,索性彻底熄了针对云家的心思,悄没声的关了门。如此一来,不仅镇上的绸布生意都成了云家的,还无形中让云家少了一场祸事。 话说老爷子当初弃了小福子做欢乐谷接班人的想法,是觉得他心太善,兴旺又何尝不是,最终也只是给范丞进一点教训而已。 云新阳所乘的大船行了一日,次日午后,一行抵达正南镇——此处正是他与徐遇生等人约定相会之地。船只需在此停靠半日卸些货物,翌日清晨再启程北上。 船身停稳后,新昌上前问道:“爷,可要下船走走?” 云新阳本就打算去码头等候众人,便颔首应允。新昌吩咐柴胡看好行李,自己则随云新阳踏着跳板登岸。这码头周遭店铺寥寥,货物多囤于镇内,并无甚景致可看。两人随意闲逛两圈,云新阳便折返船上,只留新昌在岸上等候。 直至暮色降临、晚饭时分,新昌仍未等到约定之人,只得先回船用膳,待饭后再去等候。 这一日老天爷心情不好,从早起就阴沉沉的,整日不见日影,天色也比往常黑得更早。云新阳正欲点灯,新昌领着子沐一同归来。 此前云新阳已与船家打过招呼,称尚有几位府城学子可能会在此登船,船家早已应下,所以双方略一商议,便定好徐遇生他们今夜在镇上歇息,明日一早上船。 尚不知家中变故的范丞坤,见徐遇生等人也登上此船,颇感意外,笑着开口:“各位师弟,真是巧极了,竟同乘一船,正好一路相伴前往京都。” 徐遇生等人并未多言,只含笑应道:“确实是巧。” 众人登船后的第二日,船行将至着名的五河口。淮、浍、漴、潼、沱五条大河在此汇聚,水流湍急、波涛翻涌,河水却清冽见底,宛如一面巨大明镜。 第770章 宝儿想爹生气啦 云新阳早年便在游记中读过对此处盛景的描述。此刻船泊清口,他和一众举子们皆立在甲板上,想亲眼目睹一番壮阔奇观:清澈淮水与浑浊黄河在此交汇,一道清黄分明的界线横亘水面。这般奇景,正是因为黄河泛滥而建的“蓄清刷黄”治水方略之功。 五河口岸边,漕船密密麻麻、连绵如长龙,皆在等候驶入黄河水域。船只大小不一、形制各异,船工们往来忙碌,一派繁忙喧嚣之景。 云新阳见此壮景,心中暗忖,若是吴鹏展在此,必定诗兴大发。他略一沉吟,开口吟道: “五水奔腾会巨川,涛声浩荡入云天。 清淮独与黄流异,妙策能将浊浪驯。 万舸连樯开远阵,千篙并举起寒烟。 凭高一望沧溟阔,万里江波自浩然。” 徐遇生听罢,心潮澎湃,亦情不自禁轻声和诗: “五河交汇势如山,激浪奔雷去不还。 镜面澄澜分浊净,神工治策定狂澜。 帆樯络绎连郊野,舟楫喧呼动地间。 极目长川雄胜处,风烟万里自宽闲。” 诗句铿锵,如一幅江河壮阔画卷铺展眼前。杜梓腾等人听在耳中,也受豪情感染,低声相和。一时间,江面之上诗声此起彼伏,众人皆沉醉在这山河壮阔与书生意气之中。 他们这一船上有不少赴考举子,虽有免检免税、优先放行之便利,奈何前方河道拥挤不堪,也只能随船队缓缓等候。 徐遇生等人与云新阳同行本就是为了切磋学问,时常或三两相聚、或众人围坐,一同论学。范丞坤偶尔也会过来旁听参与。闲谈之间,并非只谈科考经义,也常说些各地见闻、风土人情、家常琐事,乃至人生志向,无所不聊。 一日,船只靠岸停泊,众人相约下船游览。徐遇生却对云新阳道:“我今日身子有些慵懒,不想下船,你留下来陪我片刻吧。” 云新阳并未多想,点头应下。 徐遇生引着云新阳缓步走到船尾,又回头对子沐与新昌吩咐:“我与云师弟有几句私房话要说,你二人在外守着,有人靠近便提前通传一声。” 二人应声退至十步之外守立。 徐遇生这才开口:“我此次回府城,兄长已将他所知的朝中局势、各派势力细细的都说与我听了。他十分看重你我交情,特意嘱咐我,将所知内情尽数告知于你。日后我到了京城,若有新的消息,见面也会第一时间与你说。” 说罢,便将朝中情形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云新阳此前并未有途径了解朝中之事,此番即将入京,又听徐遇生提及朝局,不由联想到当初在安青府府学遇到的徐夫子,便问道:“朝中有位徐大人,祖籍正是安青府,我记得你祖籍也是此处,又同是姓徐,不知你可认识此人?” 徐遇生微微一怔,随即探问道:“你如何得知他?莫非是他丁忧守孝在家时,与你有过交集?” 云新阳点头:“他在府学授课之时,我常去听他讲学。” 徐遇生恍然大悟:“他与我祖父乃是嫡亲兄弟,我祖父是长兄,他排行老三。以你的才学性情,想不被三爷爷留意,只怕也难。”他顿了顿,又似豁然开朗,“难怪上次我入京,三爷爷特意问起上埠镇的事,我原只当是因我在那里求学,如今想来,他怕是在特意打听你与吴鹏展的境况。” “也未必,或许只是因你罢了。”云新阳并未顺着他的话往下深究。 “你也太沉得住气了,咱们相识这么久,你怎的都不曾提起。” “并非刻意不提,只是一直没想到而已。” 云新阳心中其实还想打听飞鹤楼一事,却一时不知如何开口,终究还是缄默未提。 这一众举子虽连日困于船上,难得下船,却也过得充实:或在舱中读书,或聚坐论学,或登甲板眺望江景。这般日子,稍稍冲淡了云新阳对家人的思念。可一旦闲下来,他心头便会浮现出女儿小金宝娇憨可爱的模样,夜里更是屡屡入梦。他暗自思忖,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日日牵挂,不知家中稚子,可会想念远在旅途的爹爹。 而云新阳日夜思念的,远在云家的双胞胎兄妹刚结束午后小憩。金宝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坐起身,左右张望,见哥哥远哥还躺在身侧睡得安稳没有哭闹。 一旁做着针线活、静静守着孩子们的吴婉娇与吴氏,听见床榻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料定是孩子醒了,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轻步走到床边。 金宝瞧见娘亲与奶娘走近,并未像往常那般伸着小手求抱抱,反倒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小身子轻轻挪到床内侧,将脸蛋紧紧贴在柔软的床幔之上。吴氏见状,温声笑问:“大小姐这是要跟我们玩藏猫猫吗?” 金宝小嘴微微撅起,一脸不开心地转回身,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嗲嗲……” “哦,奴婢猜到了,大小姐这是想爹爹了。”吴氏恍然大悟。 金宝立刻转过小脸用力点头,小脸上漾起几分欢喜,可随即又举起一只小手,胡乱挥舞两下,像是在赌气拍打什么,紧接着又把整张脸埋进了帐幔里,一副又想又气的模样。 吴婉娇略一思忖,柔声试探:“金宝想爹爹,又要打爹爹,我猜猜是不是因为爹爹总不来看金宝,我们金宝生气啦?” 心思被一语猜中的金宝开心极了,猛地扭过头,眉眼弯弯笑成了一朵小花,还不忘重重点头,认真肯定娘亲说得一点都没错。 吴氏忍不住笑着叹道:“我们大小姐就连生气,都这么招人疼呢。” 吴婉娇看着女儿娇憨的模样,心都快要化了,连忙拍着手轻唤:“金宝快过来,娘抱抱。”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的思念与小脾气转瞬即逝,此刻的金宝沉浸在被娘亲猜中心事的喜悦里,高高兴兴地爬进吴婉娇怀里,黏糊糊地撒起娇来。 远哥素来性子沉静,像个小闷葫芦,不像金宝与豪哥那般整日咿呀不停,极少主动开口说话。今日醒来听见妹妹念叨爹爹,竟也难得开了口,跟着含糊不清地嘟囔:“嫡第……” 吴婉娇一听便懂了这奶声奶气的“婴语”,笑着柔声安抚:“娘知道,远哥也想爹爹了,不过我们远哥大度,不跟爹爹生气,对不对?” 远哥听见娘亲的夸赞,小嘴角忍不住轻轻向上翘了翘,露出一丝极浅的笑意。 第771章 金宝出门亮相 云老二听说了双胞胎想爹爹、金宝还闹小脾气的趣事,心里骄傲得不行,逢人便笑:“我家宝儿真是聪明伶俐,才这么丁点大,竟还懂得生气藏小脸,越想越招人疼!” 傍晚时分,云新晖归家,听闻了白天金宝生气想爹爹的事,惊讶不已,一边连声夸赞“我们金宝最聪明”,一边将小丫头抱起举高高,逗得金宝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满屋子回荡。晚饭后,便是金宝每日的“必修课”——认人喊爹。云新晖率先抱过金宝,执着地耐心教导:“宝儿,喊四爹,四——爹。” 金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或许是四发音太难了,小嘴巴咕哝半天,依旧没发出音。 云新晨白了云新晖一眼,伸手便将金宝抢了过来,对着云新晖挑眉道:“你就别白费功夫了,教了这么久金宝都不开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在宝儿心里分量不够!看大哥的。”说罢,他低头对着金宝柔声道:“宝儿,叫大爹。” 金宝乖巧地开口,一声含糊的“第敌”轻轻飘出,虽说发音不甚清晰,却丝毫不影响云新晨满心欢喜与认可。他得意地看向云新晖:“老四,瞧见没?大哥终归是大哥,咱们宝儿聪明着呢,心里清楚谁是家里的顶梁柱。” 金宝似是应和,又对着云新晨喊了一声:“得的。” 这下轮到云新晖捧腹取笑:“哈哈哈,笑死我了,金宝这是叫你大哥呢!” 云新晨却毫不在意,坦然笑道:“说我是大哥也没错,我本就是你们的大哥。” “按爹的说法,妹妹先会喊谁,谁在她心里位置就最重,这么算的话,那可是我和哥哥了。”京京在一旁笑着拆穿云新晨的小得意。 兴旺并未加入这场热闹的斗嘴,只在一旁安静含笑看着,静静享受着这份独属于家中的温馨时刻。 云老二忽然想起一事,转头对徐氏说道:“明日是茂叔家娶孙媳妇,看今日天色,想来明日也是个好天气。我琢磨着,金宝长这么大,极少出门见人,可别养得太过胆小了,不如明日带她出去见见世面,也好历练历练。” 徐氏一听便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说道:“我不反对带孩子出去长见识,可金宝还小,一日尿湿好几条裤子是常事;再说远哥,两个孩子素来形影不离,一旦分开必定哭闹,要带金宝就必得带上远哥,这得预备多少衣物出门?” “反正有马车,又不怕装不下,多带些便是。”云老二满不在乎地说。 “还有孩子吃饭的问题,天这么冷,饭菜端上桌不多时便凉了,你确定孩子能吃?”徐氏又提出新的顾虑。 “这有何难?若是饭菜孩子吃不得,让人单独给孩子们做些细软吃食便是,谁敢说半句不是?实在不行,把奶娘也一并带上,再多带几个丫鬟伺候着,万无一失。” 徐氏忍不住笑嗔:“只听说旁人吃喜酒,大人带着孩子便罢了,从没见过连丫鬟婆子小厮一齐带上的,这是打算把随出去的礼金都吃回本不成?” 云老二听了颇不乐意,梗着脖子道:“他们不带,一是家里没小厮丫鬟使唤,二是就算有,谁家有咱们这般娇贵的小孙女?用得着带那么多人精心伺候吗?” 徐氏见他铁了心要带小孙女小孙子出门亮相,只得退让一步:“那就先看明日的天气,若是天晴气爽,再作打算。” 第二日,老天爷仿佛也偏帮着云老二,清晨便晴空万里、风和日丽。徐氏无奈,只得同大丫、吴氏、吴婉娇一同收拾东西:小棉裤备上四条,小袄一件,尿布包了满满一大包;担心午后天气突变刮风,厚实的披风也得带上;又想着下午返程时,孩子许会在车上睡着,大包被带上两个;暖手的手炉必不可少,细软糕点也得备上一些。几人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将东西收拾妥当,林林总总装了好几个大包袱,看得徐氏直头疼。她对云老二道:“这么多东西,再加上随行的人,只怕一辆马车都坐不下。” “一辆坐不下,就再套一辆,家里又不是缺马车。”云老二依旧毫不在意。 徐氏拗不过他,只得由着他去。 晌午时分,先让两个孩子各自吃了奶,才小心翼翼抱上马车,两辆马车缓缓启程,往上台子村而去。 待行至云南茂家门口时,院中已然来了不少宾客。众人瞧见喜东家门口骤然停下两辆马车,皆是一脸惊讶——要知道,能来云南茂家的客人,除了云老二家,还没有第二户人家能拿出一辆马车呢,今天却一下子来了两辆。 马车刚停稳,云老二便率先掀帘下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团裹在粉色披风里的小身子。单看那娇嫩的粉色,便已猜到怀中正是金宝。待他站稳,轻轻将小丫头的脸转过来,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眉眼精致的小娃娃,面对满院生人,非但半点不怕不怯,反倒眉眼弯弯、笑意盈盈,两只小手还乖乖合在一处,学着大人模样拱手行礼。 这一幕瞬间戳中了在场众人的心,一众男子无不满眼羡慕地望着这对爷孙。云老二要的正是这份效果,心中暗自得意。 徐氏紧随其后,领着远哥从马车上下来。黄芪连忙上前,先将远哥稳稳抱下,随即退到一旁,留出空位让兰花上前搀扶徐氏。 徐氏下了马车,重新将远哥抱在怀里,站在云老二身旁,远哥望着围上来的一群人,小脸上半点笑意也无,只安安静静地看着长辈们互相寒暄问好。 徐氏在向众人介绍远哥时,远哥的注意力,已经都落在妹妹金宝身上。忽然,人群中一个男子伸出粗糙的手,想去摸金宝的小脸。不等云老二转身避让,远哥已是眼疾手快,从徐氏怀里猛地探身,扑向云老二。他左手紧紧抓住云老二的右臂稳住身子,右手直直挡向那只伸来的手,小嘴里还接连喊着:“打、打、打!” 云老二见远哥这般护着妹妹,眼神像只小狼崽一般凶猛,心中大为满意,当即赞道:“远哥好样的!” 第772章 金宝吃饭趣事 云老二有一丝不悦的对那伸手欲摸金宝的男子说:“你也不看看你那手,满是老茧,粗糙得跟椿树皮似的,全是毛刺。我家宝儿这脸蛋嫩得能掐出水,哪经得起你这么一摸?万一刮花了脸,你担待得起吗?” 那男子还不服气:“我说二哥,不就是摸一下孩子,至于这么严重吗?再说你那手也好不到哪儿去,不也照样抱孩子,也没见伤着她,明明就是小气。” “那你便好好看看我的手。若是跟你一样,我哪里敢抱孩子,我可舍不得伤着她分毫。”云老二说着,径直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 那人一看,这才恍然:“是我糊涂了,二哥如今早已不是整日下地的庄稼汉,只在家中坐着收租便是,哪里还用得着干粗活,手自然不会像我们这般粗糙。” 一旁知情的人笑着补了一句:“二叔虽说没歇着,可自打有了金宝,干活时都特意戴着手套呢,就是为了护着一双手,免得伤了小丫头。” 那人闻言,顿时有些尴尬,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云南茂家的人连忙上前,热情地将云老二一行人请进主屋落座,身后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也跟着涌了进去。 院外,一群半大的小子正聚在一起玩耍,其中一个男孩突然喊道:“我刚听说,荒地的那个金疙瘩小丫头来了,我偷偷瞅了一眼,真不愧是金疙瘩,就是不一样!你们快跟我去看看!” “切,不就是个小丫头吗,村里多得是,谁还没见过?不过是云家没女儿,稀罕罢了,有什么好看的?咱们继续玩。”另一个男孩不屑道。 “那是你没看见!咱云家的金疙瘩,岂是村里寻常丫头能比的?”这个小男孩骄傲的说。 “那就去瞧一眼,我也好奇我们云家的丫头什么样,反正耽误不了多久。”一个看似在孩子堆里有些分量的男孩开口。 众人当即丢下手里的瓦片,呼啦啦一窝蜂跑进院子,挤到屋门口。 只见屋里原本分开放置待客的两张大方桌被拼在一处,腾出一小块空地,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跟赶庙会瞧稀罕似的。或许是怕挡了光线,靠近门口的人都蹲着,刚进来的孩子们一眼就看清了空地中央的两个小娃娃。 两个孩子穿着干净漂亮,正在那里玩耍。听见动静,一同扭头望来。 当这群小男孩看清两人正脸的那一刻,全都愣住了。 刚才还一脸不屑的那个男孩,忍不住惊叹:“这也太白、太好看了吧!咱们村里那些野丫头,要是能长成这样,我肯定舍不得欺负她们。” “就是,我肯定还会帮她们打猪草、摘野果子分给她们吃。” “他们爹娘肯定也舍不得把她们卖了。” 这群傻小子,还天真地以为,别家丫头的难处,只是因为长得不够好看。 一个胆子大些的孩子挤到前面,从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颗磨得光滑圆润的骨头子,带着几分舍不得,递到金宝面前:“这是我最好的一颗,送给你。” 金宝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第一反应便是判断能不能吃,当即怯生生望向徐氏求助。 徐氏把金宝揽进怀里,朝那男孩温和一笑:“她还小,玩不了这个,你留着自己玩吧。” 那孩子连忙收回手,把骨头子塞回兜里,又问:“那她会玩什么?我们能带她出去玩吗?” “现在还不行,得等再长大些,你们再带她一起玩。” 一个孩子天真地问:“那我们能喜欢她吗?” 徐氏没多想,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那孩子立刻高兴得跳了起来:“我决定了,以后就娶她当媳妇,你们谁都不准跟我抢!” 在场众人先是一怔。 不等云老二开口训斥,他身旁一个男人抬手就往那男孩头上拍了一巴掌:“你这是饿昏了头想屁吃呢!”想想这话好像说的不妥,于是又找补说,“咱云家的金疙瘩那是天鹅一般的存在,岂是你这癞蛤蟆能妄想的?快滚一边玩去,再胡说八道,小心我们云家人打断你的小狗腿!” 那小孩吓得一溜烟跑没了影。 说话间,已到了开饭时辰。云老二夫妇各自抱起孩子,众人七手八脚重新摆好桌凳,准备入席。 乡下娶亲这种场合,除了自家出嫁的姑娘,一般妇人大多只有来帮忙的份,压根没资格坐席吃酒。所以今日,徐氏和金宝是特例,也是喜宴上仅有的两位女客。 虽说正席在晚上,但上午赶来的亲友,除了血缘极近的本家,大多像云老二这般送了贺礼,晚上并不留下,因此中午这顿便饭也备得十分丰盛。桌上已经摆上四道菜、一大盆馒头,足以开席。 只是馒头都是提前蒸好,放了几日,表皮有些发硬,即便重新热过,也不如新蒸的那般暄软。不过庄稼人只求填饱肚子,并不挑剔。 金宝和远哥,分别坐在徐氏与云老二的腿上。东家想得周到,特意给两个小家伙拿来了小木勺、小木碗。 金宝见人人面前都摆着筷子,自己没有,便举起小手,对着云老二轻轻“嗷嗷”了两声。 旁边有人见状,立即拿了一双多余的筷子递给她。 众人倒上酒,纷纷举杯。 第一次上桌吃饭的金宝,也有样学样,捧着空空的小碗高高举起。 一桌子人看在眼里,只觉得这小丫头实在机灵可爱,满心都是欢喜。 众人纷纷动筷,有人夹菜,有人拿起馒头。金宝见了也不甘示弱,嘴里“哦哦”叫唤着,伸出小手也要馒头。云老二素来对这个小孙女百依百顺,当即挑了个馒头递到她手里。眼见旁人都举着筷子夹菜,小家伙也想学着,够不着桌面便干脆爬起来,稳稳站在爷爷腿上,右手攥着小筷子往前一伸,在面前的菜盘里胡乱戳了一下。虽说什么也没夹到,只蘸了点菜汤,她却煞有介事地把筷子塞进嘴里,吧唧着小嘴吃得香甜。 见旁人都大口啃着馒头,金宝也照葫芦画瓢,把馒头往小嘴里塞,可馒头又大,偏她嘴又张的小,那肉鼓鼓的小脸似乎也很碍事,阻挡了馒头的塞入,馒头压根塞不进嘴里,八颗乳牙,堪堪够着划过馒头坚韧的皮,根本奈何不得它,金宝使劲啃了几下,馒头却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只不过是被金宝糊了一脸口水而已。却依旧不妨碍金宝一脸认真的一口“菜”、一口“馒头”,吃得有模有样。满桌人都被她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乐不可支,有个人更是笑得差点喷饭。 第773章 我有孙女我骄傲 席间一人忍不住笑着对云老二道:“二哥呀,你得了这么个宝贝孙女,本就让大伙儿羡慕不已,如今这女娃娃又这般机灵可爱,你不藏着掖着,还特意带出来显摆,莫不是存心让我们眼馋,想排着队去你家偷娃去?” 云老二哈哈一笑,半点不藏着掖着:“那是自然,我有孙女我骄傲!我就是要带出来显摆,故意惹你们眼馋,你们又能奈我何?真敢去我家偷娃,看我不放狗咬破你们裤子,让你们当众露腚出丑!” 那人听了连连摆手,只得认怂:“行行行,二哥你厉害,我就干瞪眼馋着行了吧!” 这时另一个男人接过话头,语气诚恳:“我倒觉得二哥这样挺好,把小金宝带来,也给喜东家添了几分喜气。再说今儿这席面,要是没这女娃娃在,我们哪能吃得这么热闹开心。我还听说,阳哥今年已经进京赶考了,若是来年金榜题名,小金宝定然要跟着她爹赴任享福,咱们再稀罕也看不了几眼。所以我反倒盼着,在小金宝离开上埠镇之前,云家但凡有喜事,都能让她来凑个热闹。” 桌上其余几人,就连一旁上菜的云家后生,也都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云老二听了却未做承诺。见圆子端上桌,连忙夹了一个放进金宝的小木碗,又给远哥也添了一个,随后放下筷子,拿起小木勺把圆子戳得碎碎的,一点点喂给金宝。等蒸蛋糕上桌,他又忙着给孙子孙女夹菜、喂饭,一刻也不停歇。 一场宴席下来,两个食量不大的孩子倒是吃得差不多,云老二夫妻,却没吃到多少。 午宴散后,两个小家伙很快便蔫蔫的没了精神,云老二便起身告辞:“孩子出来半天了,这会儿困得厉害,我们该回去了,晚上就不留下来赶热闹、看新娘子了。” 云南茂连忙上前挽留:“别呀树春,金宝金贵又年纪小,你不主动带来,我也不好意思开口请。既然来了,就多留一会儿帮帮忙,省得晚上戳窗户纸,还得去借别家的女娃。” 云老二却果断摇头:“不行,你也知道孩子太小,走不得夜路。” 十里八乡,甭管哪借来的闺女,也比不了金宝金贵,云南茂哪里舍得放她走,于是道:“那就干脆住一晚!我把主屋腾出来给你们住,总行了吧?” “不成,就算你把新房让出来也不行。儿媳妇不在身边,孩子晚上见不着娘,定然要哭闹不休。” “那我派人去把你儿媳妇也接过来,这总可以了吧?” 云老二索性把话说透:“别家都怕生女娃,不让女娃靠近新房窗户,可该生女娃的照样生;咱们云家,娶亲次次都请女娃捅窗户纸,也没见谁家生女孩。反倒我家老三成亲时,是俩孙子捅的窗户,不照样生了龙凤胎?可见这事儿就是个老风俗、老迷信,跟生男生女半点关系没有。金宝来吃顿饭,已经带了一马车东西、跟着一大堆人,若是再住一晚,要搬的物件、来的人只会更多,实在太过麻烦。我们这就走了,大伙儿也别送!” 说罢,云老二抬脚便往外走,丝毫不给云南茂再挽留的机会。 到了大门外,与围观送行的亲族挥手作别后,上了马车。徐氏连忙叮嘱:“快把孩子用大包被和披风裹严实,别等会儿睡着了冻着。” 云老二依言照做,紧紧将金宝搂在臂弯里,想方设法让金宝更暖和一些。一切收拾妥当,马车才缓缓驶动。 再说家中,云新晨一直惦记着重新选址修建冰窖,此前琐事缠身不得空闲,如今总算得闲,又恰逢兴旺归来,有了得力帮手,便立刻将这件事提上了日程。 当初第一个冰窖,是凑巧寻到一处天然地洞改建而成,这一次云新晨还想碰碰运气。他带着兴旺,拎着一把大锤来到荒地,每走五六步,便高高举起锤子狠狠砸向地面;兴旺也配合着撅起屁股,趴在地上,耳朵紧贴地皮,仔细辨别声响,判断地下是实心土还是有空洞。只可惜这次运气不如从前,两人把荒地中理想的地段来回探查了个遍,却一无所获。 兴旺劝道:“大哥,哪能次次都有那般好运气,想挖地窖就遇上天然地洞,省那么多力气?” 云新晨却不肯死心:“老天爷向来厚待咱们家,我就不信他这回这般小气,又不要他花银钱,不过是个地洞罢了,定然是我们还没找对地方。” “可荒地里适合挖地窖的地方,咱们几乎都寻遍了,还能往哪儿找?”兴旺疑惑道。 云新晨拄着大锤思索片刻:“大门外停车场的位置,还有牛马棚南侧,虽说不是最理想的选址,可若是底下真有地洞,挖个地窖也未尝不可。”说罢,他扛起大锤,“走,今日累了,先回家歇息,明日再接着找。” 次日一早,吃过早饭,云新晨便又带着兴旺,不死心地继续寻找地洞。从大门外的停车场,到牛马棚南墙外,顺着墙根由东往西一路探查,兴旺忽然听到了异样的声响,当即兴奋道:“大哥,好像有戏!不过先别高兴太早,还不确定这洞库大小合不合用,你听我指挥,把这一片细细砸一遍。” 云新晨顿时来了精神:“五弟,我就说吧,老天爷绝不会亏待咱们!” 兄弟俩通力合作,忙到晌午,终于确定了洞窟顶端最薄的位置。云新晨喜不自胜,立刻回去召集人手,吃过午饭便正式动工挖掘地洞。 另一边,双胞胎在马车上躺在爷爷奶奶怀里,没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为了避免马车颠簸惊扰孩子,车夫赶得极慢,一路到家足足用了三刻钟。马车停稳,正要将两个孩子抱回旭阳苑继续安睡,刚一抱起,小家伙们便齐齐醒了。 金宝睡醒向来不哭不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睁眼便看见爷爷满是宠溺的笑脸,当即也甜甜地笑了起来。云老二望着小孙女红扑扑、圆滚滚,像颗熟透苹果般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狠狠亲上一口,可又怕自己年纪大、口里不干净,弄脏了孩子娇嫩的肌肤,终究还是忍住了。 傍晚时分,云老二听说家里又找到了天然地洞,且已经动工开挖,却没有急着去查看,反倒坐在屋里,默默思量起别的事情来。 第774章 险浪多藏碧水间 吃完晚饭,云老二将云新晨、兴旺一同唤至兰芷苑,与徐氏围坐一处商议家事。他先提起白日在上台子村的插曲:“今日他们说笑提及组队偷孩子一事,虽是戏言,却也点醒了我。如今家中仆从渐多,虽皆是精挑细选而来,可常言道人心隔肚皮,谁也无法仅凭表面看透他人本性,更何况人心易变,最是难测,豆子就是一个最好的例子。咱家对外门户又多,前院大门有攀墩墩值守,可后头三个小院,再加上大院,统共开了四道后门。虽说门从内里插销上,外人难以轻易闯入,可内里之人想开扇门出去,却是轻而易举。若是仆从之中,有那心术不正之辈,偷拿些财物倒还是小事,可咱家如今有三个这么小的孩子,往后还会增添,孩童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他稍作停顿,接着道出打算:“我思量着,既然两个老爷子都不在了,这院子也没有了留后门的必要了,明日便去找老刘头,将后面三个小院的后门尽数拆去,用砖石彻底砌死。大院的后门虽不能一并封死,却也必须加锁管控。此外,厨房后头有一方小水池,对孩童而言隐患极大,等来年春暖花开,便将厨房连同后门一并隔出院子。前院的荷花池也需设防,四周砌上一圈矮墙,杜绝孩童失足落水的可能。” 云新晨闻言,当即想到一处疏漏:“留园原是为亮亮姥爷预备的养老之所,若是将后门砌死,日后出入便只能通过后院,只怕大家都会觉得不便。” 云老二颔首沉吟片刻,旋即有了主意:“你说得有理,前院地界宽敞,不若就在那里另盖两间房,留作他日后养老居住,你看如何?” 云新晨思忖,只要有安身之所,住处在哪,亮亮姥爷与他两个闺女,定然都不会计较,便点头应下。 兴旺在旁补充提议:“前院荷花池四周砌矮墙,未免有碍观瞻。不如改用精致木栏杆围合,再在池畔加盖一座小亭,既雅致美观,又能护住孩童安全,一举两得。” 云新晨笑着颔首:“还是兴旺思虑周全,我看此法可行。” 云老二也深觉妥当,此事便就此敲定。次日一早,云老二便赶往镇上寻觅泥瓦匠,恰逢老刘头闲在家中,听闻云老二交代了今明两年的活计,当即笑得合不拢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召集队伍赶往云家开工。 再说云新阳,他们乘坐的商船离了五河,顺淮水往北而下,进入运河,行了几百里,渐入浩渺大泽。 只见芦滩无际,水天苍茫,西南岸一带山峦隐隐横亘,正是一泽大湖淮水入口之处。此地湖波浩渺,港汊纵横交错,千顷苇荡连天蔽水。远处洲渚浮于烟波之上,鸥鹭成群,时而低掠湖面,点破万顷水光。日光穿云洒落,湖面金鳞跃动,淮水入湖处本就豁然开阔,更兼水网密布、暗涡潜藏,越往湖心深处行,烟波愈是深沉,这一派幽静水乡之中,竟隐隐透出几分肃杀凶险之气。 云新阳一身青衫伫立船舷,眉目清俊温润,宛若临风玉树。他凝望着湖天烟景,眉宇间微带沉吟。徐遇生立在身侧,见他出神,笑着打趣:“云老弟见此湖山胜景,莫非已是诗兴大发,心中有佳句了?” 云新阳回眸一笑,语声清和温润:“洪泽万顷,烟波接天,水阔山遥,的确动人心魄,一时心有所感也是常事。既然徐兄这般说,我便随口吟上两句,只恐叫徐兄见笑。” 说罢,他抬眼望向远水近洲,缓缓朗声吟道: “万顷烟波接远天,芦深渚暗隐风烟。 莫看湖面平如镜,险浪多藏碧水间。” 徐遇生听罢击掌赞叹:“好一句‘险浪多藏碧水间’!看似写湖,实则藏锋,云老弟果真大才,为兄唯有钦佩,何来取笑之说!” 云新阳笑道:“徐兄既有雅兴,何不赋诗一首和之?” “既然云老弟开口,为兄便献丑凑上一首。”徐遇生抬望湖天万里,朗声吟道: “一舟千里赴神京,浩渺湖光剑气横。 莫道烟波多险恶,心安自有顺风程。” 船上同行的几位举子乃至范丞坤都不甘示弱,纷纷凑趣吟诗,随行的客商货主也听得入神,连声附和称赞,一时间船头之上风雅盎然。无人知晓,这般烟波如画的湖泽之间,杀机已悄然潜藏在两岸芦荡深处。 商船依旧缓缓前行,众人或吟诗作对,或凭栏观景,云新阳看似望着湖影苇色出神,实则凭借远超常人的敏锐耳力,已然察觉四周芦荡深处,暗藏着十余艘小快船。船桨入水之声轻缓齐整,绝非沿途渔户散漫之态,他心中已然断定,这绝非渔船,唯有可能是蓄势待发的湖匪。 他不动声色,缓步走到一名忙碌的船工身旁,语气平和,故作书生细心之态:“老丈,你听这芦荡风声里,似夹杂着许多船桨划水之声,却不见半只船只,这段湖面向来安稳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只作寻常多疑,丝毫未显露耳力过人之处。那船工起初漫不经心,听了云新阳的话,当即凝神细辨片刻。他本是常年行船、耳力机敏的老手,这般细听之下,脸色瞬间煞白:“不好!是湖匪!藏在洪泽口苇湾里!公子好灵的耳朵!”说罢急忙转身,“公子若不嫌弃,随我一同去见船老大!” 船上众人听闻船工惊呼,顿时一片骚动。 云新阳神色从容,跟着船工去见船老大。船老大常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知晓世间不乏天赋异禀之人,得知云新阳耳力超群,并未觉得稀奇,只拱手道:“多谢举人老爷细心告知,还请老爷将听闻的详情细细说与老汉知晓。” 云新阳低声将自己察觉的情形一一道出,语气沉稳安定,让人心安。船老大听罢不敢耽搁,立刻着手安排,命所有船工抄起船篙、木棍严阵以待。消息转瞬传遍全船,云新阳返回甲板时,与早已得知讯息、凝神戒备的徐遇生淡淡对视一眼,两人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已心意相通。 这时,船头的客商、货主,其他举子们顿时惊呼一片,都面色煞白,方才诗酒风雅荡然无存,只剩慌乱失措。有那坚强的,很快镇静下来,寻找家伙什准备和船工护卫们一起迎战,胆小的则抱头鼠窜。 第775章 与水匪滑稽“恶”战 新昌深知云新阳身怀武功,却依旧本能地放心不下,执意要留在他身旁护他周全。 云新阳温声安抚:“新昌哥,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你速速回去与柴胡一同看好行李便是。” “那我回去取爷的佩剑来!”新昌当即就要转身。 不过瞬息之间,湖面苇浪轰然破开,十余艘乌篷快船自芦荡深处疾窜而出,如箭离弦,左右合围,瞬间便将商船困在洪湖口,前无进路,后无退途。 船工舵手急要转舵,却已被快船死死咬住,湖口水道本就曲折,两侧皆是深苇暗滩,稍一动便有搁浅倾覆之危,商船寸步难移。 云新阳眉头微蹙,沉声吩咐:“不必取剑,快回去看守行李,剑你留着自用。你剑势已经练习多时,今日正好印证所学。切记,若是水匪攻入船舱,万万不可心慈手软,定要护好自己!” 新昌无奈,只得领命匆匆退回船舱。 便在此时,为首一艘快船之上,跃出一条大汉,手持一柄阔背砍刀,刀身映着水光,凶光毕露。大汉仰天一声怪笑,声震苇荡: “船上的尔等听好啦! 这里洪湖我当家,老子旗号就是法! 金银细软全留下,半个铜板别想扒! 敢犟半个不字牙,今朝全都沉湖底, 喂完鱼虾喂王八!” 众匪齐声呼喝,声势骇人,船上众人吓得腿软,尚未来得及离开的杜梓腾他们几个举子,以及范丞坤更是面无人色,几乎要瘫倒在地,狼狈的逃回舱室躲避。。 这艘商船特别大,载货厚重、人数不少,可除了船工与护卫,搭船的多是书生与妇孺,强壮的男客不多,战力本就薄弱。船老大正与几位货主紧急商议应对之策,一时难定主意。 今日带队的水匪头子见船上迟迟不肯顺从,顿时恼羞成怒,大手一挥暴喝:“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休怪老子心狠!弟兄们,上!” 一众水匪本就盼着上船劫掠、好乘机中饱私囊,听得号令顿时欢声四起,纷纷持刀握枪,甩出钩索死死勾住船舷,疯了一般攀援而上。 这会儿已经箭在弦上,即便货主愿意送货下船,也已经来不及了,护卫和船工们只能拼死抵挡,有的挥刀砍断绳索,有的奋力去撬挂在船边的挠钩,可终究难敌这群悍匪,眨眼间已有几人冲上了甲板。 徐遇生虽是富家子弟,在公子圈素有小霸王之称的他,性子却刚猛果敢,身形一晃便挡在最前,拿着船工递来的一根木棍,拳棍齐出、招式利落,招招刚猛,正面硬刚冲上来的水匪。 云新阳却只握着随手拾起的船舷边上的一根细长的竹篙,青衫轻拂,动作缓如拂柳分花,周身半分杀气也无。两人一刚一柔,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徐遇生棍影生风,硬生生逼退正面扑来的匪众;云新阳手握竹篙,轻点斜挑,看似漫不经心,每一拨、一挡、一送,却都精准至极。有水匪挥刀砍来,他微微侧身,竹篙轻引,那人便收势不住,“扑通”一声栽入河中。有人攀绳而上,他竹篙随手一挑,连人带钩直接挑飞回去,重重砸回下方匪船,引得一片混乱。 明明是一场生死恶战,落在旁人眼中,却既似一位文雅公子,在船头上围绕着拼死抗击水匪的“拼命三郎”徐遇生,想潇洒的闲弄竹篙,却又因着慌张、动作带着点混乱,巧得是,他手中胡乱耍弄的竹篙,仿佛总是“不小心”,不是“哎呦”一声碰倒偷袭的水匪,就是划拉开举刀欲袭的匪徒,明明不见狠厉招式,一群凶悍水匪却近不得他和徐遇生半步,被耍得东倒西歪、狼狈不堪。有的水匪身上未见伤痕,却浑身酸软、再无战力;更有不少人被竹篙轻送,站立不稳,踉踉跄跄,最终摔回水里,模样滑稽至极。 攀上船舷的匪首看得目眦欲裂,怒吼一声纵身跃起,阔背刀带着凌厉风声,直劈云新阳头顶:“哪来的酸腐书生,既然你自己要找死,那我就送你一程!” 匪首的刀风凛冽,旁观之人无不惊声失色。云新阳却似耍得正尽兴,全然未曾察觉。徐遇生急忙惊呼:“云新阳,小心!”随即抽棍欲挡。 云新阳这才仿佛受惊一般,慌忙侧身避让,脚下“不慎”一滑,手中竹篙“失手”向前一送——不偏不倚,篙尖恰好点在匪首持刀手腕的麻穴之上。 匪首只觉手腕一软,钢刀“当啷”坠地,正巧砸在自己伸出的脚面上。不等他痛呼反应,云新阳又似慌乱中抓错物件,随手一扯,竟精准揪住他腰间束带,轻轻一带,又慌忙像抓错般松手。 那魁梧壮实的匪首,根本来不及后退稳住身形,便如一头失控的肥猪,直直向后重重仰倒,被回过神的船工们一拥而上,死死按在甲板之上。 云新阳刚才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在外人看来,全是情急之下的巧合与运气,无半分狠招,不见半分血腥,反倒像一场歪打正着的闹剧。 余下水匪见首领被擒,有的疯扑上来,欲营救,被船工们合力拦阻;更多水匪则是只觉今日出来打劫,黄历看得不准,所以出师不利、好好的一个打劫行为,竟然被一个看着啥也不是,就胡乱抓根竹竿乱耍,纯粹是“浑水摸鱼”的文弱书生,生生的给搅黄了,直觉得憋屈又无奈,又眼见三当家被擒,已是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恋战,纷纷跳水逃窜,十余艘乌篷快船屁滚尿流窜回芦苇荡中,转瞬便消失无踪,只留一湖碧波,微风轻漾。 甲板之上,船工将活捉的水匪首捆好后,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与哄笑。船老大、货主、客商纷纷围拢上来,对着云新阳和徐遇生连连作揖,又惊又佩又心有余悸:“云公子!您真是福大命大!若不是您早早察觉异样,又这般……这般巧擒贼首,还有徐公子的挺身相助,我等今日恐怕真要葬身淮水了!” “公子看似文弱,竟是文曲星护身,运气好得叫人不敢相信!” “方才那场面,现在想起来腿还发软,可又实在好笑,一群水匪竟被公子一根竹篙打得落花流水!” “不是落花流水,分明是落花掉水。” 这位的调侃惹得大家再次哄然大笑。 第776章 在船上得到优渥待遇 战斗一结束,云新阳立即将方才深藏于青衫之下的浑厚内力,尽数收敛,神色淡然,全无半分居功自傲,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北上举子。 对于别人的称赞,他轻轻拱手,谦和如初,甚至带着几分赧然:“诸位过誉了,小生只因学了些无用的花拳绣腿,所以才临危有些慌乱,不成想最后弄拙成巧,全是侥幸。若非徐兄勇猛,各位船工奋力抵挡,我一介书生,又能有何作为。” 徐遇生望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心照不宣,并未多言。 淮风拂过两岸,船老大查看船只人员,发现商船并没有受到损伤,只是部分船工受了些轻伤,于是快速的整理好,重新扬起风帆,缓缓行驶在湖面。一船人都依然在议论方才那场又险又好笑的截杀,后怕之余,句句都是庆幸。所有人都只当今日是遇上了一位福运深厚的斯文公子捡回一条性命。 傍晚开饭时,云新阳发现今日的膳食与平日截然不同,不仅有新鲜蔬菜,更是荤素齐备,竟与徐遇生他们加钱另点的菜肴相差无几,心中了然,并未推辞。不止是他,徐遇生与今日一同抗击水匪的船客,也都受到了这般优待。 可令云新阳意外的是,次日一早,船上的货主们纷纷前来,有的奉上银两,有的送来各式物品,执意要答谢他。云新阳连连推辞:“各位东家太过客气,我亦是船上一员,与大家共抗水匪,本是分内之事,万万受不起这般重礼。” 一位中年货主诚恳上前:“公子爷,这话可万万不能这么说!若不是您与徐公子深明大义,冒险在甲板上抗击水匪,只是躲在船舱自保,今日水匪必定得手。我们船上货物厚重,即便不能被他们尽数搬空,那十几艘小船,也足以让我们损失大半,甚至闹出人命,损失不堪设想!这点薄礼,不过是我们略表心意,实在微不足道。公子若是不收,我们心中如何能安?” 其余货主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云新阳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他趁机顺势问道:“不知此去京城,路上水匪还多吗?” “多!实在是太多了!差不多每走两三百里,便有一处大的水匪窝点,零散小匪更是不计其数。只是他们一般不会招惹我们这种大船,怕的就是今日这般,遇上有准备、有战力的水匪。” 云新阳眉头微蹙:“如此说来,过往船只时常遭劫?这水路生意,还如何做得下去?” “可不是嘛!常年在水上跑的,几乎没有哪艘船、哪个货主没遭过劫掠。我去年春天便遇上一次,损失惨重。”另一人长叹一声,满脸愁苦,“我今年春天也刚遭过一次,几乎赔光家底,若是今日再被洗劫,我这生意,怕是真的做不下去了。” 云新阳并未追问官府为何不管这等敏感话题,只静静听着,微微颔首,心中已然有数。 此后,云新阳与徐遇生二人的膳食待遇一直维持在优渥水准,既然吃食并无二致,徐遇生便常常寻来,与云新阳一同用饭。这日,他笑着开口:“云新阳,我是真没想到,水匪一闹,咱们非但能痛痛快快打上一场,不必顾忌出手轻重、担待后果,反倒还得了这般好处——既有谢礼相赠,又能不加分毫银钱便改善伙食,想想实在可乐。” 云新阳抬眸,一语拆穿他:“痛痛快快?你说得倒是真切。那为何不让子沐取来你的配剑,索性杀他个片甲不留?” 徐遇生摸了摸鼻尖,低声争辩:“可……可总好过对付那些纨绔浪荡公子时,处处束手束脚、忌讳良多吧。” 云新阳却无他这般乐观,沉声道:“此番不过是侥幸顺遂,余下路途尚且遥远,下次未必能有这般好运。凡事还是小心为上,切莫只顾打斗痛快。一旦负伤,轻则耽误明年春闱,重则后果不堪设想。” 徐遇生细想之下,也觉有理,心中暗暗期盼余下行程能避开匪患,一路平安。随即压低声音,对云新阳诚恳道:“那日,多谢云老弟护持。正因有你在身后为我兜底,让我全无后顾之忧,我才敢猛冲、放手一搏。” 云新阳并未说客套虚言,反倒淡淡反问:“你怎知我不会同你一般,只图打斗痛快,反而会护着你?况且,你并不知我的武功深浅,又怎能断定我一定护得住你?事到如今,徐兄难道从未反省,那日行事太过莽撞了吗?” 这几日,徐遇生一直沉浸在众人的赞誉与击退水匪的喜悦之中,从未细想过其中疏漏。听了云新阳这番话,脸上顿时泛起愧色,颔首道:“云老弟提点得是,下次我定收敛心性,绝不一味逞英雄之勇。” 同窗挚友间,点到即止足矣,云新阳并未再多言。经此一役并肩抗匪,二人的情谊,反倒又深厚了几分。 再说云家这边,云老二将一应建筑材料款项结清交割完毕,不过三日,在老刘头的连日催促下,所有建材便悉数运抵云家。 在老刘头与他带来的三名帮工合力赶工之下,不过数日,云家三道后门便被牢牢封死,第四道门也额外加了两道重锁。与此同时,云新晨筹划的地下洞窟也已挖通。兴旺下洞探查一番后,上来对云新晨道:“里面空间不及原先的地窖宽敞规整,我过几日便要启程,无法再继续帮衬。大哥最好亲自下去看一看,心中有数,也好安排下一步修整。” 云新晨点头应下,只是他不会武功,下洞颇为不便,也只得用最笨拙的法子,缚上绳索慢慢探入。 亲自查看过后,觉得洞窟尚可使用,只是修整工程量比先前修建地窖要大上许多。他明白,世间从无天上掉馅饼、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得偿所愿的好事,因此此番并未抱怨洞窟简陋、后续繁杂,只打算带人加紧赶工,力争在捞冰时节来临前,将洞窟修整完毕,投入使用,这样的话,明年夏天,即便要办进士宴,对冰的需求量大,两个地窖都装满了冰也够用了。 第777章 生计与行船的艰难 兴旺在家前后只待了二十余日,纵然对爹娘亲人万般不舍,仍毅然辞别,带着小福子踏上行程。云老二夫妇望着小儿子远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此次归家,变化极大,不再与母亲撒娇、同父亲顶嘴、与侄儿们嬉闹、同兄长们拌嘴,也未去书院念书,更未曾拜访同窗好友,只是安安静静、乖巧懂事地守在家中。 对于兴旺的离开,云新晨亦与爹娘有同感,只觉兴旺此番离去,与往日截然不同。从前他便如一只风筝,飞得再高再远,总有一根线牵系在家中;可如今,那根线仿佛随时要断,再也无从掌控、无从牵挂。只是眼下,云老二的心思大半都扑在孙儿金宝身上,对小儿子的离开,失落不过片刻便淡去。家中大小事务,他虽未全然撒手不管,却也大多交予儿子们打理。如此一来,云新晨肩上的担子更重,琐事缠身,也无暇再细细琢磨兴旺的异常。这场看似不同寻常的离别,最终还是归于平淡,成了家中一桩寻常小事。 兴旺一走,云新晨转身便投入了事务之中——今年的药材尚未完全采收炮制完毕,药材商柴老板却已再度途经此地。云新晖前往府城未归,家中五兄弟中,云新晨最终已经如当初预计的那样,成为常规的唯一守家者,售卖药材一事,自然便落在了他的肩上。 另一边,云新阳一行人乘船继续一路北上。每途经水匪常出没的河段,船老大都会特意寻来,再三叮嘱拜托他多留意周遭动静,若有异常及时示警,也好提前防备。云新阳每次都郑重应下。所幸接连多日,他一直忧心的水匪并未再次出现,心中也稍稍安定。 直至今日,前方水道骤然变窄,水流愈发湍急。商船吃水深,又恰逢逆风,往日顺风顺水时扯帆而行,半日便能行进百里,可今日行过半日,竟只挪动了数里地。船家立在船头,望着前方水道,沉声说道:“前面便是浅滩闸口,非拉纤不能通过。” 这日清晨天色便阴沉得厉害,到了此刻,天空竟飘飘扬扬落起雪来。 不多时,商船缓缓靠岸停泊。 云新阳走出船舱,立在舱口远眺。浅滩水域浅窄,闸口处风势更烈,朔风卷着碎雪,在江面上搅出一片白茫茫的混沌,连河水都似被冻得僵硬,冰碴子撞在船板上,叮当作响,清脆又刺骨。 岸边早已候着一群纤夫,个个衣衫破旧单薄,寒风灌进衣缝,将衣摆吹得鼓鼓囊囊,一张张脸冻得青紫发黑。为首的老纤夫双手早已冻得僵硬不听使唤,仍拼尽全力,将那根粗如儿臂、冻得梆硬的纤绳,死死扣进船头的铁环之中。 众人一字排开,几十个人佝偻着腰背,肩头死死顶住纤板,粗绳瞬间绷得笔直,深深勒紧皮肉。纤夫们身子前倾,几乎要贴向地面,一步一挪,脚掌重重踩进泥泞湿滑的岸堤。沉重的商船似有万钧之重,在水面上缓缓挪动,船板发出吱呀不堪的声响,水波被硬生生劈出一道泛白的水痕。 河面寒风卷着雪花与土腥气扑面而来,低沉粗哑的号子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的河道上久久回荡: “一步一叩哟,水往低处流—— 一身力气哟,船往上游走—— 官家要粮哟,举子要封侯—— 拉得山河动哟,不叫船回头——” 船上其余几位举子也纷纷走出船舱,凭栏凝望。有人默默攥紧手中书卷,有人低声慨叹:“我等原本觉得十年寒窗读书苦,农人工匠谋生艰,竟不知这世间行路谋生,竟能难至这般境地。” 云新阳此时看着纤夫勒紧在肩上的绳索,脑中闪现出当年他家刚落脚荒地时的情形,爹和大哥常年肩背药篓进山采药,日积月累,肩背上不仅衣服被肩带磨得破损不堪,反复修补,补丁摞补丁,皮肤上都磨出了厚厚的老茧,心下不自觉的涌出一丝酸楚。 商船在纤绳的牵引下,一寸一寸向前。闸口近在眼前,翻涌的水波间,纤夫们用一身力气,将一船货物、一船书生,连同云新阳那一腔奔赴前程的热望,稳稳地拉向了北方。 这日,船行至一处码头泊岸,船家高声通告,需在此停靠两日,所有客商务必在后日傍晚之前人归船、货上齐,过时便不再等候。 此时天色尚早,新昌上前问道:“爷,要不要上岸走走?” 云新阳抬眼望了望天,阴云沉沉,小北风刮得呼呼作响,瞧这模样,转眼便要落下雨雪。他轻轻摇头:“不去了,万一真下起雨雪,把衣裳打湿,反倒要你费心去烤。” “爷若是为这个,大可不必挂心,不过是烤件衣服,算不得什么费事的。” 两人正说着,徐遇生走了过来:“云师弟,在船上晃晃悠悠这么多日,路也走不稳,觉也睡不踏实。如今船难得在码头停上几日,今晚咱们索性上岸,寻家客栈睡两晚安稳觉,如何?” 云新阳仍是摇头:“你们去吧,我便不去了。” “我说云老弟,你这事事低调的性子,实在叫人受不了。如今早已不是从前光景,就不能改一改?”徐遇生以为云新阳只是单纯的简朴惯了,抱怨说。 “可我自己觉得这样甚好,从没想过要改。你若是受不了,离我远些便是。”云新阳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地答道。 “我真是服了你。你不去住店,难道也不打算上岸打打牙祭,解解馋?” 云新阳站起身,拱手笑道:“祝徐兄上岸吃好喝好,睡得安稳,无人打扰。” “你不会就打算在船上窝上整整两日吧?”徐遇生明白了云新阳话里的意思,仍不死心的追问。 “且看天气吧,若是明日放晴,我定然会去码头走上一走。” 徐遇生无奈,只得带着子沐离去:“那明日见。” “明日见。” 徐遇生他们走了,新昌心中不解,轻声问道:“爷,我知道您每晚在船上都睡得极浅。咱们如今一不缺银子,二去岸上住上两晚也算不上张扬。” “并非是这些个缘故。此处人生地不熟,又是大码头,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若是你我二人,出了什么变故,我倒是护得住。可并非如此,与其与那么一大帮人一起上岸,不如老老实实待在船上,反倒稳妥。” “那您怎么不劝徐爷他也别去?”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与选择。他来邀我上岸,我未曾去,并且已暗示提醒了他,他不理会,便也不该以‘为你好’为由,阻拦于他。” 新昌听了,默默点头。 第778章 逛码头暗流涌动 云新阳与新昌这边话音刚落,徐遇生去不多时,竟又折返回来:“云师弟,你看看我遇上谁了?” 说着,他往旁一侧身,身后那人便走到了云新阳面前。云新阳嘴角微微一扬:“娄兄,你们怎会在此遇上?” “夫子,当真是巧得很。我们前两日便到了,原定明日开船,没料到方才在码头撞见下船的徐兄一行人。” “确实巧得很。如此说来,你已是中举,名次如何?”云新阳对于娄泽成对自己的称呼一会儿一变,早已习以为常,只是问起重点。 “侥幸第三。云夫子,会不会对我有几分失望?” “那倒不至于。科场之中,本就变数颇多,能得这个名次,已是极好。这般看来,明年春闱,你仍是大有希望。” “多谢夫子勉励。”娄泽成顿了顿,又开口,“那个……能否劳烦云老弟帮我问一声,我可否改搭你们这条船?” 云新阳点头:“帮你问问自然无妨,我这便去说。只是你那船上还有举子吗,你家船家肯放你走吗?” “你们先帮我问问看,若是我那边船家不肯,再作打算。” 云新阳当即去找船家,将娄泽成的意思转述一遍。船家听得,立刻爽快应道:“看在公子一路上帮了咱们船上这么多忙的份上,余下路程多带一位举子,自然没问题。” 娄泽成得了准信,欢欢喜喜回到自己船上,与自家船家一说。不料那船家却道:“公子若是觉得我们一路上照料不周,有哪里比不上别家,尽管开口,我们一定改。” 娄泽成无奈,只得如实相告。 船家听罢,又劝:“公子若是觉得独乘我船太过冷清,那边船上举子多,大可匀一两位过来。” 娄泽成只得又回来,将对方船家的意思转告。这边船家却劝道:“公子爷,您心里也明白,不管是抗击河道风浪,还是路上水匪,总归是船越大越安全。这一路过来,您也瞧见了,这航道上,还有比咱们这条船更大的吗?没有吧。所以,您当真要放弃这艘,改搭别的船?” 云新阳看向娄泽成:“娄兄,船家所言不虚,你还是尽量想办法过来吧。” 娄泽成点头应下。既已下定决心改乘,那边船家也只得无奈放行。当晚,他便收拾行李,搬来这条船上住下。 第二日,早已在码头逛过一圈的娄泽成,执意要做向导,带着云新阳上岸转转。 新昌放心不下行李,对柴胡道:“行李总得留一人看守,你我只能有一个跟着爷上岸。你若要去,务必仔细照看好爷。” 柴胡笑了笑:“我哪懂如何伺候人,还是你跟着爷去吧,我留下守行李。” “好。若是瞧见什么好吃的,我便买些给你带回来。只是行李,你务必寸步不离守着,莫要想着偷跑出去玩。”见柴胡认真点头,新昌这才放心。 云新阳、娄泽成带着各自书童踏上码头。此地地处三县交界,刚一上岸,便被扑面而来的喧闹团团裹住。 码头上人头攒动,挑夫扛着货担步履匆匆,客商们高声讨价还价。路边摊铺挨挨挤挤,蒸笼里白雾腾腾,馓子、烧饼、卤味香气四溢,小贩们扯着嗓子招揽生意。挎着竹篮的妇人、背着行囊的旅人、牵着骡马的脚夫、挎刀带剑的过客摩肩接踵,人声、脚步声、骡马嘶鸣搅作一团,热闹非凡。 云新阳等人并无要买之物、要办之事,只闲庭信步,在码头随意闲逛。忽见一处小摊上的绒花做得精巧别致,他心念一动,想起家中那个总被丫鬟们扎得满头小辫的小姑娘,忍不住拿起一朵,看了又看。最后各种花样、颜色各挑了一对,让卖绒花的大嫂仔细包好。 娄泽成则在旁边小摊上挑着小玩具,云新阳走过去瞧了瞧,不知家中姑娘是否喜欢,一时并未动手。 娄泽成笑道:“夫子,这些带机关的小玩意儿颇有趣味,不如给小师弟挑一个,也有小师妹能玩的。” 云新阳一听金宝也能玩,这才动手挑选,最后看中了三个。 娄泽成在旁提醒:“您家里可是三个一般大的孩子,玩具每样都得买三个才是。不然样式不同,回去之后,少不得要争抢打闹。” 云新阳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不会的。” “怎么可能?便是三样一模一样,也难保不会争抢。” “我从未见过他们三个抢玩具。” “那是如今还小,再大些,便会了。” “不会的。想来我爹也不会给两个哥哥抢妹妹玩具的机会,真要那样,他们一个也别想碰。” 娄泽成一听,顿时无言。 要是吴鹏展在此,一定会翻个大大的白眼,觉得云新阳和他爹吴夫子,不愧是师徒,都是宠女无度。 新昌正要付钱,却被娄泽成伸手拦住:“这几样小玩意儿,便算我送给小师妹的吧。” 云新阳也不反对,左右值不了几文钱,便由着娄泽成去了。 几人依旧往前闲行,云新阳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暗中留意着往来行人与码头动静。这地方表面热闹繁华,底下却暗流涌动,处处藏着凶险。 忽然,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看似慌不择路,直撞向云新阳。他侧身轻闪便避了开去。那孩童旋即又转向一旁另一个衣着鲜亮的路人,不过擦身一瞬,那人腰间钱袋已不翼而飞。 云新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并未声张,只依旧缓步前行。他本就耳聪目明,又生得身形挺拔、视野开阔,忽瞥见码头之上,那些扛包苦力、挑夫脚夫竟齐齐停了活计,往百丈之外聚拢,有人手中已亮出了家伙——斧头、菜刀、棍棒,甚至还有板砖。云新阳心中一沉:这分明是要聚众械斗的架势。 当即对娄泽成道:“别逛了,先回去吧。” “急什么,天色尚早,再逛片刻。前头有家鱼馆,滋味甚是不错,今日正午便在那里用饭。”娄泽成全无察觉,兴致正浓。 “码头恐要生出事端,咱们还是尽早离开为妙。” “你怎知晓?可是看见什么了?” “嗯,不少搬运夫都持着家伙聚在一处,情形不对。” “好,那便走。” 第779章 码头遇械斗 谁知云新阳他们刚回身没走几步,后方刚聚集起来的一大群人已朝着他们这边涌来;而前方不远处的巷口,亦冲出另一帮人——他们竟被夹在中间。 码头瞬间大乱,百姓四散奔逃,惊呼四起。云新阳几人幸而走在路边,忙退到一家店门前,可惜人潮拥挤,无法入内躲避。四人只得紧紧相随,由云新阳领头,在人群中轻轻推开一道缝隙,贴着墙根缓缓前移。 不多时,身旁的吵嚷与喝骂骤然加剧,云新阳虽未转头去看,也知两边已然大打出手。待前方人潮稍疏,他一边低声招呼:“快跟上,莫要落单。”一边加快脚步。不多时,喊杀之声渐渐甩在身后,几人稍稍松气,却不敢多作停留,一路疾行,直至回到船上,心才算真正安定下来。 娄泽成心有余悸:“幸亏夫子早察觉,不然被卷在中间,无端受了池鱼之殃,可就亏大了。” 新昌亦道:“爷说得是,还是船上安稳。今日险些遭了无妄之灾,只不知徐爷他们如何了?” “但愿他们今日去了别处游玩,不在码头,或是离那是非之地远些。” 这一日,船上的客人、货主多半下船办事或游玩去了,云新阳四人是最早归来的一批。紧接着,一批又一批人狼狈回船,大多只是受惊,却也有少数倒霉之人,逃散时被挤倒、踩踏,更有被械斗之人乱抛的石子、砖块砸伤,平白成了殃及的池鱼。各色消息也随之传回船上,唯独不见徐遇生一行的踪影。 直到傍晚,徐遇生等人才姗姗归来。徐遇生自己倒安然无恙,子沐却在混乱中摔倒,受了些轻伤;姜宇浩更为狼狈,被乱飞的石子砸中额头,肿起好大一个包,杜梓腾和江波也吓得当夜再不敢去客栈歇息,只愿守在船上。 码头一乱,货物搬运、船只核验皆被耽搁,商船不得不多停留一日。待到第三日开船时,河面本就舟船密集,经此一误,更是拥堵不堪。漕船、客船、货船挤作一团,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尽头。 云新阳等人所乘的大商船吃水深、船身沉重,夹在密密麻麻的船只之中,寸步难行。船老大立在船头,扯着嗓子喊号子,水手们撑篙、拉纤、转舵,寒冬腊月里,竟人人急出一身汗。水闸一开,水流湍急,大船既要稳住航向,又要避让往来的小舟,每前进一步,都要费九牛二虎之力。日头从东移至中天,大船才堪堪挪过水闸。云新阳只觉得,过这一道闸,竟比行百里水路还要艰难。 第二日,船只终于驶入正航道,平稳前行。云新阳刚松了口气,准备取书翻看,船家却亲自走来,还拎了好酒,带了好菜。云新阳心中了然,船家此番必是有事相求,遂微微皱眉,静候对方开口。 船老大并不急着说事,先命人将菜摆好,又躬身给云新阳斟酒,忙着布菜。 云新阳既不端酒,也不动筷,只道:“老丈先请坐,有话不妨直说。” “这事说来话长,先吃酒用饭,吃饱了再说。”船老大执意道。 “不必,还是先说明事由,我看着能不能帮上这个忙,才好决定这酒菜该不该吃。”云新阳态度坚决。 船家无奈,只得如实道来:“接下来一段水路,先是水浅滩多、芦苇丛生。如今芦苇枯黄,隐蔽性更强,正是水贼埋伏的好地方。更要命的是,这一带有好几股水匪,时分时合,若遇联起手来劫船的,寻常情况下根本逃无可逃,只能拱手将货物送出。再往前,便是水闸密集、航道狭窄,本就是天然堵点,水匪、盐枭混杂其间;加之河面结冰,船行更慢,纤夫拉纤时极易被围。天寒地冻,官府巡河松懈,又将近年关,水匪反倒越发猖獗。老汉看公子似有文曲星护体,必有见识,可否想个法子,万一再遇匪患,一举将其击退。” 云新阳轻轻摇头:“我只是一介寻常举子,并无超群武艺,也不通兵法,老丈切莫对我寄予厚望。只是我亦在船上,安危与共,真遇上事,如上次一般,若有可行之法,我自不会推卸不管。” 稍一停顿,他又道:“常言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徐举人的武功老丈你也见识过,不若将他也请来,我等一同商议对策。” 船家一听,深觉有理,连忙点头,派人将徐遇生请了过来。三人围坐一处,细细商议。 云新阳对徐遇生道:“我虽不通兵法,却也知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上次能击退水匪,亦是歪打正着,先擒住了匪首。可就算你我身手尚可,若贼首不肯近前,也无计可施。除非有得力弓箭——徐兄箭术高超,届时若能远射贼首,或可破局。” “弓箭我倒是带了,可依我看,你的箭法更在我之上,届时还是由你出手最为稳妥。” “二位公子不必谦让,船上本就备有弓箭。”船家连忙插话:“一会儿就给公子爷取了来,到时双箭齐发。” 云新阳点头:“既如此,取一张弓来我这里,随时备用,倒是稳妥。” “好嘞,老汉这就派人立即送来!”船家答应得十分干脆。 此后一路行程,云新阳与徐遇生虽未至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地步,却也日日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应变。 而那些水匪,也不知是运气使然,还是打劫前挑过日子,黄历看得准,云新阳所乘的商船一路行来,或遇关卡刁难、或被索要规费、或免税不成争执几句,偏偏未曾遇上水匪看上他们的船,公然来劫,倒也算是一路平安。 眼看再过一日,船便要抵达终点码头。这日,船家特意备下一桌丰盛酒菜,专程过来,云新阳与徐遇生娄泽成恰在一处,见此,云新阳忙问:“老丈,这又是有为何?” 船家笑呵呵的说:“公子爷这回只管放心的吃,老汉我这次无任何所求,只是感谢二位公子爷一路照应。” 云新阳三人听了船家的话,又见酒菜已齐齐端上,便不再推辞,邀船家与他们一同入席。船家略作推辞,也就欣然落座。 云新阳笑道:“老丈,我等并未做什么大事,一路托你照拂,临了还这般厚谢,实在受之有愧。” “正是,”徐遇生也跟着帮腔,“这后面一路下来,连水匪的影子都没见着,我们虽一路戒备,却半点忙也没帮上。” 第780章 真假三才之象 船家听了云新阳和徐遇生的话却连连摇头,认真道:“二位爷此言差矣。没遇上,不代表辛苦便白费。徐爷方才说得是,一路上二位时时留心,不敢松懈。说句行内隐秘,咱们这船上,说不定哪一位客人、哪一个船工,便是水匪安插的眼线。想来正是因有二位在船上,那些歹人这才不敢再打咱们这条船的主意。” 云新阳缓缓分析:“老丈说每艘船上或有探子,我等不知,也不否认。可若说只因我们二人,水匪便望而生畏,未免太过牵强。毕竟,您的船往来江上,也并非次次都遇水匪。” “唉!”船家叹道,“我跑船几十年,乘过我船的读书人不计其数,性情各异,却从未见过这般谦逊实诚、不贪半分功劳的公子爷。” “哈哈哈,那是自然。”徐遇生笑着附和,“但凡与他亲近几分的人都知晓,他这人低调的很,最是喜欢锦衣夜行。” 一旁的娄泽成闻言,点头赞同:“我倒觉得夫子这般性子极好,至少能少招惹旁人嫉妒。” “这话听着有理,可明珠终究是明珠,一旦现世,光芒便遮不住。就如上次擒拿匪首这事来说,只需一个不小心,差点摔倒,顺带就把匪首干趴下了,要是认真起来那还了得,有他在,这探子消息一递出去,水匪一准吓得魂飞魄散,跑没影了。”徐遇生转脸看向船老大,半认真半打趣道,“老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船老大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云新阳被徐遇生打趣得无奈,当即反击:“若真要说功劳,也断不能让我一人领受。不说你那盖世的武功,单说你这名字——徐遇生,遇险不惊,逢难不死,命带贵气,灾不能侵,险不能伤,当真逢险必生,遇难呈祥。你说可是?” 徐遇生也不示弱,当即顺着话头拆解云新阳的名字:“既如此,那你的名字又如何?云新阳——云覆雷霆,新阳破晦。‘云’非遮蔽,乃是藏龙之势;纵有滔天风浪、弥天迷雾,皆是护持之象。‘新阳’便是冬至一阳生,乃天地间最坚韧的生机,能于至暗之时破云而出。此名应合天运:逢危必显真章,处暗必见光明。纵使一时坠入深渊,亦如旭日出海,霞光万道,终能驱散一切阴霾。若论名字所带气运,谁能及你云新阳?” 娄泽成在旁凑趣笑道:“云开遇新阳,绝处共长生。依我看,二位乃是天作之合,一路同行,彼此成就,必能同生,逢凶化吉。” 船老大虽听得半懂不懂,却也惊得张大了嘴。原来这两位书生,竟有如此上好命格,也难怪前面遇匪有惊无险,不费吹灰之力就破了,后面一路行船这般安稳顺遂,。 徐遇生平日与娄泽成斗嘴惯了,见他插话,哪里肯放过,当即笑道:“若论名字对这一路护航的助力,谁也比不上你娄泽成。泽纳百川,成舟济险,遇浪可渡,遇险自能稳守一方平安。” 船老大又看向娄泽成,心中暗惊,原来这位公子也是不凡之人。 就在这时,舱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道号:“无量天尊!贫道并非有意偷听,只是恰好路过,听得几位言谈,心中有感,特来搭一句。依贫道看来,三位相公之名,恰合天地人三才之象,乃是天定的救劫之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老道士立在门口。 老道缓缓说道:“云新阳为天,主破晦启明。纵有雷霆覆顶、迷雾锁江,新阳一出,邪祟自散,为三人指引生路; 娄泽成为地,主载物安澜。泽纳百川而不溺,成舟稳舵而不覆,为三人镇守根基,化风波为坦途; 徐遇生为人,主逢机得生。每临绝境,必有转机,承天之恩泽,接地之护佑,为三人续延命数。 天开地润,人遇生机,三者相连,便是同舟共济、相救如左右手的铁律。任凭惊涛骇浪、刀山火海,只要三人同在,便灾不能侵,险不能伤,终能破局登岸,共赴青云。” 船老大听得目瞪口呆,心中惊涛翻涌:当初在小码头,主动邀这几位进京赶考的举子上船,本只为过关顺畅,少些税银麻烦。不曾想,一路上陆续又添了几位,竟凑成了天定的救劫之局。前番击退水匪,后又在无形之中,化解了不知多少灭顶之灾。一时间,心中又是庆幸,又是后怕。 云新阳本不精玄学,对这些神乎其神的说法半信半疑,却出于对白发老道的敬重,并未出言反驳,只默然不语。 徐遇生不知是真信还是打趣,哈哈大笑:“真人所言极是!我三人在一起,堪称绝配,自当遇妖除妖,遇魔降魔,何况区区水匪。前番只有我二人,尚且不费吹灰之力活捉匪首;如今又添一位,三颗文曲星同在,那些毛贼岂不吓得魂飞魄散,望风而逃?” 娄泽成想起初遇云新阳时,危急关头对方舍身相救,此后科考一路顺遂,不由郑重地点了点头。 刚才几人说笑间,酒菜也吃得差不多了。船家看向老道,恭敬问道:“真人可用过午饭?若是未曾,我这便让人撤下残席,重新整治一桌。” 老道摆了摆手:“早已用过。贫道只是见几位相公于姓名命理之论,似有几分悟性,故而冒昧搭话,想一同探讨一二。” 云新阳三人彼此相视一眼,徐遇生率先开口:“真人,我这两位师弟是否涉猎玄学,我不敢断言,可我本人是从未接触过。方才所言,不过是顺着名字字面意思,随口胡诌罢了。” 道士又看向另外两人,云新阳与娄泽成也一同摇头:“玄学一道,确实未曾深研。” 老道眼中仍有几分不信。云新阳正色道:“道长,我三人乃是同门师兄弟,彼此知根知底。虽不敢说从未翻过玄学书籍,却无一人真正通晓此道。方才纯粹是玩闹打趣,老丈一直在场,可为我等作证。” 船老大本想摇头,只觉三人方才拆解姓名句句在理;可再回想他们说笑时,又确是互相嬉闹之态。略一思忖,终是信了几位公子的话,对着老道笃定点头。 第781章 顺利到达京都 老道听了云新阳三人言辞恳切的矢口否认,又见船家在一旁连连点头,笃定无比,一时只觉茫然,几欲怀疑人生。这世间哪有随口胡诌,便能恰恰说中这等玄机的道理?更奇的是这三人的名讳,竟与各自命格这般契合,显见是高人手笔。他心念瞬转间,当即改了口风,追问起为他们取名之人的来历,想知道到底是何处高人? 云新阳觉得此事并无半分遮掩的必要,坦然答道:“我的名字是大舅所取。二位同窗皆认得他,不过是个寻常举人。家兄名晨,我便依序取了个阳字。彼时家中恰逢困境,舅父正是盼着我家能向阳而生,早日兴盛蓬勃。” 徐遇生也据实以告,语气平和:“我是家母遇了意外早产的。父亲说我既为遇险而生,又能有惊无险、母子平安,便取名遇生,正是望我此生能遇难成祥,逢凶化吉。” 娄泽成亦拱手应道:“我的名字是曾祖父亲赐。因我是长房长曾孙,老人家寄望于我,能泽纳百川,涵容万物,更要饱读诗书,学有所成,不负门楣。” 老道士听罢,心中愈发诧异。三人所言,皆是寻常人家为子取名的常情常理,竟无半分特异之处。 转念一想,世间本就有无巧不成书之说,或许当真只是巧合。他便打算告辞离去。 徐遇生却连忙开口:“真人且慢!不知真人可会相面算卦?” 见老道点头,徐遇生又笑道:“俗话说,请先生不如遇先生。今日既然巧遇,眼下又无事,不妨劳烦真人,为我三人看看相算算命,瞧瞧明年春闱能否高中,如何?” 老道士却轻轻摇头,婉言拒绝:“老道道行浅薄,三位相公命格非凡,老道实在不敢妄断。” 说罢,便转身拂袖离去。 徐遇生满脸疑惑:“这位道士究竟是真有道行的真人,还是招摇撞骗的假货?你二人命格是否贵重我不敢妄断,可要说我命格贵重,我却是半点也不信。若当真如此,上次春闱怎会受寒染病、意外落榜?就连乡试,也是考了两回才得中。” “我也不信。”娄泽成跟着摇头,“若真是命格贵重,岂不该十八岁便高中状元,打马游街?可我直到二十岁才堪堪中了秀才。”他话锋一转,似忽然又有所悟一般,“我明白了——定是那时我们三人尚未相遇。自你我相识相交,运势才渐渐转好。相继中了秀才、举人。” 云新阳失笑摇头:“你们这般说法,未免太过牵强。徐遇生当年出生时逢凶化吉、我还未降生人世。种种际遇,不过是巧合罢了。与其执着于什么命格贵重,不如安心读书备考,这才是正途。” 娄泽成连连点头:“夫子说得极是。不过那道士不管真假,有一句话倒说得在理——你确是我等的领路人。无论何时,夫子总是最清醒持重的那一个,便如眼下一般。” “好了,少来拍马屁。”云新阳无奈打断。 一直侍立在旁未曾离去的船家,早被三位读书人的对话绕得晕头转向。一会儿说彼此命格贵重,一会儿又全盘否认,实在辨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心中暗自嗟叹:读书人的嘴,果然厉害,怎么说都觉着占理。也难怪听人说,读书人的口舌,可杀人于无形。 十一月十二日,云新阳晨起出舱,眺望天色。一旁新昌也跟着望向天幕,嘟囔道:“也不知是谁又惹恼了老天爷,瞧这脸色阴沉得,说不准又要下雪了。” 早饭后,天公果然落起雪来,细雪如霰,密密匝匝自空中飘洒,又被河面上呼啸暴躁的老北风卷得漫天乱飞,天地间一片纷乱。商船午后驶抵终点码头,只是河道内舟船拥挤,船家无奈道:“今日怕是靠不上码头了。” 次日一早,新昌便开始收拾船上诸般物事,打包规整妥当。午后,船只终于稳稳靠岸。吴忠率先登岸,不多时便从码头雇来两名力夫,帮忙搬运行李、装车备马。众人在码头歇了一晚,早上换乘驳船,要经过五闸递运,方可抵达东便门外大通桥。 船过第五道水闸时,水面骤然开阔,河水也变得平缓沉静。 云新阳扶着船舷,寒风轻拂青衫衣角,前方天际线缓缓隆起,再不是寻常村镇的矮墙炊烟,而是巍峨城郭,隔得数里便能望见那股沉厚庄严之气——不是市井繁华,而是天下中枢独有的气度。 离城越近,心反倒越静,可胸腔之中,又越发热切。 护城河水泛着微光,河面舟楫往来,帆影错落;岸上车马络绎,人声隐约随风飘来,那是京师独有的、热闹又安稳的气息。 东便门城楼愈见清晰,重檐斗拱,沉稳如岳。大通桥石栏在望,码头之上人影憧憧,挑担的、赶车的、候客的,一派人间烟火盛景。 云新阳望着近在咫尺的都城,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 从上埠镇出发时,前路漫漫,水远山长;而今船行至此,已至天子脚下,会试在即。十几年寒窗,万卷诗书,所有苦读与等待,都在这一步之遥里,有了归处。 他望着那片巍峨城阙,眼底渐渐亮起光来。 不是激动得手足无措,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又即将启程的安稳。 近了。 真的近了。 这一程山水,终于行至京师脚下。 前方,便是他要赴的考场,要争的荣光,要闯的天地。 船只再次停稳,雪后的大通桥码头石阶湿滑。云新阳足尖点地,长衫微拂,稳稳踏在坚实的陆地上。深吸一口气,鼻尖已实实在在的萦绕着京师混着煤烟、墨香,与街边杂粮饼的香气。 吴忠曾随吴家父子两度进京赶考,对路径流程极为熟悉,有他操持,新昌省去不少心力。不多时,行李尽数搬下船、装上马车。云新阳登车落座,车轮滚滚,沿护城河一路向西而行。 车速平缓,云新阳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掠过朝阳门瓮城轮廓——此乃京师“粮门”,城墙之上,据说还嵌着镇门的谷穗石刻。 朝阳门外,大街宽阔,车水马龙。 第782章 与吴鹏展相见 入城检查完毕,马车穿过朝阳门瓮城,眼前豁然开朗。耳边喧嚣骤然稠密,市井繁华、官道庄严,在这一刻层层叠叠,撞入眼底。 马车继续西行,他在心中默念:京都——我云新阳,终于来了。 进了朝阳门大街,众人便要逐渐分道而行。娄泽成掀开车窗,对云新阳郑重叮嘱:“夫子,莫忘了我们的约定,逢五之日,派人去吴师弟家中互通消息,再行相聚。” 云新阳将手伸出窗外轻摆:“记住了,你夫子我还未到七老八十、记性昏聩的地步。” 杜梓腾等其他三位在京无落脚之地的举子中,杜梓腾和姜宇浩其实已经是第二次进京赶考了,却依然商定,一路跟定云新阳,绝不分离。 吴鹏展家中只是一座两进小院,本就局促,根本容不下云新阳一行人。吴忠便领着众人,在吴鹏展家附近寻了一家客栈安顿妥当,而后再带着云新阳与吴家带来的行李,往吴府而去。 吴忠扣响门环,开门的是小扣子。一见门外之人,当即惊喜地朝院中喊道:“大爷,上埠镇老家来人了!” 吴鹏展并未怪他咋咋呼呼,反倒快步从书房迎了出来。心中虽早有猜测,可看见笑意盈盈进门的云新阳那一刻,仍是微微一怔,凝神注视片刻。云新阳正欲拱手行礼,唤一声“大舅兄安好”,吴鹏展才似彻底确认,一如往日那般,抬手对拳,随即松开,双手紧紧相握。 四目相对之间,自幼一同读书、一同嬉闹的同窗之谊、兄弟之情,两年多别离的思念,尽在不言之中。 片刻后松开手,云新阳这才重新郑重见礼。吴鹏展这才留意到吴忠也在,还带来不少行李,连忙招呼众人进屋,又吩咐小扣子带人安置行李。 吴忠上前解释:“姑爷与老奴的行李都已安置在客栈,这些都是老夫人吩咐,带给大爷的物件。” 吴鹏展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我娘也不想想,千里迢迢,带这么多东西路上多累赘,爹也不拦着些?” 云新阳闻言轻笑,心中暗道:你哪里知道,原本要带来的东西,还远不止这些呢,险些连人都一并给你送来了。 二人并肩往正屋走去,云新阳尚未落座,吴鹏展已是满心关切,急声问道:“一路上可还顺利?” “还算安稳,未曾遇上什么大风大浪,只有小股水匪,有我和徐遇生在,倒是没构成危胁。” “那就好。”吴鹏展松了口气,又问,“吴忠是父亲特意派来照料你的?” 云新阳含笑答道:“许是吧,我也不甚清楚。你许久不曾给家中写信了?” “写了,莫非家里未曾收到?” “吴忠说,家中已有半年未曾接到你的书信,岳父岳母放心不下,这才让他赶来。想来也不单单是为了我,另有牵挂之意。你与嫂子近来可好?” “一切安好。你嫂子有了身孕,前阵子孕吐得厉害,如今总算能进些饮食,只是月份渐大,身子越发辛苦了。” “如此当真要恭喜大舅兄了。” “家中呢?我妹子、孩子们与爹娘一切都安否?” “鹏飞上月已然成亲,岳父岳母身体康健,鹏程还是老样子。婉娇与孩子们也都平安,若是想知晓你家府中更细致的琐事,改日再细细问吴伯便是。” 吴鹏展点了点头,云新阳又将同行的举子情况、以及接下来在京的打算一一告知。 吴鹏展听罢应道:“贡院附近的住处,吴伯前后两次进京都在那一带寻过,住了两年,早已熟门熟路。有他操持找房子的事,你尽管放宽心。” 云新阳颔首称是。不过四日功夫,吴忠便寻到了一处合众人心意的院落。云新阳一行人亲自前去看过,也十分满意,当下便定了下来。院子与房间经牙行派人简单清扫过,随行小厮又细细收拾了一遍,众人便顺利搬了进去。 这是一处规整的四合院,云新阳与另外三位举子各居一侧,清静又方便。 此时河道已基本彻底封冻,吴忠只能等来年开春河面解冻通航后再启程返乡。他说吴鹏展家中院落狭小,太过拥挤,正好云新阳这里尚可挤下,便也一并搬了过来同住。 有了安稳的落脚之处,又有吴忠这般经验老道的人从旁帮衬,新昌与柴胡二人细心照料,一应琐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全然不需云新阳费心,他也得以沉下心来,专心埋首书卷备考。 二十五这日,吴忠一早就前往吴鹏展家中,等候徐遇生与娄泽成派来的人会面,将众人的近况与住址一一告知。 不曾想第二日,徐遇生与娄泽成竟不约而同,亲自登门探望。 二人一进院门,便见院中清静整洁,屋舍规整,几人虽同住一院,却既能闭门静读、互不打扰,又能随时聚在一处,谈经论道、切磋学问,实在是再合宜不过的备考居所。 徐遇生环顾一圈,忍不住叹道:“还是云老弟你有眼光,寻得这么一处好地方。清静雅致,互不干扰,又能朝夕相聚,比我们各自寄居别处,要强上太多了。” 娄泽成也连连点头,满眼羡慕:“是啊,如今徐遇生寄住亲戚家,我虽然说是住在自家,可爹娘的院子都被占了,让我住在客房,实际上那里早不是我家,住着颇是别扭;哪比得上这里,既能安心读书,又有同窗相互砥砺。若是我们也能搬来附近,日后晨昏相聚,同研时文,同习策论,会试之前必能大有进益。” 云新阳笑道:“你们若真有此意,就近寻一处小院也不难。吴忠在这一带熟门熟路,托他帮忙打听,几日功夫便能寻到合适的。” 娄泽成立刻眼亮:“当真?那可再好不过!我与徐兄这便回去好好商议,今日就托吴伯帮我们留心,争取早日搬过来,与夫子做邻居。” 徐遇生也欣然附和:“正该如此。能与大家朝夕相处,互相督促,总比一个人苦读要强。我也回去与三爷爷商量一下。” 视线转回上埠镇云家院中,云新晨主持的地窖工程,进展比预想中还要顺利。只是天寒地冻,地窖口无法细细修整,上方也来不及加盖遮风挡雨的房屋,只能临时搭起一座棚子暂且凑合。院墙同样无法砌成,好在地窖已然不影响储冰,况且隆冬时节,冰块也不必担心有人会来偷盗。 第783章 家中又出贼 云家府内这边,眼看金宝三个小家伙即将满周岁,抓周的事宜,也渐渐被提上了日程。 刘氏率先开口提议:“金宝可不只是咱们家的金疙瘩,在上埠镇这一片,云家也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抓周乃是大事,定要风光大办一场才是。” 家中琐事自刘氏去年月子里丢手至今,便一直不曾接管,全由抱弟打理。抱弟对刘氏的提议并无异议,只是将眼下的难处一一说明:“要办周岁宴,最难的便是这数九寒天,天气酷寒,露天锅灶做出来的饭菜一出锅便凉了。若是再遇上雨雪天气,棚子漏风漏雪,雨雪落进锅里,更是麻烦。” 吴婉娇沉吟道:“办自然是要办的,只是不必铺张,自家人聚在一起乐呵乐呵便好,至多再请上徐、吴两家,陪着三个孩子热闹一番足矣。毕竟人一多,抓周便只能在屋外进行,如四弟妹所言,万一遇上风雪,总不能为了让旁人观礼,叫孩子们顶着寒风冷雪去抓周吧。”一向最疼孙女的云老二思量片刻,最终拍板,采纳了吴婉娇的建议,抓周只在家中小办。如此一来,操办起来便没了难度。 刘氏照旧偷懒,一应事务全都丢给了抱弟。因不打算大办,便无需外请厨子。这几日每到午间做饭时分,抱弟都会带着丫鬟春兰前往厨房,与厨娘一同商议、演练几日之后抓周宴的菜式,务求味美精致。 不料今日尚未走到厨房门口,便见家中的狗子四眼,嘴里叼着一只小小的麻布口袋,从柴垛后面钻了出来。抱弟当即唤道:“四眼,嘴里叼的是什么?快送过来我瞧瞧。” 狗子听得主人吩咐,立刻乐颠颠地跑上前来,将布口袋轻轻放在抱弟面前。春兰弯腰拾起袋子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各色混杂的粮食,分量不多,连半葫芦瓢都不到。不用细想也能猜到,定然是有人偷了厨房的米粮藏在此处,打算伺机带出去。 厨房里只有两人,一位厨娘,一位帮厨的姑娘黑丫,要查清楚原由并不难。抱弟领着春兰走进厨房,春兰依她的示意,将布口袋高高提起,开口问道:“这袋粮食是四眼刚从柴房后面叼出来的,不用多说,定然是你们二人之中谁的东西。” 黑丫率先急着撇清:“粮柜的钥匙从不在我手里,可不是我拿的。” 厨娘闻言冷笑一声,目光落在灶下:“你这丫头话里话外,倒像是指认我了?”她转头看向抱弟,“四太太,您想想,我既握着粮柜的钥匙,真要拿粮食,何时不能拿?何必要装在小袋子里藏在柴垛后,岂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谁知道呢,说不定你是故意这般,好栽赃陷害我。” “栽赃陷害你?我做我的厨娘,你当你的帮厨,你压根威胁不到我的差事,我陷害你有何必要?又能捞到什么好处?” “说不准,你是想把我撵走,好让你家的亲戚来顶替我的位置。” “呵,你的借口倒是一套一套的,莫不是提前就编好了?” 抱弟不愿听二人无休止地争执,当即开口打断:“为了不冤枉好人,也绝不放过手脚不干净的人,就让狗子来辨一辨,这袋子上沾着你们谁的气味,真相立刻便能分晓。” 黑丫家境贫寒,家中从未养过狗,压根不信狗能闻出袋子上的气味,一听抱弟这般说,当即硬着头皮道:“闻就闻,我不怕。” 春兰立刻出去,将还在门口等着赏食的四眼唤了进来。抱弟蹲下身,对着四眼温声吩咐:“四眼,好好闻闻,这袋子是谁的?” 因布袋与人相距极近,四眼低头轻嗅袋面,当即朝着黑丫狂吠不止。黑丫心头慌乱,却仍强撑着狡辩:“它不过是一只畜生,怎知不是胡乱吠叫?” 抱弟淡淡开口:“那要如何,你才肯信它并非乱吠?不如让它寻出厨房粮食藏于何处,或是随你前往下人房,找出你的床铺与箱笼?”不等黑丫回应,抱弟已从布袋中抓出一把粮食,凑到四眼鼻前,“四眼,仔细嗅嗅,把粮食的藏处找出来。” 四眼闻罢,径直朝着粮柜奔去,到了柜前,还抬起前爪轻轻拍了拍柜门。 抱弟看向黑丫:“你若仍不服,我们便去下人房对证。” 黑丫面色惨白,终于低头认错:“四夫人,我知错了,求您饶我这一回,往后再也不敢了。” “一回?”抱弟轻声自语,目光微冷,“我怎就这般不信?方才粮袋放到你面前,你神色镇定,毫无慌乱之态,倒像是惯偷了。” “四夫人,求您务必原谅我!我也是实在没法子,家中太过贫寒,我只是不想爹娘与弟弟饿死啊!” 抱弟并非无情,自然知晓这丫头家境困苦,心中亦有几分怜悯。可想起徐氏平日教导——慈不掌兵,善不理家,终究没有松口:“家贫可怜,却不是你偷盗的理由。你且随我去见老太太与大太太,准备离府吧。” 黑丫一听要被辞退,当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四太太,您一向最是好说话,今日怎就这般狠心?便饶我这一次吧!” “呵。”抱弟轻笑一声,眼神渐冷,“原来你正是拿捏了我性子温和,便觉得我好欺负,才敢如此胆大妄为,肆意偷盗。如此说来,我今日更不能饶你。”说罢转头对春兰道:“带她跟我走,若她敢反抗,便让四眼看着。” 言毕,率先迈步前行。 春兰将黑丫带到徐氏面前,黑丫只顾磕头哭求,一遍遍诉说家中贫苦、自身不易,坦言若是每次空手归家,少则挨骂,多则遭打。 徐氏听完前因后果,面色一沉,厉声问道:“丫头,你若想我对你偷窃之事从轻发落,便从实招来——你入府这几个月,一共偷过几次?每次偷的粮食藏在何处?可还偷过别的物件?若被我查出有半句虚言,定不轻饶!” 抱弟闻言微怔,心中有些意外,正要开口,却被徐氏一个眼神制止。 第784章 惩罚小偷教媳做事 黑丫望着徐氏威严慑人的目光,又看了看一旁仍对自己虎视眈眈、似要扑上来的四眼,深知抵赖不过,只得老老实实交代:“从前每次淘洗粮食时,我都会偷偷抓一把揣进兜里,藏到门外荒地里,等积攒多了再送回家。可后门砌死之后,没法随意出入,只得暂藏在柴垛后面,没料到被狗子叼了出来,又被四太太撞见……除此之外,我再没偷过别的东西。” 徐氏听她说只是偷了些粮食,并无其他劣迹,便淡淡开口:“既然只偷粮食,那就直接辞退吧。” 黑丫一听,当即急声反驳:“老太太,您怎能说话不算数?明明说我如实交代,便不追究的!” “我只说从轻发落,不追究到底,可曾说过完全不追究?”徐氏语气平静,却字字有力,“偷盗若是报官,是要蹲大牢的。我既没将你送官,也没要你赔偿,只是辞退你,这般宽待,难道还不够?难不成要我们当作无事发生,留你继续在府中偷盗?”说罢,她转头对大丫吩咐:“先找根绳子把这小偷捆起来,再去把你三姨叫来。” 抱弟在旁心中暗叹:原来婆婆话中藏着机锋,自己竟一时未曾听出。 “可我们村里抓到小偷,不过打一顿便算了……”黑丫仍在低声争辩。 徐氏嘴角勾起一抹戏谑:“哦?你这是提醒我们,该先打你一顿再辞退?这个心愿,嗯,也不用银钱,只需花些力气,倒可以成全你。只是你想让我们把你打到什么程度为止,可曾想好了?” “我是说,打我一顿便罢了,别辞退我……” “那我问你。”抱弟语气平淡,却句句切中要害,“你们村里抓到小偷,打一顿之后呢,是仍留他在村中,然后各自回家,打开门户、任小偷去各家继续偷盗,还是直接将他撵出村子?” 黑丫哑口无言,再也无话可说。 徐氏看向抱弟,面露赞许:“这次做得很好,心慈与否,要看对什么人。” 抱弟微微羞赧,低声道:“或许还是儿媳性子太软,管理太过疏散,这丫头才敢如此胆大,屡次偷盗。” 徐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接手管家和管泡菜作坊这几年你已经进步许多了。一口吃不成胖子,别急,慢慢来。” 不多时,刘氏赶来,很快便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徐氏待大丫与春兰将黑丫带下去,又寻了个由头支开抱弟,屋内只剩下她们婆媳二人,当即瞪了刘氏一眼,沉声道:“如今家里的事,找到你,你便过问一句;不找你,便推得一干二净,全都丢给你妹妹。她如今有孕在身,虽胎相安稳,月份也尚浅,可终究是个孕妇。外头要照管泡菜作坊,家里还要操心杂事,你身为长嫂,又是她亲姐姐,竟不知道多疼她一些?有你这样当嫂子、做姐姐的吗?” 刘氏素来不怕粗重活计,从不喊苦喊累,却最不爱费神管家。从前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如今有小妹接手,便越发放纵自己偷懒。她明知理亏,却仍嬉皮笑脸地强词夺理:“俗话说能者多劳嘛,谁让您这贴心闺女本事大呢。” 徐氏面色一正,不再与她温言软语:“少跟我耍花腔,我早想好好教训你了。第一,你是长嫂,当年你进门时,我便反复叮嘱,让你读书识字,就是要你将来撑起这个家。不然以你这般敷衍度日的样子,日后如何指望小叔子、弟媳妇们敬重你?第二,你是母亲。从前家中事务繁杂,你顾不上孩子,丢给我照料,我便不说了;如今家里人手充足,该下人做的事,你不必抢着亲力亲为,多花些心思在孩子身上才是正理。你瞧瞧豪哥,如今才多大点,白日黑夜可曾寻过你?还有亮亮与京京,他们虽不曾明着顶撞你,可事事都在敷衍应付,难道你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又不傻……”刘氏小声嘟囔。 “既然知道,便要改。”徐氏语气放缓,“首先要对孩子们多上点心,了解他们心中所想,知道他们真正需要什么,才懂得如何真正为他们好。” 刘氏虽仍有些迷茫,却也乖乖点了点头。 徐氏向来是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接着缓声开口:“做事也是同理,只要你肯上心,自然能办得妥帖周全。先前抱弟还未接手家事时,你不也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下先说说,那个偷窃的小丫头,该如何处置?” 刘氏愣了愣:“不是说直接辞退吗?” “辞退之后呢?”徐氏淡淡追问。 “之后……之后不就了结了吗?您不是说,其余的事不再追究了?” 徐氏轻轻摇头:“你就不曾想过?这丫头品行如此,家中亲人多半也不是安分省事之人。若是就这么轻飘飘地撵出去,万一她在外头出了什么差池,你如何向她家人交代?” “难不成还要亲自送回她家去?” “自然是从哪里雇来,便送回哪里去。” 刘氏恍然大悟:“婆婆的意思是,送回牙行,与牙行当面交割清楚?” 徐氏微微颔首:“只说对了一半。牙行将手脚不干净的人送到咱们府里,难道不该给咱们一个说法?” 刘氏顿时喜道:“婆婆高明!如此一来,日后再有任何麻烦,尽可推给牙行,而且牙行往后送人,也定会多加谨慎,不敢再胡乱塞人。” 云老二得知事情原因后,只觉得这番处理当真是堵紧了所有后患,做得极为周全。又想起十余日堵门前,自己随口说过的话,没成想才过这几日,当真就揪出了偷粮的小贼,心中又是好笑,又暗自庆幸。 云新晖晚间回府,听闻了白日里发生的事,想起当初新年污蔑抱弟,抱弟只知道气的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再看如今的抱弟,处理起事情来,沉着冷静,有章有法的,心中很是欣慰。回到屋内,他嬉皮笑脸地凑上前,在抱弟脸颊亲了一口,才笑着夸赞:“姐姐如今不仅人出落得越发标致,本事也见长了,不但能将家中琐事打理得妥妥当当,连惩治恶人都自有章法。” “那是自然。”抱弟微微扬头,一脸傲娇。 第785章 金宝抓周人人有份 云新晖忽然想起一事,笑着试探抱弟:“那若是下次再遇上像新年那般污蔑你的人,你会如何应对?” 抱弟想也不想:“自然是拿起烧火棍,先给他一棍子再说。不过当年我也有错,明明讨厌极了新年那人,却碍于情面不肯直说,才叫他误会越来越深,引来了后来那些事。” 云新晖听了笑着说:“不过要是没有发生那件事,也不知道咱俩会不会有今天的结果。” 抱弟听了疑惑的问:“怎么咱俩一起,不会就因为那天的事吧!” “也不是,但确实是个起因。”云新晖于是把被云新曦听到,以及后续说了一遍,最后说:“就你这软和性子,也亏得嫁给我了,不然还不得被别人欺负死。姐姐,你一定要牢牢记住我与你说过的话——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抱弟忍不住笑了:“你与婆婆日日这般教导,叫我不必太过良善,就不怕把我教得厉害起来,将来欺负你?” “不怕,我就喜欢姐姐欺负我、管着我。” “你今日莫不是在外头喝了蜜水?嘴巴怎会这般甜。” “想知道我嘴巴甜不甜,尝一尝不就知道了?”云新晖说着便又要凑过来,抱弟连忙伸手抵住他,嗔道:“正经些说话。” 二人在屋内嬉笑玩闹半晌,方才安歇。 腊月初六,正是三个小宝的周岁生辰。虽不曾大摆宴席请客,抓周的物件却准备得一应俱全、满满当当。文房有笔墨纸砚,武备有刀弓剑斧,富贵有金银元宝,珠玉首饰,雅有琴棋书画,再加上花生、糕点、果子等吃食,林林总总,十分齐全。除却首饰之外,其余物件每样都备了四份——只因可怜的平哥,也要跟着弟弟妹妹们,再蹭一场抓周的热闹。 因天气严寒,到场的又都是自家人,人不多,抓周仪式便安排在后院的烘房之中。所有物件一一铺陈在铺着红布的双道烘炕之上,家人们分立两侧,含笑等候。 金宝虽是四个孩子中出生最晚的,却是云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金疙瘩,抓周仪式,自然由她第一个上场。 云老二小心翼翼将她抱上烘炕,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的宝儿,炕上这些东西,你喜欢什么便拿什么,想拿多少都使得。” 金宝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先看看爷爷,再瞧瞧满炕琳琅满目的物件,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多。她先是蹲下身子,细细打量手边的东西,随手拿起一枚亮闪闪的金元宝。瞧着不似能吃,摸着也不甚好玩,她小眉头微微一蹙,转手便塞给了云老二。 云老二哪里知道这是孙女嫌弃的物件,只当是宝贝孙女心里惦记着他,将第一件看中的东西送给了自己,当即乐得合不拢嘴,骄傲的跟个得胜的大公鸡似的,只觉得平日里百般疼惜,半分也没有白费。 丢下金元宝,金宝腾出小手,继续往前挪去。眼前正是纸笔,这东西她认得,前几日娘亲画画时,她与哥哥也曾拿着玩耍过,觉着十分有趣。弯腰抓起纸笔,转身便朝着远哥走去,一边走一边举着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得的,得的。”意思是想向哥哥表达,这个是我们昨天玩过的。 远哥乖巧地伸手接过,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这孩子,竟是先把哥哥的前程安排妥当,再来管自己呢。” “可不是嘛,瞧远哥这欣然接受的模样,半分反抗也没有。” 云老二见远哥这般疼爱妹妹、顺从妹妹,心中更是欣慰不已。 紧接着,一支做工精巧的珠钗吸引了金宝的目光。她常看娘亲戴这类饰物,想必是娘亲不慎掉落,当即拿起便送给吴婉娇。吴婉娇见女儿这般惦记自己,心头甜如蜜糖。 至于糕点,金宝自然是先塞一块在自己嘴里,余下的便一一挨个分给众人,奶奶一块、大爹一块、姥爷一块……等全部分完。转身看着那柄染了色的小红木剑,很是喜欢,拿起便递给远哥帮拿着;小木刀,顺手塞给平哥;小木碗,转交豪哥。算盘吗,好像是四爹四婶的,送还……大家看着都是十分的惊讶,金宝这么点大,就这么聪明,知道豪哥是个爱吃的,四爹是个爱钱的。 吴婉娇一直盯着女儿,见她除了糕点自己留了一口,其余看上或是看不上的东西,全都拿起来分给家人,不由得暗暗好笑:若是抓周当真能预示未来,那她家金宝,将来莫不是个妥妥的小吃货?想到此处,她忍不住悄悄捂脸。 可云家其他人却不这般想,哪怕只是收到金宝递来的一颗花生,也觉得这孩子是世上最贴心、最可爱的宝贝。抓一趟周,竟能惦记着家中每一个人,直把众人欢喜得眉开眼笑,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 待金宝差不多将炕上物件分送完毕,家人才笑着将她抱下烘炕,重新整理物件,准备下一个孩子。 平哥昨日才刚回来,对一屋子人都十分陌生,除了三个年纪相仿的弟弟妹妹,对谁都带着几分戒备,死活不肯离开娘亲独自上炕。众人不愿勉强孩子,便先换豪哥上场。 豪哥尚且不会行走,刚一放上炕,便如脱缰小兽一般,手脚并用地往前猛爬。金元宝被他扒拉到一边,笔墨纸砚遭他蹭得散乱,一路所过之处,器物翻倒、声响哗啦,整炕抓周物件被搅得一片狼藉,热闹得不成样子。 这孩子生来皮实,膝头磕碰到硬物也浑然不觉,只一门心思奔着吃食而去。花生栗子抓在手里,连着壳便往口中塞去,一手握着一个仍不满足,依旧往前猛爬,直冲到糕点前才肯停下,那贪吃又莽撞的模样,当真不负“豪哥”之名。 满炕的热闹早把一屋子人逗得忍俊不禁,前仰后合。 徐奎说:“俗话说从小看大,可见豪哥生性爽朗,小小年纪,便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直奔心头所好的憨直。” 徐奎不说这话夸赞还好,这话一出口,别说云老二、云新晨夫妇,就连豪哥的亲哥哥亮亮、京京都哭笑不得,京京看着豪哥嘴巴塞得鼓鼓的,都无法咀嚼的样子,还在继续塞,直接捂脸。离得近的云新晨和亮亮唯恐豪哥被花生栗子壳卡着,只得一起上手去豪哥嘴巴里往外掏。唯一值得称道的是,他并未只顾着自己吃,还记得回头“哦哦”地叫唤,招呼金宝、远哥一同过来享用。 第786章 远哥抓周全给妹妹 金宝方才已经玩闹了一阵,本已没什么兴致,可一见豪哥邀她吃糕糕,立刻便来了精神,在云老二怀里扭着小身子要下去。一落炕,小家伙便目标明确,直奔糕点而去。只是炕上杂物散落,一路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挪到跟前,麻利地拿起最后一块完整的糕点,攥在手里边吃边往回走。路过脚边一方印着花纹的彩墨,瞧着颜色鲜亮好看,便顺手抓起一个,走到远哥身旁,不由分说塞到他怀里。 这一幕又逗得众人捧腹大笑,纷纷打趣道:“瞧金宝这意思,给远哥定下的目标,怕是要让他跟着爹爹的足迹,往文武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上发展啊。” “可不是嘛!”旁人笑着附和。 “既然妹妹都替远哥把志向定好了,他也半点不反对,这抓周还要不要继续?”云新晖嬉笑着问道。 “抓周本就是图个热闹、添些喜气,如今已经闹了这许久,饭菜也都备齐了。婆婆、公爹,要不抓周便到此为止吧?”吴婉娇柔声征询。 云老二望向站在炕上,靠在吴婉娇身边的远哥,温声问道:“远哥,想不想也上去玩一玩?” 远哥瞥了眼乱糟糟的炕面,果断摇了摇头。 “那上面可有什么想要的?可以去拿一个,自己留着也好,送给妹妹也行。” 远哥听了这话,再度看向炕上堆着的物件,竟真的抬脚动了起来。只见他看到亮晶晶的金银元宝,划拉过来给妹妹;木雕布缝的小玩意儿,拿着送妹妹;笔墨纸砚与书本,同样一一捧过去。文的武的、吃的用的、玩的,一样不落,活像只勤劳的小蜜蜂,一趟趟来回奔走,全数往金宝这边搬。云老二和金宝手里很快便拿不下,他便径直堆在妹妹脚边,一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尽数收罗的架势,不过片刻金宝的脚边就堆了一小堆。 这回金宝面对哥哥搬来的东西,显然没了再送人的意思。只见她拽过奶奶手中的帕子,一屁股坐在炕上,小胖手笨拙的将帕子铺起,拿起一样就往里面收拢,明摆着是要吃不了的物件通通兜着走的架势。 看着这对忙忙碌碌配合着的双胞胎,满屋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云老二瞧着远哥这般疼宠着金宝,什么好东西都要给妹妹,心里更是满意。 京都这里,云新阳很快便得了徐遇生的回音。来人回道:“徐大人本是不肯轻易应允我家爷搬出来住的,听闻是要与云公子一同居住,方便朝夕研讨学问,这才点头答应了。” 又过了几日,娄泽成那边也传来消息,说同样可以搬过来,房子他们自己也会寻,让这边也继续帮着,寻到合适的宅子便及时通知。 徐遇生他们对宅子要求虽略苛刻,好在吴忠早几天便帮云新阳寻过住处,与牙行相熟,对方也十分尽心,耗费几日功夫,终究还是他先找妥了。 徐遇生过来时还捎带话:“三爷爷说,你们若是有什么想不通的疑难学问,他很愿意抽空指点一二。” 云新阳一听便明白了其中深意,笑道:“我这边安顿妥当后,正想着要给徐夫子递拜帖,又怕冒昧叨扰,正左右为难。既然徐兄这般说,那拜见一事,便劳烦徐兄代为安排,可好?”徐遇生点头应下。 初六这天,云新阳正思念着家中儿女,暗自遗憾没能赶上孩子的抓周宴,心里默默猜想着两个小家伙抓周时会是怎样一番模样、会挑些什么。说来也巧,他竟还真猜对三分,那就是金宝绝不会放弃能吃的东西。 他正想着,徐遇生和娄泽成便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一进门,娄泽成就叫苦:“那边乱糟糟的,我姑姑派了人帮忙收拾,我先过来躲个清静。” 徐遇生笑道:“你那边人多手杂,收拾起来,想来比我这边要快上许多。” “快不快还不是都一样,横竖中午都要在这儿吃了饭再回去。话说你们这边雇的厨娘手艺实在一般,怎么不换一个?” “我倒觉得尚可,每顿饭菜都做得不咸不淡、不生不糊,能入口。” “这便叫尚可?你的要求也太低了些。” 正巧杜梓腾过来,闻言笑着接话:“我倒也觉得挺好,正好借着这边饭菜不合口,多过去你那边蹭几顿,还能省些饭钱。” 几人斗了几句嘴,云新阳便言归正传:“你们今日来得正好,我恰好有个问题,想与你们一同探讨。”说罢便将心中疑惑道出,众人各抒己见,热烈讨论起来。 再回说上埠这里,民间有句歌谣唱:“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过了腊八,云家杂货铺里,年货早已备得满满当当。红糖、糖瓜、芝麻酥糖等各式甜食,便都摆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金宝最喜甜食,只是年纪尚小,家里看得紧,每每喝到甜粥,都能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云新晖望着柜上的糖瓜与芝麻酥糖,心里盘算着带些回去,给四个小娃娃尝尝鲜,尤其期待看见金宝吃到糖时欢喜雀跃的模样。 他思量再三:大糖瓜敲碎后黏糊糊的,小孩子不好拿;小糖瓜虽只有顶针大小,一口一颗正合适,却又怕孩子不慎卡住喉咙。思量再三,最终让伙计称了些芝麻酥糖棍带上。 云新晖一回到家中,便先往兰芷苑去,恰巧四个小家伙都在这里的暖房里玩耍。他立刻扬声召唤:“小家伙们,快过来,瞧瞧四爹爹给你们带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金宝一听有吃食,第一个笑眯眯地奔了过来,一把抱住云新晖的腿不放;豪哥扶着炕边站着,尚且不会走路,看着金宝扑过去,急得在原地直跺脚。等丫鬟们打来清水,伺候云新晖与四个小家伙净完手,云新晖这才蹲下身,轻轻打开油纸包,先取出一根芝麻酥糖棍递到金宝面前,笑着哄道:“宝儿,这是四爹爹特意买的糖,你尝尝,甜得很。” 金宝虽喝过糖粥,听到说糖就会想到甜甜的味道,可惜年纪太小,从不知糖的样子。此刻她眨巴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这根上面沾着星星点点的,不知道是什么的难看的小棍棍,并未立刻往嘴里送,反倒打算先细细研究一番。平哥与远哥拿到糖的模样,与金宝如出一辙。 第787章 糖瓜粘与过年 不会走路的豪哥站在稍远处,见到金宝他们仨人手里都人人有份了,只有他没有,早已急得嗷嗷直叫,丫鬟连忙取了一根递到他手中。这小家伙可不管不顾,一把将糖棍塞进嘴里,甜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他乐得满脸堆笑,一个劲地把糖往嘴里塞。 金宝三人却不会因豪哥吃得香甜便放心入口——毕竟在他们眼里,豪哥不管是尿布还是玩具,或者是地上的草,但凡能拿得到手里的东西,没有不往嘴里塞的。 云老二见三个小不点只看不吃,便也伸手取了一根糖棍,放入口中咬了一口,连声赞道:“嗯,这芝麻酥糖果真不错,又酥又甜。” 云新晖也拿起一根尝了起来。就在金宝三人终于放下心,准备品尝时,豪哥忽然“呜呜”地哼唧起来,一脸难受的模样。 云新晖见状,也顾不上一旁还不敢下口的三个孩子,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二十三,糖瓜粘,本是想粘住灶王奶奶的碎嘴,让她上天少说坏话,不曾想反倒先粘住了豪哥的嘴,正好教训教训你,叫你别这般贪嘴!” 这一下,金宝、平哥、远哥手里攥着糖棍,全都愣在原地。一会儿看看爷爷吃得香甜,一会儿又看看豪哥满脸难受,再瞧瞧一旁幸灾乐祸的四爹爹,小脸上满是疑惑——这东西到底是好吃,还是吃不得呀? 云新晖看着明显被豪哥吓着的另外三个小家伙,更是觉得好笑不已。 徐氏连忙柔声诱导:“金宝,这糖是能吃的,只是要小口小口地尝,不然就会像豪哥那样粘住牙齿啦。” 本就是小馋猫的金宝听了奶奶的话,终究按捺不住,张开小嘴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可糖棍上沾着芝麻,压根尝不出味道。徐氏只得小心地从糖棍顶端掰下一点点,轻轻塞进金宝嘴里。金宝嘟着小嘴抿了抿,一股淡淡的清甜瞬间在口中散开,立刻眉开眼笑,又连着吸吮了好几下嘴唇,吧唧吧唧的,让人更感觉那糖甜了几分。 云新晖则粗暴的直接握着平哥、远哥的小手,把糖棍塞进他们嘴里。可惜这两个小子对甜食素来不甚感兴趣,反应平平,叫云新晖微微有些失落。可一转头看见金宝笑得眉眼弯弯、欢喜吃糖的模样,心中瞬间又被成就感填满,只觉得自家金宝,当真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孩子。 再说府城这边,云新曦从杏春堂陆续辞退的人手之中,又寻来了几位技艺精湛的制药大师傅。有了这些老师傅坐镇,制药作坊顺利开办起来,诸多关键工序都有行家把关,大大减轻了云新曦的负担,作坊也很快步入正轨,实现了规模化生产。曦和堂也请来了坐馆大夫,不必再担心他们夫妻一离开府城,药堂便要关门歇业。因此曹婉卿自回来参加完金宝的抓周宴后,便没有再返回府城。云新曦独自一人打理事务,直到腊月二十制药作坊休业,才启程归家,恰好赶上家中祭灶,半点也没耽误。 转眼便到了除夕。今年云家依旧有两个儿子远在外地不能归家,可家中有四个小家伙在,断断没有冷清的道理。一个要做什么,其余三个必定跟着起哄,整日里咿咿呀呀、闹闹嚷嚷,满院都是欢声笑语。 吃完热热闹闹的年夜饭,便到了磕头拜年的时辰。还未开始,众人便已能料到,今年多了这四个小家伙,场面必定会乱作一团。果不其然,第一轮云新晨、云新曦、云新晖三兄弟给云老二夫妇磕头,还算规规矩矩;可金宝眼见几位爹爹给爷爷奶奶磕完头,便领到了红封,她虽不知那是何物,却晓得爹爹们都有,自己断不能没有,当即小跑过去,伸出白白的小手讨要。 徐氏笑着解释:“这是拜年的红包,要像几位爹爹那样,给爷爷奶奶磕个头才能拿。” 金宝素来是个讲理的孩子,听了奶奶的话,立刻跑到蒲团上,也不管脑袋朝向何方,趴下崛起圆嘟嘟的小屁股便磕,逗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她才不管众人笑些什么,一起身便伸着手要红包。 徐氏刚要递过去,云新晖却存心逗弄金宝,上前拦住笑道:“不能给,金宝头磕得不对,得重新磕。” 金宝虽然讲理,但是也不完全是,这会儿她可不理会什么对不对的,磕了头便得算数。见四爹爹上前阻拦,她立刻急了,两只小脚不住乱跺,吱哇乱叫起来。徐氏嗔怪地白了云新晖一眼,口中数落:“你也快要当爹的人了,整日没个正形,一天不逗弄金宝,心里就不舒坦。”一面说着,一面赶紧把红包塞进金宝手里。 此时底下四位儿媳已然跪好,可一人身边还跪着一个被丫鬟拉着不停的反抗,就是不肯起来的小娃娃。金宝一见三个哥哥又跪了下去,也连忙跑到娘亲面前,屁股对着爷爷奶奶,脸朝着娘亲与哥哥,再次趴下磕头,弄得吴婉娇想磕头都没法。 望着眼前这一团热闹又混乱的景象,云老二非但不恼,反倒乐得开怀大笑:“我家宝儿,真是爷爷的开心果!” 与热闹非凡的云家相比,远在京都的云新阳却是另一番光景。此前徐大人曾说,云新阳等人若有学问上的疑惑,他乐意指点,可年关将至,徐大人公务繁忙,分身乏术。徐遇生回家一趟,也只是与三爷爷匆匆见了一面,没说上几句话,只将云新阳的问候与拜帖代为转达,连请教学问的机会都没有。 吴鹏展曾向云新阳发出邀请,请他到府上共度除夕,可云新阳想着吴家只有夫妻两位主人,自己前去,三人一同吃年夜饭终究有些不便,便婉言谢绝了。 徐遇生与娄泽成自然不会留在租来的宅院里过年,除夕这夜,便只有云新阳、杜梓腾等四位举子,连同八九位仆从一起吃过年。 他们雇请的厨娘是京都本地人,做好了年夜饭、包好了饺子,傍晚时分便告辞归家了。 出门在外,也不必拘泥太多规矩,云新阳他们一行主仆十几人围在一间屋内,饮酒划拳,看似热闹非凡,可父母、妻儿不在身旁,再热闹也只是浮于表面,心底终究空落落的,缺了一角。只能在心中默默想象着家中除夕夜的欢乐景象,想象着几个小家伙在拜年磕头时捣乱的模样,想象着妻子夜晚抱着双胞胎安睡的温馨画面,以此填补心中的思念与空缺。 第788章 拒绝买考题 云新阳万万没有想到,徐遇生与娄泽成大年初三便早早回到了租住的宅院。徐遇生还带来了徐大人的口信,说是年后公务依旧繁忙,让云新阳安心潜心备考,一切事宜,等会试结束之后再作商议。 云新阳尚不知情,此次会试,徐大人已被任命为知贡举,总揽全场考务,外帘、内帘诸事皆需统筹调度,事务极为繁杂。 自抵达京城以来,云新阳几乎足不出户,深居简出,与深闺中的大家闺秀相差无几。读书倦了,便盘膝静坐,调息养气;或是在院中舒展拳脚,练一路拳脚,耍一套剑法。徐遇生与娄泽成性子也算沉稳,除偶尔归家探望亲戚,其余时日多是遇有疑难,便来云新阳住处一同探讨。 反观杜梓腾、特别是姜宇浩与江波二人,时常外出,或是逛街饮茶,或是赴会吟诗,一心多结识各地举子,广交人脉,既为日后仕途铺路,也想暗中打探些春闱消息。 这日,三人再度外出,院中清静无人,云新阳读书乏了,便取剑演练起来。 谁也未曾料到,杜梓腾等人竟带着仆从兴高采烈地提前回了院。一进院门,便见云新阳正全神贯注、手执长剑,身形矫健如飞,招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见半分滞涩。更令人惊叹的是,剑势流转间,他时而冷峻凌厉,时而飘逸清雅,似临风玉树,翩然若可踏花起舞。一行人当场看呆了,竟忘了言语。 云新阳一套剑法练罢,收势立定,抬眼问道:“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 姜宇浩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之中,满心疑惑,脱口问道:“云老弟,我觉着你这剑术明明已练至炉火纯青之境,为何当日水路遇匪时,反倒举止慌乱,竟是误打误撞才擒下水匪?” 云新阳淡然一笑,忽悠说:“你可听过‘纸上谈兵’?那些考场落第之人,难道皆是四书五经读得不熟吗?” 姜宇浩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忙转开话题:“你既问我们为何早回,此事进屋细说。” 云新阳闻言转身,率先往屋中走去,众人紧随其后。 待众人依次落座,姜宇浩示意仆从退下关门,待房门紧闭,才压低声音,神色神秘道:“我今日得了个消息,有人声称弄到了会试考题,还不止一道。若要买,一题二十两银子,咱们要不要凑钱买下几题,一同参详?” 云新阳语气笃定,当即回绝:“我不买。” “这是为何?即便消息是假,二十两银子,以云老弟的家境,也并非出不起。咱们几人凑钱,各买一题,回来共享,岂不美哉?” 云新阳徐徐分析:“其一,二十两银子,对你这般世家公子而言,即便被骗,也无伤大雅;可对我这农家子弟,却绝非小数。”其实他更想说的是,二十两银子确实是小事,只是不想前脚拿出银子拱手送人,后脚就被人笑话他们愚蠢。“其二,若真是会试真题,谁敢在天子脚下公然售卖?其三,即便题目为真,能流传至此,必已波及甚广,迟早事发。一旦被查,买题之人轻则取消会试资格,重则革去原有功名,后患无穷。买与不买,你当慎重思量,我是绝不会参与的。” 杜梓腾与江波也纷纷摇头,表示不愿掺和。姜宇浩本就半信半疑,犹豫不决,听云新阳一番剖析,又见众人态度坚决,心中那点念头也彻底打消。 末了,云新阳规劝道:“会试已近,只剩不到二十日。这几日,诸位师兄还是安心读书为上,少外出为妙。” “吴夫子也曾说,临考之前不宜过度紧绷,需放松心境。我们还想劝劝云老弟,莫要这般紧绷,也该出门走走,舒缓心神。” 云新阳心中暗叹,道不同不相为谋,便不再多言,只淡淡道:“你们想去便去吧,我素来不喜热闹。” 那三人在院中憋了三日,这日午后,姜宇浩与江波又打算外出,去拉杜梓腾,他终是拒绝了。所以今日这两人并未再像往常那般客套问一句“云老弟可要一同前往”,只待云新阳如常回绝“不去,祝你们玩得尽兴”,才离开,竟然径自离去。 会试在即,要说全然不紧张,那是自欺欺人。云新阳便在读书之余,以练字静心,以画画遣怀,或是练剑打拳,舒展筋骨,以此排遣压力,安定心神。 傍晚时分,云新阳正临帖练字,忽闻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料想是那二人带着仆从回来了。只是今日脚步声沉重凌乱,全无往日从容斯文的方步之态。他并未在意,笔尖微顿,便继续落笔书写。 新昌轻步走进,垂手立在一旁,默然等候。云新阳头也未抬,笔也未停,继续挥毫着,淡淡问道:“可是有事?” “回爷,并非什么大事。只是那二位公子归来时神色不悦,步履匆匆,衣衫也略显不整,爷是否要过去探望问候一番?” “不必。我们不过是同窗学友,我年纪又比他们小。该说的我已说尽,该劝的也已劝到,他们自己做的选择,后果自当由自身承担。若他们不来寻我,你便只当未曾看见,或未与我提起过。” 新昌闻言,默默点头。 可事与愿违,不多时,二人整理妥当,便带着杜梓腾一同寻了过来,将事情原委和盘托出。原来是白日诗会之上,江波与人斗诗,评判之时起了分歧,继而争执起来。 江波当即开口请求:“我们已约好,明日再斗。我料定他们必定会请高手助阵。云老弟你诗词对联,样样皆是顶尖,你一人出马,何止以一敌二?任凭他们请多少能人,也定然不是你的对手!” 云新阳神色淡然,缓缓开口:“作诗对对子罢了,赢了如何,输了又怎样?我等来此是为参加会试,并非与人嬉闹取乐,何必在无关之事上争强好胜?无论你们与旁人有何约定、作何打算,我是断然不会去的。” “云师弟,不过耽误半日工夫,权当放松心情,半点也耽搁不了前程。你便帮我们出这口气可好?否则平白丢了颜面,进了考场心中憋着郁气,反倒不妙。” 第789章 助学引来的麻烦 云新阳听了江波的话,不客气的淡淡道:“就算我去了,且赢了,说句戳心的话——也只能证明你们找的帮手厉害,并非你们本身本事,不是吗?” “可就算是帮手赢下,终究是我们这边胜了,也算找回了场子。”江波仍不死心,低声嘟囔,“至少下次相见,不会被他们处处拿话压制。” “那便不再与他们相见便是。” “云老弟这话,莫非是要我们考前都做缩头乌龟,闭门不出?” 云新阳看向江波,神色认真,语气笃定:“你有家世、有底气,有任意妄为的资本,甭管你想做什么,那都是你的选择,我无可非议,只是莫要拉上我。我只是个农家子,无根基、无靠山,素来不在人前争强好胜,只一心为家人、为自己,朝着既定目标奋力前行。那些虚无缥缈的面子,于我而言,远没那么重要。你们一心要争那口气的心思,我也实在难以理解,自然也不会出面相助。还望你能体谅,别勉强于我。” 他这番话,既放低了身份,又坚定的摆明了立场,既让江波生出几分优越感,又叫他不好再强求。 杜梓腾、姜宇浩与云新阳相交日久,深知他性情,料定他绝不会插手这等无谓纷争,且一定会拒绝得叫人无话可说,甚至让对方自觉理亏过分。是以二人陪着江波进来后,自始至终未曾多言。 新昌站在一旁,心中也终于了然——为何徐遇生与这些人自幼相识、一同读书嬉玩,交情之深,反倒不及后来才结识的自家公子。 再说云家这边。过了元宵,云新曦一家三口便带着仆从启程离去,唯有云新晖留在镇上。 这几年,云家在上埠镇的店铺数量虽未增加,不少铺子的规模与经营范围却都已悄然扩大。 布庄添了一间铺面,干练的齐掌柜将镇上绸布、棉布、麻布等各类布料生意尽数收拢,生意愈发红火。 云记小吃铺也如云新晖所料。厨子本就是精研吃食滋味的,只要得了一道菜的做法,定然能琢磨得比原先更胜一筹。果然,自从大厨得了武师傅亲传烤鸡、叫花鸡、烤兔的手艺,很快便改良配料方子,连烧烤用的柴火都格外讲究,只选用野枣、野梨、野苹果之类的果木枝烤制。如此一来,成品滋味更胜从前,又顺势推出烤鸭、烤肉等新品,引得食客络绎不绝。 小吃铺的客人多是往来船只的客商、船家与货主,一路奔波劳碌,下船登岸,走不了几步便能寻到此处。听闻新鲜吃法,多半愿意进店尝鲜。加之客人流动性大,不必担心吃久生腻,每日皆是座无虚席。掌柜见状,便提议扩大小吃铺,将“云记小吃铺”改作“云记饭庄”。 去年秋日,房屋便已加盖改造完毕。内里陈设,云新晖因早前在府城旧货肆淘换木器尝到甜头,此次依旧多从那里采买,只是样式比家中所用更为简朴,价钱也更实惠。云新晖如今便留在家里,只等二月二龙抬头那日饭庄开业后,再动身前往府城。 另一边,吴家书院也即将开课,书院送至云老二家的免束修学子名单,较往年有了变动,有新添的,也有除名的。 云南任的孙子云新富,因去年下半年功课考核不佳,被列为差等,就此失去了免交束修的资格。云老二见了名单,眉头微蹙,心知这位大伯素来不是好相与的,此事定然不肯善罢甘休。 果然,正月二十开学报名当日,云南任一听说孙子没了免束修的资格,当即火冒三丈,气势汹汹地带着孙子找上门来。 云老二得知消息,先命人将云南任请到前厅等候,随即派人去寻云南任的大儿子云树杆。 这些年来,因着云家店铺日渐兴隆,药材种植与收购量不断扩大,云树杆的工作量虽大增,却极少出错,深得云老二器重,工钱也一涨再涨。很是春风得意,行事也愈发认真谨慎。 刚过完年,暂无过多账目要理,他正坐在屋内悠闲品茶,随手翻着一本游记。听闻父亲来了,虽不知缘由,也连忙放下东西,从账房匆匆赶往前厅。 云老二从后院过来时,云树杆也已到了前厅门口。 云南任见云老二与自家这个儿子一同进来,心头火气更盛,猛地一拍桌子,怒声道:“好啊!你儿子才刚进京,能不能考上还未可知,倒先学会耀武扬威,连我这个大伯都要欺负了!” 不等云老二开口,云树杆目光落在父亲身上的新棉袍上,抢先开口:“二弟何时欺负你了?是过年给你做的这身新衣不合身,还是送去的糖食掺了假、不够甜?” 云南任被儿子一句话堵得险些气昏过去,强压怒火,厉声质问:“凭什么别家孩子都能免束修,偏偏我家孙子不行?” 云树杆对此事一无所知,当即看向云老二。 云老二神色平静,慢条斯理地解释:“自然是因为考核不过关,不符合免束修的规矩。” 云南任却压根不听,满脸不屑:“要资助便资助,何必弄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这并非虚头巴脑。”云老二淡淡回道,“立下这门槛规矩,一来是资助家境贫寒的云家子弟读书,二来也是勉励那些品学兼优、勤学上进的晚辈。” “我不管你是何用意!”云南任蛮横摆手,“我家孙子与旁人不同,我是你亲大伯,这孩子是你亲侄子,无论如何,这束修你都得出!” 云树杆终于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尽数理清,想到父亲云南任这般不可理喻,当即气冲冲地站出来帮云老二辩解:“爹,话可不能这么说!常言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您今日说与树春血缘亲近,便要不计条件地资助,他应下了;明日若再有人说一笔写不出两个云字,也要破了规矩求资助,树春又该如何应对?” “要我说,但凡姓云的,你家就该尽数资助,何必设下这些条条框框、挑挑拣拣,资助这个、冷落那个的!”云南任满脸不忿,厉声反驳道。 第790章 云树杆父子起冲突 “按理说,这钱是我辛苦挣来的,该资助谁、不该资助谁,规矩自然该由我来定,凭什么只要姓云,我就必须倾囊相助?”云老二听了云南任的话,面色愈发不悦,心中暗自腹诽: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掏心掏肺花钱资助旁人,反倒还资助出一身不是来了。 云南任刚要张口反驳,想说“就凭你家如今日子过得比别家殷实”,可猛然想起上次在书院里说这话,被云新阳狠狠怼回的场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改了口:“自然是不该论孩子读书好坏,凡事都要一碗水端平才是!” “一碗水端平?”云树杆听到他爹说这话冷笑一声,“爹说这话,就不觉得可笑吗?你对自家的子孙后代都做到一碗水端平了吗?” “云树杆,你倒是说说我哪里不一碗水端平了?之前那么多年,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在家里只捡轻巧的事情做,跟个吃白饭的差不多,我是饿着你了,还是冻着你了?” “我为什么会落得那般境遇,难道你忘记了吗?我在家里白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就不说了,为什么你只让孙子十四读书,不让曾孙大孩读书。” 云南任不听这话倒还罢了,一听顿时火冒三丈,伸手指着云老二怒声质问:“我正想找你问个清楚!为何我那曾孙大孩,不仅免了束修,连书院食宿都一概全免?可到了十四这里,所有优待全都没了踪影?” 云老二一听云南任提起大孩免食宿一事,这事可真不是他做的,他只是个知情人,顶多算个同伙包庇罪,于是转头看向云树杆。可云树杆半点没有理亏之色——他也是为了孙子能读书,才被逼无奈想出这等下策。此刻被戳破,反倒气急败坏地嚷道:“树春这是妥妥的好心不得好报,烧香惹鬼叫啊!” 云南任听儿子竟把自己比作恶鬼,气得浑身发抖,当即破口大骂:“云树杆!老话说得一点不差,跟好人学好人,跟着马虎学咬人!你跟着树春混了这几年,本事没学到多少,忤逆不孝的德行倒是学了个十成十!看我今天不打死你这个不孝子!”说着猛地站起身,攥着手里的烟袋杆子就要朝儿子打去。 云树杆被父亲这番污蔑人的话气得七窍生烟,他不愿再跟越发蛮不讲理的父亲纠缠,更不想连累对自己恩重如山、让他今生能挺直腰杆做人的兄弟云老二,强压下心头怒火,对云南任沉声道:“爹,您不是想解决十四的束修问题吗?在这里大吵大闹毫无用处,咱们回家慢慢说。大孩的事,我也定会给您一个交代。” 可云南任却梗着脖子不肯退让:“不行!今日十四的束修你不给我一句准话,我绝不走!” “我的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茂叔家的孙子也曾被列为差生,照规矩不免束修过,人家半点没有吵闹。大伯若是非要闹到底,那我为了省去后续无尽麻烦,也只能去找茂叔商议,直接取消云家全族子弟的束修资助。”云老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呵!云老二,你倒是长本事了,竟敢拿取消资助来吓唬我?”云南任嗤笑一声。 “不是吓唬,是当真打算如此。”云老二淡淡回道。 云树杆趁机连忙劝道:“爹,您最清楚树春的性子,他向来言出必行。您也不想因为这点小事,得罪整个云氏宗族吧?所以其他的事情咱们还是回家说吧。” 云南任心头一沉,细细一想,儿子说得半点不假,云老二这性子,一旦混起来,还真能干出这种事来——到时候他免了资助,省下了银子,最后所有骂名还全都要扣在他这个大伯头上。终于没了辙,退让了一步,跟着儿子回家去了。 云老二站在前厅门口,看着气哼哼拂袖离去的父子二人,深深叹了口气。原以为儿子有了出息,家里家境也殷实起来,日子便能过得平安顺遂,没成想,依旧总有这些鸡零狗碎的糟心事找上门来叨扰。正心烦意乱之际,忽然感觉衣袍下摆被一只小手轻轻拽住,低头一看,竟是小孙女金宝,身旁还站着丫鬟与另外两个孙子。兰花连忙上前躬身解释:“老太爷明鉴,我们并非有意在此偷听墙角,是大小姐和两位小少爷闹着要找爷爷,走到这里见客人还未离去,亏得孩子们乖巧听话,便一直在外静静等候。” 云老二俯身将金宝轻轻抱起,小丫头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树枝,对着云南任二人离去的方向用力挥舞,小嘴里清清楚楚地喊着:“打打打!” 云老二瞬间明白了宝贝孙女的心意,这是要替自己打走坏人、护着爷爷呢!心头积攒的郁闷与烦躁,顷刻间烟消云散,他笑意盈盈地柔声问道:“宝儿是要帮爷爷打坏人,对不对?” 金宝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云老二心里甜得仿佛要冒出泡泡来,若不是担心自己这把老骨头动作笨拙,一个不慎摔着怀中的宝儿,恨不能像儿子们那样,抱着金宝欢快地转上几圈。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眼看春闱会考便近在眼前。云新阳一行六位举子,徐遇生、杜梓腾、姜宇浩三人是往届应考过、颇有经验的老手,云新阳、娄泽成、江波三人则是初次踏入会试考场的新人。虽说在书院时,吴夫子已再三叮嘱过考场规矩与应试注意事项,可比云新阳大十天的师兄兼大舅哥吴鹏展,依旧放心不下,考前特意赶来,又仔仔细细地叮嘱了一番。 本朝会试规章,自开国以来几经修订,如今早已形成固定规制:共分三场,分别定在二月初九、十二、十五,每场之间间隔两日休整。 每场考试皆是四更入场,黄昏交卷,烛火燃尽便必须离场,考场秩序远比乡试严苛——考生不在贡院留宿,不许生火做饭,朝廷亦不发放饭菜,只许自带干粮,考场内仅供应热水。 第791章 第一场考试开考 初九是会考第一日,三更时分,新昌便起身收拾妥当,仔细检查考篮内的物件:医治风寒、止泻的药丸,掰成小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干饼,三支小楷笔、一支中楷笔,笔套、笔帘各一,细巧的墨条、一方小巧轻薄的歙砚,裁好的无字草稿纸,卷袋、油纸、水注,写明姓名、籍贯、年龄、相貌的票卷,还有考前到礼部统一领取、盖有官方印信的空白考卷,小印章与印泥……一应物件无一疏漏,这才放心地去唤云新阳起床梳洗。 河面已经解冻开河,吴忠却并未离开,半夜便起身忙前忙后,三人一同悉心伺候着云新阳一人。不多时便收拾妥当,简单用过早膳便动身出发。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正是个应试的好日子。行至巷口,稍等片刻,徐遇生等人便相继赶到,众人结伴一同前往贡院。 云新阳虽早已胸有成竹,可心中依旧难免泛起几分紧张与澎湃——会试汇聚的是全天下的举子,人数比乡试多出数倍,有两千人之多。此时贡院附近的大街小巷早已人头攒动,人流如潮,云新阳一行人随着熙熙攘攘的考生,缓缓朝着贡院走去。 四更未到,贡院之外已是举子云集。天色熹微,灯笼错落,人声虽杂,却自带着几分肃穆。待到四更鼓响,贡院大门缓缓开启,沉重木轴碾出闷哑声响,更添考场森严。举子按府县次第列队,娄泽成籍贯与云新阳等人不同省府,到了此处便已远远分开;杜梓腾等人亦非同州府,亦不在一列。 唯有云新阳与徐遇生同属一州府,彼此相随着,跟随前行的人流慢慢移动。方才还嘈杂的人声,顷刻间低了下去,四下里只剩衣袂轻擦与粗重呼吸。 云新阳当年县试,曾因为得知学政要搞事,陷害吴家书院,导致大家考试期间从头到尾,紧张兮兮,入场前考篮反复自查。虽最终未让对方得逞,此事却深记于心。是以每逢入场,他必亲自细查考篮。前方不远处便是搜检之所,守门兵丁腰佩长刀,面无表情,分立两侧,如两排寒铁肃立。 云新阳低声提醒徐遇生:“此处人多手杂,以防有人暗做手脚,你我再自查一遍为妥。” 徐遇生乖觉点头,依言细查。旁侧举子见了,也纷纷效仿,重新检视考篮。忽听得不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啊——这是谁要陷害我!” 云新阳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年轻考生面色惨白,手中捏着一张小纸条,显然是从自己考篮中翻出的,却又非他自己所放。那人满含感激地望向云新阳这边,云新阳微微颔首一笑,以示安抚。对方亦轻轻点头回应。经此一事,身旁自行复检的考生更多了几分。 云新阳二人查验完毕,将考篮置于身前,静静等候。入内之前,差役高声唱名:“云新阳,徽安府,二十一岁,身量高挑,面目白净。” 云新阳应声上前,两名兵丁立刻左右夹持,从头到脚细细搜检。先解头巾,抖散发髻,查验发丝、耳后、颈间有无夹带;再褪外袍、解中衣,连衣襟夹层、袖口缝边都反复摩挲,对光细照,不许半分凸起可疑之处。 鞋袜亦须脱下,赤脚踏在冰凉青石板上,鞋底、袜筒无不捏遍。笔袋、砚台、食盒、水袋一一开启细验,墨块敲开查看是否中空藏纸,已经掰碎的点心又被兵丁用捏过不知道多少人臭鞋臭袜子的手,再掰得更碎了些,可见是只字皆不容隐匿。云新阳方才已自查妥当,心中澄定,坦然受检。他留意到兵丁虽搜查严苛、语气冰冷,举止却不算粗暴,并未扯掉头发、撕破衣衫,也无推搡凌辱之举,还算正规文明。 心中这样想着,忽听得另一侧喧哗,一名举子被兵丁揪住衣领,连拖带拽押出,厉声呵斥之中,那人面如死灰。不必问也知,多年苦读,一朝作废。旁观士子无不心中一凛,越发屏息敛声,不敢有半分异动。 一轮搜检下来,也不光是云新阳一人,可谓是人人衣衫头发散乱、神色紧绷。待入了龙门,才算真正踏过这道定前程的关隘。 入了号舍,木门一关,天地骤小,仅余一方桌案、一缕微光,与满场肃杀之气。 辰时一到,号炮三响,内外肃静。差役持题纸逐号分发。云新阳双手平伸,恭敬接过,指尖轻触纸面,墨香扑鼻。他缓缓展开,目光自上而下,一字一句细看—— 四书题三道,经义题一道。 一题: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二题: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 三题: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经义题:其身正,不令而行。 四题入目,云新阳嘴角微扬,只觉运气着实不差。后两题,吴夫子昔日皆曾命题让他们习作过,特别是自己的文章曾两度修改,印象极深,几乎可一字不落默出。更何况前两题,亦在熟读精思之中。 第一题“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出自《论语·公冶长》,乃是子路问志时,孔子所言平生抱负,尽显儒家仁政与修身济世之旨——不独重一己德行,更求安老、信友、怀少,使天下和顺。此题正考举子对圣贤之道的体悟,以及将此理用于处世、治世之见识。 号舍之内,寂然无声,落纸可闻。偶有士子轻咳、低叹,转瞬便被寂静吞没。 云新阳并未急着落笔,先闭目凝神片刻,将胸中圣贤义理细细排布,待胸有成竹,才轻舔笔毫,蘸上浓墨,在草稿纸上破题。落笔不急不躁,字迹清劲,文辞醇正,不矜才,不使气,唯以理服人。 即便是后两题可熟记于心,他也依旧先书草稿,再行斟酌。 日光自东移南,复又西斜。云新阳浑然忘物忘我,心、眼、手、笔,全凝于一篇文章之中。草稿既定,再恭楷誊正卷。一笔一划,小楷端严,卷面洁净,无半分涂改,无一丝歪斜。 誊写完毕,通读一遍,字句妥帖,章法谨严,义理醇雅。轻轻搁笔,将正卷、草稿依次叠好,压上姓名浮签,静候缴卷。 第792章 探讨高徒与名师 忽听得场外锣鸣,已是黄昏。监临官高声宣告:“文稿未清者,给烛一支!” 云新阳耳力敏锐,听得附近考棚里顿时起了一阵慌乱。 不多时,监试人役巡至号前。云新阳整衣起身,双手捧卷,至弥封所前躬身呈上。弥封官验看无误,当场糊名、盖印、编号,投入卷箱之中。 缴卷已毕,云新阳在号舍略作收拾,便随首批交卷的举子往贡院大门而去。此时暮色渐浓,余晖洒在贡院高墙之上。踏出大门,晚风微冷,吹散了一日的局促与疲惫。云新阳长长舒出一口气,心中安定沉稳——第一场,已是稳稳拿下。 新昌远远望见云新阳从贡院出来,立刻欣喜地快步迎上前,一边躬身问候:“爷考了一天,辛苦啦。”一边熟练地接过考篮,连声关切地问:“带的干饼可够吃?饿不饿?瞧您嘴都起皮了,是不是水没喝够?” 经新昌这么一提醒,云新阳才觉腹中空空,嗓子也干得冒烟,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新昌憨笑道:“新昌哥,对不住,一天都太过紧张,一心只顾答卷,竟忘了吃喝。” 新昌听了,半句埋怨也无,只满心心疼,喉间微微发涩。吴忠稍慢几步赶到,闻言笑着打圆场:“这再正常不过,说明姑爷答题专心致志,此番必定发挥得极好。” 云新阳微微一笑:“忠伯,想来当年夫子与吴兄应试时,也是这般光景?” “老太爷阅历深厚,自然不会如此;大爷当年,倒与你一模一样。”吴忠笑道,“等后两场有了经验,便不会这般紧绷了。” 主仆几人边走边说,云新阳瞥见子沐等一众书童仍在远处伸长脖子张望,只抬手轻轻示意,并未过去打扰他们等候自家主子。 考场规矩,不能按时交卷者,虽说是给一根蜡烛,实则不过短短一小截。是以杜梓腾等人,也并未比云新阳晚归多久。他这边饭还未吃完,另外三人便已陆续回来。杜梓腾他们对于云新阳按时交卷倒也不意外——往日在书院模拟科考,向来都是云新阳最先完卷。 明后两日休场,杜梓腾几人吃过饭,也不急着歇息,一同来找云新阳,想重议今日考题。江波先说起自己考场情形,随即问道:“云师弟,看你从容的按时交卷,想来一点不紧张吧?你的文章向来比我们出色,今日这题你是如何落笔的?快说与我们听听,也好让我们得些启发。” 云新阳淡笑道:“说一点不紧张,怎会可能?自拿到卷子到誊完收好,压根没想起还有吃喝这回事。至于文章,我倒是可以默写出来,只是——你们即便发现我有出彩之处,能够借用去修改已交的考卷吗?” 他没有追问,其中有两道题都是之前做过的,难道你们都忘了,只顿了顿,又道:“既然不能,那纠结上一场考得如何,又有何益?不如好生歇息,养精蓄锐,专心应对下一场才是正理。” 几人听了,细想也确是如此,本是兴冲冲前来打探,最后只得悻悻而归。不过得知云新阳比他们还要紧张,竟惨到一整天水米未进,心里反倒莫名多了几分安慰。 次日一早,徐遇生与娄泽成用完早饭,慢悠悠地也寻了过来,开口话题,依旧绕不开会试场中细节。 “云新阳,你可知?我瞧见考题那一刻,险些激动得笑出声来!”娄泽成此刻回想起来,仍难掩兴奋,“四道题里,竟有两道是先前跟着你一同练过的!若非遇上你,我哪有机会投在吴夫子门下,乡试、会试两个冲刺班一并跟着学?我这回,说不定真能一举登榜!当真是名师出高徒!” 云新阳笑着摇头:“高徒得名师指点,自然能更快精进,可名师也并非万能,不然何来‘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一说?我举个不甚雅驯的比方——母鸡孵蛋再用心、本事再高,若一窝全是旺蛋,终究也孵不出一只小鸡来。” 娄泽成这帮公子哥儿,虽没听过“旺蛋”一词,却也能凭心思猜出,必是民间对孵不出雏鸡的问题蛋的一种吉利式称呼。 徐遇生忍不住大笑:“这比喻实在贴切,就是不知咱们之中,谁会是那枚‘旺蛋’了。” 旁人听了,也都觉得比喻精妙又好笑。 娄泽成细细回想自己这些年的读书之路,郑重点头:“夫子说得极是。唯有名师遇上高徒,方能彼此成就。” “当然,就算不是旺蛋,也得遇上负责任会孵蛋的母鸡,才有成鸡出壳的机会。所以名师的作用依然是不可忽视的。”想到一些事,云新阳又补充说。 云新阳的话立即就得到了娄泽成的赞同,他一副痛心疾首又后怕无比的样子说:“唉!可不是吗,事实证明,我娄泽成明明是妥妥的一枚优质蛋,差点就被那个迂腐夫子搞砸了,成了旺蛋,甚至是烂蛋。” 大家听了,一边认可的频频点头,一边又好笑不已。 歇息两日,到了十二日,便是第二场考试。昨夜起,便下起了雪,气温也降了不少,这般天气在北方本是寻常。云新阳望着漫天飘雪,伸手接住一片,雪花转瞬便在掌心化做一滴小水珠。 新昌早已将考篮用油布仔细裹好,免得纸张被雪打湿,又给云新阳的单布鞋外套上油布鞋套,还执意要带上徐氏先前做好的裹脚布。云新阳笑着劝道:“考场规矩严苛,除身上衣物与考试应用之物,其余一概不准带入,即便带到门口,也要被搜出来。” 新昌不知真假,也只得作罢。 再入贡院,脚上的单鞋还是被雪打湿,很是冻脚。云新阳便暗中运起内力,聚于足底,悄悄将湿鞋袜烘干。 这一场考的是论、判、诏、诰、表。 云新阳看罢考题,自然不可能场场都有上一场的好运,一半题目皆是练过的,却也并不慌乱。他先用油布遮住窗缝,免得风雪飘进打湿考卷,这才凝神构思作答。待草稿全数拟定,云新阳稍作停顿,又暗中运劲暖了暖手。虽不觉得饥饿,还是就着水袋里的冷水,嚼了几口被兵丁捏过的,混合着臭脚味的干饼。 第793章 三场会试终了 今日天寒,考棚里虽备有小炉木炭,云新阳为省却麻烦,并未生火。唯恐手指冻僵,影响字迹工整,他只得不时停笔,运起内力暖手。因此这一场誊写速度,明显比第一场慢了些许。直到考场收卷信号响起,才堪堪通读完全文,查无错漏,尚未收拾考卷。好在只是收卷,时间尚算宽裕,倒不必慌张。 云新阳交卷走出贡院,只觉今日非但气温极低,小北风也不知何时间骤然长大了,野性十足的如同一匹脱缰的野马般横冲直撞,刮得人发丝飞扬,寒气更是穿透单薄的棉衣,一股脑往骨缝里钻。 新昌早已在门外冻得缩颈跺脚,正不停蹦跳着取暖。一见云新阳的身影,他眼睛登时一亮,抱着披风快步迎了上去。 “爷,天儿这般冷,快把披风披上。”他一边接过考篮,一边絮絮询问:“今日可还紧张?干饼够不够吃?饿不饿?” “今日心里确实松快些,不怎么紧张了。只是一直顾着答题,也不觉得饿,饼也没敢多吃。”云新阳淡淡应道。 “干饼不就是带进去吃的?为什么不敢多吃?”新昌不解。 “吃多了,是不是就得拉?我可不想让我的考卷上多个‘屎戳’。”云新阳笑着说。 “也是,这样的话,考官是不是看到卷子都觉得臭,影响录取呀?” 旁边有举子路过,低声议论:“今日可真冻人,考棚里的炭火都不够烧。” 新昌闻言立刻忧心起来:“爷,炭火不够的话,咱们带些进去行不行?” “我压根没生火,嫌麻烦,免得答题时还得分心照看炉火。” “爷说得是,专心应考最重要,可也千万别冻病了才好。” 云新阳被他逗笑:“新昌哥,你看我像是那般傻的人?明明有炭有炉,都冻得受不住了,还不知道点火取取暖?” “爷当然不是傻的,”新昌担心道,“我只是见天太冷,怕您为了不耽误考试,硬扛着不肯取暖。” “放心,过了这场便无事,反正只剩最后一场。便是下一场真冻着了,考完再慢慢调养便是。”云新阳故意逗他。 新昌却认真起来:“爷,病了就算有时间养,也不是闹着玩的,千万要当心啊。” “好好好,我听新昌哥的,下一场一定注意,绝不冻着自己,这总成了吧?”云新阳笑着应下。 因天气严寒,新昌下午便没让吴忠来贡院门口等候。守在家中的吴忠听得主仆二人的脚步声,立刻迎了出来:“姑爷冷不冷?可冻坏了?快进屋暖暖身子。” “劳忠伯挂心,我素来火气旺,不冷。” “不冷就好。先喝碗粥开开胃垫垫,饭菜马上就好。” 等云新阳净过手,吴忠亲自端上一碗温热的银耳莲子粳米羹。暖粥入腹,胃里顿时舒坦许多,身上寒意也渐渐散去。 当晚,一同赴考的三人归来后并未前来打扰,让他好生歇息。 次日上午,徐遇生和娄泽成再次满面笑意地踏进门,云新阳便知二人第二场定然也发挥得不错。 两人落座,娄泽成最先开口抱怨:“昨日可冻惨了!我那考棚又在边上,冷风吹进来,刮在手脸上,跟刀子似的,直觉得疼,人都快冻僵了,尤其是脚,疼得跟猫咬锥扎般,还不敢大动作动弹。” “你也没生火?”云新阳问道。 “起初生了,可发下考卷后,谁还顾得上照看炉火?没一会儿便灭了。”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道,“也亏得一开始炭放得少,火很快就熄了。不然一心答题,忘了炉火,万一引燃东西,可就闯大祸了。昨日我们附近就有人不慎烧到物件,险些酿成大火,我听得嘈杂声,又闻到烟味,着实吓了一跳。” 徐遇生若有所思:“只剩最后一场,为稳妥起见,还是能忍则忍,炭火最好别点了。” 云新阳点头:“我也是怕答题太过专心,忘了照看炉火惹出祸端,这两日索性便没生火。” 徐遇生又说起另一事:“今日出考场遇上了任深凯,他便住在附近客栈。我邀他搬来我们院中同住,他说这几日不想折腾,等考完再说。” 任深凯虽是徐遇生从府学举子院带到吴家书院的,家乡却不在府城,此番上京,几人并未约着同行。 “任深凯既已到京,咱们吴家书院来参加春闱的,差不多都在京中聚齐了吧?”姜宇浩开口问道。 “难说还有谁也来了。”云新阳回道。 几人又聊了些闲话,互相打趣几句,徐遇生二人方才离去。 二月十五,第三场考试。这日老天爷虽然没让雨雪来添乱,但是似乎心情也不怎么好,脸色阴沉的很,胆小的月姐姐都被吓得躲在云层后边不见一点影,小北风倒是一副开心不已的样子,跑得飞快,带着凛冽刺骨的寒意,吹得路人纷纷缩颈藏头,衣角翻飞。 今日考的是经史时务策。云新阳接过试卷,只见策问共五道,每题皆需作答不少于三百字。 第一道便问:《周礼》大司徒以“六德六行”教万民,我朝设旌善亭、行乡约,欲使教化遍及乡里。而今里甲多懈怠,乡约徒有形式,当如何使经典教化落地,以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之效? 他往下继续快速的浏览完其余四道之后,复又落回第一题,心中已然有了主意,打算直破题面,不绕虚文——教不在文而在人,制不在立而在行。 行文思路既定:以《周礼》“乡师掌戒令纠禁”为经,以汉之三老、唐之里正、宋之乡约为史,以本朝里甲与乡约合治为时务,层层铺陈。 卯辰之间,已写完前两题;巳午之时,攻坚三、四两题;未申之际,凝神完成第五题;酉初时分,誊清答卷,查漏补缺。酉正鼓声响起,准时交卷离场。 三场会试,至此终了。 云新阳随着人流缓缓走往贡院大门,脚步竟格外轻快,恍若当年习武时,师父骤然卸去他双腿上缠了许久的沉重沙袋。那些日夜悬心的经文策论、伏案苦思的晨昏昼夜、压在心头沉甸甸的期许与压力,仿佛都随着最后一笔落定、最后一卷封缄,尽数散去。肩背一松,四肢百骸都透着说不出的畅快,连呼吸都变得清透绵长。 第794章 考完试酒水都似蜜 踏出贡院那道厚重大门,最先迎上来的不是热情周到的新昌,而是一阵凛冽北风,裹着料峭寒意,直往衣领袖口钻。 身旁刚考完的举子,大多还沉浸在一场大战落幕的恍惚里,被冷风一激,本能地缩起脖子、拢紧衣襟,有人猝不及防,被寒气呛得低低咳嗽。 云新阳立在风里,却半点不觉刺骨。反觉得这冷风都像是在为他洗去考场尘劳。望着周遭众人下意识瑟缩的模样,只觉鲜活有趣,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风里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声招呼:“云师弟。”扭头望去,竟是任深凯与徐遇生。几人相视一眼,无需多言,便已从彼此眼底读出同一份释然轻松。 不多时,云新阳便看见了几个冻的鼻头通红的书童,正不顾寒冷,伸长脖子往贡院门口张望。他身形最高,新昌一眼便瞧见了自家主子,欢喜地快步奔来。见几位公子一同出来,他先是一喜,随即朗声道:“爷辛苦了!徐爷、任爷也辛苦了,子沐他们都在那边等着呢。对了,忠伯在爷进考场后,便去街上饭庄订了一桌席面,二位爷晚间若无安排,不妨一同过去聚聚?” “我们都去,够吃吗?要不要再添些酒菜带去?”任深凯问道。 “够的,够的,不妨事,订了满满一大桌,就是专为各位爷考完试,轻松欢聚准备的。”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等娄泽成回来,我们二人一同过去。”徐遇生应道。 “我也叨扰一席,一会儿见。”任深凯笑道。 云新阳回到住处,一边捧着暖胃粥慢饮,一边笑着对吴忠道:“忠伯这是陪考陪出心得了,不用问都晓得我们一出贡院心里想什么——就想大吃一顿,再闷头睡个昏天黑地,明日一早连早饭都懒得起来吃的那种。” 吴忠听得也笑:“老奴能连着三回陪着老爷、大爷,再到姑爷一同应考,已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杜梓腾等人回来,听闻吴忠的安排,个个喜不自胜,连声称赞:“忠伯实在太好了,事事都安排到咱们心坎里!” “正是这话,心里正想着吃点好的犒劳自己,身子又乏得不想动弹,忠伯直接把席面叫到家里,足不出户便能饱口福,与同窗欢饮,再没有比这更妥贴的安排了。” “今晚定要好好敬忠伯一杯。” 不多时,徐遇生一行人也到了,又是一番交口称赞。娄泽成笑道:“忠伯您也太贴心了,我都想抱抱您。”一句话逗得众人哄堂大笑。 会试三场总算考完,不论结果如何,一桩大事总算落定,人人心头轻快,都想开怀畅饮一场。就连素来不喜饮酒的云新阳,也觉得今日的酒不似往日那般辛辣,连饮了好几杯,甚是觉得痛快。 说来这酒有甜味,自然是有缘故的——机灵的新昌早前听吴忠说“晚间给诸位公子备桌酒菜,让他们好好放松聚一聚,说不定姑爷也会喝上几杯”,便记在心上。他知道云新阳向来嫌酒烈,便想着悄悄在酒里兑点蜂蜜水,又怕旁人喝着不够尽兴,正端着一罐蜂蜜左右为难呢。被吴忠瞧见了他的纠结,笑着指点:“只要别加太多,尽管放心。今日不比寻常,他们便是喝出甜味,也只当是心情好,绝不会想到是你动了手脚。” 新昌这才放心,在几坛酒里都添了蜂蜜。 果然,娄泽成先开口:“今日心情不一样,连酒都喝出不一样的滋味,竟带着一丝蜂蜜的清甜意。” “可不是嘛。”徐遇生也感慨,“想起上一科考完,唉——还是这回痛快。就算最后我是那个‘旺蛋’,甚至是‘臭蛋’,至少今晚是轻松快活的,酒喝出甜味也再正常不过。” 任深凯听得一头雾水,不知这突然的就成了“臭蛋”“旺蛋”是何意。姜宇浩抢先把当日众人与云新阳打趣的比喻说了一遍,任深凯听罢哈哈大笑:“若真有人成了‘臭蛋’,落榜回了吴家书院,岂不是要把夫子也熏臭了?” 杜梓腾等人也跟着点头笑作一团。 新昌立在一旁,嘴角悄悄上扬,偷偷朝吴忠竖起大拇指。 七人拆拳行令、推杯换盏,一直闹到深夜,人人微醺,才尽兴散去。 另一边,云家故里。 二月中旬,冰雪渐融,大地回暖,草长莺飞。山上地里的药草与庄稼,虽有专人定期向云老二禀报,他却依旧习惯亲自走一趟,把长势摸得清清楚楚,才能定下细致妥当的农事安排。于是这日吃过早饭,终于结束了入冬以来,天天在家陪着几个孙辈,欢享天伦之乐的日子,毅然换了一身短打棉布衣裤,戴上手套,扛起铁锹,出门往田间而去。 见地里麦子长势喜人,他又越过荒地,往山上巡查。正巧遇上在山上忙碌的长工管事黄三,他上前禀道:“老爷子,去年新买的那片山坡,近来又有野猪出没。若是不把这群野猪赶开,种下的药草也会被糟蹋很多,白忙活一场。” 云老二问道:“亲眼见过吗?是固定一群在此活动,还是偶尔路过?” 黄三摇头:“不曾撞见,只从猪蹄印和拱过的痕迹看,这群猪数量不少。” 云老二点了点头,记在心里。 可等他回到家中,等着他解决的麻烦,却不止山坡上的野猪一桩。 刚进门,便有人来通禀:“老太爷,账房的云爷有事找您。” 云老二到了前厅,见云树杆已在门口等候,便示意他进屋。二人刚一落座,云树杆便长叹一声,开口道:“唉,我爹如今越老越是霸道,刚愎自用,不讲半分道理。正月二十那日,我回去跟他掰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结果。这些日子我偶尔回去,他虽不给好脸色,却也没多说什么,原来是憋着大招呢。” 云树杆说着,无奈挠了挠头。 云老二不催不问,静静等他往下说。 云树杆沉默片刻,才继续道:“他给我两条路选。第一条,跟你当年一样,净身出户;第二条,大孩不再读书,我和新意也放弃在你家的营生,回家种地去。”他顿了顿,又说,“新意虽跟新晖去了府城,不在家中,但我问都不用问,也知道他宁愿净身出户,也绝不会放弃这边的生计。我便和家里两个儿子商量,最终选了第一条。” 第795章 帮云树杆家定基 云老二心中了然,云树杆不会无故来说这些,必是有事相求。他也不绕弯,主动开口:“那你们可有打算?可是有什么地方要我帮忙?” 云树杆连忙点头:“我们是商量过了。最好的打算,便是一大家子都来投奔二弟你,在你家荒地边上盖几间草屋,你家有活计要用人时,能优先想着我家孩子们,让儿子媳妇在你这里做工,再慢慢谋出路。最坏的打算,若是二哥不愿接我们这个烫手山芋,我们便找一处荒坡,再不济就在祖坟边盖几间屋落脚。只求二哥能教孩子们多认几样草药,像当年您和晨儿那样,进山挖药谋生。” 云老二听他还算有自谋出路的打算,并非一味依赖旁人,心里少了几分顾虑。至于住处,家里前院后院虽有空房,让他们一家十几口挤挤也能住下,可他如今也怕了——怕请神容易送神难,到头来引狼入室。 他狠了狠心,将自家周遭无用的空地在心里过了一遍,缓缓道:“若是暂住,南墙外靠近密林斜坡那一带,顺着林子从东到西盖几排屋,倒也使得。至于营生,他们没人识字,也只能做苦力当长工。若肯踏实肯干,都留在我这里,也不是不行。别的——” 云老二略一思索,又道:“你不妨多搭些棚子养土鳖。棚子怎么搭,让孩子们来我这里看样学样。没钱买种苗也无妨,我家换下来的土中,总有些挑不干净的土鳖幼苗和卵,拿回去放到棚里慢慢养,等长大了便有了种苗。蚯蚓种苗,你们可以自己去寻。生活上实在过不去,就开口,我先借些粮食给你们应急亦可。” 云树杆听得感激不尽,连连点头:“多谢二弟肯收留我们一家,还给我们指条活路。” “不必谢我,我也没帮上什么大忙。一个家要立起来,终究还是靠自己。旁人再帮,也只能帮一时,帮不了一世。” “我明白的。可还是要谢二弟。是您给了我挺起胸膛做人的机会,也给我立了榜样,让我有了抗争的胆子。”云树杆执意道谢。 云老二对这些谢语并不放在心上,他只求此番真心不被错付,别到头来反给自己惹来麻烦便好。 云老二并未主动问询云树杆,云南任给他多长的搬离时间。但从次日一早,云树杆的儿子儿媳便悉数带着干粮与工具出动,径直往荒地而来判断,想来给的时间定然不长。 如今这片所谓的荒地,不过是沿袭了旧时的叫法,早已名不副实。此地不仅坐落着气派的云家大宅,辟出了好几处场子,能开垦的土地也基本尽数开发完毕。居住在此的,更不止云老二一户人家,单是奴仆、长工便有几十口之多,不少人早已在此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彻底扎下了根。譬如老黑,便娶了针线房里那位带着女儿的小寡妇槐花,就在当年他初到荒地与豆子搭棚子的地方,盖起了几间草房,围起了小院。去年年末,槐花又为他诞下一个儿子,算是真正在此安身落户。比如黄三,原先村子里的老屋早已塌毁,他索性不再理会,直接在云家山坡上,他媳妇管理的那个鸡场旁盖了几间房屋,儿孙也都一同在此居住,如此这般的太多,举不胜举。 荒地人丁日渐兴旺,人们来往活动频繁的结果,就是把往日荒地里到处都是的黄皮子都挤得举族搬迁,再也见不到从前那般毫无顾忌、成群结队大摇大摆穿行的状况。此番云树杆一家十五口人一并迁入,这荒地怕是愈发荒不了了。 女人们一到荒地,便忙着砍伐灌木、掘土制坯;男人们则上山伐木砍竹,各司其职,忙得热火朝天。没过多久,二房的老大云树冬、老三云树广,三房的云树来等人,也都悄悄遣了自家儿子前来,帮衬云树杆一家搭建屋舍。 云老二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当即吩咐在云家墙外地窖口上方盖房的老刘头,派了一名手艺娴熟的工匠过去,指导云树杆一家施工。 两日过后,云树杆再次寻到云老二,开口道:“二弟,地基已经清理妥当,你何时得空,过去帮我们放线定基?” 云老二闻言有些不解:“盖房定基,不该请风水先生来看吗?莫非是想省些银子?你就不怕我胡乱定的地基,门向方位出了差错?” “我信你。”云树杆坦然答道,“再说这附近也寻不到什么高明的风水先生。上次二叔二婶办丧事,花钱请的那位徐先生,最后不还是全都听你的安排?” “丑话我可得说在前头,我对风水堪舆一窍不通,全凭直觉行事。”云老二正色道,“你家的晚辈都问过了吗?他们是否也信得过我?若是地基由我来定,日后家中无论吉凶祸福,可都怨不得我。” “自然问过了,两个儿子我都一一征询过意见,绝无问题。”云树杆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那我便过去看看。” 云老二当即跟着云树杆来到清理好的地基处,左右打量一番,当着云树杆父子三人的面,将自己心中的想法毫无保留地和盘托出:“你们看,若是将第一排房屋建在此处,前方那道土弯上凸出的几棵树必须砍掉,否则总觉得视线受阻,看着别扭。” 云老二不提,众人倒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经云老二一提,方才恍然,纷纷觉得所言极是,父子三人齐齐点头称是。 “前后几排房屋,不必建得太过齐整,左右错落排布最好。一来能避开这几块难以挪动的巨石正对门窗,二来也能将石头保留下来,日后晾晒物件,也不必担心被孩童嬉闹时打翻。” 众人又是一番点头附和。云老二也不过耗费半个多时辰,就将云树杆家新建房屋的地基线一一划定完毕,交由大家施工。 云老二忙完这些,忽然想到今日儿子的考试也同样完工了,抬头望天,思虑着也不知阳儿考得如何!而京都城内,云新阳昨夜虽与同窗们欢聚宴饮,行酒令时却胜多负少,并未饮下多少烈酒。次日清晨,他本想赖床多歇片刻,可常年早起的习惯早已深入骨髓,躺在床上只觉浑身不自在,终究还是起身了。 第796章 闲谈榜下捉婿 吴忠本已做好云新阳会睡懒觉的准备,不料自己刚起身,便见云新阳也已经起床,连忙上前关切问道:“姑爷昨夜不是说今早要多睡一会儿吗?怎地起得这般早?可是酒意上头口渴了?还是我们动静吵到了你?” 云新阳笑着摇头:“都不是,只是习惯了早起,躺不住。” 新昌听见云新阳起身的动静,连忙快步上前伺候。 云新阳梳洗完毕,又到院中练了一套剑法,返回屋内时,忽然觉得此刻坐下读书反倒不合时宜,可不看书又无所事事,竟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吴忠看在眼里,笑呵呵地劝道:“姑爷自打到了京都,这两个多月来一直闷在屋里苦读,还未曾见识过京城的繁华盛景。如今科考已毕,正好得空,不妨出去逛逛散心。” 云新阳点头应允:“忠伯这两个多月也辛苦了,一直守在这里照料我们。今日便一同出去走走。” 吴忠却摆了摆手:“大爷这边的情况我已清楚,姑爷也顺利考完了试,我该尽早回去禀报老爷,好让他老人家放心。我这就收拾行李,去大爷府上暂住一晚,明日便前往码头寻船返乡。” “既然忠伯心意已决,我便不强留了。”云新阳随即转头吩咐新昌,“新昌,取二十两银子来,给忠伯路上添些盘缠。” 吴忠连忙推辞:“姑爷万万不可。一来你们在京城还要住上数月,开销不小,处处都要用钱;二来我这一路花销不多,况且眼下路途不太平,我穿旧衣、少带银两,反倒更安全些。” 云新阳细想之下,觉得吴忠所言皆是实在话,便不再坚持。只让他带话给吴鹏展,等休沐日去拜访。 吴忠的行李十分简单,来京都这么久,也未曾购置任何返乡的礼物,只将几件换洗衣物打成一个小包袱。用过早饭后,他便背上包袱,径直告辞离去。 徐遇生与娄泽成今日都未曾前来,想来是各自回了亲戚家中,禀报科考的情况去了。 送走吴忠,云新阳独自坐在桌前,心头空落落的,依然不知该做些什么。恍惚间,想起当年与吴鹏展一同考完乡试后的光景,也是这般没着没落,做什么都定不下心神,后来索性进山游玩、画画、尝野味,才算稍稍安定。此刻让他提笔作画,反倒更难静心,便亲自研墨,取过纸笔临帖练字。 可写着写着,思绪又飘远了。前段读书疲倦时,他曾随手画下一路所见——巍峨入云的青山、奔腾湍急的长河、喧嚣热闹的码头、大运河上白日里川流不息的舟船,入夜后星星点点的灯火。这些画,若是此次会试落第,回乡后降价托给李浩然,不知他还肯不肯收;若是侥幸得中,他或许愿意接手,可自己无论留京还是外放为官,只怕都不便再与他合作。思来想去,倒不如趁放榜前这段空闲,出门逛逛京都的字画铺子,看看能否出手几幅,换些银两。 他正握着笔,悬空沉思出神,忽听江波的脚步声朝房里来,便干脆放下笔,静静等着。 江波一进门便满脸堆笑,语气带着几分讨好:“云师弟果真不愧是状元夫子的高徒,昨日才考完会试,今日也不歇息,便又在此练字。” 云新阳只笑而不语,望着他,等他说出真正来意。江波也不绕弯,直截了当道:“再用功也不差这一两天,试都考完了,总该放松放松。上午已然不早,不如下午一同出去,到前面小街上逛逛,喝杯茶、听听书,如何?” 云新阳心中早已猜透他的心思,却也没有拒绝,只轻轻点头:“好。” 午后,上午刚搬到徐遇生住处的任深凯也来了。他搬来时,徐遇生等人已经离开,只剩他一人独居,此刻过来,不用想也知道,定是要同他们一道出门散心。 他们住处离热闹的小街不远,不过一里多路。云新阳跟着江波等人缓步出门,即便走得慢悠悠,半刻工夫也到了。 街上人头攒动,放眼望去,多是小商贩与应试的士子。毕竟会试刚毕,就连云新阳这般素来不喜喧闹的人都出了门,街上士子多太过正常。偶尔也有夫人小姐乘坐的马车缓缓驶过。 江波笑道:“这些夫人小姐特意赶在这时候来贡院附近闲逛,十有八九是来给家中姑娘相看女婿的。”他转头打趣云新阳,“云老弟生得面皮白净,容貌俊秀,瞧着不过十几岁少年,再加学问又好,最容易被人看中。一旦榜上有名,可得小心被人‘榜下捉婿’啊。” 云新阳不以为意:“你倒是闲得慌,尽说这些胡话。他们捉婿之前,难道不先打听打听?我早已娶妻,儿女双全。” “你是不了解这些豪门权贵。”江波语气多了几分认真,“有妻室又如何?逼你休妻,或是贬妻为妾,都算客气的。怕就怕,到时候连性命都捏在人家手里。” 云新阳心中微微一惊,又似玩笑般问道:“那若是遇上我这般会些武功的,三五个人都近不得身,他们又能如何?” “这——”江波一时语塞,思索片刻才道,“这我倒真没听过。寻常书生大多手无缚鸡之力,派两个家丁,一捉一个准。” “官府也不管吗?”云新阳试探着问。 “这——”江波又被问住,“要是有人帮你告到官府的话——恶霸强抢民女,证据确凿告到官府,官府都会过问。若是强抢士子男人,想来官府也会管吧。” 云新阳觉得他说得有理,方才察觉到楼上有人目光注视自己时悬起的心,也稍稍放下。毕竟,自家大舅哥可是在京都呢,万一自己被捉走,他没有能力上门营救要人,报个官总是可以的。 一行人进了一家看上去颇为气派的茶楼落座,话题又绕了回去。云新阳问道:“你方才说那些榜下捉婿的人家,既有钱有势,家中女儿何愁嫁不出去?” “哪里是正头小姐愁嫁。”江波解释,“多半是拿个无关紧要的庶女,偶尔也有用不得宠的嫡女出去,绑来的女婿有用自然好,便是无用,也没什么损失。” “话也不能这么说。”云新阳摇头,“若是男子尚未娶妻,或许如你所言。可若是早已成家,夫妻情深,被强行掳走,毁了人家姻缘,甚至伤及妻儿,那男子心中怀恨,再是个有算计的人,将来未必不会给那个家族带去祸事。” “呵呵,听你这意思,若是真有哪家权贵相中你,将来可有他们倒霉的。”一旁姜宇浩笑着打趣。 “那是自然。”云新阳语气笃定。 第797章 联句交来友人 几人正说话间,茶楼门口又进来一人,刚在他们邻桌坐下,便开口讥讽:“吆,我当是谁呢。做了这么久缩头乌龟,我还以为再也不敢出来了,没想到刚考完会试,就敢露头了。” 云新阳坐的位置正好对着那人,闻声抬眼望去,只见对方二十出头,一身锦衣,生得倒是玉树临风,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轻狂跋扈。不等他细想对方身份,江波已厉声接话:“你说谁是缩头乌龟?我是来京参加会试的,又不是游山玩水,哪有功夫天天陪你消遣?” “呵,说得好像只有你一人是来考试的,旁人都是来玩的一般。再说,就凭你的学问水平,不过是白跑一趟罢了。” “说我白跑,你就这般有把握,一定能金榜题名?” “甭管我能不能中,你总归是我手下败将。” “什么手下败将?我又不是没对上来。不过赢我一局罢了,能说明什么?倒搞得你像是天下第一。你若能赢过我这位师弟,我才真服你!”江波说着,抬手拍了拍身旁云新阳的肩膀。 云新阳对江波不与自己商议便贸然将人推出去的做法略有不悦,听了这话并未接话,只低头默默饮茶。 “吆,倒是学聪明了,比不过就知道搬救兵。”那公子一脸鄙夷,“我倒要瞧瞧,你找来个什么厉害角色。” 说罢,他转向云新阳:“瞧你面生得很,你先出上联,还是我先出?” 云新阳轻轻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对方,语气平淡:“我今日不过是出来饮饮茶,散散连日紧绷的心,并无他意。至于你们比试的事,我并无参与之意。” “哈哈哈哈——”那人放声大笑,语气满是不屑,“姓江的,我还以为你今日出头,当真是寻了个厉害角色替你扳回颜面,不曾想找来的竟是个绣花枕头、连应战的胆子都没有的十足的软蛋!” 面对这般嘲讽激将,云新阳神色依旧淡然,不失礼貌:“我虽然今日出来只为散心,但是,既然对面这位兄台兴致如此之高,那小弟便也凑个热闹,奉陪一二,还望仁兄不吝赐教,先出上联便是。” “好,既然贤弟有此雅兴,我便不客气了。听好第一联:山石岩前古木枯,此木为柴。” 此乃拆字联,云新阳几乎不假思索,脱口便对:“白水泉边女子好,少女真妙。” 那人毫不停顿,又抛来一联:“雪映梅花梅映雪。” 是个回文联,云新阳依旧不假思索,从容对道:“风摇柳影柳摇风。” 话音一落,他淡淡的朝对方问:“这下,该我出上联了吧。” “那就请吧。” 云新阳也不推辞,略一沉吟,朗声吟道:“上联:风风雨雨,暖暖寒寒,处处寻寻觅觅。” 此乃叠字联,意境流转、格律刁钻,旁人听了都暗自皱眉。那人倒也并非庸才,片刻便对出下联:“莺莺燕燕,花花叶叶,卿卿暮暮朝朝。” 他不甘示弱,立刻再出难题:“下一联:寸土为寺,寺旁言诗,诗曰:明月送僧归古寺。” 拆字、顶针、双关融为一体,江波等随行四人皆紧锁眉头,苦思不得。云新阳听了依旧面色平静,略一思索便应声对道:“一大为天,天下口吞,吞曰:浩气凌云贯九天;双木成林,林下示禁,禁云:斧斤以时入山林。” 一口气对两联,对罢,他随即抛出自己的上联:“烟锁池塘柳。” 五字偏旁暗合火、金、水、土、木,五行俱全,堪称绝对。 那人略一沉吟,对道:“桃燃锦江堤;枫镕海塔灯。”同样是连续对两联。 自此之后,两人你来我往,联如连珠,一句接一句飞速相对。江波等人早已跟不上节奏,一旁围观的举子个个屏息凝神,忘了喝茶,来不及评判,都只瞪大双眼,竭力跟上两人的语速,努力听清每一句应对。 又一对罢,云新阳终于不再出联,只是微微一笑,拱手道:“兄台才思过人,小弟甘拜下风。” 那人也由衷佩服云新阳的敏捷才思,先前狂傲之气收敛许多,下意识拱手回礼:“贤弟大才,承让了,在下真心佩服。”然后端起面前桌上的凉茶猛灌两口,随即又笑道:“是该停止比对了,不然再这样对下去,就算脑壳不烧的冒烟,嗓子也干的冒烟了。” 这时,旁边有人笑道:“依我看,二位皆是大才,今日真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让我们长了见识了。” 那人深以为然,起身拱手,豪爽自报家门:“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在下姓毕,名守成,字成志,扬州人士。不知贤弟可否告知高姓大名?” 云新阳也不扭捏,坦然报上自己的姓名、字号与籍贯。 “云师弟,你就这么跟那狂徒小霸王化干戈为玉帛了?”江波一脸不可思议。 毕守成眼睛一瞪,看向江波:“怎么,还想动手不成?不是我吹嘘,论文,你不如我;论武,你也未必是我对手。不信咱们出去比划两招试试?”说着便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江波顿时笑了:“巧了,咱们云师弟也是自幼习武。要不你俩到街上比试一番,让大伙儿评评,谁的武艺更高?” “想看我笑话?门都没有。我与云老弟如今已是朋友,要打,也是一致对外,对吧?” 云新阳温和一笑,微微颔首。这毕守成也是个爽朗不见外的性子,当即起身,走到云新阳这桌空位旁,问道:“不介意我坐过来,就近说话吧?” 云新阳自然无异议,江波却不服气地抢话:“今日是我做东,别问云师弟,问我,我答应才行,知道不。” “切,小气鬼。云贤弟,走,去我那桌坐。” 杜梓腾笑着打圆场:“好了江师弟,常言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你俩之间并无仇冤,不过一场文戏玩闹,顶多就是积了一点一阵风就能吹散的怨气罢了。” “就是,我到底能不能坐?”毕守成看向江波。 “坐吧坐吧,我大人大量,饶你一回。”江波顺势松口。 第798章 说曹操曹操到 毕守成当即不客气地坐下,对云新阳道:“看贤弟学问功底着实不浅,不知平日还有何爱好擅长?咱们改日再找机会比试一番。” 不等云新阳开口,江波已抢先道:“我刚才可是已经说了,我们云师弟那可是文武全才,我曾有幸见过云师弟练剑,那剑花挽得精妙绝伦,简直水泼不进!听说骑射更是一绝。” “毕兄莫信江师兄那夸大其词之言,我那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登不得大雅之堂。”云新阳连忙谦逊解释。 “我怎是夸大?在洪湖之时,你与徐兄联手擒住匪首,可是千真万确之事。”江波急忙佐证。 云新阳淡淡一笑:“若我真那般厉害,你怎不把擒住匪首的经过一并说出来?好彰显一下我的威武霸气。” “该不会……是误打误撞吧?”毕守成试探着猜测。 云新阳故作几分赧然,笑道:“毕兄见笑,正是如此。当时水匪实在太多,一时紧张,难免手忙脚乱。” 毕守成点点头,反倒多了几分佩服:“咱们平日本就以读书为主,习武也只为强身健体,从未真正经历过生死厮杀。遇上水匪还能直面相对、奋力搏斗,已是勇气可嘉。” “可不是嘛。当时也是被逼到绝境,已是无路可退。家中尚有父母妻子儿女盼我归去,便是弃了今科考试,受些伤,也得活着回去。所以,心里明明慌得厉害,连舱中佩剑都忘了取,只顺手抄起家伙便与水匪缠斗。现在想来倒有些好笑,慌乱中抓的竟是一根毫无威力的竹竿,只能仗着几分巧劲,将水匪往水里推。也是那匪首倒霉,混乱之中不知怎的被我绊倒,船上船工趁机一拥而上,这才将他拿住。” 云新阳是个细心谨慎的人,甭管江波之前所提到的榜下捉婿的话,是有所提示,还是随口的玩笑,他都不会大意,所以不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故意一番言语,轻描淡写的将一身本领尽数推作巧合与侥幸,掩藏住自己的武力值,更是引出家有妻子儿女的话。 毕公子脑补着云新阳当时持着竹竿,手忙脚乱与水匪缠斗的狼狈模样,忍不住放声大笑,然后说道:“不过云老弟,你也太过实诚了!换作旁人,立下这般功绩,只怕早铆足了劲往自己脸上贴金,四处吹嘘炫耀,哪有像你这般主动自揭其短的?” “呵呵。”云新阳也跟着笑了起来,“我倒也想吹嘘一番,只可惜运气不济,当时在场目睹的人太多,何况今日在座四位同窗里,便有三位是知晓内情之人。” “可方才他说出这事时,并非是揭你的短,想来那人多半是躲在舱里的缩头乌龟,只有佩服的心罢了。”毕公子意有所指的说:“即便如此,你依旧主动坦言不足,足见你为人不仅果敢,还谦逊坦诚,你这个朋友,我毕某交定了!今晚我做东设宴!” 缩头乌龟江波一听,当即不肯相让,高声嚷嚷道:“凡事总得有个先来后到!今晚本该我请客,这是早前就说定的事!” “好,那我预约明日中午总可以了吧?” “兄台太过客气,不必如此破费。”云新阳连忙婉拒。 “云贤弟这般说,莫不是嫌弃我,不愿交我这个朋友?” “自然不是。既然兄台盛情难却,那小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云新阳听对方这般说,知是不好再推拒,只得应允。 “这才像话!一言为定!” 江波与毕公子皆是活泼豪爽的性子,当晚划拳行令、打趣斗酒,不多时便把过去的不快抛之脑后,把酒言欢,开始称兄道弟,熟络得如同多年故交。 次日清晨,其余三人昨夜都饮得酩酊大醉,恹恹地懒得出门,也未曾前来打扰。云新阳便趁此闲暇,整理起这段时日所作的画作,挑拣出几幅自己颇为满意的,打算抽空寻附近的字画铺子售卖。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昨日上午方才离去的徐遇生,竟在今日一早折返,还带来了一个更让他意外的人——李浩然。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方才想到卖画时,心中才刚掠过他的身影,他便已出现在眼前。 三人见礼落座后,李浩然笑着解释道:“我比你们早进京一个月,诸事办妥后,恰逢会试结束,便往徐府递了帖子。凑巧徐三那日归家,不然也没法这般快寻到你们。” “那你打算何时返程?”云新阳问道。 “已然在此停留四个多月,也不差再多待几日,等会试放榜看过热闹再走不迟。届时将京中消息提前带回告知徐老大,还能落个人情。”李浩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顿了顿又道,“我此番前来,还有一事想问云老弟,近日可有什么得意画作?” “倒有几幅,不知李兄有何打算?”云新阳疑惑道。 “云老弟是聪明人,此番若能榜上有名,你的画作定然身价倍增。我赌你必定高中,愿以一百五十两一幅收你的画,你意下如何?” 云新阳闻言点头应允,他手中极为满意的画作共有六幅,其中绘着妻儿的两幅断不会出售,余下四幅,按此价格可换得六百两银子,已是意外之喜,心中甚是满意。“李兄虽然笃定我能上榜,可信心不能代替事实,既然李兄暂时不离京,不若这画还是等会试放榜之后再交割如何?” 李浩然听了哈哈大笑:“云老弟这是对自己没信心,按常规,越是没信心,不是越应该提前将这画稿脱手吗?你这是唯恐我贴本,就没见过你这么实诚的人。” 云新阳笑了笑说:“李兄,若不嫌弃,由我做东中午便在这附近小街的饭庄,如何?” “还是改日吧,今日我已与徐三说定,我来请客。预祝大家都能榜上有名。” 云新阳便不再坚持,只是心中暗自犯愁:昨日已然答应毕公子今日赴宴,若是爽约,虽说与对方萍水相逢,但观其性情,只怕难以搪塞,稍不留意便会得罪人。 这边云新阳一边与李浩然二人闲谈,一边暗自思忖此事,那边杜梓腾等人听闻李浩然到来,连忙过来打招呼。得知中午李浩然要设宴,众人都看向云新阳,江波率先开口:“毕公子那边还等着请你呢,你可是主客,这事该如何打算?” 第799章 鲤鱼跳入另一底层 “毕公子是何人?”徐遇生满脸狐疑,他不过离开一日,怎会突然冒出个陌生人要请客。 嘴快的江波不等旁人开口,便将前几日对诗与毕公子相约设宴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李浩然听罢,料定这毕公子出身不凡,当即说道:“若他只是孤身一人,不妨劝他改日再请,今日先过来一同相聚,也算多结交一位朋友。” “若是他那边邀了不少作陪之人,又该如何?”江波想起毕公子平日出行总是呼朋引伴,连忙追问。 “能有多少人?便是十个八个,也不过是多添几副碗筷,多交几位朋友罢了,这点东道,本公子还请得起。”李浩然毫不在意地笑道。 一张八仙桌至多坐八人,当日他们这方已有五人,想来毕公子那边的陪客至多不过三人,云新阳在心中暗自盘算。 他原以为中午与毕公子商议此事,定要费一番口舌,不曾想将缘由说明后,他竟爽快应允,唯一的条件便是允他今晚做东,邀徐遇生、李浩然一同赴约。 或许皆是赴京赶考的年轻举子,心怀相同的期许;又或许毕公子与徐遇生、李浩然本就是同一阶层之人,志趣相投,众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很快便相谈甚欢,打成一片,索性商议起轮流做东的次序。云新阳轻轻揉了揉眉心,心中暗叹:要与这些世家公子打成一片,果然少不了银钱铺路和酒量。 众人接连欢聚两日,到了二十这日,恰逢吴鹏展休沐,云新阳备好礼物,打算前往吴府拜访。 吃过早饭,他便雇了一辆马车,径直赶往吴家。 吴鹏展见到云新阳,笑着开口:“听忠伯说,你此番会试发挥得颇为不错?” “我半句未提,他怎知晓我考得尚可?” “自然是观你的神色状态,再看出场的时辰,便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云新阳微微颔首:“我倒是确实每场都按时做完交卷离场、未曾用到烛火。但至于最终成绩如何,却不能单凭自身感觉定论,每场按时出考场的学子不在少数,兴许旁人发挥得更为出色。” 吴鹏展对此也颇为认同,并非自我感觉良好便能登榜,今年应试学子众多,录取比例近乎十取一,竞争着实激烈。 吴鹏展他们这些个庶吉士,说是在翰林院学习三年,实则不到三年便要进行考核,考核合格者即可授官。吴鹏展刚刚结束考核,云新阳便问道:“你日后有何打算?” “我自然想外放为官。”吴鹏展叹了口气,直言不讳,“常言道,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哪一样离得开银钱?像我们这般寒门出身,留在翰林院实在太过清苦,日子难以为继。外放虽非为了贪墨敛财,可即便外放不成,去了六部衙门,那里也会在俸禄之外多少发放些额外补助,只要节俭度日,至少不至于入不敷出,更不用年年靠家中寄银钱补贴,才能勉强糊口。”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一事,又道:“对了,范师兄的去处已经定了,仍旧留在翰林院。” 云新阳微微一怔:“他先前不是也想外放吗?” “想又有何用?”吴鹏展苦笑,“他既无人脉相助,手头又拮据得很,在翰林院学习期间,同科们邀他赴宴吃酒,他都因怕无钱回请,屡屡不敢应承。好在这次回来,他从吴家书院办备考班一事得了启发,前往贡院附近游说,招揽了些名举子听他讲课,虽说只赚得两三百两银子,于他而言,也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云新阳沉吟道:“翰林院虽清苦,好处你也清楚。日日在诸位大学士眼前当差,离上官近在咫尺,日后升迁的机会,总归要大上许多。” “你说得没错,可这等好处,只适用于那些性情活络、会来事、能讨上司欢心的人。”吴鹏展摇了摇头。 云新阳也跟着长叹一声:“未走近这一步时,总以为高中进士便是鲤鱼跃龙门,从此风光无限、衣食无忧,不必再辛苦奋斗。如今真正靠近了才发现,不过是沦为另一阶层的无名小卒,一切又要从头开始。” 吴鹏展深以为然,点头道:“说得极是。中进士,是科举之路的顶峰;可于仕途而言,不过是刚刚起步。不过,说中进士是鲤鱼跃龙门也没错,唯有跃过这道门,才有资格站在新的起点上。” 云新阳默默点头认可。为了自己,也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日子,唯有继续奋力前行。他在心底,暗暗为自己鼓劲。随即想到什么又问:“可与徐大人有过联系。” “先前不知,后来知晓后,既然曾经身为学生,向他求学过,出于礼节自然该递上拜帖,后来见过一次面,这些日子他太忙,我想着等会试结束再递拜帖。看其能否相助一二。你呢,来京之后,可曾递过拜帖见过面?” 云新阳点点头:“拜帖在我安定下来后就递了,徐大人也让徐遇生带了回话。只是至今尚未召见。” 吴鹏展笃定的说:“徐大人与你的关系可比与我亲厚多了,我都见了,怎会不见你,或许真的是太忙了。” 云新阳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而此刻,在心底为自己打气的,不止云新阳一人,还有他的兄长——云新晨。 云家前年新购置的那片山坡,购置前曾反复实地勘察,确认过山坡定居的野兽之中并无野猪,甚至连野猪频繁来溜达的痕迹都未曾发现。过去一年,也印证了当初勘察无误。可谁曾想,今年开春,长工们上山开荒时,却屡屡发现野猪活动的踪迹。显然,这群野猪也和云家一样,新近看中了这片山坡,想将此处当作觅食的场地。 可它们终究晚了一步,这片山坡早已被云家买下。野猪要强占,在这里肆意妄为,分一杯羹,主家又怎会答应? 这日天刚亮,云新晨便别好飞刀,背上背篓,篓中装了干粮、清水与一口小铜锅,腰间还斜挎着一只小竹篓。为防野猪发狂伤人,他并未带小厮杜仲,独自一人往山上而去——旁人是守株待兔,他今日,便要守坡待猪。 第800章 云新晨打野猪 上山之后,他一边巡山,一边捡拾趁手的石块,尽数放入斜挎的竹篓中备用。从清晨寻到午后,始终不见野猪踪影。眼看天色将晚,他正以为今日要徒劳无功而返时,那群野猪终于姗姗而来。 云新晨藏身暗处仔细打量,竟足足有五头成年野猪。他练投石已五年之久,飞刀也有三年,自觉力道与准头都还算不俗,可终究未曾实战,骤然面对如此多的野猪,心中还是难免紧张。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观察四周地形,思索对策。 此处并非山下一马平川的庄稼地,而是崎岖山坡,乱石杂树遍布,利于人藏身躲避,野猪却无法肆意横冲直撞。他悄无声息地绕到野猪群侧前方,那里立着一块巨石,两丈开外还有一棵大树。云新晨猫着腰,轻手轻脚挪到巨石后,屏息观察。 不多时,一头野猪朝他这边缓步而来。他先摸了摸腰间的飞刀,有点舍不得用,又估摸了一下距离,觉得用石块攻击或许威力更足,即便不能一击破头,至少也能将其砸晕。主意已定,他从竹篓中摸出一块小儿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手中掂了掂分量,然后猛地起身,卯足全身力气,朝着最近那头野猪的头颅狠狠砸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转身便朝大树狂奔。身后随即传来野猪倒地的“扑通”声,以及其余野猪受惊逃窜的响动。云新晨不敢回头,手脚并用地飞快爬上大树,待稳住身形再往下看,只见那头野猪倒在地上,鲜血正从头顶汩汩涌出。 可令人意外的是,其余几头野猪面对同伴倒地流血,竟毫无半分同情与惊恐,也未察觉危险还在,只向旁边逃窜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很快又开始安然自若的继续低头拱食。 见此情形,云新晨自然不敢贸然下树。眼看夕阳西沉,天色渐暗,心中忽然冒出一词——打草惊蛇。打草惊不动野猪,可石头砸在猪身上,总能将它们惊走吧! 想到这里,他站在树上,再次从竹篓中摸出石块,瞄准离死猪最近的那头野猪,狠狠砸向它的脑袋。石块稳稳命中,那野猪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疯狂逃窜而去。其余野猪这才受惊,跟着四散奔逃,片刻间便跑得无影无踪。 见野猪终于逃走了,云新晨轻声呢喃:“大功告成。”然后缓缓爬下大树。为防那头野猪未死绝,他又摸出一块石头,重重砸在猪头之上,直到确认猪颅骨已破、彻底断气,才放心将野猪捆缚妥当,背在身上准备下山。 此时,在山脚下开荒的长工们早已得知大东家上山一事,眼见日头落山,人却迟迟未归,心中放心不下,便结伴上山寻找。 云新晨正愁着独自背着这只硕大的野猪吃力,可才走几步,便远远的望见了上山而来的长工们,于是开心的将野猪往地上一扔。 众人上山见地上放着一头破了头的野猪,忙关心的问:“大爷没事吧?” 云新晨摇摇头:“没事,原本想扔块石头将野猪吓跑,不曾想,出手猛了些,将这野猪给砸晕了,正愁着一人将这野猪弄回家太费力了些,可巧大家就来了,那就一起动手吧。” 大家见大东家毫发无损,却打死了一头野猪很是佩服,齐声称赞:“大东家真是神力呀!” 人多力量大,带着柴刀的汉子去挑拣了一根合适的小树,砍了下来做杠子,轮番上阵,没费多少力气,便将野猪顺利抬回了云家。 如今云家的长工之中,也算得人才济济:有擅长木工的,有精通瓦工的,更有手艺娴熟的杀猪匠。野猪皮厚实坚硬,极难煮烂,如今不缺食物的云家自然不再留用。杀猪匠不必烧开水烫皮刮毛,直接将整张猪皮剥下即可,反倒省了不少功夫。 云新晨原以为,野猪受了惊吓,总得躲上几日才敢再来。不曾想,次日正午,便有长工匆匆来报,说野猪非但没有离去,还因有人上前驱赶,被惹得暴怒,险些伤了人。 云新晨一听,当即沉声道:“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这野猪也不知到底是只记吃不记打,还是存心与我作对。既然警告无用,那就休怪我心狠手辣,要将你们一窝端了。”于是吩咐道:“如果再发现野猪,不要再惊扰它们了,只速速来报就行。” 不料第三日上午,就有长工急急来报:“大爷,我们才上山,就又遇见了野猪。该怎么办?” 此番已有过实战经验的云新晨胆子大了不少,当即带上来禀报的那位长工一起上山,对着开荒的另几名长工,大手一挥说:“都将手里的活计停下,跟我走。” 大家以为是让他们去做帮手的,于是通通带上手里的家伙事,跟在大东家的后面,浩浩荡荡朝野猪出没之地而去。 可到了地方,云新晨却对众人吩咐说:“先行各自找个安全的地方,将自己隐蔽好,最好是找棵粗壮的大树,上到树上去。”长工们虽然满心疑惑,但是依然照着大东家的吩咐去做了。 云新晨自己呢,则寻了一棵粗壮大树藏身。先是摸出一块石头,猛地闪身朝近处一头野猪掷去,随即迅速缩身躲好。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一头野猪半声未叫,便应声倒地,虽惊得其余野猪一阵骚动,却如上次一般,只是稍作慌乱,逃开了些,并未完全四散逃走。 云新晨快速转移躲避地点,再次伺机而动,又是一块石头飞出,再倒一头。不过片刻功夫,四头野猪便尽数被他放倒。四零八落的各处躺着。然后才悠然的从躲避处走出,再举起石头,朝每个猪头上面补了一下,确定都死翘翘后,对着长工们吼了一声:“好了,都出来吧。” 长工们闻声赶至现场,见此情景无不惊呆。一名长工满心佩服,打趣说:“大爷就是大爷!上次您出手放倒一头野猪,我便已是佩服至极,哪知今日您一人悄无声息便解决了四头,当真无人能比!” “可不是嘛,就凭这身手,单靠打猎也绝不会饿肚子。”另一人连忙附和。 “哈哈,你说的什么傻话。”又一人笑着打趣,“咱们大爷可是云家主子,家中有田有地有铺子,说不定不久便有个做官的弟弟,哪里还用得着打猎为生?” 第801章 大爷就是大爷 云新晨听了长工们的夸赞,嘴上故作傲娇:“瞧见没,我这功夫可不是白练的。你们要不要拜我为师?将来学成这本事,也能靠打猎糊口。” 心中却暗自失笑:你们是没见过我几个弟弟的真功夫,若是见了,只怕转眼便瞧不上我这点手段了。 有个长工不知是真心想学,还是一味奉承,当即开口:“小人倒是有心学艺,只是怕付不起大爷的束修。” 云新晨笑道:“若真心想学,不必交什么束修。无非熟能生巧,再勤练臂力便是。” “真这么简单?”那人有些不信,想了想又道,“即便简单,又不收束修,小人也学不来。练这功夫费力气,饿得快、吃得多,家里可没有多余粮食供着。” 云新晨听了也觉有理,不再多言,只挥手吩咐:“好了,别闲扯了,快把野猪抬回去,收拾妥当,晚上我请大伙吃杀猪饭!” 一听“杀猪饭”三字,众人顿时来了精神,七手八脚将野猪捆好。可一数人数,连云新晨在内不过七人,四头野猪,两人抬一头,势必有一人要单独扛一头。长工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犯了难。 云新晨却不以为意:“这有何难?你们六人抬三头,我一人扛一头便是。” 一名长工急忙劝阻:“大爷,万万不可!山路难行,我等两人抬一头尚且吃力,您一人扛一头,岂非要累坏?还是等小人回去喊人来帮忙吧。” 云新晨笑吟吟道:“方才不是有人说,大爷就是大爷?这话半点不假,今日便让你们见识见识本大爷的真本事。” 说罢,他蹲下身,麻利地将野猪重新捆紧,随即毫不费力地将整头野猪背了起来,扬声道:“还愣着作甚?快抬上走!” 话音落,他已抬步朝山下走去。众人两人抬一头尚且步履艰难,云新晨一人背着一头却走得轻快利落,不多时便将众人甩在身后。长工们心中叹服,不得不说,大爷果真不愧是大爷。 云家这一次便猎得四头野猪,加上先前那一头,足足五头。看着不少,可如今家中人丁兴旺,仆从长工众多,每人分上一些改善伙食,再给云树杆家送去些,一头大野猪便分没了。 剩下的几头,也不必像往年那般费心制成熏肉——家中如今有冰窖,尽可冷冻保鲜。何况家里还有两间吃食铺子,多少肉都能消化。云老二与云新晨私下盘算,若是云新阳高中进士,回乡办喜宴,只怕还得再买些肉才够用。 而此刻,被家中众人惦记的云新阳,正坐在桌前,思量着明日便是会试放榜之日,着实有些心绪不宁,手中书卷翻来覆去,半个字也没看进去,索性合上书卷,走出小院,想出门散散心,缓解心头焦躁。 刚走出没几步,便遇上了同样心神不宁、前来寻安慰的徐遇生与娄泽成。 娄泽成见了云新阳,当即苦着脸哀嚎:“夫子,您不在家看书,反倒出来散步,莫非也是心中慌乱?若是连您都这般没底,我们可就真的彻底无望了。” “说的好像你俩学问比我差多少似的。”云新阳无奈瞥了他一眼。 “夫子,不管差多少,总归是差了些。”娄泽成苦着脸,“我们本是来寻您安慰的,哪知您自己也心绪难平,叫我们如何不慌?” 几人正说话间,毕守成也寻了过来。素来心高气傲的他,此刻竟也带着几分蔫蔫的神色。 娄泽成与他一同喝过好几顿酒,早已熟识,见他这般模样,立刻来了兴致,打趣道:“呵呵,没想到向来自恃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毕公子,也有这般不自信的时候?” 毕守成被他一取笑,当即抛开烦恼,打起精神反驳:“谁不自信了?说的怕是你自己吧。我虽不敢说状元稳拿,中个二甲,还是绰绰有余。” “你这牛皮可别吹破了才好。” 云新阳看着两人你来我往、斗嘴打趣,原本紧绷的心弦也松快不少。想着回去也无心看书,便提议:“总不能一直在路上站着说话,不如去茶楼坐一坐,慢慢聊。” 众人纷纷点头赞同,一行人转身朝街边最近的茶楼走去。 果不其然,江波也在茶楼之中。也不知他近来交了多少朋友,身边围了满满一桌人。云新阳实在有些不解,江波此次进京究竟是来参加会试,还是来交友的?入京之后,极少向他请教学问。可如若说不是来赶考的,可一路上偏又要与自己同船而行,到了京城又要粘着同住一院。 江波见云新阳一行人进来,十分热情地起身招呼,为他们与自己的同桌互相引见。彼此见礼完,在旁边另一桌落座,毕守成率先开口问道:“明日放榜,茶楼的位置可提前定下了?” 徐遇生点头应是。 闲聊片刻,喝过几盏茶后,众人便商议起今晚由谁做东。云新阳提议:“明日便要放榜,咱们还是清醒些为好,今晚便不必相聚了,免得又要饮酒误事。” 此议一出,同桌几人皆点头赞同。随即与江波等人告辞,各自散去静候放榜。 会试考生众多,靠近贡院的茶楼本就寥寥无几,能俯瞰贡院前广场的座位更是稀缺,非但价格贵得离谱,还不是单凭银钱就能订到的。 云新阳本觉得,住处离贡院不过二里地,实在不必一窝蜂挤到贡院门口或是茶楼边等候。便是探到放榜一个时辰后再去看榜,也全然不迟。可他终究身不由己——身边本就有个不缺钱的家伙徐遇生,如今又多了个出手阔绰、专程来看热闹的李浩然。他早三天便定下了一张桌位,虽算不得绝佳,但也还不错。 李浩然的理由是:“大家聚集在那里,即便看不到贡院门口,至少一离得近些,可以更快的得到贡院门口的消息,同时也可以让同窗们第一时间了解彼此间的情况。” 这倒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二月二十八这日,天还黑沉沉的,新昌便早早起身,忙着给云新阳梳洗打扮。不多时,姜宇浩已在院中高声催促:“都备好了没有?该动身了!江波,你这醉鬼,起了不曾?再磨蹭,我们可就不等你先走了!” 江波的小厮连忙应声:“我家爷已经起身了,稍候片刻便好。” 第802章 会试放榜日等待中 云新阳屋内,主仆二人早已收拾妥当,可他仍在反复叮嘱新昌:“新昌哥,你务必记牢我的话,万万不可硬挤着去看榜。” 新昌拖长了腔调应道:“爷,您都交代好几遍了,小的记下了。” 云新阳怎会听不出他语气里的敷衍,当即沉下脸,正色道:“别以为跟着我学了几日三脚猫功夫,便觉得比旁人强。不听我的劝,你可知晓,今日广场之上数千人,可谓人山人海,一旦挤入人潮,便如深陷泥潭,再难脱身。便是我去,若不慎被挤倒,也未必能再爬起来,只会垫在旁人脚下,任人踩踏,何况是你?”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黄榜贴出之后,便是晚去片刻,它也不会消失。若是榜上有名,绝不会因咱们去得晚了,名字便自行掉落;若是榜上无名,也不会因你抢了头一个看榜,名字便给我添上。不过是早一刻、晚一刻知晓罢了,有什么要紧的?” 新昌这才郑重地点了点头:“爷,我明白了,今日定然不去硬挤,免得让您担心。” 听得新昌这句认真的保证,云新阳方才放下心来,起身往外走去。 此时天已蒙蒙亮,不必再打灯笼。几人缓步走出院落,北方二月底的晨风仍带着料峭寒意,吹在脸上,透着几分清冽。走上街道,路上已有不少行人,方向几乎一致,皆是涌向贡院。 待云新阳一行人赶到预定的茶楼时,天光早已大亮。徐遇生等人已先行抵达,子沐正守在门口等候。上得二楼,竟见李浩然这个看热闹的,比他们还要早到。 入座之后,徐遇生便道:“你们也太沉得住气了,怎么才来?可知头一拨人来得多早?店里伙计说,鸡还没叫三遍,就已经有人来了。” 云新阳只是笑了笑,并未接话。一旁早已想通其中关节的新昌却打趣道:“我倒是有些不懂,想问问诸位,他们这般抢着半夜赶来,莫不是黄榜上的贡士姓名与名次,是按看榜人到达的先后排定的?” 徐遇生笑道:“没想到初见时那般老实本分的新昌,如今也这般会打趣人了。” 李浩然却笃定地接了一句:“知道云老弟为何这般淡定?这叫胸有成竹气自闲。” 徐遇生与云新阳等人虽未半夜赶来,却也是一早就起身往这边赶,谁也没顾上吃早饭。新昌嘴上说着不急,可等早点一上桌,也不管平日的规矩,等爷们先吃,抓起几个包子便往外走,边走边道:“爷,我去前边探探,看黄榜何时张贴。”云新阳他们所在的这座茶楼,是离贡院第二近的茶楼,距广场不过两三百步,楼下广场上的喧嚣声,在此处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顾不上规矩的,可不止新昌一人,店小二端上来的第一波吃食,但凡能拿在手上的,几乎全被要去探榜的小厮书童们一抢而空,毕竟空着肚子可没力气去看榜。爷们自然也不会怪罪,众人只得端起粥碗,一边慢饮,一边等候第二波包子点心。 太阳刚升至一人多高,云新阳还未放下碗筷,忽听不远处贡院广场上传来一片哗然——想来是黄榜已经捧了出来。伺候在徐遇生身旁的一个小厮连忙跑到窗边张望,随即高声喊道:“虽看不真切,却见远处人群都往广场涌去,许是贡院的门开了!” 不多时,新昌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冲上二楼,对着众人扬声禀报:“各位爷,贡院大门开了!”话音未落,转身又飞奔而去。 云新阳闻言,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筷子。 接下来,各桌小厮书童络绎不绝地来回禀报: “贡院大门开了!” “黄榜贴出来了!” 此时的茶楼内,与贡院门口的喧闹沸反形成鲜明对比。举子们仿佛眼前皆是珍馐美味,只顾埋头进食,无人开口说话。 可这份静默并未维持多久,便有人轻叹一声:“唉,其实第三场考得并不算好,本就不该抱太大指望,毕竟希望越大,失望便越大。” “你还是头一回考,我已是两度赴考了,只求这次能榜上有名,便是三甲末等,我也心甘情愿。”有人附和道。 “呵,你这话倒说得轻松,三甲岂是那般好考的?还敢挑拣。” 又有人开始复盘自己的考卷,旁人也有凑过去一同点评文章的优劣得失的。这般场景,云新阳在昔日院试、乡试放榜时都曾见过,早已见怪不怪。 自打考完便将考试抛诸脑后,整日只顾饮酒交友的江波,这时凑到云新阳身边,低声嘀咕:“云师弟,反正眼下也是干等,不如你听我说,帮我分析分析我的卷子如何?” 不等云新阳开口,早已看出他心中亦有些紧张的娄泽成,开口便抢白起江波:“常言道,近水楼台先得月,向阳花木易为春。你先前有那么好的条件,入京途中与夫子同船,入京后又同住一院,早晚请教最是方便,本是潜心研学、力求精进的好时机,可你早干嘛去了?那时不思得月、不寻向阳,连佛脚都不愿抱,这会儿才着急找夫子分析,还有何意义?况且,谁不着急?夫子自己也在等消息,哪有闲心管你这些。” 江波被怼得面红耳赤,当即急了:“我先前请不请教的,干嘛去了,关你什么事,这会儿我不过问一句罢了,云师弟都没说什么,你急什么?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云新阳见情势不妙,正欲开口打圆场,徐遇生已抢先开口:“好了好了,都少说一句。这会儿大家本就都心焦气躁,彼此多担待些。再说,娄师弟有句话说得没错,云师弟此刻心中亦是忐忑,实在没心思替旁人分析考卷。况且皇榜已然公布,结果不久便知,再议论试卷也无意义,不如省些精力,静心等候。” 云新阳见江波仍气鼓鼓地瞪着娄泽成,娄泽成也一副随时要再开口回怼的模样,连忙拍了拍娄泽成:“好了,娄师兄,我知晓你是心焦,也是为我着想。只是方才的话,确实重了些,终究有不妥之处。”转而又对江波温声道:“娄师兄也是将你视作亲近之人,说话才没过多斟酌,你便多担待些吧。” “好,看在云师弟的面子上,今日我便不与他计较。”江波终究松了口。 第803章 人间悲喜两重天 邻桌一众焦急等待的举子,难得有这般八卦可消磨时光,个个支着耳朵细听。听着听着,反倒越发糊涂了几人间的关系,尤其是娄泽成与云新阳。 有人探过头向姜宇浩打听,姜宇浩故作神秘道:“这是秘密,不可说。” 他不说还好,这般一讲,反倒更勾得众人好奇心大起。 就在众人焦灼等待中,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终于有看榜的小厮奔回来报信。虽是初春,那少年却已是满头大汗,他走到隔壁桌前,对着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躬身道:“爷,您中了,榜上第一百七十八名。” 众人一听,无论相识与否,纷纷起身拱手道贺:“恭喜恭喜!”“恭喜兄台榜上有名!”茶楼里霎时恭喜声此起彼伏。云新阳等人也不例外,一同向那人道贺。 此后,不断有看榜之人奔回禀报,每报中一人,便掀起一阵欢呼狂潮。中榜者有的欣喜若狂,手舞足蹈,拍案叫好;有的激动得语无伦次;有的僵立片刻,骤然放声大笑,近乎痴狂;听说楼下有个年长之士,当场跪倒在地,泪如雨下,哽咽难言——半生苦读,一朝得偿,喜到极致反成悲。 而落榜之人,或面如死灰,僵立当场,一言不发;或颓然坐倒,双目失神,万念俱灰;据说广场上还有人捶胸顿足,仰天悲嚎,痛哭流涕,声声凄楚,闻者无不心酸。 云新阳冷眼旁观着,静听着这人间悲喜两重天,只觉此次会试放榜,远比昔日院试、乡试更惊心动魄。考生情绪起伏之烈、反差之大,直如天堂与地狱。 他暗自思忖,待到自己听闻中榜或落榜之时,又会是何等模样?是否也会这般癫狂失态?这一刻,他竟有些后悔来这茶楼等候了,真到那时,若是举止失仪,未免太过难堪。 正思忖间,忽又有人奔入茶楼,怯生生地对着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公子道:“爷,您……您中榜了,只是并非状元,而是第十四名。” 只见那公子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前面几位都是何人?速速说来!” 看榜的仆从回道:“人太多,小人记不清了,只记得此次会元,姓云,名新阳。” 人总是对自己和熟悉之人的名字格外敏感。那仆从声音不算大,可隔着一桌之遥,云新阳这一桌人,仍是听得一清二楚。 娄泽成最为激动,当即从座位上弹起身,冲过去抓住那仆从问道:“你方才说会元叫什么?” 仆从转头看向娄泽成,讷讷重复:“云新阳。” 娄泽成听到那个仆从的话,“啊——!”一声欢呼,转身狂奔回云新阳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夫子!夫子!你听见了吗?你是会元!是会元啊!夫子你太厉害了,太厉害了,我真为你骄傲!” 茶楼里瞬间掀起一波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为高涨的恭喜声。可云新阳乍闻“会元”二字,先是一喜,可一见娄泽成这狂喜模样,又随即一惊。待到满座恭贺之声涌来,他反倒瞬间冷静下来,并未坦然接受,只是抬手压了压:“诸位先别急着道贺,或许只是同名同姓,又或是看错了,闹出一场乌龙也未可知。还是等咱们派去看榜的人回来确认之后再说。” 娄泽成一听,那颗正火热沸腾的心,像是被云新阳冷不防泼了一盆冰水,几乎要“滋滋”冒烟,一下悬在嗓子眼,不上不下,憋闷得难受,一时竟不知所措。 他忽然灵机一动,又转身追问那仆从:“你确定是云新阳?可看清籍贯是何处?” 那仆从摇了摇头。 众人被云新阳这番话一说,也纷纷收了声。毕竟是旁人顺带看的,出错再正常不过。此刻留在茶楼里的,都是尚未得知自己消息的人,只得尴尬落座,继续等候。 另一边,新昌看着闹闹嚷嚷的,拼命往黄榜那里挤的人群,终究没能按捺住等到人流稀疏,想起对云新阳的承诺——不往人群中间硬挤。对,只要不往人群中硬挤,就不算是违反诺言。于是他像一尾滑溜的专爱溜边的黄花鱼一样,顺着墙边一点点、一寸寸往前拱,足足花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挤到榜单近前。 一抬头,云新阳三个字,赫然排在榜首,墨色浓重,字迹工整醒目,新昌一眼便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第一时间并未狂喜,而是仔仔细细核对后面的府、州、县、镇,直到彻底确认,这会元正是自家爷,才又回过头,将“云新阳”三字看了又看,只觉这三个字写得顶天立地,正配自家爷这般气度。 他恨不得当场跳起来高喊一声“我家爷是第一”,可惜被四周人群夹击得紧紧,动弹不得,只能咧开嘴,无声地大笑。 本想立刻回去报喜,可转念一想,好不容易挤到前面,不顺便替爷的几位同窗好友看看,回去也不好交代。再说爷说得对,名字既已写在榜上,晚一刻回去,也不会凭空消失。 他耐着性子,先在心中默记下要查看的姓名,只按姓氏匆匆往下浏览。遇到徐、杜等姓便驻足细看,不是便继续往下。 这会试榜单,可比院试、乡试长得多,足足三百人名。除前面三人字迹较大,其余皆密密麻麻,看得新昌头皮发麻。再加之人潮推挤,一刻也不敢放松,生怕被挤倒挤走。又花了近半个时辰,才将整张榜单看完。 只是其余人他只粗略记下姓名,籍贯无从细细核对,也就无法确认。 等他终于挤出人群,奔回云新阳等人所在的茶楼时,放榜已过去近一个半时辰,比那仆从随口报信,迟了足足近两刻钟。 云新阳见新昌踉踉跄跄冲上二楼,虽满头大汗、衣衫凌乱、狼狈不堪,脸上却笑开了花,心中便已了然。 只凭这神情,自己即便不是第一,也定然不会落榜。 悬在心头半日的那块巨石,终于稳稳落地。 新昌快步走到桌前,并未先开口报喜,反倒一把抓起云新阳面前的茶杯,全然顾不上斯文,仰头牛饮两大口,润了润干哑的嗓子,先嬉皮笑脸的开口解释:“爷,我没有往人群中间挤,真的,是溜的边挤过去的,不能算不信守承诺,你不能说我哦。” 第804章 高中会元 云新阳看着看榜回来的新昌虽然狼狈,却并没有受伤,自然不打算说什么。于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新昌见云新阳并没有打算追究的意思,于是又斟酌着开口:“榜单之上,我先看到了我家爷,随后便是徐爷、娄爷、任爷与杜爷的名字。徐爷与娄爷的府州我记得清楚,核对无误;任爷与杜爷只知道府,更细的籍贯便不知了。故而除我家爷之外,其余几位尚不能完全笃定。榜单人多字密,我看得仓促,其余两位爷或许只是未曾瞧见,未必便是落榜。” 徐遇生几人听得自己榜上有名,已是天大喜讯,再加籍贯对应,心中更是十拿九稳,欢喜自不必言。只是有云新阳先前的沉稳在前,众人并未急着道贺,反倒齐齐将目光落在新昌身上,关切起名次。 娄泽成率先急道:“新昌,你还卖什么关子?快说,名次如何?” 新昌略带赧然:“抱歉诸位,除了我家爷,旁人的名次我一概没顾上看。” “谁问我们的了?我们问的是你家爷!”徐遇生连声催促,“快说,可是会元?” 新昌笑着点头:“徐爷对我家爷也太有信心了,一猜便中。” “哈哈哈哈,不是徐兄猜得准,是方才已有人瞧出,只是不敢确信罢了。”娄泽成笑着解释,随即转头看向云新阳,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似的雀跃,“夫子,如今总算确凿了,我能放心的开心、放心的道贺了吧?” 云新阳见他这般模样,不觉莞尔。徐遇生等人当即率先起身,新一轮的祝贺声接踵而至。茶楼里其余等候消息的举子,听闻云新阳确是今科会元,心中纵有羡慕嫉妒,也纷纷起身拱手道贺,一时间满座恭贺之声此起彼伏。 云新阳或许早已从旁人口中得知端倪,心中早有准备;又或许念及自此便要由科场踏入仕途,前路漫漫,喜忧参半。是以当新昌亲口证实那一刻,他心中的欢喜并未如预想般汹涌,虽满面笑意,却始终从容淡然,静静受着众人道贺。 这份沉稳落在旁人眼中,更显气度非凡——胸有丘壑,宠辱不惊,全然不似寻常少年新贵那般轻狂张扬。 有人暗自赞叹:“新科会元年纪轻轻,竟能如此沉敛,不见半分骄矜,此等心性,远胜我等同辈。” 也有人由衷佩服:“寻常士子一榜题名便欣喜若狂,他独占鳌头却从容自若,静气藏于内,锋芒不露于外,将来必是担大任之人。” 无人留意,墙角端坐的两位老者相视颔首,低声称道:“不浮不躁,沉稳若山,这般气象,绝非寻常科场书生可比,来日定是国之柱石。” 一时之间,满场艳羡与恭贺之中,又多了几分对其风骨气度的真心敬服。 云新阳敏锐的注意到,席间同窗们各自情绪细微的不同,方才听得榜上有名的徐遇生几人,贺声更亮、笑容更真;而未听到自己的名字的两人,神色则黯淡许多,不过他能理解。 不多时,子沐也看榜归来,消息与新昌一般无二。娄、杜、任三人虽籍贯信息不全,无法最终敲定,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也并未看见姜宇浩与姜波二人的名字。新一轮道贺之中,几家欢喜几家愁。 这时李浩然忽然开口打趣:“云老弟,你这头名会元,一甲已是板上钉钉,那些尚未交割的画作,我是不是又得给你涨价了?”他故作痛心疾首,“唉,难怪都说天助老实人,你这般一实诚,我这银子就要往你兜里多跑几锭喽。” 众人皆知李浩然家境殷实,手头宽裕,从不缺银钱,见他这副模样,无不忍俊不禁。 云新阳今日心情大好,也顺势玩笑:“这可怨不得我,是你主动提的加价,还当着众人之面,想赖账都不成。我本是农家子,向来看重银钱,一幅画最少得加一百文,少一文我便反悔不卖了。” “云老弟,你也应该清楚,我可是个妥妥的奸商,银子看得比命都重。”李浩然立刻接话,语气笃定,“加一百文太多,顶多给你加五十两,再多,我便也反悔,这画不要了!” 众人一听这离谱的加价还价,顿时哄堂大笑。 娄泽成笑得直不起腰:“我虽不是商人,不懂算账,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不对?他要加一百,我直接砍半还给他五十,难不成你还觉得我砍得太少?娄爷,云老弟可是你夫子,你怎么反倒胳膊肘往外拐?就不怕挨打手板。”李浩然故作不服地反驳。 徐遇生轻拍娄泽成一下,半真半假道:“没想到你竟然质疑李二——咱们府城商圈里有名的金算盘的算账本事,到底是你傻,还是他傻?” 娄泽成这才反应过来一般,连连点头:“确实没错。” 两个时辰转瞬即过,已近晌午。姜宇浩与姜波的小厮依旧未归,而报喜的衙役也该动身了。娄泽成需赶回家中等候喜报,徐遇生的喜讯也将送往徐府,云新阳身为会元,喜报更是头一份送达。众人不便久留,便各自散去。 回到住处,新昌玩性大发,对着柴胡笑道:“小柴胡,你猜猜我家爷中了没有?” 柴胡满脸笑意,狠狠翻了个白眼:“新昌哥,你真当我是傻子?你进门那满脸得意的模样,脸上明晃晃就写着‘我家爷中了’五个大字。” “哟呵,这是显摆这一路上识了不少字吗?就算我写在脸上,你也认得?可别忘了,我才是你师傅。”新昌继续逗弄,说得柴胡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岔开话题:“新昌哥,是不是该赶紧准备?可别等报喜的衙役到了,咱们还手忙脚乱。” 新昌一听,如醍醐灌顶:“对对对!鞭炮、利是红包,还有撒赏的铜板糖果!” 几人刚将东西备齐,姜宇浩与姜波便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见云新阳、杜梓腾这边的小厮已将两篮糖果铜板搬到院中,姜波对身边人道:“我们备的这些也用不上了,拿过去给他们添上吧。” 新昌连忙摆手:“不必了,随意撒些意思意思便够了,你们留着自用就好。” “新昌,你什么意思?我诚心送你,你还不收,难不成是我落榜了,连我的东西都嫌晦气?”江波本就心情极差,见一番好意被拒,当即提高了声音,语气也冷了几分。 “江师兄的心意,我领了。”云新阳开口,随即看向新昌,“收下吧。” 第805章 一报二报连三报 会试之后的殿试,只会重新排名,不会刷人,会试榜上有名,成为贡士,说明你已经考中了,所以会试放榜报喜,比殿试更为隆重。 新昌他们准备好不多时,远处便传来阵阵锣鼓铿锵之声。这一带虽住了不少赴考举子,但云新阳是今科会元,众人心中都已明白,头一拨报喜队伍,定然是奔着这里来的。 果不其然,洪亮的锣声由远及近,传喜喝道之声顺着小街滚滚而来,直抵云新阳租住的小院门前。院门早已大开,众人整装等候。只见为首衙差皂衣鲜明,手举朱漆喜牌,上镌七个金字熠熠生辉:会试第一、会元云。身后小吏捧着烫金喜报,彩旗簇拥,鼓乐齐鸣,声势煊赫。 街坊们听闻新科会元便在此处,无不兴奋奔走,争相赶来。片刻之间,小院门前已是人头攒动,挤成厚厚一道人墙。众人或踮脚张望,或引颈眺望,脸上尽是好奇与期待。有人高声喊道:“让一让!让我看看会元大人!” 现场气氛热烈非凡,欢声笑语此起彼伏,都想亲眼一睹这位年轻会元的风采。各式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喜气洋洋的人间乐章。 云新阳见衙差到来,当即整肃衣冠,缓步出迎。他虽喜溢眉宇,却举止从容、气度沉凝,上前恭接喜报,躬身谢恩,礼数周全,不矜不躁,观之令人心折。 新昌未料到场面如此盛大,早已激动得眼眶发热,几欲落泪;小厮柴胡更是从未见过这般阵仗,一时手忙脚乱。 新昌恭敬地给每位衙差奉上红包喜钱,柴胡则抓起一把把混着糖果的铜钱,撒向围观人群,引得满街欢声雷动,恭贺之声四起:“恭喜云老爷高中会元!”整条小巷,一时喜气冲天。 衙差们收了喜钱,连茶水都不曾饮用,便匆匆离去,还要赶往下一家报喜。 头一拨报喜队伍刚走不远,新昌他们还没喘口气,巷口再度锣鼓喧天,二报浩荡而至。这一拨差官服饰更为齐整,唱喏之声也更加清亮: “会试中式第一名,会元云老爷,金榜题名!” 云新阳重整衣冠,再次出迎。或许他也是受到了这番热烈气氛的影响,虽是几度闻喜,心中依旧燃起激荡,只是他素来沉稳,纵是欣喜万分,依旧举止端方,不疾不徐上前接报、躬身谢礼。一身素衫立于朱红仪仗之前,眉目清朗,风神秀挺,引得满街观者连声叫好。 新昌与柴胡更是按捺不住满心欢喜。 新昌此时已是眼眶通红,却仍强作镇定,将一封封沉甸甸的红包恭敬递与众差役,连声致谢。 柴胡早乐得眉飞色舞,抓着铜钱就使劲的往人丛中撒去。铜板一落入人群,立即惹得百姓哄然欢笑,争相着或举手接,或去别人身上捡,都没有几颗能掉地上,都要沾一沾新科会元的喜气。 小院门前的整条小巷,这会儿都是人挤人拥,热闹得如同年节一般。左右街坊、同巷住户早已围得水泄不通,人人伸颈观望,议论不绝: “这位云相公年纪轻轻,竟一举夺魁,当了会元公!真是了不得!” “看这气度,沉稳有礼,半点不骄狂,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苦读十余载,一朝天下闻,这才是真正的金榜题名!” “一连两报都这般声势,待会儿怕是还要来三报呢!” “我瞧云相公面相清贵,这哪里只是会元,将来殿试,只怕还要更进一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尽是赞叹艳羡,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话音未落,街口已是鞭炮齐鸣、锣鼓震天,三报临门! 这一拨仪仗最为盛大,差官高声宣唱,声震长街: “钦奉礼部喜报——云新阳老爷,会试天下第一,高中会元,预备殿试,面圣朝圣!” 三报齐至,荣耀加身。 云新阳再度恭接喜报,这一刻,纵是心性沉稳,也难掩眼底光亮。多年寒窗、笔墨艰辛,皆在这三声喜报之中,化作满城荣光。 新昌与柴胡忙得脚不点地,满头是汗却笑不拢嘴。一向抠搜的新昌,红包喜钱流水般送出,也不觉得心疼了,柴胡铜钱一把把撒向街头,没有半分不舍,满街欢声雷动,喜气直冲云霄。 整条小巷,都因这一位新科会元而沸腾不止。 三报礼毕,新昌才暗自庆幸,亏得江公子将用不上的铜钱糖果送了过来,不然一连三报,赏赐之物当真不够周用。 云新阳的会元三报礼毕,本以为总算能松一口气,歇一歇,可以吃午饭了。谁料门口聚集的人群中走出一位大娘,提着一串串好的铜钱走上前来,笑着将钱递到云新阳面前:“恭喜云老爷高中会元!老婆子是您家前院的邻居,这点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云老爷收下。您若是不肯接,便是嫌弃我这老婆子的钱少、礼轻了。” 这番话说得恳切又实在,让云新阳实在难以推辞,只得双手接过。大娘见他收下贺礼,喜得眉眼弯弯,立刻从身后拉出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对着云新阳笑道:“这是我孙儿毛蛋,刚开蒙读书。求会元老爷赏个脸面,摸摸我家娃的头,也好沾沾您的文气福气,将来也能金榜题名,考个进士回来,光耀门庭!” 这般小小的请求,云新阳又怎好拒绝?更何况方才已经收了人家的贺礼。他当即笑意温和,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家伙毛茸茸的头顶。 “云老爷!云老爷!” 一个中年女人嗓门清亮,快步挤了过来,递过一串铜钱:“俺家小子和毛蛋一同开蒙,也求老爷摸一摸头沾沾福气!我家虽不宽裕,可这份心意是实打实的!再说咱们都是街坊邻居,云老爷可一定要收下,不然便是看不起咱们这些穷邻居了!” 又是一番让人无法推脱的话语,云新阳无奈,只得再次接过贺礼,温声安抚着,伸手摸了摸王婶子家孩子的头。 紧接着,一位头发花白的男人也牵着个孩童走上前来,递上手中串好的铜钱,笑呵呵道:“恭喜云老爷金榜题名,高中会元!这是小老儿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第806章 混乱的会元摸头沾福 云新阳已然看穿了众人的心意,便没有去接那串铜钱,只温声道:“老丈若是只想让我摸摸孩子的头,我自会应允,这贺礼就不必了。” “那可万万使不得!”老汉一脸认真,连连摆手,“云老爷收了王婆子的礼,若是不收小老儿的,往后我还不得被她笑话死?再说您连贺礼都不肯收,小老儿我哪好意思再开口,劳烦您抬贵手摸我孙儿的头啊!您可一定要收下,就算小老儿求您了。” 云新阳哭笑不得,只得再次接过铜板,伸手轻抚孩童头顶。 院门口没有散去的人群见此情形,纷纷效仿,一开始还能按次序一个个上前,可随着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云新阳很快就被团团围在中央。此刻的贺礼也不再局限于铜钱,鸡蛋、青菜纷纷递来,街坊们仿佛生怕摸头的福气稍纵即逝,自家孩子赶不上这趟好机缘,你推我搡,争相叫嚷:“云老爷,这是我的贺礼,您快拿着!先摸我家孩子的头!” 话音未落,东侧的李大爷奋力扒开人群挤了进来,手中攥着一把带着水珠的嫩青菜,看得出来是特意洗净了泥污,硬往云新阳手里塞。水珠顺着菜叶滑落,滴湿了云新阳的衣袖。他的小孙子跟在身后,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云新阳,李大爷高声道:“云老爷,俺家这小子最机灵,求老爷赐个摸顶,沾沾大福气!” 新昌守在云新阳身侧,一边竭力用身子挡开拥挤的人群,护着自家主子不被推搡,一边高声安抚:“大家别急,一个个来,都有份!”可他抬头望去,院门口的人潮似乎更加稠密,七嘴八舌的贺喜声汇成一片喧闹,不由为难地皱起了眉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柴胡站在另一侧,眼见有人捧着沾着鸡粪的鸡蛋,硬往云新阳怀里塞,也紧紧皱起了眉头。 不多时,新昌与柴胡也被死死困在人群之中,被挤得站立不稳,塞进怀里的青菜、萝卜、鸡蛋堆得满溢,既放不下,也送不出去,两人急得额头直冒汗。新昌索性心一横,将手中的菜蔬往地上一扔,奋力挤出人群,一把拽住一个往前冲撞的汉子,哑着嗓子高声喊道:“各位街坊大爷大婶,劳烦排排队!咱们云老爷是新科会元,凡事得讲规矩!排好队一个个来,莫要挤伤了老爷!” 众人一听,躁动的动作这才稍稍放缓。 柴胡也趁机脱开身,直接伸开手臂拦出一道人圈,对着院外仍在往里涌的人群喝道:“后面的先别进!等前面的沾完喜气再依次进来!” 就在这时,咚咚锵、哐哐哐的锣鼓声由远及近,再度响到了小院边。可此刻院内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那铿锵的锣鼓声几乎被彻底淹没。报喜的衙差无奈,只得铆足了力气将锣鼓敲得更响,可在这群热情近乎狂热的百姓面前,依旧收效甚微。 杜梓腾的小厮挤到院外,望着水泄不通的门口、衙差根本无法通行,急得直跺脚。 守在门口堵门,这会儿只准出不准进的柴胡,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又是恼火又是解气——气的是他们主仆三人被挤得狼狈不堪时,杜梓腾主仆只在旁边看热闹,还哈哈笑,丝毫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爽的是,此刻他们终于尝到了方才不肯帮忙维持秩序的苦果,连报喜的衙差都进不了门了。 混乱之中,文能提笔锦绣文章、摘得会元,武能徒手伏虎擒狼,打倒匪首,胸中兵法三十六计倒背如流的云新阳,此刻面对这般热情汹涌的百姓,竟无一计可施。他心中纵然焦急烦闷,也只能强行按捺,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只加快了摸顶的速度,口中不停安抚:“大家莫慌,莫急,孩子们人人都有份,人人都能沾到喜气。” 耳听着院外愈发急促的锣鼓声,他又不忘叮嘱:“院子狭小,沾了喜气的乡亲们尽量先行离开,还有一位同榜得中的贵人,报喜的差爷还没进来呢!” 在柴胡的帮忙疏导下,杜梓腾的书童与小厮终于扯开一道缝隙,让报喜的衙差们挤了进来。他们手中的红绸报条都被挤得皱起,对此仿佛早已见怪不怪般,挤在混乱的人群里,锣槌高高举起,才在一片喧闹中敲出一声清亮的锣响,高声唱报:“恭喜杜梓腾,会试高中第二百八十二名!” 报罢,领了应得的红包,便匆匆退出了小院。 人们似乎没有听到刚才的报喜,依然围着云新阳,杜梓腾这个同样榜上有名,满身喜气的贡士,完全变成了路人甲。让他心中的喜悦都减了三分。 攒聚的人终于渐渐散去,喧闹归于平静。小小的院落重归清静,新昌觉得,若不是这满地狼藉提醒着刚才的喧嚣真实存在过。仿佛那场热闹鼎沸的争抢,就像是一场幻觉。 等到杜梓腾的报喜也结束,巷中喧嚣才彻底停歇。新昌抬头一看,太阳早已西斜,忍不住嘟囔:“怪不得肚子饿得咕咕叫,都前墙贴后墙了,原来已经这个时辰了。”说罢连忙吩咐厨娘开饭。 厨娘今日得了两位爷的两份赏钱,也是满心欢喜,听得吩咐,立刻将早已备好的饭菜热好端上桌。 素来不喜饮酒的云新阳,今日难得开口:“今日这般高兴,便喝上两杯助兴吧。” 新昌当即利索地取来一小坛酒,柴胡也摆上三只酒杯。新昌为三人斟满,与柴胡一同举杯:“再次恭喜爷,高中会元!” 云新阳笑着回敬:“今日你们二人也辛苦了,多谢。” 三人一饮而尽,云新阳却微微皱眉:“新昌,这可是我们考完那日喝过的酒?” 新昌点头:“正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起身端来蜂蜜罐:“对不住啊爷,今日忘了兑蜂蜜。” “这么说来,那日酒喝着那般甘甜,并非全是心情所致?” 新昌笑着点头,将当日悄悄兑了蜂蜜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云新阳听了好笑,又为这份细心体贴心中一暖。 新昌问道:“爷,那这会儿要不要兑些蜜?” 云新阳摇摇头:“不必了,说不定下午还有客人到访,先快些吃饭吧。” 第807章 李浩然来取画。 只是饭还未吃完,门外便已传来脚步声。 李浩然一脚踏进院门,看到院内满地尚未来得及收拾的狼藉,顿了一下,抬脚找着能落脚的空隙,一路跟跳格子似的走进院来,高声恭贺:“恭喜云老弟高中会元!恭喜杜老弟高中贡士!” 新昌连忙起身伺候。柴胡见饭也吃不安生了,赶紧撤去饭菜,去打扫院落。 云新阳迎出门外,杜梓腾听闻动静,也赶忙出来相见。 李浩然先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杜梓腾:“这是我的贺礼,还望笑纳。我与云老弟还有些事要谈,便不过去叨扰了。” 杜梓腾拱手:“李兄请便。” 待杜梓腾离去,李浩然坐定,又取出一个红色荷包,轻轻推到云新阳面前:“云老弟此次高中会元,当真可喜可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收下。” 云新阳没推辞:“多谢李兄。” 李浩然又道:“我打算明早便离京,今日一来道贺,二来辞行,三来,也是为取画。” 云新阳朝新昌示意,新昌取来画作递上。李浩然逐张翻看收好,又将一个荷包推了过来。 云新阳没有去接,也不问价。 李浩然又问:“要不要我提前派人,给你家中报个喜讯?” 云新阳摇头:“忠伯才走几日,就不劳烦李兄再跑一趟了。” 又闲谈几句,李浩然便起身告辞:“下午还要去徐府、娄府拜会,便不多坐了。”至于院中的狼藉,他也搞不清状况,没敢多问。 云新阳与闻声出来相送的杜梓腾一同将人送到门外。回头望着院中自放榜后便一直闭门不出的姜宇浩、江波二人,云新阳轻声对杜梓腾道:“想来他们心中必定不好受,本该过去劝慰一番,可又不知从何开口。” 杜梓腾轻轻点头:“他们今日的滋味,我也曾经历过。我们这般高中之人,此时说什么,都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之态,还是免了吧,让他们自己好好静静。” 杜梓腾既这么说,云新阳便也打消了前去劝慰的念头。 云新阳回到屋中,问新昌:“你方才看榜,可曾留意毕公子是否榜上有名?” 新昌摇了摇头:“当时他与我们不在一处茶楼,一时未曾想起,看榜时也就没特意留意‘毕’姓之人。” 云新阳正思忖着,是否要让新昌再去打听一番,毕公子已风风火火闯了进来,一进门便高声笑道:“云老弟,你可真是厉害,竟一举高中会元!恭喜恭喜,可喜可贺!难怪当初对对子,你那般得心应手。” 云新阳瞧他这神采飞扬的模样,便知他定然也榜上有名,含笑问道:“以毕兄的才学功底,此次想必也高中了吧?” 毕公子故作叹气道:“唉,人比人,气死人,我不过混得个二甲罢了。” 云新阳看他这副欠揍的神情,笑意更浓:“你此刻说这话,就不怕出门被人记恨,挨上一顿好打?” “切,恨什么恨,打什么打,他们落榜,只因自己愚钝又不自知,还不肯用功,又不是我的过错。”毕公子理直气壮道。 云新阳听得失笑:“这话虽有几分道理,可我近日还是不同你一同出门为好,免得被你连累,无端遭祸。” “喂,你怎么能这般?连水匪都敢直面相对,如今反倒这般胆小?”毕公子抱怨道,“与我一同来京的新交友人,大多落榜,此刻都缩在屋里闷头叹气,徐兄与娄兄又不在,你再不陪我解闷,我可要闷死了。” “还要准备殿试,我资质愚钝,尚有几分自知之明,打算趁着这段时日安心用功呢。” 毕公子白了他一眼:“少拿我方才的话堵我,你我可是较量过的,休想唬我。就你这般机敏才思,也敢说笨?我虽只考得二甲,却也不傻。” “即便如此,殿试之前,还是少外出嬉游为好。毕兄若是实在烦闷,不妨来我这里,我们下棋闲谈,也可解闷。” “那你先说说,你棋艺如何?我棋艺可不低,与臭棋篓子对弈,可没什么意思。” “实话说,我也不甚清楚。在州府、省府府学读书时,只与同窗、夫子们对弈过。” “依我看,同窗与夫子,多半都不是你的对手,对不对?” “省府府学的夫子,棋艺还是颇高的。” “你的意思是,你的棋艺也不低?” 云新阳无奈一笑:“我何曾有过这般意思。” “可我听来,便是这个意思——你至少有资格做我的对手,是也不是?既如此,便对弈一局,一较高下。” 一旁伺候的新昌看向云新阳,见他微微点头,当即进屋取来棋盘棋子,稳稳摆好。 午后日影斜斜漫过窗棂,云新阳与毕公子相对而坐,静心对弈。 毕公子拈起一枚黑子,指尖轻叩枰边,落子沉稳。云新阳执白子,从容不迫,落子轻脆,如风过竹梢。起初两人还轻谈浅笑,闲话春日光景,待到棋局渐深,话语渐少,满室只闻清脆落子声。毕公子眉头微蹙,紧盯棋盘边角缠斗,一手托腮,一手捻子,几番沉吟,才落下关键一手;云新阳垂眸凝视,目光扫过全盘,气定神闲,时而轻叩桌面,似在深思,时而落子如飞,章法丝毫不乱。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龙争虎斗,你围我断,你攻我守,竟是棋逢对手,难分高下。一旁侍立的新昌屏息凝神,端茶递水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这场酣战。 待到日影缓缓移出院落,两人收官定局,枰上大势已定,胜负只在毫厘之间。毕公子反复清点目数,终是轻轻一叹,将棋子放回棋奁,拱手笑道:“云老弟,你棋路精妙,我输了半目,心服口服。” 云新阳亦回礼,全无半分骄矜:“毕兄承让了,你棋力沉稳,我不过侥幸险胜。” 两人相视一笑,慢手收拾残局。毕公子仍望着棋盘,指尖虚点,意犹未尽:“云老弟,你中盘那手段,看似凶险,实则算尽后招。我当时还当你是逞强,如今回头再看,竟是步步连环。” 云新阳随手将白子归入棋罐,微微一笑:“毕兄过誉了,我不过仗着几分胆气,乱中求胜罢了。若是再缠斗数子,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第808章 同窗好友闲聊 毕公子听了云新阳的话摇头轻叹,端起凉茶浅啜一口,目光渐远:“说起来,这棋局便如科场,看似方寸之地,却藏着万千变数。你我苦读数年,如今虽都榜上有名,可接下来,又何尝不是另一场对弈?” 云新阳闻言,神色也微微一正,语气依旧平和:“会试已了,如今只静待殿试。仕途漫漫,非只争一朝金榜,更在日后立身行道。入则匡扶社稷,出则润泽一方,心有准绳,行有风骨,方不负十年寒窗。” “说得好!”毕公子拊掌一笑,眉宇间的忐忑散去大半,“经此一役,才知功名从不是终点。等殿试登科,入仕为官,我只求守正持心,不欺民,不枉法,如治学一般,步步踏实。” 云新阳抬眼望向他,眼中是青年人独有的清朗与笃定:“你我心意相通。他日若同列朝班,便互为砥砺,纵世事纷繁,亦能如今日对弈一般,静守本心,进退有度。闲暇再聚手谈,以棋明心,岂不快哉?” 两人相视一笑,先前棋局胜负早已淡去,只余下年轻意气与同科情谊,在清凉晚风中缓缓散开。 江波与姜宇浩在屋里闷了大半日,到了晚饭时分,竟如事先约好一般,先后走出房门,来到云新阳这边。 毕公子见了江波,毫不客气地怼过去:“切,就跟谁没落过榜一样,多大点事,值得闷在屋里半日?也难怪当初遇上水匪不敢正面迎战,就你这般心性,哪配称大丈夫,简直是大豆腐,不对,叫豆腐脑更贴切。” 江波眉头一皱:“我就不信,你若落榜,会毫无感觉。” “自然有,可终究不过只是落榜罢了,又不是到了穷途末路,命丧黄泉了,大不了从头再来。你看我,这次虽只二甲,好歹也站在了榜单上。你也不算愚笨,不过是如我从前一般,太过贪玩。此番回去,少些嬉乐,多些苦读,我在京都等你,等你下科高中,到时我送你一个大红包作贺礼,如何?” 江波听了,心中豁然开朗——上榜的士子之中,三十多岁者比比皆是,甚至有四十出头之人,自己不过二十五岁,何必如此消沉。当即抛却烦恼,精神一振:“你们几位都榜上有名,乃是大喜事,不如今晚咱们去饭庄小酌几杯,庆贺一番?” 云新阳却坚决摇头:“殿试在即,这段时日,我们还是少去茶楼酒肆聚饮,在家静心准备为好。” 毕公子也点头赞同。江波无奈应下:“那好吧,你们既要钻研学问,我便先回去了。” 云新阳笑道:“都到饭点了,还钻研什么。”他转头对新昌道,“去看看杜兄在做什么,晚间不妨一同过来用饭。” 话音刚落,杜梓腾已从门外走了进来,毕公子也并无推辞之意。 几人果然不曾饮酒,只简简单单吃了一顿清淡便饭,闲话片刻,便各自离去,静待殿试。 待众人散去,新昌凑到云新阳身边,压低声音嘀咕:“我原先还以为,李公子那日在茶楼说每幅画加五十两,跟您说要加一百文一样,只是随口逗趣,没想到竟是真的。四幅画一共给了八百两,贺礼也足足四百两,出手实在大方。” 云新阳听了,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他们尚且不知,李浩然在京都本就开有一家臻品阁字画店,下午拿到云新阳的画作后,当即让人送去装裱,打算借着殿试放榜前的热潮,将画高价售出,略赚一笔。 次日正是二月二十九,月末休沐之日。云新阳本打算吃过早饭,便去吴鹏展家中报喜,谁知江波先一步登门,一进门便乐呵呵地递上一个红包,面带歉意道:“云师弟,昨日我只顾着消沉颓废,竟忘了给你送贺礼,恭贺你高中会元,还望师弟多多海涵。” 云新阳虽然觉得昨日江波给的那一大篮子铜板已经不少,但想到当时他把那篮子铜板当做耻辱一样,急不可待的丢弃的样子,并未推辞,提起那篮子铜板的事,坦然接过贺礼,诚心道谢:“多谢江师兄。” 话音刚落,姜宇浩也拿着贺礼前来,一番寒暄问候,不知不觉便耽搁了些时辰。等云新阳与新昌重新整理妥当,准备出发时,吴鹏展竟已亲自寻到了门前,几人恰好在大门口相遇。 吴鹏展一见云新阳,便朗声大笑:“恭喜恭喜!你小子真是厉害,一举拿下会元!若是再摘得状元,起步便是从六品官职。你虽晚三年科考,却半点不曾耽误,品级反倒要超过我这个三年前中榜的了。” 云新阳乐呵呵的笑道:“皆是岳父教导有方。”二人一同步入院中,吴鹏展瞧见闻声出来的杜梓腾,连忙上前道贺,又取出红包递了过去。杜梓腾谢过之后,恭敬收下。 江波与姜宇浩也上前与吴鹏展见礼,他们心知云新阳与吴鹏展或许有私话要谈,便没有跟着进屋。 吴鹏展落座后,不免埋怨:“忠伯何必急着那两日动身?若是再多等几天,便能把这天大的喜讯提前带回老家了。” 云新阳倒是不甚在意:“不过是早几天晚几天的事,昨日李浩然说要离京,我都未曾托他带信。” “唉!”吴鹏展轻叹一声,“咱们师兄弟之中,论性子沉稳,谁也比不上你。”他顿了顿,又好奇道,“看你这般淡然,莫非昨日得知自己高中会元时,也这般不动声色?” “若是有人突然十分确定地告知我中了会元,我不知自己会是何等反应。好在昨日先有了缓冲,待确切消息传来时,心境倒还算平稳。” “这话是什么意思?”吴鹏展满脸疑惑。 云新阳便将昨日在茶楼里,先听闻喜讯、再三确认才敢深信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吴鹏展听完,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云新阳,也只有你能这般沉得住气。若是换了我,听到这般消息,绝不可能冷静思量,生怕是乌龙,定然第一时间高兴得一蹦三尺高。” 云新阳故作狐疑地打量着他:“这么说来,你这三年都不曾练功,武功已然退步到一蹦只能三尺高了?” 第809章 闹腾的云家 吴鹏展听到云新阳的打趣,顿时无语,哭笑不得地看向云新阳。他忽然想起贺礼还未送出,连忙掏出红包放在桌上,轻轻推向云新阳。 云新阳笑道:“你我之间,何必还送贺礼。” “你若是不要,我可就收回来了。”吴鹏展说着,便作势要拿回红包。 云新阳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按住:“要,自然要!一想到日后在京中开销甚大,俸禄微薄,还要养活妻小,我现在可是见钱眼开着呢。” 吴鹏展又好气又好笑,无奈白了他一眼。二人正说笑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请问云会元是住在这座小院吗?” 新昌连忙快步出去,拉开虚掩的院门,一见来人便惊道:“呀,范大人,您怎么找来了?” 云新阳等人一听是范丞坤,立刻起身相迎:“范师兄,怎劳你亲自寻来?快请屋里坐!” “嗨,如今云会元风头正盛,到这小街上一打听,便有人指路,没费半点力气便找到了。恭喜恭喜!”范丞坤笑着拱手。 院中其他人听见声音,也纷纷出来见礼打招呼。云新阳见范丞坤瞧见杜梓腾,却未道贺,连忙提醒:“杜师兄也榜上有名了。” “是吗?那恭喜杜师弟!”范丞坤连忙从袖中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红包递了过去。 众人重新落座,范丞坤先奉上给云新阳的贺礼,随后又打听徐遇生等人的消息,云新阳一一告知。虽说云新阳昨天才提议,殿试之前少去饭庄聚会饮酒,可今日贵客临门,他也不得不带头破例,当即邀上院中所有同窗,一同前往饭庄设宴款待。只是众人都记着殿试在即,执意不让云新阳与杜梓腾沾酒。 第三日,徐遇生返回小院,还带来了徐大人的贺礼。云新阳颇为不好意思:“我身为弟子,来京这么久,还未曾登门拜见徐夫子,反倒让夫子先送贺礼过来,实在失礼。” 徐遇生浑不在意:“并非你不曾递拜帖,是我三爷爷近日公务繁忙,抽不出空见你。他吩咐,等下个休沐日,让你直接随我回府见他便是。” 云新阳点头应下。他在京中相识之人本就极少,虽说高中会元,一时风头无两,可热闹不过两日,便重归平静,再度埋头苦读,专心准备殿试。 而远在上埠的云家,却是日日热闹非凡。 自从天气转暖,豪哥两条胖乎乎的小腿能灵活走路之后,屋里便再也关不住几个孩子。豪哥带着远哥还有云家原本以为的眼高于顶的金贵姑娘,整日里满院子疯跑,见了青草便踩,见了鲜花要摘,追得鸡逃,薅得狗叫,就连墙角地上的小洞,都要挨个捅上一便,直闹得花草遭殃,鸡犬不宁,连洞里的老鼠都不敢轻易出来。孩子们自己身上呢,也是时常沾上土灰,金宝哟,这个云老二眼里上天送下来的宝贝,天天紧跟着豪哥,地气可谓是接的足足的。 如今又添了云树杆家的两个孙子——五岁的宁孩和三岁的润孩。 润孩与金宝、豪哥远哥同是三岁,可金宝他们是年尾出生,如今才满十五个月;润孩年头降生,已然二十六个月,按理是大十一个月的哥哥,该高大强壮些。只可惜从前未曾分家,太爷爷云南任为人也是个吝啬的,孩子们常年吃不饱,两个孩子都瘦瘦小小,别说个头体重比不上豪哥,就连远哥都未必及得上。 因此,云树杆先跟金宝介绍润孩是哥哥时,金宝忽闪着两只长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骨碌骨碌的看看润孩,再看看豪哥远哥,如今十五月龄大的本宝,可聪明着呢,咱懂得的可不止只有吃和玩哦,还知道大的是哥哥姐姐,小的是弟弟妹妹的道理呢,于是认真纠正,“弟弟。” “哥哥还是弟弟是看年龄,不是个儿。”云树杆解释说。 金宝可没觉得自己说错了,听到云树杆的话,一下就不高兴了,撅着小嘴奔向云老二,语气笃定:“弟弟。” 豪哥一听,立马赞同,跺着小胖脚,粗声粗气的吼道:“弟弟。”远哥也对着云老二认真点头。三个孩子都是一口咬定润孩是弟弟,一副谁敢反驳便跟谁急的架势。 云老二也出来打圆场:“宝儿觉得是弟弟就弟弟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必较真。” 云树杆看着三个无理可说的小不点,还有毫无原则的云老二,无奈只得让步:“好吧,弟弟就弟弟吧。” 就这样,大了十一个月的润孩,就这么做了他们的小弟。 男孩子本就皮实,别看润孩、宁孩原先瘦弱不堪,在云老二家吃了几顿带油星的饱饭后,立刻浑身便有了使不完的力气。尤其是宁孩,半点也不“宁”,天天带着四个小不点,挥舞着树枝,吱吱哇哇的满院子闹腾。如今院子里的鸡和狗,远远见到这群小不点,简直如同良民撞见土匪一般,第一反应便是躲;就连洞里的老鼠,都要先探头打探清楚,才敢小心翼翼的出来。 这日饭后,一家人围坐闲聊,云新晨想起刘氏平日里念叨几个孩子整日闹腾不休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咱家粮仓里的老鼠,一个个吃得圆滚滚的,膘肥体壮,跟豪哥都有的一拼。究其缘由,可不仅是粮仓里粮食足,更是老鼠胆子太大,见了人半点不惧,大白天都敢明目张胆地出来觅食。我倒想着,若是把这五个皮猴儿挪进粮仓里闹腾几日,你们说,那群老鼠的胆子,会不会被吓得小了去?” 亮亮一听,当即哈哈大笑:“那是定然的!若是被豪哥逮住,说不定会被当成大肥肉,当场塞进嘴里,哪还有命在?往后便是借它们十个胆子,也不敢白日里出来乱跑了。” 京京也跟着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瞧着必定管用,说不定闹腾上几日,那群老鼠还得商量着集体搬家,再也不敢踏足咱们家粮仓半步。” 一旁的云老二听着孩子们的话,眉头微蹙,沉吟片刻道:“咱们金宝本是神仙赐给咱家的宝贝,金贵得很。如今整日跟着这群混小子疯玩,往后性子养得跟野小子一般,可如何是好?” 第810章 云家儿郎选媳妇标准 “野点又何妨?”京京立刻认真地说:“将来妹妹长大出嫁,咱们做哥哥的纵然百般疼宠,也不可能时时伴在左右。性子泼辣些、野些,才不会任人欺负。我还打算等她走路再稳当些,便请武师傅教她习武防身呢。” 云新晨笑意盈盈地逗儿子:“你这般养法,就不怕将来妹妹性子太烈,遭人嫌弃,嫁不出去?” “嫁不掉便留在家里,咱们养着!”京京扬声说道,随即转头看向亮亮,“大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亮亮郑重其事地点头,语气无比笃定:“那是自然!往后娘和婶婶为咱们兄弟议亲,头一条规矩,便是必须答应好生照料妹妹,还不许嫌弃她爱吃。若是连这都做不到,这样的姑娘,不娶也罢!” 云新晨继续逗弄儿子:“若是无人应下你这条件,又当如何?” “那便打一辈子光棍,也绝不委屈妹妹!”亮亮斩钉截铁地答道。 也不知是上天觉得送给云家的宝儿确实太过爱吃,真怕把云家给吃穷了,吃得小子们都要打光棍,于是心中不落忍,所以暗中相助,让云家财源广进,足以供养;还是云家传说当真应验——谁家添了女儿,便家道兴旺、福气自来。自打云家有了金宝之后,生意一路顺风顺水,蒸蒸日上。 这不,家中车马行的大股东忽然有意出售手中股份,第一时间便寻到了合作多年的二股东云老二。只是家中大小生意,素来由云新晖一手打理,云老二并不插手其中,对此一窍不通。可想要询问云新晖,却又无处寻觅——自去年云新曦决意于府城开设制药作坊后,云新晖便极少在家停留,连上埠镇店铺每三月一次的查账事宜,都尽数交给了抱弟打理。 云老二无奈,归家后与徐氏、云新晨细细商议,最终决定将此事的决断权交予抱弟。抱弟本就熟知车马行的经营状况,又特意寻来掌柜与马夫,仔细问询详情,权衡利弊后,当即拍板买下股份。如此一来,云家又如蚕食般,不知不觉间将上埠镇的生意版图,扩大了一分。 另一边,府城之中,云新曦的制药作坊产销两旺,诸事顺遂。云新晖自与蒋家二公子因典故故事结缘合作后,往来愈发密切。虽说年岁相差十余岁,却偏偏志趣相投,皆爱美食与经商之道,每次相见,皆是相谈甚欢,默契十足。 老二云新曦手中留有恩师遗留的财物,家中山洞更藏有宝藏,家底殷实,也让云新晖投资时底气更足。他先是与蒋二公子联手做起皮蛋生意,如今生意红火,二人又商议着,合伙盘下了一间饭庄,再拓新业。誓将慢慢在府城的商业圈也打下一片天地。 转眼便到了三月初十,这是云新阳预定去见徐大人的日子,他早已备好一方耗费百十余两银子置办的砚台作为贺礼,与新昌一同,跟着徐遇生,一同前往徐府拜会。 徐府坐落于内城,毗邻皇宫,居住于此的皆是当朝权贵。行至街口,便觉气象截然不同:街道宽阔整洁,两边店铺气派,拐入巷内,青石板铺就的路面一尘不染,两侧院墙皆是磨砖对缝,高达丈余,灰瓦覆顶,透着一股肃穆森严的气度。 “再往前,便是三爷爷家的正门了。”徐遇生掀开马车窗帘,望着窗外轻声说道。 下车驻足,徐府大门为三开间形制,正中为正门,左右两侧为旁门,黑漆门扇厚重古朴,上嵌铜制兽首衔环,铜环虽不算硕大,却光亮如镜,显是日日精心擦拭。门楣之上未悬匾额,只在正中嵌着一方小巧木牌,镌刻着“吏部尚书府”五个端方工整的楷书。 大门左右两侧,各立一尊石狮子,虽不及公侯府邸的石狮那般高大威猛,却雕工精湛沉稳,狮首微微俯垂,镇守门户,不怒自威。石狮旁各竖一根黑漆旗杆,平日不悬旗帜,唯有节庆大典之时方才悬挂,这亦是三品以上大员才能享有的规制。 此刻徐府大门紧闭,仅开东侧一角小门,两名青衣小吏垂手侍立,腰束软带,头戴小帽,虽是仆役,却站姿端正,目不斜视。见众人走近,并未高声喧哗,只微微躬身行礼,尽显官宦世家严谨规矩的教养。 云新阳立在门前,只觉一股肃整、清严、内敛却又不容小觑的气场扑面而来。这里是天子脚下、六部中枢,这便是真正手握实权的高官门第,不威而威,不华而贵,气度自现。 徐遇生轻车熟路,引着云新阳自东侧角门躬身而入。门内立着一堵素面照壁,磨砖光洁,不施任何雕饰。转过照壁,前院青砖铺地,一左一右两株古柏苍劲挺拔,枝叶疏朗,院中不见半点浮华摆设,清雅至极。 廊下仆役见徐遇生归来,齐齐垂手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小相公回来了,老爷在南书房等候。” 云新阳紧随徐遇生轻步穿过月洞门,一路庭院深深,静谧无喧,唯有竹影轻扫石阶,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他心中暗自慨叹:这般门第,主人身居二品高位,执掌天下官吏铨选重任,却依旧恪守清简质朴,实在难能可贵。 行至南书房外,侍立的长随并未高声通传,只轻轻掀开棉帘,向内低声回禀。须臾,屋内传出一声温和沉稳的嗓音:“让他们进来。” 声音不高,却让云新阳心头一暖——正是当年在府学讲堂之上,日日聆听的熟悉语调。 徐遇生先行入内,云新阳紧随其后,低头敛容,缓步进门。书房不大,陈设疏朗简约,四壁立着书架,卷册摆放齐整,案头笔墨纸砚洁净如新,靠窗处设一张棋枰,棋子尚未收尽,足见主人平日的清雅志趣。 正中端坐的正是徐大人,他身着家常青绸直裰,须发间已染几星霜白,神色温润。 徐遇生上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侄孙遇生,见过三爷爷。” 云新阳亦跟着上前,深深一揖,行的是标准的弟子之礼,语气恭敬却不显局促:“学生云新阳,拜见徐大人。昔日大人在府学开坛讲学一载,晚生日日侍坐听讲,屡蒙教诲,至今不敢忘怀。” 第811章 徐大人传授保命之法 徐尚书目光落在云新阳身上,眉眼间瞬间漾开几分暖意,伸手虚扶,含笑说道:“起来吧,不必多礼。一别经年,你已是今科会元,前程似锦,老夫心中甚为欣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头那半局残棋,语气愈发柔和:“当年,你不仅勤学好问,课余常与老夫对弈,棋路沉稳,心思缜密,老夫便知你绝非池中之物。如今看来,果然不负所望。” 提及当年对弈、问学、畅谈人生的旧事,云新阳心中一热,再度躬身道:“蒙大人当年不弃,晚生才疏学浅,大人却每每于棋理之中点拨世事,于文章之外教诲立身之道,这份恩情,学生时刻铭记于心。” 徐遇生在旁笑着插话:“三爷爷前几日还在家中提起云师弟,说当年府学诸生之中,最看好的便是您与吴鹏展。如今云师弟一举夺魁,当真应验了三爷爷的预言。” 此时,云新阳拿出礼物,双手奉上:“这是学生的一点敬师心意,此砚质地尚可,略能助大人平日批阅文牍、挥毫泼墨,万望大人不弃,收下才好。” 徐尚书微微颔首,接下礼物,然后示意二人在侧首锦凳上落座。侍役随即奉上清茗,茶香清冽,氤氲的水汽稍稍冲淡了书房内的肃穆。他向来不喜欢绕弯子,抿了一口茶便开门见山,语气郑重:“今日召你们前来,不为别事,只为几日后的殿试。你们既已高中贡士,殿试不过是由陛下亲定甲第,可这一甲一第,却关乎一生宦途。有些关节,老夫须得提前提点几句。” 云新阳与徐遇生闻言,当即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敛气凝神,不敢有半分懈怠。 徐尚书指尖轻叩案几,声响清脆,字字真切如金石落地:“殿试对策,首重切题,次在忠直,终在得体。陛下问策,多涉国计民生、吏治边防,你们只需据实而对,言所当言。不必刻意颂圣,徒增谄媚之嫌;亦不可故作狂直,以博虚名。” 他的目光落在云新阳身上,带着几分师长对得意门生的专属叮嘱:“新阳,你是今科会元,天下瞩目。殿上对策,最要紧的是气定神闲。你的文章功底,老夫也是知晓一些的,不必刻意炫才,亦不必过分藏拙。条理清晰,持论中正,便是上上之选。切记,殿试取的是治国安邦之才,而非雕虫琢句的辞章之匠。” 说罢,他又转向徐遇生,神色依旧严肃,却多了几分家族长辈的关切:“遇生,你性子略显急躁莽撞,殿上若有应答,切记语速放缓,言辞简净。引经据典不宜繁芜,点到即止,方显从容气度。你家世清白,学问扎实,只要稳得住心神,名次断不会差。” 云新阳只觉心头滚烫,起身离座,深深一揖:“谢大人金玉良言,学生铭感五内,必当谨记。” 徐尚书抬手虚扶,望着眼前这两位英气勃发的青年才俊,眼眸中满是期许。 云新阳与徐遇生重新坐定,正屏息凝神,以为徐大人要再讲解些殿试文章的法度细节,不料徐尚书却忽然抬手,挥退了屋内所有侍役。连廊下侍立的长随,也被他用眼神示意退到百步之外。 书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只余一室静谧。 他端起茶盏,却并未饮下,只以指尖缓缓摩挲着温润的杯沿,目光渐渐沉了下来,声音也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凝重:“你们都是老夫信得过的晚辈。今日既在这南书房里,有些话,老夫便不当官话说,只以长辈对晚辈、先生对学生的身份,说几句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二人心中同时一凛,背脊发凉,知道这才是今日真正的“压轴”,是徐大人要交的底。 徐大人的目光再次先落在云新阳身上,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新阳,你是会元,才学一道,老夫绝不担心。但殿试一毕,你便一脚踩进了官场。那地方,不比考场的清净,不比书院的纯粹,更不比乡间的自在。” “文章做得好,只能让你迈进门;” “会做人,才能让你站得住。”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剖开了官场温情脉脉的表象:“外头的先生都教你们,要忠君爱民、要清廉正直。这些是为官的根本,绝不能丢。” “可在京官堆里,只靠这些,待不长久。” “要么被人当枪使,要么被人推出去顶罪,要么稀里糊涂卷进党争风波,落得个一辈子翻不了身的下场。” 徐遇生听得大气不敢出,云新阳亦是心头剧震。 这是只有久居吏部、执掌天下官员升迁降黜的堂官,才敢说、才说得透的实话。 徐大人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近乎耳语:“老夫今日教你们四句话,你们记在心里,刻在骨里——对外半句不可提,只在心中自用。” “第一,不站队,但要有人情。 “官场最忌初出茅庐,便一头扎进某派某系。你们是天子门生,是大冀的官,不是某相某侯的家奴。 “但不站队,绝非教你们做孤臣。” “见人留三分体面,遇事不把话说死。不得罪人,不揭人短,不抢不属于你的功劳。 “旁人若知你干净、稳重、不惹事,关键时刻,自然不会先拿你开刀。” “第二,不贪财,但不能不懂钱。” “清廉是立身之本,这条底线绝不能破。” “但你要明白,京城里的上下打点、迎来送往,所谓冰敬炭敬、节礼程仪,不全是贪腐,更多的是规矩。 “该出的份例不出,别人便当你是异类,处处排挤;或觉得你太过小气,不可交。” “该拿的一分不推辞,不该拿的一分不拿,别人便抓不到你的把柄,害不了你。” “守住底线,看懂规则,你才能在这京城里站得稳。” “第三,不结党,但要有师门、有旧友。” “你们是同年,是同乡,是同门,这便是天然的依仗。” “遇事互相通气,有难互相遮掩,这不是结党营私,是官场里的互相保全。” “朝中风浪一起,孤家寡人第一个遭殃。” “关键时刻,有人帮你在御前说一句公道话,比你自己写十篇锦绣文章都有用。” “第四,锋芒藏一半,底线露一半。” “新阳你才高八斗,易招人妒;遇生你家世清贵,易被人推到风口浪尖。 “有才,不必次次都拔尖;” “有见识,不必回回都争先。” “让别人觉得你可靠、不抢风头、不压人,你才能走得远、走得稳。” “但底线必须硬如铁石: 害民的事不做,枉法的事不沾,背主的事不干。” “软的是脾气,硬的是骨头。” “外圆内方,方是官场长久之道。” 第812章 云老二要分族 徐大人说到此处,停顿了一下,忽然目光如炬,锐利地扫过二人:“老夫在吏部这些年,见过太多聪明人。一进京城,便意气风发,要整顿乾坤,要清浊分明。” “结果呢?” “要么撞得头破血流,铩羽而归;要么同流合污,失了本心;要么早早罢官回乡,潦倒一生。” “真正能走到最后的,不是最狠的,不是最贪的,也不是最狂的,更不是最清廉最忠心的,而是最稳的。” 他看向云新阳,语气倏地忽然放缓,又恢复了当年府学讲学时的温厚:“新阳,你我有师生之谊,亦有对弈之情。老夫不盼你一朝权倾天下,只盼你十年、二十年之后,仍能安安稳稳站在朝堂上,做个有用、有心、有底线的好官。” “遇生是我侄孙,老夫更不允你因年少气盛,栽在不该栽的地方。” 徐大人指尖重重一点桌案,沉声道:“殿试那天,你们在金銮殿上,要做天子看中的才子。” “出了紫禁城,就要学着做能在风浪里站稳的臣子。” “记住这八个字: “藏锋、守拙、避祸、惜身。” “先活下去,再谈做事。” 云新阳只觉胸口如遭重锤,热血翻涌,他躬身深深一揖,额头几近触地,声音微哑,带着一丝哽咽:“大人教诲,学生……刻骨铭心。” 徐遇生亦肃然起身,长揖不起:“孙儿记住了,此生不敢忘。” 书房之内,再无一句冠冕堂皇的官话。 只有一位历经宦海风浪的二品高官,将自己半生保命、升迁、安身立命的真本事,毫无保留地传给了眼前这两个,他想要护着的年轻人。 徐大人讲完这些,神色稍缓,原本想着难得浮生偷得半日闲,趁着这良辰,与早已成名的弟子云新阳对弈一局,重温当年府学旧情。 谁知他刚伸手要拂开案头的残棋,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一名侍役躬身立于门外,低声禀道:“大人,府外有客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商。” 话已至此,棋兴虽起,却也只能作罢。云新阳与徐遇生对视一眼,当即起身,恭敬告退。 与云新阳在京都事事顺心顺意不同的是,云家家里这儿却不是事事顺利。依照云氏族规,亮亮今年恰已到了入谱之龄,虽说老家那边,孩童入谱的人头钱、故去先祖牌位的供奉银,一年高过一年,可依着云老二如今的家境,百十来文钱早已不算什么。他寻了族中管事云南茂登记,听闻费用又涨,并未多言半句,痛痛快快便将银钱缴清。 谁料过了些时日,云南茂竟满面愁容地寻了过来,苦着一张脸道:“老家向咱们索要的各项费用本就已然不低,家中有田有地的尚且勉强支撑,不少贫寒族人,早早就放弃了为孩子入谱、为先祖立牌。不曾想今年清明前我按例去了一趟老家,族长与诸位族老竟又再度加了条件,说你家是举人门第,理当为宗族多做贡献,勒令你家每年向族中捐银二百两。我当即直言数额太过离谱,回来实在无法向你开口,便没有应下,结果……结果带去的先祖牌位没能留在祠堂,孩子们的名字,也没能写进族谱。这可叫我如何向族中老小交代啊!” 云老二闻言,眉头微蹙,沉声问道:“茂叔,你的意思,是要我应下这每年二百两的捐银,成全族里?” 云南茂深知云老二的性子,同时也觉得老家族里人过分,哪里敢有这般念头,连忙摆手解释:“我绝无此意!也觉得他们索要二百两实在贪心过分,只是知晓你素来聪慧、主意多,这才过来诉诉苦,讨个两全的法子。” “不是逼我认下便好。”云老二语气坦荡,毫不客气,“你既来找我讨主意,那我便给你指一条明路——分族。” “啊?这万万不可!”云南茂惊得连连摇头,“不是我不赞同,实在是我看得明白,他们如今早已把你家当成嘴边的肥肉,就等着狠狠啃上一口,怎会轻易放咱们分族而去?” “他们同意与否,与咱们何干?”云老二神色淡然,“咱们自从太祖爷一脉算起,单独修撰一份族谱便是。你家屋后不是还有一块族中公地吗?寻匠人在那里盖几间房,围一座小院,权当自家祠堂,统共也不过花几十两银子罢了。” “可若是未经老家应允,从前供奉在那边祠堂的牌位,他们定然不肯让咱们取回来。”云南茂面有难色。 “爱给不给,不过是几块木牌罢了。咱们重新镌刻便是。”云老二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毫不在意。 “话虽如此,可各房先祖……咱们这一房还好,过世长辈不过五代,大房那边已然传了七八代,若是老家不肯交出原谱,只怕连先祖名讳都无从查证,新族谱又如何能修得完整?” 云老二闻言,轻轻一笑:“茂叔,你年纪不算大,怎的记性倒差了?我曾亲眼见过九爷留下的旧箱,里面藏着一册咱们这一脉完整的族谱底册,你总不会随手丢了吧?” 云南茂猛地一拍额头,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有了那本册子,重修族谱便容易多了。只是……这事交由谁来办?盖祠堂的银钱又由谁筹集?日后祠堂的维护花销,又该如何着落?” “我寻思着,当年从高祖爷起,便要求历任族长务必细致登记宗族谱系,留存底册,或许当时便是为今日分族埋下的伏笔。还有那块传了百余年、始终不许分割的族中公地,想来也是为此刻准备的。咱们只需将那些往年因缴不起费用、未能入谱的人家姓名补录上去,根本费不了多少人力。盖祠堂的地是现成的,花销也不大,这点银子,我还出得起。至于族谱整理,只需照着旧底册誊写,不过费些纸笔笔墨。等暑期一到,让大哥带着书院里几个年长的学子,用不了几日便能誊录完毕,还能多备几份副本以防遗失。” 云南茂听得云老二愿意一力承当,心中原本再无顾虑,当即准备点头答应,忽然又想到一事:“如果老家那边以咱们不守族规为由,对外宣布将咱们全部除族怎么办?会不会影响咱们的声誉?影响那些读书的孩子未来的前程?” 第813章 殿试 “茂叔,我觉得你想的太多了。如果他们真想那么干,对外宣布将咱们除族,就让他们试试呗,到时候我就亲自过去,不仅要问问他们,我们这一脉几千人,犯了哪条族规,是作奸犯科了,带累了族里人遭罪,还是做了什么伤风败俗之事,丢了族里的颜面,坏了族里的名声?就因为我们不接受他们巧立名目,盘剥族人?我不去官府告他们,就算是好的了,还敢宣布将我们除族。但凡那里的族长,族老有一个明白人,都不会去做这事。”云老二丝毫不担心的说。 云南茂最终应道:“那便依你所言!等我得空,便逐一通知各房,征询大伙儿的意见。” 云老二微微颔首:“若是反对之人太多,我便效仿我亲家公吴夫子,自行脱离宗族,单独立族,反倒更省心,还能省下我预备修祠堂的五十两银子。” 云南茂连忙笑道:“绝不会的!谁又会那般糊涂,放着这般好事不答应?”他心中暗自思忖,没人会傻到放弃荒地云家这棵可以依靠的大树。 一桩让云南茂愁得寝食难安的难事,竟被云老二三言两语便轻松化解。余下诸事虽琐碎繁杂,却再无半分难处。他来时满心烦闷、一筹莫展,去时已是一身轻松、喜上眉梢。 其实云老二对老家族长与族老们巧立名目、盘剥族人的做派,早已心生不满。只是从前未曾触及到自己的底线,便懒得与之计较。如今他们竟然想将自己视作案板上的羔羊,肆意宰割,这般行径,岂是他云老二能容忍的。何况如今他家底殷实、底气充足,自己这只“肥羊”不用角顶他们一下,只是想办法脱逃,已经算是对他们客气的了。 回到后院,云老二跟徐氏抱怨:“你看你家,在这里没有任何的同族人,独家独户,少了多少麻烦,我真想找个由头跟吴家亲家公那样,独立出来。可惜茂叔那个滑头,别看你软时,他总是想尽法子算计你,但是,你一旦硬起来,他立即就服软,根本没法顶的起来。不给你任何分出来的由头机会。” 徐氏知道云老二就是个嘴硬心软的人。他这会也就是说说而已。不逼急了,他也干不出来将自家一户摘出来的事,毕竟周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乡邻们,他还总想着法子帮帮他们,教他们种药材,希望他们的日子也能过得好起来。 转眼便到了三月十五。京都这里,天色尚未破晓,紫禁城中已然隐隐传来钟鼓之声。 寅时刚过,云新阳他们租住的小院便已灯火通明。 云新阳率先起身,洗漱更衣,换上早已备好的浅色襕衫与软底皂靴,一身装束清爽利落,既不张扬,亦不逾制。新昌早已将笔墨纸砚一一整理妥当,收进考篮,只待他吩咐出发。 隔壁屋的杜梓腾也推门而出,神色间既有几分临考的紧张,又藏不住青年人的意气。 “会元老弟,今日金殿对策,定然天下瞩目啊!”他半是认真,半是调侃地开口。 云新阳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沉稳:“尽吾心,行吾道,其余但凭天意。” 他们稍稍整理衣冠,轻轻合上院门,踏着清晨的薄霜,向巷外走去。 天色依旧漆黑,街上却已是人影绰绰。一路灯笼点点,往来者多是赶赴殿试的新科贡士,三五成群,步履匆匆。不远处另一座小院外,暂住此处的徐遇生、娄泽成早已等候在巷口——几人早已约好,今日一同入皇城,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四人碰面,无需多言,只互相点头一笑,便结伴同行。 街边已有早点摊子支起,热气腾腾,豆汁、烧饼、油条的香气混在微凉的晨风中,扑面而来。偶有巡城兵丁走过,见是赴考贡士,也不多加盘查。间或有马车疾驰而过,帘幕低垂,想来是京中官员赶早入朝。 徐遇生低声笑道:“云新阳,你今日殿试若是再拔头筹,便是连中三元,妥妥的三元及第了。” 云新阳只是淡淡一笑:“你我心中都清楚,这些不过是浮名虚誉,将来并无实际大用。” 娄泽成深以为然,点头叹道:“无论何时都能保持这般清醒通透的,恐怕唯有云夫子你了。这也是我除了学问之外,最敬佩你的地方。” 徐遇生亦连连颔首,家中三爷爷最为欣赏的,正是云新阳这份清醒与沉稳——顺境不骄,逆境不馁,顺逆如常,方能行稳致远。 说话间,不过两刻多钟,一行人已抵达东长安门外。 此处早已人头攒动,鸿胪寺官员与礼部吏员按籍点名,贡士们依省籍与名次列队等候,衣袂相连,全场鸦雀无声。 云新阳、杜梓腾、徐遇生、娄泽成四人就此分开,各自归队,只遥遥相望,彼此示意安心。 点名、验籍、搜检,一套流程行毕,天色已蒙蒙发亮。 宫中钟鼓再度响起,宫门缓缓开启。数百名贡士在官员引领下,列队步入皇城,经午门,直往太和殿丹墀而去。 云新阳一路垂首,不敢擅自抬头,只余光微扫,便见宫墙巍峨,禁卫森严,道路光洁无尘。 一众贡士无不屏息敛声,不敢左顾右盼,只低头稳步前行,静待天子策问。 待到行至丹墀之上,早有案几依次排开,笔墨纸砚一应齐备。云新阳依位次立定,抬眼望去,殿上龙椅威严庄重,朝堂气象肃穆恢弘,令人不觉心生敬畏。 少顷,皇上临朝,静鞭三响,赞礼官唱喏,满场贡士山呼万岁。策题徐徐宣下——所问者,正是吏治得失、民生疾苦与治国安邦之大略。 殿内贡士云集,或奋笔疾书、文思泉涌,或蹙眉凝思、斟酌字句。有人引经据典,辞藻铺陈华丽;有人纵论古今,意气风发飞扬。而云新阳,谨记徐大人,落笔沉稳,不疾不徐。 他不逞才卖弄,不偏激矫饰,不空谈圣贤之道,亦不刻意曲意逢迎。笔下所书,尽是务实可行之策:吏治当考核与体恤并行,不苛不纵;民情以安稳与生计为先,不急不扰;法度重公平而易行,不繁不苛。 第814章 殿试结束好友同庆 恩师昔日所教的藏锋守拙、外圆内方,他未曾着墨于纸,却早已化入字里行间。一卷策论,既答圣上所问,又暗合师长教诲,不偏不激,中正平和,字字扎实,句句可行。 日头渐渐升高,云新阳素来感知敏锐,又居前排,早察觉上官巡场而至,却不敢抬头张望,只手中笔锋微顿片刻。上官并未久留,旋即离去。 太阳从东移到西,云新阳始终全神贯注,不慌不张,太阳渐渐西垂,在即将落幕之时,云新阳将考卷再次检查无误之后,不早不迟,收好试卷。殿试终了,贡士们依次交卷,鱼贯而出。行至午门之外,杜梓腾、徐遇生、娄泽成早已在外等候,四人再度聚首,相视一笑,万千心绪尽在不言之中。 四人并肩行于暮色之下,身后是巍巍宫阙,身前是漫漫仕途。一场殿试落幕,一段崭新人生,方才正式启程。 回到小院,早得了忠伯真传新昌,早已提前定下一桌席面,此刻已然送到,连酒中都细心兑好了蜂蜜。 殿试既毕,住处比徐遇生他们更远的毕公子不等众人相约,早已兴冲冲地赶了过来,一进院子便高声嚷嚷:“可算考完了!今日定要一醉方休,云老弟可不许拦我——只说咱们今晚去哪家饭庄尽兴!” 江波笑着接话:“我早已问过云兄,他说今晚哪儿也不去,就在小院里聚。” “为何?不是已然考完了吗?”毕公子一脸狐疑。 “我也不知,许是怕你在外喝醉,耍起酒疯丢人现眼吧。”江波顺势逗他。 “切,撒谎也得寻个靠谱由头。小爷我千杯不醉,即便多饮几杯,也只倒头大睡,从不胡闹。”毕公子不服气道。 云新阳闻声出来招呼:“毕兄兴致如此高昂,想来今日殿试发挥极佳?” “那是自然,也不看我是谁!对了,怎的今日还不许出去吃酒?” “新昌怕我们考完试身心疲乏,不愿奔波,早已定下席面送来。毕兄若不嫌弃,便留下一同小酌几杯。” “不嫌弃,不嫌弃!那明日中午便由我做东!” 说话间,徐遇生等人也已到齐,厨娘连忙上前热菜。众人围坐一桌,纷纷举杯相庆。 “祝夫子高中状元,三元及第!”娄泽成率先开口。 “祝我等同科之谊,长存不散!”徐遇生接声道。 “祝你等日后前程顺遂!我也早日达成心愿。”姜宇浩道。 “祝诸位将来官运亨通!”毕公子朗声大笑。 “我祝此刻已经踏入官场的各位,二十年,乃至三十年后,不论官职大小,仍能稳立官场。”云新阳说:“未踏入的二位也努把力,早日实现愿望。” 云新阳这话,在场的人中,或许只有徐遇生一人能够理解是什么意思。 酒过三巡,众人兴致上来,便开始划拳行令。皆知云新阳划拳极是厉害,十有九赢,竟无一人愿意上前与他较量,自讨酒吃。毕公子见状打趣:“被大伙儿孤立了吧?哈哈,日后想在酒桌上有人陪你玩,可得藏些本事。” 云新阳闻言,竟郑重地点了点头。毕公子一时笑得岔气,缓过劲才道:“人人都说你实诚,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这话你也当真?” “毕兄所言确有道理。”云新阳淡淡一笑,意有所指,“其实不止划拳,为人处世,亦是同理。” 毕公子何等机灵,立时听出弦外之音:“云贤弟是嫌我行事太过张扬,暗中提点我?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你尽管放宽心,我自有分寸。若日后入选翰林院,与云老弟成了同僚,定让你见识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我自然看得出毕兄玲珑通透,只是随口感慨,意盼在座诸位,日后都能平安顺遂。”云新阳语气诚恳。 江波却抓住了毕公子话中漏洞,挑眉问道:“照你方才所说,对不同人有不同模样,那你倒说说,在座之人,谁是人,谁又是鬼?” “你真想听?”毕公子目光灼灼,看得江波心头一紧,连忙摆手:“算了算了,喝酒便是。” “我偏要说。”毕公子不依不饶。 江波翻了个白眼:“呵,你不就是想说,我便是那‘鬼’吗?” “不错,没想到某人倒还有几分自知之明。”毕公子笑道。 云新阳看着新友旧好欢聚一堂,言笑晏晏,自己又即将金榜题名,只觉此乃人生一大幸事,心中满是暖意与欢喜。 只是有人欢喜,便有人轻愁。江波瞥了眼这会儿独自默默饮酒的姜宇浩,轻轻一叹:“咱们这两个‘臭蛋’回去,也不知吴夫子会不会嫌弃,日后再想入吴家书院读书,还肯不肯收我们。” 毕公子一脸疑惑:“什么臭蛋?你们俩怎么突然就变成臭蛋了?” 不等旁人解释,江波索性破罐子破摔,将当日云新阳所作的比喻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毕公子听罢,先是哈哈大笑:“这比喻当真是贴切!不过你也不必这般灰心,早早将自己归为‘臭蛋’,依我看,你仍有机会。” 云新阳也温声劝慰:“即便是同一窝、同一时间放下的鸡蛋,孵出的小鸡出壳也有先有后。何况你入吴家书院的时日,本就比我等短上许多。再用功努力一番,无论结果如何,总好过此刻便放弃,将来徒留遗憾。” “是啊,尽力过了,将来便不后悔。”众人纷纷附和。 江波重重点头:“好,我便再回吴家书院苦读两年!” 一提吴家书院,云新阳心中不免泛起对家人的思念,尤其牵挂家中一双稚子。不知两个小家伙如今长高了多少,女儿金宝是否还是离家时那副圆嘟嘟的模样,还记不记得自己这个父亲。 他却不知,金宝每日里虽好动活泼,可家中除了娘亲吴婉娇,旁人见了她,总不忘柔声问一句:“金宝饿不饿?要不要歇会儿吃些东西?” 金宝与豪哥饿与不饿,从不由肚子是否空空而言,只看有没有合心意的吃食。如今各房各院,别的或许会缺,唯独金宝爱吃的糕点从不会少。是以大人一问,她便说饿,拿来便吃,自然依旧肉嘟嘟的可可爱爱模样。 第815章 状元打马游街 云新阳的双胞胎儿女,如今对他这个爹爹,自然也还记得。只是当初云新阳刚离家时,金宝头一回想爹生气,被娘亲猜中心事,还能开心的咯咯发笑;第二次再想,被猜中后便成了放声大哭。 直到有一日,两个小家伙看见娘亲画的爹爹画像,拿在手中便不肯撒手,不多时便撕出一道口子。吴婉娇生怕孩子再将画撕碎,到时又要哭闹,无奈之下,只得哄着他们,将画像挂在床对面墙上。 如今孩子们晨起睡前,望见墙上画像,仍会笑嘻嘻地伸手指着,脆生生喊一声“爹”。可若是云新阳知晓,日子一久,在儿女心中,那个会陪着他们笑闹、会将他们高高举起的爹爹,渐渐只成了墙上的一张画纸,不知又会是何等滋味。 殿试放榜三日,便是传胪大典。天色尚未破晓,贡院旁的小院已是灯火通明,映得窗棂一片暖亮。 云新阳起身整衣,依旧身着素色襕衫,干净得体,气度自显。同院的杜梓腾亦已收拾齐整,二人刚出院门,便见巷口立着两道熟悉身影——正是徐遇生与娄泽成。 四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踏着熹微晨光,并肩往皇城而去。 此时长街上已是贡士云集,皆是赴太和殿传胪大典的新科进士。众人依礼部指引,经东长安门入紫禁城,在太和殿丹墀之下按序列队,鸦雀无声,只待鸿胪寺唱名。一甲三人独列前排,余者按甲第依次排于其后,肃穆井然。 辰时一至,钟鼓轰然作响,礼乐齐鸣,响彻宫阙。 冀朝圣上御临大殿,文武百官肃立两侧,气象森严,威仪万方。 鸿胪寺官员手捧黄榜缓步而出,朗声传唱,声震殿陛: “第一甲第一名——云新阳!” 云新阳缓步出班,躬身叩首,声音清朗沉稳,仪态从容不迫:“臣,云新阳,恭谢天恩!” 殿上阁臣、各部尚书见状,无不微微颔首,面露嘉许。 紧接着唱榜眼、探花,一甲三鼎齐立御前,行三跪九叩大礼。传胪礼毕,黄榜由仪仗护送,往长安左门张挂,自此金榜题名,天下皆知。 传胪礼既毕,便是宫内换袍。 礼官当即引一甲三人入东角门偏殿,早有内侍捧着三袭章服静候于此。 云新阳所受为状元规制:绯色锦袍、金冠、玉带、锦靴,极尽荣宠; 榜眼、探花章服品级略次,却也是锦绣吉服,光彩焕然。 云新阳在内侍伺候下换上状元朝服。 一身罗袍曳地,腰束玉带生辉,头戴金簪状元冠,衬得他本就清俊的眉目愈发明朗,身姿挺拔如松。此刻章服加身,当真面如冠玉,神姿英挺,一眼望去,便觉夺目难掩。 换袍礼成,三人复出行至午门。 门外早已备好三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专等一甲三人上马游街。 云新阳居中,白马红袍,相映生辉;榜眼、探花左右相陪,皆是年轻俊秀,意气风发。 赞礼官一声唱喏,鼓乐在前导引,仪仗分列开道,三人策马出宫,沿长安街缓缓而行。余下两百余名进士排成长长队伍,紧随其后,旌旗仪仗,人声鼎沸,声势蔚为壮观。 这一队长长的进士队伍一上街,整座京城瞬间沸腾。 街道两侧人潮涌动,茶楼酒肆、临街窗畔,尽是探头观望的百姓,人声喧嚷,热闹非凡。 而最为狂热的,莫过于沿街的闺阁女子、侍女丫鬟。云新阳本就生得俊美,加之新科状元加身,风姿卓绝,刚一露面,欢呼声便直冲云霄。 “好俊的状元郎,比戏台上的小生还要标致!” “那是自然!戏子不过是绣花架子,怎比得新科状元才貌双全!” 花瓣、鲜枝花束、绣帕、香囊,如雨点般自两侧酒肆、店铺窗口纷纷掷来,“状元郎”“状元郎”的呼声此起彼伏,热情之盛,竟将旁侧同样俊朗的探花郎盖去大半风头。 既已出宫游街,众人便少了宫中的严肃拘谨,多了几分年轻意气。 探花郎斜睨云新阳一眼,故作不满地叹道:“上天也太不公,既赐你惊世才学,又予你这般容貌,叫我这探花情何以堪?”不等云新阳开口,又自哀自怜,“我怕是古往今来最憋屈的探花,才不及状元榜眼,貌又被盖过,妥妥一片陪衬绿叶。” 榜眼闻言,微微撇嘴打趣:“历届榜眼,向来才不如状元、貌不及探花,本是一甲里最不起眼的尴尬存在,是天生绿叶。你这般一说,倒把我这绿叶的位置抢了,那我算什么?是花梗,还是花上不起眼的小虫?” 云新阳端坐马上,笑容温雅:“依我看,你我三人才学本就在伯仲之间。我名次在前,不过是需分个先后,又恰巧文章合了考官与圣上心意罢了。日后同朝为官,时日一长,自见分晓。” 二人听他言辞恳切,所言亦是实情,相视一笑,点头称是。 “至于容貌嘛——”云新阳眼底掠过一丝狡黠,神秘一笑,“当年投胎时,我本得到允许,可选一户富贵人家,途经一处穷乡僻壤时,却被我娘温柔笑颜所惑,一时脑热,也不管家境如何,便一头扎了下来。幸而相貌随了娘,不然可就亏大了。” 探花郎一边挥着玉扇,拨开不断飞来的手帕花枝,一边忍不住吐槽:“你这般会编故事,怎不去写话本?” “说到话本,我可比不上我弟。他幼时所作画本,当年可是畅销得很。” 几人说笑间,前路抛来的物件愈加密集,手帕、花枝、花瓣、香囊纷至沓来,更有女子为掷得准远,在帕中香囊里裹了点心、坚果、鲜果,教人防不胜防。今日乃是一生之中少有的高光时刻,谁也不愿被砸得狼狈不堪,只得专心避让。 云新阳不愿独占风头。他武功深厚,手腕微转,衣袖轻拂,手中折扇以极巧功夫,不着痕迹地一拨—— 那些明明朝他飞来的物件,竟似被轻风带偏,十分“凑巧”地飞向左右二人。 榜眼一时不察,怀中已多了一方绣帕、一枚香囊。 探花头顶忽然落了一朵娇艳杏花,紧跟着一方粉红手帕随风飘来,恰好覆在他头上,如新娘红盖头一般,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两旁百姓见状,哄然大笑,探花郎瞬间成了整条街上的焦点。 第816章 别开生面的游街 游街又行一段,不知怎的,榜眼与探花肩头,竟各自落了一方水绿手绢,对称得恰到好处。二人先是一怔,转头瞥见云新阳眼底那抹浅淡笑意,顿时又好气又好笑,目光灼灼望向他,分明在问:“是不是你搞的鬼?” “手帕又非我所掷,我如何动手脚?”云新阳一脸坦然,绝不承认,只作一切皆是天意,与己无关。 他不仅故意逗弄两位同科,偶尔还故意为之的露出一点小破绽,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因为顾此失彼,才导致不慎也中了招,给游街平添了几分趣味,引得众人欢笑不已,让看客也多几分乐子。 徐遇生、娄泽成步行在进士队伍中,距前方只不过隔了十几二十人,将云新阳这一连串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微颤。 娄泽成心中暗叹:夫子这一手,实在巧妙。 徐遇生亦忍笑心道:藏锋守拙,外圆内方,连游街这般风光时刻,都能顾及周全,不骄不矜。 一路锣鼓喧天,花香满袖。 白马红袍的状元郎行在正中,温雅从容;身旁两位同伴却已是“满载”闺阁心意,哭笑不得。长安街上欢声如潮,整座京城都浸在新科状元进士们游街的热闹喜气里,正应了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新昌与柴胡挤在人群中,远远望见云新阳策马而来,当即扬声高喊:“爷!爷!我们在这里!”“爷,往这边看!” 不知是他刻意留意,还是真听见了呼声,云新阳果真朝这边望来,抬手含笑示意。这一下,倒把他二人身边的姑娘媳妇们惹得欣喜不已,纷纷窃喜低语。 “哎呀,状元郎朝我笑了!” “可不是嘛,还朝我摆手呢!” 新昌与柴胡听得尴尬不已,心中暗自腹诽:这些人也不掂量掂量,就凭她们,自家爷怎会特意对她们笑?幸好爷听不见,不然可要尴尬死了。 一路吹吹打打,行至街尾,身后众进士陆续散去。仪仗又护送一甲三人一程,待三人将要分道,方才行礼告退。探花郎本是京都人士,家住内城;榜眼与云新阳则同在贡院附近赁屋居住,三人就此告辞,分路而行。 云新阳与榜眼一路闲谈,刚到贡院旁的小街,便见新昌早已在此等候。他一见云新阳归来,那激动欢喜的模样,便是新婚之夜也未必能及,连忙小跑着迎上,见旁有榜眼在,急忙躬身行礼:“爷,您可回来了,一路辛苦!榜眼爷安好,一路也辛苦了。” 云新阳浅笑道:“还好。” 榜眼住处稍远,不多时便再次告辞分开。 云新阳一身状元绯袍尚未换下,刚一踏进小院门槛,便被满院欢声笑语迎面围住。 徐遇生、娄泽成、杜梓腾早已绕路先归,院中还坐着几位在京中新识的同乡举子,更有几位陌生面孔。院里已摆开两张八仙桌,江波见云新阳进门,上前笑道:“知道你们往后几天还有的忙,今日就不去饭庄闹腾了,在这小院里,私下办一场贺喜小宴。” 杜梓腾当先拱手,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状元公可算回来了!今日游街,我虽然离得远,看不清前面状况,但是我猜想,满京城姑娘的眼里只怕就只剩你一人了吧,我等站在后面的,简直成了活脱脱的陪衬!” 娄泽成也跟着打趣:“尤其是你那手‘拨花移帕’的功夫,满街的心意,大半都被你转送给了榜眼与探花。” 云新阳无奈失笑,解下状元冠,随手递到一旁书童手中:“不过是借着几分巧劲闹着玩,烘托一下气氛罢了。” 他看向院中其余之人,那几位陌生人不等他开口询问,便主动上前躬身自报:“启禀状元公,我等与状元公乃是同乡,又与令友李三公子有生意往来,从臻品阁得知喜讯,特来为状元公等贺喜!”说罢,便命人奉上贺礼。 云新阳尚未封官入仕,本不愿过早与商贾往来,可想起徐大人平日叮嘱——清高不等于不通人情世故。这些人既是同乡,又专程前来道贺,于情于理,也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且今日在场的金榜题名者可不止自己一人,且徐遇生和杜梓腾都是同乡。他们既然当众送贺礼,甚至可能娄泽成都见者有份,在自己回来之前,他们的贺礼一定是皆已收下,只得暂且收下贺礼。 众人分宾主落座,徐遇生端过一杯温酒递来:“云老弟,今日辛苦了,先饮一杯解解乏。” “我还好,骑在马上,徐师兄你们平日里没走过那么远的路吧,脚疼不疼?”云新阳也关心的问。 “当然疼的,夫子,我的脚板都走得快要起泡了。”娄泽成故意夸大其词的说。 “别说,虽然不至于说起泡,但确实脚底有些疼,偏偏游街结束后,人太多,连马车都雇不着。只能接着走回来。”杜梓腾表示。 “开心能不能都放心里?别说出来,这还有好多人想去走,没资格呢。”江波带着点小抱怨说。 云新阳目光缓缓扫过院中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有人曾与他一同寒夜苦读,一同在贡院等候,一同踏入皇城金殿,如今又挤在这小小院落里,真心实意为他欢喜。他心中一暖,举杯朗声道:“今日多谢诸位盛情,新阳能有今日,一赖天恩,二承师教,三也少不了诸位同窗同乡一路扶持勉励。我敬大家一杯!” 于是大家共同举杯共饮第一杯。几杯之后,大家又开始斗嘴说笑,聊起今日游街的热闹,说起沿街女子如何热情,榜眼探花如何“无辜中招”,满院顿时又是一片哄堂大笑。 那几位富商也频频上前敬酒,奉承道:“我等在京都经商多年,状元打马游街也见过数次,却从未见过这般才貌双全的状元郎,更未见过如此风趣和睦、不失庄重的一甲三人,也正因如此,今日游街才这般热闹空前。” 云新阳淡淡一笑:“天下之大,才貌双全者比比皆是,老丈这般说,不过是偏爱罢了。这话日后切莫在人前多说,免得叫我等遭人笑话。” 另一商人连忙道:“状元公太过谦逊。能高中状元,必然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不然数千人中,怎偏偏是您?” 云新阳知此事辩驳无用,心中领受,嘴上却转开话题:“多谢老丈夸赞。今日仓促,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不敢不敢,”一位富商连忙摆手,“我等今日前来,一是恭贺,二是还有一事相求。” 第817章 谢恩表拜谒座师 云新阳听着富商说出了一个求字,心中微动:自己刚中状元,在京城连方向都尚未摸清,更无人脉,这几位酒才过三巡,不可能就喝糊涂了,能有何事相求? 却听那人继续道:“在下有一间店铺即将开业,不知状元公可否赏光,为在下手书一副门匾?” 云新阳一听,不觉好笑,原是为此,当即应道:“无妨,稍后便为你写。” 另一人连忙接话:“我二人不求牌匾,只求状元公一幅墨画,不知可否应允?” 云新阳求之不得——他既已注定要在京城落脚,正缺银两;又尚未正式授官,若对方愿出银钱,便算作卖画也无妨,若是只求画不给钱,便当作贺礼回赠。当即爽快应下:“正好前几日作了两幅,你们临走时带上便是。” 三人此行,一为攀交状元情面,二为求取字画,如今目的皆达到,更是欢喜,当即凑到众士子之间,推杯换盏,同寻热闹。 这租住的小院本就不大,此刻却被年少意气、同窗情谊与新科及第的喜气填得满满当当,暖意融融。 云新阳抽空进屋,提笔为商人写好牌匾大字,晾在一旁。再次走出房门,立在院中,望着檐角渐渐西斜的日光,轻轻吁出一口气。 金殿唱名,宫内换袍,白马游街,万众欢呼。 世间读书人梦寐以求的风光,他一日之内,尽数看尽。 春风已过,繁华落定。 前路漫漫,自此启程。 徐遇生、娄泽成既已金榜题名,各自也有同乡、同年赶来道贺,他们也都得回去了。酒宴未久,二人便起身告辞。几位商人见状,也顺势起身笑道:“状元公一早忙碌至此,想必已经劳累,时辰亦然不早,我等便不打再扰了。” 云新阳含笑点头,示意新昌。新昌立刻进屋取来字画,亲手交予三人,又替云新阳将他们送至门口。 会试放榜之后,落第举子早各有打算:有人决意留京谋生,静待三年再战;有人心灰意冷,从此弃考;也有人收拾行囊,返乡苦读,以待来日。除了留京之人,后两类大多在会试结束后不久便离京。江波与姜宇浩行李早已收拾妥当,今日看完游街,便准备明日启程。二人本未打算多饮,奈何心绪低落,几杯酒下肚,很快便有了醉意。 云新阳上前劝道:“尽兴便可,莫要喝得太多,待会儿头疼伤身。” 江波大着舌头,豪气的又干了一杯道:“无妨!爷没事!大不了……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云新阳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对旁侧江波的书童道:“你家爷是真醉了,胡话都出来了。明日还要赶路,快扶他回去歇息吧。” 书童连忙应下,唤人将江波扶进屋内。云新阳因明日还有诸多礼仪要忙,也只浅饮了两杯,不敢多醉。 众人又闹腾一阵,便陆续告辞离去。 新昌跟着云新阳回到屋中,将今日收到的贺礼一一取出,又捧上礼单,笑得眉眼弯弯:“爷,我来给您算算今日收的贺礼。” 云新阳见他一副小财迷模样,不觉莞尔。 新昌细细盘点一番,笑容越发灿烂:“爷,您的字画如今已是身价倍增。看这光景,咱们日后在京中,日子绝不会像范老爷那般艰难,说不准还能比吴家舅爷过得宽裕。” 云新阳轻轻提醒:“若是将来我入仕为官,被人传出靠卖画养家,你说会有何等影响?” 新昌这才醒悟,小声嘟囔:“爷画得这般好,却不能换钱,真是可惜了……” 云新阳看他一脸痛心疾首,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传胪大典的余温尚在,云新阳便与榜眼、探花及一众新科进士,投入到更为繁琐森严的礼制之中。一身红襕衫加身,身份虽尊,步履却是片刻不停。 游街次日,行谢恩礼、拜座师。 云新阳一早便起身准备,梳洗更衣完毕,带着新昌提着灯笼出门。刚出小院,便遇上杜梓腾主仆,几人一同踏上小街。 街道上不似赶考时那般人头攒动,只有稀稀拉拉几道身影,皆是赶往集合地点的新科进士。不论相识与否,见面皆客气拱手致意,结伴而行。越往前走,人潮越聚,队伍也越发壮大。 到了集合之地,众人依名次列队,静候待命。 天刚破晓,鸿胪寺官员便已到来,引着全体新科进士,浩浩荡荡前往奉天殿。云新阳身为状元,位列最前,手捧谢恩表,率领二甲、三甲数百名进士,在丹墀之下排班肃立,鸦雀无声。 鸿胪寺官唱礼,云新阳手捧《谢恩表》,躬身朗声诵读,字字铿锵。礼毕,再率诸进士四拜、上表、跪读、复四拜,山呼万岁,声震殿陛。 谢恩礼毕,天子赐茶。 唯有状元云新阳一人可上前领旨谢恩。这一杯御茶,是帝王对榜首的格外恩宠,殊荣至极,引得殿下无数二甲、三甲进士侧目艳羡,其余人则只能在殿下躬身退下,领茶退朝。 谢罢圣恩,一甲三人又马不停蹄赶往东阁,依次拜谒座师与房师。昔日阅卷取士的内阁大学士,如今便是他们的座师。云新阳等人执弟子礼,三跪九叩,口称“门生”,自此便定下了官场之中师生相连的羁绊——正是徐大人所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官场人情脉络,自此刻起,便已深植于心。 一整日繁文缛节下来,离宫之时,云新阳也觉几分疲惫。倒非全是身体劳累,更多是精神上的紧绷。加之清晨为免途中失礼,只啃了两块干硬糕点,连水都不敢多饮,此刻早已是又饥又渴。纵使武功深厚,终究也是血肉之躯,纵有内力在身,也扛不住这般连番消耗。 或许皆是疲惫,在宫门外,徐遇生、娄泽成与云新阳只匆匆寒暄几句,便各自散去。 一众新科进士,大多往贡院方向返回。一路上,云新阳留心观察身旁同年:有人依旧亢奋难抑,眉飞色舞地讲述面圣时的激动——毕竟,许多人终其一生为官,或许唯有这些时日的活动中能得见天颜,以后再无机会;也有人满脸倦容,显然是紧绷了一日,心神耗尽。 第818章 谒孔庙、行释菜礼。 新昌早已在街口翘首以盼。云新阳身形挺拔,他远远一眼便望见,当即小跑上前:“爷,您辛苦了。” 云新阳淡淡一笑:“还好。” 回到住处,新昌按捺不住好奇,小声打听:“爷,您见到圣上了?圣上是什么模样?” 云新阳脸色一正,郑重叮嘱:“有句话叫,知道得越多,越容易引祸上身。你若想安稳留在我身边、平平安安过日子,便记住——不该问的,绝不打听;不该知的,绝不深究,不该说的绝不张口。。” 新昌吓得一缩脖子,连忙乖乖点头,再也不敢多问。 第三日,是谒孔庙、行释菜礼。 这是天下读书人一生中最神圣、最庄重的日子。 清晨天色澄澈,晨光洒在朱红宫墙之上,肃穆生辉。云新阳依旧一身状元章服,腰束玉带,率领二甲、三甲众进士,由礼部官员引导,前往国子监孔庙。 他立于道路正中,身姿如松,气宇轩昂,步履沉稳。至孔庙殿前,雅乐缓缓响起,更添庄严。云新阳整肃衣冠,恭敬跪地,行三跪九叩大礼,亲手焚香。这一拜,拜的是至圣先师,亦是向天下宣告:本届新科进士,承儒家道统,为朝廷所用。 台下数百名进士一同躬身行礼,人人心中皆涌起一股登龙门的豪迈与肃穆。此刻虽未授官,身份却已尘埃落定,前程可期。 香烟袅袅之中,云新阳恍惚间似又看见那些寒夜苦读的岁月,为爹娘、为前程、为心中愿望,埋头书卷的少年身影。 祭拜既毕,释菜礼正式举行。 新科进士们依次献上芹、藻、蘩、萍四时洁净蔬果,敬奉先师孔子。雅乐声声,礼乐雍容,这一刻的荣耀与庄重,正是天下读书人穷其一生的夙愿。 谒孔庙、释菜礼毕,又一日匆匆过去。 金殿题名的风光尚未淡去,官场的规矩、仕途的沉重,已悄然落在了每一位新科进士的肩头。 新昌本就是个省心懂事的人,很是容易就教得乖巧了。今日云新阳回来,他一见面只轻声问:“爷今日在外又辛苦一日,可累着了?” 回了住处,更是尽心尽意地伺候左右,半句多余的话也不问,半点不该打听的事也不提。 他见云新阳下身衣衫单薄,这几日连日跪叩,膝盖早已磨得一片通红,便取了活血化瘀的药膏,细细为他涂抹揉按。心里暗暗叹气:又是饿着肚子、熬着疲累、忍着膝痛的一天过去了。将来回了家,定要让家里人早早给爷做一副软和护膝,不然这般日日跪叩,膝盖如何禁受得住。 第四日,一甲三人正式授官。 晨钟方才落音,金銮殿内早已设好香案,肃穆静立。传胪大典三日落幕,黄榜高悬三日之期已满,恩荣宴罢,今日便是一甲三鼎甲专属的授官之日。与前三日热闹的群仪不同,殿内只留鸿胪寺官员、内侍近臣与新科三鼎甲,气氛愈发庄重森严。 云新阳头戴三梁高冠,与榜眼、探花三人依序立在丹陛正中。执事官捧着黄绫包裹的官诰与象牙牙牌上前,鸿胪寺卿展开圣旨,高声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取士,得一甲三人,特加委任。 状元云新阳,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掌修国史。 榜眼张景先、探花陆则清,授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同司编务。 钦此。” 宣旨既毕,三人上前跪接诰命与牙牌。这一方小小牙牌,便是新官的任职凭信,上刻姓名,佩于腰间,出入宫禁,皆以此为证。 “臣云新阳,接旨谢恩!” “臣张景先、(陆则清),谢陛下圣恩,定当竭诚供职,不负圣朝!” 三跪九叩礼毕,内侍又捧过官印与笔砚,当堂授印。自此,翰林院名册之上,正式记下状元云新阳、榜眼张景先、探花陆则清之名。他们不再是待选的新科进士,而是名副其实、身入仕籍的朝廷命官。 冠带在身,职司已定。 翰林院品阶不算极高,却是清贵要途,更是储相摇篮,前程不可限量。 云新阳回府后,新昌帮着收拾衣物,一眼看见案上的官印与牙牌,激动得眼眶发热,声音都微微发颤:“真是没想到,爷科考比吴家舅爷迟了三年,比范爷迟了六年,这一遭高中状元,封的官竟比他们两位,甚至比县太爷还要高出半级。这下好了,爷一家在上埠镇,便是在县城里,也能横着走了。” 云新阳先自一笑:“新昌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什么叫‘横着走’?我们一家人又不是螃蟹。”随即又神色一正,认真叮嘱,“只是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我们少说要留居三年,或许更久。” “京都有些什么人,你心里该明白。皇亲国戚、高官勋贵遍地皆是,与他们相比,我们如今什么都不是。什么人都得罪不起,你若真心打算日后一直跟着我,便一定要谨言慎行,夹着尾巴做人,明白吗?” 新昌连忙点头:“爷放心,我省得,必定处处小心,绝不给爷惹半分祸事。” 第五日,便是释褐易冠、缴还衣袍之日。 晨光熹微,天色刚亮,东安门侧已是人头攒动。新科进士们依序集结,虽不比前几日喧嚣热闹,可今日这份肃穆与荣宠,半点不减。这是他们脱去布衣、正式踏入仕途的大日子。 云新阳整肃衣冠,立在队伍最前。众人依旧身着国子监颁赐的进士巾、深蓝罗袍,腰悬槐笏,足踏朝靴。一行人步履从容,先至礼部衙门整肃班次,随后浩浩荡荡,再往金銮殿而去。 踏入丹陛,礼乐之声轰然响彻云霄。 云新阳与一甲三人率先趋前,行至御座之前的鳌头石边。此处是天下读书人心中至高点,是万千士子梦寐以求的荣耀之巅。他此时心中难免百感交集——十年寒窗苦读,今朝终得所愿,从此世间再无布衣书生云新阳,唯有大翼朝新晋官员。 “云新阳接旨。” 鸿胪寺官一声唱喏,云新阳双膝稳稳跪地,额头轻触冰凉的青金石地砖,声音沉稳如金石落地: “臣,云新阳,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拜谢天恩,二拜谢识才,三拜定前程。 礼毕起身,便到了今日最要紧的仪式——释褐易服。 丹墀之下,国子监属官早已设案等候。以云新阳他们一甲开始,脱去一甲的章服,其他全体新科进士,依甲第名次,依次解下身上的深蓝罗袍头巾。众人将这身见证荣耀的礼服郑重叠好,双手奉交监官。 巾袍入匣,旧服收讫。 这一脱,脱去十年举子身份;这一缴,缴尽昔日布衣之身。 “旧衣已去,白衣不存——”监官高声唱喝,册籍之上,名籍已然更新。 第819章 释褐易冠 旧服既去,新服即至。 工部官员捧着簇新官袍,按甲第、品秩一一颁赐。云新阳所领的状元冠服,锦袍映日,金绣生辉,三梁冠高耸,革带华美,这一套状元服是用来一路穿回家收藏,不用再交回的。其他众人在侧殿更衣,不过片刻,再出列时,已是满殿新气象。 此刻的云新阳,立身榜首,身姿挺拔如青松,气度端严沉稳,自有一派金榜状元的风华气度。 “冠带已整,身份已定。” 鸿胪寺卿再度唱赞,云新阳身为状元,率领全体身着官袍的新科进士,以朝廷命官之身,再拜丹陛之下。 “跪——” 云新阳伏地长跪,行三跪九叩大礼。这一次谢恩,是身为臣子对君主的效忠,是对新身份的郑重礼赞。 “臣等谢陛下圣恩!愿效犬马之劳,共保大翼江山!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百人齐声同呼,声浪洪亮,震彻殿宇,回荡在金銮殿每一寸角落。 礼成而起。 云新阳直身抬首,眸中已是一片澄明坚定。 自今日起,那身象征举子的旧衣,已成过往; 自今日起,他是大翼朝新科状元,是堂堂朝堂命官。 前路虽远,亦似锦前程。 对于云新阳的这几日高光时刻,新昌每日看在眼里,只觉自家爷日日这般辛苦,还要忍饥挨饿,一日仅能晚上吃上一顿饱饭,还不敢让他多食,真怕饿久了的胃骤然受不住。看着人都清瘦了几分,简直心疼得不行,忍不住低声嘀咕:“唉,原以为中了状元,便能好好庆贺一番,天天大吃大喝,谁曾想,还要受这份挨饿的苦楚,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做过乞丐的新昌,最怕的就是挨饿。 云新阳被他逗笑,轻声打趣:“你从前不是说,讨饭时一日能吃上一顿饱饭,便算顶幸福了?我如今不仅有一顿饱饭可吃,有暖床可睡,还有人细心伺候,按你的标准,我该十分幸福才是。” “那怎么能一样!”新昌立刻反驳,“爷也说了,那是做乞丐时的苦日子,您现在可是状元爷啊。” “好了,”云新阳温声安抚,“只剩明日一日,熬过去,往后便好了。” 今天是传胪后的第六日,天犹未亮,晓雾裹着料峭春寒漫过朱雀大街。云新阳已经起身,到达礼部,内侍捧着铜灯在前引路,烛火摇出一圈昏黄。刚至偏厅,便见两道身影已在等候。 他身上仍是昨日释褐所赐的状元公服,晨间起身时重新理正冠带,衣褶挺括,鲜亮如初。 榜眼张景先见他入内,先拱手一笑,眉眼间全无半分嫉妒,只温声道:“云兄今日气色更胜昨日,想来昨夜歇息得尚可?” 探花陆则清年纪最轻,不过二十,性子爽利,凑过来低声打趣:“咱们三人同登一甲,往后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云兄居首,可得多照拂我与张兄。” 云新阳含笑回礼:“往后同朝为官,还望二位不弃,彼此扶持。” 出厅上马,鼓乐齐鸣,街道两侧百姓围堵如山,呼声震天。云新阳勒马居中,张景先居左,陆则清右,三骑并辔而行,意气风发。行至千步廊,忽见一队仪仗迎面而来,为首是礼部一名资深老吏。见了云新阳,他也不下马,只在马上抬手示意,语气带着几分老辣的熟稔:“新科状元,今日立碑,乃是定终身的日子。切记‘满招损,谦受益’,莫要年轻气盛,误了前程。” 话虽直白,却也点到为止。云新阳连忙拱手应道:“晚辈谨记前辈教诲。” 待对方仪仗过去,张景先撇撇嘴,低声道:“这老吏好大的架子,不过是个礼部主事,也敢来指点江山。” 云新阳目光微沉,轻轻勒住马缰,轻声道:“张兄,他是在指点也好,是在立规矩也罢。我觉得他说得也不无道理,哪怕我是状元,初入官场,许多官场之上的事都不懂,若不懂敬畏,第一步可能就输了。” 出身京都世家的陆则清深谙其中门道,颔首附和:“云兄说得是。今日在场的,多的是眼观六路的老吏,咱们少说话,总不会错。” 一句话,让张景先收了桀骜。 行至国子监孔庙,大成门外古柏森然,历代进士题名碑林立两侧,青碑如林,墨痕千载,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之地。本届新碑已由工部督造完毕,青白石碑高逾丈余,阔六尺有奇,碑首篆刻“大翼丙午科进士题名碑”,碑身光洁,只待题名。墨砚早以松烟研好,香案上烛火高烧,酒果牲醴齐备,鸿胪寺与国子监官员分列两侧,礼仪肃穆。 司仪高声唱喏,云新阳率一甲三人上前,先至先师孔子神位前行释菜礼,三跪九叩,敬谢儒门庇佑、圣学传承。礼毕,移步题名碑前,再次上香祝告。他执香三拜,鼻间檀香清冽,心中澄明:此一拜,谢皇恩,谢师友,亦谢十数年寒窗灯影。 祝告既毕,进入题名正仪。按制一甲三人先题,状元领衔。云新阳取过狼毫大笔,饱蘸浓墨,指尖微定,落笔入石,“云新阳”三字沉雄端稳。张景先紧随其后,字迹清隽雅致;陆则清落笔爽利,亦不失端方。三人题名既毕,相视颔首,无需言语,已是同科同心。 其后二甲、三甲进士依名次次第上前,恭书姓名籍贯。碑前秩序井然,落墨之声清脆可闻,一笔一画,皆是终身功名。 今日不似前几日那般紧绷,签完名的进士可在一旁小范围自由走动。到场的也不止礼部、鸿胪寺与内侍官员,还有不少前来观礼的在朝官员与世家子弟,今日来意,便是借机结识新科进士,拉拢人脉。 云新阳瞥见几名年纪相仿的同科进士,正围在一位公子身边,言笑晏晏,满脸谄媚,极尽讨好之能。 陆则清家世显赫,对京都这些公子哥的底细一清二楚,见他目光扫向那群人,便凑过来低声道:“那是户部王尚书的一个庶子,纨绔草包一个,仗着家世与姨娘得宠,手里不缺银子,倒有不少人趋炎附势之徒追着捧他,以后不理便是,无需看他脸色?” 第820章 入职翰林院 云新阳却轻轻摇头,目光锐利:“我没看脸色,我看的是人心。”他未说出口的是,这些人今日能捧这位公子的臭脚,明日便可能捧别人。世间最靠不住的,便是趋炎附势的交情。碑亭外那些四处交换名帖、急于缔结盟约的人,今日题名是跃龙门,亦是踏入修罗场。按徐大人的说法,从这一刻起,递出的每一张名帖,都可能是一笔未来的债。 陆则清叹道:“云兄说得极是,于细微之处见人品。” 张景先轻叹一声,极轻地拍了拍云新阳的手背,像是安抚,又像是共勉:“路长且险,咱们三人并肩走便是。行得正,便不怕影斜。” 云新阳身为新科状元,自然也有人过来致意,不过多是礼节性寒暄,深浅难测。他态度温和,既不过分热情,也不疏冷,一一礼貌回礼。有人主动递上名帖,他便收下,再歉意道:“我本是农家子,先前无人提及今日会有这般结交,未曾准备名帖,还望海涵。”一句“农家子”,倒让旁人觉得情理之中。 一旁陆则清见了,笑道:“今日你把这‘农家子’的挡箭牌用得这般得心应手,莫非以前常使?” 云新阳坦然否认:“今日可不是拿它当挡箭牌,是实话实说。先前确实无人告知今日需备名帖。” 陆则清听了,半信半疑。事实上,云新阳说的正是实情。 徐遇生和娄泽成题完名,与相熟之人打过招呼后也走了过来,云新阳为他们互相引见。 娄泽成虽生于京都,却自幼随父四处赴任,在京并无多少熟人,故而不认得探花郎陆则清。反倒是陆则清,听过他的名头,听了介绍后笑道:“百闻不如一见,原来你就是宁远伯家的那位嫡长孙。” “嫡不嫡的又如何?在府中,我不过连个外来客人都不如。如今多住在外面或借住在姑姑家。”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娄家的事他也知道一些,陆则清听了便不再多问。 娄泽成也不打算隐瞒云新阳与徐遇生,坦然道:“我家爵位是代代降等承袭,伯府名头好听,可到我爷爷这一代已是最后一任。于我爹与我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陆则清轻轻点头,表示明白。 云新阳虽然不解,但也没有多问。 日头渐高,礼成鼓响,红绸翻飞,香风渐散。云新阳最后望了一眼那方青石碑,密密麻麻的姓名,是荣耀,亦是枷锁。他低头,抚过身上锦袍上的金线纹路,心中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句极清醒的心声:从此入仕,身不由己。唯有守住本心,护好身边人,方能在这官场之中站稳脚跟。 张景先与陆则清一左一右,三人并肩而立,冠服相映,意气如初。风拂过碑亭,将墨香与年少意气,一同送入浩荡春光里。 今日回去也不算太早,新昌带着几分埋怨嘀咕:“爷不是说不用饿一天了吗?再这样下去,爷的胃可要出毛病了。” “这不是还没到一天吗?早上也进了些点心。”云新阳笑着辩解,“明日起,一切便恢复如常了。” 第七日,正是云新阳入职翰林院的日子。 今日不必再着状元冠服,改穿从六品翰林院官服。新昌一早便伺候他更衣束带,全程陪同。按规制,云新阳身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品级已够骑马上值,只是二人到京城,未置马匹,只得早早起身步行前往。住处离翰林院不算远,约莫三刻多钟脚程。 在小街上走了一刻有余,忽见街边立着两人,手提灯笼静静等候。走近一看,竟是同科榜眼张景先主仆。两人拱手见礼,并肩继续赶路。 张景先走在旁侧,忍不住叹道:“云老弟,这几日一同参加一系列活动,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场面,你都镇定自若、从容有度。相较之下,兄弟我实在自愧不如。也难怪你独占鳌头,我只做得榜眼。” 云新阳微微一笑,轻声道:“小弟心里其实也慌得厉害,不过是强自镇定、掩饰得好罢了。毕竟这几日场面上半点差错都出不得,半点也马虎不得。”这话倒非虚言,头一回亲历殿试、传胪、谢恩这般天家盛事,只怕没人能真正不紧张。 “那今日入翰林院,也紧张吗?”张景先追着问。 “自然还是有的。”云新阳坦然道,“院里诸位前辈,资历都远胜咱们三人。往后在翰林院当差,得处处小心、步步谨慎。咱们三个同科一甲,更要彼此照应、互相提醒才是。” “那是自然。”张景先点头,“陆老弟是京都人士,家世又好,想来同僚多少会给几分薄面,不至于太过为难。倒是你我二人,都是乡下来的,无根无靠,更得抱团相互照看。” 云新阳轻轻一叹:“大家族出身也有利有弊。你我虽无人脉靠山,却无论是家庭还是自己在这京都里也没有旧怨宿敌,一身清爽,反倒少了许多牵绊。” “云老弟说得是。”张景先深以为然,“咱们三人同科及第,本就该彼此包容、彼此扶持。” 云新阳颔首,二人一路无话,稳步向翰林院行去。 辰时三刻,云新阳、榜眼张景先、探花陆则清俱穿翰林院官服,由小厮随侍,一同抵达翰林院门前报到。听事官上前唱名通报,三人整冠束带、敛声屏气,依次入内。 掌院学士早已率一众属官在正堂等候。见礼完毕,引三人同至印堂。案上供奉着翰林院银印,香烛齐整、青烟袅袅。三人依次上前焚香,对印行三跪九叩大礼。典籍官立于旁,逐一登注姓名、到任日期、所授职事,礼成之后,便算正式莅事。 随后又引三人前往先师殿行释菜礼,礼毕方归本院。掌院学士吩咐左右:“将西首三间值房拨与一甲三位大人,便于就近编修。” 推开房门,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墙角堆叠着待修的《实录》和卷宗。新昌紧随其后,默默擦了擦案几,感觉还算干净,便退了出去。此时的云新阳,虽头顶光环,却神色沉静,一如往日在乡间苦读时那般内敛。 第821章 送一甲,荣归故里 云新阳三人在翰林院里刚整理好,坐定不久,廊下忽然传来太监高亢传宣: “圣旨到——翰林院修撰云新阳、编修张景先、编修陆则清接旨!” 三人急忙整衣出房,一同跪于阶下静听宣读。 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念道:“新科一甲进士云新阳等,策名优等,才堪馆阁。今特各赐假三月,驰驿还乡,省亲祭祖,焚黄告墓。沿途驿传供给,地方官迎送如仪。假满即回京供职,毋负朕望。钦此。” “臣等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三人一同叩首起身。 掌院学士含笑拱手道:“此乃本朝定例,一甲及第,传胪授官即奉旨归省,不必另行陈请。本院即刻为三位办理文书。” 当日午后,三人同至典籍厅办结一应手续: 领取翰林院给假文引,注明行程期限、还乡地点; 领取兵部驿勘,凭此沿途驰驿换马、食宿供给; 前往户部领取路费银、彩缎,备作归乡仪从。 诸事办妥,三人一同向掌院学士与同僚揖别。 掌院叮嘱道:“荣归故里,毋越制度,按期回京。” 三人齐声应道:“谨遵圣谕,不敢逾期。” 下值出翰林院时,新昌与陆则清的书童已在门外等候。见三人齐进齐出,先向张、陆二人见礼,随即快步走到云新阳身边,小声道:“爷,今日下值真早,亏得我来得早些,不然便没人接您了。” 云新阳笑道:“怎么,怕爷我自己走丢了?” “那倒不是。”新昌挠挠头,本想说“第一天下值就没人接,多丢面子”,可一眼瞥见张景先身边并无书童,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料张景先已低低笑出声:“是想说你家爷没面子,又见我孤身一人,便不好开口了,是吧?” “不是不是。”新昌连忙摆手否认,“我的意思是,属下若来晚了,便是不尽责。” “说得对。”张景先打趣,“回头我便罚我家书童今晚不准吃晚饭。” 新昌一听,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脸上微微窘迫。 云新阳笑着打圆场:“张兄莫要逗他,我家新昌性子老实,不会拐弯。” 虽是玩笑,新昌却依然暗自警醒:日后说话定要三思,免得一句无心之语,无意间得罪了人。 云新阳转向陆则清:“陆老弟,明日有何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跟着一同动身便是。”陆则清淡淡一笑。 “你们二人呢?明日便启程?” “我肯定走不了,还有些琐事未了结。”张景先抢着答道,目光转向云新阳。 “我明日也走不成。”云新阳应声。 “那便空手去走一趟?”张景先疑惑的问。 云新阳略一思忖:“空手终归不妥,至少把户部所赐彩缎带上,再象征性收拾几件衣物做做样子。二位觉得如何?” 张、陆二人一同点头。话已说毕,陆则清先行告辞离去。 云新阳与张景先同路而行。张景先并无等候书童的意思,他人高马大,身形颇有几分武夫气概,对户部发下的几匹彩缎并不放在心上,打算自己抱着回去。 新昌见人家一个主子亲自抱物,总觉得不够体面,想上前接过,又不知如何开口,只得悄悄看向云新阳。云新阳却不以为意,只放慢脚步,与张景先并肩而行。 好在只走了百十来步,张景先的书童便气喘吁吁赶来,见主子抱着几匹彩缎,惊道:“爷,要拿东西怎么不等小的?快给小的来拿!” 张景先并未责怪他来迟,任由书童将布匹接了过去,继续与云新阳闲谈:“其实行李早已收拾妥当。只是在同一客栈住着的几位同科,一齐住了这么四五个月,又时常在一起讨论学问,总是有了些情谊。若能选上庶吉士,秋日里还能再见;若直接候官补缺,不知要发配到哪一省赴任。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逢。临别前总得好好聚一聚,慎重的告个别。” 云新阳轻轻点头,心中暗叹:本朝地域辽阔,有些人,或许这一别,便是一生不见。 “再者,殿试结束之后这些日子连轴转,也没来得及抽空去码头打听船只的事,去了码头也走不了。”张景先继续道。 云新阳再次点头。 回到住处,新昌一边麻利收拾行李,一边问道:“爷,咱们打算何时动身?” 云新阳笑着打趣:“怎么,想家想媳妇,归心似箭了?” “爷又取笑我。”新昌脸上一红,“绝无此事。” 次日行李倒也好收拾:将彩缎打成一个厚实包袱,再另包一包换洗衣物,简便妥当。 次日清晨,天色方亮,会同馆前已是旌旗招展、鼓乐静候。云新阳与张景先一身簇新状元和榜眼冠服,眼底都藏着几分无奈。抵达会同馆时,陆则清早已从容等候,见他二人模样,嘴角噙着几分忍俊不禁的笑意。 三人在馆前青石阶上齐集,顺天府尹早已率领属官、旗伞、鼓吹、仪从恭候一侧。红绸映着朝日,一眼望去热闹非凡。周遭百姓闻讯而来,层层围聚,指指点点,都想再看一眼新科状元、榜眼、探花“三朵金花”并辔而行、荣归故里的盛景。 待差官牵来高头大马,三人依次蹬鞍上马。云新阳居中,张景先居左,陆则清居右,三匹骏马并头而立,身姿挺拔,气度清隽。三名小书童或背或挑,各携两个包袱书箱,紧紧跟在马后。 张景先先忍不住,喉间压着轻笑,偏头朝二人低声道:“我那不靠谱的书童知是走过场,箱笼都未收拾妥当,敞着口一路颠簸,方才笔墨纸砚滚了一地,此刻竟被架着荣归故里,倒像是被人赶着出逃一般。” 云新阳闻言唇角微扬,亦压低声音回道:“彼此彼此。你瞧我家新昌收拾的包袱,怕是连我换洗的衣衫都未备齐,倒先享上这锦衣还乡的排场了。” 陆则清莞尔,目光轻扫过两侧欢呼的人群,声音清浅如风:“二位好歹还有乡可归,我呢?出了正阳门,转头便要折回城里用早膳。这一趟荣归,倒像是早起无事,专程出来陪二位出去遛个弯。” 三人相视一笑,心底那点尴尬,在这几句轻声调侃里散得干干净净。 第822章 送行仪式结束 不多时,顺天府尹高声唱喏,鼓乐轰然响起,锣钹齐鸣,唢呐清亮。三人轻勒马缰,缓辔徐行,乌纱帽翅微微颤动,青袍锦带在风里轻扬。沿途百姓欢声如潮,挤在街巷两侧争相观望,孩童扒着墙沿探头,妇人倚门含笑,满街都是艳羡赞叹之声。 一行人顺着天街缓缓行至正阳门下,城楼巍峨,门洞开阔,晨光从城阙间倾洒而下,将三人身影映得挺拔如松。直至马蹄踏出城门,顺天府尹方率众止步行礼,高声道贺:“恭送一甲三鼎甲,状元、榜眼、探花荣归故里,一路顺遂!” 礼毕,鼓乐渐收,官方仪从不再随行。这场象征一甲三鼎甲荣耀、必行不可的归乡仪式,便算圆满落成。 顺天府仪从调头回城,看热闹的百姓也渐渐散去。 正阳门外官道空旷,晨光正好。方才还万众瞩目、衣锦还乡的一甲三鼎甲和书童就这么被丢在了这冷清的官道上,云新阳他们三人齐齐勒住马缰,面面相觑。 张景先先绷不住,低低笑出声:“诸位,咱们这……荣归故里,归到城门外就到头了?” 云新阳望着城内方向,无奈又好笑:“行囊没收拾,倒先被隆重送出城,再掉头回去,说出去谁信是新科状元榜眼的排场。” 陆则清袖手一笑,语气清淡的调侃着:“你俩就不说了,好歹回家是要出城的,我家在内城,这一送倒是越送越远。再说,方才一路受百姓瞻仰,如今一出城门便要立马打马折返回去,是不是不太好?” “那爷您打算怎么办?我这可还背着行李呢。”陆则清的书童信以为真,小声问道。 “能去哪儿?假期有三个月,出去游玩一番倒是时间宽裕,可行李没备齐呀。”陆则清故作为难。 “没行李又如何?只要有银子便可,缺什么,买什么就是。”张景先说。 “可问题是出门仓促,银子也没带几两呀。这出游之事,也只能是随便说说。就当是出来陪着二位逛上一圈,还是乖乖回去吧,说不定媳妇还等着我回去一起吃早餐呢。” “那咱就现在回去吗?”书童又问。 “废话,当然回去,立马的。不然你掏银子请爷我吃早餐?” “那咱就一起往回走?”张景先问道。 “不走,总站在这里愣着,被过往行人看来看去,你们不觉得尴尬吗?”云新阳话音刚落,三人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齐齐失笑。 方才庄重肃穆的仪式感,瞬间化作满场啼笑皆非。 于是,本该各奔东西、还乡省亲的三位新贵,竟齐齐拨转马头,跟着人流后往城门里走。 路人见这三位乌纱锦袍、气度不凡的大人,刚被隆重送出城,转眼又低头抿着笑往回赶,个个看得一头雾水,暗自揣测是不是朝中出了什么急事。 三人一路并行,越想越觉荒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笑意藏都藏不住。 “今日这事,若是写进话本小说,旁人只怕要当笑谈。”张景先摇头叹道。 云新阳轻勒马缰,眼底含着浅淡笑意:“笑谈便笑谈,好歹是朝廷礼制,咱们走足了规矩,也算不负皇恩。” 陆则清轻扬马鞭,温声道:“既已礼成,各自回去收拾妥当。云兄回小院整理行装,张兄回客栈安顿,我便就此别过,待他日回京,翰林院再会,我给二位兄弟接风。。” 三人在城门内道旁拱手作别。一人沿大街往内城府邸去,另两人继续并肩前行。 方才这一场奉旨出城、并马荣归的风光,转眼化作各自转头回城的奇事,倒成了三人心里最轻松有趣的一段开场记忆。 张景先试探着问:“云老弟,你说会不会每一次的荣归故里都是这般?咱们并非先例。” 云新阳摇摇头:“这个——也很难说。” 云新阳见新昌背着行李来回奔波,心中不忍,便让他牵住马缰,将行李挪到马背上。主仆二人慢慢悠悠往回走,张景先也有样学样,叫书童把担子卸到马后。 走到贡院附近小街时,日头已高。路过一家馄饨店门口,云新阳听见新昌肚子咕咕作响,唱起了空城计,当即笑道:“张兄,我闻着这家馄饨香气扑鼻,不如一同进去尝尝?” 张景先欣然应允。 云新阳本不重口腹之欲,可这家馄饨确实不俗,皮薄料足,汤鲜味美,他吃得格外香,一大海碗馄饨吃得精光,仍觉不尽意。 张景先笑道:“哎呀,真没想到,这么大一碗馄饨竟然被我不知不觉的给吃完了,简直是撑死我了。” 已经快吃完第二碗馄饨的新昌忍不住问张景先的书童顺子:“你家爷那么大一体格,食量竟然那么小的吗,一碗馄饨而已,就要撑死了。” “可不是嘛!或许这就是读书人跟咱们粗使下人的区别吧。” 新昌听了看向云新阳,云新阳笑道:“想吃就让老板接着上。” 新昌摇摇头,他吃两碗已经饱了,意思是问云新阳还吃不吃。见云新阳没有再想吃的意思,赶紧将自己碗里的几个馄饨呼噜掉,又问也已经吃了两碗的顺子:“你够不够。” 顺子其实还能吃,只是看着两位主子都已经吃好了,只得摇了摇头。新昌立马去结了账,起身去拉马往回走。 等回到小院时,徐遇生已在等候。两人落坐,他便问道:“你这送行仪式都走完了,是不是流程已毕,随时可以回乡?” 云新阳点头:“我准备见过大舅兄与徐大人后便启程。” 徐遇生忙道:“三爷爷交代了,日后留在京城,有的是时间相见,这次便免了吧。” 云新阳听了颔首应下。不多时,娄泽成也来了,身后还跟着毕公子。 毕公子一见云新阳,便哈哈大笑:“你这荣归故里,速度可真快,不到半天就打了个来回。” “嗯,我这速度,你比不上吧?”云新阳想起早晨趣事,笑着回敬。 “那云老弟准备何时再动身?我也好设宴饯行。” 云新阳略一思忖:“过个三五日吧。” “云老弟的事都了了,我们的事还没完呢。” 第823章 拜访大舅哥 翼朝选庶吉士,二十五岁以下者条件相对放宽。徐遇生、娄泽成、毕公子、杜梓腾皆在二十五岁以下,都颇有希望入选,只是杜梓腾学问稍逊,希望略小些。 几人聊了片刻,见天色不早,云新阳提议今天他做东,一同前往饭庄。 今日中午,五人皆是放开了喝。毕公子举杯叹道:“此次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莫不是一生都见不着了吧?” “怎么会?你一旦选入翰林院,咱们几个月后不就能再见了?”云新阳温声安慰。 “但愿借云老弟你这状元郎的吉言,能够如愿。” “你年纪轻,名次靠前,文章又不差,入选的可能性很大的。”云新阳再劝。 “其实入不入翰林院,我本不在意,也不觉得自己有做宰拜相的命与能耐。只是我虽爱广交朋友,但能遇上几个值得真心相交的,却实在不易。” 这话句句恳切,众人皆是点头同感。 想到几人今日一聚,或许以后很久甚至今生都可能没有再见的机会,席宴上,云新阳索性彻底放开了肚皮,准备舍命陪君子,也来大喝一场,因此无论其余四人谁敬酒,皆来者不拒,与大家推杯换盏,酣畅应酬。他本以为饮下这般多的酒水,定然会染上几分醉意,可偏偏腹中如燃烈火,头脑却分外清明,半点昏沉混沌都无,只觉浑身燥热难耐。正难受之际,新昌连忙端来一碗温热的蜂蜜水,轻声劝道:“爷,快饮下吧,喝了能舒缓胃中不适。” 云新阳伸手接过,仰头一饮而尽,胸腔里的燥意这才稍稍散去。 晚上又是毕公子的饯行宴。杜梓腾、徐遇生、娄泽成等人原本打算接着往下排,云新阳婉言推辞道:“诸位各自还有要事在身,我如今假期已至,也需腾出时间采买物件,收拾行装准备启程返乡了。” 众人听了,也便不再勉强。 云新阳心中盘算着,徐大人府上不再用去叨扰了,可吴鹏展与范丞坤两处,却是务必走一趟的——一来瞧瞧二人可有什么物件、家书要托自己捎带回乡;二来去年冬日赴京赶考时,携带的厚重棉衣被褥,满满一箱书本笔记,如今归乡皆用不上,打算尽数寄放在大舅哥吴鹏展家中。 午后稍作歇息,云新阳便租了一辆马车,将用不上的行李与书卷悉数装车,径直往吴鹏展府上而去。 前来开门的丫鬟,是从上埠镇一同随来京都的旧人,见了云新阳主仆二人,当即喜不自胜,连忙屈膝行礼:“姑爷来了!奴婢恭贺姑爷高中状元,快请入内安坐!” 此时吴鹏展尚未下值回府,汪氏听闻云新阳到访,连忙亲自出厅迎接,敛衽行礼道:“妾身见过姑爷,恭贺姑爷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嫂嫂安好。嫂嫂这是……”云新阳赶忙回礼问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汪氏平坦的小腹,后面的话便咽了回去,只含笑不语。 “姑爷且先落座,慢慢叙话。”汪氏温声引道。 二人分宾主落座后,汪氏才笑着解释:“已然生产了,是个男孩儿。昨日刚过满月,夫君说姑爷这些时日忙于状元事宜,分身乏术,便未曾惊扰姑爷。” 汪氏随即又问道:“姑爷此番,可是要锦衣还乡、探亲省亲了?” “正是,嫂嫂。不知嫂嫂可有书信、物件要捎回给汪伯父伯母?尽可交予我,我一并带回。”云新阳心中暗忖,吴鹏展也太过不妥,这般天大的喜事,竟刻意隐瞒不提。只是当着汪氏的面,他并未流露半分不悦。 “如此便有劳姑爷了。姑爷也知晓,我们在京都俸禄微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只置办了些皮子,无论是捎给吴家公婆,还是送与我汪家娘家,东西都不算丰厚。”汪氏略带歉意地说道。 “东西轻重无妨,心意到了便足矣。”云新阳温声应道。 “夫君约莫还要些时辰才能回府,劳烦姑爷稍等片刻了。” “无妨,嫂嫂若有琐事要忙,尽管自便,我在此处看书等候便是。” 汪氏也不便久坐,叮嘱小丫鬟好生招待云新阳,便转身回了内院。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吴鹏展终于归来,与他一同进门的,还有范丞坤。 三人相互见礼落座后,范丞坤便带着几分艳羡,甚至隐隐含着嫉妒的语气开口:“云师弟,今日吴师弟的官职已然敲定,你猜猜是何美差?” 云新阳笑着摇了摇头,虽猜不透具体职位,可瞧范丞坤这副神情,便知定然是个不错的差事。 “六科给事中!品级虽不高,可手中权力极大,乃是我翼朝最是刚正的‘清流’要职!”范丞坤语气难掩兴奋地说道。 云新阳瞬间想起徐大人此前的叮嘱:不可结党营私,却也不可做孤臣,该有的人情世故务必周全。吴鹏展能得此缺,定然是徐大人从中周旋。他抬眸看向吴鹏展,对方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云新阳心中了然,自己的猜测半点不差,又见吴鹏展得了如此要职,却并未骄矜自满,便放下心来,不再多言。随即想起一事,连忙开口问道:“我说大舅哥,你喜得麟儿这般天大的喜事,为何偏偏瞒着我?” “前次你高中会元,我去恭贺你时,人多杂乱,一时未曾来得及说。”吴鹏展笑着解释,“后来算着孩子满月前后,你正是日程安排的满满当当的时候,而且都是皇家礼仪,半点耽误不得,便没敢去打扰你。至于你这个姑父要送的贺礼,现下补上也不迟。” 云新阳今日出门,倒真未曾准备贺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好在男孩儿的礼物倒也好置办,他当即解下腰间佩戴的玉佩,递了过去。 吴鹏展半点不客气,伸手便接了过去:“那便替小儿,谢过他这位好姑父了。” 吴鹏展为自家与岳家准备的,皆是些皮子,数量不多,收拾在一处也仅装了一箱;范丞坤则只有一封家书要捎,并无其他物件。 云新阳等人用过晚膳告辞离去时,顺带将那一箱皮子搬上了马车。 第824章 主仆买皮子 云新阳与吴鹏展他们彼此作别登车后,新昌忍不住开口:“爷,吴家捎带的只有皮子,想来是京都的皮子比咱们家乡的更好,价钱也更便宜吧?” 云新阳微微颔首,想来应是如此。 “爷不是正愁着回乡不知该买何物吗,要不要也采买一些皮子?咱们住的那条小街上,便有好几家皮货铺子呢。” “哦?倒是未曾留意。那明日便去街上逛逛,瞧瞧再说。” “爷不曾留意也属寻常,这些琐碎杂事,交给小的便是。”新昌连忙应道。 次日清晨,用过早膳,云新阳换上一身寻常便服,带着新昌一同前往小街。往日里他未曾留心,此刻才发现,常去的那家饭庄隔壁,竟是一家皮货店。 二人入内,铺面约莫两间房大小,店内伙计的长相不似汉人,倒像是番邦人士。见二人进店,伙计连忙用一口蹩脚的官话热情招呼:“二位客官,是想买些物件,还是随意看看?” 云新阳道:“想挑些上好的皮子,买回去给父母做两件皮袄御寒。” “客官给老爷做皮咬,最好用羊毛皮,厚实保暖;给太太做,便用轻薄些的皮几,小店有狐皮、貉皮、羊刀皮,还有兔皮,高低价位一应俱全,客官尽管挑选。”小伙计咬字虽不甚清晰,倒也勉强能听得明白。 云新阳伸手翻看,先拿起几张狐皮细细打量,店内狐皮品种繁多,他逐一摩挲,伙计便跟在一旁逐一介绍。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一块沙狐皮上,开口询问价钱。 这沙狐皮的手感与定价,云新阳都颇为满意,他看向新昌,示意是先还价,还是再去别家看看。新昌以为云新阳有意买下,当即从他手中接过皮子,揉搓两下,便开始挑刺压价:“你这皮子毛色暗沉,内里的肉脂也刮得不干净,手感柔软度更是差了几分。就这般品相,你报的价钱也太高了,至少减去四成才算公道。” “你这哪里是还价,简直是毯价!”小伙计一脸不可思议地嚷道。 “我何曾说毯价?明明说的是皮子的价钱。”新昌像是没听懂,又似故意打趣。 “我说的是毯价!狠毯的毯!”小伙计急得手舞足蹈,比划着砍切的动作。 “还价、让价、砍价,不都是一个意思?咱们是做买卖,又不是参加科考,何必咬文嚼字呢?”新昌故作不解。 “瞧主仆二位的模样,应是不常亲自出门采买吧?”一位年纪稍长、约莫是掌柜的男子笑着走了过来,一口官话标准许多,“买货还价,哪有一下子压去这么多的道理。” “并非我家书童压价太狠,实在是掌柜的报价虚高。他又看我诚心要买,自然要尽力还价。”云新阳开口,替新昌辩解。 “掌柜的,这价钱相差实在太多,还是您来谈吧。”小伙计无奈道。 掌柜点点头,便与新昌一来一往地讨价还价。常言道货比三家,这才逛了第一家,新昌本就没打算在此处买下,除非对方开出极低的价钱,当然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不多时,二人便与掌柜谈崩了,告辞出了店门。 走到街上,云新阳满眼戏谑地看向新昌:“新昌,你好本事,何时竟连皮子的门道都懂了?” 新昌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爷,别人不知道,爷你还不清楚小的都是瞎蒙的。” “可我瞧着,你蒙得倒像模像样,十分在行的样子。” “不过是刻意挑刺罢了。皮子这东西,只管往差了说,总能压下价钱来。”新昌笑着答道。 主仆二人说着话,转眼便到了第二家皮货店。 这家店的伙计与上一家截然不同,是个在皮货行里摸爬滚打多年的汉人老手,只一眼便瞧出云新阳是一身书卷气的读书人。他心里清楚,住在这一带的学子,如今还滞留在京中未离开的,多半是榜上有名,等着入选庶吉士,或等着候官的今科进士,顶多能辨得出货色好坏,却绝不懂市井间还价的门道。至于身旁的新昌,不过是个随侍的小书童,想来更是外行。 伙计见云新阳正摩挲着一张沙狐皮,心中已然有底,一口流利京腔说得沉稳笃定,报出的价钱既体面,又暗藏着不小的赚头:“公子,这沙狐皮可是实打实的上等货,小店向来价钱公道。” 云新阳指尖抚过皮毛,只觉手感柔腻顺滑、毛质均匀细密,心中确实合意,一边思量着该怎样还价,一边下意识的看向新昌。 新昌听这报价比上一家略低,摸了摸料子,也觉不比前一家差,只是该还多少实在没谱,总不能再像方才那般胡乱大砍一刀,索性换了个法子。 他捧着沙狐皮,装模作样地捏了捏、搓了搓,眉头微微一皱,临场现编起说辞:“你这皮……毛看着是好看,可不够紧实。” 伙计一怔,立刻反驳:“小哥说笑了,这沙狐皮毛锋密实,最是挡风保暖。” “密实?”新昌强作镇定,又胡乱指着边角,“我瞧着鞣制得似是也不够到位,还有……”他左挑右拣,说了一堆毛病,话里内容连自己都不信,却依旧一脸笃定地望向云新阳。 云新阳也配合着翻起皮料内里,仔细端详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伙计心中暗笑这主仆二人不懂装懂,正要细细辩驳,云新阳却淡淡开口帮腔,语气斯文沉稳:“虽说略有微瑕,但若价位合适,除了这沙狐皮,其余老羊皮、羊羔皮、草兔皮,我倒可以各要几张。” 一句话,点明了是笔大生意。 伙计立刻收敛了轻视,不敢再随意敷衍。他是内行,更懂生意经——大单宁可少赚,也不能轻易放走。 新昌见自家爷稳住了场面,胆子更壮,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们爷是读书人,不与你绕弯子。你这价虚高得太多,方才前头几家,货色不比你家差,价钱却实在得多。我也是想着货比三家,才走到你这儿的。” 小伙计看着主仆二人说的这般淡然笃定,也让他对自己刚才的判断有了一丝怀疑,觉得这主仆二人也未必是完全外行,不懂装懂,故意挑刺,或许是要求太过严苛也有可能。他便开始一步步让价,每一步都算得精细。 第825章 又有陌生客人上门 新昌既不懂行情,也不懂砍价的策略,只咬死一条:省钱第一。大不了跟前面一样,谈崩了再换一家继续。便一口一句再便宜些。好在他还记得凡事适可而止,待伙计两次让价后,便开口道:“再少些。能成,这些便都在你这儿拿;不成,我们也不必再耽误彼此功夫。” 这话落在内行伙计耳中,反倒更像极有底气的行家口吻——真正不懂的人,早纠结在细枝末节上,哪会这般干脆拿大单压价? 伙计纠结再三,又与掌柜私下算了笔账:量大走得快,少赚些也是稳赚不赔。 终究咬了咬牙,叹道:“罢了!就按你说的!这价钱,我是真不赚了!” 新昌一颗心“咚”地落回肚里,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早这般实在,不就省了许多事?我们爷若是舒心,回头跟其他人一提,还能给你多引几位同科的爷过来。” 云新阳微微颔首:“包起来吧,按方才说的配齐。” 小伙计一听还能带来新客,顿时又热情了几分,麻利地将皮子包好,还额外搭了一双碎皮缝制的手套。 出了铺子,新昌才长长舒了口气,凑到云新阳身边小声道:“爷……我、我方才随口瞎说,竟也能成?” 云新阳忍俊不禁,温声道:“我也没想到,你个外行,反倒把个内行伙计磨得没了脾气,连连让步。” “可不是嘛!咱们半点生意经不懂,对皮料更是一窍不通,误打误撞,竟用最笨拙的法子砍下这么多价。您说,莫不是老天爷在暗中帮衬咱们?” 云新阳看着新昌背着大包皮子喜滋滋的模样,只含笑不语。 此次离家,云新阳本就带了充足银钱,到京后卖画所得、再加上诸位友人送来的贺礼,手头更是宽裕,却也没打算再胡乱花销去买太多的东西,只想着明日便去码头打听船只,准备荣归故里。 他带着新昌刚走进小院院门,便见几个陌生人正往自己住的屋里搬东西。柴胡站在门口,不知这些东西该不该收,一脸手足无措。 听见院门响动,柴胡转头见是云新阳,立刻小跑上前禀报:“爷,这些人拿着东西进来,问清了您的住处,也不问我可否愿意接受,便径直往屋里搬。我正不知如何是好,还好您回来了。” 这时,一个看似领头的男子转过身,对着云新阳拱手行礼:“恭喜云公子,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云新阳瞧着此人面容,隐约有几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又见他行的是武人礼仪,心中更添疑惑,开口问道:“请问阁下是?” 那领头人反客为主,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云公子——哦,该称云大人才是。里边请,坐下说话。” 云新阳抬步进屋,那人紧随其后,二人分宾主落座。他又示意随从退至院中,这才放低声音开口:“云大人,多年前在下曾随我家主子,在徽安府飞鹤楼前与您有过一面之缘,不知大人可还有印象?” 云新阳这才恍然,连忙致歉:“都怪云某眼拙,一时未能认出阁下,还望海涵。” “本就是一面之缘,又隔了这么多年,若非预先知晓您便是云大人,便是在街上偶遇,在下也未必能认出来。”那人笑道,“在下此次前来,是奉我家主子之命,为云大人送贺礼、道恭喜的。” 云新阳看了眼桌上的礼品,道:“你家主子太过客气,那云某便恭敬不如从命,还请阁下代为转达谢意。改日我定登门拜谢。” “登门之事,日后有的是机会。我家主子前几个月一直不在京中,不然大人高中会元、状元之时,便已前来道贺了。说来也巧,我家主子前晚才回京,昨日一早听闻一甲诸位大人已然归乡,还以为跟当时吴大人那般,终究迟了一步,恰巧晚间遇上探花郎陆公子,才知诸位是去而复返,再过几日才会离开。这才匆忙命在下赶来道贺,时间仓促,贺礼备得不周,还望云大人见谅。” “阁下言重了,这份心意已然厚重,云某受之有愧。” 那人忽然一笑:“云大人自始至终,未曾问过我家主子名讳、官职,莫非早已通过其他渠道知晓?” 云新阳轻轻摇头:“你家主子既不愿透露,自有其考量,云某只会尊重,绝不会私下打探。” 那人点头笑道:“难怪我家主子常说,二位都是实在人。”说罢,他起身走到云新阳面前,俯身凑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随即道,“云大人既要准备回乡,想必还有诸多事务要打理,在下便不打扰了。告辞,莫送。” 言毕,他简单行一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云新阳起身随那人走出屋外,并未远送,只立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眼底多了几分新昌读不懂的东西。 回到屋内,他吩咐新昌与柴胡将礼物搬入里间,一一拆开细细检视。其中有文房四宝、绸缎布匹,亦有玉佩折扇,更有一柄匕首。其余物件,云新阳只略扫一眼,便让新昌收妥,唯独拿起那柄匕首,反复端详。他虽辨不出匕首是何珍稀材质,却也能断定,此刃即便算不上稀世珍宝,也定然是柄锋利趁手的好兵器。 用过午饭,云新阳便命新昌与杜仲收拾行装,该装箱的装箱,该打包的打包。 次日一早,云新阳又让二人将剩余行李尽数整理妥当。一切就绪,便与杜子腾告辞离去。主仆三人携着行李,径直往城外码头而去。 登上驳船,云新阳立在船头,回身望着渐行渐远的京城,心中百感交集。 来时,他尚是一介籍籍无名、自乡间赴考的举子;不过数月光阴,再踏归途,已是一身状元锦袍,身授当朝从六品官职。身份境遇,已是天壤之别。 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坎坷,至少此刻,多年寒窗苦读,终是不曾辜负家中期盼。 新昌侍立在旁,见自家公子伫立船舷良久,轻步上前:“爷,风凉,不如进舱稍歇?” 云新阳轻轻摇头:“无妨,站立片刻,也好清醒清醒。” 新昌压低声音,难掩喜色:“爷,如今咱们过闸递运,一路顺畅无阻,旁人见了无不恭敬礼让,与来时真是判若两样。” 云新阳淡淡一笑,语气沉稳:“世道本就如此。你记着,咱们是农家出身,更要懂本分、知礼数。日后在外,不可因身份变了便张扬跋扈,待人依旧要谦和踏实。” “小的记住了。”新昌连忙应声。 第826章 踏上回乡的路途。 一路行过五闸,顺流而下。待到暮色降临,驳船稳稳停靠在百里之外的大码头。岸边便是官办水驿,专供往来官吏歇息落脚,不必再自行寻觅客栈。 云新阳刚一登岸,值守驿馆的小吏便一眼认出他身上的状元冠服,当即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言辞恭谨得体:“下官驿馆司吏,恭迎云状元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望大人海涵。” 云新阳拱手还礼,举止端正,语气平和:“本官途经此地,欲借驿馆歇息一宿,有劳小吏安排。” “大人言重,此乃下官本分!”小吏躬身应答,“驿馆已为各位大人备好洁净上房,热水、茶饭皆已预备妥当。大人一路劳顿,尽管安心歇息,若有差遣,尽管吩咐。” 待小吏转身,新昌轻声对云新阳道:“爷,这驿馆招待甚是周全,比寻常客栈妥当许多。” 云新阳微微颔首:“为官受礼,更当守礼。” 刚入驿馆庭院,便有一位身着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自廊下走出。见云新阳装束,当即上前行礼:“在下津县县令周敬之,因公务途经此地,在此见过云状元、云大人。久仰大人才名,今日得见,果然年少英才。” 云新阳从容还礼:“周大人客气,新阳不过侥幸得中,同是为朝廷效力之人,不必多礼。能与大人同宿一驿,亦是缘分。” 周敬之见他身为状元,却沉稳谦和,全无半分骄矜之气,心中愈添敬佩,温声相邀:“大人若是晚间无事,不妨到在下房中小坐,略饮淡茶,叙一叙同僚之谊?” 云新阳颔首应道:“固所愿也。奔波一日,正可与大人闲谈解乏。” 一旁小吏连忙躬身:“二位大人尽管宽坐,下官这就备好热茶点心送来,定不怠慢。” 云新阳道:“还是先引本官进屋梳洗一番再说。” “好嘞。”小吏答应得干脆,当即在前引路。 云新阳走进备好的上房,屋内整洁干净,灯火温煦。 新昌悄悄凑到云新阳身边,感叹道:“爷,这做了官就是不一样,一路上吃喝住宿,竟都不用自己花钱了。” 云新阳听了,失笑:“你以为那么多人拼死苦读,为的是什么?” “也是。”新昌忍不住续叹,“可惜爷留在了京城,那里权贵如云,随手扔个石子,说不定都能砸到几位大人。爷这从六品,在京中便成了不折不扣的芝麻小官。” “倒不如去地方上做个县太爷,即便只是七品,也是一方父母官,能威风一方。” 云新阳瞧着他一脸惋惜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我说新昌哥,你这般死心塌地跟着我,该不是就盼着我日后掌权,你好跟在身后耍威风吧?” “当然不是!”新昌语气笃定,“爷一家人待我恩重如山,救我于苦难之中,我这条命都是爷的。只一心为爷着想,跟着爷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报答爷的恩情。” “好了,知道你的忠心。” 不多时,热水与饭食陆续端了进来。云新阳示意新昌打赏。新昌心中虽有不解——如今爷已是朝廷命官,这些人本就该尽心伺候,却还是听话地抓了一大把铜钱递了过去。 云新阳瞧出他面上狐疑,缓缓开口:“新昌,你要记得,这世上从没有什么理所当然。就如你我之间,难道如今我做了官,你为我做的一切,便成了天经地义?” 新昌脱口而出:“我为爷做任何事,本就是理所当然。” “哦?”云新阳淡淡一笑,“那往后工钱也不领了?你自是无所谓,跟着我有吃有穿,可你的妻子、孩儿呢?他们难道不用吃喝穿戴,你便一概不管了?” 新昌一听,顿时哑口无言。 晚饭过后,云新阳本欲到院中稍作散步消食,却见周敬之已然等在廊下。 云新阳笑着上前招呼:“周大人好,也是出来消食散步吗?” 周敬之拱手:“回大人,正是,晚间用得多了些。” “若是不介意,便一同走走如何?” “谢大人。” 两人初次相见,并无要紧公务商谈,只随意聊些天气、本地风俗民情。云新阳也只是略作走动,赴了周敬之方才的约定,不多时便告辞回房。 次日清晨,云新阳与新昌缓步往码头而去,想打听南下返乡的船只。 谁知刚到码头不久,还未上前问询,便有一人急匆匆迎了上来:“云公子,好巧啊!您这是要回乡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进京时搭乘那艘船的船老大。他一边说话,一边暗暗打量云新阳的衣着。虽不曾亲眼见过真正的状元官服,可戏文里的状元行头却瞧过不少,眼前这身虽不尽相同,却也透着几分相似的贵气。 不等云新阳开口,船老大已是惊道:“云公子,您……您莫不是中了状元?当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云新阳微微一笑:“老丈好眼力,本官正是打算返乡,故此来寻船。” “这可太巧了!老汉我的船午后便可放行。云公子——哦不对,如今该称云大人才是!”船老大连忙改口,满脸堆笑,“云大人若不嫌弃,仍坐老汉的船便是。这趟航程远,一路直达,中途不必转船,稳妥得很。” 云新阳闻言一喜:“竟有这般凑巧?那便又要劳烦老丈一路照拂了。” “云大人说的哪里话,您肯赏光坐我的船,那是老汉的福气。有您在,这一路我们也能安心不少。”船老大连忙道,“要不小人这就引您去看看船停靠之处,也好让您心中有数。小人船上还剩几间客舱,定给您留最好的一间,您也去瞧瞧可还合意?” 云新阳颔首:“那就有劳老丈了,本官这便回去收拾行李。” 寻好了船,二人返回驿馆。云新阳换下一身状元冠服,换上寻常便装。 码头上本就南下船只众多,他们出去一趟便回来取行李,用过早饭便动身离去,也算寻常。驿馆小吏并不讶异,只恭恭敬敬地将二人送出。 登船之后,新昌先与柴胡将行李搬入舱内查看,片刻后出来回禀:“大人,船家这次安排的客舱,比上回宽敞许多。此番行李不多,天气也不寒冷,柴胡便可在舱内打地铺歇息,不必去挤大通铺。” 云新阳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第827章 先遇故人后遇匪 船上货物早已装载妥当,只待放行。不料今日开船比预想更早,未及晌午,船家便已解缆起锚,缓缓驶离港口。 待船只驶入正道,船老大便过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人。云新阳对此人尚有几分印象,乃是上次途中上船的一位货主,那日遇上水匪之时,他也在船上。 船老大先开口道:“云大人,托您的福,咱们今日的船,竟提前了一个半时辰放行。” 那胡姓货主也趁机上前行礼:“云大人安,恭喜大人高中状元!上次大人进京,小人有幸与大人同船千里,不知大人可还认得小人?” 云新阳笑意温和,轻轻颔首:“自然记得,是胡老板。” “大人竟还记得小人,小人实在荣幸!”胡老板又惊又喜,“上次遇匪,幸得大人庇护,小人才免遭损失,一直感念于心。今日能再遇大人,实属缘分。这点薄礼,聊表贺意,银钱不多,只当是小人一片心意,还望大人不弃。” 云新阳心中了然,这商人既是感念旧恩,也是盼着这一路上能得自己继续庇护,便不推辞,示意新昌收下。客舱早已收拾妥当。云新阳并未入内,只立在甲板之上,迎着和煦春风。 想起进京之时,一众同窗相伴,满心揣着期盼与忐忑;而今归乡,有人落第黯然,有人功成名就,而自己正是春风得意那一个。他心中长长舒出一口气。 只是前路漫漫,比起来时众人同路的热闹,如今既无书卷苦读,亦无同窗相伴,终究多了几分寂寥。 船行数日,同船乘客渐渐相熟。云新阳如今已是官身,又是新科状元,新识的货主纷纷上前攀谈,奉上薄礼。因数额不多,仅为心意,云新阳便也一一收下。寻常百姓则远远避让,唯恐不慎得罪这位大人,引来祸端。 船只离京都渐远,又驶入河道狭窄、水闸繁多的河段。船老大与胡老板等人神色渐紧,频频来找云新阳,恳请他多留意四周动静,好让船上早做准备,从容应对,也盼着云新阳心中有数,免得到时候仓促无措。 这日午后,日头正盛,乘客大多躲入舱中,或午休小憩,或昏昏欲坐,鲜有在外闲谈之人。 这段河道极度狭窄,风势难起大浪,船只一艘挨着一艘,全靠纤夫牵引,缓缓前行。四下声响单调,最清晰的,便是纤夫们整齐划一的号子声。 云新阳卧在榻上,听着那节律分明的呼喊,虽有困意,却难以入眠。百无聊赖之下,他便试着从那整齐的号子里,分辨每一个人的声音。 这不辨还好,一辨之下,心头猛地一紧—— 西岸不远处,似有不少人暗中聚集。 他当即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快步冲出舱外,扬声唤道:“船家!船家何在?” 这些日子,船老大总会安排个人守在云新阳舱外不远处,不明就里的,还当是派人暗中盯梢。此刻那人听得云新阳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便知事情不妙,立刻上前:“云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异样?” 云新阳点头:“我听着有些不对,你且引我去见你家船主,再派人仔细探听。” “大人请随我来。”那人当即转身引路。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船尾的小舱房。船老大一见云新阳这神色,当即腾地站起身。云新阳微微颔首,船老大心中便已了然,忙问道:“云大人,那些人离得还有多远?您可有应对之法?” 云新阳暗自思忖:今时不同往日,自己已不再是一介举子,而是以官身在船上。此番若遇上匪类,纵然不能将其尽数剿灭,也绝不能让他们轻易得手。否则此事一旦传扬出去,便是自己仕途上的一处污点。自己虽是文官,可将来升迁之际,只要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说自己是个懦夫,便是天大的麻烦。轻则有碍升迁,重则前程尽毁。 他没有直接回答船老大的问话,只沉声问道:“他们在此处截船,通常是如何下手?” 船老大连忙回道:“大人也知道,这一带行船,全靠纤夫牵拉。只要他们从岸边冲出,控制住纤夫,船便再也无法前行,只能停下。到时候他们立刻搭上跳板,一拥而上,或是攀着船舷直接登船。” “那你们平日遇上这种情况,都是如何抵御的?” “一是派人手执长篙、木杠,守住他们趁着船上不注意突然搭上来的跳板口;二是把灶上整日备着的滚水、热油往船舷一泼,逼得他们爬不上来。” “贼人都是藏在岸上?” “有躲岸上的,有藏在岸边芦苇丛里的。只是如今河水尚凉,未必会有很多人下水埋伏。” 云新阳微微颔首:“我察觉时,他们离得已不算远。也就百步之外。按纤夫行进的速度,半刻都不用便会撞上。咱们说话已耽误了些时候,一切按你们旧法速速准备。另外,寻些易燃之物给我,最好蘸上油,更易引燃。” “破麻袋咱们船上有的是。宝儿,你去舀些油来!云大人放心,您争取的这片刻功夫,依然可以救急,让我们掌握主动权了。”船老大说着,立刻起身去安排船工护卫布防。 紧随而来的新昌连忙抱起舱角堆放的麻袋,跟在云新阳身后。 船上众人皆是久经风浪匪患、训练有素,瞬间便行动起来。船工、护卫、货主们有的持桨,有的握篙,有的一手提着装着滚烫热水的水桶、一手拿着水瓢;乘客中胆大的壮丁也纷纷上前,有的执木棍,有的拿绳索,有人一时找不到趁手家伙,干脆搬起甲板上压货的石块。在护卫与船老大的指挥下,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众人已是从船头沿船舷一路排到船尾,靠近岸边的一侧早已守得严严实实。 就在船上准备完毕之时,岸上杂树后的草丛里,土匪猛地冲了出来,瞬间控制住了岸上的纤夫。 本就行驶缓慢、一寸寸挪行的大船失了牵引力,当即停在原地不动。 领头的匪首控制住纤夫后,立即回头对身后众匪高喝:“都快些!动作麻利点!” 可等他再转头望向船上,整个人顿时呆愣住。 船上虽人声鼎沸、人头攒动,却丝毫不乱,人人手握器械,分明早已严阵以待,就等他们自投罗网。 第828章 准备充分吓退土匪 匪首见到船上这般情形,心头一沉。在这地段抢船,靠的本就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如今人家早已严阵以待,车马象士炮,都备齐了,还怎么登船?抢个毛啊? 河道芦苇丛里潜藏的人,早就发现了船上的不对劲,待船停了,人从水里钻出来之后,竟发现那么多人在船弦那候着,根本没法将藏在这里的跳板搭上船头。他们此时已经清楚的知道今日浸在这寒凉的水里泡了多时,是白泡了,正准备上岸逃走。 躲在西岸边的土匪可看不到船上的情形,听到老大的一声命令,黑压压的一片冲至堤上,前头的人一上到堤坝之上,一眼便瞧清楚了船上的这阵仗,也顿时跟水里的人一样,知道今日抢劫的事没戏了,于是脚步猛地顿住。可后面的人不知道前方的变故啊,仍一股脑往前冲。 后浪推前浪,前浪硬生生被撞得站立不稳,扑倒在堤坝上,啃了一嘴泥土不说,倒在坝顶的成了后人垫脚的,被踩得吱哇乱叫:“谁踩老子!滚开!” “哎哟——我的腰要断了!都停下!” 有的人虽然幸运,没有倒在堤坝上,却被推着滚下斜坡,落入水中,有人侥幸抓住杂草灌木没有落水,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又被后面滚落的人砸得惨叫连连。水里面的土匪,也被自己人给堵住了,泡在水里上不去,甚至有人被挤到船弦边,惨遭船上气愤的船工泼了一头一脸的热水,烫得把头一个劲的往水里闷,来缓解疼痛。 待到后面的人终于察觉到不对,纷纷停步,岸上水里早已一片狼藉。有人在水里扑腾,有人瘫在地上呻吟。连带来的抢劫工具,箩筐扁担都被踩扁折断,废了。 匪首眉头紧锁,暗自咬牙:老子做匪十来年,从底层混到头领,从没遇过这般憋屈尴尬的打劫行动。 他气恼地一挥手:“一群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爬起来,都给我滚回去!” 众匪只得狼狈爬起,垂头丧气,有的一瘸一拐、有的边走边哼哼,甚至还有被抬着拖着,拎着跳板、扁担、箩筐等许多都不能用了的家伙什,灰溜溜地逃了。 船上船工、护卫、货主、乘客们手里准备的家伙什压根没动,反倒看了一场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哄堂大笑。 一名老船工笑道:“这窄河道上,匪患频繁,及时被打退的也不少,可从没一回像今日这般省心又好笑。咱们就这么齐齐站了一站,竟把他们吓得屁滚尿流、摔得七荤八素,最后灰溜溜逃了!” 岸上纤夫们更是一脸茫然:刚被按住,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贼人就跑了?这到底是打劫,还是逗乐子? 匪众退去,纤夫们重新拉纤,一步一个脚印,拖着大船艰难前行。 船上众人也各自散去。 船老大走到云新阳面前,拱手深深一揖:“多谢大人!又让我这船上免去一次损失。” “不必多礼。既然同舟,自当共济。本官既是为众人,也是为自身,不过举手之劳,老丈不必放在心上。”云新阳淡淡回道。 “话不能这么说。我这船上,过往也载过不少有官身的大人,可并非人人都有大人这般胆识,敢直面匪寇;更不是人人都顾全整船人性命,而非只顾自身安危。” 船老大顿了顿,又想起去年同船的几位书生,笑道:“那位徐姓公子也是好样的,他日若得功名,必定也是位好官。不知其他几位公子如今如何了?” “徐公子、娄公子、杜公子皆已登科,如今留在京城候选庶吉士,故而未能一同返乡。” 船老大本是随口一问,闻言仍是一惊,满脸赞叹:“原来大人的同窗,个个都是这般出色的人物!” 两人又客套几句,船老大尚有事务要打理,便告辞离去。 新昌跟着云新阳回到舱中,忍不住笑道:“爷,您说是不是上天见您这一路孤身返乡,少了同窗相伴,太过寂寞,特意叫这群土匪来凑个热闹,给您解解闷?” 柴胡在一旁也用力点头。 云新阳失笑:“新昌,你俩这脑子里成天都想些什么?这种热闹,还是少沾为妙。你家爷我刚才,可是紧张得很。” “小的跟在爷身边这么多年,遇上的匪患也不下十回了。爷您是文曲星下凡,哪一回掉过一根汗毛?” “你倒清楚。怎知我有多少根汗毛?莫非趁我熟睡时,扒了我衣裳细细数过?不然怎会笃定一根没少?”云新阳故作认真地问道。 柴胡在旁憋笑憋得辛苦。 新昌一脸尴尬,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爷,您又打趣小的了。” 春日昼长夜短,日头还高挂天边,便已到了晚膳时分。 船老大亲自端来丰盛酒菜,身后还跟着几位货主。他们早已得知,今日能提前准备、顺利避过匪患,船上丝毫未受损失,全靠云新阳及早察觉、才争取到那宝贵的准备时间,从容布置,一见面便连连道谢。 云新阳见酒菜丰盛,分量远非主仆三人能吃完,心中了然,便主动邀船老大与诸位货主一同入席。众人本就有此意,见他开口,自然欣然应下。 船舱内座位不分尊卑,众人只请云新阳靠里落座,其余人分坐三方。 酒过三巡,云新阳故作随口问道:“方才土匪退去后,我听船上一位老丈说,这一段河道,匪患时常出现?” “可不是嘛!”船老大叹道,“咱们跑这条线,一来一回遇上一两回,都是常事。” “如此一来,货主们每次岂不是都损失惨重,连同人身也极危险?” “也不尽然。”船老大摇头,“云大人方才也看见了,这批人不同于大江大湖里的悍匪,大多没有兵刃,靠的只是人多突袭、趁乱哄抢。只要船上早有准备、应对及时,多半都能将他们打退。就算真被他们冲上船,只要咱们人多势众,也抢不去多少东西。” “这么说,这群土匪倒也不足为惧?” “那也未必。”一旁货主接口,“若是反应慢了,被他们大批涌上船,损失便重了。所以接下来这两日,咱们还得加倍小心。” 云新阳微微颔首,心中稍安。 第829章 遇上狂风暴雨 又过两日,河道渐渐宽阔顺畅。船帆扬满,乘风破浪,行船极快。航道之上,船只往来穿梭,想来这段水路应当平安顺遂。 云新阳立在甲板上,远眺两岸风景。此时已近初夏,河岸两旁草木葱茏,绿意盎然,几只不知名的小鸟追随着船只,在船上方翩跹飞过。 一路向南行出数百里,河面愈发开阔,浩渺水面一望无垠,风势也随之渐渐大了起来。 起初只是细浪轻拍船舷,待到午后,狂风骤然如凶兽般肆虐,裹挟着浊浪狠狠砸向这艘体量不小的商船。 船身本算稳重,可在这滔天风浪之中,也被掀得剧烈颠簸,船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响,桅杆被狂风扯得嗡嗡作响,船帆鼓胀得仿佛要炸裂。浑浊河水顺着船舷不断溅上甲板,场面凶险至极。 船上众人早已慌了神,乘客们纷纷躲进舱内。货主们神色紧张,领着仆从在船上忙碌,加固捆扎货物。年轻船工脸色煞白,双手发抖,有的甚至站立不稳。 云新阳见这阵势,心中也有些紧张,却并未躲入舱中。他见掌舵多年的船老大稳立船头,一身粗布短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依然腰背挺直,全无半分慌乱,心下又安定了几分。 “都慌什么!稳住身形!” 船老大浑厚的嗓音压过风浪,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抬手指向侧方肆虐的风势,厉声下令:“不过是大了些的侧风!都听我号令,切莫乱了章法!” 话音未落,他便转头看向舵手,声如洪钟:“左满舵!缓缓转舵,把船头调向顺风方向,绝不能让船身侧对着风浪!” 舵手也是个有经验之人,立刻攥紧沉重舵盘,咬紧牙关发力。笨重舵盘缓缓转动,带着庞大船身慢慢调整方向,丝毫不敢急躁。 云新阳走到船老大身边:“老丈,我能帮上什么忙?” 船老大连忙摆手:“云大人,外面凶险,您万万不能出事,还是快进舱躲避吧。” “老丈,如今咱们同舟共济,休戚与共。何况你莫忘了,我是练过武功的,力气远胜常人。有什么能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那就有劳云大人去帮帮货主们,看有什么能搭手的,只是千万留意,不可靠近船舷,免得站立不稳跌入水中。这般风浪,此刻可没人能及时相救。” 见云新阳点头离去,船老大紧接着又朝帆绳处的船工喝道:“快收主帆!只留尾帆借势!动作麻利些,别让风把帆扯破了!” 精壮船工应声而动,攥着粗糙帆绳,踩着颠簸甲板,指节勒得泛白也不敢松懈,厚重帆布一点点被收拢。 混乱之中,云新阳见一处捆货的绳索有些松动,立刻快步上前,一把攥住那滑溜溜的绳头,高声对身旁新昌道:“快,把备用麻绳递来!咱们把这堆货再捆紧些,莫让船身重心乱了!” 新昌在船上几乎爬行,艰难的将不远处的绳索够来,递给云新阳。云新阳脚下虽随船颠簸,下盘却扎得极稳。双手交替发力,麻绳在他手中拧成紧实绳结,三两下便将货物牢牢捆定。同时命令新昌回舱。 刚处理完舱口,又听见船尾传来惊呼。一名年轻船工被浪头打湿了眼,攥着的帆索险些脱手。 云新阳足尖一点,身形迅捷掠过颠簸的甲板,几步冲到船尾,伸手扶住那船工抓着的帆索,沉声道:“抓稳!风急浪大,不可松劲!” 说着,他帮着对方攥紧帆索,借着船身起伏的间隙,将松脱的绳头重新缠牢,又叮嘱:“收帆时慢些,等浪头稍退再动,别被风带得栽下去!” 待帆索理顺,他转身回身,对着船老大高声应道:“老丈放心!舱面货物都已捆牢!” 他是官身,此刻沉稳有力的声音混在呼啸风声里,竟让慌乱的众人安定了几分。 船老大闻声转头,看了一眼云新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继续指挥。 云新阳依言奔走,又帮着几名船工将甲板上的木板、工具一一固定,全程脚步稳健,没有半分慌乱差错。 狂风依旧咆哮,巨浪如小山般拍击船舷,庞大的商船在风浪中剧烈摇晃,却始终挺立不倒。云新阳也一直紧随船工左右,在狂风巨浪中与众人同进退。 船老大终于寻得一处避风些的港湾,下令抛锚停稳。 就在云新阳以为危险已然过去时,老天爷却似觉得这场考验还不够一般。 乌云在狂风裹挟下,聚成沉沉墨色,重重压下。即便雷公扔下震耳欲聋的巨雷、电母甩下耀眼欲瞎的电鞭,也未能将这漫天黑云撕碎劈开。云层越压越低,天色瞬间黑沉如墨,仿佛龙王爷也故意捣乱,趁机要将四海之水,一股脑倾盆倒下。 紧接着,狂风愈烈。先前波涛汹涌的河面,如果说,像是洪荒巨兽,此刻就是那只被触怒的洪荒巨兽。 刹那之间,河面之上,狂风卷着巨浪,纵横交错,排空而起。丈高水墙黑沉沉压来,堆叠翻涌,中间夹着漩涡与白沫,仿佛要将天地间一切尽数吞噬。 浪涛狠狠撞在停泊着的商船厚重的船板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如巨锤轰然砸落,震得整艘船都在颤抖。 甲板上,狂风骤雨肆虐,再也站不住人,云新阳只得退回船舱躲避。 甭管是大舱小舱内,众人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孩童哇哇大哭,妇人低声啜泣,一片惶惶不安。 云新阳他们的舱内,柴胡更是吓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爷、爷,这、这也太吓人了!我们该怎么办?要是船翻了,我、我可不会游水啊……” “这般恶浪滔天,就算会水,也根本没用。船家怎么不想办法靠岸?让我们上岸去,就算在雨里淋一夜、生场大病,可能好歹还能保住一条命啊。”新昌也慌了神。 云新阳沉默不语,并非不想安慰,而是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船身在巨浪中剧烈摇晃,时而被浪头高高托起,悬在半空;时而又重重砸向水面,船板在狂风巨浪的肆虐下,发出一阵阵痛苦而沉闷的呻吟声。 他也不知道,这艘船究竟能不能平安熬过今夜。 第830章 度过风浪船靠码头 云新阳都不敢去想,爹娘与妻子刚刚接到自己高中状元的喜报,正欢喜不已之时,又骤然听闻自己葬身水中的噩耗,他们该如何承受?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但愿今夜能有惊无险。 思绪不由自主地回溯自己短短一生——今年虽算二十一岁,实则再过数月,才满二十整岁。 未分家时,家中虽有吝啬严苛的祖父,有粮也不肯轻易拿出,可爹娘一向能干,又极疼他们兄弟,从不让他们像堂兄弟们那般饿得眼冒金星、口中泛清水。想来,自己也算得幸运。 后来分家读书,一路顺遂,人人都说他福运深厚。老天爷断不会在他刚登金榜、前程正好之时,便将他收回去。 想起家中儿女,又忆起当年那个奇异的梦——自己的女儿,乃是仙人百余年来,赐给云家的唯一女娃,上天怎会忍心让她小小年纪便失了爹爹的疼宠庇护? “对,今夜绝不会有事,绝对不会。” 像是要给自己坚定信念,云新阳一字一句,笃定地说了出口。 原本已满心绝望的新昌与柴胡,骤然听见主子这般沉稳肯定的话语,只当他胸有成竹、必有依仗,心中瞬间安定不少,连带着觉得外面的风声小了、浪头缓了,船身那令人心惊的摇晃也轻了许多。 也不知过了多久,狂风真的渐渐弱了,暴雨停歇,乌云散开一角,天际透出一丝微光。 一轮弯月从云缝里探出头,笑意盈盈,似在安抚这一船惊魂未定的人。 云新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轻轻吁了口气,自嘲般笑道:“我就说,老天爷不会这般无情,只是这玩笑开得太重,当真把我吓了一跳。” 不多时,船老大过来探望,关切问道:“云大人,您还好吧?没被吓着吧?” 云新阳也不隐瞒:“不瞒老丈,方才确实吓得不轻。” “今日风浪委实太大,莫说大人,便是我这常年跑船的,也捏了一把冷汗。” “这般凶险的情形,老丈以前也遇过?” “自然。船在水上走,哪有不遇风浪的。今日风浪虽不算最凶,却也惊人。好在咱们船大身稳,结实耐造,还顶得住;若是小船小筏,怕是早已翻了。说不定这一场风浪,河上便有船只遭难。”船老大顿了顿,“我还有许多事要忙,船上人员安危、货物损坏、船体是否破损,都要一一查验。大人务必保重,我便先告辞了。” “我无碍,老丈尽管去忙。” 河道上的风虽小了许多,已无性命之危,却仍比平日大上不少。云新阳躺在床上,只觉船身晃荡不休,如同儿时睡在摇篮里一般。这一夜,他只有困顿到极致时,才能勉强眯瞪片刻。 次日天亮,云新阳走出船舱,只见晴空万里,碧空如洗,澄澈透亮;河面也似闹腾累了,微波轻漾,一派平静。 新昌端着一盆清水进来,唤道:“爷,快来洗漱吧。” 云新阳点头回舱,便听新昌喋喋不休地说着方才在外听闻的消息:“爷,听说昨日船上有好几个人受了伤。还有一位客人不听劝阻,非要抱着随身带的几个大葫芦跳水上岸,结果刚到船边,还没来得及想好跳不跳,就被浪头一卷,瞬间没了踪影。船上不少货物都浸了水,也有船舱进水,不过船体受损不重,修补一下便不碍事,不影响继续航行。” 云新阳静静听着,微微颔首。 不多时,船老大又过来,将昨夜船上人员、货物、船体的情况细细禀报了一遍,与新昌所说大致相同,只是更为详尽。唯有那位落水客人的下落,语焉不详,云新阳也没有多问。 因要修补船舱,船只在岸边停靠了半日,午后才重新驶入航道。 这几日,云新阳明显发觉,船上乘客对他的态度变了。 不再像先前那样远远避让、敬而远之,遇见时都会主动上前问好:“云大人好。” 有人笑着搭话:“云大人一点官架子都没有,若不是旁人说,谁也看不出您是当官的。” 也有人感慨:“云大人跟传说里的官员不一样,那么大的风浪,还亲自帮船工货主忙活。” 更有人赞道:“文官还敢直面土匪,云大人真是不一般。” 云新阳只温和笑道:“当官的也是人,也是血肉之躯,与寻常百姓并无不同。人与人本就各不相同罢了。” 接下来几日,一路风平浪静,连船老大最为紧张的大湖面,也平安渡过,毫无波折。 这天一早,船家便宣布:约莫午时,便可抵达前方大港口,预计在此停靠两日有余,大后天再启航。 他特意对云新阳道:“这港口甚大,也设有水驿。大人可以前往驿中安歇两日。贵重行李随身带上,其余物件可领一把锁,将舱门锁好便是。” 云新阳谢道:“多谢老丈告知。” 这个港口,正是上次进京途中遇到娄泽成、一同逛码头时撞上械斗的地方。新昌想起当日情形,仍有些心有余悸,低声问:“爷,这码头乱得很,我们还要上岸去住吗?” 这一路颠沛紧张,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云新阳自然想上岸休整,便点头道:“那是水驿,不是寻常客栈,相对安全。况且械斗哪能天天有,哪会次次都被我们遇上。” 新昌一听觉得有理,悬着的心也放下了,胆子大了不少。 午时一到,船只果然缓缓驶入大港码头。 云新阳举目望去,这里一如既往的船只云集,商贾往来,人声鼎沸,一派热闹景象。只是当日惊魂不定,今日心境已是全然不同。 船老大安排妥当,再次亲自过来叮嘱:“云大人,水驿就在码头附近,要不要我让人带您过去。还有行李若是不便,也都可先留在船上,锁上门,我再找人替你看管着,只是极贵重之物,还有钱两务必随身携带。” 云新阳谢过船老大,带着新昌、柴胡,只拎了紧要行李,跟着引路人往水驿而去。 新昌一路左右张望,仍有些提心吊胆,却见码头虽人多杂乱,却也有兵丁巡守,并不似想象中那般危险,一颗心也就渐渐放了下来。 第831章 旧地重游逛码头 到了水驿,报上状元身份与从六品翰林修撰的官职,驿卒哪里敢怠慢,当即恭敬行礼,迅速安排了一处干净宽敞的房间,茶水点心一一奉上,比在船上不知舒坦了多少倍。 连日在船上颠簸摇晃,如今终于能踏上踏实地面,睡上安稳床铺,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新昌与柴胡更是欢喜不已,忙着收拾屋子、打水给云新阳梳洗。 云新阳在房中静坐片刻,想起船上众人对他态度的转变,心中微微感慨。 为官之道,不在威势,而在为人。同舟共济之时,能与众人共渡难关,比任何官服品级都更能让人信服。 在水驿安稳歇了一夜,也算趁此机会好好休整了一番。 这等大码头之上,虽说人员杂乱、三教九流无所不有,处处暗藏凶险,却也是四方消息汇聚之地。此番随行之人本就不多,即便真遇上什么风波,以他的本事也足以应对。是以第二日早饭过后,云新阳仍是决意去码头走上一遭。 他对新昌与柴胡道:“我一会儿去码头边上走走。” 新昌闻言,立刻对柴胡道:“你是跟着去伺候爷,还是留在驿站看守行李,任凭你选。” “我本就不擅伺候人,还是留在这儿看行李吧。” “这是驿站,门锁妥当,行李放着也无妨,你们两个都跟着便是。”云新阳看向新昌道。 “不行,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总得有人守着才放心。”新昌坚持。 “爷放心便是,我本也不爱热闹。”柴胡在旁打圆场。 “可你跟着我出来这一趟,数月以来,不是守住处,便是看行李,从未四处走走、长长见识,未免可惜。” “爷,我见识得还少吗?坐过这般大的船,到过京都,撞见过土匪,还经历过那般可怕的风浪,这些事,足够我跟人吹嘘一辈子了。” 云新阳瞧着柴胡那副略带傲娇的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既然如此,我便不强求了。” 云新阳换了身便服,带着新昌缓步走出驿站,沿码头徐徐而行,散心观景,看两岸市井烟火,倒也十分惬意。 新昌跟在云新阳身后,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上次经过时,上码头前爷说过的话,便轻声问道:“爷上次说,这码头上三教九流皆有,不知何为三教,何为九流?” 云新阳耐心解释:“三教,指的是儒、释、道。” “至于九流,原是先秦至汉代的九大学术流派,又称‘九家’——儒家、道家、阴阳家、法家、名家、墨家、纵横家、杂家、农家。后来民间又将九流分为上九流、中九流、下九流,用来划分职业等级。大略说来,上九流是帝王将相、富贵人家;中九流是文人技艺、僧道医卜;下九流则是底层杂役、偏门行当。” 话音刚落,他目光忽然被一旁小摊上的小弓箭吸引,做工甚是精巧,不由得迈步上前,拿起一把小弓细看,又随手试了试弓弦张力。 守摊的粗壮汉子见云新阳虽是书生模样,举止却像个内行,便开口介绍:“公子,你看这弓箭做得还过得去是吧,既可给孩童当玩具,也能给初学射箭的人练手。” 云新阳微微颔首,这一次难得没有只惦记金宝,心中一并想起家中那对双胞胎儿子远哥、以及豪哥、平哥,便道:“老哥,这弓一张价钱几何?若是合适,我要四把。” 粗壮汉子刚报完价,新昌便立刻凑上来讨价还价。云新阳也不理会,又拿起摊上的弹弓端详,觉得做工也颇为扎实,便又对那汉子道:“你这弹弓也做得不错,我家中侄子儿女共六人,你摊上这些弹弓数目正好,若是价格合适,我便都要了。” 粗壮汉子见他出手这般阔绰,心知是位不差钱的主顾,既想多赚几分,又怕把这大主顾得罪走,一时颇为纠结。云新阳看在眼里,微微一笑,对还在拼命压价的新昌道:“小本买卖,又是手工制作,赚头本就不多,差不多便罢了。” 那汉子听他这般体恤,心中感激,连忙道:“公子仗义,便按我方才说的价,再额外送公子两样小玩具如何?” 云新阳想着孩童终究不嫌玩具多,便点头应下。 主仆二人继续向前,边走边逛,一路又买了些零碎小物。新昌瞧着手中物件,除了弓箭弹弓有几位小公子的份,其余大半都是金宝的玩意儿。 码头已逛过半,云新阳略觉口渴,抬头望见对面一家茶楼,门脸颇为讲究,便抬步走了过去。 店小二热情迎上:“公子爷,里边请。”随即又压低声音,“二楼雅座清静,一楼消息灵通。” 云新阳正沉吟间,目光扫过一楼大厅,见一桌人从衣着打扮、腰间兵器到周身气质,都像是江湖中人。他心念一动,想到兴旺,便道:“就在一楼随便坐坐吧。” 云新阳示意新昌也一同坐下饮茶。新昌对云家那两位时常出现的老爷子,虽然不陌生,但对他们的底细,以及兴旺的去向却一概不知,自然不明白云新阳为何特意选在这桌人旁落座,却也识趣不多言。 云新阳侧耳细听众人闲谈。武师傅已离开江湖十几年,当年所说的江湖旧事,如今早已是过眼云烟,这些人口中提及的帮派人物,他也只偶尔听过一两个。忽听得“欢乐谷”三字,心中一动,听得仔细起来。 只是听来听去,也不过如兴旺先前预料那般,众人都在猜测那位老爷子究竟是已经过世,由兴旺接位,还是依然活着禅让的;又说天风堂卖出的丹药日渐稀少,是不是炼药之人不在了,再无新丹出炉。翻来覆去,并未听到什么有用消息,便起身,带着新昌在路上给柴胡买了些可口小吃,折返驿站。 下午云新阳不打算再出门,对新昌道:“下午我不出去了,留在水驿看守行李,你带着柴胡出去逛逛吧。” “那怎么行?爷留在水驿,我自当在旁伺候茶水,让柴胡一人出去便是。”说罢,他又再三叮嘱柴胡,“街上混乱,小偷多如过江之鲫,你务必看好身上银钱。走路留神,莫要走远,免得迷了路。这码头偌大,人潮拥挤,真把自己给弄丢了,可不好找。” 第832章 水驿遇贼和刑部之人 柴胡本就极少出门,心中揣着几分胆怯,被新昌这么一说,更是紧张,怯生生道:“我就在驿站院子里转转,总不至于迷路吧?就算真迷了,也能找回来的吧?” “柴胡,你怎不笨死?水驿才多大地方,真找不到路,问一声小吏,云大人的住处在哪儿便是,还用得着我们去找?”新昌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柴胡也不恼,憨憨摸了摸头,笑道:“哦,也是。那我出去了。” 水驿本就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十几间房屋,柴胡片刻便逛完了。他小心翼翼走到水驿门口,朝外面探头望了一眼,终究不敢踏出大门,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又回到云新阳房中。 新昌见了笑道:“这么会儿功夫,你竟真没出门?” “绝对没有,就伸头往外看了一眼。”柴胡连忙保证。 云新阳见柴胡这般老实沉稳,心性又耐得住静,心想将来若是带去京城看守门户,倒是一把好手,便开口问道:“柴胡,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柴胡摇了摇头:“不知道。八岁那年,与家人逃荒,不知是走散了,还是被家人故意丢下,自此便再没见过他们。” “那你日后,可愿意继续跟着我?” “爷待小的这般好,小的自然愿意一辈子伺候爷,永不离弃。” 云新阳听了点点头。 一日时光,转瞬即逝。今夜在水驿歇宿一晚,明日便又要登船赶路。天一黑,云新阳三人便早早歇息。 他依旧如往常一般,没有半分架子,让新昌与自己同睡一床,柴胡在脚踏上凑合一晚。 半夜时分,离水驿约莫一里开外,忽然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铁器相撞之声。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这声响显得格外清脆刺耳,即便是一般人,在一二里之内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云新阳本就睡觉警醒,何况又是在码头这样的龙蛇混杂之地,忽然传来的叮叮当当的铁器相撞之声,入耳的瞬间,他便立时分辨出——这是高手之间持械打斗之声。 他本不是一个爱管闲事之人,既然事不关己,便无意起身探查。只是静听之间,发现打斗声却越来越近,忽高忽低,一会儿似在房顶掠过,一会儿又落于地面,显然是在追逐缠斗,而且不止两三人。 云新阳依旧安卧不动,屋内另外两人呼吸平稳,显然并未被惊醒。 他不想多管闲事,可偏偏事与愿违。那群人打着斗着,追逐着,竟一路打进了水驿院内。 云新阳不敢怠慢,先摸出枕下的匕首,正要起身去取墙上悬挂的长剑,以备不时之需。就在这时,窗户“呼啦”一声被人撞开,一道身影破窗而入,径直落在睡在脚榻之上的柴胡身旁。 云新阳生怕此人伤了柴胡,当即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匕首出鞘,横身挡在柴胡身前,厉声喝道: “新昌、柴胡,快起身,开门出去!” 这一声厉喝,将两人惊得浑身一激灵,慌忙爬起。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他们只见云新阳已与那持剑之人交上手,你来我往,招式凌厉。 两人有心上前相助,可一看那打斗架势,便知自己是有心无力,上去也是添乱。 云新阳再次沉声吩咐:“快开门,出去躲避!” 哪知门根本不用他们开,下一刻便被人从外一脚踹开。又一名持剑之人冲了进来,朗声道:“你们先出去,这里交给我!” 可与云新阳缠斗之人怎肯罢手,死死缠住不放。云新阳并非脱不开身,只是一心等着新昌与柴胡先退出门外。 待两人安全离开,云新阳陡然一个闪身避开,给门口进来的那人让出位置,让他与刺客交手,自己也随之退出门外。 门外还守着两人,一人持刀,一人持剑。那持剑之人见云新阳出来,上前拱手道: “大人受惊了,我等是刑部办案之人。敢问大人是?” 云新阳语气谦和:“在下姓云,只是新科一甲进士,在诸位面前,算不上什么大人。” “哦?如此看来,还是位文武双全的人物。”那人很感兴趣的说道。 话音刚落,先前破窗的那名刺客竟又从窗内窜出,试图逃脱。那刑部之人也顾不上再与云新阳说话,立刻转身拦截,与持刀同伴一同围攻上去。 云新阳瞧出那刺客身手极高,这几人合围也未必能稳拿,便决定顺手相助。他借着月光,从地上捡起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石子,握在掌心,静待时机。 果然,几人围攻之下,那人依旧寻到空隙,纵身便要跃上房顶逃窜。 云新阳手臂一扬,石子破空而出,精准砸在那人腿弯。 那人一脚刚踏上屋檐,被这突如其来一击打得腿一软,身形一歪,当即从檐上跌落。 刑部三人立刻一拥而上,将其死死制住,利落挑断了他的双脚脚筋,使其再无逃脱可能。 危机解除,方才与云新阳说话的刑部之人这才折返,拱手笑道:“多谢兄弟了!若非你出手相助,今日还真未必能拿住这贼人。” 云新阳淡淡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云新阳刚才并没有打算做无名英雄,也没有故意凸显自己的本领。所以才选择了那么大一石子,扔出时做了那么大一动作。 那人又道:“兄弟既然能与那恶贼对上几招,可见武功也是不俗的,方便告知师从何人吗?” 云新阳一笑:“这有何不可,家师是家乡镇上一位镖师。” 另一人好奇道:“小兄弟刚才那一手,叫什么招式?怎么感觉像打鸟?” 云新阳略带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自幼长在乡下,本就是乡间野小子,文武先生又都宽容,从不拘着我们。和师兄一起上树下河、打鸟摸鱼的事可没少做。方才见他要逃,下意识便用了打鸟的手法,实在叫各位见笑了。” “不管怎么说,今日记你一功。” 云新阳连忙推辞:“万万不可。能擒住此人,全是诸位的功劳,我不过是恰逢其会,顺手帮了点小忙而已。况且我又不是刑部之人,这份功劳就不必了。” 第833章 结识刑部沈怀仁 刑部那人也是个爽朗性子:“好,既然兄弟如此洒脱,那功劳便不记了。但今日这份情,我们兄弟记下了。我等隶属刑部十三清吏司,我叫沈怀仁。待你回京,我做东请你喝酒,总可以吧?” “小弟酒量虽浅薄,但少喝两杯亦无妨。那就在此先谢过沈兄了。”云新阳见他一口一个兄弟,也自谦以小弟相称。 “那咱们京都再见。” 沈怀仁一挥手,带着众人押着动弹不得的犯人离去。 水驿小吏见犯人被擒,这才适时上前,陪着笑道:“各位大人,这客房损坏……” 不等他说完,沈怀仁便开口:“你先登记查验,明日自会派人来处理。只是云大人今晚,怕是要换间房歇息了。” “是是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云新阳主仆三人只得连夜收拾东西,更换房间。 到了新屋,新昌一边整理,一边忍不住嘀咕:“唉,这叫什么事儿啊。原想着上岸能安稳睡两晚,谁料到半夜被闹醒不说,还遇上这般凶险。若非爷自幼练过武功,咱们主仆三人今晚说不定就交代在这儿了。” 一向沉默寡言的柴胡忽然开口:“总归是爷身手好,伤不到。虽说半夜被惊扰,可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在京里,又多认识了几个人。” 云新阳听在耳里,心中暗赞:柴胡这人,看着闷,倒也不是个没心眼的。 新昌眼睛一亮,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哟,柴胡这闷葫芦,脑子倒是转得快,不错不错,还能想到这一层!这么说来,柴胡这趟京城还真是没白来。不过按你的说法,这次意外说不定还是老天爷特意安排的,为的就是给爷在京里铺路攒人脉呢。” 柴胡却认真反驳:“要真是老天爷安排,也不该是刑部的人。咱们爷可是正经好人。” “哦,也是。”新昌点点头。 “好了,别在这儿瞎猜了,刚才你也说了,不过是一场意外罢了。”云新阳打断两人,“你们都不困吗?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收拾好了,爷可以上床歇息了。” 主仆三人也不再多想,不多时便沉沉睡去,一觉直到天大亮。 云新阳醒来时,天早已大亮,新昌和柴胡还在呼呼大睡。他起身穿好外衣,见两人依然睡得跟只猪似的,只得开口唤道:“起床啦,太阳都晒屁股了!” 两人一听,立刻一咕噜爬了起来。新昌见云新阳已经穿戴整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昨夜折腾得太久,实在太困了。爷,我这就去给您打水洗漱。”又转头吩咐柴胡,“你赶紧收拾收拾,学着把活做细致些,不然以后别想再跟着爷。” 云新阳刚收拾利索,沈怀仁便又来了。云新阳见状问道:“沈兄,早上好,可是还有什么事需要小弟帮忙?” “那倒没有,”沈怀仁笑道,“我是来处理水驿昨夜受损之事,另外特意来看看兄弟,与你告辞——我们一会儿便要押送犯人上船回京了。” 云新阳拱手笑道:“小弟在此祝大人一路顺风,平安抵达京都。” 沈怀仁摆了摆手,便转身离去了。 新昌望着沈怀仁离去的背影,低声嘀咕:“这人昨晚挑断那贼脚筋时,眼睛都不眨一下,反倒取名叫‘怀仁’。” 云新阳淡淡解释:“他是刑部之人,这般做自有道理。那人身手极高,好不容易擒住,自然要防他再逃。行事与名字,并不相悖。” 新昌听了,觉得有理,便不再多言。 次日便是启航之期,下午三人早早收拾妥当,返回船上。 船老大见他们归来,十分欢喜,连忙迎上:“云大人这两日歇息得可好?水驿还算清静方便吧?” “劳老丈挂心,一切都好。”云新阳笑道。 第二天一早,船上诸事齐备,乘客到齐,货物清点完毕,关卡顺利放行,船只缓缓驶离码头,扬帆南下。 经过前几日的风浪与匪患,老天爷似是觉得考验已足,这几日风和日丽,船行平稳又迅速。上次遭遇水匪的那片湖面,此次也过得异常顺利。往后一路,再无匪扰,亦无宽阔水面,不用担心再遇惊涛骇浪。 离家乡越来越近,云新阳心中,也渐渐泛起期待与暖意。 新昌看着云新阳立在甲板上,望着水面出神,笑着开口:“京都的喜报,按惯例要先到省府,再转州府、县城,最后才送到咱家,绕这么大弯,比咱们直接回家要慢上不少。咱们办完事没耽搁就动身,只比喜报迟走了十来天。爷,您说咱们会不会跟喜报差不多到家,甚至还能早一步,亲手接自己的喜报?” 云新阳举起手中折扇,在新昌头上轻轻一敲:“就你想法多。你能想到的事,别人难道想不到?当年夫子也是状元,他可曾比喜报更早到家?” “也是哦,要是爷先到家,那就不叫喜报了。”新昌挠挠头。 一说起喜报,便不得不提云家。家中早有吴鹏展等人的先例,对云新阳若能高中、喜报何时能到,大致心中有数。鞭炮早已备下,铜钱也提前让各家店铺攒了不少送回。 只是这一次,云新晖并未日日守在码头等候。不是他不想,而是他有更要紧的事——多挣钱。他觉得三哥在外辛苦搏前程,为全家撑腰,绝不能让他将来做了官,却因囊中羞涩,为三斗米折腰。因此,挣钱比等喜报更重要。 今年春上,二月初二云记饭庄开业,初三他便马不停蹄赶往府城。这一年多,许是得天眷顾,诸事顺遂:制药作坊、皮蛋产销两旺;与蒋二公子合作,在云新曦等人居住的街上,开了一家前后两上两下楼房的饭庄。正如蒋二所言,开在商人聚集的富人区,只要饭菜可口,便不愁客源。三月十六开业至今一个多月,日日爆满。 如今他又借了云新曦手中毒仙留下的遗产银子,与蒋二在府城外的货品集散小街上,再盘下一间铺面,准备再开一家分店。前几日刚接手铺面,蒋二便动身前往江南,新饭庄的修整事宜,全交由他与蒋二留下的一位管事负责,实在脱不开身。 再说云家这边,墙外云树杆一家,在自家日夜忙碌、同族兄弟与云老二家的帮衬下,很快便盖齐了房屋,定于三月初十搬家。 第834章 族内繁杂事 云南任或许吃定了云老二一定会帮助云树杆,或许只是单纯的想要给儿子一个教训。他这次比云南义当初还要狠心,规定云树杆一家,除了他们身上穿的衣物、床上盖的被子,以及女人们的嫁妆外,但凡属于云家的物件,一概不准带走。而他家女眷本就没什么像样嫁妆。 云树杆一家人心里都清楚,这次搬到新家,别说是桌椅板凳,就连一张床都没有。这般狼狈光景,搬家当日,自然是谁也不敢请。 不论云树杆请不请,云老二作为堂兄弟、又是新邻居,自然要过去看看,能帮便帮。只是他还没动身,家里便又来了客人——不是别人,正是云南茂。 云老二一看便知,他定然又是为族里分族、盖祠堂那些事而来,心中顿时烦不胜烦,忍不住皱起眉头,但还是耐着性子听云南茂开口:“分族那件事已有回音,有人还是希望能和平分族,把自家祖辈的牌位请回来。” “你是族长,若能把这事办好,我自然没意见。” “之前我也跟你说了,哪有那么容易,除非出钱赎回。” “那谁家想要,就让谁家出钱赎回便是,与我说这些做什么?总不至于想让我出钱,替他们赎吧?” 见云南茂听了这话,竟没有反驳,云老二瞬间明白了,火气一下蹭的就上来了:“莫非茂叔你也是这个意思?你们莫不是疯了?我凭什么?他们爱分不分,祖宗牌位爱要不要,关我屁事!真要拿钱赎,我也只赎我自家的!” “大不了这族不分了,祠堂也不盖了,我还能省下些银子给孙儿们买糖吃!往后自家后代,自家拿个小本子记着,再也不上族谱;我死后,牌位就放家里,儿孙逢年过节还能在我牌位前烧个香,磕个头。若死后真有灵魂,我还能多看看他们几眼,比送去那老什子祠堂强多了!” “可别呀,树春!”云南茂连忙劝道,“别急着发火,我绝无这个意思。再说,说这话的也只是少数。钱在你兜里,你不答应,谁也勉强不了,何必动气。祠堂自然是要盖的,我今日来,正是说这事——可以开工了。”云老二这下算是彻底看透了云南茂——这老滑头打的什么算盘,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当下也不客气,冷声道:“茂叔,替我给那些人捎句话:人长得不怎么样,就别净想着美事了。” 云南茂也是聪明人,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有所指,讪讪一笑,忙转移话题:“听说树杆家今日搬家,咱们要不一起过去瞧瞧?” “刚才正打算的呢,若不是茂叔你过来,我早已经去了。” 两人一道来到云树杆家,云老二一进门,就见被褥行李胡乱堆在地上,当即眉头一皱:“你搬家怎么不把床搬过来?” 云树杆一脸尴尬,苦笑道:“还用问吗,自然是我爹不肯给。” “唉!”云老二重重叹了口气,“我是真不明白,那老头到底想做什么?就算对我有意见,也不该苛待自家儿孙啊。” 云树杆也摸不透他爹究竟要闹哪般。 “我这就回去收拾收拾,把我家以前的旧床先搬几张过来,总不能让孩子们睡在地上。”说罢,他转头对云树杆家的两个儿子道,“你俩跟我走,去抬床。” 云老二领着两个侄子到了自家储物间,指着堆在一旁的木器:“这些床、柜、桌、椅,都抬回你家去。” “二叔,都搬过去,是不是太多了?” “你觉得你家用不上?” “不是用不上,是我们不能这么贪,什么都从您这儿拿。” 听到这话,云老二心里反倒舒坦了,笑道:“那就先借你们用,等日后置办了新的,再还给我便是。” 两人连忙点头:“那就多谢二叔了。” 有了这些家具,云树杆家总算像个正经人家了。 云树杆一家搬来后,日子也步入了正轨,两个孙子不用再往云老二家送。云家只剩下金宝三个小家伙,即便闹腾,也比先前清静不少,家里的人和畜都总算能松口气了。 至于盖祠堂的钱,云老二最终还是给了,只是一肚子气的他,原先承诺的里外全包,改成了只出三十两盖房钱。其余花销,诸如门窗、牌位、围院子等一概不再过问,全由云南茂自己想办法。若是嫌少,大可以不收,往后族里杂事也别再来找他,找了也不会理会。 云南任见云老二态度如此坚决,哪里还敢讲条件,这一趟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即便云南茂已经妥协,云老二回到后院,依旧气呼呼地跟徐氏抱怨:“这叫什么事!我们一家人辛辛苦苦挣点血汗钱,反倒人人都惦记着。给了也不对,不给更是错,我这是招谁惹谁了?” 徐氏笑着宽慰:“嗨,你又不是今天才知道。这世上的人,向来是笑人贫,嫉人富。不过话说回来,这两者之间,我倒宁愿做后者。谁爱嫉妒就让他嫉妒去,反正钱揣在咱们自己兜里,想给便给,不想给,谁也勉强不得。” 云老二听了徐氏这番话,再想起云南茂今日张着血盆大口而来,最后终究闭上了嘴,吃瘪的离去的模样,心情总算舒坦了些:“我如今算是悟出一个道理——人不能太好说话。” 徐氏莞尔:“话是这么说,可你的性子我还不清楚?估摸着别人几句好话一说,你依旧拉不下脸。也就那些不了解你的人,跑来使心计、耍横,最后才会碰一鼻子灰。” 经此一事,云南茂总算老实了,生怕再惹得云老二不快,连那三十两银子都收回去,只得乖乖忙活祠堂的事。毕竟这一族分出来,他便能从在大族里做“孙子”一跃成为小族里的“家长”,乃是最大的受益者。 直到一个多月后,祠堂落成,他才派人来通知云老二过去看看。云老二寻思着,若是儿子这次高中,祠堂既已盖好,总归要去拜一拜,若是弄得七零八落,终究不好看,这才勉为其难前去。 里头虽一个牌位都没安放,但主体架子都已规整妥当,他也就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第835章 上山抄家打野猪 如今时节已到四月下旬,田里的麦子大多成熟,家家户户都开镰收割。云家大门外那片空地,有事时是停车之地,无事时便是上好的打谷场。此刻场上,堆满了脱粒的麦子、麦捆与麦草。 云老二上午去地里巡视了一圈。云新晨听说山上又来了一群野猪,盯上了自家山坡上的药园,哼,想要肆意糟蹋,得看主人乐不乐意。他顿时气鼓鼓地上山,准备找野猪干仗去了。 在长工的指引下,他很快找到了野猪群。好家伙,这群猪数量着实不少:三只成年猪,四只半大,几乎接近成年的猪,还有十几只小猪崽。 云新晨先前已经见过被糟蹋得虽然算不上一片狼藉,但是也却有损害的药园,此刻见到屡屡来骚扰的野猪,分外眼红,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咬牙发誓,定要将它们抄家一窝端,以解心头之气。 他找好隐蔽之处,准备动手。最先瞄准的,便是走在最前面的公猪头领。担心这头老公猪头骨太硬,捡了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瞄准猪头狠狠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闷响之后,便慢慢倒了下去,也不知是这公猪离后面的猪群稍远,还是他不得母猪小猪的猪心,倒地后,后面距离十几步远的其它猪们竟毫无反应。 紧接着,一只小猪崽哼哼唧唧的颠颠跑过来。云新晨半点没有因为它小就手下留情,一颗小石子便解决了它。 都说为母则刚,云新晨没想到,在这蠢猪身上也是一样。不远处的母猪见状,非但没有逃走,反而嗷的一声,径直朝他藏身之处猛冲过来。 眼看母猪扑到眼前,逃跑已来不及,只能应战。千钧一发之际,他拔出腰间飞刀,手腕一翻,甩手射出。慌乱之中,力道太猛,竟将猪头砍开一道深深的大口子,白花花的脑浆随血流出。 云新晨看得有些反胃,可就在这时,另一只母猪也发现了倒地的小猪,同样没有逃窜,而是红着眼直冲过来。迫不得已,再次甩出心爱的小飞刀,依旧一击毙命。 至此,野猪一家的公猪母猪全都被解决,只剩下四只威力锐减的半大猪,和十几只小猪崽。 四只半大猪很快被他一一解决,可小猪崽却格外会躲藏,十几个小家伙,竟一时一个也找不着了。 他先点燃几只鞭炮扔向空中,给山下等候的长工传信,让他们上山抬猪,随后才耐心搜寻起来。 没了大猪护着,这些小猪崽也活不长久,本不碍事。他主要是想着,小猪肉细嫩,若是抓回去,烤着吃,家里那几个小的见了,定然馋得流口水,吃了还想吃。 长工们上山后,见这百步之内,竟倒着这么多野猪,有了先前的经历,倒也不怎么惊讶,嘻嘻哈哈地动手捆绑。 只是如今正值农忙,大部分人都在田里收割,山上只留了少数人干活巡山。猪多、人少,云新晨也顾不上许多,将事情交代给陆续赶来的三个长工:“先把这些野猪集中到阴凉处,留一人看守,另外两人先抬一只下山。剩下的,我下山再叫人来。”就从抓到的一堆小猪崽里挑了两只拎着下山了。 这边再说上埠镇码头,忽然呼啦啦从船上下来一大群衙差,足有六七人。手里拿着锣鼓镲、唢呐喇叭,上面都系着长长的红穗,身上也斜挎着艳红绸带,那阵仗,比当年吴夫子中状元时来报喜的还要气派。 这些衙差下了码头,径直停在云记铺子门口。 先是锣鼓震天:咚咚咚咚呛、咚咚咚咚呛、咚呛、咚呛、咚咚咚咚呛。 锣鼓一歇,唢呐紧跟着吹响,呜哩哇啦,热闹非凡。 这么一闹腾,云记铺子里的掌柜、伙计纷纷跑出来,路上行人、脚夫驻足观望,旁边各家店铺也都派人出来打探,眨眼工夫就围了一圈人。 唢呐声停,一名衙差上前一步,高声唱喏: “恭喜——徽安府、安青州、青东县上埠镇刘家庄,云新阳高中状元——!” 旁边两人同时展开一幅大红横幅,上面赫然写着: 恭喜云老爷高中状元。 四周顿时爆发出噼里啪啦的喝彩与掌声。 掌柜云新石一看这阵仗,立刻明白了,转身回店,从钱箱里抓出一把碎银,递到刚才喊话的衙差手里:“各位差爷辛苦了,这点薄礼,权当买杯茶水。” 领头的衙差乐呵呵收下,大手一挥:“继续!” 锣鼓唢呐再次齐鸣,队伍浩浩荡荡往前而去。 云新勤早已把挨家挨户收鸡蛋的活交给了旁人,如今也在铺子里帮忙,见衙差走了,疑惑道:“他们既然知道这是二伯家的店,还来咱们这儿讨赏,怎么不叫个人带路?” 云新石抬手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说你傻,你还真傻。能找到咱们云记,自然早就摸清二伯家的路了,用得着带路?你还不快抄近路,去二伯家报信!” 新勤一拍脑门:“哎哟,我真是糊涂了,这就去!” 可他们谁也没料到,云家如今在上埠镇早已不是无名小户,早有机灵的半大孩子,抄着近路往刘家庄狂奔,抢先去云家报喜讨赏钱了。 别看方才在码头,锣鼓一响就围满人。可等报喜队伍离开码头,一路吹吹打打,身后跟着的人反倒没多几个。 原来今日正赶上镇上闭集,街上本就冷清;再加农忙时节,就算是大集,农人也没空上街,连勤快的乞丐都下乡拾麦穗去了。 报喜队伍很快走到吴家门口。 有衙差清楚,这位云老爷正是从吴家书院出来的,便在此又敲了一通锣鼓,高声喊道:“上埠镇刘家庄云老爷高中状元喽——” 吴家看门的小厮一听,顿时惊住,心道:状元何时这般容易中了?自家姑爷竟然也中了状元! 甭管这中状元容不容易,这中了终归就是件天大的喜事,他连大门都顾不上守,更顾不上绕道从内院小门穿过去,一路跑到书院门口,双手攥拳,“砰砰砰”狠命砸门。 书院里的看门小厮也隐约听见了外面锣鼓吆喝,只是院内嘈杂,听得不真切,加之书院规矩严,不能随意开门,便没出去查看。这会儿忽听这般狂暴拍门,心里也犯嘀咕:这是干什么?大白天跟土匪上门似的。可土匪也没有敲锣打鼓吆喝着来的呀。 他走到门边,没好气地喝:“谁啊?这么没规矩!” 第836章 衙差来报喜 门外小厮一听里面有人,立刻停手,高声吼:“快开门!告诉老太爷,我家姑爷中状元了!” 门内小厮听到这个消息,连忙拔开门闩:“开了开了!” 转身就去找吴夫子。刚巧上课铃响,吴夫子拿着书准备去授课,见小厮慌慌张张跑来,忙问:“出什么事了?” “恭喜老太爷!贺喜老太爷!我家姑爷中状元啦!报喜的队伍正往刘家庄去呢!” 吴夫子一听,立刻往门外望去,果然见一队披红挂彩、吹吹打打的衙差,正往亲家方向去。 当下课也不上了,对小厮吩咐:“去备马车!” 徐大舅也跟着出来,连声贺喜:“哎呦,恭喜恭喜!吴夫子,你这女婿可真是太有出息了!” 吴夫子转头看他,笑道:“我说老徐,你什么意思?想让我恭贺你外甥高中状元,就直说,何必绕这么大弯子?” “哈哈!”徐大舅朗声大笑,“我可不只想让你恭喜我,更想知道——当年你自己中状元时,是何等激动模样?” 随后跟出来的吴忠笑着插话:“老太爷当年自己中状元时,可没这么激动。那会儿他正在练字,听我报喜,笔只是微微一顿,接着便继续往下写去了。” 话说报喜的队伍过了吴家,出了镇子,一路断断续续敲锣打鼓,反倒引来不少在路边拾麦子的人跟着。 再往前走,快到刘家庄时,两边地里的本村村民、云家的长工,听见这报喜之声,全都放下手里的活计,一窝蜂往云家涌去。 云家这边,攀墩墩刚扫完前院,正在门房里打算歇会儿练练字。 隐隐约约听见外面有孩童高喊:“云老爷高中状元啦!” “恭喜云老太爷!恭喜三老爷!” 他立刻放下笔,开门往外一看,只见几个孩子一边狂奔一边叫喊。 攀墩墩经历过云新阳中举时的报喜阵仗,经验老道,根本不用细听喊什么,心里就明白了。 他转身就往账房跑:“大太爷,三爷高中了!打赏的红包可得提前备好!” 说完又直奔二门,平日的礼仪规矩全顾不上了,一把推开二门,对着晨光苑方向高声喊:“三爷榜上有名啦!” 也不等里面回应,又绕过后厅,往后院一路高喊:“三爷考中了!报喜的马上就到啦!” 这一嗓子,威力比炸药包还大。 最先惊喜跑出来的,是各院的丫鬟婆子,紧接着各位主母也相继出了院门。 攀墩墩满脸得意,放慢语速,一字一顿道:“三爷考上了。 前边报信的孩子已经到门口了,估摸着衙差队伍也快到了。” 丫鬟们喜不自胜,纷纷对着各院主子道贺: “恭喜老太太!” “恭喜三太太!” 温瑜笑意盈盈地抱起金宝,柔声道:“恭喜大小姐,你爹中进士了,你以后就是官家小姐了。” 金宝虽听不懂什么意思,可见人人都喜气洋洋,也跟着拍手哈哈大笑。 壮得没人轻易抱得起的豪哥,见大人和金宝都这么开心,也抬起两条粗短的小腿,使劲又蹦又跳,一边拍手,一边扯开嗓子憨憨地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模样又憨又可爱,让旭阳苑门口的欢喜气氛,又高涨了几分。 只有远哥一脸淡定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猜不透,这也没发生什么事啊,到底是乐个什么? 徐氏猛地回过神,连忙连声吩咐:“快!快去把家里的狗子叫来,让它去找亮亮他爹和他爷!再把炮竹都取出来!”说罢,她便亲自往前院赶,要去找云树杆提前张罗准备,边走还忍不住小声嘀咕:“奇了,这报喜的人怎么来得这么早哇……” 一旁菜地里忙活的武师傅耳力极好,早早就听见了远处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当即放下手中活计,快步绕到大门前来。 此刻大门口已是一片忙乱,门前被麦草、麦捆、晒得金黄的麦子堵得严严实实。正对门的地方,麦捆刚散开铺好,石碾才压了两遍,麦粒还没完全脱净。众人听到孩子们的喊声,也不用东家吩咐。连忙赶着牛把石碾拉到一旁,拿起长叉飞快清理道路。挑着麦捆回来的长工们见状,也立刻放下担子,一齐上手帮忙,将麦草往两边归拢,腾出一片宽敞空地,好等会儿撒喜钱。 攀墩墩早一溜烟跑了回来,一把拉开了大门。如今的大门早已不是旧时模样,门楼是云新阳中举后重新起盖过的,比先前高大气派多了,新添了门槛。这时他才暗暗惊叹:怪不得当初重修门楼安大门时,门槛和门扇之间特意留了这么宽的缝隙,原来是老太爷早有打算——等三爷再更进一步,不仅这门楼不必重修,大门都不需要更换,只需换一副更高的门槛便够用了。 云老二在田里远远望见路上一群孩童欢天喜地、连跑带跳地往自家方向奔来,虽心中纳闷时日尚早,却半点不敢怠慢,急忙抄近路往家里赶。等他奔到家门口,报信的孩子们也刚好涌到跟前,一听说儿子竟高中状元,当即大笑,喜不自胜。见家中长工已在门外忙前忙后,他便没再多说什么,径直往后院换衣——一身短打、满身尘土泥污,可不能这样去接儿子的大红喜报。刚踏进兰芷苑,徐氏早已将簇新的衣衫备得妥妥当当。 云老二一边换衣,一边满心感慨:“我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两件事,一是娶了你月儿,二是当初宁愿净身出户、自己多吃苦,也要拼尽全力供孩子们读书。” “是是是,咱们状元公的爹,说的很对。”徐氏一边笑着帮他理平衣褶,一边柔声应道。 等云老二整理妥当走到门口,报喜的衙差正好到荒地边上。他暗自庆幸,亏得这群孩童提前跑来报信,不然喜报临门,一家人定要手忙脚乱。他当即吩咐下人多抓几把铜钱,分给这群报信的小娃娃们。 为防炮竹火星引燃门外的粮食和秸秆,云树杆与武师傅特意把炮竹远远挂到荒地边缘、密林往南几十步处——云新阳的举人碑旁。 第837章 高中状元喜报到。 衙差们靠近荒地之后,锣鼓敲得更加卖力:“咚咚咚咚锵、咚咚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咚咚锵!”紧接着喇叭唢呐欢天喜地地吹起来,“哇哩哇啦,呜哩哇啦!嘟嘟哒哒!” “恭喜上埠镇大刘庄云老爷高中状元啦——”这一高昂响亮的唱喏声瞬间在云家大门口、在荒地、在田野间回荡着。 云老二衣冠齐整地站在门口,身旁是一众长工们,就跟特意摆好的阵势般,恭迎报喜的衙差。 衙差见到云老二,又是一声高声唱诺:“恭喜云老爷高中状元,恭喜云老太爷!”随即双手捧着大红喜报,郑重递上。 云老二心里默念着要低调低调,可脸上却根本压抑不住,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对衙差拱手客气:“同喜同喜!诸位一路辛苦,快请进府喝茶歇息!” 门外的武师傅一生无儿无女,云新阳与吴鹏展两个徒弟,在他心中与亲生儿子一般无二。尤其是云新阳,自他搬来荒地,与云新阳相处颇多,云家待他亲如一家,日久更是疼到心坎里。此刻他心中乐开了花,高高举起火折,“嚓”地一声点燃炮竹。霎时间,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在田野间轰然炸开,漫天飞散的红纸屑裹着云家满门的欢喜,顺着初夏温热的风,悠悠扬扬飘向空中,飞向远方。 爆竹一响,衙差入府,云树杆立刻张罗着撒喜钱。一个身形高大的长工,站在门外马台上,抓起一把把铜钱,高高扬起,撒向赶来道贺的乡邻。每一把铜钱落下,都会引来众人的一阵欢呼雀跃、集体改变方向,奔向撒钱的地方,引发你争我赶的热闹。几枚铜钱不慎掉进旁边的麦草堆里,众人不死心地伸手扒拉,越扒越深,掉进去的铜钱反倒更多。一个长工笑着打趣:“这下可好,等咱们收场翻晒麦子,说不定还能捡着意外之财呢!” 另一边,云新晨拎着几只小猪仔,慢悠悠地走下山坡,还没踏进荒地,就见家里的狗儿四眼撒着欢朝他飞奔而来,跑到他跟前又立刻转身往回跑,一边跑一边不住回头,对着他汪汪直叫,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 云新晨被它逗笑,扬声说道:“好啦好啦,别叫了,我知道了,这就加快脚步!”说着便快步往前。刚对着院子后门叫了一声“开门!”厨房帮佣便迎了上来,边开门边笑着道:“大爷回来了!可是听说三爷高中的好消息了?” “啊?听谁说的?”云新晨一怔。 “前头刚派人来吩咐,让中午多做些饭菜,招待来报喜的衙差呢!” 云新晨一听,瞬间喜上眉梢,把手里的小猪仔往帮佣怀里一塞:“这个你拿着,让厨房烤一只,中午给家里的小娃娃们解解馋,我去前面看看!” 他连衣服都顾不上换,直奔前院。此刻锣鼓虽歇,衙差已进前厅,他没听到,没看见。但大门敞开,门口正热闹。眼前的一切都印证了刚才的话千真万确。云新晨高兴得原地蹦了起来,挥着拳头对着空中狠狠砸了几下,放声大笑:“噢——我就说!怪不得今儿山上忽然来了一大群野猪,原来是三弟中了状元,老天爷特意送菜来了!哈哈哈哈!”早把方才在山上见药材被猪拱坏、气得发誓要将他们抄家灭族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不过他这话也不算错,有了这许多野猪,等云新阳回来办喜宴,连出去买猪杀猪都省了。 等他赶到大门口,长工们的喜钱正撒得热火朝天,满场都是欢声笑语。 旭阳院里,回到屋中的吴婉娇听着前院连绵不绝的鞭炮脆响与满院欢声笑语,心头涌上一股说不尽的欢喜与甜软。一想到分别数月的云哥哥即将归家,她脸颊不自觉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眉眼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弯腰抱起与云新阳生得七分相像的金宝,软乎乎的小身子抱在怀里,忍不住低下头,一遍又一遍轻柔地亲吻着女儿的小额头、小脸蛋,亲得小丫头咯咯直笑,小身子不停扭来扭去。 她转眼瞥见一旁素来清冷安静的远哥,小眼神里悄悄漾出几分羡慕,当即温柔地蹲下身,将一双儿女一齐揽进温暖的怀抱里,低头轮番亲着孩子们的脸颊、脖颈、小胸口、软乎乎的小肚肚。金宝被亲得浑身发痒,一边笑得喘不过气,一边缩着身子躲闪,小模样娇憨可爱,明明在躲,却又黏着娘亲不肯离开。素来沉静的远哥,小脸上也难得绽开一片明朗的笑意,偶尔漏出几声轻软细碎的笑声,看得一旁的温瑜、兰花、吴氏、槐花几人满心柔软——她们许久不曾见过三太太这般孩子气的欢喜模样了。 一旁的豪哥也被这满室的欢声笑语吸引,迈着圆滚滚的小短腿哒哒哒跑了过来,仰着一黑张飞的小胖脸,对着吴婉娇憨声憨气地“哦、哦”叫唤,模样憨态可掬。 吴婉娇一时抱不住三个小家伙,只得轻轻放开双胞胎,伸手将豪哥单独搂进怀里,捧着他圆鼓鼓、肉乎乎的胖脸蛋亲了亲,又低头去啄他软得像棉花团一般、满是肥膘的小肚腩。豪哥最怕痒,被亲得嗷嗷直笑,响亮又憨厚的笑声窜出屋子,传到院外。 刘氏刚巧走过来,听见屋里儿子这嗷嗷的笑声,忍不住转了弯进入院内。见状忍不住笑着打趣:“我说三弟妹,知道的是你在逗我儿子玩,不知道的,还当你们院里在逮小猪仔呢,笑得这么热闹!” 金宝一见大伯娘来了,豪哥被娘放开,立即一手紧紧拉着远哥,一手牵起豪哥,迈着小短腿就朝着前院热闹的方向奔去。丫鬟们连忙撑开精致漂亮的花纸伞,紧紧跟在三个小团子身后,给他们罩着,生怕他们摔着碰着晒黑。 三个小家伙迈开六只短短的小肥腿,哒哒哒跑到大门口时,门外的喜钱还在漫天撒落。他们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透过敞开的大门,可以清楚的看到门外一群大人们欢呼雀跃、东奔西跑,一会儿嗷呜一声往东扑,一会儿又齐刷刷转向南边。三个小娃娃哪里懂大人在做什么好玩的游戏,只觉得热闹又有趣。活泼好动的金宝和豪哥立刻有样学样,高高举起小手,咯咯笑着往东奔几步,又忽的转头向南跑几下,小身子摇摇晃晃,萌得旁边几个丫鬟忍不住一边撑着伞跟着孩子跑,一边捂嘴直笑。 第838章 野猪肉待客 等到两小篮铜钱尽数撒完,门外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人群慢慢散去,只剩几个小乞丐还恋恋不舍地在麦草堆里扒来扒去,不肯离开。云新晨这才猛然想起山上那一大堆野猪还没处理,当即伸手指着还未走的长工们,乐呵呵地吩咐:“你、你、还有你们十个,都到后门口等着!一会儿山上抬猪的人下来,带你们上山把剩下的野猪全都抬回来,晚上我请大伙儿吃油汪汪的杀猪菜!” 众人一听,瞬间喜出望外——今日三爷高中状元,老太爷必定要发赏钱,如今大爷又打了这么多野猪,晚上有香喷喷的杀猪菜可吃,幸福来得又多又突然!一群人齐齐欢呼一声,抄起杠子、绳索就往后门跑,没抢到杠子的,也只得笑着拿起扁担,乐呵呵地去地里挑麦捆了。 前院厅堂里,云老二陪着报喜的衙差刚坐片刻,云树杆便捧着一个盖着红布的黑漆托盘快步走来,轻轻将托盘放在桌上。云老二伸手掀开红布,七锭锃亮的十两大银元宝整整齐齐摆在盘中,晃得人眼亮。 领头的衙差嘴上客气道:“多谢云老太爷厚赏!老太爷也太过客气了。”手上却半点不客气,率先拿起一锭银子揣进怀里,又示意其余六人跟上。他心里暗暗想着:云家向来大方,每次报喜赏钱都丰厚,可惜状元一中,科考就结束了。若是云老爷日后升官也能报喜,那该多好,只可惜本朝并无这等规矩。 与此同时,大门口外,吴夫子与徐大舅早已赶到。方才鞭炮刚响完,他们的马车便已抵达,可一下车便见门外人潮拥挤、热闹得近乎疯狂,即便有武师傅在旁相陪,也难挤进门去。二人索性不急,站在一旁含笑等候,等人潮散去,才慢悠悠迈步进门。 因吴老太的缘故,吴婉娇甚少带孩子回娘家,但吴夫子时常前来探望,金宝、远哥他们对外公并不陌生。吴夫子这才想起自己来得匆忙,竟忘了给小家伙们带些点心吃食,心中微觉抱歉。可金宝半点也不在意,依旧笑眯眯地扑上前,小嘴巴含糊不清地甜甜喊着:“东东!” 吴夫子听孙女把“外公”喊成“东东”,非但不恼,反倒心花怒放,连忙笑着应:“哎!我的小宝贝,让外公看看,是不是又胖啦?” 关于自己到底胖不胖这个问题,金宝早就被家里人闹糊涂了——爷爷总说她吃得太少,眼看着瘦了;娘亲又总说她吃太多,要控制点;旁人更是说法不一。小丫头只得诚实又茫然地摇了摇头,一对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呀眨,懵懵懂懂的模样软萌极了。 前厅坐着衙差,云老二一见亲家公与大舅哥到来,连忙笑着将二人引至二门内的内厅安坐。吴婉娇得知父亲到来,快步走到后厅门口,刚一靠近,便听见一阵热闹又好笑的互相道贺: “恭喜你儿子蟾宫折桂,光宗耀祖!” “恭喜你女婿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恭喜你外甥才压群英,独占鳌头!” 吴婉娇听得忍俊不禁,连忙捂住嘴,肩头轻轻颤动,笑意藏都藏不住。 亮亮和京京得知三叔中了状元,高兴的兄弟俩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同窗们说着恭贺的话,眼里的羡慕都要溢出来了。等他俩接受完别人的恭贺,书院的大门再次闩起来,出不去了。这次兄弟俩准备犯一次错误,一前一后翻墙而出,离了书院,飞奔回了家。 前厅的衙差们一直由云树杆细心陪着,到了午膳时分,他们本以为今日上埠镇闭集,中午顶多有几只鸡下饭,万万没想到饭菜一上桌,众人全都看直了眼——一大盆油光锃亮、肥嫩喷香的猪肉摆在正中,汤汁浓稠油润,香气扑鼻。这些衙差平日里看着体面,实则家境清苦,见了这盆肉,个个馋得眼冒绿光,口中不住生津,恨不得立刻大快朵颐。 内厅之中,陪吴夫子徐大舅用膳的除了云老二、云新晨,还有几个孙儿孙女,桌上比前厅多了一道香气袭人的烤乳猪。那乳猪烤得皮酥肉嫩,金黄油亮,刚一上桌,香气就绕着鼻尖打转。 云老二一双眼睛早就黏在金宝身上,见小丫头盯着肉肉咽口水,立刻心疼得不行,连忙拿起筷子,挑了一块最嫩、最酥、最不腻的精华部位,小心翼翼夹到金宝小碗里,还轻轻帮她掰成小小的碎块,生怕噎着她。 金宝小鼻子一抽一抽,闻着香味眼睛都弯成了小月牙,软糯地小声惊叹:“哇……香香耶!” 她立刻攥着小筷子,小嘴巴张得圆圆的,小手一翘一翘地往嘴里送,一小口、一小口慢慢抿着,肉鼓鼓的腮帮子轻轻鼓动,像只囤粮的小仓鼠,吃得认真又香甜,明明一下只吃了一点点,却能把一桌子人都看得食欲大开。 云老二盯着孙女的小嘴,再看看豪哥,伸手抓起碗里的一块肉,嘴一张,啊呜一口,就全塞了进去,塞得小腮帮子鼓得圆滚滚,像揣了两颗大汤圆,油星子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吃得呼噜呼噜、一脸满足,那叫一个狼吞虎咽、酣畅淋漓。没一会儿工夫,好几块肉就下了肚。再看看金宝,才吃进去几丝肉,越看越愁,忍不住叹气:“哎哟,你说,你怎么就长了这么个樱桃小嘴巴哟,细嚼慢咽的,半天吃上一口。看着吃得香,其实都没进肚子里多少,瞧瞧,小脸都瘦得尖了,爷爷看着就心疼。” 吴夫子在旁听得哭笑不得,伸着脖子认认真真打量了一遍自家肉嘟嘟、圆滚滚的小外孙女,左看右看,也没找出半分“瘦了”的痕迹,只觉得这小团子白胖得像个粉雕玉琢的小福娃。 徐大舅见状,立刻笑着打趣:“吴夫子,你不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吗?怎么连这都不懂——这世上有一种瘦,叫作爷爷觉得孙女瘦啦!” 一桌子人瞬间哄堂大笑,金宝、豪哥两个小不点虽然听不懂大人的玩笑,可并不妨碍也跟着乐得小短腿在凳子下晃来晃去的,仰着小脸“咯咯咯”地傻笑,。远哥满脸狐疑的咧咧嘴,也不知道这些人又在笑什么。 第839章 决定反击大伯 豪哥这个小吃货这边才笑完,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立马就又死死盯着桌上的肉,一边用手指着一边说:“柚柚,柚柚。” 云新晨看着觉得又好笑又无奈,连忙伸手按住他的小碗,瞪着眼勒令:“不许再吃肉肉了,再吃该要积食了!” 豪哥的手被按住,还委屈地扁了扁嘴,然后小手缩回去,一边往嘴里扒着饭,一边小眼神依旧黏在肉上,舍不得挪开。 云新晨再看金宝,一块小肉肉还没吃完,饭也没吃多少,依旧在那儿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品着,还边吃边乐,就跟吃到了天上有,人间无的美味珍馐一样,软萌又可爱,就想着,也不怪爹总是担心金宝吃的太少,饿瘦了,也亏得家里上上下下从早到晚变着法儿投喂,点心、水果、肉汤、小粥不停歇,不然还真是很难养的这般白白胖胖的。 吴夫子生性不喜酒,徐大酒也不爱喝那辣水,欢喜之日却也没饮几杯酒。一顿饭的注意力全在几个孩子身上。倒也吃的欢喜热闹。 厅堂这里吃的热闹,后厨更是一片热火朝天,七头大猪、十头小猪,单靠一个屠夫根本忙不过来。抬猪回来的长工们一齐上手,在屠夫的指点下剥皮、开膛,忙活了大半天才收拾妥当。 到了下午,厨房门口支起几口大锅,咕嘟咕嘟炖着满锅喷香的杀猪菜,厨房里又贴了好几大篮子焦香酥脆的死面饼子。云老二特意吩咐家里的长工短工们,收了工,今晚全都留在后厨吃饭,不用着急回去。太阳落山后,大家高兴的嘻嘻哈哈,三五成群,都从后门往后厨跑。进了后厨,都顾不上洗手,就忙着拿碗的拿碗,拿饼的拿饼,盛菜的盛菜。不一会,长工们一手攥着热乎乎的饼子,一手端着满当当的杀猪菜,几十人,顺着后门内外,或蹲在墙跟,或靠墙站着,吃得满头大汗、说说笑笑,比过年还要热闹欢喜。有个长工吃得心满意足,傻呵呵地笑道:“今天又有赏钱,又有好吃的,要是咱们家三爷天天中状元,大爷天天上山打野猪,那可就太好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笑声伴着饭菜香气,飘满了整个云家大院,喜气洋洋,久久不散。 云新晨一想到三弟云新阳不日便能归乡,心中便忍不住盘算起后续的诸多事宜,斟酌片刻后,对着云老二开口道:“爹,三弟高中状元,依照族里的规矩,他回来之后,咱们理当带着他去拜见族长,还有族里的各位至亲长辈。可如今大爷爷那副光景,咱们若是贸然上门,恐怕非但讨不到好,说不定三弟这堂堂状元公,还会遭他无端折辱。” “那就不去。”云老二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可若是不去,反倒会落人口实,给了大爷爷把柄,让他在外头更能搬弄是非了。”云新晨满脸担忧,满心都是顾虑。 “难不成只有你大爷爷长了嘴,我就不会说话?他能四处嚼舌根,我难道还不能说出事实,辩驳回去?”云老二沉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服气。 “爹,您真能放下脸面,跟大爷爷正面抗衡?”云新晨心里依旧没底,迟疑着开口,“毕竟他是您的亲大伯,还有树杆大伯在咱家杵着,你确定?” “他爹能到处昧着良心坏我家名声,我凭什么不能据理力争?他云树杆若是个明事理的,愿意继续留在我家里做事,我绝不驱赶;他若是想走,我也绝不挽留。”云老二语气坚定,丝毫没有退让之意。 云老二思忖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爷那些年在外虽然也未少说我的坏话,但他与你大爷爷说的话却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我从未想过与你爷恩断义绝。一来是他有生养之恩;二来是你爷爷就算天天骂我不孝子、败家子,甚至动手打我,也仅限于自己儿子自己骂,从不让外人置喙半句。” “还有,虽然无论我对你爷怎样的付出,他都从不给我一句好话,一点好脸色。但他在外人面前,不管是为了维护自己的颜面,还是出于别的心思,对于我的付出却未隐瞒过半分。所以即便当初我们一家被净身出户,外人也只说我性子倔,不服管教,无伤大雅。甚至还有人说你爷糊涂,不知好歹。你三弟的科举之路,自然不会因为我的脾气倔,和老爹不睦,受到半分牵连。” 说到爷爷从未隐瞒,让云新晨想起,他爷第一次穿绸缎衣服时,出门只要有人问起这衣服,他就会气鼓鼓的说:“你瞧我家老二那个不孝子,败家玩意儿,这都给我做的什么玩意儿衣服?只中看不中用,一点结实劲都没有,这手一摸就起了毛刺,这哪是表孝心?纯粹是气我的。”惹的村里的人都朝他翻白眼。 云新晨正想着,听到云老二又接着说:“可你大爷爷不一样,他直接歪曲事实,给我扣上了不敬不孝的污名。这话若是被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客商传到京城,定会毁了你三弟的前程。明天我就去找你茂爷爷,跟他知会一声,我要正式反击了。若是他不肯站在我这边,我就带着全家脱离云氏宗族,把之前盖好的祠堂拆了,砖瓦木料全都运回来,咱们自立门户。但凡愿意投奔咱们的云氏族人,只要品行考核合格,我一概收留,重新组建新族。” 云老二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这番话并非随口一说,而是真的打定了主意。第二天一早,他便径直去了云南茂家中。这般决绝的话一出口,云南茂哪里敢有半分反对,当即满口应下,决定明日恰逢集市,暂且放下家里繁忙的农活,腾出半天时间,陪着云老二去镇上茶楼,把事情当众说清楚。 云老二从不是自己独乐乐的人,转念想到小孙女金宝出生至今,还从未出门逛过集市,自己此番去镇上闲逛,说什么也要带上孙女,让她长长见识。可金宝片刻都离不开双胞胎哥哥,若是只带上远哥,不带豪哥,未免又显得太过偏心。可单单带一个孩子,他都有些照应不过来,三个孩子都带上。光是收拾孩子们的换穿衣物,就装了满满一包,只得吩咐丫鬟小厮跟上一大群,好生照看。 两辆马车缓缓行至镇上茶楼门口,车门一开,呼啦啦下来一群人,很是惹眼。 第840章 是否长辈都该尊重 此时正值农忙时节,即便恰逢集市,街面上的行人也稀稀拉拉,算不上热闹。可对三个从未来过集镇的孩子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天地,满是新奇。茶楼对面是一家杂货店,门口摆着各式坛坛罐罐,店内货品琳琅满目,摆放得满满当当。三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瞬间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店里的物件。 被云老二抱在怀里的金宝,最先伸出小手指向杂货店,一脸好奇。云老二自然不会拘着孩子,当即抱着她朝店里走去。 杂货店掌柜瞧见云老二,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连连拱手道:“云老太爷好,恭喜云老太爷,恭喜三爷高中状元!” “多谢多谢,同喜同喜。”云老二笑着回应。 “您这是带着孙儿孙女来逛集市?这几个孩子养的可真好。瞧瞧店里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挑。”掌柜热情地招呼着。 “就是随便逛逛,不买什么。”云老二说着,便把怀里扭着身子、迫不及待要下地的金宝轻轻放到地上。 金宝一得了自由,立刻迈着小短腿,奔向那堆瓶瓶罐罐。云老二见状,又让把豪哥和远哥也放到地上。三个孩子如同发现了稀世宝藏,这儿摸摸瓶子,那儿掏掏罐子,嘻嘻哈哈,玩得不亦乐乎。云老二没有阻拦,掌柜和店里的伙计也笑着看着,丝毫没有不耐烦。 云新阳高中状元的喜报,前几日才送到镇上,引发的热议还未平息。此时店里本就没什么生意,旁边、对面几家店铺的掌柜伙计,见云老二在这儿,也纷纷凑过来搭话,一时间,街面上的恭贺声接连不断。 在老百姓的印象里,戏文里的状元个个威风八面。之前吴夫子也曾高中状元,可惜却选择弃官归乡,不曾入仕,众人满心的好奇无处得到满足,这会儿都想从云老二口中打听一些与其说是有关云新阳,不如说是有关状元的消息。 “听说考上状元,就能直接封官,而且官职比同科的进士都要大,是真的吗?”一位掌柜忍不住开口问道。 云老二微微点头,算是应下。 “那得有多大?比知府大人的官还大吗?”旁边有人连忙追问,眼里满是敬畏。 “那倒不至于。”云老二如实回答,没有半分夸大。 民间一直流传着“抄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的说法,对寻常百姓来说,县令已是高高在上的大官。即便云新阳的官职不及知府,只是和县令相当,云老二在上埠镇也成了旁人不敢轻易招惹的存在。要知道,范丞坤不过是个进士,还未曾封官,范老爷子就在镇上横行无忌,范家老三更是仗势欺人,有人告到镇公所,都无人敢过问。 就在众人议论之时,云南茂缓步走了过来。他故意摆出一副此前未曾与云老二碰面的模样,上前拱手,第一句话便是:“树春侄子,恭喜你呀,恭喜侄孙高中状元,真是光宗耀祖!我们云家一族都面上有光。” 云老二也心照不宣地陪着演戏,笑着回道:“同喜同喜,我儿再有出息,不也是您的晚辈嘛。” “说的也是哦。那状元大概何时能到家,可有准信?”云南茂顺势问道。 “茂叔放心,不管他哪天回来,定然第一时间带着礼物去看望您。”云老二朗声说道。“好,好,那我就在家里静候佳音。”云南茂点点头。 随即又露出为难的神色,叹了口气道,“你大伯家的事,我也知晓了,你可有打算?那老头真是越老越糊涂,做出来的事,说出来的话,实在让我不敢苟同。我身为族长,说了也不顶用,半分不改。” “能有什么办法?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长辈,年纪也大了。即便我半点过错没有,他依旧把他儿子坚持让孙子读书的罪责,全都强加到我头上,说他儿子在我家做了几年活,被我带坏了。他不仅把大儿子一家净身撵出家门,还扬言要跟我断绝关系。事到如今,我也只能顺着他的心意,在他消气松口之前,我们一家老小,绝不踏足他家半步。”云老二说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与委屈。 “这话倒也在理。若是阳儿这次回来,上门去拜见他,说不定还会被他当成是故意炫耀。若是只说几句不着调的胡话,倒也罢了,就怕他一时犯浑,开口辱骂。阳儿如今已是官身,除了亲生父母,即便是我们这些族中长辈,也断然不能随意责骂了。为了你大伯好,不去登门,确实是最妥当的办法。”云南茂顺着话头说道。 周围的人也纷纷点头附和,有人忍不住开口:“这老爷子怕是真的老糊涂了,儿孙后代跟着状元的爹学做事、学让孩子读书,明明是好事,怎么反倒怪罪别人的不是了?” “就是啊,要是能学好,将来孩子有出息,那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这种不知好歹的长辈,不理也罢,免得平白受气。” “可不是嘛,这种人你越是让着他,惯着他,他反倒越得寸进尺,将来指不定还要怎么胡闹。”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替云老二抱不平。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担心,就算咱们顺着他的心意不去登门,他说不定反倒会倒打一耙,说我和阳儿目无尊长、不敬长辈。”云老二叹了口气,满脸愁容。 “这倒真有可能。”有人立刻附和,“俗话说,嘴是两层皮,怎么说都有理。凡事都凭一张嘴,旁人难免会被挑唆,信上几分?” “不过明白人心里都有一杆秤,对于别人说出来的话,总该掂量掂量,只有糊涂蛋才会人云亦云。再说了,状元公回乡,拜见族中长辈,为何偏偏落下一家,明眼人都知道,是那家长辈自己行事不端,不配受人敬重。”有人语气笃定地说道。 “这世上,不是年纪大、辈分高就值得尊重,为老不尊的人多了去了。做晚辈的,惹不起,总还能躲得起。反正怎么做都落不着好,依我看,不让状元公去受那份委屈,才是最正确的选择。”有人直言劝道。 第841章 带孩子去茶馆 云南茂见时机成熟,当即摆出族长的架势,沉声说道:“树春,既然你左右为难,我作为族长,今日就在这里做个主,阳儿回来后,不必去你大伯家拜见。有任何事端,全都由我一人承担。就这么定了。你难得带孩子们来镇上一趟,好好陪着他们逛逛,我还有些琐事,就先告辞了。”说完,云南茂对着众人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 云老二见周遭已然聚了不少看客,此番造势亦差不多了,正欲抽身离去,不料豪哥忽然拎起一只小罐随手一掷,“哐啷”一声,竟将店内一口大罐砸得豁裂开来。 云老二连忙抱起玩得尽兴的金宝,回身向掌柜连连致歉:“实在抱歉,小孙顽劣,一时失手毁了贵店两件器物,这两样我照价赔偿,你且让人再细细查看一番,若有其余损裂之处,一并算在老夫身上。” 掌柜连忙躬身谦让:“云老太爷客气了,小人初见小姐少爷们,也未备见面之礼,这碎罐何须赔偿?” “此言差矣。”云老二面色肃然,“教子当自幼始,弄坏他人之物,便该担责赔偿。”说罢,他看向豪哥,沉声道,“你今日顽皮闯祸,便将午间肉钱拿来赔付店家,今日午饭,无肉可食。” 豪哥一听无肉,小嘴一瘪便要落泪。云老二立时加重语气:“若不知错还哭闹,便连午饭也一并省了。” 这般年纪的孩童,向来只听后半句,一闻连饭都没得吃,当即放声要嚎。槐花连忙温声哄道:“豪哥莫哭,若乖乖听话,奴婢便将自己的饭食分与你。” 豪哥最是好哄,一听有吃的,眼泪立时便收住了。 云老二执意令伙计将孩童方才所到之处尽数查验,确认别无损伤后,按价赔了那两只碎罐,方才携众离去。 难得带孩童们来一趟镇上,云老二本想领他们四处闲游,奈何不年不节,街上并无热闹可看。又恐金宝饥渴,即便云南茂已先行离去,他仍领着众人进了临街一座茶楼。 云老二虽初次踏足此楼,可这镇子不大,云家在镇上铺面甚多,门口伙计早已识得他,见他前来,连忙上前躬身道:“欢迎云老太爷光临!恭喜云三爷高中状元!” “老太爷这是带小少爷、小小姐上街游玩?快请入内落座。” 云老二步入茶楼,此时店内颇为清静,柜台后掌柜见状,亦连忙起身相迎,连连贺道:“恭喜云老太爷,云三爷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实乃天大喜事!” “老太爷是要楼上雅间,还是在大厅歇脚?” “便在大厅吧。”云老二吩咐道,“先取一盆温水来,给孩子们净手。与我沏一壶热茶,孩童们饮白开水即可,点心拣些软糯适口、适宜幼童食用的上来。” 一小伙计高声应下,一字不差复述吩咐,转身便麻利备办去了。 不多时,另一伙计先捧来铜盆,伺候孩子们净手。紧随其后,一壶热茶、一壶白开水次第上桌,又摆上四碟精致小点:红豆糕、绿豆糕、桂花米糕、花生酥,样样小巧玲珑。 每碟仅有四块,每一块皆如金宝掌心大小。 云老二将四碟点心挪至面前,让金宝先挑选。坐在爷爷怀中的金宝拿起一块桂花米糕,却不先自食,反倒笑盈盈转过身,仰着小脸,高高举起小手,将米糕递到云老二唇边,另一只手还不忘将碟子推向两位兄长。 这便是云老二愈发疼惜金宝之处——这孩子似乎生来就懂事,从不知何为独食。 云老二笑着接过米糕:“宝儿喜欢什么?” 金宝哪里还顾得答话,忙又转身拿起一块米糕送入嘴中,看着似狠狠咬下一口,实则糕上只留一道浅浅凹痕。可这丝毫不减她尝到甜香的欢喜,一双杏眼笑得弯如月牙,煞是可爱。豪哥呢,是一口咬下一半,也是一脸幸福,早忘了爷爷刚才下令没有午食的烦恼,只有远哥一脸淡然。 此刻满心欢悦的,不止是得了点心的金宝几个稚子。 云新阳所乘归舟一路顺遂,今日午后抵达正南镇,船只在此暂泊半日。此镇乃是他当年进京途中,等候徐遇生一行人时曾驻足过的地方,船靠稳岸后,却无意下船,只独立在甲板之上,向南远眺。 一想到明日扬帆,后日便可抵达上埠镇,衣锦还乡,再见父母、兄弟、妻小,心中便按捺不住激荡。 此处并非大码头,此番船只只卸货物、不装新货,亦无关卡查验,无需等待放行,是以天方破晓,陈老大便招呼船工扬帆启程。许是上天亦怜他归心似箭,特意相助,这一路非但顺水,更兼顺风。 行至午后,云新阳在甲板遇上船老大,对方喜道:“不曾想航向一改,风向亦随之而变,此时虽不顺水,却依旧顺风。照此速度,今日一日行三百余里不在话下,估摸再赶一程,今晚便能抵达上埠镇!” 云新阳自然巴不得早日归家。舟行又一个多时辰,船老大亲至云新阳舱中,满面喜色禀道:“云大人,前方已是青东县城,再过一个时辰,傍晚时分,大人便可到家了!” “这一路多亏状元公在船上,我等不仅顺利击退匪类、渡过风浪,各处关卡更是一路畅通。便是平日最难通融、不肯轻减税赋的关口,此番也未费一言,便减了一层税银。一路下来,不仅省了不少银两,更大大缩短了行程。小人实在无以为报,唯有日日焚香祈福,愿大人这般不摆官威、心系百姓、危难之时能与民同渡的好官,一生平安顺遂,多造福一方,也盼他日有缘,再得相见。” 云新阳淡淡一笑:“老丈言重了,我不过尽了同船之人的本分,当不得如此厚赞。” “他日若有缘,你我自会再会。” 船家告退后,云新阳想到今日便能归家,心中欢喜难抑。奈何世事难料,往往事与愿违。 行至青东县城河面,水面上忽然驶出数艘快船,径直朝他们南下之舟围来,船上之人高声喊话,勒令收帆停船。 第842章 县城打马游街 船老大一时茫然:此地并无关卡,亦素来无匪患,看装束亦绝非盗匪,反似衙差,且偏偏只拦南下船只。他一面命船工收帆减速,一面快步至甲板,向云新阳问道:“此处乃是大人故里,大人可知是何缘故?” 云新阳心中已有几分揣测,却不敢全然确定,只轻轻摇了摇头。 船行渐缓,一艘小船缓缓靠近,船上差役扬声问道:“新科状元云大人,可乘此船?” 闻得此问,云新阳知道心中揣测已然确定。 不等船老大与云新阳商议如何应答,甲板上已有性急船工,满面骄傲地高声应道:“在!在!状元大人就在我家船上!” 差役闻言面露喜色,朗声道:“县令大人特命我等前来相迎,恭请云大人上岸。既然云大人在此,有劳船家靠岸!” 大船缓缓靠岸,小船上的衙差登船而来,经旁人指引,快步来到云新阳面前,拱手行礼道:“小的恭贺云大人高中状元!县令大人特命小的在此恭迎云大人荣归故里,还望大人辛苦一番,换上状元冠服,随小的下船一行。” 事已至此,云新阳便也未做推辞,转身返回船舱,命新昌取来状元服穿戴整齐。待他再度走出船舱,立在船头之时,一身绯红状元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俊朗,袍上金线绣就的瑞兽纹样,在暮色之中流光溢彩。头顶金簪束起乌纱,腰间玉佩轻垂,这一身装束再配上他此刻的气度,俨然使得他一瞬间换了一个人般,看的同船之上,早已对他熟识之人,立时惊呆了。他并未理会别人的惊讶,目不斜视、步履沉稳,踏着跳板,稳稳走上码头青石板。 早已在旁等候的衙差见状,即刻躬身引路:“云大人,请。” 码头上得知信息的百姓越聚越多,原本装卸货物的商贩、往来停靠的舟客,纷纷挤在路边翘首以望。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云状元到了!云大人到了!”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前面,两列衙差分立两侧,手持“肃静”“回避”朱漆木牌,牌上金字被夕阳镀得熠熠生辉。随行的锣鼓唢呐队立时奏响,铜锣哐哐震耳,唢呐声高亢嘹亮,混着马蹄声响,顷刻踏碎码头宁静,迎面而来。 乐声行至云新阳跟前戛然而止,众人齐齐拱手道:“恭喜云大人,贺喜云大人年少有为,高中状元,荣归故里,为家乡父老增光添彩!” 一名小衙差牵过一匹高头大马,马身披挂红绸锦缎,鞍鞯镶银,颈下悬铃,调转马头,恭敬禀道:“大人请上马。” 云新阳伸手接过缰绳,扶鞍借力,身形利落、潇洒轻盈地翻身上马。动作之间全无书生文弱之态,反倒透出常年习武的沉稳气度。 新昌紧随其后,满面皆是为自家大人欢喜之色,脚步匆匆却不敢失了礼数。衙差们亦随之转身,队伍缓缓启程,向县城中心行去。 与云新阳同船的客商旅人,也一拥而下,赶去看热闹。船老大见船工们个个眼热,便开口道:“留下几人守船,其余想去观礼的,都去吧。” 船工们欢喜异常,齐齐的感谢船老大。年老的船工很能理解年轻船工们那颗爱热闹的心,主动留下守船。 孩童们追在马后蹦跳欢呼,手中攥着刚摘的野花;妇人倚门而立,眼中满是艳羡惊叹;老者捋须颔首,连声称赞:“好后生!我县又出一位状元郎,真是天大荣耀!只莫要学前一位弃官不做,那便太可惜了。” “老伯多虑了,哪能个个都弃官归乡?” 有人激动地将新摘花瓣撒向马前,花瓣随风飞舞,落于绯红状元袍之上,更添几分喜庆热闹。 队伍行至县城主街,锣鼓之声愈发激昂,街道两侧早已被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云新阳见各家商铺门口皆悬挂红灯笼,上书“恭贺云状元”五个大字,想来是早已备好。红灯笼与街边酒旗、布幌相映成趣,他端坐马上,目光温和扫过人群,偶尔抬手拱手回礼,唇角噙着浅淡笑意,不骄不躁,自有状元风骨。 云新阳打马游街路过县学之时,数名孩童身着青衫,手持书卷立于街边。云新阳心中暗忖,不知如今县学由何人主持,竟还能坚持未废。他勒马驻足,对着孩童们微微颔首,而后策马继续前行。 沿街店铺亦有人出迎,高举茶水糕点,热情招呼:“云大人,请用杯茶!”“状元郎,尝块点心!”云新阳虽无暇驻足,却也频频点头致意。队伍所过之处,欢呼道贺之声此起彼伏,震得街巷似都微微颤动。 夕阳西沉,晚霞将天际染作暖红。队伍行至县衙门前,早已在此等候的县令身着官服,率领一众僚属躬身相迎,不等云新阳下马就高声恭贺:“恭迎云状元!” 锣鼓声暂歇,唢呐转为舒缓的庆贺之曲。云新阳翻身下马,状元袍摆被晚风吹得轻轻扬起。他拱手回礼:“劳烦各位费心,新阳愧不敢当。” 俞县令见云新阳下马回礼,连忙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一把,亦拱手笑道:“云大人少年及第,光耀门楣,亦为我县增辉添彩!” 如今这位俞县令,乃是其内兄吴鹏展与师兄汪泽瀚的同科进士人,巧的是,当年京城应试,三人还曾同住一家客栈。虽往来不多,却也彼此见过、互通姓名,这一点云新阳心中清楚,只是此前从未正式谋面。 俞县令见云新阳虽高中状元,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又官大半级,未来更是可期,却没有任何傲慢之态,更是满面热忱:“云状元,久仰大名!昔日在京应试,本县与令师和大舅哥吴贤弟、令师兄汪贤弟同寓一栈,早听二人屡屡提及贤弟。到任之后,更从汪主簿口中听闻云大人才学卓绝、气度非凡,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云新阳拱手行同辈之礼,神色谦和有度:“俞大人客气。新阳亦曾听夫子、汪伯父与诸位师兄,屡屡提及你这位父母官,每每都是赞誉不绝。” 言罢,他转身对汪主簿深施一晚辈之礼,又向立于一旁的杨家宝、胡添翼及其他人等拱拱手。 第843章 云新阳到达上埠码头 云新阳转向俞县令道:“今日父母官遣人至码头相迎,张罗游街,又亲在衙门前等候,新阳实在惶恐。” 俞县令抬手虚引,请他入内:“云状元此言见外了,何须如此客套。你今科高中状元,光耀天下,亦是我辈读书人之荣光,本县不过略尽地主之谊。何况你既是吴贤弟、汪贤弟至亲,便与自家兄弟无异,往后在本县境内,但凡有需用本县之处,尽管开口。” 云新阳微微欠身:“县令大人抬爱,新阳心领。此番归乡省亲,本不欲惊扰地方,反倒劳烦大人费心张罗,实在过意不去。日后若有叨扰,定当登门拜谒,还望俞大人莫要嫌弃。” “哪里哪里,欢迎尚且不及!”俞县令笑语恳切,“天色已晚,本县已在衙内设下薄宴,为状元公接风洗尘。” 云新阳从容颔首:“父母官盛情难却,新阳恭敬不如从命。请!” 晚风中已飘来家家户户炊烟香气,白日喧嚣渐渐沉淀,唯有状元郎打马游街的盛景,连同热闹锣鼓,一同镌刻在县城暮色之中,成为云新阳归乡路上最鲜活的一笔印记。 一行人步入厅堂,论及朝堂品级,云新阳最高,俞县令伸手相让:“云大人请上座。” 云新阳哪里肯受:“俞兄乃此地父母官,汪伯父是长辈,诸位师兄亦在席前,新阳安敢僭越上座。” 二人再三谦让,皆不肯居首,汪主簿连忙打圆场:“再推让下去,酒菜便要凉了。不如二位大人一同上座。” 最终,云新阳与俞县令同坐上首,汪主簿、赵县丞,以及出自吴家书院、居于县城的两位举人左右相陪。 云新阳望着杨家宝、胡添翼二人——昔日间,常居自己上首,如今却坐于下首,心中不禁颇多感慨。 这一席之人,除县令外,无论关系亲疏,原本皆是云新阳旧识,云新阳本就不觉拘束。何况此番京都一行,连天子都曾面见,眼下这点场面,他推杯换盏间,应对自如,得心应手。反观素来豪爽的胡添翼,此刻面对县中当权人物同席而坐,竟似被无形枷锁束缚般,举止束手束脚;杨家宝更是如坐针毡,手足无措。 宴罢,云新阳婉拒了县令安排的馆驿住宿,以及杨家宝、胡添翼预备的明日接风宴,执意返回船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朝阳破开薄雾,大船便扬帆起航,顺着风势破浪前行。云新阳立在甲板之上,望着滔滔河水,心中想到即将见到家人,是激荡难平。 船上的人们,对于昨日县城里状元游街的盛景似乎还历历在目,于是云新阳的耳边便又飘来几句船客的议论。 “这新科状元在这小县城游街都这般轰动,若是在京城天子脚下,带着榜眼、探花以及一众进士游街,不知该是何等盛况。” “可不是嘛,咱们这辈子能亲眼见一次状元打马游街,也算值了。” “我可不敢奢求去京城,能在这儿看上一眼,回去都能跟乡里乡亲吹嘘一辈子咯。” 县城距上埠镇本就不远,寻常商船也不过一个时辰便能到,今日乘着大船又恰逢顺风,不过半个多时辰,便稳稳靠在了码头。 船停稳之后,船老大亲自带人,帮着云新阳与新昌一行人搬运行李,一路殷勤送他上岸。 云新阳拱手笑道:“老丈,一路多蒙照拂,本官在此谢过。” 船老大连忙摆手:“云大人言重了,该道谢的是老汉才是。” 云新阳温声笑道:“那便你我相互谢过。前面几家云记铺子,皆是本官家里的产业,老丈不妨进去稍坐片刻?” 船老大眼睛一亮,连忙道:“当真?那太好了!日后老汉若是想知晓大人的消息,可否来这铺子里问问?若是大人有书信物件要捎带,不知老汉可有机会为大人效犬马之劳。” 云新阳心中一喜,这般稳妥可靠的熟人帮忙传递书信,可比镖局驿站方便放心得多,当即欣然应允:“如此,便有劳老丈了。” “快请老丈随我入内,与铺中掌柜相识一番,日后也好相互照应。” 云新阳和船老大二人正说着话往铺子走,还未到门口,新勤眼尖,一眼便瞧见了身着状元冠服的云新阳,当即喜出望外,一溜烟从店里冲了出来,跑到近前高声喊道:“三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恭喜三哥高中状元!” 新石也连忙跟着出来招呼。此时码头货船该走的走了,该来的还未到,尚算清静,兄弟俩这两声高喊,瞬间引得周遭店铺的掌柜、伙计纷纷侧目。一瞧是身着大红状元袍的云新阳,连忙围上前来,纷纷拱手道贺。云新阳面带微笑,一一从容回礼。 消息很快在码头传开,百姓们听说新科状元回来了,都好奇地围拢过来,想亲眼瞧瞧这位年少状元的风采。人群越聚越多,船老大挤了好半天,才寻了个机会与云新阳告辞离去。 混乱之中,有人大着胆子问道:“云状元,您会不会跟吴状元一样,辞官归乡,在家侍奉双亲啊?” 旁人听了,都觉得这话问的太过唐突,暗自替他捏了把汗。不料云新阳闻言,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从容道:“自然不会。我爹娘身子康健,年岁尚轻,何须我辞官侍奉?” 又有人好奇追问,是不是中了状元便立刻封官,官居几品,同科的吴进士、范进士何时授官,与状元相比谁的官职更高等等感兴趣的问题。云新阳也不端架子,耐心一一作答,满足众人的好奇心。 待到有人问起是否见过皇上,真龙天子又是何等模样,这些不便外传的话时,原本还惦记着问云新阳是否用过早膳,要不要先去云记饭庄歇歇的新石新勤,见此情形,对视一眼,心知不能再让众人围堵下去。连忙让人备好马车,将行李搬上车,又在外围一边分开人群,一边高声道:“诸位让一让,让一让!状元公一路舟车劳顿,辛苦得很,还请各位行个方便,让状元公早些回家歇息。” 新昌与柴胡也连忙护在云新阳身前,沉声开路:“让让!切莫冲撞了大人!” 第844章 归家金宝确认爹爹 新昌的一句“大人”点醒了众人,这才想起眼前这位可不是寻常读书人,是新科状元,官身比县太爷还要尊贵,若是冲撞了,可不是小事。百姓们顿时自觉往后退去,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云新阳这才得以脱身,登上马车。 如今车行已是云家独有,云新阳这位状元公,正是妥妥的三少东家。车夫驾车平稳小心,一路缓缓行至吴家门口。云新阳吩咐车夫暂且停步,让新昌前去吴家书院知会一声,说自己已然归来,改日再专程登门拜访。 马车再度前行,不过片刻功夫,便到了云家府邸门前。 府里众人谁也没料到,云新阳会回来得如此之快。 新昌上前叩门,门内传来攀墩墩懒洋洋的声音:“谁呀?” “是我,新昌。” 话音刚落,门内便传来门闩快速抽开的声响,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扇。攀墩墩一见云新阳已然下了马车,站在门口,眼睛登时亮了,满脸堆笑,忙把另一扇门也彻底推开,躬身高声道:“恭喜三爷高中状元!” 说罢,他便转身往院内一路小跑,扯着嗓子喊:“老太太!太太们!三爷——状元公回来啦!” 跑着跑着,迎面撞见几个丫鬟簇拥着金宝与远哥、豪哥几个小家伙。攀墩墩立时顿住脚步,一脸惊喜地禀报道:“大小姐,远少爷,你们的状元爹回来啦!” 一众丫鬟又惊又喜,见到大步走来的云新阳,连忙上前施礼道贺。可三个小家伙却齐齐仰着小脸,一脸懵然。 尤其是那对双胞胎,更是小眉头微蹙,望向攀墩墩满脸疑惑:什么?状元爹不是早就回来了,已经挂在墙上了? 可一转头,瞧见不远处向他们走来的云新阳,两个小家伙更是彻底懵了: 墙上挂着一个状元爹,怎么地上又走过来一个状元爹? 双胞胎如今才十六个月大,话虽能说清几句,却也只限于短短三四字,哪里说得明白心里的疑惑。好在兄妹俩心有灵犀,对视一眼,便都懂了彼此的心思,迈着小短腿,脚步稳稳的朝云新阳走去。豪哥也连忙迈着小步子,墩墩地跟在后面。 三个小不点走到云新阳面前,仰着小脑袋,看着他。 云新阳中状元的消息传回家后,吴婉娇就重新画了一幅云新阳的画像——一幅穿着状元服的画像,替换掉了之前挂在墙上的那张。她因为先前见过自家父亲的状元官服,凭着记忆画出来的画像,与如今站在这里的云新阳真人几乎一模一样。 金宝小大人似的,皱着眉头,先是对着云新阳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粗略的打量了个遍,再回头细细观察,先看帽子,再看眉眼,又细细比对袍上花纹,来回鉴定了好几遍,小模样认真又好笑。经过仔细鉴定比对,小脸上终于露出了然神色,伸着小手指着云新阳,扭头看向哥哥们,一本正经地确认道:“也系爹爹。” 一向沉稳的远哥,小眉头更是几乎蹙成一团,又认真打量了片刻,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豪哥其实对云新阳的画像并不熟悉,见远哥点头,也连忙跟着小脑袋一点一点,一脸笃定地附和。 再说云新阳,刚一进门,便一眼撞见了三个小家伙。单看眉眼长相,便一眼认出哪两个是自家的双胞胎。面对身旁三个丫鬟躬身道贺,他只随意摆了摆手,目光却紧紧落在三个孩子身上,尤其盯着金宝。 他本想上前一步,直接将金宝抱入怀中,可眼见小丫头几步跑到近前,忽然顿住脚步,一脸审视地望着自己,云新阳反倒收了动作。他倒想瞧瞧,自家孩子面对久别归来的“陌生人”,会是何等模样。于是便含笑立在原地,任由三个小家伙细细打量。 直至金宝软糯一声“系爹爹”清晰入耳,云新阳心头一震,那份欢喜,竟比听闻自己高中会元时还要难以置信。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轻指自己,温声问道:“宝儿还认得爹爹呀,再喊一声。” 金宝糯糯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也系,爹爹吗?”得到肯定回应的那一刻,云新阳只觉满心暖意翻涌。却完全忽略了爹爹前面还有两字——“也是”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意味着还有一个爹爹的存在?只觉自家这对双胞胎,果然不愧是状元之子之女,外加状元公的外孙外孙女,竟是这般聪慧。他离家时,孩子们才十个半月,一别半载,归来竟还认得他这个爹爹,这份欢喜,真比亲耳听见自己高中状元还要更甚几分。 他伸手利落抱起金宝,轻轻松松将胖丫头举高高。本想再同她玩个抛接的游戏,转念想起金宝最欢喜的,便是同双胞胎哥哥一起窝在爹爹怀里。正欲弯腰去抱远哥,目光一转,又瞧见一旁眼巴巴望着、满眼期待的豪哥。好在他臂长有力,索性先将豪哥揽在另一侧,再把远哥护在中间,双臂一合,稳稳将三个小家伙一同抱起。虽有些分量,却丝毫不影响他步履轻快地往二门走去。 后院之中,各院女眷早已被攀墩墩那一声洪亮的“状——元——三——爷——回——来——啦”惊动。 兰芷苑里,徐氏闻言,当即放下手中针线,急急起身往外走去。 旭阳院内,吴婉娇听得这声呼喊,心头猛地一跳,忙看向身旁一同做针线的奶娘吴氏:“妹子,你方才可听清前院那孩子喊的什么?” 吴氏笑着回道:“太太,听着像是三爷回来了。” 吴婉娇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抬手轻轻理了理鬓发,扶正发簪,又起身拢了拢衣摆,看向吴氏:“妹子再帮我瞧瞧,可有哪里不妥?” 待吴氏笑着说“周全得很”,她才缓步往院外走去。 云新阳见母亲急急而来,便轻轻放下怀中三个孩子,低头在金宝脸颊亲了一口,温声道:“宝儿们乖,先自己玩一会儿,爹爹同奶奶说几句话,稍后再陪你们。” 可眼见金宝落地之后,便拉着哥哥远远跑开,半点黏着他的意思都没有,云新阳心底不免掠过一丝失落。暗道到底是分别太久,孩子们同自己终究是生疏了。 第845章 云新阳归乡叙话 云新阳见宝儿毫无留恋的离去,心有失落的他见到徐氏,忙收敛心神,上前对着徐氏深深一揖,声音温厚:“娘,孩儿离家半载,让您日夜牵挂,不孝子新阳回来了。娘一向安好?” 徐氏轻拍了他一下,眉眼间满是欣慰:“傻孩子,说的什么话。你此番赴考,既是为自己前程,也是为这个家,为爹娘争光。”说着转头瞥见立在旭阳苑门口的吴婉娇,又笑着推了推他,“好了,娘见你平安归来便放心了,有话日后慢慢说。你媳妇在门口等你呢,快回院里洗漱歇息吧。”吴婉娇虽在心中无数次描摹过夫君身着状元官服的风姿,甚至亲手绘过画像,让孩子们凭着画像便能认出生父。可此刻亲眼见着,仍是被眼前人惊艳了心神。只一眼,便羞红了脸颊,含羞垂眸,微微俯身敛衽行礼:“妾身恭贺夫君高中状元。” 云新阳望着眼前娇俏温婉的妻子,耳尖更是发烫,伸手轻轻将她扶起,唇角噙着几分笑意:“为夫此番,可还让婉娇妹妹满意?” 吴婉娇瞧他那副略带矜傲的模样,忍不住悄悄白了他一眼,都已是新科状元了,还不满意又能如何。 二人回了屋,新昌与柴胡也已将行李送至。吴婉娇并未急着打开行囊,反倒取来自己亲手缝制的家常衣衫,替云新阳换上。左右打量一番,长短肥瘦皆合身,颜色也衬得他温润俊朗。云新阳趁势低头,在她脸颊轻轻一吻,惹得吴婉娇面颊更红。 二人才在堂屋坐下,奉上新茶,还未及入口,便听得门外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用想,便知是三个小家伙回来了。金宝人还未进屋,软糯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凉,宝喝水水。” 可一头扎进屋里,瞧见堂中端坐的人,顿时顿住脚步,只当是陌生男子,随即几步扑进吴婉娇怀里,先埋着头,然后才偷偷转过脸,细细打量起来。只觉眉眼像极了爹爹,可身上穿的衣服却又不是爹爹。 云新阳瞧着小丫头又同方才在门口一般,一脸认真地审视自己,不由得含笑问道:“方才在大门外,宝儿不是一眼便认出爹爹,还让爹爹抱了?怎么这会儿见了娘亲,反倒认不出爹爹了?” 吴婉娇聪慧,一眼便瞧出了缘由,伸手轻轻捏了捏金宝的小脸,柔声解释:“傻丫头,爹爹不过是换了身衣裳,你便不认得了?爹爹平日里,本就不穿状元服呀。” 金宝与远哥闻言,对视一眼,恍然醒悟。墙上挂着的爹爹画像,本就是穿着这样的衣衫,不过是前几日才换上方才那身鲜亮的官服罢了。两个小家伙顿时不再疑惑,转头又闹着要喝水。 这日午膳,云老二也格外通情理,并未像往常一般缠着金宝同桌,特意让他们小家四口在旭阳苑团聚。 席间,云新阳看着金宝吃饭的速度与饭量,不由得有些好奇,低声问吴婉娇:“就她这吃法,你们是怎么将她养得这般圆润的?莫不是喝口水都能长肉?” 吴婉娇无奈轻笑,轻叹一声:“走到哪儿吃到哪儿,一日少说也要吃上七八顿,小肚子就没空过,如何能不长肉?” 云新阳听罢,方才明白,望着这圆滚滚的小丫头,甚是好笑。 午后,孩子们困了,云新阳将孩子们送上床,盖好小薄被,一回头看到墙上贴着的自己画像,才终于回想起金宝当时看到自己,叫自己爹爹时,前面为什么还有俩字“也是”,是什么意思。 吃完晚饭,暮色渐浓,晚霞染透天际,云新阳踏着暮色去了兰芷苑。一进院中,见云老二和云新晨徐氏都在堂屋里。他坐下后,便将自己进京赴考这段时日的经历,大致说与家人知晓,顺带提及了朝廷给的假期时长。话音刚落,云新晨便笑着问起:“三弟回来这段时日,可有提前做好安排。” 一旁的云老二沉吟片刻,率先开口定下章程:“头一桩要紧事便是挨家拜访族中长辈与亲戚,尽一尽礼数。其次,自然是祭祖上坟,告慰先人。” 他顿了顿,细细盘算着说道:“要拜访的长辈本就没几家,至亲亲戚里,也就你岳父家与姥姥家需郑重前去。本家这边,重点拜访族长与你三爷爷家便可;你大伯和两位叔叔家,路过门口时顺道进去看看,略叙家常就够了。” 云新阳听着这番安排,独独没听见提及大爷爷家,心中不免疑惑,当即开口问道:“爹,怎的没说大爷爷家?可是大爷爷又做了什么糊涂事,惹出了不快?” 云老二不愿多谈琐事,只简单将其中缘由说了一遍,随即转而安排行程:“你一路舟车劳顿,若是觉得疲惫,便多歇息两日;若是觉得尚可,便明日休整一日,后日正式启程,挨个去各家拜访。我这边再去置办些香烛纸钱,等拜访完了之后,要么让亮亮、京京请两日假,要么等休沐日,咱们一家人去把祭祖上坟的事办了,过后便能安心筹备你的进士宴了。” 云新阳闻言,笑着摆了摆手:“一路都是乘船而行,平稳得很,倒没觉得有多疲累。只是京都物价本就高昂,想着东西还要千里迢迢从京城带回老家,便没敢胡乱购置什么物件。” 他接着说道:“明日我想先去岳父家拜访,他家的礼物,我从礼部领来的皇上赏赐的绸缎里挑两匹,再从旁人送的贺礼中拣一两样体面的,便足够了。姥姥家剩余几匹绸缎也能用得上,至于其他本家,眼下倒是没什么合适的物件可备了。” 云老二一听还有皇上的御赐之物,眼中顿时一亮,连忙追问:“皇上都赏了些什么?单单只有绸缎吗?” “皇上御赐的,只有六匹彩缎;旁人送的贺礼里,另有四匹绸缎。”云新阳如实答道。 “那御赐的绸缎,可有专属的标识?”云老二又追问道,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摩挲着衣角,心里已然掀起波澜。他活了大半辈子,寻常绸缎见得也算不少了,可御赐之物却是头一遭碰上,这哪是普通布匹,那是实打实的天恩,是云家出了状元郎的铁证,是整个家族的荣光,半分都怠慢不得。 “自然是有的。”云新阳点头应下。 第846章 赏赐品安排与夫子教诲 云老二听罢,心头的欣喜渐渐沉定下来,转而开始细细盘算:“这六匹御赐彩缎金贵至极,用得好,既能笼络至亲,又能给云家撑足场面,若是胡乱分配,反倒糟蹋了这份皇恩。” 其他三人听了点头。 “我想着,新阳刚中状元,正是立稳名声、维系亲族关系的关键时候,这礼物的分配,必须周全妥帖。岳母是新阳的至亲长辈,给一匹让她看看,也让她老人家乐呵乐呵。吴家即是新阳的夫子又是他的岳家,给两匹御赐绸缎,既能让岳母感受到女婿的孝心,也能让吴家在亲朋面前长脸,稳固两家的姻亲情谊;剩下三匹,自家得留两匹,一匹留大家,一匹新阳自己收着,这是传家的念想,日后子孙后辈见了,也能知晓先祖的荣耀,时刻铭记这份皇恩。” “另一匹则送给茂叔,茂叔是族长,把御赐绸缎送给他一匹,成全了他的体面,他定然会倍感荣耀的同时,也会心生些感激,以后也会少找些咱家的麻烦,甚至看在这匹御赐锦缎的份上,还能替咱家挡下一些事。我觉得这般盘算下来,既不浪费天恩,又把至亲、族亲的情面都顾全了。你们说呢。” 云新阳心中了然,当即点头表示全无意见。既然父亲已有妥善打算,其余礼物的置办,他便也不再过问,全权交由父亲安排。 到了第二日,吴婉娇依旧不打算带着孩子一同回吴家,云新阳问清缘由后,并未多言,只夫妻俩二人,带上自己准备的以及吴鹏展带回来的,给吴家和汪家的物品,一同登上马车,往吴家而去。 踏入吴府大门,吴婉娇早已备好许多二十文的利是红包,但凡府中丫鬟、婆子、小厮上前道贺,她便让贴身丫鬟温瑜一一递上利是。这般举动,让前来道贺的下人们个个笑意盈盈地上前,欢天喜地地退下,府中上下一片和乐喜气。 二人行至后院,准备拜见吴老太太,刚走近房门,便听见里头传来老太太的呵斥声,想来是正在动怒。吴婉娇连忙快步先行入内,柔声问道:“娘,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吴老太太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怪:“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娘?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到脚后跟去了。” “娘说的哪里话,”吴婉娇娇声哄道,“我这一得空,不就立马来看您了吗?今日回来,还给您带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呢。” 说话间,云新阳迈步走入房中,对着吴老太太躬身行礼,温声说道:“小婿拜见岳母。” 吴老太太却冷哼一声,语气淡淡:“女婿高中状元,这般大喜事,与你亲生母亲才是天大的荣耀,与我这个岳母,又有什么干系?” 云新阳闻言,不慌不忙地开口道:“岳母,小婿今日还要恭喜岳母,喜得大胖孙儿。舅兄家的孩儿小名毛头,二月二十二日降生,如今已然两个多月大,舅兄特意让小婿带信回来,劳请岳父大人为孩儿取个大名呢。” 这话一出,吴老太太脸上的怒色瞬间消散,眉眼弯弯,连声道:“好好好,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可高兴不过几息,她又眉头一皱,面露不悦:“这般要紧的事,怎不提前写封信回来告知?非要等你回来带信才说!还有那个不中用的吴忠,办事也太不妥当了……” 云新阳见老太太刚消气又要动怒,连忙顺势躬身告辞,退出了后院。刚走到二门口,便见吴夫子的贴身小厮来安早已在一旁等候,见他过来,连忙上前躬身道:“姑爷,我家老太爷得知您来了的消息,早已从书院赶回,此刻正在府中书房等候您呢。” 云新阳闻言,跟着来安往书房走去,行至书房门口,见房门虚掩,透过半开的门,见吴夫子独自一人坐在桌前,指尖摆弄着棋盘上的棋子。他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房门,待吴夫子抬眼望来,才面带笑意迈步走入,对着吴夫子拱手行一礼,恭声道:“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吴夫子脸上满是欣慰笑意,抬手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云新阳目光落在桌前摆好的棋盘上,心中已然明了岳父的用意。此时,窗棂间透进浅淡的天光,柔柔洒在棋盘之上,周遭一片清和温静,岁月安然。 吴夫子执起黑子先行,落子轻缓沉稳,云新阳则拈起白子,从容不迫地应下。二人一边对弈,一边闲谈,气氛闲适又融洽。 吴夫子目光落在棋局之上,语声温和,却字字藏着深意:“你看这上午的光景,日头不烈,光而不耀,正是一日之中最好的时辰。为人处世,入朝为官,亦当如此。” 他指尖黑子轻落,目光凝于棋盘,语气沉稳恳切:“我虽未曾入仕,却也饱读史书。古往今来,为官有才学者数不胜数,然得以善终者寥寥,究其缘由,多是不懂收敛锋芒、克制私欲。你如今高中状元,才名正盛,日后入朝,必欲有所作为,我只赠你一言——当如朝日,温厚含光,明达而不锐利。” 抬眸望向云新阳,语重心长:“为官之本,首在心怀正气,为君分忧,为民办实事,不负才学,不负朝廷栽培,此心万不可丢。” 黑子缓缓落定,棋势围而不迫,留有余地,吴夫子徐徐道:“对上当忠心持正,不卑不亢;对同僚需谦和有度,不结党,不树敌;对自身则藏锐守心,行事留三分余地,待人存一分宽厚。如此方能保国安民,亦能护己周全。” “有才而不骄,得志而不傲,处浊世而守清澄,怀远志而行稳健。唯有如此,方可既成事业,又得安稳,于官场行稳致远。 ” 云新阳听完,指尖落下一枚白子,沉吟片刻后,开口说道:“会试放榜之后,徐大人曾召我见过一面,那也是我在京城期间唯一一次拜见他。他对我说的话,与岳父方才所言,竟是相差无几。” “哦?”吴夫子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云新阳,眼中满是讶异与欣慰。 云新阳笑了笑,继续说道:“徐大人说,站在朝堂上最久的人,从不是最狠戾的,不是最贪婪的,不是最狂傲的,更不是单单最清廉、最忠心的,而是最沉稳的那一个。” 吴夫子缓缓点头,眼中笑意更深:“如此看来,徐大人是真心看好你,对你寄予厚望,更是把你当成亲传弟子一般栽培信任啊。” 云新阳心中感念,点头道:“我也未曾料到,徐大人会如此看重我、信任我,还让我与徐遇生一同,接受他的悉心教导。” “想来是你品性才学,皆值得他这般费心费力栽培。”吴夫子抚须笑道。 第847章 威严的云新阳 午食时分,吴夫子让人叫来徐大舅,一同用午膳。席间,云新阳趁机与徐大舅说起了后续拜访的时间安排,吴夫子听后,也表示十分妥当。 午膳过后,云新阳与吴婉娇夫妻俩没多做打扰,很快向吴夫子与吴老太太告辞,乘车返回了家中。 次日,前往云南茂家拜访,为表十足重视,云老二特意陪同前往。 马车缓缓行至云南茂家屋后,透过敞开的车窗,一眼便能望见西侧打谷场上不少雇工,正一派忙碌景象。 坐在车辕上的新昌探着身子,朝前望了一眼,转头对着车内的云老二禀道:“二伯,茂奶奶正在西侧门旁摘菜,咱们要不要就在侧门停车?” 云老二在车内略一思索,朗声应道:“好,便在侧门停吧。” 话音刚落,马车稳稳停在侧门外。茂家老太太早已瞧见驶来的马车,连忙放下手中菜篮站起身,打谷场上忙活的众人也纷纷停下手头活计,齐齐朝着马车的方向观望,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 今日的云新阳,身着一身簇新的状元服,身姿挺拔地走下马车,鎏金镶边的衣袍衬得他气度非凡,瞬间惊得在场众人齐齐愣住。众人心里都想凑近些瞧个真切,可碍于状元爷的身份,又个个不敢贸然上前,只远远地站着,眼神里满是敬畏。云老二看着周遭众人的反应,面上始终一副淡然从容的模样,可心底究竟是何心绪,便只有他自己知晓了。 云新阳走下马车时,心中早有盘算。这些年他见过的官也不少。感受过县令的端严、知府的沉稳、尚书的威仪,更在金銮殿上亲沐天颜,深谙身居高位者自带的震慑之力。他也深知云南茂乃至族里不少人,对他家人辛苦挣来的那点血汗钱,积累的财富,存有嫉妒甚至觊觎之心,总想着能刮点,蹭点,沾点油腥也好,然而,一旦令他们不满意就徒生事端,大爷爷就是其中之一。而这些人,更是向来欺软怕硬。他要趁着他如今高中状元,衣锦还乡之际,给这些人立立威。故而他刻意沉下心性,敛去平日的温润,暗暗在心底揣摩着官员的仪态,脊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稳而缓,眼神沉静无波,既不显得张扬,又自带一股不容亲近的疏离又威严的气场,给人一种压迫感。 他就是要让这些族人打心底里忌惮,日后不敢再随意算计自家,少生些事端。 此时,云南茂的大儿子云树林恰好在打谷场上忙活,一眼便瞧见云老二与云新阳父子下车,当即扔下手中的木锨,快步迎了上来。待看清眼前的云新阳,不知是这身华贵状元服的加持,还是高中状元的名头加身,只觉得他与平日判若两人,周身竟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威压,让他不由得愣怔了片刻。回过神后,连忙堆起笑意恭敬招呼:“侄少来了,恭喜侄少高中状元!二哥也大驾光临,快请进屋里坐,好生歇息!” 不过,云新阳官威虽然摆的很足,心里却依然是清明的,可越是如此,他越要把这气场做足,把架子撑起来,不能露半分怯。让族长云南茂一家摸不透他的底细,不敢再像从前那般动不动就想着算计自家。 云树林一边连忙吩咐身边人速速去寻父亲云南茂,一边本想引着二人就近从侧门入内,可转念一想,身旁这位可是新科状元爷,正儿八经的官身,怎能让他屈尊走侧门,未免太过失礼。当即收住脚步,跨过侧门,打算领着二人绕到正门,从大门隆重迎入。 云老二瞧着他忽转方向,心中满是疑惑,开口问道:“这侧门可是有何不妥?为何不能进?” “寻常人自然能走,可侄少乃是状元公、朝廷命官,怎能委屈他从侧门入内,于礼不合啊!”云树林连忙躬身解释道。 云新阳听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心底暗自好笑,面上却依旧绷着威严,淡淡开口:“不过是归家拜访长辈,哪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从哪进都是一样的。”话虽说得随和,可周身的威压却丝毫未减,他刻意不松劲,就是要让云树林越发觉得他身份尊贵、不可小觑。 “万万不可,还是从大门进才是!若是让状元爷走侧门,我爹回来知晓了,定要拎着棍子追我二里地!”云树林依旧坚持,神色满是恳切。 盛情难却,众人也只好客随主便,跟着云树林绕到前门,从正门缓步走入院内。 云老二与云新阳先行进屋落座,小厮黄芪手中拎着两包红糖、两包精细果子,新昌捧着一匹裹着大红锦缎,看着格外贵重的布匹,紧随其后入内。唯有柴胡,职责仍是守在马车旁,看守车马财物,未曾离开半步。 众人进屋坐定,黄芪连忙将带来的糖果轻轻放在桌上。云老二目光落在新昌手中依旧捧着的布匹上,随即开口说道:“这是皇上亲赏的彩缎,御赐之物数量本就稀少,家中也就仅得几匹,我特意匀出一匹,送来给茂叔。”说着便起身,伸手解开外层包裹的大红绸缎,一匹质地精良、色泽温润的浅蓝色布料赫然显露出来。 云树林见状也连忙起身,目光落在布料旁裹着的一张一掌宽的锦纸上,纸上赫然盖着两方鲜红印戳。他伸着手指,虚虚指着上方的印戳,带着几分不确定说道:“这两个字我认得,是‘户部’,那下方这印戳写的是什么?” 云老二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下方是‘御赐’二字,意思便是这匹布,是皇上亲自赏赐的。” 云树林乍一听是皇上赏赐之物,心头已是猛地一震,激动得指尖都微微发颤了,待听清那盖着的印戳就是“御赐”二字,更是心潮翻涌,喉头微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流光溢彩、华贵逼人的布料,可目光骤然落在自己身上——一身沾满尘土草屑的粗布短衫,再看看自己那双常年田间劳作、布满厚茧与泥污的手,只觉与眼前这皇家珍品格格不入,唯恐污了这金贵之物。 第848章 送给族长御赐彩缎 云树林见着自己这布满老茧与脏污的手,只觉得与这皇家锦缎格格不入,慌忙收回手,掌心微微发汗,脸上满是窘迫与恭敬,连忙将双手在身上的粗布衣衫上反复搓了搓,局促地对着新昌笑道:“劳烦新昌再捧片刻,我这就去洗手洗脸,换身干净衣裳,再来恭恭敬敬地接下这宝物。” 不过片刻,云树林便洗净手脸,换了一身整洁的衣衫,又特意取来一块崭新的布料,平整地铺在桌上,对着新昌恭敬说道:“新昌,将布放在这上面便好。” 看着新昌轻轻将布匹放下,云树林才敢用指尖轻轻捏着布料边缘,小心翼翼地将这匹御赐金贵的布匹重新包好,恭恭敬敬地摆放在上堂的正桌上,丝毫不敢有半分怠慢。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茶水终于端了上来,云老二抬眼一瞧,发现这茶具并非自己平日来时常见的粗瓦壶与粗瓷茶碗,而是一套质地细腻的白瓷茶壶与茶碗,心中顿时了然。定是族长花了重金,特意为迎接新科状元添置的, 又过了片刻,云南茂终于匆匆赶回,一进门便瞧见身着状元冠服的云新阳慢慢起身,身姿端正地站在堂中,微微欠身给自己行礼。他当即愣在原地,只觉眼前这个侄孙,虽说面上看着依旧温和,可高中状元后的气度全然不同,站在他面前,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发虚,唯恐自己礼数不周,当即有些局促地征询道:“我、我该如何拜见大人才是?” 一旁的云树林这才猛然醒悟,方才一直跟平日一样,竟忘了要拜状元大人,连忙站起身,准备行礼。 云新阳始终保持着沉稳的仪态,没有露出半分晚辈的随意,这威严装一日,便能让族里人忌惮一日,自家日后便能少一分麻烦。 不过此刻若是受了长辈的礼,既不符合规矩,也显得太过刻意,想着不如顺势缓和,也给他们留几分体面,于是淡淡一笑,周身的威压稍稍收敛几分,温声说道:“茂爷爷不必多礼,这里并非公堂,而是自家里,您终究是长辈,无需行礼,便如往日对待晚辈一般,随意些就好。” 他这般拿捏,既不让自己失了身份,又不会落得个恃宠而骄的话柄,反倒更显气度。 云树林这才放下心来,想起堂中的御赐布匹,连忙指着上堂桌,对着云南茂说道:“爹,您快看那匹布,是皇上亲自赏赐给状元侄少的,上面还盖着印有‘御赐’二字的印戳呢!” 云南茂一听是皇上赏赐之物,顿时惊喜万分,忙对着云老二连连道谢:“树春啊,你实在太有心了,竟还想着拿出来让我这老头子开开眼界,茂叔真是多谢你了!” “并非只是拿来给茂叔看看,这御赐彩缎本就稀少,家里各房兄弟子侄,乃至三叔,我都未曾分予,特意只匀出这一匹,专门送给茂叔您这位族长。”云老二再次郑重开口解释。 云南茂听罢,眼中满是受宠若惊,连忙问道:“你的意思是,除了你自家,整个云家的族里,唯有我一人得了这御赐之物?”随即又猛地反应过来,一脸惊诧地看向云新阳,“新阳,照你这么说,你是见到皇上了?” 云新阳微微点头,说话时刻意放缓语速,语气平淡,腔调沉稳,却带着几分笃定:“自然见过,而且还不止一次,我这状元之名、朝廷官位,都是在皇宫之中,皇上当面亲封的。”他刻意加重“皇上亲封”四个字,就是要进一步强化自己在族中人心目中的分量。 “我的乖乖隆吆!新阳你可真是太有出息,太给咱云家长脸了!”云南茂满脸惊叹,又连忙追问,“那你这官职,可比县里的县令还要大吧?” “自然是比县令品级更高。”云新阳从容应道。 “太好了!咱云家这下算是真正立起来了!日后在这地界上,只要咱们安分守己,不主动欺负旁人,看还有谁敢随意欺压咱们云家人!新阳,你说是不是这个理?”云南茂越说越激动,满脸都是扬眉吐气的神色。 云新阳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心中却如明镜一般清楚:自己这从六品的编修,不过是空有品级,在京中压跟就是个没用的边角料,更别说把手伸到家乡。如今的风光威严,全是刻意装出来的纸老虎,看着唬人罢了。不过这实际光景,只需家里至亲知晓便好,对外人面前自然要捂紧了,万万不能戳破这层纸,否则之前立的威便全白费了。 云老二微微点头,顺势转了话题:“新阳前日才刚回乡,昨日先去拜见了他的岳丈,今日便专程来拜访茂叔您。明日我们打算再去下台村,拜见三叔和徐家。” 云南茂一听,当即会意,拍着胸脯说道:“树春你放心,我明日也去下台村一趟。若是你大伯那边再敢胡闹滋事,你不必开口,一切有我这个族长顶着!”说罢,心底的好奇心终究按捺不住,又小心翼翼地问道:“新阳啊,你能不能跟茂叔说说,皇上到底长什么模样?” 云新阳闻言,眉头微微一蹙,神色瞬间凝重起来,刚才微微收敛的威严再次通通凝聚起来,沉声说道:“茂爷爷,有关皇上与朝廷的事,莫说是您,便是我亲生父亲,也不能随意问询,更不能在外随意议论。” 这时他心底暗自想着,若是传出去议论皇上的闲话,不仅自己遭殃,还会连累家人,必须把话说重,彻底断了他们的念想才行,顿了顿,他又加重语气,神色愈发严肃,“并非我危言耸听,若是一句话说错,传了出去,轻则身陷牢狱,重则怕是有杀头的大祸,万万不可大意。” 云南茂听了这话,顿时紧张起来,脸色微微发白,连忙问道:“那、那你送我的这御赐布匹,也不能对外人说吗?” “这个倒无妨,并非什么隐秘之事,当年吴夫子也曾得过御赐物件,自然是可以说,也可以给人看的。”云新阳见他这般紧张,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保持着几分郑重。 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云老二起身拱手:“茂叔,家中尚有琐事等候,便不多叨扰了。这就告辞。” 第849章 拜访云南河 云南茂听说他们饭都不吃就要走,哪里肯依,连忙起身拦住,语气恳切:“那如何使得?新阳此番离去,便是要去做官了,从此天高路远,再也脱不开身轻易回来,别说我家,便是你那荒地的家,也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归来吃顿饭呢。今日你们可是贵客,我刚才未及进门,就已安排家人去割肉、抓鸡、捞鱼了。树春,今日无论如何给茂叔一个面子,留下吃顿便饭。” 云老二听着这话情真意切,看着眼前实情,终究盛情难却,微微点头应允。 及至入席之时,讲究便来了。八仙桌落座,尊卑长幼一丝马虎不得。几番推让,云老二与云南茂稳稳坐了上首。依着云新阳如今是客人,又是新科状元的身份,虽因辈分尚浅不能坐于上首,但若论尊贵,也该坐头座 ,即上座左手第一位。云南茂的儿子们虽是长辈,按礼数坐于对面原是合情合理,可家中有四子,对面终究坐不下。云南茂大手一挥,沉声道:“留下老大陪客,其余去厨房吃去。” 其余三个儿子虽有不甘,却也不多,毕竟对着云新阳那气场,吃个饭都要缩手缩脚的,倒不如去厨房吃落个自在。 第三个要拜访的便是云南河,徐氏趁机说要顺便回娘家看看,因此,第二天云新阳他们出发时,便也一道上了车。 到了下台村云家门口,云老二的车驾直接掠过云南任家门口,稳稳停在了云南河的大门前。 云大奶奶与云三奶奶正坐在三房门口那棵大春树下,慢吞吞的择着新采的蔬菜。忽见云老二夫妻携子下车,当看清云新阳一身簇新的状元绯色官服,两人手里的动作皆是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生疏与惊艳。虽然云新阳依旧礼数周全,躬身含笑问好:“大奶奶安,三奶奶安。”可那股子由内而外散发的官威与儒雅,终究让两人觉得,眼前这人再不是从前那个阳儿了。 大奶奶对云老二夫妇依旧热情,在三奶奶招呼众人进屋落座时,也没有任何犹豫的跟了进去。 徐氏示意小厮先呈上给三房的礼——四匹细腻的青色细棉布,四包香甜软糯的糖果,然后解释说:“三婶,阳儿去京一趟,虽说当时给的路费盘缠不少,可终究千里迢迢,一去半年,没落下多少银两,京中物价又贵,也没买什么,所以,今日带来的都是些寻常家用物品,还望三叔三婶体谅。” “体谅,当然体谅,京都那么远,不说要费银子买了千里迢迢的带回来。就那贵重东西在农家也用不着,还不如这布匹实惠。”三奶奶真诚的说。 随后云老二又取出两匹青布、两包糖果,递给大奶奶,轻声道:“这些我先说清楚,是特意孝敬大伯娘你的,不是给大伯的。你且收下,我便不送过去了。省得大伯尚在气头上,见了我人去还带东西,误以为我是刻意不听他的话,跟他对着干,若是气上加气,气坏了身子,那便是我的不是了。” 大奶奶轻叹一声,眼中满是感激与无奈:“难为你了,树春。多谢你不与你大伯那老糊涂计较。还收留老大一家,给他们一口饭吃,还记挂着给我送东西。只是这心意我领了,东西我就不拿回去了。你还是帮我带给树杆家吧,毕竟平日里我也帮不了他们什么。” 云老二应道:“好,不过大伯娘放心,大哥一家只要肯踏踏实实肯干,日子日后定能红火起来。” “你大伯娘先前也觉得农家孩子读书无用,纯属浪费钱。那时候还劝过阳儿,如今看来,还是树春你们眼光长远。老大如今若不识字,也接不了你家那差事。”大奶奶感慨道。 云南河很快从屋外进来,这位素来寡言内敛的男人,此刻见到云新阳,竟高兴得哈哈大笑,满脸的皱纹都挤成了一团。他围着云新阳转了两圈,仔细打量半晌,才抚须赞道:“不错,不错。这入了官身,精气神就是不一样。一颦一笑间自有了该有的气场,这说明咱家的新阳天生就是做官的料。” 说罢,他满意地点点头。云新阳温声道:“多谢三爷爷一直以来的支持。” “嗨,也就是口头上的鼓励,又没出过什么大力气,谢什么。”云南河摆摆手,又正色道,“往后我也更做不了什么了,只能在我活着、头脑尚清明之时,尽量管束好家里的子孙,不给你添麻烦,不拖你的后腿。” “有三爷爷这句话,孙儿便心满意足了。” 云南河又问了些行程安排,最后沉吟片刻,提了个建议:“祭祖之事,按你们先前的想法,是不是太过简单了些?依我看,此事还是该好好操办一番。毕竟这高中状元、祭祖告慰列祖列宗,可是天大的事。” 云老二微微摇头,解释道:“如今天气渐热,操办起来诸多不便。且眼下农忙,乡里族亲都忙于农事,尽量还是少打扰大家为好。” 云南河见他意已决,便不再坚持。 云老二看诸事已了,便起身道:“岳父那边还未曾去拜见,我们这便过去看看。” 云南河点头,笑着指了指院里:“这边你也听到了,你三婶厨房里鸡鸭都杀得咯咯叫了。中午这顿便就在这边用了吧?” “既然三叔盛情,那便叨扰了。” “那你们便先去徐家那边聊着,饭好了让人去喊。哦,还有,你过去顺便跟你大舅哥和岳父说一声,让他们也过来一同喝两杯。” “好,孙儿一定带到。” 一行人路过二房门口,云老二只是抬眼朝里望了一眼。那是他曾经居住过的地方,如今物是人非,心中再无半分留恋,脚步未停,便由着云新阳领着小厮,将礼物一一分送给云树冬、云树宽、云树广三家留守的人,随后径直去了徐家。 他们进入徐家,便直接去往徐老太爷与徐老太太的正院。老两口早已在廊下翘首以盼,见云新阳一家三口进来,脸上笑开了花,满心都是欢喜。 老太太颤巍巍地站起身,招手让云新阳走到跟前,伸出枯瘦的手,先摸了摸他头上的状元帽,又抚过身上绣着金线的袍子,最后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第850章 姥姥身边瞬变小孩 云新阳在见到姥姥这一刻,瞬间褪去了所有的状元光环与官威,变成了一个穿着新衣裳,跑到姥姥跟前撒娇求夸奖的孩子。他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傲娇与得意,笑问:“姥姥,您看孙儿这身衣服穿着好看吗?” “好看,好看。”老太太笑得眉眼弯弯,“咱家阳儿自幼生得俊朗,穿什么都好看。更何况这一身状元红袍,更是锦上添花。” “嗯,孙儿也觉得好看,姥爷,你说呢?”云新阳微微扬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嘚瑟的转向徐老太爷。这副调皮又亲昵的模样,惹得屋内众人忍俊不禁。 正说着话,得了消息的徐大舅从自己的院子快步赶来。见到穿着一身状元服的云新阳的刹那,他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朗笑道:“就你这才华,这样貌,可惜了我没个女儿。不然……也难怪你岳父早早下手,这才抢了个好女婿。依我看,你如今去京城,若是还未婚,那些大家族怕是都要争着抢着上门提亲,最后说不定还要大打出手呢。”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云老二,打趣道:“俗话说,外甥像舅,这可都是随了我,才让你有了个状元的儿子。” “你就只管往自己脸上贴金吧你。二老都在这儿,我都不好意思说你。”云老二很不给面子的回道。说着徐氏和云新阳一边一个搀扶着二老一起进入堂屋坐下。 云新阳让人呈上礼物,凑到老太太跟前,嘚瑟又神秘的对徐老太太说:“姥姥,你孙子我这回可是有出息了,不仅见着了皇上,皇上还赏赐了我东西呢?”说着挑出那匹布,打开外面包着的锦缎,“姥姥,你看这是皇上赏赐给我的,就几匹,我还特意的给您和姥爷留了一匹呢,我是不是最孝顺的那个孙子。” 老头老太太一听,惊讶道:“哎呀!皇上还赏赐了你东西呀?怎么不自己留着?送给我们俩这要入土的老头老太太做什么?” 徐大舅一听,激动的急不可待的就要挤过去看,被徐老太爷伸手挡住:“你也快五十岁的人了,一大把年纪的,在孩子面前能不能稳重点?” “就是,那是送给岳父、岳母的,又不是给你的,你兴奋个什么劲儿?”云老二适时打趣说。 “怎么可能不兴奋?那可是御赐之物吖。我就不信你当时知道了有御赐之物时一点激动都没有。” “我激动的是我儿得到了皇上的赏赐,出息了,不仅仅是得了物品的问题。” 徐大舅听了云老二的炫耀,有点吃瘪,仍不服气的辩驳:“我在乎的是布匹本身吗?还不是因为他是皇上御赐的。” 云老二想起云南河的嘱咐,不再和大舅哥斗嘴,转而说起了正事:“三叔让我带话,让岳父和你中午都过去,一起喝两杯。” “我就不去了。”徐老爷子摆摆手,“人老了,牙口不好,吃饭都口水邋遢的,自己都觉得膈厌。” “我也不去凑这个热闹。”徐大舅也笑道,“你大伯下地还没回来吧?中午这顿饭,能不能吃得安稳还不一定呢。你们还是赶快过去吧,省的他们过来催。你就跟你三叔说,我胃有些不舒服,胃口不佳,晚上让他过来,再陪他老人家好好喝几杯。” 云老二点头应下,留下徐氏陪着二老,自己则带着云新阳等人,辞别了徐家,往三房去。 云老二领着儿子云新阳刚行至二房院门口,便听见隔壁三房屋内传来阵阵争执声,嗓门越拔越高,显然是吵得凶了。父子二人对视一眼,没有回避,而是缓步而入。里头说话的正是族长云南茂。 只听云南茂沉声道:“你可得拎清分寸,新阳如今已是朝廷命官,有了官身,除了他的亲爷爷奶奶、爹娘,咱们这些族里的旁系长辈,哪还能像从前那样随意说他、管教他?” “旁人说不得,我还说不得?我与他亲爷爷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我替他过世的爷爷管教他几句,又有什么不妥?”云南任梗着脖子,语气满是不服地辩解。 一旁的云南河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幽幽的凉意:“你要替二哥管教他的子孙,去过底下问过二哥了吗?他可同意让你越俎代庖,管他的亲孙子了?” “你这不是故意抬杠吗!他都已经死了这么多年,我怎么去问他,先死一回吗?”云南任被噎得急了,忍不住拔高声音嚎叫起来,“再说了,这需要问吗?我跟他亲爷爷血脉相连,又能差多少?” 云老二闻言,径直走进去,目光平静地看向云南任,缓缓开口:“大伯,既然你不知道差多少?不如我们今日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其实细想想,差的也确实不多,不过是一没生,二没养而已。”云老二带着几分戏谑说:“不过有这两点似乎也就足够说明大伯你没了管我的权利,还有你对外宣称的我对你不孝,似乎也不能成立了。” “毕竟孝与不孝,只能相对于爹娘爷奶而言。该对你尽孝奉养的,是你的子子孙孙,而非我。再者,我爹娘在世时,该尽的孝道、该上的供奉,我一分不少,便是他们没开口要求的事,我也尽数做到了,这一点,族里乡亲有目共睹。至于你说我不敬长辈——”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云南河,神色谦和:“三叔,您说,这些年我敬您这个长辈吗?”云南河闻言,当即配合的认真点了点头,神色笃定。 云老二又将目光转向云南茂,语气依旧平和:“茂叔,那您觉得,我敬您吗?” “自然是敬重的。”云南茂没有丝毫犹豫,笃定地开口应道。 “大伯,这么多年我待您如何?是逢年过节不曾备礼登门,还是口出恶言、说过半点不敬你的话、做过半点不敬重您的事?今日当着两位叔叔的面,您大可一一说出来,咱们掰扯清楚。”云老二站在原地,腰杆挺直,神色坦荡。 云南任脸色一沉,当即厉声反驳:“你挑唆你大哥云树杆跟我对着干,处处跟我作对,这还不算不敬?” 第851章 我不是吓唬你 “我挑唆他?”云老二听罢云南任的话,低低笑了一声,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嘲讽,“是我比大哥年纪长,还是经历的世事比他多,或者他是谁都能骗得了的三岁稚童,我说什么,他就会不分青红皂白信什么?” 云老二说完,忽然想起什么,继续说:“就我家宝儿,也不过才一岁多,你跟他说狗屎能吃,他都不信,何况大哥已经过了不惑之年。” 云新阳听了忍不住想笑,他爹这会竟然还能想起宝儿,拉出来说事。 “第二,退一步说,我挑唆他跟您作对,对我有什么好处?是我家里财物堆积如山,用不完,需要他去帮着享用,还是我银钱花不完,要请他替我去花?又或是我家找不到识字算账的人,非得求着他来做我家的账房先生?” “这些都不是,对吧?既如此,还请大伯说说,我费尽心思哄骗他、挑唆他与您作对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云南任被问得哑口无言,绞尽脑汁,最终张了张嘴,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这么看来,大伯您说我挑唆大哥、对您不敬的这条罪名,根本不成立,是吧?那您不妨再说说,我还有哪件事,算得上是对您不敬?”云老二步步紧逼,语气不卑不亢。 一旁的云新阳见时机合适,适时上前一步,神色沉稳地开口:“大爷爷,若是您找不到实打实的理由,或是找出的理由根本站不住脚,那便是无端诋毁。若是您诋毁的是我,要知道,当朝律法严明,无端诋毁朝廷命官,可是实打实的罪名;若是您诋毁的是我爹,而我爹教养出的儿子,能被皇上看中、授予官职,那您这般诋毁,岂不是暗指皇上识人不清、是昏君?这般罪责,可比诋毁官员重上百倍,到时候,可不是您一人被杀头就能了事的,怕是要连累儿孙。” “即便到时候您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也是无济于事。旁人看您说的话、做的事,觉得你是这个意思,就够了。” “呵!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在这里口出狂言吓唬人?你大爷爷我活了大半辈子,可不是被吓唬大的!”云南任被云新阳的话气得面红耳赤,当即怒声吼道。 云新阳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大爷爷,我是不是吓唬您,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若是真觉得自己活得太久,或是想让自家儿孙不得安稳,那尽管继续闹下去。到时候,别说您是我大爷爷,便是我亲爷爷,犯下这等大罪,都绝无一人能救。” “上埠镇的吴家大爷,这里应该无人不知。他家的事,大爷爷您应该也有所耳闻吧?当年他家多有钱,在镇上多横,就连自家弟弟中了状元却没入朝为官,便不放在眼里,各种闹腾,最后分了族。后来落得什么下场,”云新阳话说到此处,便顿住了,反正吴家大爷当年到底因着什么事,这里的人都不清楚,所以他故意话说一半,余下的未尽之意,留给云南任和在场众人自行脑补。 云南任听了这番话,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半信半疑,终究是不敢再放肆,沉默了下来。 云南河见状,又在旁轻轻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警示:“大哥,二哥泉下有知,孙子如今有这么大的出息,在列祖列宗面前也脸上有光。你若是再这般胡搅蛮缠、无理取闹,小心二哥夜里来找你理论。你该清楚,二哥活着的时候,可不是个心胸宽广之人。” 这番话落下,云南任终于彻底老实下来,没再说一句反驳的话。沉默了半晌,终是站起身,铁青着脸,转身就准备往外走。 云南河假意挽留道:“这眼看着就要开饭了,你这是要往哪去?” “气都气饱了,还有什么胃口吃饭!”云南任气哼哼地甩下一句话,脚步匆匆地往外走,云南河见状,也没有强留,毕竟云新阳难得回乡留饭,他也不想这顿家宴闹得不痛快。 不多时,三房开饭,安排座位时,竟又出现了跟此前在云南茂家一模一样的尴尬境地。云南河与云南茂按辈分坐了上座,云老二因儿子出息,加之自身辈分不低,坐了首座,云新阳身为客人和官员,坐了次座,如此一来,家里其他的树子辈的,竟都没法落座,场面一时有些凝滞。最后只得都回到了厨房吃。 晚上,在徐家吃饭时,却是另一番光景,老爷子、老太太坐在上首,云新阳也不要别人邀,自己往次座一坐,对着大家宣布:“靠近姥姥的位置是我的,谁都别跟我抢。” 于是云老二和徐大舅坐到了对面,徐奎不在家,徐越这个表哥,毫不在意的坐在了云新阳的下首。 饭桌上,云新阳不停的用公筷给姥姥姥爷夹菜:“姥姥,姥爷,这个菜烂糊。” “姥姥,姥爷,这个菜你们也吃得动。” 而老头老太太也不停的说:“阳儿,别只顾着我们,自己吃好吃饱。”这一顿饭吃得热闹又温馨。 饭毕,到了要离开时,老太太眼泪汪汪的拉着云新阳舍不得松手,老爷子的目光也粘在云新阳的身上,舍不得离开。 云老二说:“岳父,岳母,你们也好久没去我家住住了,明儿你们俩收拾收拾,让大舅哥送去我家住上一段时间。” “唉,年纪大了,不想动了。而且你家现在正忙活着,我们也不能去给你添乱。”老太太说。 “您二老身体康健,行动自如,既不要我们背,也不要我们抱,更不用我们喂饭。能添什么乱?”云老二如实说:“就这么定了,我们明儿就让人收拾个院子出来等着。” 老头老太太这般不舍,也是想着这个外孙子这次离开不同以往,一走只怕再无机会相见,也想再多看几眼,于是最终点头同意。 离开下台村,此番回乡该拜访的亲友人家,便都一一走访完毕了。 第二日,云家的安排便是祭祖上坟,陪同云新阳前去的,有云老二、云新晨,以及亮亮和京京。 第852章 上坟祭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3章 贺喜与端午 云新阳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小侄子东找西找,半天一无所获,一脸失望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这一笑,恰好被京京逮了个正着。小家伙立刻凑过来,仰着脸问道:“三叔,你笑什么?” 云新阳收了笑,慢悠悠问道:“你放眼望去,这方圆几百座坟头,有几家坟头是长满蒿草的?” 见京京一脸茫然,还没转过弯来,又继续提点:“但凡家里有后人的,每逢上坟,必定会清理坟头杂草,不管是什么蒿草,早都被拔得干干净净了。” 亮亮恍然大悟,又紧跟着追问:“那这么说,祖坟地下冒烟,也是不可能的了?” 云新阳闻言又笑,抬手指了指眼前燃着的纸钱:“你看咱们家祖坟,此刻不正是青烟袅袅吗?” “可这是咱们烧纸才冒的烟呀。”京京不解。 “平日里上坟,都有固定时节。若是哪家祖坟,在不年不节的时候无故冒烟,那便说明这家必有大喜事临门。所以这话,本就是倒着说的——不是祖坟冒烟才出喜事,是有了喜事,祖坟才冒了烟。” 亮亮和京京对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一旁的几个小厮见云新晨在拔松蒿,闲着也是闲着,便纷纷上前搭手帮忙。 这边纸钱渐渐燃尽,那边山坡上的松蒿也拔得差不多了。云新晨取出随身飞刀,利落割下几根坚韧藤蔓,将松蒿捆成整整三大捆,交由三个小厮背着,一行人满载而归。 拜祭过先祖,回到家中,一家人便坐在一起,商议起进士宴的日子与立进士碑的事宜。 云老二先看向云新阳,开口问道:“阳儿,这办进士宴,你心里可有什么章程?” 云新阳沉吟片刻,缓缓道:“徐遇生他们几位同窗,一直遗憾此前举人宴未能齐聚道贺,都盼着能参加彼此的进士宴。他们如今即便顺利选入庶吉士,也要比我晚归一个月;若是未能选中,便要在京城候官,离京之日更是遥遥无期。” “而我假期有限,还得提前动身前往京城安置住处,七月初便要启程。离开之前,也需留些时日准备,依我看,这进士宴便定在六月初十吧。” 说到进士碑,他又继续道:“进士碑与举人碑不同,按例当由地方官府负责。或是官府拨银,由我们自行找人镌刻;或是官府办好之后直接送来。若是我启程之前,县衙那边一直没有动静,我便亲自过去问一问,让他们给个准信,定下期限。” 云老二与云新晨听了,都连连点头,觉得安排得妥当。 家中事宜刚商议定,还没歇上几日,那些早就等着道贺的乡亲邻里、商铺掌柜,便算着日子陆续登门了。 上铺镇的各家商户,这些年与云家往来密切,送来的贺礼都合规矩,云家自然是来者不拒,一一收下。只是客人接连上门,既要陪客说话,又要端茶倒水,还得专人记账收礼。为了省去日后再一一送请帖的麻烦,但凡登门道贺的,都是当场递上进士宴的请帖。 这些琐事里,陪客有云老二张罗,端茶收礼有小厮们忙活,记账交由新昌打理,唯独写请帖一事,一时没了合适人选。 云新阳如今高中状元,身份不同往日,该有的体面架子总要端一端,这般寻常请帖,自然不能件件都由他亲笔书写。 至于云新晨,一来这两年周边村庄种植药材的人家越来越多,规模日渐扩大,他需时常下乡巡查,随时给农户们指点技艺,若是种植出了差错,不仅农户受损,云家的药材收购也会受影响,因此他整日忙碌,根本抽不出空闲在家中写请帖;二来,就他的那字迹,拿来写进士宴的请帖,呵呵,也实在拿不出手。 思来想去,云新阳心中倒是有了个最合适的人选——在家中清闲无事的徐越。 只是还没等云新阳派人去请,他就自投罗网,陪着徐老太爷、徐老太太一同登门了。 见到徐家二老到来,徐氏最是欢喜,早早便安排好了住处——毒仙离去后,便一直空着的杏春苑,这会已经彻底收拾整洁,被褥陈设一应俱全,二老一来,便可直接入住。 徐越得知云新阳想请他帮忙写请帖,非但没有半分不情愿,反倒满心欢喜。他自中了秀才之后,这些年读书再无甚进步,整日闲在家中无所事事,如今能被人惦记、派上用场,心中自是受用,当即主动提出,索性暂住云家,专心帮忙。 云家人自然欣然应允。 日子一晃,转眼便到了端午节。 徐老太太念着云新阳最爱吃自己包的腊肉粽子,便兴致勃勃地准备动手,再包一些给外孙尝尝。 说起包粽子,徐氏忽然想起早年旧事,忍不住笑着开口:“娘,您还记得吗?咱们刚搬到荒地那年,曦儿跟着您学会了包粽子,却不知道糯米要提前泡上一日半日,煮出来才软糯香甜。那会儿我们也都不懂,当日买了米,当即就洗了包,煮出来的粽子又硬又涩,口感差极了,可当时还一头雾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徐老太太听了,也笑着轻叹一声,眼底满是回忆:“唉,怎么不记得,那会儿你们日子艰难的让我日日惦记着,好在如今终于好起来了,阳儿也有出息了。” 吴婉娇无意间听闻,云新阳心底最惦念的,便是姥姥亲手包的粽子,她也忙着去厨房跟着姥姥认认真真学起了粽子如何配料,如何包。 云新阳呢,拜访上坟结束后,别人个个依然忙的热火朝天,唯独他,却被家人限制着这事不能去做,掉份;那不是状元公该干的事,最后沦为无所事事的人。每日除了在前院书房看书、练字、画画,其余时间只好守在三个小不点身边。 朝夕间相伴的结果当然是,他很快就彻底走进了孩子们的心里。不仅自家的双胞胎认下了他这个亲爹,整日见着他就黏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就连侄子豪哥,也将他当作爹爹。双胞胎,如今俨然凑成了三胞胎。金宝连出门玩耍时,都要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把他给带着,生怕一松手,这个刚认下的爹爹就会不见了,那副小心翼翼又依赖十足的模样,让云新阳心里发软。 第854章 云家私塾开课 如今时节渐入仲夏,天气燥热,日头晒得地面都发烫了。云新阳可不想天天跟在孩子身后满院闲逛,疯跑,沾花惹草、招猫逗狗、掏蚂蚁洞,弄得浑身汗湿黏腻。可他转念一想,这般清闲自在、能整日陪着孩子嬉笑打闹的时光,或许这一生也就只有这一段时间了,往后仕途忙碌,再难有这样朝夕相伴的机会,便又舍不得推开孩子们的亲近。思来想去,他索性重操旧业,开启云夫子模式。 一岁半还不到的孩子,说话的语句虽然不长,但最简单的《三字经》,一句不过三字,对于他们来说,学起来应该毫不费力,何况这般大的孩童,正处于模仿欲最强、最爱学人说话的阶段,于是云新阳决定云家私塾于端午节之日在旭阳苑正式开课。 云新阳端坐在八仙桌边,对面放上三把椅子,将三个孩子分别安放在上面坐好,开始了他的人生第二次授课生涯。 “咱们现在来玩上课的游戏。爹爹读什么?你们跟着读什么好不?” 三个孩子齐齐点头。 云新阳开读:“人之初,性本善。” 三个孩子跟读:“人鸡突,系本探。” “人——之——初——,性——本——善——”云新阳放慢了速度,扩大了口型,一字一顿的教授。 “人——鸡——突——,系——本——探——”呵呵,语速模仿的一模一样,吐字却依然我行我素。 他放下书本,微微倾身,语气温柔又耐心,逐字逐句地纠正:“是‘人之初’,不是‘人鸡突’,来,跟着爹爹念,人——之——初——”,边说边用手指轻点自己的嘴唇,教孩子们看口型发音。 可反复纠正了几遍,结果是不纠正还好,越纠越错。不过他心里也明白,孩子们并非是故意淘气,而是小舌头还不够灵巧,再加上舌头跟脑子搭伙的日子尚短,默契还没养出来,所以云夫子只觉得好笑,半点为难学生的意思都无。 吴婉娇在灶房跟妯娌们一起帮姥姥包完粽子,又拿了几个之前包了煮好的,缓步走回旭阳苑,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几道糯叽叽、软萌萌的童声,“人鸡突,系本探,系相计,习相远,斗不教,系乃先。” 字音简直错得离谱。 听着这乱七八糟又天真可爱的读法,忍不住捂住嘴,眉眼弯弯地轻笑起来。 待到走到堂屋门口,见这私塾里的师生四人,三个小团子学子,不仅读得错漏百出,还一个蹲在椅子上,后面站着个丫鬟,时时防备着小家伙别摔倒;一个歪着身子,斜靠在扶手上;只有一个是坐着的,小手小脚却在不停的乱挥乱晃。只有云大状元、云夫子一人坐的端正。眼底虽然有着藏不住的笑意,却还强忍着不笑,依旧端着夫子的沉稳模样。 吴婉娇看着这温馨又好笑的一幕,只觉得心里暖烘烘的,连手中粽子的香气,都比不上这小院里的温情甜蜜。同时她的心里也不由得对云新阳生出几分佩服,当然佩服的不仅是他教起孩子来竟如此这般有耐心,不放弃,还有就是云新阳的忍耐力,竟能够忍得住不笑出来。 不过这云家私塾一节课能上多长久,可不取决于夫子,而是取决于学生的耐性。 半刻不到,豪哥已经不愿意划椅子为牢,准备出逃,金宝也不甘落后,紧紧跟上。三个孩子下了椅子,追逐着,在屋里玩了不过半刻,又要拽着爹爹出门去。 云新阳一计不成,再生一计。 身为文武双全的新科状元,教孩子自然不能只捧着书本讲道理,武学根基同样得从小打牢。紧接着云家武学私塾课,也在同一天开课。 头一堂武学课,自然是从最基础的蹲马步开始。 云新阳再清楚不过,若是干巴巴地让几个娃娃硬撑,不消几息就会转身跑掉。 至于怎么让孩子们心甘情愿扎马步?这点小事可难不倒足智多谋的云状元。他略一思索,便立马想起兴旺幼时摸索出的、至今家里仍在沿用的训练狗狗的法子——食物引诱,简单又管用。 他先蹲好马步,然后问三个宝宝:“我看谁最聪明?能跟爹蹲的一模一样。谁学的最好,我就带谁玩一个最好玩的游戏。” 三个孩子立即有样学样,云新阳点头:“好,不错,谁能坚持住不动,谁就是最棒的。” 接着就见云状元开始悠闲的倚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着一碟小巧香甜的绿豆糕。三个小娃娃排开架势,摇摇晃晃扎着马步围在身边。他捏起糕饼,细细掰成碎粒,指挥着几个小家伙轮流张开小嘴,再精准地将点心投进小嘴里。 孩子们只当是新奇游戏,玩得不亦乐乎。纵然金宝与豪哥腿短肉圆,扎不了几息便重心不稳,接连“啪啪”不停的摔起屁股墩儿,也依旧乐呵呵地爬起来,继续挺着小肚皮扎马步。兴趣丝毫未减的眼巴巴等着下一块糕点入口。 而玩得上头、乐在其中的,可不只是三个小不点,还有这位兴致盎然的状元夫子。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模样,他眼底的笑意是藏都藏不住,平日里的清冷儒雅,都被这满院的温情欢乐冲淡,多了几分烟火气。 就这样陪着孩子们边玩边学过了几日,云新阳心里渐渐泛起了愁,开始思量起往后的事。等一家人去了京都,孩子们的学武之事该如何安顿?自己一旦入职翰林院,公务缠身,未必能每日抽出空闲亲自教导,可学武贵在持之以恒,若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终究难有成效。而家里还有其他侄子们也要一同学武,武师傅自然不可能跟着他远赴京都。 让他没想到的是,操心这件事的,不止他一人,武师傅也早已将此事放在了心上。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武师傅和云新阳两人带着亮亮和京京一同在院外的荒地练完武功,收了招式便缓步往回走。 一路上草木青翠,晨风吹走了几分燥热,武师傅忽然停下脚步,主动开口问起:“其远和金宝,你往后可有让他们也习武的打算?” 第855章 考虑金宝进京事宜 云新阳听到武师傅的问话,并未犹豫的答道:“自然是要学的,习武既能强身健体,也能让他们多一分自保的本事。” 他说到此,心中微微一动,觉得武师傅问这话绝对不会是无的放矢,连忙追问道:“莫不是武师傅心中,已有合适的人选,能做这两个孩子的武学师傅?” 武师傅停下脚步,转身坐在身旁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望着远处的晨雾,缓缓说起了尘封多年的往事,语气里满是感慨:“我要说的,是我的师弟师妹一家四口。师弟是我师傅当年收养的义子,师妹是师傅的亲生女儿,两人一起长大,情投意合,彼此倾心,虽说没有血缘关系,可在外人眼里终究是兄妹名头,当年为了逃避世俗的非议与异样的眼光,才索性躲进深山,隐居了这么多年。” “如今他们的一双儿女都已长大,前些年夫妻俩就琢磨着,该带着孩子走出大山,见见外面的世面,也好让孩子将来顺利男婚女嫁。可他们隐居多年,突然入世,不知道该往何处落脚,也没有合适的身份立足。” 云新阳点头,随即道出了自己的难处,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师傅深知我家的情况,此次进京,我连一处安稳的落脚之地都没有,到了京城怕是还要租房子住,眼下实在没有能力,一下子安顿下他们一家四口。” “这个我早已想过,师傅去世之后,我把他老人家一辈子攒下的家当,一分不少全都交给了师弟师妹,他们的吃穿用度自然不用发愁,唯独需要一个适当的、便于被周围人接纳、方便融入社会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更有利于孩子们将来婚配和后代谋生。” “所以,可以先让他们一家,在你京城住处的旁边比邻租间屋子住着,互不打扰,又能方便教导孩子,再合适不过。” 云新阳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已然明了,他们就是要把自己当成他们入世的媒介和跳板,便开口问道:“照师傅这么说,这一家四口,都是品性可靠、值得信任之人,对吧?” “师弟师妹为人心思通透又实在,绝对可靠,只是他们的两个孩子,自幼在深山长大,我未曾相处过,可有父母悉心教导,品性定然不会差。只是他们常年生活在山里。基本与世隔绝,见识少,性子或许会单纯些,初到京城,还需慢慢适应。这一点上虽然有他的父母在,但是也希望你能够多操点心。”武师傅如实说道。 云新阳一听,便明白了武师傅的良苦用心,这对双方是互惠互利的双赢,当即欣然点头应下:“如此甚好,那就有劳师傅费心了。” “既然你应下了,我过几日便收拾行装,出发去山里接他们,快马加鞭赶路,约莫两个月之内,定能赶回来。”武师傅见云新阳答应,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另一边,云老二这几日也整日忧心忡忡,翻来覆去想着云新阳一家进京后的住处问题,这天晚上,一家人吃过晚饭,他终于忍不住,对着云新阳问道:“阳儿,我原本想着,你大舅哥在京城已经落脚多年,多少有些根基,你们一家到了京城,先去他府上暂住一段日子,等慢慢寻到合适的房子再搬出去,也能省些麻烦。可前几日听你说的话,大舅哥家怕是不方便收留你们,难不成要让儿媳妇和几个孩子住客栈?那地方人来人往,杂乱得很,娘几个住着实在太危险了!” “爹,您放心,住客栈也只是短时间的,顶多十天半个月,我去京中牙行打听着,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合适的房子。”云新阳连忙柔声解释,安抚着父亲的担忧。 “话虽如此,可你想想,宝儿他们几个,平日里在院子里跑惯了,无拘无束的,让他们憋在客栈那小小的屋子里一天,都该难受得慌,更何况还要熬上十天半个月,如今又是酷暑天,闷热难耐,孩子那么小,怎么能受得了这份罪?”云老二依旧满脸愁容,句句都在心疼孙女。 云新阳本想宽慰父亲,说到了京都天气便会凉爽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念一想,此番进京定在七月出发,一路乘船而行,船舱大多密闭不通风,如同蒸笼一般闷热,孩子们娇嫩的身子,怕是真的熬不住。再想到武师傅要远赴深山接人的事,他沉吟片刻,缓缓说道:“那我回去再好好商量商量,实在不行,就我一个人先赶赴京城入职,让她们娘几个暂且留在家里,等我在京中安顿妥当,明年春暖花开,再着人送她们过去。” 他又略一思忖,觉得有些事也不该瞒着父亲,便将武师傅的打算如实说了:“今日武师傅也跟我提起,家里亮亮兄弟和宝儿兄妹都要习武,他一人分身乏术,顾不过来,便想着另介绍一家可靠的习武之人,跟着咱们一同去京城,专门教导孩子们练功。” “一家人?还都是练武的?一共有多少人?你自己在京城都无处落脚,再带一家子人,该如何安置啊?”云老二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满是担忧地追问。 云新阳没有细说那一家衣食住行无需云家承担,只轻声说道:“爹,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觉得不如先让武师傅去山里寻他们,请他们先来咱们家里商议一番,把所有事情都敲定,再做打算也不迟。” 云老二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咱们家里房子多,空着也是空着,若是他们一时没去处,先留在家中暂住也使得,大不了让武师傅跟着你一同去京城,只是不知,他们住的地方离这儿远不远?路上好不好走?” “武师傅说,一来一回,快些赶路,也得差不多一两个月的时间。”云新阳如实答道。 云老二听了,默默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只心里盼着,一切都能顺顺利利的。 或许是老天爷都心疼云新阳这位文曲星,初入京城便要为住处和生计发愁,竟悄悄派人送来了机缘。没过几日,便有喜好书画的富商,得知云新阳手中还珍藏着画圣老爷子的真迹画作,特意辗转找到云新晖,一心想通过他,求购一幅老爷子画作。 第856章 有人找来买画 这一日,云新晖正在府城外那处商品集散的小街上,督着匠人打理饭庄内里的装潢。木料砖瓦堆得四处皆是,刨花木屑落了一地,正指挥得有条不紊,便有店里伙计匆匆跑来,说是门口有人寻他。 他随口叮嘱了匠人几句要紧工序,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微尘,迈步走到店门外。一见来人是臻品阁的李掌柜,云新晖当即堆起满面笑意,上前拱手行礼:“李掌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晚辈这店里正装修,脏乱得很,连个落座的地方都没有。掌柜若是有事商议,不如咱们寻间临街茶楼,慢慢叙话?” 李掌柜亦是满面和气,连连笑道:“正该如此,只是怕耽误了云老板的正事。” “嗨,李掌柜是贵客,您肯登门,便是再忙,晚辈也得腾出工夫相陪。” 二人说笑间,云新晖便引着李掌柜与他同来的那人,拐进隔壁一家雅致茶楼,拣了间清静雅间落座。 都是忙人,李掌柜也不绕弯子,先指着身侧那人引见:“这位是做丝绸生意的包老板,在城中也是有名的殷实人家。” 云新晖闻言,客气地起身拱手:“包老板久仰。” 包老板连忙起身还礼:“云老板客气了。” 待重新坐定,李掌柜才道明来意:“包老板平生最喜古董字画,痴迷收藏。前些日子听闻令兄云三公子手中有一幅画圣真迹,心向往之,愿出高价求购。还望云老板等三公子归府后,帮忙问上一问,看令兄能否割爱相让。” 云新晖一听“高价”二字,眉梢微挑,显出几分兴致来,目光在二人面上淡淡一扫,笑问:“高价?不知包老板口中的高价,究竟是何价位?” “我愿出白银万两。”包老板径直开口。 云新晖右边嘴角微微一撇,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平静:“一万两白银,便称得上是高价了?” 心中暗下决心,这家中画圣手笔虽有不少,可去市面上找寻肯出大价钱的买主太难,至今也只出手过一幅。今日好不容易撞上一个真心想要的,不趁机多争取些,既说不过去,也对不起我自己。但是面上依旧从容,缓缓续道:“包老板莫不是觉得晚辈只是个农家出身,如今也不过在府城做点小生意,便以为晚辈没见过银子,更不懂古董字画的行情,便瞧不上晚辈我,随意出个价糊弄着。” “包老板,你有没有想过?旁的古玩字画,晚辈或许一窍不通,可这幅画不一样。” “这是家中顶顶要紧的珍藏,晚辈可以不懂笔墨妙处,却不可能不知它的来历与金贵。” “况且这位画圣老先生,近一二十年来已是极少有画流出。如今他年事已高,往后还能有几幅作品传世?” “堂堂包老板,竟只肯出区区一万两。” 包老板面色微滞,忙追问:“那云老板心中,理想价位是多少?” “实不相瞒,晚辈心中本无定价,因为家中原本就没打算出售。除非你的价钱,真能让晚辈我动心,我才好回去与家人商议。” 言罢,云新晖端起桌上青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清茶,指尖轻摩挲着温润杯沿,目光垂落在杯底浮沉的茶沫上,半分不去看对面神色微变的包老板,姿态闲适淡然,仿佛这万两白银的买卖,于他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闲事。 李掌柜瞧出气氛略僵,连忙笑着打圆场:“云老板莫怪,包老板也是初次询价。往日里市面上偶有画圣作品流出,大致也在此价位,他不知如今行情愈发紧俏,还望云老板多担待。不妨直说个底线,咱们好慢慢商量。” 这包老板靠丝绸生意发家,家底丰厚,藏品颇丰,唯独画圣真迹寻觅多年而不得。此番得知云家有藏,本想借着对方不谙行情压低价钱,哪想到眼前这位年轻的云老板,竟对此字画价值看得如此通透,一时颇有些局促,指尖攥紧腰间玉佩,沉声道:“云老板,方才是我唐突了。不知在您心中,这幅画究竟价值几何?只要我力所能及,绝无二话。” 云新晖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清亮却带着几分锐利,扫过包老板眼底难掩的急切,心中已然断定对方势在必得,脸上依旧云淡风轻:“包老板,我先前便说了,家中本无售卖之意。画圣真迹,哪一件不是藏家压箱底的宝贝?莫说千金,便是万金,也未必有人肯轻易出手。我三哥更是将这幅画视若珍宝,怎肯轻易转手。” 他稍一停顿,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沉了些许:“包老板既酷爱收藏,想必也明白,字画一行,越是名家晚年稀缺之作,价值越是水涨船高。画圣年事已高,日后怕是再无笔墨传世,这幅画可谓卖一幅少一幅。今日我若松口,明日即便有人出三倍价钱,也未必能寻到第二幅。包老板出一万两,买些寻常名家作品尚可,若想购得画圣真迹,未免太过看轻这稀世之宝,也看轻了您自己的收藏心意。” 包老板手指不自觉轻叩桌面,心中翻江倒海。他何尝不知云新晖所言属实,画圣真迹可遇不可求,今日错过,只怕此生再无缘分。只是一万两虽非他心理上限,可云新晖既不一口回绝,也不主动出价,这般拿捏姿态,倒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云新晖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又慢慢靠回椅背上,语气淡了下来,隐隐带了几分送客之意:“罢了,包老板若无诚意,也不必勉强。左右这幅画我们自家珍藏也无妨,传给后世子孙,也是一段佳话。李掌柜,今日多谢您引荐,只是这笔买卖,恐怕是成不了了。” 说罢便作势起身,眼神里不见半分不舍,反倒一派“本就无意出售”的淡然模样。 包老板一见,心中顿时一急,连忙抬手阻拦:“云老板留步!” 他咬牙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深知此刻若退,便再无机会,当即开口:“云老板果然是懂行之人,是我先前眼界浅了!我是真心想要这幅画,绝非虚意。这样,我再加五千两,一万五千两,您看可行?” 李掌柜在旁连忙附和劝道:“云老板,一万五千两已是天价,包老板是十足诚意,您再斟酌斟酌!”——毕竟只有交易促成,他这份引荐酬劳才能落袋。 第857章 成功拿捏卖得高价 云新晖听得对方一下子加价五千两,心底底气更足,面上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分毫不见动容:“包老板,我并非故意抬价,只是此画价值,远非这点银两可以衡量。您若真心想要,便拿出十足诚意;若是只想捡漏,那今日便到此为止。” “我云家虽算不上富足人家,可李掌柜也清楚,不说我家在当地的生意,但凭我兄弟二人在府城经营的这些生意,却也不至于缺了这一万多两银子便过不下去。” 语气平淡,却摆明了态度:诚意不足,这桩生意便免谈。 包老板目光灼灼地盯着云新晖,脸上再无半分往日的圆滑活络,只剩下一种被拿捏住分寸的凝重。他倒没觉得,这未过弱冠之年的少年是故意摆谱,反倒真心认定,云新晖对这幅画出不出售不甚在意,甚至压根没把自己的出价放在心上。包老板心里盘算着,若是再不肯将价码抬到高位,这幅他觊觎许久的古画,恐怕就要这般眼睁睁放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猛地在案几上重拍一掌,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沉声道:“好!云老板,我出白银两万两,只求云老板务必转禀令兄,在他面前多美言几句,成全我这份收藏的心意!只要令兄肯割爱,我即刻便筹措银两,分文不拖,即刻送达!” 话音落,包间内瞬间落针可闻。李掌柜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满脸抑制不住的惊喜,连忙打圆场:“两万两!这可是如今市面上的天价,云老板,这下总该答应了吧!” 云新晖心中筹谋已成,暗笑一声,脸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作沉吟片刻,才摆出几分为难、几分释然的复杂神色,缓缓开口:“包老板既已拿出如此诚意,足见对这幅画是真爱。两万两之数,虽仍略低于这幅画的真价值。但一来,我二哥此番若能高中,家中确实急需拿出一笔银两给他安家,这也是我愿意松口,自作主张,帮他脱手这幅画的缘由。二来,就凭我哥对这幅画的珍视之情,他若见你这份心意恳切,想必也愿意割爱,将此画托付于你珍藏。” 包老板一听有门,心头顿时狂喜,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连连拱手作揖:“多谢云老板!多谢云老板!只要云老板肯帮忙,无论此事最终成与不成,我包某都记着云老板这份人情!若能事成,银两我定第一时间送上,绝无半点耽搁!” 云新晖抬手虚扶,嘴角噙着一抹淡笑,重新端起茶杯示意:“包老板客气了。既然如此,那便先立下合约,交了定金,也好让我回去有个凭证,不至于空口白牙去同三哥说项。” 这价位本就远超包老板最初的预算,此刻听云新晖要求先签合约、交定金,虽觉情理之中,却又莫名觉得哪里有点不对,愣了一下,没立刻应声。 云新晖自幼便最擅察言观色,包老板这一瞬的迟疑微顿,又怎能逃过他的眼睛?观人神色,顺势调整言辞举止,精准拿捏人心,本就是他的长项。加之这五年在商场摸爬滚打、如今更是炉火纯青。见此情形,他二话不说,缓缓起身:“包老板,既如此,方才所言,便权当戏言。耽误的时辰,就当李掌柜心疼我这小辈在饭庄里劳碌,请我喝杯茶歇息片刻。二位若还有别的事,便请继续商谈。我尚有要事在身,失陪了,告辞。”说罢,竟真的毫无留恋,抬脚便要离去。 包老板一见,顿时慌了神,忙不迭起身阻拦:“云老板,别介呀!我也没说不答应啊!再说,云老板,恕我倚老卖老多句嘴,这做生意啊,哪能这般性子急躁沉不住气?来来来,快坐下,这就让李掌柜这个中间人拟定合约,定金我交三千两如何?” 云新晖微微摇头,语气沉稳:“我未拿到画,便提议签约,一来是有了这纸合约,回去同三哥说话也有个凭据。毕竟三哥若不答应卖画,这违约金于我家而言,可不是个小数目。二来,也非我小人之心,毕竟若无违约金,我回去说不通则罢。万一说通了,包老板却临时反悔,虽然画依然在我手中,我无实质损失。可我这般被人戏耍,颜面何存?只怕传扬出去,不管在家在外,都要成为一桩大笑话,我日后在这生意场上,还如何立足行走?” 李掌柜这个旁观者也觉得他说的有理有据。 “是是是,云小兄弟说得都对,是包某人的不是,还望小兄弟海涵。”包老板此刻满心只想拿下画作,态度放得极低。 云新晖却依旧不依不饶,补了一句:“包老板还是请三思。即便你家财万贯,这区区两万两银子于你而言或许只是九牛一毛,可一旦你事后觉得买贵了,每次对着这幅画便觉吃亏,卖了又舍不得,始终耿耿于怀,那就得不偿失了。不如再四处寻一寻,说不定哪天就让你捡了个漏呢。” “等老爷子百年之后,这画的身价自然会倍增,到那时你再出手,岂不更赚?” 包老板这个生意场上的老狐狸,之所以肯出如此高价,打的正是老爷子年事已高、一旦过世,这幅画的市价便会暴涨的算盘。 这边云新晖与包老板说着,那边李掌柜早已依规拟好合约,一式三份,誊写得清清楚楚。 “好了好了,各自都是忙人,合约既成,签了字、交了定金,也好省些时间,各自去忙活各自的事情。”李掌柜见状,连忙打起圆场。 包老板急不可耐,率先提笔签字;云新晖故作迟疑,最终也落了款;最后由中间人李掌柜签完字,合约就此生效。包老板当即取出两千两银票,先交由李掌柜验明真假,确认无误后,再转交给云新晖。 云新晖收好合约与银票,再次提出告辞,离了茶楼。临行前对二位道:“算着日子,我二哥会试若未中,想必早已归家;若真高中,此刻怕是还在路上。所以,还是等些时日再回,较为稳妥,还望包老板莫急。” 第858章 云新阳筛选画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9章 云新晖得子 下午,新昌的媳妇临盆了,她也没有家人,只能徐氏去操持,好在虽然是头胎,生的还算快,不过两个时辰,孩子就落了地,是个男孩。 夜幕降临,云家父子齐聚兰芷苑用晚膳。云新晖当众说出打算:“我明日一早就回府城。不知家里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我顺路采买带回?” 云老二沉吟道:“这些日用琐事以及进士宴所需物品,向来是你嫂子和你媳妇在操持。你回去问你媳妇便知。” 说到进士宴,云新晨想到地窖里日益减少的野猪肉,接话道:“前些日子灭了那窝野猪,原以为应付进士宴的猪肉绰绰有余。没想到,小吃铺要用,饭庄要用,再加上连日来登门恭贺的宾客,天天得留饭,这猪肉哪里经得住这般消耗,眼看就要见底了,眼下要么得挨村去买猪,要么就得进趟山。” “我思量了一番,还是带人进山更划算。”云新晨继续说道,“不光是为了省买猪的银子,更要紧的是,把周边这一带的野猪群彻底清剿一番。免得不出两月,又有野猪窜到咱家坡地,糟蹋那些辛苦种下的药材。” 云老二面露忧色,摆了摆手:“还是算了吧。再往深山里去,万一遇上狼,如何是好?” “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跟大哥一起去。”云新晖想了想,又补充道,“选个休沐日,把亮亮和京京都带上,也让他们多些历练。” 云老二见有云新阳在,心里也踏实了不少,便点头应下。 云新晖本已收拾妥当,决意次日清晨动身。谁知夜半时分,抱弟竟提前发动了。他虽在旁帮不上什么实质忙,可媳妇临盆,他怎能安心离去,只得守在一旁,权作精神上的支撑。 抱弟与刘氏虽是一母同胞,不仅性情迥异,连生孩子的光景也大不相同。 这抱弟不知是她因在娘胎里就不足,还是自幼受了些磋磨,身子骨素来瘦弱单薄。这一痛起来,更是痛得鬼哭狼嚎,宫口又开得极慢,折腾了整整一天一夜,一向镇定的徐氏,这次也有了一丝的慌张。 云新晖在屋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难安,一会儿焦躁地来回踱步,一会儿双手抱头,急的直挠。直到次日天蒙蒙亮,产房里终于传来了婴儿响亮的啼哭。都不用丫鬟婆子报喜,云新晖都能准确的猜出定是个小子。 云新晖获准进内,见抱弟面色苍白、心疼不已。然而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第一句话却是:“姐姐,你平日里做事不是一向利索得很嘛,怎么到了生孩子这事儿上,反倒这般磨叽?” 他又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苦着脸补了一句:“姐姐你瞧瞧我这头,你要是再不生下来,我这头头发就该被我挠光,成秃子啦。” 抱弟无力的笑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嘴角急起的燎泡,柔声道:“下次我一定快些,不让你这么着急。” “还不是都怪这小兔崽子折腾你!”云新晖气鼓鼓地说,“等他满月,看我不狠狠揍他一顿替你出出气。”他又放缓了语气,“姐姐,你定是累坏了,快歇歇,我在这儿守着你。” “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寻个地方歇会儿。”抱弟说完,见他毫无起身之意,又补充道,“你这般守着,我反倒睡不着。”云新晖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媳妇刚生产完,云新晖虽不能等到孩子满月再走,却也至少要在家看着洗三仪式完成。这般一来,一耽误就耽搁了四天。直到第五日,他才终于动身,顺便将送往府城的请帖也一并带了去。 远在府城的包老板听闻云新晖未能按期返回,心里暗自盘算:还好这次云老板坚持签了合约,这般即便最终画没到手,至少也能稳稳拿到两千两银子的赔偿。 云新晖一抵达府城,便径直前往商品集散小街上的自家饭庄,查看自己离乡这些时日,饭庄整修工程的推进进度。 包老板也特意来到正在整修的饭庄,等候着看看云新晖是否已经归来。 云新晖一见到包老板,便带着满心委屈倾诉起来:“唉,包老板,您是不知道啊!那日我回到家中,三哥一听说我擅自做主,答应把他的那幅画转卖给他人,当即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再等他看到我带回去的买卖合约,更是气得差点动手狠狠暴打我一顿。那会儿我真是悔不当初,懊恼着不该跟您签下合约,害得自己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可如今见到您,我又打心底里庆幸,亏得当时签了这份合约,不然这幅画定然拿不到手,那我岂不是成了在您和李掌柜面前背信弃义的小人,今日哪里还有脸面来见二位?”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不管包老板是否全然相信,一旁的徐奎倒是听得深信不疑。 包老板连忙连声应道:“是是是,云小兄弟此番着实费心了,也受了不少辛苦。这次事情紧急,我在家中也不能再多做停留,下次回来,一定好好备上酒菜,请你畅饮几杯,聊表谢意。” 二人稍作寒暄,便又急匆匆赶往臻品阁。经李掌柜仔细鉴定、郑重认可并做保证无误后,双方顺利完成了银钱与画作的交割。待云新晖重新回到饭庄,徐奎连忙上前,满脸关切地问道:“新晖,你把新阳的什么画给卖掉了?他会不会因此动怒,跟你生了嫌隙啊?” 云新晖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说道:“无妨,终归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再说我也是一番好意。他此番要前往京都,正需要一笔安家费用,事后他定然能想通其中道理的。” 徐奎听了这番话,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 再说云家这边,当真应了那句“计划赶不上变化”。五月初十这日,天降大雨,山路湿滑无法进山,原定的行程只能改到下个休沐日,也就是二十日。谁知到了十六日这天,云新晨前往小刘庄巡查药田,恰巧遇上村民与野猪缠斗,他当即出手相助,顺手将几头闯祸的野猪就地解决。药田主人对他感激涕零,这野猪自然也归云新晨所有,至此自然无需再进山。 转眼到了六月初四,云新晖再次从府城归来,带回了两条消息:一是徐遇生、娄泽成、毕守成都顺利入选翰林院,前程大好;二是娄泽成的爷爷,在他们准备离京的前一晚骤然离世,娄泽成因此未能按时启程,进士宴的事宜,也无需再派人专程通知他了。 第860章 安放进士及第碑 六月初五,县城的衙差敲锣打鼓、浩浩荡荡地来到云家,专程送来进士碑。也正是这一天,从未曾提及过进士碑安放之事的云南茂,听闻消息后立刻赶来云家,一见到云老二,便开门见山道:“树春啊,当初安放举人碑的时候,咱们云氏宗族还没分宗,祠堂也尚未修建,那会儿随便找个地方立碑也就罢了。可如今不一样了,祠堂已然建成,这进士碑是不是该挪到祠堂里安放,才合乎礼数?” 云老二抬眼看向他,沉声问道:“你说的那祠堂,如今已是门窗齐备、牌位刻好安放妥当了吗?” 云南茂面露难色,回道:“我近来事务繁杂,实在抽不开身,这些收尾活计,只能等到秋后农闲时节再着手置办了。” “这么说来,那祠堂如今还只是几间无门无窗的空屋罢了,将进士碑立在那般地方,岂不是不伦不类,甚至还犯忌讳?我绝不同意。”云老二语气果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想了想又说:“不过进士碑不能立在祠堂也不打紧,你可以在那里搞个状元坊啊,就是这个钱可比立个碑多多了,得你自己去筹措。” 云南茂见状,心中无奈,又换了个话题问道:“那家族里的人,可打算好明日通知哪些来参加立碑仪式了?要不要我派人搭把手,帮忙张罗通知?” 云老二摇了摇头,淡淡说道:“眼下大家都忙着农事,就不麻烦了,谁也不特意通知,届时放串鞭炮,简单庆贺一番即可。” “这般天大的喜事,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过去,未免太过儿戏了吧?”云南茂忍不住反驳。 “我觉得这样挺好,省事又省心。”云老二依旧坚持己见” “那明日我亲自前来观礼,总可以吧?”云南茂再次提出请求。 “来者不拒,不来者不请。”云老二直白地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昨日衙差锣鼓喧天送进士碑的动静,惊动的远不止云南茂一人,消息很快传遍了四周村落,前来云家打听道贺的人络绎不绝,云家人也未曾隐瞒,坦然告知了立碑一事。 初六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云南茂组织的云家族人雇佣的锣鼓唢呐队、附近自发赶来参加立碑仪式的云家族人,以及四邻乡亲,已经纷纷齐聚云家外。 云老二接到攀墩墩通报,徐家、吴家的人已到了,忙去迎接,一开门便愣住了,门外聚集的人群远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无奈之下,只得赶紧派人前往镇上自家饭庄,加急多调派几名厨子过来帮忙,同时提前启用刚搭建好的临时锅灶,预备置办宴席,招待今日前来捧场的族人与乡邻。 待到太阳跃出东边山头,万丈金光倾洒而下,荒地边、田埂上,早已站满了闻讯赶来的人,有的是专程来道贺,有的纯粹是来凑个热闹,孩子们更是调皮地爬到树上,四处一片笑语喧天,热闹程度堪比镇上逢年过节。 锣鼓唢呐队迅速列好阵势,吹鼓手们个个鼓足腮帮子,高亢嘹亮的唢呐声穿云破雾,震天的锣鼓声铿锵有力,“咚咚锵、咚咚锵”的节奏一声急过一声,将现场的喜庆氛围推向了顶点,与当初自家立举人碑时的冷冷清清,形成了天壤之别。 云南茂身着一身簇新的深蓝色细棉布衣衫,跟在云老二身边,神情庄重肃穆,眼底更是难掩喜色的站在场地正中,对着到场的族人、乡邻连连拱手致意。 云家上下,除了抱弟母子尚在月子中不便出门,其余男女老少悉数出动。三个刚满一岁多的孩童,被各自的娘亲或丫鬟抱在怀中,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听着震天的锣鼓声响,非但没有丝毫惧意,反倒小手乱挥,咿咿呀呀地欢叫,引得周围众人连连夸赞,都说云家福气满满,子孙安康。 吉时一到,司仪徐大舅手捧礼册,高声唱喏,清亮的声音穿透喧闹,传遍了整个场地。早已等候在旁的四位精壮汉子,齐声喊着浑厚的号子,稳稳抬起那座刻着“进士及第”四个苍劲大字的青石碑。石碑通体光洁,字迹工整有力,在阳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刚一抬起,全场便爆发出阵阵此起彼伏的喝彩与赞叹声。乡亲们纷纷往前簇拥,想把石碑看得更真切些,嘴里不住地念叨:“真是光宗耀祖啊!咱们云家时隔百年,又出了进士,这往后怕是真的要兴旺发达了!” “唉,我们祖祖辈辈住在刘家庄,怎么就没看出这块荒地是块风水宝地呢?” “得了吧你,你可别忘了,这荒地当初可不是寻常人家能镇得住、住得安稳的。” 外围看热闹的人群议论纷纷,而场地中心,抬碑的汉子们迈着整齐划一的步子,喊着铿锵的号子声与锣鼓唢呐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心中热血翻涌。周围的乡亲们自觉往后退开,却依旧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目光紧紧黏在石碑上。云南茂捋着胡须,满脸欣慰,不住地点头赞叹;年轻的后生们更是跟着起哄叫好,声音清脆响亮。 石碑矗立妥当的刹那,锣鼓唢呐声骤然变得更加响亮,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随之炸响,火红的纸屑漫天飞舞,飘落在人群肩头、田间庄稼上,满地都是喜庆的痕迹。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声,乡亲们纷纷上前向云老二道喜,对着云家人说着数不尽的恭维与祝福。 徐氏激动得眼眶泛红,吴婉娇更是脸颊绯红,难掩欣喜之情,有些失态地不停亲吻着怀里跟着瞎乐呵金宝。 云老二、云新昌、云新晖三人,虽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笑开了花,一边热情招呼众人进府吃茶入席,一边指挥着帮工们端茶倒水、摆放桌椅。荒地之上,人声、乐声、鞭炮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热气腾腾,喜气洋洋。这份独属于云家的荣光,伴着满乡的热闹欢腾,牢牢镌刻在这片土地上。 反观云新阳,连同新昌、柴胡主仆三人,或许是早已经历过京中高中会元时的一报、二报、连三报,再到打马游街的盛景与繁华,眼前这般热闹,早已入不了他们的眼。自始至终,脸上虽挂着浅笑,神情却淡然平和,没有半分格外的激动。 第861章 进士宴的筹备 六月初九这天,天刚蒙蒙亮,云家上下便已忙活起来,云新晨与云新晖兄弟二人,领着一众小厮和家里的长工,分头在门头、廊下、院里的枝桠间,细细系上红绸、挂起灯笼,鲜红的布幔与红彤彤的灯笼相映,院里院外都透着喜庆。 老黑也在人群中忙前忙后,手里不停歇地摆弄着灯笼,脸上却笑开了花,一边忙活一边忍不住忆起往昔,朗声说道:“大爷,您可还记得当年旱灾过后的第二年,咱们云家头一回满院挂满玉蜀黍的光景?那会儿我就说,这金灿灿的玉蜀黍挂着,比那些富贵人家满院的红灯笼好看百倍,这话当时还得了老太爷的夸赞呢!”说罢,他仰头哈哈大笑,语气里满是打趣,“如今三爷高中状元,这进士宴办得这般排场,我倒是忍不住想,要是宴场上挂满的不是这红灯笼,而是一串串的玉蜀黍,来客们推门进来,该是何等有趣的景象啊!” 周遭的众人听了老黑这番话,脑海里纷纷浮现出满院玉蜀黍配状元宴的奇特画面,皆忍俊不禁。 汉子们爽朗的笑声回荡在庭院里,更是为这份喜庆添了几分热闹。要说府里这会儿最忙的,当属金宝等三个小娃,说是帮忙,实则尽帮些倒忙。一会儿抬脚踢翻地上码放整齐的灯笼,一会儿踮着脚尖,举着小棍子去挑那些灯笼。说来,这几个小家伙们还颇有心眼,知道高处的够不着,便专挑矮处的捣乱。丫鬟们追在身后拦也拦不住,实在没法子,只得匆匆去找云新阳告状。云新阳无奈又好笑,当即命人将三个调皮蛋通通逮住,送到旭阳院里,关起门来轮番给他们上文课、武课,总算把这几个小闹腾给镇住了。 此时虽是六月初,尚未入伏,天气却已燥热难耐,这种气温下,一般不管是新鲜的食材或食物,搁上半日便有腐败变质的可能,可这难题对坐拥两座冰窖的云家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后厨的厨师们看着源源不断送来的冰块,个个喜不自胜,有了寒冰保鲜,备菜待客再无后顾之忧,做起宴席来也愈发得心应手。 进士宴所需的桌椅板凳,依旧需从邻里乡间借用,只是如今这事,早已不用云家费心操劳。刘老村长老早就亲自登门,寻到云老二,热络地对他说:“亲家啊,我这年纪大了,其他的活计也帮不上忙,这借桌椅板凳的琐事就交给我吧,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一文报酬都不要!” 云老二闻言连忙摆手,心中过意不去:“刘老哥,你肯帮忙我已是万分感激,哪能让你去跟人家说,让人家白白的把桌椅板凳借给我家用呢,报酬该给还是要给的。” 刘老村长听罢,连连摇头,语气恳切:“亲家公,这有何不可?不是你不肯给,是我们乡亲们不能要。这几年来,村里有田地的人家,跟着你家种药材,收入比种粮食翻了好几倍;你家又买下大片荒山,给村里闲置的劳力找了活计,让大家都能挣上工钱。如今咱们大刘庄,只要是勤快肯干的人家,家境都比从前宽裕了不止一倍。平日里乡亲们总想报答你们家的恩情,却苦于没有机会,如今不过是借套桌椅板凳,又无什么损耗,若是再收报酬,反倒让我们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太不知好歹了。” 云老二听他说得真切,便不再强求报酬,转而说道:“既然如此,那报酬我就不收了,可诸位乡亲的贺礼,就不必再另行准备了。” “万万不可!”刘老村长连忙连连摆手,急声道,“可千万别这么说,若是连贺礼都不让送,反倒让我和村里的乡亲们左右为难,心里不安啊。” 云老二见他态度坚决,无奈之下,只得点头应下。 云家这边的灯笼还没挂起多少呢,大刘庄村口便已是热闹非凡,村民们自发凑来的桌椅板凳,全都集中在老村长家门口的路上。按照刘村长的吩咐,挑运桌椅的扁担上,要么系着鲜艳的红布条,要么捆着孩童穿的小红肚兜,处处透着喜气。在刘村长的带领下,搬运桌椅的队伍排成一条长龙,浩浩荡荡地朝着云家进发。道路两旁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村民,大家嘻嘻哈哈、说说笑笑,那热闹的氛围,比过年时还要浓烈几分。 队伍抵达云家后,帮忙的汉子们执意要将桌椅板凳尽数摆放妥当,才肯离去。一来是真心实意想帮云家分忧,二来也是想多留片刻,好好瞧瞧这满院喜庆的灯笼,感受这份难得的热闹。等众人将桌椅悉数摆放整齐,刘村长便笑着催促道:“好了好了,都别在这儿磨蹭了,云家如今正是忙的时候,别在这儿添乱。想看热闹,等开席吃酒的时候,有的是时间看!” 至于宴席所需的杯碗盘碟,也无需云家主动去镇上杂货铺租赁。镇上两家杂货铺的老板,早早便主动找上门来,细细询问所需数量,十分热忱。云老二推辞不过,只得两家都应下,让各家各送一半,分摊了所需器具。 说是租赁,实则按乡间惯例,只要器具没有损坏,只需清洗干净如数归还即可,无需支付租赁费用,店家赚取的,是使用过程中丢失、打碎物品的全额赔偿,若是轻微损伤,便折价补偿。而此次送到云家的器具,与以往截然不同,全都是崭新的物件,没有一丝一毫的破损,足见店家的心意。 第二日,六月初十,乃是云家进士宴正式开席的首日,云府上下早已收拾得焕然一新。吃完早饭就开始开门迎客。 首日接待的主要是云家本族。族长云南茂更是早早的便满面喜色地第一个登门,主动帮着云家招呼来客、十分热心。 打开大门没多久,前来道贺的客人便络绎不绝地登门,从大门口到庭院内,此起彼伏的恭贺声不绝于耳。“恭贺新晨大哥,恭喜新阳弟高中状元!”“恭喜二爷爷,恭喜三叔金榜题名,摘得状元桂冠!” 此次前来道贺的云家族人,远比此前举人宴时要多,这也早在云老二的预料之中。毕竟此次是进士宴,加之喜报传来后,筹办宴席的时日不短,消息早已传遍四方,知晓的人自然多了数倍。 第862章 云家进士宴(一) 云家本族之中,虽也有几个识得字的,却皆无功名在身,都是地道的庄稼汉。今日前来道贺的客人里,除了少数仍在求学的学子,穿着细布衣衫,其余人皆是一身粗布麻衣,还有些性子粗放的,衣摆上还沾着田间的泥点,尽显农家本色。 这一次,无论是常来荒地的,还是头一回来的族人,单是看着云家如今又变高了的新门槛,便能真切感受到,这户从前的农家,如今已是门第高升,今非昔比。云新晨在门口迎客时,依旧态度谦和、热情周到,可族人们的心底终究还是生出了一丝细微的拘谨。 乡间喜宴,素来有固定的席面规矩,寻常喜宴皆是十道菜,八荤两素。而云家此次的进士宴,八道荤菜皆是实打实的硬菜,盘底没有半丝毫素菜垫底,分量十足,尽显诚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便到了状元郎云新阳敬酒的时刻。他换上一身簇新的状元服,缓步走到前院,身姿挺拔,气度斐然。 他原本就因常年苦读,甚少参与宗族应酬,对云家族人不熟,何况这次来了那么多南部大房老祖的众多子孙,别说他,就连云老二、云新晨也有众多分辨不清,这就给了族长云南茂表现的机会。 他主动领在前头,带着云新阳父子三人,逐桌逐人细心介绍,领着他们挨个敬酒。 起初介绍的都是血缘亲近的族人,云新阳大多都认得,可随着敬酒的桌次往后,不仅他认不出的人越来越多,搞笑的是,彼此间的辈分也愈发悬殊。从一开始的,他恭敬地唤旁人爷爷、叔叔,给人敬酒,再到和人家称兄道弟,相互敬酒。到了最后,就成了辈分颇长的族人,由别人恭恭敬敬地唤他叔叔、爷爷,恭恭敬敬的给他行礼敬酒。 这时,云南茂指着一位头发花白、年过花甲的老者,笑着对云新阳说:“新阳,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友宝,别看年纪大,论辈分,也是你的大孙子呢。” 那名唤友保的老者,见云新阳过来,早已起身相迎,此刻连忙弯下腰,恭恭敬敬地举杯:“状元爷爷好,孙儿敬您一杯!” 云新阳端着兑了酒的蜜水碗,抿了一口,随后客气地抬手,请他落座。 云南茂又接连指着几位族人介绍:“这位是仲夏,是你的曾孙;这位是桓朗,是你的玄孙。” 云新阳觉得,这一圈敬酒下来,简直恍若隔世,仿佛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然老去百岁有余,那原本挺直的脊背,竟莫名有些发酸发沉,忍不住的想要弓下腰,刻意端起的几分状元官威,也有几分撑持不住的样子,忍不住在心底深深叹了口气,这辈份是不是升得忒快了点? 此时,席间的云家汉子们,几杯酒下肚,起初进门时的那点拘谨,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八匹马呀,五魁手呀”的粗犷喊声,在庭院里此起彼伏,倒是也别有一番热闹滋味。 这般热闹的筵席,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汉子们个个酒足饭饱,脸颊通红,嘴角泛着油光,肚子吃得溜圆,相互搀扶着,脚步虚浮却满心欢喜,心满意足地陆续离去。 云新曦因制药作坊事务繁忙,一时脱不开身,直到午后,前来道贺的客人们渐渐散去,他才带着妻儿、岳父岳母,匆匆赶了回来。 进士宴的第二日,当日待客亦是安排得井井有条,同窗学友,皆是云新阳亲自出面接待,这些人于他而言意义非凡,亲自接待方显诚意。而镇上的商户乡绅、镇公所的办事人员,再加上里长与村长,则交由云老二与云新晖分头应酬接待。虽说往来人员繁杂,但这些宾客都是早前登门恭贺过,云家做了登记,发了请帖的,故而各项事宜安排得妥妥当当,丝毫不见慌乱。 徐遇生、江波、姜宇浩等人,昨日下午便早早赶到了镇上,先寻了客栈安顿下来,当晚便一同前往吴夫子家中拜见,尽弟子之礼。今日一早,几人便收拾齐整,一路说说笑笑来到云府,刚到门口便有小厮恭敬引着入内。 让云新阳颇感意外的是,李浩然这个钱娄子大忙人,竟亲自跑这么老远登门道贺。他一见到立在庭院中待客的云新阳,连忙快步上前,面容满是诚恳,拱手一揖:“恭贺云大人高中状元,光耀门楣!上次云大人的举人宴,皆因下人办事糊涂,耽误了,致使草民错失道贺良机,心中一直愧疚不已。这次进士宴,生怕再错过,特意将原本该亲自前往江南督办的事务,尽数推给了蒋二公子,让他代我前往。为了免得蒋二公子日后知晓缘由心生埋怨,草民也替他备好了一份薄礼带了来,今日这份贺礼,云大人可一定要收下,才算全了我这份心意。” 云新阳闻言连忙上前伸手扶住他,眉眼温和,语气同样谦逊诚恳:“李兄何必如此见外,什么大人不大人的,不过是虚名罢了。咱们往日便是兄弟相称,这份情谊不会因功名有任何改变,往后依旧这般称呼,切莫再讲这些虚礼客套。” 李浩然见云新阳毫无状元郎的架子,心中也愈发敬重,两人相视一笑,往日的熟络之感瞬间回归,笑着应道:“俗话说恭敬不如从命,既然云老弟这般说,那我便斗胆高攀,私下里依旧称你一声云老弟,不过公开场合礼不可废。”这一点云新阳心中自然明了。 另一边,吴夫子家,吴鹏飞携妻子,还有吴鹏程也一同前来了,不过本该也一同前来的吴老夫人却未现身。吴婉娇站在廊下,看着往来宾客,心里不由得泛起几分委屈与气恼,暗自思忖:自家母亲这般做法,若不是遇到云家这般好说话的人家。换做别家任何一家挑剔的婆家,自己难免都要受几分委屈。 虽说心里憋着气,但吴婉娇也深知此刻不是置气的时候。如今抱弟还在月子里休养,二嫂刚刚归家,家里操办进士宴这般盛大的事宜,内里的迎来送往、琐事安排,单靠大嫂一人根本忙不过来,自己必须事事亲力亲为,帮衬着打理。好在大哥吴鹏展当年的进士宴,成亲宴,大半都是自己一手操办,就连吴鹏飞的亲事,也是自己全程张罗,积攒了不少打理家事、筹办宴席的经验,故而即便事务繁杂,也依旧从容不迫,丝毫不见慌张。 第863章 进士宴(二) 午时将至,前后两处厨房的大厨们忙的都是热火朝天,铁锅翻炒的声响此起彼伏,浓郁的菜香混着酒香,飘满了整个庭院,勾得人食指大动,席面开席在即。 云新阳正陪着吴夫子、徐遇生、李浩然等人,坐在前厅的茶桌旁闲聊,谈些学问趣事、科场见闻,气氛闲适又融洽,静静等候吉时开宴。 忽闻院外小厮步履急促,高声通传,声透庭院:“县令大人驾临——汪主簿到——” 云新阳闻传,从容整肃衣冠,轻理锦袍襟袖,神色恭谨有度,缓步迎出前厅仪门,便见俞县令着绯色常服,汪主簿随侍身侧,已款步入得大门内。 云新阳含笑上前,端然拱手作揖:“俞兄、汪伯父,前日叨扰二位费心操办接风游街,已属过劳,今日复拨冗亲临寒舍,蓬荜生辉,实在太过烦扰。” 俞县令急急上前还礼,身姿谦抑,语带亲和,全无官威:“状元公此言差矣,君金榜题名,荣归梓里,乃阖邑之盛事,些许俗务,本属分内之责。今日特来恭贺,兼致问候,何烦扰之有?” 汪主簿亦含笑拱手,和声致贺:“新阳贤侄蟾宫折桂,光耀门楣,我与俞县令同来赴宴,沾沾文运喜气,理所应当。”言毕侧身,引荐身后青衫秀才:“赵县丞近染微恙,不便躬临,特遣长公子赵栎,代其前来致贺。” 赵栎当即趋步上前,垂首躬身,执礼甚恭:“晚生赵栎,拜见云大人,恭贺大人独占鳌头,金榜题名。” 云新阳伸手虚扶,温言止礼:“赵公子何须多礼,快请起。” 遂侧身引三人继续往院内走,行至前厅,抬手肃客:“三位既至,且入席安坐,勿要推辞。” 入得正厅,吴夫子、徐遇生、李浩然等皆起身肃立,静候引见。俞县令入厅瞥见吴夫子,神色骤恭,趋步上前,深揖一礼:“晚生俞某,拜见吴伯父。” 吴夫子抬手虚扶,笑道:“俞大人太谦,老夫乃乡野闲人,何敢当此重礼,快请上座。”看到汪主簿,笑意温厚,“亲家公远道而来,一路劳顿,同坐叙话便是。” 俞县令连连谦让:“有长者在场,状元公在侧,晚生岂敢僭越上座?” 吴夫子抚须正色道:“二位乃一县父母官,执掌民生,今日又为座上贵宾,自当居上座,何须推辞。” 云新阳亦颔首附和:“岳父所言甚是,二位勿再谦辞,安座之后,诸宾方好依次入席。” 俞县令与汪主簿见吴夫子意诚,遂不再推让,依序入席。待二人坐定,云新阳扶吴夫子居首座,徐遇生方得近前,先向俞县令拱手:“晚生徐遇生,拜见俞大人。”又向汪主簿躬身,“小侄徐遇生,拜见汪叔父,不知叔父尚记小侄否?” 汪主簿朗声一笑,目光和煦:“记得,自然记得!新阳贤侄举人宴时,我与诸位公子曾在后厅同席,彼时尚有娄、杜二公子,历历在目。只是老朽年迈,目力渐衰,方才一时未辨,望公子勿怪。” 云新阳见机,从容为李、江二位逐一细细引见:“此乃本县俞父母,此乃汪主簿。” 李浩然、姜宇浩齐齐行礼,姜宇浩朗声道:“晚生姜宇浩,拜见俞县令、汪主簿。”李浩然亦拱手:“草民李浩然,拜见二位大人。” 云新阳又为俞、汪二人引见:“此乃府城李家的李二公子,我的友人;此江波,同窗,亦为吴夫子门下士子,也居住府城。” 俞县令与汪主簿闻罢,心知李浩然虽无功名,乃府城望族子弟,不可轻慢,当即拱手回礼:“今日得会二位公子,实属幸甚,幸甚。” 云新阳对俞县令说:“徐遇生,乃我同窗,亦夫子高徒,与我同科登进士第,今已入选翰林院。”言罢,又道出俞县令与自己及其他现场之人其间的渊源:“俞县令与汪兄、内兄吴鹏展,乃同科进士,昔年在京都赴试,恰巧同住一间客栈,彼此相熟。” 俞县令闻言,急急起身,与徐遇生重新见礼,更显亲近。 继而又将赵栎介绍给他人,与诸人见礼。 汪主簿笑着对吴夫子:“吴老弟,你我好久未见,难得今日于贤侄府上相逢,定要一醉方休。” 云新阳见诸宾见礼毕,朗声笑道:“今日皆是至亲故交,不必拘于繁文缛节,诸位请安坐,吉时已至,开宴便是!” 汪主簿又问娄泽成、杜梓腾近况,云新阳一一据实以答。俞县令坐于席间,暗自思忖:吴夫子虽辞官归隐,闲居乡野,然门生遍布,多有出息者,可谓底蕴深厚,别说是我,日后任谁来此主政,但凡知其根底,都必当敬他三分。 喜宴开席不过片刻,一道道菜接连端上桌,鲜香四溢,待到第五道菜呈上,云老二与云新晨便一同走进了主厅,两人皆是面带喜色,按照乡间宴饮的规矩,意味着今日的敬酒环节已然到了。 主桌坐着的皆是云家今日最贵重的宾客,敬酒自然要从这一桌开始。云老二率先迈步,走到俞县令身边,躬身拱手行礼,语气满是感激:“父母官大人平日里事务繁忙,日理万机,今日还能在百忙之中抽空亲临寒舍,为小儿新阳贺喜,老朽一家心中真是感激不尽,多谢大人厚爱。” 俞县令虽是本地父母官,可云新阳乃是新科状元,品阶在自己之上,在云老二这位长辈面前,自然也不敢有半分托大。见云老二这般,他当即起身,脸上堆着热络谦和的笑意,拱手道:“云伯父太客气了,云老弟高中状元、衣锦还乡,本县也是特意赶来沾沾文运喜气。您亲自敬酒,倒真是让晚辈受宠若惊了!” 说罢,不等云老二再多客套,便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还将空空的杯底亮给众人看,示意滴酒未剩,接着是云新阳云新晨一起,俞县令再次喝完,这才重新落座。 紧接着便轮到汪主簿,他与云家本就沾着一层拐弯的姻亲,平日里向来以亲家相称,此刻见云老二过来,更是满面笑意,主动举杯迎上前:“亲家公,今日乃是云家天大的喜事,该我先敬您一杯!祝咱们两家都沾沾贤侄的福气,往后日子越过越红火!” 云老二笑着颔首,也端起酒杯回敬,两人杯盏一碰,双双饮尽。云新阳云新晨依然是随后。 第864章 进士宴(三) 敬酒继续着,再往后便是吴夫子,他与云老二如今相处得如同亲兄弟一般随性,也不讲究那些虚礼,乐呵呵地笑道:“我说云老哥,咱俩之间,还用说这些客套话?那我便先恭喜亲家公,生了这么个出息儿子,如今高中状元、光宗耀祖,也给老哥你脸上大大添了光彩!来,干一杯!” 云老二今日却是格外郑重,神色诚恳地回道:“亲家公哪里话,新阳能有今日这般成就,全赖您多年悉心教导扶持,这杯酒,我既敬新阳的恩师,也敬你这位亲家!” “既然亲家公这般说,这份情谊我也便坦然领下了就是。”吴夫子说完,朗声一笑,两位亲家满含喜悦地举杯共饮。 轮到徐遇生这一辈年轻后生时,他们见云老二过来,不等他挨个前来敬酒,纷纷起身,双手捧着酒杯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又谦和:“云伯父,小侄敬您一杯!恭贺云家大喜,也祝云师弟日后仕途坦荡、步步高升!” 云老二笑着点头应道:“同喜同喜,也祝你们几位前程顺遂。” 几人恭恭敬敬饮下杯中酒,这才躬身退回座中。 云新阳又趁机向家人引见赵栎:“这位是赵公子,乃是亮亮的同窗赵慕霆的父亲。” 赵栎连忙起身,对着云老二恭敬行礼:“小侄敬云伯父,恭贺伯父府上大喜。” 此后便一桌桌依次敬下去,不再是单人单敬,而是每桌一同合敬,速度快了许多。转眼便到了镇公所那一桌,正由徐大舅在旁相陪。 俞县令到访一事本就瞒不住,云新阳也无意隐瞒,他走到徐大舅身边低声道:“大舅,俞县令正在主厅,等咱们敬完酒,回头我带您一同去见见他如何?” 徐大舅心中了然云新阳是为自己挣体面,当即点头:“好,一会儿你让人知会我一声便是。” 说罢,他又看向桌上镇公所的众人,温声询问:“各位若是也想拜见一下县令大人,一会儿不妨一同过去。” 众人闻言又惊又喜,个个感激不已,纷纷起身端杯回敬,以表谢意。毕竟就算县令未必能记住他们,能亲眼见上一见、行个礼,也算是一份难得的体面。 徐大舅本就不是第一次面见县令,丝毫不觉怯场,云新阳将他引见给俞县令时,他只恭敬行礼寒暄几句,便从容退到一旁。可镇公所的众人却是紧张不已,生怕言行失礼给县令留下坏印象,甚至有人暗暗后悔不该贸然前去。云新阳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知自己的用意已然达成。 不多时,宴席近尾,多数宾客都已用罢饭,堂屋主桌也不例外。俞县令用饭毕,略呷了几口清茶,便起身告辞。云家人一路恭恭敬敬将俞县令一行人送至府门外,目送他们远去才折返。 随后徐遇生等人也起身告辞,云新阳出言挽留:“客栈终究不如家里方便舒坦,不如让小厮去客栈把你们的行囊取来,暂住家中便是。” 徐遇生笑着婉拒:“不了,你府上如今正是繁忙之时,我们便不添乱了。”又特意叮嘱道,“过几日便是我的进士宴,我特意赶在你下月启程之前定下日子,你可千万别忘了赴约,把弟媳与孩子们也一同带来。” “放心,断然不会忘。”云新阳笑着保证,“我必定按时赴约,孩子们便不带了,年纪尚幼,经不起路途颠簸。” 徐遇生想想也觉有理,便不再强求,与众人拱手道别离去。 到了进士宴第三日,今日接待的乃是云家免税田的挂靠户与周遭乡邻,这也是云家上下最心里没底的一日。此前云新晨下田巡视时,不少乡邻都亲口说要来贺喜,他也一一应下,让大家今日尽可前来,可究竟会来多少人,谁也估摸不准。云家只得早早备下充足的食材,打算实在人多便开流水席,来一波、吃一波、走一波,绝不怠慢乡邻。 早膳过后,云府大门便敞开着,云新晨守在门口等候宾客,后厨也早已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前来道贺的人却没多少,都是些挂靠的大户,一直等到晌午时分,也才堪堪坐满两桌,显得十分冷清。 云新晨走到荒地外的路口,朝四下张望,只见田地里倒是有不少农人在忙碌,可通往云家的大小路上,竟是半个行人影子都没有。他心中反倒松快,暗自思忖:不来便不来吧,反正家中备好的食材,素的回头可送去泡菜场腌制,鱼肉家禽也能存入地窖冰镇,绝不会坏;若是提前烧好的部分,上不了桌剩下的,家里长工人多,尽可分食,也绝不至于白白浪费。 这般想着,他便慢悠悠踱进门房,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悠闲啜饮,到后来索性打发小厮去云新阳书房取了一本游记,坐在门房里慢慢翻看。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升起之时,荒地四周的大小路上忽然陆续出现了行人,先是三三两两,后来越聚越多,人人都朝着云家方向而来。等到人群涌到云府门口,云新晨才看清,众人带来的贺礼更是五花八门:有攥着几十文铜钱的,有提着一些鸡蛋的,有拎着只活鸡、活鸭的,甚至扛着一捆新鲜青菜的。 更巧的是,众人像是约好了一般,竟同一时间齐聚门外,吵吵嚷嚷十分热闹,不知情的,还以为云家门口改做了集市,引得四邻八乡都来赶集。这一下,可把负责记账的新昌、收礼的柴胡,以及在门口迎客的云新晨与一众小厮忙得头都大了。 云新晨瞧着这些贺礼虽心意真挚,却也值不了几文钱,连今日一顿饭钱都抵不上,索性摆手让新昌不必一一登记,但凡认得的乡邻,通通直接放行入内。 门口倒是省心了,府内却一下子紧张起来。 云老二看着,不仅屋里厅堂全部坐满,院中棚下的备用桌凳也都满满当当,门外还有人不断往里涌,再一想到后厨备下的酒菜,只怕远远不够招待,当即急得额头热汗一颗颗往下淌。他一把拉过正在忙着招呼客人的云新晖,压着声音急道: “晖儿啊,这下可糟了!桌凳不够坐,酒菜也不够吃,这可是你三哥的进士喜宴,我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稳妥法子,若是真让乡邻们干等着、没菜可吃,咱们云家的脸面可就丢尽了!你如今经事多,快帮爹想想办法!” 第865章 进士宴(四) 云新晖望着院中热闹又拥挤的场面,连忙安抚道:“爹,您别急,都是乡里乡亲的,咱们不必讲究那些虚排场,灵活拼凑匀和一下,定然能热热闹闹体面应付过去。”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到乡邻们带来的那些鸡鸭蔬菜,眼中灵光一闪,顿时有了主意。 云老二被云新晖这番话一点拨,心中顿时也有了盘算,当即转头朝着满院乡邻抬高声音,语气满是诚恳与歉意:“各位乡亲,实在对不住!都是我虑事不周,没能提前料到今日前来贺喜的乡邻这般多,备足桌椅饭菜,怠慢了大伙,还望诸位多多担待,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想办法张罗!” 顿了顿,他又接着朗声说道:“这席面添置总得耗费些功夫,咱们只能分批入席,先到的先坐,吃完便腾座,后到的再接着入席。虽说礼数不周,但我云某保证,绝不让诸位乡亲无饭可吃、空着肚子回去!” 这些乡邻农户,大多本就是实诚性子,看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令他们自己都感到意外惊讶,又想到自己等人既没提前知会,又都是干完农活、赶在饭点才一窝蜂聚来,本就给云家添了麻烦,自觉理亏,听了云老二这番恳切话语,反倒没人有半句怨言,都纷纷点头应和,愿意耐心等候。 另一边,云新晖早已快步去往门房,吩咐小厮们把乡邻们带来的鸡、鸭、鲜蛋与时蔬,尽数搬到后厨,又亲自带着丫鬟小厮们进去帮忙,宰鸡杀鸭、褪毛摘菜、清洗打理,脚不沾地的帮着后厨分担活计。 云老二这边安抚好乡邻,便立刻去找刘村长帮忙。刘村长一听云老二的难处,当即拍着胸脯满口保证:“亲家公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保准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说罢,他对着一同前来的刘家庄男人们大手一挥,高声吩咐:“家里还有桌椅板凳没拿来的,都麻溜点回去取,越快越好!” 当即就有个汉子高高举起手,大声应道:“我家有,就是有点旧,倒是没有破损,要是不嫌弃,我这就跑回去取来!” “这时候还啰嗦什么,赶紧去!”刘村长责怪地催了一句。 “好嘞,我立马就回!”那汉子应了一声,兴冲冲地跑了,随后又有不少人跟着一同动身,有的是回家搬取桌凳,有的家里桌凳已经送来,便跟着去帮忙搭手。 这时,又有一个汉子凑到云老二跟前,满脸热忱:“老东家,我是吴家楼的,离这儿也不远,要不我也回去把自家桌凳搬来,反正吃完午饭,顺带手就能带回去,也不费事。” 云老二望着院里余下的乡邻,又估摸了下回去搬桌凳的人数,料想应该足够了,便笑着婉拒:“多谢你的好意,想来这些也差不多够用了,不必再麻烦跑一趟。” 没过多久,去搬桌凳的汉子们陆陆续续回来,一张张桌凳被规整地摆放在院中棚下、树荫处,一下子又添了整整七八桌,桌凳紧缺的难题彻底解决,原本站着、蹲着等候的乡邻,全都有了落座歇息的地方。 后厨之中,丫鬟小厮齐上阵,各司其职,大厨更是手持锅铲翻飞,灶火熊熊,不过片刻功夫,第一轮宴席的菜肴便备齐,一碗碗热菜热汤接连不断地端出院子,正式开席。 不多时,云老二带着云新阳走出厅堂,挨桌给乡邻们敬酒。云老二率先举起酒杯,语气愈发诚恳,高声对着众人道:“今日小儿新阳的进士宴,多谢各位乡邻不辞辛劳前来道贺。只因我准备不周,招待多有怠慢,可诸位乡亲却这般体谅,毫无怨言,我与小儿一同敬大家一杯,聊表谢意!” 乡邻们平日里和云老二、云新晨打交道颇多,虽说心存敬重,却也不拘谨,可对云新阳这个读书郎却截然不同,本就心存几分敬畏,如今他高中状元、身入仕途,身着锦缎官服,身姿挺拔,看似面色温和,可周身却自带着一股难言的威仪。此刻见他端着酒杯一同前来敬酒,众人皆是诚惶诚恐,齐刷刷站起身,个个低眉敛目,不敢抬头直视云新阳,连连摆手推辞:“使不得,使不得!怎敢让状元公、官老爷给我们这些草民敬酒,万万不可!” “该是我们敬官老爷才是!”有个汉子壮着胆子提议。 “对对对,我们敬官老爷,我等先干为敬!”众人纷纷附和。 话音落,众人齐齐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后都把杯底朝上、杯口朝下,示意滴酒不剩,以此表达对云新阳的满心敬重。 云新阳看着乡邻们这般恭敬拘谨的模样,心中了然,自己的目的已然达成。他之所以在乡人面前展露这般官威,并非想要欺压乡邻,实则和当初在云南茂家时一样,不过是想让众人正视他的存在,安分守己,不来寻自家的麻烦罢了。 一旁端菜路过的丫鬟小厮,也都察觉到云新阳这会儿身上的不同,透着一种带着威压的气场,忍不住偷偷瞟上一眼,若是被云新阳撞见,他也不多言语,只淡淡冷眼回视,可就是这一眼,每每吓得丫鬟小厮浑身一颤,手里端着的碗碟都险些失手掉落。 一圈下来,原本是云新阳父子前来敬酒,到头来反倒成了他们每到一桌,众人便齐齐起身,反过来给这位状元官老爷敬酒。 今日这些农家汉子,本就个个都是个吃饭麻利的,再加上眼前摆满好菜好饭,后面又有人等着腾座,众人连酒都顾不上多喝,只顾着埋头扒饭、抬头夹菜,唯有云老二父子过来敬酒那一刻,才会稍作停顿。等父子俩一离开,便立马甩开腮帮子苦吃,筷子都能挥出残影。桌上的菜肴很快一碗碗被清空,连半点汤汁都没剩。 第一批入席的人,虽说时间仓促、酒水未必喝足,但绝对个个饭饱菜足。 离席之后,众人也终于有闲心欣赏挂满满院的红灯笼,只觉得满眼喜庆,好看得紧,奈何嘴笨说不出赞美的词句,只能不住的赞叹“好看”,“真是好看。”或者说一句带着几分嫉妒羡慕的话,“唉,有钱真好,真会玩。” 待欣赏完,本着客走东家安的道理,纷纷离去。 第866章 云新阳赴府城 剩下第二轮,大厨清点了后厨食材,原先备的食材虽然不全了,但是用上乡邻们送来的鲜蔬活禽,添添补补之后,每桌依旧有荤有素,倒是还可以保证实在又体面。只是鸡鸭现杀现煮,想要煮得软烂,需耗费时间。 等到日头偏西,后厨的肉菜总算全都煮熟,只是火候稍欠。云老二想着,前来赴宴的都是青壮汉子,牙口绝对都是个顶个的好,只要食材熟透,火候差些也无妨,便吩咐再次开席。 一碗碗的菜端上桌,有人发现,这桌上少了宴席常规该有的圆子,反倒多了一碗实打实的红烧大公鸡,都暗自欣喜,这肉菜可比那面团圆子实惠太多;还有桌没了鲜鱼,却多了油汪汪的野猪肉,桌上的人更是开心,这野猪肉可比鱼解馋多了;原本的虾米汤换成了红烧鸭,也没人有半分意见,毕竟等候时早已喝足了茶水,谁也不渴,谁会在意那碗稀汤。反倒是那些席面周全的桌子,看着邻桌能吃到更多实在肉菜,心里满是羡慕。 第二轮入席的人,身后再无等候的乡邻,便可以放开肚皮尽情喝酒吃肉,个个吃得酒足饭饱,肚子圆滚滚的,饭菜好似都顶到了嗓子眼,稍一弯腰都仿佛要溢出来。众人挺着肚子,纷纷笑着拱手向云家告辞,不住夸赞云家的进士宴办得热闹实在,即便当初人多紧缺、桌椅菜肴添补凑合,也没有一人有半句怨言。 待到宾客们陆续辞别离去,大刘庄的汉子们便在刘村长的统筹安排下,又纷纷忙活起来,各自将家中借出的桌椅板凳整理妥当,挑着担子陆续回了村。 终于,大刘庄的男人们尽数离去,借来的桌椅板凳也全部撤清,为期三日的进士宴,总算彻底落下了帷幕。 云老二累得瘫坐在廊下的长凳上,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珠,云新晨也瘫坐在一旁,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大口。 云老二趁着空隙歇歇,云新阳还不得清闲。这几日他身为新科状元,除了端着身份出去应酬宾客,家中宴席琐事半点没让他沾手,他便只能帮忙照看孩子,好让丫鬟们腾出手去外头搭手。 院子里人来人往喧闹不已,为免节外生枝,这几天,家里特意将平哥、豪哥、远哥、金宝四个小娃娃安置在旭阳苑。云新阳无事时,就插上门闩,在里面陪着他们嬉笑耍宝,这份差事看似轻松,实则半点不省心。如今总算人走客散,云新阳再也没精力逗弄孩子,当即打开院门把四个小家伙放了出来。可这四个孩子偏偏各有主意,一出门就朝着不同方向乱跑,他根本拦不住,只得顺手折了一根长枝条握在手里,一旦孩子们跑散走偏,就用枝条轻轻挡住他们的去路,将人挨个赶回来。 刘氏恰好从一旁经过,瞧见云新阳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打趣道:“哎哟,咱们的状元三叔,这是改行放猪了,还是赶鹅呢?” 云新阳一本正经地道:“大嫂,你确定我看管的不是四只小虎崽,他们已经改了属相!” 路过的丫鬟小厮们听了这话,个个忍俊不禁,又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云新阳。只见他脸上满是温和笑意,目光始终宠溺地追着四个孩子,全然一副温润慈爱、随和可亲的老父亲模样,与中午前院敬酒时那个周身带着威压、沉稳肃穆的状元郎,判若两人,心里暗暗纳闷,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喜宴结束后,云家又接连整理了三日,该拆除的棚架尽数拆去,该清扫的院落一一打理干净,宅院里的景致渐渐恢复了往日模样,日子也仿佛重回正轨,丝毫没有被云新阳高中状元的喜事打乱生活节奏和方式。 没过几日,云新曦带着妻儿与岳父岳母辞别回府城,云新晖也一同启程,奔赴自己的生计忙碌。返程途中,又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匪徒拦路打劫,云新曦依旧手法利落,随意教训一番便将人放走,让匪徒逃回山林后,他也跟着进去“拉泡屎”,再出来时身上干干净净,一点脏污皆无。 家中这边,云新晨送走云新曦一行人后,吃过早饭,就换上一身舒适的棉布衣裳,动身前往各村药农的田地巡查药材长势。云老二也换上利落的短打,扛起一把大铁锹,照常去巡视自家的田地、山林,还有药材炮制厂,全然忘了自己已是状元之父的身份,依旧戴着手套,跟长工们一同下地忙活。 云新阳隔了几日之后,也与岳父吴夫子一同动身,前往府城。他心里清楚,此番前往府城,与人打交道的心境已然不同,再也不能抱着临时做客、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心态。倒并非因为自己身份的改变,而是二哥云新曦的家与生意早已在府城扎根,云新晖也打算在府城开拓事业、扩大经营,自己的一言一行,日后都有可能牵连到兄弟。因此这一趟,既要收敛锋芒、低调行事,也要把握时机,结交该结交的人脉。 上埠镇通往府城的官道上,前些日子出没的那伙匪徒,早已被途经此处的云新曦彻底清理,故而云新阳一行人一路畅通无阻,顺利抵达府城。他们在云府歇息了一晚,次日一早,便动身前往徐府。 若说此前徐遇生中举时,娄泽成说,徐家红绸、灯笼挂满一条街,是一句玩笑打趣的话,那么此时却无半点虚假。 云新阳一行人到达徐家附近,即便天色尚早,街口却已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他们乘坐的租来的马车根本无法靠近门前,只得在街口早早下车,步行前往。 今日云新阳并未身着官服,他与吴夫子两人衣着也不华丽,好在二人都气度不凡,身后又跟着四名随从,倒也撑得起场面。不然这般徒步而来,无车马随行,怕是连府门都难以靠近,帖子都递不进去。 新昌上前去递请帖,云新阳则陪着吴夫子在府门前静候。 第867章 徐府庭院交锋 吴夫子虽未曾入仕为官,但也曾高中状元,见识气度自然非同一般,他站在徐府门前,淡然而又毫不避讳地抬眼打量着那座低调中尽显奢华的府门,微微颔首。不曾想,这一个细微的动作,竟引起了旁人的注意。有路人观得一老一少气度卓然,笃定绝非寻常人,便上前主动搭讪:“请问二位阁下是?” “老夫不过是乡野间一闲散之人,无足挂齿。”吴夫子淡淡拂袖,语气平和地回应,并未报出姓名。 那人还想再追问,徐府的小厮已接过拜帖,快步赶了出来,满脸恭敬地躬身相请:“恭迎吴夫子、云大人大驾光临,二位快请里边坐,府里公子老爷们恭候多时了。” 小厮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做出引路的姿势,领着众人往府内走。 云新阳他们入府后,被引至前厅坐下,徐家大爷得知消息,快步赶了过来,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吴夫子安,云大人安!今日府中事务繁杂,礼数不周,未能出府远迎,实在失礼,还望二位海涵。” “今日乃是徐家的大日子,徐公子事务缠身,老夫本就是闲散之人,何须劳烦公子远迎,不必挂怀。”吴夫子神色淡然,丝毫不在意这些虚礼。 “夫子可是家弟的恩师,怎可怠慢?如果没有夫子的悉心教导,哪有家弟的今日?” “同时也要感激云大人当年的引荐。”徐大公子又将脸转向云新阳说。 云新阳是个敏感的人,徐大公子虽然说的情真意切,可在他的脸上和声音里看到听到的都只有客气,没有感激,但是想着人生不过一台戏,你演完了我上去,所以依然笑意盈盈的拱手回礼,语气亲近:“我与徐三公子本是同窗,日后又将成为同僚,交往一向密切,情同兄弟,徐大公子这般客气,反倒生疏了。” 话音刚落,徐遇生也忙不迭地跑了过来,一脸欣喜又热情:“吴夫子,云师弟,你们可算到了!一路可还顺利?” 见众人还站着说话,他又连忙招呼:“快坐下说话,别站着累着!”随即又凑到吴夫子身边,关切问道,“夫子一路劳顿,可要先去歇息片刻?” 吴夫子摆摆手:“没什么,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这点劳顿还撑得住。” 云新阳虽在府城生活的时日不长,但此前绘画比赛作品被撕、马场救人、与徐遇生骑射比试,而后高中解元,又收“废材”娄泽成为徒,助其一举夺得榜首,一系列事迹早已让他在府城公子圈中声名鹊起。如今再高中状元,更是名声大噪。前厅里很快便有认识他的世家公子上前招呼,语气带着几分恭敬热络:“云公子,哦,不对,如今该称云状元、云大人了,别来无恙啊?” 云新阳向来待人谦和,秉持着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准则,当即起身笑着回礼,态度得体:“吴公子,几年未见,幸会幸会,近来一切顺遂否?” “托云状元的福,一切都安好顺遂。”那公子连忙笑着应声。 徐大公子与徐遇生尚有诸多要务亟待处理,不敢多做耽搁,寒暄几句后便匆匆离去。可厅内的场面并未因此冷寂,自吴公子上前攀谈之后,往来搭讪之人便络绎不绝。想将子弟送入吴家书院求学的世家长者,则上前与吴夫子闲谈请教;年轻的公子们,为给日后多铺一条路、多留一份情面,则主动上前与云新阳结交叙话。 喧闹间,李浩然步履匆匆赶来,与众人见礼完毕,环顾拥挤的花厅,只觉即便摆了数盆冰鉴消暑,依旧燥热难耐,加之人声嘈杂,空气更是浑浊不堪。他当即开口提议:“吴夫子,云大人,徐府庭院景致雅致,曲水荷风别有韵味,不如一同外出移步散心,也好避开这厅中闷热。” 吴夫子本就不喜喧闹,闻言欣然应允,起身笑道:“如此甚好,那就有劳李公子引路了。” 三人与其他人告辞,一同走出花厅,漫步于庭院之中。时值盛夏上午,骄阳渐盛,可徐府庭院内古梧、槐树枝叶繁茂,浓荫如盖,将大半暑气尽数遮蔽。前方池水中荷叶亭亭,粉白荷花半开半合,清风拂过,阵阵清荷淡香萦绕鼻尖,间或有几声蝉鸣从枝叶间传出,反倒为夏日庭院添了几分盎然生机。 李浩然陪着吴夫子、云新阳,缓步走在西侧临水的抄手游廊之上,特意避开了亭阁中聚谈的喧闹人群,慢悠悠赏着廊边攀满花架的绿意盎然的蔷薇,与池中的莲荷相映成趣,心境甚是惬意。 三人行至池边轩榭旁,正欲驻足纳凉,观赏池中锦鲤戏荷之景,一阵刻意加重、带着骄矜之气的脚步声,伴着一声轻蔑嗤笑,自身后廊口传来。三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公子,在几位相熟的世家公子簇拥下,轻摇象牙骨扇,斜倚在朱红廊柱之上,目光倨傲地扫来,落在李浩然身上时,满是不屑与鄙夷。 云新阳不知的是,这就是蒋家的大公子蒋铭轩,他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十足的轻慢:“李兄交友之道,倒是素来不拘一格,偏爱亲近些旁支别流、沾染市井俗务营生之辈。我辈世家子弟,向来以门风清贵自持,李兄这般行事,只怕稍损自家清望,也难免惹人在背后非议。” 李浩然神色从容,拱手回礼,语气温和平缓,却暗藏锋芒:“蒋兄过虑了。交友本当以才识度量为先,何以门第出身分高下。浩然素来与人来往只重其品性才学,不重其余外物,何来有损清望一说?” 蒋铭轩折扇轻叩掌心,语气愈发疏冷:“李兄自是旷达洒脱,只是有些人外祖一脉本就操持市井俗业,血脉里便带着挥之不去的市侩气,终究非我等世家子弟该亲近之人。李兄素来有‘钱篓子’的戏称,重实务而轻虚声,倒也情有可原,只是这般做派,未免有失世家身段。” 李浩然眸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依旧谦和,却字字句句戳中蒋大公子伪清高的痛处:“蒋兄言重了。世家立身之本,本就离不开实务治生,不过是有人行于明处,有人敛于幕后罢了,原不必如此泾渭分明,更不必以此轻视他人。踏实干事者,才干摆在明处,远胜那些空守世家虚名,内里精于算计实务,面上却一味端着清高姿态之辈。浩然与之相交,心中坦荡,问心无愧。” 第868章 徐府喜宴风波 蒋铭轩面色微微一沉,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语气里已压着几分隐忍的愠怒:“李兄这般说辞,倒像是在指责我眼界狭隘、不识才俊了?” “浩然只是就事论事,从无指摘蒋兄之意,蒋兄不必多想。”李浩然淡淡回应,语气平和却寸步不让。 旁边一位世家公子见状,连忙凑近蒋铭轩身侧,低声提点了几句,将云新阳的身份告知。蒋铭轩旋即转头看向云新阳:“原来是今科新科云状元,久仰大名。只是云兄出身寒微,一朝金榜题名,更需谨守分寸。若想在京中立足,并非只靠文章才学便可,无世族根基扶持,纵有盖世才名,恐怕也难长久。还望云兄自重,切莫恃才自矜。” 云新阳神色温然,拱手回礼,语气温雅从容,引经据典暗作回应:“蒋公子费心提点,本官心领。古时舜帝起于田间,傅说举于筑墙之役,孔子门下子贡也曾经商济世,他们都并非出身名门望族,却依靠品德与才干立身扬名,被后世千古称颂。由此可见,做人立身的根本,在于德才,而非出身门第;为人处事的根基,在于心术端正,而非祖上荫庇。本官十年寒窗才得此功名,只愿以才学报效朝廷,从不敢有丝毫骄纵懈怠之心。” 蒋铭轩自然听出了其中弦外之音,心头怒火暗涌,面上却强作镇定,声音压得低沉,字字带刺:“云状元果然才辩无双,令人佩服。” 不待蒋铭轩继续出言恶语相向,李浩然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护在云新阳身前:“云大人不过是闲谈论古罢了,蒋兄不必介怀。徐府宴席即刻便要开席,我等还是守着世家雅量,莫要失了分寸。” 蒋铭轩脸上的笑意愈发寡淡,眼底的轻蔑鄙夷却更甚,缓缓开口,字字皆是绵里藏针:“呵,李二公子这般紧张做什么,难不成还怕我吃了云状元?我只是感慨,云状元年纪轻轻,便有这般忠君报国的宏论,实在可佩。只是多少人嘴上说着修身济世,眼底却只盯着权门势家,不过是借几句正大言辞,做攀援附骥的台阶罢了。云状元这般才貌,想来深谙此中门道,日后仕途必定顺遂无忧。” 这话听似赞叹,实则字字暗藏讥讽,明着说云新阳的报国之论令人钦佩,实则不过是表面装清高,暗地里攀附世家、为仕途钻营,可谓侮辱至极。 云新阳面色依旧平和,眸中却悄然凝起几分清寒,正欲开口回应,李浩然又抢先淡淡接话,不动声色为他挡去几分锋芒:“蒋兄未免把世情看得太过偏狭刻薄,读书人立身行道,原本未必皆如蒋兄所想。何况你与云大人今日不过初次相见,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又何必这般咄咄逼人,不肯罢休。” 蒋铭轩却执意不肯就此作罢,他与李二公子家世相当,动不得他,可眼前这个毫无世家根基的新科状元,他还未放在眼里。当即又将目光落回云新阳身上,语气愈显幽微,讥诮之意更甚:“李兄自然是一心护着身边人,只是寒门子弟登科入仕,若无高枝可依,纵有满腹文章,也难有寸进。云状元聪慧过人,怎会不懂这一层道理?所谓报国为民,不过是说说罢了,说到底,还不是要仰仗世家提携,方能在京中立足。这般心思,人人皆有,只是不必说得这般光明磊落便是。” 这番话更是刻毒,直接把话拿到明面上,直指云新阳出身低微,离开世家提携便一事无成,所有抱负理想皆是装模作样,本质就是攀附权贵求活路,侮辱性简直拉满。 云新阳不愿再做无谓的言语争锋,淡淡开口:“做人做事,是是非非,从不在于嘴上言说,而在于实际行动,未来究竟如何,唯有拭目以待,本官不想再多言。” 云新阳此时眸中的寒意渐浓,却并非为自己。从蒋铭轩与李浩然方才的话语中,他已然听出,对方与李浩然并无直接仇怨,只因李浩然与蒋二公子交好,便连站在李浩然身侧的自己都要一并刁难。由此推想,以蒋铭轩这般狭隘阴狠的性子,日后必定会刁难与蒋二公子合作的云新晖。至于会刁难到何种地步,他不愿细想,也无需知晓,只需笃定,此人日后定会成为晖儿暗藏的祸患,这便够了。又想到自己即将远赴京都,离家之后,家中诸事便再无法亲自照料,心中一时难免牵挂。好在他早知道这世家大族的喜宴向来鱼龙混杂,唯恐生出什么不可控的事端,此前早已做下诸多周全准备。如今这蒋大公子,既然已摆明了是弟弟云新晖的对头,更是亲自送上门来,他自然不会有半分心慈手软。念及此,他抬眼看向身旁的李浩然,沉声说道:“李兄,劳烦继续带路,我们再往前头转转。” 李浩然本就懒得再与这蒋大公子周旋,当即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沉声应道:“云大人请。”说罢,便抬步朝前走去。 蒋大公子身边的一众跟班,虽说是依附于他的公子,却也深知李浩然的家世与脾性,万万不敢得罪,见状纷纷侧身,恭恭敬敬地让出一条通路。 云新阳示意吴夫子先行,自己则走在最后。与像是斗胜了的公鸡般,呲着大牙笑嘻嘻的蒋大公子擦肩而过的刹那,他面上不动声色,抬手抱拳行拱手礼,指尖却早已暗中蓄起内力,将藏在指甲缝隙中的半粒比芝麻还小的黑色药丸,悄无声息地弹入了蒋大公子的口中。他这回用的这药可非只是让人吃些苦头的东西,他深知,心术不正之人,若是长期遭受病痛折磨,往往会变得愈发阴狠歹毒,甚至会不择手段加害旁人,他断不会给这种人任何伤害自己家人的机会。他也未觉得此举过分,对敌人心慈手软,本就是对自己和至亲之人的残忍,这是他一贯的行事准则。 李浩然并不知晓徐家会如何安排云新阳与吴夫子的席位,只得依照礼数,将二人引至前厅等候。 云新阳心中暗自思忖,自己如今虽身有官职,身份也算不俗,可终究年纪尚轻,徐家大概率会将他与吴夫子分开安排,把他归入世家公子的席位之中。 第869章 席间的结交与融洽 不多时,徐府中小厮前来引路,果然将云新阳与吴夫子分开来。 小厮将李浩然和云新阳二人带至一处宽敞的长廊。李浩然扫了一眼周遭席位,瞬间便明白了徐家的安排,料定蒋大公子多半也会被安排在此处,当即凑近云新阳,压低声音叮嘱道:“云老弟,待会蒋大公子若是来了,你且尽量避免与他正面冲突。再过些时日你便要启程赴京,可你的几位兄弟还留在本地,那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若是有一天他知晓了云老板的生意里有蒋二公子的股份,必定会暗中使绊子下黑手。你如今再得罪了他,一旦被他查知你与云老板的关系,他怕是会对你的兄弟们下死手。” 云新阳微微颔首,看似应下,心中却冷笑连连:他怕是早已没了这个机会。方才他下的药里,还掺了极少量的软筋散,虽不至于让他当场瘫软在地,却也会让他渐渐觉得手脚酸软无力。想到此处,云新阳愈发觉得自己方才的决断实在明智,若不是碍于场合不对,他都想自己为自己刚才的果断拍手鼓掌。 二人行至安排的桌前,桌边已然坐着两位世家公子。李浩然连忙为彼此引荐:“这位便是今科新科状元,云新阳大人。” 又转头看向云新阳,介绍道:“这位是卢家大公子卢桥晗,这位是姚家大公子姚宝桓。” 众人相互见礼毕,又有一人缓步走来。此人看着一身豪横之气,不等李浩然开口,便率先朗声自我介绍:“在下蒋家蒋四,与云状元早前在徐府有过一面之缘,便是徐大进士成婚那日,当日在下一时莽撞,险些冲撞了云大人。如今云大人金榜题名,既已封官成为了真正的大人,想必大人自有大量,不会计较我那日的无礼之举吧?” 云新阳瞧着眼前这位蒋四公子,虽依旧是一副狂放不羁的纨绔模样,却能察觉出他今日并无恶意,当即温声笑道:“不过是件转瞬即过的小事,我从未放在心上,蒋公子也不必挂怀。” 蒋四闻言,又笑着带着几分自嘲解释道:“我今日本就是来凑个热闹的,以我在蒋家可有可无的身份,原也轮不到我这混球惹祸精来陪坐云大人这般人物。只是我大哥突然身体不适,家中无奈,才临时派我前来应个景。” 李浩然闻言,当即嬉笑道:“方才见他还生龙活虎的,出言伤人半点不含糊,怎么转眼就身体不适了?他那张嘴素来不饶人,莫不是自己害了自己,中了自己的嘴毒吧?” 蒋四对此一脸不以为意,淡淡回了句:“谁知道呢,人家可是蒋家的未来继承人,金贵的很,向来是放个屁,感觉声音不对,都要叫府医瞧瞧。”言语间丝毫看不出对同胞兄长的担忧与关切。他敷衍着向卢、姚二人拱拱手,随后便大大咧咧地落座,随手抓起桌上的瓜子嗑了起来。没过多久,又有几位公子陆续到来,李浩然皆一一细心引荐,在场之人知晓云新阳的状元身份,对他皆是客气有加,恭敬相待。 云新阳的判断丝毫不差,开席许久,蒋四始终是那副随性模样,既无刻意结交之意,也未有过为难之举,对于与蒋家庶出二公子交好的李浩然,也未曾流露出半分敌意。 开席之后,蒋四成了桌上最活络的人,先是轮番敬酒,继而又拉着众人划拳。他本就是地道的纨绔子弟,划拳技巧颇为娴熟,即便输给了云新阳,也丝毫不恼,反倒兴致勃勃地要求再讨教几局。云新阳自然不会尽全力取胜,几轮下来,只是略占上风而已。 同桌的其他公子,与李浩然并无矛盾,与云新阳更是初次相见,皆抱着结交之心,自然不会无故寻衅找麻烦。 宴席间,不少世家公子纷纷前来云新阳这桌敬酒,其中有早前见过他、识得他身份的,也有素未谋面的,可听闻他是新科状元,皆恭恭敬敬,礼数周全。 今日的云新阳,一改往日对待这些世家公子时客气疏离的态度,脸上始终挂着温润和煦的笑意,待人接物十分亲和。这般转变,一来是为了给众人留下好印象,为弟弟云新晖日后的前程铺路,二来也是将这些人视作未来在京中不甚相熟的同僚,借此练习交际之道。 这一场喜宴,除却起初与蒋大公子的那段小摩擦,其余时候皆是相处和睦,气氛融洽。 即便席间众人对他百般恭敬,云新阳却始终保持清醒,并未因此飘飘然。他心中透亮,这些人争相结交,不过是看中他日后的仕途潜力,将他视为一颗有利用价值的棋子罢了。可他对此毫不在意,徐大人此前所言的结交人脉、人情往来,不过是好听的说辞,说白了,便是与同窗同僚维系关系,日后互为依仗、相互利用。话虽如此,能成为有用之人,总好过沦为毫无价值的废棋。 宴席散场,众人走出徐府,李浩然与几位刚结识的公子纷纷盛情相邀,要设宴款待云新阳。云新阳拱手婉拒,温声道:“多谢诸位美意,只是我离京之期渐近,尚有诸多事宜需要筹备,还需回去打理行装,提前安排赴京后的住处。” 李浩然见状,连忙出面打圆场,笑着提议:“既然如此,那不如改在今晚,由我做东,在场诸位公子一个都别少,再把云大人的两位兄弟也一并请来,大家好好聚聚,相互认识一番,也免得日后同在一城,闹出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误会。” 云新阳听此提议,思忖片刻,终是点头应允。 吴夫子则以年事已高,经不住长时间宴饮喧闹为由,婉言谢绝了邀约。 云新阳与吴夫子辞别归家后,当即遣人将李浩然设宴相邀之事,告知了云新曦与云新晖。二人听闻消息,没有半分迟疑,皆爽快应下,约定好一同前往赴宴。 李浩然设宴的地方,不出众人所料,正是城中声名最盛的飞鹤楼。 第870章 飞鹤楼赴宴 云新曦与云新晖皆是头一回来这飞鹤楼,云新曦性子沉静寡淡,对宴饮的场所从不在意,只默默跟在云新阳身侧,步履从容;可云新晖却截然不同,自打跨进飞鹤楼的大门,一双灵动的眼睛便四下流转,恨不得生出两双眼睛来,脑子也转得飞快,目光细细扫过楼内的梁柱雕花、窗棂样式、桌椅摆放,就连墙角的摆件、廊下的灯笼都不肯放过,一心要将这飞鹤楼里所有精巧的装饰细节、布局合理的独到之处,尽数记在心里,琢磨着日后打理自家饭庄时,能好好借鉴一番。 云新阳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打趣:“新晖,你这般目不转睛地盯着各处看,是生怕酒楼里的人瞧不出你是同行?这般直白,就不怕人家把你赶出去?” 云新晖闻言,收回打量的目光,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地小声回道:“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吗?我还觉得自己装得挺像,就是个乡下人进城,头一回见这般气派的地方,满眼都是新奇罢了。”想了想又道,“就算真被看出来也无妨,平日里这般打量,说不定真会被人赶出去,可今日不同,我可是李公子的客人,有这层身份在,自然没什么好怕的,再说,好不容易有这机会,当然要好好看看,多学些门道。” 云新阳听他说得理直气壮,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只放慢脚步,慢悠悠地跟在一旁,由着他细细观摩。只是云新阳或是没放在心上,或是一时忘了,这飞鹤楼的管事掌柜,不光认得他,还亲手给过他一块象牙牌,有他在,别说是云新晖只是细看楼内格局装饰,就算特意请个伙计领着,细细讲解一番,也绝无半分问题。 今日设宴的雅间,依旧设在后楼三楼,不过换了间更为雅致清净的房间。兄弟三人拾级而上,刚踏上三楼走廊,值守在此的店小二便连忙快步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恭敬又客气的笑意,躬身询问预定的房间号,随后主动上前推开了雅间的木门。 雅间内早已坐了几个人,皆是李浩然提前邀来的宾客,见云家兄弟三人推门而入,众人纷纷起身,笑着主动上前打招呼,气氛一时十分热络。云新阳站在中间,笑着将自家兄弟与在座宾客一一互相引见,一番介绍下来,彼此都熟络起来。有云新晖这活泛机灵的性子在,房间里的气氛就别想冷下来。只见他眉眼带笑,对着众人拱手作了个团团揖,开口便是一句语出惊人的话,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咱们兄弟二人在这府城里,都是守着各自的小本买卖混口饭吃,今日借着这宴席,我可得厚着脸皮跟诸位说句实在话——往后还望大家多多关照关照我的小店,至于我二哥那家店嘛,大家能少去就少去,最好是一趟都别踏进去!” 这话一出口,雅间里瞬间安静了几分,在场众人皆是一愣,纷纷下意识看向云新阳与云新曦的脸色,心里暗暗纳罕:都说亲兄弟明算账,可从没见过这般当面拆自家兄弟台,挖墙脚还挖得如此理直气壮、光明正大的,当真是稀奇。 众人正满心纳闷,就见云新晖脸上笑意更浓,慢悠悠接着说道:“诸位只要肯赏光进我的店,保管让大家满嘴留香、吃得有滋有味,进来时欢欢喜喜,走的时候更是心满意足,我赚点辛苦小钱,诸位落个饱腹舒坦,保准来了一回,还想再来第二回!” 说罢,他话锋一转,又笑着打趣起身旁的云新曦:“可要是进了我二哥的店啊,那可就大不一样喽——没几个人能笑着走进去,里头倒是也有‘香’,却半点吃不着;也有‘辣’,可一口也喝不上,说不定从里头出来,回了家还得接着遭点罪、吃点苦头呢!最要紧的是,但凡去了二哥店里的人,心里都盼着一次就把事办妥,再也不用去第二回。” 话音落下,他还故意卖了个关子,笑着问道:“诸位不妨猜猜,我们兄弟俩分别开的是什么店?” 经云新晖这么一提示,在座众人细细琢磨一番,瞬间明白了几分,有人当即开口问道:“莫非你开的是饭店,你二哥开的是医馆?” 云新晖笑着点头,朗声应道:“正是!我二哥原本是和仁堂老神仙的高徒,如今成家之后,自己在府城开了家曦和堂医馆,还有一间曦和制药作坊,一手医术可是实打实的好。” “哦,原来你就是那位小神医云大夫!”一旁的卢公子闻言,顿时面露惊喜,随即又一脸无奈地开口,“我娘头疼病困扰了多年,寻遍了府城的大夫都治不好,多亏了云大夫出手,如今彻底痊愈了。只是这病一好,我娘再也不用忍着脾气怕诱发头疼,如今是想发火就发火,想生气就生气,我这日子反倒过得战战兢兢了。” 云新晖听了,忍不住笑着调侃:“卢公子这话的意思,难不成是觉得卢伯母的头疼病治好,反倒成了坏事?那要是日后再犯,我二哥是该给她治好,还是不治好,或是治个半好?就那种不生气不发脾气便无事,一生气发脾气就头疼的模样?” “这病还会复发吗?”卢公子闻言,顿时面露担忧,连忙开口追问。 “依我看,卢伯母这般毫无顾忌地动怒发脾气,复发的可能性可不小。”云新晖说着,转头看向身旁的云新曦,眼神里带着询问。 云新曦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开口:“既然老夫人的头疼是积年沉珂,本就极难根治,即便眼下治愈了,也得谨遵医嘱,平心静气好好保养,若是肆意动怒,复发的概率极大。” 卢公子闻言,连忙点头应下:“多谢云大夫提醒,我回去定然好好劝劝我娘,若是她不听,我再带她去曦和堂,劳烦云大夫帮忙劝诫几句。” “若非特殊情况,每逢三六九的上午,我都会在曦和堂坐诊半日,届时直接带伯母过来便可。”云新曦淡淡回道,语气谦和有礼。 第871章 品菜挑刺被掌柜抓包 这件事聊罢,席间立刻有宾客想起云新晖方才说的饭店,一时来了兴致,笑着开口问道:“方才听云老板说得信心满满,不知你的饭店开在何处,叫什么名字?改日我们定要前去尝尝。” 云新晖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朗声回道:“便在与曦和堂同一条街的新河路上,店名叫做朝晖饭庄。” “哦,原来是这家!”一旁的马公子眼睛一亮,连忙接话,“你家饭庄开业那日我便去吃过,菜品味道确实不错,比府城里不少老牌酒楼都要地道。” “那是自然!”云新晖胸脯微挺,带着几分傲娇信誓旦旦地说道,“我这辈子平生最喜欢做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吃遍天下美食,二是赚钱买更多美食的。所以我开的这饭庄,食材或许不是最稀有的珍馐,菜价也定得亲民实惠,店内装饰更比不上飞鹤楼这般气派,可菜色味道绝对是差不了!厨子若是做出来的菜过不了我这关,入不了我的嘴,那是绝对不会被录用的。” 众人听着他这直白又耍宝的话语,皆是忍俊不禁,席间的气氛愈发轻松热闹。说来也怪,云新晖虽说生在农家,从小到大吃的大多是粗茶淡饭,可天生一副刁钻的嘴、灵敏的鼻子,对吃食的品鉴能力,竟是远超常人。 不多时,所有宾客悉数到齐,店小二们络绎不绝地将一道道精致菜肴端上桌来。云新晖一边热络地与众人攀谈、敬酒划拳,调动着席间气氛,一边还不忘对着飞鹤楼的菜品细细品评,说起来头头是道。 时值夏日,天气酷热难耐,大多人都不愿出门走动,向来是饭店生意的淡季,飞鹤楼的大掌柜今日倒也清闲。又因是李浩然设宴,云新阳也在场,大掌柜便特意过来,在雅间门口露了一面。这大掌柜本是厨子出身,对菜品烹制极为精通,刚走到门口,便听见云新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这道红烧鸡柳,刀工齐整均匀,火候也拿捏得恰到好处,外皮炸得微酥,内里肉质软嫩,本是一道上等好菜,只可惜花椒放得太多,麻味太过浓烈,反倒把鸡肉本身的鲜灵清甜全给压住了,吃着只剩满口麻涩,少了几分温润回甘,调味终究失了中和分寸,着实可惜了。” 大掌柜听着这番点评,句句都是行内话,心中顿时一惊,暗道这少年看着年纪不大,竟是个真正懂行的行家。正暗自诧异,又听见云新晖对着刚端上桌的一道菜,继续开口品评。 “这道海参烧蹄筋,看着摆盘很是精致考究,卖相极佳。”只见云新晖说着话就拿起筷子,浅尝一口,细细咀嚼片刻,才缓缓开口:“这海参发制得软糯适中,没有过硬过烂,蹄筋也炖得弹牙入味,芡汁勾得清亮不腻,看得出来厨子是用了心的。可终究还是差了一层火候,既没去干净海参自带的一丝细微腥气,又不懂慢煨透芯,只靠浓酱裹住食材外表,吃起来外面味重浓郁,内里却寡淡无味,空有这般上好的食材,却落了个外浓内空的毛病,终究差了些功底。” 掌柜的站在雅间门口,将云新晖的品评听得一字不落,心中早已笃定,这少年定是厨艺界深藏不露的高手,绝非寻常食客。当下也不再犹豫,撩开帘子径直走了进来,先是对着席间诸位公子团团作揖,礼数周全地见了礼,随即快步走到云新晖面前,目光带着几分敬重与好奇,开口问道:“方才听小哥对菜品的点评,句句切中要害,绝非外行能道出,想必也是厨艺行里的行家里手。不知小哥师承哪位名厨,在这行内,老朽可曾听过名号?” 云新晖闻言,先是心头一窘,暗自苦笑:这下可好,背地里品评人家酒楼的菜,反倒被正主当面抓了包。他抬眼扫了扫席间诸位公子,只见卢公子、马公子等人皆是一脸看热闹的笑意,端着酒杯坐等看戏,连李浩然也饶有兴致地望着这边,唯独云新阳与云新曦神色淡然,丝毫没有担忧之色,仿佛早已料定他能从容化解。 云新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几分赧然的神色,连忙起身对着掌柜拱手行礼,语气诚恳又坦荡:“先辈谬赞了,实不相瞒,我其实压根不懂如何掌勺做菜,方才那些品评,不过是凭着自己的味觉喜好随口说说,若是有言语冒犯、评说差错的地方,还望先辈多多海涵,切莫放在心上。” 掌柜的听了这话,眼中诧异更甚,转头看向一旁的李浩然,微微欠身征询道:“李公子,可否容小人尝一尝桌上这两道菜,印证一番?”李浩然方才听云新晖说的那些菜品瑕疵,他吃在嘴里只觉美味,半点没尝出不妥,心里也正好奇,想看看这少年是真有品鉴本事,还是故意卖弄,当即笑着抬手:“掌柜的请便,不必客气。” 掌柜的闻言,拿起桌边备用的一双干净木筷,先夹了一块红烧鸡柳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随即又夹了一小块海参,细品半晌,再次颔首,对着众人沉声道:“小哥说的,分毫不差,句句都是真知灼见。”说罢,他转头看向李浩然,面露歉疚:“李公子,今日小店菜品确有欠缺,怠慢了贵客,这桌宴席,所有菜品一律按八折结算,还望李公子海涵。” 云新晖见状,连忙离座,上前一步,语气愈发诚恳地开口:“掌柜的,别说您今日给李公子打八折,便是天天给他打八折,也是应当,毕竟李公子是飞鹤楼的老主顾,素来照拂您的生意。可单是为了今日的菜品,大可不必。世间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物,纵是技艺登峰造极的名厨,烹出的菜肴也难做到绝对圆满。但凡用心细品、较真考究,便是再精妙的菜式,也能如我这般鸡蛋里挑出骨头,找出几分可斟酌改良之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第872章 兄弟夜谈 掌柜的听了云新晖的话,深以为然,连连点头称是。云新晖见状,趁热打铁,又笑着补道:“若是以十分为满分,评定一道菜的好坏,寻常酒楼的菜式能达到八九分,便已是顶尖水准。而掌柜您店里的这道红烧鸡柳、海参烧蹄筋,已然达到九分往上的水准,虽说还有一丝提升的空间,可也是微乎其微,依我看,在这整个府城之中,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厨子,能把这两道菜做得比飞鹤楼更好了。” 他说着,忽然拍了下脑门,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语气满是赞叹:“我就说呢,当初我筹备开饭庄之前,蒋二公子特意抽了空,带我把府城里大大小小的知名饭庄,几乎都跑了个遍,各家的招牌菜也都一一尝过,唯独没来这飞鹤楼。如今我才算彻底明白,敢情是飞鹤楼的厨艺太过精湛,远超府城其他酒楼,蒋二公子怕是怕我尝过您家的菜,反倒对自己的饭庄没了信心。说到底,一家酒楼,哪怕门面再气派、装潢再精美,若是没有实打实的好菜撑着,哪里留得住府城这些有头有脸的公子贵客?飞鹤楼能有如今的名气,能把诸位都招揽过来,靠的从不是外在的排场,全是您这一手绝佳的菜品味道啊!” 其实掌柜的方才听了云新晖的点评,既愧疚于菜品出了差错,又暗自气恼,打算给李公子赔完罪,就回后厨好好训斥一番做菜的厨子。可这会儿被云新晖这番既得体又真诚的夸赞一说,心里那点火气瞬间消了大半,连去后厨问责的念头也彻底歇了,看向云新晖的目光,反倒多了几分赏识。 席间诸位公子见此情景,皆是忍不住失笑,心里都暗道:这云新晖可真是个妙人,里外话全让他一个人说了,明明是品评菜品被抓包,反倒三言两语,不着痕迹就化解了所有尴尬,不仅没让掌柜的心生半分不悦,反倒让人家打心底里佩服。更何况在座众人遍尝桌上菜肴,都没品出半分瑕疵,偏偏他一口就能辨出优劣,这般敏锐刁钻的味蕾,实在是让人打心底里佩服。 众人转头看向一旁始终神色淡然的云新阳,转念一想便也释然,毕竟那是新科状元公的亲弟弟,状元公才高八斗,弟弟自然也不会是凡俗之辈;再看他二哥云新曦,年纪轻轻便在府城得了小神医的名号,医术高超,救人无数。不少人在心里暗自叹息,老话说得果真不错,好花开一处,烂木头滚一坨。这云家兄弟,一好皆好,个个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而有的人家,家底虽深厚,子孙却个个纨绔堕落。 经此一事,众位公子反倒对云新晖经营的朝晖饭庄生了更大兴致,纷纷笑着与云新晖相约,改日定要抽空登门,好好尝尝这位味蕾刁钻的少年东家,主理的饭庄到底是何等美味。 这顿晚宴吃得热闹又和谐,席间推杯换盏,笑语不断,云新晖深知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的道理,又开始用另一种方式来营销自己的店,他一边吃一边继续品评:“说实在的,我店里的许多菜与这飞鹤楼的相比还是有差别的,不过是有些人能吃得出来,有些人吃不出来而已,下次各位兄长要是愿意给小弟面子去小弟的店,欢迎细细品尝,多提意见哈。” “要论菜色,论气派,肯定比不过这飞鹤楼,咱家的店,只能说是胜在价格不高,价廉物美,比较适合三五朋友相聚,喝点闲酒。” 待到宴席散去,夜色已然深沉,街上行人寥寥。云家兄弟三人雇了一辆平稳的马车,一路慢悠悠地回到了府中。刚进院门,云新阳便看向两位兄弟,神色微微凝重:“我还有些要紧事要跟你们说,我们到书房坐一坐吧。” 三人移步至书房落座,小厮很快端上热茶,躬身退了出去。云新阳示意新昌守在书房门外,不准任何人靠近,待门关紧后,才将今日上午在徐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云新曦、云新晖说了一遍,半点没有隐瞒。 云新晖听完,微微颔首,开口说道:“蒋家的情况,蒋二公子早前也跟我说过一些。对外,我们只说蒋二公子和李公子一样,都是寻常朋友,从未对外宣称他是我饭庄的合作伙伴,为的就是避开蒋大公子的视线,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云新阳闻言,放心地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随即,他转头看向云新曦,语气多了几分担忧:“在这府城里,既然卢家这样的主母都找你治过病,我担心蒋大公子的病到了无人可治时,会不会也找上你的门来。到时候,二哥若是治好了他,非但没有半分功劳,反倒会坏了计划;若是治不好,反而会落人口实,成了你的医术不行,进退两难。” 云新曦神色平静,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淡淡回道:“无妨,我自有应对的办法。这病,旁人诊不出根源,唯有我能看破,这便足以说明我的医术高于他人;至于能不能彻底医好,那就不是医术的问题了,要看他们有没有本事,寻到那一味关键的药材。” “二哥,你该不会打算实话实说,道出他的病根吧?”云新晖闻言,连忙凑近,小声询问道。 云新曦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方才在飞鹤楼,你那八面玲珑的聪明劲,这会儿都跑到哪里去了?” 云新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对了二哥,他这‘病’的病程会有多久?若是他四处求医,来不来得及寻到别的名医诊治?” 云新曦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解释:“新阳行事谨慎,我猜他为了不被人察觉,也不至于发病过快,连累徐家,下的药量定然不大。可即便药量再小,十天之内得不到解药,他的肠胃损伤达到一定的度后,便是有了解药,也无法逆转脏腑的损伤,想要活命,怕是极难。” 云新阳见云新晖神色带着几分焦急,误以为他心有不忍,觉得自己手段太过,便开口问道:“新晖,你是不是觉得,三哥不该这般心胸太过狭隘、行事太过狠辣,就这么给他下药?” 第873章 兄长教弟温馨团聚 云新晖看到三哥误会了,连忙摇头,语气坚定:“当然不是!蒋大公子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作恶多端。何况三哥绝非心胸狭隘之人,若不是为了护着我们兄弟,护着家里的营生,单是昨日那点冲撞,言语侮辱,以三哥的性子,压根不会放在心上。” 一旁的云新曦也点了点头,沉声附和:“新阳这般做法,除掉他,反倒是明智之举。我听招来的、原先在杏春堂做事的老伙计们说,杏春堂,一个百年药堂,底蕴深厚,只因为老东家不肯将蒋大公子看上的自家嫡女送给他做妾,便得罪了他。于是设计害了好几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嫁祸给杏春堂,生生搞垮了杏春堂百年基业,老东家的女儿,最后也被逼得落发为尼,遁入空门。我们兄弟如今的这点小营生,若是被他盯上,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特别是我开的医馆,新晖开的饭庄,说不定他还会用对付杏春堂的法子,连累无辜之人,到了最后,我怕是也只能下暗手,除了这个祸患,才能勉强保全自己。” 云新阳听了两位兄弟的话,心中稍稍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暗道:看来这一步,终究是没有做错。 云新阳正这样想着,云新晖又开口了:“三哥,平日里瞧你性子向来温和宽厚,待人接物从无半分急躁,今日怎会如此果决地下手?换做是我,必然不敢。” 云新曦闻言,神色严肃了几分,目光沉沉地看向眼前这个涉世未深的弟弟,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一字一句地教导:“那是因为你自小就生活在上埠镇那个小圈子里,在爹娘兄长们的庇护下长大,日子过得顺风顺水,到了府城,也是有新阳事先铺好的路子,有人护着你,帮着你,从未踏足过险境,摔过跟头,未曾见识过真正的险恶。所以我才一遍遍叮嘱你,商场从来都是如战场,身处其中,务必学会居安思危,切不可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就肆意张扬,忘记处处小心收敛,注意防患于未然。” “还有,之前爹娘常教我们,害人之心不可有,这话没错,但这仅针对那些对我们毫无恶意、不曾有半分伤害之心的无辜之人。可若是面对敌人,哪怕是暗藏祸心的潜在敌人,我要教你的是——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可懂了?”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更沉了几分:“你以为这几年,从府城到上埠这一路,行商赶路能这般安稳平顺?是为何?是世人都变得良善,勤劳了,或是日子好过,少有人去做土匪了?不过是我每次往返途中,将那些拦路作恶、伺机劫掠的土匪,尽数顺手清理了罢了。” 云新晖猛地瞪大了双眼,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些许:“这么说来,你上次根本就没有放过那些土匪?当时跟着那些人进林子,原来都是早有打算……”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也没把我们怎么样,二哥这般做,下手太狠了?”云新曦收回目光,看着弟弟震惊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确定,轻声问道。 “当然不是!”云新晖连忙摇头,眼神真挚地看着二哥,“若二哥真是心狠手辣之人,又怎会时常怜惜那些穷困潦倒、无钱看病的百姓,亲自为他们施医舍药,救助他们?我只是觉得,他们虽是作恶多端的土匪,可真要让我亲手处置那么多人,我终究是下不了手,况且那血呼啦啦的场面,实在是有些吓人,说不得我都能当场吐出来。” 云新曦闻言,嘴角微微松了松,轻声解释道:“我并未取他们的性命,只是废了他们作恶的本事,让他们再也做不成拦路的土匪罢了。” 云新晖愣了愣,随即释然地松了口气,点了点头道:“其实就算真要了他们的命也没什么,毕竟他们本就是作恶多端、祸害乡邻的土匪,罪有应得。” 一旁的云新阳该交代的话已然说完,此番教导弟弟的目的也已达成,连日奔波的困意渐渐涌来,忍不住微微垂眸,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显露出眉眼间的疲惫。云新曦见状,当即起身,对着两个弟弟道:“天色不早了,大家都乏了。新阳明日还要赶路回上埠,都早些回房歇息吧。” 兄弟三人一同走出书房,各自踏着夜色回了住处,一夜安睡,再无他话。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云新阳便收拾妥当,与吴夫子一同踏上了返回上埠镇的路途,一路顺畅,第二日傍晚,便顺利抵达了家中。 而家里这边,几个小不点这一个多月来,日日跟在云新阳身后嬉闹玩耍,早已习惯了爹爹陪在身边的日子。这几日云新阳离家,孩子们整日里时不时就张着小嘴喊“爹爹——出来”,迈着短短的小腿,在院子里四处找寻着,看爹爹藏在哪了,模样格外惹人疼。更有趣的是,豪哥也跟在后面,奶声奶气地喊着“爹爹——出来玩”,若是云新晨不小心应答了一声,他便立马皱着小脸,气鼓鼓地抬头瞪着云新晨。金宝呢,还会一本正经地凑过来,用软糯的小奶音纠正:“你系大爹爹!不系爹爹。” 云新晨看着眼前的小不点,只得哭笑不得地跟家人抱怨:“新阳在家的时候,豪哥管他也叫爹也就罢了,我好歹还是他爹;如今新阳一离家,我反倒从爹爹变成了大爹爹,找谁说理去?” 今日傍晚,云新阳的身影刚出现在院门口,正在院子里追着蝴蝶玩耍的三小只,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小脸上立马绽开灿烂的笑容,当即张开小胳膊,迈开小短腿,踉踉跄跄的奋力朝着云新阳飞奔而来,嘴里还发出欢快的呀呀声。 云新阳看着三个嘎嘎笑着、扑向自己的小身影,心底瞬间被满满的欢喜与满足填满,连忙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自己的“三胞胎”,将他们紧紧地搂在怀里,低下头,一个个温柔地亲吻着他们柔软的小额头。 第874章 兴旺归谷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75章 兴旺谷中比武 兴旺思忖了片刻,又继续对他们说:“既然要做行商,走南闯北,安全事宜便是重中之重,绝不能马虎。所以老爷子特意让我把小福子一并带来,一来是督促谷中弟兄加紧习武,提升身手,二来也是想借此比试,检验一番我与小福子这段时间的武功进境。” 老周与管家皆是人精,一听便明白兴旺的用意,这是要在谷中摆下演武场,与护卫队的好手们比试一番,当即躬身应下,立刻着手安排演武的各项事宜,不敢有半分耽搁。 三日后的一大早,欢乐谷半山腰的小院门口的青石演武场热闹非凡。这片场地平日里是护卫队日常操练演武之地,地面由青石铺就,平整开阔。今日场边围满了谷中的武学弟子,个个伸长了脖子,满心期待地等着看小谷主兴旺,与老爷子的贴身小厮小福子,对阵谷中护卫队的比试。兴旺上一次在欢乐谷演武,凭借过人的天赋,一举击败了护卫队排名第十的好手,早已让谷中众人刮目相看。这数月来他闭门苦修,武功精进神速,思虑再三,选定了护卫队中排名第六的沈苍,作为自己的第一个比试对象。 青石场中央,少年身形挺拔,不过十四岁的年纪,身形尚显单薄纤细,一身利落的浅青色短打,衬得眉目清俊如画,眉眼间虽然还带着未脱的少年稚气,可那张稚嫩的脸庞上,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坚毅与从容,周身气场沉静,全然不像个半大孩子。 谷中众人围在四周,看着场中少年,神色各异。有人满脸惊叹,半年前战胜第十护卫已是惊世骇俗,如今竟直接挑战排行第六的沈苍,实在是胆识过人;也有人暗自担忧,怕兴旺年少气盛,不敌经验老道的沈苍,平白受伤;更有人满心好奇,想看看这半年闭关,小谷主究竟练就了何等厉害的功夫。 对面的沈苍已是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形精瘦干练,一身灰布劲装紧紧裹着紧实的筋骨,往那里一站,便如崖边历经风雨的顽石,身姿挺拔,不动如山,周身透着沉稳气场。他抬眼望着眼前比自己孙子大不了几岁的兴旺,眼底没有半分轻视之意,反倒满是郑重,缓缓抱拳道:“小谷主,请赐教。” 兴旺深吸一口气,清凉的山风瞬间灌入胸膛,身上仅有的一丝浮躁之气尽数散去,气息愈发平稳。他暗自运转新悟的内功心法,经脉间的内力缓缓流转,不同于以往武功刚猛直抒的路数,这股内力柔中带韧,绵密悠长,如无数细密的丝线,悄然在周身布下一层无形的气网。他深知沈苍的苍竹劲以沉稳绵长、内力深厚见长,正是检验这门纳进还施新法的绝佳对手。 “沈护卫,本主就先出手了!”处于变声期的兴旺,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清越悦耳,脚下轻轻一点清凉的青石地面,身形便如轻盈的雨燕般掠出,速度极快。他没有一上来就全力强攻,而是先以轻巧灵动的掌法试探,右手轻飘飘地拍出,刻意收了七成力道,只为引动沈苍体内的内力,摸清对方的路数。 沈苍眸色微微一凝,见少年出招章法有度,沉稳有序,丝毫没有少年人的毛躁,当即抬手从容应对,右手成爪,指尖青芒微绽,使出苍竹劲中的“轻竹拂风”。这一招爪风看似柔和舒缓,却暗藏极强的黏劲,意在顺势锁住兴旺的手腕,是他惯用的探敌招式。 就在爪风堪堪触碰到兴旺衣袖的刹那,少年眼中精光一闪,当即全力运转纳进心法,掌心悄然生出一股柔和却霸道的吸力。不躲不闪,主动将手腕凑近几分,顺着沈苍的爪劲,以心法巧妙引导,将对方爪中逸散而出的一缕内力,缓缓吸入自己掌心,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快速炼化吸收。 沈苍只觉自己发出的两成内力,竟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顿时大惊,眼底满是难以置信:难不成这小谷主修炼的内功,竟能吸纳他人内力? 他不敢再有丝毫怠慢,当即收了探敌之心,变守为攻,脚步重重一踏,脚下青石微微碎裂,苍竹劲层层迭出,威力倍增,“竹影横斜”“劲竹破风”两招接连使出,双掌翻飞之间,掌风如松涛阵阵,浑厚磅礴的内力铺天盖地,朝着兴旺狠狠压去。 兴旺身形灵动,在密集凌厉的掌影中从容穿梭,脚下踏着谷中精妙的《流云步》,忽左忽右,身姿如风中柳絮般轻盈,始终避开沈苍的掌力锋芒,不与对方硬拼。与此同时,他全心运转纳进新法,却并未急于吸纳每一道袭来的内力,只是偶尔看准时机,牵引炼化一缕苍竹劲内力,将其与自身内力缓缓相融。并非他做不到尽数吸纳,而是刻意为之,意在迷惑对手,不让对方轻易摸清自己功法的底细。 场边众人看得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场中两道身影,满心都是震撼与期待,谁也没想到,年少的兴旺竟能与经验深厚的沈苍打得难解难分,由于兴旺的吸纳之法用的极为隐蔽,就连知情的小福子稍微疏忽都分辨不出来哪一招用了,那一招没用,因而在场之人中除了老周,没人发现兴旺身上藏着这般玄妙的武功绝学。 不过老周的这一发现也让他震惊不已,没想着小主子这般厉害,这吸纳之法都无需别人传授,自己就能悟出来,不得不让他对这小主子又敬重佩服三分。 数十招转瞬即过,兴旺周身气息愈发沉稳,招式施展也越发从容淡定。反观沈苍,持续不断地输出内力,攻势早已不复先前凌厉,渐渐变得疲软无力,额角更是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心底不由得泛起阵阵惊悸。 眼前的少年,竟能轻描淡写地将他催动的强大内力化解于无形,任凭他如何发力,都伤不到对方分毫,就算谷主传授的功法厉害,可终究年龄在这儿,哪怕会走路起就练功,也不过才练了十来年,这般天赋,堪称天纵奇才。 第876章 曦和堂风波 沈苍看着这形势,心中已然明晰,自己断无取胜的可能,可心底局于自己的老脸,却让他不肯轻易认输给一个孩子,当即咬了咬牙,决意孤注一掷。 只见他猛地沉腰坐马,双掌紧紧合十,周身残存内力尽数朝着掌心汇聚,施展出苍竹劲压箱底的绝学——万竹噬心。内力在掌心快速凝聚成浑圆的气团,磅礴力道骤然迸发,竟让四周呼啸的山风都为之一滞。沈苍怒喝一声,双掌猛然向前推出,内力球裹挟着凌厉风声,如离弦之箭般直扑兴旺胸口,这一击,已然倾尽了他十成功力。 围观的欢乐谷弟子见状齐齐发出惊呼,小福子更是攥紧了拳头,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满心都是担忧。 兴旺抬眼瞥见来势汹汹的劲气,稚嫩的脸庞上没有半分惧色。他当即稳稳站定,不再躲闪避让,双手在胸前飞速结印,将方才数十招间吸纳而来、尚未来得及炼化吸收的外力,连同自身六成内力,尽数汇聚于双掌之间。掌心凝聚的力道,竟比沈苍发出的致命一击还要强盛数分。 “沈护卫,得罪了!” 少年清越的喝声响彻半山腰的广场,话音未落,他双掌猛然向前一推,一道雄浑劲气呼啸而出。那劲气之中,竟带着沈苍最为熟悉的苍竹劲韵味,却又多了几分他功法所没有的刚猛霸道——分明是他自己打出的武功,竟被兴旺吸纳汇聚,反手回击了过来! 沈苍脸色骤然大变,想要抽身躲闪已然来不及,那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劲气狠狠撞在他的肩头。他只觉一股难以抗衡的巨力顺着肩头涌入体内,自身运转的内力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身形连连后退十余步,才勉强稳住重心。肩头阵阵发麻,手中招式彻底溃散,再无半分对战之力。 兴旺缓缓收掌而立,气息微微有些急促,身姿立在广场中央,山风拂动他浅青色的衣袖,反倒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俊朗。 他朝着沈苍恭敬拱手,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谦逊有礼:“沈护卫,承让了。” 沈苍捂着发麻的肩头,苦涩地摇了摇头,看向兴旺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与折服:“老夫多谢小谷主手下留情,这一掌要是打在胸口,老夫即便不重伤,只怕也得养上些日子才能身体康复。小谷主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惊世武学造诣,老夫输得心服口服,欢乐谷此番,真是后继有人啊!” 话音落下,四周谷中弟子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赞叹声。就连在场的护卫长老们都毫无例外的一致称赞。 小福子连忙跑到兴旺身边,满脸崇拜与激动,连声说道:“谷主,你实在太厉害了!” 兴旺浅淡一笑,目光转向小福子,轻声开口:“轮到你了,你打算挑战谁?” 兴旺这一战,不仅让欢乐谷众人彻底见识到,他不过半年时间,武功便有了令人惊异的长进,让个个心中佩服不已。让自己的谷主地位彻底稳固,同时,这场比试也让小福子摸清了自身的武力水准,听到兴旺的询问,他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征询道:“谷主,我想尝试挑战排行第四的倪长护卫,你看可行?” 兴旺微微点头,应允了他的请求。小福子与兴旺相比,劣势在于心性不够灵动,兴旺的招式就如他的行事作风一样,向来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实难测,往往让对手一拳打在棉花上,白费力气;可小福子也有着独有的优势,比兴旺年长八岁,多年苦修下来,内力远比兴旺深厚得多。 小福子与倪长护卫的比试,远比先前那场更加激烈。两人从广场一路打到后山山坡,又辗转打回原地,围观弟子们跟着两人东奔西跑,看得目不暇接。激战许久之后,倪长护卫自知不敌,主动开口要求停战,甘心认输。 解决完武学比试一事,欢乐谷便着手筹备卖药事宜。老周在兴旺回来后,就派人前往天风堂,邀约堂主前来面谈买卖之事,只是两地相隔数百里,还需耐心等候几日。 而另一边,云新阳一直忧心的府城曦和堂,果真如他所料,在他离开四日后,蒋家便派了一名小厮找上门来。 那小厮一踏进医馆,便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大爷架势,蛮横地喊道:“我家大少爷身体抱恙,赶紧让你们这里所谓的小神医出来,随我去蒋府,为我家大少爷诊治!” 医馆小伙计连忙上前,客气回应:“我家东家明日才会来坐诊,不知你家大少爷是哪里不适?可还行动自如,自行移步前来?” 小厮一听,当即拔高了嗓门,厉声呵斥:“什么叫可还行动自如?这话是什么意思?竟敢诅咒我家大少爷,怕是不想活了!” 掌柜的见势不妙,赶忙将小伙计拉到身后,对着蒋家小厮和颜悦色却语气坚定地说道:“小哥一进门便出言不逊,明眼人都能看出,你这做法分明是对自家大少爷心存忌恨,故意进门就这般与我们闹僵,想必目的是,让大夫心生抱怨,或去了不尽心的给你家主子治病,或干脆拒绝出诊,你回去再甩锅给医馆。可你当着这么多病患及家人的面,这般明目张胆地这么做,即便你在蒋府有靠山依仗,就不怕人多嘴杂,这些话终究会传到蒋家主子耳中,你该如何交代?” 小厮瞬间炸毛,指着掌柜的鼻子咆哮道:“你这老东西,休得胡说八道,少在这里污蔑我!要是医馆还想继续开下去,就赶紧的让那个所谓的小神医滚出来,跟我去一趟蒋府!” “小哥,你这一口一个‘所谓的小神医’,分明是瞧不上我们东家。既然心存轻视,态度又如此蛮横,你的用意,早已是昭然若揭,不必多说了。”掌柜的不慌不忙,一字一句地说道。 小厮脸色铁青,怒声问道:“这么说,你们今日是笃定不肯出诊了?” “小哥这话就说错了,一来,并非我们不肯出诊,实在是东家今日确实不在医馆。二来,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结果,怎可反咬一口,当着大家的面,甩锅与我们,这明摆着是敢做不敢当啊。” 围观的病患与家人见状,也纷纷议论起来:“我也觉得这人根本不是来请大夫的,分明是故意来找事的。” “是啊,态度如此蛮横,说不定真就是不想让小神医给他们家主子看病。” 第877章 诊治蒋大公子 有人猜测:“莫不是压根不是什么蒋大公子抱恙,而是你们曦和堂无意中得罪了蒋家?” “咱们曦和堂东家,医术好为人又温和,从没听说和蒋家有过节,怎么会惹上这档子事……”掌柜的很是不解的说。 听着四周一边倒的议论,句句都对自己不利,小厮顿时面红耳赤,再也没法蛮横下去,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了医馆。回去之后,不用说就是一番添油加醋地向蒋大公子搬弄是非,将所有过错全都推到曦和堂身上。 若是换做平日,得知有人这般不给蒋家面子、不买他蒋大公子的账,他早已开始谋划,要将曦和堂彻底搞垮,甚至取医馆主人的性命。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正身染恶疾,急需大夫诊治的时候。府城声名最盛的两家医馆,杏春堂早已被他设计搞垮,和仁堂的大夫也已轮番前来诊治过,可接连服药数日,他的腹痛不仅没有缓解,病情反而日渐加重。曦和堂的小神医就是他最后的希望,惜命如他,此刻病急乱投医的蒋大公子,心中纵有满腔愤懑,也只得暂且压下,打算亲自前来一试。若果真如小厮所言,那便定然不饶也不迟。 次日清晨,蒋府另换了一名稳妥小厮,天刚亮便赶往曦和堂排队等候云新曦坐诊。 待云新曦用过早膳,缓步来到曦和堂时,蒋大公子的马车早已停在医馆门外。听闻小神医已至,蒋大公子强撑着病体下车入内。此时馆中病患不多,他一眼便望见柜台后端坐的云新曦,见其容貌与云新阳竟有七分相似,不由得微微一怔。 云新曦早已从伙计口中得知昨日之事,如今见到这位病骨支离、素未谋面的公子,心中已是了然。见对方愣在原地,他面上毫无芥蒂,反倒如同见到弟弟旧友一般,温然一笑,坦然开口:“看公子这般神色,莫不是认得我家三弟?只是瞧公子面色痛苦,想来病症沉重,有话不妨稍后再叙,先诊脉看病要紧。” 说罢,他将药枕摆放妥当,伸手示意蒋大公子坐到对面。 蒋大公子见云新曦神色温和,全无小厮口中那般傲慢无礼之态,倒像是全然不知自己与云新阳之间的龃龉。他心中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依言坐下,伸出手腕。 云新曦指尖轻搭其脉,细细诊查片刻,心中已然有数。此人不仅是病症极重,而且这病症的起因可不止云新阳的手笔,他所做之事,不过是加速了其性命流逝的速度罢了,倒省了自己去费心编撰说辞了。想到此,便缓缓开口问道:“公子可是有严重便秘?前些时日,可曾用过通便之药?” 蒋大公子先是摇头,旋即又点了点头。 “这便对了。”云新曦轻声道,“你这般情形,应是用药失当,伤及肠胃,以致先泻后痛,腹痛难忍。” “先前用过的药方,可曾带来?不妨给我一观。” “有的,有的。”身旁丫鬟连忙应声,“奴婢这就取来。” 云新曦一边接过丫鬟递来的药方,一边并未停下话语:“药方尚未细看,可依常理判断,稍通医术之人,都不会给公子用这般峻猛之药。” 接着,他神色微微一沉,续道:“我虽未知公子姓名,与我家三弟是何交情。但看在公子与新阳相识的份上,并非我多心,公子着实该多几分防人之心才是。” 说罢,他逐张翻看药方,微微颔首:“药方本身并无大错,错在药不对症,只治标而不治本。你这便秘本是体虚所致,一味用泻药,只能解一时之快。” “只是服下这些药,断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地步。不知公子,可曾用过什么偏方?” “偏方?”蒋大公子茫然重复。 “正是。”云新曦语气平静,“世人常说毒药毒药,为何毒与药并称?只因有些物什,既可害人夺命,亦可入药救人。譬如人人皆知的砒霜,虽是剧毒,用得对症,亦可疗痔疮、恶疮、顽癣、寒痰哮喘诸症。” 蒋大公子心头骤紧,声音发颤:“云大夫之意,是我……中了毒?” “大致不差。”云新曦并未否认。 “可能辨出,是何种毒物?” “依你症状来看,倒像是钩吻——本是可治便秘的猛药,只是你这药方之中,并无此味。”他稍作停顿,又道,“究竟是否此物,未曾见过药渣,我也不敢妄下定论,只是依症揣测。” “那……我还有救吗?”蒋大公子此刻早已顾不得其他,一把攥住云新曦的手,急切哀求,“你是小神医,定要救我!只要能活命,我必有重谢!” 云新曦温声道:“我身为医者,治病救人乃是本分。莫说公子与我三弟相识,便是寻常路人,我也自当尽力。至于能否挽回,要看你肠胃损伤几何——只要尚未到便血之境,便尚有生机。”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巧妙,并不先问病情轻重,反倒先言医者职责,再点明生死界限,将判断余地,尽数交予蒋大公子自己。 蒋大公子一听此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大夫是说……我已然没救了?” “我方才说得明白,未至便血,便有可救之机。”云新曦依旧只强调生机所在,不肯松口。 可蒋大公子,早已在前日便开始便血。他心中绝望,紧紧拉住云新曦的手,泣声哀求:“小神医,求你务必救我!一定要救我!” 云新曦轻轻一叹:“如此看来,公子已是便血多时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缓缓问道,“我还未问公子高姓,若公子姓蒋,有一事我不得不说;若不姓蒋,便不必多言。” “我家公子,正是蒋府大公子。”一旁丫鬟连忙代答。 云新曦微微颔首:“难怪蒋公子的病症,会拖到这般回天乏术的地步。” “是这般缘故。”他徐徐将昨日之事道出,“今早伙计与我说,昨日午后,有位小哥来至医馆,与其说是为蒋大公子求医,倒不如说是专程来阻拦我与馆中诸位大夫为你诊治的。我平日除固定坐诊之日,极少来店中,更不轻易出诊,可若是遇上危重难症、旁人束手无策之时,只要有人禀报,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第878章 武师傅归来 云新曦稍作停顿,轻轻叹息,无不惋惜的继续说:“昨日那小哥,若肯如实说明公子病情凶险,我早一日出手,生机也能多上几分。可惜我家伙计本想细问病情,谁知他竟出言威胁,堵住众人之口,还出言辱及不在场的我。其用心,已是昭然若揭。” 蒋大公子又惊又急,忙道:“大夫既已知情,实是有人从中作梗,并非我不信任小神医。求你务必全力救我,只要能活命,往后我愿唯云大夫马首是瞻!” 云新曦淡淡一笑:“公子言重了。请随我入内室,我为你施针。” 待蒋大公子在内室榻上躺好,云新曦以独门针法不可外人窥视为由,将丫鬟与小厮尽数请出室外,合上房门。一边捻针施术,一边轻声道:“蒋公子放心,无论病症凶险到何种地步,我自会竭尽所能诊治。只是有些事——这药是如何入你腹中,这病又是如何拖至今日才来我这就医,以致错失最佳时机,还有后续施治,我怕是也要担上不少意想不到的风险。” 蒋大公子本就惜命,心胸又窄,这些时日并非没有疑心过有人暗中加害,也暗自揣测过幕后之人。方才听闻那小厮行径,便已疑心其受人指使,此刻被云新曦这般点破,直如醍醐灌顶,心中猜测瞬间笃定。一时悲愤交加,转而对下毒之人与帮凶恨之入骨。这般情绪激荡,再加上银针施治,他精气神竟稍稍好转,心中更是叹服,不愧是人称小神医。 待施针完毕,云新曦为其开好药方,蒋大公子一行人拿了药,便匆匆离了曦和堂。 次日,云新曦再度被蒋府请去,为蒋大公子复诊。待他进府诊视时,却见蒋大公子已然昏迷不醒,脉象较之昨日更显沉涩,分明添了血气瘀堵之象。本就肠胃损伤严重,此刻莫说药汁点滴难进,即便勉强灌入腹中,脏腑也无力运化吸收,云新曦只得再度凝神施针。 约莫一刻多钟过去,蒋大公子才悠悠转醒。睁眼望见云新曦,他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气息微弱地嗫嚅道:“救我……求大夫一定要救我。” 云新曦并未应声应下,只淡淡叮嘱:“身为病患,首要便是放宽心,保持心境平和。” “唉,大夫有所不知,并非大少爷不想舒心,实在是……”一旁伺候的丫鬟刚忍不住开口抱怨,话未说完,院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径直打断了她。 丫鬟见进来的妇人,连忙敛衽行礼:“大夫人安。” 云新曦亦依礼上前见礼。 大夫人目光扫过内室,随即对丫鬟吩咐:“先带大夫去外间稍坐,饮杯热茶,再斟酌药方。” 丫鬟领命,引着云新曦退至外厅等候。 不多时,大夫人便从内室出来,见云新曦并未动笔开方,心中一紧,上前急问:“大夫,我儿情形究竟如何?” 云新曦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不容乐观:“令郎的病症,本就延误已久,生机已微;今日又添气血瘀滞,怕是撑不过两日了。便是再请我诊治,也已是回天乏术。”说完他就离开了蒋家。之后蒋家再没来找,云新曦便也没有再去打听蒋家的事,至于蒋大公子,自然是必死无疑,就是能熬一天还是两天的问题。 府城这里暗存的危机解除,话再说回上埠镇这里,云新阳从府城回来没过多久,外出许久的武师傅终于回来了。云新阳听到下人的禀报,连忙快步走出正厅迎接,远远便瞧见武师傅身后,还跟着两男两女四位陌生人,想来便是武师傅此前提过的师弟师妹一家四口。再看听风苑门口,一字排开停着六辆马车,车上堆满了箱笼物件,显然是举家搬迁而来。 武师傅笑着走上前,给云新阳一一介绍:“新阳,这便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师弟师妹一家。” 云新阳连忙收敛神色,恭恭敬敬地对着两人行礼,语气谦和:“师叔好,师姑好。” 那对夫妻见状,忙侧身回礼,连连摆手道:“云大人,这可使不得,万万不敢当!” “有什么使不得的?”云新阳笑意盈盈,语气诚恳,“我即便做了官,身份尊贵了,也绝不会忘本,做出不认师父师叔的事,礼数万万不能废。” 武师傅也在一旁笑着附和:“我是新阳的师父,你们自然就是他的师叔、师姑,论辈分,这般称呼没错。” 一旁的小兄妹见状,也连忙对着云新阳规规矩矩行礼:“师兄大人好!” 云新阳听着这有些不伦不类的称呼,忍不住轻笑出声,温声道:“叫我师兄便好,无需加什么大人,太过生分了。” 武师傅又指着两个孩子,继续介绍:“这两个孩子都随母姓,男孩叫续延,女孩叫续敏。” 待介绍完毕,袁传续忽然收敛了笑容,神色正色道:“既然师兄和师侄都这般坚持,私下里论辈分这般称呼便好。只是往后一同前往京都,师侄还是叫我袁师傅,我便称师侄云大人。这般一来,即便有武林中人认出我们的身份,也能少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武师傅听后,细细思索一番,觉得此话颇有道理,当即点了点头。云新阳也明白他们是为了周全考虑,便笑着应下:“全凭师叔和师傅安排,我都依着。” 该说的事宜都交代清楚,众人便准备动手卸载马车上的物件。云新阳见状,连忙上前阻止,笑着说道:“先别急着卸车,我爹早前吩咐过,听风苑前面新建的留园一直空着,就让师叔一家暂且暂住那里,东西直接拉去留园卸下便好。” 武师傅点头应允,袁传续也笑着道:“既是主家安排,那我们便客随主便了。师兄,你先把自己的物件卸下来,其余的东西,直接拉去留园即可。” 武师傅应了一声,唤来自己的小厮,一同走到马车旁,寻到自己的两个大木箱,小心翼翼地搬了下来。这边马车还未来得及调转马头,就见三个小小的身影,迈着小短腿,叽叽喳喳地从院内跑了出来。 第879章 去岳父家辞行 金宝他们一眼便瞧见了武师傅,金宝率先跑在最前面,小脸上堆满甜甜的笑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武爷爷!”远哥和豪哥也紧随其后,跟着软糯地喊了声:“武爷爷。” 武师傅每次听到这软软糯糯、奶唧唧的“武爷爷”,心里都甜得发暖,脸上的皱纹更是能瞬间笑得挤成一团。他连忙弯下腰,伸出粗糙的手掌,温柔地摸了摸远哥和豪哥的小脑袋,随后伸手将金宝轻轻抱了起来,连声夸赞:“哎哟,我们宝儿真乖,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金宝被武师傅抱在怀里,这才留意到旁边站着的几位陌生人,立马瞪大了圆溜溜的大眼睛,小脑袋转来转去,好奇又警惕地来回扫视着几人的脸庞,小眉头微微蹙起,一副小大人般谨慎的模样。 不等武师傅开口介绍,袁传续便笑着看向金宝,对武师傅道:“这便是咱们日后,要去京都教武艺的小徒弟吧?” “嗯,这是金宝,还有他的双胞胎哥哥远哥,两个看身架骨骼应该都是好苗子。”武师傅笑着指了指一旁的远哥,开口说道。 “还有我!还有我!”豪哥生怕被落下,连忙踮着脚尖,举起小手大声喊道,小脸上满是急切。 武师傅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呀,就留在上埠,跟着我学本事,去不了京都的。” 豪哥倒是不在意跟着谁,只要不把自己落下,便立马开心地点头。 一旁的续敏小姑娘,素来喜欢小孩子,见金宝生得粉雕玉琢、乖巧可爱,心里欢喜得不行,立马走上前,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语气温柔地诱哄道:“你叫宝儿对不对?生得真好看,来,让姑姑抱抱好不好?” 金宝圆溜溜的大眼睛咕噜咕噜转了转,盯着续敏看了片刻,小鼻子还跟个狗狗似的,轻轻嗅了嗅,虽说没从她身上感受到半分恶意,却总觉得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想把自己骗走的意味,琢磨着这人绝非好人,当即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果断地摇了摇头,转身紧紧抱住武师傅的脖子,把小脸蛋埋在他的肩头,不肯再看续敏。 武师傅见状,乐得哈哈大笑,朗声说道:“你们可别小看这小家伙,虽然年龄小,心思精着呢,寻常人可骗不走他。” 续敏闻言,故作不满地轻轻嘀咕:“师伯这话,说得倒好像我是那拐孩子的拍花子一样。” “你每次见到可爱的小孩子,那两眼放光、迫不及待想抱的模样,跟拍花子的,还真是没多大区别。”续思琪看着女儿,笑着嗔怪道,一句话引得在场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续敏从小一直生活在清幽的深山里,一年半载都出不了一次山,身边压根就没有同龄的朋友和玩伴。偏偏哥哥又是个沉静冷淡的性子,整日里不爱说话,更是很少陪她嬉闹。这会儿到了云家,难得见到金宝这个粉雕玉琢的可爱小孩,心里欢喜得不行,自然要想方设法把小家伙们哄过来陪自己玩。于是一家人在云家安置妥当之后,她天天一有闲暇,就溜出来找三个小不点,变着法子接近他们。没过多久,她就摸清了豪哥和金宝的小嗜好——两个小家伙都格外喜爱吃甜食,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她拿出自己珍藏的各式糖果,天天揣在兜里来诱惑两个孩子,软磨硬泡之下,嘴馋的豪哥和金宝终究败在了香甜的糖果面前,乖乖举械投降,成了续敏的小跟班。 续敏本就是个活泼好动、性子跳脱的孩子,得了三个小玩伴后,天天带着他们在云家的院子里乱窜疯玩,一会儿追着院子里的鸡,一会儿逗着看门的狗,连园子里的花草都一并跟着遭殃,整个院子再也没了往日的清静,整日里满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这般热闹的光景,好处就是,让云新阳从孩子们从早到晚的纠缠中解脱了出来,得了些清闲,有了更多和妻子吴婉娇独处的时光,夫妻俩相依相伴,耳鬓厮磨,日子过得温馨又甜蜜。 只是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格外飞快,仿佛眨眼间,就差不多到了该出发前往京城的日子。这天,吴婉娇陪着云新阳一同回吴家辞行,顺便也想看看,吴家老太太得知孙子出生后,究竟给儿子和从未见过面的小孙子准备了些什么东西。 二人一路缓步来到吴家,进门之后,云新阳先陪着吴婉娇去后院给老太太请安。刚踏进后院的院门,便能察觉气氛有些沉静,这回老太太倒是没有像往常那样动辄发脾气,可脸上也没半分好脸色,神情淡淡的,透着几分疏离。见云新阳规规矩矩给她行礼请安,她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地让他自行离开,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云新阳见状,也不多做停留,顺势躬身告退,转身前往书院。 此时虽是暑假时节,书院里却依旧住着十几位求学之人,其中有举人,也有秀才,大家都趁着假期潜心苦读,不愿荒废时日,吴夫子自然也不得歇息,整日里还要照拂这些学子。好在这日他的书房里没有前来求学的人,总算浮生难得片刻闲。见云新阳推门进来,吴夫子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照旧拉着他坐下来下一盘棋。此前该提醒的到了京都为官为人的注意事项,都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今日这盘棋,没有别的用意,就是纯粹的对弈消遣。二人各自端坐案前,集中精力落子,棋盘之上黑白棋子交错,一时间势均力敌,你来我往杀得难分难解,僵持许久,最终竟和了局。 午饭后,吴婉娇在后院陪老太太坐了片刻,见老太太神色倦怠,服侍她躺下后,很快就来到前院的书房。 此时云新阳和吴夫子正坐在桌边,慢悠悠品着清茶,低声分析评说着书院里那些秀才、举人们各自的学问优劣,细细探讨他们将来可能的发展趋势。吴婉娇轻手轻脚走进书房,先对着吴夫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柔声说道:“爹,娘她这会儿身子困乏得很,已经回房歇午觉了,夫君也不用特意再去跟她辞行了。” 第880章 独自上京赴任 吴夫子闻言,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起身走进里间,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叠叠放整齐的银票,他将银票递到吴婉娇面前,语气沉稳地说道:“这里一共三千两,两千两带给你大哥,补贴家里的日常用度,剩下这一千两,是专门给你的。” 吴婉娇连忙摆了摆手,推辞道:“爹,哪有出嫁的女儿还回娘家拿银子用的道理,这可使不得。要不您把这一千两收回去,要不就让夫君把这些银子都带给大哥,我这边真的用不上。” 吴夫子抬起头,轻轻瞟了女儿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沉声说道:“怎么出嫁了就不是我亲生闺女了?难道将来金宝出嫁,你们也把她当成泼出去的水,甭管她日子过得好不好,你们只管自己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管她的死活了?” “可我眼下在云家,不缺吃也不缺穿,日子过得安稳,真的用不着这些银子。”吴婉娇看着父亲执意的模样,无奈地轻声说道。 “那是在这儿,等去了京城呢?你可知京城物价昂贵,人情往来、日常开销,有多少银子要花?到时候手头紧了,你就知道日子的艰难,就明白银子不够用的难处了。”吴夫子看着女儿,语重心长地提醒道。 吴婉娇听着父亲的话,知道他是一片苦心,再也不好推辞,只好默默接过了银票。云新阳站在一旁,心里清楚这是吴家父女间的家事,全程安安静静站着,没有插一句话。吴夫子又转身打开身旁的木柜,从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递给云新阳,缓缓说道:“这是我特意给小孙子打造的长命锁和金项圈,祈求孩子平安康健,给孙子取好的名字,也都写好放在这盒子里了。” 云新阳双手接过木盒,对着吴夫子郑重点点头,拿着木盒起身告辞。 夫妻二人走出吴家,坐上自家的马车,缓缓驶离。车厢里,云新阳看着身旁的吴婉娇,轻声询问:“岳母这回给大哥和孩子准备了多少东西?” 吴婉娇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低声说道:“我要说连一根线都没有,你信吗?” 云新阳闻言,当下还真是不信。岳母平日里那般盼着孙子,此前儿媳妇两年没动静,她急得立刻就要给儿子塞小妾,如今得知有了长孙,这般看重的事,怎可能什么都不准备? 吴婉娇看着他疑惑的神情,无奈地解释道:“我知道你不信,可事实就是如此。我临走前偷偷问过吴妈,吴妈跟我证实,老太太确实什么都没准备。眼看你这边已经在码头上打听北上的大船,再过几天就要出发,娘就是现准备也来不及了,想来是真的没打算给大哥准备任何东西。” 云新阳听了,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反而笑了笑:“没准备也好,我倒是一路还能更轻松些,少了许多累赘。” 两日时光转眼即逝,这天,码头上的铺子突然传来消息,说是打听到码头停靠了一艘北上直达京都的大船,掌柜的已经跟船家说好,船家很乐意捎带云新阳一行人,约定明日一早准时出发。 分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七月十二,天还未亮透,老鸡公才叫了三遍,它自己都还缩在鸡笼里,没打算起身出笼,云家大院却已经是灯火通明,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棂洒在庭院里,主仆众人通通早早起了床,收拾的收拾,准备的准备,满院都是离别的沉静气息。 云新阳在旭阳苑简单吃了几口早餐,食不知味,草草放下碗筷,就准备动身启程。他没有像上次离家去京城赶考时那样,轻轻掀开卧房的帐幔,看上一眼熟睡的宝贝们,不是心里不想看,而是不敢。他怕自己回去一看,就再也狠不下心丢下孩子离开,可若是带上孩子一同北上,眼下天气太过炎热,路途遥远艰辛,船上条件又简陋,实在不适合年幼的孩子奔波。他顾不得丫鬟们站在一旁,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吴婉娇,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又带着不舍,轻声呢喃:“你就别送到码头了,不然我看着你,更加舍不得走。再说,孩子们醒来,若是发现你我都不在身边,该多可怜,金宝性子拗,说不定会哭得泪流成河。” 吴婉娇心里满是不舍,满心想着要送云新阳到码头,哪怕能多陪他一刻也是好的,可她也懂云新阳的心思,知道他是怕离别时太过伤感,只好强忍着眼底的湿意,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就送夫君到大门口。” “你放心,我会尽快在京城安顿好一切,把方方面面都打理妥当,等着你们娘仨过来团聚,咱们明年,京城相见。”云新阳松开她,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碎发,柔声说道。 “夫君,一路要多多保重,千万照顾好自己,莫要委屈了自己,明年京城相见。”吴婉娇仰起头,看着丈夫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微微发颤。 “记住,尽量在二月底之前出发前往京城,再迟的话,天气渐渐回暖,容易出现狂风暴雨之类的恶劣天气,行船的危险会大大增加。再者,一路上,我留给你的那把匕首,你务必贴身带着,切不可离身。一旦遇到坏人袭击,千万不要犹豫,要狠下心来,快准狠地出手,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保护好你和孩子们,知道吗?”云新阳不放心地再三叮咛,语气里满是担忧与牵挂。 吴婉娇望着丈夫,再次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他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天色微明,徐氏见旭阳院迟迟不见动静,忍不住走到院门口轻声催促:“新阳,天不早了,该动身了。” 云新阳应声,与吴婉娇一同从院中走出。 府门外,行李早已悉数搬上马车,收拾妥当。吴婉娇和三个孩子不便远行这次没有跟去,新昌媳妇与儿子自然也不会随行,此番上路,依旧只有云新阳带着新昌、柴胡两位仆人。 云老二并未听从云南茂的安排,将云新阳启程的日子大肆告知族人,更没打算在码头操办一场声势浩大的送别仪式。他只想多给儿子儿媳留几分独处的时光,连亲自送儿子去码头都未曾打算。谁知云新阳在门口与爹娘、侄儿们拱手作别,又同妻子叮嘱几句后,便独身登上马车,径直往码头而去。随行的除了两位仆人,便只有云新晨与老黑二人帮忙赶车。 第881章 大伯只是族人而已 云南茂的消息倒是灵通,云新阳前脚刚离开不过半个时辰,他随后就得知了消息,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特别是得知云新阳离开时,家里父母、妻子儿女都没去,送行的人统共只有两个,寒酸至极,他当即气冲冲地赶到荒地,对着云老二埋怨道:“树春啊,你平日里办事一向稳妥,怎么这件事竟办得如此不妥?新阳那孩子是走马上任做官去的,多荣光的一件事,就这般悄无声息地离开,知情的晓得你是为人低调,不知情的,还当他是犯了事,急急忙忙避祸逃走的呢!” 云老二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无奈道:“茂叔,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般不中听?新阳赴任是喜事不假,却也不必事事张扬。该庆贺的时候早已庆贺过了,临行再大摆排场,反倒显得刻意招摇。真要是依着您,邀来全族在码头热热闹闹相送,我才觉得丢脸呢。” “我送侄孙做官启程,怎么就丢脸了?怎么就丢脸了?”云南茂不服气地争辩。 “好好好,我说错了,不过人都已经走了,再说这些也无用。天儿这么热,坐下喝杯茶消消气吧。”云老二笑着打圆场。 云南茂转念一想,人既已登船离去,再多抱怨也是徒劳,只得满心惋惜地叹了口气,依言坐下喝茶。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一事,又开口道:“对了,你大伯生病的事,你可知晓?” “大哥前些日子请假回去照料过几日,我自然知道。”云老二觉得没有必要隐瞒。 “可我听说,你自始至终都没去露过脸。”云南茂皱了皱眉。 “怎么,茂叔对此有看法?”云老二眉毛一挑。 “唉,也算不上有看法,只是终究是你亲大伯,他病重你却一次面都不露,怕是又要被人说闲话。” “闲话?大伯于我,既无生恩也无养恩,说到底不过是同族长辈。同族之人本就是合得来便多往来,合不来便少走动。难道茂叔对云家族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能一视同仁,家家生病都去探望、事事都伸手相助?” 云南茂自然做不到,却仍想劝上几句:“可你大伯终究不一样,血缘比旁人亲近得多。” “茂叔说得是,血缘是近,可又如何?我起初在这荒地里落脚,日子过得艰难时的那些年,旁人不曾来看过我,他也同样未曾踏足过半步,压根不知我日子过得如何。倒是我,逢年过节礼数从未缺过,家境渐好后,节礼也愈发厚重,可换来的却是越来越多的埋怨。我又何必上赶着去探望,自寻不痛快?” 一番话说得云南茂无言以对。眼见日头越升越高,暑气逼人,他也不便久留,当即起身告辞。云老二也只是客气地稍作挽留,并未强留。 另一边,云新阳主仆三人窝在船舱里,里面空间狭小逼仄,空气湿热闷浊,都觉得有点憋闷,去甲板上透气,更不可能,站在甲板上,头上顶着个火热的大太阳,脚下踩着晒得发烫的木板,两头下烘上烤,中间再加点河水反射给你的光照,蒸腾上来的热气熏蒸,那滋味,呵呵,谁去尝试过谁知道。只得躲在舱里,拿着扇子呼呼的不停扇动。 云新阳只觉手中折扇扇出的风绵软无力,半点不解暑,便对新昌道:“咱俩换一下扇会儿。” 新昌也不推辞,伸手递过自己的芭蕉扇,接过折扇收好放入箱中,又另取一把芭蕉扇摇了起来。 云新阳忍不住埋怨:“既然带了这般管用的芭蕉扇,怎么藏着不拿出来?” “平日里见老爷、公子们都爱手持折扇,显得风流倜傥,我便想着爷或许也喜欢这般。”新昌笑着回道。 “这么说,这芭蕉扇倒不是特意为我备的?” “自然是为爷准备的。就怕船上酷热,纸扇不顶用,才特意多带了一把,又怕爷嫌弃粗陋,所以没敢拿出来。”新昌苦中作乐地继续耍着贫嘴:“虽说早知道太阳公公是个偏心眼儿的,向来对一年四季态度不一,对冬季最冷淡,对夏季最热情,可没想到她对船上也比对陆地热情。我觉得热情似火一词,用在此处再恰当不过。” 柴胡在旁忍不住插言:“你平日里不是常说,再苦也苦不过当年做乞丐的时候?如今吃得饱、坐得稳,还有扇子扇、茶水喝,难道还比那时更难熬?” “嗨,农家有句老话,叫着糠萝跳到米箩易,米萝回到糠箩难啊。这些年跟着爷过惯了好日子,真要再回从前那般苦日子,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熬。”新昌感慨一声,又连忙补充,“这话也就咱们主仆在船舱里说说。外头船工还顶着大太阳忙活,哪有咱们躲在舱里扇风纳凉的福气。” 说是纳凉,可扇出的风是湿热又黏腻,全无半分清爽,几人脸上汗水接连不断,衣衫都是湿的。云新阳暗自庆幸,亏得没有带孩子同行,不然孩子一路遭罪,再哭闹不休,只会让人更加心烦意乱。 酷热虽难耐,所幸今日顺风顺水,行船极快,不过半日,已驶出百里之地。天热难耐,做不得旁事,反倒让人思绪翻涌。云新阳心中暗自感慨,此番离家与往日不同,从前外出总有归期,可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返故里,与父母兄弟再相聚。尤其是最小的弟弟兴旺,自他出生起,兄弟二人便聚少离多,这次归乡,竟连一面都未能见到,也不知此刻人在何处,过得如何。 此时,云新阳心头牵挂不已的,远在欢乐谷的兴旺,早已将一应事宜收拾妥当。他身着一袭质地精良的蜀锦白衣,山风徐徐拂过,衣袂翩跹翻飞,宛若谪仙般踏上欢乐谷下山的路途,他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老周、管家、小福子,通通身着统一劲装,身姿挺拔,另有一位长老与一名长护卫紧随其后,一行六人步履沉稳有力,气势凛然,浩浩荡荡地朝着山下而行。明眼人一看便知,众人皆是有备而去,此行目标清晰明确——前往山下小镇,与天风堂堂主商谈一桩关系重大的顶级丹药交易。 第882章 小庙镇丹药谈判 兴旺几人要去的山下小镇名曰小庙,静卧于一道狭长幽深的山谷之间,与欢乐谷仅隔两座连绵青山,路途并不算远。镇子规模虽不大,却恰好扼守着往来商道,平日里人流往来不绝,倒也十分热闹。镇上茶楼、饭庄、客栈、药铺、杂货铺、皮货铺等各类商铺一应俱全,市井烟火气与江湖侠义气交织相融。而这镇上大大小小的铺面,产权尽数归欢乐谷所有,只是经营者并非全是欢乐谷自家之人,这里也成了欢乐谷在山下对外,一处至关重要的物资交流与消息收集据点。 兴旺一行人踏入小镇,未曾有半分停留,径直朝着镇中心的茶楼走去。刚到茶楼门口,眼尖的小伙计便连忙快步迎上,脸上堆着恭敬至极的笑意,躬身行礼道:“谷主,各位,天风堂的诸位客官早已在二楼大厅等候多时,特意吩咐小的在此恭迎谷主。” 兴旺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抬手示意众人紧随其后,一行人沿着木质楼梯缓步而上。此时二楼不仅大厅,就连各处雅间的客人,都早已被天风堂的人悉数清场,整条楼道寂静无声,连一丝细碎声响都听不见。 踏入大厅,兴旺目光淡淡扫过屋内,只见天风堂的谈判队伍足有八九人,比己方人数多出近一半。众人个个身形魁梧,腰间佩着利刃,眼神凶悍凌厉,透着浓浓的不善。兴旺心中暗自思忖:呵,这天风堂竟来了这么多人,摆明了是谈判若是不顺,便要直接拔刀动手、强取豪夺的架势。 天风堂堂主端坐于对面主位,面上看似神色和煦,指尖却轻轻敲击着桌面,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不屑与傲慢。 见兴旺一行人入内,天风堂众人纷纷起身,双方简单见礼。皆是江湖中人,素来直来直去,厌烦虚与委蛇的客套,刚一落座,便立刻开门见山,直奔丹药买卖的正题。 此次双方商谈的丹药,皆是欢乐谷耗费无数珍稀药材炼制而成的顶级救命丹药,每一枚都是能在生死关头挽回一命的稀世至宝。更关键的是,欢乐谷早已对外宣称,谷中毒仙已然仙逝,世间再无第二人能掌握这般顶尖的炼丹秘术,这批丹药彻底成为绝版孤品,价值难以估量。 兴旺虽年纪尚幼,却端坐在椅上,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坚定,沉声开口:“李堂主想必清楚这批货的分量,如今已是世间仅有,欢乐谷即便开出再高的价格,也合情合理,想来李堂主心中亦是这般考量。” 天风堂堂主嗤笑一声,身子慵懒地向后一靠,语气满是轻慢与强硬:“看来小谷主终究是年纪太轻,未曾想过这其中的门道。此前即便武林中有人猜测这些货物出自欢乐谷,可有老谷主坐镇,又有我们天风堂牵头合作,无论世面上,还是武林之中,皆无人敢对欢乐谷动半分歪心思。” “可如今局势早已不同,老谷主既已让位,想必已是英雄迟暮、宝刀老去。至于你这个乳臭未干的新谷主,老夫倒要问问,你断奶才几日?手中可握得稳刀剑?就算我们天风堂念及旧情,看在老谷主的面子上不做强夺,可一旦武林众人知晓欢乐谷与天风堂决裂,你觉得这批货,在你手中还能留存几日?倒不如低价卖予我们,即能换得几两碎银,还能免去被众家抢夺的灾祸。” 话音落下,天风堂众人纷纷气焰嚣张地放声大笑,连声附和:“正是!低价卖给我们,才是你们眼下最明智的选择。说不准我们堂主心善,念你年幼可怜,还能按原先的价格,收下你手中所有的货。” 天风堂的人,本以为兴旺听后定会恼羞成怒,欢乐谷众人也会心绪难平,可令人意外的是,对面谷中长辈们个个不动如山,脸上神色没有半分波澜;而年纪尚幼的兴旺,反倒咧嘴轻笑,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可笑的笑话。这一幕反倒让天风堂众人摸不着头脑,心中瞬间犯起嘀咕,暗自揣测是不是自己的判断出了差错,脑补出一万子的无数种可能。 兴旺随即又收敛笑意,闲适地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地开口:“照李堂主这么说,今日分明是来者不善,怕是连银子都未曾准备一两,一心想着空手套白狼吧。” “看来小谷主年纪终究尚轻,这一张口说出来的话,就这般不中听。老夫不过是以长者的身份提醒你,手中握有至宝是好事,可若是没有与之匹配的实力守护,倒不如趁早脱手,免得最后宝物不保,还连累自身遭殃,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李堂主故作从容地说道。 “我手中的货,看在过去两家长久合作都还算融洽的份上。本没打算漫天要价,原定只是此前价格的五倍。可如今,李堂主这番态度,倒是让我改了主意。旁人来买,依旧是五倍价格,可到了李堂主这里,至少要翻至十倍。李堂主若是有诚意,便按此价回去筹备银两;若是没诚意,这笔买卖便作罢,其他的事就不劳您老费心惦记了。”兴旺语气坚定,分毫不让。 “既然口舌之争谈不拢,那便按照江湖规矩解决!”李堂主面色一沉,厉声说道。 “江湖规矩?怎么解决?你与我单打独斗?”兴旺瞬间坐直身子,露出一副难以置信、匪夷所思、如同见鬼般惊讶的神情,“这还不叫空手套白狼、明火执仗抢劫,那什么才算?” “我当真是佩服,你竟好意思说出这番话。何不干脆直说,你们天风堂八九位高手一起出手,对付我这个昨晚还在奶娘怀中吃奶的孩童?你的脸皮当真是厚得惊人,只怕比欢乐谷的群山还要厚重,比山间花岗岩还要坚硬,就算我爷爷亲自出手,一掌下去都留不下半分印记。”说出这番话时,还满脸羡慕,满眼冒光,一副佩服至极的架势。 李堂主气得面色涨红,怒声呵斥:“你这孩童怎敢如此出言不逊?老夫何曾说过要与你动手?你也配与我交手?” 第883章 别人攻击兴旺占便宜 兴旺听了李堂主的回复,意味深长的道:“哦?那依李堂主之意,我与你天风堂中哪位交手,才算相配?”说着,目光在对方众人之中巡视一番,然后定在一位三十岁左右、年纪最轻的男子身上,“是他吗?” “这是犬子,亦是天风堂未来堂主,自然配得上与你一战。他虽说比你年长几岁,但你小小年纪便能接任谷主之位,谷中高手又毫无异议、甘愿臣服,想必你定是天纵英才、武功卓绝,自然不会畏惧比你稍长几岁的对手吧。”李堂主冷声说道。 “那是自然。”兴旺哪能听不出对方话里的意思,不过他并不怕,呵呵,武力值不够,不是还可以用毒来凑吗!至于话语嘛,更不能落下风。于是道:“虽说令郎并非只比我年长几岁,看着年纪倒大了不止一倍,可正如李堂主所言,我乃天纵英才,自然无所畏惧。只是这厅堂之中空间狭小,拳脚难以施展,不如移步室外,找一处开阔之地比试如何?” “好,那就室外一决!此地我们不熟,比试场地由你们挑选。”李堂主猛地一拍桌子,沉声应道。 兴旺对小镇周边地形也不甚熟悉,当即转头看向老周。老周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回道:“谷主,窗外小溪对面的山腰处,有一处宽阔平台,人称升仙台,场地开阔,适合比试,不知可否?” 李堂主也曾去过升仙台,知晓此处地形,当即点头应允。 想来江湖中人行事都是一个德行,有门不走,就喜欢翻墙跳窗。天风堂众人听闻要前往升仙台,当即有人纵身跃出窗外,率先赶往场地等候。 待众人皆移步至升仙台。兴旺见石台宽阔平坦,临涧而立,山风穿林,簌簌作响,倒确是一处绝佳的比试场地。 天风堂与欢乐谷众人分列南北两侧。南侧,李堂主立在人群中央,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傲意;其子李少堂主负手立于前,望向尚且年少的兴旺,目光里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视。北侧,老周与大长老两大高手稳稳护在兴旺身后,对这位少年谷主也是信心十足,其余人则稍稍退后,静观战局。 兴旺一身素白阔袖宽摆长衫,立在场中。山风拂动,衣袂翩然,全然不似即将赴一场武林对决,反倒像闲庭信步的世家公子。眉眼间,更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慵懒傲气。 李少堂主缓步上前。他一身劲装,身形挺拔,三十岁上下,内力浑厚扎实,素来是天风堂年轻一辈中的翘楚。只随意抬手一拱,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敷衍:“盛谷主,请赐教。” 话音未落,周身浑厚内力骤然翻涌,刚猛气劲席卷而出,挟着十足压迫感径直朝兴旺笼去,摆明了要以力压人,速战速决。 兴旺见状丝毫不怯,眉梢轻挑,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眼中轻蔑毫不遮掩,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待对方气劲袭来,他脚下悠然踏出微波步,身形只轻飘飘一晃,便如水面漾开的微波,从容避开那道凌厉攻势。接着,众人眼前又是白影一闪,少年已然施展移步换影,换了方位。身法飘忽诡异,快得只剩一道朦胧虚影,看得李少堂主心头一紧。 他脸色微沉,没料到这少年身法竟如此邪门,当即拳掌齐出,招招刚猛狠厉,浑厚内力附着拳锋,呼啸着封死兴旺退路。天风堂众人见状,纷纷面露得意,只道这少年纵是身法再快,也难挡这般雷霆攻势。 可兴旺依旧从容不迫。白衣翻飞间,微波步随心运转,步伐闲雅随性,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对方攻势死角。对方拳掌刚至,白影便倏然挪移,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时而如流云掠空,时而如飞絮飘荡,全程不慌不忙,甚至微微抬着下巴,一副小傲娇模样,显然没将对方攻势放在心上。 李堂主看着儿子全力以赴、拳脚连环,兴旺却只一味闪避,一招不接,一时也摸不透这少年是功力不足不敢硬接,还是有意耗损儿子内力,竟不知该如何出言指点。 欢乐谷大长老则瞪大了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兴旺这些日子在山上与人没少切磋,可今日这般应对,却与往日截然不同,他一时也猜不透谷主用意。唯有老周心下了然——兴旺这是在趁机“占便宜”,悄悄吸纳对方散逸的内力。 李少堂主拼尽全力,拳风数次扫过,却连对方衣角都未曾碰到,只觉眼前白影虚实难辨,心中渐渐焦躁,怒意渐生。 兴旺依旧气定神闲,每每双手轻抬,看似随意格挡避让,实则在与对方散逸内力擦肩而过的刹那,以精妙心法,从掌心悄无声息吸纳一丝李少堂主掌控不及的外泄气劲。全程游刃有余,神色淡然,动作优雅,仿佛这场对决不过是随手消遣的小游戏。 天风堂众人,包括李堂主在内,都未曾见过老谷主一脉的武功。此刻除堂主之外,早已顾不上胜负,一心盯着兴旺的一举一动、一招一式,尤其那精妙步法,想瞧出几分门道。可惜兴旺身形太快,他们根本看不清步法轨迹。 数十招下来,李少堂主已是满头大汗,内力消耗巨大,呼吸急促,招式渐渐失了章法。反观兴旺,依旧白衣纤尘不染,气息平稳,眉眼间的傲气更甚,瞥向对方的眼神里,满是“不过如此”的轻蔑,看得天风堂堂主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李少堂主久攻不下,恼羞成怒,暴喝一声,倾尽残余内力悍然拍出一掌,掌风凌厉近乎疯狂。 兴旺心知时机已到,再战无益,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唇角勾起狡黠笑意。脚下微波步轻踏,白影骤然虚化,眨眼便绕至李少堂主身侧,轻松避开这记孤注一掷的攻势。 随即丹田微动,将此前吸纳、尚未炼化的对方内力尽数聚拢,再混入自身精纯内力,双掌迅速凝起一团柔和气劲。他心知单凭内力难以一招制胜,指尖微不可察一动,将微量软筋散悄无声息融入气团之中,而后轻抬手腕,双掌猛推,那团暗藏玄机的气劲径直落在对方胸前。 第884章 成功威慑天风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85章 入住水驿遇高官 兴旺之前在谷主接任会上之所以公开说出老爷子在一天,他就一天陪着老爷子,不会回来正式接任谷主的话,就是为了不过早的回来被谷中繁杂事务缠身,而设下的借口,老爷子当时就看穿了的,只是老周至今没有悟过来而已。何况如今老周年富力强,足以坐镇欢乐谷,无需他操太多的心,只要掌握大方向即可,所以当即果断摇头,条理清晰地说道:“不行,眼下时机远未成熟。其一,我们手中这批药材尚未售出,若是贸然传出爷爷离世的消息,难免会引来武林中心怀叵测之徒,到时候人人效仿天风堂,以买货为名,行抢夺之实,届时麻烦不断。” “其二,欢乐谷营生转型刚刚起步,谷内必须维持稳定,新的营生才能稳步推进。而眼下谷内的安稳,包括我能坐稳谷主之位,全是靠着爷爷在世的名头撑着。所以还得辛苦周伯再代为打理几年,让我回来主持大局之事,近期切莫再提。” “其三,我的真实武功功底,周伯你最是清楚。今日不过是耍了些心机手段,暂且唬住了众人,并非次次都有这般运气。如今管家已然安分不少,又擅长经营管理,再有周伯你坐镇,欢乐谷即便没有我在,也能平稳运转。这般情形下,我理应将全部精力放在精进武功上,周伯觉得我这番话可有道理?” 老周听罢,细细思量一番,觉得兴旺所言句句在理,终究是点了点头,任劳任怨地继续主持欢乐谷的大小事务。 “既然对外还需隐瞒爷爷在世的消息,我便不宜在外久留,明日便与小福子动身返回安青府,过年前会再回来一趟。”兴旺又补充交代道。 老周闻言,也只能再次点头应允。 兴旺此次外出,诸事顺遂。另一边,云新阳一行人也已乘船行驶千余里,一路平顺。随着行程日渐向北,暑气渐渐消退,众人在船上的日子也舒坦了不少。只是最后一段水路,行进速度缓慢,且需时刻提防河堤上的盗匪,船老大与船工们整日神经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后厨锅灶更是十二个时辰不停,热水、热油时刻备着,以防突发状况。云新阳也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就连睡觉时都恨不得跟猫头鹰似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刻保持警醒。许是上天眷顾,又或许是此前往返途中的波折已是全部考验过关,此次一行人竟平安无事,顺利抵达了终点码头。 午后登岸,抵达水驿,接待云新阳的依旧是半年前的那位小吏。时隔半载,对方竟还认得他,当即满脸热情地上前躬身行礼:“下官恭迎状元公大人再次莅临,这就即刻差人为大人安排妥当食宿。” 话虽如此,可云新阳眼下官职低微,加之天色尚早,需预留出上好客房,以备更高级别的官员到访,故而小吏并未给云新阳安排驿馆内的上等房间。云新阳深谙官场这些人情规矩,心中了然,并未有丝毫怨言,坦然接受了安排。 与云新阳一同前来水驿落脚的,还有一位四十余岁的官员,乃是山东知府,姓房,从官服上看,品级当在五品。云新阳见状,连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那房知府倒也客气,与他寒暄几句,得知他便是今科新科状元,更是温言勉励了一番,随后二人便各自回房歇息。 到了傍晚时分,驿外忽然涌来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进了水驿,院中顿时喧闹起来,听动静,其中还有不少女眷。 新昌听得好奇,出门打听了一圈,回来禀报:“爷,外面来了个官员带了大批的家眷,要在驿中住下。” 云新阳只当是寻常往来官员,并未放在心上,只淡淡吩咐道:“既是女眷居多,你们两个男子少往外走动,免得无意冲撞,惹来麻烦。” 新昌与柴胡齐声应道:“是,爷。” 可有些事,从来都由不得人置身事外。不多时,云新阳便敏锐听见驿丞与人争执的声音,凝神细听片刻,已然明白了大概——原来是那位入京官员随行家眷太多,驿馆房间不够,竟要强逼先到入住、官阶又低的云新阳搬出去,好腾出地方安置女眷。 依照大翼朝驿规,便是品级再高的官员,随行家眷超员,也需自行安置,不得抢占已入住官员的房间,哪怕对方官阶再低,也断无强撵之理。按常理,驿丞定会据理力争,一旦云新阳被无故赶出,他日御史弹劾,那位高官至多受几句斥责,他这驿丞却必定丢官罢职。 云新阳心中一转,已然料到后果:若是对方强硬逼迫,或是上门“商议”,自己都将进退两难。退让,则初入官场便受此屈辱,颜面尽失;不让,则平白得罪一位高官,尚未入京便树一强敌。好在他们住的是最后一排房屋,倒也方便行事,当即心生一计,对新昌道:“你在此留守,我带柴胡从后窗离开,稍后你便如此这般……” 云新阳附在新昌耳边低声嘱咐几句,新昌连连点头:“爷放心,小的省得。到时候小的只管装可怜,说做不了主,再给他磕头求饶。若是哭不出来,咱们路上备着防晕船的生姜还剩不少,小的这就去挤些姜汁抹在手上,等会儿一擦眼睛,保管眼泪鼻涕一起流,像真的一般。” 云新阳忍不住笑道:“别磕得太实,装个样子便好,姜汁也莫抹太多,免得辣伤了眼睛。”说罢,便带着柴胡悄悄翻窗而出,见院外无人,又纵身越过后墙,绕路往码头方向去了。 只是终究放心不下新昌独自应对,云新阳带着柴胡绕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又折返回来。刚走近水驿门口,便见新昌早已红着眼眶,泪眼汪汪地候在那里。 一见云新阳身影,新昌当即几步冲上前,“噗通”一声跪在水驿门口,声音洪亮,院中之人与路过行人听得一清二楚:“大人!您可算回来了!咱们凭着官身勘合先到入住,房牌文书一应俱全,那位大人仗着官高,竟要咱们把房间腾出来给他家女眷小妾居住!驿丞与他讲理,甚至磕头求情,他非但不听,还推搡辱骂;小的上前分说,也遭他推搡呵斥,实在走投无路,只得出来等您!” 第886章 驿站风波 新昌见到云新阳,对他禀报完水驿里发生的事,又委屈至极的抱怨:“爷,从前只听人说官大一级压死人,今日才算亲眼见识!此地距京城不过百里,乃是天子脚下,大翼驿规分明,已住官员房间不得强占,家眷超员理当自行安置,他们怎能如此藐视朝纲,欺负大人啊!” 新昌一边哭喊,一边用抹了姜汁的手擦拭眼睛,一时间涕泪横流,模样凄惨无比,引得路过行人纷纷驻足围观,议论四起。 云新阳见状,心中了然,上前一步稳稳扶起新昌,低声道:“起来吧,有我在呢。” 随即整了整身上官袍,不慌不忙走进驿院。 院中廊下,已站着一位面色沉郁的高官,正是河南按察副使。此人在地方掌管刑狱监察,素来骄横,此番正要入京升迁,一路更是横行惯了,见门口闹得沸沸扬扬,脸色愈发难看。 云新阳上前,躬身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下官云新阳,翰林院修撰,见过大人。” 那按察副使听得“云新阳”三字,便知是新科状元,虽官微职卑,却是天子门生,又当着围观众人,气焰先收敛几分,淡淡开口:“本使家眷众多,客房不足,你这几间偏僻安静,腾出来安置女眷如何,本使多给你银两,你去外面客栈暂住便是。” 云新阳语气平和,先礼后理:“大人舟车劳顿,下官本当体谅,只是这驿馆房间,乃是朝廷按制配给,先到先住,自有规矩。下官若是轻易退让,颜面尽失事小,可传扬出去,大人难免落下‘仗势欺压新科翰林’的话柄,于大人清誉前程,怕是皆有妨碍。”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人听得清楚:“何况此地距京城极近,耳目众多,些许小事也极易传入御史耳中。大人想必也不愿因几间客房,坏了朝廷规矩,误了自身前程。” 话已至此,点到即止,既给足了颜面,也摆明了底线。 而先前与云新阳一同入住的房知府,此时也从房中走出,立在廊侧。眼见局面僵持,再也无法袖手旁观,便上前一步居中打圆场,对着按察副使拱手道:“大人随行家眷众多,一时安置不开,确属实情;想着云修撰年轻,随行又都是男子,挪动一番也方便,这本是人之常情。” 先替对方开脱一句,随即话锋一转:“只是云修撰所言,也确有道理。驿规在此,已然入住,再行让出,终究不妥;便是我等与云修撰体谅大人,回京绝言不提此事,终究是距京城不远,云状元又是眼下瞩目之人,那些御史向来耳目繁杂,此事一旦传扬出去,反倒有损大人清誉。不如各让一步,彼此周全,方为上策。” 这番话说得圆滑通透,既顾全了按察副使的体面,也为云新阳说了公道话,更给自己留足了后路,一看便是久历官场的老狐狸。 听房知府说罢,云新阳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姿态恭敬,却不卑不亢:“大人此举,确是情有可原。千错万错,皆是下官不是,不该此时外出,未能及时得知消息,让出房间,以致事情闹大。事到如今,不如就按房大人说的,各让一步,下官对外宣称是自愿让出房间、搬去别处的,不知如此可否既能解决大人的难处,也让御史挑不出错处?” 这话说的听起来已是极尽退让,半分错处也挑不出来,让按察副使有火也无处可发。 然而,事情已然闹到这般地步,驿站大门口早已围满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任谁都知道,若是这时候让人得知,衣锦还乡的新科状元,刚在驿站安顿妥当,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后入住的高官撵出门,房间给了一个小妾不说,状元还要被迫自称是自愿搬出,此事必定会成为满城轰动的炸裂消息。这一点别人能想到,按察副使自己自然也清楚,此事一旦传到御史台,引来弹劾,非但皇上脸上无光,自己这来之不易的升迁机会,也定然会彻底泡汤。 念及此处,按察副使只得改口,沉声道:“本官并无非要你搬出去住的意思,只是想与你商议一番。既然二位都顾念着我的清誉,此事便就此作罢,让内眷们挤一挤便是。” 方知府连忙在旁附和:“是啊是啊,大人不过是随口一提,并无他意。”房知府说完,按察副使便转身离开,房大人随之也跟着转身。 云新阳见状,再度躬身恭敬一礼:“下官恭送二位大人。”待两人离去,他才与新昌、柴胡一同返回屋内。 这便是云新阳官小位卑的难处,不过这种处理方法也充分的提现出了他圆滑聪明的一面,即没一味窝囊退让,丢了自身底线,也没硬碰硬直接得罪权贵,而是巧妙地将事情摆到明面上,引来路人围观、逼房知府出面调停,再借新昌之口道出驿站既定规矩,借助周遭舆论的力量,加上房知府从中圆场,在不彻底得罪对方的前提下,守住自己的底线,保全几分颜面。同时也暗暗的坑了按察副使一把。毕竟他人虽然没有被撵出去,但撵人的事还是传出了驿站,传到了市井,谁能保证这事儿,不会传到御史或者他的对手耳中? 云新阳虽然小胜了一把,但心里也清楚,此事远未真正了结。对于那位行事霸道的按察副使,若是今日不能彻底消了他的心头火气,保全其体面,一旦被他记恨,日后自己进京为官,必定会麻烦缠身。于是回到房内,他便让新昌取出从家中带来的一方砚台与一块玉佩。待到晚饭过后,云新阳先行前往求见按察副使。 按察副使本以为云新阳是来攀附交情的,能坐到高位之人,自然绝非愚钝之辈,纵然行事霸道,也深知新科翰林的分量。虽说心中仍有不快,却也没有闭门不见,反倒命人宣他入内,开口不客气的问道:“云修撰此番前来,是有何事相求?” 云新阳神色诚恳,上前说道:“今日大人驾临驿站时,恰巧下官不在驿中,皆是手下之人不懂规矩、行事不知轻重,才将事情闹大,致使大人的家眷只能委屈挤住,下官特意前来赔罪。只是下官出身农家,并无奇珍异宝可以奉上,唯有这方砚台,还望大人莫要嫌弃,留给家中子弟启蒙练字之用。” 第887章 分别去道歉道谢 云新阳说罢,转头示意新昌,新昌连忙捧着砚台上前,躬身致歉:“都是小的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有大量,莫与小人计较。” 按察副使看着那方砚台,虽算不上珍品,但云新阳言辞恳切、态度谦恭,心头的火气终究消散了几分。他示意身旁丫鬟接过砚台,缓缓开口:“云修撰若是无事,不妨坐下叙话。” 云新阳微微欠身,从容应道:“谢大人。” 按察副使屏退左右,屋内只余下袅袅檀香,静谧无声。他指尖把玩着那方质地细腻的端砚,目光落在云新阳身上,眼神锐利,却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云修撰说是你的错,要来赔罪,此言就差矣。”按察副使将砚台轻置于案上,缓缓开口,“你也不是那能掐会算的,一些事情怎能提前知晓。再说,你乃天子门生、当朝状元郎,原也没错,何来赔罪一说?只是今日驿站这点小事,传出去虽无损我等身份,却也难免沦为旁人笑谈,反倒委屈了你这位状元郎。” 云新阳端坐一旁,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态度谦逊:“大人言重了。大人位高权重,下官不过是区区翰林院修撰,依照驿站规矩,下官入住后又让出房间虽不合规,但是既然大人需要,为大人解难,本就是下官分内之事,即便是真的搬了出去,也是理所应当,何来委屈之说?” 按察副使眼中精光一闪,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意味深长:“老夫混迹官场数十载,有些话不妨直言相告。官场如棋局,一子落错,便是满盘皆输。老夫观你云修撰,骨相清奇、眉宇间藏有浩然正气,绝非久居人下之辈。但你虽前途不可限量,可如今终究羽翼未丰,根基尚浅。眼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你若是肯……” 话至此处,按察副使骤然停住,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云新阳,眼底的招揽之意昭然若揭。 云新阳心中如明镜一般,瞬间洞悉了对方的言外之意。他面上依旧挂着温润得体的笑意,心底却早已打定主意:自己的仕途,要靠自身一步步踏实前行,绝不愿沦为任何人的棋子。更何况恩师徐大人也曾特意叮嘱,此生只做忠于朝廷的臣子,绝不依附权贵、做他人爪牙。 只是此刻,既不能当面拂逆这位三品大员的心意,给自己凭空树敌,又要清晰传递出绝不依附的立场。念及于此,云新阳微微颔首,神色诚恳之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懵懂谦逊:“承蒙大人厚爱,下官愧不敢当。多谢大人提点,令下官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只是下官初入官场,如同稚子学步,资历尚浅、能力有限,只怕会辜负大人的一番美意。” 话音稍顿,他又顺势说道:“不过,能得大人错爱,下官感激不尽。日后在京城为官,还望大人多多关照,若是下官办差时有不妥之处,也恳请大人不吝赐教。至于其他,下官初来乍到,只想先潜心做好本职差事,不敢有半分旁的心思。” 这番话的言下之意便是:我敬重您是官场前辈,日后愿虚心求教、承蒙指点,可若是想让我归入您的阵营、成为党羽,却是万万不可。 按察副使混迹官场多年,何等老谋深算,只一听便明白云新阳是在委婉拒绝。他心中暗自轻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反倒爽朗大笑:“哈哈,好一个坚守本分!云修撰能有这般初心,实属难得,也是朝廷之幸。也罢,你初入官场,初心可贵,老夫便不勉强你。” 他再度拿起那方砚台,递回给身旁丫鬟,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却也藏着几分算计:“这砚台你且收回,不过你的一番心意,老夫心领了。日后你我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闲暇之时多往来,下下棋、切磋切磋诗文,也是一桩乐事。” 云新阳当即起身,躬身行一礼,语气依旧谦恭有礼:“若能得大人悉心教诲,便是下官三生有幸。下官便不再叨扰大人,改日必定专程登门,向大人讨教经世治学之道。” “好,好。”按察副使轻抚胡须,笑意盈盈,心中却已然另有盘算。这云新阳年纪轻轻却少年老成,心思缜密、极有主见,是个有城府,并非轻易能拿捏之人,反而因此对他多了几分兴趣。今日这一局,虽未能将其收为己用,却也结下了一份善缘,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慢慢布局。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却各有思量、暗藏乾坤。屋外,初秋的清风裹挟着淡淡花香飘入屋内,吹散了厅中方才的凝重氛围,却吹不散这官场之中,无处不在的无形博弈。 辞别按察副使后,云新阳稍作整理,便动身前往房知府在驿站的居所。方才驿站之事,房知府从中圆场,也算是帮了忙,这份人情,他必须亲自登门道谢,不然会被视为不懂事。 到了房知府门口,说明来意,小厮通传后,房知府听闻是新科状元云新阳求见,眼眸瞬间亮了几分,嘴角当即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连忙抬手吩咐:“快请,速速将云状元请进来!” 说着,自己还起身走到屋门处等候,待云新阳迈步走入,立刻上前两步,脸上堆着热忱又不失分寸的笑容,亲自伸手虚扶:“云状元大驾光临,真是让本官这驿馆陋室蓬荜生辉啊!快请坐,快请坐!” 说着便亲自引着云新阳往客位走去,一旁的丫鬟当即捧上滚烫的新茶,置于云新阳面前的案几上,茶香袅袅,尽显待客的周全。 房知府落座后,压根不等云新阳开口说明来意,便自顾自抚着胡须,连声夸赞起来,语气里满是赏识:“云修撰年纪轻轻,便一举摘得魁首,仕途起步就是从六品,许多同榜,只怕要熬上六七年,也未必能达到这个级别。”这说得倒也是实话,只是不等云新阳插话,说明来意,他又继续道,“真乃是天纵奇才,我大翼朝堂的栋梁之才啊!今日一见,更是丰神俊朗,气度不凡,日后前程,定然不可限量,皇上能得你这般贤臣,实乃朝廷之幸,百姓之福!” 第888章 回到京都 云新阳虽然自从中了状元之后,夸赞的话听了不计其数,但被房知府这般一番夸赞,心下还是有些羞赧,不成想房知府依然没完,还在继续吹捧,“方才驿站那点小事,云状元处置得既有章法,又顾全大局,小小年纪,沉稳有度,远胜不少官场老人,日后在京中为官,必定平步青云,前途无量啊!” 云新阳防止房知府继续夸下去,连忙见缝插针的起身,躬身行礼,姿态谦逊至极:“知府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侥幸摘得状元之名。”话说到这儿,想到刚才房知府这般卖力的夸了自己,俗话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接下来当然也要回夸回去才合乎情理是吧,随即也夸赞道,“论才学、论阅历,在大人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大人治理一方,政绩斐然,深得百姓爱戴,下官久仰大名,今日能得大人当面指点,已是万分荣幸,实在担不起大人如此盛赞。” 呵呵,说是久仰大名,实际上是,他俩今天见了面才知晓世上有房知府这么个人,但是夸人吗,不都是这么说,不过下面的话倒没瞎说,“下官初入仕途,懵懂无知,方才处置琐事多有莽撞,还多亏了大人见多识广,从中调和,才没让事态闹大,下官心中着实敬佩。” 房知府闻言,笑得愈发和善,连连摆手:“哪里哪里,云状元太过谦逊了!少年英才就该意气风发,不必如此自谦。本官为官数十载,见过的青年才俊数不胜数,却极少见到像你这般,既有学识风骨,又懂变通世故的,实属难得!日后你进京入了翰林院,好好历练,用不了多久,便能在朝堂站稳脚跟,到时候,本官还要多多仰仗云状元呢。” 这番客套,两人你来我往,相互吹捧夸赞间,话说得周全又得体,房知府的热情满满,不难让云新阳看出他眼底的毫不掩饰的结交之意。毕竟新科状元乃是天子近臣,未来潜力无限,如今顺势交好,结下这份善缘,对自己日后的仕途百利而无一害。 云新阳寻得时机,不再绕弯,郑重起身,对着房知府深深一揖,语气诚恳至极:“这会儿下官前来,是为了今日大人的相帮之情,特意来向大人道一声谢。” 话音落,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方温润莹洁的玉佩,玉佩通体无瑕,雕工精巧,一看便是用心之物,双手捧着递到房知府面前:“下官出身寒微,没有什么奇珍异宝,这方玉佩是下官家中旧物,虽不值厚礼,却也是下官一片心意,还望知府大人能够收下,聊表下官的谢意。” 房知府见状,脸上带着谦和的笑意,连忙假意推辞:“云状元这就见外了!不过是举手之劳,说和两句,何足挂齿,不必如此客气,更不必行此谢礼,这玉佩万万不能收!” 可他嘴上说着推辞的话,双手却并未真正推开,云新阳见状,再度将拱着的手又向前伸了伸,态度恳切:“大人若是不肯收下,便是不肯收下下官这份微薄的敬意。” 听云新阳这般说,房知府不再假意推脱,脸上笑意更浓,顺势伸手接过玉佩,指尖摩挲了两下,便随手递给身旁的随从收好,口中依旧客气道:“云状元太过执着,那本官便却之不恭,收下这份心意了!日后你我便是同道中人,在这官场之上,互相关照便是,不必再如此拘礼。” 他将玉佩收下,心中对云新阳的赏识又多了几分,既懂礼数,又知进退,这般人物,果然值得结交。 云新阳见房知府收下玉佩,再度拱手道谢:“多谢大人成全,日后下官在京中,还望大人多多提点。” “好说,好说!”房知府笑着抬手,示意云新阳落座,又热情地招呼他饮茶,言语间愈发亲近。又闲说了几句,云新阳告辞离开后长长的舒了口气。 虽然两次拜见,两件礼物一件送出,一件还回,但这件事情终究是在这和和气气的氛围中落下了圆满的句点。没有丢了颜面,也没有得罪人。 次日一早,云新阳主仆三人便收拾停当,行李甚是简单,除了几箱衣物,再无多余物件。 昨日既已与驿站里两位长官不止是照个面,而是有了正面的接触。今日临行前,少不得过去客套问候一番,问一句可有需要搭手之处。二位大人仆从众多,诸事齐备,自然不用他费心,彼此客气几句,便辞别出水驿,登上了开往京城的头班驳船。 午时刚过不久,站在船头,已能望见京都城廓。云新阳此番再望京城,心境与初来时已然大不相同。初次入京时的激动感慨、心绪万千,此刻尽数化作几分沉郁复杂。尤其经过昨日水驿一事,他更真切体会到:在这天子脚下、高官如云的京城,他这般底层小官,前路何其艰难。不知有多少坎要跨,多少陷阱要避,多少险隘要闯。可他早已没有退路,唯有打起精神,一往无前。能绕则绕,能躲则躲;绕不开躲不过,便遇山开道,遇水搭桥,只进不退。 主仆三人入城后,先在吴鹏展家附近、从前住过的客栈歇了一晚。次日正是八月初十休沐日,云新阳一早便带着吴婉娇与吴夫子给吴鹏展儿子小毛头备下的礼物,前往吴府。 吴府上下见他到来,无不欢喜。一番寒暄过后,吴鹏展看过礼物,见并无母亲所赠之物,不由得面露诧异,忧心问道:“我娘可是身子不适?” 云新阳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并无大碍。临行辞别时,岳母身子健朗,面色红润,并无半点病容。”这话倒也不假。为免吴鹏展牵挂,其余琐事他并未多言。至于吴婉娇明年入京后,老太太性情转变之事说与不说,那是他们兄妹间的私事,自己终究是外人,不便多嘴。倒是袁师傅一事,既已征得武、袁二位师傅应允,他也不打算拖延,今日便顺势提及。 吴鹏展听罢,不由惊叹:“我说大妹夫,你这运气也实在太好,每每刚想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云新阳笑道:“大舅兄这话也不尽然。当年我本无心学武,是你怕独自吃苦吃亏,硬拉着我陪你一同吃苦的。” 吴鹏展白了他一眼:“就没见过比你更能得了便宜还卖乖的。” 云新阳也不示弱,回了一眼:“我难道说错了?为陪你,我可没少受苦,后来还平白挨了大舅与我父亲一顿训斥。” 第889章 朝廷有人好做官 吴鹏展听了云新阳的话一时语塞,当年确是自己强拉他陪练,结果云新阳分文束修未花,武功反倒远超于他,最后连武师傅都被他拐回了家,他该找谁理论去?念及此处,吴鹏展当即转了话题,说起翰林院的门道:“新阳,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知你性子沉静少言,好处是人前背后不多嘴,能少惹是非;短处则是与人交往不够主动。” “同僚相处不比同窗治学,各修各业便无碍长进。官场之中,讲究广结善缘,人缘铺好了,日后遇事才好周转。” “翰林院里多是文人,个个端着清高架子,院规又严,上值时不许喧哗、不可随意走动。但再严的规矩,也有活络之处。” 吴鹏展端起案上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你初入翰林院,不知其中关节。我呢,从前在庶吉馆学习,也算有些熟人,找人打听了一下,每日卯时二刻必须签到,不得迟误,否则被侍读学士记下,少不得一顿训斥,还会影响日后考评升迁。据说休沐前一日,当值较轻,同僚借着整理典籍、核对文稿之名,聚在一处低声闲谈,既不违规,又能互通声气。还有每月整理皇家藏书、誊录御制诗文时,几人同处藏书阁,四下清静,也是说话的好时机。只是切记,凡事点到即止,不可妄议朝政、品评官员,更不可泄露宫中与翰林院机要,哪怕私下闲谈,这根弦也绝不能松。” 云新阳点头:“新阳谨记舅兄教诲。” 吴鹏展见他听进心里,又补道:“你性子淡泊,不喜应酬无妨,但有一处,不必刻意回避,反倒该常去——翰林院小膳堂。” “我听说,平日在值房,院规森严,说话都得压着嗓子。唯有午膳这半个时辰,是院里少有的宽松时候,众人可聚在一起用饭,不必独守值房。” “膳堂里几张长桌,同僚按资历落座,说些家常、论些经史、评点近来文风诗稿,都不算违例,反倒显得合群。” 云新阳微微颔首:“也就是说,一同用膳,乃是情理之中?” “正是。”吴鹏展笑道,“有些翰林,总爱独自拿回值房吃,反倒显得孤僻生分,让人觉得不合群、难接近。你去膳堂,安静坐着听,偶尔应和两句,便是最省事的结善缘之法。” “只是有几样要切记:一、不谈朝政秘闻,不评官员是非,只论学问文章、典籍天气、文坛轶事;二、不可高声喧哗、嬉笑失态,毕竟身在官署,斯文体面不可丢;三、席位有序,前辈长官坐上首,晚辈在下首侍坐,不可乱了尊卑。” 他稍一停顿,又道:“在翰林院,不光是有官职的,就是庶吉士,许多消息、不少人情,都是在膳堂饭桌上慢慢攒下的。依你的性子,不必强融,也不必刻意疏远,按时去,安静吃,礼貌应,适度笑,便足够了。” 云新阳心中了然,暗叹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前有徐大人指点,后有大舅兄帮着打听,悉心叮嘱,着实能让自己少走许多弯路。 离假期结束还有十几天,这段日子里,云新阳并未急着前往翰林院销假,而是一心寻觅住处。他倒并非急于购置房产,毕竟想在外城区靠近内城的地段,买下两处相距不远、大小与位置都合宜的宅院,绝非易事,眼下他们只需寻一处临时居所即可。 云新阳当日从上埠镇动身时,云老二夫妇与云新晨都执意让他带上两万两银子,好到京都购置一座还算体面的院落,云新阳婉言拒绝,只取了一万两。袁师傅得知此事后,也拿出一万两银子交付于他。 京都内城的房价着实高昂,可外城的房价,却比云新阳预想的低上不少。身上的银两购置一处带跨院的二进小院,余下再添置些物件,还多有盈余用来贴补未来的生活。况且他如今即便是携妻带子都来,人口本也不多,这般规格的小院居住起来已然十分宽裕。更何况翼朝礼制有明确规定,以他的品级,居住此类院落在外城还好,若在内城,已是顶格,宅院再大,便要逾越规制了。 临时住处要求不高,没过几日便顺利寻得。这是个离内城两里有余的一进小院,正房两间,厢房两间。 新昌去年自妻子怀孕后,便离家外出数月,每每想到孩子降生后,仍留妻子一人独守家中,他心中便满是愧疚。在家的这几个月,他一得空便帮着妻子洗衣做饭,如今寻常家常菜已然做得得心应手。为节省开支,他主动提议不另雇厨子,日常饭菜由自己掌勺,柴胡从旁打下手。云新阳本就不讲究口腹之欲,只要饭菜能熟、咸淡适中便足矣,再者自己上朝当值后,这两个大男人在家也无事可做,便应允了新昌的提议。 租赁的屋内本就有现成的床铺,其余缺损的物件,因是临时居住,也只添置了一张书桌便作罢。其余所需,主要是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新昌与柴胡手脚麻利,不过两日功夫,便将一应物件置办齐全,屋子也收拾得整整齐齐,三个大男人当即从客栈搬入了这间出租小院。 要说新昌的厨艺,也只是仅仅能将饭菜做熟而已,至于咸淡吗,那是时常把控不准,更谈不上什么色香味。好在云新阳素来能将就,柴胡更是只求饱腹,别无他求,三个大男人便这般一口咸、一口淡地凑合着度日。 云新阳的假期,规定需在八月底之前销假,他听从吴鹏展的建议,并未等到八月底,而是提前几日前往翰林院办理了销假手续。 因当日只是销假,无需当值,不必过早动身,待天光大亮,云新阳才带着新昌出发,抵达翰林院后,十分顺利地办完了销假事宜。虽说今日不用留在翰林院当值,他还是打算去自己的值房查看一番。 当初分给他们的史官大厅里,他这个小头目编撰还没回来上值,其他该配备的编修、检讨,自然也没有配齐,值房里只有家住京都提前来报道的陆则清一人孤零零的。 第890章 第一天上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1章 与范丞坤相遇 范丞坤也察觉自己问话不妥,便不再多言,低头用起饭来。 坐在云新阳另一侧的一名官员见状,随口问道:“阁下便是今科云状元?” 云新阳颔首:“今年侥幸夺得头名罢了。” 三年一状元,翰林院本就不缺状元出身的官员,用“屈指可数”来形容,可能再贴切不过了,云新阳心中十分清楚。 “你与范编修相识?” “嗯,我们是同乡。”此事并无隐瞒必要,迟早也会为人所知,云新阳坦然承认,不过话说的笼统,毕竟在京都,同一省府也是同乡,话到此处便已打住。 可不知范丞坤抽什么风,竟又接话道:“我二人可不是寻常同乡,乃是学友,同出一镇,授业恩师还是与我同科,辞官归乡的吴状元。” 云新阳听了,心中微有不悦——这般说辞,无异于将自己与恩师一并推到众人面前任人议论。但他初入翰林院,第一日便与同门师兄起争执,徒惹内耗闲话,反倒惹人轻视。是以只不动声色地蹙了蹙眉,继续低头用饭,并未接话。 范丞坤也并非愚钝之人,见云新阳只闷头吃饭,不接他的话茬,虽不明自己错在何处,却分明察觉出对方不愿再提此事,当即也乖乖闭口,专心用膳。只是为时已晚。 翰林院众人皆是人精,平日里清寂压抑如僧人修行般,难得有闲话可听,当即有人兴致勃勃地接话:“如此说来,贵乡当真是风水宝地,不然短短数年,怎会连出两位状元,再加一位范进士?” 云新阳怕范丞坤再口无遮拦,连忙抬头含笑回道:“不过巧合罢了。若真是风水宝地,岂不是当地士子人人登科,乞丐前去也能发财?” 那人闻言也笑:“云修撰说得极是。” 果不出云新阳所料,有人很快将话题引到吴状元身上:“那位吴状元既然来了京都参加了会试,想来也是有意仕途的,可为何高中之后,反倒毅然辞官?” 云新阳心中暗道,本不愿刚入仕便同门内耗,可这风波既是范丞坤自己引出来的,也由不得他置身事外。于是淡淡道:“恩师心意,岂是我辈学生能妄自揣测的。”话锋一转,又看向范丞坤,“对了,范伯父想来与师兄心思一般,知晓你我同乡近邻,若有什么家事要问,直接寻问与我便是,不必多此一举书信往来。故而我此番回京,他也未曾托我带信。” 这话听似平常,细品之下却颇有深意。按常理,同乡往返京邸,即便不带物件,父子之间连一封家书都不曾托付,其中可揣测之处便多了。 远在他乡、素不相识的吴状元,自然不如近在眼前的范编修的瓜吃得有趣,众人当即放弃追问吴夫子旧事,目光灼灼地落在二人身上,只盼着他们再多说几句。可云新阳说罢便再度低头用饭,范丞坤也怕他再说出什么,只含糊“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用罢午膳回到值房,云新阳暗暗松了口气。这第一顿“官场午餐”,既未结识到同僚,也未探得什么消息,反倒险些被身边人把自己底裤给当众扒了个干净,正应了那句——不怕狡猾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不过他也无暇多想,稍作休整,便继续处理上午未尽的事务,直至申时初刻,当日当值方告结束。 今日分派给云新阳的差事,不必当日赶完。散值之前,他将文卷笔墨一一整理妥当,未完成的部分妥善收好,随后与陆则清一同前往门房签退。只是签退之后,并不能即刻离去,众人需聚在门房等候点数。 正如吴鹏展此前所言,此时管束相对宽松,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闲谈。 陆则清为人周全妥帖,一边与相熟的同僚寒暄招呼,一边也未曾冷落云新阳,不时转头与他说上几句,或是相视颔首。云新阳则如同一位文静的大姑娘,安静立在陆则清身侧,脸上带着温和笑意,有人望来,便与之对视点头,礼数周全。 不多时,范丞坤也来到门房。签退之后,他径直走到云新阳身旁。自知今日言语失当,本想关切问问他第一天上值是否习惯,又怕言多必失,最终只对着云新阳笑意温和地点了点头,安静站在一旁。 云新阳心中清楚,范丞坤与他家人不同,这些年并未有意针对过自己与家人,今日多半也是无心之失。况且如今同僚皆知二人是同乡学友,即便心中略有芥蒂,面上也需过得去。于是主动开口:“我下值后步行回去,师兄呢?” “我也是。” 话音刚落,负责点数的小吏已清点完人数,众人遂一同离开翰林院。 书童新昌早已在衙门外等候,前来迎接云新阳。 往日云新阳在书院读书,新昌跟在身后还背着个书袋;如今入翰林院当值,来去一身轻松,两手空空如也,新昌前来,不过是撑个场面、尽个主仆礼数罢了。 云新阳与范丞坤虽住处相异,半路却恰逢一段同途。云新阳深知范丞坤心底仍牵挂家中诸事,奈何自己所知有限,便只能将知晓的实情缓缓道来:“有件事,不知家中是否曾与你说起?去年我们离京那日午后,你三弟就径直闯去了我家的布店。” 范丞坤闻言微微摇头,神色凝重:“实不相瞒,我回京之后,既未寄信归家,家中也未曾托吴夫子转递过半字。” 云新阳颔首,继续细说:“那日之事,恰被我五弟撞见。孩童心性,本就动不动就爱诅咒发誓。” “谁知你三弟逼我五弟发了誓、赌了咒,自己却不肯履约,转身便想一走了之。我五弟你也认识,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岂会容他轻易脱身?当即紧随其后,口中也回敬了几句诅咒。” “想来你三弟心中发虚,当晚竟真吓出了一场病。虽说病了数月,实则多半无碍——毕竟也没耽误他三日两头往茶楼、戏院跑。如今更是大好,又整日在外蹦跶生事。”云新阳隐去了下毒之事,将其他实情尽数相告。 第892章 不是人人可欺就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3章 范家打起药草主意 云新阳本不喜辛辣酒水,但想起毕公子先前曾经玩笑说:酒桌上,雅令你输不得,否则便失了状元的体面。便只能在划拳时刻意收着,不然一旦你十划十赢的名声出去,未来酒桌上你没得玩了,只得独坐一旁,岂不显得孤单寂寞冷。于是既不想多喝酒,又不能赢太多的他,想着只能努力的把握着争取三局两胜。结果发现,在场众人虽学识出众,除陆则清外,其余人划拳的水平真是一个比一个低,想输想赢,全凭他拿捏,毫不费力。 一顿酒喝下来,应酬得从容顺遂,与众人的关系愈发融洽。散席时他并未醉意,自然不像张景先那般酒意上头,屡屡失言。 休沐期转瞬即过,上值后又过两日,云新阳在翰林院接手的第一项差事——典籍校勘,终于圆满完成。他将校勘完毕的稿本整理得齐整有序,凡朱笔批注的校记,皆逐一贴好标签,各卷册分门别类、条理分明,半分杂乱皆无。 整理妥当后,缓步来到侍读门外,敛声拱手轻声通禀:“翰林院修撰云新阳,奉命校勘典籍已然完毕,特前来呈交稿本,恭请大人阅示。” 公署内传来一声沉稳的应答:“进。” 云新阳推门而入,只见室内案头堆叠着如山文卷,一位中年侍读正端坐于案后,此人面容方正,神色肃穆冷峻,素来不苟言笑。 云新阳稳步上前,双手捧着稿本恭敬奉至案前,躬身行礼道:“卑职奉命校勘此书,逐页逐字细心核对,书中讹误文字、缺漏文句皆已一一厘正,不同版本的字句异同之处,也尽数附注在卷后。恭请大人细细审阅。” 侍读听了云新阳的汇报,并未抬头,只淡淡应了一声“嗯”,随手翻开一卷稿本。他看得极慢,字字斟酌,间或取来其他版本相互比照,目光锐利如刃,似要从中挑出分毫疏漏。云新阳静立一旁,身姿恭谨谦和,心中却笃定安稳——他校勘之时,字字较真、句句审慎,从不敢有半分轻慢。 良久,侍读才缓缓合上书页,抬眸看向云新阳。这位侍读向来秉性正直、行事严苛,极少开口夸赞下属,此刻只淡淡开口:“校勘得还算细密,眼下暂未发现纰缪。”此时若是有了解他的旁人在,会发现这已是极高的赞誉。 云新阳再度躬身:“多谢大人指点。” 侍读将稿本拨至案边,沉声道:“稿本暂且留下,本院还需逐卷复核,待核查无误,再加盖官印移送相关衙署。你且先行回去,静候后续安排便是。” “是,卑职告退。” 云新阳恭敬行礼后缓步退出,步履从容不迫。待他离去之后,侍读望着案上那叠齐整清爽的稿本,才低声自语:“初次入署办差,便能做得如此周全稳妥,这新科状元,倒也并非徒有虚名。” 时光倏忽,转眼便到了本月首个休沐日的前一日,这也是翰林院众人最为欢喜的日子——发放俸禄。 云新阳与另外两位一甲进士,即便最早入署当差的陆则清的时日也不足一月,令云新阳没想到的是,此前数月皆是圣上恩准的衣锦还乡官假,所以每月俸禄、冰敬、柴薪银、皂隶银,乃至笔墨纸砚一应补助等,却分文未少,零零总总加起来,每人竟领了一百多两银子。云新阳私下粗略一算,每月俸禄折合下来十几两,看似数额尚可,可京城之地,柴米油盐样样昂贵,再加上仆从工钱、日常人情往来,处处都要花销,十几两银子即便精打细算、掰开揉碎,也全然不够支用。也难怪范丞坤在京中日子过得这般拮据,同僚设宴饮酒,他都不敢轻易赴约。毕竟朝廷发放的俸禄,只是他们这些小官员收入的一小部分,名下免税田一年数百两的进项,才是真正的大头,而范丞坤的免税田收益,偏偏尽数被其父牢牢扣在手中,一文不给。 说起范丞坤,便不得不提如今他在上埠镇的家里人。正如云新阳此前所言,范丞坤的三弟身子已然大好,又能四处奔走蹦跶搞事了。 时值九月初,田间的庄稼全部收割完毕,农户们正忙着筹备新一轮耕种。此时,无论佃户还是依附云家免税田的农户,都在忙着缴纳田租。云家在这个时节,既要统筹各处收租事宜,又同步开启了药草收购事宜,家中药材晒制场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不仅是再度扩建的院落里,尽数放满了待处理的新鲜药草,以及晒药的药筐,新增至六间的烘房也全数开启,日夜不停、满负荷运转,处理着大批量的药材。 范家老三听闻云家做药草生意获利颇丰,早在春季便动了收购药草的心思,如今身子彻底痊愈,当即打算大干一场。可他对药草按质论价的门道一窍不通,先是四处打听周边农户种植的药材品类,又前往镇上医馆问询各类药材的售价,一番打探下来,发现其中差价颇为可观,顿时信心大涨。他不仅拿出家中全部余钱,甚至将当季收取的田租尽数变卖,凑足一笔本钱,便开始走村串户,游说农户将药草卖给自己。 殊不知,这些种植药草的农户,早已与云家签订了合作文书:若将药草售予云家,全程可享受免费的种植技术指导;若转售他人,当年便需按田亩向云家缴纳技术指导费,且来年云家将终止合作,不再提供任何帮扶指导。 绝大多数农户都感念如今药草长势喜人、田亩收入倍增,全靠云家的悉心指导与多方帮扶,即便范家给出的收购价远高于云家,众人一则心怀感恩,二则着眼长远生计,依旧坚定选择将药草卖给云家。 范家私下收购药草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云家。云新晨第一时间将此事告知云老二,云老二听后只是淡淡点头:“不必阻止,农户选择将药草卖给谁家、是否继续与我云家合作,本就是他们的自由。况且今年我家药材场收储处理能力已然接近饱和,在场地进一步扩建之前,今年范家若能帮忙分担一部分,反倒减了我们的难处。” 第894章 范家再次找麻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5章 茶楼摆事实讲道理 云老二觉得这范老太爷大致以为这舆论的压力差不多了,自家也该到了承受不住缴械投降的时候了,才出来的吧?既然如此,那自己就去会会他。当即让徐氏帮自己换上一身上好料子的衣衫,带着小厮黄芪,拿上合作文书,乘马车直奔镇上茶楼。 茶楼伙计瞧见云老二,他这许久以来,虽只上次带着孙辈来此歇脚过一次,并非常客,却依旧十分客气,满脸堆笑地迎上前:“云老太爷来了,真是稀客,快里边请!” 伙计随口又问:“今日怎没带着小姐、小少爷们一同前来?” “今日有要事在身,不便带他们。”云老二径直问道,“听闻范老太爷也在,他在何处?” 伙计闻言,压低声音回道:“就在一楼大厅,正听书呢。” 云老二不再多言,迈步往里走,一眼便看见范老太爷坐在厅中,正嗑着瓜子,津津有味地听着说书先生讲书。 云老二寻了个离范老太爷较近的空位坐下,转头对跟上来的伙计吩咐:“我没工夫在此用果品点心,来此处只想借贵宝地与人把事情说清便走,只需上一壶清茶润喉即可。”伙计答应着离开。 云老二虽然平时不来茶楼,但这边茶楼里镇上的人与他倒都认识,彼此打招呼间,茶楼里的茶水已然奉上,黄芪早已拿出一串一百文的铜钱,放在说书先生的桌案上,轻声说道:“先生先暂且歇息一会儿,喝口茶,等我家老爷子把事办完,您再继续说书。” 说书先生自然满口应下,这般丰厚的打赏,就算说上一整天书,也未必能挣到,当即停下喝起茶来。 云老二也不打算绕弯子,径直看向范老太爷,开口道:“范大哥,今日我前来,别无他事,只想与你叙叙旧,把这些年的旧账、新事,一一说个明白。” “想当年,范公子中举之时,范大哥你亲自去我家买鸡,当面与我约定,我家产出的鸡蛋,全数送到范家杂货铺,不能转卖别家。我念及都是邻里,以及孩子们的情分,你一句话,我就一直严守约定,从未失信。可后来大旱降临,范家说不要鸡蛋就不要了,半句交代都没有,所有损失全由我云家独自承担,而我什么话都没说,把这不公平全都生生的咽了下去。范大哥,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 云老二说完第一件事,不等范老太爷开口辩驳,又接着说道:“前些年,范公子病重,镇上大夫都束手无策,已然放弃医治。是我家新阳,不计较之前的得失,主动恳请吴夫子出面,劝说你同意让我家岳父前去诊治,这才救下范公子一命,让他得以顺利考取功名,为你家光宗耀祖,这也是事实吧!” 紧接着,云老二又将范公子高中进士后,派杂货铺掌柜上门威胁云家、范家老三带人去云家布庄寻衅闹事等事,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地当众道来。 说完过往恩怨,云老二目光扫过厅内围观的乡邻,朗声问道:“各位乡亲都来评评理,这些年,到底是谁不顾邻里关系、两家晚辈的学友情分,一而再、再而三地寻衅滋事,仗势欺人?” 话锋一转,云老二终于说到药材收购之事:“至于眼下的药材生意,我云家向来与每一户药农,都签有正规的合作文书。” 说罢,他朝黄芪示意了一眼,黄芪立刻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沓厚厚的合作文书,当众放在桌上。 云老二朗声说道:“今日,我把所有与我云家合作的药农的文书,全都带来了,各位乡亲尽可以随意翻看,瞧瞧上面哪一条哪一款,逼着药农只能把药草卖给我云家,又有什么不合理的霸王条款!” 俗话说,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在场乡亲心里都清楚是非曲直,也有识字的人想上前查看文书,可相较于光明磊落的云家,他们更怕得罪范家这般小人,日后遭其报复,即便心中蠢蠢欲动,终究没人敢主动上前去拿文书查看。 黄芪看出众人神色犹豫,便拿起桌上摊开的合作文书,起身逐桌递了下去。大家碍于情面,不好推辞,只得接过细看。文书上条款分明,农户家里,药草种与不种、收获后卖与不卖云家皆是自愿,全无一条霸王强压之理。 “诸位既已看过文书,我云家是否如范家人口中所说的那般,仗势欺压药农,已是一目了然,无须多言。”云老二说道。见黄芪又将文书一一拿回收妥,话锋一转:“咱们且说说范家收药之事。” “从范家下乡游说农户,高价收药至今,我云家可有半分阻拦?或是说过什么不中听的话,诸位可听得,到底有没有?” “生意之道,本就是各凭本事,有竞争才有长进。” “我鼓励乡邻种药,本意非是要垄断这收药生意。只因我家深谙种植之法,又通销售门路,让大家多种,不过是为了想让乡邻们添几分田亩收成,让家家增点收入,能吃饱饭,穿暖衣。你范家能出高价收药,得利的是农户,初衷与我一致。即便我家这季少收几斤药草,少赚些许银两,又有何妨?天下之大,钱财之多,断无一人能一手遮天,禁绝他人营生,只留自己一人赚取的。在座的各位说说,可是这个理儿?” “我又有何理由,何能耐能断了你全部销售的路。”有人听了悄悄的点头。 “范大哥,你说我封堵你的销路,是为了能够最终逼迫你低价将药草卖予我家。可当初你家药草卖不出去,托吴虎兄弟来我家传话,要将药草高价卖给我时,我明明已是说的很明白,我家仓储已满,无论价格高低都绝无收取的可能。难不成他回去没传清楚话?既如此,今日我便当着众人的面立誓:范家日后收购的药材,无论贵贱、不论去向、不管今年还是长远,我云家绝对不收一两!” “最后我要说的是,范大哥说我仗势欺人,可别空口白牙的混说。今日这茶楼之内,众目睽睽之下,你也如我这般,摆出几件实事来让大家评评理。毕竟,县官大堂之上断案,给人定罪,还需拿出证据。” 范老太爷被这番话逼得哑口无言,只能闷头不语。 毕竟许多事情大家都是清楚的。 第896章 如巡案审案 云老二见他沉默,又缓声道:“我知范大哥你们这些世居镇上的,觉得我等乡下土里刨食者低人一等,瞧不上咱们这泥腿子庄稼汉,所以处处想压我们一头,这话我能理解,但是却不敢苟同。”云老二看着镇上的这些一直坐在这不说不动,故意一篙打翻一船人,让他们都无法置身事外。 “我这人心气向来不高,只求安安分分的去讨自己的生活,吃饱穿暖足矣。旁人如何看我?,如何待我?我并不在意。只要不触碰我的底线,我都懒得计较。” “可俗话说,事不过三,更不能得寸进尺。我即便是个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兔子逼急了,尚且会咬人。范大哥你这般,已不是再三再四,而是再五再六了,甚至步步升级,我未曾反击,只出来摆摆事实、讲讲道理,且有众人见证。这回难不成,你转脸还要回去写信跟京都的儿子告状,或是又要四处去散布我云家欺凌你不成?” 范老头本就非口舌伶俐之辈,又抓不住云家半点错处,被这番层层递进的辩驳,堵得只能闷头不语,连呼吸都沉了几分。 云老二见他无言以对,自顾自道:“既然范大哥对刚才所言无异议,那此事便到此为止。家中事务尚多,就不奉陪诸位饮茶了。”说罢,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汤,一饮而尽,起身拂袖而去。 方才那句“镇上人看不起泥腿子”的话,如一块石子投入静水,让一直沉默的众人再也坐不住,纷纷起身相送。黄芪刚要去柜台结账,已被一人拦住:“我来付!云老太爷这般人物,平日里想请杯茶都难,今日难得有幸遇上,这茶钱无论如何也得记我账上!”山货铺掌柜高声道。 “掌柜的,再包几包软糯的点心,给老太爷带回去给孙儿孙女尝尝,账也记我头上!”货仓老板也急忙附和。 云老二摆手客气,众人却执意不让,非要抢着买单。那些镇上的商户,即便没抢到买单,也都起身跟了出去,如今也是心里清楚:范家这小人不能得罪,看这架势,云家这有大量的大人也不好得罪。 行至茶楼门外,估摸着范老爷子已听不见,众人纷纷围上前表白心意:“云老太爷,我们绝无看不起农家人的意思!咱们祖上三代皆是农人,若看不起农人,岂不是辱没了自家祖宗!” “正是!我们打心底里佩服老太爷!儿子不论是中了举人、还是状元,光宗耀祖、改换门庭之后,您依旧本色不改,不骄不躁,这等低调,世间少有!” 云老二被围得脱不开身,只得借机道:“我知诸位无心,方才不过是气急之语。这些年,我们一家老小。皆本本分分的守着自家田亩生意,何曾欺负过旁人?” “可也不能将我一再忍让、宽厚待人,当成了软弱可欺,是也不是?” “是是是!我们都明白!心里着实佩服老太爷!有这般出息的儿孙,却依旧这般踏实劳作,这等德行,咱们都看在眼里!” “可不是嘛!有几个能像老太爷这样,家业大了,儿子出去做了官。却依然不坐茶楼、不进戏院,一心躬耕劳作的?” 黄芪见云老二心挂家里的活计,不愿久留,忙解围:“各位老板的美意,我家老太爷心领了。既如此,就谢过各位的茶点,也请各位请回吧。” 众人这才闪出一条通路,齐声拱手:“恭送云老太爷!农闲时,还望老太爷常来坐坐,给我们讲讲教子之道,也好让咱们长长经验,让家里的孩子也沾沾福气!” 这些话,并非刻意恭维,而是众人发自内心的话。 云老二转身离去后,众人重新回到茶楼落座,可范老太爷却再也坐不住了,面色铁青地沉默片刻,终究是起身黯然离场。 方才云老二自始至终都如他所言,未曾对范家有半句恶语相向,全程只是摆事实、讲道理。可恰恰是这些无可辩驳的事实、条理清晰的道理,再加上范老太爷全程哑口无言的窘迫,已然将忘恩负义、背信弃义、颠倒黑白这十二个字,牢牢钉在了范家乃至范老太爷的颜面之上,撕都撕不下来的那种。更让范老太爷如坐针毡的是,他原本盘算着借舆论施压,逼迫云家高价收购自家药草,到头来非但没能得逞,反倒落得个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下场,彻底断了药草销往云家的门路,还在茶楼众目睽睽之下被揭了面皮,颜面尽失。虽说此番他难得听得一回二儿子的劝说,没有去药农家里强行收购药草,抬高价格收购,也只花了不到两百两,并未将预备好的几百两银子尽数亏进去,可这近两百两银子也绝非小数目,他心疼得五脏六腑都似在滴血,满心都是懊悔与愤懑。 茶楼里,众人眼见范老太爷灰溜溜离去,当即就方才的事情议论开来。 “如今才算真正看明白,人与人之间的境界差距竟如此之大!咱们做生意,不过是为了挣几两碎银糊口,可云家赚钱之余,还一心想着带领乡邻一同致富,让大家伙儿都能过上好日子,这份格局实在难得。” “可不是嘛,云老太爷不仅说话大气,做事更是处处透着大义,实在让人佩服。” “反观范家,可就差得太远喽,还真有点心疼范进士,好好的前程,整个范家竟全靠他一人撑着,着实不易。” 而被众人交口称赞“大义大气”的云老二,此刻却半点没有方才的从容气度。虽说在茶楼里,该说的话已然说尽,该辩的道理也尽数讲明,可坐进马车的他,依旧面色沉郁、满心郁结,忍不住在心底暗自感叹:一家人本本分分谋生计、奔钱程,怎么就总是遇到这些无端是非,这般艰难? 而坐在马车辕上的黄芪,心境却与车内的云老二截然不同,全程乐呵呵的,嘴角咧得老大,怎么也合不拢,眼中更是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驾车的车夫老刘见状,满心不解地问道:“黄芪,你今儿是遇上什么天大的喜事了,高兴成这副模样,难不成是捡到钱了?” “钱倒是没捡着,不过这事儿可比捡到钱更加令人开心。”黄芪一脸骄傲地扬声说道,“老刘你今儿守在茶楼外没进去,没亲眼瞧见我家老太爷的威风模样,实在是太可惜了!我家老太爷对上范老太爷的时候,那气场,若是手边有块惊堂木,简直就跟戏台上巡案大老爷审犯人一般,字字铿锵、气势十足!” 第897章 刘氏打儿子惹恼金宝 老刘只当他是夸大其词,并未当真,只是淡淡笑了笑,并未多言。 “我知道你肯定不信,”黄芪连忙补充道,“换作是以前,旁人跟我说这话,我也绝不会信。毕竟平日里,咱们家老太爷在大家眼里,就是个有远见、明事理的本分老农,半点没有戏台上大人物的派头。可经过今天这事,我算是彻底改观了,当真不愧是状元公的爹,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有理有据,把范家老太爷说得哑口无言,半个字都反驳不了,实在太解气了!” 坐在马车里的云老二听着外头黄芪的夸赞,原本郁结的心情稍稍舒缓,忍不住笑着骂了一句:“黄芪,想讨赏就直接说,少在那儿油嘴滑舌地拍马屁。” 黄芪可不承认:“老太爷,我可没说谎,只是你当时只顾着说,没注意到其他人的反应而已,他们个个都是震惊不已,一脸佩服的样子。” 云老二想着今日要是也能震到其他人,给未来减少点麻烦,倒也是个意外收获,想到此,心头的闷气也消了大半。只是刚踏入云家大门,便听见内院里传来三道高低不同的哭声凑成的“三重奏”。这可是从没有的事儿,他心头一紧,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当即加快脚步,连走带跑地直奔内院而去。 刚跨过二门,便瞧见大儿媳妇刘氏,一手端着果盘、一手拿着糕点,正堵在金宝面前,柔声细语地哄着。可金宝却烦躁的一边放声嚎哭,一边不停地跺脚,两只小手还紧紧拽着身旁的两个哥哥。 这般模样看得云老二心疼不已,当即沉声呵斥道:“老大家的,你这是做什么?没瞧见宝儿心里着急想走,不想吃糕点吗?何必拦着堵着,孩子还小,就不能顺着点他的心意,想干什么就让他们去,让人跟在后面看着点,别出什么乱子不就行了!” 刘氏突然听到公爹的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收起果盘糕点,乖乖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金宝一见自家爷爷这个家里最大的靠山来了,满心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当即一头扑进云老二怀里,一时竟憋得喘不过气,小脸涨得通红。云老二吓得心头一紧,一边轻轻拍着孙女的后背安抚,一边柔声哄道:“宝儿,我的小心肝,先慢慢哭出来,别憋着,有什么委屈,待会慢慢跟爷爷说,爷爷一定给你做主,替你出气。” 好在金宝只憋了短短两息,便“哇”的一声再次哭了出来,气息也渐渐顺畅了。云老二这才腾出精力,冷冷瞪了刘氏一眼,只是对于儿媳终,做公爹的终究不便过多斥责,便打算带着三个孩子前往兰芷苑,让妻子徐氏来处理此事。 云老二伸手正要抱起金宝,却猛然发现,被金宝紧紧拽着不肯松手的豪哥,竟只穿了里衣、赤着双脚站在原地,模样十分狼狈。当即转头吩咐刘氏:“先给你儿子把衣服鞋袜穿上,再随我去兰芷院。” 谁知金宝听到这话,立马松开云老二,死死抱住豪哥,小嘴里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地喊道:“大伯娘不打豪哥,打大爹!” 云老二闻言顿时愣在原地,满心疑惑:看来这事并非儿媳惹出来的,莫非是自己儿子闯了祸,解决不了便丢下孩子跑了?眼下也顾不得细想,还是先去兰芷苑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可金宝与豪哥紧紧相拥,谁也不肯松手,云老二无奈,只得深吸一口气,费力地将两个肉墩墩一同抱了起来。 刚走到内厅后方,便瞧见左侧兰芷苑的徐氏、右侧旭阳苑的吴婉娇,以及后头朝晖苑的抱弟,都纷纷走出各自院子,朝着这边赶来,想必是也听到了这三重奏。 众人一同来到兰芷苑坐定,想要问清事情原委,可三个年幼的孩子哭哭啼啼,根本说不清楚。好在丫鬟兰花儿全程在场,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是生性调皮好动的豪哥,玩耍时不小心又把裤子刮破了,丫鬟槐花发现时已然迟了,只得带着他回晨光苑更换衣物。恰巧这一幕被刘氏撞见,她看着刚上身没多久的新裤子又被弄坏,当即气不打一处来,一边怒骂“败家的玩意儿,一条新裤子才穿半天就破了”,一边气急之下,路过儿子身边时,顺手在儿子的肥屁股上拧了一把,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其实拧得也没多重。 可豪哥终究还是感受到了一丝疼痛,于是当即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这哭声没让心里有数的亲娘刘氏心疼,反倒瞬间心疼哭了一旁的金宝。她立马泪眼汪汪地冲上前,叉开腿,张开双臂,像母鸡护小鸡一样,将坐在椅子上的豪哥护在身后,小脸上满是心疼,对着刘氏喊道:“大伯娘打大爹!” 刘氏看着金宝护犊子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柔声问道:“是豪哥把裤子弄破了,又不是你大爹,我怎的要打你大爹?” 不等哭唧唧地金宝开口,一旁的远哥便率先替妹妹答道:“养不教,父之过。” “对!豪哥裤子破了,就是大爹的错!”金宝一脸笃定地跟着附和。 豪哥有了妹妹和哥哥撑腰,瞬间变得理直气壮,也跟着大喊:“对,是爹爹的错,打爹爹!” 刘氏看着儿子闯了祸还这般理直气壮,心头火气是真上来了,忍不住回头,拎起豪哥,抬手在他的屁股上结结实实的,“啪”的一声,拍了一巴掌下去。这一下可彻底惹恼了金宝,她当即嗷的一嗓子大哭起来,边哭边喊:“大伯娘不讲理,是坏银,我找爷爷告状去!”说完,便拉着已经被放在了地上,哭得更凶的豪哥、还有满脸气愤的远哥,往外就走。 槐花跟在后面喊:“大小姐,等一等,豪哥裤子没穿,脚也光着呢。” 然而不管是金宝还是豪哥,压根都不理会,执意往外走。 刘氏见状,知道自己惹了祸,顿时慌了神,生怕孩子真跑去公爹婆母面前告状,连忙端起一旁的糕点追上去,堵住三个孩子的去路,想用好言好语和点心把孩子们哄住。 第898章 徐氏训媳 刘氏只想用美食诱惑金宝,留住她的脚步。不料想金宝满心都是愤懑和委屈,压根不想吃任何东西,一心只想去找爷爷奶奶告状,却被大伯娘死死拦住去路,气得她直蹦跶,哭声越发响亮。远哥看着妹妹哭得撕心裂肺,年纪尚小的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也跟着哭泣起来,一时间,云家内院便响起了这惊动前后院的孩童哭声“三重奏”。 云老二夫妻听了事情的经过,心里虽然心疼金宝和豪哥,面上却不得不给刘氏留几分情面,不好当众多说什么。金宝却不管这些,仰着小脸,执着地喊了一声:“大伯娘,打大爹爹,不打豪哥。” 正巧,金宝口里的大爹爹云新晨办事归来,见晨光苑的门条扣在门环上,心知屋里无人,便径直往兰芷苑而来。刚跨进院门,便听见金宝那句童言,不知缘由的他脸上漾开笑意,打趣道:“哟,怎么啦我的宝儿?可不能听你大伯娘挑唆,大爹爹今儿个可没招惹你大伯娘。” 金宝见云新晨来了,急忙摆手解释:“豪哥裤裤破了。” 云新晨一听,立马联系到前后话语,当即心领神会,朗声大笑:“养不教,父之过,宝儿说得对。儿子犯了错,我这个做爹的自然也要反省。” “大伯娘要脱大爹爹的裤子,打屁股、拧屁股!”说着,金宝还在自己身上比划起来,那模样煞是认真,誓要把刚才发生在豪哥身上的惩罚,全都要在云新晨身上重演一遍的架势。 这话配上手上的动作,顿时让一屋子人窘迫不已。刘氏本就知晓理亏,此刻更是羞得面红耳赤,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吴婉娇与抱弟见状,连忙起身告辞,丫鬟们也识趣地退了出去。 徐氏见状,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刘氏一眼,沉声道:“我真是不知该说你什么好。别的事一点就通,偏偏在孩子这件事上怎么教都不上道。” “不过是破了条裤子而已,豪哥才多大年纪,值得你这般又拧又打的?金宝都知道心疼哥哥,你这个做娘的,反倒不知体恤孩子。” “想当年,亮亮小时候,因着弄破衣服、打碎碗的事,你打得还少吗?有用吗?如今不也不用你管,衣服穿得妥帖,碗也端得稳当了?” “一次两次也就罢了,我懒得多说。再这般不知变通,甭管生多少个儿子,都跟你亲不起来。” 刘氏知道婆婆今天不仅是因为自己打儿子的事,主要是因着金宝,也知道自己今天做错了,明知金宝护豪哥他们护的紧,还当着金宝的面打豪哥,所以压根不敢辩解,甚至大气都不敢出。 终究是儿媳妇,徐氏也不好太过苛责,便将火气转到儿子身上,指着云新晨道:“你也是!别总盯着外头的事,家里也得上点心。连自己的院子的事都管不好,还谈什么管这个大家?” 云新晨赶紧认错:“娘,都是儿子的不是,回去我一定会好好的说说她,您千万可别气着自己了。” 金宝见徐氏动了怒,眼珠骨碌碌一转,连忙从云老二怀里滑下来,凑到徐氏身边准备帮奶奶灭火。 徐氏看着金宝过来,也怕吓着孩子,脸上的怒意收敛了些,弯腰将孩子抱进怀里。金宝懂事地伸出小手给她顺气,奶声奶气地念道:“别银生气你别气,气坏身几没银替,看病抓药要花钱,喝药嘴里苦唧唧。” 徐氏被逗得一笑,问道:“这又是跟谁学的?” “是续姑姑教的。”金宝脆生生地答。 徐氏心中已然猜到是续敏的手笔,又问:“续姑姑还教了你们什么?” “续姑姑教我们好多好多呢!”金宝撑开双臂,比划着说道。 经金宝这么一闹,原本的训话自然也就此打住。云老二看着金宝,只觉得这孩子是老天爷赐给云家最好的礼物,小小年纪便这般懂事,简直是世间最可爱的存在。至于平日里跟豪哥两人在院子里疯闹,砖铺就的平整路从来不走,而是哪里路不平哪有我,水坑泥潭绝不放过的调皮行径,自然全都被他归为了孩子的活泼可爱。 只是一想到再过数月,孩子便要随母亲去京都找做官的父亲,往后相隔千里,或许等孩子长大成人,自己都难再见上一面,云老二心中便酸涩难忍,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个秋天,他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倒也不全是事务繁忙,更多的是因为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去想这件事。 常言道,爱孩子当为其长远计。为了孩子的前途,他也不能太过自私地将孩子留在身边。毕竟父亲去京都做官了,总不能把孩子留在乡下,养成个只会撵鸡打狗,踩水坑的土妞。 云老二也想多陪陪金宝,可又怕陪金宝越多,陷得越深,到时候更是难舍难分。可如今想来,即便日日不在家,只是吃饭时见上一面,终究还是会不舍。思来想去,倒不如趁现在好好陪陪孩子,等他去了京都,自己留在家里,也能多些念想。想通这一层,云老二便放下了心中的诸多挂碍,抛弃所有事务,决意珍惜孩子在家的最后时光,多陪一刻是一刻。 徐氏何尝不是如此?心中的牵挂与不舍,丝毫不亚于自己男人。 此时已近九月底,白日愈发短促。申时刚过,太阳便匆匆下值。乡下虽未到真正的农闲时节,但地里的活计已然不紧,酉时一过,舍不得点灯耗油的农户们,大多已伴着最后的余晖歇息。 云家人也陆续回了屋,只是都还未安歇。云老二还坐在堂屋,与徐氏闲聊白日去镇上找范老爷子对质、澄清谣言的事,忍不住感慨道:“我是真搞不懂,这范老爷子到底是下雨时没打伞,脑子进了水,还是天生就是一脑子浆糊,不然怎么会净想出些馊主意?还有,我真是搞不明白,他是怎么生出个进士儿子的?莫不是这孩子不是他的种吧。” 话音落,徐氏便笑着打趣:“你这话是从哪来的?莫不是别人刚造完你的谣,你转头就准备报复回去?” 第899章 云新晖与蒋四见面 “我是真想不明白。”云老二听了徐氏的打趣,皱紧眉头说。 “不是有句话叫‘赖蚌生珠’吗,你爹那般目光短浅又抠搜的性子,不也养出你这样目光远大、通透大方的儿子?”徐氏继续笑着打趣。 “这话确实有道理。”云老二一本正经地点头。 “我不过是逗你玩,你反倒认可了。”徐氏轻笑。 “你说的确实没错啊。”云老二依旧坚持。 徐氏无奈,只好顺着他:“行,那就当你夸我了。” 夜深人静,夫妻二人躺在床上睡不着时,免不了想起儿子们。云老二叹息了一声说:“一辈子辛苦生养了五个儿子,结果到如今是四个常年不在身边,老五一年多未归,连半点音讯也无;老三远在京都,消息难通;便是离得最近的老二和老四,也已是数月没有消息。” 云老二夫妻在家思念儿子,儿子们也不是不想家。云新曦的药丸制作作坊,许多贵重药的最后一味核心药剂的配制,都掌握在他一人手里,压根就离不开他。 云新晖呢,自云新阳的进士宴结束离开后,许久未归,实则是府城那边的局势生了变化,云新晖想留在那里观察观察,舍不得离开。 上埠镇的人都说,云家发展的好,人踏实肯干是一方面,运气好也是一方面,这话还真不假。 府城四大家族,分别为徐、李、卢、蒋。云新阳先是在府学结识了徐遇生,又经他认识了李浩然,再通过李浩然结识蒋家二公子。最后在徐遇生的进士宴上,与卢公子又有所交集,还得知卢公子母亲的头疼顽疾,正是由云新曦治愈。如此一来,与四大家族里的这几人的交好,有三个是对云家在府城的发展有利的。唯有与蒋家二公子的交好,利弊参半。 而对云家暗藏隐患的蒋家大公子,恰巧栽在云新阳手中,当然没有云新阳他也活不成。如今他已死,其嫡亲弟弟蒋三公子因谋害兄长证据确凿,被家族摒弃;向来不被人看重的蒋四公子,反倒捡了便宜。 这蒋四公子多年来在府城也是个名头响亮的人物,当然并非因为德才兼备,而是仗着家世恃强凌弱;今儿当街调戏良家妇女;明日饭庄争雅间大打出手,后天妓院争风吃醋等。 总而言之,他一日不惹是生非,这日子便过不去一样。细数其过往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行径,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如今他成了蒋家唯一的继承人,却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好在,他与蒋二公子并非死敌,而是一对曾经的利益共同体。 蒋四靠着在疼他的蒋老太太面前替蒋二说好话,换得老太太对蒋二的几分庇护,让他在府中日子过得好点;而蒋二则利用自己的经商头脑,帮蒋四打理私房钱,倒也赚得盆满钵满。 如今蒋四当权,两人也没撕破脸。蒋二正想趁此机会大展宏图,云新晖自然也想摸清蒋四的底细,还有趁着蒋家公子一死一倒的乱局,观察蒋家产业结构的变动,在蒋二大展拳脚的时候也能分一杯羹。 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蒋二便找上门来,邀云新晖一同投资一桩丝绸生意。 云新晖对此早就有意,已经派过已经将上埠镇布庄交给了儿子齐小掌柜管理的齐老掌柜,不仅在府城了解了行情,还去过了江南。 对于蒋二公子的找上门,两人斟酌商量了一番,最终达成了合作。 随着蒋二公子与云新晖接触渐多,他总觉得蒋四与这位云家四公子性情里有几分相似之处。若是能让他们成为推心置腹的朋友,也是一件不错的事儿。于是,蒋二便提议约个时间,让两人见上一面。 此举正合云新晖的心意,毕竟在这府城之中,多一个朋友,便多一条生路。而蒋四公子则无所谓多见个人,多个玩伴。 约定之日,蒋二公子带着蒋四公子径直来到朝晖饭庄门前。蒋四抬眼扫了一眼酒楼门脸,当即眉头紧锁,满脸不屑,撇着嘴低声嗤笑道:“二哥,这就是你说的地方?也太寒酸了些,这般排场,真能挣出钱来?” “再说了,我是谁?我是蒋家未来的继承人蒋四!”他语气里满是纨绔的骄纵,身子一歪靠在马车上:“以前混吃等死的日子,我都没踏足过这种破地方。我成了蒋家的继承人后,你却带我来这种地方与人会面?这排面寒酸的,亏你想得出来。快进去,别让圈子里的人看见,平白辱了我的身份。” 话音未落,他便大步流星地迈入店内。 二人拾级而上,直达二楼包间。等候在此的云新晖立刻起身,面上带着温和沉稳的笑意,见两人进门,当即拱手,语气谦和有度:“云新晖,见过蒋二公子,蒋四公子。” 一言一行一动,分寸感拿捏得丝毫不差。 蒋四径直走到主位旁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身子往后一仰,双腿随意岔开,手肘慵懒地搭在椅扶手上,指尖轻叩桌面,眼神散漫中透着几分张狂傲气,上下打量云新晖一番,毫不掩饰眼底的嫌弃,嗤笑道:“二哥说要给我引荐朋友,原来就是你?看你这一板一眼的模样,规矩得跟那些倒模刻出来的世家子弟一个样,半点乐子都没有,着实无趣得很。” 蒋二听了蒋四的话,连忙打圆场道:“那是因为你们初次相见,太过生疏,云四放不开。”蒋四才不信这套,朝蒋二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霸道:“二哥,我知你想把合作伙伴引荐给我,不过我这人随性惯了,你是知道的。不合我心意的人,我是不会轻易理会的。还有今日的菜品,要是不合胃口,我可不会勉强我的口舌,你待会儿得带我去飞鹤楼,菜色由我点。” “成,”蒋二无奈摇摇头,宠溺道,“反正这些年,你也没少花我的钱。” 店里的酒菜很快便流水似的端了上来。虽说这朝晖饭庄装潢朴素,无甚奢华排场,可上桌的菜品却着实惊艳,顷刻间便满室生香,引得食欲大动。 三人落座斟酒,蒋四先尝了几样冷碟:水晶肴肉晶莹剔透、软糯入味,凉拌海蜇头脆嫩咸鲜、开胃爽口。紧接着热菜接连呈上,蒋四再次伸筷,招牌酱肘子卤得酥烂脱骨,皮肉黏糯,老卤酱香醇厚绵长,入口即化;葱烧海参更是一绝,上等的海参发得肥厚弹牙,裹着浓稠的酱汁,葱香浓郁扑鼻,是实打实的高档海味。辅以一道清炒时令嫩蔬,翠绿清爽,恰好解了荤腥的厚重。再配上一壶陈年醇香烈酒,酒香菜香、海鲜鲜气交织在一起,荤素相宜,口感层次丰富。 第900章 蒋四云四忆往昔 这桌子上的菜,可以说每一口都见真功夫,远超寻常中档馆子,入口尽是惊艳,硬生生盖过了酒楼装潢朴素的短板。 蒋四将每一道菜都尝完之后,再次撇撇嘴,摆出一副挑剔至极的模样:“二哥以后再跟人介绍这里的时候,可别吹得太过了。这酒菜也就勉强能入口,算不上多出色。” 云新晖笑道:“小店的酒菜能入四公子的口,已是小店的荣幸。” “说话能不能别这样酸不拉几,虚头巴脑的。” “是是是,新晖不会说话,自罚一杯。”说着一仰脖子喝个干净,还把杯底朝上,示意滴酒不剩。然后又倒上:“这第二杯敬二位公子,先干为敬。” 蒋四对于喝酒倒也爽快,也一口闷。 几杯烈酒下肚,蒋四彻底放开了束缚,越发张狂肆意,全然没了半点作为贵公子的收敛。他端着酒杯轻轻摇晃,身子微微前倾,开始唾沫横飞地在云新晖面前炫耀自己的“光辉事迹”:“不是我蒋四夸口,在这府城里头,就没有我不敢惹的人!不敢干的事儿!那醉仙楼的临湖雅间,王大公子占了又如何?我带人过去,三两下就让他乖乖让位,还得低头给我赔罪;我心情好时,街上遇上那些好看又面皮薄的小娘子,就爱上前去逗弄几下,你不知道,每每看到她们那么的不经逗,随意被说上两句,就羞得面红耳赤、躲躲闪闪的模样时,就会让人的心情忍不住的更加的舒爽;我要是哪天不高兴,路边乞丐挡了路,我照样抬脚就踢飞他们的破碗,他要是敢说一个不字,我就连人一起打,图的就是一个痛快!” 他细数自己恃强凌弱、惹是生非的种种过往,越说越起劲,眉眼间满是纨绔子弟的张扬跋扈。云新晖始终安静听着,时不时动动筷子,细细品尝一口菜品,眼底藏着几分对菜品美味的真心认可,面上却波澜不惊,神色平静。 他并未因蒋四的张狂无礼而生出半分厌恶,反倒看得清楚——听得蒋四说的这些事儿,虽然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破事,似乎也没有杀人放火、逼得人家家破人亡的恶事。所谓调戏、闹事,不过是他闲极无聊寻些乐子,并未到真正伤天害理的程度。想起以前听说过的他撕了三哥画作的旧事,说起来也都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他还是花了钱买下了画的。 也就是说,这人虽是混账顽劣,一向臭名远扬,却不是蒋大公子那般狠厉,心胸狭窄,本性不坏,并非不值得相交之人。 蒋四说得兴起,转头看向云新晖,带着几分鄙夷与不屑的挑衅说:“云四,我看你这辈子也就是个循规蹈矩的命,守着规矩做买卖,半点出格的事都不敢做,活得未免太憋屈、太没意思了!” 换做旁人,或许早已被这番话激怒,可云新晖只是淡淡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内敛的幽默,语气依旧平和,不疾不徐:“蒋四公子这话,可说错了。我如今守规矩、懂分寸,不过是多年商场摸爬滚打,不得不收敛锋芒。但若说顽皮淘气,我小时候的荒唐事,未必比你少,也没少让我家里人,特别是三哥头疼无奈。” 蒋四本以为他是个只会死守规矩的木头人,闻言瞬间来了兴致,身子猛地前倾,眼神发亮,急切追问:“哦?你这沉稳性子,还能有淘气的时候?快说来听听,我倒要看看你能闹出什么花样!” 云新晖轻轻放下手中酒杯,神色从容淡然,语气平缓地将幼时的顽皮旧事一一娓娓道来:“我本是农家子,生在乡野,长在田间,向来没那么多世家子弟的规矩束缚。” “我自幼便是个嘴馋的性子,可乡下日子清贫,孩童们哪有什么零嘴可食,平日里能打牙祭的,全靠年纪大些的孩子进山采摘的野果。说句不谦虚的话,我刚学会走路说话时,只要别家孩子手里的野果还没入口,我总能把饿着肚子的他们哄得心甘情愿的把野果递到我嘴里,自己依旧饿着肚子。” “后来在吴家书院读书,我与同窗吴鹏飞,堪称书院里出了名的两大顽劣。他父亲吴夫子学识渊博,既能自己高中状元,也能教出状元门生,却偏偏教不了我们俩。” “吴夫子无奈之下,便与我大舅定下条件,让大舅来管教我们二人。大舅管教极严,不许我们嬉闹逃课,我们便偷偷把他的戒尺藏进茅房,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躲在一旁捂嘴偷笑;还总爱捉弄书院里的小师弟,一会儿惹得他们哇哇大哭,一会儿又把人逗得破涕为笑,你不知道他们又哭又笑、鼻子冒大泡的模样,当真是滑稽极了。” “课余闲暇时,我们更是闲不住,去院里池塘摸鱼捉虾、爬树掏鸟窝,甚至拿着墨水互相打闹,弄得浑身泥污、满身墨点,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三哥向来疼我,可管束起我来也格外严苛,我一旦犯错,他便不许我吃肉。我实在馋得受不了,就去找吴鹏飞诉苦,此后每次我犯错被罚不能吃肉,吴鹏飞都会在吃饭时偷偷夹些肉,用油纸包好悄悄带给我。三哥后来知晓此事,也只能又气又无奈,拿我没辙。” “你们可知,我为何读书时日不多,十几岁便离家出来经商?全因在书院时,武学不肯用心修,书本不肯认真读,人坐在学堂里,心思却全不在课业上,不是缠着武师傅给我们讲江湖趣闻,就是忙着帮旁人规划生意蓝图,课业一塌糊涂,实在不成体统。三哥发现后,狠下心来,直接收拾了我的狗皮行李,把我带回家中。” “只是长大后踏入俗世经商,不得不收敛往日跳脱的性子,学着沉稳处事、收敛锋芒罢了。” 蒋四听得满心诧异,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三哥竟这般狠心?家里其他人也不拦着,由着他做决定?” 云新晖淡淡应了一声:“嗯。” “可是高中状元的那位?他对你这般严厉,你为何还说他心疼你?”蒋四满心不解。 云新晖眸中泛起暖意,缓缓解释:“三哥是觉得,我本就不是潜心读书的料子,强行留在书院,不过是虚度光阴,倒不如让我去做自己想做、也能做好的事。可惜起初家里让我学厨艺,我始终学不进去,想外出经商,又年纪尚小、没有本钱。可三哥从未觉得我是百事不成的废人,反倒鼓励我把从武师傅那听来的江湖故事整理成文,还帮我找人合作刻印成书售卖。” 第901章 与蒋四结下善缘 云新晖说到这,又问蒋四:“你可曾读过那本《江湖双侠》?那便是我幼时根据听来的故事编撰而成,三哥出面找人合作刻印出版,也正是靠着这本书,我赚到了人生第一桶金,有了做生意的启动资金,自此才正式踏上了经商之路。” 蒋四听得眼睛发亮,猛地拍着桌子放声大笑,看向云新晖的眼神彻底变了,原先的嫌弃与不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十足的惺惺相惜:“好小子!真是看走眼了,你看着内敛守礼,骨子里竟跟我是一路人!我是在府城公子圈里惹是生非,你是在乡间肆意胡闹,都是让自家家长头疼的性子,半点不虚伪做作!” 他话音一转,语气又渐渐低落下来:“不过,看得出来,你兄长是真心疼你,既没有一味纵容你胡闹,也没有因你顽劣就嫌弃你,反倒用心把你往正路上引,才让你小小年纪就有了如今的成就。” “反观我,至今不过仍是个一事无成的纨绔,家里爹娘、祖父对我只剩失望,我自己也迷茫得很,除了整日胡闹,根本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正经事、该做什么正经事。” “说实在的,这一刻,我心里真的好生羡慕你有真心疼你的好哥哥。” 一直坐在一旁静听的蒋二,看着两人从初见时的疏离陌生,到如今把酒言欢,又见原本张狂不羁的蒋四忽然露出自卑神色,便开口引导:“你也并非一无是处,往日里那些荒唐行径,不过是想引起家里人的注意,不想被他们彻底忽视罢了。” “况且,之前即便你再有本事、再有谋略,家里的事有你大哥、三哥在,也根本轮不到你操心;除非你另辟蹊径,跟徐三学,走科举之路,你又偏偏不是读书这块料。除了吃喝玩乐,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再者,你与我处境还不同,我是庶子,即便表现得再优秀,三个嫡子,只要有一个在,家族继承权也落不到我头上,对家中老大、老三皆构不成任何威胁,顶多是他们见我日子过得顺遂,心里不顺,故意找茬多为难我几下,却不会把我当成死对头,赶尽杀绝。” “就你而言,吃喝玩乐,做个纨绔,莫过最好的选择。” “那可未必。”蒋四语气带着几分哀戚,“眼下没有圈子里的人,我也不怕说出来被人耻笑。我虽说有妻有妾,可至今膝下无所出,我心里也一直犯嘀咕,也不知是我天生身体有恙,还是跟大哥一样,暗中遭了人算计。” “若是一直没有子嗣,这家族里的家业,还不定能轮得到我来继承!” 云新晖闻言,当即开口道:“这事儿不难解决,我二哥在民间素有小神医的名号,医术十分高明。当初你大哥遭人暗中下药,多少名医都没能诊出症结,偏偏我二哥一切脉便察觉端倪,只可惜终究还是被耽误,没能保住性命。你倒不如趁早找我二哥诊治一番,或许还能早日的找出症结,有治愈的希望。” “云老弟说得极有道理,不妨去试一试。”蒋二也在一旁连声劝说。 蒋四听后,心中顿时动了念头,当即应道:“好,明日我便去拜访小神医,好好诊治一番。” 恰逢次日上午是云新曦坐诊的日子,云新晖便早早跟着来到药堂等候。没过多久,蒋二便带着蒋四一同赶来,云新曦抬手为蒋四诊脉,片刻后缓缓点头说道:“你的情况和你预料的一般,确实是遭人下了慢性药,好在药量不算猛烈,只要按时服药,配合针灸调理,还是有希望诞下子嗣的。” “只是治疗期间,你必须彻底戒色戒酒,日后痊愈了,也万万不可纵欲无度。” 蒋四心中急切,连忙追问:“大夫,治愈的把握有多大?多久能看到起色?” “这实在不好断言,终究要看后续治疗效果,还有你是否能严格遵医嘱配合。”云新曦平静回道。 蒋四当即郑重承诺:“好,我一定全力配合,绝不违背医嘱。” 得知自己还有希望诞下子嗣,蒋四对云家兄弟感激不尽,没过多久,便特意找到云新晖,提出想要与他合作生意。云新晖神色真诚,直言道:“我并非没有野心,也想尽快扩大生意规模,但眼下我自身历练尚浅,经商经验不足,再加上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手,所以只想先把眼前的生意做稳做扎实,慢慢积攒经验,等时机成熟了,再谋划扩张之事。” 蒋四见云新晖年纪轻轻,做事却如此理智稳重、不骄不躁,心中对他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府城这边的局面,虽说算不上完全稳妥,毕竟结识了四大家族中的一人,不代表就能掌控整个四大家族,即便稳住了四大家族,也不代表彻底站稳了府城脚跟,但整体局势一直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云新晖思量着,自己离家已有数月,是该抽空回家探望一番,于是便跟云新曦打了声招呼,匆匆收拾行装往家中赶去。 云新晖刚踏回上埠镇的家门口,就听门房的攀墩墩招呼说:“四爷回来了,家里来了客人,是云家族长。” 云新晖听了点点头,并未打算去见他,也未急着回自己的院落去歇脚,而是进了内院就往兰芷苑去。 刚到院门口便听见屋里传来徐氏的教诲声。他没惊动众人,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正好听清里头的对话。 “宝儿啊,奶奶跟你说,那肉肉弟弟还小,口里没牙呢。除了吃奶,旁的东西都碰不得。你再往他嘴里塞糕点,万一把他卡着了,可怎么好?” “肉肉”原是云新晖这个不着调的爹给儿子取的小名。一则孩子刚出生时瘦得皮包骨头,当爹的盼着他能多长几斤肉;二则这位爹最贪口腹之欲,喜吃肉食,便顺理成章地给儿子安了这么个小名。 金宝捧着那块刚尝过一口的点心,惋惜地叹了口气:“奶奶,这么好吃的糕饼都不能吃,弟弟好可怜呀。” 徐氏慈和地笑了笑,轻抚着金宝的发顶:“傻孩子,谁小时候都一样。等过几个月,弟弟长出了小牙,你有什么好吃的,自然都能跟弟弟分享了。” 金宝琢磨着也只能这样了,于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第902章 有关年兽与过年 云新晖听出了端倪,心知定是那爱心泛滥的金宝,又趁人不备给弟弟肉肉塞了吃的。他笑着走上前,给母亲问了安,便笑道:“看来啊,只要孩子周遭没什么凶险,身边的哥姐,往往就是最大的‘危险’。这可是亘古不变的规律。” 三个孩子瞧见云新晖归来,眼睛瞬间亮了,齐刷刷围上来问道:“爹爹也回来了吗?!” “三哥要回来?谁传的话?什么情况?”云新晖闻言一惊,连忙看向徐氏。他深知云新阳此刻正在京都任职,若是贸然归家,绝非小事一桩。 “没有啊。”徐氏也是一脸茫然,随即转头望向三个孩子,“你们是听谁说爹爹要回来的?” “娘说,爹爹跟二爹爹、四爹爹他们一样,都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忙正事去了,不是又去墙上‘贴贴’了。” 徐氏与云新晖这才恍然大悟。徐氏解释道:“虽然都是去了远方,但你们爹爹去的地方更远,可不是说回就能回的。等过了年,娘就带你们去找你们的爹爹。” 孩子们听到过了年就能见到爹爹,想起爷爷的话:“人的一生要过许多道坎,这门槛或许就是你们人生要努力跨过去的第一道坎。” 他们现在只会过门槛,还不知道怎么过年,金宝顿时急忙追着问:“年在哪儿呀?什么时候过,怎么过?” “年还远着呢,得再过两个多月,才到年呢。” 孩子们听了,一脸迷糊。先是说要过了年才能去,现在又出来个“两个多月”要过,于是本着不懂就问的劲头:“那‘两个多月’又在哪儿,要怎么过呀?” 徐氏虽然没有弄懂孩子口中的“过”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依然耐着性子,温声笑道:“当然是一天天过呀。”还怕他们听不明白又解释说:“你们早上起来玩一天,晚上再睡一觉,就过去了一天。” 孩子们明白了,原来这一天这么好过,只需睡着,在梦里就过去了。 于是又继续追问:“那年有多远?比到大门口还远吗?” 徐氏知道孩子们还不能理解此远和彼远的差别,只得笑着哄道: “比到大门口远多了。” “那比到镇上还远吗?” “也比到镇上远。” “年高不高呀?好不好过?有门槛高吗?我们能一下子就翻过去吗?” 云新晖在旁听着,终于明白了孩子们的意思,忍俊不禁,便替徐氏答道:“那年兽啊,可高可大了,跟房子一样魁梧;眼睛像铜盆那么大,眼珠子跟这门联纸一样,通红通红的,嘴巴比窗户还大,最喜欢吃小孩子,啊呜一下,一口能吃下三个呢!” “总之就是红眼红鼻子,四个毛蹄子,走路啪啪响,专吃哭孩子。” 说着,他还故意做出一副要去抓他们的模样,逗得三个小家伙吓得赶紧往徐氏怀里钻。金宝还不忘问了一句:“那……那过不了年,是不是就见不到爹爹了?” 云新晖见状,又笑嘻嘻地补充道:“这年兽虽然个子高、模样凶,可它有个致命的毛病——胆子特别小,怕红色,怕响声。所以人们就在除夕这一日年兽出来时,在门上贴上红纸,再砍来竹子,堆在门口用火烧,通红的火光,再加上竹节‘噼里啪啦’爆响,一下子就把年兽吓跑了。” “不过,现在有了火药,做出了鞭炮,人们都图懒省事,不再去砍竹子,烧竹节,过年时买上一挂鞭炮往门口一挂,点上火,‘噼里啪啦’一响,照样能把年兽吓得跑没影。” 孩子们听了,知道年没那么难过,甚至自己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过去,这才松了口气。 丫鬟们见云新晖才回来,或许会有话要与徐氏说,便乖巧地将孩子们哄离了院子。 待孩子们走远,云新晖才问道:“我刚进门时,攀墩墩说茂爷爷又来了,又是为了什么破事?” “谁说得准呢?”徐氏轻蹙眉头,“无非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或是来讨银子的。你们兄弟俩的生意可还顺利?你二哥一家可都还好。” 云新晖点点头:“娘,一切都好,有什么事我们自己也能解决,您尽管放心。”具体的一些事情他并没有去细说而是转而问道:“肉肉可是在你这里?” 徐氏点点头:“嗯,抱弟去了泡菜作坊,虽然她如今的重心都转移到了镇上的生意那里,泡菜作坊都交给了你大嫂管,日常管理和泡菜的质量都把握的很好,但是那里毕竟是抱弟最先操持起来的,总是担心着哪里别出岔子,有事没事儿还是爱去察看一番。哦,肉肉在屋里像是醒了。” 云新晖听了笑着起身:“我先去屋里看看这小东西长了点肉没?” 再说前厅里,徐氏猜得果然没错。云南茂此番前来,果真是为了银子而来。 云南茂见到云老二,先不紧不慢地说起了族祠的工期:“祠堂那边公地上的树,夏季我已让人砍倒,晾到秋季农闲,就请隔壁村的木匠来做门窗。剩下的木料,拼拼凑凑做牌位和木架也够用了。只是这工钱,还没着落。” “再者,祠堂落成后,族里总归要在年前聚在一起祭次祖。这香烛纸钱是一笔开销,还有那些远道而来的族人,中午赶不回去吃饭,总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留饭也是一笔开销。” 云老二闻言,只觉心头沉重。族中大多人家穷困,实在难以筹措,只得无奈问道:“说吧,这回又要多少?” 云南茂本想说十两,这样明年清明节的祭典开销也足够了,可话到嘴边,终究有些张不开口,只是嗫嚅道:“五……五两吧。这笔钱拿去付了工钱后,饭钱就紧巴些,让近处的族人回家吃,应该也够了。” “这次祭典的银子,我出。”云老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我出了这次,以后呢?明年,后年,年年祭祖,茂叔可有什么章程?总不能每次祭祀,香烛纸钱乃至饭钱,全族人家来祭祖时,都玩空手道,一毛不拔,都由我一家来出。茂叔觉得这样合理吗?” “就算我们一家人都勤劳些,一年忙到头,挣的钱比别家多些,有那么点积蓄,可也不能把我当成族里公用的草垛。甭管什么事,只要有需要,就随手来我这儿薅一把。茂叔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第903章 驳斥云南茂 云南茂被云老二一番话问得哑口无言,老脸涨得通红,只得硬着头皮道:“族里这么多人家,总不能一家家去凑钱,我也跑不过来。香烛纸钱也花不了多少,总不能让每个人来祭祀都带一份,中午的饭菜也是,总不能让人来祭祖还得自带口粮吧?” “为什么不能?”云老二反问,语气沉了几分,“钱都由我一家出,倒是场面好看。可我家的银子也不是发大水淌来的,就算真是发大水淌来的,也得我们一家人伸手辛苦冒险去水里捞不是。” 云老二说到此有些气恼:“这个时节,大多人家都已经猫冬歇着了。而我家父子几个,连同儿媳妇们,哪一个不是还在日日操劳忙碌着,一直要忙到年底。” “老二、老三从小到大,那些难以想象的辛苦付出,你们没法亲眼见。那老大、老四呢,一直在你们眼皮子底下,你们也没看到吗?” “就是如今,不说旁人,单说晨儿,人们口中的云家大爷。他每日起得比鸡还早,累得比牛还狠——牛每到农闲时节都歇着了,他一年到头就没停下来好好的歇过。” “家里明明有暖房,可每年冬日里,大儿媳妇的手和脸,都能冻烂了。这是她耐不住性子,在暖房里坐不住吗?” “为什么大家都只看到我家如今日子过好了,银子挣得多了,就没人看到我们一家人的辛苦付出呢?” 云南茂被这番话驳得无地自容,先前那种“云家富裕,出点钱理所应当”的想法,此刻荡然无存。他厚着脸皮道:“那这次……这次就算想按我刚才说的法子办,通知各家,让他们都带些东西来,也来不及不是。” “有去想解决的法子就好。凡事不能只依靠一人。”云老二缓缓道,“不是我不肯承担,俗话说,十人抬一人易,一人抬十人难。何况云家一百多户,几千口人。” 云南茂细细琢磨,觉得这话极有道理,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云老二觉得此事已言尽于此,便示意黄芪去账房找云树杆取银子。 云南茂接过银子,看了看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离去。 云老二站在前厅门口看着云南茂离去的背影想着:真不是自己小气。虽然说祭祖每年也就年前和清明节两次,这银子每次都由他出,也不是给不起,怕就怕,就像自己刚才跟云南茂说的那样,时间长了,人们会习惯成自然,真把自己当成了族里公共的草垛,把自己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今日族里孩子没钱读书,要自己助学,自己给了;明日盖族祠没钱,需要银子,也给了;然后族里祭祀拜祖没钱也来要,再然后呢?是不是谁家人生病了,或是没粮、没衣、没媳妇,都来找自己,自己还承担得起吗? 云老二望着已经没了云南茂身影,眼看就要关上的大门,深深的叹了口气,刚转身欲往后院走去,攀墩墩便又噔噔噔的跑过来,上前禀报:“老太爷,镇上码头来人求见。” 云老二驻足,淡淡开口:“来人是谁?所为何事?” “是云新勤。” 云老二微微颔首:“领他进前厅,我在此等候。” 不多时,云新勤入内,只禀了一桩事:“二伯,三哥往日搭乘过的那艘船,今日船只停靠在了镇上码头,船主问咱们家中可有物件、书信要捎往京都?” “可问过他何时启程?”云老二问道。 “明日一早便开船。” 云老二点了点头:“你稍候片刻。” 他转身折返后院,将码头捎信的事告知了徐氏。徐氏听罢,即刻去往旭阳苑寻吴婉娇,轻声叮嘱道:“家中无甚要事,家书里只给新阳报个平安便可。另外顺带提一嘴与范家的纠葛,免得范老爷子私下给其子写信搬弄是非。范进士闻讯问询,新阳身在京都、不明乡里原委,难免一头雾水。” 吴婉娇闻言了然,落笔极为稳妥。通篇书信并无半分私密言语,除了转述婆婆叮嘱的内容,只额外添了一句,家中孩童日日惦念父亲。 书信落笔封缄,她忽又想起一事,转头对徐氏道:“可否让我父亲也写一封家书,一并托付船老大送往京都?” 徐氏当即应允:“自然可以。咱们无从知晓新阳在京中确切居所,书信终究要送至你兄长府上,托他代为转交才稳妥。” 船老大收妥书信,隔日破晓准时扬帆启程。奈何一路风波不断,原本寻常的航程耽搁许久,足足一月之久,船只才终抵京都。 船老大安顿好船上诸事,休整两日、打理妥当一切事务后,方才雇了马车,携着家书入城递送。 彼时京都翰林院之内,云新阳所在的值房仍未补齐人手,整座厅堂仅有今科一甲三人值守。人手单薄,分派下来的编纂差事就少,对应的得到的任务补助银钱自然微薄。但是分钱的人也少,倒是也没有什么,反倒因为人少落得个清净。 云新阳他们这一甲三位新晋翰林,性情、家世截然不同。陆则清出身世家贵胄,生得眉目温润,气质斯文。当然,这样貌好是探花郎必备的条件之一。为人更是活络周到、长袖善舞,这样的性子最是利于结交同僚。再加上家世显赫,翰林院上下无人不给他几分情面,入苑不过两月,便已在此混得如鱼得水,风生水起。 云新阳的性情,虽然淡然沉稳,素来寡言少语,也从不刻意攀附结交旁人。但他顶着状元名头,身携翰林院从六品修撰的品阶,容貌好,待人又总是面带浅笑、语气温和,看上去给人一种很是人畜无害的样子。对上呢,他行事稳妥、差事周全,从未出过纰漏,也还算得上司赏识;对下,他待人宽厚、从不苛责生事,更不会言之不妥,因此大家倒也能与他和睦相处,无半分嫌隙。 而榜眼张景先呢,他生得身形魁梧、面目粗粝,声线洪亮厚重,是少见的文人武相。性情爽直,似乎一点不懂官场弯弯绕绕。 这日暮色将至,云新阳结束值守,步出翰林院大门。本不同路的张景先,却快步跟了上来。 第904章 张景先的愤懑 日日与云新阳结伴下值的范丞坤眼力通透,一眼便瞧出张景先似有私话要与云新阳细说,当即识趣拱手:“二位慢行,我尚有琐事要处理,便先告辞了。” 云新阳微微颔首。这些时日,张景先接手的文书编纂差事屡有疏漏,他本就打算寻个闲暇时机提醒一番。见路旁有一间雅致茶楼,他抬手指了指,温声提议:“前方有座茶楼,不如入内小坐片刻。” 张景先瞥了眼茶楼牌匾,眉宇间掠过几分迟疑,似是顾虑花销。 云新阳看破他的心思,浅笑着宽慰:“不过一壶清茶而已,无需多点吃食,耗费无几。” 听闻此话,张景先方才放下顾虑,点头应下。为方便闲谈叙话,云新阳特意要了一处僻静包间。 待店小二奉罢清茶、关门退下,包间内一时静谧无声。云新阳并未率先开口,只是端坐饮茶,耐心等候对方倾诉心事。 良久,张景先轻叹一声,率先打破沉寂:“云老弟,当初未入翰林院时,我便与你说过,陆老弟出身世家,不同于你我寒门出身,终究并非一路人。彼时你还道世人各有境遇、利弊相当。” 他语气带着几分郁结,继续感慨:“可你如今再看,他入院才多久,翰林院上至掌院学士,下至底层吏员,几乎无人不熟、无人不交。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实在令人唏嘘,老话所言人比人、气死人,果然半点不假。” 见他满心郁结、心绪低沉,云新阳有意缓和压抑的氛围,笑着打趣疏解:“这话不假。若要论根源,只能怪你我当初投胎时太不上心,未能认真择一户世家望族,便仓促的匆匆入世。” 话音稍顿,话锋又一转,温润劝慰:“但你我境遇,也算不得最差。起码生于温饱之家,得以有读书的机会,而且寒窗苦读十余载,也没算白费,一朝金榜题名、跻身翰林,已是胜过世间无数人。” 可这番宽慰,并未抚平张景先心中的烦闷。他眉头紧锁,语气愈发憋屈:“不提这个还罢了,一提更是心中不甘。原以为金榜题名、入朝为官,便是苦尽甘来、前路坦荡。谁知如今日子万般局促,家中度日分毫必较,半点不敢奢靡。身在翰林院更是束手束脚,朝堂规矩森严、条条框框无数,言行皆需谨慎,连谈吐发声都要压低嗓音,处处压抑拘束。反倒不如昔日赋闲乡里、身为举人的时候,自在肆意、风光洒脱。” 云新阳放下茶盏,目光平和,徐徐说道:“你若心生倦怠,大可辞官归乡、归隐田园。可你寒窗半生、一路搏至翰林,走到今日这般地步,当真舍得轻言放弃吗?” 见张景先默然不语,他继续劝道:“既然无法回头,便只能沉下心性、踏实做事。你近来差事屡屡出错,皆是心绪浮躁所致。世家子弟有家世庇佑,自有捷径。可你我寒门士子,别无依仗,唯有步步沉淀、潜心熬业。旁人能从底层慢慢晋升,你我亦然。” 这番话,既是劝慰张景先,亦是云新阳对自己的警醒与鞭策。 张景先神色黯淡,低声反问:“可当真熬得出头吗?你看苑中亦有老翰林,熬至鬓发霜白,半生蹉跎,终究只是区区侍讲,甚至是修撰,蹉跎一生、晋升无望。” “不试,便永无出头之日。”云新阳语气笃定,娓娓开导,“科举大比层层筛选,初场应试之时,天下无数白首书生皆遭落第、抱憾离场。彼时你若心生颓丧、弃考离场,何来今日金榜题名、入仕翰林院的机缘?前路未知,但唯有坚持,方有可期之日。” 张景先闻言沉思片刻,郁结稍散,却依旧心有不平:“道理我都懂,只是每每看见世家子弟唾手可得的机缘,抵得过寒门半生苦读,心中终究难平。” 云新阳淡淡一笑:“可你细想,今科金榜之上,无数世家子弟折戟沉沙,唯独你我寒门之人脱颖而出。你一举高中榜眼,跻身清贵翰林,早已胜过大半世家子弟,何来逊色之说?” 此言落地,张景先心中的愤懑消解大半。他抬眸看向云新阳,认真叮嘱:“说到底,你我与陆编修家底不一样,道路则不同。日后你少与他周旋结交,免得如同麻雀追随蝙蝠,徒劳奔波、熬神耗力,最后散尽银钱、一无所获。” “多谢张兄提点,我自有分寸,定会量力而行。”云新阳并未辩驳,从容应下,“不过张兄提点了我,我也想提点张兄半句,凡事也要学会收敛,不要什么事都放脸上,或从口中说出来,不然容易得罪人。” 张景先听了云新阳的话,忍不住叹口气,情绪再次低落:“我也不想这样,可忍不住,或者说到时候就忘了,过后也后悔,觉得有些话不该说,更不该多说话,毕竟言多易失。” 云新阳想起当初徐大人曾说过的话,“会写文章,只是让你有机会进门,会做人,才能让你在官场站的稳”,从张景先刚才的话中,不难判断,或许知道这道理的人多,而在现实之中,能做到的却不多。 见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便不打算再多说。又说起了另一件事:“你我入翰林院已有月余,奉旨御前讲书的差事随时可能落到头上。这是御前差事,事关圣目、半点差错不得,万万不能懈怠。” “云老弟所言极是。” 云新阳见张景先颔首附和,终于说出了今日一开始时就打算要说的话:“但严谨从不是临时抱佛脚,唯有平日事事审慎、恪守规矩,养成谨言慎行的习性,方能临事无错、不负圣命。” 张景先听了似有所悟,没有言语。 闲谈至此,云新阳想说的话皆已尽,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渐浓,便开口问道:“天色已晚,张兄腹中可曾饥饿?不如点些果品,暂且垫垫肚子。” 张景先连忙摆手起身,语气朴实:“不必了。茶楼茶点精致却量少,寥寥半点便价值不菲,太过奢靡,还是能省则省吧。” 说罢便起身准备离店。云新阳深知他清贫节俭的性子,若是执意消费,反倒会让张景先心中局促不安,便不再多言,随之起身一同离去。 第905章 第一次进讲的机会 有些事还真是不经念叨,云新阳茶楼那日,提醒过张景先要早日做好准备面圣进讲之后,仅仅过了数日,一日清晨,内侍便匆匆抵达了他们所在的史官厅。 三人见状,立刻整衣起身,恭敬立于一旁候旨。云新阳心中虽有几分预料,可当内侍宣旨的声音响起时,他还是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彼时,不仅云新阳暗自思忖,张景先与陆则清二人,起初也默认这道圣旨是为云新阳而来,毕竟云新阳身为状元,资历最厚。 可当内侍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厅堂:“传——陆则清接旨。” 云新阳听到这名字的刹那,心头那一抹失落虽只是一闪而过,却绝非虚假。但他旋即释然,转念一想:自己入翰林院当值的时日本就比陆则清迟些,如今才堪堪适应规制,若骤然担此重任,面对圣驾,怕是难免慌乱。陆则清先行历练,自己正好能从中汲取经验,做好万全准备,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云新阳能这般从容看待,旁人却未必。 张景先此刻早把云新阳在茶楼交代的“不要什么事都摆在脸上”的话,忘到了脚后跟,一点都不避讳的,嘴角直接撇到了耳朵根,眼底的不平与酸意几乎要溢出来。这般明显的情绪,云新阳能够看到,陆则清眼又不瞎,自然也看在眼里,只是此刻他也不便多言,何况这么重的任务,顷刻间压在自己身上,只能从容接旨,然后全力以赴的去应对。 讲义虽然是之前有备的,可进讲从不是让你去读讲义那般简单。云新阳如今虽然也算陆则清的上司,可是对于这事他也是个小白,无从指导提点,一切只能靠着他自己。 陆则清一走,史官厅内只剩两人。张景先再也按捺不住,语气里满是愤懑:“云老弟,你瞧瞧!我这话可不是空穴来风,咱农家子弟再怎么苦读、再怎么努力,终究比不过那些世家子弟!” 他指着空荡荡的门口,余怒未消:“咱们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实打实的金榜名次,反倒不如一个探花。这奉旨宣讲的美差,明摆着就绕开了我们,直接落到了世家子弟,探花郎头上!” 云新阳放下手中的书卷,平静道:“张兄,凡事也别总往坏处想。陆兄虽然家世背景深厚,或许只是机缘凑巧,为这点小事就动用家世关系,也太不值当了。咱们眼下,还是先把手头的差事做好才是正经。” “云老弟,你是太单纯了。”张景先连连摇头,语气愈发愤懑,“他的家世摆在那儿,有些差事哪里用得着他主动去争?旁人早就巴巴地送到他面前了!至于咱们寒门出身的,谁能想得到?往后但凡好事,恐怕一样连边都摸不着!” “话虽有理,但也不尽然,眼下的局面,也藏着一丝转机。”云新阳话锋一转,缓缓道,“陆兄此番得此差事,足以说明掌院学士已开始筹备启用新人。假以时日,这机会,迟早也会轮到你我头上。” “倒不如做好准备,到时候也好给圣上留下个好印象。” 张景先虽满心不甘,听了云新阳的话,却也不得不承认这话有理,最终不情不愿地闭了嘴,低头开始整理案头文书,只是眉宇间的郁结仍未散去。 午时将近,陆则清宣讲归来。 云新阳有意留下等陆则清,并未像往常一样按时去餐堂,而是坐在案前,慢悠悠地收拾着桌上的卷宗。见陆则清走进来,他立刻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关心的问道:“陆兄回来了,一路辛苦。今日御前宣讲,一切可还顺遂?” 陆则清语气带着几分余悸:“还好,只是第一次直面圣颜,又要宣讲,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一字说错,或礼节不对,惹得天颜不悦。” “陆兄这话,倒是谦虚得过分了吧。”一旁的张景先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咱们三人同为一甲,又不是头一回近距离见圣驾。至于怕说错,说句实在的,别说咱们一甲三人,就算是二甲、三甲,乃至许多落第学子,四书五经哪个不是背的滚瓜烂熟,释义牢记于心,怎会怕宣讲出错?” “张兄有所不知,懂得与会说,本就是两码事。”云新阳帮着陆则清解释,“我在家乡曾做过一年的夫子,深知其中门道。何况宣讲的环境又不是在书院,面对的对象又不是普通的学子,而是在规矩森严的皇宫,面对一言九鼎的皇上,一言一行都关乎体面,稍有不慎便是大过,由不得不紧张。” 陆则清听了云新阳的话点点头道:“云老弟说的就是这个理儿,好在我平日准备得充分,今日倒没出什么纰漏。”话虽如此,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此番不仅未出纰漏,还得了圣上的赏赐,只是不便明说。 “张兄,我现在说这话,你或许怎么都不会相信,但若等哪一天真轮到了你,便知其中滋味。”陆则清看向张景先的脸色,没做计较,反而语气更加诚恳,“昔日咱们金榜题名拜谒圣上,不过是仪式性相见,依礼跪拜即可,心中只有激动,全无紧张,可奉旨宣讲不同,是一人独对圣颜,开口说话的瞬间,满心只剩紧绷。人在极度紧张之下,极易出错,对于这一点,我相信张兄也是认可的吧。” 对于最后这句话,张景先自然无可辩驳,只得闭了嘴。 云新阳听着陆则清的话,心中愈发感慨。张景先那般态度,他却仍能毫无保留地分享经验,这般胸襟,实属难得。无论张景先是否领情,云新阳都心怀感激,当即拱手道:“多谢陆兄不吝赐教,将这般宝贵的经历告知我们,对我们而言,实乃莫大的借鉴。” 陆则清微微颔首,没再多言。他的案头早已收拾妥当,见云新阳也整理完毕,便率先起身向外走去。 “张兄,走吧。”云新阳轻唤一声,也随之起身。 二人出门,撞见陆则清并未走远,正站在廊下等候。云新阳见状,笑着打趣道:“瞧陆兄这脚步轻快、精神抖擞的模样,想来御前宣讲,也没有我想象中的那般费神吧。” 聪明人之间,本就无需多言。陆则清一听便懂他的用意,莞尔一笑,抬步向前。张景先也紧随其后,三人两前一后,往餐堂走去。 第906章 云新阳第一次进讲 午膳后,再回值房办差时,云新阳无意间瞥见,张景先仿佛早已将上午对陆则清的不满,以及言语间的不妥抛之脑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而陆则清,也依旧如往常一般,坦荡从容,仿佛从未将之前的事放在心上。忍不住心道:这是怎么回事?搞得好像只有自己是个心胸狭窄的,还记得上午的那点事一样。于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索性也将那点不愉快抛诸脑后,专心投入到案头的文书编纂之中。之后的日子一如既往,就这样早来晚走,中间一心伏在案头,一晃十几日过去。 这一日时值初冬,寒风卷着枯黄的槐叶,平添了几分清寂。云新阳正坐在翰林院值房内,伏案校勘经史典籍,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抬头望去,见是宫中内侍再次前来传旨,当即停下手中笔,起身肃立等候。 原以为又是传陆则清的,结果内侍径直走到云新阳面前,沉声问道:“你便是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云新阳?” 云新阳立刻整肃衣袍,跪地接旨。心道:才跟张景先说过,叫过了陆则清,说不定哪天就轮到他们了,要时刻准备着皇帝宣诏去文华殿进讲,这才过几天就真来了。 他这边想着,内侍手中明黄绫绸圣旨已经缓缓展开,传旨内侍清朗的声音在值房内缓缓响起:“奉天承运,皇帝敕曰:翰林院修撰云新阳,学识醇笃,今命尔今日巳时,入文华殿进讲《论语·为政》章句,钦此。” 话音落定,云新阳心头忍不住猛地一震,指尖微攥,却依旧保持着跪拜的端正姿态,声音沉稳无波,郑重叩首行礼:“臣,云新阳,谨遵圣旨,谢主隆恩。” 他双手接过微凉的圣旨,起身时指腹因用力微微泛白,他终于体会到了陆则清的话:事情临到自己头上,才会有真切的体会这句话的真谛。不过心底虽然早已翻涌,但他掩饰的极好,表面神色依旧平静谦和,不见半分慌乱。 云新阳可没有像张景先那般只想着荣耀。他想到的是,他一个农家子出身,入翰林院不过两月有余,资历尚浅,此番骤然得旨御前宣讲,既是天恩眷顾,亦是莫大考验,稍有差池,不仅会辱没状元身份,也会有碍仕途。 送走传旨内侍,他顾不上张景先羡慕的眼神,将圣旨恭敬供奉在案头正中,随即着手细致准备。先是翻出平日精研的《论语集注》,圈定宣讲篇目,逐字斟酌讲稿,摒弃浮华辞藻,力求释义精准、浅白通透,既合儒家正统义理,又能贴合帝王听学、观照理政之用;又取出干净的深青棉缎官服,换上新制棉袜皂靴,头戴乌纱帽,反复扶正帽檐,再将誊写工整的素笺讲稿小心收入袖中,对着铜镜反复核对仪容,确保周身衣冠周正、无半分疏漏。 一切准备妥当,云新阳怀揣讲稿,做为这个史官厅的主管者,出门前看向张景先和陆则清:“你俩忙着吧,我该去等着了。” 张景先满眼充满艳羡和希冀的点点头,陆则清或许觉得该说的以前都说过了,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云新阳依旨令提前抵达东华门外候旨。初冬寒风更紧,吹得衣角翻飞。但他依然身姿挺拔立于风中,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目不斜视,安分守礼,静候宫中人来引路。 不过片刻,一道身着青灰宫棉袍、头戴小太监帽的身影快步走来,少年不过十五六岁,面容清秀,鼻尖微红,正是奉总管之命前来引路的文华殿小太监小安子。小安子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垂手行礼,声音温软:“云修撰,奴才小安子,奉总管之命,引您入文华殿听候召见。” 云新阳见状,立刻微微侧身,拱手行平等礼,无半分倨傲之色,语气平和温润,满是尊重:“有劳小公公引路,辛苦公公在寒风中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言罢,从袖中取出一早备好、用素帕包好的碎银,轻轻递过,“些许薄资,公公买杯热茶暖身,不成敬意。” 小安子连忙摆手,低头恭声道:“修撰大人是状元公,奴才不敢受,这本就是奴才分内之事。” “公公切莫推辞,”云新阳语气诚恳,不由分说将素帕放入他手中,无虚假恭维,更无俯视轻慢,只如待寻常同僚一般,“皇宫禁地,规矩繁复,若非公公引路,臣恐不慎失仪,一路还要劳公公提点,这点心意,仅为聊表谢意,绝非俗套。” 云新阳在看向小安子时,眼神坦荡,态度谦和有礼,全然不似有些文官那般,对内侍或鄙夷轻视,或刻意巴结,他的这种对待同僚一般的态度,反让小安子见了很是受用,当即收下,脸上露出真切笑意:“大人太客气了,奴才定然好好引您入宫,您随奴才来便是。” 说罢,小安子在前引路,云新阳紧随其后,始终保持半步距离,身姿端正,步履沉稳,全程循规蹈矩,眼角余光丝毫不乱扫。心底虽怕初次踏入九重宫禁核心、直面天颜而行差踏错触犯宫规,更忧待会宣讲失当,惹皇上不悦,可面上始终镇定自若,小安子走得不急,偶尔轻声提醒前方台阶、转弯礼仪,云新阳皆轻声应下,礼貌道谢,言行举止温润得体,让小安子越发心生好感。 行至文华殿外,小安子止步,转身轻声道:“大人,您在此稍候,奴才进去通禀圣上。” “有劳公公。”云新阳微微颔首,静立殿外廊下,寒风掠过,他轻轻拢了拢棉袍衣襟,低眉垂目,略闭了闭眼,悄悄的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慢的呼出,快速平复心底忐忑,再睁眼,眼神已变得沉稳平和。 其实对于宣讲,云新阳毕竟站过讲台,做过夫子,比陆则清还具有优势,这也让他心里多了点底气。 不多时,殿内传来内侍悠长的传召声:“宣翰林院修撰云新阳入殿——” 云新阳整理衣冠,敛声屏气,稳步走入文华殿。殿内炭火温热,龙涎香气息萦绕周身,却难掩满堂肃穆,帝王端坐御座之上,九五之尊的威压扑面而来。 第907章 宣讲获赏 云新阳进入殿内,并不敢抬头直视天颜,俯身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标准沉稳,声音清朗恭敬:“臣,云新阳,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帝王声音沉稳,自带威严。 “谢陛下。”云新阳缓缓起身,垂首立于御前讲席一侧,身姿端正,不卑不亢,虽初次面圣宣讲,指尖微凉,却未有半分怯态,尽显新科状元的风骨气度。 待内侍摆好书案、铺好笺纸,云新阳躬身告罪,坐于讲席,先向帝王恭敬行礼,随即开始宣讲《论语·为政》章句。 他既不照搬陈腐俗套注解,又言辞中规中矩,释义精准贴合儒家正统,严守翰林官进讲规制,语气平缓温润,条理清晰分明;又于经典字句间,融入浅白务实的治国理政之思,不激进、不张扬,却字字切中要害,见解通透,既守足礼仪规矩,又展露扎实学识,不显平庸,亦不张扬卖弄。 全程他始终垂首,仪态端方,语速不急不缓,宣讲流畅无半分卡顿,将多年学识功底展现得淋漓尽致。帝王端坐御座,静静聆听,偶尔微微颔首,眼中渐露赞许之色,显然对他这番守礼得体、又藏真知的宣讲极为满意,深知他未曾辱没状元身份与翰林学识。 不过半个时辰,宣讲完毕,云新阳合上书卷,起身躬身行礼:“臣宣讲完毕,浅陋之处,恳请陛下恕罪。” “云修撰学识扎实,释义通透,甚好。”帝王淡淡赞许,随即吩咐身旁内侍,“赏。” 云新阳再次跪地谢恩,声音恭敬恳切:“臣,谢陛下隆恩。” 礼毕之后,云新阳依旧由小安子引路,按原路退出宫禁。走出东华门的那一刻,初冬的寒风迎面吹来,回想起方才御前宣讲,看似镇定自若,实则步步谨慎,分毫不敢懈怠,如今圆满完成圣命,未失礼仪、未辱圣恩,总算是不负天恩眷顾和自己的精心准备。周身紧绷之感尽数散去,只剩踏实与愉悦,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眼底也满是庆幸。 他望着天上快至中天的太阳,步履从容,缓步朝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云新阳一踏入史官厅,便见另外两位同僚并未离去,显然是在专程等候。他刚一进门,张景先便迎了上来。或许是敬重云新阳的状元身份,自认凡事该让他在前;亦或是觉得二人家世相当,皆是寒门,深信有云新阳在先,自己的机缘也不远了。因此见云新阳归来,眼中满是毫无杂质的艳羡,不见半分嫉妒,语气急切,连珠炮似的问道:“进讲如何?可是紧张?宣讲可还顺利?半点差池也无?” 云新阳微微颔首,声线平稳:“紧张自是难免的,好在幸不辱命,终究是稳妥过去了。” “我就说嘛!”张景先一副胸有成竹的轻松模样,拍了拍云新阳的肩膀,“咱们皆是饱读诗书之士,这又有何难?” “话虽如此,可饱读诗书,亦不能有半分掉以轻心。”云新阳虽如是提点,却见张景先心思早已飘到了别处,满脑子都是盘算着去膳房用饭,便不再多言。 一旁的陆则清则显得如释重负许多。他与云新阳并肩往膳堂走去,声音压得极低,满是关切:“云老弟,顺利便好。自你奉召离去,我便一直悬着心。倒不是担心你学问不足,也不是怕你怯场,实是你平日言语素来简练,我唯恐你满腹经纶,终究是不擅在御前表达啊。” “劳陆兄挂心了,云某感激不尽。”云新阳真诚道谢,随即从容一笑,“倒是陆兄莫是忘了,我曾有过一段夫子生涯。” “那是给学子上课,好坏总能应付过去。可这是给皇上宣讲,那可是万不可出错的。”陆则清依旧忧心忡忡。 云新阳深以为然地点头:“陆兄所言极是。倘若此刻让我专为去为皇子授课,我反倒不必这般紧张了,大不了言辞风趣幽默些,总能引他们入胜。” 陆则清闻言,亦点头表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轻声问道:“那……皇上可有赏赐?”他此举并非贪图赏银,而是以此来评判云新阳今日的宣讲,究竟只是平铺直叙地过关,还是真已让龙颜大悦。 云新阳听了,含笑反问道:“如此说来,陆兄也是得了赏的了?” 陆则清听出那“也”字背后的深意,心中了然,只是微微颔首,便默契地缄口不言了。 暮色四合,云新阳下值归家,远远便见码头的船老大在院中等候。知晓是家中捎来了信,云新阳心中一暖,欣喜不已。 他入京为官的诸多琐事,自然不会一一写信禀报家中,除了报个平安,无非是叮嘱一声,眼下虽还未置办好房产,但并不影响妻儿与袁师傅一家明春前来投奔。大不了,届时提前租下一座宽敞的院落,总归要让他们来了之后,有处可居,不至于流离无依。 彼时北方的河面虽已结了薄冰,但尚不足以阻碍通航。船老大急着要赶在封冻前南下,若被冻住,便要滞留北方过冬了。因此,只在云新阳的小院歇了一晚,次日天刚破晓,便匆匆赶了回去。 翰林院里,云新阳的日子愈发忙碌。只因他经手的每一卷卷宗、每一份呈递的文书,皆处理得严谨无误,毫无纰漏。故而每日上值,布置的任务,日益增加,前一卷尚未了结,新的指令又至,案头堆叠的文书,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 自内侍宣召过他与陆则清前往文华殿御前宣讲过一次之后,掌院学士便似将三人皆遗忘了一般,再无任何旨意传来。这让张景先心中既困惑又不安,往日的勘误工作也频频出错,无疑加重了其余两人的负担。云新阳念及同科同甲的情分,该提醒的也都提醒了,终究不好过于苛责,心中颇感头疼。幸得陆则清行事素来稳妥干练,效率极高,且善解人意,才让云新阳在繁重的公务之余,能得片刻喘息。 翰林院的“午餐会”,并非一味闲谈诗赋、歌吟风月与风土人情。今日,坐在云新阳三人对面的一位年轻翰林,忽然压低了声音,好奇地问道:“不知三位是否认识,今年同科里的那位娄姓进士?” 第908章 毕公子有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9章 赴约毕公子酒宴 毕公子早已等候在此,身着月白暗纹锦袍,玉带束腰,气度悠然。暖阁之内无风无寒,他眉目舒展,见云新阳进门,当即放下手中温热茶盏,含笑起身,语气熟稔又带几分戏谑:“云老弟!昨日特意托人嘱咐你早来片刻,就盼着与你手谈一局,消磨冬日闲趣,怎的反倒姗姗来迟?想来是外头天寒路滑,风雪阻了行程吧?” 云新阳随手拢了拢衣襟,拂去身上残留的寒气,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从容拱手,淡淡打趣回去:“早知毕兄这般心切相候,我今日便索性空腹出门,不用进早膳,也好劳烦毕兄一并款待,岂不是一桩美事?” 毕公子闻言抚掌大笑:“那就太好了。冬日天寒,最宜围炉宴饮!莫说一顿早膳,就是三餐都包了也使得。” 二人笑语闲谈之际,店小二提着沸水入内,冲沏香茗,袅袅白雾裹挟着清雅茶香,缓缓漫溢整间雅室。二人正欲挪开案上杂物,铺开楠木棋盘对弈,门外忽传来轻缓脚步声与谈笑之声。 木门被缓缓推开,一缕微凉寒风顺势涌入,徐遇生缓步走入,身后跟着两位年少公子。二人皆是锦袍狐裘加身,衣料华贵细腻,袖口暗纹雅致,腰间温润玉佩随步履轻晃,周身自带世家子弟经年涵养的雍容气度。 “冬日苦寒,多谢毕兄设宴相邀,我等也好围炉避寒,小聚闲谈。”徐遇生含笑拱手致意,目光落至云新阳身上,神色温和亲近,“旭阳老弟倒是来得比我更早。” 旭阳本是云新阳作画所用之号,吴夫子见此二字清雅贴合品性,提议用作表字。待云新阳弱冠成年,便定表字为旭阳,又自号寒曦居士。 说罢,徐遇生侧身抬手,从容引荐身后二人:“这两位是沈砚之与苏明宇,皆是本届新晋庶吉士,平日志趣相投,相交甚厚。” 四人彼此见礼寒暄,云新阳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心中自有分寸。在座之人,无一不是地方望族出身,冬日皆是名贵裘衣护体,气度不凡。唯有自己,出身乡野寒门,素衫朴素无华。 毕公子笑着看向云新阳,朗声开口:“这也太巧合了,你如今定了表字旭阳,我倒还未曾与你细说,我的表字乃是伯阳,你我二人,恰好同带一个‘阳’字,实在是有缘分。” 云新阳闻言含笑起身,重新拱手见礼:“原来是伯阳兄,往后朝夕共事,还望多多照拂。” “旭阳老弟此言太过客气。”毕公子摇头笑道,“你已是翰林院在编官身,我不过一介庶吉士,该说承蒙关照的人,原是我才对,怎好让你抢先,说了我的词。” 众人本就是同科及第,年岁相仿,又同入翰林院,几番言谈过后,气氛愈发热络融洽。云新阳端坐席间,神色沉静淡然,不卑不亢,既不因出身寒门而局促卑微,亦不因金榜题名而骄矜自满,言谈进退皆合分寸,适时搭话应答,从容有度。 不多时,陆则清推门而入,抬手掸去肩头沾染的碎雪,与众人一一见礼,随即入席落座。 至此,受邀之人尽数到齐。冬日虽然昼短,所幸众人来得早,离席尚有闲暇。毕公子素来痴迷棋道,偏爱手谈之乐,见久坐无趣,便顺势摆开精致楠木棋盘,取出莹润黑白棋子,笑着邀约:“闲坐乏味,不如我与旭阳老弟对弈一局,以棋遣兴。” 众人纷纷颔首附和,围聚案旁,静静旁观棋局。 毕守成棋风一如性情,凌厉张扬,灵动多变,落子干脆迅捷,步步争先抢占先机,尽显世家子弟的锐气与锋芒。 反观云新阳,静坐案前,身形安稳沉静,眼底波澜不惊。冬日暖光漫过他清隽的眉眼,落子从容舒缓,布局沉稳厚重,表面步步退让、温和内敛,实则攻防有度、排布缜密,毫无破绽,平淡棋路之下,暗藏深远格局与无尽后手。 室内炭盆烧得正旺,光影摇曳,唯有棋子撞击棋盘的“笃笃”脆响,如珠落玉盘,与炭火轻微的噼啪声交织相融,衬得这方寸之地愈发显得闲适安逸、静谧幽深。 桌边围坐的众人皆屏息静气,默默观望。新来的两人,包括陆则清在内,皆知云新阳出身寒微,是凭着一手冠绝天下的文章才夺魁及第,便下意识以为,这般贫苦出身的学子,唯有终日埋首经书、死磕八股,以笔为剑杀出一条血路,断无闲暇,也无门路和银子让他去涉猎棋艺这般雅趣。 然而这一局对弈,恰似惊雷破局,尽数粉碎了几人心中的成见与印象。云新阳落子如飞,棋道格局开阔辽远,心思缜密如炬,即便面对素来以棋艺卓绝闻名的毕公子,亦是针锋相对,步步精妙。残局收束之时,更是神来之笔,攻守转换间尽显从容,半点不落下风。 一局终了,黑白子交织成网,最终以和棋收场。毕公子随手拂过棋盒,将棋子尽数收拢,眼中精光四射,由衷长叹:“痛快!冬日手谈,最忌浮躁僵硬,唯独与你对弈,方才酣畅淋漓!我往日与旁人对局,十局九胜,唯独遇上云老弟,每每势均力敌,难分高下。还记得会试结束初遇时,你我初次对对子,便见你才思迅捷,对仗精妙,那时我便知,你绝非池中之物。” 话音未落,店小二轻推雕花木门,鱼贯而入。几具描金食盒被迅速摆上,热腾腾的佳肴瞬间铺满了案几。浓汤氤氲出袅袅白汽,瞬间驱散了室中的残寒。酒香菜香混合着炭火的暖意与清茶的醇厚,盈满了整间雅间,勾人食欲。 众人纷纷落座,推杯换盏,笑语盈盈。酒过三巡,席间气氛愈发热烈融洽。苏明宇手持温热的琉璃杯,含笑起身提议:“冬日寒宴,静坐寡言最是无趣。我等不如行个诗酒令,专取冬景、风雪、岁寒为题,短句答对,接不上者自罚暖酒一杯,诸位意下如何?” “好主意!”众人齐声附和。 第910章 毕公子的有意抬举 在大家的响应下,行酒令的气氛瞬间热络起来。苏明宇首当其冲,指尖轻叩桌面,口中便道:“千尺冻云凝不散,一庭疏玉落无声。” 词句工整,既点了冬日风雪,又带出雅趣,满座先自喝了一声彩。 紧接着是沈砚之,目光淡淡扫过窗外雪色,沉吟片刻,轻吟道:“寒松傲雪枝犹劲,冻水凝冰意未平。” 一句“意未平”暗伏心潮,尽显文士风骨,众人暗自点头。 毕守成性子最急,也最是张扬。他一拍大腿,朗声道:“醉里不知风雪大,笑看天地玉壶清。” 颇有狂放之气,正好衬出他世家子弟的洒脱。 陆则清是这群人里家世最为显赫之人,自有自己的一份傲娇,最喜清冷意境。他拢了拢衣襟,目光清冷,随口而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雪无声。” 一句咏梅,意境孤高,尽显格调,引得众人侧目。 最后轮到云新阳。他神色平和,不疾不徐,指尖轻敲案几,缓缓道:“岁寒不改青松色,风雪更知君子心。” 短短两句,风骨凛然,既应了题,又显胸襟,满座顿时一片叫好。 这一轮酒令,六人各展才情,或清峻、或狂放、或孤高、或沉稳,冬日寒宴之上,诗酒风流,尽显新晋文士的风雅与意气。 众人酒酣耳热之际,毕公子忽然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你们可别以为旭阳老弟只是文章好、棋艺妙,他更是个极有胆识的。我曾听他同乡说,去年入京赶考途中,旭阳老弟与子逢兄同乘一船,不料遭遇水匪。彼时船客慌乱四散,护卫与船工仓促应战,他们二人竟能临危不乱,携手并肩,硬生生与众人合力擒获匪首,击退水匪,保全了满船人的性命和财物。这般胆识定力,可比诗文棋艺更为难得!” 其他三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纷纷侧目看向云新阳和徐遇生,眼底带着深深的探究之色。 云新阳心中自然明白毕公子的好意,却不愿居功,只赧然一笑,略带羞涩地摆手:“伯阳兄快别宣扬,这点小事哪能算什么英雄事迹,不过是碰巧罢了。” “怎会是碰巧?你亲手擒住匪首,这是铁一般的事实!”毕公子不依,语气中满是赞赏。 “我只是无意中绊了他一下,让他摔了个跟头罢了。真正出力擒住他的,可是各位船工与护卫大哥!要说英雄,子逢兄那一日才是真的挺身而出。”云新阳谦逊地将功劳推给旁人,口中的“子逢”正是徐遇生的表字,这般称呼,更显二人亲密无间的交情。 徐遇生闻言,亦含笑拱手,语气谦逊而真诚:“其实那日我心里也是慌得很。只是和旭阳想法一样,即便身为文人,好歹也是学过几日拳脚功夫的男子汉大丈夫,总不能做个缩头乌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这等琐事,实在不足为人道。” 尽管二人极力谦逊,未曾居功,但在场的陆则清等人再看向云新阳与徐遇生时,心中的佩服之情已油然而生。尤其是对云新阳,那层“寒门学子不懂六艺”的印象彻底烟消云散。真切的觉得,这位状元公虽出身农家,却胸有丘壑,身具胆识;文能金榜夺魁、诗词风雅,艺能棋道通幽、出手不凡,武更有遇事沉稳、临危御敌的魄力。这般人物,怎能不令人心生敬佩,又怎能不前途无量? 云新阳也敏锐地察觉到,沈砚之、苏明宇二人看向自己的目光,已不再是初见时的表面客套,而是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热情与真诚,结交之意,显而易见。 唯有陆则清,面上依旧,心中却暗自得意:果然,本公子眼光独到。自与状元公一起打马游街那日,便看透他绝非寻常之人。自始至终,从未因他寒门出身而有过半分轻视,反而念及同科之谊,处处照拂。这份善缘,算是结对了。 午餐毕,室外寒风更甚,碎雪依旧纷纷扬扬,大家又在雅间里喝了杯茶,叙了会闲话才出得门来,各自告辞离开。 云新阳想醒醒酒,没有马上雇马车往家赶,而是选择先在街上走走。新昌凑到云新阳身侧,眉头微蹙:“爷,这天越发冷了。也不知船老大一路回船是否顺畅,这会儿家里该收到信了吧?” “让你给嫂子写封信,你不写,如今倒是惦记起来了。”云新阳笑着打趣。 “写了她也不识得字,还不是得爷家里人念给她听。跟让二伯娘跟她说一声,又有什么两样?”新昌仰头望向漫天飞雪,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也不知咱们家乡上埠镇,今日下雪了没?” 话说船老大这一趟冬日南行,倒是一路顺风。云家早已收到书信,而新昌心心念念的家乡上埠镇,今日竟也下起了雪,且雪势颇大。清晨时分,大地已被白茫茫一片覆盖。云家的药材晒制场里,最后一批药材终于炮制完毕,尽数入库,准备停工歇业;泡菜作坊也关了门,云新晨早已安排妥当,正着手组织众人集中准备开始捞冰了。 云家的祠堂历时大半年,终告全面完工,择定吉日开祠祭祖。 隆冬时节,太阳竟也似怕了这严寒,每日赖在天边迟迟不肯露头。天亮的时辰都要比其他季节迟上许多。 云家宗族子弟散居各处,最远的族人距此足有十几里路,为顾及行路安全与时辰妥当,族长便将开祠时辰定在巳时中。 新族祠坐落于上台村,荒地距上台村,坐马车走大路也不过五六里,路程不算远,云老二倒也不慌。 他在家中不紧不慢用过早饭,又去暖房里陪金宝玩了会儿,直耗到辰时过半,才慢悠悠踱到前院,吩咐黄芪套上马车,与云新晨二人一同往上台子赶去。 马车行至新祠门口,云老二慢悠悠的下车,掸了掸衣襟上不存在的灰尘。 走到院门口往里望去,便见里边黑压压的站了一票族人。天寒地冻,朔风刺骨,院中空地特意烧起几堆篝火,橘色火苗噼啪作响,倒也算凑合着驱散了几分寒意。 第911章 被强选族老 云老二踏着碎雪走进院子里,一众晚辈见了,纷纷起身问好,他只微微抬手, 神色从容地朝他们笑笑说一声,“都到了,来的挺早”,算是回应。随后拢了拢衣襟,迈步踏入祠堂。 祠堂内,新制的牌位按辈分序摆放得整整齐齐,香案上,香烛早已备妥,纸钱也码放整齐,当真可谓万事俱备,只待吉时。 这场祭祀流程并无繁复规矩。只需在祠堂内供奉的牌位前,插上香、点上烛、烧些纸钱,再在院外放一挂鞭炮,大家跪下磕个头,主事人祷告几句,就算完事儿。 祭祖的时辰还没到,云老二便去了前面云南茂家,屋里坐了七八个人,云老二跟他们打完招呼,刚在椅子上坐定,就见主位的云南茂笑嘻嘻的开了腔:“树春啊,你方才没来时,咱们几房的当家人已经凑在一块儿议过了。如今咱们分了新族,建制也该齐整了。光一个族长可撑不住事,怎么也得至少有两位族老才合规矩。”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噼啪的微响,众人目光都隐晦地投向云老二。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神色平静,仿佛早已知情。 “故而,我们商议决定,由你与树好,一同出任族老。”云南茂落下最后一句话,眼神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云老二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云南茂,语气听不出喜怒:“让树好哥做族老,我全无异议。至于我……茂叔你是知晓我性子的,怕是与这族老的位置不合,还是算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座各房人等,续道:“往后族里但凡有事,我云树春即便不挂这个名头,该管的事我一样不会少管,不该管的我一样不会多问。只是这虚名,实在不必强按在我头上。” 话音刚落,旁侧一位树字辈的族人便连忙打圆场:“二弟这话见外了!先前让你做族长,你推辞了,可族里的事你哪回甩手不管过?出钱助学不说,这建族祠的钱,你也一文没少给,出钱出力,从不含糊。说到底,这族里的事你本就脱不开身,多一个名头而已。” “正是这个理。”云南茂趁热打铁,脸上堆起笑,语气愈发恳切,“叔也晓得你手头活儿多,是个大忙人。叔向你保证,日后族里那些鸡零狗碎的闲事,一概不劳你费心,都有我顶着。唯有遇上拿不准的大事,或是有些难缠的人和事,还需你出面说句话,拿个主意。一来,你的嘴皮子比我利索,分寸拿捏得更好;二来,你在族中的威信,也是我们这些人里顶尖的。有你在,那些心术不正,不着调的货色们,自然也老实几分。” 云老二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目光锐利如刀:“茂叔这话,倒是说得好听。莫不是要把我拉来当成你家门前镇宅的辟邪兽——石狮子吧?” 满屋气氛顿时一凝。 云南茂却不慌不忙,坦然承认,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狮子倒是不必,我要的,确实是镇住族里那些不守规矩、不讲理的人。有你这尊‘镇族兽’在,咱们云家的脸面,才能撑得起来。” “就是啊树春,”一旁云老二的亲叔云南河也开口了,语气带着长辈的劝导,还有对云南茂的不客气,“你茂叔呢,坚持拉你做族老,带着几分算计是实情,但说的话也是实话。族里那些混不吝的家伙,平日里也就在你面前有几分怯意。你出任族老,也是众望所归,能镇得住场子。” 云老二沉默片刻,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看了看云南河,又看了看云南茂,最终目光落在满室各房族人那一张张或期待、或算计的脸上,缓缓道:“既然三叔都开了口,我还能再说什么呢?”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屋内:“这族老,我应了。”话音落,满室众人皆松了一口气,云南茂眼中更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结果接下来云老二又继续说。 “但我云树春需有言在先:族老归族老,行事还得凭本心。我还是那句话,该管的我自然会一件不少官,不该管的我一件不多问,到时候可别动不动拿我是族老说事,这虚名我既然能接受,同样也能随时甩掉。” 云南茂见自己的算计再一次落空,忍不住充满失落的在心里悄悄的叹了口气:唉!如果说早先那个被家里长辈以孝道按得死死的树春,是一头被拴住绳子的犟驴,就算心里有气、性子再倔、再有想法,也只能任由旁人拿捏,偶尔发发脾气,尥尥蹶子罢了。 可现在好了,老爹不在了,完全挣脱了束缚,日子也过好了,儿子也出息了,底气足了,腰杆子硬了,彻底的成了一匹无人能够管束的脱缰的野马。 不受羁绊、不为人情裹挟,往后再想拿捏牵制他,已是万万不能了。 云老二压根不知道云南茂心中的失落叹息。当然,知道了也不会去理会。继续道:“你们该说的事,也差不多说完了吧?吉时也快到了,咱们是不是该起身去祠堂了?” 众人点点头,准备起身,云树好又开口了:“树春老弟,咱们商量个事儿好吧,刚才大家商量着司仪由茂叔充当,这祷告词由长老来说,我觉得这话还是由你来说最为合适,不知老弟可否答应?” 云老二觉得这倒不是什么难事,于是点了点头。 事情都解决了,大家抬头看了看天上夹杂在云层中似有似无的太阳,判断吉时也确实快到了,大家一起抬步往云南茂家后面的祠堂走去。 祠堂院子里烤火的人,见一众长辈都到了,忙都站起了身。 云老二走到祠堂门口,转过身对院子里的人说:“你们自己赶紧按辈分找位置站好,祭祀马上要开始了。” 院子里的人听到这话立马开始挪动位置,辈份高的往前站,辈份低的往后退。 云南茂看到人们终于站好不再动,于是清了清嗓子,扬声唱喏:“开祠——香烛点起——,放炮!” 一声令下,族人应声点燃香烛纸钱,祠堂内瞬间青烟袅袅,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气息。云南茂又高声道:“跪拜——各自给各家先祖磕头——” 第912章 族祠祭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3章 祭灶问题年年翻新 金宝天性开朗软糯、心地纯善,半点不认生。见徐氏端出精致糕点上桌,立刻踮脚取了一块,主动递到平儿面前。平儿望着眼前眉眼可爱的小妹妹,心中并无半分抵触,接过糕点,还咧开小嘴,对着金宝浅浅一笑。孩童本就心思纯粹,戒备浅薄,不消片刻,一众小家伙便抛开生分,嬉笑玩闹在了一处。 云老二家自从举家迁居荒地,往日年节里谨言慎行、忌讳繁多的规矩,随着家中孩童接连降生,再加上云老二素来宠溺小辈,言谈举止早已百无禁忌。 今日腊月二十三祭灶之日,如今凑了四个刚满两周岁的稚童,光是想想,便知今日必定热闹非凡。 随着家境日渐富庶,云家祭灶的供品也早已不复往日的简陋,不再仅有单一饺子,荤素菜式愈发丰盛,且多以肥美肉食为主,满满当当摆了一灶台。 几个孩童被领进厨房,望着灶台盖板上罗列的各色菜肴,豪哥率先睁着圆眼睛好奇发问:“爷爷,今晚我们是要在厨房里用饭吗?” 云老二笑着摇头:“并非如此,这些酒菜皆是供奉灶王爷与灶王奶奶的供品。” “全是我喜欢的,灶王爷和我一样胃口,能不能先吃一口尝尝?” “想吃自然可以,但需等灶王爷、灶王奶奶先用过才行。” 远哥闻言立刻皱起小脸,一脸嫌弃:“不吃剩下的,沾了口水,脏得很。” “就是就是。”金宝连忙附和,眼珠一转,狡黠道,“灶王爷没来呢,悄悄偷吃一点,不会被发现的。” 话音未落,她小手飞快伸到放在灶台边的鸡盘边,麻利抓过一只鸡腿,径直塞到远哥手里:“远哥快拿着。” 远哥对于妹妹给的鸡腿,倒也不客气,伸手就接住。 金宝倒也是个不贪的,拿了一个给远哥后,没再向鸡盘发起第二次进攻,只将自己油乎乎的手指塞进嘴里吸吮着。 豪哥见状也按捺不住,飞快的伸手抓起一块肉便塞进嘴里。 一旁的云新晨与云新晖兄弟二人瞧着他们淘气的模样,只含笑静观,并未上前制止。云老二无奈轻叹,柔声嗔道:“我的小祖宗们唉,平日里教的规矩礼仪都忘干净了?长辈未动筷,晚辈断然不能先吃食,这般道理都不记得了?” “系豪哥吃的,宝儿帮远哥拿鸡腿,一口都没吃。”金宝仰着被手上的油糊的油呼呼的小脸,连忙出声辩解。 “即便如此,这般举动也是万万不可的。” 孩童最是会察言观色,知道虽则爷爷平日里万般纵容疼爱,可一旦面色沉下,定下的规矩便绝无转圜余地,任凭撒娇耍赖、哭闹撒泼都无济于事。于是,几个小家伙立马收敛动静,乖乖垂手站在一旁,不敢再肆意妄为。 云老二刚抬手合在一起虔诚祷告了一句,“灶王爷灶王奶奶,饭菜都给你备齐了。” 一旁的平儿忽然开口认真提醒:“爷爷,你说早啦,客人还没有来呢。” 金宝忙附和:“系的系的,厨房只有我们,没客人。” 祷告被骤然打断,云老二只得停下动作,耐着性子解释:“灶王爷与灶王奶奶一直都在,只是神明无形,肉眼凡胎看不见罢了。” 金宝歪着小脑袋追问:“那系不系像吹的气、刮的风一样?看不见,能感觉到,对不对?” 云老二缓缓点头,正要继续祷告,豪哥冷不丁补上一句:“我也知道的,放的屁也是气,看不见模样,却能听见响声,还能闻见臭味。” 金宝瞬间笑得眉眼弯弯的接话:“豪哥放屁又长又响,噗噗噗噗,几扭扭,还能拐弯呢,好臭好臭!”说着好像真闻到了臭一样,忙用手捂着鼻子。 平哥补充:“大伯娘说,他是放屁大王。” 云新晖起初听见豪哥的话,还能强忍着笑意,竭力憋住,听完金宝这番生动形容,再也克制不住,当场“噗呲”一声,失笑出声。 云新晨也咧着嘴,好笑不已。云老二没斥责胡闹的孩童,反倒回头瞪了两个成年儿子一眼,沉声说道:“孩童懵懂无知,随口言语罢了,你们这般年岁,怎也跟着一同胡闹打趣?” 云新晖小声辩驳:“爹,我和大哥可什么都没说,连笑都不成,您这分明是双重标准。” 另一边,远哥还纠结着“沾口水”的事,盯着手里的鸡腿:“今晚只吃鸡腿,不吃剩下的。” 云老二连忙柔声安抚:“远儿放心,神明享用供品不过是心意到便可,只是一个念想,绝不会沾染半分污秽。” 孩子们向来最是会异想天开的,总有问不完的问题。金宝他们听了云老二的话,忙又就神明如何吃饭的问题开始讨论:“神明连形都没有,嘴巴长哪儿?” “有没有肚子,吃了放哪儿存着?” “会不会一边吃一边拉?” “风会不会就是神明放的屁?”等问题,叽叽喳喳讨论不休。 云老二也不再管几个小娃娃还在天马行空的胡说着什么荒唐话,不敢多耽搁,匆匆念完祷词,草草结束了祭灶仪式。 云新晨本以为,往昔在下台村时,最为庄重肃穆的祭灶礼,今日在自家这里,就这般在孩童的童言趣语里荒诞又热闹地草草收场时,没曾想,又生插曲。 云老二话音刚落,一边和哥哥们讨论,一边也没落下听爷爷祷告词的金宝忽然双手叉腰,小脚狠狠一跺,对着半空气鼓鼓地喊话:“我爷爷系好人,你们只许说他好话,要是说他坏话,我就拿棍几打系你们!” 云老二听罢,非但没有动气,反倒朗声大笑,满心暖意:“我的宝儿最是贴心,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护着爷爷。” “不过你放心,我这般诚心诚意的给他们供奉了这么多道菜,让他们享用,他们上天一定会在老天爷面前,替人间好话多说,坏话少讲,让人间平顺,五谷丰登的。” “少讲也讲了,可不行,我不答应。”金宝仍然气鼓鼓:“一句坏话也不准说。” “好好好,不说,灶王爷听见没,一句坏话也不说,宝儿,不生气了哈!”云老二耐心哄着。 云新晖和云新晨听着这爷爷也跟着孙女对灶王爷提出了霸道的要求,又忍不住要笑了,为了不挨骂,两人赶紧抱起另外三个孩子逃也似的离开,跑出门才敢笑。 第914章 向陆则清讨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5章 商谈拜谒座师 陆则清说完所有的人情往来细节和人物,最后说,“至于诸位大人的府邸住处,我寻时间抄录一份给你。” 云新阳起身深深一揖,感激道:“多谢景澈兄推心置腹,如此提点,小弟铭感于心。” 陆则清亦颔首:“你我同科,本就该同心。还有一事,我正想与你商议。拜座师之事,你可与我同去,张兄我们既为同甲,又是同僚,是否也该约他一同?” 云新阳颔首:“甭管张兄如何想,咱们一甲三人,又同值共事,理应知会一声。明日我便去找他说。” “此事便拜托旭阳老弟了。”陆则清道,“总感觉他与你更为亲近,由你开口,最为稳妥。” 云新阳解释:“并非与景澈兄不亲近,许是他觉得我亦是农家子,在我面前不必自卑罢了。” 此事说定,二人又品了几轮果品,待一壶茶尽,方才起身下楼。陆则清欲结账,云新阳却笑着按住:“我知景澈兄好意。但既有打算参与京中人情往来,便也说明,我请得起这顿茶。” 陆则清不再坚持,否则便是小觑了同科情谊。 回到家中,吴婉娇尚未赴京,家中能商议的唯有新昌。云新阳道:“我思量再三,咱们经济实力毕竟有限。这次走礼若太轻,日后买了房,一旦被人知晓,难免落人口实;可礼太重,将来只能升不能降,负担过重,怕是难以承受。依我看,礼还是从轻为好,宁可住得挤些,房子买小些。” 新昌沉吟片刻,摇头道:“爷,可别忘了还有船老大往来两地,咱们在京中的境况瞒不住家里。若房子太小,二伯知道小姐在家都局促不便,必然会集中财力往这儿送银子,届时反倒被动。” 云新阳点头:“你说得是。”随即心念一动,眼中一亮,“袁师傅手头宽裕,不如请他买房,租与咱们居住如何?” 新昌点头:“此计可行,既解燃眉,又免后患。” 既然定了房子的法子,节礼便按陆则清所言,走宁薄不缺、宁简不僭的路子。礼品除了座师、房师及掌院大人、徐大人送去一副上好的砚台,其余一概是茶叶、笔墨,朴素却不失体面。 次日上午,临近午膳时分,翰林院众人正收拾案头书卷杂物,云新阳趁着闲暇,转头看向身侧的张景先,轻声开口:“张兄,转眼便要入腊月。我与陆兄商议,年下拜谒座师一事,宜早不宜迟,不知你意下如何?” 张景先抬眸,略带迟疑:“此番拜访,是必不可少的吗?” “倒也并非硬性规矩,全凭个人心意。”云新阳淡然答道。 张景先微微颔首,继而追问:“若你们决意前往,准备备办何等年礼?” “我预备奉上一方歙砚。”云新阳并未遮掩,直言相告。 “那这方砚台价值几何?”张景先刨根问底。 “此乃昔日友人相赠的物件,我素来未曾询价,着实不知市价。”云新阳如实回道。 “物件总有市面估价。”张景先性子耿直,不肯作罢,“若是不知价值,日后回礼,你又该如何拿捏分寸?” 云新阳闻言莞尔:“这般私交赠礼,怎好拿去商铺询价?未免太过市侩。” “礼尚往来,讲究的便是对等周全,何来市侩之说?”张景先坦荡直言。 云新阳稍顿,坦然笑道:“我从前居家,人情馈赠、来往应酬皆是家中长辈打理,我从未经手,确实未曾细想过这些门道。”说罢他微微转题,“不说这个,张兄只需直言,此番你是否打算同往?” 张景先面露几分为难:“若是你与陆兄的年礼过于贵重,我随行同去,两相对比,难免难堪窘迫。” “大可不必如此多虑。”云新阳缓缓劝慰,“此番拜师,只为感念师恩,并非攀附权贵。你我各尽家世本分,心意诚挚,便足矣。” “我无妨直言,以云老弟的家世底蕴,岁末佳节,备上十余两的年礼,在座师眼中,已是竭尽诚意、恪守尊师之道。可我出身不同,若是礼物微薄,不足数十两,旁人只会当我轻慢师长、礼数不周,贻人话柄。”陆则清没有隐瞒自己礼物与云新阳的礼物价值有巨大差别的事实,说明送座师礼的原则,在心意不在礼物贵贱。 张景先听到陆则清坦然说出他与云新阳两人同行,礼物厚薄完全不同,自然是明白他俩的意思,长叹一声,道出自身难处:“非我不想,实在家中银钱悉数由家母掌理,骤然支取大额银两置办礼物,实在是万般为难。” 云新阳听罢了然,不再劝导张景先,转头看向陆则清:“陆兄,那我们便定在本次休沐日拜访?你届时可有空闲?” “自然有空。”陆则清当即点头应下,“我稍后予你地址,休沐当日,我们巷口汇合即可。” “甚好,就此敲定。”云新阳颔首,收拾好案头物件,“时辰不早,我们先去膳堂用午膳。张兄不必心急,是否同往,还有几日,你且慢慢斟酌。” “也好。”张景先应声,几人一同动身前往膳堂。 白日翰林院的商议暂且落幕。入夜归家后,云新阳又与新昌细谈备礼事宜。 “昔日我救下娄泽成后,娄、徐两家可能顾虑到我的家境,日常用不到贵重物品,谢礼数量不少,如今看来却都并不贵重。还有后来几次送来的贺礼,也都差不多,那些砚台、成套笔墨皆是雅致平实的佳品,之前用了些,剩下的恰好可用来当做此番拜见师长以及掌院还有徐大人的年礼。如今大件礼器已然不缺,尚需采买的,也就茶叶,还有再低一档的笔墨纸砚,也是眼下要紧的琐事。” 新昌闻言思索片刻,提议道:“爷,京中人情采买门道繁杂。不如寻大舅爷相助?他们久居京城,熟稔各处商铺行情,定然比我们新来乍到的稳妥。” 云新阳心中本也是这般打算,闻言点头:“正合我意,明日下值,我们便登门拜访吴家。” 太阳公公可不像官署下值,一年四季时辰都不变,冬日嫌冷,早早的就回家了。待到云新阳下值与新昌抵达吴府时,夕阳早已沉落西山,天际只余下浅浅一抹橘红余晖。二人在前院厅堂落座,奉茶等候,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吴鹏展方才归家。 第916章 座师府邸拜谒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7章 袒露家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云老二一家的传奇故事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