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传:本宫踩碎凤冠登帝位》 第1章 碎银如刃 更深漏残,四执库内寒气砭骨。魏嬿婉蜷卧板床,泪痕浸透袖里,齿关紧咬,唯恐泄出一丝呜咽。怀中紧攥着一封家书——「嬿婉吾女:汝弟佐禄犯事需银五十两,速筹!若误事,汝母当悬梁矣!」 她就着天窗透下的月光,反复数着这些日子攒下的银子。三十五两,攒足百两,方有指望调去嘉嫔宫中伺候。可如今,就算全拿出来,离额娘要的也还差十五两! 眼前恍惚,额娘悬梁的麻索飘荡,佐禄那副理所应当、甚或不耐烦的神色亦在脑中盘桓。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我?佐禄!我的好弟弟!你议亲要银子,惹祸要银子,难道我的命就不是命?我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四执库里,熬干了心血,冻僵了骨头,这一生,就是为了填你那无底洞般的‘大事’吗?!” 然怨怼过后,唯余无边无际的无力。纵是满心怨愤不甘,又能如何?眼睁睁看着额娘悬梁? 那是生她养她的额娘啊! 纵有千般怨,万般恨,血脉的牵绊,孝道的枷锁,将她死死地困住,终归是不舍。 日头白得恍眼,寒意却更甚。 辗转反侧整夜,魏嬿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去当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灌了铅。就在宫墙的转角,她遇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半旧的侍卫常服,身量倒是挺拔,眉宇间却总带着几分万事不萦怀的疏淡,或是…随波逐流的得过且过。 觑见她红肿的眼圈与憔悴形容,凌云彻一怔,趋前低问:“嬿婉?你这是…怎地脸色这般难看?” 魏嬿婉的心猛地一揪。 开口?她该如何开口?向这个同样在底层挣扎,俸禄微薄的侍卫借钱? 强烈的羞耻感瞬间席卷了她,烧得她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觉自己成了那沿街乞食的丐儿,伸手向另一个丐儿讨要活命的半块馊饼,这念头臊得她抬不起头。 她看着凌云彻,看着他身上那身半旧的侍卫服,想着他素日的散淡不争,心下更是五味杂陈。 向他开口借钱,不仅是在为难自己,更是在为难他! 内心的煎熬如同油烹火煎,她死死咬着下唇,已然尝到了血腥味。最终,对额娘安危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羞耻和难堪。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和不顾一切的哀求:“云彻..云彻哥哥!我..我家里出了急事,急需…急需五十两银子救命!我知道这太多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你…求你帮帮我!我一定会还的!做牛做马我也会还给你!” 凌云彻听着,眉头紧锁,握着她的手也收紧了力道:“嬿婉,别怕,别怕!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急切地安慰着,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钱袋。然当他掏出那个同样洗得发旧的荷包,掂量了一下里面的分量时,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尴尬而窘迫。 三粒碎银硌在她掌心,还不够佐禄酒宴上一壶薄酒。 “这些,你先拿着应急,剩下的,我…我再去想想办法!我认识几个交好的兄弟,看能不能凑一点...” 魏嬿婉握着那些碎银,她读懂了他眼底的窘迫与疼惜。这情意原是真挚的,可真挚在深宫中最是廉价,犹如御河中随波逐流的落花,美则美矣,到底敌不过暗流汹涌。 他只是一个末等侍卫,月俸也不过几两银子。宫中当差,人情往来,必要的打点,自身的用度,哪一样不花钱?他虽不挥霍,但积蓄也实在有限。 而借来的钱,将来靠他们这点微薄俸禄,又要还到何年何月?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将两人都拖入更深的泥潭。 她不怕今日吃苦,却怕一生一世永无出头之日! “云彻哥哥,你有本事,有身手,为什么不能争一争?去做个蓝翎侍卫,黄翎侍卫也好啊!”她想要一个指望,一个盼头!只要他肯点头,只要他眼中燃起一丝上进的火焰,她就有勇气陪他熬下去! 他讪讪踢开脚边土块:“慢慢熬着,总会有出头的日子。等…” 魏嬿婉看着凌云彻眼底那份未经世事的纯挚,和‘总有办法’的天真。这份天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单薄,甚至有些可笑。 “你总说等。等柳树抽芽,等石榴结果,等内务府发的陈米吃完...” 她眼中的泪水彻底干了,看着掌心那三粒碎银,仿佛看着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情分最后的残骸。偏偏那枚戒指,硌得她心口疼,又不舍得如此放下。 “不过话说回来。”凌云彻叹了口气,关切的话语像一把迟钝的刀,“我觉着你额娘和你弟弟吧,真的跟无底洞似的。你这每个月的月银,基本上都给他们,这样下去,总也不是办法啊!” 是啊,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又凭什么佐禄可以肆意妄为,而她就该永坠深渊? 魏嬿婉攥紧了荷包,这些钱买不来额娘和弟弟的满足,可却能给自己劈出一条活路! 她忽然又笑开来:“若是,我能去受宠的嫔妃那儿当差,手头说不定能宽裕些,到时候还能拉你出来!” “这话倒是有道理。可是…”凌云彻眉头微蹙,他本能的露出对是非之地的避忌。 “受宠的嫔妃身边是非多。新进冷宫的那位,曾经还是位份尊贵的娴妃娘娘呢!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四执库是清苦些,可清清静静,是非少,我倒觉得...安生。” “安生?” 魏嬿婉怔住了,彻彻底底地怔住了。 一阵巨大的疲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这疲累,比在四执库洗刷堆积如山的衣物更甚百倍!比在长夜里数着铜钱熬日子更甚千倍! 他想守着他的‘安生’,守着他的‘慢慢熬’,在紫禁城的最底层,做一株无人问津却也风雨不侵的野草。 而她魏嬿婉,骨子里流着不甘的血,她要挣脱泥沼,她要攀上高枝,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刀山火海,她也想搏一个能主宰自己命运的机会! 她满二十五就要出宫了! 这份曾让她眷恋的‘好’,此刻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它不够温暖她冰冷绝望的身心,握着又钻心刺骨的灼痛。 第2章 隔心墙 四执库的暮色,总比别处来得早。残阳从高窗窄隙挤入,将叠摞齐整的龙袍衮服割裂成明暗交错的囚笼。魏嬿婉垂首坐在条凳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那个褪了色的荷包。 “嬿婉,银子…可凑足了?”春婵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关切。 魏嬿婉猛地抬头,才惊觉颊边冰凉一片,竟不知何时落了泪。 “凑?拿什么凑…”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腔的悲愤与委屈都吸进肺腑深处,再狠狠吐出,“我这点微薄的月例,还有偷偷接的那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每一文钱,哪一文不是从指甲缝里抠出来的?可我那额娘,我那弟弟,你是知道的…” 春婵心头一刺,忙将怀中浆洗的衣物暂且撂在闲置木桶上,一步上前,伸出自己温热的手,紧紧裹住魏嬿婉那双布满红痕的手,连同那点可怜的银钱一并握住。 “快别这样!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被姑姑们瞧见,又该找茬了!” 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魏嬿婉的耳朵,字字句句都带着过来人的清醒与切肤之痛:“我的好姐姐,你听我一句!咱们这样的人,命贱如草芥,在这深宫里,活着就够艰难了!你那家里…唉!” 话至此处,春婵亦有些踌躇,然终究为着魏嬿婉剖心而言:“不是我心狠,可你想想,你填得满吗?填不满的!到头来,苦的只有你自己!” 她紧盯着魏嬿婉泪眼朦胧的脸,话语如重锤,一下下凿在心上:“你最该做的,是多为自己想想,眼下的机会难得,错过了,说不定真的要烂在这四执库,靠替别人浆洗赚辛苦钱。” “银子不够,咱们再想旁的法子!但你自己心可一定要定!要快!要抓住啊!” 春婵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不忿,她用力捏了捏魏嬿婉的手背,力道里带着警醒的疼。 被现实碾碎的痛楚稍稍退潮,不甘的火苗在灰烬中挣扎着复燃。 她不想被那些湿冷的粗布和碱水泡烂! 魏嬿婉抬起袖子,狠狠地抹去脸上的泪痕。 被泪水洗过的眼睛,虽然依旧红肿,深处却慢慢凝起一点微弱的光,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孤注一掷。 倏地,春婵往她掌心塞了一枚硬物。 “春婵,你…”魏嬿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目光死死盯在自己被迫合拢的拳头上。 银子!那是她们的血,是她们的命!是她们在这深宫里,唯一的盼头!春婵她…她怎么敢?她怎么肯? 可春婵却展颜道:“我攒得也不多….,就这一点儿,盼着能替你顶些用处。” 魏嬿婉喉头哽塞得生疼,心底翻涌的不是欢喜,而是被姐妹以性命相托后,那被生生剖开胸膛般的痛楚与决绝。掌心那一点微弱的银光像刀尖刺入她的眼帘,刺穿了过往的自怜、畏缩、犹豫。 她定要往上爬! 终有一日,在那些执掌着生杀予夺的主子面前,得一份天大的体面! 要让身后这个在她沉入泥沼时,舍身垫起她脚背的人——她的春婵,也有一个不必在泥泞里挣扎,不必看人脸色的好前程! “魏嬿婉!” 一道冰冷平板的声音,陡然从她们身后传来,两人同时惊得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 芬姑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晾衣架的浓重阴影里。一身浆洗得发硬的深褐色宫装,身形干瘦,面皮好似经年暴晒风干的橘瓤。 一双细眼深陷眼窝,眼神却十分锐利,此刻正毫无温度地落在魏嬿婉身上,又缓缓扫过她那只被春婵握住,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那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待转身将魏嬿婉带入屋内,她却换上了一副笑面。 “嬿婉,这钱不够,有不够的去处。大阿哥如今归了纯嫔娘娘养育,正缺个掖被角的伶俐人儿。你若愿意,四十两,姑姑我也能替你铺排铺排,让你去了。” “真的?!”魏嬿婉眼眸骤然亮起,旋即想到些风声,皇上似乎许久未曾踏足钟粹宫了。去一个不得圣眷的娘娘宫中伺候皇子,又能有多大前程? “可是…”她嗫嚅着,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既怕惹恼了芬姑姑,又压不住心底那份不甘。 芬姑姑觑破她心思,嗤笑一声:“今日不得宠,未必来日不得宠,纯嫔娘娘可是有两位阿哥呢…,嗯?” 路原是金线银梭在锦缎上织出来的,针脚再密,也得从第一缕丝线起头。 她连忙欢喜地应下了。 七日后,钟粹宫。晨雾氤氲,魏嬿婉捧着食案转过影壁。新制的月白缠枝莲纹夹袄裹着江南棉,鬓角斜簪着内务府新赐的靛蓝宫花。虽不及主子们鬓边的鎏金步摇,较之四执库的灰布衫,终究添了三分贵气。 魏嬿婉目光掠过那道紧抿的唇线——小小的身子裹在锦缎棉袍中,手里捧着一卷书,低垂着眼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阿哥,尝尝新剥的白果,甜着呢。”她轻步上前,将碟子轻轻放在递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永璜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碟莹润的果子,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嗯,有劳了。” 他拿起一颗,小口小口地吃着,复又低下头去,目光重新落回到书卷上。 那过分规矩的举止,让魏嬿婉恍惚间觉得,伺候的并非一个年幼的皇子,倒更像一个过早失去童真的偶人。 然她知道,案头深处供着一尊褪色的布老虎,针脚粗陋,线头毛边,是他那位生母哲悯皇贵妃留下的唯一念想。永璜将它藏在《论语》的后面挡着,只在无人时悄悄摩挲。 魏嬿婉心思何等敏锐。 永璜从撷芳殿迁来,纯嫔娘娘面上是温婉慈和的笑意,吩咐宫人将东暖阁拾掇得窗明几净,一应陈设器物,皆比照着永璋阿哥的份例,挑不出半分错处。 甚至,那些新制的衣裳,比永璋阿哥身上穿的还要齐整三分,料子是簇新的云锦,针脚细密得寻不见一丝线头。宫人们垂手侍立,进退有度,请安问好的声音不高不低。 这里夏天冰用得足,屋里凉丝丝的,再不必担心热出一身痱子。膳食也精细,摆盘都透着讲究。 日子自然是比从前好了太多。 而此时外间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笑声,还有宫人带着明显宠溺的低声哄劝。 “璋儿,慢些跑!仔细摔着!哎哟,我的心肝,瞧你这一头的汗……”那声音里流淌着一种滚烫的要溢出来的亲昵,是魏嬿婉从未在纯嫔对永璜说话时听过的温度。 晨昏定省,永璜去正殿请安,她也跟在一侧。 那殿里熏着淡雅的百合香,纯嫔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一身藕荷色缎袍,发髻只簪了些素雅的绒花。 见了永璜,脸上立刻浮起来笑意,声音也是柔柔的:“永璜来了?昨夜睡得可安稳?炭火够不够暖?” 她问得细致,目光在他身上新换的宝蓝色暗纹锦袍上扫过,那料子是内务府新贡的,颜色鲜亮,衬得永璜的小脸愈发白皙。 纯嫔又转向侍立一旁的魏嬿婉,“阿哥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膳房送来的牛乳酥酪,你平日要看着他多用些,那东西最养人。” 字字句句皆是慈母般的关切,无不彰显纯嫔作为养母的用心和公允。 “是。” 魏嬿婉面上俱是恭敬,心里剔透着,娘娘这份‘用心’,不过是悬在明面上,给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看的。 当永璜规规矩矩地垂首答话,说着“回纯娘娘的话,儿臣睡得安稳,无不习惯,炭火也足”时,纯嫔唇边的弧度依旧温婉,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腕上一只莹润的玉镯。 听说是皇上赏给永璋阿哥抓周时,她顺手戴上的。 养母养子,这层关系,纯嫔娘娘能做到眼下这般,衣食住行样样周全,礼仪规矩处处提点,甚至不惜在明面上厚待永璜,已算是这深宫里难得的‘厚道’和‘不易’了。 平心而论,魏嬿婉想,哪个做母亲的,不更喜爱自己的孩子? 而永璜…,这孩子,并非尚在襁褓的懵懂婴孩了。他记得自己生母的模样,哪怕那记忆已模糊如水中倒影;他更记得骤然失去生母庇护,如同浮萍般被挪移到陌生宫苑的惶恐。 小小的心房里,早已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隔绝着钟粹宫看似温暖的锦衣玉食,隔绝着纯嫔娘娘的关怀,也隔绝着他自己内心深处对‘母亲’这个称谓本能的渴望,与随之而来更深的警惕。 无人有错,却处处是伤。 魏嬿婉心头那点因前程而生的焦躁,渐渐被另一种酸涩的潮水漫过。对着这早慧又孤清的孩子,生出几分如待自家幼弟般,掺杂着怜惜的真心。 第3章 雨夜梦呓 天光初透,永璜枕畔那盏温热的蜜水已然备妥。水温是魏嬿婉几番试过的,恰是入口最熨帖的暖意。 他习字的紫毫笔,笔尖总饱蘸着浓淡合宜的墨,不滴不滞。案头那碟多瞧了一眼的松瓤鹅油卷,隔日必带着新出炉的微热酥香准时出现。 钟粹宫的日子,恰似隆冬里难得的暖阳,晒得人骨缝都松快。纯嫔性子温婉宽和从不苛待下人,只要差事办得利落,总是赏罚分明。 魏嬿婉心头盘算着,步履轻捷地拐向僻静一隅。她知这个时辰,他该下值了。 果然,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等在斑驳的宫墙下,熹微的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硬朗的轮廓。 “云彻哥哥!”魏嬿婉步履轻快地迎上前,面上掩不住的喜色。 凌云彻闻声转过身来,两道剑眉习惯地微蹙着,眸底带着一贯的忧色:“嬿婉?这个时辰怎生在此处?在钟粹宫…可还安好?可曾受了委屈?纯嫔娘娘与大阿哥那边.....” “都好!好得很!”魏嬿婉未待他问完,便急急截住话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似含着星子,“云彻哥哥,你听我说,纯嫔娘娘为人当真最是和善不过了,从不打骂下人。大阿哥更是懂事,读书习字都极其用心,我们只需认真伺候着便是。” 她略略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唇角噙着一丝得意,却也透着心安:“而且,月例银子也比以前多了呢!” 凌云彻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那就好,那就好,冷宫里那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看来她没有骗我。你能在钟粹宫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你看起来开心多了!” “嗯!”魏嬿婉用力点头,笑容在她脸上漾开,带着对未来清晰的憧憬,“云彻哥哥,咱们还年轻,有力气,也有得是奔头呢!” 晨风绕过宫墙,拂动两人的衣角。四目相对间,那些未能说出口的牵挂与欣喜,都在彼此明亮的目光里找到了归宿。 “对了,跟你说桩奇事。还是冷宫里那位,她竟托我寻花种!” 魏嬿婉诧然抬眸:“她不要衣食药材,要花种?” “正是。她说‘衣食终有尽时,花开却见春信’。”凌云彻模仿着女子清冷的语调,又摇头失笑,“你说奇不奇怪?” 魏嬿婉跟着摇摇头:“若换作是我…,要讨也是先讨要一包菜籽,能果腹,能活命。” 他总为那位奔走,做得却都是些无用的好事,可那冷宫里最缺的该是炭火和棉被啊! “不过,她既然想要,那不如送凌霄吧。” “凌霄?” “它生得低微,却最懂向阳而生,便希望那位也能如凌霄一般。” 在这宫墙里,一寸一寸,扎扎实实活下去。 夜里就寝,魏嬿婉必得亲自守着永璜。 那帐幔放下的角度都有讲究,既要透气,又绝不能有风直吹到那张小小的雕花填漆拔步床。 她立在床畔的阴影里,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一株沉默的植物,只有一双耳朵在寂静里无限地警醒、延伸,捕捉着帐内每一丝细微的响动。 这孩子素日里总是沉默寡言,入睡时的小脸竟也紧绷着。魏嬿婉时而庆幸这份省心,时而又担忧这份省心。 佐禄就不会如此,他总是闹腾的,或是为了多吃一口点心,或是为了多玩会儿蝈蝈。 直到那个浓云密布的深夜,窗外的风开始呜咽,卷着枯枝拍打着窗棂,发出令人不安的簌簌声。 一声沉闷的雷响在远处天际炸开。 帐内,那小小的身子骤然剧烈地扭动,压抑的呜咽声断续响起。 “额…额娘……” “额娘…别走…别离开我!” 魏嬿婉一步抢上前,猛地掀开那沉重的锦帐。永璜的额发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成一簇簇,牙关还紧咬着,抽泣是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呛出的。 “阿哥!阿哥不怕!奴婢在!奴婢在呢!” 魏嬿婉小心翼翼将那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 她的怀抱并不宽广,永璜却本能地更深地蜷缩进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里,死死攥住了魏嬿婉靛青宫装的衣襟:“额娘…别走…额娘…” 雷声在头顶轰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天地间一片混沌喧嚣。 魏嬿婉的掌心,在那瘦弱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月光光,秀才娘;骑白马,过莲塘…” 她哄孩子有些生疏了,只记着这么几句,听额娘给佐禄哼唱过的童谣。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声渐渐转弱,雷声也远去。怀里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下来,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 永璜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呼吸却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那紧紧攥着衣襟的小手,倒终于松开了些许力道。 魏嬿婉一动也不敢动,怕惊扰了他难得的松泛,任由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惨白电光,勾勒出相依的轮廓。 她鬓边那朵白日里显得清冷的湖蓝色绢花,此刻也被这拥抱的暖意浸润,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团温柔的蓝影。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永璜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一丝残余的脆弱红痕,定定地望着魏嬿婉近在咫尺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回忆起昨晚的梦魇,小嘴抿得比平日更紧起来,似乎在积蓄着某种勇气。 终于,他低低地开口:“昨夜…昨夜的事,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可以说出去,一个字都不许说。” 他紧紧盯着魏嬿婉的眼睛,仿佛要确认她的忠诚。 “若是让纯嫔娘娘知道,我在她宫里,还这般念叨着自己的额娘,她定会不高兴的。还有父皇…,他们都不会高兴的。” “阿哥放心,” 魏嬿婉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他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意。 “昨夜的事,只有奴婢知道,也只会烂在奴婢的肚子里。奴婢对谁也不会说,半个字也不会漏。” 她顿了顿,看着永璜眼中冰壳因这承诺裂开一丝细缝,续道:“但,奴婢…,不觉得阿哥念着自己的额娘,是错。” 永璜的眸子骤然睁大,难以置信般。眼底有什么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随即,那过分挺直的脊背,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放松下来,重新陷进柔软的锦褥。 他阖上眼,长睫疲惫地覆下,滚烫的泪珠无声无息,洇入鬓边乌发。 魏嬿婉静静坐在床沿脚踏上,守着那重新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 窗外,风雨已歇,唯余檐角滴落的水声,嘀嗒,嘀嗒,敲打着寅正三刻的死寂。 有些话,只能在这黑夜与黎明的交界处,在这无人窥见的角落,悄悄地说,无声地懂。有些暖意,只能以这样隐秘的方式传递,如同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却足以照亮一颗小小的心,不至于在孤寒中彻底迷失。 第4章 深宫障月 入了夏,日头便显出几分狠厉。 魏嬿婉立在东暖阁外间,手托一件略厚的春绸外褂。额角细汗在日头下闪着微光,靛青宫装领口洇开一小圈深痕。饶是如此,手上动作依旧纹丝不乱。 太监小乐子垂手候着,魏嬿婉将那叠得齐整的外褂递去:“小乐子,今日暑气重,阿哥去上书房,里头穿得单薄。只那尚书房里阴凉,又置着冰盆,寒气侵骨。你警醒着,阿哥若觉一丝寒意,或打了半个喷嚏,立时将这褂子与他披上,片刻耽误不得,可记住了?” 小乐子忙躬身,双手接过:“是,婉姐姐放心,奴才记下了,片刻不敢疏忽。” 话音未落,门口光影微暗,伴着几声环佩轻响。纯嫔娘娘扶着贴身宫女的手,款步而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轻纱宫装,发髻间簪了支珍珠步摇,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 阁内宫人,连同魏嬿婉在内,立时矮身下去,齐声道:“给纯嫔娘娘请安。” “都起来吧。”纯嫔目光在魏嬿婉身上略一停驻,笑意似深了些许,“你做事最是妥帖,永璜身边有你,本宫也放心。” 魏嬿婉垂首,恭敬道:“娘娘过誉了,伺候阿哥是奴婢本分。” 她心头微动,自己的尽心终被主子瞧见,若可擢升,额娘那头,兴许也能松口允了她与云彻哥哥的婚事。 纯嫔含笑颔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自内间走出的永璜。 身后宫女捧上一只精巧的朱漆描金食盒。纯嫔亲手揭开盒盖,内里码放着花样点心,有做成小兔子模样的奶酥,有晶莹剔透的水晶糕,还有几样永璜平日爱吃的松瓤卷。 “永璜,”今日纯嫔似乎格外亲昵,她又将食盒盖子轻轻地盖上,示意魏嬿婉接过,“纯娘娘平日里也难见你三弟。” 那声音里不易察觉地飘过一丝涩意,快得几乎抓不住。纯嫔依旧笑着,目光却似穿透永璜,落向渺远之处。 “做了些新鲜点心,你带去撷芳殿,和你三弟一起尝尝吧。兄弟俩一处用些,也热闹。” 魏嬿婉上前一步,稳稳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食盒。朱漆提梁入手微凉光滑,上面细密的描金缠枝莲纹路清晰,硌着她的掌心。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食盒盖子上那只振翅欲飞的金凤上,屏息静立。 “永璜,这几日,可知道你三弟在撷芳殿……过得如何?可还顺心?” “回纯娘娘话,三弟尚好。”永璜微顿,似在斟酌,“只前些日子,皇额娘见二弟身子大好,又令他苦读,迁回了撷芳殿同住。二弟一去,皇额娘恐又要嫌三弟哭闹了。” 魏嬿婉捧着食盒的手指紧了一下,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纯嫔娘娘脸上那层温婉的笑意,如同骤然遭遇寒流的薄冰,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是惊愕?是不满?飞快地翻涌了一下。 然那异样不过一瞬,纯嫔唇角重又扬起,弧度甚至更甚。她向前倾了倾身,伸出手,用保养得宜的指尖,轻轻抚了抚永璜的小脸颊。 “好孩子,不枉纯娘娘平日疼你,永璜真是长大了,知道心疼你三弟了。” 那指尖的触碰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停留的时间不过三息之内,旋即收回。 皇后娘娘教子的严苛,阖宫皆知。 永琏阿哥,他必须是一颗无瑕的明珠,一道不容置疑的圣谕,——向列祖列宗,向满朝朱紫,向一切明里暗里的窥者宣告,富察氏的荣光,后继有人,坚不可摧! 可怜?这念头刚冒出来,魏嬿婉自己都微微一颤。 可怜。 那个坐在紫禁城最尊贵位置上的女人,竟连心疼自己孩子的眼泪,都只能往肚子里咽,化作更严苛的催逼。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清醒地看着自己将最珍视的骨肉,推上那祭坛般的磨盘。 富察氏的女儿,大清的中宫,多么华美绝伦的身份…,在紫禁城中熔铸成了一副金枷。 然那长春宫中的烛火,纵是燃烧着永琏的精魂,也照亮了这九重宫阙最顶端的辉煌。 皇后娘娘纵有千般苦万般难,可她至少拥有那份被天下仰望、被家族选中的‘资格’! 而像她们这等微末宫人,连被这巨兽吞噬骨血的‘资格’都无。血肉太轻,连做祭品的份量都嫌不足。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长长的甬道照得如同一条流淌着碎金的长河。 魏嬿婉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她抬头望了一眼长春宫的方向,回眸间,轻捻慢拢的琴音如烟似雾,自茜纱窗内袅袅逸出。魏嬿婉怔立廊下,月光将窗内纯嫔抚弄月琴的侧影,拓印成宣纸上的工笔仕女。 一心扑在孩子身上的纯嫔娘娘,竟藏着这样的玲珑心窍! 那纤纤十指拨动的何止是丝弦,分明是揉碎了的江南春雨,姑苏夜泊,一声声挑着她心尖上从未被照亮的角落。 她着了魔似的盯着窗上剪影,指尖不自觉跟着那绰约的弧度轻轻颤动。 窗里窗外不过三步之遥,那檀木月琴离她却是隔了千山万水,连琴柱上垂落的流苏穗子,都晃作阶前再难攀折的柳丝。 最后一个泛音散入风中,魏嬿婉慌忙攥紧汗湿的帕子。原来惊才绝艳不尽在繁荣处…,可若连饭食都要靠争抢的人,又哪里承得住这弦上清辉? 她又悄悄地数起荷包里的碎银,那些碎银的边角真锋利啊…。 琴弦,也这么锋利吗? 纯嫔屋中声息已歇,琴音匿迹,魏嬿婉的心潮却迟迟难平。 对才学的渴慕,是她不可言说的本能。 菱花窗棂筛入初秋晴光,纯嫔待永璜愈发亲近了些。 人心肉长,虽及不上亲子,终归也是日日养在眼前的。 她执了永璜的手在宣纸上运笔,魏嬿婉捧茶盘侍立一侧,眼见素白宣纸绽开一行墨梅似的字迹——“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赠’字最要留心提转…”纯嫔玉色指甲点着永璜腕子,袖口滑落处,一截皓腕凝霜。 魏嬿婉盯着那只执笔的手,恍惚那指尖沾的不是墨,是揉碎的月光与海棠胭脂。 忽听得纯嫔讲起‘驿寄梅花’的典故,她忙用牙尖咬住下唇,生怕一个闪神,那些珠玉词句便从耳边溜走。 永璜笔锋一歪,墨团污了纸角。纯嫔却笑着取绢子揩他鼻尖细汗。 魏嬿婉望着那团晕开的墨迹,想起昨日给大阿哥浆洗衣裳时,偷蘸皂水在青石板上写名字。 阿玛曾任内管领,她也识得几个字,不多,最牢的便是名字。 在这深宫被冷水磋磨久了,唯恐自己忘却如何书写,然石板水痕,转眼即干。 她攥得茶盘边沿直硌进掌心,直至见识到这些,才明白,这世上最锋利的不是金剪银针,是能刻进人骨血里的横竖撇捺。 待纯嫔牵永璜往庭院散步,魏嬿婉鬼使神差挪至案前。指尖触到未干墨痕的刹那,墨色的小钩子蓦地化作了吊死梅花的铁钉,钉住了她偷来的半刻风雅。 在角门老槐树下寻到凌云彻时,他正用草叶编蚂蚱,青翠的叶脉在他粗粝的指间翻飞,比腰牌上蒙尘的穗子更鲜亮几分。 魏嬿婉望着他低垂的睫毛,满肚子的话忽然化作一声轻叹:“云彻哥哥,你猜,我今日在纯嫔娘娘那儿看到了什么?” “嗯?什么…”凌云彻随口接话,目光扫过空寂的长街尽头,带着点漫不经心。 “就在娘娘正殿旁边的耳房里头,那么大一堆册子,内务府新送来的宫份开销账,堆得跟小山似的!我正巧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出。可娘娘就那么坐着,算盘珠子拨得哗哗响,那声音又脆又急,手指头翻飞得快着呢,眼睛只盯着账簿上的数字,一行行往下扫。” 她模仿纯嫔当时的姿态,手臂微微抬起,指尖在虚空里点划,但那气韵终究学不来半分。 “一笔一笔,勾勾画画,对得极仔细。哪个地方写得含糊了,存下的银子数目模糊了,连个小库房里存了几匹什么花样儿的料子…,都记得清清楚楚,随口就问出来,管账的公公大气都不敢喘,汗珠子都沁出来了!” “纯嫔娘娘真是神仙般的人物,你说,她怎么能什么都会呀?”魏嬿婉的声音因激动而快了几分,又猛地顿住。 “可这样厉害…,只要皇上一进那院门,隔着窗格望见他影子的那一瞬间,那些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就像被绞断的线头,一下全停了。” “我进去那屋子取东西时,就见算盘早被推到犄角旮旯。书案上只铺开些描红的字帖,娘娘呢,一叠声儿地抱着三阿哥哄,絮絮地讲阿哥夜里蹬了被子,午膳吃了什么…,左一句‘我们阿哥’,右一句‘我们阿哥’。旁人眼里看到的,也只剩这个了,那些个弹琴、赋诗、算账的本事,都无影无踪了。” 草蚂蚱的触须颤了颤。 “都是主子们的消遣罢了,就你当回事儿,往心里去。”凌云彻把蚂蚱搁在她掌心,“纯嫔娘娘毕竟是做额娘的,才情再妙也抵不过孩子一声咳,这是天性。” “守着儿子,稳稳当当把三阿哥带大了,不就是最好的?宫里头的日子,不求大富大贵,能太太平平过下去,比什么都强。” 魏嬿婉猛地抬头看他。 他说得如此轻巧,如此理所当然,仿佛纯嫔娘娘那精湛算学,那满腹经纶,都只该落得被埋没的结局。 凌云彻忽然指着宫墙上巡逻的灯笼:“你看那光,能照亮丈把地就够了,非要追着日头争辉,灯油烧尽了也枉然。” “话是这么说….可这‘本事’学到手里,就是自己的。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机会,若有一天…万一呢?就像我们这样的,在宫里熬日子,”她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里掺进一点模糊的向往与执着,“若手上有一两样拿得出来的东西,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得多吧?” 她想,便是用不上,自个儿心里头明白自个儿‘有’那滋味总是不一样的。 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人问她‘魏嬿婉’三个字该如何写,可她就是知道。 她看向凌云彻腰间系刀带子的磨损处,新话换了旧话:“你上次…不是说起侍卫处那空出来的…什么的缺吗?我那边再做满两个月的针线,能再挤出来些,你那头,是不是也能想想办法?或者…能不能探探上面的口风?” “机不可失,错过了这一回,下次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哪怕是块垫脚的石头,咱们也得想法子先踏上去一步呀。你看,我现在在钟粹宫,这不就做对了吗?” 凌云彻原本还算松适的神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箍紧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魏嬿婉的脸,视线立刻又弹开,“这事儿…急不得。” 他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伸手掸了掸胸前其实并无多少尘土的衣襟褶皱,一下,又一下,动作毫无必要地重复着。 “我在冷宫那边,还有差事要干。” 随后,他干脆站直了身子,目光越过魏嬿婉头顶稀疏的树枝,投向他守卫的西华门方向,语气陡然急促了几分:“你看这天,阴得厉害!怕是一会儿功夫就得全黑了。我…西边角门那头该换值了,今儿该我轮哨。” “你也赶紧回吧,别叫人撞见。” 魏嬿婉怔怔地望着凌云彻消失的方向,那身影彻底隐没在宫墙厚重的暗影中,无声无息。 甬道两侧高高的砖墙在昏暗天光下愈显阴冷逼仄,将她紧紧夹在中央狭窄的缝隙里。 风大了些,带着夜露的潮冷,拂起她额边未曾精心整理的小碎发,带来一种微痒的凉意。 她被一种说不清的孤寒擒住了。 魏嬿婉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方才自己靠着的砖墙,粗粝的触感划过指腹,带着正在快速消散的余温。也只有这点冰冷的实在感,能让她确认自己并非一片全无分量的尘埃。 至少,她也曾在这片墙上留下过温度。 第5章 悲秋 秋意日深,寒霜渐重。 魏嬿婉正擦拭铜鹤香炉的爪趾,炉膛内积着昨夜的冷灰,指尖拂过,便沾了一层死寂的霜白。 忽见三五太医,提着药箱自钟粹宫外匆匆而过,直往长春宫方向疾行。领头者须梢尚垂着未拭净的汗珠,她忙将头埋得更低——那汗气混着参片的苦辛,沉甸甸地压下来,竟令满院秋海棠都蔫垂了娇瓣。 长春宫的门槛,再次被永琏阿哥急促而微弱的气息越过。沉重的宫门在太医们身后合拢,却关不住一种无声而沉重的东西,迅速弥漫开来,压得整个宫苑透不过气。 隔着厚重的锦帘,皇后娘娘那素日里最是端稳持重的清音,竟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如何?究竟…究竟如何?” 殿内死寂片刻,唯闻更漏单调的滴水声。 终于,太医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帘外:“禀娘娘…阿哥此症根深蒂固,怕寒气,怕尘絮,若是能一路保到明年夏天,便大有转机。” “…” 众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彼此目光仓皇一碰,旋即惊恐地垂下。 殿内的空气陡然凝固,连一根绣花针落地都嫌太响。 皇后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张面庞已血色褪尽,只余下一片惨白与冰冷。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凤穿牡丹纹锦缎里,骨节因用力而嶙峋突出,泄露着那强行压抑,却已濒临崩溃的惊涛骇浪。 消息无声地蔓延开去。 往日里或明争暗斗,或笑语嫣然的嫔妃们,都敛了神色,行走间脚步放得极轻,连衣袂的窸窣声都刻意压低了。在长春宫请安时,言语更是斟了又斟,唯恐一丝不慎便触痛了皇后。 安华殿骤然成了宫中最忙碌的去处,从晨光熹微到暮鼓沉沉,仿佛要将所有的祈愿都化作青烟,直抵那渺茫的云端神佛座前。 魏嬿婉裹紧了身上的夹棉坎肩,与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并头走着。 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三人模糊晃动的影子,拉得细长,又被风揉皱。四下寂静,唯有她们鞋底摩擦地面的轻微声响。 确认无人,方敢碰头私语。 “我认识个姐姐,就在殿外伺候茶水,她说,皇后娘娘自打昨儿进去,就一直跪在佛前,蒲团都没挪动过。” “真的?那怎么行,就没人劝一劝吗?”魏嬿婉一双秋水明眸在昏暗光线下倏然睁大。 右边瘦高些的宫女立刻嗤了一声,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世故和轻蔑:“劝?哪有人敢呐!” 她斜睨了魏嬿婉一眼,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让你去,你敢吗?那可是皇后娘娘!心尖上的阿哥病成那样,谁这时候凑上去,不是往刀尖上撞?” “你是不晓得,安华殿今日那香火,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师傅们念经念得嗓子都哑了。” 魏嬿婉不语,寻常人自是不敢劝的,那皇上呢? 皇上是皇后的夫君,是永琏阿哥的阿玛,他是这紫禁城唯一的主宰,是唯一能越过那森严的规矩,能抚平皇后剜心之痛的人! 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形销骨立地跪在佛堂,看着自己的嫡子挣扎在生死边缘,他就忍心? 他就不该去把那摇摇欲坠的人扶起来,哪怕只说一句“保重凤体”? 又或许是说了吧…,天子亦是人父,亦有丧子之痛。 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另一个角落,永璜也是皇上的儿子,可这个孩子,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几经波折,才辗转到了纯嫔娘娘身边,得了一隅安身之所。 那些暗无天日,提心吊胆的日子里,这个高高在上的阿玛又在哪里呢? 她仿佛看到曾经那个瘦弱的孩子,在无人问津处瑟缩。然后,那个所谓的‘阿玛’出现了,像在库房里随意挑选一件蒙尘的旧物,‘突然’想起了这个儿子,‘突然’在一群人里要他选养母。 真的是这样‘突然’地,就疼爱起永璜了吗? 那疼爱来得太突兀,太不合常理,倒更像是,永璜‘突然’有用了。 这滋味,她太懂了。 紫禁城外的那个破落小院,何尝不是另一个宫廷?她的额娘,为了那个能传宗接代的弟弟,又何尝不是这样待她呢? 她若能给家里带去银子,哪怕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哪怕是她在四执库冷水里浸泡得烂掉的手拼命浆洗换来的,她便得一句口头上轻飘飘的‘乖女儿’。 那声音里又有多少真心?不过是对那叮当作响的铜板的欢喜罢了。 她若不能给家里带去银子? 那些威胁谩骂,就会透过宫墙的缝隙泼进来。 殷殷期盼的家书,薄薄的一张纸,展开来,字字句句都是索要,是催促,是刻薄的埋怨。没有一句问她在这深宫里过得好不好! 渐渐地,她害怕起家书。 这一次,又会要多少?这一次,又会骂得多难听?额娘那刻薄尖利的嗓音,弟弟那理所当然的索求,仿佛能穿透纸张,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那种害怕,让她恨不得如壁虎断尾,最好和这家人再不认识!甚至幻想过自己只是一个无根无绊的孤女,孑然一身在这深宫里沉浮。 然,那是额娘啊! 没有家人更如浮萍一般,若彻底没了那点微末的‘根’,她魏嬿婉算什么?一个连姓氏都轻飘飘无处安放的奴才!一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蝼蚁! 长春宫皇后尚有剜心泣血的资格,而她若连这点被利用的价值都失去,被家人彻底厌弃,那便真的一阵风就能吹散,消失得无声无息,谁也不会记得她了。 不甘心。 她不甘心。 若她魏嬿婉是男子,她定会珍惜这用姐姐血肉换来的机会!她会比任何人都更拼命地去读书习字,去抓住任何改变命运的绳索! 男子多好啊!他们生来便被赋予了无上的特权,降生在期待里。对他们而言,读书是理所当然的,不必像她这样,为了识得几个字,要偷偷摸摸,要付出比男子多出百倍的艰辛。 学堂的大门,圣贤的书卷,天生就在为他们敞开。更可恨的是,他们脚下有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他们能科考,能做官! 而女子呢? 魏嬿婉的目光穿透重重宫墙,望向那被高切割成方块的天。 女子的路在哪里?生来似乎就只有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独木桥——依附。 依附父兄,依附夫君,依附儿子。 她们的‘有用’,永远系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在家时,价值在于能否为父兄换取利益;出嫁后,价值在于能否为夫家诞育子嗣,操持家务;即便侥幸熬到儿子出息,价值也只在‘母凭子贵’四个字上。 她们的才情,她们的心智,她们的所有努力,最终都只能化作妆点他人门楣的锦上花,或是延续他人血脉的容器。 就连那金尊玉贵的天下女子之极,此刻不也正以身为祭,用指尖血和绝食长跪,为一个儿子的性命向渺茫神佛苦苦哀求?皇后的尊荣与悲苦,同样系于一个‘子’字! 魏嬿婉放轻脚步,沿着回廊往永璜阿哥所居的方向走去。经过正殿东侧暖阁的窗下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纯嫔微微垂着头,那把月琴,此刻就搁在她并拢的膝上。 别人或不知道,可她知道,这是纯嫔喜爱之事,擅长之事,是除了心系永璋阿哥之外,属于她的快乐。 她喜欢听纯嫔弹琴,正如喜欢听纯嫔为永璜阿哥讲诗。 她看着纯嫔娘娘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动作,一遍又一遍轻轻抚摸着月琴。从琴头到琴尾,又从琴尾到琴头。那动作里,饱含着一种深沉的眷恋,一种难以言说的渴望,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地压制着,不敢有丝毫逾越。 魏嬿婉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她能想象出那琴弦在指腹下细微的震动感,能想象出如往日里娘娘指尖轻轻一拨,那缠绵的琴音便会如流水般淌出。可此刻,那琴弦愣是一声响都没敢发出来。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衬得那无声的抚摸愈发寂寥,愈发沉重。 她猛地就明白了。 皇后确实是悲苦的。 然坐到这个位置上,一人的悲苦,就该是满宫是悲苦。轰然压在了这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压在每一个女人的心头!让她们连呼吸都不敢放肆,连一丝一毫的欢愉都成了罪过。 皇后的悲苦,压得其他深宫女子更悲苦了。 魏嬿婉仓促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永璜阿哥暖阁的方向疾走。 那时她心中唏嘘,这金瓦朱墙在百姓看来是那么的尊贵,可真瞧了才知道,里面住的人竟一个个都那么苦。 就在这阖宫连胭脂都不敢搽的时候,御花园的碧草间,一袭浅碧宫装,正将一只纸鸢放上青空。 银线在她手中颤动,纸鸢越飞越高,直向冷宫方向飘摇。 “你简直全无心肝!我儿在生死间挣扎,你倒在此嬉戏放鸢?!” 第6章 风起云涌 暴雨后的紫禁城,水滴慢悠悠从琉璃瓦当的缝隙坠下,不紧不慢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微不足道的水花,旋即又汇入低洼处的薄薄水镜里。 这滴滴答答的声响,像是暗地里的叹息,在宫人们谨慎交错的步履间顽固地渗出来,浸透了六宫。 一个端着铜盆的小宫女在抄手游廊拐角处,被另一个提着水壶的同伴扯住了袖子,声音虽细,却挡不住里面的惊悸:“你是没瞧见,御花园附近当差的姐妹学的,那模样…” 昔年宫女打碎御赐珐琅瓶,皇后只命人扫净残片,温言道:“器物有命数,强求反损福德。” 宫人们私下议论起皇后,无不带着敬畏与叹服,言其“最是宽和体下”、“气度天成,母仪万方”。 这般长孙皇后再世似的人物,竟为一介常在动了罚跪的宫规。 最初的惊愕甫一褪去,揣测与议论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在紧闭的宫门后、在交错的眼风里疯狂滋长。 “定是她在背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否则以皇后娘娘的仁慈,何至于此?” “听说是放了纸鸢…” “什么?!二阿哥如今都这样了…她竟敢…” 宫闱之中,私语传递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魏嬿婉甚至无需刻意探听,便已然知晓了那位敢于在愁云惨雾中'不苦'的主子是谁。 这行径是何等的胆大妄为!那一瞬间,她仿佛在那风筝的飘摇中,窥见了一丝令人心悸的‘自由’。 魏嬿婉又觉一股寒意弥漫开来——这世上的恶毒千千万,最最可怕的,恰是这份浑然不觉的愚蠢! 又过几日,消息再传出来,已成海常在罚跪后大病。 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那样一场彻骨的冰雨,那样一场锥心刺骨的折辱。风寒入骨,高烧不退,加上惊惧交加,心气郁结,这病,来得又急又凶。 恰在此刻,暖阁外正殿方向,纯嫔娘娘略带忧虑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可心?可心!” 脚步声轻快地响起,是纯嫔娘娘身边得力的大宫女可心应声而至:“娘娘,奴婢在。” 纯嫔娘娘的声音略略压低,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关切,和一丝小心翼翼:“去把我库房里那支上好的老山参找出来,再带上些温补的燕窝,阿胶。随本宫,去探一探海常在。” 不多时,纯嫔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她看向永璜:“永璜,来。昔日海娘娘也曾照拂于你,如今她病了…随纯娘娘一同去瞧瞧她罢。” 永璜便跟着纯嫔娘娘去了。 魏嬿婉垂手侍立一旁,唇瓣微启。 值此风声鹤唳之际,海常在方因‘不敬’之过被皇后重责,如同染了疫病,旁人避之唯恐不及。 纯嫔娘娘此刻送去补品,虽出自姐妹情谊与本心良善,然落在长春宫那压抑紧绷的弦上,又当如何解读?岂非被视为同情,甚或是对皇后责罚的质疑? 终究,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主子们的事,岂是一个宫婢能置喙的? 初冬难得的暖阳慵懒地洒在钟粹宫的庭院中,驱散了几分寒意。魏嬿婉的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宫门的方向。 纯嫔款步出了钟粹宫,又去寻那位大病初愈的海常在了。不,如今是海贵人。 这宫里的恩宠,当真是变化莫测。 这已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自那场冰雨和探病之后,海贵人的身影,便如同悄然攀附上钟粹宫檐角的藤萝。 御花园幽径,太液池畔水榭,乃至海贵人略显偏僻的宫室,时常能见她们并肩徐行,低语切切,或静静对坐。 那画面,如同两株在深宫阴影里相互依偎的兰草,透着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亲昵与同病相怜? 于是这份亲昵悄然缠绕着钟粹宫,亦悄然改变着些什么。 每当永璜捧着写得工整漂亮的功课,或是兴冲冲地讲述着新学的道理,想要向纯嫔娘娘献宝,那曾经温柔抚摸永璜发顶的手,迟疑了。 她或许会接过那纸,匆匆扫过一眼,口中说着“永璜真棒”之类的话,但那语气是浮在表面的。更多的时候,却是微微侧过身去,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眉宇间笼上一层驱不散的愁云。仿佛永璜的每一点进步,都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午后的光透过茜纱窗格,被切割成细碎而朦胧的金斑,落在纯嫔娘娘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她刚跨过门槛,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连廊下新开的几盆素心兰都未能分去半分注意。 她重重跌坐在酸枝木圈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扶手上微凸的雕花,仿佛要借那点坚硬的触感稳住心神。 “唉,嘉嫔那张嘴,说话从不知积德!她明知二阿哥的哮症,当着众人的面,提什么御花园的芦花颇胜,又对着莲心戳人痛处…。这宫女配太监,本就是——”纯嫔娘娘的声音猛地顿住,带着一丝顾忌皇后的惊悸,硬生生将后半句最不堪的真相咽了回去。 可心低眉顺眼:“是呢,嘉嫔娘娘说话一贯如此。只图自己痛快。” 纯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不止是愤懑,更添了一层深重的疑惧。 “不过她有一句话倒叫我十分在意…,永璋养在我身边时一直颇得皇上喜欢,怎么进了撷芳殿就惹皇上嫌了呢?我倒也确实听永璜提起来过,那些嬷嬷对永璋是格外惯着些,莫不是…。” 可心不敢接话,只敢宽慰两句:“阿哥年纪还小,淘气些也是有的,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纯嫔突然胳膊重重落在桌上:“玫嫔和仪嫔的孩子不就被害死了么!好在,好在这宫里,还有海贵人为本宫着想。” 是谁在背后授意?是谁欲毁掉她的儿子? 殿内死寂,只有纯嫔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永璋阿哥正是对身边物件充满依恋的年纪,他有个心爱的布老虎,黄底黑纹,针脚细密,是他睡觉要搂着,玩耍要抱着的宝贝。然这个年纪的孩子,越喜欢什么,越会弄坏什么。 午后的暖阁,纯嫔正和海贵人叙话,永璋抱着他那破旧的布老虎摇摇晃晃地跑进来,一头扎进纯嫔娘娘怀里。 纯嫔搂着儿子,看着他怀里那只灰扑扑、掉了毛的老虎,忍不住笑着打趣:“瞧你这孩子,总抱着个娃娃,没个男孩样。” 这话本是带着宠溺的玩笑,旁边侍立的乳母贾嬷嬷,许是觉得主子这话有损小阿哥的‘英武’,又或是想显摆一下小阿哥的‘骨气’,立刻堆起笑脸,分辩道:“娘娘说笑了!三阿哥可喜欢这个布偶了,宝贝着呢!上回在撷芳殿,二阿哥瞧见了喜欢,伸手想拿,咱们三阿哥抱得紧紧的,他也不肯让呢!” 这又不知是哪句话不对,待海贵人离开钟粹宫,纯嫔娘娘的脸色格外不好。 自那日后,如同附骨之疽的恐惧,彻底攫住了纯嫔娘娘。她将所有的注意力,以一种近乎病态的强度,重新扑到了永璋阿哥身上。 魏嬿婉常于入夜时分立于窗外,凝望那间安放月琴的屋子。 窗内,那把曾为主人珍爱的月琴,依旧静卧琴台。 它先是喑哑,如今久未再抚。 起风了,冬天总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刻薄相。 永琏阿哥病势愈沉,太医言不可轻动。皇后此时追悔,欲接永琏回长春宫亦不能了。 夜寒彻骨,殿内炭火炽红,药气混着焦苦的甜腥,丝丝缕缕自门缝渗出,转瞬又被呼啸的北风撕得粉碎。 皇后就坐在撷芳殿外,她背脊挺得如一块将裂未裂的玉璧,那是她身为皇后最后的体面,然袍袖下紧攥的掌心早已被指甲刺破,血珠凝成冰碴,黏在迦南佛珠的缝隙里。 守着,盼着,望着。 殿内倏然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她猛地起身,却被素练死死拽住袍角:“娘娘!您进去会惊了阿哥气脉啊!” 皇后踉跄跌回冰冷的石阶,凤冠珠翠撞在阑干上,玎珰作响。 这是她最放任自我的一刻,最不似一位皇后的一刻。 魏嬿婉梦中惊醒,赤足奔至窗边,忽闻风声里裹挟一声凄厉欲绝的哀鸣:“永琏!!!” 同年冬,未几。 启祥宫传来喜讯,嘉嫔诞下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龙颜大悦。 暗潮汹涌中,暖阁里静得唯余墨条摩擦砚台的沙沙细响。魏嬿婉垂着眼睫,专注地伺候在永璜的书案旁,看着那漆黑的墨汁在青玉砚中渐渐晕开。 窗外是难得的晴日,却驱不散室内的沉闷。 魏嬿婉终是忍不住:“奴婢明明听见,海贵人让纯嫔娘娘带着您,和三阿哥一同去启祥宫的…” 这些时日的种种变故,她都看在眼里,怎就落得如此光景? 永璜正提笔临帖,小小的背脊挺得笔直,下笔一丝不苟。他身量见长,脸颊却似比先前更为清瘦。 他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不见委屈或愤懑,唯有一片与他年纪全然不符的平静。 “我非纯娘娘亲生,纯娘娘自有亲生子嗣。” 魏嬿婉犹自不甘:“奴婢是怕您受委屈。” 她看着他被迫接受这份疏离,看着他努力以懂事与优秀维系那点微薄的关注,如何能不替他心酸? 永璜轻轻摇头,那平静的目光中竟含着一丝安抚:“便是替我委屈,也万莫教纯娘娘瞧出来。”他顿了顿,小脸上现出一种近乎警醒的郑重,“若离了钟粹宫,只怕日子更为艰难。” “待我长成开府,便都好了。” 魏嬿婉默然。 待永璜开府,她又当置身何处? 方才因永璜懂事隐忍而生的悲悯与酸楚,此刻只余下一种更现实的、属于她自身的冰凉。 留在钟粹宫伺候纯嫔?此念几乎下意识浮现。钟粹宫,确是紫禁城中难得的清净地。纯嫔性情温和,不苛待下人,永璋阿哥尚幼,宫务也相对简省。 她熟悉此处一草一木,熟悉纯嫔脾性,亦熟悉永璜阿哥?不,那时此处便再无永璜阿哥了。 然这里已有可心这位掌事大宫女。 纯嫔的饮食起居、宫务琐碎、乃至永璋阿哥日常,皆由可心一手打理,安排得滴水不漏。可心精明强干,更紧要的是,她盘踞此位已久,根基深厚,深得主子信重。 她一个后来者,一个照顾永璜阿哥的‘外来的’宫女。永璜在时,她尚有一份明确的差事和立足之地。一旦永璜离开,她在这钟粹宫的位置,瞬间就变得无比尴尬。 或者….随永璜阿哥同去? 永璜开府,身边总需要信得过的旧人伺候。她照顾他尽心尽力,永璜阿哥待她也远比对其他奴才亲近依赖几分。若他能开口要她… 这几缕不安,转瞬便在纯嫔晋封纯妃的喜讯中消融了。钟粹宫的琉璃瓦映着启祥宫漫来的霞光,连阶前的白玉石也沁出暖意。 魏嬿婉带着两个阿哥,衣袂翻飞间搅碎了满地落梅。四只温热的小手攥紧她的衣角,不时对小乐子探头探脑。 魏嬿婉正欲俯身拢住这份喧闹的暖意,却见青砖地上漫开一道巍峨的影,立刻俯首跪地。 “皇上万安。” 永璋阿哥咯咯的笑声和小乐子尖细的嬉闹戛然而止,她盯着眼前那片明黄袍角下微露的玄色缎靴尖,龙纹的鳞爪在日光里泛着冷芒。 如此之近,近得她几乎能嗅到那衣料上独属于养心殿的沉水香,带着一种遥远而威严的气息,沉沉压下来。 第7章 希望 暖阁内的低语戛然而止,门帘被一只素手急促掀开,纯妃与海贵人相偕而出。 珠钗微颤,莲步姗姗,对着御驾盈盈下拜。 “臣妾请皇上安。” 皇帝眼中含笑,声音亦染上几分愉悦:“钟粹宫这般热闹,朕闻之便觉欢欣。都平身罢。” “谢皇上。” 他的视线掠过纯妃,极自然地落在了她身侧的海贵人身上。 “海贵人亦在此处。” 纯妃闻言,面上温婉的笑意愈深:“海贵人艳羡臣妾膝下有子,常来帮衬。皇上,海贵人若能得育麟儿,才是福气呢。” “朕何尝不如此期望。子嗣绵延,方是国本之幸。” 魏嬿婉始终规规矩矩垂首,与小乐子并肩,形同无声的影,目光死死胶着在那双玄色缎靴之上。 皇后痛失嫡子,六宫尚在惊悸之时,佛堂中长跪不起的身影,指尖滴落的血珠,剜心泣骨的绝望……恍如昨日。 ‘子嗣繁盛’听起来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带着一种刺耳的讽刺。 然眼前人是皇上,皇上是无错的,所以不合时宜的,只能是皇后的悲恸。 她必须要再撑起皇后的躯壳,用哪怕最后一丝的气力,也要维持着那份属于国母的尊严。 在皇帝追求‘子嗣绵延’的愿景里,在妃嫔们争相邀宠的热闹里,被无声地要求尽快翻篇,被当作一件需要尽快扫除,以免影响‘国本之幸’的障碍物。 魏嬿婉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用余光去瞧身边的永璜,那张小脸上不见一丝波澜,更无半分艳羡。 他习惯被遗忘在这片欢声笑语之外,习惯以旁观者的姿态,聆听阿玛谈论其他孩子鲜活的,被珍视的瞬间。 在永璜面前,她倒似成了那个心内淤积着愤懑与委屈,亟需宣泄的稚童。 然他们又如此默契地忍住了,未置一词,未动分毫。 直至皇帝的话锋转向了永璋。 “不过,热闹虽好,永璋过了年也满四岁了,该是正经开蒙进学的年纪,不可一味贪图嬉戏淘气,整日缠着兄长疯跑。连带着永璜你,”他语锋稍顿,目光掠过永璜时并无停留,那点停顿更像是对‘榜样’的象征性提及,“也该收心了,莫要被弟弟的玩闹带偏了读书的正途。” 钟粹宫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 纯妃面上盈盈的笑意霎时褪尽,黛眉紧蹙,眸中盛满为子辩护的急切与疼惜。 “皇上……” 然那辩解之词方触及舌尖,撞上皇上不容置喙的目光时,便似撞上铜墙铁壁,猛地弹回。最终只化作微微颤抖的低首,纤指死死绞住了袖口的锦绣云纹,那精致的缠枝莲亦不堪这压抑的力道,痛苦地扭曲着。 “回皇上话,”魏嬿婉的声音清亮而柔婉,她微微倾身,姿态恭谨,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沉寂。 “大阿哥最关切兄弟情谊,唯恐怠慢了弟弟的教养,是以每日温习功课、读书习字之时,必请三阿哥一同聆听呢。奴婢还曾数次见大阿哥亲执墨笔,耐心细致地教导三阿哥,一笔一划,毫不懈怠。” “噢?”皇帝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脸上那点刚浮起的严肃瞬间被好奇取代,眉峰舒展,甚至带上了一丝惊喜的笑意:“永璋会认字了?” 永璜立刻展现出兄长的担当与温厚,他身形微动,轻轻地环住了身边小小的永璋,那动作带着些许庇护的意味。微低下头,靠近弟弟红润的小脸,俊朗的眉目舒展,全然不见之前的沉郁。 “三弟,你仔细看看,那中间挂着的,是什么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永璋身上。 魏嬿婉心口擂鼓般狂跳。 这一步,是她赌上去的!皇上不会计较自己的儿子,可她只是个小小宫女…天子一念,可定生死。 若永璋阿哥答不出,或答错了,皇帝方才那点因永璜而起的赞许瞬间便会转为不悦,而这不悦,第一个承受雷霆的,绝不会是纯妃娘娘,更不会是懵懂的永璋,只会是她这个胆敢妄言 ,误导圣听的卑贱宫女! ——她怕极了九五至尊的一念之间,可她不后悔赌! 顺着兄长的指引,永璋认真地看向那巨大的匾额。复杂的笔划对他而言还有些吃力,但他辨识着最清晰的那个字形,小嘴一抿:“粹!” 一个字,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响亮,瞬间击碎了所有的紧绷! “哈哈!”皇帝龙心大悦,朗声笑起,看向永璜的目光也多了分慈爱与赞许,“好,好!果然认得!永璋也大有进益了!永璜,你这个兄长,教导得很是用心。” “皇阿玛谬赞,不是儿臣用心,是三弟资质聪颖。以前,只是撷芳殿的嬷嬷们太过宠爱了三弟。”永璜微微欠身,露出了一丝清浅的笑意,得体大方。 魏嬿婉目光像轻柔的羽纱,抚过他依旧挺直的肩背,落在他环抱着弟弟的手臂。看到他顺势而为维护了弟弟,也保全了自己的处境,心头涌动起如释重负的欣慰。 突然,皇帝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啊,是伺候纯妃的?” 魏嬿婉忙回过神来行礼——这是多么珍贵的机缘!若能在九五至尊面前博得一丝印象,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她的前程,她心心念念的云彻哥哥的前程,或许就真能拨云见日,走向那柳暗花明的境地! “回皇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却又努力维持着恭敬与柔顺,“奴婢…是刚刚拨到钟粹宫的。承蒙纯妃娘娘不弃,恩典浩荡,让奴婢有幸侍奉大阿哥左右。” “人倒是机灵的。”皇上似乎一眼看穿了她方才挺身而出的心思,以及此刻强压的激动。但出乎意料地,唇边却并未浮现怒意,又奇异地含着一丝赞许,“用心伺候着吧。” 魏嬿婉当即大喜,那便是夸奖了! 她无法自抑地扬起笑意,明媚而真切,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是。” 这次不仅帮了永璜阿哥,也帮了永璋阿哥,更在皇上面前露了脸!纯妃娘娘看在眼里,赏罚分明,也定会记住她今日的功劳! 待日后她更说得上话了,最好能求纯妃娘娘恩典,将春婵也拨到钟粹宫,再给云彻哥哥换出来… 魏嬿婉欢喜地转身,身体都轻盈了几分。 一道视线,带着穿透皮囊的审视和难以言喻的深意,如同潜伏在暗影里的毒蛇,悄然地黏在了她的肩胛。 第8章 白玉霜方糕 海贵人款移莲步,近至纯妃身侧。 “姐姐,”她轻启朱唇,眼波微转,秋水般掠过魏嬿婉低垂的发顶,“适才那小宫女,临危不惧,护主情殷,真真是个水晶心肝、琉璃肺腑的人儿。若非她灵机一动,巧言应对,只怕永璋阿哥要受好大的委屈,连带着姐姐的清誉,也难免在圣上跟前蒙尘了。” “这般忠心耿耿,又伶俐剔透的奴才,实在难得。姐姐,您素来仁厚,这般有功之人,可该好好赏她一番才是。” 纯妃闻言,唇边笑意倏然真切,更添几分施恩者的雍容,曼声唤道:“可心!” 大宫女可心立时如影子般趋前,垂首恭应:“主儿。” “去,把本宫案上那盘白玉霜方糕,给嬿婉!”她特意顿了顿,语气轻扬,“今日她伺候大阿哥有功,该赏!” “是。”可心领命,转身从那侍立小宫女捧着的紫檀食案中,小心翼翼地端下了一碟点心。 那白玉霜方糕,莹润如羊脂美玉,表面覆着一层细密如霜的糖粉,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端,是这深宫底层从未奢望过的珍馐。 魏嬿婉上前一步,敛衽屈膝,指尖触及冰凉细腻的瓷面时,那微小的分量却陡然化作千钧之重——哪里是糕点的重量?分明是主子金口玉言赐下的认可,是她用一身孤勇胆识,在这森严的宫阙下,为自己挣来的第一缕微光! “奴婢谢纯妃娘娘厚恩!谢海贵人提点!” 她深深屈膝,头颅低垂,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脊梁竟前所未有地挺直了一分。 四执库冰冷的脏水,家书中催命的字句,那些匍匐于尘埃,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到连呼吸都带着卑微的日子,仿佛都被眼前这白瓷碟中,雪也似的方糕,一点点覆盖、掩埋,透出一点点暖意与甜香来。 这份骤得的恩荣,令她心头滚烫,恨不能立时寻一人分享。能分享这悲喜的,唯有那个在泥淖里与她一同挣扎过,深知她所有卑微与渴望的旧人。 于是,趁着主子们歇中觉的空当,她将几块珍贵的白玉霜方糕,用素净的油纸仔仔细细包裹起来,动作又快又轻,如同呵护一个易碎的美梦。 春婵还在四执库当差。 这熟悉的地方,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皂角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魏嬿婉一眼便瞧见那灰扑扑的身影,正弯着腰,在一排巨大的洗衣盆前,奋力搓洗堆积如山的衣物。那单薄瘦削的脊梁,在无休止的沉重劳作下,仿佛随时要折断。 魏嬿婉的心猛地一酸,那背影分明就是不久前的自己! 她快步上前,轻声唤道:“春婵!” 春婵闻声,茫然地抬起一张泛红的脸。待看清是魏嬿婉,那黯淡的眼眸瞬间被点亮,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嬿婉!” “快随我来!”魏嬿婉拉着她避开管事嬷嬷的视线,如同拉着自己失散的半身。 两人仍如往昔般,缩在冰冷的石阶上。 这坚硬硌人的石阶,曾是她们小小的避风之所,能在此暂喘一口,便是难得的福气。 魏嬿婉恍惚间,仿佛自己仍是四执库那个无望的小宫女,方才因前程升起的微弱星火,在这熟悉得令人心悸的角落,在故人依旧深陷的泥淖面前,又显得那般飘渺虚幻。 她带着一种献宝般的虔诚,从怀中捧出那个被体温焐热的油纸包。 素净的油纸一层层揭开,如同剥开一层层隐秘的希望,露出里面雪白诱人的白玉霜方糕,那清甜的香气瞬间压过了周围的皂角味。 “春婵,快尝尝!是纯妃娘娘赏的,我特意留了几块!” 春婵眼睛瞬间睁大了,她伸出手,那手指因长期浸泡在碱水里,红肿、开裂,布满了冻疮和老茧。于是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洁白无瑕的糕点时,她猛地又退缩了,怕自己玷污了这份圣洁的赏赐。 “这是娘娘赏你的…,而且,我…我手脏…” “没事!我喂你!”魏嬿婉不由分说,拿起一块方糕,直接喂到春婵嘴边。 “春婵,以后…”她顿了顿,看着春婵那小口小口咀嚼的模样,声音哽了一下,“我们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这一盘糕点算什么,想吃多少都有!” 春婵吃得那么珍惜,那么投入,连掉落在掌心的糖霜碎屑都用指尖小心地沾起来送入口中。 这白玉霜方糕,在纯妃娘娘的宫里,不过是随意赏人的小点心。永璋阿哥闹脾气,这样的糕点不知摔砸在地上过多少盘,被踩进泥里如同弃履。 然对于她和春婵,对于这四执库万千挣扎在底层的宫女来说,它却成了不可多得的至宝,吃一口就能成仙,就能暂时忘却这灰暗的现实,触摸到一丝体面的边缘。 “真甜…,嬿婉,你说得对,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作死的小蹄子!眼皮子浅的东西!这点差事都办不利索,仔细你们的皮!” 芬姑姑! 魏嬿婉与春婵目光一触,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惊惶。再不敢有丝毫迟延,匆匆低语作别,各自慌忙转身而去。 春婵胡乱在粗布裙上抹了两把,口中那半块白玉霜方糕的甜意尚未散尽,舌尖仍贪恋着那点糖霜的缠绵,手指已重新没入了冰凉浑浊的洗衣水中。 魏嬿婉一步三回头,目光恋恋,似欲穿透院墙,再看一眼方才与春婵并肩而立的方寸之地。 她摸索着,触到油纸包里最后一块白玉霜方糕,迅速塞入口中。宛如春日里悄然拂过池水的微风,温软缱绻。可那甜意终究太短太轻,仅够在喉头略作徘徊。 她喉头微微滚动,艰难地咽下,连同那舌尖的甜,一并咽下的是心里那沉甸甸的苦水。 魏嬿婉紧了紧手掌,猛一转身,决然不再回望。门外阳光正烈,泼金般浇下来,灼得人皮肤发烫。她昂起头,挺直腰身,一步一步踏入那炽热的金光里。 她不能回头!不能沉溺于自伤自悼的泥潭里,哪怕只是一丝的甜,她也必得攥紧它,踏着它,一刻不停地向上爬去! 第9章 路漫漫 子夜深沉,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欲熄。 永璜还伏在紫檀案前,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几乎要埋进那堆书卷当中。 魏嬿婉步履轻得如同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烛火:“阿哥,您用功勤勉,奴婢看在眼里,钦佩在心。夜已这般深了,寒气侵骨,身子要紧,不若先歇息片刻,待明晨再续?” 永璜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字里行间,沙哑道:“犹记皇阿玛曾考校二弟,背得是《千字文》,夸他声如碎玉。而我背完《出师表》,只得一句‘尚可’。” 她躬身添茶,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过于冷峻的侧脸。 “奴婢家乡有花,名凌霄,最是坚韧不过,便是落于砖缝瓦砾之间,无人看顾,也能生生不息,自个儿向上攀援。” 那双执笔的手终于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薄薄的水汽,落在魏嬿婉低垂的眉眼上。 他们是这样像,像到轻而易举看穿彼此隐藏的野望。 “这紫禁城里,人人都长着千副心肠。我空顶着皇长子的名头,却是这宫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皇阿玛的目光,几时真正落到我身上过?偏偏,就因着这点稀薄的天家血脉,机缘之下,倒成了人人眼里可用的棋子。” “你呢,嬿婉?你待在我身边,是否也如旁人一般,心里盘算着,待价而沽?” 魏嬿婉抬眼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如冰,却没有让她退缩。 “阿哥看得透彻。这宫墙之内,谁不想活下去?谁不想活得更好一些?奴婢在四执库那些年,浆洗缝补,手浸在冰水里冻得裂开,日头晒得脱皮,寒冬腊月,手指冻得没了知觉,针都捏不住,可活儿一样不能少。” 她抬起自己的手,那上面的冻疮疤痕虽渐淡,痕迹却犹在。 “能到阿哥身边伺候,对奴婢而言,是莫大的福分,所以,阿哥问奴婢是否有依附之心,奴婢不敢欺瞒,有。奴婢想活得更暖和一些,阿哥好,便是奴婢好。” 永璜忽地笑开了:“我亦如此。” “有人教我摇尾乞怜,可我不愿永远匍匐在地,用那般不堪的姿态,换一丝怜悯。” ——“…疼么?疼就对了!记住这疼!这点皮肉之苦,若能换来你皇阿玛一眼垂怜,便是千值万值!你是长子,却无嫡子的尊贵,不靠些非常手段,如何出头?自伤,示弱,唤起你皇阿玛的怜子之心,这便是你的路!” 魏嬿婉不知永璜想到了什么,那张鲜有情绪的脸上,竟会浮现一丝屈辱与恶心。 恶心? 她愣了愣。 “嬿婉,我必须要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勤勉,更刻苦,做得更好!我要让我的份量,足以重到皇阿玛无法再视而不见!” 魏嬿婉不再劝,她知道,阿哥需要的,是能在提笔时续上墨、烛尽时续上蜡的手。 “是,那奴婢去给阿哥的手炉再添些炭。” 假山石畔疏疏几杆翠竹被风推搡着,瑟瑟叩打着山石,声音清寂而寒峭。 方才从永璜暖阁出来,身上还残留着炭火的余温,此刻站在这风口处,只觉那点暖意瞬息便被呼啸的北风卷走。 途经纯妃寝殿后窗,忽闻里头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咳,虽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魏嬿婉疾走的脚步微顿,侧过耳细听片刻,那咳嗽声断断续续,似是强忍着不适。 翌日午后。 纯妃自晋升后心情一直不错,歪在暖阁的榻上笑意盈盈,海贵人坐在一旁的绣墩上,两人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永璋玩着新得的九连环,永璜也跟着摆弄了一二,室内弥漫着难得的‘母慈子孝’。 魏嬿婉觑准时机,端着一个素雅的白瓷炖盅,脚步轻巧地走了进来。 “娘娘,海贵人,两位阿哥安好。” 众人的目光被她吸引,魏嬿婉稳稳地将炖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揭开盖子,里面是炖得晶莹剔透的梨块,浸在琥珀色的汤汁里,点缀着几颗饱满的枸杞和银耳。 “奴婢瞧着,入冬以来,殿内烧着地龙炭盆,更易上火生燥。昨儿又听到娘娘偶有轻咳,便炖了这盅川贝雪梨银耳羹,润肺止咳,滋养津液。娘娘和阿哥们用一些,也好润润喉咙,舒坦些。” 纯妃看着那盅热气腾腾的甜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底流露出明显的满意:“你倒是有心,想得周到。快,先给海贵人盛一碗。这甜羹瞧着就好,妹妹你也尝尝,暖暖身子。” 魏嬿婉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奉到海贵人面前。 “姐姐待妹妹的心意,总是这般无微不至,事事想着妹妹,妹妹心里感念不尽。”海贵人笑着,目光掠过候在一旁的魏嬿婉时,却几不可察地浅了些。 魏嬿婉垂首侍立,姿态恭顺地听着纯妃娘娘和海贵人的闲谈。待那碗被海贵人浅尝辄止的甜羹搁下,她才上前,动作轻巧利落地收拾了小碗和银匙,又将那白瓷炖盅的盖子仔细盖好。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如同她来时一般。 “奴婢告退。”她屈膝行礼,声音柔婉,随即退了出去,门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暖阁内,纯妃仍忍不住对海贵人感叹:“这丫头,做事妥帖,在永璜那边更是没得挑,放在身边,真是个省心的。” 海贵人静静地听着,指尖捏着白瓷盖碗的沿儿,那温润的玉色衬得她指甲上淡粉的蔻丹愈发鲜亮。 “是呢,姐姐慧眼。这魏嬿婉,还是新拨来的,年纪不大,心思倒是玲珑剔透得很。能这么快就摸准姐姐的脾胃喜好,连姐姐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留意在心,这份眼力见儿和用心,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纯妃一顿,她抬起眼,带着一丝探寻看向海贵人:“妹妹的意思是..?” “姐姐待下宽厚仁慈,是咱们宫里的福气。只是底下人太聪明,太会揣摩上意了,有时也需多留一分心。毕竟,心思太过活泛,想得太多,太远,也容易失了本分根基的安稳。” “不至于吧…”纯妃眉心微蹙,她看着海贵人认真的神情,螓首轻摇,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的流苏随之簌簌,“这丫头或是存了些讨巧的心思,可也难得能将这想头化在实处,既伺候得本宫舒坦,永璜也周全。无非想要我多疼疼她,无妨的。” 海贵人不再言语,只端起茶盏,用杯盖优雅地撇着那并不存在的浮沫。又闲话了几句宫中时新的花样子,便扶着叶心的手,款款起身告退。 暮色已如淡墨,一层层晕染上宫墙的琉璃瓦。将魏嬿婉半明半暗的身影勾勒得愈发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子柔韧劲儿。 叶心觑着主子的脸色,终是忍不住,压低了嗓子问:“主儿,方才那钟粹宫的小宫女,您可是瞧出什么不妥?” 海贵人脚步未停:“叶心,你不觉得,她长得有些像.….” 她没有说完那个名字,但叶心跟随她多年,瞬间便从主子的眼神和未尽之语中明白了所指。 “我费尽心思,才在皇上眼前挣得两分薄面,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踩出一条细线,只为有朝一日能将姐姐从不见天日之地拉出来。” “可若此时,凭空冒出这么一个鲜嫩得能掐出水来,眉梢眼角又带着几分旧时风韵的新人儿…,你说,皇上对我的心思,还能剩下多少?” 叶心蹙眉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试探着进言:“主儿,那…若能将这魏嬿婉收归己用呢?她既是个伶俐的,又得了纯妃娘娘青眼。若能暗中笼络住,或许..将来还能探得些意想不到的消息,助娴主儿早日脱困也未可知?” “呵…”海贵人的声音透出一丝悲凉。 “年少时的几分情谊,在滔天富贵与无边春色面前,价值几何?姐姐在冷宫一日,皇上身边便多一日的新人笑。那些娇艳的花朵,一茬接一茬地开着,他早晚会将姐姐忘在那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这本就是天家常态。” “而若那魏嬿婉真有造化,得了势,那时,她身沐皇恩,手握权柄,风光无限。她还会记得是谁在泥泞里向她递过绳索吗?一个困在冷宫,对她再无半分用处的废妃?两个曾经试图操控她命运的女人?她不落井下石,已是念着旧日那点微末的‘香火情’了。指望她雪中送炭?痴人说梦。” 第10章 嬿婉及良时 魏嬿婉紧了紧身上的棉坎肩,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小心拢着永璜阿哥的肩背,将他送至尚书房那朱漆剥落的大门前。 “阿哥仔细脚下。”她低声叮嘱,眼瞧着那纤薄身影挺直了脊梁,一步一顿,迈过了那高高的青石门槛。 如往常一般,她并未即刻离去,总爱在这尚书房外多盘桓片刻。寻一处既背风又能影影绰绰窥见内里光景的廊柱。 她缩躲着身,寒风从廊柱缝隙间钻进来,刮在脸上生疼,却似浑然不觉,只专注地侧耳倾听,目光悄悄探向那窗纸微透的亮处。 黄铜炭盆里兽炭烧得正旺,暗红的火焰跳跃着,映得壁上历代帝王圣训的墨宝忽明忽暗,也将那授业老翰林的须发,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老学士身着深青官袍,腰束玉带,端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案头垒着线装典籍,摊开着山川舆图,一方端砚里,新研的松烟墨汁乌沉沉的,凝着光。 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与窗纸,字字清晰:“昔者,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他讲的是《过秦论》。 魏嬿婉倚在冰冷的廊柱上,字句入耳,不过是些陌生的音节,只在心头撞出些模糊的回响,全然不解其深意。 然则,老学士抑扬顿挫的语调,依然紧紧攫住了她。她听得痴了,不觉间,冻得微红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在结着薄霜的廊柱上轻轻描摹。 用几道微不可察的湿痕,模仿着那案头翰墨的走势。 她想抓住些什么,哪怕是一点,一横,一撇… 寒风卷过檐角,呜咽一声,魏嬿婉猛地惊醒。偷眼四顾,唯见雪落庭阶,寂寂无人,这才算了口气。 慌忙将沾了霜痕的指尖紧紧攥入袖中,怕被人窥破了这僭越的痴妄。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沿着来时的宫墙夹道,隐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君臣…固守…以…窥周室……包,包举宇内……” 她含混地念着,生怕自己忙着忙着就都忘了。 正自凝神,忽见前方仪仗簇拥,明黄伞盖在雪光中分外刺目。魏嬿婉心头猛地一跳,慌忙收住脚步,怕自己嘀咕的那几句入了耳。然而已然迟了,皇上的目光直直扫到她身上。 避无可避,魏嬿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方才廊下的朔风更甚。 她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额头抵着冻硬的碎石:“奴,奴婢给皇上请安!” 御辇停下:“起来回话。” 魏嬿婉战战兢兢地起身,头却垂得更低,只敢盯着眼前那双金线密绣的龙靴尖。 “朕瞧着你有些面熟,是纯妃宫里的?” 魏嬿婉心下一松,又紧跟着提起,连忙回道:“回皇上的话,奴婢是在大阿哥身边伺候的。方才送了大阿哥去尚书房,便顺着御花园的小路回钟粹宫去,并非有意冲撞圣驾,求皇上恕罪!” “哦?”皇帝轻笑了一声,听在魏嬿婉耳中,比风更冷,又似乎带着点别的意味。 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缓缓流转,如同暖炉边拨弄炭火的金簪,看似暖意融融,实则灼得她肌肤生疼,脸颊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突然,“你叫什么名字?” 皇上问她的名字了!狂喜瞬间冲散了恐惧。凭借她的伶俐,她的勤谨,若能得皇上重用… 她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唇角的笑意,声音却因激动而更显清亮了几分,带上了讨喜的柔顺:“回皇上,奴婢名叫嬿婉。” “嬿婉……”皇帝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拖得略长,似乎在品味,又似乎在思量。 片刻,那低沉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更深的笑意:“‘亭亭似月,嬿婉如春’……极好,这名字十分配你。” 亭亭似月,嬿婉如春? 魏嬿婉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竟也能被赋予如此风雅的意境。她渴望皇上能再多说几句,像尚书房里的老学士那样,将她点拨一二。 于是鼓起勇气,飞快地觑了一下那模糊在明黄伞盖下的尊贵面容,复又垂下:“皇上,这诗念得真好听。可惜…,奴婢蠢钝,不懂得这诗里的意思。” 皇帝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居高临下的欣赏透出一丝狎昵:“你不必懂得。” 魏嬿婉猛地僵住,她下意识地牵动嘴角,想维持住讨好的弧度,将头垂得更低。 方才心头那点狂喜的金光瞬间碎裂。 她感觉到,那目光里的灼热,是另一种更令人难堪的审视。 她这样的微末宫女,只需懂得伺候主子,谨守本分便够了。那些‘亭亭嬿婉’的风雅,于她,皆是虚妄,皆是僭越。她只需像一件精致的器物,有个好听的名字,供人赏玩品评便是,内里的乾坤,却与她毫无干系。 “你姓什么?”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魏嬿婉心头又是一紧,不敢迟疑:“奴婢,魏氏,满洲正黄旗包衣…” “魏氏这个姓氏普通啊。”皇帝沉吟片刻,目光胶着在她低垂的一段颈项上,“不过出身上三旗,身份也不算低。” 她被瞧得如同芒刺在背,本能地想避开,却只能更谦卑地躬身:“奴婢虽是正黄旗包衣出身,但阿玛没得早,也没有争气的兄弟,实在,算不上好门第…” “呵,”皇帝轻笑一声,“门第的高低,前人留下的不过是块敲门砖。真正的高下,是要靠自己去争,去搏的。” 魏嬿婉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微光,被“不必懂得”浇灭的星火,又死灰复燃般跳动了一下。 “皇上,奴婢一个弱女子,真的可以吗?” 皇上不回答,只说:“朕记得有句诗,倒是应景得很——‘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魏嬿婉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张近在咫尺的的脸。她是不懂诗词,可她懂‘欢娱’本不该出现在这段话里。 皇上比她大了整整十六岁! 男子于十三四岁便会安排通房丫头,说句难听透顶的…,做她的阿玛都使得! 如今那句‘亭亭似月,嬿婉如春’的美好,也都被‘欢娱在今夕’彻底撕碎去。 她所渴望的‘懂得’,她所向往的‘重用’,在帝王眼中,最终都指向了那锦帐深处的‘欢娱’。 魏嬿婉死死咬住下唇,脸色褪得比地上的雪还要惨白,棉坎肩再也无法抵御这彻骨的寒意。 短暂的沉默在风雪中凝固,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压迫。终于,皇上似乎欣赏够了她‘羞涩’模样,淡淡吩咐道:“起驾吧。” “起——驾——!” 直到那明黄消失在曲折的小径尽头,四周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魏嬿婉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身子猛地一软,几乎瘫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她匆匆忙奔向钟粹宫。 一丛覆雪的太湖石后,海贵人裹着一件银鼠灰的斗篷,静静地立在那里。 寒风卷过,吹动她斗篷的毛领。她缓缓抬起手,随意地搭在身边一株探出假山的枯枝上。 指尖微微用力。 “喀嚓!” 早已冻得硬脆的枯枝,被她生生从中折断,露出里面干枯发白的木芯。 一直屏息侍立在她身后的宫女叶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低呼:“主儿...” 海贵人却恍若未闻。 她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半截枯枝无声地落在脚下厚厚的积雪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洞。 “叶心,你瞧。”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魏嬿婉离去的路径。 “这宫里,怕是要出第二个阿箬了。” 第11章 云燕分飞 钟粹宫隔绝了御花园凛冽的风雪,隔绝不了魏嬿婉心头翻江倒海般的惊悸与恶心。 她不得不弯下腰,对着墙角干呕,却只徒劳地吐出几口酸水,烧灼着喉咙。 脑海里,皇帝那张带着岁月痕迹,却因权势而显得异常光润的脸,与她早逝的阿玛模糊的面容重叠、又分离。 那目光,那话语,那暗示…像一只冰冷滑腻的手,在她年轻的肌肤上逡巡,让她浑身汗毛倒竖,胃里阵阵痉挛。 一想到那样一个年纪的人,用狎昵的目光打量她,将她视为一件可供‘欢娱’的物件,她就无法自抑地感到可怕与肮脏。 然… 另一个声音,冰冷而现实,在她心底最深处幽幽响起。 顺从了他,成为主子。 一步登天。 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再不必看人脸色,再不必在寒风中伫立廊下,偷听那永远‘不必懂得’的学问,再不必为一件半旧的棉坎肩发愁… 她的额娘,她的弟弟,还有春婵,或许都能因此沾光,脱离苦海。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青云路! 只要她此刻点一点头,或者甚至不需要点头,只需要在下次见到皇上时,将那恶心强压下去,露出一丝半点的顺从与娇羞… 身体的本能比理智更诚实。 一想到要去亲近那样一个年纪的人,要去承受那种目光的抚摸,要去曲意逢迎,甚至要在那‘良时’里献上自己,那股强烈的恶心感便再次汹涌而至。 她的心,那颗在尚书房外曾为‘席卷天下’而悸动,为‘亭亭似月’而向往的心,无不窒息、绞痛、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抗拒! 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对衰老与权势强行结合的天然排斥,一种对自身将被物化,被吞噬的深切恐惧。 更深漏永,养心殿内烛影摇红,金兽吐香。 不知今夜,召得是哪位娘娘。 魏嬿婉立于永璜的案侧,纤纤素手,执着那方温润的端砚,一圈复一圈地研着墨。 墨锭乌黑,在砚池中化开,如同她此刻的心境,浓稠而滞涩。 目光所及,是永璜稚嫩的侧脸,而思绪再远些,是那象征帝王威权的御座。 这算什么事呢? 若她真侍奉到养心殿… 对着永璜,那股羞愧,烧得她耳根子都隐隐发烫。 她不由得痴想,若永璜此刻已长成,开府建牙,封王拜爵,该多好。凭自己这些年的尽心尽力,以永璜的性情,也定会待她更为优渥体恤。 “嬿婉,墨浓了。” 永璜稚嫩的声音将她惊醒。 魏嬿婉慌忙看去,果然砚池里墨色已深,她赶紧添了几滴清水,腕上力道放得更轻更缓。 低声道:“阿哥恕罪,奴婢走神了。” 永璜并不追究,只道:“无妨。你研的墨,总是极匀的,比她们都强。” 孩童无心的一句夸赞,落在魏嬿婉耳中,更添了几分酸楚。 这‘强’,不过是在这方寸之地,将自身打磨得更符合主人心意的‘本事’罢了。 烛泪无声,垂落于鎏金烛台,映得案上摊开的《资治通鉴》字字如金戈铁马。 她看着永璜笔下流淌出的端方楷体,看着那些她勉强认得,却永远无法真正‘读’懂的文章。阿哥的笔,蘸着她亲手研出的墨,写下的却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天地。 魏嬿婉逼自己移开视线,就像在逼自己应接受一条更好的路。目光偏去半寸,恰巧是永璜阿哥的手腕,被袖口的金线磨红了肌肤…。 富贵是极好的,却总不是最好的。 殿外,宫漏沉沉,一声声敲打着长夜。 自那日后,魏嬿婉愈发将那点躁动的心思死死按捺下去。她依旧是那个在钟粹宫当差,人人称道细致妥帖的魏嬿婉。 服侍永璜读书习字、饮食起居,处处留心,事事躬亲,连阿哥书案上一方砚台的位置,一支笔的毫锋朝向,都记得分毫不差。她将那份伺候人的功夫,磨得如同她研出的墨一般,浓淡适宜,圆融无痕。 晌后,她刚走出钟粹宫角门不远,便见春婵捧着一叠流光溢彩的锦缎衣裳,疾步而来,那料子在午后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应是哪位贵人的新装。 “嬿婉!正寻你呢!”春婵脚步未停,急急迈过一道门槛,凑到她跟前:“你额娘....托人带话进来了。” 魏嬿婉心头一紧,她额娘托人带话,十有八九,离不开那个事。 果然,春婵觑着她的脸色,声音更低:“说是…银子用完了…”后半句含在舌尖,吞吐着,只余下一点尴尬的沉默。 混着难堪和倦怠,魏嬿婉无奈地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洗得泛白的宫鞋尖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上个月才刚托人送过去的份例…” 她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就像沙漏里的细沙,可刚倒过去,转眼就见了底。 这窟窿,是怎么也填不满的。 春婵心中也是不忍:“唉,许是你额娘知道你在钟粹宫当差,近身伺候大阿哥,便觉着油水该是厚了些罢。” 魏嬿婉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连辩驳的力气都无。她默默转身,沿着宫墙根下斑驳的树影,垂头丧气地往前走。 “我能给的都给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呀....” 春婵捧着那华贵的衣裳,与她并肩走了几步,眼珠忽地一转,快走两步,拐到魏嬿婉面前:“诶,要不….你想法子,让大阿哥喜欢你!” “凭你的模样性情,还有这份细心周到,只要阿哥真上了心,等他将来开府建牙,封你做个侧福晋、格格什么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到那时,你额娘要多少银子没有?你自己也…”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那眼神里闪烁的光芒,已然描绘出一个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图景。 魏嬿婉的脸一下红透了,像染了最艳的胭脂,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生怕这大逆不道的话被旁人听了去。心中又是羞臊又是慌乱,还夹杂着一丝被点破某种‘可能’的狼狈。 她慌忙伸手去揪春婵的袖子,力道却不重,声音又急又低,带着点嗔怪:“快住口!别瞎胡说!阿哥才多大?我,我当他如弟弟一般照看着的!” 她确实指望能得永璜阿哥的重用,将来能做个掌事的更好,从未敢,也从未愿将那份纯粹的照护之情,掺杂进这等算计的念头里。 看着春婵怀中那件贵人的华服,在阳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泽,像极了鸟笼上冰冷的栅栏。魏嬿婉默默收回揪着春婵袖子的手,指尖微微发凉。方才因打趣而涌上的血色,也渐渐褪去,只余下无力的苍白。 心事如铅块,沉沉坠在胸臆。魏嬿婉辞了春婵,拐向了西六宫的角落——冷宫侍卫当值处。 她站在一株枝叶稀疏的老槐树下,望着凌云彻当值的那个小院门。他依旧是那个挺拔清俊的少年郎,眉宇间带着宫闱中难得的几分英气。然而此刻在魏嬿婉眼中,这英气却显得有些单薄。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心惊。 曾几何时,他是她在这冰冷的宫墙内唯一的依靠和暖意,可如今,那份暖意似乎越来越微弱。 她渐渐看清了,自己身后那个无底洞般的家,那沉重的拖累,不仅会压垮她自己,更会像一座无形的山,将凌云彻那‘单薄’的骨头彻底压折。 他承不住她的重量,也承不住她身后那无尽的索取与深渊。 “嬿婉?”凌云彻眼尖,远远便觑见树影下踟蹰的她。脸上立时绽开明朗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趋至近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气。 “这是怎的了?”他站定在她面前,俯身关切,欲看清她低垂的脸庞,“这般闷闷不乐?可是伺候大阿哥过于劳碌了?阿哥年纪尚小,正是顽皮时节,小孩子家家都是如此,你莫要太过较真儿,该歇息时便歇息一二,莫将自己熬坏了。” 魏嬿婉鼻尖一酸,眼眶微润,却强忍住了那将落未落的泪珠,只轻轻摇首:“不是…” 凌云彻心中了然,面上笑意便淡了几分:“莫不是…你额娘那边,又提起了我?” 魏嬿婉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映着几分自嘲的苦涩:“你又不是初初知晓…我额娘,素来盼着我,能攀上高枝儿,觅个富贵人家。” 凌云彻的脚步陡然凝滞。 他立于宫墙投下的阴影里,默然片刻。 看着魏嬿婉低垂的侧脸,一股混杂着疼惜、不甘和男性自尊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赌咒的郑重:“嬿婉,你放心!我凌云彻在此立誓,我一定会努力的!拼尽全力!我绝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穷!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风风光光的!” 这誓言,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与不顾一切的热血。 若在从前,魏嬿婉闻此,必是感动得珠泪盈眶,恍如暗夜里窥见一丝微光。此刻,这话语确也触动了她心弦。 她抬首,定定望向凌云彻清亮如水的眼眸。这双眸,曾在她受人刁难时予她勇气,在她形单影只时予她暖意。她记得他挺身解围时的磊落,记得他悄悄递来点心时的笨拙体贴,记得他聆听烦忧时那专注的神情…桩桩件件,皆是沉甸甸的情分。 然,杯水车薪。 这情谊再真,再暖,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也如同投入寒潭的一杯温水,瞬间便失去了温度。 凌云彻口中的‘竭力’是何物?是熬资历,是守候那缥缈无凭的升迁?他一介冷宫侍卫,无根无基,无权无势,在这等级森严、盘根错节的宫苑深处,那点‘竭力’又能激起几许波澜?可赶得上她母亲步步紧逼的索取与岁月无声的催迫? 一个念头,裹挟着绝望与最后一丝不甘的试探,在她心底挣扎着破土。 她不再看凌云彻的眼,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冷宫那方阴翳之地。 “云彻哥哥,难道…你便只能长久困守于此,再无他途可寻么?” 他张口欲言,在她殷切的目光下,终又是那句旧话:“嬿婉,你莫急,慢慢来吧。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是会有的。” 慢慢来? 三个字,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轻飘飘的无力感,彻底压垮了魏嬿婉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与留恋。 他是个男人啊! 这个认知从未如此刻般尖锐地刺入她的脑海。 他们可读书科举,可投军建功,可经商行贾,纵是凭一身力气或些许机敏,亦能闯荡四方!即便困于宫禁,侍卫的升迁之路,亦比宫女宽阔何止百倍! 她一个女子,尚且为了那一线生机,在命运的罅隙里奋力挣扎。缘何他凌云彻,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一个天生便比女子多出无数‘路’可走的人,却甘愿囿于这冷宫一隅,说着‘努力’和‘等待’?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轻轻触碰到他侍卫常服的衣领。那领口,因着当值的奔波和方才的急切,微微有些歪斜,翻出了一小截内衬。 魏嬿婉的动作极其细致,近乎苛刻的认真。一点一点,小心地捋平,折好,再将那略显粗糙的衣领抚得端端正正,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颈项。 衣领抚平的刹那,魏嬿婉终于抬起眼,望向凌云彻。 眸中已无先前的委屈、悲凉、愠怒,唯余一片淡倦的清明,澄澈见底,了无波澜。 “是啊,你是男人。即便是‘等’,总是不愁机会的。这深宫内外,天地广阔,男人的路,总归是长些、宽些。熬着,耗着,十年八载,总还有翻身的指望。” “可我呢?我到二十五岁,就要放出宫去了。我额娘总找我要钱,供我弟弟花销…,我也不忍心瞧他们受苦挨饿。” 凌云彻听着,心头腾起一股被逼至绝境的焦躁,隐隐夹杂着一丝不耐。 “嬿婉,你…”他语塞,下意识欲去握她的手臂,“你…你绕了这许多,究竟要说什么?” 魏嬿婉心中最后一点涟漪也归于寂灭。 巨大的失望之后,竟是彻底的释然与心如死水。 她终于彻悟,横亘于二人之间的,何止是家境的云泥,更是对命运体认的天渊之别。 他不懂她的急迫,不懂一个女子在深宫与家庭双重挤压下那步步紧逼的绝境,更不懂他那句轻飘飘的“慢慢来”,对她而言是何等奢侈的毒药。 她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 “云彻哥哥,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第12章 同日月,共天地 魏嬿婉取出一个素色粗布小包,垂着眼,将布包塞入凌云彻掌中,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纹,一碰即离。 “凌侍卫,”她声音低哑,却不带一丝颤,“这些年,承蒙你费心,这些…算是清了吧。” 青石宫道上印着斜斜日影,将她的身影拖得细长而孤零。额娘索命的催逼声犹在耳畔,这银子,没能填了那无底洞,却堵住了眼前人欲言又止的口。 暮霭沉沉,将远处养心殿的琉璃金顶笼上一层迷离的光晕,魏嬿婉胃里陡然一阵翻搅,喉头涌上酸涩的苦水,强自咽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竟从这翻腾的恶心之中,挤榨出一丝可悲的庆幸来。 幸而,尚有此身,尚有此貌,尚可入那九重之上,九五之尊的眼。 她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女子,仿佛山巅一颗孤零的石子,生来便被命运猛地一推,身不由己朝着深不见底的坡下滚落而去。 如此理所当然。 魏嬿婉独坐耳房一隅,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镜中的眉目——曾也如春水含情,如今却沉浮着数不尽的辗转难眠。 “罢了……”心底一声喟叹,幽幽如风过寒塘。 这般选了,月例银子总多些。额娘佐禄横竖饿不死,冻不着了。 这念头如一点微弱的火苗,在荒芜的心原上燃起,竟也生出几分近乎灼烫的暖意,支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脊梁。 然则,又有另一股寒冰般的怨毒,无声的咆哮着,想要诘问。 凭什么! 她魏嬿婉,为何偏生是个女儿身?若为男子,何须困锁深宫,仰人鼻息,何须将一生指望,尽数拴在用年轻的容颜换一个男人的垂怜。 凌云彻!她心头狠狠碾过这个名字。堂堂七尺男儿,有把子力气,有几分机灵,多少能攀爬的门路!守着那点微末俸禄,安于现状,浑浑噩噩,竟连半分上进的雄心也无!再看家中那不成器的弟弟佐禄!更是烂泥糊不上墙的废物! 分明能读书,却只把圣贤书卷抛掷一旁;分明可求取功名,光耀寒门,却偏偏流连于斗鸡走马之戏! 这些本该是门楣倚仗的男子,踩踏在她的血肉之躯上啊!却依然在额娘的心里,要高她一等! 窗外一阵风过,卷起庭院里零落的残花败叶,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隐隐飘来丝竹管弦之声,缥缈而欢愉,是另一重与她隔绝的世界。 魏嬿婉敛了心神,脚步放得极轻,重又踏入永璜的暖阁。 永璜手腕轻动,一个个墨字便从笔尖流淌而出,端方遒劲。 魏嬿婉的呼吸不由得屏住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字,在她眼中是活的,是盘踞的龙蛇,是巍峨的山峦,是奔腾的江河。 她贪婪地辨认着,渴求着,仿佛饥渴的灾民窥见了一眼甘泉。可下一瞬,那甘泉便化作缭绕的云雾,她伸出的手,只抓住一片虚空——她看不懂。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凉,混着那不死心的渴望,她像一只扑向烛火的飞蛾,明知那光明炽热且致命,却依旧被那一点亮光蛊惑,不肯离去。 好像只要能懂得什么叫‘席卷天下’,懂得这些字句里蕴藏的力量与规则,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她便不再是那仰人鼻息的浮萍。 她便能在这令人窒息的天地间,为自己挣得一方立足之地,哪怕只是一寸! 永璜搁下笔,那支沉甸甸的紫毫在青玉笔山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并未立刻唤人研墨,却微微侧过脸,目光定定落在魏嬿婉身上。 “嬿婉,你今日...魂儿像是飘在云里,手脚也迟滞了半分。可是心中藏着事?” 魏嬿婉心头猛地一坠,如同失足踏空。她忙屈膝请罪:“奴婢一时出神,误了阿哥温书,奴婢该死,求阿哥恕罪。” 片刻沉寂,只闻更漏滴答,敲在人心上。 “无妨,”永璜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少有如此,便将出神之事说与我听罢。” 她松了口气,心思一转,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换了一副懵懂又带着点怯怯好奇的神色,将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奴婢是瞧着阿哥写的这些字儿,觉得煞是有趣。有的,像树枝上停着的小飞虫,细胳膊细腿儿;有的,又像张牙舞爪的猛兽,瞧着怪吓人。” 说着,伸出一根纤细的指尖,虚虚点向‘席卷天下’四个大字,眼底是精心描摹出的,近乎天真的迷惑。 “奴婢蠢笨,好奇得紧,这些小虫子、大猛兽凑在一处,到底在嚷嚷些什么呀?” 孩童讲解的兴致被勾了起来,他重新拿起那页纸,清了清嗓子,学着师傅授课的口吻:“此乃贾生《过秦论》。说的是秦朝如何由弱变强,如何‘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像铺开一张大席子那样,把整个天下都收拢过来。” 永璜的声音在静室中流淌,那些魏嬿婉魂牵梦绕却如隔天堑的字句,此刻都被这金尊玉贵的小主子,用孩童尚显稚嫩的语言,一层层剥开,递到了她面前。 直至夜已深沉,《过秦论》仍在耳中嗡嗡作响,搅得五内俱焚。 魏嬿婉索性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了件单薄的外衫,赤着足,像一缕幽魂般挪到狭小的院落中。冰冷的石板地面透过脚心直刺骨髓,激得她微微一颤,却也奇异地压下几分心头那焦灼滚烫的躁郁。 她仰起头。 一轮皓月,孤悬中天。 月华如练,清冷,澄澈,无悲无喜地倾泻下来。 她痴痴地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月轮。 它曾经照耀过谁?是那横扫六合、虎视何雄哉的始皇帝?还是那写下‘席卷天下’,令她心神剧震的贾谊?抑或是无数湮灭在尘埃里,连姓氏都未曾留下的贩夫走卒,深宫怨女?而此刻,它又这般无差别地笼罩着她——魏嬿婉。 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看它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微凉,却仿佛有实质的重量。 这日月星辰,这浩渺苍穹,它们才是最公正的判官!它们的光芒,何曾因你是帝王将相便多给一分?又岂会因你是蝼蚁草芥便吝啬一缕? 它们沉默地俯瞰着,照耀着,从鸿蒙初辟,到此时此刻。 千古兴亡,王侯白骨,深宫红颜,在这永恒流转的日月面前,不过皆是须臾泡影! 那么,既然同沐此日月,同处此天地,又凭什么女子生来卑贱?没有这样的道理! 第13章 风雨摧枝折 一夜过后,魏嬿婉心头星火非但未熄,反倒愈发地旺盛。 尽管前路茫茫,她空有冲破樊笼的心,却寻不着撕开这铁幕的刃,依然将攀附龙榻的念头咽了下去,心念执拗地,落回了永璜阿哥的书斋暖阁。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可她知道,唯有此地,唯有那宣上墨痕,和尚书房隐约飘来的讲论余音,是她的心想要紧紧抓住的。 重回那方紫檀书案旁,魏嬿婉侍奉得愈发恭谨小心,研墨、铺纸、添茶,动作轻悄如狸奴,唯恐一丝多余声响惊扰了永璜阿哥,更怕惊扰了自己这偷窃‘天光’的隐秘。 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发问,她便学会了藏,将那份如饥似渴的焦灼深深摁进眼底最幽暗的角落。 更多时候,只是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捕捉永璜每一次落笔的沙沙声,捕捉着他偶尔自言自语的低喃,捕捉从老学士飘来的只言片语——‘制衡’、‘权柄’、‘民心如水’。 偶有片刻闲暇,永璜搁笔揉腕,她便趁机将声音放得又软又憨:“阿哥您瞧,这个字儿,歪歪扭扭的,活像田埂上爬的蚯蚓!它在这儿爬来爬去,是饿了在找食儿吃么?” 或是点着另一个笔画繁复的字,“这个倒像个顶着大壳的笨乌龟,它驮着这么重的壳,累不累呀?” 这番粗陋,常能逗得永璜展颜。比起教导永璋,教导一个比他年岁更大的姐姐,显然更有成就。 孩童心性里那份好为人师的得意被勾了出来。 “蠢话!此乃‘权’字,权柄之权!岂是蚯蚓?蚯蚓何来制衡之力?这‘龟’字么,说的是卜筮占卦,通晓天机之意…” 他稚嫩的讲解或浮于表面,或掺杂着误解,但对魏嬿婉而言,这便是久旱甘霖,是她拼尽全力从指缝里抠出的,沾着泥的碎金! 她屏息听着,将每一个音节都囫囵吞下,贪婪地咀嚼着那些词句背后透出的力量。 然这方让她得以喘息偷光的暖阁,也并非全然安稳。皇上驾临钟粹宫的次数,不知何时竟密了起来。 那明黄的身影,那龙涎香裹挟着威压的气息,如同悬在头顶的阴云。每每听闻圣驾将至的通传,魏嬿婉便如惊弓之鸟。 她不再像从前般寻着由头往纯妃娘娘跟前凑,希冀着一丝能被龙目扫到的微末机会。 相反,她避之唯恐不及。 当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脚步声踏入殿门,魏嬿婉便将自己缩成角落最不起眼的影子。 她的头垂得极低,呼吸放得又轻又缓,仿佛连心跳都竭力压抑着,唯恐一丝微澜惊扰了那九五之尊,更怕那曾经令她生出‘庆幸’,而此刻却让她胃里翻江倒海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 暖阁内,永璜朗读的声音随风断续传来:“故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魏嬿婉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正午的日头暖洋洋地照着钟粹宫的小园子,魏嬿婉半蹲着身子,扶住永璋的腰背,永璜在一旁引着他那肉乎乎的手指,在铺了细沙的浅盘里笨拙地勾画。永璋阿哥咯咯笑着,沾了几点在鼻尖上。 “三弟,这一横要平,像这样….” 气氛难得的松快。 一阵细碎的环佩叮当声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与这和煦格格不入的冷意。魏嬿婉下意识地抬眼,正撞上海贵人的眸子。 海贵人并未停留,目光在她身上极快地掠过,旋即目不斜视,径直朝着纯妃娘娘暖阁走去。 暖阁内,百合香的气息幽然浮动。海贵人甫一落座,便屏退了左右。门扉合拢的轻响,隔绝了外间的阳光与笑语。 “姐姐,”海贵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前些日子,在御花园东南隅假山石后,妹妹可是亲眼撞见了不该见的腌臜!” “那个叫魏嬿婉的宫女,竟跪在皇上脚边,那副做派!柳腰款摆,眼波儿勾魂摄魄,连说话的声音都掐得能滴出水来。” 纯妃一双温婉的眸子先是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真的?!竟有此事?!”旋即,那惊悸化为一丝复杂难言的恍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苦涩的自嘲,“怪不得这些日子皇上来钟粹宫这样勤,我还以为是挂念永璋…” 她颓然向后倚靠,眼神空洞地望着窗棂,“罢了,罢了。皇上的心意谁又能左右。这宫里,新人旧人,总归是要有的。没有魏嬿婉,也会有张嬿婉、李嬿婉…。” “她能有这番造化,说起来,也是在我钟粹宫当差,也算我对她有几分知遇之恩了吧?只要她日后飞上枝头,还能记得这点情分,记得她曾伺候过永璜、永璋一场,对两个阿哥.…能宽厚些,照拂些,那也就算了。咱们何苦去做那恶人?” “姐姐!糊涂啊!”海贵人猛地攥住纯妃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纯妃吃痛地蹙起了眉。 “姐姐心地纯善,可这份善心,怕是要被人当成了垫脚石,最终害了永璋阿哥!” “害了永璋?”纯妃的心猛地一窒,也顾不得腕上疼痛,面上血色尽褪,急声追问,“这话从何说起?” 海贵人重重一叹,仿佛纯妃正立于万丈深渊之畔而浑然不觉。 “姐姐方才提到‘知遇之恩’,妹妹听了,真真是心惊肉跳!姐姐细想,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在外人眼中,打的俱是姐姐您的幌子!如今她胆大包天,竟敢在御花园私会圣躬,行那等不知廉耻的下作勾当,明日若真教她得了志,攀上高枝,外人会如何嚼舌?会如何揣测姐姐您?” “他们会说,是姐姐您蓄意调教出这般狐媚的宫女,安插在御前,魅惑圣心!这‘驭下无方’、‘居心叵测’的罪名,姐姐您担得起吗?!且皇后娘娘执掌六宫,最重宫规森严。若得知姐姐宫里出了这等胆大妄为、意图攀附龙榻的宫女,而姐姐您非但不加严惩,反有容之嫌…,皇后娘娘又会如何看待您?” “退一万步说,皇上何等圣明?今日或许被那狐媚子一时迷惑,可一旦清醒过来,或是日后那魏嬿婉行事不周,触怒天颜,皇上追根溯源,想起她原是姐姐宫里的....,又会不会疑心姐姐您早有安排?会不会觉得姐姐您心思深沉,竟敢算计到九五之尊的头上?!” “这‘献媚邀宠’、‘窥伺圣意’的罪名,若沾上一点,姐姐,莫说恩宠,只怕是连立足之地都要岌岌可危了!永璋阿哥....他那么小,如何经得起这般风浪!” 海贵人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根本不给纯妃喘息思量的余地。 “妹妹!”纯妃猛地反手扣住海贵人的手腕,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被恐惧催生出不顾一切的狠绝,“你说得对!是本宫一时糊涂,这可如何是好啊!” 海贵人垂眸间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色,俯身凑近纯妃耳畔:“就说,这嬿婉…” 第14章 花房谶 钟粹宫东暖阁的锦帘打起,魏嬿婉垂首敛目,随在可心身后,碎步踏入。 暖阁内,百合香幽微浮动。 “来了?”纯妃的声音温煦如常,端坐于紫檀嵌螺钿的罗汉榻上,指尖捻动着一串温润的羊脂玉佛珠。 “这些时日,伺候大阿哥笔墨,你很是尽心。阿哥的字迹,连尚书房的师傅都赞进益了。” 魏嬿婉心头微松,屈膝深福下去:“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不敢当娘娘谬赞。” “本分..”纯妃轻轻重复着,唇边的笑意似深了一分,又似淡了一分,捻动的佛珠略略一顿,“说起本分,今日倒有桩事,不得不与你分说明白。” 魏嬿婉心头那点微末的松弛骤然绷紧,她依旧垂着眼,却能清晰感受到榻上投来的目光,以及旁边海贵人那似有若无的视线。 “今儿钦天监的副使来为大阿哥推算流年,求个平安顺遂。本宫念你素日近身伺候阿哥,便将你的生辰八字一并递了过去,请他参详一二,也好避讳些冲克。”她语声微顿,捻动佛珠的速度悄然快了一线,“谁知这一算…竟算出些妨克之象。” 魏嬿婉猛地抬起头!八字相克?这深宫之内,此等罪名,轻则驱离,重则丧命! 纯妃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她惊惶的双眼,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惋惜,继道:“说是…与阿哥的命格相冲,若长久相伴,恐于阿哥贵体、前程有碍。” 她轻轻一叹,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沉重,“更有甚者,竟隐隐有冲犯圣躬之兆。这可是泼天的大罪愆。” “娘娘!”魏嬿婉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巨大的恐惧与冤屈瞬间将她吞噬!她伺候大阿哥殚精竭虑,纯妃娘娘前些时日分明还嘉许有加!她避皇上如避蛇蝎,何曾有过半分逾矩?为何转眼之间,就成了“妨克主子”、“冲撞圣躬”的祸水?! 她不明白!她根本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从何而降! “奴婢冤枉!奴婢对大阿哥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奴婢…奴婢从未……”她急切地想要分辩,声音因惊惧而颤抖。 “本宫知道,”纯妃截断她的话,语气依旧温婉,“你伺候阿哥,是尽了心的。只是这命数之事,玄之又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钦天监乃朝廷专司,所言必有道理。” 说着,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魏嬿婉那张因惊惶而更显楚楚动人的脸上,“你生得这般人比花娇,想来与那些草木精灵亦有几分缘法。本宫思来想去,调你去御花园花房当差,伺候那些奇花异草,倒最是相宜。一则避开阿哥,二则也算人尽其才了。” 花房?! 那是宫中最低贱的粗使去处!风吹日曝,污泥浊水,较之四执库犹显不堪! 魏嬿婉本能地膝行两步,向前扑跪,双手下意识地伸向纯妃榻边的衣袂:“娘娘开恩!娘娘…” “嗯?”纯妃端起手边那盏温热的雨前龙井,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发出一声极轻的瓷磬。 她并未看魏嬿婉,只微微侧首,平静地冻结了魏嬿婉所有未出口的哀求,“你不满意本宫的安排?” 魏嬿婉浑身一僵,伸出的手颓然落下。 主子们轻飘飘一句话,甚至无需她真的做下什么,更无需什么确凿的罪证,只消一个虚妄的名头,便如碾死一只蝼蚁般轻易。 她那些深夜里在耳房对镜自励的挣扎,那些在永璜书案旁垂首屏息,从字缝里拼命抠出一点微光的渴求,那些在月下对天地同辉的诘问与不甘…,都在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发落里,化作了最可悲的笑话。 她的希冀彻底湮灭! 不…,还有永璜阿哥!那依赖她研墨铺纸的孩子! 魏嬿婉又急切地抬头,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永璜阿哥身上,孤注一掷:“娘娘!奴婢不敢!只是,大阿哥的笔墨习性,奴婢最是熟稔,旁人恐一时难以接手。求娘娘开恩,允奴婢再伺候阿哥几日,也好将一应琐碎仔细交代清楚!” 只消永璜能开口,哪怕只能在院中做最粗笨的洒扫活计也好! 纯妃垂眸凝视盏中碧绿的茶汤,沉默着。 魏嬿婉读懂这沉默,可她不甘心,她猛地转向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海贵人,眼中带着最后一丝乞求。 海贵人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她生得极好,一张鹅蛋脸莹润如玉,毫无瑕疵,远山眉描得细长入鬓,天然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愁绪。 此刻微微坐直身体,脸上端起的是一副再公正不过、再悲悯不过的神情,那眼神,恍若庙宇中俯瞰人间悲苦的观音大士。 “命数相克,岂同儿戏?钦天监既已明断,避之唯恐不及。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妨害阿哥贵体的险厄。你口口声声忠心阿哥,难道忍心为了一己之私,置阿哥的安危于不顾?” 她顿了顿,看着魏嬿婉惨白绝望的脸,施舍天大的恩典般劝慰:“纯妃娘娘安排你去花房,已是格外开恩,念在你往日伺候阿哥的苦劳了。你呀,还是想开些吧。花房虽苦,好歹是条活路。若真因你滞留克着了阿哥,触怒了圣颜,被罚去辛者库终日与罪奴为伍、浆洗秽物,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娘娘,是实实在在为你好啊。” 那身浆洗得挺括,颜色尚算鲜亮的靛青色宫装,连同发髻间那朵用边角碎绸攒成的宫花,被毫不留情地剥了下来。 叶心紧盯着她,靛青的布料被随手扔进一个装杂物的破筐里,那朵小小的宫花滚落在地,沾上了灰尘,瞬间黯淡无光,如同被踩进泥里的残瓣。 她又换上了灰扑扑的粗使衣裳,被领到御花园深处一处低矮潮湿的院落。 堆积如山的瓦盆、散乱一地的工具、还有一排排半死不活、蔫头耷脑的草木。几个同样穿着灰衣的宫人正在忙碌,或挑水,或拌土,或修剪枝叶,动作麻木而熟练。 短暂的死寂后,窃窃私语如同蚊蚋般嗡嗡响起,针一样扎进魏嬿婉的耳膜。 “啧,瞧见没?钟粹宫发落下来的.….”一个正在松土的老宫女,头也不抬,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听说是妨克了大阿哥和皇上的命格呢!” “哟,这么厉害?那怎么没直接打杀了?倒叫咱们花房,沾上这晦气!”旁边一个挑着水桶的粗壮太监嗤笑一声,故意将桶重重往地上一顿,浑浊的水溅起几点泥星,险些崩到魏嬿婉的鞋面上。 “杵在这儿当门神呢?等着主子们来请你喝茶?”一个嘶哑刺耳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痰音和不耐烦。花房的管事嬷嬷,一个身材臃肿面色黧黑的老妪,叉着腰从一间低矮的耳房里踱了出来,一双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魏嬿婉,满是嫌弃。 “晦气东西!来了花房,就得按花房的规矩!收起你那副主子跟前才有的娇贵样儿!看见那边那堆瓦盆没?去!都给老娘刷洗干净!里外都要见白!洗不干净,今儿个就别想吃饭!” “还有你!刘二家的!盯着她!别让她偷懒耍滑!刷不干净,仔细你们的皮!” 那个被点名的宫女立刻应了一声,脸上露出幸灾乐祸和掌握权柄的快意。 她几步走到魏嬿婉面前,下巴抬得老高,几乎是用鼻孔看着她:“听见没?魏大姑娘?哦,不对,现在该叫你魏扫盆的了!跟我来吧!咱们花房,可没钟粹宫那么好的茶水点心伺候!” 魏嬿婉被推搡着,踉跄地走向那堆散发着霉烂和泥土腥臭的瓦盆。 第15章 结情谊 正值数九寒天,井水刚从深井汲出,虽未结冰,却寒彻骨髓。魏嬿婉被迫跪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面前放着一大盆刺骨的井水。 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强忍着刺骨的冰寒和刀割般的痛楚,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瓦盆的泥土。 浑浊的泥水混着她手上伤口渗出的血丝,赵宫女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冷地盯着。当魏嬿婉冻得实在支撑不住,动作慢下来时,她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魏嬿婉的腿弯处:“作死的小蹄子!磨蹭什么?存心偷懒想冻死?告诉你,你这命硬克人的晦气东西,阎王爷都嫌脏不肯收呢!这点子水,冻不死你!” 若只是寻常伺候不当,言行有失,纵使受罚,也不过是皮肉之苦,身份之卑。如浮萍偶遇风浪,虽一时倾侧,根基犹在水间。 宫人们虽拜高踩低,但总归知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今日跌下去,未必没有明日爬起来的可能。这微末之念,便是那泥淖中挣扎求生者心头一缕幽微的光亮。 偏‘妨克’二字,却截然不同,这罪名,沾着厌胜巫蛊的阴森鬼气,连着天命气运的莫测玄机。 它不是具体的过失,却是一种烙在魂魄上的印记,一种被天地鬼神乃至九五至尊所厌弃的不祥!它彻底抹煞了魏嬿婉存于这宫闱的‘理’与‘数’,千好万好都没了价值,如同身披一件无形腐臭的秽衣,走到哪里,便将‘晦气’带到哪里。 魏嬿婉死死盯着浸泡在脏水里的这双手。 这双手曾干净过,带着一点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小心翼翼地触碰过更珍贵的东西——那方温润如玉触手生凉的徽墨。 在永璜阿哥的暖阁里,她屏息凝神,指尖捏着墨条,在光滑的端砚上徐徐研磨,一圈,又一圈。清水渐渐被染成浓稠的乌黑,散发出清冽悠远的松烟香气,如同蕴藏着无尽乾坤的深潭。 于是她偷偷用指尖沾过一点未干的墨迹,仿佛通过这一点墨色,便能触摸到那个遥远而磅礴的世界。 而如今…. “磨蹭什么呢!盆底那圈泥垢没看见?眼瞎了?!”刘宫女的喝骂如同鞭子抽在耳畔,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低垂的颈后。 又一瓢冰水被粗暴地泼在她手边的瓦盆上,脏水猛地溅起,狠狠打在她灰布裤腿上,留下大片深褐色的湿痕。 冰冷刺骨,如同此刻周遭那些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鄙夷。 宫里头,消息比风还快。 她们并非不知魏嬿婉可能冤枉,然则,知与不知,又有何干系?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人,是被钟粹宫主子亲自定了性,彻底抛弃了的,那便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在深宫底层这些同样挣扎求存的宫人眼中,她便成了最安全也最适宜的欺凌对象。 魏嬿婉悔不当初。 倘若她没有生出那些‘非分’的念想,没有贪恋那暖阁里虚幻的墨香,而是早早认命,用尽手段爬上那张龙床,至少她会有皇上的庇佑! 哪怕那庇佑如同蛛丝般脆弱,哪怕那恩宠转瞬即逝,但至少,她至少能跪在御前,用尽她所能想到的一切言辞,为自己辩上一辩!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全然由着人一句话,便定了她的生死与前程,连开口的机会都被彻底剥夺!她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这深宫,终究只认一条铁律——权力! 没有权力,什么‘同沐日月’,在主子们翻云覆雨的手掌之下,不过是痴人说梦! 魏嬿婉渐渐分不清是冷还是痛。 堆积如山的瓦盆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粗糙的鬃毛刷一遍遍刮过盆壁,刮掉陈年的污垢,也刮掉她手上最后一点娇嫩的皮肉。 “盆沿豁口里藏的泥!抠干净!别想糊弄老娘!” “啧啧,就这?还阿哥跟前伺候过笔墨的人?手比脚还笨!” 日头西沉,花房院落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寒意更浓。她终于被允许停手时,那堆瓦盆依旧如山般矗立,仿佛她一整日的挣扎只是徒劳。 管事嬷嬷叉着腰踱过来,浑浊的老眼扫过她布满伤口的手,又看看那堆尚未达标的瓦盆,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 “没用的东西!连个盆都刷不干净!还想吃饭?”她唾沫星子喷溅,“饿着吧!正好清清你那身晦气!” 饥饿,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在她空荡荡的胃里疯狂地绞缠。 拖着沉重的双腿,魏嬿婉挪回那间通铺耳房。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映照着几张同样疲惫麻木的脸。 她走向通铺,却见她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那条半旧的被褥被胡乱地揉成一团,丢在了肮脏的泥地上。 “晦气东西回来了!”一个正对着铜镜梳头的宫女头也不回,声音尖利,“离我们远点!克着了阿哥不够,还想来克我们这些苦命人吗?” “就是!滚远点!别把晦气带过来!”另一个用被子蒙着头的宫女声瓮气地附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那脏被褥,别挨着我们的!”第三个宫女更是直接,几步上前,嫌恶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团被褥,将它踢得更远,滚到了门口漏风的角落。 魏嬿婉脸色惨白,看着地上那团属于自己的唯一的御寒之物,委屈和绝望冲上喉咙。 “姐姐..我...” “呸!谁是你姐姐?!”那个踢被褥的宫女猛地转过身,叉着腰大骂,“一个灾星,也配叫我们姐姐?别脏了我们的耳朵!滚出去睡!花房外面有的是地方给你躺!” “好了,好了,姐姐们,都消消气吧!”宫女澜翠笑着横插到两人中间,目光扫过那几个面带愠怒或鄙夷的宫女,“气大伤身,这花房的活儿本就不轻省,再气坏了自个儿,明儿个谁替咱们去顶那挑水搬土的苦差?” 她这话说得实在,像一瓢冷水,浇在众人心头的火气上。花房的日子谁不清楚?管事嬷嬷的刻薄,繁重无休的活计,哪个不是压在心头的石头? 澜翠点到即止,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沉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目光也显得格外恳切:“再说了,姐姐们细想想?若真把她逼急了,不管不顾地扑倒在这儿,磕着碰着,见了血光,或者真一口气上不来,那才是天大的晦气!” “沾了血光之灾,冲撞了咱们整个屋子的气运,到时管事嬷嬷怪罪下来,谁又担待得起?她一个人倒霉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连累咱们一屋子姐妹都跟着触霉头吗?” 那几个宫女脸色顿时变了变,管事嬷嬷最厌烦底下人闹出事端,到时迁怒起来,谁也跑不了! 魏嬿婉被澜翠按坐在紧挨着她的铺位上,那位置离潮湿的墙壁近,通风差,本就是通铺上最差的位置之一,却于她是那么珍贵。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先前叫嚣得最凶的宫女,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狠狠剜了魏嬿婉和澜翠一眼,悻悻地扭过头去,嘟囔了一句:“哼!算她走运!澜翠你乐意沾晦气,别后悔就成!” 一块冰凉粗糙的东西,被悄悄塞进了她紧握的手中。 魏嬿婉低头望去,那是一小块看不出具体是什么的粗粮饼子。 澜翠没有看她,只是背对着她,仿佛在整理自己的铺位,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快吃吧,可别让人看见。” 魏嬿婉颤抖着,将饼子飞快地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去咬。 活下去,她想活下去…,只要好好活着,她总能想到办法的! 粗糙的饼屑堵在喉咙口,噎得她胸口发闷。眼眶里蓄积已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砸落在灰扑扑的衣襟上。 第16章 残香遇旧 花房苦役如无底之渊,管事嬷嬷刻薄刁钻,刘宫女之流更是百般作践。魏嬿婉那份本已菲薄的饭食,常常如同镜花水月,便是有澜翠的好心,依然终日腹中空空。 东风渐软,园中草木悄然萌动新芽,万象更新之季,落在花房却只意味着更沉重的劳役。 那些名贵花草,如同主子们一般,格外娇贵难缠。培土须得松匀得宜,深浅有度,多一分则闷煞根脉,少一分则根基不稳;浇水更要掐准时辰,斟酌分量,多了沤根,少了枯槁;搬动花盆移换日光风雨处,更是如捧薄胎冰玉,稍有不慎,萎了一瓣,碰落一苞,便是劈头盖脸的詈骂并着克扣饮食的责罚。 花房诸人心照不宣,将那最磨人的活,一股脑儿推到魏嬿婉肩上。 管事嬷嬷只作不见,偶或踱过,浑浊老眼扫过她正侍弄的盆沿,鼻中哼出一声:“仔细些!这盆‘玉楼春’是娘娘心尖子上的!若有闪失,扒了你的皮也填不上窟窿!” 魏嬿婉像被钉死在了暖房深处,自晨光熹微至暮色四合,弓着腰,屏着气,用那早已磨破结痂,复又因冷水久浸而肿胀的手指,于盆中细细拨弄着腐叶、珍珠岩并特制香料的混合土。 汗透重衣,湿冷地贴在后背。饥火与劳乏交煎,她早已眼前金花乱迸。就连腹中那点空鸣都沉寂了,唯余一种掏心挖肺似的虚脱。 正自强打精神,指尖颤巍巍地压实最后一株‘醉杨妃’的根土,忽见一点昏黄灯火摇曳而入。 是巡视花房的公公。 “嗳哟!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儿磨蹭?”他用灯笼杆子虚虚点了点魏嬿婉,“瞧你这年纪轻轻的,手脚倒比那老树根还钝!这点子活计,竟耗到深更半夜?偷懒耍滑,也得有个眉眼高低!” 连日积攒的饥馁、劳顿、屈辱,连并这‘偷懒’的污名,轰然冲垮了魏嬿婉强撑的心堤。 她猛一抬头,泥污狼藉的脸上,一双因困顿饥乏而深陷的眼眸,盛满了再也藏不住的冤屈与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公明鉴!奴婢不敢懈怠!实在是自晨至昏,粒米未沾…” 巡视公公如听了天大笑话,嗤的一声,鄙夷地上下刮了她两眼:“活计不完,自然没饭吃!这是宫里的铁规矩!难道还指望主子们巴巴地供着你吃喝不成?瞧瞧你这副丧气模样,磨磨蹭蹭,哭哭啼啼,能成什么器!” “少在咱家跟前号丧!麻利点儿!培完土,把这些花儿——”灯笼杆子一划拉,指向数十盆重瓣芍药、姚黄魏紫,“都给咱家搬到里间暖阁去!夜来霜气重,若冻坏了一枝半朵,你有几颗脑袋抵得起?!” 数十盆花!盆盆沉重,需双手捧抱,轻移缓放! “公公!几十盆…奴婢一个人…实在搬不动啊!求公公…” “搬不动?!”他一步抢到跟前,灯笼几乎杵到魏嬿婉脸上,唾沫星子四溅。 “你搬不动,难道叫咱家替你搬不成?咱家是奉旨当差,巡察花木,不是来给你当牛做马的!宫里养你这等没用的废物作甚,连几盆花的力气都无,还敢顶嘴!” 尖刻的詈骂如冰雹砸下。 巡视公公见她面如金纸,摇摇欲倒,似也懒得再费唇舌,狠狠啐了一口:“晦气东西!紧着搬!搬不完,今晚就甭想睡!明日的饭食,也趁早歇了心思!” 暖房内霎时死寂,唯闻墙角水缸滴漏,嗒、嗒、嗒,敲在人心坎上。 灯笼的微光随着巡视公公离去迅速黯淡,魏嬿婉僵立原地,一身气力都在这顷刻抽干,连颤抖都凝滞了。 腹中那掏心挖肺的空虚,手上破皮处火灼般的刺痛,连同那数十盆如山压顶的花木…,万般冤屈、绝望、恐惧,连同被碾入泥淖的尊严,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再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未出一声,只将身子深深弯折下去。 眼前是那盆刚被她耗尽心力培好土的‘醉杨妃’,娇嫩的花苞在惨淡月色下,冷冷俯视着泥淖中这团连悲声亦不得自由的微尘。 慈宁宫西偏殿外,数丛翠竹依墙而生,竿竿挺拔如碧玉琅玕,枝叶扶疏,筛下细碎的天光。 魏嬿婉随花房几个粗使宫女,捧着几盆芍药、海棠,垂首屏息,沿着青石小径,行至院中。恰见福珈姑姑立于竹影之下,正凝神教导两位身着旗装、云鬓堆鸦的年轻女子。那两位女子面容姣好,身段窈窕,显是新近入选的秀女或是低阶嫔御。 “且住了。”福珈姑姑执着一柄素面团扇,虚虚点在当中一位的腰侧,“腰肢乃立身之本,贵在端凝,如青松临崖,不可——”团扇轻轻一压,止住了那女子无意识间微微的扭动,“不可轻摇慢摆!若失了稳重,便是轻浮妖冶之态!” 目光随即扫向另一女子的肩头,“双肩亦须持稳,如承玉山,不可随意耸动摇晃。行止坐卧,气韵皆在其中。记住,宫中行走,步步皆要合度,如尺量墨线,方显贵气天成。” 正此时,花房领头的宫女已觑准空档,领着众人屈膝行礼,声音恭谨:“请福姑姑安。” 福珈姑姑偏过头来,目光滑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几盆开得正盛的鲜花上,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温煦:“何事?” 魏嬿婉心头猛地一跳,迫切地想抓紧一丝一毫的机会,忙微微抬高了手中那盆开得最盛的‘醉胭脂’芍药,抢先开口:“回姑姑话,这是花房新奉上的时鲜花木,花色鲜妍,特来为太后殿中添些春日喜气,愿太后凤体康泰,福寿绵长。” 福珈姑姑的目光在她脸上略一停留,又落回那盆娇艳欲滴的芍药上,唇角笑意深了些许,显是满意这花色的喜庆与魏嬿婉回话的伶俐周全。她微微颔首,使了个眼色:“嗯,这颜色倒应景,看着也精神,太后见了定会欢喜。搁到廊下阴凉处去罢。” 花房众人忙不迭捧着花盆,依言轻手轻脚地往廊下挪动。魏嬿婉向来走在最后,脚步便有意无意地缓了下来。待转过一丛茂密的翠竹,她借着竹影遮掩,悄然侧身回望。 只见福珈姑姑已重新专注于教导,她亲自示范,莲步轻移,那身姿当真如她所言,腰肢端凝似青松扎根,双肩平稳如承玉山,行动间裙裾纹丝不乱,只有鬓边一支素银簪子的流苏,随着她极其克制的动作,在耳畔划出微小而庄重的弧度。 “手抬至此,指尖微蜷,不可僵直,亦不可软塌,腕要稳,意要恭。鬓边虚抚而过,如清风拂柳,不可着力,更不可当真触及珠翠...” 魏嬿婉看得入神,连呼吸都屏住,直到前面的宫女低声催促,才猛然惊醒,慌忙低头跟上,一颗心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回到花房已是暮色四合,同屋的宫女们累得倒头便睡,鼾声四起。 四下无人,万籁俱寂。 白日里福珈姑姑那端凝如松,平稳如玉的身姿,“不可轻摇慢摆,不可随意摇晃”的训诫,在她脑海不断盘旋,疯狂滋长。 她悄悄坐起身,借着窗外惨淡的月色,缓缓挺直了脊背。模仿着福珈姑姑的姿态,试图稳住自己的腰肢,仿佛那里真的有一根看不见的青松主干。肩膀努力下沉,试图寻到那种‘承玉山’的平稳感。 然后,她笨拙地,抬起自己那甲缝里还嵌着泥污的右手,指尖微蜷,手腕尽力稳住,模仿着记忆中的弧度,向自己空无一物的鬓边虚抚而去。 她这是在做什么呢? 指尖缓缓垂下,无力地搭在酸痛的膝盖上。 深宫之内,新人就如春日园中的繁花,一茬接一茬,源源不绝地送进来。即便当初在钟粹宫,皇上眼中确曾掠过一丝兴味,如今那点意头,也早在这日复一日的更迭中,在这源源不断的新鲜颜色冲击下,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淡忘成了一晌迷梦。 自嘲的寒冰,一夜未化,凝在魏嬿婉的心头。晨起侍弄花草,指尖触到冰凉的泥水,那钝痛倒似麻木了。 她只觉自己可笑至极,当初在钟粹宫书斋暖阁之畔,分明有过攀附龙榻的机缘,偏生那时心气未死,竟生出些痴念,狠不下心肠去做那献媚邀宠之事。如今沦落这花房秽地,饱尝饥寒欺凌,方知当日那点不甘,是何等不识时务! 魏嬿婉蹲在一排半开的茉莉前,小心剔除着枯叶,忽闻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喜的自身后响起:“嬿婉?!” 魏嬿婉猛地回头,晨光熹微中,春婵提着一个竹编小提篮,正站在花房入口的藤萝架下,圆圆的脸上满是意外之喜。 她几步奔过来,也顾不得魏嬿婉满手泥污,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紧紧攥着,声音里透着真切的关切:“真是你!方才远远瞧着背影像,我还不敢认!你…你怎么在这儿?” 魏嬿婉眼眶一热,鼻尖酸涩难当,她忙垂下眼睫,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我…我在这儿当差。你怎么来了?” “是芬姑姑差遣,”春婵晃了晃手里的提篮,“姑姑嫌熏衣裳的干花香不够鲜活,让我来花房讨些新鲜带露水的,不拘什么,香气清雅些就好。” “带露水的?香气清雅?”魏嬿婉心头一动,仿佛抓住了一丝能稍稍证明自己价值的微光。她立刻挣开春婵的手,转身在花架间急切地搜寻起来。 掠过几盆开得正好的栀子、茉莉,最终落在一盆枝叶青翠,边缘镶着一圈金线的瑞香上。那花虽未全开,但点点淡紫花苞已散发出一种清冽悠远的冷香,在晨露中尤为动人。 “你看这盆金边瑞香可好?”魏嬿婉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盆花,献宝似的递到春婵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期盼,“香气最是清雅不俗,又不浓烈熏人,沾着晨露,芬姑姑定会满意。” 春婵凑近深深嗅了一下,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好香!这味儿正!行行行,就它了!”她爽快地接过花盆,放入提篮中,动作间带着几分轻快。然而,当目光再次落到魏嬿婉脸上,看到她比从前清减憔悴许多的形容,以及那身刺目的灰布粗衣时,春婵脸上的笑容凝滞了。 “嬿婉,”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眉头微蹙,“你不是在大阿哥身边伺候笔墨吗?那是个多体面的差事!怎么落到这花房里来了?” 魏嬿婉手抖了一下,飞快地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低哑干涩的一句:“一言难尽…,我巴不得立刻就从这地方出去。” “可惜我也只是个小宫女,在芬姑姑手下跑跑腿罢了,人微言轻,实在……实在没法子帮你……”春婵眼中是真切的惋惜与无奈。 沉默片刻,春婵像忽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问:“哎?你那个侍卫哥哥呢?他有没有什么门路?能不能想想法子,把你从这火坑里捞出去?”她说着,还带着点促狭,用肩膀轻轻碰了碰魏嬿婉僵硬的胳膊,“他不是对你挺痴心的吗?” 魏嬿婉嘴角扯出一丝极苦的弧度:“断了。在钟粹宫时,就断了干净,再无瓜葛。”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春婵,投向花房外灰蒙蒙的天空,空洞而遥远。 “他自有他的清闲日子要过。” 春婵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唉…呀!时辰不早了!”春婵猛地惊醒,想起芬姑姑的严厉,脸上掠过一丝慌张,“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芬姑姑又要骂我偷懒磨蹭!”她提起篮子,匆匆转身欲走。 “春婵!”魏嬿婉急急唤住她,“你若有空,一定要多过来!多来陪我说说话!” 千般委屈,万般欺凌,她一个字也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将这无边无际的寂寞与绝望,都寄托在这句简短的恳求里。 春婵连连点头:“好!好!我记下了!一得空我就来寻你说话!你自己多保重!”言罢,提着那篮犹带露珠的金边瑞香,匆匆消失在花房门口藤萝缠绕的小径尽头。 魏嬿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指尖残留着春婵方才紧握时的一丝暖意,很快便被花房清晨的寒意吞噬殆尽。 凌云彻… 第17章 天,生我魏嬿婉 魏嬿婉指尖捻着兰叶上的浮尘,眼前晃动的,尽是凌云彻那张敦厚老实却得过且过的脸孔,心里头像是煎着一锅滚沸的汤水。 凌云彻待她确是温言软语,百般慰藉,在她困顿如泥淖时,算得上一点暖意。若真个不存那求富贵的念想,只图个粗茶淡饭,无风无浪,与他厮守着,倒也算得是个平实去处。 想到此处,一丝微温刚欲浮上心头,却又被冷水骤然浇下。 她暗自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掐断了半片兰叶。 额娘那愁苦又尖利的面容,弟弟伸着手讨要银钱的姿态,立时逼到眼前。 往日她在钟粹宫当差,总算有些体己碎银,可如今跌入这花房,成了最末等的杂役,月钱减了又减,哪里还供得起?只怕此刻,家中催逼的言语已如雪片般飞来,句句不离“寻个富贵人家嫁了”才是正经! ‘平实’二字,在额娘口中,不过是‘穷酸无用’的同义罢了。 她不免想他确实‘无用’,亦或说,无志。 魏嬿婉抬眼,目光透过花格窗棂,望向院墙圈出的那一方四四方方的青天。几片薄云飘过,了无痕迹。这逼仄的天空,竟似罩定了她的命数。 心口一阵窒闷,又想起永璜阿哥案上的《过秦论》。多少个更深露重的夜晚,她强撑着眼皮,一字一句偷啃下那些生涩的篇章。那般艰难,她都咬着牙学下来了,难道就只为在这花房里侍弄花草,或嫁个只知平实的庸碌之人,了此一生? 二十五岁后她就要出宫了,最大的机缘便要在眼前生生溜走。 是拼尽力气搏一个锦绣前程,嫁入朱门绣户,从此饱受拘束却也衣食无忧?还是就认了这命,依了额娘早先看不上的‘老实’,与凌云彻过活? 她看着自己沾了泥点子的手,又想起凌云彻那总是洗得发白的袍袖。纵有片刻安稳,那安稳下是无尽的窘迫与额娘永无休止的怨怼,这路…又如何走得下去? 窗外,那四方的天依旧沉默着,云影缓缓移动。魏嬿婉只觉得一股不甘之气在肺腑间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到底没去找凌云彻。 九月九,重阳至。 宫苑里秋意已深,金风飒飒,吹落了阶前梧桐的黄叶。按宫规,此日除却登高赏菊、佩茱萸囊,各宫主子亦有恩典,循例给下人们赏赐重阳糕与菊花酒,取个‘步步登高’、‘祛灾延寿’的吉利。 花房的小院中,掌事姑姑捧着一叠油纸包,正一一分发。那纸包里,是御膳房特制的重阳糕,用上好的糯米粉蒸制,层叠如宝塔,夹着枣泥、豆沙、果仁,面上还撒着红绿丝,印着‘重阳’字样的小红戳。 魏嬿婉排在末尾,总算轮到她时,她垂着眼,双手恭敬地去接。正准备打开,身旁宫女忽然趔趄,身子猛地朝她这边一歪,手肘重重撞在她手腕上! “哎呀!”那宫女惊呼一声。 油纸包脱手坠地,叠得精巧的重阳糕登时摔散了架,软糯的糕体四分五裂,红绿丝、果仁碎屑混着尘土狼藉一片。 而那宫女腰间挂着的一个簇新的茱萸香囊,也恰好掉落在了糕饼的残骸上,被她一脚踩过,鲜红的茱萸果被碾出汁液,在糕屑上留下污浊的红痕。 “魏嬿婉!你!”她竟倒打一耙,指着地上的狼藉,声音拔高,“你怎地这般毛手毛脚!好好的恩赏,还有我这新得的茱萸囊,都被你糟蹋了!” 魏嬿婉再咽不下这口委屈:“分明是你撞我!你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大家可都瞧见了,是你自己没拿稳!倒来赖我?这重阳的恩赏,是你能随意糟践的吗?”宫女叉腰冷笑,周围几个宫女也随声附和,指指点点。 争执声惊动了掌事姑姑,她阴沉着脸过来,目光扫过一地狼藉,落在两人身上。 “住口!重阳佳节,主子们正登高祈福,图的是清净吉利!你们倒好,在这里吵嚷生事,还污损了节令的恩物!真是晦气!” 说着,目光如刀般剜向魏嬿婉:“魏嬿婉!又是你!成日里不是惹是生非,就是毛躁坏事!这花房里的规矩,我看你是半点没放在心上!” 她几步上前,手指如鹰爪般住了魏嬿婉的耳垂,狠力一旋! “啊!”魏嬿婉痛得闷哼一声,眼泪瞬间涌上眼眶,耳朵火辣辣地灼痛,半边脸颊都麻了。 “给我立刻收拾干净!一片碎屑都不许留!”姑姑甩开手,嫌恶地掸了掸袖子,又对其他人喝道,“都进去!领了糕饼的,好好享用主子恩典,沾沾重阳的福气!别在这儿沾染了晦气!” 众人如蒙大赦,或怜悯或幸灾乐祸地瞥了魏嬿婉一眼,纷纷跟着姑姑进了屋。 门帘落下,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在死寂的院子里空打着转儿。 秋风灌进魏嬿婉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缓缓蹲下身,一点点去拾掇碎糕,每拾起一点,心头的屈辱就加深一分。 “嬿婉…” 魏嬿婉以为是姑姑去而复返,吓得一颤,慌忙用袖子抹脸,却蹭了一脸污迹。 转脸见是澜翠,捧着自己那份完好无损的油纸包,轻轻拿起最上面一层,那糕体绵软,夹着厚厚的枣泥。她小心地将这一层完整地掰成两半,将其中明显更大的一半,递到魏嬿婉手边。 “重阳节总要吃一口糕的。” 澜翠指了指糕上的红戳,“图个吉利。” 魏嬿婉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半块带着澜翠掌心温度的糕。糕是温的,烫得她心口发疼。 两人无言地挪到廊下僻静的石阶上,并肩坐下。澜翠小口咬着自己那半块糕,细细咀嚼。魏嬿婉捧着那半块糕,久久没有动口。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深秋的夜空格外高远,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如霜,洒满了这寂寥的小院,一如往常,无有偏私地罩着她们单薄的身影。 “澜翠..”魏嬿婉目光依旧望着那轮清冷的圆月,仿佛在问月,又像是在问身边这唯一肯靠近她的人,“这花房里,人人都道我是不祥之人,沾着晦气,避之唯恐不及。你难道不怕么?” 她微微侧过脸,被拧过的耳垂此刻还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方才的屈辱。 澜翠闻言,停下了咀嚼,转过头,一双清澈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我不懂那些玄乎的命理之说,我只看到,你在这花房里,日日起早贪黑,侍弄那些花草,从不曾偷懒耍滑。我也看到,你常被人寻了由头排挤,重活累活推给你,有了错处便往你头上栽…就像今日。” 她指了指地上那片虽已收拾,却仿佛仍有污痕残留的地方,“你的‘不幸’就在眼前,但我却从未觉得因靠近了你,自己便也跟着‘不幸’了。那些说法不过是她们寻个由头,好名正言顺地欺负你罢了。” 她轻声问:“嬿婉,难道你信了那些说法吗?” 魏嬿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半块糕上,半晌,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扯出一个飘忽中带着几分冷峭的笑。 ——天!生我魏嬿婉。既予我七窍玲珑心,偏又囚我于污泥淖淖!既赋我凌云万丈志,偏又折我羽翼锁我四方!说我‘不祥’?道我‘克人’?那被我一介微尘便‘克’得魂飞魄散的,岂非是命薄如纸、合该早夭的废物?! 那端坐九重,享尽人间烟火的‘真龙天子’,若其天命煌煌,龙气护体,竟也抵不住我这一缕‘晦气’侵扰?那这江山龙椅,岂非也是薄纸糊就的玩意儿,风一吹便倒?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第18章 雪压松枝 今年的冬格外的冷,纵是裹着貂裘锦氅的贵人,也禁不住要跺跺脚,呵一口白气,旋即被冻得消散无踪。 魏嬿婉只一件洗得发硬的薄棉袄子,寒风吹透,直如披着层冰纸。花房掌事姑姑指派下话来,坤宁宫岁朝清供,必得要那高枝上最苍翠的松枝,显其凌霜傲骨。 她踩着没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挪到园中那株古松之下。踮起脚尖,竭力向上探,在粗糙的松皮上反复抓挠,留下道道血痕。可拼尽全力,所得也不过几根零落的细枝,不堪供奉。 姑姑踩着厚底棉鞋踏雪而来,瞥见篮中寥寥,脸立时沉如锅底。不等魏嬿婉开口,粗硬手指便又一次拧住了她冻得薄脆的耳朵,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听见耳骨呻吟。 “你个下贱蹄子!这点差事都办砸,白糟蹋了宫里的米粮!打量我不知道你躲懒耍滑?”唾沫星子夹着寒风喷在魏嬿婉脸上。 “姑姑容禀…实在是那松枝太高…”她忍着钻心剧痛,声音颤抖。 “还敢犟嘴?”那拧着耳朵的手劲骤然加倍,另一只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劈头盖脸戳过来,尖利的咒骂直往她心窝里扎,“天生的贱骨头!下贱材儿!只配在泥里滚!” 魏嬿婉浑身发抖,牙齿磕碰着,再不敢辩白一字,只将头深深埋下去,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再去折……” 姑姑这才撒手,啐了一口,裹紧棉袄,骂骂咧咧踏雪而去。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到火烧的耳廓上,她踉跄几步,跌坐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眼泪忍不住地掉。 泪眼模糊间,一方靛青粗布帕子静静递到了眼前。魏嬿婉惊惶抬眼,泪光里映出那张熟悉的脸——凌云彻。 她心头猛地一缩,如同伤口被盐粒搓过,忙偏过头去,想藏起红肿的耳朵和满面的狼狈。 “擦擦吧。” 凌云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雪地里一丝难得的暖意。 魏嬿婉迟疑片刻,终是伸出手,用那满是血口子的指尖触向温厚的粗布。她胡乱在脸上抹着,泪痕混着雪水被擦去,粗粝的纹理摩挲着皮肤,竟也生出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微温。 心中那点被风雪冻僵的痴念,此刻在现实的寒冰前碎得可笑。这争抢奔突,换来的不过是从一处泥沼滚入更深的冰窟,徒增狼狈罢了。而这狼狈,偏又落在他眼里。 “我…真是没脸见你。”她垂着头,声音低哑,带着自嘲的苦涩。 凌云彻目光落在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眉头紧锁:“你的手…这是怎么弄的?” 魏嬿婉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在花房里,谁还把这当一双手看呢?不过是几根会动的柴棍罢了。” “…别哭了,” 凌云彻的声音沉了沉,“那松枝,我去替你折下来。”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泪眼婆娑中满是惊愕:“你…你如今不在冷宫当差了?” 这才留意到他身上那件虽不华丽却厚实整洁的棉服,脚上簇新的靴子。 “嗯,” 凌云彻点点头,“娴妃娘娘出了冷宫,念着旧日一点微劳,拉扯了我一把。如今在坤宁宫当差。” “坤宁宫?!”魏嬿婉霍然站起,震惊、狂喜、难以置信,最后汇聚成一股灼烧肺腑的强烈不甘! “那太好了!太好了!” 她喃喃着,心绪却如沸水翻腾。 为何他们男子,不必如女子这般机关算尽,如履薄冰?便是枯等干坐,也有机遇会从天上掉落到他们脚边。 而她,拼尽了全力去争去抢,到头来,这世道只一遍遍冷冷回响:女子就是生来命贱,如同阶前草芥,合该被踩踏碾压! 女子何曾被当个人看? 她不甘心,她太想活成个‘人’了!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烧尽了方才的难堪。她猛地伸出手,不顾一切地紧紧抓住凌云彻的袖子:“云彻哥哥!从前是我错了!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凌云彻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目光复杂难辨。片刻,反手拉过了她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转身走向那株古松。铁器与坚冰撞击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雪园里一下下荡开。 魏嬿婉下意识地想抽出手,她方才抓住他的袖子,并非那个意思…,可她总要回报凌云彻什么。不然,她凭什么换来他的帮扶?凭那点早已被她亲手斩断的旧情吗? 夜里,魏嬿婉独自坐在窗下,借稀薄的月色拈着针线,为凌云彻做着荷包。 思及近日事体,想他素日虽秉性纯良,对前途却未免疏懒,如今既蒙娴妃娘娘抬举,少不得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当差,再不能似从前那般得过且过了。 想到此处,魏嬿婉心中不觉一喜,暗暗忖道,额娘再提起时,大约也不会十分拦阻了。 她自问不蠢不笨,若能有机会到娴妃娘娘跟前伺候,她必定比旁人更尽心,更竭力!她会把娴妃娘娘的恩德刻在骨子里,十倍百倍地报答回去! 娘娘要她向东,她绝不向西;娘娘要她赴汤,她绝不惧火!她要让娘娘看到她的忠心,她的能干,她的价值! 魏嬿婉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冲肺腑,却奇异地让她更加清醒。 如此,这日子,便算是真的有了盼头,越过越好了罢! 自那雪地一晤,魏嬿婉的心境全然换了。花房姑姑的刻薄刁难,同屋宫女的冷眼挤兑,浆洗冻裂的双手,搬运花盆压弯的腰肢…这些曾让她夜半咬被啜泣的苦楚,如今嚼在嘴里,竟也生出几分回甘的意味。 待晚时,朔风稍歇,宫墙内积雪映着清冷的月光,天地一片澄澈的寂静。魏嬿婉伺候完最后一盆需移入暖阁的兰花,裹紧身上单薄的棉袄,揣起个用旧布层层包裹,尚带余温的物件,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花房那扇低矮的后门。 她熟稔地穿过几道覆雪的夹道,避开巡夜的灯笼,直往凌云彻所在的方位摸去。 远远地,恰望见娴妃所居之处,那巍峨宫宇的轮廓在夜色中矗立,几扇轩窗透出暖融的烛光,晕染在窗棂的冰花上。她仿佛看到那光晕里,映照着自己日后穿着体面宫装,步履从容的身影。心口怦怦直跳,脚步却愈发轻快起来。 终于,在离坤宁宫角门不远,她寻到了凌云彻。他正按着腰刀,肃立当值,挺拔的身姿在月光与宫灯交织的光影里也显起可靠。 “云彻哥哥!”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雀跃,从阴影里探出身来,小跑几步到了他近前。 凌云彻闻声转头,看清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了关切:“嬿婉?这么晚了,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跑出来了?” 魏嬿婉却顾不上答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只顾着从怀里掏出那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双手冻得有些僵了,解布包的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急切,脸上却绽开一个带着娇憨与讨好的笑容:“来!” 她将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凌云彻手里。 入手是温热的触感,隔着布都能感觉到内里的柔软。凌云彻疑惑地掂了掂:“这什么呀?” “红薯!”魏嬿婉脆生生回答。 “我求了娴妃娘娘了,”布包解开,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在冰冷的宫墙角落显得格外诱人。 “她说开春给你找个好差事。” “真的吗?”魏嬿婉喜不自胜,将冻僵的双手拢到嘴边,使劲地呵着气,又用力搓着,摩擦出一点暖意。 “那还有假。” “太好了…” 风雪依旧,前路未明,但此刻,这小小的希望,足以照亮她眼底的整个世界。 第19章 祸起缘何 料峭春寒,终是让连绵的细雨渐渐驱散了。宫墙内的积雪化成了濡湿的水汽,浸润着青砖缝里悄然钻出的嫩绿草芽。魏嬿婉的日子,也悄然松动了几分。 娴妃娘娘并未如她所望,将她调离开花房,但她不必再培植花草,只需负责将时令花卉送往各宫主子处。 差事依旧劳碌,需顶着风雨奔走,但手上那些冻疮与新添的刮痕少了,更紧要的是,花房里的风向变了。那些惯于踩低捧高的宫女们,言语间多了几分收敛;掌事姑姑那粗糙的手指,再不曾拧上她的耳朵。 魏嬿婉心中感念,对那位未曾深谈却已施恩的娘娘,更添了几分仰望与热切的期待。 这日,天又阴沉下来,青砖地面泛着湿冷的幽光。 魏嬿婉小心翼翼捧着一盆新开的姚黄,那花朵硕大饱满,花瓣层层叠叠,如精雕细琢的黄金,流光溢彩,恰似将满宫的富贵都凝在了这一枝之上。 这是要送往长春宫给皇后赏玩的。 花盆沉重,压得她腕子微酸,雨丝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带来丝丝凉意。她正全神贯注思忖着如何护好这盆娇贵的国色,一把青布油纸伞稳稳地遮在了她头顶。 “雨虽不大,沾湿了也易着凉。” 凌云彻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将两人罩在隔绝了雨丝的小小天地里。 魏嬿婉心中一暖,低声道:“云彻哥哥,你下值了吗?怎好……” “送你去长春宫,顺路。” 凌云彻截断她的话,“走吧,这姚黄金贵,别淋着了。” 两人并肩行在湿漉漉的宫道上,伞沿滴水成线,敲打着寂静。魏嬿婉微低着头,目光却时刻留意着怀中姚黄,生怕有一丝闪失。 她正盘算见了皇后该如何回话,眼角余光忽瞥见前方拐角处,一行人簇拥着一顶暖轿迤逦而来。那轿子规制气派,金顶朱幔,一看便知是高位主子出行。 魏嬿婉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往旁边避让,恨不能将身影缩进凌云彻身后。宫女与侍卫如此并肩同行,若被主子撞见,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私相授受。她脚步微顿,手臂却被凌云彻轻轻拉住。 “莫慌,是娴妃娘娘。”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娘娘仁厚。” 说话间,轿子已近前停下。轿帘微掀,露出娴妃娘娘那张端丽沉静的脸庞。靛蓝色宫装上用金线细细密密绣着的大朵黄花,在雨气氤氲中灼灼生辉,竟与魏嬿婉怀中那盆姚黄牡丹遥相呼应,富贵天成。 “奴才凌云彻,给娴妃娘娘请安!”凌云彻率先跪下。 魏嬿婉也慌忙跟着跪下,深深叩首,雨水顺着沾湿了她的鬓角和前额:“奴婢魏嬿婉,给娴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春祺永驻!” 娴妃娘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地掠过:“都起来吧。雨天路滑,当差不易。” “谢娘娘恩典!”两人齐声应道,方才起身。 “抬起头来。”目光最终停在魏嬿婉低垂的发顶,那青丝被雨水濡湿,更显乌黑柔顺。 魏嬿婉心头一跳,如同擂鼓,依言缓缓抬起脸。雨丝沾湿的长睫微微颤动,如蝶翼轻抖,露出一双清澈含露的眸子。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雨水的清冷,更衬得她整个人如同雨中新荷,清丽脱俗。 娴妃娘娘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惊艳与欣赏,不由得脱口赞道:“当真是很美。” 魏嬿婉心中狂跳,既惊且喜:“娘娘谬赞!奴婢蒲柳之姿,粗陋不堪,实不敢当娘娘金口夸赞,惶恐万分!” 侍立在娴妃身侧的宫女惢心,抿嘴一笑,目光在她眉眼间细细逡巡片刻,轻声插话道:“主儿,您瞧,这嬿婉姑娘的眉眼神韵,倒有几分像您呢。” 顿时魏嬿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方才那一丝因被夸赞而起的欣喜荡然无存。 像娴妃娘娘?这简直是滔天的僭越! “奴婢该死!” 魏嬿婉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奴婢出身微贱,形容粗鄙,不过是尘土草芥,如何敢与娘娘天人之姿相较?奴婢万万不敢!” 她的声音因惊惧而微微变调,额头紧紧贴着湿漉漉的地面,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流进颈窝,激得她浑身一颤。 雨丝无声,落在伞上,落在宫道,落在魏嬿婉卑微匍匐的脊背上,也落在那盆静静绽放、雍容华贵的姚黄牡丹上。 “起来吧。”娴妃目光转去那盆花上,“你手上捧的这盆,可是洛阳名种姚黄?这般品相,是要送去哪儿?” 魏嬿婉垂首恭谨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奉命送往长春宫,给皇后娘娘赏玩。只是,奴婢从未踏足过皇后娘娘宫里,心中惶恐,只怕一时不慎,错了规矩,反污了这盆名花的清贵。” “皇后娘娘正位中宫,母仪天下,用这花中魁首姚黄装点,正是再合适不过的。”娴妃唇角噙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如同春水微澜,却深不见底,“也巧,我正要带五阿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你便随我一同去吧,也省得你独自摸索,心中不安。” “谢娴妃娘娘。”魏嬿婉忙跟在其后。 永琪是海贵人所出,而也正因为这位五阿哥,如今她已是愉嫔娘娘。宫里千变万化,真是只在眨眼之间。 魏嬿婉低着头,起初对娴妃恩德的满心感激与欢喜,此刻却如同投入冰水的炭火,化作了缕缕白烟,又丝丝缕缕缠绕上心头。 听闻愉嫔与娴妃素来交好,然她偏偏是今日才晓得,自己与娴妃容貌相似——宫中女子,最忌讳的便是与主子容貌相似,尤其还是位份尊贵的妃嫔!这‘像’字,可以是恩宠的起点,更可能是祸端的根源! 皇上对自己的那点兴趣,多半也是因娴妃娘娘而起,彼时娴妃入了冷宫,她却冒了出来,那皇上接连多次往钟粹宫去,愉嫔眼里,又会是如何一番景象?! 会不会视她趁着娴妃落难时,妄图以相似之姿攀附君恩的狐媚之举?会不会视她是对娴妃娘娘的一种亵渎和冒犯? 魏嬿婉捧着花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那冰冷的瓷盆里。自己从钟粹宫沦落花房,恐正与此脱不了干系。 第20章 姚黄牡丹 长春宫正殿,气象端凝肃穆,与别宫金碧辉煌气象迥异。皇后素行节俭,身体力行,殿内陈设虽不失皇家规制,却处处透着清雅含蓄。 紫檀几案古旧温润,显是经年之物;窗纱是素净的秋香色,并无繁复织金;博古架上列着书卷典籍、青瓷素瓶,少见珠光宝气。便是那殿角铜鎏金仙鹤香炉里袅袅升起的,也是最普通的松柏香,并无奢靡之气。一应器物,皆透着‘克己复礼,以俭养德’的持重之风。 娴妃携了永琪阿哥,由宫女引着先行入殿请安。魏嬿婉则捧着那盆姚黄牡丹,屏息敛气,垂首侍立于殿外廊庑之下。檐外雨丝如线,殿内隐约人语与婴啼传来,愈发衬得廊下幽静。 约莫一盏茶光景,殿门锦帘轻挑,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宫女款步而出,她目光落在魏嬿婉身上:“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魏嬿婉忙屈膝行礼:“奴婢魏嬿婉,今日头一遭奉差来长春宫。听闻皇后娘娘最喜牡丹,花房新育成一盆姚黄,特命奴婢呈送娘娘赏鉴。” 莲心目光扫过那盆姚黄,见其硕大饱满,金瓣层叠,在廊下微光中流金溢彩,确非凡品。她微微颔首:“姚黄?倒是难得。随我来罢。” 魏嬿婉小心翼翼捧着花盆,随莲心步入正殿。 殿内明净,富察皇后端坐紫檀宝座之上,手捧一盏清茶,娴妃陪坐下首左侧,下首右侧坐着的嘉妃,一身锦绣,珠翠环绕,正闲闲把玩着珐琅指套。 莲心行至皇后座前,福身禀道:“娘娘,花房进献新培的姚黄牡丹一盆。” 皇后闻言,目光投向魏嬿婉手中之物,面上露出真切喜色:“哦?姚黄?快近前些,容本宫细观。” 魏嬿婉忙趋前几步,依莲心示意,将花盆轻置于一座紫檀束腰花几之上。那姚黄牡丹置于殿中,更显国色天香,气韵天成。 皇后凝神观赏,颔首赞道:“果然不负‘花王’盛名。此花雍容华贵,端丽无双。北地苦寒,竟能于此时节育出这般品相,花房着实费心了。” 忽地,嘉妃眼波流转,目光似是无意掠过娴妃身上那件靛蓝宫装。她唇角微扬,用帕子轻掩,发出一声巧笑:“哎哟,皇后娘娘您瞧,这倒真是无巧不成书了!娴妃今日这衣裳上绣的纹样,细看起来……可不正与这盆‘万花之王’姚黄牡丹有几分肖似么?” 皇后脸上温煦的笑意霎时凝住,目光在衣襟绣花与那盆姚黄之间来回逡巡,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不豫。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落针可闻。 娴妃神色如常,仪态依旧端方,声音平稳无波:“回皇后娘娘,这是内务府昨日新呈的春裳。臣妾见这靛蓝色尚算沉稳,花色亦别致,便着了。至于绣的是何花样……” 她微垂眼帘,似在思索,“臣妾一时未曾深究,更不知是否为姚黄牡丹。” 魏嬿婉捧着那沉甸甸花盆的手心,霎时便沁出冰凉的冷汗,黏腻腻地贴在光滑的瓷盆上。 刚才在宫道相遇,娴妃娘娘远远一眼,就认出了她手上捧着的姚黄。贴身的衣裳穿了一天,又怎会认不出花样? 忽又忆起往日那些在宫人堆里听来的闲言碎语。说是娴妃尚在冷宫幽禁之时,太后身边极得脸的一位大总管太监,曾急急火火地向太后告密,言之凿凿道冷宫之内有人私烧纸钱,恐有诅咒太后之嫌!太后震怒,遣人彻查,谁知闯入冷宫所见,却是娴妃燃着亲手抄写的六字真言,只为替太后祈福祝祷! 此事之后,太后待皇后疏淡了许多,又没过多久,娴妃便出了冷宫,而那位曾害得娴妃入冷宫的慎嫔,突然就病逝了。 娴妃穿着这样一身来长春宫,岂是无心?是示威?是试探?抑或是….对后位的挑衅? 嘉妃立刻接口,语气善解人意,却又字字如针:“原来如此。想是娴妃无心之失。这宫里头,谁不知姚黄乃花中魁首,尊贵无匹,向来唯有正位中宫的皇后娘娘方堪匹配呢。” 她眼波一转,望向皇后,“不过既是无心之过,娴妃,你向皇后娘娘告个罪,回去换下不再穿也就是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海量汪涵,自不会计较这等细枝末节。” 娴妃听罢,目光清正地迎向皇后,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嘉妃所言极是。皇后娘娘自然是宽宏的。盖因真正的‘花王’之尊、‘中宫’之贵,其根本原在人心所向,岂在一花一叶之饰,更不系于一盆草木之上。臣妾深知娘娘雅量。” 皇后端坐宝座之上,脸色已是青白交加,胸口微微起伏,显是强抑着心绪。 那句“唯有皇后才配”,与绵里藏针的“本在人心”之论,将皇后置于两难之地。若发作,显得心胸狭隘;若不发作,这口气又如何咽得下去? 娴妃言毕,不再理会嘉妃,只对着皇后端端正正行了大礼:“臣妾谨记嘉妃提点。这身衣裳,臣妾回去后即刻换下,亲送至长春宫,听凭皇后娘娘发落。臣妾告退。” 她将‘发落’二字说得恳切,姿态谦卑至极,皇后若真计较,反倒落了下乘。 “罢了,区区一件衣裳,何须如此?”皇后忽地轻笑,“你既觉得尚可,穿着便是。本宫岂是那等拘泥小节之人?跪安吧。” “谢皇后娘娘恩典。” 娴妃步履从容地退出了殿门。那靛蓝宫装上金线绣的繁花,在殿门光影交错间,倏忽一闪,便隐没于帘外。 皇后望着娴妃消失的方向,面沉如水。 “来人,把那盆花端下去。本宫不想看见它。” 一旁的嘉妃早已按捺不住,丹凤眼斜睨着那盆花,嘴角噙着一丝讥诮,声音清脆地接口道:“皇后娘娘说得是!这等喧宾夺主、不知分寸的东西,原就不该养在长春宫里,没得污了娘娘的清静地界儿!” 这话明指牡丹,暗刺娴妃娘娘,殿中诸人皆心知肚明。 魏嬿婉听得心惊肉跳,她深知自己捧来的这盆姚黄,此刻已成了皇后心头的一根刺,须臾留不得了。她不敢有半分迟疑,慌忙应了声“是”,趋步上前,将那沉重的花盆捧起。 转身欲退的刹那,斜刺里一个身影急匆匆地撞了上来!整个身子猛地撞在她捧着的花盆上! “哐当——!”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竟抢先一步,劈手揪住魏嬿婉的后领:“作死的小蹄子!你是怎么做事的?!眼睛长到后脑勺去了?!惊了皇后娘娘的驾,摔了御用的名品,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真是晦气!” 魏嬿婉跪倒在碎瓷和泥污之中,尖锐的瓷片瞬间刺破了她的膝盖,她顾不得疼痛,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哭腔,破碎而凄惶地求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皇后娘娘开恩,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 嘉妃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这花房的丫头,毛手毛脚到皇后娘娘跟前来了?捧盆花都捧不稳,规矩怎么学的?看来这‘花王’气性确实大,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沾手的,沾了手就要摔跟头呢!” 莲心脸色亦是铁青,这意外发生在皇后眼皮底下,更是冲撞了皇后此刻最不豫的心绪。她上前一步,对着皇后福身,声音带着请罪的意味:“皇后娘娘息怒,莫为这下作东西气坏了凤体。都是奴婢失察,竟让这等蠢笨之人进了殿。赵一泰!”转头又厉声吩咐,“还不快把这没用的东西拖出去,狠狠的打!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赵一泰得了令,脸上凶光更盛,便要上前拿人。 魏嬿婉心知肚明,这滔天祸事,根子原不在自己身上,亦不在那盆姚黄,无非是皇后娘娘的火气无处排遣,拿自己与那花儿做现成的筏子罢了。 此时所有为‘自己’辩解的话都是无用,反叫皇后厌恶一个小小宫婢揣摩上意。她当即压住心头狂跳与膝盖剧痛,趁着自己还未被拖拽出去,忙不迭地将事往花房引:“皇后娘娘恕罪!嘉嫔娘娘恕罪!奴婢知道,娘娘不喜欢这盆花,奴婢笨手笨脚,惊扰凤驾,百死莫赎,甘领任何责罚,纵死无怨!但求皇后娘娘、嘉妃娘娘开恩,万勿因奴婢这卑贱之躯的蠢笨,迁怒于花房上下!” 皇后自然没有迁怒花房的意思,她心中有火,却也不好闹的人尽皆知,故而也只需眼前现成的奴婢来担着。 魏嬿婉只为引出后话,话锋陡转:“这姚黄牡丹,是花房精心培育,花中魁首,唯有娘娘母仪天下的尊贵才配得上它的国色天香!它…它生来就是等着敬献给娘娘您的。奴婢蠢笨,是以为,这天下间,只有奴才们要守规矩、不能肖想主子的东西。哪有主子娘娘因着旁人的‘不妥帖’,反倒抛却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的。花房众人日夜辛劳,只为博主子一笑,实无半点不敬之心啊!” 魏嬿婉有了‘花房’做立场,皇后神色微不可察地松泛了一分。小小宫婢的谄媚是心术不正,整个‘花房’的谄媚却是再正当不过。 各宫各处,本就该讨巧中宫。 皇后并未立时开言,只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狼藉一地的姚黄残骸,到底少了厌恶。 “啧啧啧,”一旁的嘉妃用帕子掩了唇,轻笑出声,“倒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花房能养出你这么个妙人儿?” 忽然弯腰,护甲轻佻地抬起了魏嬿婉的下巴:“抬起头来,让皇后娘娘与本宫细瞧瞧——” 这一抬头,搭在凤椅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玳瑁护甲在光滑的紫檀木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咯”。 “呀,细瞧着,这眉眼,这鼻梁…尤其是这副楚楚可怜、强装镇定的样子,倒有几分…” 嘉妃的话没及说完,皇后冷冷启唇:“花房恪尽职守是本分,本宫自不会为此迁怒,然你惊扰失仪,损毁宫物,终是难辞其咎!” “嗳…,皇后娘娘息怒。”嘉妃会意,微微福了福身,姿态柔顺,“臣妾瞧着这丫头嘛,今日这般有缘,在娘娘驾前闹了这么一出,也是她的造化。” 她莲步轻移,又走近魏嬿婉两步,护甲虚虚地朝她一点,如同在点化一件物事:“既然有缘,不如...以后,你就叫樱儿吧。” “樱儿?”皇后闻言,原本沉郁如水的凤眸微微一动,目光从魏嬿婉身上移开,落在了嘉妃那张巧笑倩兮的脸上。“你给她改了名字,难道,还想做她的主子不成?” “哎哟,娘娘这话可折煞臣妾了!这宫里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连同臣妾在内,不都只有皇后娘娘您一个主子么?天地君亲师,这道理,臣妾刻在骨子里呢!”嘉妃顿了顿,眼波流转,朝地上的魏嬿婉瞥来一眼,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的惋惜:“只是这丫头,实在不懂规矩,娘娘日理万机,凤体尊贵,岂能为这等微末小事烦心?” “不如...就把她交给臣妾吧。臣妾定会好生调教她,必教她懂得进退分寸,规矩礼数,再不敢惹皇后娘娘您有半分不快!” 皇后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嘉妃那张写满忠心和体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也好,那就把她交给你了。” 第21章 樱落启祥宫 甫一踏入启祥宫的宫门,一股与长春宫截然不同的馥郁暖香便扑面而来,熏得人头脑微眩。 启祥宫内的景象,更是与皇后的‘克己复礼’大相径庭。 殿内铺着寸许厚的波斯地毡,踩上去绵软无声。案几、屏风、多宝阁上,处处是繁复精美的浮雕,嵌着大块的螺钿、象牙、青金石,花鸟鱼虫、亭台楼阁,无不栩栩如生,金粉勾勒的线条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连殿角的鎏金珐琅熏炉,都比长春宫的大了不止一圈,袅袅吐出的不知是何种名贵香料,中人欲醉。 嘉妃换下了方才那身稍显‘素雅’的宫装,此刻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锦绣坐褥的贵妃榻上。穿着一身极艳丽的石榴红,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她肌肤胜雪,容色更添几分娇媚。 玉葱似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件物事。 约莫半尺高。 贞淑跪坐在榻后,力道适中地为嘉妃揉捏着肩颈,目光落在那瓷罐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与奉承:“主儿家里,真真是时时将您放在心尖尖上记挂着呢。您瞧这器型,饱满端庄,胎骨更是细腻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最难得是这釉里红的颜色,纯正浓郁,红得像凝固的鸽血宝石,一丝杂色也无!这等品相的朝鲜秘色釉里红,便是内务府库房里搜罗尽了,怕也难寻出第二件来,真真称得上是贡品里头的尖儿,贡品中的贡品了!” 嘉妃红润的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指尖更加细致地摩挲着那光滑冰凉的釉面。 “那是自然。”她说得轻描淡写。 “本宫在这宫里头,得蒙皇上眷顾,圣恩优渥。家里头,自然也是水涨船高,一个个更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 “这样鲜亮喜庆的红,搁在启祥宫,才衬得上启祥宫的富丽堂皇不是?总比那些——”嘉妃的话未说完,只意味深长地朝长春宫方向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樱儿?”她目光从那釉里红上移开,慵懒地落在跪在金砖地上的魏嬿婉身上,那眼神如同打量一件新得的玩意儿,带着几分兴味,声音拖得长长的:“这名字可还喜欢?” 魏嬿婉只觉被刺得头皮发麻,膝盖的伤口在金砖的冰冷坚硬上摩擦,钻心的疼痛让她浑身都在发颤。 “奴婢…谢嘉妃娘娘赐名。” 嘉妃并未让她起身,依旧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在那釉里红光滑的釉面上打着圈儿,发出细微却令人心头发紧的摩擦声。 她似乎心情不错,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方才在长春宫,本宫瞧着,你倒真是个伶俐人儿。那番应对,啧…,口齿清晰,心思转得也快,句句都像是往皇后娘娘心窝子里钻。伶牙俐齿,聪明得紧呐…,连本宫,都险些被你蒙混过去呢。” 殿内暖香浮动,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魏嬿婉不敢接话,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嘉妃欣赏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依旧慢条斯理,却添了几分锐利:“不过,樱儿啊,” 她轻轻唤着这个名字,如同逗弄掌中之物,“你既这般聪明剔透,不如,告诉本宫,你可知自己今日,错在何处了?” “回…回娘娘话,奴婢手脚粗笨,毛手毛脚,惊扰了皇后娘娘凤驾,更…更摔碎了那盆名品姚黄…奴婢罪该万死……”魏嬿婉强忍着恐惧,颤颤巍巍回答着。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嘉妃唇间逸出,她摩挲瓷罐的指尖猛地一顿! “手脚粗笨?” 嘉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愚弄而压抑不住的怒火!她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此刻锐利如刀,死死钉在魏嬿婉身上,仿佛要将她钉穿在地! “在本宫面前,你还敢装痴卖傻,在长春宫那番‘玲珑心窍’哪里去了?!嗯?!” 魏嬿婉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整个人要瘫软在地,只能本能地以头抢地,颤声求饶:“娘娘息怒!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不敢?!” 嘉妃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小几,釉里红都跟着震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嗡鸣!她霍然起身,石榴红的宫装裙摆带起一阵香风,凌厉地逼近魏嬿婉。 “本宫以姚黄喻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斥其为‘喧宾夺主’、‘不该存留’!字字句句,皆是替皇后娘娘分忧,维护中宫威仪!” 她越说越快,怒火熊熊燃烧,护甲直指下来,“可你呢?!你说了什么?!” “你说——‘唯有娘娘母仪天下的尊贵才配得上它的国色天香,它生来就是属于皇后娘娘的’ 你还说——‘哪有主子娘娘因着旁人的不妥帖,反倒抛却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的?’”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抖如筛糠的魏嬿婉,胸脯因愤怒而起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森寒:“好一个‘本分内应得’!好一个‘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樱儿,你这话…是想说本宫胆大包天,竟敢拿属于中宫的姚黄去比喻她人,是暗指皇后娘娘不配拥有本该属于她的尊荣?!还是想说本宫那句‘喧宾夺主’不该养在长春宫,是在讥讽皇后娘娘守不住自己的东西?!你是在用你的‘伶牙俐齿’,反咬一口,给本宫扣上不敬中宫的大帽子吗?!” 魏嬿婉恍然惊觉,自己在长春宫那番急中生智,讨好了皇后,却在无形中狠狠地开罪了眼前这位新主子!那番维护皇后‘物各有主’的论调,反过来竟成了指控嘉妃‘含沙射影’、‘不敬中宫’的利刃! “奴婢……奴婢绝无此意!娘娘明鉴!娘娘明鉴啊!” 魏嬿婉只觉得天旋地转,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地以头抢地,与膝盖处渗出的血痕混在一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刺目的污迹。 那瓷罐上凝固的鸽血红,在她模糊的泪眼中,仿佛真的流淌了起来,汇入她额前汩汩而下的温热之中。 “绝无此意?明鉴?”嘉妃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破殿顶的彩绘藻井,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疯狂,“好一张利嘴!在长春宫能言善辩,到了本宫跟前就只会磕头喊冤了?!可见你心里,只有皇后娘娘是主子,本宫也不过是你口中那‘不妥帖’的旁人罢了!” 她猛地一甩袖,旋身走回贵妃榻前,却并未坐下。背对着魏嬿婉,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那喷薄的怒火,殿内只余她压抑的喘息和魏嬿婉绝望的呜咽。半晌,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不见方才的狰狞。 “樱儿,”嘉妃的声音重新变得缓慢。 “你今日在长春宫,先是惊扰皇后娘娘凤驾,其罪一;再是损毁名花,其罪二;更在皇后娘娘驾前言语不当,隐含不敬,其罪三!” “皇后娘娘仁慈宽厚,念你出身卑贱,又是初犯,故而将你这不懂规矩的贱婢交予本宫严加调教。” “本宫若姑息纵容,岂非辜负了皇后娘娘的信任?岂非让这六宫上下,都以为皇后娘娘御下不严,连这等冲撞失仪、言语僭越的奴婢都可轻轻放过?!” 嘉妃字字句句都抬出了‘皇后娘娘’,仿佛此刻的雷霆手段,全是为了维护皇后的威严,而非泄一己之私愤。 “贞淑!给本宫狠狠地打!要让她这双粗笨的手,好好记住今日的教训!更要让她这伶俐的脑子记住,皇后娘娘的恩典,不是她这等贱婢可以随意轻慢、曲解利用的!打!就在这殿里打!给本宫打到她再也说不出那些混账话来为止!” 第22章 启祥刑 沉重的紫檀戒尺挟着风势,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落在魏嬿婉被迫摊开的掌心。 “啪!啪!啪!” 那声响沉闷,似钝物击打湿木,在启祥宫雕梁画栋间幽幽回荡。初时是撕心裂肺的惨呼,渐次转为呜咽,末了只余喉间倒抽冷气的嘶声。 魏嬿婉通身被冷汗浸透,单薄的春衫紧贴着皮肉,寒意刺骨。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口中腥甜弥漫,血泪交混,蜿蜒而下,却再不敢哭喊出声。 四十记手板打完,魏嬿婉一双素手早已面目全非。掌心皮开肉绽,血肉狼藉,鲜血如断线珠玑,滴滴答答洇开一小滩刺目的朱红。 她瘫软如泥,双臂如同被碾碎般失了知觉,只余不受控的痉挛。 嘉妃冷眼觑着这惨状,面上无波无澜,纤指端起一盏新沏的热茶,杯盖轻撇浮沫,氤氲的热气朦胧了精致的眉眼。 “这就消受不起了?” 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刻毒,“本宫瞧你方才在长春宫,倒颇有些精神头儿。” 她浅啜香茗,目光并未落在魏嬿婉身上,只投向窗外渐次沉落的暮色。“贞淑啊,” 她闲闲唤道,如同话起家常,“这开春的日脚,落得倒也不慢。” 贞淑忙趋前躬身,一面说,一面小心觑着嘉妃神色:“回主儿,可不是么。眼瞅着酉正了,晚风一起,这微寒也侵肌透骨呢。” 嘉妃搁下茶盏,抚弄着贵妃榻扶手上冰凉的螺钿仙鹤。那仙鹤振翅的优雅姿态,似也困于方寸之间。 “记得早年母族归清后的辽东旧宅,也是这般开春时节,院墙边的野迎春,黄灿灿地漫过篱笆,泼辣得很…” “那时节,简儿不过垂髫稚子,总爱猫着腰钻进花丛里,扑那粉蝶儿,揪一把嫩黄的花瓣塞进我手里,嚷着阿姊簪花!”她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真切弧度,眼底漾着罕见的暖意。“他淘气得紧,常被花刺勾破了衣裳,教管事的嬷嬷追着念叨…” 语声渐低,终至几不可闻,眸光落向殿角鎏金珐琅熏炉升起的氤氲烟篆。 “我为他煞费苦心,如今总算得以入仕…。嗳,到底比不得有些人家的子弟,生来便在云端,树大根深,盘踞要津,岂是旁人凭着些微末功劳与苦心,便能轻易企及的?清流嫡脉,终究是清流嫡脉。” 殿内一时静极,唯闻炉中炭火偶尔毕剥,并魏嬿婉强抑不住的痛喘。 嘉妃似从片刻失神中醒转,眸底那点追忆的微澜瞬间被惯常的冷冽取代。她收回目光,嫌恶地扫过地上的魏嬿婉:“哼,腌臜东西。” 转向贞淑,声调复归威仪,“拖出去!到宫墙夹道里,给本宫提铃去!自此刻起,直提到三更梆子响!一步也不许停歇!声气要足,叫这启祥宫上下都听见,也叫那些不长进的奴才们警醒着,冲撞主子、言语僭越是个什么下场!” “是,主儿。” 贞淑应声,示意两个粗壮嬷嬷。 二人不由分说,将几近昏厥的魏嬿婉从地上拽起。一嬷嬷将一只冰冷沉重的黄铜大铃硬塞进她血肉模糊的掌中! “啊——!” 魏嬿婉发出一声惨嚎! 那冰冷铜铁直如万根烧红钢针,狠狠攮进绽裂的皮肉,触及裸露的筋络!剜心剔骨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眼前漆黑,魂灵几欲离窍! “走!” 嬷嬷厉声呵斥,推搡着将她拖出暖香氤氲的启祥宫正殿。 开春的晚风裹挟着微寒,吹在汗湿的背脊,如冰针砭骨。魏嬿婉被推搡着,踉跄行于冰冷空旷的宫墙夹道。 “叮——当——叮——当——” 铜铃之声在寂寥宫墙间空洞回响,凄厉刺耳,每一声震荡,都引得掌心伤口一阵抽搐剧痛。 “天——下——太——平——” “小——心——火——烛——” 她嘶哑着喉咙呼喝,声气破碎不堪,混着血沫呜咽。晚风拂过,捎来远处宫苑隐约的草木清气,更衬得此身陷于无间。 肉身的苦楚与心神的折辱交织缠绕,啮咬着残存的神智。对嘉妃的畏怖、对前路的绝望、对凌云彻那点微末念想…百般滋味如毒藤缠心,几欲令魏嬿婉癫狂。 她记得,在四执库那终年不见天光的角落里,她缩在冰冷的板铺上,借着窗缝透入的微薄月光,一遍遍摩挲那几块攒了不知多久的碎银铜板。耳边是掌事姑姑刻薄的呵斥,和老宫女们疲惫的鼾声。那时节,支撑她熬过漫漫长夜的,便是对启祥宫的憧憬。 如今确确实实身在启祥宫了,却不是她梦寐以求的当差,而是以这样一副血肉模糊、屈辱不堪的模样,如同一条被剥了皮的野狗,被丢弃在这冰冷华贵的廊下。 娴妃娘娘… 她高高在上,心思缜密,她难道不清楚这样公然挑衅皇后,事后皇后会如何迁怒吗?她难道不知道一个小小的送花宫女,此时夹在这两位主子的滔天怒火中间,会是什么下场吗? 她清楚!她太清楚了! 她本可以随便找个由头打发她今日不要去,本可以轻飘飘一句话让花房换个人送花,她有百种方法可以让自己避开这场灭顶之灾。 可她一种都没有用!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入了长春宫的风暴中心,然后便优雅地抽身而退,留下她独自承受皇后那无处宣泄的雷霆之怒! 魏嬿婉心中一片冰冷彻骨的绝望。娴妃娘娘什么都知道!是她毫不在意! 在她眼里,自己这个小小的宫女,如同草芥蝼蚁,死活根本不值一提!她只在意她有没有成功刺激到皇后,有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那姚黄的富贵气焰压过长春宫的清冷!至于自己会被皇后迁怒,会被打入地狱…那又如何? 不知捱过几多时辰,三更梆子声终遥遥传来,不啻仙乐。魏嬿婉如断脊之犬,再难支撑,颓然委顿于冰冷夹道。铜铃脱手,滚落一旁,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嬷嬷复将她拖回启祥宫。 暖阁内灯烛荧然,嘉妃尚未安置,正坐于妆台前,由贞淑伺候着通解青丝。昏黄烛光透出珠帘,映着她半张姣好侧颜,却透出森森寒意。 “这就回来了?” 嘉妃眼皮亦未抬,声气透过珠帘传来,倦怠中透着凉薄,“看来还是不够。贞淑,让她到暖阁外廊下,给本宫捧着烛台守夜。要站直了,手要稳,烛火不许熄,更不许教烛泪污了地毡。就——捧那盏赤金錾花仙鹤烛擎吧。樱儿,” 她刻意咬重这二字,“教这光亮…好生照着你醒醒神,细想想自个儿的错处。” 那‘樱儿’二字,如冰锥贯心,刺得魏嬿婉屈辱战栗。 赤金烛擎分量不轻,錾刻精工,鹤喙处托着粗大素烛。 魏嬿婉被带至暖阁外廊下,晚风犹带清寒。嬷嬷将那冰冷沉重的金烛擎硬塞入她早已无知无觉,兀自颤抖不休的掌中。 “呃……” 一声痛极闷哼自喉间挤出。 滚烫烛火近在咫尺,灼人热浪扑面,烤得睫毛卷曲,面皮生疼。她唯有拼尽残存气力,死死咬紧牙关,方能勉力稳住那抖若风中残叶的双臂,不教烛火熄灭,更不敢令滚烫烛泪滴落。 辰光凝滞,每一息都如年。 启祥宫暖阁内透出的暖黄灯火与隐约絮语,恍如隔世,将她遗弃在这寒冷、黑暗、痛楚无尽的深渊。 赤金烛擎上振翅欲飞的仙鹤,在跳跃烛光中投下巨大而扭曲的暗影,将她全然吞没。 这一日,自天明至深夜,自长春宫惊魂至启祥宫炼狱,终将她对深宫稚念,一点一点碾作了齑粉。 第23章 隔门听松 窗扉半开,微寒的春风裹挟着庭院里初绽的白玉兰清芬,悄然渗入,顷刻间便被殿中浓烈甜暖的异香吞噬。 魏嬿婉覆着层层蜡油的手早已麻木,一只耳朵被嬷嬷狠拧着掼在一角,膝盖重重撞上那早已准备好的粟米壳掺粗砂的跪垫,又是一阵钻心刺骨的闷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作呕。 美其名曰“娘娘仁心,免你受凉”。实则跪在其上,如同跪于砧板碎刃之中。 嘉妃意态闲适,恍若未见这狼狈一幕,斜倚在临窗的榻上,由贞淑簪着发。 那簪子形制奇巧,簪首并非寻常花鸟,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蜻蜓身躯以湖蓝色翠羽层层贴就,羽色深邃,如秋日晴空,在透窗天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幽光。 “主儿,这支蜻蜓点水簪,倒与您今日这身玉兰蝶纹相映成趣,清雅中见灵动。”贞淑将簪子稳稳簪入发髻,镜中人顿时添了几分空灵之气。那点水的蜻蜓,仿佛刚从玉兰花丛中振翅飞来,栖息于云鬓之间。 嘉妃对镜自赏,指尖拂过鬓边冰凉的蜻蜓翅翼,唇角噙着一丝矜持的笑意。 “樱儿,” 声音自镜前传来,语气闲闲,“抬起头来,瞧瞧本宫这簪子如何?” 魏嬿婉心腔骤缩,强咽下喉间的腥气与无边恐惧,一寸寸抬起沉重的头颅。 冷汗滑入眼中,刺痛模糊了视线。她不敢拭,只能用力眨眼,努力聚焦,望向镜中华彩,更望向嘉妃那张美艳却森然的脸庞。 目光在蜻蜓簪上不敢多留,迅即垂下眼睫:“回禀娘娘,奴婢…奴婢粗鄙陋质,生于蓬门,长于贱役,眼中所见,不过是尘土草芥,实不敢妄言娘娘的稀世奇珍。只觉,那点水的意态,灵光乍现,簪在娘娘云髻之畔,恰似画境天成。” 一番话毕,魏嬿婉已气息奄奄,她伏低身子,额头紧贴地砖,静候雷霆。 嘉妃自镜中觑着她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从鼻中逸出一声轻哼。 “那是当然。此簪精妙,首重其‘灵动’二字。簪股是以朝鲜秘法所炼,方能承托这‘点水’之姿,久悬不坠。岂是寻常金铁可比?” 恰在此时,嘉妃素手轻抬,漫不经心地拔下鬓边那支灵光四溢的蜻蜓点水簪。 “叮铃”一声,那稀世奇珍便被信手抛在身旁小几上一个铺着墨绿漳绒的紫檀托盘里。蜻蜓翅翼轻颤,尾坠的海蓝宝滴溜溜打转。 “既然你瞧着这般好,眼力也还不俗,那就替本宫将它拂拭一新。远道而来,蒙了尘气,岂不辜负了这份灵性?” 她眼波微转,目光掠过魏嬿婉裹着布条的双手。 “贞淑,把东西予她。” 贞淑应声,从一个嵌螺钿的黑漆小盒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象牙白幼鹿颈皮,又捧起一只小巧的白玉莲瓣瓶。 “你细细听好了,只许用这软鹿颈皮,蘸取这花露。擦拭时,须得顺着簪股纹理,蜻蜓翅翼脉络,累丝金线走势,珠玉宝石棱面……一丝一缕,皆需屏息凝神,力道轻如鸿毛拂雪,轨迹准如尺墨引线。若留下一星指纹油渍…” 贞淑声调陡然转寒,“或是蹭落一丝翠羽,刮歪一粒米珠,碰损一点累丝……仔细你这身贱骨,经不经得起这等疏忽!” 魏嬿婉艰难地挪动膝盖,终至几前,那灵动的蜻蜓近在咫尺,却似噬魂的妖物。她伸出那双颤抖不止的残手,几度尝试着去拿托盘边沿的软鹿颈皮。 柔软的皮子触感隔布传来,却只激起掌心伤处一阵锐痛。一次,两次……布条臃肿,鹿皮滑腻,她试了数次,指尖才勉强夹住皮子一角。仅此动作,已耗去半身气力。 稍喘,去握那只白玉莲瓣瓶。 至难处临头。 她须以这双废手,隔着鹿皮,拈起那滑溜精巧价值连城的蜻蜓簪! 近了,更近了… “嘶……” 一股尖锐的刺痛自掌心炸开,魏嬿婉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湿透鬓发。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腥甜满口,方压下那几乎冲破喉管的惨呼。 不能抖!绝不可抖! 她死死盯住那支簪子,眼中再无天地。恐惧被一种濒死的专注取代,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手指的角度和力度,一点一点地钳住簪股中段相对平直的位置。 触感模糊,全凭布条传来的微弱压力感知,她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世界,又如同捧着焚身的业火。 暖阁内熏香依旧甜暖,嘉妃似乎已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根累丝金丝被小心擦拭过。 完成了! 魏嬿婉几欲落泪,可她不敢,怕眼泪掉在簪子上,便白擦了。 曾几何时,她还有心看日月,还有情致于烛下研墨,在廊间听书,愤慨天道于女子的不公。如今,却什么也想不得了,只剩下眼前这一件事,这一口气,这一瞬的活着。 嘉妃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扫过托盘里那支完美无瑕的蜻蜓点水簪,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在她眼底掠过。 “手倒还稳。”嘉妃冷冷开口,听不出喜怒,“看来前番那顿手板,没白教你长记性。骨头虽贱,倒还硬实几分。” “跪了这大半日,腿脚想是僵得如同木头了吧?可怜见的。” “贞淑,让她起来。总跪着,血脉不通,回头落下病根,倒显得本宫不体恤下人。” 贞淑应声上前,和另一个嬷嬷一起,将浑身脱力如同烂泥般的魏嬿婉从地上架起来。 膝盖离开荞麦壳跪垫的瞬间,那密密麻麻的刺痛骤然减轻,却又涌上更强烈的麻木和针刺般的回血感,双腿软得如同面条,全靠嬷嬷架着。 “既然手还使得,腿脚也活动开了,也别闲着。”嘉妃抬手,随意地指向暖阁通往正殿的入口处,“去把外间那十二扇朱漆描金云蝠纹雕花隔扇门,里里外外,给本宫用细棉布蘸着温盐水,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遍。” “雕花的镂空、云纹的缝隙、蝙蝠翅膀的褶皱、门框的榫卯接口,所有的犄角旮旯,一点积灰,一丝水渍都不能留下。本宫眼里,可容不得半点污秽!” “若是擦不完,今夜这廊下的穿堂风,就陪着你清醒到天明罢。樱儿,本宫这可是…为你好。” 魏嬿婉闻言,垂首低眉,恭谨应了声“是”。 那门扇高大巍峨,金漆在宫灯下泛着冷硬的光,云纹蝠翼盘绕交错,层层叠叠,有数不清的镂空缝隙,恰似一张张噬人的口。 她踮着脚尖,从那最高的云头擦起。温盐水浸透了棉布,指节用力抠进那些细密的雕花深处,方能触及积年的微尘。 魏嬿婉紧咬着下唇,将酸楚与愤懑死死压在喉头。这般苦熬硬撑,绝非长久之计。如今嘉妃既是自己的主子,捏着她的命门,若不得她一丝半点的青眼,这深宫里的日子,便如同这无尽的门扇,永远擦不到头,只剩磋磨至死。 总得想点办法… 魏嬿婉狠狠抹去眼泪,手上擦拭的动作添了几分刻意的小心,她忍着痛,将耳朵竖起来,只为时时留神着嘉妃的动静。 她最怕嘉妃出声,又最盼着嘉妃出声,便能多知道些消息,多一条活路的可能。 入夜,嘉妃又一次换上了李朝样式的裙裳,身边只留贞淑伴着。 裙裾旋转时的悉索声,会透过厚重的门扇缝隙传来。只是奇怪,每每舞罢,阁内非但无甚欢愉之气,反似更添一层沉郁,少不得出来会再打骂她一通。 正思忖间,暖阁内又隐约传来声响。 魏嬿婉屏息凝神,放轻了呼吸,侧耳细听。 贞淑将声音放得温软,带着劝慰:“主儿且放宽心。今日这舞,跳得极好。想来故国的明月清风,亦知娘娘心意。” 接着是嘉妃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跳得再好,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聊以自慰罢了。终究是…回不去了。” 贞淑的声音愈发柔和:“主儿何须如此感伤?皇后娘娘膝下无子,贵妃又疯了,您如今圣眷正浓,在宫里是独一份的尊荣体面。这泼天的富贵恩宠,连带着母家亦是水涨船高,族中兄弟皆入仕途,不正是主儿当初所愿么?一家子都仰仗着主儿的福泽,安稳荣耀,便是最大的孝道了。奴婢这就去小厨房,亲手给您蒸一碟子家乡风味的松饼来,可好?” 阁内静默了片刻,方听得嘉妃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含着说不尽的倦怠。 第24章 凤威迁怒 卯正二刻,皇后端坐于上座,一身家常藕荷色缎袍,唯领口袖缘用金线绣着缠枝莲,腕上一抹水色极通透的翡翠,映着晨光,倒比那些满头珠翠更显气度。 她含笑望着下首的嘉妃:“昨儿皇上还跟本宫提起,四阿哥虽只三岁,竟也认得几个字了当真是早慧,可见你平日教导上心。” “叶心,前儿内务府新贡的料子,把那匹荔枝红的妆花缎取来,给嘉妃妹妹。阿哥争气,嘉妃妹妹也该添些喜色。” 嘉妃忙起身谢恩,口中谦辞,却眉梢眼底掩不住那份得色:“娘娘过誉了,是四阿哥自己略知安分,不敢在皇阿玛和皇额娘跟前失了规矩罢了。 “起来罢。”皇后眼波流转,掠过娴妃身上那件蜜合色袍子,目光微微一顿:“娴妃妹妹照顾五阿哥辛苦,虽非亲生,也是日夜操劳,耗费心神。本宫瞧着,你身上这袍子,也忒素净了些,正是韶华年纪,何苦总穿得这般稳重?”她侧首对叶心又道,“把那匹粉青色的宫缎也拿来,给娴妃妹妹。值此夏日,正该穿得娇嫩些,看着人也精神。” “娘娘真是慈心体下,样样都替妹妹们想着。”嘉妃跟着在娴妃身上略略打了个转,笑意愈浓,“这蜜合色虽雅致,终究欠些鲜活。趁着夏日晴好,正该多做几身海棠红、柳芽黄的时新衣裳才是,那才衬得上娴妃姐姐这花样年华呢!总这般素净,知道的,说姐姐生性淡泊;不知道的,还当咱们皇上连几匹新鲜料子都舍不得给姐姐用呢。” 娴妃一直垂眸静立,双手交叠于身前,仪态端凝。听了嘉妃这半是关切半是机锋的话,她方才缓缓抬眼,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两匹缎子,最后停在嘉妃那艳若桃李的脸上。 她唇角亦弯起一丝弧度:“嘉妃费心,我心领了。只是…那等秾艳跳脱之色,我只怕消受不起。大红大绿,瞧着便似喧嚣扰攘,恐非闺阁所宜,亦失了我等应有的持重。我性喜清雅,倒觉这般素净沉静的料子,虽不夺目,却愈耐得细品,也更合宫闱的规矩体统。”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滞。那温婉的笑意仍挂在唇边,眼底却倏忽掠过一丝暗影,缓缓垂眸将茶盏凑近唇边,小口啜饮。 这两匹料子本是恩赏,到娴妃嘴里却成了轻浮,而嘉妃偏生最爱那花团锦簇,竟是一语双刺了。 嘉妃眼波骤然锐利,旋即唇边复堆起笑:“姐姐这话,倒叫妹妹听不真了。不合闺阁体统?皇上都亲口说这红色喜气精神,内务府顶尖的手艺,御用的规制,到了姐姐嘴里,倒成了不合规矩的喧嚣之物?再者说了,穿什么戴什么,横竖,不过是看各人有没有这份福气、这份恩典罢了!” 娴妃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袖中交叠的手指略略收紧了些。 她抬起眼,目光未看嘉妃,只恭敬地转向端坐的皇后:“嘉妃说得是,恩典深浅,本是天家雨露,非我等可妄加揣度。”她声气平和,话锋却似流水般悄然一转,“只是,臣妾愚见,深记皇后娘娘素日谆谆训诫六宫,身为后妃,当以‘恭俭淑慎’四字为立身之本。娘娘母仪天下,衣饰用度,何曾稍有半分张扬?皆是内蕴含蓄,大气天成,实为六宫乃至天下女子的典范。” “嘉妃方才所论‘恩典’,倒叫臣妾不解了,莫非..嘉妃觉着,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的尊荣,尚不及你一身衣裳料子么?” 殿内死寂。 金兽吐出的松香,丝丝缕缕,沉沉压在所有人心头。侍立的宫女太监们早已屏息垂首,恨不能将身子缩进地缝里去。 嘉妃飞快觑了一眼上座的皇后,只见皇后虽还端着茶盏,面上笑意却已敛去。 她猛地起身,朝着皇后深深一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分的委屈与惶恐:“皇后娘娘明鉴!臣妾对娘娘一片赤诚,天地可表!方才之言,句句皆是感念娘娘恩德,赞颂娘娘慈心体下,何曾有半分攀比僭越之心?娴妃这话……这话……”她倏地转向娴妃,“娴妃好利害的口舌!三言两语,便将妹妹一片感念之心曲解至此!妹妹倒要请教姐姐,姐姐这般攀扯中宫,离间姊妹情分,究竟是何居心?!” “皇后娘娘体恤六宫,一片慈心赏赐衣料,原是好意。到了娴妃姐姐这里,先是推三阻四,嫌颜色轻浮不合体统,暗指娘娘赏赐不当;后又指桑骂槐,将妹妹的感恩之语污蔑为藐视中宫!这般不识抬举,曲解圣意,究竟是持重太过,还是……另有所恃,竟不将娘娘的恩典放在眼里?” 待嘉妃语毕,娴妃方欲开口辩驳—— “够了!” 皇后手中茶盏重重一顿,盏盖与盏身相碰,哐当一声脆响,几滴温茶溅了出来,落在光洁的几面上。 “大清早的,在本宫跟前吵嚷,成何体统!” 她先看向嘉妃,语气微沉:“嘉妃,你素来伶俐,今日说话怎地如此不知轻重?‘是何居心’、‘另有所恃’?这等捕风捉影之词,也是你该说的?” 目光随即转向娴妃,寒意不减:“娴妃,你也是!身为妃位,言语当更知分寸。嘉妃感念恩典,话虽直了些,心却是好的。你倒好,引经据典,句句往大处牵扯,将姊妹间几句口角,硬生生拉扯到‘藐视中宫’上去,是何道理?‘恭俭淑慎’,首要便在‘和顺’二字,你这般言辞锋利,咄咄逼人,可还记得‘慎’字如何写?” 嘉妃与娴妃先后离座,齐齐跪倒:“臣妾知错,请娘娘息怒!” 娴妃深深垂首,声音较方才愈发恭谨平和:“皇后娘娘教训得极是,臣妾惶恐,深知罪过。” “娘娘方才训诫臣妾‘恭俭淑慎’,首重‘慎’字,字字珠玑,如醍醐灌顶,令臣妾汗颜无地。这‘慎’之一字,当真是立身处世的金玉良言,须臾不敢或忘。” 她略作停顿,殿内只闻其清泠之声,不疾不徐:“臣妾忽而想起,昔日里,也曾有一位得了‘慎’字封号的故人。” “‘慎嫔’……这名号,可不正是取其‘谨言慎行’之意么?皇上当初赐下此号,想必亦是寄予厚望,盼她能恪守本分,谨守宫规,莫要行差踏错。” “可她却不知受何蛊惑,竟至污蔑臣妾,叛主求荣。可惜啊……这位顶着‘慎’字封号的故人,辜负了圣意与娘娘对后宫的期许,终究未能领悟‘慎’字的真谛。一步行差,万劫不复,落得那般下场,实令人扼腕叹息,也成了后宫之中血泪斑斑的前车之鉴。” “臣妾愚钝,今日在娘娘面前失仪失言,已然犯了大忌。幸得娘娘及时训导,点醒梦中人。为表悔过之心,铭记娘娘教诲,臣妾回去后,必当斋戒沐浴,焚香静心,将《女诫》、《内训》并《女论语》中有关‘慎言’、‘慎行’的篇章,恭恭敬敬各抄录百遍,置于案头,晨昏省览,日日警醒自身,绝不敢再蹈那故人的覆辙!定要时时谨记娘娘今日训诲,将此‘慎’字刻入骨髓,融于血脉,方不负娘娘一片苦心栽培之恩!” “…” 皇后的目光,缓缓从跪伏于地的娴妃头顶扫过,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将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凤座的椅背上,指尖一下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那单调而规律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半晌,皇后终于开口。 “好。娴妃,你这一番悔过之言,当真是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听得本宫都替你觉着累了。” “既然你已如此深刻地认识到‘慎’字之重,深知失言失仪之过,更将那‘血泪斑斑的前车之鉴’时刻铭记于心…,那本宫就成全你这份‘虔诚悔过’之心!” “不必回去焚香静心抄录什么《女诫》、《内训》了,那等表面功夫,于你此刻的心境,只怕也是徒劳。” “传本宫懿旨:娴妃御前失仪,言语失当,妄议中宫,更于悔过之时仍暗藏讥讽,其心不诚!着即日起,撤去绿头牌,禁足于静心斋!” “好好静静心吧!在静心斋里,有的是时间让你‘斋戒沐浴’,有的是光阴让你‘晨昏省览’,更有的是清静让你将那‘慎’字,给本宫真真正正地‘刻入骨髓,融于血脉’!何时真正悟透了‘谨言慎行’、‘恭顺和敬’这八个字的真谛,何时再出来!” “禁足期间,无本宫亲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你就安安心心,在静心斋里,对着四壁白墙,好好反省你的‘心肠’与‘所恃’!” 皇后说完,仿佛耗尽了力气,也像是厌烦至极,猛地一挥手,宽大的凤袍袖摆带起一阵冷风:“都退下!” 嘉妃徐徐起身,低眉垂眼,姿态端的是柔顺婉约,行云流水般朝着凤座方向,深深道了个万福:“臣妾告退。” 语罢,她方欲依礼垂首退步,心下却如油煎火燎,终究按捺不住一丝窥探之意。眼波极快地向上一撩,正正撞入皇后一双深潭也似的凤眸之中!冷浸浸盯在她脸上。 只待一脚踏入宫门,方才强撑的柔顺姿态轰然坍塌。心头那团邪火,烧得她五内如焚。 “贱人!”话音未落,嘉妃已几步抢上前,扬起戴着赤金护甲的手,照着魏嬿婉那粉嫩的脸颊狠狠掴去! “啪!” 一声脆响,惊破死寂。魏嬿婉猝不及防,痛呼噎在喉间,整个人被这股大力带得猛旋了半圈。 “一个两个,都是贱人!” “主儿!”贞淑神色慌慌,“可说不得…” 第25章 《女》 嘉妃缓了缓心绪,目光掠过庭院中几株新开的睡莲,又恢复了慢条斯理:“这天气渐热,叫本宫心里头燥得很。莲子最是清心去火的好物,合该让各处的奴才们也沾沾光,分润分润这‘福泽’才是。丽心,你去,取那上好的莲子来,多多益善。” 丽心忙应诺:“主儿体恤下人,实乃仁德。” 她转身速去,取那最是青皮硬壳、尚未浸水的新鲜莲子,足足盛了一大翡翠盘来,颗颗饱满圆实,坚硬如石。 “呃啊!”魏嬿婉惊叫着,被嬷嬷半拽半拖往那垂着茜红霞影纱帘的内殿深处去,“娘娘!娘娘饶命!” 嘉妃已由贞淑扶着,斜倚在铺了冰簟的贵妃榻上。指尖拈着一柄小巧的玉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待那满满一盘青莲子置于眼前,才抬了抬眼皮,纤纤玉指随意一点地上的魏嬿婉:“喏,这现成的‘福泽’便让她先领了头份儿。” 嬷嬷将魏嬿婉狠掼在地,那盘青莲子尽数倾倒在她面前。 “既是你手脚不勤快,本宫便赏你个精细活儿。一粒粒,都给本宫用手剥干净了。本宫心火旺得很,就指着你这巧手剥的莲子下火呢。剥不完,今日便不用起来了。” “…是。”汗水混着泪水,沿着魏嬿婉惨白的面颊滚滚而下。 殿内静得可怕。 贞淑见嘉妃虽阖着眼,那两道远山眉却紧蹙着。便轻移上前,力道拿捏得极是稳妥,轻轻揉按在嘉妃两侧额角太阳穴上。 魏嬿婉指甲刮擦莲壳的沙沙声,更衬得她的声音如丝如缕,熨帖人心:“主儿,这力道可还使得?您千金贵体,何苦为那起子没眼色的蠢物烦心?仔细伤了肝气。” 嘉妃闭着眼,鼻息间却逸出一声冷哼。 “那娴妃,还在潜邸时,她便仗着她那好姑母是前头的皇后,处处压人一头。一个未出阁的格格,就敢在众姐妹面前拿腔作调,尊卑不分!哼,不过是仗着点陈年旧事,侥幸和皇上听过同一出《墙头马上》。” “一出私相授受,没廉没耻的戏文!便自以为得了天大的情分,在皇上面前装痴卖乖,生生比别人显得不同些!如今她乌拉那拉家的顶梁柱倒了,她那皇后姑母早就化作了灰,她竟还是那般不知收敛,不识时务!” 贞淑手下力道依旧平稳,带着丝鄙夷与安抚:“主儿洞若观火。娴妃那是强弩之末了,乌拉那拉氏一族,自打那位崩逝,便如江河日下,前朝早已无人可用,不过剩个空架子撑着那点可怜的体面罢了。再嚣张,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娘娘您何苦与她置气,没得辱没了身份。” 嘉妃眼中怨毒稍缓,却又立刻被更难言的嫉恨所取代。 “呵…是啊,这宫里,谁又真能掀起风浪呢?各个都是只有后宫的女人,唯独皇后…富察氏真真是独一份儿的尊荣。可恨本宫母族虽已归顺大清,到底生分些。” 贞淑揉按的指尖微滞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她只能更轻柔地按压着,声音低如蚊蚋:“主儿慎言。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是万民之福。金简大人能得圣上青眼,也是主儿您福泽深厚,将来必有腾达之日。您又何尝不是独一份呢?至于旁的…娘娘圣眷优渥,实在不必与那些虚名浮利计较,身子骨儿才是最要紧的。” 嘉妃眉头紧锁,仿佛在权衡什么极重的心事,良久,她倏地睁开眼,眸底已不见方才的怨毒炽焰,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幽冷。 她缓缓支起身子,也不看贞淑,只对着那茜红霞影纱帘外朦胧的光影,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疲惫:“罢了,和她们置气,没的叫人看笑话。” 莲步轻移,行至案前,脱了护甲,轻轻拂过一方冰凉莹润的端砚。 “贞淑,研墨。” 贞淑微怔,也不敢多问,只垂首应了声“是”,便挽起袖口,取了案头青玉水丞中贮着的清泉水,注入砚池。又从紫檀嵌螺钿的墨匣里取出一锭上好的松烟墨。 墨块与砚池相触,发出带着水气的沙沙声,压过了剥莲声。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 笔锋转折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恭顺,可那墨色却浓重得几乎要透出纸背。嘉妃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翻腾的怨毒、不甘、算计与那深入骨髓的卑微感,都强行压进这工整的簪花小楷之中。 “主儿,”贞淑不解,“皇后娘娘不是罚的娴妃娘娘吗,您…为何要…” “抄上几篇《女诫》,”嘉妃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明日一早,你亲自送去长春宫。就说本宫心内不安,特抄录此训,警醒自身,时刻不忘为妃妾的本分。” 她抬起眼,眸中一片沉寂,只映着窗外渐次暗淡下去的天光,“总要让皇后娘娘知道,这宫里,谁才是真正‘安分守己’、‘感恩戴德’的人。” 贞淑心领神会,低声应道:“主儿思虑周全,奴婢定当办妥。” 魏嬿婉闻声,微微抬头望去,看这满室金玉——主子、下人,今日是她在笼底承受剥皮拆骨之痛,明日或许是贞淑,也可以是娴妃、嘉妃。无不精致,无不妍好,亦无有人能逃。 金玉妍。 真是个好名字。 当嘉妃那染着蔻丹的指甲又一次拧向她皮肉,在臂上、腰际留下斑斑青紫,她抬眸望向那张娇艳如花却狰狞可怖的脸,心底蓦地竟再无一丝惧意。 恍惚间,只觉这人儿也并非那般遥不可及。 待她头一遭敢在心里默念出这位主子的名讳,便窥见那高高在上、金玉堆砌的壳子里,原也虚得可怜。 想她今日在这启祥宫里,能对一个微末宫女肆意作践;明日到了长春宫,也不过是换她受她‘主子’的磋磨罢了。 日月轮回,果然最是公道,普照深宫朱墙,亦照茅舍柴扉。 这人世间的贵贱,原是人人皆贵,人人皆贱。 魏嬿婉伏在地上,膝行数步,纤弱的身子筛糠似的抖着,终于够着了金玉妍那华贵的裙裾。 她仰起一张堆满谄笑的脸,声气儿颤巍巍地:“娘..娘娘…求娘娘开恩,容奴婢替您分忧吧。” “左右皇后娘娘那儿,不过是要瞧见您一片恭顺的心意,至于这墨迹是出自娘娘的玉手,还是奴婢这等微贱之人,原是无碍的…千章万章,奴婢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娘娘能略歇一歇……” 金玉妍本已抄得手腕酸软,眼皮沉重,听着魏嬿婉这卑微到泥土里的央告,又见她形容狼狈却强作笑颜的模样,心头那点被皇后强压着抄书的烦闷,倒似寻着了个宣泄的口子。 丹凤眼斜睨着脚下那卑微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丝似嘲非嘲的弧度:“罢了,瞧你这上不得台面的可怜样儿,倒有几分孝心。横竖也是些无用的字纸,你既有这份心,便替本宫誊抄几页吧。” 偌大的启祥宫偏殿,霎时静得只闻更漏声。魏嬿婉依旧跪伏在地,直到金玉妍的环佩声彻底消失在锦帷之后,她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刻意讨好的笑容瞬间敛去,唯余一片沉静的空白。 她挪到那紫檀书案前,彻夜秉烛,第一次握上那上好的湖笔,蘸上那上等的松烟墨,一笔一划,写下的第一个字是「女」。 世道将女人碾作尘泥,训诫女人温驯,而她却从《女戒》之中,先看到的是‘女’如‘人’一般叉开的两条腿。 第26章 佛母经 魏嬿婉那双手,自入了启祥宫,再未有过痊愈的光景。新旧交叠,皮肉翻卷处常渗黄水。 尤其是入了夏,天气湿热,伤口更是如同溃烂的沼泽,红肿流脓,散发出若有似无的腐败气息。 一早,贞淑捧着那叠墨迹方干的纸卷,恭恭敬敬奉向长春宫。 皇后凤目低垂,略略一扫,不过瞧了最上面一页,便随手递与了侍立一旁的莲心。 “好,好。嘉妃妹妹果然有心了,这字里行间,规矩体统一丝不差。”她抬眼看向低眉顺目的金玉妍,语气愈发和软,“原不过是一点子小事,本宫何曾真怪过妹妹?倒叫妹妹如此劳心费神,抄录这许多,实在辛苦妹妹了。” 金玉妍忙起身,姿态柔婉:“不过是臣妾的本分,岂敢言辛苦?娘娘宽厚,臣妾感念不尽。” 皇后含笑颔首,虚抬了抬手,示意金玉妍坐下。殿内一时和风细雨。 她拈起缠丝玛瑙碟里一枚冰湃过的水晶葡萄,闲闲问道:“这大暑天儿,妹妹宫里可还好?那些冰例,够使唤么?听说小厨房新进了些洞庭湖的嫩莲蓬,味儿倒是清甜。” “托娘娘洪福,冰例尽够的,莲蓬也得了些,想着做些荷叶莲子羹,最是消暑。倒是娘娘宫里这水晶葡萄,瞧着就喜人。” “可不是,”皇后以帕掩唇,笑弯了眉眼:“这葡萄还是昨儿皇上赏的,说是西域新贡的‘马乳葡萄’,汁水格外足。莲心,怎不给嘉妃也呈上一碟?快。” “谢娘娘恩典,那臣妾今日可就有福了,也沾一沾娘娘的恩泽光彩。” “你呀,”皇后笑嗔道,“这张巧嘴儿,最是会哄人欢喜的。” 两人又絮絮地说了些宫中时新花样、节令吃食。诸如哪宫新得了江南进贡的轻容纱裁夏衣,内务府新配的驱暑香囊里添了哪几味药材更觉清凉,端的是主位和睦,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时间不早,金玉妍见礼已毕,正待告退。 皇后却像是忽地想起什么,含笑唤住她:“妹妹且慢。莲心,” 莲心忙垂手侍立。 皇后眼波流转,落在金玉妍身上,温声道:“瞧妹妹这字,端秀清雅,一丝不苟,倒叫本宫想起一样东西来。”她略一抬手,莲心会意,转身便从里间捧出一个紫檀锦盒,小心揭开。 盒内衬着明黄软缎,卧着两锭乌沉沉的墨块,形制古朴,隐隐透着幽光,绝非寻常之物。 “这是‘玄玉髓’,说是岭南古法所制,取其深山老松之烟,佐以珍珠、麝香、金箔,捣杵万次方成。墨色最是醇厚润泽,落纸如漆,历久弥新。在本宫这儿放着,总也用不上,本宫瞧着,倒配得上妹妹这笔好字。莲心,给嘉妃送去。” 金玉妍脸上立时绽开明媚的笑意,她微微屈膝,惊喜道:“哎哟,娘娘宫里尽是些神仙宝贝!嫔妾这点子涂鸦,怎敢用这等御用的好墨?这‘玄玉髓’的名头,嫔妾可是闻所未闻,今日托娘娘的福,竟开了眼了。贞淑,快替我好生收着,可仔细些。” 贞淑忙不迭地从莲心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紧紧抱在怀里。 殿内又响起几句辞谢与抚慰的客套话,金玉妍这才盈盈告退,扶着贞淑的手,裙裾微动,一路含笑出了长春宫正殿。 待那抹丽影消失在宫门外,皇后唇边的笑意才缓缓淡去,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 却说金玉妍主仆二人,一路穿花拂柳,行至宫道僻静处,方才那春风拂面般的笑意便如同被烈日蒸干的水汽,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脚下步履不停,却愈发急促,广袖下的手指已暗暗攥紧。 甫一踏入启祥宫正殿门槛,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头的世界。金玉妍倏然停步,猛地回身! 贞淑抱着那锦盒,尚未来得及放下,只见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已然罩上了一层凛冽寒霜,哪里还有半分长春宫里的温婉柔顺? “啪嗒!” 一声脆响!金玉妍广袖一拂,带着一股凌厉的风,狠狠扫在贞淑怀中的锦盒上! 那紫檀嵌螺钿的精致盒子连同里面两锭名贵的‘玄玉髓’,应声飞脱而出。 两锭墨块骨碌碌地沾满了尘土,其中一锭甚至磕掉了一小块角。 “啊!”贞淑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地上那一片狼藉,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主…主儿息怒!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你有什么该死的,”金玉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贞淑,“这宫里所有人都该死,我只信你。” 贞淑就着金玉妍的手,缓缓起身,眼眶微红,紧握着她冰凉的手指:“主儿..” “我是生气,”金玉妍的声音陡然转冷,她拉着贞淑的手,目光却穿透殿门,仿佛能刺回长春宫,“我如此伏低做小,费尽心机地讨好她,抄录了那许多,竟又换来一份敲打!” 她猛地松开贞淑的手,转身在殿内踱了两步,广袖带起一阵压抑的风。又倏地停住,侧过头,斜睨着贞淑,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你说,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厉不厉害啊?她什么也不用做,一个眼色,我和贵妃,就像两条狗一样为她鞍前马后。她自然是最‘宽和体下,母仪万方’的。” 贞淑听得心惊肉跳,哪里敢接半个字,慌忙垂下头,快步走到那摔落的锦盒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玄玉髓’墨锭捡起,用袖子仔细拂去沾染的金砖浮尘,连那磕掉的一小块碎屑也寻了回来,捧在手心:“主儿不想看见这墨,奴婢这就把它收得远远的,锁进最深的箱底,必不叫它再碍着主儿的眼,污了主儿的地方。” 金玉妍没有立刻回应,她站在原地,目光如同冰冷的钩子,死死盯在贞淑手中那个重新合拢的锦盒上。 贞淑屏住呼吸,不敢稍动。 良久,金玉妍的唇角,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嗳,皇后娘娘既‘恩赐’了这等好物,咱们岂有不用的道理?若束之高阁,岂不是辜负了娘娘一番‘美意’,显得咱们不识抬举?” 她顿了顿,那笑容加深了几分,声音却依旧轻飘飘的:“好东西,就该让它物尽其用才对。” “樱儿,过来。” 魏嬿婉听到召唤,随即立刻垂着头,小步快趋上前,在离金玉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福下身去:“奴婢在。” “你字儿好,皇后娘娘很是喜欢,再去抄录百遍——佛母经。正好待入秋了,便是端慧皇太子的忌辰,能供去安华殿,也是你这蠢笨丫头的福分了。” “是…”魏嬿婉口中应着,不敢暴露出欣喜的心绪。 金玉妍起初还嫌恶那脓血污秽,只远远地指使贞淑用竹板子抽打她发僵的手腕。 直到贞淑将那被脓血晕染了大片的《佛母经》呈上时,金玉妍那眸子里,倏地掠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呵,倒真是…别致的很呢。” 她将那污损的经文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瞧了瞧,指尖甚至在那半干的血渍上轻轻拂过,感受着那黏腻的触感,眼中兴味更浓。 “贞淑,你瞧,这丫头抄的经文,污了佛祖的眼,更污了皇后娘娘赏给本宫的上好纸墨!这心思不诚,手也不净,如何能抄得出清净经文,为娘娘祈福?” 贞淑垂首,心领神会:“主儿说的是。这等污秽之物,实在亵渎。” “亵渎?”金玉妍轻笑一声,“亵渎好…亵渎好啊…” 她话锋一转:“玷污了经书的业障,单抄一遍两遍,如何能消解?” “贞淑,再去取一沓纸来,要最好的。再研上那皇后娘娘亲赐的墨。让这丫头…好好洗洗她的业障!今日抄的这些,全废了!污了一处,便是不诚!重抄一百遍!本宫倒要看看,是她手上的血先流干,还是她心里的业障先消尽!” 贞淑应声,动作麻利地取来厚厚一沓。 “抄!”金玉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愉悦,她甚至在一旁的贵妃榻上斜倚下来,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酷刑的开场。 “一字一划,都给本宫写端正了!若再污了纸墨,便再加一百遍!本宫有的是纸墨,有的是耐心,陪你耗着!” 魏嬿婉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那支笔。每一次笔尖落下,笔杆挤压着溃烂的指腹和翻卷的指甲根,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脓血不受控制地渗出,很快便沾染了笔杆,又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在那工整的墨迹旁,绽开一朵朵污浊的血莲。 “啧,又污了。”金玉妍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夸张的惋惜,更多的却是残忍的满足,“业障未消啊!看来一百遍不够,再加…,莫说本宫不体谅你,五十遍!本宫可是大发慈悲了。贞淑,再取纸来!本宫倒要看看,这丫头的血,能染红多少张皇后娘娘赏的好纸!” 魏嬿婉的意识在剧痛中沉浮。指节早已被那狼毫磨得生疼,手腕酸涩得抬起来都费力,此刻竟丝毫不觉其苦。 那墨迹晕染的宣纸,在她眼中忽地化作了一层层向上攀援的石阶。百遍经卷,便是百次锤炼笔锋的机会;供入安华殿,便是在那至尊至贵之地留下她的字迹!这哪里是责罚? “噗……”笔尖再次因剧痛失控,狠狠湿透纸张,带出一大滴浓稠的脓血,将刚刚写好的一页纸彻底糊掉。 “哎呀呀!”金玉妍抚掌,“又废了一张!贞淑,记下,再加五十遍!这业障,深得很呢!” 抄吧。 用血抄。 用脓抄。 用这烂透了的手,一笔一划,在这金玉妍精心挑选的,象征着富贵与虔诚的洁白纸笺上,刻下她的怨毒,刻下她的算计,刻下这金丝笼里所有扭曲的‘忠心’与‘慈悲’! 抄不完?那便永远抄下去!直到这双手彻底烂掉,脱落!直到她的血流干,将这满室的妍光,都染成一片猩红! 这经文,不是供奉佛祖的祷词,而是用血肉写就的,供奉给这吃人金笼的祭文。 然她亦不在乎。这痛,这血,这脓,这无尽的折辱…都成了独一无二的‘墨’,成了刻骨铭心的‘帖’! 倘若她不死,倘若她还能从这血海脓窟里爬出来..来日,这些便是她一步一步踩过的登云梯。 想从屈膝的‘奴’,变成直立的‘人’,总是要尝尽切肤之痛,才能挺直脊梁。 她不怕,她坚信自己会活下去,她要活下去,她凭什么不活下去! 第27章 唇亡齿寒 檀木案上,暖香半冷,魏嬿婉腕骨酸软,仿佛青灯下的囚徒。这佛经的墨痕,似永世也流不完的长河,日复一日,拌着她的血在素宣上洇开,堆积,寂寂淌过。 不觉间,窗外抽了新绿,又落尽残红;阶前梧桐叶影铺满,复又萧疏。直至一夜,秋风裹着凉意潜入殿内,拂动案头几卷经页——明日就是端慧皇太子忌辰了。 宫苑内,素幡飘拂,梵音低徊。众人皆屏息垂首,默然肃立。魏嬿婉亦垂目立在阶下,双手微笼于袖中。恰一阵风过,卷起素幡一角,露出她昔日受伤的手指,竟已悄然愈合。肌肤平滑如初,仅留淡淡几道浅痕,在冷寂的天光下微不可辨。 殿外法螺呜咽之声,诵经喃喃之语,裹挟着香灰气息,丝丝缕缕透入窗棂,与指间残余的药气交融于一处。药味入髓,经文入眼,两般皆苦,却不知何处苦更真些。 安华殿深处,檀香沉凝如雾,皇后跪在蒲团之上,背脊挺得极直,像一尊失了魂灵的玉像。 年年此日,她便如此,由晨光熹微跪到暮色四合,不言不动,唯有那泪珠儿无声滚落,洇湿了膝下深青的蒲团边缘,留下深暗的痕,如同心口永不结痂的创面。 其弟傅恒,唇动了又动,千言万语,万般宽慰,在这死寂的佛殿与无休的泪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徒然消散于沉厚的香霭之中。 魏嬿婉垂首跟在金玉妍身后,踏入这肃穆之地。入目满殿素服,衣袂窸窣,皆是低垂的头颅。 她目光悄然掠过一张张面孔,有初入宫闱眉眼尚存稚气的新秀,也有眼角已爬上细纹脂粉难掩倦色的旧人。无论妍媸,此刻皆被这沉重的哀思压着,融进一片灰白的沉寂里。 唯有身前的金玉妍,莲步轻移间,腰肢是惯常的袅娜风流体态,无人得见的瞬间,那未有描画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冷峭的讽意一闪而逝。 这不合时宜的活气儿,在这死水般的殿宇里,刺目得惊人。像灰烬里骤然迸出的一点火星,虽则危险,却烫得人心头一悸。 魏嬿婉恍惚又看见端慧皇太子缠绵病榻的光景,整个紫禁城都屏住了呼吸。那时纯妃娘娘尚是纯嫔,白日里强撑着哀戚,夜里却总一遍遍抚过那架搁置已久的月琴,指尖带着痉挛的眷恋,却死死按着不敢拨动分毫。 弦绷着,绷着,绷在她指尖,也绷在每个人心头,一丝微响都是对那沉疴的亵渎。 那时节,整个宫苑唯有死寂。 除了海贵人…不,愉嫔,那只风筝。 色彩斑斓,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疯狂,高高地飞腾起来!竹骨在疾风中发出近乎断裂般的哀鸣,绢帛鼓胀着,发出刺耳的响。 它竟就那样蛮横地越过了森严的宫墙,带着一种挑衅的生机,摇摇晃晃地升了上去,越升越高。 宫墙内多少双惊惶的眼睛抬起来,死死盯着那飘摇的影子。它俯视下来,俯视着森严的紫禁城,像一个巨大而无声的嘲弄。 那是何等孤勇?何等愚蠢?又是何等鲜活得令人心惊胆战,又热泪盈眶的勇气啊! 人在这宫里憋久了,‘蠢’恰恰成了件奢侈。 回程路长,日影西斜,将重重宫墙的影子拖得又深又冷。行至高贵妃的咸福宫前,魏嬿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贵妃疯疯癫癫许久了。 朱墙依旧鲜亮刺目,碧瓦在残阳里幽幽反着光,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蹲踞着,一切都还是她模糊听闻中贵妃娘娘鼎盛时的模样。 然这宫门,却冷清得骇人,连守门的太监都懈怠地倚着红柱打盹。想它曾经不知多少锦绣人物争相踏过,如今只虚掩着一道缝,透出里头草木恣意生长的荒芜气息。 魏嬿婉从未见过明艳跋扈的高贵妃。 于她而言,贵妃也好,皇后也罢,乃至这咸福宫本身,都不过是朱墙后宫门内,一个遥远、模糊、高悬云端的名号。 她这样在四执库当差的低贱宫女,整日里面对的,不过是库房那永远漏不进多少天光的小小院落,是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是龙袍上冰冷的金线,沉甸甸的十二章纹。 “看什么?” 金玉妍觉察她走神,忽然轻嗤一声,声音不高,带着点懒洋洋的刻薄,“树倒猢狲散。这宫墙啊,认的是里头住着的人,可不是这冷冰冰的砖瓦木头。” 金玉妍并未侧首,只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紧闭的宫门,袖口下涂着蔻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捻动了一下。 魏嬿婉慌忙低下头。 她想起启祥宫里那只笨重的青瓷大缸,里面养着几尾迟钝的红鲤。每日,总有一只手从天而降,将鱼食洒落,或是将病弱的鱼儿捞起丢弃。那手,于鱼儿而言,便是天威。它带来生机,也带来死亡,全凭那‘天’的一念。 鱼儿在水底游弋,永远只能看见水面扭曲晃动的光影,永远看不见那执掌生杀的手,更看不见手的主人。 正如她的手抚过龙袍的每一寸,却从不敢,也从不能去想象穿着它的那个‘天’。 风更冷了,直钻进单薄的宫装领口。魏嬿婉缩了缩脖子,目光从那紧闭的宫门移开,重新投向脚下被夕阳拉得无限漫长的归路。 回启祥宫后,金玉妍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上,始终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郁之色。 又小半月后。 金玉妍斜倚在贵妃榻上,窗棂格子里漏进的光,斜斜切过她蹙起的眉峰,显出几分冷硬。 魏嬿婉如常跪在金砖地上,俯着身,用一方细软的素绸,小心翼翼擦拭着金玉妍鞋尖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浮尘。 金玉妍难得没拿她泄火,目光长久地落在窗外那株开始泛黄凋零的西府海棠上,枝头空落,只余几片残叶在风里打着卷儿,显出几分凄惶。 良久,她忽启朱唇,声气儿懒懒的:“贞淑。” 贞淑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主儿。” 金玉妍依旧望着窗外,那凋零的海棠似乎吸走了她所有的神采。 “重阳…快到了吧?” “是,主儿,还有几日便是重阳。” 金玉妍搭在小几上的手指蜷了一下,指尖划过冰凉的紫檀木面。 “悄悄地,”她声音压得更低,“去准备些吃食。蒸饼、枣糕,要顶饿的,不易坏的……再配些粗茶,给咸福宫送去。”她顿了顿,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贞淑瞬间写满惊愕的脸上,“莫叫任何人发觉。” “主儿!”贞淑失声低呼,眼中是全然的不解与惊惶,“咸福宫那位…您…您这又是为何?” 金玉妍轻轻摆了摆手。 “人都疯了,跟一个疯子,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到底有潜邸的情分,无论从前…谁算计了谁多少,谁又欠了谁多少血债,如今瞧着,也都只剩下唇亡齿寒。” “记得再瞧一瞧她的孔雀,琵琶她是弹不了了,好歹那也是个她喜欢的活物。喂一下,打理的好看点。” “…是,奴婢明白了。”锦帘一荡,贞淑悄然退去。 金玉妍眼睑半阖,眉尖那缕郁色不散:“樱儿,院子里落花碍眼,去扫干净。” “是,娘娘。”魏嬿婉低声应了,放下手中擦拭鞋尖的素绸,垂首躬身退了出去。 她取了廊下倚着的竹扫帚,步入那满铺残花的庭院,搅动着深秋的岑寂。 扫至西窗下,竹帚微滞。窗纱薄透,映着殿内烛火昏黄摇曳的光影。便在那晃动的明暗里,魏嬿婉瞥见,金玉妍褪下了身上那件金线密绣的旗装,一层层锦绣绫罗委落在地,钗环步摇无声卸下,堆在妆台上。 俄而,她自一口不起眼的樟木箱底,捧出一套素净衣衫。是魏嬿婉曾见过一角的李朝样式。 那向来喜好秾艳的嘉妃娘娘,只簪了一枚素银簪,松松地绾起,再无多余饰物。孤影茕茕,映在冰冷金砖地上,被烛光拉得颀长单薄,仿佛殿宇空阔,只余此身。 贞淑一去,竟杳如黄鹤。窗内烛影摇曳,亦显出几分焦灼的意味来。 殿内忽地扬起金玉妍的声音,透着不耐,又似强撑:“丽心!” 廊下侍立的丽心惊得一颤,忙应:“奴婢在!” “去,做些松饼来,”声音隔着窗棂,拔高了调子,带着被长久等待熬煎出的烦郁。 “奴婢即刻就去!”丽心迭声应着,脚步匆匆奔向小厨房。 金玉妍终是褪了那身李朝旧裳,重又换回锦绣辉煌的旗装。珠翠重压云鬓,金线密绣的衣袍裹住那片刻前还显脆弱的形骸,仿佛方才窗影里的寂寥孤清,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她斜倚回贵妃榻,眼波扫过垂首立在角落的魏嬿婉:“樱儿,捧香炉来,仔细些。” “是。”魏嬿婉趋步上前,跪在金砖地上,双手捧起那尊鎏金双耳狻猊香炉。 炉壁滚烫,内里烧得暗红,灼人的热度透过铜壁直透掌心,迅速蔓延至双臂。她咬牙强忍,手臂绷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晃动。 金玉妍这才伸手,从几上拈起一块丽心奉上的松饼,漫不经心地送入口中。贝齿轻合,只咀嚼了两下,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她将剩下的小半块松饼掷回盘中,指尖捻去沾上的碎屑,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豫:“腻口。甜得发齁,生生把松仁那点子清雅本味都淹没了。实在是不如贞淑做的….”她眼风冷冷扫过脸色发白的丽心,“伺候这么多年,让你做个松饼都不成!” 丽心吓得噗通跪倒,连连叩首:“奴婢该死!奴婢手艺粗陋,污了主儿的口!” 魏嬿婉跪在地上,双臂酸麻已极,炉壁的灼热更是煎熬,额角汗珠顺着鬓角悄然滑落。金玉妍这声不满,却如一道微光,她曾在小膳房里清扫,记得贞淑姑姑素来严谨,用料分量、火候时辰皆有章法。 心念电转间,魏嬿婉将头垂得更低:“娘娘恕奴婢多嘴,奴婢…奴婢愚见,这松饼馅儿许是蜜糖放多了些,甜味过重,便压了松仁的香气。” “贞淑姑姑做时,奴婢恰在其侧清扫,便懵懂记下了一二。姑姑用的,是山野间新得的椴树蜜,取其清甜不腻,方能衬出松仁的本味…且,且还加了极少的盐渍樱花蕊,取其微咸解腻,更添一缕幽香.…” 殿内霎时一静。 金玉妍的目光落在魏嬿婉低垂的发顶,那纤细的脖颈因用力捧着香炉而绷紧,汗珠沿着颈侧滑入衣领。 半晌,她忽而轻笑起来:“呵,你倒是个有心的,倒把你贞淑姑姑的手艺偷学了几分去。看来启祥宫的规矩没白学。” 她放下松饼,对魏嬿婉道:“放下吧。今日炉子捧得还成,没污了本宫的地毡。去小厨房,照你方才说的法子,给本宫做一份松饼来。做得好,今晚那跪着捧烛台的差事,就免了你的。” “奴婢谢娘娘恩典!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魏嬿婉裹紧了单薄的宫装,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铜炉的滚烫,心头却已飞快地盘算起椴树蜜的份量,和樱花蕊的咸度。 第28章 凡天下事,皆为我之历练,俱是天意周全。 小厨房里,灶火正温。 魏嬿婉一踏入这方天地,便觉身上那层浸透骨髓的寒被逼退了几分。她反手掩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将启祥宫正殿那无处不在的暖香连同宫人的目光,都暂且关在了门外。 此处虽油烟熏染,器皿粗陋,却自有一股人间烟火的活气,让人紧绷的心弦,不由自主地松了一松。 她挽起素布衣袖,先取过那粗陶面盆,舀了小半瓢新磨的雪白细面。面粉倾泻而下,如细雪堆叠。 这是头一遭做厨房的活儿,魏嬿婉时时念着,警醒着自己:面贵柔韧,水贵斟酌。 指尖探入微凉的粉堆,感受那细腻的触感,随即取了温热的清泉水,一手执瓢,一手五指张开,轻柔地在面粉中画着圈。 清泉如丝如缕,缓缓渗入雪粉,她指尖翻飞,恍惚自己在拨弄纯妃娘娘的月琴。 那样轻柔,就有仙乐缓缓流泻… 面粉渐渐揉聚,再到柔韧光润,魏嬿婉专注到可笑的虔诚。 待面团揉至光滑如脂,覆上湿布醒着,忙去摸索记忆里松子仁儿摆放的位置。 这么久的留心,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必须要做得好,最好,能比贞淑更好。 这宫里只需要有价值的人,那些可以轻易取代的,往往死都悄无声息。 仔细剔去微涩的内皮,置于小石臼中,魏嬿婉并不完全将它捣碎,只略略碾开,保留些许颗粒,便能有嚼劲与香气的层次。 看着碎松仁盛在白瓷碟中,金黄点点,煞是喜人。 接着是蜜糖。她弃了丽心所用的寻常蜜罐,踮脚从灶台最上层一个的粗陶小坛里,小心舀出两勺色泽清透,质地稀薄的蜜汁。 蜜汁倾入松仁,那清冽的甜香瞬间散开,与松仁的油脂气交融,果然毫无甜腻之感,反添一股山林清韵。 记得,小玉罐里的是盐渍樱花。魏嬿婉小心翼翼用银签尖儿挑出些许花蕊,指尖轻捻,细细撒入蜜松仁中。 待馅料备好,醒好的面团也已柔韧非常。 魏嬿婉望着自己的成果,在这片刻,她浑然忘却了手臂的酸麻和殿宇的森严,心头涌起一丝久违的,名为‘轻快’的暖意。这暖意并非因金玉妍可能的嘉许,而是源于这双手实实在在创造出的,为自己将挣得的一线生机。 她正一点点找回曾被‘妨克’之说而破碎的价值。 也许启祥宫不是祸——「凡天下事,皆为我之历练,俱是天意周全。」 她端起那盘滋滋作的松饼,定了定神,转身推开那扇吱呀的木门。 门外,深宫寒夜的冷气扑面而来,殿宇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愈发森严。 她挺直了腰背,捧着那盘小小的暖意,一步步走向烛光摇曳,暖香沉郁的正殿。 金玉妍斜倚着,眼波懒懒扫过那盘松饼,朱唇微撇,显是兴致缺缺。不过是因着魏嬿婉方才那番话,存了三分姑且一试的心思。 她伸出两根纤纤玉指,用银签尖儿随意拨弄了一下饼子边缘,拈起一块最小的,姿态甚是挑剔。贝齿微启,只浅浅咬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口。 然则,舌尖甫一触及那酥脆滚烫的饼皮,内里温润柔的麦香便裹挟着松仁蜜馅的清甜幽香,倏然在口中弥漫开来! 椴树蜜的清冽甘甜恰到好处,非但未夺松仁本味,反将其山野油脂的醇香衬得愈发鲜明。而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盐渍樱花蕊带来的一丝微咸与独特清芬,恰如神来之笔,将那甜润的底子轻轻一托一解,顿生无限回味。 这滋味、这层次、这分寸拿捏…竟与贞淑的手艺相差无几! 金玉妍咀嚼的动作,在口中滋味蔓延开的瞬间,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那原本微蹙的眉尖,不知不觉间舒展开来。垂着眼帘,又轻轻咬下第二口。这一次,咬得深了些,细细品咂着那松仁的颗粒感在齿间碎裂的微响,感受着那温热甜蜜的馅料裹着幽香在舌尖流转的熨帖。 接着是第三口、第四口…不知不觉间,那一整块松饼竟已悉数落入口中。她甚至未察觉,自己那双惯于拈酸刻薄的眼里,此刻漾起了一丝餍足的宽和。 她并未停箸,又拈起一块稍大的。这一回,吃得更为从容。殿内暖香依旧缭绕,但那令人窒息的沉滞,却被全然驱散了。 终于,金玉妍拈起了盘中最后半块松饼,慢条斯理地吃完,指尖捻去唇边一点碎屑,端起手边一盏温热的清茶,浅浅呷了一口,似在回味那齿颊留香的余韵。目光这才缓缓抬起,落在依旧屏息侍立的魏嬿婉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魏嬿婉一番,眼神在她因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上停了停。 “嗯.….”金玉妍轻轻搁下茶盏,那青玉盏底碰触紫檀小几,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倒真是像了几分贞淑的手艺。”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小几上轻轻敲了两下,那目光落在魏嬿婉身上,竟似有几分重新估量的意味,“难为你…确实细致。” 这二字从金玉妍口中吐出,其分量,远胜于寻常主子的百句褒奖。 “娘娘谬赞,奴婢惶恐。”魏嬿婉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寒意却不再刺骨。 金玉妍将什么随手一抛,落在她脚边,“赏你的。下去吧,今夜不必捧烛了。” 魏嬿婉指尖触到那物件,沉甸甸的,带着玉石般的温润凉意。她心头微跳,不动声色地攥紧,躬身退出寝殿。 廊下月光如水银泻地,清冷明亮。她走到檐角阴影处,才小心翼翼地摊开掌心。 月光下,静静躺着的,是一枚赤金累丝嵌宝点翠花簪。 簪体以极细的赤金丝累丝盘绕而成,金丝细如发丝,层层叠叠,盘出玉兰花枝遒劲的筋脉与花瓣柔美的轮廓,花苞与三两片舒展的嫩叶处,嵌着点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流动的微光,轻盈华美,巧夺天工。 其贵重程度,足以令宫外任何富户侧目! 这正是她蜷缩在四执库时,心心念的,在启祥宫当差的模样。 任风吹雨打,将她践踏入泥,如今,她还是爬上了这登云梯。 第29章 重阳争锋 长春宫内,秋光澹澹,映着条案上青玉香炉袅起的松烟痕。皇后端坐主位,一身月白色素缎常服,发间唯一支点翠素银扁方,眉宇间凝着拂不去的倦意。 “重阳近了…旧年光景,恍如昨日。”她目光虚虚投向殿角一盆将谢的晚香玉,喉间微哽,“端慧去岁新秋方随先帝爷龙驭上宾,思之痛彻心髓。今岁重阳,本宫之意,只在御花园僻静处设一素案,备些清茶素果,率尔等遥向景陵方向一拜,聊寄哀思。那些喧阗宴乐、繁文缛节,一概免了罢。” 殿内一时静极,松香的气息愈发显得滞重。 “娘娘慈怀,念及太子殿下,实令人感佩心酸。” 娴妃款款起身,行至殿中,深深福礼。一身藕荷色暗云纹织锦袍,簪着朵小巧的绒菊,衬得人很是雅致。 “太子殿下薨逝,莫说娘娘,便是臣妾等,亦是五内摧伤。娘娘欲简办重阳,一片慈母心肠,天地共鉴。” “只是,臣妾想着,重阳敬老尊贤,登高祈福,乃祖宗成法,万民所仰。此礼关乎社稷纲常,黎庶观瞻。若因椒房之哀而稍减其制,恐外间不明就里,妄生揣测,反扰了太子殿下身后清宁,亦非彰显陛下孝治天下、泽被苍生之德。” 皇后捻动玉件的手指倏然收紧,目光落在娴妃低垂的发髻上,显得刺目异常。 “那娴妃的意思是?” “臣妾以为,越是此刻,越需以一场盛大典仪,昭示天家恩泽浩荡、国祚绵长,方是告慰殿下在天之灵,使其知晓皇上江山稳固、宫闱和乐的正途。娘娘心慈,不忍见繁华,然为社稷计,为殿下令名计,还望娘娘勉力成全。” 众妃皆垂首,无人敢轻易应声。 此番“为社稷”、“为太子本心”“为陛下圣德”的言语,字字句句如同细针,刺在皇后最痛又最在意的心窝子上。 可自端慧太子薨逝,皇后的身子便元气大伤,时常恹恹,更易伤怀。此刻娴妃这般言语架着皇后,实在是其心昭昭。 下首忽地响起一声轻笑,金玉妍以帕掩口,一双明眸流转,眼波在娴妃身上打了个转。 “娴妃这话,处处为国,为民,为太子殿下着想,听得我呀,都要掬一把感动的热泪了。” 说着,她放下帕子,敛了笑意转向皇后:“皇后娘娘,您听听,娴妃这心思,多细密,多周全!句句不离祖宗成法、社稷纲常、太子殿下生前的仁孝本心,倒显得咱们这些只知道心疼娘娘凤体、感念娘娘哀思的人,只顾着眼前的小情小意,不识大体了。” “妹妹愚钝,确有几分不解。这太子殿下在世时,最是体恤娘娘,晨昏定省,温言细语,何曾舍得让娘娘操劳半分?如今殿下仙去,想必在天之灵,最最牵挂的,也必是娘娘凤体安康,心境平和。怎地到了娴妃口中,这殿下倒成了,非得看着娘娘强忍剜心之痛,硬撑着操持那锣鼓喧天、人山人海的热闹场面,才能心安理得的了?” “皇后娘娘明鉴!”娴妃当即转向皇后,深深福下,“臣妾所言所行,无不是念着国体尊荣,想着告慰殿下在天之灵,绝无半分私念!嘉妃如此揣测,字字诛心,臣妾百口莫辩,唯有请娘娘圣裁!” 皇后闭了闭眼,国母难做,片刻,方淡淡道:“娴妃虑事深远,心系社稷,本宫知晓了。然哀思在心,实难强作欢颜。此事,容后再议罢。本宫乏了。” 随着众妃鱼贯而出,那捻着玉件的手指,透出一片青白。 夜色如墨,养心殿后寝宫。明黄帐幔低垂,沉水香幽微。娴妃卸了钗环,青丝委于枕畔,侧身偎在皇帝身侧。 “皇上今日批阅奏章,想是劳神了。” 她声音轻软,带着侍寝后特有的慵懒,替皇帝揉着额角。 皇上闭目“唔”了一声。 娴妃沉默片刻,幽幽一叹,气息轻拂过皇上耳际:“臣妾今日去长春宫请安,瞧着皇后娘娘…气色愈发清减了,想是思念端慧太子,忧思成疾。臣妾瞧着,心下实在难安,恨不能替娘娘分忧万一。” 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娴妃眼睫低垂,遮住眸中神色,语气满是忧虑:“娘娘心慈,因着殿下忌辰未远,欲将重阳典仪一概从简。臣妾…原也不该置喙。只是,” 她话锋微转,将声音更轻,“此礼若因宫闱之哀而减损,一则恐伤祖宗法度之尊严,二则…百姓若见皇家盛典消沉,难免妄生揣测,以为天家不宁,岂非有损陛下圣德,亦非太子殿下仁孝爱民之本心。” “臣妾深知娘娘心结难解,亦不敢劝娘娘强作欢颜。只是…社稷之重,礼法之严,实非一己哀思可轻撼。臣妾斗胆妄言,想着若能循例大办重阳,一则彰显陛下孝治天下、敬老尊贤之至德,二则昭示国运昌隆、宫闱和顺之气象,三则…亦是以这煌煌国礼,告慰太子殿下在天之灵,使其知晓陛下江山稳固,万民安乐,岂非比一味沉寂哀思,更合殿下生前宏愿?” 皇上沉默良久,指节轻轻敲击着榻沿。 皇后之痛,他感同身受。然娴妃之言,却如细水,悄然浸润了帝王心中那根名为‘江山体统’的弦。 终于,他缓缓开口:“皇后之心,朕岂会不知?你所言亦在情理之中。国礼关乎国体,重阳敬老祈福,乃安民固本之要务,不可轻废。” 皇上顿了顿,决断已下,“慈宁宫前庭开阔,正合礼敬天地,尊崇长者之意。传旨:重阳宴饮照旧,着内务府悉心操办。于慈宁宫前叠九层菊山,邀宗室命妇入宫同贺,以彰敬老尊贤之德,亦为社稷苍生祈福。” 娴妃深深俯首,额头轻触锦被:“陛下圣明烛照,洞悉幽微!如此安排,既全了国礼体统,亦是对皇后娘娘与端慧太子最好的慰藉。” 她随即又体贴道:“御花园遥祭太子之礼,自当保留。重阳正日,请娘娘率众妃先行祭奠,尽了哀思,再移驾慈宁宫领受皇恩,共襄盛典。如此,哀思与吉庆两不相扰,方显天家恩义周全,法度人情并重。” 皇帝颔首:“依你所言。着内务府即刻去办。” 圣谕既下,宫苑顿生波澜。 内务府大小太监奔走如织,车轮碌碌碾过宫道,吆喝声打破了深秋的沉寂。 各色名品秋菊,金辉灼灼的‘御袍黄’、浓紫如墨的‘墨牡丹’、清雅素淡的‘玉玲珑’、丝缕垂金的‘十丈帘’——从暖房花坞,源源汇聚至慈宁宫前那片宏阔的汉白玉庭院。 能工巧匠们以竹木为骨,盆盎为肌,一层层叠起锦绣山峦。九层菊山渐次成形,巍然矗立于苍穹之下,流光溢彩,馥郁浓烈的菊香,霸道地驱逐了深宫原有的清冷沉檀,直侵殿宇飞檐。 长春宫内,松香依旧袅袅,却似被那菊香巨浪逼退至了角落。 皇后独立窗前,望着宫女捧来的明黄吉服与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的丹凤朝阳簪,她眼中一片沉寂。 缓步至妆台前,菱花镜中映出苍白倦容。目光掠过那些珠光宝气之物,只抬手,从妆匣深处拈出一支素银錾刻的菊花簪。 “今日…只簪此物。” 声音平静无波,将那支寒浸浸的银簪稳稳插入鬓边。一点素白,隐于鸦青发间,如深秋枝头凝结的霜华,寂然无声,却隐透着一股锋利的坚持。 慈宁宫前,宗室命妇们按品大妆,环佩琳琅,敛息垂首,肃立于阶下,屏息静气,只闻衣料窸窣之声。 娴妃立于高阶之侧,一身秋香色织金吉服,着点翠嵌珠钿子,端庄持重。唇角噙着一丝得体的浅笑,目光扫过阶下命妇,又望向那辉煌的菊山,眼底深处藏着丝志得意满。 皇后凤舆自御花园遥祭归来,缓缓停驻。她步下舆辇,步履端凝。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令人目眩神迷的九层锦绣,掠过阶下鸦雀无声的华服人群,最终,落向慈宁宫那深邃的门庭。 鬓边一点素银寒芒,在满目金玉锦绣的洪流里,渺小如尘,却又似一道无声的裂痕,固执地划开这煌煌盛大的暖色。 第30章 弘历琅嬅 夜返长春宫,甫卸下那身沉甸甸的明黄吉服,摘下鬓边孤零零一支素银菊簪,皇后便觉天旋地转,喉间腥甜翻涌。 伏在填漆凤纹枕上,更漏声声如椎,骨缝里渗出森森寒气,眼前却灼灼然尽是金菊乱舞,烧得双目刺痛。 终是忍不住,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素白帕子上,赫然绽开数点猩红。 “娘娘!” 素练一声凄唤,撕破了长春宫死寂的夜。 养心殿内,朱笔正批至「秋狝事毕」,忽闻长春宫急报,皇上手中笔管坠地,溅开数点朱砂,刺目惊心。 他不及更衣,疾步登辇,夜风卷着深秋肃杀之气扑面,辇轮急急碾过宫道。 长春宫内,药气氤氲,松香早被苦味吞噬。 烛火刻意剔暗了,昏黄光影里,帐幔低垂,隐约可见一痕单薄身影拥衾斜倚,面色灰败如旧纸,唇上血色尽褪,唯有一双眸子,沉静深潭也似,映不出半分光亮。 枕畔,那支素银菊簪孤零零躺着。 皇上跌扑至榻前,一把撩开销金帐。待看清皇后形容,心头猛地一绞。颤抖着手,紧紧攥住皇后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指节。 “琅嬅……” 他唤她闺名,声音嘶哑,褪尽了九五之尊的威仪,只剩惊惶痛惜,“你何苦强撑至此!身子不爽利到这般田地,便是不去那宴席,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皇上的手握得更紧,恨不能将那点微末暖意渡入皇后的骨血。 皇后眼睫微颤,目光缓缓移向皇帝焦灼痛楚的面容,那目光空茫,似隔着一层水雾。嘴角微动,终只化作一丝极淡的苦痕。 “皇上…”气若游丝,字字艰涩,“臣妾…是中宫。中宫…当为天下母仪,六宫圭臬…祖宗成法,重阳大礼…岂可因一己私衷…而轻废?” 喉间又是一阵窒闷呛咳,苍白的颊上浮起病态的嫣红,“娴妃所言…句句在理…国礼关乎国体…臣妾…责无旁贷……” “什么责无旁贷!什么国体!”皇上骤然截断,眼底赤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雷霆之怒与更深切的痛,“朕要的是一个康健的琅嬅!不是被这重重枷锁架在火上煎熬的皇后!” 他俯身凑近,气息灼热,声音却陡然沉入旧梦的温柔:“琅嬅…,你可还记得?那年重九,在雍亲王府后园的桂子香里。咱们瞒着嬷嬷,溜到假山洞里看初升的月牙儿。你手冷得像块玉…,朕…哦,那时我还只是弘历……” “便把你的手揣进我怀里捂着…你臊得脸颊飞红,直骂我‘呆子’,说新做的杭绸褂子都揉皱了……” 皇后干涸的眼眶蓦地一热,眸中漾开微澜,旧日暖风裹挟着桂香,猝不及防地撞入心扉。 “还有大婚那夜,” 皇上的声音愈发低柔,浸在回忆的暖流里,“长春宫的红烛,燃得那样旺,滴下的蜡泪都像滚烫的赤金。你顶着赤金点翠九龙九凤冠,坐在百子千孙帐下,指尖冰凉,手心却全是汗。” “朕替你挑开盖头,你抬眼望来…,那眼神清亮得就像畅春园太液池里新化的春水。朕当时心里便想,这一世定要护你周全,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洇入皇后的鬓角。那些被深埋的,属于富察·琅嬅而非大清皇后的记忆,此刻被九五至尊带着哽咽的絮语唤醒,鲜明如昨。 假山洞里少年笨拙的暖意,红烛下彼此交缠的羞涩与期盼…那时的忧惧是蜜糖,那时的风都带着醉意。 “琅嬅啊……”皇帝喉头哽咽,抬指,极轻极柔地拭去她腮边泪痕,“朕瞧着你…,这些年,被这身凤袍压弯了脊梁,被这宫规磨尽了鲜活,被这……丧明之痛剜空了心肝……朕这心里,刀割油煎一般!” “朕是天子,可朕…更是你的夫君,是那个在雍王府桂树下,暗自发誓要护你一生喜乐的弘历!你何苦将自己逼至绝境?” “皇后之位是担子,可它不该是勒断你脖颈的绳索!在朕跟前,你永远只是琅嬅!你大可松泛些,大可喊疼…,朕只求你…求你保重自身,莫要再……” 语至末尾,已是破碎不成声,帝王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一个丈夫锥心刺骨的哀求。 皇后阖上眼,泪如泉涌。她用尽残存气力,死死回握住皇帝的手,冰凉的手指似要从那紧握中汲取一丝微温。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处的呜咽。积压着经年的悲怆,无处诉说的委屈,对早夭爱子永无休止的思念,亦交织着对眼前这帝王夫君、少年故人复杂难辨的万缕情丝。 万语千言,尽付于这紧握的双手与无声的泪雨滂沱。 药力渐渐发散,皇后终是耗尽了所有气力,昏沉睡去,紧握的手却未曾松开半分。皇帝就这般倚在床头,纹丝不动,目光沉沉落在皇后憔悴的容颜上。 五更鼓响,穿透层层宫墙,沉闷地敲打在长春宫寂静的庭院。 窗纸透进一丝微茫的晨光,养心殿首领太监李玉在暖阁外屏息候了许久,终于硬着头皮,极其轻微地咳嗽了一声。 皇上身形微动,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下颌也冒出青色的胡茬。然而甫一动,睡梦中的皇后便不安地蹙紧了眉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手指下意识地又攥紧了几分。 皇上动作一滞,深深凝视她片刻,复又垂眸,静静守着。 直到窗外天光大亮,鸟雀啁啾声起,皇后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了些,紧握的手指也微微松了力道。他这才极其小心地抽出手,唯恐惊扰了她。 “传朕口谕:皇后凤体违和,需静养。今日起,六宫请安一概蠲免,非召不得擅扰长春宫。” 转身,拖着沉重而疲惫的步伐,悄无声息地离开。 待皇后悠悠转醒,室内光线已是异常明亮。她悚然一惊,猛地睁开眼——这哪里还是清晨?看那日影,分明已近午时! “素练!”她心头一慌,挣扎着便要起身,“什么时辰了?怎..怎不唤醒本宫?皇上呢?这成何体统!”一阵急火攻心,又引得她剧烈呛咳起来。 “娘娘!娘娘莫急!”素练闻声,慌忙从外间疾步进来,脸上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忙上前扶住皇后,轻轻为她拍背顺气,“是皇上!皇上特意吩咐的!” “皇上守了您整整一夜!天大亮了才走。临走前下了严旨,不许任何人惊扰您安睡,更传了口谕,免了六宫这些时日的请安,让您安心静养!” 皇后琅嬅闻言,整个人僵住,挣扎的动作停滞了。 素练见她神色,心中酸楚更甚,一边服侍她靠好引枕,一边哽咽着低声道:“娘娘,奴婢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皇上心里,是有您的!真真切切地疼着您!昨儿夜里,奴婢在外头瞧着,皇上看您的眼神…那真是…” 她顿了顿,抹了把泪,声音愈发恳切,“端慧太子已然仙去,可这往后的日子还长啊!皇上待您这片心,这份情意,您若一味沉溺伤悲,损了凤体,冷了圣心…岂不是…岂不是反倒辜负了皇上这片拳拳之意?也让皇上….在朝堂后宫,难做啊!” 皇后唇边噙起淡笑,未及眼底便已杳然。 “情意……”她低喃,声若游丝,目光穿过素练焦灼的眉眼,凝在帐顶,“你不懂,这帝王家‘情意’二字的斤两。” 她微微侧首,视线落定枕畔那支素银菊簪,声气虽弱,却字字冷冽:“你只道这情意是御寒的炭盆,殊不知…它更是悬在富察氏顶门的一柄龙泉。” “皇上待本宫念旧,记着雍邸桂影,长春烛泪…这本是闺阁福分。可本宫…非寻常命妇,乃中宫皇后。皇上待本宫越厚,这份‘旧情’便越如千钧之鼎,压得…六宫侧目,朝野窥伺!富察家官居极品,位列清贵…这泼天富贵,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落在明眼人心里,岂非危檐累卵?” 皇后眼底掠过深重的忧惧,声音压得更低:“皇上…乃不世出的英主,乾坤独断,最忌权柄旁落。今日因情意厚待富察氏,焉知他日不会因时移世易,或因朝局掣肘,翻手便将这情意化作雷霆震怒?前朝多少椒房贵戚,起于帝心垂怜,终于君王猜忌?兔死狐悲,史册斑斑!” 阖目片刻,长睫在灰败的面颊投下浓影,再睁眼时,眸中一片凛然澄澈:“正因皇上待本宫犹存此心,本宫才更要…做那无可挑剔的国母!战战兢兢,如履春冰!更要约束族人,令其谨守臣节,束身自好,莫授人以隙柄!” “本宫在这凤位上,但凡有一丝懈怠,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富察家倚仗中宫、跋扈不臣的铁证!落在皇上心头…那点旧日情分,恐也成了纵容外戚、辜负圣恩的芒刺!” “娘娘…” “他先是皇上,再是弘历;我先是皇后,再是琅嬅。看得清,才能走得远。” 第31章 侍疾移灯影 次日寅正三刻,皇后已然端坐于凤座之上。 一身香色缠枝菊暗花绸常服,外罩石青缂丝四合云纹琵琶襟坎肩,虽仪态端凝如昔,然面色苍白,眼底淤青难掩。 下首两溜花梨木椅,六宫妃嫔按位份高低肃然侍立,衣香鬓影,环佩无声。 晨省礼毕,娴妃款款离座,行至丹墀之下,盈盈拜倒:“昨日重阳盛典,臣妾…思虑浅薄,只知拘泥祖宗成法、国礼体统,未能体察娘娘凤体违和、哀思未减之痛,竟于御前妄加置喙,累得娘娘强撑玉体操持…….臣妾回宫,五内如焚,深愧于天颜,辗转终宵,特来向娘娘请罪。” 皇后端坐凤座,目光沉静如水,落在娴妃正低垂着,恭顺得无可挑剔的发顶上,尚未开言。殿内诸人屏息垂眸,心思各异。 玫嫔以帕掩唇,发出一声轻细的笑,声音带着几分娇憨:“娴妃娘娘‘持正不阿’,连皇上都龙心大悦,可见娘娘所言所行,皆是深合圣意。可娘娘既是在御前得了圣心嘉许的正理,为何今日又觉‘思虑浅薄’、‘妄加置喙’了?” “莫非是…娘娘昨夜在枕畔细思,又觉得这‘祖宗成法’抵不过皇后娘娘的凤体安康了?这倒真真是‘辗转反侧’,心思百转啊。只是如此一来,倒显得皇上昨日那‘深明大义’的赞许,与娘娘今日这‘自请其罪’的惶恐,有些难以周全了?” 皇后眸光深处,倏地掠过一丝寒意,辨不清是向玫嫔还是娴妃而去。 “娘娘!”愉嫔见状,紧随娴妃身侧跪倒,“娴妃姐姐实是忧心国礼攸关,祖宗之法重于泰山,恐有丝毫差池,上负社稷重托,下愧圣恩浩荡!然昨日惊闻娘娘玉体违和,姐姐回宫后五内俱焚,自责难当,泪湿罗巾,恨不能以身代之!姐姐一片忠谨赤忱,天地可鉴!此番请罪,亦是出于对娘娘至诚至敬之心!还请娘娘念在姐姐往日恭谨、此番心切,明察秋毫,万勿因一时思虑未周而苛责姐姐。” 金玉妍端坐一旁,见皇后始终不语。 指尖闲闲拨弄起腕上一串莹润的蜜蜡佛珠,唇角噙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番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闲庭信步时偶闻的几声鸟鸣。 然她开口:“哟,娴妃所言‘祖宗成法’,是正理,今日所虑‘皇后凤体’,亦是正理,这本是并行不悖之事,何至于让娴妃姐姐如此‘五内俱焚’?” “依妹妹的浅见呀,姐姐这‘思虑浅薄’、‘妄加置喙’的自责,倒未必是昨日错了,或是今日错了。怕是在这‘奏对时机’与‘体恤上意’之间,如何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偏不倚。方寸之地失了把握,显得进退之间,略略…失了体统了罢?” “这‘君前奏对’的火候与分寸,最是微妙,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姐姐素来是最重规矩,最知进退的,想必此刻心中煎熬,也是为了这个?” 金玉妍眼波微漾,轻轻落在娴妃身上,口中吐出的字句,倒仿佛浸透了推心置腹的暖意:“细论起来,娴妃这番煎熬,总因在‘内外’、‘上下’的关窍上,少了些圆融周转的功夫。” 她微微倾身,仿佛要拉近与娴妃的距离,腕间的蜜蜡佛珠随着动作滑落,温润柔和的珠光,恰恰映着她脸上堆下的一层笑来:“这等牵涉后宫规制、娘娘凤体的大事,若是在那‘雷霆雨露’之前,先得娘娘一番慈训点拨,由娘娘斟酌后,定夺个轻重缓急,再体体面面、名正言顺地回禀了皇上,岂不是更显得咱们后宫上下同心同德,一片赤诚只为辅佐圣躬?” “姐姐实在是急了些,那日皇后娘娘心中哀思,一时难断也是有的,但娘娘母仪天下,恩泽六宫,姐姐心中所思所想,娘娘又岂有不明察、不体恤的?”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姐姐这般聪慧的人儿,若能凡事多与娘娘商议着办,有商有量,进退得宜,何至于今日落得个‘思虑浅薄’的自责,又惹得娘娘为姐姐悬心呢?” 纯妃离座深深福身,声音温婉平和:“娴妃行事,向来以宫中法度为绳墨,此番…纵有思虑未周之处,其本心亦在维护纲常,与娘娘素日教导我等‘循规蹈矩、持身以正’之训,实乃异曲同工。娘娘素来慈悯如海,泽被六宫,娴妃亦是感佩娘娘仁德,方敢剖心沥胆,自陈其过。” 皇后静听,目光自愉嫔至纯妃,终落回娴妃颈项。额角沉钝痛楚复炽,似那赤金点翠凤冠化作无形山岳。 “娴妃言重了。”她略顿,目光扫过阶下诸人,“重阳大典,系祖宗遗制,国体所关。本宫忝居中宫,总理六宫,典仪操持,责无旁贷,此分内事耳,原与他人无涉。娴妃所言,亦是恪守礼制之心,何罪之有?都起来罢。” 娴妃再拜:“谢娘娘恩典。” 方缓缓起身退立,愉嫔随之。 皇后眼前微眩,强撑道:“本宫身上实在……”言未竟,已以手支额,黛眉深锁。 众妃见状,皆敛容告退。 嘉妃未随众,待珠帘轻响人影尽去,方扶了贞淑复入殿中:“前时蒙娘娘垂训,叫樱儿的小宫女,规矩粗疏,言语无状,冲撞了娘娘凤仪。臣妾不敢懈怠,日日耳提面命,教导了她些微末技艺与宫中进退之仪。” “说来也奇,这丫头倒有几分伶俐,或可稍解头风之苦。此刻娘娘凤体欠安,不若…叫她进来伺候一二?也请娘娘瞧瞧臣妾这番调教之功,若有不足,臣妾即刻领回,再加管束。” 皇后缓缓抬眸,淡淡道:“难为你记得,倒是有心了。” 金玉妍立时扬声:“贞淑,引樱儿进来。” 珠帘微动,魏嬿婉低垂螓首,脚随贞淑入内。 行至座前丈许,双膝跪落,额触金砖,声音清晰却不失恭谨:“奴婢樱儿,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 皇后声音无波。 魏嬿婉依言,徐徐仰起下颌。 “近前伺候。”皇后不便对娴妃发作,心中郁结之气未散,便有意拿眼前这酷肖之人作筏子,权当疏解。 魏嬿婉口中应着“是”,以膝代足,在金砖上悄无声息地挪移数步,直至凤座下那方柔软华贵的绒毯边缘方止,将身子伏得更低。 这容颜是祸根,她便竭力将眉眼神态,与娴妃南辕北辙。娴妃绵里藏针,面上恭敬,暗里处处机锋;她更要将自己低入尘埃,匍匐于皇后脚下,端得是谦卑至极,不敢有半分僭越。 “奴婢斗胆,为娘娘略解烦忧。”她声音柔顺得如同春水。得了皇后默许的眼风,方小心翼翼地将一双微凉的手探出袖口。 随后,又用温热的掌心,虚虚覆在皇后微蹙的眉心上,轻柔地熨帖片刻,似要将那烦忧化开。 殿内一时只闻更漏滴答,松香袅袅。皇后闭目养神,面上似乎松动了些。 魏嬿婉暗自松了口气。 皇后忽地冷冷开口:“轻了。这般敷衍,是觉得本宫受用不起么?” 她心头猛地一紧,动作却不敢停,反而愈加柔缓,口中已带上了十二分的惶恐与巧辩:“娘娘息怒!奴婢万万不敢!实是见娘娘凤体尊贵,神思劳顿,筋脉最忌骤然施以重力,恐反添不适。” “故而想着,先用温润之力,如春风拂柳,缓缓舒散郁结之气,待凤体稍安,再循序加重力道,方是长久保养之道。这…这原是嘉妃娘娘日常教导奴婢伺候贵人的体己法子,奴婢谨记在心,不敢有违,唯恐失了分寸,反辜负了嘉妃娘娘一番苦心调教。” 魏嬿婉说着,已不着痕迹地将指法转为更深入沉稳的按压,力道果然比方才加重了些许,却依旧控制在令人舒适的范围内,位置也拿捏得更准,正对着几处关键的穴位。 从鼻中轻轻哼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气息,眼皮依旧半阖着:“看来,嘉妃倒把你教得极好。” “奴婢蒲柳之姿,愚钝不堪,若非蒙嘉妃娘娘不弃,耳提面命,手把手教导技艺,奴婢今日焉敢近前污了娘娘凤目?娘娘此刻能略感松快些许,皆是嘉妃娘娘调教之功,奴婢不过是依样画瓢,勉强学了个皮毛,实在不敢居功。”魏嬿婉的声音愈发低柔恭顺 听罢,皇后这才缓缓掀开眼帘,眸光淡扫过脚下匍匐。 “规矩…是学得齐整了。这推拿的手艺,也尚算得用。”她顿了顿,目光复又转向侍立一旁的金玉妍,“嘉妃,教导之功,本宫记下了。” 金玉妍看向魏嬿婉的目光都柔和了几分,仿佛那真是一件她精心雕琢,终于得了贵人青眼的得意之作。 她忙不迭地深深福下身去:“能得娘娘金口一赞,便是臣妾与这丫头天大的福分了!能为娘娘分忧片刻,亦是臣妾应尽的本分。” “好了,本宫倦了。”皇后再次合上眼,声音里的疲惫浓重得如同铅云压顶。她对着魏嬿婉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一摆手。 魏嬿婉立刻收手,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迟滞,伏地叩首:“奴婢告退。” 随即起身,依旧垂首敛目,步履轻悄,随贞淑迅速退入殿外阴影之中。 第32章 长春宫事 申正时分,凌云彻觑见赵九霄正于西六宫夹道尽尾处的滴水檐下交班,忙紧趋几步,在那苔痕斑驳的宫墙角,将他拦下。 “九霄!” “哟,云彻?”赵九霄略露讶色,“你不是被娴妃娘娘拔擢到坤宁宫当值了么?今儿怎么得闲跑这儿来了?” “烦你替我暗中留心一个人。”凌云彻眉头深锁,声气压得极低,“自打送花进了长春宫,嬿婉便查无音信,至今踪迹全无。” 赵九霄闻言,面上也显出忧色,四下张望无人,方叹一声:“云彻啊,不是我说,这宫墙套着宫墙,禁苑深似海,想寻起一个人来,真比大海捞针还难…” 凌云彻眼中光芒一黯:“可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不知陷在何处…,我实在是不能安心。” 赵九霄见他情切,不忍再拒,只得应承:“罢,罢,我便替你留神便是。” 言罢,拍了拍他肩膀,叹息而去。 御沟之水,不复夏日丰沛,潺潺流过白石渠岸,清浅见底,水声也似带了几分寒意,泠泠淙淙,更衬得宫苑深寂。 魏嬿婉随金玉妍行至一处雕花月洞门,恰逢一队侍卫巡行而过。甫一照面,当首一人竟是凌云彻。 四目交投,魏嬿婉檀口微启,却终是无声,一阵风过,倏地将她袖口掀起寸缕,赫然露出小臂上几道狰狞的淤痕。 “樱儿!”前方蓦然响起金玉妍不耐的呵斥,“磨蹭什么?还不快滚过来!” 魏嬿婉碎步疾趋,急急跟上金玉妍背影,顷刻便消失在朱甍碧瓦的转角。 翊坤宫,惢心正欲掀帘进殿。 “惢心!” “凌侍卫?” “好姐姐!”凌云彻急切道,“嬿婉…她竟在启祥宫嘉妃娘娘跟前伺候!方才我亲眼所见,嘉妃唤她作‘樱儿’!她臂上伤痕累累,显是饱受欺凌!万望娘娘垂怜,施以援手!” 惢心闻之色变,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忙道:“凌侍卫且放宽心,我这就去回主儿!”言毕,转身疾步入内。 娴妃斜倚在五阿哥永琪的雕花摇篮旁,纤纤素指戴着赤金累丝点翠嵌珊瑚米珠护甲,有一搭没一搭地虚虚悬在摇篮上方,意态疏懒,神思渺远。摇篮中的永琪咿呀作声,她也只漫不经心地一瞥,未甚在意。 惢心近前,屏息将凌云彻所言细细禀上。 如懿听罢,指尖悬停的动作依旧,只自鼻中逸出一声极淡的“嗯”,语气疏冷:“启祥宫?嘉妃如今圣眷方隆,她宫里倒是个好去处。嬿婉能去侍奉,也是她的造化了。” 惢心忙急声补充:“娘娘容禀,凌侍卫说,嘉妃娘娘口称‘樱儿’,竟似…暗指主儿的闺名。更见她臂上伤痕密布,新痂叠着旧日痕,分明是受了非人的磋磨!求主儿大发慈悲。” 娴妃晃动摇篮的指尖倏然一顿,她沉吟片刻,眸光幽深,“打量这光景,竟是项庄舞剑了。” 话音甫落,尖利的护甲尖不慎划过永琪柔嫩如脂的面颊。 “哇——” 一声婴啼骤起。 如懿这才惊觉,倏地收回手,凝视着永琪脸上那道细微却刺目的红痕,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示意乳母上前抚慰,目光复投向惢心。 “罢了,你且去告诉凌云彻,教他暂且忍耐,静待时机。” 惢心微露不解:“主儿的意思是..?” 如懿缓缓道:“嘉妃爱折磨嬿婉,必不会叫她受太重的伤,或是轻易没了性命。否则,这出戏还如何唱得下去?” “让她在启祥宫再‘历练’些时日,倒也无妨。待寻到一个周全的契机,再作计较。” “是,奴婢明白了。”惢心应声退下。 长春宫吩咐下来,金玉妍可常携魏嬿婉过去伺候。 许是那日魏嬿婉推拿得宜,令皇后娘娘颇觉受用;又或是片时松快,竟得了趣。 自此,金玉妍每每入长春宫请安,略坐片刻,便寻个由头告退,单留下魏嬿婉在彼处。 两人心照不宣,皆未提调离启祥宫之事。 想是皇后虽有心磨她一磨,却也不便亲自动手责罚,这桩差事,终究是要着落在金玉妍身上的。 魏嬿婉亦不在意,但能在这长春宫内偷得半日清宁,身上的苦楚便似减了大半,那启祥宫的阴霾,也仿佛被这宫苑的庄严肃穆驱散了几分。 西暖阁静悄悄的,只听得窗外偶有风过树梢的微响。 皇后端坐于紫檀雕西番莲大平头案后,凝神批阅内务府账册。抬眸间,目光落在侍立的魏嬿婉身上:“过来研墨。” “是。”魏嬿婉轻声应道,悄至案前。挽起一截素袖,露出纤腕,熟稔地取过那块墨锭,又执起案头盛着清水的玛瑙小盂,滴入端砚墨堂少许。 凝神静气,腕悬于空,三指稳稳捏定墨锭,力道不疾不徐,循着砚堂弧度,匀匀地打着旋儿研磨。 墨锭触石渐浓,乌亮如漆,光可鉴人,浓稠得恰到好处,墨色沉稳,澄澈无滓。 皇后执笔蘸墨,落于账册批注。少顷,笔尖微顿,目光似不经意掠过砚池中那汪墨汁,淡声道:“嗯,这墨研得倒好。” 魏嬿婉心头微动,面上愈发恭谨,只低低回了句:“谢娘娘。” 手上动作未停,眼帘微垂,视线似凝在砚池,然眼梢余光,早将那执笔挥毫的玉手悄然缠绕。 她看得极是入神。但见皇后落笔,腕底沉稳,笔锋藏露有度,字迹端丽工整,显是大家闺秀多年涵养的功夫。然在那千篇一律的工整之下,魏嬿婉却捕捉到几处细微的习性。 凡遇末笔为捺者,如‘之’、‘足’、‘是’等字,那笔锋捺出后,总要习惯性地拖长一丝儿。力道非但不收,末端反略略加重,捺脚便较寻常更为饱满,竟带出一点难以察觉的回锋小勾,仿佛要将那未尽之意尽数裹藏。这微末的拖曳,于方正字形收梢处,平添了一缕隐忍之力。 逢着横折竖折的转折处,如‘口’、‘田’、‘国’之外框,或‘力’、‘勿’之折角,笔锋行至此处,总有一瞬凝滞。仿佛那笔尖于方寸之地,需得略一踌躇,权衡再三,方肯决然折转。 这停顿极短,若非魏嬿婉细致入微,断难窥见。然此间迟疑,却使那本该利落的折角,多了一点含蓄的圆融,透出一丝审慎。 至若单独的点画,如‘玉’字那一点,‘宝’盖头上一点,下笔却又异常果决,点下即收,干净利落,竟带出几分金石锐气。这一点锋芒,与皇后字迹整体的端庄内敛,恰成微妙映照。 魏嬿婉心下突突,只不动声色,将这些印痕,一一镌刻心版。 研墨的手依旧沉稳,墨汁在砚中匀匀晕开,乌沉沉地,映着她低垂的眼睫。 宫门外一阵靴声囊囊,伴着少年清亮带笑的嗓音穿林度叶而来:“姐姐!” 皇后闻声,原本沉静的眉目霎时舒展开来,只见傅恒一身簇新蓝翎侍卫服色,衬得身量挺拔如新篁,步履轻捷地进了院子。面上是少年人特有的神采飞扬,眉梢眼角俱是掩不住的亲昵依恋。 “今儿不当值?怎得空过来?”皇后含笑相询,语中疼爱之意自然流露。她素手微抬,傅恒便乖觉地略倾了身子,由着姐姐替他正了正那因走得急而略歪的领缘。 “刚交了班,偷得浮生半刻闲,”傅恒笑意粲然,眼底有光,“想着姐姐这儿新得了闽峤贡来的‘白毫针’,馋虫勾着,便来讨姐姐一盏茶吃。” 皇后伸指虚点他额角,笑啐道:“猴儿!就惦记我的体己。叶心,将那新茶沏了来。” 眼波一转:“樱儿,你原是花房出来的,最懂这些娇客的脾性。且去瞧瞧那几株牡丹,入秋后该如何将息?根下土可要添些?枝上陈年的苔藓该不该刮一刮?” “是,娘娘。”魏嬿婉忙搁下墨锭,步出暖阁。 遂蹲身下去,纤指小心拨开牡丹根际的泥土,细细察看根脉情状、土气干湿。 “差事上可还顺遂?同僚间可还和睦?” “凭他是谁,还能给我气受不成?”傅恒腰背一挺,少年意气微露于形色,旋即又收敛,在姐姐面前倒也坦诚,“差事上倒也无甚难处,几位老成侍卫也肯提点。倒是…家中依旧沉闷得紧,叫人透不过气来。” 皇后笑容略敛,看着幼弟那张英气渐成却仍带稚气的脸庞,轻叹一声:“父亲见背得早,家中兄弟又多…有些计较也是常情。若言语上听着不入耳,只当风过耳便是。眼界胸襟要阔大,莫为些琐屑微末之事萦怀。” 傅恒微微垂首,无意识地捻弄着腰间荷包上垂下的流苏穗子,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许烦闷:“姐姐教训的是。只是每每回府,听他们言必称田亩铺面之利,锱铢必较,或彼此攀比些俗物,总觉俗不可耐,索然无味。反不如在宫中当值清静自在,或是来姐姐这里坐坐,心里敞亮。” “痴儿,”皇后温言款款,“家终是根本。你是富察家的骨血,同气连枝,血脉相连。他们眼界若窄,你更该立身持正,心志高远,将来光耀门楣,亦是阖族之幸事。眼下,倒也不必强求其乐融融,只专心你的差事与自身进益便是。” 姐弟二人对坐品茗,絮絮闲话。傅恒说起侍卫营中趣闻,皇后含笑静听,偶或提点几句人情练达之理。 魏嬿婉始终俯首于花圃之中,屏息凝神,修剪着枯败的牡丹枝桠。那廊下传来的笑语温言,字字句句,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她听着皇后待幼弟那份深挚慈爱,心绪翻涌之际,手中银剪不由自主地一颤,“嗒”的一声轻响,竟碰落了花根旁一块小小的石子。 这微响,并未惊动廊下温情。傅恒已起身拱手:“姐姐,日影西斜,我该回去了。” “去吧,”皇后亦起身,又替他抿了抿鬓角一丝不驯的碎发,“当差仔细些,自己身子更要紧。” “省得了,姐姐。”傅恒应着,转身步下石阶。目光流转之际,不经意地扫过庭院,恰恰落在那花圃中因失手而略显局促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方大步离去。 第33章 烛泪淬心 更深露重,魏嬿婉踏着满地清霜似的月华,悄步转回启祥宫。 宫门沉重的暗影,恍若瞬间吞噬了方才在长春宫偷得的那一丝暖意。她深吸一口沁着寒意的夜气,敛目垂首,趋身踏入。 殿内绛烛高烧,金玉妍惯常斜倚在贵妃榻上,葱管似的指甲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珐琅彩碟里的葡萄。闻得脚步声,鼻中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哟,我们长春宫的‘红人儿’回来了?”嘉妃抬起眼皮,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上上下下将魏嬿婉扫视了个遍,“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了这半日,想必是得了不少体面恩典?滋味如何?可还受用?怕不是骨头都轻了几两,连自己正经主子姓甚名谁都了吧?” 魏嬿婉心下一凛,“噗通”一声,双膝及地,重重跪落在金砖上。 “奴婢贱命微躯,蒙娘娘恩典,得以在启祥宫当差,已是天大的造化,日日感戴洪恩,岂敢有片刻忘怀?今日长春宫差遣,奴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有损娘娘清誉。”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宽厚仁慈,奴婢不过是尽本分做些粗使活计,何敢言体面恩典?奴婢眼中、心中,唯有娘娘才是奴婢唯一的主子。若奴婢言行有丝毫懈怠,惹娘娘不快,但凭娘娘责罚,奴婢绝无怨言!” 她滴水不漏,既未开罪皇后,更将一片赤诚全盘奉于金玉妍脚下。 金玉妍冷眼觑着她伏地的身影,指尖捻着那颗剔透的葡萄,良久,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揩了揩指尖:“瞧你这张小嘴儿,倒比蜜还甜几分。话是说得漂亮,就不知这心…可也这般实诚。” 她话锋一转,目光漫不经心掠过一旁早已备下的铜盆与热水,语气陡然变得轻慢而刻薄:“既然回来了,也尽了你的‘本分’,那就过来,伺候本宫濯足。这脚乏了一日,正好让你这双伺候过皇后娘娘的手,也来给本宫松快松快。” “是,奴婢遵命。”魏嬿婉依言起身,膝头因久跪酸麻刺痛,却恍若未觉。垂着睫,疾趋近前,小心翼翼试了试水温,方才跪坐脚踏上,轻轻托起嘉妃那只趿着软缎睡鞋的玉足。 温热的清水漫过那双白皙柔嫩的脚,魏嬿婉指下放得柔缓,顺着足弓穴位细细揉捏。水汽氤氲,洇湿了她低垂的眼睫,也模糊了嘉妃垂眸审视时,眼中那抹冰冷而满意的幽光。 金玉妍半阖着眼,似乎颇为受用那恰到好处的揉捏力道,殿内一时只闻水声轻响与瑞脑香幽。 然这静谧并未持续多久,她忽然毫无预兆地,将那只浸在水中的玉足猛地一抬,带起一串水珠,溅了魏嬿婉半幅裙裾。 “嘶——”魏嬿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颤,指尖下意识缩回,却强忍着没有惊呼出声,只是头垂得更低,身子绷紧。 “怎么?樱儿,本宫的脚,比不得长春宫的金贵?捏了这半晌,倒把你捏得不耐烦了?” “奴婢不敢!”魏嬿婉立刻叩首,湿漉漉的额发贴在金砖上,“是奴婢手笨,未能体察娘娘玉体是否舒泰,力道失了分寸,惊扰了娘娘,罪该万死!求娘娘恕罪!” “不敢?”金玉妍嗤笑一声,脚尖随意地在水面上点了点,漾开一圈涟漪,“本宫看你胆子大得很!长春宫走了一遭,眼里就越发没了尊卑。” “本宫方才想起一事。你今日在长春宫,可还长了什么别的‘见识’不曾?譬如…皇后娘娘宫里,新得了什么稀罕物件儿?或是…哪位贵人又去请安,说了些什么体己话儿?” 魏嬿婉垂首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身份卑贱,只在廊下听候使唤,做些培花这样粗笨活儿。皇后娘娘宫闱森严,规矩极大,主子们说话,奴婢们莫说近前,便是远远听见一句半句,也是要立刻屏息垂首,退避三舍的,岂敢有半分窥探之心?再者…” “奴婢心中时刻谨记,自己是启祥宫的人,是嘉妃娘娘您的奴婢。莫说不敢探听长春宫的事,便是那边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只要无关娘娘,奴婢也只当是耳旁风,听过便忘,绝不敢多存一念,更不敢妄传一语,徒惹是非,反给娘娘招祸。奴婢这条命是娘娘的,这颗心也只向着娘娘一处。” 金玉妍盯着她乌黑的发顶,指尖在贵妃榻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如同催命的更漏。 “真是好一张伶俐的巧嘴,”敲击声戛然而止。 “本宫不过问你一句,你倒搬出‘徒惹是非’来,可见是心虚!在长春宫未必没有攀附的心思,回来倒在本宫面前装起可怜忠仆了?打量本宫好糊弄是不是?” “是奴婢愚笨,未能伺候好娘娘,请娘娘责罚。”魏嬿婉姿态更低。 “本宫岂是那等刻薄之人?”金玉妍瞥向一旁高几上那碟葡萄,来了兴致,“只是,你这双手,既然伺候过皇后,又伺候不好本宫,想是今日在长春宫累着了,也沾了些那边的‘贵气’,反倒不灵便了。” “去,”她下巴微扬,指向那碟葡萄,“把这碟子葡萄,一颗一颗,给本宫剥了皮,去了籽。记住,皮要剥得完整,不许撕破一点;籽要去得干净,不许残留半分。就用你这双‘不太灵便’的手,在这脚踏边上剥。” “是…”魏嬿婉膝行两步,拈起一枚浑圆饱满的葡萄。 细长的银签,自蒂部与果肉连接处刺入一点,轻轻旋转撬开一个小口。需得那薄如蝉翼的银质小刀片,从撬开的小口处,沿着葡萄皮与果肉之间那层极薄的膜,极其缓慢轻柔地划开,方能点点剥离。 金玉妍支颐瞧着,忽又蹙起眉尖,不胜其烦地道:“这烛火跳得人心慌,晃得本宫眼晕。贞淑,把近前这两盏碍眼的,给本宫熄了。” 贞淑应声上前,用银剪子利落地掐灭了榻边最近的两支粗大红烛。 殿内骤然暗沉,只余远处几点昏黄烛火,在瑞兽吐纳的氤氲青烟里,投下幢幢鬼影。脚踏边那一隅,更是被浓重的阴影吞噬了大半。 魏嬿婉指尖捏着的那枚葡萄,在晦暗光线下,仅剩一点模糊湿润的轮廓。 金玉妍斜倚的身影隐在暗处,一双眸子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如蛰伏的兽,牢牢锁住脚踏旁那点伶仃的微光。 指尖下那层葡萄皮,触感变得模糊而危险。魏嬿婉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微弱的烛光竭力吸入眼底,强迫自己凝神。 银签尖端在昏暗里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刺入方才撬开的小口,指尖的力道比先前更要轻上十分,全凭着一股气悬着,唯恐稍一不慎,便前功尽弃。 汗水沿着鬓角无声滑落,混入先前溅湿的衣襟,一片冰凉。 终于,最后一颗葡萄剥净。 皮完整地摊在银碟一角,果肉剔透无籽,堆在另一侧。 魏嬿婉膝行捧上银碟,双手高举过顶,声音低微而恭谨:“娘娘,葡萄剥好了,请娘娘享用。” 金玉妍随意地拈起一颗果肉,对着远处那点微光看了看,又懒懒地丢了回去。 “哼,皮倒是剥得囫囵,籽也去得干净。可这果肉被你那双不灵便的手捏来揉去,沾了多少浊气?瞧着便失了鲜灵劲儿,倒人胃口。” 金玉妍顿了顿,欣赏够了魏嬿婉僵硬的跪姿,才续道:“罢了,本宫已乏得很,没兴致用这些了。贞淑,赏你了。” 贞淑应声上前,面无表情地端走了银碟。 “不过嘛…你这差事,终究是没办好。本宫向来赏罚分明。夜里警醒些,替我捧着这烛台守夜罢。” 魏嬿婉低低应了声“是。” 烛台入手,双膝再次砸在金砖上,她紧紧捧住烛台支柱,高高擎起。 烛火骤然靠近,跳跃的光焰映亮了苍白汗湿的脸颊。 金玉妍颇为满意这景象,翻了个身,只留一个裹在锦被里的背影,声音模糊地传来:“樱儿,好生擎着。本宫若半夜醒来,见烛火灭了,或是晃得厉害…你知道的。” 啪嗒! 一滴滚烫粘稠的蜡油。 “唔!”魏嬿婉浑身猛地一颤,牙齿深深嵌入下唇,才将那一声痛呼死死压回喉咙。 她不敢松手,更不敢甩动,只能硬生生承受。那滚烫的蜡油迅速在皮肤上凝结,形成一小块硬痂,死死黏在皮肉上。 啪嗒! 又是一滴! 金玉妍似乎并未睡熟,那摇曳的烛影投在她面前的纱帐上,她不耐地哼了一声。 在这无边的死寂与钻心的痛楚中,魏嬿婉的思绪反而被逼迫到了极致。 眼前跳跃的烛焰,渐渐与记忆中长春宫内殿的阳光重叠… “内务府报上来的蟹价,倒比上个月又涨了三成?这个数目,莫说吃蟹,便是采买三船预备着发放各宫奴才的秋日棉袄,也尽够了。库里存的冰,还够支应多久?…蟹这东西,离水便死,死蟹又最易生变。告诉他们,采买分作三批,隔五日送一批进宫,既免了堆压损耗,也省了冰耗,银子自然就省下了——这点子事,也要本宫亲自掰开揉碎了说?” “重阳糕的用度,怎么亦比去年多了这些许?你们如今愈发会当差!银丝蜜糖、松仁、胡桃、新糯米……哪一样不是宫里秋日库里有的?便是添了些应景的菊花瓣儿,也不值这个数。去查,查细账,单子列明白了,再让他们重新核一遍呈上来——该有的分例,一样不能少;虚浮的耗损,一分也不能认。” 魏嬿婉捧烛的手腕猛地一沉,一滴滚烫的烛泪正正砸在她左手虎口上。 恍然明白,账册之外的无形之账。明面上一份,应对盘查;内里还须藏着一份,记下真正不可示人的关节。虚耗浮报,便如那烛泪滴落,烫手又留痕。 “…各宫冬衣的料子银子批下去了,江南织造、苏州府、江宁府,三处的报价单子,可都细细比过了?同等的云锦,差价竟有百两之巨?炭例的折银…” 那声音忽远忽近,与手背上不断增添的灼痛感交织在一起。又一滴烛泪滚落,不偏不倚,正滴在先前的血痂旁边。 魏嬿婉死死盯着烛芯,那小小的火焰深处,仿佛燃的是长春宫的案头,映照的是皇后的侧脸,也映照着账册上密密麻麻、却暗藏乾坤的字迹。 三批采买,防的是物损,更是人心贪渎;二色账本,掩的是虚耗,保的是要害关节;三地比价,压的是虚高,立的是规矩方圆;四六分例的炭银,更是深谙人情世故,恩威并施的驭下之道。 皇后口中那些看似只言片语的敲打,内里全是千钧之力。 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映得魏嬿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星芒。却已非泪光,倒像是从这灼痛与煎熬深处,淬炼出的一点冰冷坚硬的东西。 第34章 锦上痕 时值初冬午后,暖阁内熏笼吐暖,氤氲如春。 皇后端坐上首,玫嫔、金玉妍分坐两旁,陪着品茗闲话。一盏盏官窑薄胎瓷盏里,碧螺春的清气袅袅升腾,阁内愈静,只闻杯盖轻碰的细响。 帘栊微动,娴妃移莲步款款入内,盈盈下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身后,惢心小心翼翼抱着襁褓中的永琪。 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慈念,抬手道:“快起来。把永琪抱过来,让本宫瞧瞧,几日不见,念得紧。” 娴妃面上浮着得体的浅笑,亲自从惢心手中接过永琪,趋步上前。那护甲尖长,赤金为骨,盘丝嵌米珠,莹润生光,然那尖端却打磨得极是锐利。许是孩子身子渐沉,又或是护甲碍事,永琪在她怀内不甚安稳地扭动起来。 “哎哟,瞧瞧我们五阿哥,长得愈发敦实可人。”金玉妍眼波流转,堆笑启齿,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娴妃抱孩儿的姿势。 皇后正待细看永琪,眉头倏地一紧。娴妃那尖长的护甲尖端,随着孩儿扭动,无意间正抵在永琪柔嫩的小胳膊内侧,压出了一小块分明的红痕。 永琪吃痛,“哇”地一声啼哭起来,小脸皱作一团。 “娴妃!”皇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沉凝,虽不高,却令暖阁内霎时一静。她心疼地望着啼哭的永琪,目光复又落在那碍事的护甲上。 玫嫔立时用帕子掩了掩唇角,似笑非笑道:“娴妃到底是未曾生养过,哪懂得抱孩儿这些精细处?这护甲自是贵重,可小阿哥的皮肉更是娇嫩不是?” 皇后虽未直接附和玫嫔,但眉宇间对娴妃的责备之意愈浓:“抱孩儿,首要的是护他们周全,令他们安适。你这护甲尖利,孩儿肌肤何等娇嫩,怎禁得住?”随即对侍立一旁的莲心道:“莲心,将阿哥抱过来。” 莲心赶忙趋前。 娴妃脸上强撑的笑意有些挂不住,只得将啼哭不止的永琪递过去。皇后亲自接过孩子,熟练地轻拍安抚,复对娴妃吩咐:“伺候娴妃,把这护甲卸了。” 娴妃面色彻底沉了下来,指尖下意识地蜷入掌心。 宫女上前,小心翼翼为她卸下那对华贵的护甲。 皇后一边抱着渐次止哭的永琪,一边语重心长道:“孩儿非是玩物,抱他时万不可佩戴这些硬物首饰,恐伤肌肤。动作要轻柔,托住头颈腰臀…永琪体性偏热,你方才裹得也过紧了些…” 娴妃垂首听着,口中应着“是,妾身谨记娘娘教诲”、“多谢娘娘提点”。 待皇后训导已毕,将安抚好的永琪交还莲心,示意递与娴妃。 娴妃深吸一口气,面上重新堆起笑靥,伸出手去接孩儿。然就在莲心将永琪递入她臂弯的刹那,她那双方才卸下护甲的手,竟又不知何时戴了回去。那赤金的冷光在永琪眼前一晃,仿佛又刺痛了他,小嘴一瘪,再次“哇哇”大哭起来,哭声较前番更显响亮委屈。 娴妃笑靥僵在脸上,抱紧啼哭的孩儿,草草行了个礼:“永琪想是困了哭闹,扰了娘娘清净,妾身先行告退。” 魏嬿婉正垂首侍立在暖阁外廊下,只觉一阵带着冷香的风掠过,抬眼便见娴妃抱着啼哭的五阿哥,面色如霜地从她身边疾步而过,连眼角余光也未曾扫过。 紧接着,便隐约听见紧随其后的惢心压低了声音,急声劝道:“主儿,阿哥哭得这般厉害,这护甲……不若就依皇后娘娘之言,先摘了罢?” 娴妃压抑着怒火的声音随风飘来,尖锐地钻进魏嬿婉的耳中:“皇后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何尝是真要脱我护甲?她那是意在令我在这六宫颜面扫地。自从姑母…,罢,不提也罢。然我乌拉那拉家的女儿,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位份、体面,岂是轻易能卸下的?” 声音渐行渐远,只余下五阿哥委屈的哭声在廊下回荡。 不多时,金玉妍亦笑吟吟告退出来。她瞥了一眼廊下侍立的魏嬿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款款对叶心道:“瞧着娘娘今日神思倦乏,我们樱儿手脚尚算勤谨,就让她在长春宫再伺候片刻,替娘娘稍分辛劳罢。” 说罢,也不等回应,便扶着宫女的手,仪态万方地去了。 暖阁内,皇后望着娴妃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永琪稚嫩的哭声。 她怔怔地,眼前又模糊起来,那个早夭的孩儿身影,与永琪重叠又分离。一股难以抑制的悲酸之意涌上心头,她别过脸去,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素练见状,心知娘娘又触景伤情,想起早殇的端慧太子了,连忙趋前一步,轻声劝道:“娘娘,您凤体要紧,仔细伤了神思。奴婢扶您去内间歇歇罢?” 皇后神色疲乏,微微颔首。 叶心在一旁,见皇后娘娘由素练搀扶着往内室去,便低低吩咐魏嬿婉:“天凉了,廊下那几盆菊花并山茶需得格外经心,莫叫寒气侵了。你去照看罢。” “是,奴婢遵命。”魏嬿婉连忙应声,深深福礼。 依言走到廊下,细心地为那几盆秋日里最后的娇艳整理枝叶,剪除焦梢。 未几,傅恒步履轻快地从宫门方向走来,手中紧紧攥着一件物件。 他如常直奔暖阁,方至门口便扬声:“姐…” 然只喊出一字,便瞧见素练从内室出来,对他轻轻摇头,又指了指内室,做了个‘歇了’的手势。 傅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脚步亦顿住了。他探头向里望了望,虽看不清内室,却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沉沉的哀戚。 他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忧心忡忡地低声问叶心:“姐姐…这是心里又不自在了?” 叶心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傅恒张了张嘴,欲寻些宽慰之语,却觉喉头哽住,千言万语皆显苍白。他攥紧了手中的物件,最终只低声道:“那…让姐姐好生安歇,我改日再来。” 他转身退出暖阁,脸上没了来时的雀跃,只余下忧虑与少年人面对至亲伤痛的惶然。他低着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之物,慢慢往外走,正经过在廊下侍弄花草的魏嬿婉身畔。 魏嬿婉眼角余光瞥见傅恒手中之物。 乃是一个用料上乘、绣工精致的荷包,然边正中却分明被划伤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魏嬿婉心中念头暗转,她放下手中花剪,上前一步,对着傅恒的背影,声音不高却清晰恭敬地道:“傅恒大人留步。” 傅恒闻声回头。 魏嬿婉微微垂首,目光落在他攥着的荷包上:“奴婢斗胆,见大人手中荷包似有损处,方才见大人欲言又止…可是欲求皇后娘娘代为织补?娘娘凤体违和,此刻正歇下了。若大人信得过奴婢粗陋手艺,奴婢或可勉力一试。” 傅恒下意识将荷包往身后掩了掩:“此乃姐姐亲手缝制与我,非同寻常。寻常针线,补不得,针脚一看便知不对。” 魏嬿婉抬起眼,目光坦然却笃定:“大人误会了。奴婢并非要在损处添针加线,那般自然痕迹分明。奴婢的法子,是设法‘修复’,令损处弥合如初,至少面上可瞧不出痕迹。” “修复?”傅恒果然被勾起了兴味,他狐疑地打量着魏嬿婉,犹豫片刻,终究是心疼这荷包,又见她言辞恳切,便试探着将荷包递了过去,“你…果真能办到?不致毁了它?” “奴婢定当竭尽心力,不敢有丝毫损毁。”魏嬿婉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枚承载着姐弟情深的荷包,指尖触碰到那上好的锦缎与细密的针脚,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第35章 寒夜烛影 魏嬿婉就着天光,细细审视那处破损。只见那锦缎织纹繁复,是上用的落花流水纹样,破口虽不大,却因划痕斜切了织路。边缘丝缕蓬乱毛糙,若强行缝合,针脚必露,纹理脉络亦难续接。 她自随身携带的针线囊中,取出一柄细如牛毛的银针,并一个掌心大小的素白瓷碟,捻出数缕与荷包锦缎色泽、粗细近似的丝线,分作深浅两色,置于碟中。 先用针尖极其轻缓地,如同梳理云鬓般,将破损边缘那些蓬乱纠缠的丝缕,一一剔挑理顺,复归原位。 待丝路清晰,毛刺尽伏,方取了那浅色丝线,以针代梭,循着原本的织路走向,将断开的丝缕,根根地勾起、对齐、归位,复用同色丝线以微小针脚,在织物的背面藏针隐线,暗里固定。 魏嬿婉屏息凝神,指尖翻飞如蝶,动作放得十分轻悄,唯恐损了这织物的筋骨气韵。针线在她手中,亦如有了灵性。 约莫一盏茶的光景,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方停手。她轻轻吹去浮尘,指尖细细抚过修补之处。 破损之处纹理已续,丝光流转,色泽浑然一体,若非凑近细察,几与完好处无异,只余一道需凝神方可见的织痕,宛如褪色。 傅恒早已等得焦躁,正于庭间踱步。眼角余光瞥见廊下身影已歇了针线,又恐贸然近前失了礼数,遂驻足庭中,假意赏玩枯枝,只待她出声。 “傅恒大人,奴婢幸不辱命。”魏嬿婉从廊下起身,双手奉上荷包。 傅恒闻声,急趋几步,接过,对着日光反复审视那修补之处,眼中先是惊疑,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当真补好了?!你这手艺,神乎其技!” 他抬头看向魏嬿婉,目光中满是赞叹,“你在长春宫当差?以前怎的未曾见过你?有这般巧手,姐姐定会青眼相看。” 魏嬿婉闻听此言,心中暗忖。 傅恒与皇后姐弟情深,此乃良机。 然则,向这样一位少年显贵直接开口求恩典,纵使得了眼前一点好处,不过是杯水车薪,反可能招致更深妒忌。 与其如此,莫若将这份人情,化作对皇后仁德的颂扬,既显本分,又为日后铺下伏线。 ——今日用不上,又岂知来日亦用不上?权作善缘便是。 她遂微微垂首,声音清润:“大人谬赞了,奴婢这点微末手艺,实不足挂齿。奴婢本是在花房当差的粗使宫女,日日与泥土花木为伴,做些洒扫浇灌的粗活。”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长春宫暖阁的方向,眼神诚恳,续道:“皇后娘娘仁德,体恤下人。奴婢是因前来为娘娘敬献姚黄,而得娘娘恩典,便将奴婢调至启祥宫伺候。” 魏嬿婉语气平缓,不见怨怼,唯有感念。 “如今时值初冬,寒气侵人,皇后娘娘素来惜花如命,心疼这廊下几盆菊花、山茶,乃是秋日最后的娇艳,恐宫人们照料不周,冻伤了根苗。念及奴婢曾在花房当差,略通此道,便特特吩咐了,唤奴婢过来长春宫,专司照看这几盆花木,以免辜负了这岁寒之色。” 她言罢,再次福身:“能得娘娘垂念,为娘娘稍尽心力,照看这心爱之花,已是奴婢莫大的福分。今日能为大人修补荷包,亦是奴婢分内当为,岂敢当大人一个‘谢’字?只愿大人莫嫌奴婢手艺粗陋便好。” 傅恒听她娓娓道来,言语间对姐姐的敬慕感佩之情溢于言表,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点头赞道:“原来如此。姐姐向来慈心体恤下人,你能铭记于心,也是好的。这荷包补得甚好,我亦承你的情。” 他将手中完好如初的荷包掂了掂,又看了一眼廊下那几盆被魏嬿婉打理得精神抖擞的花卉,“你且安心在此照料花木,莫负了姐姐一片惜花之心。” “是,奴婢谨记大人吩咐。”魏嬿婉深深一福,姿态愈发恭谨谦卑,目送傅恒带着欣慰与对姐姐的牵挂转身离去。 廊下秋风瑟瑟,卷起几片落叶。她转身,复又执起花剪,凝神侍弄起那几盆娇贵的花草,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冬日暖阳下,一片轻羽拂过水面,无痕无迹。 唯余那被精心修补的荷包,悄然系在了富察家少年权贵的腰间,牵系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因果。 甫入启祥宫偏院角门,便见贞淑拢着手炉,早已候在廊檐阴影之下,面色沉郁如欲滴墨。 她冷冷扫过来:“好个没规矩的蹄子!娘娘吩咐你照看长春宫的花木,是抬举你,倒成了你躲懒的由头?这都什么时辰了才回来?启祥宫的差事都丢给旁人不成?” 语毕稍顿,目光愈发如刀,在魏嬿婉惨白的脸上刮过,旋即略提了声气,显是欲令院中几个探头探脑的粗使宫人皆闻:“今日的晚膳,你便免了!饿着些,也好长些记性!不过——” 她话音一转,“今儿也你走运,圣驾亲临,主儿体恤,怕你这副晦气样子冲撞了天颜,今晚殿内捧烛伺候的差事,免了!皇恩浩荡,你就在这旮旯里好生歇着吧!” 魏嬿婉深深垂首,声音低微:“奴婢谢姑姑体恤,奴婢知错。” 然腹中早已枵肠辘辘,此刻被冷风一激,更觉一阵绞痛隐隐袭来。 她默默退至自己那方寸蜗居的角落,满院宫人亦噤若寒蝉。贞淑鼻中冷哼一声,方扭身向那灯火通明的正殿去了。 窗外夜色四合,正殿方向灯烛辉煌,丝竹管弦之声并着君王低沉的谈笑隐隐随风而至。 魏嬿婉蜷缩于角落,累月的劳苦贱役,动辄得咎的呵斥,饥寒交迫的煎熬,早已淘虚了她的身子骨,此刻那剧痛竟使她难以坐直,只得将身子蜷得更紧。 “作死呢?这副形容给谁瞧!”一声压得极低的斥骂自身旁响起,带着几分不耐,却又暗藏一丝焦灼。 丽心觑着四下无人,飞快地从袖中摸出半块粗糙冰冷的饼饵,猛地塞进魏嬿婉冰凉的手里,“快些!趁没人,囫囵吞了!噎死也别出声!”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语速又快又急,“饿死事小,失仪事大!若让贞淑姑姑或主儿瞧见你这副鬼样子,再连累了我,仔细你的皮!日后当差,把眼睛放亮些,骨头撑硬些,别总撞在刀口上!听见没?” 魏嬿婉喉头一哽,顾不得许多,拼尽残存气力将那饼子塞入口中,拼命咀嚼吞咽。 干涩的饼屑刮过喉管,带起一阵刺痛,却也终将那蚀骨般的绞痛暂且压下去几分。 她不敢抬头,只含糊应道:“…谢丽心姐姐,我记下了。” 匆匆咽尽最后一口,她强自挺直腰背,拭去唇边碎屑,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正殿方向。 隔着庭院深深,殿内摇曳的红烛光晕透过窗棂,在寒夜中晕开一片朦胧的暖黄,映照着内里隐约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她心知,那跳跃的红烛,便如帝王一时之垂怜荫庇,终有烬灭之时。烛残光熄,圣驾一去,这启祥宫的寒夜,便又是金玉妍的天下。 然纵是金玉妍,得宠于斯须,倘恩眷渐弛,这后宫权柄移易,也不过转瞬换了天地。 循环往复,皆系君王一念之转。凤阙巍巍,何曾见有常盛不衰之花?不过是前烛方烬,后焰又起,徒留阶下寒霜,冷浸残香罢了。 何其无聊。 第36章 岁寒同悲 时近岁除,紫禁城内外早已是另一番气象。 宫道积雪尽被扫除,青石甬路宛然,两厢宫檐皆悬簇新绛纱宫灯,灯下垂着明黄流苏,风过处便簌簌轻飏。 各宫门首俱贴福字、挂桃符,虽无市井喧嚣,却自有一种天家威仪笼罩下的节庆端凝。 启祥宫中,尤见碌碌。年节恩赏、各处节礼、除夕宫宴的穿戴、打点各宫贺仪…桩桩件件,皆轻忽不得。 廊庑庭院间,内监宫娥步履匆匆,捧着朱漆托盘,内盛或新熏貂裘,或内务府新贡的赤金累丝头面,或明黄锦袱裹就的各色赏赐,映着冬日淡薄的天光,晃人眼目。 金玉妍斜倚窗边小榻,裹着一领银狐裘,衬得玉面莹润。既未顾窗外穿梭的人影,亦未理会案头堆积如山的礼单,只怔怔凝望兽耳衔环铜鼎内,那无声燃着的红萝炭。 魏嬿婉跪伏于金玉妍足边毡毯上,小心翼翼替她揉捏着小腿,连气息都屏得极轻。 “这两日雪意颇紧…,不知咸福宫那头,门窗可还严实?炭火可还足用?”她微顿,仿佛在问贞淑,又似喃喃自语,“曦月那身子,最是畏寒。昔年在潜邸,一点微雪便能教她裹得严严实实。如今这般大雪,她那身子骨,又….” 金玉妍话音戛然而止,未再续言,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幽叹,散入暖香氤氲之中。 侍立一旁的贞淑立时趋前半步:“主儿慈心,时时顾念故旧。” “慈心?呵…”她一声冷哂。 “皇上虽未明旨褫夺其位份,名分上仍是贵妃,可内务府那些奴才,最是惯会看人眉睫高低的。如今送往咸福宫的一应份例,怕连糊口尚艰,遑论御寒取暖了。” 窗外纷扬的雪絮,将金玉妍声音也似染了寒凉。她指尖在袖口赤金累丝滚边上拂过,仿佛要拭去什么,又仿佛要留住什么。 复絮絮道:“想潜邸旧年,也曾落过这般大雪。彼时她尚是个格格,娴妃…,青樱,那时是侧福晋,仗着有个皇后姑母倚重,在府中甚是得意。” “她明知曦月畏寒如虎,偏起了促狭心肠,捏了雪往她颈中一弹。曦月又惊又怒,她却拉着恰巧路过的皇上,道是堆雪人有趣,反嗔曦月不识风情、扫人兴致。” “曦月年少气盛,受她言语相激,又碍着御驾在侧,只得强撑着随众嬉闹。结果当夜便起了高热,险去半条性命。” 殿内陷入更深的岑寂,只听得魏嬿婉指尖在衣料上细微的窸窣。 “第二日,我去探她,见还烧得满面通红,心下着实不忍,便觑个空儿,趁青樱临窗对镜理妆,一团雪迎面掷了过去!登时便教她花了脸。呵…” 金玉妍的目光穿透重重宫阙,落在那场早已消融的雪之上,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又渐次低微下去。 “如今想来,也不过是些无谓的意气之争罢了。雪消了,妆残了,病愈了。人,却都变了。” “…然我初入京中,多有不适,却还是娴妃央着皇上,请了个李朝的厨子。有时我会想,起初,我们要的,兴许只是她敛去高傲,也向我们低一低头,让我们笑话一二,便与那些陈年旧事扯平了。” “偏是她姑母故去多年,那乌拉那拉满洲贵胃的架子,她一丝儿也不肯放下。可我们又岂是寻常闺阁姐妹的争闲斗气?龃龉背后还系着各自的母族,终究…本就无从扯平。” 贞淑温声劝道:“主儿何苦总思量这些陈年旧事?徒增烦恼罢了。如今要紧的是保重自身,四阿哥还指望着您呢。” 金玉妍移了目光,倚向引枕,幽幽叹出一口气:“大抵,是今冬太冷了罢…” 她闭上眼,仿佛要将那些翻涌的旧影强行压下。 忽地,复睁开眼:“樱儿。” “奴婢在。” “你去,悄悄儿从启祥宫小库房里,拨些上用的红萝炭出来,给咸福宫送去。记着,”她终于侧过脸,目光锐利地盯在魏嬿婉身上,“手脚务必干净。若叫人发现了…你便不用再回这启祥宫的门槛了。” “奴婢明白,定不负娘娘所托。” 风雪如晦。 魏嬿婉裹紧那并不厚实的宫装,怀里揣着用厚布包裹过的红萝炭,朝那形同冷宫的咸福宫挪去。 一个侍卫裹着棉袍缩在门洞里避风,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魏嬿婉脸上堆起讨巧的笑意,脚步放得极轻,凑上前去。 自袖中飞快地摸出两块碎银,不着痕迹地塞入侍卫掌中:“侍卫大哥辛苦!这天寒地冻的守夜,真真不易。这点子心意给大哥打壶热酒暖暖身子,只当是奴婢替咸福宫里的娘娘,祈个平安顺遂的福气。” 那侍卫被惊醒,本欲呵斥,掌心触到硬物,又听得这般熨帖的吉祥话,再看眼前不过是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戒备便松了大半。 掂了掂碎银,含糊地挥挥手:“进去吧,手脚麻利些,莫要久留!” 魏嬿婉连声称谢,闪身溜进了宫门。 比外面更甚的寒气扑面而来。 庭院积雪未扫,枯枝败叶零落。她正欲快步穿过庭院,冷不防角落里一团灰败的影子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沉闷的哀鸣,惊得她险些叫出声来。 定睛一看,是金玉妍言及的那只孔雀。 它还活着,然翎毛黯淡,早已脱落大半。昔日华彩尽失,只剩一身死气沉沉。 心头莫名一紧,魏嬿婉不敢再看,拢了拢怀里的炭,疾步走向紧闭的正殿门扉。 殿内漆黑一片,无一丝灯火人声。 她轻轻叩门,提高些声音道:“奴婢启祥宫樱儿,奉嘉妃娘娘之命,来给贵妃娘娘送些东西,特来请安。” 殿内死寂,唯有寒风穿过窗棂缝隙的呜咽回应。 魏嬿婉又唤了两声,依旧毫无动静。 她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推开沉重的殿门。借着门外雪地反射的微光,依稀看见内室榻上似有人形。 壮着胆子摸黑走近,见那人只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寝衣,孤零零蜷缩在锦被之中,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娘娘?贵妃娘娘?” 榻上之人毫无反应。 魏嬿婉大着胆子伸出手,指尖在对方额上飞快一触,滚烫的温度吓得她猛地缩回手!竟是又起高热了! 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她目光急急扫过角落,冰冷如铁的炭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她立刻蹲下身,动作麻利地将怀中紧抱的红萝炭取出几块,摸索到火折子,费了好一番功夫,将那微弱的火苗引燃。 殿内有了光亮,更显空荡破败。魏嬿婉不敢耽搁,转身跑出殿外,想去寻些水来。 刚至廊下,便见一个同样形容憔悴的宫女端着一碗清水,正从小厨房的方向走来。 茉心骤然见到一个陌生宫女从主殿跑出,惊得手一抖,碗中的水洒出些许,厉声喝道:“谁?!哪来的?胆敢擅闯咸福宫!” 魏嬿婉连忙福身:“姐姐莫惊!奴婢是启祥宫的樱儿,奉嘉妃娘娘之命,特来给贵妃娘娘送些红萝炭御寒的。” 茉心紧绷的脸并未因这解释而缓和,她警惕地打量着魏嬿婉,扯出一丝讽笑:“呵,咸福宫门庭冷落,倒劳烦嘉妃娘娘惦记了!不过是来看笑话的罢了!” 魏嬿婉没有接这刺人的话茬,只急急道:“姐姐,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娘娘高烧得厉害,额上滚烫!为何不赶紧请太医来诊治?” “太医?哪儿有太医会来!”茉心声音陡然拔高,又因顾忌而强行压低,“皇上…皇上下了口谕,不许太医踏入咸福宫一步。你叫我去哪里请?谁又敢来!” 殿内炭火的噼啪声与殿外呼啸的风声交织,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死寂。 魏嬿婉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茉心手中那碗仅有的清水和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向院中那口结着薄冰的水井。 立时挽起袖子,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费力地摇动辘轳。 “姐姐一人实在辛苦,”她提起水桶,坚持道,“我来帮姐姐烧些热水吧。娘娘烧成这样,得想法子退热才是。用温水给娘娘擦擦身子,虽是笨法子,总比干熬着强。” 茉心看着那桶水。 咸福宫早已人去楼空,如今只剩下她一人苦苦支撑,日夜煎熬,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多一双手,终究是多一分指望。 她没有再出言讥讽,哑声道:“…随你吧。” 说罢,端着那碗清水,脚步虚浮地先进了殿内,去给贵妃喂水。 魏嬿婉手脚利落地烧好热水,兑成温热的,用铜盆端进殿中。 殿内被红萝炭烘着,总算驱散了些许砭骨的寒气。两人都顾不上言语,茉心小心地扶起意识模糊的贵妃喂水,魏嬿婉则拧干了温热的布巾,仔细地为贵妃擦拭滚烫的额头、脖颈、手臂。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或许是温水的擦拭起了些许作用,也或许是那红萝炭的暖意终于透进了冰冷的躯体,榻上的人儿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扫过积满灰尘的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吃力地聚焦在魏嬿婉的身影上。 “你…是谁?” 魏嬿婉连忙放下布巾,退后一步,恭谨地跪在脚踏边:“回贵妃娘娘的话,奴婢是启祥宫的宫女樱儿。奉嘉妃娘娘之命,特来给娘娘送些红萝炭御寒。” “嘉…妃…” 贵妃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空洞地望向某处,仿佛在记忆深处艰难地搜寻着与这个名字相连的一切。 “她都已经是妃位了…” 片刻后,复阖上了沉重的眼皮:“这些名字..呵…恍如…隔世……” 第37章 明珠蒙尘 贵妃话音甫落,一阵呛咳大作,猛地攫住了她。削肩在单薄寝衣下簌簌起伏,直似要将脏腑都咳将出来。 “主儿!主儿您别说话了!歇歇,快歇歇啊!” 茉心惊得魂飞魄散,扑至榻前,手忙脚乱以罗帕揩拭,泪落如珠,声带呜咽,“求您了,主儿…省些力气……” 贵妃咳得几脱了力,喘息良久,方略略平复。她神思涣散,目光却胶在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上。窗外风雪正紧,是那隔绝了她与尘寰的冰冷宫墙。 她挣挫着欲撑起身子,哪怕觑一眼那灰蒙蒙的天光也好,无奈身躯如灌重铅,纹丝难动。 悲凉在眼底漫漶,倏地,她扣住茉心的腕子:“茉心…孔雀…孔雀还在外面。这么大的雪…要冻坏了…快…快把它挪进来……” 茉心哽噎着迭声应道:“是,是,主儿放心!奴婢这便去!这就将那孔雀挪至暖阁耳房!您且宽心,莫急啊!”她胡乱抹了把泪,踉跄起身,跌撞着冲入风雪,奔向那雪中瑟缩的翠禽。 殿内唯余魏嬿婉侍立。红萝炭火荧荧,光影在贵妃脸上摇曳不定,更衬得她形销骨立,气息奄奄。她怔怔望着积尘的销金帐顶,眼神空茫,似已穿透那锦绣幔帷,投向渺渺不可知处。 移时,贵妃干裂的唇瓣微翕,问向魏嬿婉:“这…又到年关了罢?” 魏嬿婉忙敛衽,恭谨回道:“回娘娘,是呢,腊月里了,眼瞅着便是祭灶的日子。” “年关……” 贵妃喃喃,眸中似有星火微芒一闪,旋即没入更深的迷惘。忽地,她恍若记起极要紧之事:“你….去…去将本宫的凤颈琵琶取来…” 语方出口,才省起魏嬿婉并非己用宫人,眼神倏然一黯,费力抬手指了个约略方向。 “就…就在那边东墙角的紫檀嵌螺钿琴匣里.….” 魏嬿婉不敢延宕,依言趋步。果见一蒙尘的华贵琴匣,内中静卧一柄琵琶。琴身乃上品紫檀,琴颈处嵌温润美玉,精雕凤凰回首之姿,凤羽以金丝细缕,虽久蒙尘垢,依旧难掩其雍容宝光。然此华美之器捧在手中,愈显榻上之人形骸枯槁。 魏嬿婉屏息,将那沉甸甸的凤颈琵琶捧至榻前。 贵妃浑浊的眼波触到琵琶的刹那,骤然迸出神采。她挣挫着,在魏嬿婉搀扶下,勉力以绵软的手臂支起半身,斜倚在冰凉的锦裀引枕上。 琵琶入手,那熟稔的冰冷触感与沉坠分量,仿佛唤醒了躯壳内残存的一缕精魂。 颤巍巍地,极缓拂过那冰凉的冰弦。指尖运力,勾拨两下——“铮…嗡…” 不成腔调的琴音在死寂的殿宇荡开,如老骥悲嘶,迥异于记忆中的清越。 贵妃却恍若未觉,只将滚烫的额无力抵在那冰冷的凤颈琴头上,姿态眷恋而哀绝。 她阖目,嘴角竟似牵起一痕虚渺的笑意,声音飘忽如梦中呓语:“这琵琶…是潜邸时,皇上…亲手赐予本宫的……” “皇上…最爱听本宫弹琵琶了。他说,本宫指法灵动如飞鸿,清音泠泠可遏行云,便是九霄仙乐,亦不过尔尔…..” “彼时,御花园芍药开得正盛..圣上常命设锦墩于花畔…就着花香,听本宫一曲《春江花月夜》……” “一曲终了…皇上会亲自执了玉杯,喂本宫饮下新贡的蜜酿…赞本宫是……是‘玉指拨冰弦,花月两相欢。’” 殿内炭火似也暗了一暗。贵妃话音陡然低落,那虚幻的甜瞬间被滔天的失落与冰冷的现实吞噬:“可后来...后来啊.….”她抵着琵琶的头颅微微摇颤,似不堪其重,“任凭本宫将此琵琶抚得如何精妙...指法如何出神入化…奏的是欢是悲...皇上..他都浑不在意了..他…再不来了……” 一滴浑浊的泪,终是自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洇在琴颈那冰冷的玉凤之上。 任那凤凰粲然依旧,亦再唤不回昔年的恩眷与韶光。她紧拥着琵琶,如拥着最后一点虚妄的温存,又似抱着一个早已冰透的旧日梦,在这风雪围困的咸福宫深处,沉入无人能解的悲凉与孤绝。 窗外,风搅雪之声愈烈。 魏嬿婉侍立一旁,见此情状,心中亦是酸楚难言。 她敛去面上悲戚,换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羞赧与好奇,向前挪了半步,轻声道:“娘娘这琵琶当真是稀世珍宝。奴婢瞧着这琴颈上的玉凤,雕工精绝,怕是内造府也难寻第二件了。” 贵妃依旧阖目抵着琴头,恍若未闻,只那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凤首上摩挲了一下。 魏嬿婉见状,胆子略大了些,声音更添了几分恳切与艳羡:“奴婢也曾粗学过几日琵琶,只是资质愚钝,连个响儿都弹不圆润。今日得见如此宝器,更兼娘娘在此....奴婢...有个痴想,不知娘娘......能否.....略指点奴婢一二?” 贵妃的身子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本宫指点…”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魏嬿婉,复又自嘲地笑,“本宫早已是废人一个,指法…也都荒疏了…,怕还不如你。” “娘娘!”魏嬿婉跪倒榻前,仰着脸,恳求道,“娘娘仙音,岂是奴婢能及万一?只求娘娘看着奴婢.….胡乱拨弄两下,若能得娘娘片语提点,便是奴婢天大的造化了!权当…权当给这冷清的殿里添点活气儿,可好?” 嬿婉眼中那份与怜悯无关的‘求知’太过灼人,贵妃的眼神微微动了动,落在魏嬿婉捧在胸前的双手上。她沉默良久,久到魏嬿婉几乎以为无望了,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魏嬿婉心头一喜,忙道:“谢娘娘恩典!”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贵妃递来的琵琶,学着贵妃的样子,笨拙地将琴抱在怀中。 冰凉的琴身触手沉重,那华美的玉凤硌着她的手臂。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指尖,往那紧绷的冰弦上用力一划,“滋啦——嘎——!” 那声音喑哑破败,毫无章法,难听至极!连炭火的噼啪声都被它吓得顿了一顿。 她哪儿学过什么琵琶?不过是哄贵妃的罢。 “啊呀!”一声几乎不成调的惊呼,竟从贵妃干裂的唇间逸出。原本涣散无神的双眼猛地一睁,手指下意识地抬了起来,指向那琵琶,脸上尽是震惊与痛惜。 “不…..不是这般!”她挣扎着,本能地倾身向前,冰凉的手一把抓住了魏嬿婉正欲再次‘施暴’的手腕。 “手….手形便错了!指腹…用指腹!莫用指甲硬刮!这冰弦何等金贵!岂可...如此暴殄天物!”她喘息着,语速快了不少。 魏嬿婉腕上吃痛,顺势露出惶恐又委屈的神情:“娘娘恕罪!奴婢实在愚笨!只觉得这弦绷得紧,怕弹不响,便用了死力?” 她故意又将手指往弦上笨拙地戳了一下,弄出个闷哑难听的单音。 “唉!”贵妃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抓着魏嬿婉的手并未松开,就着她的手,费力地调整着她的指法姿势。 “你瞧….拇指需这般抵住…食指、中指…要这样弯曲…蓄力于指尖,而非腕上。轻轻…轻轻一拨…对,是这样.…..” 她一边断断续续地教导,一边牵引着魏嬿婉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柔地拂过。 “铮….”这一次,虽然依旧生涩,却圆润得多。 魏嬿婉惊叹:“呀!娘娘!这声儿果然不同了!”她脸上是毫不作伪的崇拜,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贵妃。 “你啊…,连那南府的贱婢都…都比不上。一辈子,待在嘉妃手底下,倒也用不着什么琵琶…”贵妃松开了手,微微靠回引枕,气息依旧虚弱,却透出一丝活气。 她看着魏嬿婉仍抱着琵琶,认真又忐忑地试图模仿她的指法,笨拙得让人惊心。 魏嬿婉亦偷眼觑着贵妃神色,见她眉宇间那点冰霜似有消融之意,心中一定。 “娘娘您看,这琵琶,是御赐的宝物不假。可它之所以是宝物,难道只因为圣上听过、赞过么?” “您方才略一指点,奴婢这粗手笨指,也能让它发出清音。可见这琵琶自身的金玉之质,冰弦之清,并不会因谁人聆听或不听,就增一分光彩,或减一分价值。” “是娘娘您一身绝技,风华无双,这本就是您自身的‘荣耀’。琵琶,不过是映照您光华的一面镜子罢了。皇上或许…移了目光,”她谨慎地措辞,“可娘娘您心里的光,您指尖下的乾坤,难道也随之黯淡了么?您把一颗心全系在旁人的念想上,却忘了,您自己,本就是颗璀璨夺目的明珠啊。” 贵妃怔怔地望着魏嬿婉,复看向那双曾引以为傲,如今却枯槁变形的手。 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动,有迷茫,有久违的刺痛,还有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关于‘自身’的模糊意识,在她空洞的眼底深处,挣扎着,闪烁。 “来…,过来。”她忽然笑开了,眼里含泪,拉住魏嬿婉的手。 “我,我教你…你,你必要学会,若有一天,我死了…,你要,要记得,我,我叫,高曦月。我…,我弹得一手,琵琶绝技…。” 第38章 曦月赐禾 夜色渐浓,荒芜的宫苑深处,偶泄出三两声琵琶幽咽。 魏嬿婉操持惯了粗活,高曦月指尖稍松,她便立时失了章法。力道非重即浮,十指僵涩,全然不听驱遣,哪里驭得住这风雅之物的精妙。 高曦月初闻丝弦受虐之音,眉尖紧蹙,然觑着魏嬿婉憋得满面飞红,那点惜物的焦灼反倒渐次消弭。唇角微扬,带出几分难得的戏谑:“瞧你这蠢笨的…,若真传扬出去,道是本宫收了个能将冰弦拨作裂帛之声的徒儿,岂不贻笑大方?咳咳咳……只怕阖宫上下,都要拿这桩新鲜话柄,津津乐道上百载。” 魏嬿婉闻言,忙不迭搁下琵琶,趋前至高曦月榻畔:“娘娘但请宽心,若奴婢指拙,粗陋惹人嗤笑,只道是自家愚顽不堪雕琢,万万不敢攀扯娘娘清名半分!若因奴婢玷污了娘娘玉誉,那才真是百死莫赎!” 高曦月含笑,复又斜倚引枕,眸光微黯,久久凝驻于魏嬿婉面上。 那目光复杂,蕴着审视,亦含一丝恍惚的追忆。半晌,方幽幽一叹:“你这眉眼轮廓…倒有几分像本宫极厌烦的一人。” 魏嬿婉知那是谁,更恨自己知得太晚。 慌忙离了榻边,“扑通”跪伏于地:“奴婢该死!陋质粗颜,污了娘娘尊目!求娘娘责罚!” 那目光在她伏低的脊背上流连片刻,终是缓缓摇头:“起来吧…何至于此。世间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若只因眉梢眼角一二分肖似,便要生出无穷计较与嫌隙,那这天下芸芸众生,岂非都活不得了?” 良久,高曦月忽似想起什么,眼波微动,侧首问道:“你方才说…你唤作什么?樱儿?” 魏嬿婉躬身应道:“回娘娘话,正是樱儿。” 高曦月闻言,缓缓摇头,“嘉妃…还是那么爱磋磨人。” “金氏一族…自归顺大清…便居于辽东苦寒之地。她一个女儿家,千里迢迢…入这京城,离了故国山河,别了宗族桑梓。潜邸时尚能强自按捺,咳…咳…,待入得这重重宫阙…方知…家族兴衰…这副千斤重担,日夜压在心坎上,是何等滋味。” “这宫墙之内…最是可怕之处,便在此了。”高曦月空茫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深刻的惧意,“它不声不响,便能将人…一点一点…磨得…磨得面目全非。咳咳…,多少,鲜活灵秀的女儿家,进来时是水葱儿似的,不过几年,便连骨头渣子都寻不见了。纵是侥幸留得一命,熬到最后的,也不过剩个冷冰冰的封号悬在史册上罢。” 她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 一字一句,轻若叹息,重逾千钧:“谁又还记得,那‘嘉妃’尊号底下,本唤作‘玉妍’…而本宫这‘贵妃’虚衔之下..是....是曦月。” 魏嬿婉闻得此言,见高曦月形容愈发孤清,遂抿了抿唇,膝行着又向前挪了两步:“娘娘既吩咐奴婢记得,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一生一世,也不敢忘怀。” “无论日后,行至何处,或流落于天涯海角之隅,但教奴婢耳畔听闻一缕琵琶清音,眼前立时便会浮现今宵此景。想起这深宫寒夜,娘娘曾这般仁善地…执着奴婢这双粗笨的手,一点一滴,细细教导那拨弦转轴之法。此情此景,刻骨铭心。” 高曦月目光空茫地落在她脸上,口中喃喃,将魏嬿婉的话絮絮重复,如同咀嚼一枚苦涩的杏仁:“仁善?仁善…” “你这丫头…倒会说些宽心话儿。然你不知我过往作为,更不知…这双手……曾沾染过何物,无需拿这等虚词奉承于我。” 魏嬿婉执拗地摇了摇头,鬓边一朵小小的宫花随之轻颤。 “奴婢是不知,然亦无需知。宫闱深深,前尘往事,自有其因缘纠葛,非奴婢这微末之人所能窥探。奴婢只知,娘娘此刻待奴婢如何,娘娘教导了奴婢什么,这便是如山之恩泽,足以铭记终生。” 烛影摇曳,映着高曦月一张素白面庞,将那深陷的眼窝衬得幽明不定。 “若,你不喜‘樱儿’二字,”她声音幽微,在舌尖细细品味着某个字眼,“本宫,赐你一‘禾’字可好?日后嘉妃唤时,只作‘樱禾’便是。” “河?”魏嬿婉眼波微漾,透着几分惶惑,“娘娘,奴婢愚钝,不知是哪个河?” “正所谓‘山樱先春发,红蕊满霜枝’,樱花凌霜早绽,独占春机,喻其敢为天下先之魄力。” “‘禾’者,取‘芸黄遍原隰,禾颖积京畿’之意。五谷丰登乃社稷之本,是谓天下承平之基。” “故樱为春华之始,禾乃秋实之终。花实相继,生生不已。如此…” “方为生生不息之圆满。” 高曦月言罢,手指颤巍巍探来,搭住魏嬿婉的手腕。那指尖冰凉,徐徐将她紧握的手掌掰开,露出温软的掌心。 她便以指为笔,在那掌中一笔一画,细细勾勒:“‘禾’——便是这般写法。”指尖游过肌肤,撩起微痒,亦似烙下无形的印记。 “你且牢记,”高曦月目光倏地灼灼如星,紧攫魏嬿婉双眸,“名字,是人顶顶要紧的魂儿。不可轻掷,不可妄改。纵使…” “纵使旁人强夺了去,生生剜却,你也须在心底,朝朝暮暮,百转千回,万遍默诵!” “如此…方能…方能在这世间守住一点心魂。否则…”她声气渐弱,似叹似喟,“便成了无魂的躯壳,行尸走肉一般,与那荒冢垒垒、白骨森森……无异。” 魏嬿婉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的滚烫泪珠终是承托不住,“啪嗒”一声,砸落在积尘的金砖地上。 “奴婢——省得了!” 言毕,伏地再拜,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娘娘今日教诲,奴婢刻骨铭心!必当日夜默诵,日后,至高至远,至低至贱,黄泉碧落,九霄尘泥,纵使身堕阿鼻,魂散地府,亦不敢或忘!” 第39章 炭孽烟报 魏嬿婉辞了咸福宫,踏着青石幽径,步履匆匆,径回启祥宫去。 凉风砭骨,吹得那单薄宫装紧贴身上,寒意侵肌。将至宫门拐角处,忽见一盏羊角风灯荧荧,由远及近。提灯宫女低眉敛首,脚步轻悄,与她擦肩而过。 魏嬿婉下意识侧首,朝那宫女去向凝睇,那提灯之人竟似心有所感,莲步微顿,亦将半张脸儿偏转过来。 她慌忙收束目光,深深垂首,脚下紧赶几步,如避魇魅,急急闪入启祥宫那朱漆描金的重门之内。仔细着整了整衣襟鬓角,屏息垂眸,趋步入殿。 金玉妍此番倒未如常嗔她迟归,怀中搂着四阿哥永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件物事。 闻得魏嬿婉请安之声,眼皮也未抬,只曼声启唇道:“…见着了?她如今,是何等景况?” 咸福宫凄清景象与高曦月指尖在掌心烙下的滚烫字痕,倏忽交叠。魏嬿婉定了定心神,将身子伏得更低,回道:“贵妃娘娘境况艰难。奴婢瞧着,日常供给甚是短缺。殿中寒气砭骨,炭盆内只余些将熄未熄的死灰,恐难捱过今夜。幸得娘娘仁心体恤,吩咐得及时,那几块炭火送去,委实是济困扶危的恩典。” 话音未落,永珹大约是觉着那流光溢彩的梅瓶有趣,小手忽地一挥,不偏不倚正打在瓶身上。 只听得“当啷”一声脆响,那瓶子登时从金玉妍手中滑脱,跌落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滚了两滚。虽未碎裂,瓶口处却赫然磕损了一块螺钿,露出刺眼的白茬。 “哎哟!我的小祖宗!” 金玉妍与侍立一旁的贞淑吓得魂飞天外,哪里还顾得上那瓶子,慌忙去查看永珹的小手,唯恐被碎瓷伤了。 见永珹安然无恙,只是受了惊吓,瘪着小嘴欲哭,金玉妍一把将孩儿紧搂入怀,心肝儿肉地哄慰起来,方才那点子慵懒闲情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她骤然抬起头,一双凤目含煞,凌厉地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宫人,声音陡然拔高:“混账东西!内务府是越发会当差了!进献上来这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质地这般粗劣,轻轻一碰就损毁了!险些伤了本宫的阿哥!这起子没用的奴才,打量着本宫好性儿是不是?差事若是当腻了,趁早给本宫卷铺盖滚出去!自有那伶俐懂事的等着顶缺!” 殿中暖香如炙,熏笼吐纳着融融暖气,将启祥宫的每一寸金砖玉砌都烘托得富贵逼人,连永珹的啼哭也被锦衾软褥包裹着,显不出几分凄惶。 彼时咸福宫,却是寒月凄清,四壁徒然。 角落那只小小的炭盆,苟延残喘地散着微末的热气,在这冰窟般的殿宇里,不过是杯水车薪。 茉心守在高曦月旁,满面忧戚,不住地搓着主子冰凉的手。殿外风声呜咽,更添几分死寂荒凉,与启祥宫的煊赫喧嚣,直如云泥霄壤。 忽地,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灯影晃动,堪堪照亮来者一张熟悉的脸。 叶心一手拎着一小包用粗麻布裹着的物事,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内凄凉景象,尤其在榻上形容枯槁的高曦月身上微顿。 “奴婢叶心,给贵妃娘娘请安。天寒地冻的,我家主儿心善,念着娘娘畏寒,特命奴婢送些炭火来,给娘娘…驱驱寒气。” 说着,便将那包炭轻轻放在地砖上。 茉心一见叶心,浑身瞬间绷紧,如同炸毛的母猫,猛地从榻边站起,一个箭步便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高曦月身前。 她双目圆睁,死死盯住叶心,声音因激动与寒冷而发颤:“咸福宫再清冷,也自有规矩!我家主儿尚在贵妃之位,岂容尔等轻贱?还不速速退下!” 叶心闻言,唇角微勾,仿佛听到了什么趣事。她微微抬眼,轻飘飘地掠过茉心,直刺向她身后气息奄奄的高曦月,略略福身:“茉心姑娘好大的火气。奴婢岂敢轻慢贵妃娘娘?不过是奉我家主儿之命,念及同处深宫,不忍见娘娘受这彻骨之寒罢了。虽说……”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地上那包炭上,“当年娘娘何等威风?一口咬定我家主偷盗上用的红萝炭,令我主儿蒙受不白之冤,大庭广众下受尽屈辱…可谁叫我们主儿天生一副菩萨心肠呢?这不,念着这份同宫‘旧谊’,特命奴婢将这‘燕山煤’送来,给娘娘暖暖身子骨。” ‘燕山煤’三字,被叶心刻意咬得清晰。此乃京郊劣矿所出,性燥烟浓,火头微弱,灰烬如雪,气味刺鼻呛喉,素来只配给那最低贱的粗使杂役勉强御寒。 言毕,她望向那小炭盆。盆中混杂着几块尚未燃尽的炭块,正是那千金难求的红萝炭,想是刚刚那宫女所留。 叶心眼底寒光骤然大盛,遽起莲足,带着十二分的力道,狠戾地踢向那只炭盆! “哐当——哗啦!” 炭盆应声翻倒,盆内那点可怜的红萝炭与死灰登时倾泻一地,火星四溅,瞬间被冰冷的地面吞噬,只留下几缕不甘的青烟。 “奴婢该死!奴婢眼拙手笨!” 叶心连声告罪,面上却无半分惶恐。她动作麻利地弯腰,手脚利落地将自己带来的那包‘燕山煤’尽数倒入空盆中,自袖中掏出火折子,“奴婢这就给娘娘重新点上,将功折罪!” 霎时间,一股浓重硫磺与土腥气的滚滚黑烟,如同挣脱囚笼的妖魔,猛地腾空而起,迅速弥漫,充斥了整个寝殿,辛辣呛人,直冲口鼻眼窍。 “呃……咳咳……咳咳咳——!”高曦月猝不及防,被这兜头盖脸的毒烟狠狠一呛,气息立窒! 她身子猛地弓起,胸腔剧烈起伏,爆发出催肝裂肺的呛咳,一声惨过一声,直咳得面皮紫涨,青筋暴突,涕泪横流,整个人蜷缩如虾。 “主儿!主儿您撑住啊!主儿——!” 叶心面无表情地退后两步,避开了那呛人的烟雾,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 “天道好还,苍天终开眼。贵妃娘娘,您当年亲手种下的‘炭’火之因,今日这‘烟’焰之果,滋味如何?就请娘娘您慢慢地、细细地、自个儿…消受干净吧。” 第40章 夜话旧年 愉嫔挨在娴妃身侧,纤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推着永琪的摇篮。那婴孩睡得正酣,小脸儿粉团也似,气息匀细。忽而,愉嫔眸光微凝,落在永琪那细嫩如藕节的颈项上,几点不甚分明的红痕,悄然隐在衣领褶裥之间。 “姐姐,”她声音轻柔,却透着几分压不住的关切,指尖虚虚指向那处,“你快瞧瞧,永琪颈子上这是怎么了?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娴妃闻言,略略倾身,目光在永琪颈上只淡淡一扫,便又靠回椅背,语气甚是宽和:“小孩子家,皮肉娇嫩,许是睡中无意识抓挠了几下,或是衣领上的绣纹略硬,蹭着了。不打紧的。” 话锋一转,倒似真心夸赞起来:“你瞧咱们永琪,养得多壮实!眉眼也生得齐整,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端的是个有福之相。方才吃奶时那劲头,小手小脚蹬踹得煞是有力,瞧着就令人欢喜。” 海兰听了,唇瓣几不可察地一抿,旋即化作温顺笑意,顺着话头接道:“姐姐说得极是。瞧着永琪长得这般安稳康泰,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实处。这全是姐姐日夜劬劳、精心抚育的勋劳。我对姐姐,真真是感激不尽。只盼这孩子福泽深厚,平安长成,将来…能成为我们姐妹在这深宫的一点倚靠才好。” 话音落处,殿内一时静谧。 娴妃捻着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另一只手的指腹,不经意地拂过自己平坦的小腹,那护甲上镶嵌的米珠在烛影里泛着温润却微冷的光泽。 她抬眸望向海兰,唇边笑意深了些许,温言道:“海兰,你言重了。永琪好,便是你我之福。天色向晚,更深露重,你素来身子单弱,早些回去将息才是正理。” 愉嫔察言观色,立时起身告退:“是,多谢姐姐体恤。臣妾告退。” 娴妃颔首,唤过侍立一旁的惢心:“外头夜色浓重,仔细路滑。惢心,你擎一盏亮堂的灯笼,好生送愉嫔娘娘回宫。” “是。” 惢心应声,忙取了盏精巧的琉璃绣球灯,小心在前引路,伴着海兰的身影,渐次消融在殿外浓稠的夜色里。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惢心提着那盏灯回转。娴妃仍端坐原处,并未就寝,只静静望着摇篮中熟睡的永琪。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神色间早无方才待客的温煦。 惢心轻轻趋近,将灯置于案上,试探着低声问道:“主儿…瞧着兴致不高?可是方才愉嫔娘娘言语间有何不妥之处?” 娴妃缓缓抬手,用那戴着护甲的指尖,轻轻抚过永琪柔嫩温热的小脸颊。婴孩在梦中似有所感,微微嘟了嘟嘴。 她目光落在婴孩那酷似其母海兰的眉眼上,良久,一声叹息又似自语的低喃,幽幽逸出唇齿:“再是精心,到底不是自己肚肠里爬出来的。” 那声音轻飘如絮,甫出口便消散在暖阁熏笼散出的氤氲暖香里,只余案头烛火,“哔剥”一跳,反衬得这暖阁愈发寂静得碜人。 惢心侍立一旁,将低语听得分明,不敢妄言分毫,只垂首静待。 “惢心,”娴妃的声音比方才更低,直沉入窗外夜色,“你可知本宫姑母这一生?” 惢心谨慎回道:“奴婢只略有耳闻。” “…姑母位主中宫,母仪天下,曾是何等煊赫尊荣,却落得与先帝爷死生不复相见。一纸诏书,幽禁景仁宫,身后…连帝陵都不得入,只草草葬入妃陵。‘乌拉那拉’这满洲贵胄的姓氏,经此一事,也成了满朝口中的笑柄。” 暖阁里温暖如春,娴妃的背影在煌煌烛火下,却显得格外孤峭清冷,那暖香也驱不散她心头积聚的阴寒。 她曾倚仗姑母之势,在潜邸时骄纵恣意。是故,她比任何人都更笃信乌拉那拉氏的荣光,也比任何人都更执着于这姓氏的荣光。 “姑母之事,前车之覆,血泪未干。偏如今,乌拉那拉氏在前朝,又已是门庭冷落车马稀,无人可依仗了。偌大的紫禁城,只剩本宫一人,在这深不见底的后宫苦熬,强撑着那点早已名存实亡的门楣……” “想我生来享尽尊荣,何以竟沦落至此,屈居妃妾之位!姑母一生训诫我们要‘中用’,末了不中用的,却是她自己……”娴妃眼底罕见地泛起一丝红意,未竟之言在唇齿间徘徊——“可她终究是我姑母啊!” 后位,本就该是姑母的!是乌拉那拉的!更该是她如懿的! 须臾,她气息渐平,又复了平常模样:“如今日子如履薄冰,总得有个实实在在的依靠。虚的,假的,终究靠不住。唯有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骨肉,才是真真切切、能攥在手里的指望。” 惢心连忙趋前一步:“主儿,奴婢斗胆说一句,您还年轻,福泽深厚着呢!小阿哥、小格格,总会有的。” “眼下贵妃娘娘疯疯癫癫,神智不清,早已失了圣心;嘉妃娘娘那儿,四阿哥虽得宠,可李朝血统这一节终究是隔了一层。论起这后宫嫔妃,除了皇后娘娘,皇上待谁还能有主儿您这般亲近厚待?这些时日,皇上常来咱们宫里坐坐,与您说说体己话,那份情意..奴婢瞧着,是真真切切,不差分毫的。只要您放宽心,养好身子,何愁没有龙裔之喜?” 宫道寂无人声,唯有愉嫔与叶心主仆二人的足音,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叶心觑着海兰的侧脸,将声气儿压得极低,几乎融进了穿廊而过的夜风里:“娘娘,咸福宫那边的差事,奴婢俱已按主子的吩咐,办得妥妥帖帖了。” “只是…”她略一踌躇,声音越发轻细,“奴婢去咸福宫的路上,在宫墙拐角的暗影处,瞥见一人也是刚从咸福宫方向闪身出来的。那身影瞧着…倒有七八分面熟,像是原先被纯妃娘娘打发到花房当差的贱婢,魏嬿婉。” “魏嬿婉?”海兰莲步微顿,柳眉轻蹙,“她去咸福宫作甚?如今贵妃那里,莫说是鲜花,便是连根野草都无人有心侍弄了,还用得着花房的人去献殷勤?” “是呢,奴婢也觉得蹊跷得很。”叶心连忙应道,“奴婢借着灯笼的光,瞧她身上那身宫装,料子和颜色全然不是粗使的规制了,倒像是启祥宫那边宫人常穿的细布。还有一事,奴婢进了咸福宫后,瞧了那只炭盆,盆里还混杂着几块红萝炭。” 她的话音在此处恰到好处地顿住,意思不言自明。 “呵…启祥宫自己煞费苦心做下的勾当,如今倒假作起‘兔死狐悲’之态来了。倒是那个魏嬿婉…”愉嫔眸光微凝,冷冷一笑,“她命还真硬!本以为,被纯妃姐姐一脚踢到花房,在那等不见天日的腌臜地方,这辈子也就无声无息地烂在那儿了。没成想,这才多久功夫,竟又让她攀上了启祥宫的高枝儿,重新爬了起来…这份钻营攀附之能,不容小觑。” “罢,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明儿个…你早些备好咱们小厨房新制的几样清爽细点,拣那松瓤鹅油卷、藕粉桂花糕之类。咱们去钟粹宫,给纯妃姐姐请个安,闲话几句家常。” “是,奴婢明白。”叶心立刻垂首应道,心领神会。 第41章 借刀杀人 六宫各院洒扫庭除不断,花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要将那应景的时鲜花卉、长青盆景,分送至各宫主子处装点门庭,添些新春气象。 魏嬿婉在启祥宫伺候已有时日,本是求生之举,倒生被金玉妍教出揣摩上意的本事。此时觑着金玉妍倚在贵妃榻上,望着窗外几分落寞,便悄然退下。不多时,捧着一个精巧的剔红螺钿食盒进来。 “娘娘,”嬿婉低眉垂首,声气儿轻柔婉转,“奴婢想着年节近了,宫里各处虽热闹喧阗,到底不及家乡风味暖心。奴婢斗胆,依着听来的李朝古法,试做了些松仁艾叶粿。手艺粗陋,不敢称地道,只盼这点心微末,能略解主儿思乡之情于万一。” 说罢,她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青瓷荷叶盘捧至榻前小几上。 金玉妍本有些恹恹,鼻尖嗅得这久违的馨香,美目微抬。只见盘中整齐码放着十余枚小巧玲珑的米粿,形如半月的贝扇,外皮莹白中透着淡淡的艾草青意,如裹了一层初春新雪,泛着温润的香油光泽。 她伸出玉指拈起一枚,放入檀口。外层米皮软糯中带着韧劲,内里是细腻绵密的芝麻栗蓉馅儿,松仁的油润香气随之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勾起了儿时随母采艾捣粿的光景,思念悄然爬上眉梢。 “这…”金玉妍细细咀嚼着,神情怔忡,眉宇间惯常的凌厉被难得的柔和取代,半晌才低声道,“这米皮揉捻的力道,馅料的甜度…竟有几分母亲当年做的意思了。难为你竟会做这个,还做得如此用心。” 见金玉妍神色触动,眼中似有水光微漾,魏嬿婉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谨谦卑:“能得娘娘一句‘有几分神韵’,便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也不枉奴婢笨手笨脚地揉捻了半日米团。只盼这点乡土气息,能稍慰娘娘心怀于万一。” 金玉妍心绪被这小小的艾叶粿牵动,连带着看魏嬿婉也顺眼了几分。她瞥了一眼窗外忙碌装点的宫人,语气比平日和缓许多:“年下了,阖宫上下都该沾沾喜气才是。” 言罢,随手从身旁的赤金葵花攒盒里抓了一把黄澄澄的瓜子金锞子,塞到魏嬿婉手里,“赏你了。” “奴婢叩谢娘娘天恩!娘娘厚赏,奴婢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魏嬿婉连忙叩首谢恩。 收了赏赐,她越发殷勤,顺势跪坐在金玉妍腿边的锦墩上,力道适中地为她轻轻捶捏着小腿。 殿外传来内监的通传:“花房奉旨,送年节花卉与嘉妃娘娘装点!” 金玉妍懒懒地“嗯”了一声。 几个小宫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或捧着玉蕊初绽的水仙,或抬着金果累累的桔树,或端着青翠欲滴的万年青盆景,显出一派勃勃生机,满室欲春。 魏嬿婉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那几人——没有澜翠。 为首的刘宫女满脸堆笑,躬身行礼:“奴婢给嘉妃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体恤各宫辛苦,特命花房拣选了这些顶好的时鲜花木,送来给启祥宫添添喜气,恭祝娘娘新年吉祥,福寿绵长!” 金玉妍意兴阑珊地扫了一眼,“搁着罢。” 魏嬿婉手上力道如旧,只对着那些花卉,流露出几分天真的不解,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殿内人听清:“娘娘,这花儿草儿的,颜色倒是鲜亮。只是…奴婢怎么瞧着,似乎有些地方不大妥当呢?” “哦?哪里不妥?”金玉妍微微抬眸。 魏嬿婉纤指虚点,语带惋惜:“娘娘您细看这水仙,按说应是玉蕊金心,香气清雅方配得上娘娘玉质。可这几盆,花苞瞧着就欠些饱满,叶片也略嫌疏朗了些,怕是催生得急了,反失了那份天然风致。还有这金桔,”她微微蹙眉,“果子结得虽多,可大小未免太参差了些,大的大,小的小,瞧着不够端方富丽。更别说这万年青了,叶片边缘竟有些焦枯泛黄之态,显是养护时未曾尽心。这大年下的,送来些品相欠佳的物事,岂不是…与娘娘殿中的瑞气相冲?” 刘宫女一听,冷汗“唰”地浸透了内衫,慌忙伏地辩解:“回娘娘!这…这些都是花房千挑万选的上品啊!皇后娘娘亲自吩咐下来,要择最上乘的供给各宫,奴婢们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怠慢!这水仙是福建快马送来的‘玉玲珑’,金桔是岭南的‘金元宝’,万年青也是挑了又挑的!许是…许是天寒路远,途中略受了些风霜,但绝对是头等的贡品啊娘娘!” “皇后娘娘吩咐的?”魏嬿婉立刻抓住了话头,目光始终低垂,仿佛只是在金玉妍腿边絮语,“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是一视同仁,盼着六宫和睦喜庆。只是…” 她话锋极其轻微地一转,带上了叹息:“底下当差的人,心未必就那么齐整了。刘姐姐对皇后娘娘的吩咐莫不钦佩遵从,然这差事到底是办给哪位主子的,心里头该更明白些才是。咱们嘉妃娘娘在皇上跟前是何等尊贵体面?岂是寻常嫔妃可比?给启祥宫的东西,更该是万中挑一、精益求精才对。如今送来这些…唉,倒叫人疑心,管事们是光顾着领会皇后娘娘的‘一视同仁’,却忘了咱们娘娘的‘尊荣无双’了?还是说…花房如今,连这点子眼力见和用心都没有了?” 金玉妍方才因艾叶粿带来的那点暖意温情,瞬间被魏嬿婉这绵里藏针的几句话冲得烟消云散。 “好个大胆的贱婢!”她猛地坐直身子,凌厉地扫向跪在地上面如土色的刘宫女,“皇后娘娘心慈,吩咐尔等用心办差,尔等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竟敢敷衍塞责到本宫头上来了?打量着本宫是泥塑木雕不成?启祥宫是什么地方?也是尔等拿这些次货来搪塞的?还敢抬出皇后娘娘来压本宫?”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啊娘娘!”刘宫女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上顷刻见了青红。 魏嬿婉已悄然起身,低头为金玉妍备起一盏清茶,既好解腻,亦好润喉,神态安详,仿佛方才那番言语与她全无干系。 “不敢?”金玉妍冷笑一声,护甲在榻边小几上铮然一划,“本宫看你胆子大得很!来人!” “奴才在!”殿外立刻有太监应声而入。 金玉妍指着抖如筛糠的刘宫女,声音冰冷:“把这个没眼力见,不会当差的狗东西拖出去!就在这殿门外,给本宫好好跪着!让他对着那些他精心挑选的‘上品’花儿草儿,跪到本宫消气为止!” “娘娘,”魏嬿婉适时开口,将茶盏奉上,“娘娘息怒,花房宫女们不过是听从差遣罢了,哪有那么大的主意。想来刘姐姐不是故意要冒犯娘娘的…” “呵…”金玉妍接过茶盏,看也不看,手腕一扬,那滚烫的茶水连带着青瓷盖碗,便朝刘宫女当头砸了过去! “不说我倒忘了,下梁不正上梁歪——来人,再传话给内务府!花房的管事如今越发会当差了,既如此,本宫瞧辛者库不错,正需要这般‘细致’的人儿。即刻给她打发去辛者库刷马桶!本宫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拿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来糊弄启祥宫!” “嗻!”太监箭步上前,不顾刘宫女凄厉的哭喊求饶,生拖硬拽了出去。殿内瞬间死寂,只余下那些无辜的水仙金橘,在暖香中兀自吐着清冷的幽芬。 片刻,魏嬿婉端着那剔红螺钿食盒,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步出正殿。 殿外的寒气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一颤。目光流转间,便落在了跪在廊檐下的刘宫女身上。 那刘宫女形容狼狈,发髻散乱,额角还残留着方才茶盏砸出的青紫血痕,混着涕泪,冻成了冰碴子贴在脸上,瑟缩在仅有的那点屋檐遮蔽下。 魏嬿婉脚步未停,只在她身侧略略一顿,声音轻飘飘的,如同呵出的一口白气,瞬间便消散在冷风中:“唉,年关将至,这副丧气模样堵在门口,待会儿娘娘若要出来散散,一打眼便瞧见你这副形容,岂不是冲撞了殿里的喜气,没得惹娘娘更添烦厌?多不吉利。往后挪挪吧,也省得碍了娘娘的眼。” 旁边侍立的小太监本就提着心,时刻留意着殿内动静和主子脸色。此刻听了魏嬿婉的话,登时一个激灵,唯恐这丧气景象真再触怒了里头那位煞星,自己也跟着吃挂落。 他立刻抢上一步,对着刘宫女劈头盖脸地呵斥,声音又尖又利:“听见没有?你这一脸晦气跪在这儿,是想咒谁呢?还不快滚远点!别污了娘娘门前的风水地气!往后去!再往后!没眼色的东西!” 刘宫女绝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与难以置信。她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冻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奴…奴婢…” “还不快滚!”小太监见她不动,抬脚作势欲踢,满脸的不耐烦与急于撇清的凶狠。 刘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丝毫迟疑,手脚并用地挣扎着爬起来。膝盖早已冻得麻木僵硬,一个踉跄又险些扑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她咬着牙,一步一挪,艰难地离开了那点聊胜于无的屋檐遮蔽,依着小太监手指的方向,挪到了庭院中央开阔的雪地里。 甫一离开屋檐,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更密集的雪花,毫无遮拦地兜头盖脸砸下来。冰冷的雪片钻进她散乱的发髻,落在她红肿的额角、冻僵的脖颈上,瞬间融化,带来刺骨的寒意。 单薄的宫装顷刻间就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寒气如同无数细针,直往骨头缝里钻。她只能更深地蜷缩起身体,徒劳地试图抵御这铺天盖地的酷寒,整个人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像一株即将被彻底掩埋的枯草。 魏嬿婉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弧度,快得如同错觉。她拢了拢袖口,仿佛只是被殿外的寒气侵扰,随即转身,端着食盒,沿着回廊,步履从容地向小厨房方向走去。 第42章 借刀杀人(二) 朔风渐紧,彤云低垂。金玉妍与贞淑闲话着年节琐事,魏嬿婉垂手侍立一旁,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瞟向殿外。 她心中默默计着时辰,那刘宫女在雪地里跪了已近一个时辰,再冻下去,只怕真要魂归地府了。若大年节在启祥宫里冻死,没得落人口实,反而不美。 时机正好。 她悄然上前半步,对着金玉妍柔声道:“娘娘,奴婢瞧着外头风雪越发紧了。那刘宫女跪了这许久,想必也得了教训。如今又是除旧迎新的大好日子,不如…赏她一碗姜汤,驱驱寒气,也显得娘娘慈悲,给她留条生路,让她感念娘娘恩德,日后也好用心当差?再者,若真冻出个好歹,大过年的,也怕冲撞了宫里的喜气不是?” 金玉妍闻言,正拈着一枚蜜饯的手微微一顿,瞥了魏嬿婉一眼:“罢了,你倒会替本宫周全。这点子小事,你去办吧。省得真死了人,徒惹晦气。” “是,娘娘仁德,泽被下人。”魏嬿婉深深福了一礼,声音里满是感佩。 她捧着一个青花缠枝莲纹盖碗,碗中盛着滚烫扑鼻的姜汤,踏入那方风雪肆虐的庭院。 刘宫女早已冻得失了知觉,蜷缩在厚厚的积雪中,形同雪偶,唯口鼻间一点微息化作白雾,尚存一丝活气。 魏嬿婉款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却温煦如三月春风:“刘姐姐,快醒醒。娘娘心慈,念你受罚辛苦,又值年节,特命我送碗姜汤来给你驱寒。这可是娘娘的恩典,莫大的体面,快趁热用了吧。” 刘宫女被这声音激得睁开浑浊的眼,费力地凝在魏嬿婉脸上:“魏…魏嬿婉..你..你这个贱人!” “快用吧,姐姐。”魏嬿婉只将碗又往前递了递,那滚烫的碗沿几乎要烙上刘宫女冻裂的嘴唇,“娘娘的赏赐,不喝..可是大不敬呢。若是失手倾覆了御赐之物,更是罪上添罪。” “我…我当初…就应该…就应该打死你这个…你这个蹄子!贱人!来日,来日…我不会…不会放过你…” 魏嬿婉笑容未变,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几近耳语:“噤声吧,好姐姐。你此刻骂得痛快,若惊动了娘娘出来,瞧见你这般形容,听见这些腌臜言语…姐姐,你道娘娘是怜你,还是愈发着恼呢?” 这句话如同冰针,瞬间钉穿了刘宫女最后一点反抗的意志。求生的妄念和对金玉妍刻骨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她簌簌颤抖着,伸出青紫僵硬的手,抖抖索索地去碰那灼人的碗壁。 “啊——!!!” 就在她冰冷僵木的手指触碰到滚烫瓷碗的瞬间,皮肉竟似粘连其上。 “小心!”魏嬿婉惊呼,手却稳如磐石地托着托盘,将那碗口死死抵在刘宫女嘴边,“这可是娘娘的恩赏!” “早说了,洒了不好,莫非姐姐还想长跪下去?” 滚烫的姜汤灌入刘宫女冰冷麻木的口腔,在喉间胸腹猛烈冲撞。如同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穿了她的脏腑。 “呃..嗬..嗬嗬…”刘宫女双眼暴瞠,剧痛与这焚心蚀骨的刺激让她喉头一窒。 她痛苦地蜷缩痉挛,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脖子,恨不能将那灼烧五脏的‘火炭’抠出。眼珠子死死瞪着魏嬿婉,似要择人而噬。 魏嬿婉探出手,带着暖炉熏香的玉指,带着一丝怜悯替刘宫女掠开额前被黏住的几缕乱发:“姐姐这般瞧我作甚?可是还有什么委屈想向娘娘陈情的?噢…”她忽作恍然状,微微侧首,“我倒忘了,此刻姐姐怕是难发一言了。且回去好生将养着,留待来日吧。倘若…姐姐还有来日的话。” 她的眼睛弯作两钩新月,随即,直起身,脸上的温柔倏然敛尽,恢复了惯常的恭肃,对着旁边侍立的小太监吩咐道:“娘娘仁德,宽仁待下,不忍见人受苦。姜汤已饮,寒气已驱。大年下若折在咱们启祥宫终是不祥,烦你辛苦一趟,亲将她送回花房安置。” 暖阁内,烛影摇红,笑语晏晏,年节的喜庆气氛愈浓。 花房那间低矮潮湿的耳房里,被拖回来的刘宫女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滚烫的姜汤如同毒药,在她极度虚寒的体内翻江倒海,绞痛难忍,体温短暂诡异的回升后,又迅速跌入更深的冰窟。 她再发不出成声的哀鸣,唯在无边的寒栗与彻骨的灼痛中,无声地抽搐着,神志渐趋涣散。 未及子时,当更鼓声隐约透入六宫时,花房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搐动也寂然了。 魏嬿婉正低眉敛目为金玉妍奉上一盘新剥的蜜橘,烛光映着她柔婉温顺的侧脸,仿佛庭院中那场无声的杀戮,从未发生。 翌日,长春宫。 皇后端坐主位,正与几位低位嫔妃闲叙家常,语声温和。她目光转向下首的金玉妍,似不经意般提起:“嘉妃,昨儿听说你宫里发落了个花房的宫女?本宫晨起理事,见内务府呈报,道是撤换了花房管事,那被罚跪的宫女…夜里竟没了?” 金玉妍闻言,执茶盏的手微微一滞,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她只知罚跪,却不知人已死了。 目光倏然转向侍立在侧的魏嬿婉,护甲在光滑的盏壁上轻轻一叩。 魏嬿婉立刻趋前半步,对着皇后深深一福:“启禀皇后娘娘,奴婢斗胆回话。昨日之事,原委奴婢最是清楚。那花房宫女刘氏,当差实在懈怠轻狂。她送来启祥宫的年节花卉,花色枯败,枝叶萎靡,非但全无喜庆祥瑞之意,反倒透着一股子衰败晦气。我们娘娘也顾念着年节,不欲计较,本想着换些新鲜体面的也就罢了,谁知那刘宫女非但不知感恩请罪,反倒…竟敢搬出皇后娘娘您来推搪!” “口口声声说,这些花木‘皆是奉了皇后娘娘您的意思’。这等行径,岂非是对皇后娘娘的大不敬?我们娘娘听她竟敢如此攀扯、编排,这才动了真怒,责她跪在庭院里,只为让她长长记性,明白宫规森严,谨言慎行乃是本分。” “一个时辰后,娘娘想她跪久了,还特特命奴婢送了温和的姜汤去驱寒,唯恐她冻坏了身子。然那刘宫女满心委屈,还险些失手将娘娘恩赏的姜汤打翻。奴婢瞧着实在不成体统,又恐她再冲撞了娘娘们,便赶紧令小太监好生护送她回花房歇着,这事儿便了了。” “不曾想,竟…竟出了这等不幸之事。皇后娘娘明鉴,此事皆因奴婢未能周全,未能及时开解于她。若论责罚,都是奴婢的不是。娘娘若要降罪,便请责罚奴婢一人吧,万莫因此事烦扰了娘娘们的清净。” 魏嬿婉深深拜伏下去,然那‘不敬’、‘推卸’、‘编排’等罪名,都已牢牢地钉在了死无对证的刘宫女身上,更将金玉妍摘得干干净净,反倒是仁至义尽。 金玉妍放下茶盏,盈盈起身,福礼复起时,眼中已蕴了一层薄薄水光:“此事臣妾处置失当,惊扰了娘娘,是臣妾之过。臣妾原想着,若只是对臣妾不敬,倒也罢了,臣妾合该忍下,全了这年节的和气才是。” “可娘娘待六宫宽厚慈爱,岂容这等小人肆意编排?若任由她这般胡言乱语传扬出去,岂不让阖宫上下误会了娘娘?臣妾方才一时情急,要立时刹住这等歪风邪气,以正视听,才下令罚跪,小惩大诫。” “如今想来,纵使她言语不当,罪该万死,臣妾也该忍着,将她捆了,即刻送来长春宫,交由娘娘您亲自发落才是正理!” 皇后本就不欲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宫女大动干戈,深究下去,徒惹是非,如今有了这现成的说法,正好顺水推舟。 她轻轻拨了拨手边茶盏的盖子:“罢了。都起来吧。” 魏嬿婉如蒙大赦,立刻叩首:“谢皇后娘娘恩典!”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垂手退至金玉妍身后侧。 金玉妍也缓缓直起身,眼角那点水光适时收起:“谢娘娘宽宥。” “那宫女言语失当,攀扯主子,是她的不是。嘉妃你维护本宫之心亦是好的。”皇后顿了顿,“既如此,念在那宫女也曾当差一场,又值年节,着人好生发送了,莫要声张,只报个‘急病’便是。别让外头嚼舌根,坏了宫里的喜庆。” 第43章 除夕小像 甫一出得长春宫那朱红门槛,一阵裹着雪沫子的凛风便扑面而来。金玉妍紧了紧身上的狐毛斗篷,沿着清扫出来又覆了层薄雪的宫道疾行。 行至无人处,霍然转身,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直直剜向魏嬿婉,银牙暗咬:“平白无故,沾上这一身晦气!樱儿,那贱婢的事儿——” 魏嬿婉面上不显分毫慌乱,此事莫说主子们不在乎,本就不会深查,又便是去查——她亦未投毒,不过是寒热相激,脏腑崩摧罢了。 如同稚子无知,以滚舌去舔那三九严寒里冻透了的生铁栏杆,只消一沾,皮肉立时便要粘连撕脱下来。 然,刘宫女自愿饮下,阖宫为证。从头至尾无人强逼,谁有摁着她脑袋去喝呢?怪也只能怪刘宫女的命数不好。 她立刻屈膝,姿态恭顺如常,抢在金玉妍问罪前,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娘娘息怒。想她刘氏平日里仗着家里与那花房掌事沾亲带故,在花房便有些作威作福的做派,心气儿比天还高,眼里没个尊卑。娘娘昨日不过是略施薄惩,给她个教训,已是天大的恩典,又赐姜汤,实在仁至义尽。” “然她竟是个如此烈性,不知好歹的东西!平时跋扈惯了,受不得半点委屈,两眼一闭得痛快。宫女自戕,在宫里头可是天大的罪过,又偏偏挑在这除旧迎新、万方同庆的大年节下,平白给咱们启祥宫招来多大的晦气?” “宫里头人多口杂,那些个不明就里的,还不知要怎么编排呢。说轻了是娘娘御下严了些,说重了…” 魏嬿婉欲言又止,偷觑金玉妍脸色,方低声道,“难保不有那起子小人,编排些更难听的,污了娘娘的清名。” 见金玉妍脸色愈发阴沉,复幽幽地添上一句:“这般无脑行事,又哪为家里人着想过半分?分明是要拖着阖家下水,让爹娘兄弟都替她担这大不敬的罪过。真真是糊涂透顶,狠心绝情。” 她抬起眼,眸光清澈,盛满了替主子抱屈的不平与关切,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然她到底已是死了的人了,皇后娘娘既已金口玉言,不予深究,此事便算揭过了。娘娘您万金之躯,倘若再为这起子不知死活的小人气坏了玉体,伤了心神,那才真是不值。” “她惯是会做好人的!”金玉妍从牙缝里挤出冷笑,“中宫体统,慈航普度,端的是白玉无瑕,哪肯沾染半分尘埃!” 魏嬿婉等的便是这句!她立刻顺着这怨气道:“皇后娘娘位至中宫,母仪天下,便是有天大的火气,亦须涵养气度,不得形于颜色。满宫上下,一团和气,便是最要紧的体面,最上乘的‘好’了。” 这话正刺中了金玉妍心中积压多年的不满。 素日里,她察言观色,殚精竭虑。皇后不能说的狠话,由她去说;皇后不便做的绝事,由她去做。她成了皇后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沾了满手的血腥与骂名。皇后呢?端坐高台,受尽六宫敬仰,博得一个‘宽仁大度’的美名! 如今倒好,她金玉妍受了那贱婢如此轻慢折辱,甚至险些被泼上‘年节逼死下人’的脏水,皇后却轻飘飘一句‘急病’便揭了过去,连一句像样的安抚或撑腰都没有! 那她这些年曲意逢迎,处处以皇后马首是瞻,究竟换来了什么? 金玉妍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被滔天的怨愤吞噬,连带着对那已死的刘宫女也恨毒入骨:“贱婢自己作死,倒要本宫替她担这晦气名声?还想连累本宫被那些下作东西在背地里嚼舌根,戳脊梁骨?做梦!” 她猛地一甩帕子,仿佛要甩掉什么脏东西,声音陡然拔高,“丽心!” “奴婢在。” “你即刻去传本宫的话给内务府!就说,查实花房宫女刘氏,因当差懈怠,受主子训诫后心怀怨怼,不思悔改,竟于年节期间在宫中自寻短见!此举实乃大不敬,罪无可恕!然皇后娘娘仁德,念其已死,又值年下,其罪难逭。报急病是为不坏宫中喜庆,着内务府于年后再办,按宫规祖制,严查其家。” “凡其父母兄弟,一应亲眷,在宫中当差者即刻革职,永不叙用;在外者,查明其籍贯营生,着地方官严加申饬管束。若有半分徇情,便是同罪论处!本宫要让阖宫上下都睁眼瞧瞧,敢给本宫添堵,污了本宫名声的下场!” 丽心福下身去,应道:“是,奴婢遵命!” 风雪更大了。 魏嬿婉抬起头,望向四四方方的天。 时序更迭,各殿廊庑下皆已悬好宫灯,描金绘彩,灿若星河。门首楹联俱是洒金红纸,御笔亲题,字字透着祥瑞之气。 那庭中积雪被仔细清扫,堆砌成瑞兽模样,或麒麟献宝,或玉兔捣药,玲珑剔透,憨态可掬。空气里弥漫着柏枝、沉水与各色糕饼果饵的甜暖香气,宫人往来穿梭,捧着各色贡品与赏赐,步履匆匆却都带着几分节下的喜气,笑语喧阗与远处隐约的爆竹声交织,一派昇平景象。 魏嬿婉身着簇新的藕荷色宫装,外罩一件新制的青缎掐牙坎肩,愈发显得身段窈窕,行事利落。 金玉妍如今待她和颜悦色不少,不再蓄意折磨,派了许多正经的宫务。这几日她既要打点送往各处的年礼节敬,又要盯着小厨房预备宴席的菜肴,还要留心宫中各处洒扫除尘、陈设布置,事事妥帖周全。 更难得的是,魏嬿婉脸上始终带着温婉得体的浅笑,步履轻快,毫无怨色,仿佛这繁杂事务于她不过信手拈来。 这日午后,金玉妍与贞淑品评着内务府新送来的几匹苏绣料子。魏嬿婉捧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进来,上面除了新沏的枫露茶,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洒金纸。 她将茶奉上,含笑将红纸呈至金玉妍面前:“娘娘瞧瞧,奴婢闲时无事,胡乱剪的,也不知入不入得娘娘的眼?” 金玉妍漫不经心地接过,展开一看,虽只得侧影,却见云鬓高耸,步摇轻垂,一袭华服勾勒出曼妙身姿,尤其那微微扬起的下颌与含情凤目,将她的雍容与娇媚捕捉得活灵活现。 “哟!” 金玉妍眼中顿时掠过一丝惊喜,坐直了身子,仔细端详,“这剪的是本宫?” 她素来自矜容貌气度,如今见自己形神被剪得如此肖似且华美,心中那份得意与熨帖,实难言喻。 贞淑赞叹道:“可不是娘娘么!樱儿这手可真巧,这眉眼,这身段,剪得竟比那画师画的还传神几分。这蝙蝠绕身的纹样更是极好!” 丽心和其他几个小宫女闻声也围拢过来: “天爷!樱儿姐姐这手也太巧了!” “这窗花剪得,真真是活了一般!” “娘娘这神韵,一丝儿都没落下!” “樱儿姐姐,好姐姐,你也给我们剪一个吧?” 一个小宫女忍不住央求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魏嬿婉。 魏嬿婉抿嘴一笑,眼波流转出几分羞涩:“娘娘、姑姑谬赞了。不过是奴婢幼时跟着乡间老妪胡乱学的粗浅玩意儿,能博娘娘一笑,已是奴婢的造化。” 金玉妍此刻心情大好,将那窗花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对魏嬿婉笑道:“什么粗浅玩意儿?本宫瞧着就很好!心思巧,手也巧。丽心,去找个最透亮的玻璃镜框来,把这窗花裱上,就挂在暖阁这扇大窗上!” 又对魏嬿婉道,“既是宫人们喜欢,你便费些心,给她们也剪些应景的,算是本宫赏她们的年节彩头了。” 魏嬿婉连忙福身应下:“是,奴婢遵命。” 她心灵手巧,不仅会剪人物小像,更能剪出各种吉祥图案:喜鹊登梅、连年有余(鱼)、五蝠(福)捧寿、蝶恋花…无不栩栩如生。 丽心得了一幅‘石榴多子’图,贞淑得了一幅‘文房四宝’图,都欢喜得不得了。 其他小宫女、小太监也纷纷围着她,或央求,或拿着自己攒下的几块精致点心、一把新炒的瓜子、甚至一枚小巧的绒花来换。 魏嬿婉来者不拒,总是含笑应承,手下剪影翻飞,顷刻便成。得了窗花的,无不雀跃。 更有那伶俐的小宫女,见她终日忙碌,便抢着替她做些跑腿传话、研磨递茶的轻省活计,只盼她能多些工夫剪窗花。一时间,启祥宫上下,因着这小小窗花,倒比别处更多了几分融洽热闹的节庆气息。 到了除夕守岁之夜,暖阁内灯火辉煌,金玉妍因前几日魏嬿婉办事得力,又凭一手巧艺博得满宫欢心,替她挣足了体面,心中甚是满意。 她瞧着魏嬿婉安静侍立在侧,低眉顺眼,愈发显得合心,心中一动,唤道:“樱儿。” “奴婢在。” “这几日你辛苦了,窗花也剪得好,替本宫长脸。” 金玉妍说着,随手从腕上褪下一个绞丝银镯子,又指了指桌上一个未曾动过的攒盒,“这镯子赏你,那盒里的松瓤鹅油卷和栗粉糕,也赏你拿去吃吧。” 魏嬿婉立刻趋前:“奴婢谢娘娘厚赏!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本分,当不得娘娘如此记挂。娘娘恩德,奴婢没齿难忘!” 窗外,更鼓声声。 暖阁内,月光映着窗上那幅栩栩如生的小像,将所有的寒冷与晦暗都隔绝在了这锦绣繁华之外。 似乎是个暖冬。 第44章 风雪摧心 钟粹宫暖阁内,红箩炭烧得正旺,几上列着几碟精巧细点,并两盏热茶,白气氤氲。 纯妃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凝望窗外纷扬不止的雪片,轻叹道:“这雪下起来便没个尽头似的,倒显得宫里格外清寂。幸而年下各处都张罗得热闹,添些生气。” 愉嫔温婉一笑,抿了口茶,顺着话头道:“姐姐说的是呢。妹妹瞧着,嘉妃姐姐宫里这几日,气象更是不同。前儿在皇后娘娘处请安,嘉妃姐姐那精神气儿,倒比素日更足了十分,眼角眉梢都蕴着光亮,连带着…连带着平素那股子……”她略一沉吟,择了个婉转些的词儿,“…那股子锋芒,也似敛去了大半。通身看着,倒像是春风化雨,和软了许多。” 纯妃闻言,唇角微弯,执起茶盖,轻轻拨弄着盏中浮沫:“常言道,心气儿一顺,戾气自然消弭。这话原是不虚。只是奇了,嘉妃自打入了这京城,依我瞧,她那心绪,何曾有过真正平顺?便是那鲜花着锦的时节,眉梢眼底也总凝着几分郁结不平之气。近来圣眷未见格外加恩,赏赐亦是循例分例,怎地反倒春风拂槛,竟似换了心肠?” 愉嫔眼波微转,放下茶盅,显出几分亲近之意:“说起这个,咱们姐妹也长久未至嘉妃姐姐处叙谈了。她如今既心境怡和,不若趁着年节下清闲,妹妹陪着姐姐一同过去坐坐,说说体己话可好?” 纯妃一听,登时如被针扎了一下,忙不迭地摆手,脸上那点浅笑也倏地淡了:“哎哟,快休提这话!她那性情,你岂不知?口中素来没个关拦,兴致好了,尚能说几句入耳的;若是一个不合心意,或是看谁不入眼,那话头子蹦出来,直要噎煞人!句句都似刀子,专往人心窝子里戳!大年下的,我何苦巴巴儿地送上门去,听她那些没斤没两的话?没得讨那没趣,自寻烦恼!” 愉嫔面上掠过一丝失落。 纯妃倾身,自针线笸箩里取出一件新缝制好的小袄,递到她面前:“好妹妹,且瞧瞧这个!我新得了块上好的松江三梭布,又软和又透气,想着永琪生得白净可爱,便亲手与他缝了件贴身的软罗小衣。你且看看这针脚,这盘扣,可还入眼?这料子贴身穿着,最是养肤不过的。” 愉嫔望着那针脚细密的小衣,心中那点失落与焦灼只得强压下去。她伸手接过,指尖在那细软的布料上轻轻摩挲,脸上堆起感激的笑靥:“姐姐真是费心了!永琪能得姐姐这般垂念,是他的造化。妹妹替他叩谢姐姐恩典了!” 她将那小衣细细端详,口中赞不绝口,心底却似窗外那积雪压弯的翠竹,沉甸甸坠着 又闲话了几句宫中琐碎,愉嫔见纯妃始终不接那启祥宫的话头,只得起身告辞。纯妃殷殷留她用些点心,她便推说惦记永琪,脸上温婉的笑意甫离宫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一片沉郁的冰冷。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缓缓而行,步履不复来时轻快。 叶心撑着一柄油纸伞,小心替愉嫔遮挡风雪,觑着她脸色,低声探问道:“主儿…可是因着纯妃娘娘不肯移驾启祥宫,心下不自在?” 愉嫔脚步微顿,侧过脸,清冷的目光掠过叶心,又投向风雪深处启祥宫的方向,那朱红的宫墙在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 声音压得极低,几被风雪声吞没:“本想借着纯妃姐姐去启祥宫坐坐的机会…让她‘无意间’撞见那魏嬿婉。纯妃姐姐在嘉妃面前说话,分量总比旁人重些,若能由她口中点出那贱婢勾引皇上的腌臜事,传到嘉妃耳朵里……” “可恨那金玉妍平素行止太过张狂悖谬,言语刻毒,毫无体统,竟惹得纯妃厌弃至此,连门槛也不愿踏入!倒枉费了我这番心思!” 叶心紧跟着主子的脚步,思忖了片刻,小心翼翼道:“主儿…依奴婢浅见,那魏嬿婉,不过是启祥宫新进的一个小小婢女,纵有些不安分的心思,在嘉妃娘娘那般厉害人物手底下,又能翻腾出几尺浪花来?主儿何须为此等微末小事,如此劳心费神?若真敢作怪,只怕不用主儿出手,嘉妃娘娘头一个就容不得她。” 愉嫔鼻中轻轻哼出一声,比落在颈间的雪花还要冷上三分:“若她真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婢女,嘉妃能放心差遣她去咸福宫‘探望’贵妃?那咸福宫是什么地方?贵妃又是什么境况?这等差事,岂是寻常宫婢能沾手的?” “这才过去伺候多久?已然能奉承到这般地步。若再假以时日,让她在嘉妃跟前站稳了脚跟,甚至…寻着机会在御前露了脸,那才真是心腹大患!到那时,再想动她,岂是易事?” 叶心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魏嬿婉之事。她沉默地替愉嫔拢了拢斗篷的领口,想起另一桩事,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积压的不平,带着几分怨气,低低嘀咕道:“主儿这般殚精竭虑,若只是为了娴妃娘娘那头,奴婢倒觉得不值当。” 愉嫔脚步猛地一顿,倏然转头盯住叶心:“嗯?” 叶心见已开了口,索性把心一横,忿忿道:“主儿恕奴婢多嘴,奴婢是替咱们阿哥委屈!主儿瞧瞧娴妃娘娘,她养着咱们阿哥,然何曾真正上心?那嫩藕似的肌肤上,被挠出好几道红棱子!娴妃娘娘抱孩子时,总戴着尖尖的护甲,稍不留神就划着了阿哥娇嫩的皮肉。阿哥哭闹,她也只当是寻常,哄两句便罢了,打量咱们都是瞎子,瞧不出呢!” 叶心越说越气,眼圈都微微泛红,“阿哥是主儿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咱们的眼珠子,她倒好…这般轻忽怠慢!主儿还处处替她筹谋…” 愉嫔静静地听着,面上那层沉郁的冰霜之下,有着更深的暗流在汹涌翻滚。 “叶心,你道这些,我岂有不知?只是…你我主仆在这深宫之中,犹如浮萍无根,万事不由己。我原不过是个微末绣娘,于潜邸时,得了圣上醉中偶幸一回罢了。彼时龙颜微醺,云雨初歇,圣心何曾记挂我这蒲柳之姿?更遑论赐予名分,许我立足之地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仿佛在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是她。彼时她尚有母家倚仗,圣眷正浓,是她替我开言,讨得了名分,给了我一方容身之所。” “那时我尚不知她性情,本能地,为了活下去,所以感念她,依附她——事到如今,阖宫上下,谁不将我与她视作一体?早已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了。今日纵使我生出离心,想自断其尾,你以为便能轻易割席而去么?” “离了她这棵大树,来日未必就能寻得更好的荫蔽。你且细想想,届时这六宫,谁人门下,又能真心容得下我这背主求荣之人?她们只会像当年耻笑阿箬那般,将我视作墙头弱草,讥讽我‘背弃旧主,不堪驱使’!到那时,莫说前程,只怕连眼前这点立足之地,都保不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风雪,望向重重宫阙深处,那里是权力与倾轧的旋涡中心。 “我知姐姐有野心,倘若她输了,左右祸不及我,再做打算也不迟。倘若她赢了,且念在我今日忠心耿耿、无有二心的份上,她指缝间漏下的一点恩典,也足以保我在这深宫之中,得享一份长久的安稳富贵。如此,以后的日子便都好了。” 第45章 时来运转 虽除夕已过,节下的喜气却未散尽。启祥宫廊下悬着的琉璃宫灯尚映着红晕,窗棂上精巧的窗花鲜亮如新;暖阁内地龙融融,炭火正炽,熏得满室生春,竟连窗上的冰凌纹都化作了水珠子。 金玉妍身着簇新玫瑰紫百蝶穿花缂丝袍,斜倚在铺了厚厚狐腋褥的贵妃榻上。云鬓微松,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指尖闲闲拨弄着炕几上一个鎏金珐琅小手炉的钮子,眉梢眼角难得蕴着一层慵懒闲适的笑意。 忽闻内室传来一阵小儿啼哭,初时嘤嘤如诉,渐渐一声递一声,竟似裂帛穿云,搅得人心神不宁。 永珹不知为甚发了性儿,在乳母嬷嬷怀中扭股儿糖似的挣动,小脸儿憋得通红,任那老嬷嬷“心肝儿肉”地百般哄拍,只是闭着眼嚎啕不止,泪珠儿滚瓜般跌落。 金玉妍那闲适的笑意便淡了三分,眉尖半蹙,将手中暖炉“嗒”地一声轻置炕几,声音里透出几分不耐:“这老货,愈发不济事了!大节下的,连个小哥儿也降伏不住,哭得人脑仁儿疼!” 魏嬿婉垂手向前悄移半步,婉转道:“娘娘息怒。阿哥稚龄,精神正旺,不喜午眠亦是常情。待其精气神儿耗乏些,自然安眠。奴婢在家时,常随额娘照拂幼弟,于此道略通一二,虽粗陋,倒也偶见成效。若娘娘不嫌腌臜鄙陋,容奴婢斗胆一试可好?” 金玉妍闻言,眼波微转,落在魏嬿婉低眉顺眼的身上,略抬了抬下巴,曼声道:“哦?你倒是个有心的。也罢,且去试试罢。” 魏嬿婉得了允准,忙深深福了一福,轻移莲步至乳母跟前。她并不立时抱过永珹,只对着那兀自抽噎的小人儿,绽开一个极温婉和煦的笑靥,曼声哼起一支不知名的乡野小调。曲调简单悠扬,似带着田埂青草的气息,又轻又软,如春风拂耳。 永珹的哭声果然渐次低了,泪眼朦胧地瞅着眼前这笑靥如花的人儿:“姐,姐姐…” “奴婢可不敢当阿哥这声姐姐。”魏嬿婉笑着,这才伸出纤手,小心翼翼将他接了过来,动作轻柔如拂柳絮,拍抚着他的背心。 口中那软糯小调亦未歇,另一只玉手却变戏法儿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五彩丝线缠就的玲珑彩球,球下缀着几个精巧小银铃,在她葱管似的指尖轻轻晃漾,发出清泠泠的叮铃声。 永珹正是好玩的年纪,与当年的永璋一般,见了这新奇物事,登时止了泪,乌溜溜的眸子好奇地追着那晃动的彩球与闪亮的银铃,伸出藕节似的胖手便要去攫。 “球!我想要球!” 魏嬿婉也不教他轻易得着,只将那彩球在他眼前、耳边灵巧地逗引晃悠,口中柔声哄道:“阿哥乖,看这小球儿多好看,叮铃铃,像不像小鸟儿在唱歌?” 永珹被逗得咯咯直笑,方才的委屈早抛到爪洼国去了,小身子在魏嬿婉怀中一扭一扭,小手儿乱舞,终于一把攥住了魏嬿婉衣襟上垂下的一个荷包穗子,紧紧握在掌心,如得了稀世珍宝,再不肯松。 金玉妍见爱子破涕为笑,那小胖手还紧紧攥着魏嬿婉的衣穗,依赖之态溢于言表,那点子不耐早已烟消云散,唇边复又勾起一丝满意的笑,颔首赞道:“倒是个机灵的。” 魏嬿婉抱着永珹,福身谦道:“娘娘谬赞了,奴婢不过是尽些微末的本分。” 她见金玉妍颜色甚霁,永珹也玩得开怀,便又含笑软语道:“娘娘,阿哥既喜这小玩意儿,不如让奴才们陪着阿哥玩个‘抓福’的小戏可好?取个彩头儿,也讨娘娘和阿哥的吉利欢心。” 金玉妍兴致正浓,便允了。 魏嬿婉遂指挥几个伶俐的小宫女,在暖阁中央铺了块厚实的锦毯,将几样同样精巧、寓意吉祥的玩物并那小彩球,一一陈于其上。 她抱着永珹坐在锦毯边,哄道:“阿哥,看看哪个是福气?抓到了就是阿哥的!” 永珹被那些亮晶晶的小物件勾住了魂,在魏嬿婉的温言鼓励下,兴奋地扑过去,小手一会儿摩挲这个,一会儿抓挠那个,咯咯的笑声如碎玉般撒满暖阁。 宫女们也凑趣儿,发出恰到好处的娇呼与赞叹,一时莺声燕语,暖阁内更添热闹。魏嬿婉始终眼明手快护在永珹身侧,既容他尽兴,又防他磕碰,还不忘悄然引他那小胖手去捉那枚象征福气的小金锞子。 金玉妍看着娇儿嬉笑,宫人环侍,魏嬿婉更是体贴入微,将永珹哄得服服帖帖,只觉通体舒泰。再看魏嬿婉低眉顺眼,行事处处妥帖周全,不由得眼中笑意更深,转首对贞淑道:“这樱儿,倒是个可人疼的。赏她。” 贞淑笑着应了,自去取赏。 永珹抓着锦毯上散落的小玩意儿,都囫囵揽在怀里,小脸儿上满是餍足的笑意,小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忽地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软软地倚在魏嬿婉臂弯里,将小脸儿贴着她衣襟,糯声道:“困困…嬷嬷,觉觉……” 声音虽细,那候在近旁的乳母嬷嬷却似得了赦令一般,忙不迭地上前,口中一迭声地念着:“哎哟我的小祖宗,可算知道乏了!心肝儿肉,嬷嬷抱抱,咱们这就去觉觉。” 说着,已是从魏嬿婉怀中极轻巧又稳当地将永珹接了过去,厚实的手掌熟练地拍抚着他的背心,脚步放得极轻,口中哼着不成调的眠歌,转身便往内室暖帐处去了。 暖阁里骤然安静下来,金玉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贵妃榻光滑的紫檀木扶手,目光悠悠落回正垂首收拾锦毯的魏嬿婉身上。 金玉妍唇角微勾,略抬了抬眼皮,对侍立一旁的贞淑道:“本宫瞧着,这樱儿哄孩子倒是个细致有耐性的。阿哥如今渐大了,身边除了那些粗手笨脚的老货,也须得添个这样伶俐又知道疼人的丫头贴身伺候着才好。往后,就让她专司伺候阿哥起居玩耍罢。” 魏嬿婉正俯身拾起那枚象征福气的小金锞子,乍闻此言,指尖猛地一颤,那冰凉的小金块险些脱手!她慌忙攥紧,强自按捺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喜,深深垂首下去,额角几乎要碰到锦毯上繁复的绣纹。 ——若真能常伴永珹身侧,那便与昔日钟粹宫照顾永璜、永璋一般了!嘉妃娘娘又是皇上心尖儿上得宠的主儿,而永珹阿哥,更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龙睛凤目般养在圣心上的宝贝疙瘩,连带着伺候阿哥的人,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从此就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看人脸色,受金玉妍无端的磋磨与刁难;反倒能借着阿哥的光,在这富丽堂皇的启祥宫站稳脚跟。 魏嬿婉只觉得胸中激荡,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微不可察的颤抖。 第46章 来日方长 然,大阿哥永璜,言行举止自有章法,身边人不过略加提点,循例伺候便是。三阿哥永璋,性子随了其母纯妃,温吞和顺,虽偶有稚气,却也闹腾不到哪里去,很是省心省力。 唯独这四阿哥永珹,方交四岁,正是金玉妍心尖子上的一块活宝,亦是启祥宫上下最最磨人的小祖宗。 他模样儿承了母妃的精致,那点子机灵劲儿也随了个十足十,可那骄纵任性的小性儿,更是得了金玉妍的真传。虽才丁点大的人儿,小心思已活络得很,一日赛一日的难缠。 单说那习字一事。 去岁金玉妍发话,要永珹每日描红五篇,彼时他尚懵懂,又觉新鲜,倒也肯让乳母嬷嬷揽在怀中,乖乖坐在小绣墩上,攥着那管专为小儿制的短粗兔毫笔,蘸了浅浅墨汁,在那描红格子里东一笔西一划地涂抹。 虽墨团洇染,全不成字形,那份难得的安静驯顺,已让侍立一旁的嬷嬷宫人们暗地里念了声佛,舒了好大一口气。 岂料光阴流转,到了这四岁上头,这小祖宗便如同脱胎换骨,显出了迥然不同的脾性!再让他提那管笔,竟似拿了烧红的烙铁,浑身不自在,百般扭捏推拒。那点子天生的机灵劲儿,此刻全数用在如何‘赖’掉这桩差事上。 每每魏嬿婉捧了笔墨纸砚来,他便小嘴一扁,直往那铺着厚厚栽绒毯的地上赖,蹬着小短腿儿嚷:“不写!不写!我要玩球球!此刻就要!” 那声音又尖又亮,直冲屋梁。 或是猛地扑过来,两只小胖手死死攥住魏嬿婉的衣角下摆,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那双滴溜溜转的眸子里盛满了狡黠与赖皮,拖长了奶声奶气的调子央告:“好樱儿,亲姐姐,抱抱珹儿!抱珹儿去廊下瞧瞧那红嘴绿鹦哥儿可曾回来了?待看完了雀儿…珹儿便写……嗯……写那么一点点儿,可好?” 那‘一点点儿’,拖得九曲十八弯,小手指头也跟着比划,拇指掐着食指指尖,恨不能缩得瞧不见踪影。 金玉妍一心要儿子早早开智,将来在众阿哥中拔得头筹,这习字的规矩岂容他这般撒泼耍赖?魏嬿婉深知娘娘心意如铁,更摸透了这小爷‘顺毛驴’的脾性,若真强按着他,只怕那嚎哭之声真能掀翻了启祥宫的琉璃瓦。 为此,她日日如同行走在刀尖儿上,费尽了心神,绞尽了柔肠。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模样,不疾不徐。 魏嬿婉蹲下身来,视线与永珹齐平,柔声细语道:“阿哥想玩,樱儿知道。廊下那鹦哥儿,这几日叫得越发清脆了,想是念着阿哥呢。只是娘娘日日殷殷盼着,盼阿哥的小手儿越写越有劲儿,将来好写一笔顶顶漂亮的字儿,让皇上都夸赞呢。” 她微微一顿,抛出一个诱饵,“阿哥今日若肯安安稳稳描完这三篇,樱儿立时便抱着阿哥去看那鹦哥儿,回头啊,再给阿哥讲个顶顶新鲜的‘小猴儿东海寻宝’的故事,可使得?” 永珹最爱听那光怪陆离的故事,也最爱被魏嬿婉抱着看外头的热闹,魏嬿婉便常备着些童趣话本和市井小玩意儿做引子,初时倒也颇见成效。 奈何好景不长,没消几日,这小祖宗便识破了‘樱儿姐姐的伎俩’,任凭故事再新奇,抱抱再舒服,那笔杆子却是死活不肯再碰一下了。 魏嬿婉也不急不恼,用簪花小楷慢条斯理地写几个简单字样,口中似喃喃自语,又似说给永珹听:“咦,这个‘人’字,撇捺舒展,倒真像个小人儿叉着腰,神气活现地站着呢……阿哥这般伶俐的小手儿,若是写起来,定比这个更精神百倍……” 永珹起初还背对着生闷气,耳朵却竖着,听着那纸笔沙沙声和‘樱儿姐姐’的温言软语,那点孩童天然的好奇与好胜心终究被撩拨起来,小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蹭啊蹭,悄悄挨到了书案边,探头探脑地瞧。 金玉妍最是望子成龙,心心念念要儿子在诸皇子中独占鳌头,却也最受不住永珹这般撒泼打滚地闹腾。 这日午后,永珹犟性大发,又踢又蹬,竟将脚上一只明黄缎面虎头鞋直直甩飞出去! 那鞋子不偏不倚,“啪”地一声,正正砸在金玉妍簪着累累珠珞的如意高髻上!力道虽不大,却将一支斜插的累丝金钗打歪了,几缕青丝狼狈地垂落下来,额角也被钗尾刮出一道浅浅红痕。 “永珹!”金玉妍吃痛,又惊又恼,对着这心尖上的娇儿也禁不住柳眉倒竖。 殿内侍奉的宫人们惊得魂飞魄散,个个屏息凝神,垂手缩肩,大气不敢出。 眼见永珹被这一声呵斥吓得小嘴一瘪,金豆子就要滚下来——他若当真放声大哭,整个启祥宫上下今日怕都难逃池鱼之殃! 千钧一发之际,魏嬿婉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永珹平日最最心爱的那个彩绘泥塑的骠骑将军小像,稳稳当当地摆在书案正中央。 她自己则迅速执起那管小羊毫,蘸饱了墨,对着那泥人儿,神色端凝,煞有介事地扬声道:“哎呀呀!泥人儿大将军方才发话了!他说,若想请他明日点齐兵马,去征讨那西墙根儿下的‘蟋蟀国’,阿哥须得先写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字给他瞧瞧,显显咱们四阿哥的威风!大将军说了,字写得越有气魄,他带去的兵将就越勇猛!阿哥,快!快写一个给大将军掌掌眼!” 永珹乍闻‘大将军’、‘点齐兵马’、‘征讨蟋蟀国’这等新鲜热闹的词儿,小脸儿上立时放起光来! 他哪里还顾得上哭闹,小身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也忘了蹬掉的那只虎头鞋,跌跌撞撞就扑向书案,口中嚷着:“写!珹儿写个大大的‘大’字给大将军看!珹儿最威风!”小手已急不可耐地去抓那管被他嫌弃了半日的笔。 魏嬿婉眼疾手快,忙将那兔毫稳稳塞进他胖乎乎的小手里,又极自然地用身子半挡着,隔开了金玉妍的视线,只专注引着永珹的注意力在笔尖上:“对,阿哥快写!大将军等着看呢!写个顶天立地的‘大’字,让大将军瞧瞧咱们四阿哥的威风!” 一场险些酿成风波的哭闹,竟被魏嬿婉这三言两语,一个泥人儿消弭于无形。暖阁内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方才屏息垂首的宫人们,虽不敢出声,紧绷的肩膀却都跟着松了松。 金玉妍捂着被砸红的额角,亲眼瞧着方才还混世魔王般的儿子,不仅止了哭闹,还主动要去习字,只觉得胸口那团被闹得顶上来、又因失仪而惊怒的郁气,此刻才真正缓缓沉了下去,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了抚微乱的鬓角,将那支被打歪的累丝金钗扶正,动作间已恢复了惯常的雍容,目光复杂地落在魏嬿婉身上。 她正半跪在书案旁,一手虚扶着永珹执笔的手,一手悄悄在下面护着,以防他动作太大栽下去,口中还柔声细语地引导着笔画的走向,神情温婉专注,仿佛方才那场惊险从未发生。 “贞淑,你瞧瞧,这樱儿…”金玉妍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魏嬿婉能力的真正认可,“也唯有她能降伏得住永珹几分了,这孩子在她手里,倒比在那些老嬷嬷跟前还安稳些。” 贞淑何等伶俐,立刻顺着主子的话,堆起满满的笑容,奉承道:“主儿圣明,慧眼识人。可不是么!樱儿姑娘伺候阿哥,那份耐心细致,那份临机应变,是旁人如何也比不上的。阿哥也肯听她的话,这就是缘分,也是主儿的福气!有她在阿哥身边,主儿大可放宽心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小宫女赶紧将地上那只孤零零的虎头鞋捡起收好。 金玉妍懒懒地倚回软枕,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与矜贵:“嗯,是个得用的。贞淑,回头开了本宫那个嵌螺钿的黄花梨小匣子,把里头那对水头不错的蜜蜡佛手小摆件赏她,给她案头添点趣儿。再包几块新进上的玫瑰松瓤酥糖,给她甜甜嘴儿,今日也着实费神了。另,阿哥房里那个赤金累丝的小绣球玩意儿,也一并赏了她,让她留着逗阿哥玩罢。” “是,主儿,奴婢这就去办。” 贞淑笑着应下,心知这赏赐着实不轻,那蜜蜡佛手是娘娘素日把玩的心爱小物,金累丝绣球更是阿哥的贵重玩器,可见娘娘对魏嬿婉今日解围之功的满意。 满屋子宫人艳羡又暗含探究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尖,刺在魏嬿婉背上。 她深深叩谢了恩典,将沉甸甸的赏赐捧在怀中,那蜜蜡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暖意。 捧着这突如其来的恩赏,走回阿哥房西梢间那处临窗暖炕的路上,魏嬿婉的脚步竟有些虚浮。 暖炕上已铺好了簇新的锦褥,窗棂下的小几也擦拭得一尘不染,这方寸之地,此刻在她眼中,竟比钟粹宫都明亮了百倍千倍! 她将蜜蜡佛手和小金球小心翼翼地放在几上,指尖拂过那光滑冰冷的金丝,一丝寒意却又夹杂着滚烫的庆幸,猛地窜上心头。 ——当初被金玉妍从花房那个泥潭里‘要’过来,阖宫上下,谁不道她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金玉妍的名声,那是连皇后提起来都要摇头的。她魏嬿婉一个无根无基、曾开罪过主子的小小宫婢,被拨到这烈火烹油又等级森严的启祥宫,落在金玉妍手里,岂非是案板上的鱼肉,注定要被磨碎了骨头,熬干了心血,悄无声息地填了宫墙根下的某处阴沟? 金玉妍刻毒的审视、隐含厌弃的眼神;贞淑、丽心迎合主子心意的刁难;那些粗使宫女们背地里的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轻慢;还有夜夜烙在她手背上的蜡油,和那些做不完的、专挑出来的脏活累活……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晃过。每一个瞬间,都让她感觉自己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随时会被碾落成尘。 多少次夜深人静,蜷缩在冰冷坚硬的通铺角落,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她都以为自己熬不过这个季节了。 然则,这三秋寒暑轮转,那些蚀骨的委屈、锥心的苦痛、磨人的磋磨,竟如最严苛的师傅,用最锋利的刻刀,一刀一划地教会了她。 如何从主子的眉梢眼角、只言片语中窥探风云;如何揣摩那九曲回肠的上意,在重重帷幕后辨明方向;更教会了她如何在那看似恭顺的‘阳奉’之下,织就出一张无形的网,将主子的无上权柄,化作自己指间一根根无形却坚韧的丝线,在最不起眼的‘阴违’处,将针尖精准地刺向她想要落下的地方——悄无声息。 过往那个懵懂、惊惶、只知默默承受的魏嬿婉,在记忆的烟水迷茫处,竟已模糊得如同隔世的一缕游魂,面目不清。 而极目远眺,在那云雾缭绕、金顶耀目的高处,却有一个身影越来越清晰。 那也是她自己。 一个更冷冽,更坚韧,也更懂得在这深宫棋局中落子的自己。 世人向她掷来顽石,意欲令她粉身碎骨,永堕泥淖。她偏将这一块块冰冷坚硬的‘石头’,默默收起,细细打磨,以其为基,以其为砖,以其为阶,一砖一瓦,层层垒砌。 她魏嬿婉,就是要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于深渊之上,筑起一座直抵云霄的高楼! 来日方长。 且看那高楼广厦之上,终有她魏嬿婉端坐其中,俯瞰这曾经欲将她吞噬的万丈红尘! 第47章 剖心 魏嬿婉终于寻到机会,去见凌云彻。 穿花拂柳,绕过几重朱栏。待那熟悉的殿宇轮廓自重重宫墙后显露时,脚步不由得缓了下来。 依旧是那一片红墙碧瓦,琉璃瓦顶在盛夏晴空下浮光跃金,檐角蹲兽默然,飞檐斗拱依旧勾勒着皇家的庄严气象。然此番重临,魏嬿婉心头却再无半分初见时的雀跃与暖意。 犹记初听娴妃娘娘温良贤淑、待下宽和的名声,她心中是如何的景仰与期盼。那时节,遥遥望着这处宫苑,只觉那红墙是祥云瑞霭,碧瓦是温润美玉,连那紧闭的宫门都仿佛透着仁善的光,引人心向往之。 她曾无数次幻想,若能在此处当差,得遇明主,便是天大的福分。 岂料世事翻覆,人心难测。经了启祥宫那番炼狱般的磋磨,看尽了金玉妍笑靥下的蛇蝎心肠,更亲身体会了这深宫之中,所谓‘宽和’不过是层薄纱,底下盖着的,是森森白骨与噬人巨口。 此时此景,落在眼中,已全然变了颜色。 朱红的宫墙,不再是祥瑞,倒像是干涸的血痕,冰冷地蜿蜒着,圈禁着无数不见天日的魂灵。 碧绿的琉璃瓦,也不再温润,只如深潭寒潭凝结的鳞片,幽幽地反射着冷漠的天光。 殿宇高耸,飞檐如钩,沉默地俯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那份庄严,是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一步步走近,脚下光洁的青砖路,竟似踩在万年玄冰之上,寒意刺骨。这深宫,终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净土? 正踌躇间,却见那熟悉的身影自偏殿月洞门内转出,正是凌云彻。 他一身整洁的靛蓝侍卫服色,腰间佩刀,步履匆匆,显是刚交卸了差事。一抬眼瞧见阶下立着的魏嬿婉,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出真切的光彩,脚下步子立时快了几分,三两步便跨下台阶,来至她面前。 “嬿婉!方才远远瞧着像你,竟真是你!自上次匆匆一面,算来有大半年未能相见了!你…你在启祥宫一切可好?嘉妃娘娘她…” 魏嬿婉见他如此情状,心头那点因宫苑森严而起的寒意稍稍化开一线。她唇边漾开一抹温婉得体的笑意,纤手自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递了过去:“云彻哥哥挂心了。我还好。这点松瓤鹅油卷,是今儿小厨房新做的,想着云彻哥哥当值辛苦,带给你甜甜嘴儿。” 凌云彻忙不迭接过那尚带余温的点心包,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说不尽的情谊。他脸上露出欣慰又夹杂着愧疚的神色,低声道:“难为你还记挂着我。其实…上次见你后,我心里一直难安,曾斗胆去求过娴妃娘娘。” 魏嬿婉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她抬起眼睫,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瞬间亮起,屏息凝神,等着下文。 “惢心出来后与我说,启祥宫那位,手段是厉害了些,性子也骄纵,可只要不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左不过挨些打骂,立立规矩罢了,断不至于真要了性命。娘娘若贸然插手别宫宫务,非但于理不合,更会落人口实,徒生事端,于你非善策。此事,还需静待时机。” 一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将魏嬿婉方才因凌云彻关切而升起的那点暖意,浇得透心凉。她唇边那抹笑意依旧维持着,甚至弧度都未曾改变分毫,只是那笑意之下,一颗心却如同浸入了腊月的寒潭,一点点、无声无息地沉下去,冷下去,冻得麻木。 “哦?那云彻哥哥你呢?听了娘娘这番‘金玉良言’,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凌云彻不疑有他,只当她是询问后续,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诚恳道:“娴妃娘娘素来明理,她既这般说,自有她的道理。咱们做奴才的,哪个不是从主子手板底下熬出来的?挨打受骂,本是寻常。” “况且,贸然求别宫主子插手,确乎是给娘娘添了大麻烦,叫她为难。如今见你虽清减了些,但人还好端端站在这里,想是娘娘所料不差,启祥宫虽严苛,到底留有余地。我这心,总算是能放下大半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仿佛一块大石落地。 魏嬿婉静静地听着,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云彻哥哥说得是。娴妃娘娘金尊玉贵,她的话,自然是‘道理’,是‘明理’。” “在这深宫之中,主子便是天。我魏嬿婉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在娴妃娘娘眼里,原就轻如鸿毛,举无轻重。她若肯动一动慈悲心,出手相救,那是她‘为人’的恩典,是奴才几世修来的‘情分’。” “她若袖手旁观,冷眼瞧着奴才在泥潭里挣扎,那也是她身为‘主子’的‘本分’,无可指摘。这本就是天家的规矩,奴才的命数。”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凌云彻,锐利得几乎要刺穿他脸上那份释然: “可是云彻哥哥——娴妃娘娘可以这样想,这样觉得,因为她是主子!她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但你凌云彻,你不能也觉得这是‘道理’!不能也觉得我‘还好端端’、‘挨打受骂本是寻常’就万事大吉了!更不能觉得,你曾为我求过情,因主子一句‘为难’便就此心安理得了!” “因为你不是主子!你和我一样,都是这深宫里的奴才!若连你也这般认了主子的‘本分’,觉得奴才的苦痛煎熬都是‘寻常’,那这深宫才是真的吃人不吐骨头,连最后一点温热念想,都要碾碎成齑粉了!” “如今我魏嬿婉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启祥宫外的青砖地上,与你说话,既非仰赖娴妃娘娘半分‘恩典’的福泽庇佑,亦非嘉妃娘娘手下留情、发了什么善心!这是我自己,在启祥宫那无休无止的磋磨里,在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中,硬生生从刀尖上滚过来,从冰窟窿里爬出来,挣下的命!” “是靠我这一双眼睛,看尽了主子眉梢眼角的阴晴变幻;靠我这一颗心,在油锅里煎熬着揣摩那九曲回肠的‘上意’;靠我这一双手,忍着烫、忍着痛,付出比别人多百倍千倍的力气和心机,在夹缝里一点一点抠挖,才为自己挣来了这方寸的喘息之机!” “这活路,是我魏嬿婉用自己的骨头磨碎了铺出来的!与任何人、任何高高在上的‘主子’的怜悯,都毫无干系!” 凌云彻被她眼中那决绝而陌生的光芒慑住,又听得她这般自剖心迹,字字泣血,心中又是痛又是愧,急急上前一步,想要辩解:“嬿婉!我并非不心疼你,我知你苦,只是这毕竟是启祥宫的宫务,娴妃娘娘她…她也有她的难处。宫规森严,上下尊卑,岂是轻易能越界的?我不是不想救你,是这件事,眼下确实没有万全之法,强为之,只怕反害了你!这真的还不是时候啊!” “时候?” 魏嬿婉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她缓缓摇了摇头,“不必再等什么‘时候’了,云彻哥哥。曾经的我,天真痴愚,自怜此身飘零如浮萍,总幻想着能攀附一枝坚韧的藤蔓,寻一处可遮风避雨的枝桠,以为这便是依靠,这便是救赎。” “如今我才彻彻底底地悟了,在这深宫炼狱里,无论陷于何等绝境,能仰仗的、能指望的,从来都只有自己这副血肉之躯!什么情分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从不是雪中送炭的救命稻草。” “我曾一次次将目光投向宫墙之外,一次次对你寄予厚望……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那时的我,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才像个溺水濒死之人,昏了头,便不得不将全部生机都系在一个男子身上,奢望他能救我于水火。这痴念,于你是负累,于我…是羞辱。” “过去种种,因我这份痴妄,耽误了你,也作践了我自己。从今往后,你若遇难处,念在昔日情谊,我力所能及之处,自当援手,绝不推辞。然则,你我之间——不必再提。” 第48章 进忠 时值盛夏,御花园中姹紫嫣红开遍,蜂蝶穿行,更兼鸣蝉阵阵,愈显得暑气蒸腾。皇上兴致颇佳,与金玉妍赏玩多时,方携了手,沿着绿荫匝地、藤萝缠绕的游廊,缓缓往启祥宫正殿行去。 日头透过浓密的藤萝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映得金玉妍一身青莲色缂丝袍子愈发鲜亮,那料子在光下隐隐流转着水波般的暗纹。鬓边斜簪的赤金点翠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莲步轻移,在光影里折射出细碎跳跃的流光,恍若星辰坠落鬓边。 行至殿前廊下,早有宫女打起湘帘。 金玉妍眼波流转,丹蔻指尖轻点,先吩咐贞淑:“去小厨房仔细瞧瞧,拣皇上素日爱吃的双色马蹄糕、藕粉桂花糖糕,并那新制的冰镇杏仁酪,用心做了,用那套冰裂纹的玛瑙碟子盛了呈来。” 复转向丽心:“再将前儿贡上的那罐‘雨前龙团’取来,用那套甜白釉刻花莲纹的茶具,水要滚三滚的玉泉山活水,莫要失了茶的真味。” 贞淑与丽心俱是心领神会,忙不迭应声“是”,敛衽退下,各自张罗去了。 皇上在一旁含笑看着,见她安排得这般妥帖周详,事事皆合自己心意,心中甚喜,不由得执起她柔荑,温声道:“爱妃当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这心思细密的,连朕平日爱用什么碟子盛点心都记着。难为你费心。” 他目光扫过她鬓边摇曳的步摇,那细碎光芒映在眼底,更添几分柔情,“这大日头底下,原怕你热着了,想送你回来歇歇便罢,倒叫你张罗起这些来。” 金玉妍闻言,微微侧过脸,眼波似嗔似喜地睨了皇上一眼,颊边飞起一抹薄红,更衬得肌肤胜雪。 轻轻抽出被握着的手,指尖却似无意般拂过皇上掌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憨:“皇上这话,倒像是臣妾故意拿这些琐事绊着您似的。不过是想着您赏玩半日,必是有些乏了,用些清茶细点,也好解解暑气,歇歇脚力。” 她顿了顿,嗓音愈发柔婉清甜,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若说费心,能伺候皇上用一盅茶,尝一口点心,便是臣妾天大的福分,心里头是甜的,哪里就觉着费事了?只是……不知皇上可还愿意赏臣妾这点脸面,在臣妾这简陋地方略坐一坐,喝口茶解解乏?” 她说着,微微垂下螓首,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那姿态又羞怯又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期盼,令人见之生怜。 皇上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早已软作一团,哪里还有半分推拒之意。朗声一笑,伸手便揽过她的肩,轻轻拍了拍:“你呀你呀,惯会拿话来堵朕!朕几时说过不依你了?你这启祥宫清雅别致,夏日里更是荫凉,朕巴不得多坐会儿躲躲这毒日头呢!你既备了这些好东西,朕今日便偏要讨了你这杯‘雨前龙团’,还要赖着尝尝你的双色马蹄糕,看看是不是比御膳房做的更精巧些。依你,都依你!” 金玉妍这才抬起脸来,眼中笑意盈盈,如春水初漾,先前那点羞涩瞬间化作明媚的欢喜,娇声道:“皇上金口玉言,说了依臣妾的,那可不能反悔了!臣妾这就催催她们,莫让茶点误了时辰。” 说罢,便要扬声,却被皇上笑着止住。 “莫急,莫急,” 皇上携了她步入殿内,清凉之气扑面而来,“好茶需慢品,朕与你,且慢慢等着便是。” 魏嬿婉正哄着永珹。 那小小人儿身着明黄虎皮纹小褂,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粉团似的面颊微红,显是暑气蒸腾,颇有些不耐。 嬿婉见状,忙将他抱起,款步行至廊檐之下。那里悬着一架精巧的鎏金鹦鹉架,架上立着一只通体翠羽、红喙如丹的鹦哥,正偏着头,用弯喙细细剔翎,姿态闲逸。 “阿哥瞧,”魏嬿婉声如莺啭,柔若春水,纤指轻点向那翠羽生灵,“这鹦哥儿方才学舌呢,阿哥教它说句吉祥话可好?” 永珹立时被吸引,小手指着鹦鹉,奶声奶气地教:“吉祥!说…万福金安!” 那鹦哥倒也伶俐,扑簌簌振了振翠翅,竟尖着嗓子学道:“安!安!”虽只得一字,却也字正腔圆,逗得永珹咯咯笑出声来,方才的躁郁霎时云散,小脸上绽开晴光。 见永珹开怀,魏嬿婉眸中笑意愈深,顺势将语声放得更柔更缓,如丝如缕:“阿哥真真是顶顶聪明,连鹦哥儿都听阿哥的话呢!阿哥的小手儿这般灵巧,写起字来,定也比这鹦哥儿学舌还要神气百倍!今日,咱们就写‘万福金安’。” 她一面软语,一面不着痕迹地引着永珹望向廊下早已备妥笔墨的小书案,“不如就让这鹦哥儿立在这儿,瞧着阿哥写字,可好?” 永珹小脑袋用力一点,竟破天荒地应得爽快:“好!要它看着!” 魏嬿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面上春色融融,抱着他便移步书案。 恰于此时,一道阴翳湿冷的视线,如同墙根暗处悄然滋生的滑腻苔藓,又如蛛网间垂落的粘丝,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黏附在魏嬿婉身上。 并非殿内往来宫娥的恭谨,亦非廊下侍立太监的肃穆,似自那殿门内幽暗的罅隙里渗出,源自一处被浓重雕花木影吞噬的角落。 一个青灰色太监服的身影,几乎与那角落融为一体,身形瘦削伶仃,恰似一根不见天日的病竹。他鸦翅般的长睫低垂,掩住了眸底深不见底的寒潭幽涧,只余那目光,仿佛暗渠中窥探天光的孑孓,既畏那明晃晃的暖意,又忍不住被那鲜活的光彩灼痛了眼,生了贪婪的渴慕。 便这般死死地、无声地黏在魏嬿婉抱着永珹的纤袅背影上,黏在她侧首低语时,那一段雪腻的颈项,以及那因含笑而愈发显得明媚鲜妍、恍若芍药笼烟的侧脸上。 殿内,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榻上,皇上与金玉妍已然落座。 “这两日未见永珹,倒有些惦念。去,把他抱来,让朕瞧瞧,小身子骨儿可又结实了些?” 金玉妍闻言,丹唇含笑,正欲吩咐侍候的宫人,然贞淑尚在小厨房督办细点,丽心于茶房料理香茗,眼前竟无一个顶顶得力心腹可供驱遣,面上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踌躇。 皇上会意,闲闲目光在殿内侍立的几个青衣小监身上掠过,最终停驻在那幽暗角落里的青灰身影上:“进忠啊…” 那角落里的身影闻声,以一种近乎消弭了声响的滑步,悄无声息地趋前数步,深深躬下身去,头颅低垂,只露出半截苍白瘦削的下颌。 “去,把阿哥抱来。” 第49章 玉阶明 魏嬿婉忽觉一道身影近前,竟如从地缝里钻出一般。 她心头微凛,抬眼望去。 只见来身形颀长却微躬,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卑微,一如这宫里的寻常奴才。然待他缓缓抬起眼皮时——那双狭长的眸子,眸光沉静无波,却隐隐透着一股子粘稠的寒意。 魏嬿婉心尖儿莫名一颤,只觉那目光扫来,不似人眼,倒似那阴湿之地悄然蜿蜒的蛇信,无声无息,裹挟着一种缓慢收绞猎物的冰冷与耐心,细细密密地将她缠绕打量。 “姑娘辛苦,”进忠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如其分,“皇上口谕,命奴才来抱阿哥进去。姑娘把阿哥交给奴才便是。” 魏嬿婉面上依旧浮着温婉得体的浅笑,小心翼翼将怀中的永珹递过:“烦劳公公。” 她动作极是轻柔,唯恐惊扰了永珹,又细声叮咛道:“阿哥方才嬉闹,身上略沾了些汗意,烦请公公留神,莫叫阿哥着了穿堂风。” 语罢,眼波微转,试探着添了一句,“不知奴婢可需随侍入内?” 进忠稳稳接过永珹,那小人儿乍离熟稔的怀抱,不安地略一扭动,却被他轻拍着安抚下来。他并未立时作答,目光无声无息地滑过她交叠于腹前的一双素手。 那双手,十指尖尖,本如新剥的玉笋,莹润可喜。只是食指与中指的指节处,横亘着几道浅淡的粉色旧痕,指腹亦隐见厚茧,显是昔日辛劳所遗。这点点瑕疵,落在魏嬿婉如今精心养护起的肌肤上,便如美玉微瑕,格外刺目。 进忠的目光在那伤痕处只蜻蜓点水般一触即收,快得令人无从觉察,随即落回怀中永珹明黄的衣襟上,方才慢悠悠开口:“姑娘费心了。皇上与娘娘不过是想同阿哥说几句体己话,料想并无差遣姑娘之处。倘或真需伺候,殿内自有当值之人应承,姑娘且在此处稍待便是。” 他抱着永珹,身形微转欲行,却又似想起什么,足尖略顿,并未回首,只将那平直无波的声音再度送出,如同闲话家常般随意,却又字字清晰入耳:“说来也巧,前儿奴才在御花园东北角那几株老柏树根底下,见着几丛野生的紫珠草,生得倒精神。那物事瞧着粗陋,捣烂了敷上,最能活血散瘀,生肌收口。还有那水边石缝里攀爬的积雪藤,采其嫩叶,细细捣出青碧汁子,早晚匀敷,于平复旧痕,润泽肌肤颇有奇效。这宫苑深深,主子们赏的是姹紫嫣红,可那些个僻静角落的草木,未必就没有止痛消痕的造化。” 言毕,再无停留,抱着永珹,迈着无声无息的碎步,如同一缕青灰色的薄雾,悄然便融入了那殿门深处的光影之中。 这太医院供奉,素来只为龙体圣躬、凤驾鸾仪并天家贵胃请脉问安,乃是正经主子的体面。似她们这等宫娥彩女,不过是草木般微贱之人,漫说延医问药,便是偶染微恙,若非得蒙主子格外开恩,特赐恩典,又岂敢轻易劳动太医金针? 寻常小病小痛,多是咬牙捱着,或寻些粗浅土方胡乱应付了事。纵有那熬不过去的,也不过是命如飘萍,自生自灭罢了。 这深宫之中,人人捧高踩低,她这点子昔日磋磨的印记,谁人留心?便是自己,也只当是洗不脱的过往,何曾奢望过消弭? 魏嬿婉好容易觑得一个无人差遣的空档,一颗心早飞向了御花园东北角。脚下不停,面上却强作镇定,只作寻常洒扫模样,专拣那花木扶疏、人迹罕至的曲径回廊,七弯八绕,极力避开旁人耳目,终于寻到那几株浓荫蔽日的老柏树下。 目光急切地在盘根错节的阴影里逡巡,果然见着几丛低矮的植株,叶片深绿,其间缀着些细小如豆、紫莹莹的浆果,正是紫珠草! 她小心翼翼采撷了些许,复又依着言语寻至附近水畔,在湿滑冰冷的石隙间,又发现了那藤蔓柔韧、叶片嫩绿的积雪藤,用一方素净的帕子,将这点滴的‘造化’仔细包好,紧紧按在起伏的心口。 那薄薄的布料贴着心口,仿佛揣着一团温热的火苗,又似揣着一个沉甸甸的秘密。 及至夜深人静,同屋的宫人早已沉入梦乡,只闻细微鼾声。魏嬿婉才敢悄无声息地起身,就着窗外透入的朦胧月色,如同做贼一般,将怀中珍藏的草药取出。 先将那紫珠草的浆果与嫩叶置于一个洁净的白瓷小碟中,拔下发间一枚素银簪子,用簪柄细细捣磨。不多时,便渗出紫红色的浓稠汁液,散发出一股清冽微涩的草木辛香。复将积雪藤的嫩叶单独放入另一碟中捣碎,用细纱滤出那青碧如翡翠、晶莹剔透的汁水来。 她忆起那年大雪纷飞,被花房嬷嬷呵斥着去折松枝,冻得双手红肿皲裂,在凌云彻面前哀叹“谁还把这当一双手看呢?”…往事如潮,翻涌而至。如今想来,越是如此,她便更要千倍百倍地怜惜自己,珍重此身! 她不仅仅要将这双手当作手来养护,更要将自己这副身子,当作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来周全。 魏嬿婉将蘸满药汁的棉絮仔细敷在指节旧痕与指腹厚茧处,再用干净的软布细细包裹妥当。一边动作,一边就着那如水的月色,口中无声地默诵着白日里偷偷记下的诗句。唇齿间品味着那些文雅的词句,心中默想着它们的字形笔画。 这药草的清苦气息与诗文的墨香,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奇异地交织,仿佛是她挣脱过往、奔向未知前程的一双羽翼,于无声处悄然生长。 深宫之中,华丽的牡丹芍药自有其荣宠,但这僻静处顽强生长的草木,亦藏着属于她魏嬿婉的生机与出路。不起眼的积雪藤与紫珠草,它们生于阴暗湿冷之地,不争奇斗艳,却蕴藏着疗愈旧伤、焕发生机的章华——指间茧是未裁的纸,心上藤攀向玉阶明。 第50章 暗火 时值盛夏三伏,御花园中虽浓荫匝地,蝉鸣聒耳,那日头却毒花花悬在当空,晒得金砖地都腾起一层晃眼的白气。 东北角一片临水的敞轩前,倒因地势开阔,时有穿堂风过,尚存几分清凉。魏嬿婉便拣了此处,带着永珹放风筝解闷。 那风筝是一只通体翠碧的大蜻蜓,薄纱为翼,细竹为骨,在碧蓝如洗的苍穹下,被猎猎热风鼓荡着,轻盈盘旋,宛如活了一般。 “阿哥快瞧!这蜻蜓飞得多稳当!它呀,顶着这大日头,也跟阿哥一般有精神头呢!” 魏嬿婉手握一轱辘冰蚕丝线,手腕微动,那碧纱蜻蜓便在空中灵巧地打了个旋儿。 永珹仰着小脑袋,眼珠子紧追着那翱翔的碧影,小脸晒得红扑扑,鼻尖沁着汗珠,却看得目不转睛。 魏嬿婉弯下腰,取出袖中浸了薄荷清露的丝帕,轻轻替他沾去额角汗意,柔声引道:“阿哥可还记得晨起念的诗?‘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这蜻蜓飞得这般高,怕是把咱们御花园的荷塘都瞧得一清二楚了。” “阿哥给它背首诗鼓鼓劲儿,让它飞得再高些,替咱们瞧瞧那莲蓬熟了不曾,可好?” 永珹被这趣话逗乐,咯咯一笑,那吐字虽带稚气,却也清晰:“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阿哥背得真真儿好!” 魏嬿婉立时拊掌,眼波流转尽是赞许,“这大白鹅在水里纳凉,见了阿哥的蜻蜓飞得这般自在,怕也要眼热呢!阿哥再背一首,让这热风也沾沾阿哥的聪明气儿?” 得了夸奖,永珹的精神头更足了,小胸脯随着一挺:“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此诗正应眼前景致,背得也格外流利。 魏嬿婉笑意更深,转指着那碧空中的一点翠影:“阿哥听听,这诗里说的可不就是它?咱们再背一首更有气魄的,送它直上九霄,把这暑气都踩在脚下,好不好?” “好!”永珹用力点头,迎着熏风朗声诵道:“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孩童清亮的声音,裹挟着无畏的朝气,穿透沉闷的暑热,在这绿荫碧水间回荡,竟似带来一丝清凉。 不远处的紫藤花廊下,浓荫遮蔽了毒日,金玉妍斜倚在铺了玉簟的美人靠上,正由贞淑轻轻打着扇。 主仆二人纳凉闲话,忽闻这清亮童音穿林渡水而来,字字入耳,尤其那最后一句“更上一层楼”,端的是掷地有声。 金玉妍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循声望去。但见碧空如拭,翠蜓翔舞,轩前草地上,魏嬿婉半蹲着身,正含笑仰望着永珹,一大一小,身影沐在碎金般的光斑里。永珹那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诵诗的模样隐隐透出了几分轩昂。 金玉妍的唇角,层层漾开温软的涟漪。她侧过螓首,对身旁执扇的贞淑低语道:“你听听这小嗓门儿,在这大伏天里,倒比那冰湃的西瓜瓤子还清亮几分!背起诗来,竟也有板有眼,气韵十足了。” 贞淑亦含笑,手中团扇不停,柔声道:“阿弥陀佛,正是这话!阿哥聪慧过人,又肯用功。樱儿也是好心思,顶着这毒日头,想着法子引阿哥在玩乐里进益,阿哥也乐意学。” 金玉妍的目光依旧流连在那对身影上,眸中欣慰之色愈浓,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难掩的自得:“昨儿皇上在启祥宫用冰碗消暑,闲话间问起阿哥。我便顺口提了句,说阿哥近日诵读古诗,颇有些气象。皇上听着有趣,便命人传了阿哥来,要当面考较。阿哥进来时小脸还红扑扑的,可一点儿不怯,就站在那冰鉴散出的凉气前,大大方方背了这首《登鹳雀楼》。” “皇上听了,龙颜大悦,直夸阿哥‘小小年纪,吐纳有金石之声,志气更是可嘉’,当场便赏了他一柄嵌七宝的象牙裁纸刀,还说,‘此子气度,将来或可期也。’” 贞淑闻言,脸上立时堆满笑容,忙不迭道:“哎哟!这可是天大的体面!皇上金口玉牙,说阿哥‘可期’,那必是前程无量!这都是娘娘福泽庇佑,日夜教导,方有阿哥今日的进益!” 金玉妍被贞淑奉承得心中熨帖,雍容中更添娇艳。 “说来,” 她目光在魏嬿婉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鬓角停留一瞬,“这樱儿,倒真是个实心用事的。这般暑热难当,哄着阿哥读书游戏,不叫苦,不抱怨,心思也巧。永珹肯亲近她,也是她的造化。” 贞淑察言观色,顺着道:“樱儿待阿哥,确是掏心窝子的好,又肯花心思。阿哥跟她一处,也开怀。这也是娘娘慧眼,才挑了这么个妥当人在阿哥身边。” 金玉妍闻言,手中那柄紫竹柄缂丝牡丹团扇轻摇,带起一阵暖香的微风,“嗳,当初瞧这丫头,怎么都不顺眼,如今倒处处都顺眼了。” 贞淑俯身斟茶,“人嘛,谁还没个初来乍到、懵懂无知的时候?便是那璞玉浑金,也需良工巧匠细细雕琢,方能显出其本真光彩。娘娘肯给她改过自新、从头学起的机会,是娘娘心慈,更是娘娘的大度与远见。若非娘娘这般宽宏体恤,肯费心教导,她焉能有今日这点子长进?说到底,都是娘娘恩典。” 金玉妍听了,果然受用,眉宇间那份因永珹受赏而生的喜悦与此刻掌控人事的满意交织在一起,连这酷暑的烦闷也驱散了几分。 浓荫深处,一道青灰色身影沿着水榭回廊行来,步履轻捷,落地无声。 进忠稳稳托着一个赤金錾花提盒,盒盖微启,隐隐透出沁凉水汽与瓜果甜香。 待行至紫藤花廊,隔着数步远便停下,躬身垂首,姿态恭谨道:“奴才进忠,奉皇上口谕,特来给娘娘、阿哥请安。” 金玉妍闻声微微侧首,团扇略停:“哦?皇上有什么吩咐?” “回娘娘,” 进忠依旧垂着眼帘,“皇上知道四阿哥勤勉,龙心甚慰。念及今日暑热难当,特命奴才将新贡上、用冰湃得透心凉的水晶葡萄并蜜渍樱桃送来,给阿哥解暑尝鲜。皇上说,阿哥知道用功,很好。” 他将那赤金提盒略略抬高,盒内冰镇瓜果晶莹剔透,水珠凝润,在这闷热午后,瞧着便令人舌底生津。 金玉妍闻言,面上笑意更深,颔首道:“皇上费心了。替本宫谢恩。” 复对贞淑道:“收下吧,仔细湃着,待会儿给阿哥用。” 贞淑忙上前接过提盒。 这边话音刚落,忽闻敞轩那边传来永珹一声懊恼的惊呼:“哎呀!我的蜻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原本翱翔碧空的翠纱蜻蜓,不知何故竟失了风势,飘飘摇摇,一头栽落下来,不偏不倚,正正挂在了临水一株高大梧桐的横枝上。那树枝离地颇有些距离,翠绿的蜻蜓翅膀在浓荫里可怜巴巴地耷拉着。 永珹急得直跺脚,小手指着树上:“掉啦!掉啦!樱儿姐姐,快救我的蜻蜓!” 魏嬿婉亦是焦急,仰头望着那高枝,试着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去够。奈何她身量有限,那梧桐枝桠又生得高挑,任凭她如何努力,指尖离那风筝线尚有一大截距离。 日光透过叶隙,在她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上跳跃,青莲色的身影在树下徒劳地辗转腾挪,颇有些狼狈。 金玉妍见状,眉尖微蹙:“这丫头,刚夸了她两句,怎的这般不小心。”正欲吩咐身边小太监去寻梯子或竹竿。 一直垂首侍立的进忠,此刻却微微抬起了眼,目光飞快地扫过那树下焦急的身影,随即转向金玉妍,躬身道:“娘娘,那梧桐枝桠虽高,奴才瞧着尚可攀援。阿哥心爱之物,若等寻了家什来,只怕误了阿哥玩耍的兴致。奴才手脚还算利索,斗胆请命,去替阿哥取回风筝,可使得?” 金玉妍目光在进忠精干的身形上略一停留,又看看急得快哭出来的永珹,便点了点头:“也罢,你且小心些。” “嗻。” 进忠应声,身形一动,便如一道轻烟般滑向那梧桐树下。 他动作极快,却无丝毫莽撞。至树下,并不需借力,足尖在粗粝树干上几点,身姿轻捷如猿猱,三两下已攀至那横枝旁。 略一探手,稳稳抓住了风筝骨架,轻轻一抖,缠绕的丝线便松脱开来。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瞬息之间,落地时,只带落了几片青翠的梧桐叶。 进忠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双手捧着那完好无损的碧纱蜻蜓,恭敬地递到永珹面前,声音平缓:“阿哥,您的风筝。” 永珹破涕为笑,欢呼一声接了过去。 魏嬿婉在旁,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她忙上前一步,对着进忠深深福了一福:“多谢进忠公公援手,解了阿哥之急。” 她语声微顿,眼波似有若无地飞快掠过进忠低垂的眼睑,羽睫轻颤,将声音压得更低柔了些:“公公指点,还未曾好好谢过。” 她指的是那日关于紫珠草与积雪藤的“止痛祛疤”之语。 进忠身形纹丝未动,依旧保持着双手垂落,微微躬身的姿态:“姑娘言重了。替主子分忧,是奴才的本分,不敢当谢。至于旁的,皆是姑娘自己的缘法。” 他不再多言,只对着魏嬿婉的方向略一欠身,算是全了礼数,又变回了那个隐在暗影里的青灰色影子。 自这取风筝一事后,魏嬿婉心头那丝被蛛丝缠绕般的异样感更甚起来。 她细细回想,进忠此人,是御前行走的内监,常在御辇仪仗、养心殿外当值,等闲嫔妃宫苑里,原不常见其踪影的。 彼时于她眼中,不过是远远望见御驾时,那众多簇拥在明黄龙袍之后,模糊的身影之一,面目都隐在帽檐的阴影下,如何能记得真切? 倒好似自那次关于草药的搭话起,这原本只在御前行走、如同附着于龙袍边缘的影子,竟像那墙根处受了几滴雨露的苔藓,悄无声息地在启祥宫蔓生开来。 自然,他每一次出现,都必有其冠冕堂皇的由头。 或是奉了皇上口谕,赏阿哥些新奇的玩意儿、时令的鲜果;或是皇上在启祥宫时,他如影随形,侍立在珠帘之外,捧盂执拂,静默无声;或是金玉妍携阿哥往御前请安,他恭谨引路,隔着几步的距离,身影溶在宫墙的阴影里。 他依旧是那道影子,气息仿佛融入穿堂的风中,存在感低微得如同殿角香炉里逸出的一缕青烟。 魏嬿婉亦谨守本分,心思全在永珹身上。或抱着阿哥在回廊下看鱼,或陪他在荫凉处描红,或轻声细语地哄他午睡。 她与进忠,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溪流,各自奔涌在主子划定的河道里,几乎是从不说话的。即便擦肩而过,也不过是青莲色衣袂与青灰袍袖在光影中一触即分,连气息都吝于交换。 然而,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声流淌中,却总有极偶然的瞬间,如同平静水面下潜藏的暗涌。 譬如此刻,永珹午睡初醒,揉着眼睛嘟囔口渴。魏嬿婉忙从一旁小几上端过一盏温温的薄荷甘草饮,小心翼翼地喂他。 她全神贯注于阿哥,一手托着盏底,一手扶着盏沿,喂毕,方直起身,欲将空盏放回几上。 目光抬起的一刹,毫无预兆地,便撞进了一双幽深的眼眸之中。 不知何时,他已奉了皇上之命,将一册新得的《幼学琼林》送来给阿哥启蒙。 进忠并未近前,只立在隔了数步远的紫檀多宝格旁,身影半掩在博古架投下的阴影里,手中托着那册簇新的书。 这相触不过一息之间,快得不及一个心跳。 他仿佛只是无意间抬了一下眼,什么也不曾看见,什么也不曾发生。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暗火,只是阳光穿透多宝格琉璃时产生的错觉。 第51章 巧剪秋愁 又是一年重阳至,金风飒飒,玉露泠泠。 长春宫内,依例陈设了黄白二色菊花,锦囊堆绣茱萸,蒸屉暖笼重阳糕饼,然那馥郁菊香与甜糯气息,却难驱散殿宇间萦绕不去的一缕沉郁。 秋阳透过茜纱窗棂,映在皇后身上那袭素雅的秋香色云缎常服上,愈发衬得她容色清减。她斜倚在临窗的暖炕锦毯之上,手中虽松松捏着一卷书,眸光却怔怔地,凝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蟹爪菊上。 那层层叠叠的紫瓣金蕊,在秋阳下本该绚烂夺目,此刻落入她眼中,却只勾起无限怅惘——这花,端慧太子在时,是最爱采了来献与她的。 金玉妍陪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觑着皇后神色,心中了然。她今日来请安,本就带着几分小心。 此刻见皇后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放下书卷,声音难掩疲惫与萧索:“过两日是重阳了,往年这时候,端慧总缠着我带他去御花园最高处的‘摘星台’…他身子弱,爬不动,便撒娇要人背…如今……” 话语未尽,已是喉头微哽,忙以帕掩口,强压下翻涌的酸楚。 金玉妍见状,连忙起身,莲步轻移至炕沿,柔声劝道:“娘娘,凤体为要。端慧太子在天有灵,见娘娘这般伤怀,心中如何得安?必也是悬心不已的。” 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水光已强自敛去大半,唯余一片深潭般的寂寥。她目光缓缓落在金玉妍身上,似是想起什么,忽而问道:“说起来,倒有段日子不见你带着那个叫樱儿的丫头过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看似随意,内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意,“她来了,这屋里,倒能添些活泛气儿。” 金玉妍心头猛地一紧,心思电转间,面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无奈:“嗳!娘娘这一提,可真是戳了臣妾的心窝子!说来好生惭愧。前儿不过让她办一桩小事,谁知竟也办得左支右绌,漏洞百出!臣妾一时气恼不过,便罚她在启祥宫后殿静心抄写《女诫》百遍,也好教她闭门思过,认认真真地认个错,磨磨那毛躁性子!这等粗手笨脚、不堪用的丫头,臣妾实不敢让她来扰了娘娘的清静。” “哦?是么?本宫倒瞧着那丫头,眉目间有几分灵透劲儿,说话行事也还稳妥。你罚她抄书,让她思过,也是你教导宫人的本分。只是,这重阳佳节,罚也罚了,错也认了,便罢了。莫要再拘着她了。”皇后轻轻揉了揉额角,眉宇间倦色更浓,“本宫这头风,今日又有些发作,闷闷的疼。宫里那些个手重的,按得人更难受。去,叫那樱儿丫头来。她手轻,心思也细,让她来替本宫按一按头吧。” 金玉妍闻此言,只得挤出个万分恭顺的笑容,连忙应道:“既蒙娘娘不弃,是她的造化。” 说着,侧首向侍立在帘外的贞淑递去眼神,口中吩咐道:“贞淑,你亲自回启祥宫一趟,去后殿告诉樱儿,娘娘开恩,免了她今日的罚抄。叫她立刻梳洗干净了,速来长春宫伺候娘娘!记着,务必仔细些,莫要再毛手毛脚!” “是,奴婢省得,即刻便去。” 贞淑会意,脚步轻悄却迅疾地退了出去,身影没入殿外廊下的秋光里。 金玉妍又陪着皇后说了几句应景的吉祥话,见皇后神色恹恹,闭目养神,便识趣地告退:“娘娘凤体欠安,需得静养。臣妾便不在此叨扰了,先行告退。” 皇后微微颔首,金玉妍这才敛衽行礼,带着满腹心思退出了长春宫正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魏嬿婉便由贞淑引着,悄步进了长春宫。 虽是匆忙梳洗而来,发髻却抿得一丝不乱,鸦青油亮。她低垂螓首,行至暖炕前,深深福下身去:“奴婢樱儿,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并未睁眼,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角:“起来吧。到近前来,替本宫按按这儿,酸胀得很。” “是。” 魏嬿婉应声起身,行至炕边。 先于一旁鎏金铜盆中以温水细细净了手,又自青玉小盒中沾取少许皇后素日惯用的薄荷脑油,匀在指尖,待那沁凉之气微微散开,这才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探出纤纤玉指,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落在皇后两侧的太阳穴上。 她觑着皇后微蹙的眉心与紧闭的眼帘,心知此刻绝不可触及半分旧事愁绪,只将全副心神贯注于指尖的推揉拿捏,更搜肠刮肚,拣那最是轻快明媚、闲情逸致的来说。 “娘娘,您闻这薄荷脑油,清清凉凉的,是不是叫人头脑都松快了些?奴婢今早路过御花园东角那片菊圃,真真是热闹!黄的像金,白的似雪,紫的如霞,团团簇簇,开得泼天泼地的。偏还有几株绿菊,生得稀奇,花瓣儿细细卷着,远远瞧着,倒像是碧玉雕的小绣球,风一吹,颤巍巍的,可爱极了!管花圃的小太监说,那叫‘绿水秋波’,名儿也雅致。” 皇后闭着眼,鼻息间萦绕着薄荷的清凉与少女温软的语声,紧绷的额角似乎又松弛了一分,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魏嬿婉得了这一声,心中略定,指腹沿皇后眉骨轮廓,力道均匀地轻柔推按,口中话题不着痕迹地一转,愈发添上几分鲜活生气:“小宫女们三五成群,簪了刚掐的嫩菊在鬓边,黄的、白的,衬着乌油油的发辫,比那蝶儿还俏。还有那小太监,他们把茱萸果儿串成串儿,挂在腰带上,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红玛瑙似的,说是能辟邪除秽,讨个口彩。奴婢瞧着,倒像是挂了一串串喜气的小灯笼。” “御膳房那边更是热火朝天,蒸糕的甜香混着菊花的清气,隔老远就闻见了。奴婢还瞧见他们新琢磨了‘蟹酿橙’的巧宗儿——把那顶肥的秋蟹剔了膏黄,填进挖空的鲜橙里,再上笼屉一蒸。蒸得了揭开盖儿,橙香混着蟹鲜,那膏黄亮澄澄的,像碎金子裹在红霞里,闻着就叫人食指大动。管事的公公说,这意头好,叫‘橙黄蟹肥,金玉满堂’,专为着明日重阳孝敬主子们的。奴婢想着,娘娘若尝一口,那鲜甜清润的滋味儿,没准儿连这头风都冲散几分。” 魏嬿婉絮絮说着,声音不高不低,温婉动听,将御花园的秋日喧闹、宫人的节庆欢愉、膳房的巧思新意,都化作了一幅幅生动鲜活的画卷,徐徐展现在皇后眼前。指尖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揉散着郁结。 皇后虽仍闭目不语,那紧蹙的眉尖,却在不知不觉间松懈下来,殿内沉滞的空气,仿佛都被这温言软语与菊香橙意,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魏嬿婉续揉了一会儿,耳廓微动,听得暖阁外回廊下传来一阵克制的脚步,那步子在槅扇外略略一顿,不再向前——便知是傅恒。既想入内宽慰,又恐言语不当,反勾起皇后更深切的哀思。 魏嬿婉觑着皇后神色渐趋平和,呼吸也匀长了些,心知时机恰好。手下动作渐缓,直至停歇,随即轻盈起身,朝着闭目养神的皇后一福:“娘娘,您略歇歇神。奴婢瞧着您眉头舒展了些,想是这薄荷清气起了效用。奴婢先去外头净净手,稍候再来伺候。” “嗯,去吧。” 甫一掀开那秋香色软帘,果见傅恒身着石青色云纹常服,正负手立于廊下朱柱旁,目光似有若无地投向庭院中几株疏朗的秋菊,眉宇间锁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奴婢给傅恒大人请安。” 魏嬿婉行至近前,福身行礼。 傅恒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她,微怔之下,唇边牵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哦,是樱儿姑娘。好些日子没在长春宫见着你了。” 魏嬿婉起身,垂首恭谨应答:“回大人话,启祥宫近日琐务繁杂,奴婢分身乏术,是有些日子不曾过来给娘娘请安了。今日恰逢娘娘头风微恙,便遣了奴婢前来侍奉揉按。” 提及皇后,傅恒眸中的忧色更浓,下意识地朝暖阁方向望了一眼,那脚步又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显出几分进退维谷的踟蹰:“姐姐她…此刻精神可好些了?” 魏嬿婉略一沉吟:“回大人,奴婢为娘娘推按了片刻,娘娘眉宇间的郁结已见松缓,想是略觉舒适了些。然,奴婢斗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恒目光一凝:“姑娘但说无妨。” “大人一片至诚孝悌之心,欲宽慰娘娘,此情天地可鉴。然则…依奴婢愚陋之见,大人此番入内,切莫再反反复复提及那伤心事,宽慰那愁肠百结的忧思。倒不如拣些新鲜有趣、叫人听着心头敞亮的闲篇儿说说。” “譬如,府上暖房新得了什么稀罕的异种菊花?或是街市上近来又出了什么巧夺天工的新奇玩意儿?再不济,只说明日重阳宫宴上,御膳房预备了何等别致的应景糕饼花样,那糕模子刻得是‘五蝠捧寿’还是‘麻姑献瑞’?拣这些松快喜兴的话头,缓缓道来,便是极好的。” 魏嬿婉顿了一顿,眼波微转,似在斟酌词句,续道:“这忧思愁绪,最怕人一味地钻营着去睬它、念它,如同坠入无底深潭,愈陷愈深。若能寻些旁的乐子,将那沉湎的哀思轻轻打断、悄悄岔开,教娘娘那缕愁肠一时续不上哀愁的线头…日子久了,舒心畅意的光景多了,那心头的重负,自然也就慢慢松泛了。” 说着,纤白的手指在袖下无意识地轻轻一捻,仿佛拈着一根无形的丝线,随即指尖微动,做了个轻巧的‘剪断’姿态,声音更添了几分慧黠:“就好比那缠绕成团的丝线疙瘩,一味硬解,只会越理越乱,反添焦躁;若寻把尖细利落的银剪,觑准了旁逸斜出的乱结,‘咔嚓’一下剪断旁支,那纠缠的主线,自个儿也就松开了,岂不省力?” 傅恒听罢,深邃的目光久久落在魏嬿婉沉静如水的玉容之上。那紧锁如峦的眉峰,竟也因这番话而似被春风拂过,微微舒展开些许沟壑。 他缓缓颔首,眸中掠过一丝了悟与赞许,那踌躇的脚步终于定了方向,朝着暖阁入口稳稳迈去:“姑娘此言洞悉人心,甚是在理。傅恒受教了,多谢提点。” 魏嬿婉不再多言,再次福了一福,侧身让开道路,轻轻掀开那道隔绝着内外光景的秋香色软缎帘栊。 帘动处,隐约可见暖阁内氤氲的暖香与柔和的光晕,傅恒的身影随之没入其中,帘栊落下,只余一阵轻微的窸窣。 魏嬿婉独立于廊下,但见秋阳灿金,透过庭院中疏朗的菊影,在她藕荷色的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耳畔,隐约传来暖阁内傅恒刻意放得松快温煦的问安之声,紧接着,是皇后一声虽轻、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沉郁的回应。 恰在此时,莲心捧着个填漆托盘从侧廊转出,正将这温情一幕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她行至魏嬿婉身侧,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浅笑,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低声道:“好个伶俐的丫头,倒是个有主意,有分寸的!你且安心先回启祥宫去吧,娘娘这会儿心境松快了些,想来应是不再传唤你了。” 魏嬿婉闻言,心下一松,面上却依旧谦恭,对着叶心也福了福身:“谢莲心姐姐提点。” 第52章 巧辩橙心 翌日重阳,宫中典仪方毕。秋阳融融,映得飞檐琉璃瓦一片金辉。启祥宫正殿内,金玉妍刚由宫人伺候着卸下沉重的吉服钿子,换了身家常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歪在贵妃榻上歇乏。 忽闻廊下小太监一声细长的通传:“长春宫莲心姑娘到——” 金玉妍眉心微动,略略坐直了些身子。 莲心领着两个捧朱漆食盒的小宫女,步履轻悄地行至殿中,对着金玉妍端端正正一福:“奴婢莲心,给嘉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皇后娘娘惦记着,特命奴婢送些节下的心意过来,恭贺娘娘重阳安康。” 金玉妍并未起身,只抬了抬手,语气倒是温煦:“起来吧。难为皇后娘娘节下还记挂着本宫。昨儿娘娘头风又犯了,本宫心下甚是挂念,如今可安泰些了?” “回嘉妃娘娘话,皇后娘娘今日尚好。” 莲心起身,示意身后宫女将食盒置于紫檀嵌螺钿的炕桌上,亲手揭开了盒盖。 一盒是几样精巧别致的重阳糕饼,另一盒则赫然是昨日魏嬿婉提及的蟹酿橙,橙皮金黄饱满,蟹膏鲜亮欲滴,隐隐透出诱人的橙香蟹鲜。 莲心含笑禀道:“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说嘉妃娘娘素来最是知礼明义,调教宫人更是有方。昨日娘娘身边的樱儿姑娘,心思灵透,伺候得极是妥帖周到,揉按的手艺好,说话也伶俐解颐,哄得娘娘心头松快了不少。娘娘心喜,念着樱儿姑娘既提了这蟹酿橙闻着香甜,便吩咐御膳房新制了,特赏樱儿姑娘一份儿,让她也沾沾这‘金玉满堂’的福气儿。” 侍立在下首的魏嬿婉闻言,立刻趋步上前,对着长春宫方向深深叩拜下去:“奴婢叩谢皇后娘娘天恩,娘娘慈怀体下,泽被微末,奴婢感念肺腑,没齿不忘。定当日夜焚香,诚心祷祝,惟愿娘娘凤体永安,福寿康宁!” 金玉妍脸上笑容不减,连声赞道:“皇后娘娘真是菩萨心肠!体恤下人至此,实乃六宫之福!樱儿这丫头能得娘娘青眼,是她天大的造化,也是本宫启祥宫的体面!” 又对莲心温言道:“烦劳姑娘回禀娘娘,就说本宫感念娘娘厚爱,更谢娘娘对下人的恩典,改日定当亲往长春宫叩谢凤恩。” 莲心含笑应了,又客套几句,便带着人告退离去。 殿门帘栊甫一落下,金玉妍猛地从榻上坐直,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刚刚直起身,还未来得及退下的魏嬿婉。 “好!好一个心思灵透!好一个伶俐解颐!” 她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刻毒,再无半分方才的柔婉,“本宫昨日看你被唤去长春宫,还当你是个可怜虫,怕你受那位的磋磨折辱!哼!没曾想,你倒是个有通天手段的!这才多大会儿功夫?竟能哄得皇后娘娘晕头转向,又是赏你御膳房的‘金玉满堂’?樱儿啊樱儿,你这脸面,可真是比本宫还大了!” 她越说越怒,胸口剧烈起伏,随手抓起炕几上一个刚捧上来的甜白釉茶盏,“哐啷”一声狠狠掼在地上!碎片与滚烫的茶水四溅,吓得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说!你是不是打量着皇后娘娘看重你了,就起了那攀高枝儿的心?打量着长春宫那池子水更深更阔,想扑腾过去了?嗯?!” 金玉妍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魏嬿婉,那华美的云锦袄子也掩不住她周身散发的戾气,“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耍这等心机,当本宫是瞎了不成?!” 魏嬿婉在茶盏碎裂的瞬间已伏得更低,此刻更是将额头死死抵在地砖上。若辩解‘忠心’二字只怕会火上浇油,须得另辟蹊径。 “娘娘息怒!奴婢纵有泼天的胆子,也不敢存了半分背主求荣的心思!奴婢昨日在长春宫,所言所行,字字句句,桩桩件件,无不是想着主子的颜面,念着主子的恩德!” 金玉妍脚步一顿,居高临下地冷睨着她:“哦?想着本宫的颜面?念着本宫的恩德?你倒是说说,你怎么想的!怎么念的!” 魏嬿婉抬起头,脸上已挂了两行清泪:“娘娘明鉴!皇后娘娘因端慧太子之事,长年郁结于心,阖宫皆知。昨日娘娘头风发作,心绪更是沉郁。奴婢被唤去伺候,若一味沉默木讷,显得启祥宫的人呆笨不堪用,岂非丢了主子的脸面?若言语不慎,触了娘娘忌讳,惹得娘娘更加悲戚,那更是万死难赎!” “奴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敢挑那最喜庆、最无关痛痒的花儿朵儿、吃食玩意儿来说,不过是想尽力让娘娘眉头舒展片刻,显得咱们启祥宫的人还算是会伺候、能解闷儿的。娘娘若因此夸赞奴婢一句半句,那也是看在主子您平日教导的份上啊!‘嘉妃娘娘教导有方’这句话,才是皇后娘娘金口玉言里的真意!奴婢不过是个物件儿,全赖着娘娘,才沾了点光罢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强抑着万般委屈,声音愈发低柔婉转:“至于那蟹酿橙…娘娘赏下,奴婢岂敢不受?可奴婢心里清楚,这哪里是赏奴婢?这分明是皇后娘娘念着与娘娘您的情分,借着赏奴婢,给娘娘您体面,更是做给阖宫上下看的!让大家都知道,皇后娘娘对您和您宫里的人,是亲近的,是看重的!” “娘娘您细想,若皇后娘娘真想把奴婢要去长春宫,昨日直接开口要人,您还能驳了娘娘不成?何须今日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赏碟子菜来?” 魏嬿婉觑着金玉妍神色,见其怒容虽未全消,但眼神似有闪烁,便知这番话已悄然钻入心缝,忙又添了一把火,将身子伏得更低:“退一万步讲,奴婢斗胆,便是…便是皇后娘娘真有此意,开口讨要奴婢去长春宫,奴婢也要求主子开恩,千万想想办法,留下奴婢在启祥宫!奴婢…实实不愿离开娘娘身边!”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 金玉妍凤目微挑,生出了几分奇异的新鲜兴味,连声音都拔高了些许:“哦?你——不愿去长春宫?” 她身子微微前倾,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炕桌沿,发出笃笃轻响,目光如钩子般牢牢锁住魏嬿婉:“伺候中宫,那可是多少人梦里都求不来的好差事!一步登天,体面尊贵,你倒说出个‘不愿’来?本宫倒要听听,你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魏嬿婉心知这步险棋走对了,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缝隙,声音压得极低:“回娘娘的话,在旁人眼里,能近身伺候皇后娘娘,自然是天大的体面,风光无限。可…这‘好差事’三个字,原不是单看伺候的是不是中宫尊位。” 她略顿了顿,眼睫低垂,仿佛在斟酌字句,又似在倾诉肺腑之言:“奴婢们在这深宫里头熬日子,谁不盼着,能跟一位真正得主子爷圣心眷顾、恩宠绵长、福泽深厚的主子娘娘呢?那日子,才叫真有盼头,才是真正的好过。” “奴婢怕娘娘责罚,然奴婢亦不敢欺瞒娘娘。风往哪边吹,草往哪边倒,这宫里的冷暖,从来都是在‘恩宠’二字上系着。娘娘您圣心独厚,福泽正隆,奴婢能跟在您身边,沾点福气儿,学点本事,这才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实在福分!” 金玉妍脸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了。那原本紧绷的嘴角,竟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得意又畅快的弧度,眼中的寒芒也尽数化作了被取悦后的舒泰与了然。 她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重新慵懒地靠回软枕上,“你这丫头,倒是个明白人,这宫里的门道,看得透亮。” 金玉妍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魏嬿婉,仿佛对方已然无足轻重,只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染着凤仙花汁的纤纤玉手:“罢了罢了,起来吧!瞧你那可怜见儿的样儿!本宫不过白问问你,倒惹出你这一大车的话来!去,把那皇后娘娘赏的‘金玉满堂’端下去,既是赏你的,就好好尝尝吧!也沾沾本宫的福气!” “谢娘娘恩典!娘娘洪福齐天!” 魏嬿婉重重磕了个头,缓缓起身,低眉顺眼地捧起那盒依旧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蟹酿橙,步履轻悄地退了出去。 殿内,金玉妍望着魏嬿婉消失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空了的食盒位置,唇边那抹得意而舒心的笑容久久未散。 第53章 珠沉咽弦 更深漏静,魏嬿婉奉了金玉妍之命,怀揣一小匣尚有余温的重阳花糕,悄步潜入咸福宫寂寥的院落。依着旧例,塞与守门侍卫几块散碎银子,那侍卫也只作不见,侧身放行。 熟稔地穿过幽暗的游廊,径自走向曾豢养珍禽的角落。 那孔雀如今恹恹蜷于冰冷石砧之上,连惊惧也无力了。魏嬿婉将带来的粟米轻轻撒下,它也只是颈间稀疏翎毛微颤,眼皮半阖着眨了两下,全无半分昔日顾盼神采。 正殿内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影,伴着几声压抑的轻嗽。茉心闻得院中细微声响,掀开厚厚棉帘一角探身出来。 昏昧光影里,她瞧见魏嬿婉身影,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余一片死水般的枯寂:“是你……外头风紧,进来罢。算来……又是到重阳了?” “是,见过茉心姐姐。”魏嬿婉忙低声应了,随她踏入殿内。 但见高曦月裹在一件半旧的银灰夹袄里,歪靠榻上。茉心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粗瓷碗,用银匙喂她喝着碗里稀薄得几乎照见人影的米浆。 “奴婢樱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魏嬿婉深深福下身去,待直起身,方从怀中取出那匣尚带暖意的花糕,轻轻启开,捧至近前,柔声道:“娘娘,今儿重阳,嘉妃娘娘惦念着,特命奴婢送些应景的糕饼来,娘娘略尝些儿?” 高曦月闻声,缓缓抬起眼睑。待看清是魏嬿婉,那干枯唇边竟极其费力地牵动了一下,漾开一丝极微弱却真切的笑意:“是…是你啊…樱禾……” 她喘息片刻,似耗尽了气力,“难为你..竟还记得…本宫…为你取的……这个名字……” 魏嬿婉心头一酸,眼眶发热,忙趋前一步,跪在炕沿边,接过茉心手中银匙,从糕匣中拣了块最软糯的,小心翼翼送到高曦月唇边:“奴婢当日说过,娘娘赐名之恩,至死不忘。” 高曦月就着她手,小口抿了一点糕屑,恍如品味珍馐。目光落在魏嬿婉身上,细细端详,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追忆,有怜惜,更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微芒:“这么久…不见你了……本宫…一直悬心,怕你…被金玉妍…磋磨死了……” “如今…还能在这咸福宫…见着你,便知你…是个有主意的…,自有…你的……路数……” “奴婢不敢,全赖贵妃娘娘昔日教诲,樱禾方得苟延残喘,不敢有负。” 魏嬿婉低声道,手下不停,又喂了她一点糕。 高曦月咽下糕,目光渺远,忽而问道:“樱禾,本宫教你的…那支《月儿高》,可还记得?那指法……那气韵……” 她顿了顿,气息益发急促,“在启祥宫…那虎狼之地..咳咳…怕是…再没……碰过丝弦?” 魏嬿婉忙道:“回娘娘,指法…奴婢还记得一二。” 高曦月抬了抬指尖,指向一隅:“去…把本宫的…那把凤颈琵琶…抱来,还在…那紫檀螺钿…匣子里……” 魏嬿婉依言起身,走向那记忆中的角落。果然,那熟悉的紫檀螺钿琵琶匣静卧在积尘的案几上。她小心拂去浮尘,启匣取出凤颈琵琶,轻轻抱了过来。 高曦月示意她坐下:“弹…弹来……听听……” “是。”魏嬿婉抱定琵琶,凝神片刻,凭着渺茫记忆拨动琴弦。 “铮——” 久疏此道,手指生涩僵硬,兼之心境凄惶,那琴音艰涩暗哑,断续不成曲调,恍如病鸟哀啼,在这死寂深宫更添悲凉。 茉心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魏嬿婉亦是羞愧难当,指尖微颤,几欲停手告罪。 然就在此刻,炕上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 魏嬿婉愕然抬首,只见高曦月闭着眼,枯槁的面容上竟绽开两个梨涡,那笑容牵扯着深陷的双颊,带着一种近乎稚气的满足。 “有趣…真真……有趣……” “这咸福宫…死水一般……多少日子……没这般……有趣的声音了……” 她缓缓睁眼,目光仿佛穿透眼前,投向更幽远的往昔:“从前……双喜在时……就爱……变着法儿……逗乐子……最喜……弄那长虫……在他腕子上……跳舞……” “其实……本宫……顶不喜……那冰凉滑腻的物事……瞧着……心里就发怵……” 烛火倏忽一跳,在她浑浊的眸底映出两点微弱的星芒。 “可是……这宫里……太闷了……闷得人……透不过气……” “人这一世,难得……有件物事……真心能逗自己……一乐……也是好的,管它……是雅是俗呢……” 她手指打着颤,忽地一把死死攥住身旁茉心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几乎掐进皮肉。 “茉心……茉心!你告诉本宫……双喜……双喜他……在地下……可恨毒了我?他……他定是怨我……怨我这个没用的主子……害了他……连累了他?!还有你……还有咸福宫……这些跟了我的人……是本宫……是本宫拖累了你们啊……!” 高曦月大口喘息着,字字如同呕血,“若……若是当初……你们跟了别宫主子……是……长春宫……是启祥宫……哪怕……是那末等的答应常在……也不至……落得今日这般……人不人……鬼不鬼……连口厚粥……都……喝不上的田地!是本宫……是本宫误了你们……害了你们啊!” “主儿!主儿快别这般说!折煞奴婢了!” 茉心被她攥得生疼,心口更是刀剜一般。顾不得手腕痛楚,猛地摇头,鬓边碎发纷乱。 “噗通”一声跪倒在炕沿下,反手死死握住高曦月那只冰冷颤抖的手:“主儿!您听奴婢说!奴婢跟着您,从来都是肝脑涂地亦无悔!长春宫、启祥宫、什么贵人主子!在奴婢心里,她们是贵是贱,是金枝玉叶还是草芥微尘,与奴婢一丝相干也无!奴婢不在乎!一丝儿也不在乎!” “奴婢只认,自打踏进这咸福宫的门,主儿您待下宽仁!您……您把奴婢们当人看!” “这深宫内苑,红墙金瓦,打骂作践是寻常,生死不过主子一念……唯有您!唯有主儿您!您记得奴婢们的名儿,问奴婢们的冷暖饥寒,还为奴婢们说过公道话……您……您待奴婢们的心,是热的!是善的!” “主儿,奴婢求您了!咸福宫的一切!好的、歹的!风光时的、落魄时的!所有的路,都是奴婢自己选的!所有的担子,都是奴婢心甘情愿扛下的!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主儿您分毫!双喜他……他若泉下有知,也只会心疼主儿您,断不会有一丝儿怨恨!奴婢茉心,今日在此对天盟誓,能跟着主子,是奴婢几世修来的造化!便是此刻立时死了,魂灵儿也守着这咸福宫,守着主儿您!” 高曦月怔怔望着跪在脚下、形容枯槁却目光灼灼的茉心,望着她眼中那份至死方休的赤诚,枯手颤抖着抬起,似欲抚其鬓发,终是无力垂落。 “茉心……,也唯有你眼中……本宫……还有这许多好处……这六宫……早……早恨毒了我……,我……我亦……做尽了……阴鸷歹毒之事,哪还……有甚良善可言。只……只盼……来生……托生……寻常人家,清清白白……也……做一回……温良……和善……之人……” “不——!主儿!不是这样的!您不是这样的!” 茉心猛地抬头,眼中燃着近乎疯魔的悲愤。 “奴婢是眼睁睁看着的啊!看着您初入宫时,是何等明珠生晕、神采照人!活脱脱三月枝头最鲜亮的棠花!后来呢?这深宫里的寒风冷箭,阴风毒雨,一点一点,把您的心吹冷了,冻硬了!看着您为那点可怜的恩宠,夜夜煎心熬肝,在争宠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被猜忌、被冷落、被算计……逼得您不得不竖起尖刺,不得不以牙还牙!您的心……您的心是被这吃人的宫墙硬生生磨冷、磨硬了啊!您原本……原本就是这世上最剔透、最该被人捧在掌心呵护的明珠!是皇上!是皇上他负了您!是他凉了您的心!是他……” “住口——!!!” 高曦月用尽残存气力,枯瘦的手死命捂住茉心的嘴,“不……可……说……茉心……不……可……说……” 第54章 越墙风 高曦月喘息稍平,眼风掠过炕沿兀自垂泪的茉心,目光似怜似叹:“茉心…去…厨下…滚些…滚烫的水来……” 略顿,眼角余光扫过侍立的魏嬿婉,“给…樱禾…也…驱驱寒,这屋子…阴气重…渗得慌……” 茉心红肿的眼眶里忧色更深,唇翕动几下,终究咽下话语,低低应了声“嗳”,深深望了魏嬿婉一眼,方蹒跚着掀帘去了。 厚重的棉帘落下,隔断了外间残存的微光与风声,殿中愈显空寂,唯闻烛泪无声,映着两张心事各异的面庞。 高曦月侧耳听着那踉跄的脚步声渐远,对着魏嬿婉的方向,气若悬丝般叹道:“痴人…真真是个…痴人……” “樱禾…你…莫学她,这见不得人的去处…痴心…是要…要填了性命的……” 魏嬿婉闻言缓缓直起腰身,面上无惊无惧,似一泓秋水般的沉静:“回娘娘,奴婢…不敢妄议茉心姐姐。只是愚见忖度,茉心姐姐的‘痴’,非是懵懂。” “娘娘或自悔前尘,或确曾行差踏错,有负初心…此等事,奴婢不敢妄断。然则,娘娘昔日偶施之善念,片语之温存,于承恩者,便如雪夜微灯,寒谷暖阳,是切切实实照在身上的光热。于茉心姐姐眼中,娘娘待六宫是佛是魔,原与她不相干。她只认一条:娘娘待她,有过真心,有过恩义。这一桩,便抵得过千般过,万般错。此情此念,于她心中,重若泰山,至死不移。故而,她眼里只看得到娘娘的‘好’,也只愿守着这份‘好’。” 她略一停顿,眸光愈发澄澈,直视高曦月眼底:“奴婢说过,奴婢亦是如此。娘娘赐名之恩,教导之情,樱禾铭感五内,镌刻于心。是以,奴婢今日所言所行,亦是一片赤诚,但求娘娘能稍减苦楚,得片刻心安。” “事已至此,娘娘又何苦再以荆棘自缚,以冰霜自戕?千般孽障,万种因果,其根由何在?自然是那翻云覆雨、拨弄乾坤的‘造劫之人’。而那桩桩件件,推着娘娘、诱着娘娘、逼着娘娘一步步踏入迷津,做出那违心悖意之决断的,方是真正该堕无间、承业报的祸首元凶。” 魏嬿婉语意含而不露,却字字如针,将那滔天罪愆,不着痕迹地引向九重之上,较茉心直斥‘皇上’更显机锋。 高曦月定定地审视着魏嬿婉,仿佛初见其真容。良久,方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裹着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服:“樱禾啊樱禾…,本宫…今日方算……真真看清了你。你这心窍…你这见识…非是凡品,启祥宫那洼浅水…岂能…困得住蛟龙?倒也…不负…本宫的…赐名……” “那你…往后…可有计较?也…效法这宫闱脂粉像,拼却一身…往那……金丝笼里扑?也要…做…皇上的…枕边人?” 此问直白如刃。 魏嬿婉闻之,眸子深处,涟漪微动。 她默然片刻,似在权衡如何应答这绝命之问。终是抬首,目光坦荡得有些凛冽:“回娘娘,奴婢不敢作伪。这红尘俗世,碌碌众生,谁不图个安身立命,锦衣玉食,免于仰人鼻息,看尽眉高眼低?奴婢…亦是血肉之躯,若说甘愿一生为奴作婢,永世不得超脱,那便是欺心之言,亦是欺瞒娘娘。” 她话锋轻转,语速徐缓:“然则,娘娘所言之‘枕边人’路数…,在奴婢眼中,那等富贵荣华,更不过是…依附巨木的藤萝罢了。所求所恃,无非是一个男子指尖偶然漏下的几滴‘恩露’。今日他肯垂青,便是鲜花着锦;明日他若转顾,得了更新鲜的蔓草……” “那攀附之身,便如离水之萍,瞬息凋零,万事皆休。将一身荣辱、满门祸福,尽数悬于一人之喜怒、一念之转圜。这般活法,奴婢…亦不想取。” 烛火在她清冷的眸中跳跃,映照出一种近乎无情的透彻与勃勃的野心。 殿内,死寂如古墓。 两个女子相对无言,然魂灵深处,却似有惊涛拍岸,无声地激烈撞击着。 一个行将就木,看透浮华;一个蓄势待发,欲搅风云。 墙角幽暗处,那柄凤颈琵琶,恍惚间,竟似有极微弱的哀鸣,自那冰冷的丝弦上幽幽渗出。似叹,似泣。 良久:“可惜…真真可惜了。这般剔透的心窍…这般…不甘雌伏的志气,偏生…托了个…女儿身。这…这命数…何其…作弄……” 魏嬿婉微微摇头:“娘娘恕罪,奴婢想,其实,非是女儿身可惜,是这世道,给咱们女儿家设下了牢笼,圈禁了羽翼,容不得展翅罢了。若天地宽广,路径纵横,女儿身何尝不能扶摇九万里?” 高曦月并不恼这大逆不道,强撑着身躯,凑近了些:“樱禾…,你告诉本宫,若…若真有那男儿一般的…海阔天空,你…你想……做什么?” 魏嬿婉眸光微抬,“若真有那等机缘…”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却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那更广阔的疆域。 “奴婢以为,女儿亦可建功立业,封侯拜相。” 魏嬿婉顿了顿,眼波流转,复又看向高曦月,反问道:“娘娘若有此机缘,又待如何?” 高曦月被问得微微一怔:“本宫……本宫想……骑马!” “要…要骑那……最高大的骏马,不要…不要人牵,不要…辔头拘着,就在那…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放缰…驰骋!” 她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正迎着那想象中猎猎的风:“那风…定是…又急又猛,刮在脸上…像刀子,可…可痛快啊!人就像…像断了线的风筝…,要…要飞起来似的……” 说着,高曦月闭上眼,沉浸在那虚幻的自由里,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跑累了…本宫…就…就从马背上…滚下来,就在那…刚下过雨的…泥地里…打滚!像,咳咳咳…,像庄户人家…撒欢儿的…小牛犊子,滚得…满身泥浆…,头发…衣裳…全都…脏透了…,也…也不管不顾!” “什么…金枝玉叶…什么…大家闺秀,统统…统统…咳咳咳…都不要了!就要…那…滚一身泥的……痛快!那才叫…活着!” 说到此处,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目光从狂热的幻想中渐渐回落,落在眼前这曾富丽堂皇,如今却如同坟墓般的宫殿里。 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与自嘲:“琴棋书画……针黹女红……虽好……却也……不尽好。再好……也不过是……笼中雀……锦上添的……几朵花罢了,终究…飞不出…咳咳……这……方寸之地……” 魏嬿婉闻这字字如血,句句是泪,皆是对那深锁宫墙、断送芳华的无尽悲鸣。心头忽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她倏然矮身,直挺挺地跪在金砖地上,仰首望向高曦月:“娘娘,您想看看这红墙之外吗?” “奴婢,虽不能肋生双翼,亦不能助娘娘策马奔腾,然则,奴婢愿做一头青牛,驮着娘娘,就在这方寸之地,望一望那高墙外的天色,跑一跑,吹一吹风!娘娘,您……想吗?哪怕就……就片刻?” 蓦地,如同久旱龟裂的土地上渗出的最后一点水汽,缓缓爬上高曦月的脸颊。 她喉间发出几声短促的“嗬嗬”声,死死攥住魏嬿婉的衣角,流露出孩童般的不顾一切:“想…想啊!樱禾…本宫想!想极了!快…快些…,本宫不知……什么时候……就……就不行了!本宫……想死之前……再……再像个人一样……真真切切地……感受感受……风……是刮在脸上的……是活的!” 魏嬿婉再不迟疑,霍然转过身去,背对着高曦月,微微屈膝:“娘娘,请伏在奴婢背上,抱紧些!” 高曦月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用尽了气力,扑向魏嬿婉单薄的脊背。 她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然那攀附的力度,却如溺水之人般贪婪。 魏嬿婉稳稳地托住她,一步一步,用肩膀顶开帘子。 “呼——!” 深秋凛冽的风,夹杂着草木将死的腐气,猛地灌进来,吹得殿内残烛摇曳欲熄。这风,也狠狠地扑在了高曦月骤然暴露在外的脸上、颈间。 魏嬿婉咬紧牙关,竟真的在庭间的石径上小跑起来!脚步并不快,每一步都踏碎过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脆响。 “啊……” 高曦月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搂住了魏嬿婉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肩颈处散落的发丝里,贪婪地感受着那奔跑带来的颠簸,感受着风割过皮肤的刺痛。 “主儿——!!!” 铜壶“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滚烫的水泼了一地,腾起一片白雾。茉心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樱禾!你疯了!快放下娘娘!娘娘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快放下啊!” 她伸手想去拉扯,却又怕伤着高曦月,急得直跺脚,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伏在魏嬿婉背上的高曦月,却猛地抬起头。月光下,她那布满死气的脸上,绽放出近乎璀璨的光彩。像回光返照的极致,是压抑了一生后最后的释放。 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比风更尖利:“哈哈……咳咳……茉心……别……别嚷!本宫……本宫好得很!痛快!痛快啊!哈哈哈……抬……抬个椅子出来!要高!越高越好!快!抬出来!” “快去!” 高曦月喘息着催促,眼神亮得惊人。 茉心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冲回殿内,拖出了一把平日用来登高取物的紫檀木高脚方凳。 她红着眼圈,将凳子搬到庭院中相对开阔、视线稍可及远的地方,摆稳。 “娘娘,抱紧了!” 魏嬿婉低喝一声,额上青筋微凸,牙关紧咬,用尽全身力气,将背上那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身躯,一寸一寸,稳稳地向上托举,直至自己的双足终于踏上了那坚实的方凳。身形因负重而微微颤抖,却站得笔直如松。 高曦月被驮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她死死抱着魏嬿婉的脖子,努力地、贪婪地向外望去—— “看…看见了…,有,有灯笼…,像月亮一样。”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落,滴在魏嬿婉汗湿的鬓角。 第55章 青痕悬心 养心殿东暖阁。 鎏金珐琅熏笼内,沉水香暖烟袅袅,却驱不散满室滞涩之气。 皇上端坐紫檀嵌玉案后,面前奏折摊开数份,手中朱笔悬在半空,竟久久未落。 连日堆积如山的繁杂政务,臣工们言辞激切却空洞无物的奏对,加之几桩悬而未决的棘手之事,早已积郁了满腹无名孽火,无处排遣。 李玉侍立龙椅斜后三尺之地,气息收敛得几近于无,恍若与殿角那座鎏金铜鹤融作一体。进忠则侍立更外侧近殿门处,亦是垂首屏息,姿态恭谨得如同泥塑木偶,连袍袖褶皱都似凝固。 死寂之中,唯闻西洋自鸣钟规律的滴答,和着窗外风扫落叶的呜咽,敲打着紧绷欲断的心弦。 皇上烦躁抬手,狠命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扫过御案一隅。那里搁着一盏新奉的敬亭绿雪,盛在他素日最爱的成窑甜白釉暗刻龙纹盖碗中。茶汤澄碧,热气氤氲,正是火候最佳、入口温润之时。 “茶!” 几乎同时,侍立案侧轮值茶水的两个小太监,一个捧温甜白釉水注,一个捧素净茶盏,便要轻步上前—— “哗啦——!” 皇上猛地将手中饱蘸朱砂的御笔狠狠掷向御案!力道之猛,震得那盏甜白釉盖碗一跳,碗盖倾侧,滚烫茶汤瞬间泼洒,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案面上漫延开去! “庸碌!尽是些庸碌之辈!” 皇上霍然起身,额角青筋暴跳,指着案上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言之无物,空耗时日!朕要尔等何用?!” 这骤起变故,惊得殿内众人魂不附体,扑通跪倒一片,个个伏地屏息,噤若寒蝉。那两个捧水注茶盏的小太监更是唬得面如金纸,抖如筛糠,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看茶汤便要流向奏折,进忠已无声滑至案前,袖中抽出一块素白无纹细棉布帕子,覆在那滚烫水渍之上。帕子瞬间吸饱茶汤,止住水势。同时,他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跳动的盖碗碗身,免其滚落碎裂。 行云流水,不过瞬息。 事毕,即刻垂首躬身,疾退一步,重侍原位。唯有那冒着热气的湿帕,无言诉说着方才惊险。 “糊涂东西!” 皇上无处发泄的雷霆之怒,猛地钉在进忠身上,迁怒之意昭然,“当差当到狗肚子里去了!连盏茶都搁不稳!要你们这等废物何用?!李玉!” “奴才在!” 李玉心头剧震,疾步上前,深深躬下身去,脊背几与地齐。 “看看你调教的好徒弟!” 皇上指着进忠三个,怒意未消分毫,“御前行走,如此懈怠!惊扰圣躬,该当何罪?!都拖下去,重责二十板子!教他们把皮绷紧了!” 此罚全无道理,然则,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遑论蝼蚁?迁怒,本是这九重宫阙里最寻常不过的凉薄。 进忠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旋即如初,不置一辩,面上亦无半分怨怼,只将头垂得更低:“奴才该死,奴才领罚。” 李玉面色亦是沉静如水,不见波澜,恭声应道:“嗻!奴才管教无方,罪该万死。这就带这孽障去领罚,以儆效尤!” 深深叩首,起身,目光疾扫进忠等人:“还不叩谢天恩退下!” “奴才叩谢皇上责罚教诲。” 三人随李玉身后,方出养心殿那沉厚朱漆大门,深秋寒风如万千冰针,瞬间刺透单薄的袍服。 李玉步履未停,径直引向敬事房旁那专司刑罚、常年弥漫血腥与药草气的僻静小院。 院中,两个膀大腰圆、面目木然的行刑太监已垂手侍立。 李玉院中站定,转身,目光沉沉落在进忠脸上。半晌,方压低声叹道:“你…唉!今日之事,你应对并无差池,临危不乱,机敏过人。那茶盏震动,实属无妄之灾。然则…” 他顿住,目光如炬,紧锁进忠低垂的眼睑,“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万岁爷心内窝火,总要有个口子泻出来。你在御前,离得最近,这便是你的命数,躲不开,避不得。” “今日这二十板子,是替你销了这劫数!更要你们三个,都刻骨铭心地记着,御前当差,只讲‘万无一失’!一丝风也不能起,一点错也不能沾!心里便有滔天委屈,也得给我嚼碎了咽下去!皮肉之苦,熬过去便是筋骨。若敢有一丝怨怼形于颜色,或传入不该听的耳中……” 李玉声调陡然转寒,“…便非区区板子能了局的了!可明白?!” 进忠依旧垂首,鸦羽长睫在苍白面上投下浓重阴影,掩去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徒弟明白。师父训诲,字字如金,徒弟铭刻于心。今日皆是徒弟不够警醒,连累师父担了干系。” “哼!” 李玉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不知是认可他的说法,还是叹息这深宫无情。不再多言,只对行刑太监冷冷一摆手:“仔细着筋骨,打!” 沉重的板子挟风落下,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在死寂小院中回荡。 进忠俯身冰冷刑凳,牙关紧咬,额角颈侧青筋根根暴起,豆大汗珠立时浸湿鬓发后背,他却硬是紧抿双唇,不闻一丝呻吟。唯有那紧握凳缘、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并微颤的双手,泄露着噬骨钻心的剧痛。 李玉背对刑凳,负手而立,望着院墙上方那方被枯枝割裂的灰白色天空,身影在萧瑟秋风中愈显孤峭。听着身后那沉闷规律的击打声,眉头深锁。 这顿板子,是打给皇帝看的‘恭顺’,是打给旁人看的‘规矩’,更是打给进忠自己看的‘烙印’——在这九重宫阙,御前行走,如履薄冰,一步踏空,便是万劫不复。所谓‘周全’,在绝对威权的无常面前,脆弱一如秋蝉薄翼。 二十板毕,行刑太监垂手退开。进忠挣扎撑起,背上已洇开一片深色湿痕。他强忍天旋地转的晕眩,扶着凳缘,摇摇晃晃站直身体,对着李玉依旧挺直的背影,深深一揖:“徒弟……谢师父……管教。” 李玉缓缓转身,沉默片刻,自袖中摸出一枚不起眼的青瓷小药瓶,塞进进忠冰冷僵硬的手里。声音依旧无甚温度,却似压低了几分:“回去,自把药敷上。这‘玉红生肌散’,药性尚算温和。这几日,告个假,好生趴着将养。万岁爷跟前……” 他略顿,“自有为师替你支应。” 进忠紧紧攥住那尚带师父掌心一丝余温的青瓷小瓶,一步一挪,艰难地挪向阴冷潮闷的下房。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被拉得细长扭曲,伶仃如孤鬼。 魏嬿婉在启祥宫如旧,只一连两日,未撞见进忠往来。初时浑不在意,横竖他不过是奉了上命,偶尔来送些赏赐节礼,或是传个口谕。 到了第三日,这滋味竟有些像宫院角落那几丛无人问津的野草。平日里,它们不过是砖缝墙角一点灰扑扑的绿意,值房嬷嬷嫌它碍眼,小宫女们洒扫时,也不过是挥着苕帚,将那几茎细弱的草叶连同尘土一并扫过,眼风都懒得停留。 它们就在那儿,卑微地生,无声地长,如同这宫苑里无数模糊不清、面目相似的奴才影子,谁又曾真正正眼瞧过一回? 紫禁城的朱墙碧瓦之下,宫苑深深如海。 主子们高居云端,锦衣玉食,心思流转于朝堂权柄、宫闱情思、或是膝下娇儿的笑靥。至于那些穿梭于殿阁廊庑间的青灰色身影,不过是这煌煌宫阙里会移动的摆设、会发声的器物。 今日当值的是张三,明日换成了李四,后日又添了个生面孔的王五…此等更迭,如同秋叶飘零、冬雪消融般寻常,引不起贵人眸中一丝涟漪。 一个影儿的消失,不过是这深宫巨画上被抹去的一抹淡墨,悄无声息,无人问津。 然则在这森严等级的最底层,同为微尘蝼蚁的宫人之间,物伤其类,兔死狐悲,乃刻入骨髓的本能。 院落依旧,青砖依旧,日头底下尘埃飞舞依旧,唯那几痕微绿,竟似凭空消失了。这般‘不见’了,反倒比‘在’时更显出几分刺目的空落来。 那人,是不是在哪个不见天日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出了岔子’?或是已然化作乱葬岗上的一抔无名黄土?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附骨之疽,尤其在夜深人静,冷风穿堂之时,更添几分凄惶。 因此,当皇上銮驾再临启祥宫,金玉妍领着宫人于殿前迎驾,魏嬿婉抱着四阿哥永珹侍立在后,目光扫过御驾仪仗,猛地瞧见那个紧随龙辇之后的身影时——她的心口,竟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如同悬在半空多日的巨石,终于沉沉落地。 皇上满面春风,携了嘉妃娘娘的手步入正殿叙话,自有亲近宫人随侍。魏嬿婉便抱着永珹在殿外临水的敞轩玩耍,拿着一个精巧的七巧连环锁逗弄阿哥。心思却有一半,悄然飘向了正殿门口那抹青灰色的身影。 只消一眼,她便敏锐地察觉了进忠今日的不同。 往常这身影站得如同尺规量过,虽恭谨卑微,却自有一种内敛的挺拔。可今日,那站姿……不对。 他并非完全倚着门框,而是将身体的重心微妙地偏向一侧,脊背虽努力绷直,却隐约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行走时,脚步轻捷依旧,落地无声,步幅间却少了往日的流畅滑行,反倒显出几分凝滞的谨慎。 更甚者,是他那双眼睛。从前,偶尔会极快地抬一下眼皮,幽深的目光如同水底掠过的暗影,似无意、又有意地朝她与阿哥玩耍的方向扫过一瞬。 今日他的头却垂得极低,帽檐的阴影几乎完全遮住了眉眼,视线牢牢钉在脚下三寸金砖地上,仿佛那冰冷的砖石上,真镌刻着什么值得他倾注全副心神去参悟的无上经文。 魏嬿婉抱着永珹,有意无意地往正殿门口挪近了几步,离进忠不过丈余之遥时,他竟像受惊的壁虎般,更紧地往那狭窄的门缝阴影里蜷缩进去。 原本就细瘦的影儿,此刻被挤压得更加窄细、单薄,几乎要消融在那片深沉的黑暗里。 第56章 草药置换 待到午后时分,日影西斜,暖阁内皇上与金玉妍品茗闲叙,语声渐低。殿外侍立的宫人们,亦被那熏风暖阳拂得眼皮沉重,一个个垂首打盹,廊下寂然无声。唯魏嬿婉抱着永珹,在那朱漆回廊间悄移莲步,裙裾微动,不闻声响。 她纤纤玉指间拈着个玲珑物件儿,乃是内絮新棉、外裹五彩云缎的小绣球,缀着细细缨络,煞是精巧。樱唇微启,声若莺啼,柔声哄着怀中稚子:“阿哥且瞧,球儿跳跳!” 言罢,皓腕轻扬,素日里极稳当的手势,此刻却似着了魔障,直教彩球脱了准头,在半空里划出一道轻巧弧线,不偏不倚,正正落入了正殿侧面那尊半人高的鎏金狻猊香炉深处——那狻猊兽耳向内弯曲,幽深刁钻,便是个成人,徒手也极难探及。 永珹立时朝着彩球失落的方向咿呀探身,小手虚抓。魏嬿婉面上佯作焦灼,抱着阿哥在香炉旁逡巡数匝,一双柳叶眉颦蹙,眼波流转间,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殿门角落,口中念念:“哎呀,这可怎生是好?阿哥片刻离不得的心爱之物,竟卡在这铁疙瘩里头了……” 话音甫落,但见那青灰色阴影深处,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魏嬿婉心中主意已定,抱着永珹,脚步放得愈发轻软,向着那阴影处盈盈走近几步,在距进忠约丈余之地立定。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带了几分商量又含着怯意的口吻,轻声道:“进忠公公,您瞧……阿哥这彩球儿,卡在那兽耳缝里,位置实在别扭得紧。烦劳您高抬贵手……帮衬一二?阿哥离不得这玩意儿,若是一时哭闹起来,惊扰了里头圣驾,奴婢……奴婢实在担待不起。” 殿门阴影里沉默了片刻。 终于,那青灰的身影迟缓地从墨色中剥离出来。帽檐低压,更衬得他面色灰败,额角还沁着一层细密冰冷的汗珠,在阴影里闪着微弱的光。他脚下挪动得极慢,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火炭之上。 待挪至香炉边,进忠略略抬眼,觑了觑那卡死的彩球,并未多言,只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便欲伸手去够那兽耳后的缝隙。 “公公使不得!” 魏嬿婉心头猛地一跳,脱口低呼出声。眼见他因踮脚的动作牵动伤势,牙关紧咬,眉峰几不可察地狠狠一蹙,额上冷汗又添一层。她连忙续道,语速快了几分:“那兽耳边棱锋利,仔细硌伤了手!奴婢方才恍惚瞧见,那边廊柱底下,倚着根花匠修剪枝叶时落下的细竹竿子!用那物件儿轻轻挑拨一下,兴许能成!劳烦您…替奴婢看顾阿哥片刻,奴婢去去便回!” 她说着,便将怀中的永珹阿哥轻轻往前送了送,眼神里满是央求。 “……好,姑娘仔细脚下。” 进忠声音暗哑,几不可闻,只微微颔首,算是应承。 魏嬿婉心头微松,忙俯身对永珹柔声安抚道:“阿哥乖,且在此处稍待樱儿片刻,这便去寻竹竿子,替你够那彩球儿回来。” 一时间,只剩进忠和好奇张望的永珹。他目光落在小小的阿哥身上,努力维持着侍立的姿态,身体的重心却依旧不受控制地偏向左侧,以减轻身后尖锐的痛楚。额角的冷汗在阴影中微微反光,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魏嬿婉脚下生风,去得疾,回得更快,手中果然擎着一根细长光润的竹竿。 二人再无多言,极有默契地合力。魏嬿婉稳住竹竿,进忠忍着剧痛,将竹竿细长的一端,小心翼翼探入那狻猊兽耳幽深的缝隙之中。 他腕上巧劲暗运,屏息凝神,轻轻拨动了几下。只听得“嗒”一声极轻脆响,那五彩云缎小球便骨碌碌滚落出来,被魏嬿婉眼疾手快,一把抄在柔荑之中。 “阿哥,球儿回来啦!”她展颜一笑,宛若春花初绽,将小球递到永珹手中。就在抱着阿哥起身,借着转身将竹竿倚回廊柱的刹那,身子极其自然地微微一倾,仿佛只是被那竹竿绊了一下,失了重心般,朝着边缘的进忠轻轻斜靠过去。 一个温软微潮的小小布包,仿佛有生命般,趁着他指缝因惊愕而微松的瞬间,不容拒绝地滑进了他的掌心。 魏嬿婉已经抱着永珹站稳,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倾斜从未发生。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侧对着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气声儿急促低语:“公公收好!御花园的紫珠草和积雪藤都快被奴婢采尽了,如今怕是不好找。好在,奴婢这儿还剩了这些。” 进忠亦未回头,只佯作整理竹竿,指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那微潮的布包,喉头微动:“那姑娘的手怎么办呢?” “奴婢手上都是旧伤,是挨过去的事儿了;公公身上,是新创,没有药,多少人挨不过去。一双漂亮的手,可没一条鲜活的命重要。” 话音未落,她已抱着永珹,脚步略显凌乱地朝着远离殿门的方向匆匆走去,只留下一个微微绷紧的纤细背影。 进忠强自定了定神,面上不露半分痕迹,依旧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挪回殿门那浓重的阴影里侍立。 约莫又过半个时辰,皇上携金玉妍款步而出。他觑准时机,趋前半步,躬身垂首:“奴才给皇上、嘉妃娘娘请安。秉皇上,方才奴才在廊下当值,偶见永珹阿哥玩耍,小小年纪,竟将那五彩绣球抛得又高又远,臂力筋骨灵巧非常,更难得的是,奴才恍惚听着,阿哥边追那彩球儿,还咿呀念诗。” 皇上正因方才与金玉妍闲叙而心情舒畅,听得进忠这一番凑趣儿的奉承,又关乎爱子,龙颜大悦,抚掌笑道:“永珹这小家伙,倒有几分朕幼时的机灵劲儿!”他略一沉吟,对身侧的金玉妍温言道,“既如此,朕赏他件玩意儿。进忠,去朕书房东侧的多宝格第三层,将那匣子象牙雕的九连环取来,给阿哥把玩解闷。” 金玉妍闻言,立时娇笑盈盈,忙福身谢恩:“臣妾替永珹谢皇上隆恩!皇上慈爱,真是阿哥天大的福分。” “奴才遵旨。” 进忠低低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待他取了那盛在锦盒中的象牙九连环,复又回转殿前,已是暮色四合,宫灯初上,魏嬿婉抱着永珹,正候在阶下逗鹦哥儿。 进忠将锦盒恭敬呈上,金玉妍自是又一番谢恩,喜滋滋地命魏嬿婉接了去。他却未立刻退下,觑着金玉妍离开,左右无人近前,悄然移步至魏嬿婉身侧,借着暮色与廊柱的遮掩,自袖中飞快地掏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 “方才……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奴才的师父前儿已赏下玉红生肌散,奴才实在不好再受姑娘的恩惠。这瓶药…便权当是奴才的一点回敬,与姑娘置换可好?” 他目光低垂,不敢直视魏嬿婉,只将药瓶迅速往她袖口方向一送。 魏嬿婉见那青瓷药瓶光润精致,显是上等货色,远非自己那点紫珠草、积雪藤可比。心头登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三分是羞——自己那点微末东西,倒显得在班门弄斧了。七分是恼——这人收了就是,如此一番不合理的‘置换’,岂不是让她难堪?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于是,非但不接那药瓶,反而飞快地伸出手,欲将方才塞给进忠的那个粗布小包夺回来,“奴婢那点子草叶,如何当得起公公这般‘置换’?公公既已有好药,奴婢这点东西更不值什么了,快还了我罢!省得…省得污了公公的眼!” 进忠料不到她反应如此,见她伸手来夺,下意识地将那袖中的小布包往里一缩。这一拉扯牵动了身后的伤处,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锁,额上冷汗更甚。 然而,就在这痛楚的间隙,他望着魏嬿婉因羞恼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倔强的眼眸,帽檐阴影下紧绷的唇角,竟罕见地向上弯起一道极淡的弧。 他强忍着痛,几乎只剩气声,却带着一丝促狭的轻松:“姑娘,姑娘莫急。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魏嬿婉那双留有旧伤的手,“姑娘给的那包草叶子,奴才方才已经用上了,眼下…怕是还不了姑娘了。” 此言一出,魏嬿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羞恼之色瞬间凝住,化作一片怔忡。 进忠趁她愣神之际,飞快地将那温润的青瓷小瓶塞进她虚握的手心,随即,迅速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恭谨而疏离的侍立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低语和笑意从未发生,只余下暮色中一张苍白隐忍的脸。 “姑娘就好生收着这药吧,亦是奴才的一点儿心意。” 第57章 腥香饵 自打皇后娘娘赏下那盏蟹酿橙,金玉妍待魏嬿婉的情分,便如那初春冰面,瞧着光洁依旧,底下却悄然生出细微裂痕来。 初时不过言语间添了些敲打,似微风掠过檐铃,叮当几声,倒也寻常。渐渐地,磋磨成了竹叶上凝着的冷露,虽非骤雨倾盆、雷霆万钧,却丝丝缕缕,绵密阴寒,无声无息地浸润下来,沾衣欲湿,透骨生凉。 桩桩件件,皆系在永珹身上。或是阿哥夜半惊啼两声,辗转难安;或是阿哥晨起背书,偶尔将“子曰”念作了“子日”;再不然,便是阿哥在园中嬉戏,衣角蹭了星点尘泥……这等稚子常情,在旁人眼中,不过小儿无状,一笑了之。到了金玉妍口中,却立时成了魏嬿婉“伺候不经心”、“未能时时耳提面命”、“有失导引规训之责”。 罚得倒也体面,不闻皮肉之苦,唯见笔墨之劳。有时是命她将那《千家诗》中咏春颂景的篇什,拣选出来,细细誊录十遍,务要字字工稳,墨色匀停;有时是令她净手焚香,恭恭敬敬地抄录一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美其名曰“为阿哥祈福静心”;最甚时,也不过是罚她默写整部《女诫》,字迹须娟秀如簪花小楷,容不得半点错讹涂抹,一勾一划,皆要显出十分的恭敬来。 时日稍长,魏嬿婉一颗七窍玲珑心,便在这看似寻常的笔墨消磨里,咂摸出些异样滋味来。金玉妍虽每每寻隙责罚,罚的由头却透着股刻意的琐碎与刁钻,仿佛园中匠人拿着细篾子,专挑那新叶嫩芽上微不可察的虫眼儿来挑剔。然,罚归罚,永珹阿哥的饮食起居、贴身照拂,金玉妍竟依旧只放心交予她一人,非但不曾疏远,反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倚重。 这一日,魏嬿婉将那新近抄就、墨迹方干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用锦帕托了,恭恭敬敬呈至金玉妍面前。 金玉妍正斜倚在填漆湘妃榻上小憩,闻声,美目微启一线,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漫不经心,只略翻了开篇两页,便随手掷于身旁嵌螺钿紫檀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眼波似水银流泻,慢悠悠地凝在魏嬿婉的脸上:“罚了你这些时日,倒把你这一笔字儿,磨砺得愈发有筋骨了。” 魏嬿婉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将身子伏得更低,声如蚊蚋:“娘娘折煞奴婢了!皆是娘娘平日悉心教导,耳提面命,奴婢愚鲁不堪,唯恐有负娘娘恩泽,岂敢不长进分毫?” 金玉妍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悠悠叹道:“本宫呐,最喜你这份剔透心思,亦最不喜你这份剔透心思。罢了,且下去吧。”言罢,纤手微摆。 这一席话,恰似数九寒天里兜头浇下的一瓢雪水,激得魏嬿婉浑身一凛,从指尖冷到心窍。刹那间,连日来笼罩心头的重重迷雾,被这刺骨寒意涤荡一空,显露出了底下冰冷的通途来。 原并非金玉妍厌恶她,恰恰相反!金玉妍是满意她的,是渐渐将她视为心腹臂膀的。却正因为这份看重,正因金玉妍心底确曾掠过一丝她在皇后处受委屈的忧思,才愈发容不得她这‘翅膀’,竟能越过自己这正经主子的头顶,悄无声息地在那凤座之前,也博得一丝半缕的青眼垂顾! 金玉妍是盼着她好,盼着她得力,盼着她忠心耿耿如磐石无转移。然则,这‘好’,须得全然是她金玉妍一手施予的恩泽雨露浇灌出来的;这‘得力’,须得是她金玉妍金口玉言点化方能显现的;这‘忠心’,更须得如藤萝附乔木,生死荣辱,皆系于她金玉妍一身! 更要紧处,是要她魏嬿婉的心肝脾肺,皆与她金玉妍同气连枝,同仇敌忾。要她视那长春宫为虎穴龙潭,视那中宫凤座为森严敌垒,视皇后娘娘为陌路之人,甚或是……心腹之患。 唯有如此,唯有将她彻底隔绝于他处恩泽之外,将她所有‘好’的源头都牢牢攥在自己掌心——这‘好’,才是金玉妍想要的、全然掌控于股掌之间、生死予夺皆由己心的‘好’! 时序悄然滑入初冬,寒风渐起。 长春宫如常遣了宫女来,言说皇后娘娘晨起略感风邪,额角有些沉滞。 魏嬿婉心中雪亮,到底自己是伺候在启祥宫的,这才是自己朝朝暮暮的住处,然则面上却不敢怠慢,只恭顺应下,随着引路宫娥,穿过重重朱门回廊,步入了长春宫寝殿。 殿内地龙烧得极暖,皇后娘娘着家常的杏黄云锦常服,斜倚在明黄锦缎引枕上闭目养神,眉宇间确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奴婢樱儿,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魏嬿婉屏息敛衽,深深拜下,声气放得极柔极轻,生怕惊扰了凤驾。 “嗯,起来罢。”皇后并未睁眼,只略抬了抬皓腕,那腕上戴着一只温润的羊脂玉镯,更衬得肌肤胜雪,“近前来,替本宫松泛松泛这额角,沉得很。” “是,奴婢遵旨。” 魏嬿婉趋步上前,在脚踏上跪坐下来,伸出纤纤十指。指尖微凉,又刻意收了几分内劲,指法也显得滞涩笨拙了许多。 先是按揉至太阳穴,力道如蜻蜓点水,浮光掠影,只在皮上打转,未能深入腠理;继而推拿印堂,又显得犹豫不决,失了往日的行云流水与恰到好处,仿佛生手初次尝试。 不过片刻,皇后娘娘那两道远山含黛的秀眉,便微微蹙了起来,她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冷,落在魏嬿婉低垂的眉眼上,带着一丝审视的凉意。 魏嬿婉立时停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娘娘恕罪!奴婢这些时日心思全拴在四阿哥身上,唯恐阿哥起居饮食有一丝半毫的闪失,日夜悬心,不敢懈怠半分。竟…竟将这伺候人的粗浅功夫给生疏了!奴婢这般粗手笨脚,惶恐万分,怕伺候不好娘娘凤体安康,反添了娘娘的不适!求娘娘开恩!奴婢回去定当跟着嘉妃娘娘好生温习规矩,再不敢有半点疏忽懈怠!求娘娘饶了奴婢这一回!” 皇后静静听着,殿内松香青烟袅袅盘旋,更添了几分凝滞的寂静。只有魏嬿婉急促压抑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半晌:“罢了。既是心系阿哥,也是你的本分。”她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莲心,“莲心,去启祥宫传个话,就说本宫这儿不用樱儿伺候了,让她回去好生跟着嘉妃学规矩便是。本宫乏了。” “奴婢谢皇后娘娘恩典!谢娘娘宽宥!”魏嬿婉复重重磕了个头,在金砖上留下一点微红的印痕,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弓着腰,一步步倒退着出寝殿。 消息递进启祥宫时,金玉妍正对着一面光可鉴人的西洋水银玻璃镜,纤指拈着上好的螺子黛,细细描摹那远山含翠的蛾眉。 小宫女垂首屏息,将长春宫传回的话,一字一句,细细禀完。话音方落,但见镜中那拈着螺黛的纤纤玉指,在半空中极其细微地一顿。 金玉妍面上无半分愠怒之色,反是那两瓣涂着嫣红口脂的朱唇,不经意地向上弯起,如薄冰覆盖下的水流,影影绰绰,难辨真意。 “这丫头,方夸了她是个可堪雕琢的…怎么转眼间,竟连揉按这点子伺候人的功夫都‘生疏’至此了?可见是平日里本宫待她太过宽纵。”她手腕轻转,将那支价值不菲的螺黛随意搁在镜旁的剔红妆奁盒上,素手微抬,指尖兰花般正了正鬓边那支点翠嵌米珠的蜻蜓钗。 “贞淑,” “奴婢在。”贞淑立时上前。 “更衣。拣那件藕荷色妆花缎的氅衣来。”金玉妍款款起身,身姿如弱柳扶风,仪态天成。她对着镜中最后掠了一眼,吩咐道:“走,随本宫去长春宫,给皇后娘娘请个安,顺带…请罪。” “是。”贞淑低声应诺,动作麻利地伺候主子更衣。 魏嬿婉回到启祥宫正殿,屏息凝神,垂手立在殿心,如同嵌在画中的剪影,只待金玉妍归来定夺。 殿门轻启,环佩微响。 金玉妍莲步轻移,径直走向上首那尊贵华美的紫檀嵌云母理石宝座,拂袖落座。 “娘娘…,奴婢——” “行了,今日在皇后娘娘跟前,你这丫头,虽说笨了些,失了体面,让娘娘凤体不适,亦是本宫教导无方之过。”金玉妍指尖轻轻点着扶手,目光甚至带着几分怜惜,“丽心,去小厨房,把那碟新做的蟹粉酥端来,赏樱儿。” “到底,你伺候永珹日夜悬心,确是辛苦。这碟子点心,赏你压压惊。下去罢,今日不必再当值,回自己屋里,好生歇一歇,养养神。” 丽心很快捧来一个剔红海棠花式托盘,热气微散,蟹粉的鲜香隐隐飘来。 魏嬿婉忙双膝跪地,深深叩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稳稳接住那递来的托盘:“奴婢谢娘娘赏赐!娘娘体恤入微,奴婢感激涕零!” “嗯。”金玉妍懒懒地应了一声,已自顾自端起手边的青釉茶盏,轻轻撇着水面浮着的几片碧绿茶芽,不再看她,“记住本分,安分守‘己’,自有你的好处。去吧。” “是,奴婢谨记娘娘教诲!”魏嬿婉小心翼翼地起身,捧着那碟如有千斤重的点心,似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初冬的风掠过回廊,吹在她汗湿的鬓角,激起一阵寒栗。 她低头看向那蟹粉酥,蟹粉的鲜香此刻闻来,正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 魏嬿婉拈起一块,送到唇边。酥皮簌簌落下,沾在衣襟上,也顾不得拂去。 今日这错处,原是故意为之,只为暂且平息那位的猜疑,换得几日喘息。然而…口中的蟹粉酥愈发显得油腻难咽。 若长久地困在这启祥宫,仰承金玉妍一人鼻息,她的命运便如同这掌中的点心,精致诱人,却不过是主子恩威并施下的一件玩物。今日是蟹粉酥,明日焉知不是鸩酒砒霜? 第58章 檐雀窥笼 岁暮天寒,倏忽又至年下。紫禁城内,各宫各院少不得洒扫庭除、预备节礼,人影憧憧,处处透着年关将近的忙碌。 只是这番忙碌里,却悄然失了往年那份鲜活的生气,平添几分按部就班的沉寂,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疏冷。 犹记去岁此时,启祥宫内也曾笑语喧阗,暖意融融。魏嬿婉带着小宫女们,围着熏笼,簇拥着金玉妍,叽叽喳喳剪着寓意吉祥的窗花。 那红艳艳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了满地,映着轩窗外莹莹雪光,也映亮了金玉妍难得舒展的眉眼,一派和乐融融的光景。 怎奈彼时喧阗,竟如被朔风卷散的旧梦,一丝痕迹也无,徒留满室岑寂。 魏嬿婉眼瞧着,只觉金玉妍待她,愈发显出几分难以揣摩的阴晴叵测。 前些日子回暖未几,这位主子竟将内务府新贡的、连贞淑亦仅得一匹的茜色云锦,漫不经心般随手赏了她半匹;偏生今日,又寻了个由头,挑剔她奉上的茶水温凉稍欠妥帖,便命她在滴水成冰的廊下擦洗地面,道是“好好醒一醒心神”。 得金玉妍青眼垂顾,本就非易事;而得了这青眼,却又偏偏触了她的忌讳,欲要再哄转她的心意,则更是万难。 魏嬿婉一面伏身于冰冷刺骨的青砖地上,指节冻得通红,一面细细揣摩着。 金玉妍本是远从辽东入京,身上更兼流着李朝血脉。这九重宫阙,深似海,险如渊,在她眼中,怕是无一处可称安稳。故而,素来只信得一个自幼相伴、同自李朝而来的贞淑。 贞淑在她身侧,虽名分是奴婢,情份上倒更似半个体己的姐妹参谋,一言一行皆能入心。便是那伺候多年的丽心,金玉妍待她,也不过比对寻常奴才略略宽厚三分,稍有不慎,照样疾言厉色呵斥,动辄得咎。 是以,金玉妍能分给她魏嬿婉些许信任,允她近身伺候阿哥,甚而偶施厚赏,于这位素来心防深重的嘉妃而言,已是破天荒的恩典了。 金玉妍此人,驭下之术酷似精于熬鹰的猎手,掌控欲极强,容不得掌中之物有半分脱缰之念。先前那桩蟹酿橙的事体,无异于在她精心结就的罗网上骤然戳开一个窟窿,令她惊觉这只看似温驯的‘檐下雀’,羽翼下竟疑藏着振翅高飞,栖向更高枝头的野心!这如何不令她心生惶惑?她生平最惧,便是这般失控之感。 正因如此,其态度才这般乍暖还寒:时而倚重,是因她着实‘好用’,堪为臂助,分忧解劳;时而又百般刁难猜忌,无非是要不断敲打,令她时刻谨记‘本分’,将那蠢蠢欲动、试图探出樊笼的‘羽翼’,用无形的丝线牢牢系缚,令她生死荣辱,尽皆悬于她金玉妍一念之间。 这信任与猜忌的交织,这恩宠与磋磨的轮替,看似乖戾无常,实则丝丝缕缕,皆映照出的,是金玉妍那颗被不安填满的心。 寒风卷过廊下,夹杂着暖阁内断断续续的低语,透过厚重的锦帘缝隙,钻进魏嬿婉耳中。 “…前儿皇上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盛赞傅恒弓马娴熟,韬略过人,道是‘富察家麒麟儿’。” “金简呢?一样是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可在皇上眼里,怕连傅恒的脚后跟都比不上!富察家…呵……”话未尽,翻涌的,尽是门楣攀比、恩宠厚薄的计较。 “主儿且宽心,” 贞淑温软的嗓音旋即响起,“金大人勤勉忠谨,皇上圣明烛照,岂会不知?眼下不过是一时…。要紧的是四阿哥聪慧,主儿您圣眷不衰,徐徐图之,何愁将来门楣不光耀?” 魏嬿婉指尖麻木地擦过砖缝,心底却骤然划过一道雪亮的光——这重重宫阙里,金玉妍也好,娴妃也罢,乃至那无数莺莺燕燕,有多少人,是真心恋慕那龙椅上的九五之尊? 不过是为着‘家族’二字罢了!为父兄的前程,为族弟的功名,为那点虚无缥缈的‘门楣光耀’,便将自身化作棋子,甘愿锁进这黄金牢笼,用青春、心计、乃至骨血,去博取君王的垂怜,去换取家族男子在朝堂上的寸进之功。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生来便是父兄的垫脚石,是家族攀附的藤蔓? 为何她们一生的荣辱悲欢,皆要系于父兄子侄的官运亨通? 为何她们的价值,只能在那点翠金钗的恩赏、珊瑚朝珠的诰命中得以彰显? 这深宫女子,看似锦衣玉食,尊荣无限,剥开那层华美的外衣,内里谁不是被家族期望与宫规礼法捆缚的提线木偶?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非为己,皆为那宫墙外的‘金简们’、‘傅恒们’铺路搭桥! 她略略抬首,目光越过重重飞檐斗拱,遥遥投向养心殿那模糊的轮廓。 心头对金玉妍的怨怼与愤懑,并未消减半分。金玉妍昔日的刻毒,桩桩件件,她皆铭记在心,如芒在背。 然则此刻,一种更深沉的悲凉,却如这腊月的朔风般,悄然漫过心田。 自己是檐下雀,那高高在上,执掌丝线的金玉妍呢?何尝不亦是另一只檐下雀? 红墙巍巍,碧瓦森森,看似金玉满堂,实则步步杀机。 推搡着,拨弄着,令女子困囿明争暗斗、恩威反复、人性倾轧,如同那廊下冻结又融化的冰凌,周而复始,永无休止。 为何不能是为己身? 世道倘若向来如此,那它就该变! 第59章 寒梅立雪 朔风卷着雪霰,扑打着启祥宫的朱漆宫门。进忠敛眉垂目,面上端着十二分的恭谨,一丝儿错处也挑不出,引着两个捧着朱漆描金托盘的小太监,悄步踏进。 那托盘上覆着的明黄锦袱,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隐隐透出内里宝物的轮廓,华光内蕴,不彰自显。 殿前廊下,寒气砭骨。 魏嬿婉已拭到汉白玉阶,额角鬓边几缕碎发,早被汗水与寒气黏在颊上,她微抬酸痛的臂膀,用手背草草拂去。恰在此时,两人目光一触即离,如寒塘掠过惊鸿。 进忠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波纹转瞬即逝,面上那滴水不漏的恭谨却纹丝未动,脚下不停,径直朝着正殿暖阁深处行去。 暖阁内,暖炉熏蒸,瑞炭无声,一派融融春意。 金玉妍慵懒地斜倚在铺了厚厚玄狐貂绒的紫檀美人榻上,云鬓微松,珠钗半亸。贞淑捧着錾花铜胎珐琅手炉,小心熨帖着主子的柔荑;丽心则跪在脚踏上,纤指不轻不重地为其捶着腿。 “奴才进忠,叩请嘉妃娘娘万福金安!” 进忠趋步入内,甩袖利落打千儿。 金玉妍眼波微抬,丹唇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却已如黏在了那两个明黄覆罩的托盘上:“哟,是进忠公公?这数九寒天的,可是皇上有旨意?” “回娘娘的话,” 进忠微一侧身,示意小太监上前,“万岁爷念着年节将近,宫里头处处都要添喜气,特特命奴才亲自送来给娘娘和阿哥的年节恩赏。皇上口谕说了,这可不是内务府循例的份例,是万岁爷心里头实实在在地惦记着娘娘和阿哥,单挑出来的体己心意。” 锦袱揭开,霎时间,珠光宝气映得满室生辉。只见一柄赤金累丝嵌红宝凤穿牡丹簪子,金丝盘绕,玲珑剔透,那红宝艳如鸽血,在暖阁光线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泽;一对官窑粉彩百子嬉春图梅瓶,胎骨细腻如凝脂,釉色莹润似春水初融,瓶身上童子嬉戏,彩绘鲜活,尽显皇家御制的雍容气度;另有数匹云锦缂丝,流光溢彩,其上纹样或龙凤呈祥,或四季花卉,皆是万金难求的稀罕之物。 金玉妍眼中喜色大盛,身子不由得从貂绒堆里坐直了些,伸出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指,带着珍爱之意,轻轻抚过那冰冷璀璨的金簪与温润细腻的瓷瓶,口中却道:“皇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竟还记挂着这些琐碎小事,本宫心里头…真真是惶恐,又欢喜得很。” 进忠垂手恭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不经意地接话道:“娘娘这话可折煞奴才了。皇上待娘娘的这份情意,阖宫上下,谁不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前儿个奴才在养心殿伺候笔墨,还亲耳听见皇上念叨了一句呢。” “哦?” 金玉妍果然被勾起了兴致,美目流转,盈盈看向进忠,带着一丝探究,“皇上念了什么?公公说来听听。” “回娘娘,那时皇上批折子批得倦了,起身走到窗边略站了站,瞧着外头琼瑶世界,皑皑白雪,顺口就提起,‘坤宁宫那边,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瞧着就透亮舒心,连带着映进来的雪光都格外精神些’。可……” 进忠顿了顿,眼皮微抬,觑着金玉妍的脸色,见她听得专注,唇角微抿,方才续道,“唉,上次奴才随驾过去,打眼一瞧,那惢心姑娘啊,冻得十指通红,行礼都打颤,瞧着甚是可怜。” “皇上说,这年节下,普天同庆,最要紧的不过是个‘和’字。阖宫上下,主子康泰,奴才们也精神,一团和气,方显得天家气象昌明,主子们脸上也格外有光彩。若是宫人带病带伤的…,倒显得治下过于严苛,反为不美。” “奴才当时听着,心里就想着,若论起这宫室齐整、下人精神爽利,阖宫里又哪一处能真真儿越过咱们启祥宫去?便斗胆提了一嘴。皇上听了,龙颜甚悦,立时便念叨起四阿哥的功课进益,又惦记着娘娘您,说是这几日若能得了闲,必要亲自过来瞧瞧娘娘和阿哥的。” 金玉妍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实,眼底精光一闪而过。她彻底坐直了身子,指尖下意识地抚摩着腕上那温润如水的翡翠镯子,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皇上当真如此说?还要亲自过来?” “奴才岂敢妄揣圣意?” 进忠立刻将身子躬得更低,语气谦卑得近乎惶恐,“只是皇上近来确然常在奴才们面前提及娘娘与阿哥,圣心眷顾,暖如春阳。奴才也是瞧着娘娘素日待下宽厚仁慈,体恤下情,一片菩萨心肠,才敢借着话头,多嘴这么一提,想着让皇上更知道娘娘的好处。” “好!好!进忠,你果然是个会办事、会说话的机灵人儿!” 金玉妍心花怒放,连声赞道,只觉眼前这太监眉清目秀,格外顺眼起来,连那身寻常的太监服色都显得熨帖了。 她扭头扬声唤道:“贞淑!” 贞淑立刻放下手炉,趋前一步:“奴婢在。” “进忠公公顶风冒雪辛苦跑这一趟,又带来如此天大的喜讯,该赏!去,把前儿内务府新进贡的那匣子御用的金瓜子,给进忠公公满满地抓上两把!还有,外头廊下那些个粗使丫头,大冷天的擦洗也着实辛苦,传本宫的话,今日的差事都免了,让她们各自散了歇着去吧!仔细冻坏了手,皴裂了皮,红红肿肿的,反倒不雅相。” “是,娘娘慈心仁厚,泽被下人,奴婢这就去传话。” 贞淑脸上也带了笑,利落地福了福身,转身退出暖阁,脚步轻快。 不多时,贞淑清亮的声音便在雪沫横飞的庭院里响起:“娘娘开恩!念尔等辛苦,免了今日的擦洗,都散了,各自回下处歇着去吧!仔细些,手脚放轻,莫再弄污了这刚擦净的地面,辜负了娘娘一片慈悲心肠!” 那些早已冻得面青唇紫的宫人们,如蒙大赦,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麻木的脸上涌起劫后余生般的感激,互相搀扶着,拖着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身子,无声而迅速地退入风雪之中,留下空旷的庭院和尚未干透的水痕。 魏嬿婉缓缓直起腰背,眸光却在阴影深处微微闪动。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源头在何处,她心知肚明。 于是并未随众人立刻散去,只抱着收拾好的水桶和沉甸甸的麻布,脚步略显蹒跚,绕过了高大的殿基,走向那幽深的回廊尽头。 一株老梅疏影横斜,寂寥地伸展着。她将水桶麻布轻轻搁在角落,自己则悄然立于梅枝旁,纤瘦的身影几乎融入廊柱的暗影。抬手间仿佛在整理被寒风掠乱的碎发,又似在细嗅那寒梅清绝的冷香。 唯有那一双低垂的眼眸,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进忠的脚步。 第60章 虽九死其犹未悔 魏嬿婉正自倚着冰凉的朱漆廊柱,忽觑见暖阁方向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心头倏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在柱上轻轻一叩。那“笃”的一声微响,立时便被漫天风雪的呜咽卷了去,消弭无踪。 进忠脚步微顿,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梅影深处虬枝横斜的幽暗,旋即侧身,对身后两个捧着空托盘的青衣小太监温言道:“这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难为你们跑这一趟。娘娘既已恩赏了果子,且去茶房讨碗滚烫的热茶,暖暖肠胃,略歇歇脚,再回去复命也不迟。”他略抬下颌,指向远处朦胧的殿宇轮廓,“我瞧着启祥宫后殿角门旁,仿佛有块冰棱子未铲尽,恐绊了不当心的人,顺道去瞧瞧便了。” 小太监们如蒙大赦,忙不迭躬身喏喏道谢,缩着脖颈,脚下生风般朝那透出暖黄灯晕的茶房方向急急去了。 待那两个瑟缩的身影彻底隐没在月洞门后的风雪帘幕中,进忠方不疾不徐地整了整本无一丝褶皱的袖口,状若闲庭信步,向那株暗香浮动的老梅踱去。 “樱儿姑娘。” 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雪的嘶鸣。 魏嬿婉闻声,忙敛衽屈膝,端端正正福了一福,冻得微颤的声音里满是感激:“进忠公公,方才多谢您周全。” 她抬起一张被寒气浸得青白的小脸,目光却清亮如寒潭映月,直直望向进忠。 进忠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并未答她谢语,只探手入怀,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物件来。乃是一个黄铜打就的汤婆子,小巧圆润,打磨得锃亮,甫一离怀,便氤氲出一团暖融融的气息。他双手捧递过去,语气带着少有的郑重:“拿着,仔细焐在心口,或可抵挡一阵子这刺骨的寒气。” 魏嬿婉微微一怔,看着那递到眼前的暖意,迟疑着不敢接。 “宫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进忠的声音更低了几分,贴着风声送进她耳中,“炭火手炉,皆是有份例定数,不许底下人私用,更别说这等宫外进来的物件。这是我托相熟的采办,费了些周折才捎进来的,原想自己留着过冬。你且收着,可牢记,用时千万避着人,藏在厚棉衣里,莫要露了形迹。用前灌滚水只七分满,拧紧了塞子,外头厚布裹缠严实了,方不烫皮肉。若万一……被哪个眼尖的觑见,一顿皮开肉绽的板子,只怕还是轻的…” 魏嬿婉的目光胶着在那小小的汤婆子上,又悄然上移,落在他冻得同样泛青的耳廓上,心中酸涩交织,低声道:“公公自己呢?您把这御寒的宝贝给了我…您岂不是要受冻?况且,方才您已然帮了大忙,奴婢已是感激不尽,怎好再收您如此贵重又担着干系的东西?” 进忠闻言,喉间轻轻“呵”出一声,似笑非叹,抬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囊,掂了掂,正是方才金玉妍赏的两把金瓜子。 “嘉妃娘娘方赏了这个。有了这些黄白之物,莫说一个汤婆子,便是十个八个,自有门路能弄进来。姑娘不必替我忧心。说起来,这两把金瓜子,何尝不是姑娘带来的机缘?” 魏嬿婉心头一颤,铜壁的温热透过掌心,直透骨髓,让她冻得麻木的身子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随即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开来。 她紧紧抱着这团珍贵的暖意,借着清冷的月辉凝入进忠双眼:“总是要一码归一码的。” “姑娘若实在心下难安,” 进忠目光微动,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丝探究,“我这儿倒真存着一个疑问,盘桓心头许久了。今日风雪得见,斗胆一问。” “公公请问,” 魏嬿婉立刻挺直了因寒冷而微驼的脊背,神色端凝而认真,“奴婢必当知无不言。”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也凝滞了呼吸,天地间唯余雪落梅枝的簌簌轻响。 进忠穿透沉沉的寒夜,望向远处灯火通明却透着森严壁垒之气的启祥宫正殿,缓缓道:“这启祥宫,外头瞧着,自是雕梁画栋,金玉满堂,烈火烹油般的富贵。可内里乾坤究竟如何,咱们这些在底下当差、看人眉高眼低的,谁人心里没杆明镜似的秤?” “在这样一位主儿跟前伺候,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我瞧着,姑娘你差事办得是极好的,伶俐勤谨,眼明心亮,也颇得几分表面青眼。可这宫墙之内,捧高踩低,明枪暗箭,其中的委屈磋磨,想必也没少往肚里咽。” 他顿了顿,复落回魏嬿婉脸上:“为何我每次见你,无论是逗引阿哥时的笑语晏晏,还是受罚归来时的鬓发微乱,眉宇间竟寻不见一丝半毫的疲累颓败之色?姑娘这份心气,这份对明日仿佛永不熄灭的期许,究竟…从何而来?” 魏嬿婉亦未立刻作答,微微仰首,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她挺直的鼻梁和冻得发红的双颊上,目光顺着他越过飞檐斗拱,投向的却是那被铅灰色浓云压得低垂,无尽苍茫的夜空。 “公公说,我们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不错。然则,正因这冰面之下是万丈深渊,才更要挺直了脊梁,睁大了眼睛,不是吗?若连这点心气都散了,骨头都酥了,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顷刻间便会被这吃人的深宫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您看这漫天飞雪,层层叠叠,压弯了那老梅的虬枝。可您再仔细瞧,” 她指向风雪中那株沉默的老梅,“任它雪重千钧,那枝干深处,可曾有一寸真正地弯折屈服?它知道,只要根不死,心不枯,总有破雪而出,重绽光华的一日。” “是以,奴婢虽出身微寒,入了这九重宫阙,更是命如草芥,草芥却也有草芥的活法。奴婢不信命,不信这深宫高墙就能锁死一个活生生的人。” 天下女子,囿于闺阁,困于庭院,多少才智,多少心气,都消磨在后宅方寸之间,湮没于无声无息之中?史书煌煌,几笔写尽红颜?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光芒。 “只要这颗心还在跳,还在想,还在不甘……奴婢就相信,总有看见更广阔天地的那一天,奴婢的心气儿,奴婢的期许,不为攀附,只为——不枉此生为人。” 魏嬿婉一番言语,清音琅琅,如击玉磬,字字皆挟风雷之势,又似寒梅破雪,凛然生香。那话语中的筋骨心气,穿透风雪呜咽,直直撞入进忠耳中,更在他心湖深处投下千钧巨石。 他面上那层惯常的温润笑意,如薄冰遇沸汤,倏然褪尽,唯余眼底一丝来不及掩藏的震动。风雪卷过他青灰的袍角,身形竟似僵了一瞬。 他凝目看她:但见其双颊虽为寒气所侵,晕开薄红,然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寒潭映星,澄澈而锐利;脊梁挺秀,恰似雪中青竹,宁折不弯;怀中紧拥那黄铜小炉,十指纤纤,骨节却透着力道,仿佛护持的并非一暖器,而是胸中一团不肯屈就的烈焰。 一缕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蔓上心头,如饮下一盏隔夜的酽茶。 他不着痕迹地将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那袖管之内,锦缎之下,是他此生无法示人的残缺,是烙在皮肉骨髓里的卑下印记。平日里倚仗主子的几分体面,苦心钻营的种种机巧,此刻在她这份源自性灵、傲骨嶙峋的‘清气’面前,竟显得如此…… 龌龊而乏力。 百般滋味,翻涌如潮。 是惊佩,是悸动,更是那明知不可为而心向往之的致命牵引——如飞蛾见灯,明知焚身之祸,亦难舍那一点光明的诱惑。 情愫暗生,却如无根之萍,注定飘零。 那点因她伶俐而生的怜惜,因她处境而起的援手之意,此刻皆化作更深沉、也更绝望的倾慕。 她眼中那簇心火,如此灼灼,如此纯粹,其志所向,绝非这雕栏玉砌的囚笼所能禁锢,更非他这等形骸有亏之人所能攀附。 他所施的些许援手,一点微温,于她而言,不过是雪中暂借的薪炭,助其心焰更炽,却绝非她的归宿。她终将乘风而去,而他……不过是宫墙暗影下的一缕苔痕,生于阴湿,永无仰望青天的资格。 他眼帘微垂,避开了她那过于清亮、仿佛能洞烛幽微的目光,视线落在脚下被践踏得污浊的积雪上,一片混沌。 情苗既生,反在绝望处疯长,竟有几分“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悲壮。 最终,万般心绪,千种思量,皆凝为一句喟叹,沉沉压在舌根之下,重逾千钧:“这启祥宫,困不住你。” 第61章 春庭簪劫 仲春时节,园中几树海棠初绽,胭脂点点,红绡半卷,垂丝袅娜,拂面生香,映衬着那新碧如烟的杨柳,铺陈出几分鲜妍明媚。 魏嬿婉陪着永珹在太湖石畔嬉戏,这小家伙,较之去岁,身量已悄悄拔高了些许,眉眼间褪去几分懵懂稚气,更添了小鹿般的活泼机灵。今日着了件簇新的杏黄团花小褂,手里擎着个精巧玲珑的草编蚂蚱,那银铃也似的童音,便在这花影扶疏的浓荫下悠悠荡荡地漾开。 魏嬿婉亦难得卸下几分平日的谨小慎微,眉眼舒展,唇角噙着温软笑意,轻言细语地哄着阿哥。 正玩闹间,忽闻花径深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当,间杂着女子娇柔的说笑声。魏嬿婉耳尖,只消细听一瞬,便辨出是纯妃与金玉妍的声音,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冰水浸透。未及反应,那二人已转过一丛灿若云锦的西府海棠,迎面撞个正着。 “奴婢给纯妃娘娘请安!给嘉妃娘娘请安!” 魏嬿婉反应极快,立时松开永珹的小手,深深福了下去,臻首低垂,几乎要埋进春衫的领口里。永珹也规规矩矩站好,奶声奶气地依礼请安。 纯妃脚步微顿,那双妙目轻轻掠过地上的人影,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旋即亲热地挽起金玉妍的臂膀,温言笑道:“妹妹好兴致,带永珹出来赏春?方才正说到永璋那孩子,这几日描红倒有些进益了……” 一面说,一面便欲携着金玉妍往另一条路上去。 错身而过几步,方压低了嗓音,如耳畔私语:“妹妹,这魏嬿婉…怎地在此处伴着永珹玩耍?” 金玉妍心头正自纳罕纯妃方才对魏嬿婉那一眼的冷淡,闻言更是诧异,便顺着问:“姐姐此言何意?她在我宫里当差,伺候永珹也是分内常事。” 纯妃脚步未停,只将手中一方湖蓝苏绣的帕子掩了掩唇,声音压得更低,透出十二分的推心置腹与关切:“妹妹有所不知。这丫头原是在我钟粹宫伺候大阿哥永璜的。人是伶俐,手脚也勤快,只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仗着几分颜色,竟生了不该有的痴心妄想,狐媚魇道地意图勾引皇上!本宫岂能容此等祸水留在阿哥身边,乱了宫闱?愉嫔亦深明大义,几次三番进言,言其行止轻浮,恐带坏了阿哥。本宫这才寻了她的错处,将她撵去了花房做粗使,以儆效尤。妹妹可要当心,此等不安分之人,放在阿哥身边,终究是祸患无穷!” 金玉妍听罢,那芙蓉面上骤然一变,血色尽褪。她强自镇定,嘴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对纯妃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原来如此!竟有这等事!真真骇人听闻!多谢姐姐提点,妹妹晓得了。” 待纯妃的衣香鬓影消失在花木深处,金玉妍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霎时间只余一片冰冷的铁青。 她猛地顿住脚步,胸脯剧烈起伏,似有怒涛翻涌,眼中怒火熊熊,直欲喷薄而出,几乎要将这满园旖旎的春色焚尽。 “丽心!” 丽心早已察言观色,心知主子这是动了雷霆之怒,忙应声“是”,几步冲到还未来得及走远的魏嬿婉面前,二话不说,伸出两根手指,狠厉地一把揪住魏嬿婉的耳朵,用力往上一提! “啊——!” 魏嬿婉猝不及防,只觉耳根一阵钻心剧痛,眼前发黑,仿佛那耳朵真要被生生撕裂下来。却不敢挣扎,被丽心连拖带拽,踉跄着扯到金玉妍面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青石径上。 永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小脸煞白,哇地一声哭出声来,早有嬷嬷太监慌不迭地上前将他哄抱开去。 “奴婢该死!请娘娘息怒!” 金玉妍居高临下,恶狠狠地瞪着她,那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恨不得将她万箭穿心:“好你个下作胚子!本宫竟不知你有这等包天的狗胆!枉费本宫信任你一场,将阿哥都交予你看顾!你竟是个藏奸养祸的!又是一个阿箬!” 她重重喘了口气,环视四周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宫人,厉声道:“传本宫的话!自今日起,启祥宫上下,不拘是谁,都可以调教樱儿这贱婢!让她好生尝尝规矩的厉害,用皮肉之苦,认清自己的本分!再敢有半分轻狂狐媚,你们只管替本宫狠狠地教训,仔细扒了她的皮!!” “娘娘!娘娘明鉴!奴婢冤枉!奴婢有天大的冤枉啊!” 魏嬿婉猛地抬起头,泪水涟涟,不顾一切地膝行两步,“奴婢蒲柳陋质,怎敢生那九霄云外的非分之想?万死也不敢亵渎天颜!纯妃娘娘所言,实是有人蓄意构陷,欲置奴婢于死地啊!” 她见金玉妍冷着脸,眼中怒火未消却似凝住了一瞬,心知这是生死一线间的转机,语速更快,条理却更分明,“娘娘细想!奴婢这样的草芥,于深宫大局何损?于娘娘您又能有何碍?您若想让奴婢今日死,奴婢必活不到明日,又何以让各位娘娘,皆欲除奴婢而后快?难道当真只为‘提点’娘娘,忧心阿哥安危不成?” “无非是因这张脸…这张脸生得有几分肖似…那位,便无端招了有心人的眼。所谓的‘勾引’,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由头,要将奴婢这碍眼的‘影子’远远打发了,免得碍了那位贵人的眼,分了那位的宠,也免得…让某些人看着心烦!” “如今,奴婢若因这莫须有的罪名被娘娘处置了,一则遂了她们的心愿,替她们除掉了眼中钉肉中刺;二则,更是要让娘娘白白折损一个对您、对四阿哥死心塌地的奴才!一箭双雕之计,其心昭昭,何其歹毒!” 她话音未落,已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在冷硬的石上砰砰作响,瞬间红肿一片,“奴婢今日在此,敢对天立誓!若有半句虚言,管教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奴婢对娘娘、对四阿哥,唯有此心可表,一片赤胆忠心,天地日月皆可鉴!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如同再造,将奴婢从花房泥淖中拔擢而出,奴婢此生此世,唯有当效犬马,结草衔环,肝脑涂地方能报答娘娘这比天还高的再造之恩!” 金玉妍自认看得分明,既是那起子人容不下魏嬿婉,千方百计要拔了这根刺,那这刺儿扎在自己手里,反倒成了扎向对手心窝的利器!留着,自然比毁了强。 念头虽如此转圜,可那“狐媚惑主”、“勾引皇上”的罪名,却像淬了毒的蒺藜,一经抛掷,便狠狠扎进了心肉里。往日里对魏嬿婉的几分赏识,几分倚重,此刻都化作了烧心灼肺的羞辱与后怕。 眼中怒火虽凝,却更添了几分阴鸷。她冷冷地打量着额头已然红肿破皮的魏嬿婉,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此刻在她眼中,格外刺目,格外可恨,这几分颜色,便是招祸的根苗,亦是让她金玉妍今日颜面扫地的凭证! “好一张利口,好一番剖白!” 金玉妍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刮人耳膜,“忠心?天地可鉴?本宫焉知你不是巧言令色,以图自保? 她猛地抬手,纤纤玉指倏地探向鬓边,狠狠一拔!一支赤金点翠嵌珊瑚珠的凤尾簪便握在手中,在春阳下闪着冰冷刺目的光。手腕一扬,“当啷”一声地砸落在魏嬿婉面前,溅起几点细微的石屑。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冤枉么?不是说对四阿哥、对本宫一片赤诚,天地日月皆可鉴么?好!本宫就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捡起来!” 魏嬿婉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看到金玉妍那张美艳绝伦却寒气森森的脸庞。 “用这簪子,把你那张招蜂引蝶、惹是生非的脸,给本宫划了!划花了它!本宫就信你今日所言,句句是真!就信你绝无半分狐媚魇道之心!就信你…是清白的!” 簪首尖锐的凤喙在日光下仿佛毒蛇的獠牙。金玉妍这话,半真半假,似怒似探。她或许并非真要自己毁容,只是想看自己魂飞魄散、摇尾乞怜的惨状,想用这极致的羞辱与恐惧,来泄她心头那股被愚弄、被算计的滔天邪火,将那根毒刺狠狠碾碎。 可魏嬿婉不敢赌!万分之一那‘真’的可能,便是万劫不复的地狱!眼前这位主子,心性狠辣,喜怒无常,盛怒之下,什么事做不出来? 园中花影扶疏,鸟雀噤声,连远处永珹被嬷嬷抱走后隐隐传来的抽噎都消失了,只剩下魏嬿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张脸是祸根,然则要没了这张脸,却会真成了这深宫里最卑贱的蝼蚁,连最后一点向上攀爬、改变命运的可能都将被彻底剥夺,永生永世,烂在泥淖里。 金玉妍冰冷的目光如芒在背,催促着,逼迫着。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几乎无法自控。 她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几次欲伸向那金簪,又触电般缩回。额上磕破的伤口混着涔涔冷汗,蜿蜒而下,滑过惨白如纸的脸颊,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绝望的残红。 “怎么?不敢?” 金玉妍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和浓浓的嘲讽,“方才那番指天誓日的忠心,原来竟是虚的?还是说……你终究舍不得这副好皮囊?” “奴…奴婢……” 魏嬿婉心一横,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若今日都活不过去,肖想明日又有何用?! 她不再看金玉妍,猛地举起握着金簪的手,那尖锐的簪尖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光,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狠狠朝着自己光洁的脸颊刺下—— “啊!” 周围的宫人忍不住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 就在那簪尖即将刺破肌肤的刹那,金玉妍莲足倏地抬起,那镶嵌着珍珠宝石的绣鞋尖儿,直朝着魏嬿婉握着金簪的手腕狠狠踹去。 “呃!” 金簪脱手飞出,魏嬿婉整条手臂瞬间麻痹,那点玉石俱焚的力气顷刻间被踹得灰飞烟灭。 金玉妍缓缓收回脚,那绣鞋尖上沾了一点尘土。她嫌恶地皱了皱眉,旁边早有眼疾手快的丽心慌忙跪下,用自己的衣袖替主子细细拂拭鞋尖。 “倒是个烈性的。你这张脸,本宫暂且给你留着。但你的命,你的忠心,从今往后,只系于本宫一念之间。今日之事,便是警钟!若再让本宫听到一丝半毫的风言风语,或发觉你有半分异心……哼。” 金玉妍冷笑一声,护甲的尖端在魏嬿婉破皮的额头上轻轻一刮,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到时,就不止是划脸这么便宜了!本宫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滚下去,好生当你的差!” 第62章 雨夜授伞 回启祥宫的路,须得绕过咸福宫。 魏嬿婉步履踉跄,腕骨处那钻心的疼尚未散去,额上破皮的伤口被冷风一激,更是针扎火燎似的。行至宫墙夹道深处,耳畔竟恍惚飘来一阵凄清幽咽的琵琶声,如泣如诉,还杂着几声极温柔的呼唤——“樱禾!樱禾!” 那声音毫无轻贱之意,倒像是至亲骨肉的殷殷低唤。 魏嬿婉心头猛地一悸,脚步顿住,痴痴循声望去。咸福宫朱红的大门依旧紧闭,门前侍卫歪着脑袋,竟已打起了盹儿,鼾声细微可闻,连金玉妍一行人裙裾环佩的窸窣之响,都未曾惊动他分毫。 金玉妍眼角余光扫过那懈怠的侍卫,鼻中轻哼一声,却也懒怠理会这等微末,只扶着丽心的手,目不斜视,径直过去了。 待魏嬿婉凝神再听,那琵琶声、那呼唤声,却如同晨露被日影蒸腾,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宫墙寂寂,唯有风声呜咽。方才那片刻温存,全不过是神魂颠倒下的幻听。 她心口如同被巨石重重一砸,强撑的一口气泄了大半,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只余下绝望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 回到启祥宫,金玉妍果然立时发落:“从今日起,永珹阿哥身边,不许她再近前伺候。这等心术不正、狐媚惑主的下作种子,没得玷污了阿哥的纯良心性!” “去!把那佛前新供的紫铜香炉捧稳了!既是心不静,便让这佛香好好熏一熏你那不安分的魂灵!” 那炉内香灰积了半满,暗红的火星在灰烬深处明明灭灭,如同九幽鬼眼窥伺人间。炉壁滚烫灼人,皮肉与之相触的瞬间,“滋啦——”一声轻响,伴随着皮焦肉烂的剧痛与一股焦糊气味直冲囟门。 这痛楚像投入滚油的一点火星,彻底点燃了魏嬿婉积压已久的滔天恨意!无数怨毒与不甘,如同最阴毒的蛊虫,最贪婪的蚁兽,嗅着她心口千疮百孔的裂隙,疯狂地噬咬、钻营! 凭什么? 凭什么金玉妍便可高高在上,将别人的尊严踩入泥淖!那副蛇蝎心肠,合该天雷殛顶,挫骨扬灰! 那个口口声声贤德、眉眼温婉的纯妃!当初在钟粹宫,自己又是如何尽心竭力侍奉?记得她抚月琴时指尖流淌的清音,记得她提笔算账时低垂的温柔侧影……到头来,却只因这张脸碍了旁人的眼,她便轻飘飘一句构陷,将自己打入万劫不复! 这口蜜腹剑的伪善妇人,披着慈悲的皮,行着最阴毒的事,合该堕入阿鼻地狱,永世沉沦! 还有那愉嫔!平日里装得与世无争,怯懦可怜,谁又知她背地里存了多少腌臜心思?不过是冷眼旁观,甚至暗自窃喜他人受苦的可怜虫!这等麻木不仁、助纣为虐之辈,也该尝尝这剥肤蚀骨的滋味! 一切的源头,一切的罪孽,皆因这张肖似娴妃的脸!她清冷孤高,人淡如菊——可她的‘影子’,却成了旁人肆意践踏的由头!她享受着无上尊荣,放任‘影子’在地狱里挣扎!这难道不是世间最荒谬、最残忍的笑话?她又凭什么安稳如山? 恨!恨这满宫的魑魅魍魉!恨这些披着华服、顶着尊号,内里却比蛇蝎更毒的妇人!她们视她如蝼蚁草芥,随意磋磨,肆意作践!将她的忠心、她的努力、她仅存的一点做人的念想,都当作可以随意踩踏的泥尘!她们吸食着旁人的血泪,妆点着自己的金尊玉贵,一个赛一个的该死! 而这巍巍宫阙之上,那端坐龙椅的九五至尊,他纵容了这满宫的倾轧,是他,让这红墙金瓦成了吞噬无数女子青春与性命的魔窟!他享受着妃嫔的争宠献媚,享受着奴仆的匍匐敬畏——他,更该死!该死千次万次! 炉壁的滚烫早已麻木,这滔天的恨意在胸中翻江倒海,几欲将魂魄焚烧殆尽。 到了饭时,一碗馊臭黏腻、辨不出原色的冷粥,胡乱盛在豁了口的粗陶碗里,被一个小太监随手掷在她脚边,溅湿了裙裾。 她又变回了这副人人可欺的模样! 曾几何时,那些与她同住一屋、笑语晏晏的宫女们,如今个个换了副嘴脸。将自己攒下的衣裙,一股脑儿全堆在她面前,冷言冷语地呵斥:“手脚麻利些!天黑前洗不完,仔细你的皮!” 水寒彻骨,不多时,魏嬿婉指关节便显出青紫之色,掌心指腹的薄皮被粗粝的衣料磨破,血丝混着皂角水,将木盆里的水洇出淡淡的红。 她咬着牙,拼命揉搓,只盼能快些做完。可那堆积如山的衣物,仿佛永无止境。 终于,一个宫女踱步过来,瞥了一眼木盆,劈手便是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骂道:“没用的下作种子!磨蹭到几时?这点子活计都做不利索,白糟蹋了娘娘的米粮!” 骂完,扭身便走,留下魏嬿婉一人,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对着那如山般的脏衣和血水,疼得瑟瑟发抖。 天不知何时彻底黑透了。 浓云密布,几声闷雷滚过,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将庭院打湿。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额角的伤口、烫伤的手腕、破皮的手指,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她浑身湿透,冻得牙关咯咯作响,却不能停下搓洗的动作。 就在这凄风苦雨、天地同悲之际,启祥宫正殿方向,却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金玉妍娇媚的笑语和皇上低沉愉悦的朗笑。 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混着冰冷的雨水,分不清脸上是雨多还是泪多。 魏嬿婉万念俱灰,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吞噬,头顶倾盆而下的雨水,骤然停了。 一把半旧的油纸伞,稳稳地遮在了她的头顶上方。 她茫然地抬起泪眼。 只见进忠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身旁,几乎将整个伞面都倾斜在她这边,自己大半个身子则暴露在冰冷的雨幕之中,肩头的太监服色已然深透,紧贴着皮肉。 “樱儿姑娘,快别洗了。皇上圣驾在此,若瞧见你这般形容狼狈,没的污了圣目,更惹娘娘不快。这些衣裳,明儿个再洗也不迟。” 他说着,伸出手,虚虚地引着魏嬿婉颤抖的胳膊肘,助她离开那冰冷的木盆,走到廊檐下干燥些的地方避雨。 压低了声音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了?怎就弄成这般田地?” 或许是这突如其来的遮蔽,或许是这雨夜孤灯下唯一一丝带着温度的询问,又或许是连日来积压的冤屈、恐惧与不甘终于冲垮了堤坝。 “进,进忠公公…,我…我好恨啊!”魏嬿婉吸着气,断断续续道,“我本是攒了整整四十两银子,托了四执库的芬姑姑,好容易才从那不见天日的地方调出来,到了钟粹宫,伺候大阿哥…原以为,原以为总算有了盼头…” “就因为我这张脸…,生得有几分肖似了那位主子,她们便都容不下我!什么‘八字妨克’,全是鬼话!生生将我打发了去那不见天日的花房,做最下等的粗使!” “后来,我好不容易寻着机会,给皇后娘娘献了一盆精心伺候的姚黄牡丹,本指望能得个青眼,谁承想偏偏那一日,娴妃娘娘却穿了一身姚黄牡丹纹样的衣裳!皇后娘娘见了,当场就变了脸色,我这才落到了嘉妃娘娘手里!” “到了启祥宫,便是无休无止的折磨…彻夜捧着滚烫的烛台,手臂酸麻也不敢动一下…捧着那烧红的香炉,皮肉都要烫熟了…剥不完的莲子,抄不完的经书…桩桩件件,都是要磨掉我半条命。” 她摊开自己惨不忍睹的双手,连抽搐都不能自控。 “我伏低做小,察言观色,一点一点,用血泪和屈辱去讨好嘉妃,才换来她一丝半点的信任,能近身伺候四阿哥,稍稍喘口气…” “就因为不久前,在园子,撞见了纯妃娘娘一面!就只一面!” 魏嬿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生生混着雨水往下咽,“她…她便在嘉妃娘娘跟前污蔑我,说我是…是狐媚惑主、意图勾引皇上的贱婢!说我心术不正,会带坏阿哥!…于是…于是我就又被打回了原形,甚至…比从前还不如了……” “我从未想过要害任何人!从未想过!难道…难道就因为我生了这样一张脸…我便活该受尽这世间所有的苦楚?我便该死吗!” 她还没把春婵和澜翠拉出来,她答应过春婵,以后那白玉霜方糕,想吃多少有多少…,她不甘心,不甘心! 进忠的目光,似缠绕的藤蔓,长久地绕在魏嬿婉那张欺霜赛雪的芙蓉面上。 眼前这女子,心气儿高过宫墙上的脊兽,那点子小小宫女的前程,如何盛得下她眼底的勃勃野火?自己这副残缺之身,更是留不住这注定要飞上枝头的凤凰。 一丝隐秘的不甘悄然爬上舌尖,转瞬又被另一种奇异的餍足取代——他竟觉得,她合该如此!合该这般不甘蛰伏,合该这般野心勃勃!她眼底深处那份不屈不挠的求生欲与向上攀爬的狠劲,才是她最动人的光芒。 何须强令日月奔己而来? 莫若使其高悬琼霄,光被九垓,泽及万物生光。 雨声淅沥,掩盖了进忠喉间几不可闻的低叹。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常言道,自贱者人必贱之,是以,人贵自重。姑娘生得这般品貌,若甘于埋没,岂非暴殄天物?” 他略略一顿,眼风扫过四周,见无杂人,方将话语捻得愈发意味深长,“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道理姑娘想必通透。这张脸,是灾殃,亦是通天的梯子。你,敢不敢,赌上一赌?” 魏嬿婉心头猛地一撞,隐在宽袖里的指尖悄然收紧,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意,反倒让她混沌的神思骤然清明。她抬起眼,那眸光清凌凌的,像淬了寒冰的秋水,直直看进进忠眼底。 “好!姑娘是个明白人,那我也不绕弯子。瞧见我师父他老人家如今的风光了么?那是靠着娴妃娘娘方一步登天。姑娘若肯信我,我便替你铺路搭桥,把那‘梯子’稳稳递到姑娘脚下,助姑娘攀上那九重天阙。事成之后,姑娘只需在皇上面前,也替我递个‘梯子’,让我往上挪挪窝。” “自然,这宫里的路,一步一坎儿,若有个万一,姑娘这梯子没搭稳…那也无妨。今后便跟着我,我是个阉人,给不了姑娘男女情长,却能保你一世安稳富贵。日后,我能走到哪一步,姑娘的福分便跟着享到哪一步。我受过的罪,却绝不会让姑娘沾上半分;我有的体面,姑娘也必是头一份儿。如何?” 言下之意,便是他进忠在宫中是何等位份,她魏嬿婉便是何等尊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魏嬿婉并未立时答话。 若终生囿于宫女之位,便永无机会窥伺那翻云覆雨的手腕,更遑论搅动其中风云。 这世道令女儿家只能依附婚嫁,那九重宫阙之上的圣躬,便是她命中注定、非攀不可的一层阶陛。 她必得先踏上去… 一念及此,魏嬿婉再不迟疑,她朝着进忠孤注一掷地拜伏下去,“进忠公公,求您疼我!让我赌一回吧!” 话音将落,那把伞,如一片沉甸甸的承诺,无声无息地,坠入了她冰凉颤抖的掌心之中。 第63章 春园惊鸿 御花园深处,绣幄连天,垂丝海棠织就胭脂雾障,碧桃灼灼,吐半空霞焰。芍药圃内,新绽的魏紫姚黄更是艳光逼人,引得蜂颠蝶狂,嗡嗡营营,搅动着一园浮动的暗香。 金玉妍携宫娥数人,迤逦行于青石小径。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宫装,髻畔赤金点翠步摇,流苏垂落,映日生辉,摇漾出片片碎金。远远地,隔着一片繁茂的紫藤花障,望见娴妃与愉嫔正于亭中小憩。 她眼角微吊,唇边噙一丝冷峭,忽将声气拔得又尖又亮,刺破了满园慵懒的春意:“樱儿——!” 魏嬿婉立时深深垂首:“奴婢在。” “瞧瞧,”金玉妍抬起一只脚,足下云头履,绣金线孔雀,纤尘不染,却故意虚虚点着小径旁新雨濡湿的泥淖,“这履尖儿上,怕沾了丁点儿尘星子。好樱儿,替本宫拂拭干净了。”她尾音拖得绵长,目光越过花障,投向亭中。 魏嬿婉无声地矮身,裙裾委地,双膝沉沉压于潮湿的石板之上,更兼那缝隙里嵌着细碎尖利的小石子,硌得生疼。自袖中抽出一方素白丝帕,低眉顺目,开始细细擦拭那光洁如新的鞋尖。 亭内,娴妃手中一盏清茶凝住,眸光冷冷掠过花障外跪伏的身影。 “‘樱’是何等清雅之字,她如今顶着这名儿,对着嘉妃倒极尽谄媚之能事,一副做小伏低、摇尾乞怜的形容做派,真真将这字玷污得面目全非!” 惢心觑着主子脸色,小心翼翼上前半步:“娘娘息怒。嘉妃娘娘的性子…宫里谁人不知?只怕那嬿婉,纵有千般不愿,亦是蝼蚁难撼大树,嘉妃让她往东,她岂敢朝西?自是连一丝挣扎的气力也无有的。与其看她在那启祥宫里煎熬,娘娘…倒不如想个法子,把人要出来?纵是仍回花房莳弄草木,也强过在嘉妃娘娘跟前受这等零碎磋磨。” 话音未落,一旁静坐的愉嫔却微微摇头,拈起一枚蜜饯,语声沉静:“姐姐心善,只是此人,怕是不值姐姐如此费心。我曾亲见,就在这御花园深处,她对着皇上,眼波流转,那等情态……,若非纯妃姐姐及时寻了个由头,将她打发去了花房,只怕早已……” 娴妃眸中寒光倏然一闪:“勾引皇上?怨不得她狠心撇了凌云彻那等痴心汉子,原是眼明心亮,早早就挑中了那最高的枝头栖身!” “惢心,你回头回了凌云彻,那起子旧日里的痴念,合该趁早丢开了才是正经。总这般悬心着不相干的人,岂不耽搁了自家前程?多想想自个儿的差事根基,勤谨当差,步步踏实,方是安身立命的正经营生。常言道‘痴心女子负心汉’,如今倒好,他一个须眉男儿,反陷在这等无益的泥淖里拔不出身。若再这般执迷不悟,莫说本宫举荐当差的脸面,便是他那点子微末前程,怕也要折在这糊涂心思里!” 惢心听了,悄声应下:“是,娘娘放心,奴婢记下了。待回头见了凌侍卫,自当将娘娘的体恤之意说与他。” 未等娴妃起身,金玉妍已带着魏嬿婉,步履生风,行至亭前。 “哟,娴妃姐姐与愉嫔妹妹好雅兴,在此赏春呢!方才远远瞧见,妹妹便想着来给姐姐请个安。” 娴妃端坐不动,只淡淡道:“嘉妃有心了。”她眸光一转,落在魏嬿婉身上,语气似不经意,“方才见妹妹这宫女名唤‘樱儿’,倒是伶俐。本宫宫中近日缺个手巧的,专司打理那几盆名品山茶,不若……” “哎呀呀!”金玉妍以帕掩口,娇笑连连,生生截过娴妃的话头,“非是妹妹不愿,只是这樱儿嘛,偏就胜在还算听话。姐姐不知,臣妾近来离了她这双手啊,连盏茶都吃不安生呢!姐姐宫里能人众多,何苦来夺臣妾这点子微末的念想?” “别停啊樱儿,跪下,接着擦。”她一边说着,一边悠悠然伸出脚尖,以那缀明珠的鞋尖,轻佻地挑起魏嬿婉低垂的下颌,迫她仰起脸来,“回娴妃娘娘话,你是不是,甘愿留在启祥宫的?” 魏嬿婉低垂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顶青金石顶凉帽檐于花影深处一闪而过,口中已顺从地应着:“是…,奴婢愿尽心侍奉嘉妃娘娘……”话音未落,手中擦拭的动作却猛地一沉,重重蹭过嘉妃履面。 “哎哟!”金玉妍猝不及防,登时勃然大怒,“作死的贱蹄子!” 她本能地,将穿着厚底宫鞋的脚狠狠向前蹴去,正正落在魏嬿婉单薄的肩头。 “啊呀——!” 魏嬿婉后背重重撞在一丛新抽嫩叶的迎春枝条上,那细弱的枝条承受不住,噼啪折断数根。她亦蜷缩在地,肩头衣衫皱乱,鬓边一朵小小绒花随之跌落泥尘,破碎不堪。 “娘娘恕罪!娘娘饶命啊!”魏嬿婉楚楚可怜地捂着肩膀,身子抖个不住,泪珠儿断了线似的滚将下来。 “嗯?”皇上脚步一顿,侧耳谛听,眉头微蹙,“何处喧哗?” 进忠立刻趋前半步,躬身回禀:“回皇上话,奴才方才恍惚见,似是御花园那头,有宫女触怒了主子,正受责罚呢。听着那动静…怕是挨了打,疼得受不住了。” 皇帝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春光正好,满目祥和,偏生有此煞风景之事! “岂有此理!这六宫之内,原该是祥和之地,方不负上苍赐予的这满园春色。便是有宫人偶犯小过,也该循宫规训诫教导,岂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御花园之内,便如此责打,形同市井泼妇所为?成何体统!”他袍袖一拂,“摆驾!随朕过去瞧瞧!” 金玉妍倏地瞥见龙袍一角,心头猛地一坠,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厉声呵斥向仍蜷缩在地啜泣的魏嬿婉:“嚎什么丧!还不快给本宫住声!” 贞淑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攥住魏嬿婉的胳膊,意图将魏嬿婉拉至身后,用自己身体挡住这狼狈景象。 口中低叱:“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起来,别污了娘娘们的眼!” 魏嬿婉又岂肯让她如愿?非但不顺势起身,反而就着贞淑拉扯的力道,身子一软,恰似那离枝败絮,伴着咽呜之声,直直向端坐亭中的娴妃座前倒去! “哎哟!”娴妃猝不及防,手中茶盏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她簇新的青缎衣襟上。 “好你个——!” 她霍然起身,柳眉倒竖,正要发作,那抹明黄身影带着凛然威压,龙行虎步,转瞬已至亭前。 这声叱骂未曾收住声量,彻底将事情推向了覆水难收。 魏嬿婉顺势滑坐在地,伏在娴妃脚边不远,不仅刚好暴露在皇上视线之下,更将方才金玉妍蹴人、贞淑粗暴拽扯的举动,无形中坐实为导致她撞伤娴妃之由。 “朕远远就听见此地喧哗扰攘,全无半分皇家体统!究竟是何缘故?”皇上面沉如水,目光如电,扫过亭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伏地颤抖的魏嬿婉身上。 金玉妍抢先屈膝福礼:“皇上息怒!不过是臣妾姐妹几个在此赏春叙话,一时兴起声音大了些,扰了圣驾清听,实是臣妾们的罪过。” 她话音未落,伏在地上的魏嬿婉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偏清晰可闻的啜泣,单薄的肩头微微起伏,愈发显得弱不胜衣。 侍立在皇上身侧的进忠当即呵斥道:“噤声!皇上问话,何等庄严?哪个没规矩的在御前失仪?哟——”他目光锐利地‘发现’了新情况,故意拖长了调子,指向魏嬿婉,“皇上您瞧,后头那宫女,额角鬓边……怎么红紫了好大一块?看着怪瘆人的!” 皇上的目光立时被引了过去。 ——日光朗朗,正照着魏嬿婉那张脸。几缕青丝散落颊边,黏着斑驳的泪痕,愈显得那小脸儿尖俏玲珑,楚楚可怜。 纵是鬓边绒花委地,罗衫皱乱,亦难掩其天生一段风流韵致,此刻伤痕累累、泪光点点之下,反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朕常言,宫人亦是父母生养,入宫当差,循的是规矩,守的是本分。纵有错处,自有宫规处置,岂能随意作践打骂?” “你,抬起头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从实讲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纤弱的身子在初春微凉的风里瑟瑟发抖,恰似那不堪风雨摧折的娇花嫩蕊,魏嬿婉怯生生地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这副情态,将皇上心中那点被扰了雅兴的愠怒,不知不觉就冲淡了几分,反倒隐隐生滋出一丝探究与怜惜。 “回…回禀皇上……奴婢万死!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笨手笨脚,侍奉嘉妃娘娘鞋尖时失了分寸,惹得娘娘动怒…”她声音细弱,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听者心上,“娘娘训斥奴婢,是奴婢该当的,都怪奴婢愚钝,未能领会娘娘心意,方才娘娘想是气急了,才…才略一抬脚,奴婢自己没站稳,撞到了假山石上…惊扰了娴妃娘娘和皇上圣驾……奴婢罪该万死!求皇上,娘娘重重责罚奴婢吧!” 第64章 玉腕惊澜 金玉妍觑见龙颜之上阴云渐聚,霜色愈浓,忙不迭堆砌起满面委屈,急急辩白道:“皇上明鉴!臣妾委实冤沉海底!方才臣妾不过是在原地略挪寸步,原想着令她擦拭得更为周详些,谁知她脚下虚浮,一个不稳便跌了跟头,反做出这等寻死觅活的形容来,不知要唬弄哪个?分明是存了歹心,要污蔑臣妾的清白!” 魏嬿婉闻此呵斥,恍若惊弓雏鸟般一颤,举袖欲拭面上潸潸珠泪。就在这抬腕掩面的须臾之间,宫装云袖似被风无意拂落,悄然地褪下了半截,登时露出底下一段皓腕来——其上赫然纵横着几道深浅交错的青紫淤痕,有新添的赤肿如凝血,亦有陈年的暗沉似乌玉,新旧相叠,斑驳狰狞,直刺人眼! 皇上方才因魏嬿婉凄楚之态所生的几分怜惜,顷刻间被这无声的证物引燃,化作滔天怒火。 他倏然转向金玉妍:“‘挪一挪脚’?好一个轻巧的‘挪一挪脚’!嘉妃,你且与朕分说明白,她腕上这累累叠叠、新旧相侵的伤痕,又当何解?莫非也是你这金尊玉贵的脚‘挪’出来的不成?!” “臣妾……臣妾……” 铁案如山,胜过千般狡辩。 皇上一声冷哼,剜过金玉妍惨白如纸的脸:“朕看你骄纵成性,全无妃嫔应有的懿德!苛虐宫人,手段酷烈,竟敢在御花园行此暴戾之事,视宫规如敝屣!更兼巧言令色,欺君罔上!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九五之尊?!” 这一连串斥责,字字千钧,砸得金玉妍摇摇欲坠,幸得心腹侍女贞淑死命搀扶,主仆二人俱是面无人色。 皇上余怒未息,目光转回那跪伏于的魏嬿婉身上,语气却稍缓:“你,叫什么名字?” 魏嬿婉声如蚊蚋,带着劫后余悸:“回禀皇上,奴婢贱姓魏,双名嬿婉。”她略一停顿,仿佛惶恐至极,又低低补了一句,“蒙嘉妃娘娘恩典,赐名‘樱儿’…” 侍立一旁的进忠,极其自然地微微躬身,带着几分探究之意,落在魏嬿婉低垂的眉眼间,仿佛初次识得此人。 故作无心,慢悠悠道:“唔…说来也奇,奴才方才粗看未觉,此刻凝神细观…这小宫女…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似在沉吟措辞,“眼角眉梢,细细品来,竟隐约透出两分娴妃娘娘年轻时的清冷韵致呢!尤其是那颦眉低首的形容……自然,” 他话锋陡转,语气变得无比恭谨笃定,“娴妃娘娘是何等金枝玉叶、风华绝代的天家气韵!这小宫女不过蒲柳陋质,萤烛微光,岂敢妄比中天皓月?不过偶沾形似皮毛,学个东施捧心罢了,便是给娴妃娘娘提鞋也不配!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言毕,作势轻轻掴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倒似真个失言懊悔。 皇帝的脸色骤然又沉了三分:“‘樱儿’?!嘉妃,你——明知娴妃闺中旧字为‘青樱’!此名,岂是寻常宫婢可僭越沾染的?!” 一旁侍立的娴妃,闻言拈起一方鲛绡帕子,似有若无地轻拭了拭眼角,垂落间恰好掩住了微微上扬的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如轻烟般掠过,快得无人捕捉,只余下眉宇间那层略带追忆的惘然。 金玉妍被这诛心之问骇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急急剖白道:“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纵有千般不是,也绝无此等悖逆之心!原不过是瞧着这丫头生得几分颜色,那两颊粉嫩,恰似三月枝头初绽的春樱,一时兴起,才随口赐了这么个名儿……臣妾愚钝,只顾着眼前这点子花色,万万不敢、也断然不会存了影射娴妃姐姐尊讳的心思啊!求皇上明鉴!” “行了!”皇上猛地一拂袖,显是已不耐至极,“巧言令色,越描越黑!既是嘉妃赐名不妥,有僭越之嫌,自今日起,你便复本名魏嬿婉!这‘樱儿’二字,从此休要再提!” “至于嘉妃,你御前失仪,咆哮申辩,是为一罪;苛虐宫人,致其遍体鳞伤,手段酷烈,是为二罪;言语无状,赐名僭越,影射她人,是为三罪!数罪并罚!着即禁足启祥宫一月,抄录《女诫》、《内训》各百遍,静思己愆!无朕谕旨,不得擅出宫门半步!” “皇上!”金玉妍如闻丧钟,似乎想扑上前去求情。 皇上眉峰一剔,眼中厉色更盛,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再敢顶嘴,每添一字,加抄百遍!可要试试朕的耐心? ” 金玉妍浑身剧颤,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臣妾……领旨……谢恩……” 贞淑早已泪流满面,死死抱住她的主子。是非对错,新欢旧爱,不过在这九五至尊一念之间。主仆二人在这帝王的雷霆之怒下,渺小如尘埃。 皇帝目光复又落回魏嬿婉身上,见她额角青紫、腕上伤痕累累,配上那梨花带雨、楚楚堪怜之态,心中怜惜之意又添几分。 一直冷眼旁观的娴妃,早已将皇帝看向魏嬿婉时眼底那抹不同寻常的柔和尽收眼底。她心下一凛,暗道不妙。 此女心机深沉,今日种种,分明是冲着御座而来!圣心此刻正怜其弱,若令其趁隙而入,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心思电转间,面上立时浮起一层悲悯的浅笑,她仪态万方地盈盈下拜:“皇上圣心烛照,明断秋毫,臣妾感佩于心。只是……”眼波流转,带着一丝‘不忍’,投向地上的魏嬿婉,“嬿婉平白遭此无妄之灾,伤痕遍体,着实令人见之恻然。皇上既已复其本名,彰显天恩,何不再格外施恩,赐她一个安身立命的恩典?也好慰其惊惶,令其日后有个倚靠?” 皇上闻言,看向娴妃:“哦?爱妃有何良策?” 娴妃唇边笑意温煦,循循道:“依臣妾愚见,女儿家最稳妥的归宿,莫过于觅得良缘,终身有托。嬿婉年岁渐长,不如……皇上便开金口,玉成其美事?择一忠厚本分、家世清白的侍卫,赐其风风光光出嫁?一来可抚平她所受之屈,二来成全其终身大事,往后相夫教子,安守本分,岂非两全其美?方显我皇恩浩荡,泽被微末。” “嬿婉,你道……可是这个理?圣心如天,自会替你择一个顶顶好的前程归宿。” 此言一出,皇上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目光在娴妃含笑的面庞与魏嬿婉凄楚形容之间,缓缓逡巡。 魏嬿婉深深垂着头,纤细的脖颈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仿佛承受不住帝王的注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她像是终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又像是被绝望逼到了角落,极轻微地抬了抬眼帘。 那目光并未敢直视龙颜,只怯生生地、如同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掠过皇帝龙袍袍角的金线云纹,旋即又惊慌失措地垂下,长睫如蝶翼般剧烈地颤动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惊惶的阴影。 朱唇微启,字字句句都浸满了卑微的惶恐与无助的依恋:“奴婢魏嬿婉,叩谢皇上天恩浩荡。复名之恩,于奴婢,如同再造。奴婢自入宫闱,这身子…这性命…便早已不是奴婢自己的了,只求能安分守己,恪守宫规,尽心竭力地伺候好主子……” 声音巧妙地在此处停顿,‘主子’二字,唤得极轻极柔,却又含混不清,仿佛包含了无限可能。 皇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娴妃,长笑一声,透出不容置喙的意味:“娴妃啊,你一片慈心,为这丫头终身计,朕心甚慰。不过,朕瞧着她年纪尚轻,心性未定,此时谈婚论嫁,倒显得朕与爱妃太过心急了。况且,在这宫里头,能凭自己的本事‘混出头来’,挣得一份体面前程,岂不比仰赖夫婿更能安身立命,光耀门楣?” 他顿了顿,目光在魏嬿婉身上扫过,似告诫又似点拨:“只是,这‘混出头’三个字,份量可不轻!若还是像方才在嘉妃跟前那般,伺候得不当心、不稳重,磕了碰了,惹出事端来,那可就是自误前程了!宫里的路,步步惊心,端看你自己够不够伶俐,懂不懂得惜福!” 言罢,他不再看地上之人,随意地挥了挥手,恢复了帝王的疏淡:“行了,总这么跪着像什么样子。进忠,带她下去,寻身干净得体的衣裳换了。收拾妥当后,不必回启祥宫了,直接领去养心殿内候着,今日起,便在养心殿奉茶听差。” 第65章 篦下盟深 魏嬿婉低眉敛目,随着进忠那轻悄却利落的步伐,默默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行去。宫道深深,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在朱红的宫墙上,倒真似那拴在一处的蚂蚱,挣不脱,也分不开。 离了御花园那肃杀之地,周遭只余下寂静的宫墙与偶尔掠过的飞鸟,两人言语间便也少了几分顾忌,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随意。 进忠何等乖觉,眼风斜飞,便觑见魏嬿婉眉尖微微颦蹙,非但不见半分得近天颜的喜色,反倒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思与冷意。 他脚步未停,只压低了声音问:“姑娘这是怎么了?刚得了皇上的金口玉言,一步登天,眼看就要到养心殿‘当差’了,这可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造化。怎么瞧着反倒心事重重,连眉头都锁紧了?” 魏嬿婉微微侧首,目光扫过进忠,清冷的眼神中映着宫墙的暗影:“进忠公公说笑了。‘欢喜’二字,此刻于我,不过是镜花水月。” “方才,皇上给嘉妃娘娘定罪时,那雷霆万钧、不容置喙的模样……端的是天威赫赫,震慑人心。公公可知,当年我初入启祥宫,嘉妃娘娘给我‘定罪’时的神情、语态、乃至那不容分说的气势?与今日皇上,足有七八分的神似。”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皇上真个在意宫人性命,体恤下人疾苦,只需一道明旨,严令六宫,凡有苛虐之举者,无论品阶高低,必严惩不贷!何愁不能肃清宫闱?可偏偏……,你说,嘉妃娘娘那性子,哪一样又不是上头那位,一点一滴,纵容出来的?” “是他由着嘉妃娘娘跋扈至此的,待得今日事发了,他却只需将那‘御前失仪’、‘苛虐宫人’、‘言语无状’几顶现成的帽子,轻飘飘地扣在嘉妃娘娘一人头上……一番斥责,几卷经书,一月禁足……便算是‘明察秋毫’、‘秉公处置’。” “这泼天的干系,滔天的罪过……金口玉言,便将自身摘得干干净净,推得彻彻底底,只留下一个‘跋扈成性’的嘉妃,和一个‘无辜受害’的奴婢。真是好一个‘圣心烛照’!好一个‘天威如狱’啊…” 进忠听着魏嬿婉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论,面上非但不见半分怒色惊诧,反倒像是听了一番极熨帖的体己话,嘴角竟浮起一丝赞许的浅笑。 “姑娘这番话,真真是……鞭辟入里,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儿。” 他目光扫过空旷的宫道,确保无人,才继续道:“你能有这份眼力见儿,看得如此透彻,奴才这颗心,反倒落回肚子里几分。这深宫大内,原就是个‘里一套、外一套’的乾坤世界。什么该明晃晃地干,什么只能阴着掖着,规矩体统,不过是张皮儿罢了。” “便是皇上自个儿,迁怒于人,借故责打下人,那也是常有的事儿。只是啊——龙颜再是不豫,也断不能亲自挽了袖子去掌掴奴才,那岂不失了体统?总得寻个‘宫规森严’、‘御下不严’的由头,冠冕堂皇地扣上,名正言顺地将人拖去慎刑司,让那些掌刑的奴才代劳……这一番做派下来,任谁也挑不出个‘理’字来,反倒要赞一句‘天子守礼,明正典刑’!” 进忠说着,眼角余光瞥了魏嬿婉一眼,见她凝神细听,便愈发将话挑明,点破今日嘉妃败落的关窍: “所以说,嘉妃娘娘今日栽的跟头,根子哪里是在她那点子跋扈脾气?更不在于她苛待了谁人!宫里头,暗地里磋磨下人的主子,难道还少了去?要紧的是她糊涂!竟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在御花园这等地方行此勾当!这便是大错特错了!” “这等行径,那便是明晃晃地藐视皇上定下的规矩!是当着阖宫上下,打皇上的脸面!悖逆了皇上‘仁德宽厚、体恤下人’的圣明名声!这才是真正触了逆鳞的地方!” “皇上恼的,从来不是嘉妃跋扈,更不是心疼哪个奴婢受苦。皇上恼的,是她行事不周,手段粗陋,连累得主子爷的‘仁德’之名,在众人面前……不好看了。” 魏嬿婉脚步倏地一顿,纤指一伸,牢牢攥住了进忠的手腕。秋水明眸直直望进忠眼底,不容半分闪躲。 “不行,进忠!” “皇上今日,并非是被我这几分颜色迷了心窍,不过是恰好在雷霆震怒之时,顺水推舟罢。” “我等以脂粉颜色为戈矛,侍奉君前,博取欢心…古来飞燕合德之流,便是前车之鉴!这倚仗姿容换来的恩宠,恰如那春日海棠,瞧着鲜花着锦,焉能禁得几番风雨?” “我们不能只满足于这‘顺带’得来的机会,不能只做他棋盘上一颗随用随弃的棋子!更不能将身家性命,都系在这‘以色侍人’的浮萍之上!” “还得,再想想办法…”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养心殿宫门之外。 进忠熟门熟路地拐向侧面一溜低矮却洁净的耳房,侧身让魏嬿婉进去,自己却立在门槛之外,目光扫过空荡的室内,扬声唤来一个在廊下候着的小宫女,“你,去!速速烧了热水来,再寻一套干净合身的新宫装,里外都要齐整的!仔细伺候这位魏姑娘沐浴更衣,不得怠慢!手脚麻利些!” 小宫女喏喏连声,小跑着去了。进忠这才转向屋内的魏嬿婉,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带着一丝安抚与深意:“姑娘且在此稍候,先收拾停当,才是正经。奴才就在外头候着。” 说罢,便轻轻掩上了门。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浴桶并一应用具便被抬了进来。那宫女又捧来一个精巧的藤编小篮,里面竟盛着满满一捧晒干的玫瑰花瓣,色泽深红,幽香暗浮。 魏嬿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在启祥宫,能得些微温的清水匆匆擦洗已是恩典。她怔怔地看着宫女将那殷红的花瓣撒入蒸腾的热水中,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氤氲了狭小的空间。 当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她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时,魏嬿婉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她将自己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张被热气熏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庞。水波温柔地荡漾着,拂过手腕上刺目的青紫,也拂过心头的惊涛骇浪。 心思,就在这氤氲暖香中百转千回。 养心殿……奉茶……一步登天? 不过是悬在更高处的刀刃罢了。 皇帝的薄情寡恩、嘉妃的骤然倾覆,还有娴妃那看似温婉实则狠辣的‘指婚’……一幕幕在她眼前翻腾。 这片刻的奢侈安宁,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这宫墙之内的冰冷与无常。她绝不能沉溺于此!这花瓣浴的温柔乡,亦是销骨蚀魂的陷阱。而她要的,远不止这一桶香汤的暖意。 待到沐浴完毕,换上那身崭新的宫装,魏嬿婉似脱胎换骨般轻盈了些许。她坐在简陋的妆台前,映出一张洗去污垢与泪痕后,更显清丽的脸。 趁那小宫女退出去倒水收拾浴桶,门“吱呀”一声轻响,进忠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他并未多言,极其自然地走到她身后,顺手拿起妆台上那柄半旧的黄杨木篦子。 魏嬿婉感到发梢被轻轻撩起。 篦齿划过头皮,带来细微的麻痒,一下,又一下。这悄声地,带着奇异亲昵的动作,在寂静的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魏嬿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透过那模糊的铜镜,与镜中进忠低垂的眼帘相遇。 “进忠公公…” 她声音带着一丝沐浴后的沙哑与急切,想抓住这难得的独处时机。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小宫女归来的脚步声。 进忠的眼神在镜中瞬间一凝,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柔和顷刻间敛去无踪。将手中的篦子,自然地,仿佛只是完成了分内之事般,轻轻放下。 “手脚怎的这般慢?还不快些收拾妥当!仔细伺候魏姑娘把头发绞干了,莫要着了风寒!养心殿的差事,片刻耽误不得!” 他语气不耐,将那片刻逾矩的温存,掩盖得干干净净。 第66章 戏里春秋 嘉妃方去,娴妃与愉嫔随侍圣驾,缓步徐行,至御花园幽邃之处。 娴妃觑着皇上容色霁和,遂莲步轻挪,挨近御前,纤指微抬,似不经意间拂过龙袍袖口垂落的一缕金线流苏,指尖轻捻慢拢。 “皇上——” 她拖长了莺声,含着一缕娇嗔,“臣妾适才亭中观瞧,见您发落嘉妃妹妹,又格外施恩,将嬿婉擢升至养心殿奉茶……这般恩典,真真是她的造化了。只是臣妾愚钝,心底存了个小小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皇上侧眸睇她,唇边噙着一丝玩味:“哦?但讲无妨。” 娴妃似羞似恼地一顿足尖,两颊飞起淡淡轻红:“臣妾思忖着,嬿婉虽受了委屈,然养心殿乃何等枢要清贵之地?寻常宫人,便是熬尽青丝也未必得近一步!皇上这般抬举……莫不是……存了纳她入后宫,赐予名分的心思?”语毕,眸光如丝,紧紧缠住龙颜,不放过分毫波澜。 皇上闻之微怔,旋即笑声朗朗,惊起几只栖鸟。他停下脚步,伸指于娴妃鼻尖轻点:“你这小醋坛子!整日里便琢磨这些捕风捉影之事!” “朕不过见她今日委实含冤,又遭嘉妃磋磨,楚楚堪怜。养心殿奉茶,差事清雅,又近在朕前,无人再敢欺凌,权当给她一条安身立命的体面出路罢了。区区一介宫人,值得什么?” 言至此,话锋倏转,“况朕观那丫头,眉眼之间,倒隐有与你年少时一二分神似。她得此机缘,归根结底,还是沾了你的光!若非念着你的情分,朕岂会留意此等微末之人?” 娴妃垂睫低语:“皇上惯会取笑!臣妾蒲柳陋质,有何光采可沾?此乃皇上仁德,泽被下尘,是那丫头的福泽罢了。” 言罢,便挽住愉嫔玉臂,“海兰妹妹,你说可是此理?” 愉嫔忙赔笑应和:“姐姐风华无双,皇上圣心明鉴,那丫头亦是福缘深厚。” 三人复略赏花木,未几,皇上微露倦色,揉额道:“园中景致已览,朕尚有要紧奏章待批,须回养心殿了。尔等自便。” 娴妃与愉嫔即刻敛衽,盈盈下拜:“臣妾恭送皇上,愿皇上圣躬康泰,万福金安。” 皇帝略一挥手,便携内侍,转身向养心殿方向大步而去。 待那明黄身影没入重重花影,娴妃面上温婉笑意,霎时如烟消散。 她缓缓直起身,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愉嫔在侧瞧得真切,心头一跳,趋前半步,压低声儿探问:“姐姐…这是怎么了?方才皇上不是说得明白,只是怜惜那丫头,给她个好前程吗?还说是沾了姐姐的光呢……” “沾我的光?呵……好个‘沾光’!”娴妃美目微凝,眼风扫过愉嫔惊疑的面庞,“海兰,你亦是宫中旧人,岂不知这些面儿上光鲜、哄人安心的门面话?养心殿是何所在?龙榻之侧,御笔之畔!置一水葱儿似的丫头近身侍奉,眉眼间还存着几分‘旧日神韵’……这‘机缘’背后藏着什么机锋,还用明言?不过是‘新瓶’盛‘旧酒’,又或……‘旧瓶’换‘新酿’罢了。皇上金口玉言,自要滴水不漏——予那丫头恩典,予嘉妃余地,亦予我这‘旧人’几分薄面。台阶铺设得稳稳当当,端的是一派仁君气象。” 她略顿,唇边讥诮愈深:“你且睁眼瞧着。不出两日……这深宫后院,怕就要添上一株‘新枝’了。” 愉嫔见娴妃眸光森冷,忙绞着帕子,试图寻些宽解之语:“姐姐且宽心。那起子人,不过是效颦的东施,学得皮毛,略沾得姐姐两分神韵影子罢了。姐姐与皇上的情分,是打根儿上长出来的情谊,经了多少风雨岁月?岂是那等浮花浪蕊可比拟的?皇上不过是一时瞧着新鲜,赏玩个三五日,终究是云烟过眼,做不得数的。” 娴妃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一串冰透碧玺,那翠色映着渐渐疏落的日影,流转过捉摸不定的光。半晌,才幽幽叹道:“情分?说起情分……倒叫我想起一桩旧事来。” “那时节,我年纪尚小,因着姑母还在……偶尔也能在宫里走动。有一回,恰逢大人们在畅音阁听戏,皇上那时也还是少年皇子,我便随在一旁。唱的,正是那出《墙头马上》…” “台上锣鼓喧天,演的是裴少俊墙头窥艳、李千金马上私奔的荒唐事,何等旖旎热闹。可你道台下是何光景?我姑母…彼时已显出式微之相,我瞧着那戏,心里头似压着千钧重石,台上演的是才子佳人的风流,台下看的,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戏码。” “偏生皇上那时年少,听着戏文,竟侧首与我闲谈。我一时触动,望着那戏台,便低声感慨:‘这李千金倾心托付,终落得个被逐出府的下场,可见情之一字,最是飘渺,也最是伤人。便如我姑母……’” “皇上听了,他当时便道:‘戏文终究是戏文。裴尚书拘泥礼法,短视无情。我若为裴少俊,既知佳人深情,岂能负之?必不叫那墙头马上之人,落得个霜欺雪压、零落成泥的下场。’言犹在耳,掷地有声……”娴妃一声轻嗤,如同枯叶被寒风撕裂,“何等意气?何等……大言?言其必不使我等如戏中弱质,遭那等弃如敝履之祸。” “可如今呢?姑母何在?当年那信誓旦旦要护我们周全的人,如今又在做什么?他抬举一个眉眼间有两分像我年少时的宫女,置于龙榻之侧,御笔之畔……这难道不是对当年那句誓言最辛辣的讽刺?‘墙头马上’的戏文是假,可这深宫里的‘飘零无依’,‘受尽委屈’,却是真真切切!帝王金口玉言,幼时的誓言尚可随风而逝,更何况所谓‘情分’,不过是权力更迭时,用来粉饰太平、安抚旧人的一剂迷魂汤罢了!” 她拢了拢衣袖,那串碧玺被宽大的袖口掩住,再不见一丝翠色光华。仿佛连同那点微末的念想和旧日里少年天子掷地有声的承诺,一同被深深埋藏,永不见天日。 “姐姐…” 愉嫔脚下不觉追了两步,对着那空荡荡的宫道方向,敛衽微微一福,姿态恭谨,挑不出一丝错处。直到那抹背影彻底隐没在重重的殿宇阴影之中,她才缓缓直起身。 四下里,便只剩了她与叶心。 叶心觑着自家主子脸上那层温婉得体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宇间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便知主子心中必不平静。她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试探:“主儿…可是在为娴妃娘娘方才的话忧虑?” 愉嫔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将目光从空寂的宫道收回,投向远处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琉璃宫瓦。那朱红的高墙,金黄的殿顶,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出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辉煌。 “为她?叶心啊,你错了。本宫是在为自个儿忧虑。” “你瞧这后宫,何曾有过一日清净?新人如同那御花园里四季不断的鲜花,一茬接着一茬,源源不绝地涌进来。哪一个不是青春正好,哪一个不是费尽了心思,要在皇上跟前挣个前程?娴妃与皇上的情分,听着是打小积下的根基,然方才你也听见了,连那样的旧年光景、那样的承诺,都抵不过时移世易,渐渐淡薄如水。” “前路遥遥,看不见个头儿啊……娴妃的性子,又不是个好相予的,在她身边行走,便如同在薄冰之上踏足。在她身边,最要紧的不是能出多少主意,显多少聪明才智。恰恰相反,是‘难得糊涂’这四个字。” “既要让她觉着你有用,能替她分忧解劳,办得成事,让她离不得你这份‘顺手’;却又万不能锋芒太露,显出比她更通透、更会算计的模样来。她心思重,疑心也重,若让她觉着你过于精明,洞察了她的所有心思,甚至能预判她的棋路……那便是取祸之道了。这其中的分寸火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需得时时刻刻提着心,吊着胆,揣摩着,拿捏着……比那殚精竭虑地出谋划策,更耗费心神百倍。” 愉嫔疲惫地阖了阖眼。 “回宫吧,”她轻声吩咐,“起风了。” 第67章 嬿婉承春 养心殿内,金兽吐香,帘栊低垂。皇上端坐紫檀大案之后,朱笔御批,凝神阅看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殿中唯有更漏滴答,并那笔尖划过素纸的沙沙细响。 这边厢,魏嬿婉随着进忠,悄步转入殿内。但见进忠步履轻捷,行至暖阁槅扇处,忽地停住。他侧过身来,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她颈项,见领缘略有些微折痕,便伸出一指,指尖若有若无,只在她领口处轻轻一抚一按,那点褶皱登时服帖。 他鸦鬓微湿,显是方才疾走所致,却只压低了嗓子,喉间送出两字,气息微不可闻:“去吧。”言罢,眼风向御座方向一递。 魏嬿婉会意,心头微动,面上却只如春水无痕。轻移莲步,捧了那盏新沏的香茗,款款行至御前。 “皇上辛劳,请用盏新茶,略解烦倦。” 甜白釉暗刻龙纹的茶盏,托在她莹白如玉的掌心,更衬得那新茶汤色澄碧,氤氲着江南早春的清气。 “此乃明前龙井,最是应这春时气序。想那《内经》有云:‘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此刻饮此茶,正宜应和天地间这勃勃升发之阳气。其气清而味淡,最能疏散肝郁,令人胸怀畅达,神思清明。且春气渐暖,地气上腾,难免生些湿浊,此茶性味甘凉,醒脾祛湿,亦是极好的。” 她一面说,一面将茶盏稳稳奉于御案一角,纤指微翘,姿态恭谨而娴雅,“皇上日理万机,肝气易郁,脾胃易倦,饮此一盏,权当顺应天时,保养龙体罢。” 皇上执起那甜白釉盏,揭盖轻啜一口。但见茶汤澄澈,入口鲜醇甘爽,一股清冽之气直透心脾,恰如那江南早春的雨露,洗却了几分案牍劳形。 他搁下茶盏,目光却未离魏嬿婉,似有深意地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流转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此茶甚好。方才听你论及《内经》春令养生之理,倒是颇有章法…你,读过书?” 魏嬿婉将螓首又低了三分,露出颈后一段细腻柔白的肌肤:“回陛下,奴婢微贱之躯,哪里敢称‘读过书’?不过是粗识得几个字,认得些人名器物罢了,实不敢污了圣听。” “只是,奴婢曾同嘉妃娘娘随侍长春宫。长春宫…那是何等福泽深厚之地?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德冠六宫,每日里批览宫务、书写懿旨,那墨香萦绕,气度风华,奴婢有幸在侧,做些研墨铺纸、递送文书的微末差事,已是天大的恩典了。天长日久,耳濡目染之下,竟也仿佛沾得了一星半点的文墨清气。” 她语声轻柔,娓娓道来,将‘长春宫’三字说得格外清晰,字字都透着由衷的敬畏与追慕:“皇后娘娘待下宽仁,训导有方,每每执笔,那字迹端丽雍容,便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奴婢愚钝,虽不能领会其中万一的深意,却也时常听着娘娘教导宫人,言道‘春者,生发之始,仁德之象’,要心怀宽厚,如春阳普照,方能六宫和睦,上应天心。这长春宫里的‘春’字,在奴婢看来,便是皇后娘娘恩泽如春,福庇宫闱的明证。皇上与娘娘鹣鲽情深,天地同鉴,这宫里的草木得了帝后双辉的福泽,都比别处繁茂鲜亮几分呢。” 她见皇上听得入神,眉目间似有追忆的柔和之色,便大着胆子,声音愈发婉转:“奴婢每每思及‘春’字,便觉心头温暖。说来…说来更是惶恐,奴婢这微贱之名‘嬿婉’,当年竟也曾蒙皇上金口,谬赞过一句‘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奴婢此后,每每想起,都觉如在梦中,惶恐无地。皇上圣目如炬,奴婢这名字里的‘嬿婉’二字,原不过是微末春光,萤火之光,岂敢比拟长春宫那普照万物的上林春满?不过是…不过是沾了陛下恩典,借得一个‘春’字的福气罢了。今日奉此春茶,论此春令,奴婢斗胆,只愿皇上龙体安康,如春之永驻;帝后情谊,似春华秋实,长长久久。奴婢这点微末心意,便如这盏中茶沫,虽轻,亦是一片赤诚。” “好,好一句‘恩泽如春’、‘帝后双辉’!”皇上龙心甚悦,目光之中带上了几许赞赏。 “皇后温良恭俭,仁德泽被,她这些教导,原是至理。六宫多少人朝夕沐浴此风?可惜啊…”他话锋微转,语气中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惋惜,“嘉妃性情刚烈,于皇后这番春风化雨般的教诲,倒似那顽石过水,未能浸润心田半分,行事多有…嗯,失于宽和之处,有负皇后期许,亦损了宫中祥和之气。” 皇上略作停顿,目光更深地落在魏嬿婉低垂恭顺的身影上,那‘嬿婉如春’的记忆愈发清晰起来。 “倒是你,朕方才听你言语,处处以皇后为尊,深明大义,又懂得体察天时,慰朕辛劳…是个伶俐通透的。朕…想起来了。”他手指在紫檀案上轻轻一点,恍然道,“你是当年在纯妃宫里,照料过大阿哥永璜一段时日的那个丫头?朕记得,你带着永璜和永璋玩耍,倒是伺候得颇为经心。” 魏嬿婉心头猛地一跳,如同鹿撞,万般情绪涌上,化作更深的低眉顺目:“皇上竟还记得奴婢这等微末之人?是,奴婢当年确曾在纯妃娘娘宫中,有幸伺候过大阿哥。大阿哥龙驹凤雏,天资聪颖,奴婢不过是尽了本分。” “呵…”皇上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探究,又似随口问道,“那朕当年…除了那句‘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可还跟你说过些什么别的?” 魏嬿婉闻言,语声轻颤,更添几分缠绵之意:“皇上,还说过…‘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她低垂的颈项与悄然染红的耳根,恰似一枝含露的海棠。 皇上目如深潭,半晌:“朕还同你说过这种话?” 魏嬿婉并未直接应“是”或“否”,反而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带着十足十的懵懂与纯然仰慕,怯生生地反问:“回皇上,奴婢愚钝不堪,当年闻此天语,只觉字字珠玑,却又如坠云里雾中,至今未能解得其中深意。恍惚记得,陛下那时曾垂怜道,奴婢年纪尚小,不必懂得这些。” 她在此处微顿,眼波流转间,一丝羞怯、一丝期待、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交织,轻轻撩拨着君王的心弦。 “不知…今日,皇上圣心闲暇,可愿将这诗句里的乾坤,略略开示奴婢一二?也好解了奴婢这数年来的懵懂心结。” “呵…”皇上喉间复溢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里没了探究,全然是志得意满的愉悦与掌控。他亦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将手中的朱笔随意搁在青玉笔山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你过来。” 魏嬿婉依言,莲步轻移,如履薄冰般行至御案之前,距离那紫檀大案仅三步之遥。殿内沉水香的馥郁气息仿佛更加浓烈,混合着墨香,缠绕在鼻端。 就在她垂首站定,准备聆听圣训之际,皇上却忽然伸出了手。 那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御手,并未去取案上之物,而是径直探出,一把攥住了她微凉纤细的腕骨。 魏嬿婉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身体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带得向前踉跄一步。下一瞬,天旋地转,只觉腰间一紧,御座宽大,她竟被皇帝揽坐在了膝上! “皇..皇上!”魏嬿婉双颊红透,如同熟透的樱桃,挣扎着便要起身告罪。 “别动。”皇上的手臂如铁箍般将她圈住,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带着灼热的气息,“既是伺候过笔墨的旧日人…朕倒要看看,在启祥宫这些年,嘉妃那性子,可曾磋磨得你连研墨这等看家本事都生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真的松开了些桎梏,只留一手仍虚揽在她腰间,另一手却从案上取过那方珍贵的松烟古墨,塞进她微微颤抖的柔荑之中。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心,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来,”皇上的声音,狎昵而戏谑,“伺候笔墨。” 第68章 永寿初砚 窗外春光正盛,透过高丽纸糊的槛窗,滤成一片朦胧柔和的亮白,斜斜地铺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也映亮了御案一角。 “写几个字与朕瞧瞧。不拘什么,只取你此刻心中所念。” “是。” 魏嬿婉执起那管紫檀狼毫,笔杆犹带皇上掌温。她凝神屏息,思忖片刻,笔尖轻触宣纸,晕开带着几分稚拙的闺阁小字。 ——天心仁厚。 四字方成,结构尚算周正,笔画间却明显透着拘谨与生疏。尤其那‘天’字,下半的‘人’部写得格外局促细小,畏畏缩缩地蜷在两道舒展的横画之下,显得头重脚轻,根基不稳,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皇上唇角不由得牵起一丝弧度,似是莞尔。 “笔意尚可,只是这笔画间的‘君臣主从’,还需分明些。”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鬓边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他引着她的手,在那显得孱弱的‘天’字上重描,手腕沉稳有力,将那原本畏缩细小的‘人’部笔画,陡然拉长、撑开,变得挺拔舒展,稳稳托住上方广阔的两横。 “譬如这‘天’字,上为穹盖,广覆四野,恩泽万物,自当宏大;下为黎元,仰承天德,虽为根基,亦须端正有力,筋骨分明,方能显出承天载物之象,立于天地而不倾。你这‘人’部,写得过于谦卑畏缩了,反倒失了支撑天宇的力道,显得飘摇不稳,如何能彰显天威之重?” 魏嬿婉螓首微侧,眸光流转,似含无限敬慕地仰望着近在咫尺的天颜,露出两分恍然明悟的娇怯:“皇上圣训,奴婢茅塞顿开!奴婢愚钝,方才下笔时,只一味想着那‘天’是何等至高至大、至威至严,奴婢等微末之人,生于天地间,便如芥子浮尘,仰观天颜已是惶恐无地,这象征黎庶的笔画,自然不敢僭越分毫,唯恐写得大了、重了,显出轻狂不敬,有损天威之万一。” “如今得皇上亲手点拨,方知奴婢见识浅薄,竟是画虎类犬!原来这天宇之威,正在于其能包容承载,不弃微尘;这黎庶之敬,亦在于其能端正自立,筋骨强健,竭力承恩。皇上以仁德为天心,泽被苍生,奴婢等得以托庇于这天恩之下,自当如这经皇上亲手扶正的‘人’字一般,立得正,筋骨强;承得稳,心志坚,方不负天高地厚之恩!这‘仁厚’二字,恰是皇上天心写照,奴婢…奴婢方才真是写得太不得其神髓了!” “嗯,”他低应一声,握着她的手仍未松开,反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下她执笔的指节,“你这番悟性,倒是不枉朕点拨一番。只是…”目光扫过纸上那已被他改过,显得端正有力的‘天’字,又瞥了眼她依旧带着几分‘稚拙’的‘心仁厚’三字,意味深长地道,“这字里行间的‘筋骨’,要真正立得起来,承得稳当,要学的…还长着呢。” 魏嬿婉螓首微点,声音柔婉似春水:“皇上金玉良言,奴婢定当日夜揣摩,不敢懈怠。能得皇上亲授,便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恐奴婢愚钝,辜负了圣心…” 她话音未落,暖阁外珠帘微动,响起极轻的脚步声。进忠手捧一个剔红缠枝莲纹的填漆托盘,摆着几块时令点心,恰时撞见了御案前这副姿态亲昵,难分彼此的景象。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手中的托盘却稳稳当当地高举过顶,不曾洒落半分:“奴才惊扰了圣驾!奴才万死!” 皇上并未看向跪地的进忠,目光反而落在魏嬿婉依旧晕着红霞的侧脸上,仿佛在审视一件刚经他亲手雕琢、初显光彩的璞玉。 “起来吧,你来得正好。传朕口谕:宫人魏嬿婉,秉性柔嘉,颇识大体,深得朕心。着即册封为答应,赐居永寿宫。再拨两个妥当的宫女过去伺候。另…,今晚,由魏答应侍寝。” “嗻!” 进忠立刻高声应道,深深叩首,“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内务府传旨,并着尚寝局预备!奴才恭喜魏答应!贺喜魏答应!” 魏嬿婉早已离了御案,盈盈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冷坚硬的金砖。 “奴婢…嫔妾魏氏,叩谢皇上天恩!皇上隆恩浩荡,皇上万死难报!定当恪守本分,尽心竭力侍奉皇上,不负圣恩!” “去吧。” 他复执起朱笔。 “嗻,奴才告退。” 进忠立刻躬身引着魏嬿婉,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厚重的帘栊落下,隔绝了内外。养心殿内,唯余墨香与沉水香交织,仿佛方才那番亲昵教导与骤然降临的恩宠,都只是帝王案头的一缕轻烟。 魏嬿婉跟在进忠身后,踏出养心殿高高的门槛。外面春日正盛,阳光刺目,她却感觉脚下金砖传来的凉意,丝丝缕缕,直透心底。 从此刻起,这深宫之路,才算是真正踏入了那波谲云诡的棋局之中。 行至殿角背人处,进忠脚步微顿,转过身来。 “永寿宫那边,奴才即刻着人收拾妥当,一应器物用度,按答应份例,天黑前必能齐备。只是,拨给答应的两个宫女…” 他略作停顿,“不知答应心中可有属意的人选?若没有,奴才便从内务府新训好的宫人里,挑两个最伶俐懂事的送过去。” “进忠,”魏嬿婉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宫里这些年,也识得几个旧人,性子是极稳妥的。万望你能抬抬手,帮我通融通融,将她们拨来永寿宫,我心里便踏实了,日后在皇上跟前伺候,也能多几分底气,少出些纰漏。” “一个是四执库当差的春婵,她针线熨帖,手脚麻利,性子也沉静;另一个是花房的澜翠,侍弄花草最是精心,人也本分老实。您看…?” 魏嬿婉一席话毕,清眸如水,蕴着三分恳切、七分机敏,盈盈望向进忠。 他目光微抬,掠过魏嬿婉新妆玉面。春日流金,映得她纤腰楚楚,颈项如鹤。方才御前执手泼墨的旖旎景象,蓦地撞入心头,一丝极幽微的波澜,掠过他那深潭般的眼底。 进忠忽地趋前半步。 这一步,踏碎了光影界限。皂角清气混着御墨冷香,无声侵近。高大身形投下的阴影,倏地将魏嬿婉笼住,自成一方天地。 于这咫尺方寸间,他却袍袖微拂,倏然屈膝,行了一个端肃的跪安礼。头颅低垂,帽檐几乎触地,姿态恭谨至无可指摘。 “主儿,且安心。” ‘主儿’二字,自他舌尖滚出,端肃中透着一丝异样的黏连,硬将这新晋的名分,揉捻出了别样的意味。 “主儿所要的,奴才都会为您一一寻来。” 第69章 金缕策 永寿宫非东西六宫主位之殿,正殿三楹,朱漆廊柱微见旧色,然窗棂上新糊的雨过天青软烟罗,映着殿前几株初绽嫩芽的西府海棠,也透出几分春意新来。 殿内青砖漫地,光可鉴人,陈设皆按答应份例。一水儿的榆木擦漆家具,无雕镂之华,靠墙的多宝阁尚空大半,唯正中供着一尊青釉弦纹三足炉,显是新置;临窗大炕铺着半旧的秋香色金钱蟒条褥,炕桌上一套甜白釉茶具,在透窗而入的柔光下,泛着温润微芒。 魏嬿婉独自立于这方新得的小天地中,莲步轻移,软底宫鞋踏过冰凉坚硬的方砖,恍若以此微步,丈量那尘埃至云端的迢递。 纤指拂过榆木案几平滑的漆面,抚过青釉炉冰凉的胎骨,指尖流连处,皆是那新漆混着尘土气味的‘得所’。这答应的规制,较之从前那仰人鼻息、动辄得咎的宫婢生涯,便已是云泥霄壤。 刹那间,前尘影事兜上心来,四执库、花房刺骨的冰水,启祥宫中刻薄的呵斥,那无数个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日夜……一股难言的酸涩直冲鼻端,眼底霎时蒙了层水雾,将眼前素净的殿宇氤氲得模糊了。 “嬿婉!” 一声熟悉而带哽咽的呼唤自身后蓦然响起,魏嬿婉一颤,将落未落的珠泪生生逼回了眼底。转身之际,脸上已绽开一朵温婉明媚的笑意。 她望向殿门—— 春婵与澜翠二人,风尘仆仆立于光影门槛处。春婵怀中抱着小小包袱,眼中含泪,满是重逢的激动与未尽的忧色;澜翠则双手紧攥,唇瓣翕动,似有万语千言哽在喉头。 “哎呀!” 春婵立时省起,慌忙跪倒,声音惶恐,“奴婢该死!奴婢一时忘情,请主儿责罚!” 澜翠亦紧跟着跪下。 魏嬿婉哪里容她们跪实?早已急步上前,一左一右,亲手搀扶起来。她紧紧握住二人因劳而略显粗糙的手,指尖传递着真切暖意,目光在两张熟稔的脸上流连:“快起来!什么责罚!你我三人患难相扶,情同姊妹,今日得在永寿宫重聚,是天大的缘分和造化!” 言罢,目光越过春婵澜翠肩头,落向廊下静立的进忠。 魏嬿婉不舍地松开二人手,敛衽正色,朝着进忠方向,深深道了个万福:“此番能得春婵、澜翠相伴,全赖进忠公公周全照拂。公公恩德,嬿婉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进忠身形微动,已如游鱼般悄无声息滑步至她身边,恰在福身将起未起之际,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阻了这过谦之礼。 旋即退开半步,躬身打千儿:“主儿折煞奴才了,些许微劳,原是奴才分内之事。主儿如此,倒叫奴才无地自容。” 他直起身,目光在魏嬿婉面上一掠即垂,语气转而为恭谨的提醒,“时辰不早,请主儿速速进内梳洗更衣。稍顷,尚寝局的嬷嬷便要来教导侍寝规矩,半点迟延不得。” 魏嬿婉心头突地一跳,方才的欢喜瞬间被未知的惶恐攫住。她下意识伸手,竟在慌乱中一把攥住了进忠近在咫尺的一角衣袖。 “侍寝…” 进忠手臂微抬,顺势将魏嬿婉那只因紧张而微凉的手,轻轻引着,搭在了自己平端的小臂之上。 “主儿莫惊。” 他略顿,那托着她手的小臂传来一股坚定而克制的力道,“这深宫里的路,无论多高多陡,奴才,总会扶着主儿的手,一步一步,稳稳登临。您,只管安心便是。” 四人遂向寝殿深处行去。 金乌西坠,熔金般的夕照漫过永寿宫的朱栏绮户,斜斜铺进殿来,将四人的身影长长拖曳在青砖地上,又渐渐融在一处,不分彼此。 它笼着魏嬿婉鬓边新簪的宫花,镀亮进忠帽檐下的眉峰,也柔和了春婵、澜翠肩头尚未拂尽的仆仆风尘。 行至廊下,春婵与澜翠便止了步,双双垂手敛衽道:“主儿,眼见天色向晚,奴婢们先去备下香汤热水,伺候主儿沐浴更衣。” 魏嬿婉微微颔首,二人便如穿花蛱蝶般,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进忠扶着魏嬿婉步入内室,在妆台前坐下,趋前半步,伸出手,轻柔地开始为她拆卸发间那几支素银的簪钗。 “主儿今日在养心殿…倒是心思灵巧。奴才斗胆,您怎生想着,在那当口提起皇后娘娘的?” 魏嬿婉眼波在镜中流转,未直接答他,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也如同这暮色般有些飘渺:“进忠,你在这宫墙里年头久了,见得多。依你看……何为‘宠爱’?” “回主儿的话,依奴才这双浊眼看来,‘宠爱’二字,究其实质么——”进忠拆下最后一支珠花,拿起一把温润的黄杨木梳,顺着魏嬿婉的长发梳下,“从来不是那镜花水月的情分,而是实打实的‘给’与‘得’。金银珠玉、位份尊荣、乃至一言可决旁人生死的权柄……皇上肯把哪样、给谁多少,那人的‘宠爱’便有多少。” 魏嬿婉微微勾起唇角:“不错。所以,依你之见,眼下这后宫之中,谁最得此‘宠’?” “嘉妃娘娘。” 进忠答得毫不迟疑,“恩眷优渥,赏赐不断,是实打实的体面。” “不错,嘉妃。”魏嬿婉轻轻点头,声音陡然转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这般恩宠,其下场又如何?一旦有新人颜色更胜,或是她行差踏错,损及龙颜天威,顷刻间,便化齑粉。皇上贬斥起来,她又算个什么?昔日捧得越高,摔得便越重!嘉妃尚是此等光景——” 进忠并未因她的转身而停手,只顺势梳理着她垂落肩头的发丝,仿佛她激烈的言辞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再看旁人。娴妃娘娘,与皇上年少旧谊,情分自然不假。可论及‘宠爱’,我昔日于启祥宫,听说这位娘娘的旧事不少。潜邸之时,仗着有那身为景仁宫皇后的姑母撑腰,又是何等尊贵体面?贵妃娘娘那时不过是个格格,她却已是侧福晋,然则景仁宫倒了,她那位姑母一去,她的位份便生生矮了贵妃一头。” “这些年,便是底下奴才们私下议论,说起最巴望去伺候的主子,翊坤宫都提不上名号。嘉妃,一个身负朝鲜血脉的妃子,所得的恩宠远胜于她这位满洲贵女、皇上故人,这又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娴妃如今不过是色厉内荏!至于我生得有几分肖似她,并不是什么天大的好处!不过证明我确有两分姿色罢了。若无其他能真正让皇上感兴趣、离不开的地方,皇上身边,有娴妃这么一个‘旧情’的念想摆着,怕是都嫌够够的。” 片刻沉寂后,进忠撩起袍角,就这么在魏嬿婉的绣墩前,缓缓地蹲了下来。 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深邃的眸子愈发专注,如同静待猎物入彀的夜枭,又似在虔诚聆听某种隐秘真言的使徒。 魏嬿婉被他这仰视姿态摄住了一瞬,她微微低下头,目光终于落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奇异地感到一种被理解、甚至是被‘看见’的错觉。 那是一种在深宫之中极其奢侈的错觉。 “进忠,你看,”她低缓地唤他,“我们女子,生在这世道上,天生就比男子艰难百倍。纵使胸中有丘壑,腹内有乾坤,科举的龙门,建功立业的疆场,指点江山的朝堂…哪一处,容得下我们这双握惯了针线、理惯了妆奁的手?” “若有争气的父兄还好,若没有,便像我这般…想过得好,想护住身后那点微末的家族血脉,唯一的指望,便是嫁人。嫁一个‘争气’的男人,将一生的荣辱兴衰,系于他一人之身。他争气,我们便鸡犬升天;他若不争气,我们便如坠深渊,连带那点可怜的家族微光,也一同熄灭。” “可见,权势地位,才是这世间最最珍贵、最最不可多得的‘东西’。它比黄金更沉,比珠玉更亮,比那虚无缥缈的情爱,更值得人豁出性命去争,去抢!” “而所谓的‘宠’,不过是皇上指尖漏下的一点浮华赏赐,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是穿在身上供人艳羡的华服。它耀眼,却轻飘。而‘爱’,是托举,是将我们背后的家族也一并托举到云端,让我们的父兄子侄,不必依靠我们个人的美色或机巧,便能在这世道上挺直腰杆,赢得发自肺腑的尊重!让整个家族,都因这份‘爱’而获得不依附于任何、自身便能熠熠生辉的底气!” 魏嬿婉眼波微动,觑着进忠,竟自挨近半步。那身子便似弱柳迎风,款款向前倾去:“嘉妃时常不满皇后,为其弟金简的仕途屡生事端,认为是因富察家独占鳌头。正是因为她深知,皇上给她的,是‘宠’,是源源不断的珍宝,是六宫侧目的风光,却唯独不是那份能将金家也一同托举起来的‘爱’。她的兄弟金简,仍需仰仗她这位宠妃在御前吹风,仍需战战兢兢,看人脸色。” 垂散的发丝几乎要拂着进忠的衣襟。 她靠得那样近,一股温软的兰息,裹着若有似无的甜香,便如春日里最恼人的游丝,无声无息地拂过进忠的面颊。 “是以,这满宫的后妃——娴妃、纯妃、嘉妃……乃至那些数不清的贵人、常在、答应,在皇上眼中,都不过是他豢养在紫禁城这座华美牢笼里的宠物。或温顺,或伶俐,或艳丽,供他一时赏玩,博他片刻欢愉。得宠时如珠如宝,失宠时弃如敝履。她们的家族,她们的荣辱,不过是帝王恩宠的附庸,随时可能倾覆。” “唯有皇后娘娘,纵然皇上多情,长春宫,却永远是他心尖尖上最重的那一块。是风雨飘摇时最想归依的港湾,是处理朝政时最能信赖的臂膀,是关乎社稷传承时最先考虑的血脉之源。唯有她背后的富察氏一门,在皇上跟前,才配得上一个‘爱’字。” “且这后宫妃嫔,她们的‘宠’自身尚且朝不保夕,又能分出多少余荫照拂他人?巴结任何人,都不过是水中捞月,沙上筑塔。今日能给我一分颜色,明日就能因圣心流转或自身难保,将我踩入泥淖。” “靠这三五分肖似娴妃的皮囊,去博取那镜花水月的‘宠',更不过是自取其辱。不如沉下心来,习得长春宫一两分真正的底蕴。皇后的气度,皇后的格局,皇后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那份将家族荣辱系于一身、又能泽被天下的担当,这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纵使只得其一二分精髓,也远胜过描画娴妃十分相似的一张脸。” 第70章 九重阶下逢 暖阁深处,氤氲的水汽裹着馥郁花香弥漫开来。一只硕大的柏木海棠式浴桶中,温汤漾着柔波,面上密密匝匝浮着一层新撷的桃花瓣与玉兰片,红白相映,被那蒸腾的热气一熏,愈发显得娇艳欲滴,甜香腻人。 当衣料自肩头滑落,露出底下凝脂般的肌肤时,春婵与澜翠齐齐一顿,目光胶着在魏嬿婉臂膀之上——深浅不一的旧痕,纵横交错,虽已淡褪,却依旧狰狞刺目;再看那十指指节与腕骨处,更是新伤叠着旧伤,泛着骇人的乌紫,衬着周遭的雪肤,分外扎眼。 “主儿!”春婵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颤,指尖悬在半空,竟不敢触碰。 澜翠眼圈倏地红了,贝齿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喉头的哽咽溢出,只低低恨声道:“这…这必是那位…”她的话未说尽,‘嘉妃’二字,已在她骤然攥紧的拳中呼之欲出。 魏嬿婉赤身踏入浴汤,温热的水波温柔地包裹上来,只露出一段纤细的颈项和圆润的肩头。 她神色淡淡,仿佛那累累伤痕并非长在自己身上,只轻启朱唇:“娘娘‘教导’规矩时留下的罢了。都过去了。” “可这也太……”春婵忍不住开口,却被魏嬿婉一个眼神止住。 “有些话,在自己人跟前,说说无妨。在外头,哪怕是一丝风,也得让它烂在肚子里。言语是把刀,有时比嘉妃的指甲更利,明白么?” “奴婢明白!”春婵与澜翠连忙肃容应声。 气氛一时凝肃。 魏嬿婉闭目片刻,再睁开眼时,眸中沉郁的暗色一扫而空,忽地漾起一抹狡黠灵动的波光。她瞧着两人兀自忧愤填膺的侧脸,唇角勾起一丝顽皮的笑意。皓腕轻抬,指尖掬起一捧飘着花瓣的香汤,出其不意地便朝春婵与澜翠身上泼去! “呀!”猝不及防的水花溅湿了春婵的鬓角和澜翠的衣襟,两人齐齐惊呼出声。 魏嬿婉却咯咯地笑起来,在这水汽氤氲的暖阁里骤然荡开,带着几分久违的少女娇憨:“傻丫头们,愁眉苦脸做什么?等我侍寝回来,咱们吃白玉霜方糕好不好?” 春婵和澜翠对视一眼,破涕为笑,一面佯装躲闪,一面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时之间,主仆嬉闹的清脆笑语,伴着哗哗的水声,在这永寿宫深处悄然漫溢开来,将这深宫的森冷都冲淡了些许。 掌灯时分,一位体面端肃的老嬷嬷,已将侍寝的规矩并一应进退礼仪细细分说明白。外头宫人脚步轻促,垂手回禀,道是御前太监已引着那辆金顶朱轮、垂着杏黄流苏穗子的凤鸾春恩车,稳稳当当停在永寿宫门外。 魏嬿婉一身簇新的樱草粉云锦宫装,那料子轻薄软滑,在灯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愈发衬得她人如新柳初芽,娇嫩清雅,恰似那初绽枝头、承着清露的桃花瓣儿。 她盈盈立定,待嬷嬷训示的余音全然落下,方莲步轻移,上前一步,对着嬷嬷微微欠身:“嬷嬷费心教导,臣妾俱已铭刻于心,字字句句不敢或忘。定当谨遵规矩,循礼而行,万不敢有拂圣意。” 那嬷嬷在深宫浸淫数十载,最是眼明心亮,见她礼数周全,态度恭谨温婉,并无半分新宠的骄矜之气,面上便也带了几分真心的满意之色,忙侧身还礼,口中谦道:“魏主儿天资聪颖,一点即透,奴婢不过尽本分,何敢当‘劳烦’二字?车驾已在宫门外静候,时辰不早,还请主儿移步登舆。” 魏嬿婉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香车宝辇,鸾凤图案在灯火中熠熠生辉。她复又转向嬷嬷,唇边噙着一抹温婉笑意,声音愈发柔和:“嬷嬷辛苦。只是臣妾瞧着,今夜月色清皎,这凤鸾春恩车马仪仗,自是皇恩浩荡,臣妾心中感念,不敢有丝毫轻慢。然则…臣妾出身微末,从前在宫中行走侍奉,无论寒暑晴雨,皆是凭这一双脚力,丈量宫闱。此刻心内竟无端生出几分痴念,想循着旧时足迹,一步步踏踏实实走去那养心殿。一来,是感念昔日之不易,不忘根本;二来,也算全了心中一点虔敬之思,以步代舆,更显诚心。不知此举可还使得?” 到底已是正经小主,这小小要求于规矩上倒也并非说不过去。嬷嬷遂垂手敛目,恭敬答道:“魏主儿念旧知礼,心思纯善,奴婢岂敢置喙?魏主儿既有此虔敬之心,自是好的。只是更深露重,宫道漫长,还请魏主儿务必当心脚下,莫要贪看月色,误了圣驾召见的吉时为要。” “多谢嬷嬷体恤。”魏嬿婉含笑致谢,待嬷嬷垂手敛目告退后,方转身对春婵与澜翠道:“提着灯,随我步行走走。” 夜色深深,宫禁寂寂。 主仆三人提着羊角琉璃宫灯,那灯罩剔透,晕开一团朦胧暖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丈许之地。她们行走在空旷漫长的宫道上,两旁高耸的朱红宫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森严,仿佛蛰伏的玄兽,投下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阴影。唯有足下青石板路,在灯影月华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清晰的脚步声叩击其上,发出笃笃的回响,于万籁俱寂中显得分外孤单。 春婵终究忍不住,觑着魏嬿婉沉静的侧脸,低声问道:“主儿,这去养心殿还远着呢,您何苦要舍了那恩典,受这徒步之劳?” 魏嬿婉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似回答:“做宫女时,这宫里的每一条路,哪一条不是靠这双脚底板,一步步量过来的?披星戴月,寒暑不辍,肩酸腿软亦是常事。今日这恩典虽好,华美非常,坐上去…却总觉身子是飘着的,心也跟着悬着,落不到实处。” 她微微一顿,足下感受着青石板透过薄薄宫鞋底传来的那份坚实而微凉的触感,才续道,“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过去,这心里反倒生出根来,是稳的,是定的。我也正好借此……丈量一番,从一个最低贱的宫女,走到那养心殿的龙榻之旁,这条路,究竟有多长,又有多重。” 说着,魏嬿婉忽然想起桩顶要紧事,忙侧首低声吩咐道:“春婵,明日记得,内务府送来的那些新赏的绸缎玩器,务必挑那最上等、最时新的,悄悄儿给进忠公公送去。” 春婵心领神会,立刻应道:“主儿放心,奴婢省得轻重,定会办得妥妥帖帖,不落痕迹。” 正说话间,转过一道巍峨高耸的宫墙拐角,前方豁然是一段长长的白玉石阶,两侧松柏森森,影影绰绰。而就在那石阶最下方,阶前浓重的阴影里,赫然倚坐着一人!身影寂寥,仿佛已与那冰冷的石阶融为一体。 春婵眼尖,借着灯笼余光与月色,一眼便认出了那身影,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地低呼出声:“阿弥陀佛!那不是……” 她猛地收住口,如同被烫到一般,慌忙用帕子掩了嘴,复又紧张万分地看向魏嬿婉。 魏嬿婉的脚步,在看清那人影轮廓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琉璃灯的光晕堪堪照亮她沉静如水的面容,看不出丝毫波澜。她的目光越过那短短的距离,落在那个曾无比熟悉、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的孤影上,只停留了一瞬。 “春婵,澜翠,你们去前面拐角处等我。” 春婵与澜翠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言,只得提着灯笼,怀着满腹惊疑,默默快步向前走去,隐没在前方的宫墙转角之后。 空旷的宫道上,只剩下提着琉璃灯的魏嬿婉,和那石阶下沉默如石的凌云彻。 第71章 (终于痛击晕车哥) 墨影动了动,他缓缓站起,身形虽依旧高大,却似被无形重担压得微微佝偻,在清冷月色下拖出一条孤寂而颓唐的长影。 魏嬿婉先开了口,清晰地穿透了寒凉的夜气:“更深露重,寒侵肌骨。凌侍卫怎么不去该去之处戍卫,反在此处阶下盘桓?” 凌云彻紧抿着唇,那身簇新的樱草粉云锦宫装,在宫灯下流转着刺目的华光,映得他眼底一片刺痛。 他喉结剧烈滚动数下,才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我倒要问问魏主儿!这身逾制的华服,这夤夜独步走向养心殿的‘恩典’,当真是你魏嬿婉心之所愿,甘之如饴?还是……”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撞破那圈光晕,声音陡然拔高,“…有人以势相迫,以利相诱,抑或以命相挟,逼你至此?!你告诉我!我要听一句实话!” 魏嬿婉闻言,温婉的笑意衬得眸光愈发幽深凛冽,她直视着凌云彻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容,声音近乎于悲悯:“凌云彻啊凌云彻,‘心之所愿’?‘甘之如饴’?时至今日,你口中竟还能吐出这等天真烂漫的字眼来问我?” 她轻轻摇头,鬓边珠钗纹丝未动,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倒真教我恍如隔世,不知是该叹你痴顽,还是怜你,始终看不穿这九重宫阙的森罗万象。” “你!” 凌云彻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声音因羞愤而变得尖利:“那你便是承认了!承认你是自甘堕落,攀附龙床,贪恋这泼天的富贵荣华了?!什么身不由己,不过是粉饰野心的借口!” 他指着那身宫装,指尖都在颤抖。 “攀附?堕落?荣华?” 魏嬿婉重复着这几个词,向前微移半步,“凌侍卫,你可知在这天家禁苑之内,对于如我这般出身微末、命若飘萍的女子,‘心甘情愿’四字,是何等虚妄的奢求?又何等沉重的枷锁?” “你声声质问我是否自愿?那我倒要反诘于你,凌云彻!” 她的声音陡然转沉,如同玉磬重击,字字千钧,敲在冰冷的石阶上,也狠狠砸在凌云彻心上,“昔日四执库中,寒冬腊月,冰水刺骨,我十指冻裂如婴口,浆洗那堆积如山的秽衣以积攒银钱,血水混着冰水渗入骨髓时,你可曾问过我一句‘是否自愿’?可曾想过替我寻个暖炉,递碗热汤?当我在花房,被那势利刻薄的管事嬷嬷寻衅责打,罚跪于冰冷刺骨的青石地上,双膝红肿如桃,你又可曾问过我一句‘是否自愿’?可曾为我去打点通融过花房?” “我没有逼你和我在一起,我亦从未向你隐瞒我家里境况,你知道,你都知道,然则你一直得过且过。你的每一次‘隐忍’,每一次‘退避’,每一次‘再等等’,虽非亲手将我推入火坑,却正是筑起了隔绝你我之间那道无形高墙的一块块基石!你道我是攀了高枝?错了!凌云彻,我是被额娘,被弟弟,还有你,和这吃人的宫规,这不容女子有半分喘息的世道,一步步逼到了这看似锦绣、实则危如累卵的悬崖边上!” 魏嬿婉剖开血淋淋的过往,刺得凌云彻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宫墙,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你只盯着我今日这身碍你眼的锦衣,只盯着我走向养心殿的‘风光’,却永远看不见,也看不懂,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在这虎狼环伺的深宫,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像个人样,需要付出何等代价!需要将多少血泪生生咽下!需要将多少尊严踩在脚下!圣心眷顾?那不过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是系在颈项的绞索!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你此刻的怨毒愤懑,究竟是在痛惜我‘背叛’了你?还是在痛惜你心中那个本该永远卑微顺从、永远匍匐在你脚下、永远痴心等待你‘幡然醒悟’施舍垂怜的旧日宫女魏嬿婉,终于挣脱了你的想象,走上了你无法掌控、也无力企及的位置?!” “好!好!你怨我!你恨我!”羞愤与不甘在凌云彻胸中翻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声辩驳,“可你扪心自问,我凌云彻当真就那般不堪?昔日你困顿四执库,是谁省下月例银子解你燃眉?是谁在你被克扣份例、饥寒交迫时,偷偷塞与你糕饼果腹?又是谁,在你被那起子小人刁难,几乎走投无路之际,去舍脸求了娴妃娘娘,为你周旋调换差事?!这些难道都是假的?都是我的‘视而不见’、‘得过且过’?!” 他声音激越,满是被辜负的悲愤,仿佛这些恩惠便足以抵消他所有的退缩与怯懦。 魏嬿婉非但没有动容,唇边那抹冰冷的笑意反而更深:“呵……凌侍卫不提这些‘恩惠’倒也罢了,既提了,我便不得不与你清算个明白了。” “你解囊相助的银子,我魏嬿婉,可曾拖欠分文?那些糕饼果腹之情,我亦铭记于心,你当值时,我为你浆洗熨烫的衣裳鞋袜,难道还少了吗?我就没给你送过糕饼?” “彼时两情相悦,自然是你情我愿,互通有无,有来有往!何曾是我魏嬿婉,效那摇尾乞怜之态,单方向你匍匐告贷,欠下那如山似海、永世难偿的孽债?如今缘尽情绝,你倒学起那市井贩夫,锱铢必较起来!只将那施舍过的点滴恩惠悬在齿间,絮叨不休;于我昔日为你熬尽心血的种种付出,却绝口不提,恍若未闻!呵!这铁算盘珠子,你倒是拨得山响!只记赊欠,不认偿清!这等偷梁换柱、混淆黑白的无赖行径,便是你凌云彻口中念念不忘的‘情深义重’?便是你今日敢在此狺狺狂吠、兴师问罪的倚仗之资?!” “至于你舍脸去求娴妃娘娘调换差事……凌云彻,你可知,正是你口中这位‘慈悲仁厚’的娴妃娘娘,致我后来诸多灾殃?” “你…你胡说什么!” 凌云彻勃然变色,厉声打断,“娴妃娘娘待下宽和,仁德六宫皆知!你竟敢如此污蔑娘娘清誉!简直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 魏嬿婉唇齿间碾过这四个字,如同咀嚼寒冰,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亦随之冻结,化作彻骨的讥诮,“我早就与你说过,你我都是这深宫里的奴才,你不物伤其类也就罢了;你但见那莲台端坐、宝相庄严的‘菩萨’,便顶礼膜拜,深信不疑;不曾肯睁眼一睹,那莲座之下,新鬼衔冤,旧骨未寒!你只道自己求来的‘恩典’重逾泰山,不曾想过,那‘恩典’实为招祸的符咒,引鸩的琼浆。你永远踞于那云端幻景般的‘道德’之巅,手持玉尺,只知苛责那泥淖中挣扎求存的蝼蚁,绳墨相加!更以那鹰犬之忠,粉饰豺狼之伪,将那主子的画皮菩萨,供奉于心龛之上。此等行径,又岂止是懦?实乃助纣为虐,愚不可及!” 她不再看这个仿佛被抽去所有骨头的男人,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目光决然地投向远处养心殿方向。 待趋近春婵与澜翠,魏嬿婉眼波斜睨,“瞧见了么?” “男人这东西,你莫要只看他浓情蜜意时,为你舍了几两碎银子,递了几块点心,跑了多少腿脚——那点子施舍,原不过是情热上头时的点缀,算不得真章。真要看透一个人是人是鬼,是忠是奸,是顶天立地的丈夫,还是披着人皮的豺狼……非得等到情缘了断,恩义成灰之时。待他撕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假面,露出了獠牙,反口噬咬,将昔日点滴付出都化作利箭射向你心窝,将你所有挣扎求生都污为处心积虑的攀附,才能恍然大悟,原来那副情深义重的皮囊底下,裹着的不过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一副斤斤计较、自私懦弱的枯骨!” 第72章 金口铸祥 清辉如水,漫过九重宫阙的琉璃碧瓦,流泻一地霜华。魏嬿婉身覆锦绣衾被,裹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张素白小脸露在外头,被两名内侍稳稳抬入殿中。 珠帘轻卷,椒兰馥郁扑面而来,她一双含情目似怯还迎,悄悄流转于这泼天的富贵荣华与森严威仪之间,心尖儿微颤,又竭力按下。 锦衾轻启,如云开月现,一缕幽兰之香随之浮动。她于龙榻锦褥之上,娇怯怯侧过身去,玉葱也似的指尖,似无意般掠过枕畔金丝累凤的纹路,宽大的素纱寝衣袖管,便如流云遇风,悄然滑落一截皓腕。 月华映衬下,几道淡红未褪的旧痕,赫然横陈于凝脂般的肌肤之上,宛如名窑贡品白瓷胎骨上,不慎沾染的刺目裂璺,灼然刺痛了帝王凝睇的目光。 皇上眸光倏然一沉,指尖带着沉水香温润的暖意,极轻地拂过那碍眼的淡痕,眉峰已不自觉聚拢成川:“这伤…都是嘉妃苛虐的?” 魏嬿婉身子骤然一颤,慌忙欲拉下衣袖遮掩,螓首低垂,鸦翅般的长睫簌簌轻动,在玉颊上投下两弯楚楚可怜的暗影:“嫔妾粗笨,原不该以此瑕疵,污了皇上的圣目…” 语未尽,泪光已盈盈于睫。 飞快地在皇上紧锁的眉宇间掠过一瞬,贝齿轻啮着柔润的下唇,方续道:“前些日子…贫穷于长春宫外廊下,偶遇皇后娘娘凤驾。彼时娘娘凤体微恙,玉言肩颈沉滞如负千钧,甚是不适。嫔妾便被唤去,斗胆替娘娘稍稍舒解一二…此乃天恩浩荡,亦是嫔妾几世修来的福分,岂敢不尽心竭力…” “想来是嫔妾年轻不知事,只一心顾着侍奉皇后娘娘凤体安康,竟一时忘了嘉妃娘娘那边,亦有要紧的差事吩咐。大约…这便是嫔妾不知进退,未能周全礼数,惹了嘉妃娘娘不喜的缘由罢…” 皇上眼底寒芒微现,眉头锁得愈紧,沉声道:“岂有此理!六宫之中,自然皇后为重!凤体违和,尔等侍奉解忧,乃是本分!何来‘不知进退’之说?莫非她嘉妃的‘要紧差事’,竟比皇后的凤体还要紧不成?!”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啊!”魏嬿婉闻声,目光柔柔熨帖地落在皇上紧蹙的眉宇间,“累得皇上为嫔妾这等微末之事动此肝火,千错万错,都是嫔妾的错!嫔妾这点伎俩,虽不敢称精妙绝伦,或可斗胆为皇上略略舒散一二,稍解烦忧…求皇上…莫要气坏了身子…” 她伸出素手,指尖微颤,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羞怯,轻轻落在皇上紧蹙的太阳穴侧,力道由轻渐重,指腹温软,循着穴位缓缓揉捻。如兰似麝的体香,亦随着她倾身靠近的动作,幽幽钻入鼻端。 皇上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底寒冰已消融大半,只余下对眼前人儿的满意与怜惜:“罢了…你…很是识大体,懂进退,知朕心。” 魏嬿婉玉指顺势滑下,轻拢慢捻着皇上衣襟的盘扣:“皇上连日案牍劳形,嫔妾遥望养心殿的灯影,心尖儿都揪紧了。今儿近前细看……”她眼波流转,指尖虚虚拂过龙袍肩线,“这云锦纹样倒比前些年宽了半寸,想是宵旰忧勤,为这江山社稷,竟连万乘之躯也清减了。” 皇上慵然抬眸,唇角噙了丝玩味:“哦?朕的身量你倒记得真切?” 魏嬿婉双颊飞起两朵红云,却不闪避,反将粉面轻轻偎向那明黄缎子襟前,低语道:“嫔妾在四执库当差时,每日拂拭冠服,掌心量过衮龙袍的每一寸纹理。那时节……”她忽将声气儿压得极低,如蝶翅轻扫过耳际,“心里便痴想着,不知是何等样人物,方配得上这九五之尊的威仪?如今亲身侍奉,才晓得皇上原是这般…如孤松之独立,似玉山之将倾,骨相清峻,自有龙章凤姿。” 皇上忽将她柔荑攥住,引向腰封玉带:“既这般熟稔,便替朕宽衣。” 她小心翼翼解开金镶玉扣:“皇上莫笑臣妾痴语。那年在库房捧着龙袍,总觉衣裳是冷的,今夜贴着心口暖着……”玉带“嗒”一声轻落,她忽仰起螓首,眸光潋滟凝睇,“方知是活生生一位圣君,比织造府的尺码更英挺三分呢。” 皇上受用得眉目舒朗,抚她云鬓低笑:“好个刁钻的丫头!四执库的规矩倒教你练就火眼金睛。” 魏嬿婉趁势捧过案上一盏暖汤奉至君前:“嫔妾不过借衣裳尺寸量圣心罢。您批折子到三更,这肩背便僵一分;议政事整宿,腰封又松一指。” 皇上就着她手中饮罢参汤,忽展臂揽住那杨柳细腰,卷入重重锦帷之中:“朕这身子教你量了个分明,该轮着验验你的眼力了! 罗帷垂落间,她娇音逸出:“皇上且慢……帐外烛芯爆了朵并蒂花,这可是祥瑞呢……” 待得轻晃渐止,魏嬿婉悄悄觑向身侧的天颜。她指尖触到枕畔一点莹润微凉的烛泪,似被惊醒般,眸光微亮,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轻轻一“呀”。 “皇上…”她低唤一声,指尖虚虚指向那烛台上犹带温香的残蕊,“适才烛影摇红,嫔妾迷蒙间,恍惚见那烛芯竟生双蕊,纠缠盘绕,灿然生辉。更奇的是,那光晕流转处,似有金龙之影昂首,虽只刹那芳华,却真真印在嫔妾心上了。” 微微侧首,将温软的颊轻轻贴上那绣着五爪金龙的胸膛,感受着其下沉稳有力的搏动,方又细语如丝:“嫔妾偶听宫人提过,这等并蒂烛花,乃天工偶成,非人力可为,是极难得的祥瑞之兆。前朝…似乎也有过这般吉光片羽的记载,道是此瑞现于宫闱,则主圣心愉悦,福泽绵长,六宫和气生焉。” “说来也奇,自嫔妾有幸得近天颜,仿佛…总有些微末的祥瑞之景相随。彼时在四执库,为皇上理一袭常服,竟有一只通体剔透、宛若玉琢的凤蝶,不知从何处飞来,悄然栖于龙袍金纽之上,翅翼轻颤,久久不去。尚衣监几位积古的老嬷嬷见了,都合十念佛,说是‘玉蝶栖龙钮,乃天地清和之气所钟,主圣德感召,四海咸宁’之兆。嫔妾想,定是皇上的仁德如日月,方能引得灵物来朝,嫔妾便也沾了这福气,窥见了一角天光。” 皇上缓缓睁开眼:“朕的洪福自是无边,不过……这等吉兆灵物,似乎格外青睐于你啊?金蝶朝拜,你在场;龙凤烛影,你又见了。一次是沾光,两次么……”他故意拉长语调。 魏嬿婉心跳如擂鼓,面上懵懂无措,怯生生道:“皇上……嫔妾惶恐,这……这不过是凑巧……” 皇上轻笑一声,“凑巧?朕看未必。倒像是…这些天地间的灵瑞之气,偏生爱借你的眼,来映照朕的福泽一般。” “可见你这丫头,骨子里是带着几分灵秀祥瑞之气的。很好,是个,能给朕带来祥瑞吉兆的妙人儿!” 她立时像得了什么罕物的小女儿家,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娇憨,大胆地蹭着那明黄盘龙的威严纹饰:“皇上~” 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尾音微微上翘。 “皇上您代天牧民,口含天宪,您说嫔妾有祥瑞之气,那嫔妾可信了!从今往后,嫔妾就赖着这‘祥瑞之气’不走了!这可是皇上您金口玉言亲封的,嫔妾就指着这个,能在您跟前讨个长长久久的彩头呢!” 看着怀中人儿那副“我不管,您说了就得算数”的娇蛮,又无比信赖的模样,连日批阅奏折的烦闷仿佛都被这鲜活的情态一扫而空,像羽毛搔在痒处,逗得龙心大悦,宠溺地捏了捏她因得意而微微鼓起的粉腮。 “你倒会顺杆爬!”他语带调侃,手上力道却温柔,随即话锋一转,朗声道:“信!怎么不信?朕金口玉言,说你有,你自然便有!这‘祥瑞之气’,朕今日便赐予你了!不仅今日有,往后也得给朕长长久久地带着,好好做你的‘祥瑞妙人儿’!” “谢皇上!”魏嬿婉微微支起身子,将那娇憨依赖之态做得十足,“那嫔妾斗胆,想再求皇上一件事——这对并蒂烛花,虽是燃尽了,可它到底是今日这‘祥瑞’的见证,更是皇上金口玉言,赐嫔妾‘祥瑞之气’的凭依呢。” 她说着,无限珍重地,拈起其中一支焦黑卷曲的残蕊,眼中含着三分乞求,七分的娇痴:“嫔妾想将这残蕊讨了去,不拘寻个什么小匣子装了,藏在枕边…也好留个念想。每每瞧见,便能想起今夕皇上圣德感召,天降祥瑞,想起您说嫔妾是‘祥瑞妙人儿’的话儿…,便是嫔妾往后日子里,最最珍贵、最最安心的宝贝了。” “哈哈哈哈!你这痴儿!一对燃尽的烛蕊,灰扑扑的,也值得你这般当宝似的收着?” 龙目中笑意更深,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朕瞧你呀,是真真被那‘祥瑞之气’冲昏了头了!竟对这些‘焦炭’起了心思!” 继而扬声唤道:“李玉!” 李玉应声悄然而入,躬身听命。 “去,将库房里那对前儿贡上来的‘青玉嵌宝莲纹小盖盒’取一个来,要那小巧玲珑,能握在掌心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取赤金锞子两锭,上用的‘杨妃色’云锦一匹,魏答应穿着好看。另……将那新进上来的,金点翠镶宝珍珠蝴蝶簪也取一支来。” 李玉心中微凛,面上恭敬应喏:“嗻。” 这赏赐,对一个刚承宠的答应而言,已是极厚了。青玉小盒是上等器皿,金锞子是实惠的恩赏,杨妃色云锦是难得的贡品料子,金点翠镶宝珍珠蝴蝶簪更是精巧贵重的首饰。既显恩宠,又不至于太过逾越,让后宫侧目。 皇上转回头,看着怀中人儿因这厚赏而微微睁大的美眸,轻笑道:“喏,你不是要‘念想’么?那对‘焦炭’,朕许你收着。只是灰头土脸的,没得污了你的枕席。朕赏你这青玉小盒,正好将那宝贝收进去,严严实实地锁好,免得你这‘祥瑞妙人儿’的宝贝疙瘩跑了灵气!” “至于这些金锞子、云锦、珠花……是朕赏你‘祥瑞妙人儿’的彩头!今日祥瑞初现,朕心甚悦。望你持身自爱,谨记朕言,好生养护着你这‘与生俱来’的祥瑞之气,莫要辜负了上天……和朕的期许。” “是,嫔妾谢皇上隆恩!定当时时谨记在心,将这‘祥瑞’,连同皇上的恩典,刻进骨子里…” 晨曦微露。 魏嬿婉扶着春婵的手,款步迈出养心殿那高高的朱漆门槛。 微凉的空气拂面,让她因殿内暖香而微醺的神思清醒了几分。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前侍立的一众宫人太监。 进忠躬身上前,替她挡开台阶旁微湿地面,口中恭敬道:“答应慢行,仔细台阶湿滑。” “皇上金口,赐我‘祥瑞妙人儿’之称…这‘祥瑞’二字,需得让它‘巧’起来。” 魏嬿婉压低了声气儿,眼波流转,瞥了一眼手中紧握的青玉小盒,“如同这盒中之物,不必刻意示人,却要让它‘不经意’地透出光华…让该知晓的人,都‘心领神会’。” “尤其是…若再有人胆敢拿那劳什子‘八字妨克’的腌臜话来嚼舌根,便是藐视圣德,其心……可诛。” “嗻。奴才,明白。” 第73章 贵贱同席 澜翠捧了内务府新赏下的几件衣裳并几样首饰进来,预备伺候魏嬿婉梳洗妆扮,好往长春宫请安去。 稀薄的蟹壳青天色,透过茜纱窗棂,将室内映得半明半暗。魏嬿婉已端坐菱花镜前,眼波微转,掠过那些新赏之物。 衣裳料子皆是上用新贡的时兴花样,湖蓝似初春晴水,鹅黄如嫩柳新芽,茜红胜胭脂凝露,杨妃色更是娇艳欲滴。几支簪子也是素银为底,嵌着些米珠、珊瑚碎粒,虽非顶贵重的赤金点翠,却也透着新晋主子的体面,精巧得宜。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抚过那件水蓝宫缎云锦衫,指尖所触,只觉料子滑腻如脂,隐隐生光。 默然片刻,却对澜翠吩咐道:“还是将那件月白色素缎的取来,头上的东西,也只簪一朵寻常的绒花便是,其余一概不用。” 澜翠闻言微怔,手中捧着那叠鲜亮如霞的衣衫,迟疑道:“主儿,今日初次觐见皇后娘娘并各宫主位娘娘,正是要彰些体面光鲜的时候,何不妆点得鲜亮些,也显得精神气度?况这新赏的料子、颜色,皆是内务府按着答应的份例备下的,并不曾僭越半分…” 魏嬿婉从镜中看向她,唇角微扬,轻轻摇头:“正因是初回觐见,才更要如此。那些个鲜亮,好虽好,只是太‘新’了些,恐晃了人的眼,反招无谓的嫉恨。你需记得,在这宫里头,只求素净大方,亦不必刻意穿旧,合乎一个‘新晋答应’的本分,方是稳妥。那些首饰,只留那朵绒花,余下的,好生收起来罢,日后自有用的时节。” “是。”澜翠依言伺候她更衣。 片刻后,魏嬿婉已是一身月白素缎宫装,通体无绣,只在领口袖缘镶了道极窄的牙边。除了一朵浅粉色绒花簪于鬓边,再无半点珠翠环佩。倒比那些新衣更衬得她身姿楚楚,别有一番清水出芙蓉的韵致。 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理了理领口袖缘,确保一丝褶皱也无,连那朵绒花的位置也调整得毫厘不差。镜中人影清减,褪去了可能的‘张扬’,唯余‘静’来。 这紫禁城里的每一日,每一场请安,都非闲庭信步,而是步步惊心。今日长春宫之行,便是她踏入这‘战场’的开端,步步须得留神,句句皆要斟酌,一颦一笑,皆是文章。 “走吧,”魏嬿婉最后凝望镜中那素净如洗的身影一眼,转身举步,裙裾微动,“去长春宫请安。” 自角门悄步入长春宫,魏嬿婉垂眸,心中默数着脚下光洁的青石板,一、二、三……不多不少,二十三阶。此路直通正殿丹墀,与往日她惯行的仆役侧廊迥异。甫一踏入,便觉一股端严整肃之气扑面而来,连拂晓的雀鸣都仿佛低哑了几分。 行至垂花门下,两个神色端凝的嬷嬷分列左右,见她袅袅娜娜行近,二人眼皮微抬,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魏答应金安。皇后娘娘凤驾方起,正于寝殿梳妆理容。卯正二刻方升座受礼,还请答应在此稍候片刻。” 魏嬿婉闻言,即刻停住脚步,面上浮起温顺谦和的笑意,亦微微屈膝还礼:“是嫔妾来得早了,不敢搅扰娘娘晨妆清兴。在此静候凤谕便是。” 恰在此时,寝雕花隔扇门“吱呀”一声轻响,莲心捧着个盛满热水的鎏金铜盆正欲出来添换。一眼瞥见垂花门下静立的魏嬿婉,目光扫过魏嬿婉簇新的宫装和鬓边那支小巧的绒花,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端着水盆侧身便要往廊下水道处走。 魏嬿婉主动扬声唤道:“莲心姐姐!晨露湿寒,姐姐当心脚下。” 莲心脚步一顿,终是缓缓转过身来。既不施礼,也不接那亲热的称呼,“魏答应折煞奴婢了。如今您是正经小主,金尊玉贵。奴婢卑贱之躯,不过是娘娘跟前一个端盆递水的粗使丫头,如何担当得起答应这声‘姐姐’?娘娘晨妆时辰紧,热水耽搁不得,奴婢告退。” 昔日尚有两分同侪之谊,此刻已成明明白白的疏离冷峭。魏嬿婉却似浑然未觉,面上那温婉的笑意一丝未减,依旧端端正正地立在原地,连鬓边一丝碎发都未曾拂动。 不多时,便听得远处环佩叮咚,如碎玉相击,又有阵阵香风细细,氤氲缭绕,由远及近,渐渐分明。各宫妃嫔亦如约而至,锦绣华服灿若云霞,珠翠宝钿耀人眼目,将那肃穆的长春宫前庭,霎时点染得活色生香,恍如一夜春风催开了满园名卉,群芳竞艳,各逞娇姿。 她依着规矩,垂首敛衽,口中清晰而温顺地道:“给各位娘娘请安。” 为首者娴妃,乌拉那拉氏·如懿,一身淡雅装束,气度清华。秋水般的眉目,不疾不徐,将魏嬿婉从头至脚细细打量了一回,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也不言语,径自搭了惢心的手,步履沉稳端方,便如一朵冷云般飘然进去了。 纯妃苏绿筠,面上维持着素日的温婉和善,对着魏嬿婉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便也移步前行。 愉嫔珂里叶特氏·海兰眼风淡淡扫过阶下那低伏的身影,只如瞥见一件寻常陈设,无半分停留,亦无半分波澜,平静得如同深潭。 曾几何时,那‘娴妃娘娘’、‘纯妃娘娘’、‘愉嫔娘娘’的尊称,字字句句都如高悬九天的云中仙乐,是她需屏息凝神、仰望敬畏的所在。然则今日,她魏嬿婉的名讳,也终是堂堂正正镌刻于皇家金册玉牒之上。这称谓的悄然转换,在她心中激起一圈圈微澜,带着撕裂樊笼一角的快意。 金玉妍尚在禁足,随后而至的,是舒嫔叶赫那拉氏·意欢与婉嫔陈婉茵。 意欢神情淡漠,恍若未觉阶下多了一人,纤纤玉指只顾捻动腕间一串碧绿莹然的翡翠念珠。陈婉茵倒是向魏嬿婉这边略略投来一瞥,颔首间露出一丝浅淡得体的笑意。 最后到的玫嫔白蕊姬与庆贵人陆沐萍,又是另一番情状。白蕊姬性子向来活泼跳脱些,一双杏眼滴溜溜地在魏嬿婉周身上下转了几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新奇与打量,唇边似笑非笑,仿佛在鉴赏一件新得的稀罕玉器,揣摩其质地成色。陆沐萍不时侧目,与白蕊姬目光偶然相触,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唇角微扬,方才随着众人步入殿中。 ——“皇后娘娘有旨,宣魏答应觐见!” 内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划破殿前的寂静。 魏嬿婉整了整衣襟袖口,敛去一切杂念,垂首躬身,踩着那光可鉴人的金砖地,迈进长春宫幽深的门槛。 殿内,紫檀木雕花的隔扇前,人影绰绰,珠光宝气。她依着规矩,在离主位尚有一段距离的殿心,深深福下身去:“嫔妾答应魏氏,恭请皇后娘娘金安,恭请各位娘娘安。” 膝盖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那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直透上来。大殿里似乎静了一瞬,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湖面,唯有熏炉里松柏香的青烟,笔直地向上攀援。 皇后富察·琅嬅的目光,缓缓掠过阶下的身影,从鸦青的鬓角,到纤细的颈项,再到那伏地时绷紧的肩背线条。她并未立刻叫起,而是雍容地执起手边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用那莹润的珐琅彩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仿佛在欣赏茶汤的澄澈。 “快起来罢,地上凉气重,仔细伤了身子。”终于,琅嬅放下茶盏,含笑开口。 复对左右环坐的几位高位妃嫔道:“诸位妹妹瞧瞧,咱们宫里又添新人了,这便是新晋的魏答应。是个齐整懂事的模样儿,这眉眼身段,倒颇有几分江南的灵秀气,瞧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只是这深宫不比寻常,规矩体统,便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魏答应年纪轻,初来乍到,难免有不知事的地方。往后还需诸位姐妹多看顾着些,时时提点着些。一则,是帮衬着本宫教导新人;二则,也是让她早早明白,这宫里的路该怎么走,才不失了咱们皇家妃嫔的体面。” 言毕,琅嬅又转向魏嬿婉,语气更添几分‘关怀’:“魏答应,你如今是皇家的人了。往后务必要克己守礼,用心侍奉皇上。闲暇时,也多向各位姐姐们请教规矩学问。宫里的嬷嬷们都是极有体统的,若有不明白的,尽管去问,切莫因年轻羞怯,反倒失了礼数,让人笑话了去。住处可都安置妥当了?一应份例,可还周全?” 魏嬿婉立时将身子福得更低:“嫔妾叩谢皇后娘娘垂怜教诲,恩德如山,没齿不忘。娘娘金玉良言,字字珠玑,皆是为嫔妾立身处世之圭臬明灯。嫔妾虽出身微末,蒙天恩浩荡,得侍宫闱,深知此身此命皆系于皇家礼法、仰仗娘娘慈训。从今往后,必当时时惕厉,如履薄冰,克己复礼,以各位娘娘懿范为楷模,朝夕请益,不敢有丝毫懈怠疏忽。至于份例居所,内务府早已按制安置周全,样样精细妥帖,皆是仰赖娘娘治宫有方,调度得宜,恩泽所及,嫔妾唯有感佩于心,竭尽驽钝,尽忠以报万一。” 琅嬅听着,微微颔首:“嗯,是个明白事理、懂得分寸的。起来说话罢,老这么拘着礼,倒显得本宫不体恤新人了。”她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莲心,“去,给魏答应搬个绣墩来。虽是新人,到底也是正经的主子,站着回话辛苦。” “是,娘娘。” 莲心低低应了,转身去取角落的紫檀木海棠纹绣墩,放在离凤榻最远的下首位置。 魏嬿婉又恭恭敬敬谢了恩,方才小心翼翼地斜欠着身子坐了。 殿内短暂的沉默。 “皇后娘娘体恤新人,自是六宫之福。魏答应方才言谈举止,倒真是出乎意料的得体。”如懿眼波在魏嬿婉身上一转,唇角噙着一丝看不分明的笑意,曼声道:“可见这人呐,原不在出身高低。昔日明珠蒙尘,一朝得遇天恩,洗尽铅华,竟也能有这般气度风华。只是…这深宫庭院,九重规矩,丝丝入扣,牵一发而动全身。昔年旧识,今朝新贵,身份转换之间,彼此心中难免存着些旧日的影子。这‘姐妹’之称,听着固然亲热和睦,只怕有时反倒叫人想起些不合时宜的过往,平添几分尴尬,也易惹口舌是非。倒不如各安其位,守着本分,彼此清净,也省得叫人背后议论‘贵贱同席’,乱了这宫里的尊卑章法、祖宗体统。” “娴妃娘娘这话说的…”白蕊姬把玩着一柄小巧玲珑的象牙柄缂丝团扇,杏眼微挑,看向如懿,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娇憨的挑衅:“什么叫‘贵贱同席’?魏妹妹如今是皇上金口玉言册封的答应,名分已定,那就是正经的主子!咱们坐在这里的,谁又不是天家妾室?谁又比谁高贵到天上去不成?” 她扇子轻摇,带起一阵香风:“能得皇上青眼眷顾,那就是天大的福气和自个儿的本事!只要皇上喜欢,就是个天上的仙女、地上的精怪,封了答应、常在,那也是名正言顺的姐妹。咱们做妃嫔的,头一件要紧的是侍奉好皇上,让皇上舒心如意。皇上喜欢谁,抬举谁,咱们就该跟着高兴、替皇上欢喜才是正理,总揪着些陈年旧事、出身高低不放,倒显得气量小了,心胸窄了,也未必能让皇上高兴!” “玫嫔妹妹快人快语,心直口快,倒是一如既往的爽利性子。”如懿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般的温和,仿佛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圣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自然是宫中第一等的道理,无人敢驳。然则,咱们既居此位,受万民供养,享皇家尊荣,所思所想,便不能只囿于儿女私情、‘喜欢’二字了。圣心如渊,深不可测,今日之喜,未必是明日之好。身为妃嫔,安身立命之本,终究在于‘本分’二字。这‘本分’,便是知其所来,守其所位,行其所当行,不逾矩,不忘形。” 如懿扫过白蕊姬,又掠过下首低眉顺目的魏嬿婉,继续娓娓道来,语重心长,字字句句却如针砭:“譬如这宫苑之中的草木,牡丹自有牡丹的雍容华贵,芍药自有芍药的娇艳明媚,便是阶下的点点苔痕,亦有其存在的道理。各安其位,各守其分,方能成就这满园春色,秩序井然,相得益彰。若是不问根本,只慕一时之华,强行攀折移植,反倒乱了章法,徒惹人笑,自身也恐因水土不服,根基不稳,难以长久。” “所以啊,人贵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植何处,便该在何处深深扎根,汲取养分,涵养气度,静待天时。切莫因一时际遇荣宠,便忘了根本,生出些不切实际的攀附之心,或是…与那根系相近者,生出些‘同气连枝’、‘惺惺相惜’的念头来,妄图彼此援引,反倒累人累己。” “玫嫔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妹妹昔日于南府,一曲琵琶动京华,声遏行云,那份才情与灵性,皇上爱重,亦是妹妹安身立命之所长。这长处,便如同那草木之根,妹妹当好生珍之重之,莫要轻易移了心性,舍了根本,反倒去学些…不合身份、徒惹是非的‘聪明’。” “须知,真正的聪明人,是懂得守住自己的‘本分’,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将那份上天赐予的‘独特’发挥到极致,光华自现。而非东张西望,学人言语,效人姿态,甚至为些浮萍般无根无基的所谓‘同气’,强出头,争闲气,引火烧身。那样,非但无益,反倒折损了自身那份难得的‘真’与‘纯’,泯然众人矣,岂不可惜?可叹?” 白蕊姬杏眼圆睁,胸脯微微起伏,手中的团扇捏得死紧,那细腻的象牙扇柄都似要嵌进柔嫩的掌心肉里,娇艳的脸庞涨得通红。 “嫔妾感佩娴妃娘娘苦心教诲。” 魏嬿婉忽然起身,再次深深伏地,身形如薄瓷般易碎,袖中的指尖却悄悄蜷紧,在柔软的衣料下掐出一道深刻的月牙痕。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向皇后衣襟上庄严华贵的金线翟鸟,声音满是孺慕,“娴妃娘娘方才训示草木根本之道,字字如禅机佛偈,发人深省。恕嫔妾愚钝,闻听之下,只想起今晨往长春宫来时,路过御花园所见一景。” “一株新移的玉兰,嫩根裹着旧土,颤巍巍承着朝阳。恰有花房宫女执剪修枝,嫔妾多嘴问:‘旧土可要拂尽?’那宫女恭答:‘根沾故土是常情,要紧的是新枝知向哪处朝阳。’” “此刻方知,皇后娘娘便是这宫阙苍穹的煌煌大日。草木微躯,但得一丝辉光倾照,便是天大的造化。旧土沾身也好,新枝初发也罢——既沐天光,便当一心向上,将枝叶尽数舒展于辉耀之下,方不负恩泽。此理,移栽之木当如是,深宫之…人,亦当如是。” 魏嬿婉望向殿角高几上供着的一尊缠枝牡丹粉彩大瓶,瓶中牡丹开得正艳。声如叹息,带着一丝物伤其类的微颤与自省:“说来惶恐。嫔妾蒙恩前,曾见坊间巧手,能以素绢仿出倾城牡丹。然其置于御花园真国色之畔…”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视线正落在海兰一双素手之上,留下无尽余韵,方续道,“更知天家雨露,造化神秀,非人力可及。得沐其中,唯战兢自持而已。” 此一番话,声调温软,姿态谦卑至极。听在那些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妃嫔耳中,不过是新晋答应识趣的奉承。 海兰搁在膝上的手,却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 这哪里是在自比素绢仿花? 若论‘贵贱同席’,那么她海兰,亦是没有高贵血脉滋养的‘仿品’,纵使费尽心机,也终究难及那些天生贵胄的‘真国色’。 而这世间最可笑的,莫过于一个出身微贱的奴才,竟会不自量力地心疼云端上的主子!竟会天真地以为,自己那点卑微的依附与忠诚,能换来一丝半点的真心相待,能抹平那云泥之别的鸿沟! 第74章 枯荣问对 “臣妾愚见,”陈婉茵微微向前欠身,声音愈发轻柔,“这宫苑深深,姐妹们朝夕相见,日子长久。若时时处处都绷得这般紧,草木皆惊,贵贱若天渊,岂非失了人和之气?《礼记·中庸》有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只要大家心向一处,皆以侍奉皇上、敬重皇后娘娘为本,彼此间存一份和气,能和睦共处,缓急相济,便是后宫之福,亦是社稷之祥瑞了。规矩固是根本,然‘情’之一字,若能调和得当,亦是维系宫闱安稳的柔丝韧缕呢。” “嗯。” 琅嬅唇边漾开赞许的笑意,声音亦添了几分暖意:“婉嫔妹妹性情温婉,言行有度,处处以和为贵,以大局为重,这份贞静自持、不争不妒的胸怀气度,正是后宫妃嫔应有的妇德典范!你所说的‘和睦共处’,亦是本宫夙夜期盼的后宫气象。家和万事兴,宫和则皇嗣昌隆,国本稳固。婉嫔妹妹能有此见识,本宫心甚慰之。” 她眼波在众人面上一荡,最后落在静坐的如懿身上,温言道:“娴妃妹妹素来严谨端方,于宫规礼法上,是再通透不过的。今日一番训导,引草木为喻,论根本之分,更是见地深刻,用心良苦,意在提点新人,肃清宫闱,本宫亦是深以为然。” “然则,”琅嬅话锋轻转,“若一味苛责峻法,芥蒂于出身贵贱、过往云泥,恐违圣人‘仁恕’之道,更易引得蜚短流长,徒生事端。过犹不及,反失其正,亦非本宫所愿。” 言至此,琅嬅以指尖轻揉太阳穴,眉尖微蹙,显露出几分倦怠之色,声音也低缓下来:“好了,本宫身子略感乏了,鬓角也有些酸胀,今日便散了吧。” 众妃嫔皆敛衽施礼,口称“娘娘万福金安,臣妾告退”,一时环佩珊珊,裙裾簌簌,如彩云般次第退出殿去。 殿宇之内,万籁俱寂。 烛影摇红,映照着魏嬿婉低垂的螓首。她莲步轻移,行至丹墀之下,复又深深万福:“嫔妾见娘娘凤体违和,斗胆恳请,容嫔妾为娘娘略按揉片刻,或可稍解烦倦。若能略尽心意,亦是嫔妾之福。” 琅嬅凤眸半阖,目光沉沉落在阶下那抹窈窕身影上,仿佛要穿透那恭顺低垂的眉眼,看进骨子里去。 半晌,方缓缓启唇:“上前来。” “是,谢娘娘恩典。”魏嬿婉徐徐起身,步履愈发轻缓小心,趋近那象征着无上尊荣的丹墀之上。 日色漫过朱红宫墙,将九曲回廊笼在一片柔暖里。海兰强撑着精神,悄悄觑着如懿的侧影,并肩徐行于青石小径。 “这圣心原也难测,”如懿指尖随意掠过廊畔一簇初绽的垂丝海棠,仿佛在闲评一株易谢的春花,“那些个身似蒲柳、性若浮萍,无根无基的,反倒更投了圣意。只是横竖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瞧着伶俐,便揽在怀中逗趣解颐;待兴味索然了,随手撂开,倒也眼不见心不烦,既省心,又省神。须得如此,方保得宫闱清宁,不至再生出那前朝年氏一门倚仗椒房、搅动风云的旧事来。” “姐姐明见万里。”海兰微微垂眸。 一阵穿花风过,卷起几片粉白杏瓣,纷纷扬扬沾上衣鬓,更衬得这春光明媚的深宫,静寂得令人心头发窒。 白蕊姬见四下无杂人,脚下紧趋两步,与陆沐萍挨得极近,宽大的云锦袖口几乎拂着陆沐萍的臂弯。 眼风斜斜一挑,朝着远处如懿与海兰消失的回廊方向,唇角勾起一抹甜腻腻的笑,“瞧那位,啧啧,倒端得比咱们皇后娘娘还显得金尊玉贵几分呢。” 陆沐萍会意,配合地放慢脚步,微微侧耳。 “诶,你记不记得,太液池边那几株老荷?盛夏时节,也曾是碧盖擎天,芙蕖映日,红裳翠盖,占尽风光。连太后都曾乘舟赏玩,赞其‘风骨清奇’。可惜啊,秋风一起,霜露乍降,那亭亭翠盖便萎黄凋敝了!最后只余下几根枯梗,伶仃地支着几片残破焦黄的败叶,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偏生它还要强撑着那副残破的‘骨架’,硬要立在水中央,倒影映在水里,依旧是往日那般‘遗世独立’的姿态。你说,它自个儿都精气神儿散了大半,全靠一副空架子强撑门面,还非要对着岸边新发的嫩柳、水底潜滋的荇藻,论什么‘根基深浅’、‘荣枯有序’,这…岂非是徒惹人哂笑么?” 陆沐萍抿嘴一笑,同样用团扇半掩着脸,附和道:“这草木荣枯,本是天道。‘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盛衰有时,本是寻常。既知繁华已随流水去,何不随分从时,敛了那副强撑的‘清骨’,也好给新生的气象让让路?强占着风口,空对着寒水照影自怜,倒不如学那沉入淤泥的藕节,静待来年,也显得识趣些。” “哎呀,玫姐姐,说了这会子话,妹妹倒觉着腹中有些空了呢。听闻御膳房新来了个苏杭的厨子,做的枣泥山药糕细腻香甜,入口即化,还掺了桂花蜜,甜而不腻。不如咱们去尝尝?” “正是!我也听说了,还有一道荷花酥,酥皮做得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形似初绽的芙蕖,里头裹着莲蓉馅儿,清甜得很。配一盏明前的龙井,最是相宜。陆妹妹既提了,咱们这就去吧?” 两人相携着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转角处。 “主儿…”顺心搀扶着陈婉茵,缓缓步出长春宫高高的门槛,声音细若蚊蝇,“您方才何苦去说那番话呢?您素来是‘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性子,从不掺和这些是非。娴妃娘娘…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心思又深。您今日替魏答应驳了娴妃娘娘的话头,虽是好心,只怕…只怕娴妃娘娘心里已记下了,平白惹她不快,何苦来哉?” 陈婉茵拍了拍顺心的手背,指尖微凉,“‘高贵’二字,于这深宫女子而言,不过是层涂抹不均的脂粉,是件随时可被剥去的华服。乌拉那拉氏也好,绣娘也罢,宫女也好,答应也罢……谁的心不是肉长的?谁的命不是悬在帝王一念之间?谁…又不是这四方天地里,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呢?” “既是同命相怜,何苦还要彼此倾轧,针锋相对,非要将对方踩入泥泞才显出自己的‘尊贵’?今日魏答应初封,本是喜事,却硬生生被说成了‘贵贱有别’,成了敲打立威的靶子。我看着她跪在那里,单薄得像片叶子。海兰妹妹那样子,更是…” “唉,我人微言轻,亦知道那番话改变不了什么,也未必能入谁的心。但若什么都不说,由着那寒意弥漫,我这心里也实在堵得慌。” “罢了,惹娴妃娘娘不快…便不快吧。我行我心之所安,问心无愧便是了。走吧,咱们也回去。这风……有点凉了。” 顺心默默地将搀扶的手更稳了些,低低应了声“是。” 魏嬿婉指尖力道均匀,穴位拿捏得极准,比之从前在启祥宫当差时,更添了几分从容不迫的章法。 琅嬅舒适地轻叹一声,缓缓睁开眼:“难为你。这做了正经答应之后,倒比从前在启祥宫时,更会伺候人了。” 魏嬿婉指尖在琅嬅肩井穴上轻轻一旋,声音低回,如诉衷肠:“娘娘垂爱,嫔妾愧不敢当。说来…这揉按推拿之道,原非难事,不过是以己之心,度人之体罢了。心静,则手稳;心诚,则力透。” “只是这‘心静’二字,说来容易,却也需一方合宜的水土滋养。譬如那调琴弄弦,若置于风口,纵有妙手,也难成清音雅韵。” “那时嫔妾愚钝,不知这‘尽忠’之心,有时也需审时度势。那宫室之内,人多眼杂,规矩亦如层层叠叠的纱帐。一时未能体察那纱帐之后的风向…偶尔指下稍得主子一两句赞许,回头那养在廊下的雀儿,便似受了惊扰,躁动不安,连带着照管雀儿的‘巧匠’,也觉烦忧,只道是这不懂事的鸟儿喧哗,搅扰了清净。” 琅嬅凤眸微抬,指尖轻轻拂着腕上一枚温润的玉镯,似笑非笑地斜睨过魏嬿婉:“你倒是个伶俐的。可本宫记得,上一个像你这般会说话的,是慎嫔。”她语气轻缓,字字如刀,“最后落了个惨死,报了个突发疾病,一卷草席裹了,烧得干干净净。” 魏嬿婉闻言,力道分毫未乱,依旧稳稳地落在琅嬅的肩颈穴位上,轻重得宜地揉按着:“嫔妾斗胆一言,这奴才也是人。倘若跟的是个仁义宽厚、体恤下情的好主子,日子安稳,前程有望,谁又愿生二心,去搏那未知的险途?自然也就安分守己,尽心竭力了。可若遇上那种…视奴才如草芥、动辄打骂折辱、不给半分活路的主子,天长日久,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到那时,蝼蚁尚且偷生,挣扎着寻条活路,不也是人之常情么?” 琅嬅轻“呵”一声,听不出是喜是怒,只从榻上微微坐直了些身子,目光如银针般审视着魏嬿婉柔顺的眉眼:“那依你之见,慎嫔这只‘雀儿’,为何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呢?” “回娘娘,”魏嬿婉立刻垂首,“慎嫔娘娘为何如此,嫔妾不敢妄揣天意。只是嫔妾观这深宫沉浮多年,悟出一个浅显的道理:这宫墙之内,无用之人,总如那深秋败叶,风过无声,零落成泥,连半分痕迹都留不下。” “此话是不错。”琅嬅脸上笑意更深,忽然间伸出手,涂着蔻丹的指尖几乎要触到魏嬿婉的下颌,又堪堪停住,“但你凭何以为,自己就不会成了下一片‘无声无息’就消失的枯叶?凭你这张巧嘴?还是凭你这揉捏的手艺?” 魏嬿婉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威压,呼吸微不可察地一窒,立刻深深拜伏下去,以额头抵金砖:“嫔妾惶恐,不敢自恃依凭。嫔妾所恃者,不过是娘娘您统御六宫的圣明,与这后宫长久安稳的‘道’罢了。” “娘娘明鉴,御花园中,牡丹雍容,自是花中魁首,尊贵无匹。然若园中只余牡丹一株,纵是国色天香,也难免显出几分孤寒寂寥,更易惹风雨摧折。唯有牡丹芍药并蒂,海棠蔷薇竞放,梅兰竹菊各展风姿——百花依时序而发,错落有致,方显春色满园之盛景,更彰园丁调和鼎鼐、泽被万物之能!此方是真正的‘长久’之道。” “嫔妾微末,不敢自比名花,只愿做娘娘园中一株不起眼的翠草,或是一朵应时的小花,为这‘满园春色’添一丝生机,增一抹颜色。这‘百花争艳’之局,才是对娘娘您…最有利的棋盘。嫔妾在其中,自有其位,自有其用,又怎会…无声无息便消失了呢?” 第75章 玉糕承心 琅嬅眸光澹澹扫过,莲心与素练即刻垂首屏息,悄步退至殿外,将那鎏金殿门无声掩合。琅嬅方款款起身,云履点地无声,径往紫檀大案行去。魏嬿婉低眉敛目,碎步紧随其后。 及至案前,琅嬅玉指在砚台边缘一叩。魏嬿婉立时趋前挽袖,取过松烟墨锭,注入一泓清泉,腕悬肘稳,徐缓研磨。 墨香幽然浮动。 琅嬅取过那上用的紫毫:“说罢。” 魏嬿婉心知时机已至,手下研磨未停,语速微缓,更显审慎:“娘娘洞若观火。宫闱制衡之道,首忌‘权柄偏倚’。一人独揽恩威,纵可借其力以御强敌,然其弊犹如抱薪就火,终成心腹之患。嘉妃娘娘如今圣眷优渥,位份既尊,确可稍分娴妃之势。然则……” “娘娘居中宫之位,秉坤德之重,诸多事宜需持大体、存顾忌,不便轻露形迹。长此以往,嘉妃娘娘便似驭马失辔,其权既无制衡,其心焉能久安本分?究其根本,实因六宫妃嫔,皆系名门闺秀,彼等侍奉中宫,自当循礼,然其血脉所系、荣辱所依,终在家族门楣。此等渊源之下,其心岂能尽属一人?古语云‘利同则合,势异则分’,诚哉斯言。” “唯嫔妾……身如飘蓬,命若草芥。先父早逝,门庭凋敝,唯余老母弱弟,生计维艰。深宫似弈局,嫔妾孑然一身,无根无基,所求不过一席托庇之地,一处可效死力之门。” “嫔妾自知萤烛之光,不敢比附星月。然此心此志,可昭天日!嫔妾别无所恃,唯有一腔赤血、一身孤胆。娘娘若肯垂怜收录,奴婢此生,甘为娘娘之矛戈,为娘娘之耳目。此身此命,尽付娘娘驱策,绝无二念!纵肝脑涂地,九死不悔!” 琅嬅在墨池中徐徐润笔,笔走龙蛇,在宣纸正中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字:静。 结构端方,笔力内敛,墨色饱满却不张扬,透着一股沉潜的力量。 琅嬅并未搁笔,而是将笔尖悬于字旁,目光似在端详,又似透过字迹望向更深处。 “本宫素来喜欢一个‘静’字。一池静水,澄澈明净,无波无澜,映照天光云影,方显其大美至境。这,方是后宫应有的气象,亦是本宫心之所向。” 她微微一顿,笔尖在‘静’字最后一笔的收锋处轻轻一点,“然则,深宫之中,人心百态,犹如池中万物。有浮萍易散,有水草纠缠,有游鱼穿梭……欲求一池之水长静不波,几近虚妄。外力扰动易生波澜,内生欲念亦能搅动暗流。一味求静,反易成死水一潭,失了生机,亦难御外邪。” 琅嬅终于抬起眼,望向垂首恭立的魏嬿婉:“故而这‘静’,非是枯守不动,乃是于动中求衡,于变中守常。水无常形,却自有其道。需知何处当疏,何处当堵;何处当抑其过亢,何处当扶其过卑。唯有常动之水,方能涤荡尘埃,不淤不腐;唯有顺势导流,方能保其清澈,不失其‘静’之本意。这‘动’与‘静’之间的学问,便是维系这一池之水不竭不浊的关键。本宫执掌凤印,所求者,便是这‘动中求衡’、‘变中守常’的清晏。” 言毕,琅嬅将手中紫毫轻轻搁于笔山,发出细微而清越的声响。她伸出两指,将那张写有‘静’字的宣纸,平平整整地推至大案边缘,正对着魏嬿婉的方向。 “你很聪明,这个‘静’字,便赏你了。” “拿回去,置于案头,时时观想。心若能持一分静气,行若能循规矩法度,眼若能明察秋毫之末,耳若能分辨弦外之音…于这深宫‘动水’之中,方得安身立命之根基,亦能略尽本分,助本宫维系这一池之水的‘清晏’。” “嫔妾叩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教诲,字字珠玑,嫔妾定当日日省视,铭刻于心,绝不敢忘!”魏嬿婉双手高举过头,恭谨地接过那张犹带墨香的宣纸,垂首躬身,一步步极其谨慎地退出了大殿。 春婵与澜翠早已瞧见她身影,心下焦灼,忙不迭地碎步迎上前去,一左一右,悄没声息地便跟在了魏嬿婉身后。 两人觑着她面色,口中不敢高声,只压着嗓子轻唤了声“主儿”。 魏嬿婉不由得抿嘴儿一笑,温声道:“不妨事,何须这般慌张。”言罢,又转向春婵:“且从我那份例里支取些银子,咱们好蒸一屉白玉霜方糕。我跟嘉妃的小厨房学过,那糕粉需是上好的糯米新磨,细细筛过,拌足了清甜的牛乳糖霜,蒸出来定要如初雪般松软,点上胭脂似的山楂红丝才好看。” 春婵心头一酸,那眼圈儿便微微红了。她趋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低低劝道:“主儿的心意,奴婢们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只是这白玉霜方糕,若单是主儿您想吃,奴婢们便是磨破了嘴皮子,求爷爷告奶奶,也定要寻了法子弄了来。可若为着奴婢们两个馋嘴的劳什子,倒要动主儿的份例银子…这…这如何使得?主儿快别如此费心了,还是将银子好生留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要紧。” 魏嬿婉见她如此情状,心下一暖,复一叹。轻轻握住了春婵那因常年劳作而微显粗糙的手,“快别说这见外的话。这宫里的份例银子,原不是靠一味俭省克扣便能宽裕的。它呀,是挣出来的!该用则用,该花则花,莫亏待了自个儿,也莫亏待了身边知冷知热的人。这银子花了,咱们心里痛快,精神头足了,往后行事才更有力气,去挣那更好的前程与份例!你们俩是我最贴心的体己人,咱们主仆一体,荣辱与共。给你们吃,便是给我自己吃;看着你们欢喜,我便比什么都甜。这点子心意,值当得很,莫要再推辞了。” 三人遂不再多言,相伴着回到永寿宫偏殿的小院。此处虽不轩敞,胜在清幽,更因再无旁人,反倒生出几分难得的自在。 一进院门,魏嬿婉便轻快地吩咐:“澜翠,替我解了这身见人的行头,怪拘束的。寻件旧衣裳来,免得糟蹋了。” 澜翠忙应了,手脚麻利地替她解了答应的宫装,换上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常旧衣。 春婵去井台打了清冽的泉水,澜翠撸起袖子,搬上一袋细糯米粉,魏嬿婉挽袖净手,准备调浆。一时间,筛粉的细簌声、倒水的哗啦声、拌糖的沙沙声,并着低语浅笑,将这小小灶间填得满满当当。 到底是生手,那粉与水便似存心作对。澜翠手一抖,水倾多了,稀糊糊的粘了一盆。春婵忙道:“不妨事,再加粉!” 粉筛下去,又成了硬团团。再兑水,又稀了……如此反复,案板上、盆沿边,连魏嬿挽那件旧衣的前襟都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白粉。 澜翠急得鼻尖冒汗,跺脚道:“哎哟!奴婢这手真是笨死了!糟践了好东西,还污了主儿的衣裳!” 魏嬿婉瞧着她颊上沾着的一点粉,倒像戏里的丑角儿,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用指腹替她揩了,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笨什么?我看挺好!水多了掺面,面多了掺水,这才是咱们摸索的乐趣呢!横竖这粉啊水啊,都是咱们自己的。我这旧衣,本就是预备着干活穿的,沾点粉怕什么?洗洗便是。”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瞧着两个丫头都竖起耳朵,方慢悠悠笑道,“实在不成啊——咱们就蒸它一大锅,吃不完的,巴巴儿地给皇上送去,就说永寿宫魏答应体察圣躬辛劳,亲手制了新巧点心孝敬。指不定龙颜大悦,倒赏下更好的料子来给我做新衣呢!” 这话一出,春婵先撑不住,指着澜翠鼻尖上刚被揩过、复蹭上的一道新痕,“咯咯”笑起来;澜翠想着那不成形状的‘贡品’和自己花猫似的脸,又臊又乐,捂着脸蹲在地上;魏嬿婉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钗环微颤,旧衣上的面粉簌簌往下掉。 如此笑闹着,竟也渐渐摸索出门道。终是将那粉浆调得匀净了,仔细倒入铺了细白笼布的屉中,点缀上几缕鲜亮的山楂红丝。灶膛里柴火噼啪,蒸汽氤氲而上,带着甜丝丝的牛乳糖香弥漫开来。 待糕体雪白蓬松、莹润如玉的白玉霜方糕新鲜出笼,三人已是饥肠辘辘。魏嬿婉也不讲究那些主仆分例,只让春婵将尚有余温的糕切成小方块,盛在素白瓷碟里。她自己先拈了一块,却未入口,只笑盈盈看着。 “走,外头亮堂些。” 魏嬿婉招呼着,端着碟子走到青石门槛处,毫不在意地一撩旧衣的裙摆便坐了下来。春婵与澜翠对视一眼,便也一左一右,挨着门槛小心坐下,只虚虚地挨着一点边儿。 暮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小院,暖融融地铺在三人身上。春婵和澜翠小口小口地吃着那松软甜润的方糕,眉眼间尽是满足。 魏嬿婉将身子一歪,枕在春婵温厚的肩膀上。春婵立时挺直了腰背,稳稳地承托着这份亲昵的重量。魏嬿婉又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身旁澜翠微凉的手掌,将她沾着糕屑的手指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澜翠亦心头一热,悄悄回握了一下。 三人便这样静静地依偎着,谁也没说话。魏嬿婉的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那被高高的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一角碧空。 那方寸之大的蓝天,澄澈如洗,偶有几缕白云飘过,像极了她们刚刚蒸出的白玉霜方糕上腾起的热气,轻盈又遥远。 “说起来,” 魏嬿婉目光扫过碟子里还剩不少的白玉霜方糕,“咱们头一回试手,这糕蒸得倒真不少。总不能真关起门来吃到明日去。” “春婵,一会儿去寻两个干净的食盒来。拣那蒸得最莹白剔透、形状完好的,仔细装一盒。待会儿,我亲自给皇上送去。” “另一份么……” 她顿了顿,眼波微微流转,“用那个素青釉的莲瓣小攒盒装,要满一些,拣最软和、红丝多的装进去。进忠公公常在御前行走,劳心费神。这点东西,不值什么,请他也尝个鲜,解解乏意。” “奴婢省得了。” 春婵立刻起身去张罗。 澜翠瞧着,忍不住“噗嗤”一笑,拈起一块边缘裂开、红丝格外多的,献宝似的递到魏嬿婉眼前:“要奴婢说呀,别看这些个‘歪瓜裂枣’的卖相不佳,可红丝放得足足的,酸酸甜甜才最是开胃呢!咬一口下去,那滋味儿直往心里钻,保管让人什么烦忧都忘了,只剩下满心的甜丝丝、美滋滋!这才是咱们自己人该吃的,实在!” 魏嬿婉被澜翠逗得莞尔,伸手接过那块糕,指尖感受到糕体残留的温热和澜翠手心传递过来的暖意。 “正是呢!好了,澜翠,你陪我走一趟,咱们去养心殿。” 说话间,春婵已麻利地将两个食盒收拾妥当。给皇上的,用的是规规矩矩的朱漆描金海棠花食盒,盖子盖得严丝合缝;而给进忠的素青釉莲瓣攒盒,则被她用一方干净的素帕仔细盖好,稳妥地抱在怀里。 “主儿,都预备好了。” 春婵回禀道,目光与魏嬿婉交接,彼此心照不宣。 魏嬿婉点点头,站起身,对春婵低声道:“去吧,万事小心。若遇不上,也别强求,拿回来便是。” 春婵深深一福:“主儿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她抱着那青釉攒盒,转身便朝着养心殿偏角小值房的小径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轻盈得像一阵风,没留下半点引人注目的痕迹。 澜翠服侍着魏嬿婉,迅速回房匀了脸,抿了鬓角,另换一身簇新的杨妃色宫装。捧起那个沉甸甸的朱漆食盒,紧跟在后。 及至殿外丹墀之下,恰逢李玉自内里出来。 他打个千儿道:“给魏答应请安。魏答应来的不巧了,这会子娴妃娘娘正带着五阿哥在里头侍奉着呢,皇上兴致颇高,此刻怕不得空召见。” 魏嬿婉闻言,反笑开来:“哎呀,李公公这般说,我倒真是来得巧了!” “我今日恰巧亲手做了两碟子新学的白玉霜方糕,里头特意兑了上好的牛乳,听闻最是滋养,于阿哥这般年纪长筋骨、健脾胃最是有益的。正想着稍后必要去娴妃姐姐宫里请安,顺道将这点心意奉与阿哥尝尝。如今姐姐与阿哥既在里头,岂不省了我再跑一遭?烦请公公进去替我通禀一声罢。” 李玉见她笑意盈盈,倒不好十分推拒,只得陪笑道:“小主思虑周全,奴才这就去禀报。” 说罢,转身掀帘进了殿内。 眼见那帘栊落下,魏嬿婉脸上那春风般的笑容瞬间凝住,只余下眼底一片急切的精光。她迅速侧首,压低声音对澜翠急道:“快!速去寻些能染色的鲜亮东西来!新采的凤仙,或是玫瑰汁子,要那颜色浓艳、能写字作画的!” 澜翠一句不敢多问,应了声“是”,转身掠了出去。不过片刻功夫,便捧着一小盅鲜红欲滴的玫瑰膏子气喘吁吁地回转。 亏得李玉温吞,魏嬿婉得以寻了个避人的角落,揭开食盒,极快地将其中一碟糕点重新摆过,腾出了些许空隙。 她以竹签小心翼翼地蘸了那胭脂色的花汁,手腕悬空,在那洁白如雪的糕点上轻盈的点染勾勒。 或是一笔写成个饱满的‘福’字,或是描个圆润的‘寿’字,更有那简单的如意云头、并蒂莲苞等吉祥花样,错落有致地点缀其间。顿时将一碟素糕妆点得喜气洋洋,活色生香。而另一碟,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洁白模样。 待最后一笔落下,澜翠刚将那盛花汁的小盅藏入袖中,便听得殿内隐隐传来脚步声。魏嬿婉立时合上食盒盖子,指尖作势拂过鬓角,深吸一口气,脸上复浮起那温婉恭顺的笑容。 “魏答应请吧。” 第76章 御前巧谮 殿宇深深,沉水之香自鎏金兽炉中袅袅吐出,氤氲缭绕,恍若云霞轻笼。 皇上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眉宇微凝,朱笔游走于奏牍之上,时而疾书,时而沉吟。如懿侍立御案东侧,身姿端雅,如青莲临水。 永琪年齿尚稚,着一身杏黄小袄,正自在地毯上盘膝而坐。手中把玩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布缝小虎,口中咿呀作语,时而将小虎举过头顶,时而抱在怀中低语,一派天真烂漫。 魏嬿婉行至御前丈许之地,盈盈拜倒:“嫔妾答应魏氏,恭请皇上圣安,娴妃娘娘金安。” 皇上朱笔未停,只略抬了抬眼皮,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阶下人影,口中淡淡道:“起来吧。何事?” 魏嬿婉依言起身,依旧微垂着头,眼睫轻颤,声音愈发柔婉恭顺:“回皇上,回娴妃娘娘。嫔妾想着五阿哥正是长筋骨、开脾胃的年纪,午间小食须得精细滋养。今日得空,亲手做了两碟白玉霜方糕,用的是御膳房新贡的雪脂糯米,细细研磨成粉,又兑了温补的鲜牛乳调和蒸透,松软甘甜,最宜孩童克化。” 她略略抬眸,目光温煦如春水,柔柔投向正与布虎嬉戏的永琪,续道:“原想着先奉与皇上御览,聊表寸心。恰闻娴妃娘娘贤德,正携阿哥在御前伴驾,嫔妾私心忖度,这倒是天成的巧宗儿了。一则献上这点粗陋点心,请皇上、娘娘品鉴;二则亦借机给娴妃娘娘请安问好,省了嫔妾另行叨扰娘娘清静之劳。” 皇上闻言,目光落在那朱漆描金的食盒之上,面上神色略缓:“嗯,你倒是有心。既如此,呈上来罢。” “是。” 魏嬿婉恭敬应声,碎步上前,行至御案侧下方,方轻启盒盖。顷刻间,一股清甜温润的乳香糕味,便与殿内沉水香霭悄然交融。 “皇上,娘娘请看。这点心虽粗陋,嫔妾却用了点小心思。这一碟,每块糕上都用玫瑰膏子写了个吉利字儿——‘福’、‘寿’、‘康’、‘宁’。” “嫔妾从前在启祥宫当差时,有幸伺候过四阿哥一阵子,四阿哥最爱玩这认字抓福的把戏。是以,嫔妾想着,五阿哥这般年纪的小手最是灵巧,拿着这带字的小糕,玩个‘抓福’的小游戏,既解了馋,又识了字,两下便宜。” 这番话果然勾动了皇上的兴致。他手中朱笔终于搁下,目光转向地毯上兀自玩耍的永琪,温言唤道:“哦?这倒是个新巧的法子。永琪,过来。” 永琪闻父皇召唤,立时丢开手中布虎,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仰起粉团似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望向御案上的点心,小鼻翼微微翕动。 皇上指了指侍立一旁的魏嬿婉,对永琪道:“让你魏娘娘取块糕给你,认认上头刻着什么字。” 魏嬿婉心中暗喜,面上愈发温柔可亲,忙不迭从玛瑙碟中拈起一块顶端清晰写着‘福’字的方糕。她立时蹲下身去,与小小的永琪平视,将那洁白软糯、香气诱人的糕点递至永琪眼前,哄诱道:“阿哥,来,仔细瞧瞧这白白嫩嫩的糕点上,刻着个什么字儿呀?告诉魏娘娘好不好?” 永琪早已被那香甜气味引得口舌生津,哪里理会什么字迹。只见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便将那‘福’字糕牢牢攥住,迫不及待地“吭哧”一口便咬了下去。小嘴立时塞得满满当当,两颊鼓起,吃得香甜无比,一边奋力咀嚼,一边还含糊不清地“嗯嗯”出声,竟是一个字也未曾吐出,更遑论指认了。 殿内瞬间静了一静,唯闻永琪满足的咀嚼声。 魏嬿婉反应极快,低低轻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宠溺与包容:“哎哟哟,瞧我们小阿哥,想是馋坏了,吃得这般香甜可口,倒显得嫔妾这点微末手艺,勉强还入得口了。” 说着便自袖中抽出干净柔软的榴红帕子,极其自然地倾身向前,极其细致地为永琪擦拭嘴角沾着的糕屑和胖乎乎小手上黏着的碎末,动作轻柔,仿佛慈母。 然皇上脸上的那点温和却已消失无踪。 眼见永琪一派懵懂贪食、浑然不晓字为何物的憨然之态,再想起魏嬿婉方才所言——同是皇子,永珹在如此年纪已能玩着游戏认字识文,两下相较,高下立判。 他端起御案上的珐琅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淡淡扫向侍立一旁的如懿,语气虽平缓,其中的一丝轻责却如细针般清晰:“朕记得,永珹在他这般年纪时,已能指认‘福’、‘寿’这些吉利字,甚至能依样画个大概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娴妃面上停留一瞬,话语的分量沉甸甸的:“皇子乃国之根本,启蒙启智,不可轻忽。” 如懿慌忙屈膝深福:“臣妾惶恐!谨遵皇上教诲!是臣妾教导无方,疏于启发阿哥心智,此乃臣妾之过,回去定当朝夕惕厉,悉心引导永琪的蒙学功课,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她低垂的眼帘下,余光瞥见魏嬿婉仍蹲在永琪身边,用那方刺目的榴红帕子,极尽温柔地擦拭着永琪的小手,低眉顺眼、体贴入微的模样,刺目锥心。 “皇上息怒,娘娘也莫要自责。”魏嬿婉将那方榴红帕子妥帖收好,眼波流转间,露出一丝不谙世事的纯然,“五阿哥乃天家龙裔,金玉之质,血脉里流淌着圣上的天聪,哪有不聪慧的道理?想来娴妃娘娘平日定也是悉心教导、时时启发的。只是小阿哥方才玩闹半日,想是腹中饥馁,见了这香甜可口的点心,一时只顾着口腹之欲,心思便没转到那字上去了。小孩子家,饿得急了,可不就如此么?倒显得比平日懵懂些,也是人之常情。” “阿哥瞧,这个念‘福’,”她纤指如兰,轻轻点过碟中一块方糕,“这里头呀,还藏着几个一模一样的字宝宝呢。阿哥眼力最是尖,快帮魏娘娘找找,哪几块糕点上刻着这个‘福’字儿?” 她先将那块‘福’字糕在永琪眼前晃了晃,让他看清字形,然后才放入碟中,与其他几块混在一处。 永琪刚吃了半块糕,正心满意足,当即认真地在那几块雪白的糕点上逡巡,点点戳戳,最终准确地指住了两块同样写着‘福’字的糕,口齿虽不清,却满带着孩童的得意:“这…这个!还…还有这个!” “阿哥真是聪慧绝顶!”魏嬿婉立时抚掌轻赞,眼中满是惊喜与鼓励,她拿起其中一块‘福’字糕,递到永琪唇边,又微微收回,只让他看着那字,声音放得极缓:“对啦,那这个字,阿哥告诉魏娘娘,它念什么呀?咱们刚才玩过的。” 顿时,殿内所有目光都落在这小小的孩童身上。永琪眨巴着大眼睛,小嘴咂摸了一下糕点的余味,奶声奶气地吐出一个字:“福!” “好!念得真好!”魏嬿婉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立时便将那糕喂入永琪口中。 皇上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龙颜大悦,朗声笑道:“哈哈!好!好个永琪!朕就说嘛,朕的儿子,岂有愚钝之理!”就连看向魏嬿婉的目光,都充满了赞许与欣赏,“魏答应,真真是个有玲珑心窍的!这法子甚妙,比那些个板着脸的死记硬背强上百倍!你很会教导孩子。” 他心中对魏嬿婉的喜爱与满意,已因这一幕而攀升至顶点。再看侍立一旁的如懿,虽依旧端庄,却显得颇有些木讷,远不如眼前人灵动解意。 皇上略一沉吟,目光在魏嬿婉温婉恭顺的侧影上停留片刻,复又转向如懿:“娴妃。” 如懿心头一紧,敛衽垂首:“臣妾在。” “永琪既已吃饱,也认了字,你便先带他回宫歇息吧。”皇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方才朕的话,你需谨记于心。阿哥的蒙学启智,关乎社稷根本,不可再有丝毫懈怠。回去好生教导,务要用心。” “是。臣妾谨遵圣谕,定当竭尽全力。”如懿深深福礼。她起身,走向永琪,想牵起他的手。 魏嬿婉此时已极有眼色地站起身来,将永琪的小手轻轻放入如懿手中,动作无比恭谨柔顺,口中温言道:“娴妃娘娘慢行。阿哥聪慧,娘娘慈心,日后定是文曲星下凡呢。” 如懿触及魏嬿婉微凉的指尖,面上不得不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对魏嬿婉微微颔首:“有劳魏答应费心了。” 转身离去的瞬间,只听皇上声音和煦,带着明显的亲近之意:“魏答应,你且留下。朕这里还有几份要紧的折子,你心思细巧,就在一旁伺候笔墨吧。” “嫔妾遵旨。能伺候皇上笔墨,是嫔妾天大的福分。” 第77章 嬿婉暗弈 魏嬿婉纤指轻转,将上好的松烟墨锭在端州紫云砚上徐徐研磨。墨汁浓稠如漆,幽光浮动,映着她低垂的眼睫与案前跳跃的烛火。不动声色间,将皇上眉宇间的沉郁尽收眼底。 他信手拈起一份奏折,指尖在那密密麻麻的题本上重重一划,复又掷回案头,身子向后微仰,烦忧已极。 魏嬿婉心念电转,轻启朱唇:“皇上,龙体紧要啊…。嫔妾斗胆,不若替皇上按一按肩颈,也好松泛些个?” 皇上闻言,略一颔首,闭目靠向椅背。 魏嬿婉立时莲步轻移,绕至御座之后,一双柔荑带着温香,力道均匀地按捏在肩颈。螓首微俯,目光却似不经意间,悄然落在那份被掷回的奏折之上。 吏部等衙门谨题:为遵例大计事。 窃照雍正十三年定例,各省官员三年一次考绩,务在激扬清浊。今乾隆十年大计届期,臣等严饬各直省督抚秉公查核。 兹据各省陆续造册咨部: 计开: 直隶省劾报不谨官七员、疲软官三员、才力不及官五员;山东省劾报不谨官九员、浮躁官四员、年老官二员;山西省劾报不谨官五员、才力不及官六员、有疾官一员… 通共不职官员一百八十员,列款具题在案。 伏查乾隆元年钦奉上谕:“政尚宽大,以养天下和平之气”,各官本宜洁己奉公。今察其劣迹,或废弛公务,或簠簋不饬,或闒茸充位,实属辜恩溺职!虽经该督抚分别注考,然积玩成痼,渐染成风,臣等不胜惶悚。 相应将各员情罪造册进呈御览,伏乞皇上睿鉴,敕下该部严议施行。 【朱批】:此等劣员竟至一百八十员之多!朕之‘宽仁’岂容若辈钻营耶? ‘不谨’即贪墨之渐,‘疲软’乃溺职之尤!吏治若此,痛愤何如!该部速拟严处条陈以闻! 皇上虽闭着眼,口中却低低自语,似问似叹:“‘宽仁’……朕意本在泽被苍生,缓和世风,何以竟至此?这‘不谨’、‘疲软’、‘才力不及’……字字皆是蛀空国本的蠹虫!难道这宽仁之政,反成了滋生怠惰、豢养硕鼠的渊薮?” 魏嬿婉垂眸屏息,权当未闻。然方寸之间,已是暗流奔涌。 这题本里一行行员额数字,此刻正化作养心殿弥漫的铁锈腥气——皇上震怒的不仅是贪官污吏,更是他亲手推行的宽仁之政,竟在十年间,纵容得官场纲纪如同春日残雪,表面犹存,内里却已悄然涣散,渐至泥泞难行。这‘大计’所录,不过是冰山浮出的一角,那深埋于大清肌理之下的痼疾,早已如附骨之疽,岂是一纸考语、一次黜陟便能轻易刮骨疗毒? 想来,纵一时陷于‘宽则生懈,严则招怨’的两难,皇上早晚要有大动作,意复前朝铁腕。 魏嬿婉眼风扫过那盏早已凉透的龙井,极轻地停了手,无声无息地移至案边。素手提起暖窠里的青玉壶,新沸的泉水注入建窑兔毫盏中,几片碧螺春随水舒展,清香顿时压下了沉郁的墨气。 她将新茶捧至皇上手边,声音低柔:“皇上批了这许久折子,一盏热茶,最是安神宁心。茶凉了伤脾胃,嫔妾斗胆,替您换一盏新的。” 说罢,又悄然退回身后,指尖重新落在那僵硬的肩颈上,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温热的茶气氤氲,混合着她指尖的力道,似乎让皇上绷紧的神经松动了些。良久,他闭着眼,喉间那沉雷般的郁气化作一声极低的喟叹:“嬿婉……你说,这茶,是旧的好,还是新的好?” 魏嬿婉心中猛地一紧,皇上问茶,焉知不是问政?若顺着说‘旧茶凉了伤身,自是新茶好’,岂非影射新政?若说‘旧茶醇厚’,又恐逆了圣意。 “回皇上的话,嫔妾蠢笨,只知,旧茶陈了,失了本味,纵有昔日醇香,也难再暖人心脾;新茶虽清冽,却也得看火候、水源,若烹煮得法,自能涤烦去腻,滋养精神。说到底…茶,总得是合宜入口、熨帖身心的才好。一切皆以龙体贵重,自然是什么合宜,便用什么。” 他端起那盏新茶,呷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那刺目的朱批,“是了,水啊,沏得太温吞了,反倒会沤出些不堪入口的渣滓。是该……换壶新水。” “可是茶水不合皇上的口?嫔妾这就去重烹一壶来。”魏嬿婉作势动身。 皇上伸手便将她皓腕攥住,温言道:“不必费事。你方才斟的这一盏,滋味便甚好。”他也不再看那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只将她轻轻一带,携入怀中:“且坐坐,陪朕说会儿话。” 魏嬿婉依言坐了,心跳如擂鼓,不敢多言。皇上亦不续谈什么,只一手揽着她,一手随意翻弄着案头一本闲书,间或低声问两句可还适应。她声音细细,如莺啼燕啭,一一答过。 不觉日影西移,殿中掌起了灯烛。敬事房总管太监躬身入内,小心翼翼跪禀:“皇上,时辰到了,请翻牌子。” 皇上正执了嬿婉一只柔荑在掌心摩挲,闻言,目光仍在那玉葱般的手指上流连,头也未抬,只淡淡吩咐道:“不必翻了。今日…还是魏答应侍寝。” 次日,永寿宫门前车马簇簇,比别处更添几分热闹。进忠领着四五个眉清目秀的小内监,捧着朱漆鎏金的御赐托盘,穿庭入院。那些小太监们脸上俱是掩不住的喜色,眼角眉梢都飞扬着。 如今阖宫上下谁人不知,这永寿宫的魏答应虽位份不高,却是个实打实的‘热灶’,皇上心尖儿上的人物,连着几日承宠,风头正劲。跟着来送赏,指缝里漏下的赏赐都够他们甜嘴的了。 进忠立在阶下,清了清嗓子,将那御赐之物——几匹内造的云锦宫缎、一匣子精巧玲珑的西洋珐琅首饰、数碟尚膳监新制的时令细点,并两盒上用的伽南香,一一朗声唱喏。 魏嬿婉含笑听着,待进忠念罢,便对侍立一旁的澜翠颔首道:“天气渐热,公公们跑一趟也辛苦,每人赏两吊钱,再添一柄细篾团扇,拿着扇扇风,解解乏。” 小太监们闻言,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地躬身谢恩,口中连道“谢魏主儿厚赏”、“魏主儿仁厚”。 进忠觑着魏嬿婉颜色温煦,便又上前半步,微微躬了身:“主儿洪福,皇上时刻记挂着您。不知这永寿宫里……可还有什么短了、旧了、不合心意之处?奴才们也好紧着去办。” 魏嬿婉瞥向西次间的方向:“公公这么一说,倒叫我想起一事。西暖阁窗下有张紫檀嵌螺钿的贵妃榻,原是极好的,只不知是不是年头久了,抑或是近日多雨受了潮气,靠里头的一条腿儿,似乎有些个微晃不稳。人坐上去,偶尔便听得‘吱呀’一声,虽不打紧,终究扰了清静。万一哪天不小心…倒是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进忠会意,转身对廊下候着的小太监们吩咐:“你们且在外头候着,我进去瞧瞧魏主儿说的那榻腿儿,看是榫卯松了还是怎的,回头好吩咐造办处的人来拾掇妥帖。” 魏嬿婉便含笑阻道:“公公且慢。” 复转向澜翠,“这日头虽过了晌午,也还燥热着,怎好叫公公们干等?澜翠,去把冰湃着的桂花酸梅汤盛了来,再配几碟子清爽的茶食果子,请公公们到廊下小坐,舒舒服服歇息片刻。” “是,主儿。各位公公,请随奴婢这边来。” 澜翠笑盈盈地将那群小太监引至殿外抄手游廊的清凉处安置。 魏嬿婉方转向进忠:“烦劳公公随我进去瞧瞧了。”旋即对侍立在侧的春婵递了个眼色:“你就在这儿守着,若有人来,先回了话。” 春婵垂首应诺,悄然退至殿门内侧,如一道屏风,隔开了内外的声息。 西暖阁布置清雅,窗明几净,唯余窗外竹影婆娑。 魏嬿婉在贵妃榻边沿坐下,进忠已自然地绕至她身后。谁都未去查看那榻腿,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力道恰到好处地按在魏嬿婉纤秀的肩颈上。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熨帖着肌肤,力道舒缓地揉捏着紧绷之处。 “主儿这些时日侍奉圣躬,着实劳神了。”进忠声音压得极低,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魏嬿婉的耳际,“前儿主儿赏的那碟子白玉霜方糕…奴才回去细细尝了,入口即化,清甜中带着一丝凉意,正是这热天儿里最难得的好滋味。难为主儿…心里还记挂着奴才。” 魏嬿婉闭目受之,鼻息间逸出一丝极轻的喟叹,似乎极为受用这熨帖的服侍。片刻,她缓缓睁开眼,眸底却是一片澄澈,不见半分沉溺。 她并未推开进忠的手,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审视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声音却更加柔缓:“进忠,你可还记得我上次与你说的?皇上如今兴致来得如潮涌,去时亦会如潮退。一旦那新鲜劲儿过了,这永寿宫转眼便是门庭冷落鞍马稀。我这小小答应,怕就成了那搁在库房角落、蒙尘落灰的旧物件儿,再无人问津。” 进忠手上的动作不停,将节奏稍放了些,目光透过窗棂,停在摇曳的竹影上,低声道:“主儿的意思是……?” 暖阁内一时静谧,唯闻窗外竹叶沙沙,更显两人气息相近。 魏嬿婉眼波如水,轻轻流转,一丝细微的犹豫掠过眼底。她所求非小,怕进忠索要的代价她如今付不起,但更怕进忠会不肯趟这浑水。 她抬起手,并未直接触碰进忠,而是轻轻搭在他正为自己揉按肩颈的小臂衣袖上。依赖中流露几分脆弱,“公公…我在这深宫里头,能倚仗、能说句贴心话儿的,也只有你了。”说着,指尖似无意识地在他袖口处轻轻捻了一下,“旁人……我信不过,也不敢信。” 进忠动作彻底顿住,随即恢复如常,那按在肩颈上的指尖,似乎比方才更温热了几分。 魏嬿婉感受到他细微的反应,心中稍定,这才将酝酿已久的话语缓缓道出,“皇上看似待下宽仁,骨子里却最是忌讳外戚坐大,权柄旁落。你且看那些出身名门的妃嫔娘娘们,封号、位份、赏赐,皇上总会给她们体面风光,但绝不会将真正的信任托付,更不会让半分实权,流到她们或她们背后的家族手里。这光有皇上的恩宠,就如沙上建塔,根基虚浮;可若家世过盛,则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这便是…帝王心术,平衡之道。” “然这后宫之中,若没有前朝的呼应、没有人在最实处,替我们周旋,终究是无根的浮萍,一阵稍大的风浪,便能叫我们无声无息地沉了底,连个水花儿都溅不起来。” 进忠静静听着,眼中精光闪烁。待魏嬿婉话音落下,那熨帖的温度骤然离去。他撩起靛青色的袍角,动作干脆利落,屈膝半跪下来,就伏在魏嬿婉的膝边。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自下而上地锁住魏嬿婉的脸庞。是奴才对主子的绝对忠诚,是权力动物对更高位置的赤裸野心,更糅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痴迷的炽热。 “主儿深谋远虑,奴才明白了。那主儿想让奴才做什么?” 魏嬿婉起身,在暖阁中踱去数步。执过一枚玉簪,轻轻剔着烛花。跳跃的焰心映在她幽深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是个十足十的败家子。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挥霍无度。莫说将他扶植起来,替我在前朝张目,便是勉强为他要个一官半职,只怕反要引火烧身,带累于我。这扶不起的阿斗,倒不如任他烂在泥里。” “可祸兮福之所倚。想我魏氏,门第寒微,根基浅薄,在这满眼簪缨的宫闱里,原是蒲柳之质,草木之人。正因如此,反倒显得清白无依,无所凭恃。” “皇上抬举我,不必担心外戚坐大,不必忧虑权柄旁落。我就如那案头清供的一支瓶花,全赖着雨露恩泽方能存活。他宠着……放心。对我,自然也就少了几分猜忌与提防。这‘全无家世’,恰是我能立足宫闱,博得圣心眷顾的最大依凭。” 话及此处,她心思愈发活络。 话锋一转,道:“近日我侍奉笔墨时,偶见御笔朱批,上百官员疲软贪腐,尸位素餐,如国之蠹虫。皇上龙颜震怒,不过隐忍未发罢。此正是风起云涌、新旧更迭之秋!宜做绸缪。” “那些新科进士,点入翰林院的庶吉士们,正是可造之材。他们寒窗苦读,一朝登第,虽有清贵之名,却无显赫根基,更缺满洲贵胄的扶持提携。此等人,如新发之嫩苗,最易浇灌,也最易笼络。此其一也。” “再有,便是那起子失势的旗人,尤以下五旗中遭排挤、不得志者为甚。譬如镶蓝旗里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家道中落,生计维艰。此时若以银钱周济其家眷,解其燃眉之急,岂非雪中送炭?金银虽俗,却能换得人心依附,我们亦所求不多,不过是一份在特定时刻,能为我们传递消息、稍作声援的‘情分’,日后方有大用。此其二也。” “眼下只须着意结交,慢慢熟络,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待得情分厚了,根基稳了,我们再徐图后计。” 魏嬿婉的目光紧紧攫住进忠,“待有机会,我会先提拔几个进内务府。此乃天子家库,亦是钱粮汇聚、油水丰厚之地,是钱生钱的根本。有了这源源不断的活水,方能源源不断地滋养外头那些‘树苗’,招揽更多可用之人。” “只一条铁律,满洲重臣,位高权重,根深蒂固,彼此盘根错节,必是皇上心头最紧的一根弦。万万沾染不得!凡结交,只可限于汉臣或那些无足轻重的低阶旗人。切莫触了皇上的忌讳,落个‘满汉勾结’!若在此处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第78章 童言无忌(当我们批判《如懿》) 如懿端坐于临窗炕上,手中捏着一卷《千家诗》,面沉如水。永琪垂手侍立在下,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大眼睛只敢盯着自己锦缎鞋尖上颤巍巍的绒球。 “永琪,方才教你的那首《悯农》,可都记熟了?一字一句,皆要刻在心上。待得明日皇上驾临,你便如此这般,恭恭敬敬地背与他听。圣心慰藉,龙颜展悦,方不枉你天家血脉,皇子身份。” 永琪舌根发紧,心头似揣了个活蹦乱跳的小兔儿,连气都喘不匀,细声细气应道:“回娴娘娘,儿臣…儿臣记下了。” 正自惶恐间,只听得珠帘“哗啦”一声轻响,一阵清雅如兰的香气随之飘入。他立时如蒙大赦,小脑袋猛地抬起,眼中迸出光亮,乳燕投林般扑向来人裙边,带着哭腔紧紧抱住:“额娘!额娘来了!” 海兰忙俯身将儿子揽入怀中,纤手轻抚他微微颤抖的脊背,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倒像受了天大委屈?可是哪里不适意了?” 永琪将小脸深深埋在海兰衣襟里,只一味摇头,鼻音浓重,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字。 如懿眼瞧着这一幕,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子凉意:“海兰来了。倒也无甚大事,不过是教导永琪诵读几句圣贤诗书,以备他日面圣之用。只是这孩子……”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永琪紧抓海兰衣襟的小手上,语气愈发显得语重心长,“心性未免跳脱了些,这‘玉不琢,不成器’。我方才苦口婆心,引经据典,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与他听,他却始终有些神思不属,难以定心。” 如懿端起手边温热的雨前龙井,呷了一口,袅袅茶烟模糊了眉宇间的一丝急切。 “嘉妃所出的永珹,当年在他这般稚龄时,已能熟诵《三字经》、《百家姓》全篇,进退应答,已有小成之态,常得皇上抚掌称善。永琪,”她的目光倏地转向那小小的身影,“你可知‘见贤思齐’的道理?四阿哥昔日之勤勉,便是你今日当效仿的楷模!你皇阿玛日理万机,难得能见你们兄弟一面,正是你崭露头角、为额娘与本宫增辉的绝好时机!背一首诗事小,显一份孝心与向学之志事大。若能因此得你皇阿玛一句嘉许,便是种下了一颗善因,他日福泽绵长,岂是寻常顽童嬉戏可比的?”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此刻不严加督促,难道要等到‘白了少年头’,才知‘空悲切’么?本宫今日严苛,正是为你的锦绣前程铺路,一片苦心,你可懂得?” 海兰听着,心尖儿如同被细针密密扎过,抱着永琪的手臂不由得紧了紧。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再抬首时,已是温婉如初,抱着永琪对着如懿微微屈膝:“姐姐教训得极是,字字句句皆是金玉良言,都是为了永琪的前程着想。是臣妾平日疏于管教,倒让姐姐劳心费神,受累了。”她轻轻拍了拍永琪的后背,“永琪,快谢过娴娘娘教诲,娴娘娘待你如此用心,你更要争气,好好用功才是。” 永琪小脸煞白,他猛地从海兰怀里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一挣,竟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便朝着殿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永琪!”海兰惊呼一声,顾不得礼仪周全,匆匆向如懿福了一福,“姐姐恕罪,臣妾去瞧瞧他!”话音将落,人已提着裙裾急急追了出去。 暖阁内霎时静了下来。 如懿望着那仍在晃动的珠帘,脸上的‘殷切’与‘苦心’如同潮水般褪去,渐渐凝成一片冰封的平静。 “呵……到底是……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本宫费尽心思,引经据典,将古圣先贤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他,指望他开几分窍,能在他皇阿玛跟前露露脸。可这孩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永琪方才站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孩童惶惑的气息,“……终究是随了他生母的根底,那丝缕根基,到底是浅薄了些。任凭如何点化,总像是隔着一层纱,透不进那灵光去。倒显得呆呆的,木木的,全无半分机敏劲儿,真真是块难凿的顽石。” 惢心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主儿莫急,阿哥还小,便是真根基浅薄,不是还有个词叫勤能补拙么。” 如懿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却并无多少惋惜,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疏离:“本宫待他,并非不尽心。只是…移花接木,终究是权宜之计。本宫心里,终究是要盼着有自己的‘嘉木’成材,那才是真正的福泽延绵。” 她端起茶盏,不饮,只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仿佛在凝视自己的棋局:“永琪么……他的资质,能琢成一方镇纸,做个安分守己的辅弼良材,将来稳稳当当做个亲王,做皇上的忠臣、能臣,为君父分忧,为社稷效力,便是他最大的造化了。若真将他拔得过高,于他,于本宫,都未必是福。” 海兰紧追几步,终于在廊角一株垂丝海棠下捉住了永琪。正将脸埋在朱漆廊柱后,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断断续续啜泣。 “永琪!”海兰蹲下身,强行将他扳转过来,掏出帕子,心疼又焦急地擦拭他糊了满脸的泪痕,“我的儿,你这是要生生剜了额娘的心吗?告诉额娘,究竟是怎么了?娴妃娘娘教导你,纵然严厉些,也是为你好,何至于此?” 永琪抽噎着,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他伸出小手,怯生生地指向翊坤宫暖阁的方向,童言无忌地戳破了那层无形的隔膜:“额娘……儿臣……儿臣怕……娴娘娘看儿臣的眼神……像……像御花园里那只总盯着雀儿的大狸猫!儿臣背不出,那眼神就更沉更冷了……” 海兰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捂住了永琪的小嘴。前所未有的严厉:“住口!童言无忌也要有个分寸!这话若叫人听去,还了得?”她紧张地环顾四周,见廊下无人,只有风吹花叶的沙沙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捂着永琪嘴的手并未松开,只将声音放柔了些,复问道:“好孩子,告诉额娘,娴妃娘娘今日教你的诗,你可都记下了?会背了么?” 永琪在她掌心下用力地点着头,海兰这才缓缓松开手,替他整理了下跑乱的衣襟,柔声道:“那好,背给额娘听听。” 永琪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气息。他站在海棠花影下,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清了清嗓子,竟真的朗声背诵起来。先是那首《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字正腔圆,一气呵成。接着,不等海兰再问,又背了首前几日学的《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依旧流利顺畅,毫无滞涩,甚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节奏。 待永琪背完,海兰沉默了片刻,轻轻问:“背得这样好,方才在娴妃娘娘跟前,为何显得那般艰难?” 永琪的小脸顿时又垮了下来:“儿臣一看到娴娘娘,一想起她说的四哥当年……还有……还有她那眼神……儿臣手心就全是汗,脑子里明明会的东西,一下子……一下子就……”他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儿臣不是故意的……儿臣就是……就是……好怕好怕……” 海兰望伸手将永琪再次搂入怀中,这一次,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怜惜与难言的沉重。她轻抚着永琪的后脑勺,目光投向暖阁紧闭的雕花门扇,沉默了许久,久到永琪在她怀里都渐渐安静下来。 终于,海兰低下头,在永琪耳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缓说道:“永琪……听额娘说。背诗做学问,自然是好的。只是,在这深宫里头,有时太过显露锋芒,未必是福。今日之事,额娘明白了。你并非不会,只是在有些人面前,那灵巧的舌头,有时也需懂得暂时‘歇一歇’。” 她捧起永琪的小脸,直视着他尚且懵懂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叮嘱道:“记住额娘的话:在你娴娘娘跟前,学会把‘会’的东西,也藏起几分来,不显山,不露水,如同那含苞未放的花骨朵儿……这,有时比背出一百首诗,更要紧。这叫……藏拙。你懂么?” 永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了海兰的衣襟,“是…,儿臣,儿臣晓得了。” 海棠花瓣无声飘落,落在母子相拥的肩头,带着一丝春寒料峭的凉意。 【有很想要表达的东西想进行回复,但作者有话说太短了,很抱歉占用正文:当我们批判《如懿》时,批判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往往厌恶如懿的高傲与‘何不食肉糜’式的天真,带着一种出身和道德上的优越感,却忽视对方的挣扎求存。然万艳同悲,在于穿透个体行为的表象,直指塑造这一切的牢笼。 封建制度下,女性被彻底剥夺了公共领域的生存空间和发展可能。无法像男性一样读书科考、建功立业、经商行贾,施展抱负、实现价值。唯一被认可的生存路径,就是依附于一个男人(皇帝),在婚姻(后宫)这个封闭的竞技场里,通过‘争宠’这一条独木桥来获取生存资源、地位、安全感和(有限的)权力。 而后宫本质是一个资源(皇帝的宠爱、生育机会、位份权力)极度有限且分配权完全掌握在皇帝一人手中的封闭系统。这必然导致你死我活的‘零和游戏’。一个人的得宠往往意味着其他人的失宠,一个人的晋升可能建立在打压甚至消灭另一个人的基础上。 谁是这场游戏的设计者和最大受益者?正是以皇帝为核心的父权制度与皇权体系。 他是所有女性争夺的终极目标,是恩宠与权力的唯一来源。他享受着女性的崇拜、争夺和献媚,女性的痛苦和互相残杀,恰恰巩固了他的绝对权威和性资源垄断。他是规则的制定者和裁判者,却常常利用甚至挑拨女性间的矛盾来制衡后宫,坐收渔利。 整个制度设计确保了男性(尤其是最高统治者)对女性身体、劳动、生育和人生的绝对控制。它将女性禁锢在私人领域(家庭\/后宫),剥夺其公共参与权,使其只能通过服务男性和家族来体现价值。这种制度性压迫是后宫倾轧的土壤。 整个社会文化默许、鼓励甚至期待女性将毕生精力投入婚恋和家庭,并合理化男性对女性的支配。它为后宫这种畸形生态提供了思想基础。 我们批判如懿的高傲,本质是批判她未能(或无法)跳脱出封建贵族女性的局限性,未能看清整个制度对包括她在内的所有女性的压迫本质,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制度‘体面’的维护者。 我们批判所有宫斗中的‘雌竞’与互相伤害,但最根本的矛头必须指向设计并维持这个囚笼、并从中渔利的父权制度与皇权象征——皇帝及其代表的整个封建体系。他们才是真正的导演和最大既得利益者。 真正的解放不在于女性在既有的压迫框架内‘斗’得更高明或更‘体面’,而在于彻底打破禁锢女性的牢笼,争取女性在公共领域与男性平等的权利、机会和广阔天地。当女性可以自由地求学、立业、参政、创造价值,而非终生困囿于‘婚姻’与‘争宠’的方寸之地时,她们的才华与斗争精神才能真正在更宽广的舞台上绽放,指向更有意义的追求,而非在父权设计的囚笼中互相消耗。 ps:作为封建时代背景下的人物是不够具备明白\/行动这些的能力的,但当代执笔人和读者具备,而这属于一个当代作品。】 第79章 枝枝摇浪花 琅嬅端坐于紫檀书案后,素手持一管紫毫,正于澄心堂纸上缓缓书写。魏嬿婉侍立一旁,轻研松烟墨,动作恭谨柔顺,低眉敛目间,眼波不时悄然掠过纸面。 腕间羊脂玉镯轻叩案几,紫毫在澄心堂纸上勾出了最后一笔。 “额娘!额娘写的什么?” 璟瑟公主忽从碧纱橱后转出,凑至案前,踮起脚尖细觑。待瞧清墨痕勾勒的字样,登时绽开笑靥,拍手雀跃道:“哎呀!是‘璟瑟’!额娘写的是我的名儿!真好看,像画上的蝴蝶儿扑着翅呢!” 琅嬅闻言,眼底漾开慈蔼的暖意,搁下笔,将璟瑟揽至身侧,指着纸上柔声道:“正是儿的名讳。‘璟’者,喻美玉之华彩;‘瑟’者,乃琴瑟和鸣之雅音。所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额娘但愿你此生如良璧生辉,遇佳偶似琴瑟谐鸣,永保一世静好安宁。” 璟瑟懵懂,魏嬿婉便含笑解语:“嫔妾观这字迹,笔锋圆融蕴藉,气韵端严高华,恰似娘娘对公主的慈爱之心,温润深厚,令人见之忘俗。” 琅嬅唇畔微莞,轻轻拍了璟瑟的手背。 恰值此时,宫人通传:“娴妃娘娘携五阿哥请安。” 珠帘轻响,如懿领着永琪步上殿来。小人儿紧随其后,规规矩矩跪倒,奶声细气道:“儿臣永琪,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 如懿亦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琅嬅抬眼望去,目光触及永琪那肖似其父的眉眼,神情恍惚了一瞬。这般身形,这般稚嫩的请安声,竟似窥见了昔日那个也如此向她问安、脆生生唤“额娘”的嫡子。心口猝然一痛,呼吸窒涩,她强敛心神,面上犹自端庄,只声音透出几丝难以察辨的虚浮:“免礼罢。娴妃妹妹有心了。” 如懿起身,窥见琅嬅眸底一闪而过的痛色,心中了然。她含笑轻推永琪上前:“皇后娘娘慈恩,永琪这孩子近日倒肯读书,习得了三两篇。永琪,还不过来将新学的功课背与皇额娘听听?也好教皇额娘欢喜。” 永琪便挺起小小胸脯,立于地心,清清喉咙吟哦起来。先是一首《咏鹅》,童音清越,倒还顺遂。又背道:“夹岸复连沙,枝枝摇浪花。月明浑似雪,无…” 背至此,他小眉头微蹙,显是忘了词儿,嗫嚅重复:“无处认……无处认……” 小脸登时憋得通红。 “罢了!” 琅嬅遽然出声打断,“永琪…背得甚好,足见娴妃妹妹教导有方,将他教养得极好…小小年纪,已是难得。” 她强抑胸中翻涌,目光飘向轩窗之外,“这春日晴和,园中莺啼花放,拘在屋里背书反倒无趣。璟瑟…你带五弟去瞧瞧新绽的芍药,散散心罢。” 璟瑟恨恨瞪了永琪一眼,“谁要带他玩耍!” 她陡然爆发,带着哭腔,猛地扑上前,使出死力狠推永琪一把,“都怨你!背的什么劳什子诗!滚开!离我额娘远些!” 永琪猝不及防,小小身躯踉跄倒退,“咚”地仰跌在地,额头正磕上书案旁酸枝木脚踏边缘,登时红胀一片。他吓得呆了,小嘴一扁,“哇”地嚎哭出声。 “公主!” “五阿哥!” “快扶起来!” 殿内霎时乱作一团,宫人惊呼四起,扶阿哥的,察伤势的,劝解公主的,慌作蜂攒蚁聚。 魏嬿婉见琅嬅身形摇颤,急趋步上前,稳稳搀住琅嬅臂膀,低声急唤:“皇后娘娘珍重凤体!”动作轻捷而稳实,半扶半倚将琅嬅安置回紫檀椅中,旋即奉上一盏温茶。 琅嬅借力坐定,深纳一口气,指节死死扣住扶手,“璟瑟!你……放肆!” “身为中宫嫡女,岂可行此粗蛮无礼?五阿哥是你幼弟,稚子何辜?他背书习字,乃是向学上进,纵有差池,自有长辈教导,何用你来动手推搡?《女诫》云:‘和柔贞顺,仁明慈孝。’你都浑然忘却了?今日所为,可有一丝一毫的仁心慈念?可有一星半点的公主风范?还不速速向五阿哥赔礼认错!” “我不!”璟瑟泪珠儿扑簌簌滚落,倔强地咬着唇,不肯上前。 如懿紧紧搂着抽泣的永琪,亦哽咽道:“皇后娘娘息怒,公主殿下年纪尚小,一时情急也是有的…只是…”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了几分,“只是永琪这孩子,自幼胆小,何曾受过这等惊吓?您瞧瞧他这额头,撞在硬木上,这要是留了疤可如何是好?他虽非臣妾亲生,可臣妾自抚养他以来,视如己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何曾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今日在皇后娘娘宫中,众目睽睽之下,竟遭此无妄之灾,叫臣妾这心里如何不痛如刀绞?” 她一边说,一边执帕轻拭永琪额角伤处。永琪忽地“嗷”一声爆出撕心裂肺的惨哭,较先前跌倒时愈加凄惶骇人,小小身躯在如懿怀内拼命扭挣。 “永琪!我的儿啊!可是疼得钻心?” 如懿泪水涟涟,悲恸陈情:“皇后娘娘明鉴!这孩子是真真吓散了魂!痛入骨髓!公主殿下千金之体,臣妾岂敢置喙半句?然则永琪亦是龙脉凤种,皇上的骨血!今日之事,若非亲眼目睹,臣妾断不敢信,在这森严宫规、母仪昭彰的长春宫里,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惨事!” 璟瑟被她句句责问惊得忘了委屈,小脸倏忽惨白,不由自主缩向琅嬅身侧。 “额,额娘…我不是……” 如懿再不理会琅嬅,只将矛头直指满殿噤若寒蝉的宫人:“你们…皆是木雕泥塑不成?五阿哥伤重如此,哭得声嘶力竭,还不快传太医?!这长春宫的规矩,便是这般侍奉主子?眼睁睁瞧着皇子受难,竟无一上前?!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你们竟也全都魂飞魄散了?” 她一面悲诉,一面紧抱永琪,步履踉跄欲往殿外挪动:“我的儿啊!娴娘娘的心肝都被你哭碎了!这额角肿得吓人,身上…身上怕是骨节也损了!你才多大一点,何曾受这般苦楚?是娴娘娘无能,护不住你…护不住你啊……” “拦…拦住她!”琅嬅指尖猛地在魏嬿婉腕上一抓,强撑最后清明,厉声喝道:“快!速传太医!” 魏嬿婉会意,莲步急移,身影一晃已挡在如懿与殿门之间。 若真让娴妃抱着哭得如此凄惨的五阿哥走出长春宫,一路招摇过市,那皇后纵有千般委屈,在旁人眼中也坐实了‘苛待庶子’、‘气量狭小’、‘逼得娴妃母子走投无路’的罪名! “娴妃娘娘息怒!娘娘一片慈母心肠,嫔妾感同肺腑!然五阿哥殿下啼哭如此剧烈,额角又红紫高肿,此刻贸然挪移,万一震动了筋骨,或是闭了气,岂非雪上加霜?皇后娘娘已急召太医,转瞬即至。依嫔妾愚见,莫如就在此间暖阁稍安片刻?待五阿哥气息略平,太医诊视分明,确知无碍后,再送归不迟!娘娘以为可还妥当?” 不待如懿回应,魏嬿婉已向莲心递去眼色:“暖阁内的贵妃榻可曾铺设妥帖?速将五阿哥抱去安置!” 莲心忙抱起永琪:“是!奴婢这就伺候阿哥安置!” 须臾,殿外靴声橐橐,环佩微响,太医院院判已躬身趋入,屏息侍立。 未几,又有内监急报:“皇上驾到!” 但见明黄仪仗影动,皇上已面沉似水,步履匆匆,直入殿中。 彼时殿内鸦雀无声,唯余如懿兀自长跪于金砖地上,鬓边几缕青丝散落,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如纸。 见御驾亲临,眸中泪光愈盛,愈发显得哀婉凄切:“皇后娘娘,臣妾深知,公主是您心头肉,万金之躯,臣妾万死不敢存半分怨怼之心。可永琪亦唤您一声皇额娘,亦是您的皇儿!” “怎么回事!朕在长春宫外,便听得内里喧嚷之声震天!” 天子之怒,殿内诸人皆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堂堂中宫之地,妃嫔皇子俱在,如此失仪,成何体统!惢心,你是死的么?还不速速将你家主子搀扶起来!” 惢心慌忙上前欲扶。 如懿却执意不起,反就着跪姿向前膝行两步,以罗帕掩面泣诉:“皇上!求皇上为永琪做主!今日之事,若果系姐弟玩耍失手,臣妾便是心疼,也断不敢多置一词。可公主殿下这般当胸死力猛推,心肠之…之果决狠厉,何尝有半分无心之状?五阿哥年仅四龄,身量未足,这一撞倘再偏移寸许,便是头颅要害之地!臣妾每思及此,后怕得遍体生寒!这岂是孩童嬉闹?分明是夺人性命啊!臣妾不敢深思,公主殿下稚龄何来这般戾气?!” “朕知道了,先起来罢。”皇上俯身,亲自伸出一只龙纹袖袍的手,将如懿虚扶起来。目光扫过永琪伤处,沉声问太医:“阿哥伤势如何?” 太医跪禀:“回禀皇上,天佑皇家!阿哥洪福齐天,此番虽受惊撞,幸而颅骨未损,万幸只是皮肉之伤。臣已用秘制‘桃花玉屑膏’外敷,此膏最能散瘀化结,清凉生肌。再佐以‘茯神定魄饮’内服,静心调养旬日,料应无大碍。只是此番惊吓非小,神魂受扰,还需用心安神静养,切忌再受冲撞激惹。” 皇上闻言面色稍缓,转视璟瑟道:“兄弟姐妹,龃龉本是常情,然你身为长姐,纵有万般委屈,岂可对幼弟动手?今日之失,实该赔罪。” 璟瑟绞着衣带,声若蚊蚋,满是不甘:“儿臣知错了…五弟莫怪…” 琅嬅欲言又止。 如懿忽又叩首,鬓边点翠步摇簌簌乱颤:“皇上明鉴!永琪虽非臣妾亲生,自抚养那日起,臣妾待他如珠如宝。素日饮食冷暖,夜半添衾盖被,何曾假手于人?今日见他如风中残烛瑟缩,方知锥心之痛!”她抬眸直视琅嬅,字字泣血,“中宫嫡女自是凤凰于飞,可庶出皇子亦是龙脉天潢。公主玉食锦衣中娇养,焉知永琪日夜习《千字文》,四岁能诵《咏鹅》?他这般勤勉,不过盼皇阿玛多看一眼啊…!” 此言一出,恰似一枚冷针,直刺皇上心头最隐秘的旧痂。——庶子之身,寄养于圆明园中,终岁不得见天颜,唯以孤绝勤勉自持,如履薄冰般依附于养母膝下,方得立足。 琅嬅早已觑见圣颜剧变,心知不妙,抢步上前:“皇上!” 然则话尚未及出口,皇上闭目长叹,再睁眼时已敛尽波澜:“璟瑟骄纵失仪,禁足半月抄《女则》百遍,以正心性。娴妃慈心可嘉,赐南海珊瑚枕助永琪安眠。”语罢拂袖欲去,忽又驻足对琅嬅道:“皇后亦当自省。嫡庶俱是朕骨血,手足相残之风若长,他日史笔如铁,恐非‘慈母’二字可掩。” 琅嬅骤然失色,魏嬿婉急扶其臂,却觉那凤袍下的手臂已凉透如冰。 第80章 玉脂鉴痕 待娴妃怀抱永琪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长春宫朱漆门槛之外,琅嬅身子便似风中败柳,颓然跌回那嵌螺钿的紫檀圈椅中。 魏嬿婉忙趋前两步,低眉顺眼问道:“娘娘可是身上不适?瞧着气色甚是不好,可要即刻传唤太医来请脉?” 琅嬅闭目摇头,一缕散落的鬓发贴在汗湿的颊边,更添几分憔悴。她喘息片刻,方抬起无神的眼,望着永琪方才站立所在,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冷笑,声音虚弱如游丝:“娴妃……她……好深的心思,好毒的心肠……”语未尽,喉头哽咽,两行清泪已如断线之珠,无声滚落。她索性阖上双目,任由那泪痕蜿蜒,浸湿了衣襟上精致的缠枝莲纹。 魏嬿婉见此情状,心下愈发惊疑不定,只得向莲心递了个眼色。莲心会意,悄然上前,半跪着扶住琅嬅绵软的手臂,柔声劝道:“娘娘,且容奴婢扶您到暖阁榻上略躺一躺,歇息片刻罢。这般伤心,最是耗损心神。” 两人小心搀扶着琅嬅起身向内室挪步,魏嬿婉紧着恭谨地福了一福:“娘娘凤体要紧,且好生安歇。嫔妾先行告退。” 莲心掖好被角,轻声道:“魏答应且慢行,奴婢送您出去。” 二人行至廊下,远离了内室暖阁。 魏嬿婉见左右无人,遂驻了足,压低了嗓子,蹙眉问莲心:“今日这事,十分的蹊跷。娘娘何以听五阿哥背诵那几句诗时,骤然间便神色剧变?公主最是心性耿直,亦不至于无端地推搡五阿哥。那诗…可是有什么问题?” 莲心闻言,警惕地四顾一番,方凑近魏嬿婉耳畔:“回魏答应,方才五阿哥所诵,乃是《芦花》。您有所不知,娘娘早夭的嫡子,端慧太子爷,当年便是因着哮症,偏生又遇着了芦花…这才……” “五阿哥年幼懵懂,原不知就里。可这背后是谁,偏挑了这《芦花》诗令阿哥在此刻背诵?其心昭然若揭。” “偏偏这层诛心之论,是万万不能由娘娘口中道出的。一则,那一位只消推说是稚子无心、诗书巧合,便能轻轻揭过;二则,若皇上知晓,只怕反要思忖:难道为着娘娘心中哀恸,宫里的阿哥连与‘芦花’相关的诗都读不得、学不得了?天家规矩里,断无此例啊…” 言罢,莲心深深叹息。 魏嬿婉辞了长春宫,一路心思沉沉,回到永寿宫,斜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窗外清辉如练,洒在庭院中几竿疏竹上,更添寂寥。她手执一柄素纱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目光虚虚落在窗外竹影婆娑处,口中似有若无地低喃:“芦花…芦花……” 春婵正用小银剪子剔亮案头灯芯,闻言动作一顿,抬眼觑着主子神色。她放下银剪,捧了盏温热的杏仁茶近前:“主儿,这芦花……可是今日长春宫之事,让您觉出什么不妥来了?” 魏嬿婉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半晌,才幽幽一叹:“倒也未必立时能说个分明,只是我这心里头,总有个影儿。” “愉嫔珂里叶特氏……她当年,不过是个圣眷稀薄的小小常在。阖宫上下,谁曾将她放在眼里?可偏偏有那么一回,我记得,那时娴妃尚在冷宫,正逢太子病笃,她偏在御花园放风筝,故而触怒了皇后娘娘,被罚跪在宫道之上,暴雨中淋得大病一场。” “自那次罚跪之后,这珂里叶特氏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先前的怯懦畏缩一扫而空,行事忽然有了章法,人也伶俐精神起来,没过多久,竟真得了圣心,从常在晋了贵人。” “恰是那段时日,她与纯妃走动得异常勤快。纯妃娘娘的账本子时常丢三落四,她最爱的月琴也蒙了尘,无心拨弄。每日里忧心忡忡,坐卧不宁,逮着空儿便往阿哥所跑,盯着三阿哥永璋,像是防着什么豺狼虎豹会扑上来害了她孩儿一般。” “再之后,端慧皇太子便薨逝了…” “巧啊,太巧了。” 魏嬿婉摇了摇头,复倚回软枕,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朦胧的月色竹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可惜,时过境迁,当年的人心鬼蜮,早已被尘埃掩盖。蛛丝马迹,俱已消散。便是心中存了疑影,又能向何处查证?不过是午夜梦回时,一点无凭的揣测罢了。” 春婵踌躇半晌,低低进言道:“主儿容禀,奴婢心里,也有个影儿…。今日五阿哥的哭声,也透着几分蹊跷。明明已渐渐止息了,谁承想娴妃娘娘一伸手将他揽入怀中,阿哥非但未曾安分,反似受了惊一般,哭嚎之声陡然大作,较先前更甚。小小人儿,在娴妃娘娘臂弯里挣扭踢腾,瞧着……倒像是极力要挣脱出来似的。” 魏嬿婉听罢,将头轻摇:“常言道,‘养娘肚皮终是隔着的’,这话虽不中听,却也是实情。纯妃那人,耳根子最是绵软,素无定见。虽说为人痴愚了些,易受人撺掇,行事糊涂,然则细究其本心,倒未必真存了多少歹毒阴险的念头。她抚养大阿哥这些年,饮食起居,冷暖病痛,无不尽心竭力。放眼这深宫内外,为养母者,能做到纯妃这般田地,实属不易,已算是难得的善缘了。” “反观娴妃,她那性子,最是要强好胜,事事争先,断不肯落于人后。眼下她膝下空虚,若真将五阿哥抚养得康健伶俐,博得圣心嘉许,自是风光无限。然则…若他日她自己福泽深厚,承恩诞下麟儿,彼时这养在身前的五阿哥,又该置于何地?岂非成了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魏嬿婉眼波流转间,心中已是计较停当。忽而话锋一转:“春婵,五阿哥渐大了,寻常玩意儿怕也腻了。你去备些新鲜果品,再去挑两样内务府新造的机关巧器,给阿哥解闷儿。” 春婵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却听魏嬿婉又唤道:“且慢。” “另有一桩要紧的。去把我前日得的那匣子‘玉肌清凉膏’找出来。那是用薄荷脑、珍珠粉并上等冰片调制的,最是清润止痒,舒缓肌肤。眼见着要入夏了,小儿皮肉娇嫩,若被蚊虫叮了,或是衣料稍粗磨着了,又或是……”她语速微不可察地一顿,指尖似是无意般在自己臂弯内侧极快地掠过,“……或是顽皮磕碰了,起了红痕热疹,薄薄敷上一层,立时便能消解,最是灵验不过。” 她微微倾身向前,烛光在她眸中跳跃,添了几分深意:“五阿哥今日在娴妃怀里哭得那样凶,小脸挣得通红,浑身汗透。想是燥热难当,或是身上哪处不自在,被硬物硌着了也未可知。你把这膏子亲自交给愉嫔,务必说清楚——此物性极温和,不拘是脖颈后头、腋下肋间、或是腿弯儿这些肉嫩易汗又常被衣物遮掩的褶皱处,若见有红肿热痛,只管轻轻涂抹,最能消解不适。阿哥金尊玉贵,一丝儿委屈也受不得的。” 春婵立刻躬身,心领神会地应道:“奴婢明白。定将这膏子的好处和用法细细禀告愉嫔娘娘,尤其说明是专为阿哥脖颈、腋肋、腿弯这些娇嫩易藏汗起疹之处预备的,请娘娘务必留心查看阿哥身上可有不适之处,及时用药。” 魏嬿婉这才颔首,指尖轻轻一抬:“去吧,仔细些。” 第81章 人心如秤 时值盛夏,宫苑内蝉声聒耳,芭蕉冉冉,绿影森森。 金玉妍禁足之期甫满,这日清晨,便重整了珠翠钗环,换了身簇新的绛紫团花缂丝旗装,扶着贞淑的手,自启祥宫摇摇曳曳往长春宫请安。整月幽闭,非但未磨去她半分心性,反似在那四方的天井里,憋足了一腔无名邪火,亟待寻个由头喷薄而出。 殿内香烟袅袅,气息沉静。魏嬿婉依例素净,鬓边只簪着几朵通草绒花,垂首侍立在众妃嫔之后,不显山不露水。 金玉妍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草草向琅嬅福了福身,眼风便直直落在魏嬿婉身上。她上下睃巡一番,声音陡然拔高,清亮得刺耳,刻意要让满殿皆闻:“哟!本宫当是哪个不起眼的缩在这角落里,原来是咱们‘出息了’的魏答应!几日不见,魏答应这通身的气韵…倒真应了那句‘雀儿借得三分彩,也向梧桐枝上栖’?只是这彩毛儿,终究是借来的,沾了尘土气,不似真凤凰那般根骨清贵。” “尤其头上这几朵花儿…”她故意顿了一顿,作势细瞧,“咦?莫不是当初在启祥宫,本宫瞧着可怜,赏你戴在鬓边充充门面的那几朵?难为你倒是个念旧不忘的,如今都做了主子了,还舍不得丢下这点子微末旧物。” 魏嬿婉微微一屈膝,声气依旧平稳:“嘉妃娘娘金安。娘娘说笑了。嫔妾位份低微,自知身份,不敢奢靡僭越,唯求衣着整洁,不失规矩体统,便是尽了本分。” “身份?”金玉妍嗤笑一声,美目斜睨,“本宫正要问问你,你这‘答应’的身份,怎么来的?莫不是忘了当初在启祥宫里,跪在本宫脚边,给本宫端夜壶、捧痰盂的本分?那时你可是连块本宫赏猫儿的点心渣子,都得摇尾乞怜才敢捡着吃!” 恰在此际,海兰手执一柄丝蝉祥芋扇,轻轻摇动,唇边带笑,温言道:“嘉妃娘娘今日气色红润,想是启祥宫里静养得宜,精神头也这般足了,倒似那‘妃子笑’的荔枝,透着一股子鲜亮劲儿。” “只是夏日里最忌讳动气,肝火盛了易损脾胃,仔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不妨多吃些绿豆百合汤败败火才是。” 金玉妍闻言,立时斜睨向海兰:“愉嫔倒是好心性。只是这宫里的规矩体统,原是有头有脸的主子们论理定夺的,何时轮到那起子得了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的,也来指手画脚?莫不是体面日子过久了,倒忘了自个儿以前在御花园里,被那没眼力见的小太监泼了半盏凉茶,连件替换的齐整衣裳都寻不出,只得水淋淋、腌臜臜地蹭回宫去。” 海兰被金玉妍这般当众揭短,面上却不见丝毫愠色,只将手中那柄丝蝉祥芋扇略略一顿,复又徐徐摇动起来。她眼帘微垂,唇畔那抹浅淡的笑意反而深了些许,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嘉妃娘娘好记性。那桩旧事,臣妾也未曾敢忘。说来惭愧,彼时臣妾位卑人微,见识短浅,遇事难免仓皇失措,失了仪态,倒叫娘娘见笑至今,时时提点着,臣妾心中甚是感念。” 她微微抬首,目光澄澈,坦然地迎向金玉妍带着讥诮的眼神,语气愈发恳切谦和:“正是因着经历过那般狼狈光景,臣妾才更知这深宫之中,‘体面’二字来之不易,全赖主子们恩典提携、自身谨言慎行。故而如今行事,更不敢有丝毫逾矩,唯恐辜负了天家恩泽,也辜负了…如娘娘这般贵人昔日的‘教诲’。” 言及此,海兰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姿态娴雅,话锋却如扇底微风,悄然转向:“方才臣妾多嘴,劝娘娘夏日静心,原是想着娘娘才出静室,身子金贵,怕那火气积郁过甚,伤了玉体康泰。毕竟,娘娘如今尊贵无比,一言一行皆是我等表率,若因些许小事动气伤身,岂非因小失大?臣妾见识浅薄,所言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娘娘念在臣妾一片关切之心,切勿动怒才好。这‘静养得宜’的好处,娘娘刚刚亲身验证过,想来自是比臣妾这等没经过多少风浪的,体会更深些。” 金玉妍粉面含煞,正待再寻更尖刻的话头压过去。 “好了。”琅嬅将手中一盏温热的莲子茶轻轻放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首众人,最终落在金玉妍身上,语气如同安抚,却又隐含告诫:“嘉妃。” “你禁足方解,这是喜事。既出来了,便该好生珍惜,修身养性才是正理。这宫里头,说到底都是一家子的姐妹,抬头不见低头见,纵有些言语龃龉,也当以和为贵。若因几句口角就伤了彼此情分,失了皇家妃嫔应有的端方大度,岂非辜负了皇恩浩荡,也辜负了本宫对你们的期许?” 金玉妍强挤出一丝笑意,对着琅嬅深深福下身去,“皇后娘娘教训的极是,臣妾谨遵娘娘懿旨。方才一时情急,言语失了分寸,还望娘娘恕罪。” 就在这略显沉寂的当口,白蕊姬忽然用一方绣着折枝玉兰的绢帕掩住朱唇。 “呵…”一双妙目流转,似笑非笑地落在海兰身上,“臣妾素日里瞧着愉嫔姐姐,最是温婉娴静,少言寡语的,连走路都怕踩死只蚂蚁似的。怎么今日…这口齿倒比那画眉鸟儿还伶俐了几分?” 她故意顿了顿,眼风瞟过端坐的如懿,又落回海兰脸上:“这眉眼间的神采,也瞧着比往日锐利了许多呢?” “真真儿是稀奇。也不知是哪阵好风,吹开了姐姐的金口,让姐姐今日这般‘体己’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倒叫臣妾都听得入了神呢。” “玫嫔妹妹说笑了。”海兰缓缓抬起眼帘,笑意丝毫未减,“臣妾自知愚钝,素来口拙心笨,在这深宫之中,行事说话,从来只凭两点:一是谨记宫规祖训,不敢逾越本分;二么…学着那些真正修心养性、德容兼备的榜样,时时自省,克己复礼。譬如那清风明月,虽无形无迹,却能涤荡尘埃,启人心智;又如那枝叶扶疏的嘉木,虽不言不语,其荫其华,亦能使人沐得几分清气,沾染些许灵秀。不过是心向往之,勉力效仿一二,盼能沾染些高华气度,修得几分平和心境,少些浮躁,多些稳重罢了。” “故而以为,这深宫寂寂,姐妹们同在一处,贵在相互体谅,恐嘉妃娘娘一时心火过旺,伤了玉体,才多嘴劝了几句‘静养得宜’的老生常谈罢了。妹妹方才不也说了,姐姐我素日里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今日也不过是斗胆多说了几句劝慰之言,全是一片愚忠愚直之心,想着家和万事兴的道理。” 白蕊姬闻言,一双杏眼儿登时睁得溜圆,仿佛遇着了什么海外奇珍、山中异兽。团扇半掩着侧过头,向着身旁侍立的宫女低声道:“这话儿可奇了!咱们这位愉嫔娘娘,几时竟染上这等症候?瞧这癔症犯得,怕是不轻呢!” 扇柄虚虚一点,复又嗤笑道:“把个‘争’字写在脑门儿上的主儿,倒被描摹成了‘清风明月’、‘嘉木扶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跟咱们皇后娘娘关系多亲厚、多投契呢…” 殿中众人素知白蕊姬口角锋利,向来没个遮拦,此刻倒也见怪不怪。反倒心思各异地都低了头,或是端起案上的官窑盖钟儿假意吃茶,或是摇着手中团扇作纳凉状,那眼角余光却如生了钩子,悄没声息地,在如懿脸上暗暗觑探。 如懿端坐不动,只垂睫微微一笑,将白蕊姬抛来的尖刺儿轻轻托起:“玫嫔此言,倒叫我想起一句老话儿——‘是非对错,荣辱毁誉’,这世上种种,原只系于各人心头那杆秤罢了。” 白蕊姬听了这话,神色犹如白日见鬼。海兰早已敛了声息,只垂首专注地拨弄着手中青瓷盖碗里漂浮的几片嫩叶。 魏嬿婉借着理袖的当口,悄悄用指甲在掌心狠掐了一把,才生生将那几乎要破唇而出的笑意压了下去。抬眼时,目光却正巧与拨弄茶盏的海兰撞个正着,两人眼神在空中一碰,不着痕迹地略一颔首,便又飞快地错开,如同蜻蜓点水,未留半分涟漪。 第82章 树挪死人挪活 魏嬿婉搭着春婵的手,款步走出那暗流涌动的大殿。外头廊下,澜翠立刻捧着柄精巧的团纱宫扇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替魏嬿婉扇着凉风。 “主儿今日气色真好,眉眼都带着笑影儿,可是在里头遇着什么天大的喜事了?也说与奴婢们听听,沾沾喜气儿。” 魏嬿婉闻言,并不直接答话,只偏过头去,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地睨了身旁的春婵一眼。 春婵亦是忍俊不禁,嘴角早高高翘起,见主子示意,忙用团扇半掩了唇,压低了声音,对澜翠道:“好妹妹,你是没瞧见,方才殿里头那出戏,真真是…比那最热闹的折子戏还要精彩几分,可笑煞人了!” 澜翠见这两人一个眉目传情,一个语焉不详,分明是合伙儿吊她胃口,心中又是好奇又是焦急,不由得轻轻一跺脚,故意拉长了声调,含嗔带怨地啐道:“哎哟!你们欺负我站在外头,没眼福瞧新鲜!偏要打这哑谜,卖这弯弯绕绕的关子,可急死个人了!快说与我听听,到底是哪一出,叫主儿和姐姐都这般开怀?” 魏嬿婉纤指一拢鬓边碎发,将唇贴近澜翠耳际,吐气如兰,羽毛似的搔在澜翠耳中:“方才在里头,嘉妃当着满殿人的面,存心要撕我的脸皮…”她气息微促,仿佛又经历那难堪,随即话锋一转:“你猜这时谁开了口?” 她刻意顿了顿,感受到澜翠屏住的呼吸,“愉嫔,那泥菩萨啊,今日倒显灵了,温温柔柔接过话头,噎得嘉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玫嫔不明就里,反问愉嫔今日吹得哪阵风——愉嫔听了,顺着玫嫔这梯子就往上爬,听着是奉承,话里话外却是把‘风头’全往娴妃身上引,生怕嘉妃怨不到娴妃的头上。” “谁知等愉嫔那‘清风明月’、‘嘉木扶疏’的颂圣词儿唱完,娴妃非但不躲不避,反倒自个儿站了出来,一句‘是非对错,荣辱毁誉,只在人心’,领了愉嫔这顶高帽儿!” “如今细细思量,倒叫我品出几分滋味。娴妃既长于江南,必不会与长于京城的皇上,真有什么两小无猜之情。不过是,仗着其姑母,当年曾入宫伴驾,侥幸得与皇上听过几出戏文罢了。反倒是皇后与皇上少年夫妻,情意甚笃。她便要时时将那几回幼年偶遇的薄缘挂在嘴边,攀缘人家真青梅。惶惶然、汲汲然,恨不能将这点微末旧事如香火般日夜供奉在心尖,唯恐皇上忘却了。” “然则,若这等萍水相逢都堪攀附‘青梅’二字,这普天之下,岂不要平添出千八百对‘竹马故交’来?” 魏嬿婉纤指微捻,那柄象牙兰菊团扇便在她掌心滴溜溜转了两转,扇底生风,挟着衣袂间熏染的苏合清芬,丝丝缕缕,拂过众人鼻端:“这便罢了,她眼见皇后贤德之名冠绝六宫,便也要东施效颦,学着做那‘人淡如菊’的孤高姿态,博人赞颂。殊不知,皇后娘娘的贤德乃是中宫职责所系,多少不得已处,反被这‘贤德’二字拘着,如金丝笼中雀,郁郁难舒。至于她自己那性子,与皇后本就是南辕北辙,强要学步,岂止画虎不成?分明是邯郸学步,徒惹人笑,反将自家本来的面目也迷失了去。” 言毕,她款款直起身,看着澜翠惊愕圆睁的杏眼和微张的嘴,与春婵四目相触,彼此眼中俱是心领神会的黠光。三人终究难忍那满腹的讥诮,各以罗帕轻掩朱唇,自喉间泄出几缕清脆的低笑。 主仆转过一道垂花廊,迎面见海兰领着叶心,正立在浓荫匝地的紫藤花架下。 海兰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眸光清浅,柔声上前:“魏妹妹也在此处纳凉?这日头毒得紧,前头那水榭边的‘沁芳亭’倒还荫凉些,不如同去歇歇脚,吃盏冰湃的酸梅汤解解暑气?” 魏嬿婉会意:“姐姐相邀,妹妹岂敢推辞?正是走得有些乏了。” 说罢,便携了春婵的手,随海兰往那水榭边的亭子行去。 那‘沁芳亭’果然偏僻,三面临水,唯有一条曲径通幽。亭内石桌石凳一尘不染,四周竹帘半卷,湖风裹挟着水汽穿亭而过,确比别处清凉许多。 两人分宾主在石凳上落座,自有宫女奉上冰湃的酸梅汤并几样精巧细点。魏嬿婉与海兰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地吩咐道:“这儿风好景好,你们且去亭外廊下守着,别叫闲杂人等扰了清净。” 待宫女们的身影退至亭外回廊转角处,亭内便只剩下一片静谧,唯闻风吹竹帘的轻响与远处隐约的蝉鸣。 魏嬿婉拈起那青瓷小盏,指尖触着碗壁沁骨的凉,却并不就饮,只拿眼睨着海兰,曼声道:“姐姐今儿倒有雅兴,瞧着竟与素常不同些。” 海兰抬眼,眸色定定地望着魏嬿婉:“实不相瞒,今儿是特为寻个空儿,来给妹妹道声谢的。” “前儿承蒙妹妹惦记,送来的那盒‘玉肌清凉膏’,当真是雪中送炭。阿哥年幼,胳膊肘上不知被什么毒蚊子叮了个大包,又红又肿,痒痛难耐,夜里总睡不安稳。用了妹妹这药膏,清清凉凉,消肿止痒,竟立竿见影,阿哥这才安稳睡下了。妹妹这份心,姐姐记下了。” 魏嬿婉心中明镜也似,面上却堆起关切:“哎呀,原来是小阿哥遭了罪!姐姐怎不早说?那药膏能解阿哥烦忧,妹妹也欢喜。只是…这药膏再好,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止了痒痛,消了红肿,可那叮咬阿哥的毒蚊,还在暗处逍遥呢。若不能寻到那蚊虫滋生的根源,斩草除根,只怕阿哥今日消停了,明日、后日,难保不被新的毒蚊再盯上,岂非永无宁日?” “妹妹这话,真是一语中的。”海兰唇角勾起一丝薄笑,鬓边珠翠簌簌而动,目光投向亭外潋滟湖波,“姐姐如今所居,地气确是偏了些儿,近水草木蓊郁,蛇虫鼠蚁自然滋生,招引蚊蚋。这等‘虫豸’滋扰,纵然不胜其烦,扰人清梦,也不过伤在肌肤皮肉。” 她略顿,收回目光,重又落在魏嬿婉脸上,那笑意转深转凉:“可若因惧怕这‘蚊虫’,便贸然弃了这方寸栖身之地,另寻他处,妹妹可知,这宫苑深深,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惊心。离了这熟悉的偏僻角落,外头等着姐姐的,又何止是蚊虫?只怕是…狂风骤雨、酷暑严寒、明枪暗箭…哪一样,不比这恼人的蚊虫,更要致命千百倍?” “有些‘根源’,动不得,也除不得。与其冒险除根招致灭顶之灾,不如备好药膏,时时警惕,与这‘蚊虫’周旋,倒还能…苟全一时。” 亭中一时岑寂,唯余湖风穿廊,带来一阵湿粘的凉意。 魏嬿婉纤指轻抬青瓷小盏,送至唇边,浅啜了一口冰湃的梅汤。 “说起这烦人的蚊虫,倒叫妹妹想起我那永寿宫。虽不敢说是什么洞天福地,却也勉强算得上冬暖夏凉,更难得的是,花木疏朗,格局通透,自来就少那些恼人的蚊虫鼠蚁滋扰。殿宇也还算宽敞,空着的偏殿、暖阁也有几处,景致各异。姐姐若是心疼阿哥,何不抽个空儿,亲自去瞧瞧?也替阿哥挑拣一处清净安泰的所在,岂不比在那偏僻水边受那无名虫豸的腌臜气强上百倍?” 海兰闻言,亦徐徐端起梅汤。半晌,忽抬眼,眸中似有明光一闪:“永寿宫?妹妹说的…不是长春宫么?这六宫上下,殿宇楼阁无数,论起福泽深厚、气象万千,又有哪一处,能及得上皇后娘娘的长春宫分毫?” “更何况…我瞧着妹妹这些时日,不也是‘日夜殷勤’,尽心竭力地‘伺候’在长春宫左右么?可这长春宫,妹妹去得,姐姐我却是万万去不得的。姐姐我…胆小怕事,更怕重蹈覆辙。那阿箬…不正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么?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啊。” 海兰轻轻叹息一声,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沉郁的悲凉。 “姐姐此言差矣。” 魏嬿婉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世间殿宇楼台,不过是砖石瓦砾堆砌的死物。真正能定乾坤、主沉浮的,从来都是‘人’。哪有什么真的‘去得’、‘去不得’?规矩是死的,人心却是活的。姐姐读诗书,岂不闻‘树挪死,人挪活’?困守一隅,终非长久之计。” 她话锋再转,眸光骤然犀利如针,直刺海兰:“不过,姐姐方才那句‘前车之鉴’,倒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屈居他人屋檐之下,仰人鼻息,纵使雕梁画栋,也终究是寄人篱下,风雨飘摇,哪有自家的一方天地来得安稳自在?” “倘若…妹妹不才,却有几分微末之力,能助姐姐在这宫苑深深之中,另起一座‘只属于姐姐和阿哥’的‘新屋’,让它根基稳固,风雨不侵,姐姐您…又打算拿什么来‘谢’妹妹这番…苦心孤诣呢?” 第83章 毒偶遗祸 许久,许久。 四目相对,无声的惊雷在两人之间炸响。 倏地!海兰遽伸素手,冰凉微颤的指尖,一把攥死了魏嬿婉搁在石案上的皓腕!力道之狠,猝不及防,让魏嬿婉被那腕上的玉镯硌得生疼。她整个身子亦随之急切前倾,二人气息霎时相闻。 “妹妹…,姐姐省得,你想要我‘投诚’的‘把柄’,一件能捏在手里、教我永世不敢反水的‘投名状’。可姐姐怕啊!怕妹妹你拿了这把足以置我于死地的‘柄’,却不肯、或者不能兑现那‘新屋’的承诺。到那时,姐姐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过,姐姐这里,倒确有一桩非同小可、干系泼天的大事。” 她眼中闪烁着幽暗的光,死死盯着魏嬿婉,“这件事,妹妹便是去查…查到头,也查不到姐姐我身上半分!但我海兰以性命担保,这条消息的分量,绝对值得妹妹你,兑现今日‘新屋’之诺!” 海兰顿了顿,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一字一字地问:“妹妹…听、是、不、听?” 魏嬿婉迎上那道灼人的目光,神色端凝:“姐姐既敢以性命作保,言其‘值得’…那妹妹今日便也以这永寿宫的前程起誓:若姐姐所言当真值得,妹妹必倾尽全力,践此‘新屋’之诺!绝无虚言!” 得到这斩钉截铁的保证,海兰紧绷的心弦似松了一线,攥着魏嬿婉腕子的力道也略略卸去。 “好…好…” 她低喃着,复又倾身,温热的唇瓣贴上魏嬿婉冰凉的耳廓。气声如附骨之疽,丝丝钻入:“妹妹听真了——端慧皇太子,他不是病死的。” 寥寥数字,魏嬿婉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贯天灵,浑身血液似骤然凝冰。她猛地屏息,瞳孔急缩,死死盯住咫尺间海兰的侧脸,如见魍魉。 海兰急拽她一把,那阴冷的气声,继续啮噬向魏嬿婉的耳膜:“妹妹曾侍奉永璜、永璋,想来该记得?永璋幼时,有一布玩偶,珍若珙璧,须臾不离,连安寝亦要搂抱,纯妃昔日常笑他无男儿气概。” “在撷芳殿时,” 她气息更寒,“端慧皇太子偶见此物,亦是爱极,曾向永璋索要。永璋年幼,心爱之物岂肯割舍?自是…不给的…” “后来,那玩偶坏了,纯妃慈母心肠,便亲自寻了针线,细细地…‘修补’了它。” 魏嬿婉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她下意识猛地向后撤开身体,惊疑不定的眼睛探究地盯住海兰平静得过分的脸:难道…?! 海兰迎着她那惊骇欲绝的目光,缓缓颔首。 “那个被‘修补’好的布玩偶,它后来,自然是…顺理成章地…到了端慧皇太子的…枕畔。” 言罢,海兰坐直身子,仿佛只是舒展了一下久坐的筋骨,顷刻间已恢复了平日的纤柔娴静。 盏壁水痕已涸,唯余微凉。她姿态娴雅地送至唇边,不疾不徐,啜饮一口,喉间微咽之声,在这死寂的亭中,格外刺耳。 酸甜入腹,似乎也涤尽了她最后一丝外露的紧张。 “空口无凭,纵使姐姐说得再是笃定,亦难令妹妹全然安心,更不足以作那‘新屋’之基。为了安妹妹的心,也为了表明姐姐今日‘投诚’的诚意,姐姐这里,尚有一个关键人物。此人有无用,如何用,亦全凭妹妹裁夺。” 魏嬿婉深深吸吐,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谁?” “莲心。” 一路回至永寿宫,魏嬿婉形容似失了魂魄一般。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血色全无,一双秋水眸子里兀自带着未散的惊悸。 进了内室,也不言语,只扶着雕花椅背,指尖微微打着颤儿。 澜翠、春婵见她这般模样,吓了一跳,忙不迭上前搀扶,口里连声问道:“主儿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上不爽利?” 魏嬿婉无力地摆摆手,身子软软地跌坐在绣墩上,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快…快取酸梅汤来…”声音竟是微抖的。 澜翠不敢怠慢,亲自去小厨房,用那掐丝珐琅冰纹盏盛了满满一盏冰湃的酸梅汤,又滴了几滴上用的玫瑰清露。春婵则跪在一旁,轻轻替她捶着腿,眼中满是忧色。 “主儿,酸梅汤来了,您快用些…” 魏嬿婉接过冰盏,仿佛寻着一点依托,连饮了数口。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眸中惊疑之色仍是未退。 澜翠小心翼翼地探问:“主儿,莫不是愉嫔娘娘…言语冲撞…?” 魏嬿婉闻言,先是摇头,继而又缓缓点头:“今日…从她那儿…听得一桩事,比那慎嫔背主求荣的传闻,骇人千倍万倍!” “我只道人心隔肚皮,却不想…,便是面上那般亲近之人,骨子里也各怀鬼胎,藏着那等…那等见不得人的勾当!可若连这般亲近之人都如此…,这世上,人可该怎么自处?何处是净土?何处是真心?” 春婵与澜翠心下俱是一凛,互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与惊惧。“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魏嬿婉膝前。 春婵眼中含泪,急声道:“主儿快莫说这等伤心话!折煞奴婢们了!奴婢们蒙主儿天恩,一刻不忘主儿提携之情!主儿待奴婢们如心腹手足,奴婢们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主儿恩德于万一!” 澜翠也重重磕了个头,接口道:“正是春婵姐姐这话!主儿便是奴婢们的天!旁人如何行事,是旁人的心肝坏了,黑了!奴婢们只认得主儿一个主子!水里火里,刀山油锅,主儿一句话,奴婢们绝无二话!只求主儿保重玉体,莫要因那等黑了心肝的人伤了心神!” 魏嬿婉见她们如此情状,眼中那层迷茫惊惧的薄冰似被这滚烫的忠心融化了些许。她心头一热,连忙俯身,亲自去搀扶二人:“快起来!快起来!我的好春婵!我的好澜翠!” 她一手一个,紧紧攥住两人的手:“你们…你们说的对!世情凉薄…我母家无人可靠,孤身一人挣扎至此…幸得你们二人不离不弃,忠心耿耿伴我左右…” 她顿了顿,眼中水光潋滟,情真意切道:“你们于我,实非寻常奴婢…实乃这宫墙之内,我唯一可托付心肠、相依为命的亲人!” “主儿!”春婵、澜翠听得这番肺腑之言,心中更是激荡万分,感动得无以复加,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下来。 主仆三人紧紧相拥,只闻彼此压抑的啜泣与心跳,虽前途未卜,然此刻,心却是紧紧贴在一处的。 第84章 莲芯泣血 午后暑气正盛,石榴花也似被热浪蒸得蔫了精神。魏嬿婉着一身水碧色杭绸夏衫,鬓边簪着几朵小巧珠花,瞧着清爽宜人。 她手捧一个青玉荷叶盘,盘中堆着些新剥的莲子,粒粒饱满圆润,莹白如玉,衬着那翠色盘子,煞是好看。行至廊下,恰见莲心捧着一叠素锦帕子出来。 魏嬿婉忙含笑上前:“莲心姑娘且慢一步。” 莲心闻声驻足,福了一福:“魏答应安好。” 魏嬿婉将手中玉盘向前递了递,眉眼弯弯,情意真切:“烦劳姑娘了。我瞧着今岁新贡的莲子极好,想着皇后娘娘素日里操劳,最需清心静气,便亲手剥了些。烦你送去小厨房,细细磨了粉,掺上些藕粉、冰糖,蒸些莲子粉糕来。这暑热天儿,最是败火养人。娘娘用了,想必能舒坦些。” 莲心双手接过玉盘,垂眸应道:“答应费心了,这等小事,交给奴婢便是。” 魏嬿婉却轻轻按住莲心的手背,指尖微凉,笑容愈发柔和:“这莲子粉糕,火候分寸极要紧,差了一毫,那清甜滋味便失了。我横竖无事,不如跟你过去瞧瞧,略指点一二,也算尽一份心。” 莲心微微一怔,忙道:“这如何使得!您是主子,那烟熏火燎之地……” “哎,”魏嬿婉截住她话头,轻轻一叹,“为了皇后娘娘凤体安康,这点子辛苦算得什么?便是刀山火海,也是使得的。走吧。”言罢,已先一步向小厨房方向行去。 莲心见她心意已决,只得捧着玉盘,默默跟在身后。行至小厨房院门,魏嬿婉眼波流转,不动声色地向侍立左右的春婵、澜翠递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立时如门神般,悄无声息地侍立在院门两侧,目光低垂,却将内外动静尽收眼底。 小厨房内窗明几净,却闷热异常。莲心依言将莲子置好,取了小石臼,准备研磨。 魏嬿婉却不急指点,只倚着那光洁的灶台,目光幽幽落在莲心低垂的颈项上,仿佛闲话家常般开了口: “说起这莲子,倒教我想起些古话。莲心虽苦,却是安神去火的良药。想那莲蓬生于淤泥,苦心孤诣,护着莲子长大,真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颗饱满的莲子,声音越发轻柔,却似带着钩子,“只是,莲蓬这般苦心,若那剜‘芯’之人,不是外头的风刀霜剑,反是日日倚在身边、最最亲近、最最该护着它的人…那剜心之痛,又该是何等锥心刺骨?生生将那一点指望都碾碎在泥里了。” 莲心正握着石杵的手猛地一颤,“哐当”一声轻响,杵尖磕在臼壁上。她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只余一片惨白,强自镇定地低下头,用力研磨起来:“奴婢…奴婢愚钝,听不明白答应的意思。” 魏嬿婉唇角勾起一丝浅笑,缓缓直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袖口,声音陡然转凉:“听不明白?无妨。待我回禀了皇后娘娘,将这番‘为母不易’、‘剜芯之痛’的道理细细分说明白,想必娘娘贤德明理,定能教你…明白个彻彻底底。” “哐啷!”莲心手中石杵彻底脱力,砸在臼中,几颗莲子飞溅出来。她猛地抬头,脸上再无一丝人色,眼中是惊惧到极点的绝望。 仓惶四顾,只见窗棂紧闭,门外春婵、澜翠的身影纹丝不动,这小小的厨房竟如铁桶一般。再无迟疑,莲心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膝行两步至魏嬿婉脚边,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裙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压得极低,如同濒死的哀鸣: “答应!答应开恩!求您……求您千万别告诉娘娘!奴婢……奴婢什么都……” 后面的话,已被汹涌的恐惧堵在喉间,只化作压抑的呜咽。豆大的汗珠混着泪水,滚落在魏嬿婉那水碧色的裙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魏嬿婉见莲心已然心防尽溃,跪伏在地哀告不休,心知火候已到。她面上不露分毫,只伸出纤纤玉指,虚扶了莲心一把:“此地腌臜,不是说话处。随我来。”言罢,也不看莲心,径自转身,悄无声息地出了小厨房。 莲心浑身瘫软,如坠冰窟,却又不敢不从,只得强撑着站起,拭了泪,踉跄跟上。 魏嬿婉步履从容,穿过长春宫后苑的抄手游廊,行至那幽僻所在——沁芳亭。熟稔地步入亭中,拣了个临水的石凳坐下,目光扫过亭外。 春婵与澜翠早已如影随形地跟至,垂手侍立在台阶下。 “去周围守好了,一应闲杂人等,不拘是谁,敢靠近这亭子十步之内,即刻拦下,就说我在此处静思,不得打扰。若有半分闪失……”魏嬿婉话未说尽,只拿眼风淡淡一扫。 春婵、澜翠心头一凛,齐声低应:“奴婢明白!”随即背转身去,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周遭路径。 亭内,莲心孤立在魏嬿婉面前,手足无措,只觉这水阁凉亭,比方才的小厨房更为森冷逼人。魏嬿婉这才抬起眼,目光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望向莲心,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说吧。” 莲心浑身一颤,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她双膝一软,又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奴婢不敢隐瞒答应…,实是万般无奈,如履薄冰啊!”她以袖掩面,泣不成声,好半晌才勉强续道,“皇后娘娘日夜忧虑,君心似海,易涨易退,富察氏一门功高势大,她深恐步了前朝年大将军的后尘…” 莲心说到此处,偷眼觑了下魏嬿婉,见她神色不动,才又哽咽着往下说:“娘娘便想着,需得多一条…探听圣意、保全家族的路子,正巧…,正巧那时御前总管王钦,对奴婢有些心思,娘娘便做主,为奴婢与王钦…求了婚配。” “娘娘说,这也不算是破例,当年太后娘娘身边的槿汐姑姑,也曾与先皇身边的苏培盛公公结了对食,这事儿…皇上他也就允准了……” “可…可那王钦……他……他不是人啊!”莲心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与恐惧,声音也陡然尖利起来,随即又死死压低,“他以折磨奴婢为乐!白日里在御前装得人模人样,夜里……夜里便是活脱脱的阎罗!奴婢……奴婢身上……从未有过一块好肉……青紫交加,伤痕累累……”她下意识地拢紧衣领,仿佛那无形的鞭挞又落了下来,“奴婢也曾想豁出去,求到皇后娘娘跟前……可刚开了个头,就被素练姑姑截住了话头。奴婢便明白了……这条路……是绝路……娘娘她……她不会为奴婢做主的……” 莲心泣不成声,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奴婢那时真是万念俱灰……只想着……不如一头栽进那太液池里……一了百了……也强过日日受那活地狱的煎熬……” “答应是从嘉妃手底下熬过来的,想必答应也有与奴婢感同身受的时候,定能体谅,奴婢那时的绝望!” “可巧,就在那夜,奴婢在池边…遇见了…娴妃娘娘,她承诺奴婢,定会设法救奴婢出那苦海。” 魏嬿婉一直静听至此,眼神幽深,此刻方微微前倾了身子:“所以……后来端慧太子一事,是娴妃指使你的?” 莲心猛地摇头,泪水随着动作飞溅:“不……不是娴妃娘娘!那时娴妃娘娘她早已身陷冷宫,自身难保了!”她急急分辩,“是…是…愉嫔娘娘指使的,她吩咐奴婢,务必要在事后寻个无人注意的时机,将那布偶悄悄烧成灰烬,不留痕迹。奴婢只做了这一件事!旁的再没有了!” 莲心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喘息不定。片刻后,她却又挣扎着抬起头,声音也带上了悔恨的颤抖: “可是……可是答应您知道吗?王钦的事败露后……皇后娘娘……她……她竟亲自召见奴婢……她看着奴婢……泪流满面……她说……‘莲心,是本宫对不住你,是本宫害了你!傻丫头,你该早点告诉本宫的!本宫虽有意让你探听一二,却也绝不忍心见你受此非人折磨!’……娘娘……娘娘她……她竟对奴婢说……‘这件事,是本宫错了!’……她……她是中宫皇后啊!竟向奴婢这样一个小小的下贱奴才……认错……” “那一刻,奴婢才真正明白,是奴婢当初想岔了,想窄了!倘若当初奴婢能不顾一切,直接向娘娘哭诉出来,娘娘她仁心厚德,绝不会见死不救的!可是…一步踏错……便是……便是终身错付……再也回不了头了……” “奴婢一个人掉脑袋不要紧,奴婢还有家人,奴婢只能……只能瞒下去……” 她伏在沁芳亭冰冷的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 亭外,柳丝拂水,寂寂无声,唯有莲心那破碎的哭声,在碧水青天之间,低回呜咽。 第85章 怜子计 半晌,魏嬿婉方缓缓起身,裙裾曳过冰凉石面,俯身下去。 一只温软的手,带着淡淡脂粉香,轻轻落在莲心那起伏剧烈的肩头。莲心身子猛地一僵,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抬首望去。 “地上寒凉,快些起来罢。”魏嬿婉的声音竟也变了,温煦如春,稳稳托住莲心的臂膀,稍一用力,便将那瘫软如泥的身子自冰冷地面搀扶起来。 莲心双足虚软,几乎站立不住,全赖魏嬿婉支撑,方得勉强倚着亭柱。她惶惑地凝望着魏嬿婉,泪珠儿依旧止不住滚落,沾湿了憔悴面庞。 魏嬿婉浑不在意,自袖中抽出一方洁净的素白丝帕,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替莲心拭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好莲心,莫怕,莫再哭了。你瞧,无论是那九天之上的凤驾,还是这尘埃里的微末之身,说到底,不过是个名头、是个身份罢了。剥开这层皮囊,内里不都是活生生的人么?” “既生为人,便想在这世间喘口气儿,活下去,这有何错?既生为人,受了那剜心剔骨的苦楚,心生怨怼,意起恨憎,欲讨个公道,寻个解脱,这又有何错?” “我断不会拿捏你的短处,你且放宽心肠,将方才的话,并那些不堪的旧事,权当作一场大梦,尽数抛在这沁芳亭的碧波里去罢!事过境迁,早已与你无涉,这普天之下,也再无人能以此指摘你分毫。”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茫然攫住了莲心。她非但未能松快,反似溺水之人攥住救命浮木,猛地伸出冰冷颤抖的手,死死扣住魏嬿婉扶着她胳膊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那皮肉里去。 “答应!奴婢……奴婢虽愚钝,却也在这深宫里活了这些年!奴婢知道……知道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援手!所有的帮衬、所有的‘明白’……都是有代价的!您……您为何……为何不提所求?您想要奴婢做什么?您说!只要奴婢能办到的……” 莲心急切追问,仿佛非得一个明白的交换,方能确信此非另一处更幽深的陷阱。 魏嬿婉被她攥得生疼,却并未挣脱,连眉头也未曾蹙一下。反替莲心将方才挣扎哭泣时散乱的几缕青丝,细细抿回耳后。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莲心耳后一处微凸的旧痕,那许是王钦所留。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你方才不是说了么?我魏嬿婉,也是从嘉妃娘娘那生不如死的日子里,硬生生熬出来的,你口中的‘万念俱灰’,你体会过的‘不得已’,我懂得。” 这二字,重逾千斤。 非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亦非虚情假意的敷衍,乃是于深渊泥淖中互相辨认出的、杜鹃啼血般的‘懂得’。 莲心紧紧攥着的手,像是被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烫着了,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最后一道心防,轰然坍塌,令她失声恸哭。这一次,却非是恐惧,而是积压了太多酸楚的倾泻。她缓缓地、缓缓地,将额头抵在魏嬿婉扶她的手臂上,身子颤若筛糠,仿佛要将那半世积压的苦水,都在这迟来的‘懂得’里,化作泪雨滂沱。 魏嬿婉垂首不语,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与莲心所想大相径庭。 固然,皇后是这六宫里头难得一见的好性儿,然则这些贵人主子们骨子里,总也洗不净那与生俱来、视下人性命如草芥尘埃的倨傲。她是亲身经历过的,为一盆姚黄牡丹,便被发落到嘉妃跟前,几遭灭顶之灾。正是这番切肤之痛,令她比莲心更看得分明——琅嬅在莲心这桩事上,究竟是何种心肠。 一个日夜在眼前伺候的贴身宫女,神魂颠倒,形容枯槁,行止间处处透着惊弓之鸟的形容,岂有丝毫不觉之理? 不过是那撕心裂肺的苦楚未曾当面撞入她眼内,那裂帛锥心的哀号不曾真真灌进她耳中。于是乎,她便心安理得地‘权作不知’了。横竖,一个奴才的煎熬,何须劳动凤驾挂怀?只要不污了清听,不碍了凤目,无损她贤德的名头,底下人便是堕入阿鼻地狱受那业火焚身之苦,于她也不过是穿堂清风,拂面即散,何足萦心?这,便是主子们口口声声的‘仁厚慈悲’。 至于事发后那点子惺惺作态的忏悔,若因对方是主子,便将这本分之事衬得弥足珍贵,这才是天底下第一等的荒唐事。 “心里可好受些了?我们回去罢,那莲子再不用,搁久了失了水气,就不新鲜了,白白辜负了这上好的东西。”魏嬿婉一下下拍抚过莲心单薄的背脊。 莲心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低低应了声:“嗯。” 魏嬿婉便顺势携了她的手,走出沁芳亭。一前一后,默默转回长春宫的小厨房。 莲心忙不迭地细细筛了莲子粉,魏嬿婉又亲自动手,取那晶莹剔透的上等槐花蜜,用银匙细细调和。蜜汁金黄,缓缓注入雪白的莲粉中,她手腕轻转,力道均匀,不多时便揉成一团柔韧清甜的面团。 “说来这糕,还是我在启祥宫时学会的,火候啊,大不得,小不得。”魏嬿婉轻声叮嘱,将面团分作精巧的小剂子,一一放入垫了新鲜荷叶的蒸屉中。 莲心依言,小心看顾着灶下的火苗,跳跃的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心头那口惊惧未散的气憋的。 不多时,水汽氤氲,一股清雅的莲子荷香便袅袅婷婷地弥漫开来,盈满了小小的厨房。 “成了!” 魏嬿婉亲自捧了那剔红填漆海棠式攒盒,莲心紧随其后,捧着个填漆小托盘,上面搁着两盏新沏的碧螺春。二人款步轻移,如风拂荷瓣,悄无声息地奉至琅嬅贵妃榻前。 魏嬿婉屈膝一福,声音清越柔婉:“娘娘万福金安。嫔妾瞧着娘娘近几日为六宫事务操劳,凤体清减,莲心更是日夜悬心。我们两个愚笨人,想着娘娘素喜清雅,又记着古方说莲子最能安神养心、宽中理气,便斗胆做了这莲子粉糕。莲心筛粉最是精细,火候也把握得恰好,只盼这点子心意,能略解娘娘心忧烦闷之万一,便是我们天大的造化了。” 说着,便从攒盒中取出一碟雪白细腻、点缀着几粒完整莲子的糕点,小心翼翼地置于榻边小几之上。 琅嬅闻言,眼皮微抬,目光在那碟糕点上略一流转,复又阖上,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难为你们有心了。” 魏嬿婉见状,挨近榻边,柔声道:“娘娘,您肩上瞧着有些紧呢。容嫔妾斗胆,替您揉按片刻可好?也略尽些心意。” 琅嬅未置可否,略略侧身。 魏嬿婉便伸出纤纤玉指,力道不轻不重地按在琅嬅肩颈穴位之上。她一边按揉,一边轻声细语:“娘娘这里有些紧呢……可觉松快些了?力道可还使得?” 琅嬅闭着眼,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按压,肩颈的酸胀感确实消减不少,不由轻叹:“你这丫头,手巧,心思也细。这宫里,论起这份体贴细致,你倒真是拔了头筹。” “娘娘谬赞了,嫔妾不过是真心实意惦记着娘娘凤体康泰。娘娘的所思所虑,所忧所痛,嫔妾虽位分低微,不敢妄加揣测圣意凤心,却也如莲心一般,日夜悬心,恨不能以身代之,替娘娘分忧。今日做这莲子粉糕时,看着那粒粒饱满、剥开却见苦心独抱的莲子,嫔妾这心中……倒忽有所感……” 琅嬅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小几上那碟粉糕上。她随手拈起一块小巧玲珑的,就着莲心适时奉上的青瓷盖碗,轻呷了一口温热的碧螺春,再慢慢咬了一小口糕。那粉糕入口即化,清甜中带着莲子特有的微苦回甘,倒不腻人。她目光幽深,掠过魏嬿婉低垂的眼睫,淡淡问道:“哦?所感何事?说来听听。” 魏嬿婉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却放得更低:“嫔妾愚见,是想着……这莲子心苦,世人皆知。可这苦,不正像那为母之心么?纵使心苦如莲心,为了那莲子能长得饱满,亦是甘之如饴,无怨无悔。”她顿了顿,偷觑琅嬅神色,见她并无不悦,才继续道,“由此,嫔妾又想到,这世上的路啊,原没有真正走绝的。有时眼见着山穷水尽,堵得严严实实,可若能转圜一步,退让一分,未必不是柳暗花明,别有洞天。娘娘素来仁德宽厚,泽被六宫,如春风化雨。譬如那愉嫔姐姐……” “……愉嫔姐姐先前纵有千般不是,万般错处,说到底,不过是个无依无靠、连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都护不住的可怜人罢了。” “五阿哥天资聪颖,龙章凤姿,毕竟是真龙血脉,更是愉嫔姐姐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亲生骨肉。母子天性,难以割舍。嫔妾斗胆揣想,若娘娘此时肯高抬贵手,施以浩荡恩典,将阿哥送回愉嫔姐姐身边,允她亲自抚养……一则,全了娘娘如天之仁、慈母之心,六宫上下谁不感佩娘娘恩德?二则,彰显中宫正位,雍容大度,气度非凡。这三么……”魏嬿婉的声音已几不可闻,引得琅嬅不由侧耳。 “鹬蚌相持,渔人方可得利。娘娘只需静坐观澜,待风波自定,何愁不能坐收清平之效?岂不省心?” 第86章 臂间云 夕阳熔金,余热犹蒸,熏风裹着黏腻的暑气,拂过重重朱墙碧瓦的宫苑。抄手游廊下,魏嬿婉正俯着身,纤纤玉指细细为永琪整理那略显凌乱的衣襟。 指腹触及内里小衣,只觉厚实绵密,虽是上好的料子,在这溽暑蒸人的时节,却着实闷窒得紧。 她轻叹一声,取出袖中一方素绢帕子,动作极轻柔地拭去永琪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声音温软如水:“姐姐,这大暑天的,阿哥身子何等娇嫩,内火又旺,怎的还穿这般厚实的料子?仔细闷坏了,起那痱子,又痒又痛,阿哥如何受得住?” 海兰闻言,手中那柄精巧的丝蝉祥芋扇子不觉缓了下来,扇出的风也弱了几分。她目光胶着在永琪泛红的小脸上,眼底漫上浓浓的心疼:“魏答应有所不知。这料子…乃是前几日娴妃娘娘新得的贡品,蜀地顶顶好的云锦,寸锦寸金,金贵异常。娘娘念着永琪,特特赏了下来,吩咐与他裁身新衣。娘娘一片慈心体恤,赏下来的东西,岂敢不穿?自然是…得了吩咐,便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穿戴起来,方不负娘娘恩典体面。” 魏嬿婉眸光微转,立时捕捉到那话缝儿里的深意:“原来如此。既是娴妃娘娘赏的恩典,那便穿着罢。恪守本分,循规蹈矩,也就是了。姐姐这份‘诚心’,娘娘和皇上……明察秋毫,自然都会看在眼里。”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心照不宣。海兰微微颔首,低声道:“魏答应说的是。” 次日午后,长春宫内。雕花鎏金的冰鉴吐纳着寒雾,驱散了些许殿中的闷热。琅嬅斜倚在铺了玉簟的贵妃榻上,面庞透着一丝倦怠的苍白。 魏嬿婉侍立榻旁,纤手捧着一只温润如玉的细白瓷炖盅,盅内羹汤微漾,散着清甜的莲子香气。 “娘娘,这‘清心莲子百合羹’温润滋补,夏日里饮一盏,最能消烦去躁,安神养心。嫔妾守着那小银吊子,细火慢炖了足有两个时辰,火候是极足的,您尝尝?” 琅嬅微抬眼帘,正待伸手去接,忽闻殿外太监一声高亢悠长的通传,直透殿宇:“皇上——驾到——!” 琅嬅倦意顿消,忙扶着素练的手起身。魏嬿婉亦迅速将炖盅置于一旁紫檀小几上,垂首敛衽,屏息肃立。 珠帘响动,皇上身着石青色团龙常服,步履带风地步入殿中,眉宇间带着几分朝务方毕的舒缓。 他目光扫过,疾步上前亲自搀扶起正要屈膝行礼的琅嬅,温言道:“皇后快起。瞧着气色,倒比前两日好些了?” 目光一转,落在魏嬿婉身上,“哦?魏答应也在。” 琅嬅含笑接口:“皇上挂心了。魏答应最是心细体贴,时时顾念着臣妾的身子。这不,刚熬好了这清心去火的羹汤,就巴巴儿地送了来,说是暑热天里饮这个最相宜。” 说着,她纤指执起玉匙,舀了小半匙晶莹剔透、软糯适中的羹汤,递到皇上唇边,“皇上也尝尝?去去心火。” 皇上就着她的手尝了,细细品咂片刻,颔首赞道:“嗯,清甜适口,火候也拿捏得正好,莲子百合都炖得绵软了。” 他复看向低眉顺眼的魏嬿婉,语气温和,“你有心了。” 魏嬿婉忙深深福下身去:“能为皇后娘娘、皇上略尽心意,是嫔妾天大的福分,不敢当皇上夸赞。” 琅嬅含笑睇了她一眼,转向皇上,语气温软中带着明显的赞许:“皇上您瞧这丫头,她呀,分明是守着那小银吊子,细细炖煮了两个时辰的辛苦,偏生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从不居功。这样可心的人儿,臣妾瞧着,也是极难得的。” 帝后闲话片刻家常,殿内气氛和融。莲心碎步进来,敛衽禀报:“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愉嫔娘娘带着五阿哥来给娘娘请安了。” 琅嬅闻言,面上笑意更盛,扬声吩咐:“永琪这孩子,最是招人疼!皇上快瞧瞧,几日不见,想是又蹿高长壮了些?快宣他们进来。” 皇上亦展露慈父笑颜,颔首道:“宣。” 话音甫落,珠帘再次掀起,愉嫔海兰牵着五阿哥永琪的小手,步入殿中。簇新的宝蓝色云锦长衫,在殿内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华贵。他小脸绷得紧紧的,规规矩矩跟着海兰下拜行礼:“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皇额娘金安。” “快起来,到皇阿玛跟前来。” 皇上看着虎头虎脑、眉眼肖似自己的儿子,目露慈爱,招手唤他。 永琪依言起身,小步挪到御前。皇上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又捏了捏他圆润的小肩膀,笑道:“嗯,是长高了些,也结实了。” 魏嬿婉悄然端了一小碗晾得温凉的羹汤过来,觑着永琪汗津津的额头和泛着红晕的脖颈,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阿哥跑了这一路,瞧这满头的汗,脖颈子都红透了。暑气最是伤人,阿哥也快用些这清心羹汤,解解燥气罢。” 她这一提,皇上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凝在了永琪身上那件明显不合时宜的长衫上。殿内虽有冰鉴吐着凉气,但夏日午后,一个活泼好动的稚子裹在如此密实的锦缎中,额发尽湿,小脸通红,实在格格不入。 “愉嫔,这大热的天,怎的还给永琪穿这般厚实的料子?孩子家内火本就旺,仔细闷坏了身子,可不是玩的。” 海兰闻言,面上立时显出几分惶恐与难言的委屈,她屈膝深深一福,声音微颤:“回皇上,这…这身新衣,是娴妃姐姐前几日新得的蜀地贡上的云锦,料子自是顶顶好的,姐姐念着永琪,特特赏了下来给他裁衣…”她话语微顿,欲言又止。 皇上心下一沉。 这华服,彰显的是娴妃的恩宠与体面,却何曾真正顾及稚子肌肤的苦楚?一丝不豫掠过心头。 然则他面上未显,只淡淡道:“娴妃未曾生养,于小儿调养之事上,思虑难免有不周之处。也是常情。” 魏嬿婉察言观色,适时上前一步:“皇上、娘娘,阿哥身上汗浸浸的,穿着这厚衣裳也难受。不如让嫔妾带阿哥去偏殿,寻一身轻薄透气的常服换上,也免得捂出痱子来。” 琅嬅浅浅一笑:“魏答应虑得极是,很是周到。说来也巧,本宫前几日闲来无事,想着永琪这孩子,便亲手与他缝制了一件夏衫,料子选的是极透气的轻罗。莲心,去本宫寝殿东暖阁第二个黄花梨顶箱柜里,将那件月白色杭绸绣竹叶纹的小衫取来,着魏答应陪着永琪去偏殿换上罢。” “是。”莲心领命,与魏嬿婉一同引着永琪往偏殿走去。 殿内一时只余帝后与垂首侍立的海兰,随意闲话着家常。海兰虽强作镇定,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偏殿方向,心思全然系在爱子身上,十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绢帕。 不过片刻,忽听偏殿内传来莲心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惊呼:“呀!” 皇上与琅嬅的谈笑戛然而止,同时抬眼循声望去。琅嬅面上那温婉的笑意瞬间敛去,罩上了一层薄霜,扬声问道:“何事惊慌?御前失仪,成何体统!莲心?” 偏殿门帘一挑,魏嬿婉和莲心已引着换好那件月白竹叶纹夏衫的永琪走了出来。二人面色皆失了血色,眼神躲闪游移,互相飞快地觑了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似有千钧重担压在舌尖,嗫嚅着不敢开口。 琅嬅见状,眉头紧紧锁起,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吞吞吐吐,所为何事?在皇上与本宫面前,还敢隐瞒不成?还不快从实禀来!” “噗通”一声,魏嬿婉与莲心齐齐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皇上、娘娘息怒!嫔妾与莲心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只是方才为阿哥更衣时,瞧见阿哥左臂内侧……有一小片肌肤颜色发黄发暗……一时惊着了……,想着许是阿哥玩耍时不慎磕碰到的……又怕说出来惹皇上、娘娘忧心……” “磕碰?” 稚子臂弯内侧这等极其隐秘、不易触碰之处,寻常顽耍磕碰如何能够伤及?皇上心中疑窦丛生,他沉声道:“永琪,过来!” 永琪小脸煞白,怯生生地走到皇上跟前。皇上轻轻撩起他左臂的衣袖,果然,在那细嫩的臂弯内侧,赫然一片青黄交错的淤痕!痕迹虽有些淡了,但那形状、位置,绝非磕碰所能致! “我的儿啊——!” 海兰一声惊呼,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扑了过来,一把将永琪死死搂进怀里,双手颤抖地捧起儿子惨白的小脸,“这……这是怎么回事?!快告诉额娘!” 永琪吓得浑身发抖,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神惊恐地躲闪着,直往海兰怀里缩:“没……没有谁,是儿臣自己不小心碰的……”他越是这般急切地否认躲闪,那话语中的漏洞便越是欲盖弥彰,令人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 怒火在皇上胸中翻腾,几乎要喷薄而出——是谁?谁敢如此对待他的皇子?是永琪身边伺候的人?还是……?他目光凌厉地扫过殿内,最后落在永琪身上那件换下的、厚实的宝蓝色云锦新衣上。娴妃……如懿……她宫里的人?还是……? 然而,帝王心术终究在瞬间压倒了喷薄的怒火。他方才还在众人面前为如懿开脱,言其“未曾生养,思虑不周”,若此刻坐实了如懿或其宫人苛待甚至伤害皇子的罪名,岂非当众自打耳光,威严尽失?更遑论为一个奴才或可能的‘疏忽’在皇后、嫔妃面前失态咆哮,平白折损天子威仪! 万千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皇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压下翻涌的怒涛,只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琅嬅将这隐忍尽收眼底,心知此刻不宜再火上浇油,穷追猛打,反而显得咄咄逼人。她略一沉吟,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皇上息怒。稚子年幼,筋骨娇嫩,身边伺候的人再是经心,也难免有个磕碰闪失的。说起来,” 她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这宫里的妃位,自娴妃、嘉妃、纯妃之后,也空悬多时了。” “愉嫔妹妹自潜邸便侍奉皇上左右,性情温良恭俭,行事沉稳得体,更难得的是,为皇上诞育了永琪这般伶俐康健的五阿哥,功劳苦劳俱在。依臣妾看,皇上何不升一升潜邸旧人的位份?一则褒奖其多年辛劳与贤德淑慎,二则,” 她目光慈爱地看向永琪,“永琪渐长,由生身母亲愉嫔亲自抚养教导,朝夕相伴,于情于理,于阿哥的身心,都更为妥当些。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这番话,递得恰到好处。皇上正需一个体面的台阶,亦需安抚惊魂未定的海兰母子,更要权衡后宫各方势力。 皇上紧绷如弦的脸色终于稍稍霁和,目光缓缓扫过地上跪着的魏嬿婉、莲心,又落在惊魂未定、紧紧依偎着母亲怀中的永琪和一脸悲戚惶恐的海兰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皇后所言,深合朕心。愉嫔珂里叶特氏·海兰,侍奉朕躬,勤谨柔嘉,抚育皇子,克尽厥职,功在社稷。即日起,晋封为愉妃,赐居延禧宫正殿,享妃位份例。五阿哥永琪,即交由愉妃亲自抚养教导,一应饮食起居、读书习武事宜,皆由愉妃做主罢。” 海兰闻言,浑身剧颤,拉着尚在惊惶中的儿子,踉跄着深深跪伏于金砖地上:“臣妾谢皇上,谢皇后娘娘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臣妾定当竭尽心力,抚育永琪,不负皇上、娘娘重托!” “嗯,起来罢。”皇上视线微移,落在了仍垂首跪在一旁的魏嬿婉身上。 “魏答应,”他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和,“你侍奉皇后,用心甚诚;方才于偏殿,亦能细心察觉不妥,回禀及时。这份体贴与谨慎,亦是难得。” “即日起,晋答应魏氏为常在。望你日后克勤克俭,谨守本分,继续尽心侍奉中宫,莫负朕与皇后期许。” 第87章 心有千千结 魏嬿婉斜倚在湘妃榻上,雪青的宫装映着水晶缸里游动的朱砂鱼,指尖捻着鱼食正要投下,忽闻宫门处一声清亮的通传:“皇上恩赏到——!” 进忠跨过门槛,后头跟着的是内务府总管秦立,圆胖脸上堆的笑比御膳房的蜜供还甜腻三分。 “给主儿道喜了!”进忠声气儿温软,眼角眉梢都弯出恭谨的弧度,“皇上今早在养心殿亲口夸赞,说您侍奉皇后娘娘那份诚心,阖宫上下都瞧在眼里。这不——”他侧身让出后头捧匣的宫人,“特命奴才送来些玩意儿,给主儿添添喜兴。” 秦立腆着肚子紧趋一步,蟒袍金线在日头下油亮亮地反光:“正是这话!皇上金口玉言,说魏常在温良贤淑,实乃六宫典范!奴才们紧赶慢赶,按常在的份例都给您置办齐全了!”他肥厚的手掌“啪啪”两击,捧盘宫人如游鱼贯入。 赤金累丝点翠头面流光溢彩,各两匹梅染、天水碧的云锦泛着柔光,甜白釉冰裂纹梅瓶剔透如凝脂。四个小太监嘿呦嘿呦抬进来个黄花梨雕西番莲纹的梳妆台。 新来的宫女太监垂手侍立,一个圆脸细眼的忽地扑出来,利落甩袖跪地:“奴才王蟾给主儿磕头!今儿这恩典好比三伏天喝冰酪——从头顶心直甜到脚底板!您瞧这梳妆台,雕花比御花园的蝴蝶还活泛,照得人眉毛有几根都数得清!往后主儿晨妆,奴才定把铜镜擦得苍蝇站上去劈叉,蚊子落上去打滑!” 满院哄笑顿起,连水晶缸里的鱼都惊得甩尾。魏嬿婉执起团扇掩唇,眼波流转间笑开:“好个猴儿精!澜翠,去瞧瞧小厨房冰着的莲子汤,多撒些冰糖桂花。今儿永寿宫上下,每人两吊钱,再赏一碗消暑!” 澜翠脆声应了。 秦立吆喝着指挥撤换旧物,汗珠子顺着他后颈往下淌。魏嬿婉款步近前,广袖似流云拂过,一枚沉甸甸的金锞子已滑入他袖袋。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秦立假意推挡,袖袋却沉甸甸坠着,“奴才分内之事,怎敢受主儿重赏?” 魏嬿婉指尖轻点新搬来的紫檀方几,笑意清浅:“秦总管说这话,倒叫我不安了。永寿宫一草一木,哪处离得开总管劳心?以后,还要多托您照顾。”她眼风往院中扫去,两个小太监正龇牙咧嘴搬着旧藤椅,王蟾忙不迭凑过去搭手:“哥哥们仔细腰!这椅子主儿坐得久了有灵性,轻着些抬,别惊着它老人家!” 秦立袖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主儿折煞奴才了!您放心,永寿宫的事便是奴才的头等大事!”转身又吆喝起来:“那盆石榴树往东挪三步!对喽,石榴多子,旺主儿福泽!” 春婵端着朱漆托盘笑吟吟出来,盘中铜钱堆得小山也似:“快都来罢,这是咱们主儿的恩典,人人有赏!” “谢主儿隆恩!”王蟾兜着铜钱脆生生喊,转身便如散财童子般穿梭:“新来的姐姐妹妹哥哥弟弟们——接福喽!” 小宫女红着脸福身:“谢主儿恩赏!愿主儿福寿安康!” 剩下两个新来的小太监咚咚磕头,额头沾了灰也顾不得:“奴才们愿主儿步步高升!恩泽永驻!” 满院登时沸反盈天。铜钱叮当声、谢恩声、笑嚷声混着蝉鸣,连新移栽的石榴树都似精神了几分。 待喧嚣散尽,魏嬿婉立在阶上摇扇。珠帘忽地一晃,进忠身影从芭蕉叶后转出,声音压得低而绵:“主儿赏秦立那金锞子,怕是把奴才上月孝敬的整包金瓜子都化在里面了?”他垂眼盯着青砖缝,喉结微动。 魏嬿婉回身往内殿走,赤金流苏在鬓边晃出细碎光点:“怎么?”她停在珠帘前,声音浸了蜜似的,“进忠公公觉着委屈了?” 进忠紧趋两步,气息拂动珠帘叮咚:“奴才不敢委屈,只是...”他忽抬眸,眼底似有星火跳跃,“求主儿疼惜。” 魏嬿婉唇角弯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她径直走到那架崭新的黄花梨雕西番莲纹梳妆台前,款款落座。铜镜光洁如新,清晰地映出她姣好的容颜和身后那道修长静立的身影。 纤指轻轻扶了扶鬓边微晃的赤金点翠步摇,镜中眼波流转,斜睨着他,“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我薄待了你似的。” “哪次内务府送东西来,我不是特意吩咐春婵,拣那最上等、最合你用的,巴巴儿地先给你送去?人参鹿茸、苏杭绸缎、上好的徽墨端砚,哪一样短过你的?” 进忠眼帘微垂,声音更闷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这可不一样。以前那是独一份儿的恩典,可如今……”他飞快地抬眼瞥了她一下,又迅速垂下,“奴才怕主儿贵人事忙,往后眼里就只看得见新人笑,再顾不上听奴才这点旧人哭了。” “哎哟!”魏嬿婉放下象牙梳,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指尖虚点着他,“你这醋吃的,可真是没边儿了!秦立算哪门子的‘新人’?他不过是个内务府当差的奴才,管着份内之事,我赏他,那是按着宫里的规矩,也是为着永寿宫往后行事方便些。这也能跟你比?”她语气嗔怪又纵容,“你呀,说出这话来,也不怕臊得慌?堂堂御前得用的进忠公公,跟个内务府总管吃起味来,也太自降身份些!” 进忠被她这般直白地点破心思,又听她将自己与秦立区分得如此泾渭分明,心头那点郁气顿时消了大半,但面上却愈发做出那副可怜样子,往前又蹭了半步:“主儿教训的是。可奴才就是没出息,谁让奴才一颗心全系在主儿身上呢?旁人分走主儿一星半点的目光,奴才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这点子微末的‘宠’,奴才自也是要争的,不敢懈怠。” “既如此,那你说说看,想要我赏你点什么恩典?” 这话出口,魏嬿婉便有些后悔。 实在是有些过了。 深宫大内,向来只有主子按心意赏赐,哪有奴才开口讨要、甚至挑拣的道理?更何况,他们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彼此早已心照不宣。 然则,进忠并未趁机索要什么贵重许诺或逾矩之物。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梳妆台上那柄她方才用过的象牙梳上。那梳子温润细腻,梳齿间还缠绕着几根她乌黑的发丝。 “奴才斗胆,想替主儿梳一回头。” 魏嬿婉一怔,旋即“噗嗤”笑了:“我当是索要何等金玉奇珍,原不过一把梳子,一个脑袋,也值得你这般巴巴儿地求一回恩典?” 她眸光深深瞥了进忠一眼,倏然转身,只将如云青丝并一段纤秀玉颈留予他。 “梳罢。” 进忠屏息,将她鬓畔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数枚玲珑珠花,一一卸下,轻置妆台。珠玉相触,迸出数点清响。乌发似墨瀑,霎时倾泻肩背,缎光流转。 他执起象牙梳,动作极轻,自她顶心始,循那墨色长河,缓缓而下。梳齿滑过青丝,簌簌低吟,恍若情语呢喃。起初动作尚带生疏,透着久未触及的生涩,然须臾间,仿佛唤醒尘封记忆,渐次行云流水,专注异常。指腹偶不经意拂过她耳后敏感处,便惹起一阵细微酥麻。 不多时,一个迥异于宫中繁复华髻的样式于他掌中成形。发髻松松挽在脑后,仅以一支素银簪绾定,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平添几分温婉,乃至乡野清气。 魏嬿婉揽镜自照,镜中容颜既熟稔又生疏,令她微怔。纤指轻抚素髻,忽而莞尔:“呵……这一梳,倒把我又梳回‘樱儿’去了。” 进忠的手在她发髻上蓦然顿住,“奴才只会梳这一种样式。只在入宫前……儿时,为病中的母亲梳过几回。这般发髻,怕在宫外乡野,也早不时兴了。粗陋得很,污了主儿的眼。” 魏嬿婉目光悠悠,半晌,轻声问道:“进忠,你进宫前……可曾想过往后要做个什么样的人?” 闻此问,进忠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垂首愈低:“回主儿的话,奴才这等微末之人,命如草芥,朝不保夕。彼时饥肠辘辘,满心只盘算着下一顿糙米糊糊能在哪处破庙残羹里寻得,哪里还敢生出什么‘往后’的痴念?能囫囵个儿喘着气儿捱过一日,便算是老天开眼了。” 魏嬿婉定定凝视他低垂的眉眼:“既从前无暇想,如今倒不妨想想。世事如棋,乾坤难料,焉知今日心头一念,他朝不成真章?” 进忠缓缓摇头,喉头微动,声愈低沉恭顺:“奴才谢主儿开解。只是……奴才的路,自净身那刻起,便如这宫墙夹道,笔直狭窄,一眼见底。纵使拼尽气力,攀至绝顶,也不过是御前总管一职。侍奉丹陛之下,仰窥天颜,便是奴才毕生最大的造化。” “糊涂!” 魏嬿婉声音不高,却倏然坐直,美眸含凛,“我最不喜听身边人妄自菲薄!心有多大,天地便有多宽。今日敢想,明日便敢为,他日方能得!” 进忠闻言,缓缓蹲跪于地,仰面望她。眼中却似有暗潮翻涌,悲怆、自厌,更有一丝被骤然触动的、灼人的不甘。 “奴才如今……连个‘男人’亦算不得了,空余皮囊,内里早是残缺之躯。此等境地,纵有万般痴念,也不过是水月镜花,徒惹人嗤。” 魏嬿婉静默片刻,起身行至进忠面前,并未命他起身,只垂眸俯视。那目光锐利如锋,似要剖开他层层裹缠的自卑与伪装。 “错了。” “是男是女,皮囊之下,不过一副骨架。要紧的是,这里——” 她伸出手指,点向进忠的心口,“这里,装的可是一个‘人’!” “只要这里还活着,只要这颗心还在跳,还在想,还在要……那便够了。旁的,不过是世人眼里的虚妄藩篱,何须自困其中?” 进忠似被骂得头颅深垂,然无人得见的面容上,那惯常的恭谨、卑微,连同方才的悲怆自厌,竟于此刻奇异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他屏息凝神,连指尖的微颤亦强抑下去,唯恐惊散了这无上珍宝。 动作轻若鸿羽,带着一种若朝圣亦若鬼魅的虔诚。手指探向掌中梳齿,小心翼翼地捻住其中最长、最完整的一缕。感受着那丝滑微凉的触感,恍若触及她颈后最幽秘的肌肤。继而,极其轻柔地,将那缕青丝自梳齿的纠缠中剥离。 他始终保持着最谦卑的跪伏姿态,唯嘴角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非笑,倒似一种痉挛,一种压抑至深后终攫得一丝慰藉的扭曲满足。 青丝终于完整脱离。他毫无犹疑,将手指极快一蜷,那缕乌发便如活物般,悄然滑入他宽大袖袋深处。 事毕,进忠依旧维持着那卑微姿势,纹丝未动,仿佛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窃行从未发生。唯有他知晓,袖中那缕青丝,此刻正如一团幽幽暗火,熨帖着冰冷的肌肤,亦灼烧着卑污的魂灵。 方才魏嬿婉点醒他‘是个人’的震撼犹在,可此刻填满胸臆的,却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幽暗的占有与餍足——她高居云端,皎若明月,而他袖中,竟藏着她身之一缕。这隐秘的勾连,予他一种扭曲的、近乎亵渎的亲昵与权柄之感。 “主儿放心。奴才亦相信,托赖主儿的恩泽庇佑,奴才这点子原不可言说的痴心妄想,必不会成了那镜花水月,空劳牵挂…。” 第88章 荷里藏娇 魏嬿婉斜倚在暖阁窗下的填漆螺钿绣墩上,微蹙了眉尖,沉吟片刻,轻声唤道:“春婵。” 春婵原在外间教导那新来的宫女太监,听得呼唤,忙掀了松花软帘进来,垂手侍立:“主儿有何吩咐?” 魏嬿婉放下手中半卷的书,眸光流转,落在春婵身上:“你去取块粗布来。记着,料子不必光鲜上乘,只消是底下奴才们身上惯常使唤的,不显突兀的便好。” 春婵心中有些纳罕,却也不多问,口中只应了个“是”,便转身去了。不消片刻,捧了一叠青灰素净、质地粗实的葛布进来,双手奉上:“主儿,您瞧这料子可使得?” 魏嬿婉伸出纤纤玉指,在布面上捻了捻,点头道:“使得,搁下罢。”待春婵放下布,她自个儿起身,走到那针线笸箩前,拣起一把银剪,又拈起一枚细小的绣花针。 春婵见状,忙趋前两步:“主儿这是要做什么针线?这等粗活计,还是让奴婢来罢。” 魏嬿婉眼波微睐,执起那块青灰粗布,银剪轻巧地裁下合用的尺寸,口中道:“你来?你来可不成。” 她似笑非笑,一面低头穿针引线,一面慢悠悠地道:“往日里,听得人骂‘狐媚子’三个字,只当是戏文里的说辞,空泛得很。如今见了进忠那副形容,才真真明白,什么叫作‘狐媚子’了。他那可怜见的模样,分明是七分假,三分真。可偏偏就搅得人心里软了,生出几分不忍来。” “方才他来讨赏,那些金银俗物,怕是塞不住他那满腹的委屈幽怨了。正巧我瞧他那个旧荷包,边角都磨得起毛,针线也散了,颜色更是黯淡得不成样子。索性…亲手与他缝一个新的罢。” 春婵听罢,忙用手中绢帕掩了樱唇,眉眼弯弯地道:“主儿说得极是!进忠公公那人啊,面上瞧着是不声不响、最是恭谨本分的,可骨子里那股子气性……”她略顿了顿,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压低了声儿道:“倒有几分像嘉妃娘娘呢!” 魏嬿婉在布面上灵巧地穿梭,闻言倏然抬起螓首,正正对上春婵促狭带笑的眸子。两人目光一碰,仿佛有火花溅开,魏嬿婉朱唇轻启,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来:“娇——气!矫——情!拿——乔!” 话音未落,两人已是再也绷不住,魏嬿婉丢开手中针线,以帕掩口,春婵更是笑得扶住了旁边的紫檀小几,主仆二人一时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暖阁内方才那点静谧幽微的气氛顿时被这忍俊不禁的笑声冲散了。 笑闹间,那松花软帘“哗啦”一声轻响,澜翠捧着一碟新剥的莲子,见里头笑成这样,一双杏眼好奇地睁圆了,脆生生问道:“主儿,春婵姐姐,说什么体己话儿呢?笑得这般开怀,倒叫奴婢心里也痒痒的,快说与奴婢也乐乐!” 魏嬿婉见她进来,笑声渐歇,却仍是眉眼含笑,双颊晕红,如染了上好的胭脂。她向澜翠招了招手,澜翠会意,忙放下莲子碟,趋步近前。 魏嬿婉微微倾身,靠近澜翠耳边,一缕鬓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颊边。将温热的气息,轻轻送入澜翠耳中:“我们呀……在说进忠公公,端的是一副‘正宫娘娘’的尊贵身份,偏生学得一身‘外室娇客’的做派!” 澜翠初时一愣,待那话中深意如醍醐灌顶般渗入心窍,眼中迷茫顿扫,化作一片了然的晶亮。 她先是掩口,随即那笑声便如银铃般再也关不住,从指缝里溜了出来:“哎哟!”她笑得几乎岔了气,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指着虚空,仿佛那进忠就立在眼前似的,恍然大悟道:“怪道呢!奴婢今日才算明白了,为何那些爷们儿总爱在外头偷偷摸摸养着些个粉头姐儿!原来这娇滴滴、蛮横横的小性儿,若是只冲着自己一个人使唤……”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又天真的神气,抿嘴笑道:“倒像是吃了蜜里调油的糖霜儿,非但不恼人,心里头还怪……怪受用的呢!” 魏嬿婉唇角微弯,却故意将眉头轻轻一蹙,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来。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发髻上簪着的点翠步摇也跟着微微晃动,映着窗棂透进来的日光,流泻下一片细碎的光影。一声带着三分纵容、七分调侃的轻叹逸了出来:“唉——傻丫头,这话倒叫你给嚼出滋味儿来了。” “你既说得这般透彻,那我还能如何呢?横竖……”她尾音拖得微长,眼波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横竖是自个儿挑拣出来的人儿,他爱这般拿乔作态,摆那‘外室’的款儿,咱们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性子,好生——‘宠着’罢!” 青灰粗布渐渐成形,魏嬿婉并不在荷包外头下功夫,反将针尖探向荷包内里的暗处,细细密密地绣起纹样来。春婵侍立一旁,原本只道主子缝得用心,此刻见她竟在里头做文章,心下好奇愈盛,忍不住悄悄挪近半步,伸着颈子去瞧。 只见那粗布内里,竟用极细的素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儿!那狗儿不过铜钱大小,蜷着身子,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倒是绣得精神,活灵活现,透着一股子讨巧的神气。 “哎唷我的主儿!”春婵压低了嗓子,又是好笑又是不解,指着那刚绣好的狗儿道:“奴婢斗胆说一句,人家绣荷包,不是梅兰竹菊显清雅,便是福寿禄喜图吉利,再不济,绣个名字暗表心意也是常有的。您可倒好,竟在这内里绣了这么个玩意儿!进忠公公那心眼儿比那针鼻儿还细的,回头瞧见了,只当您是变着法儿骂他呢!” 魏嬿婉将荷包举到眼前,对着窗光细细端详自己的杰作。日光透过青灰的布料,将那内里的小狗轮廓映得隐约可见。 唇角缓缓勾起,漫不经心地道:“骂他?”她轻轻哼了一声,“我便明着骂他两句,又使不得了?” “你呀,还是把他看得太薄了。他那脸皮子可厚实着呢!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睁大眼睛等着瞧,他见了这个,非但不会恼,指不定…还要偷着乐!” “啊?”春婵瞧着那只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指桑骂槐’意味的小狗,听得目瞪口呆。 第89章 兰诘 暮色四合,暑气微消,翊坤宫内殿已掌起灯火。如懿方卸却钗环,忽闻外间一阵请安之声,帘栊响动,竟是皇上步履沉沉而入。 如懿忙不迭起身相迎,眸中流光潋滟:“皇上今儿不是未曾翻牌子?怎的悄然而至?臣妾此处毫无预备……”她笑意盈盈,亲为解下薄薄的明黄外氅,忙命惢心,“速沏碧螺春来,用那套甜白釉盏!再取些冰湃的鲜果!” 皇上目光沉沉,凝于殿角那盆开得正盛的素心兰,未接如懿话头,只默然于临窗榻上坐了。 一双柔荑轻搭其臂,如懿细语温言:“皇上瞧着似有倦意?可是朝务劳神?容臣妾为皇上松泛筋骨可好?”言罢,便转至其身后。 “若遇烦难,臣妾虽愚钝,亦愿为皇上分忧一二。诉诸于口,或可稍解郁结。” 半晌,皇上缓缓侧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视如懿,带着审视的寒芒,终是开口:“朕问你,永琪臂上那几处青紫,分明是拧掐所致,你可知晓?” 如懿心头猛地一撞,面上霎时浮起惊愕与难以置信之色。她“霍”地后退一步,旋即毫不犹豫屈膝跪于金砖地上,仰面视君,眼中顷刻间盈满泪光:“皇上!永琪虽非臣妾亲生,却是臣妾自襁褓之中,亲手抚育,看着他一日日长至四岁有余!臣妾待他,不敢言胜似亲母,却也倾注心血!他身上的伤……臣妾竟浑然不知!”她语速极快,显是情急,旋即又似猛然想起什么,蹙眉凝思道:“莫非是前几日在长春宫,他与璟瑟争执时……小儿不知轻重,竟伤了永琪臂膀?是臣妾疏忽了!” 她姿态极低,认错亦快。 然皇上并未立时命她起身,只接过惢心奉上的茶,徐徐啜饮一口。又道:“好,此事你推作不知。那朕再问你,永琪如今贴身仍着那云锦所制里衣,捂得颈项通红,遍体痱子,刺痒难当,此事,你总该知晓了罢?” 如懿闻言,眼中珠泪终是滑落,香肩微颤,尽是委屈与伤怀。她抬起泪眼,直视龙颜:“臣妾明白了……臣妾今夜这翊坤宫,迎来的非是圣驾恩泽,而是皇上的诘问责难与疑心!” “臣妾待永琪之心,日月可鉴!每日晨起,必亲自过问其饮食冷暖,督其读书习字,唯恐有负圣托。那云锦,乃内务府新贡极品,拢共只得一匹,触手生凉。臣妾思及夏日炎炎,永琪畏热,得了此物,第一个念头便是予他裁制贴身里衣,但求他能舒爽些……臣妾一片慈母心肠,岂料此料竟密实不透气,反害了孩儿?”言及此处,已是泪落涟涟,语气化作凄楚,“皇上!是何等阴毒之人,在背后这般构陷臣妾?连臣妾对永琪的一片赤诚都要拿来作伐?臣妾在皇上心中,莫非便是那蛇蝎心肠,连一稚子都容不得、要害其受苦的恶毒妇人么?” 她微微挺直跪着的脊背,目光灼灼如炬:“臣妾与皇上,是年少相伴的情分!是‘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的情谊啊!当年臣妾入宫伴驾,皇上握着臣妾的手言道,‘此生必不相负,绝不让青樱落得霜欺雪压、零落成泥的下场’……此言犹在耳畔,难道都……都忘却了么?” “如今,只为这捕风捉影、不明就里的‘疏忽’,皇上便将臣妾一片真心践于足下,疑臣妾至此?臣妾抚育永琪,名分早定,他便是臣妾的孩儿!臣妾纵偶有思虑不周、照料失察之处,然此心此意,对天可表,绝无半分害人之念!皇上……您今日这般待臣妾,臣妾……当真如万箭穿心!” 皇上那被疑云笼罩的心肠,终究被这旧日情分撬开一丝缝隙。紧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松,眸中审视的寒冰亦裂开一道微澜。 “唉……”他伸出手,虚虚托住如懿手臂:“起来说话。地上寒凉。” 如懿倔强地仰着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似要辨明这动作背后是暖意抑或仅是敷衍。 “你啊…”皇上手上略加了些力,将她搀扶起来,顺势引她坐回榻上。自己亦挨近坐下,距离比方才近了几分。 “朕方才,并非全然不信你。那云锦,确是稀罕贡物,触手生凉,成人着之自是极佳。只是……”他略顿,目光落在如懿犹带泪痕的面上,“稚子与成人不同。孩童心火本就炽盛,肌肤又格外娇嫩。那料子摸着凉滑,实则密实难透气。暑热蒸腾,紧贴幼小身躯,热气郁结难散,岂非成了蒸笼?朕观永琪颈后那片红疹,背上捂出的痱子,密密匝匝,孩子定然痒得夜不安枕,抓挠得皮都破了……” “你待永琪之心,朕知。得了稀罕物想着他,亦是慈母心肠。只是这‘慈’,有时也需用得其所,合乎时宜,更要合孩子的体质。”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带着安抚与教诲。如懿眼中泪意稍歇,然那份委屈惊疑未散,她垂眸,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声音低哑:“皇上既知臣妾心,那……” “正因如此,朕思虑再三,永琪……还是由他生母海兰亲自抚育,更为妥帖周全。海兰侍奉朕多年,温婉恭顺,诞育皇子有功,朕已下旨,晋封其为妃。” 如懿猛地抬首,方才因皇上软语而升起的希冀瞬间粉碎。她难以置信地望向皇上,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痛楚而发颤,带着尖锐的质问:“皇上……是要褫夺臣妾抚养永琪之权?” “皇上说得好听,什么‘更妥帖周全’,说到底,皇上心中仍是认定了臣妾照拂不周,仍是在责难臣妾!您将永琪从臣妾身边夺走,便是坐实了臣妾‘失职’、‘不堪为母’之过!此般羞辱,较之直言斥责,更令臣妾无地自容!” “如懿!”皇上眉头复又蹙起,似不满她这般激烈,伸手欲揽其入怀。 如懿却微侧纤腰,避开了那伸来的手臂:“皇上不必如此。臣妾明白,在皇上心中,臣妾这养母,终是比不得生母。海兰妹妹……哦,如今是愉妃娘娘了,她自是极好的。只是……”她话锋陡转,“皇上既褫夺了臣妾的养子,又以‘晋封海兰’昭示六宫臣妾之‘过’,此刻再来揽着臣妾,说什么体己话,不嫌太迟了么?皇上此举,无异于在臣妾心上剜了一刀,再撒上一把盐!” 皇上手臂僵在半空,脸面一时挂不住,收回手道:“此是何言!朕何尝怪你?永琪归其生母,乃情理之中。至于你……”他缓了缓心绪,在她平坦小腹处似无意掠过,声音又刻意放得低沉柔和,带着诱哄意味,“你尚年轻,你我自有亲生骨肉。朕与你血脉相连之子,方是真正的骨肉至亲,无人可夺,岂非比养育他人之子更贴心?” 如懿听罢,方才那股刚烈之气终敛去大半,眼中水光未消,却透出一股小女儿般的委屈与依赖。她轻轻拽了拽皇上的袖口,声音软和下来,带着几分认错的娇怯: “皇上……” 她吸了吸鼻子,抬眸觑着皇上的神色,“臣妾知道错了。是臣妾愚钝,只想着那料子摸着凉快,又稀罕,一股脑儿就想给永琪最好的,竟忘了细细思量是否真合他用……还害得他受了苦,更惹得皇上忧心、动气……都是臣妾的不是。” 说着,顺势将身子往皇上臂膀处又依偎近了些。 “可皇上您方才那般冷着脸,句句诘问,臣妾真是吓得魂儿都要飞了。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说了许多糊涂话冲撞了皇上……皇上,您大人有大量,别生臣妾的气了,好不好?” “其实,方才皇上问起永琪臂上青紫时,臣妾虽惊惧万分,可心里头…却也有那么一丝丝是安定的。臣妾知道,皇上这般上心追问,正是因为皇上心里看重永琪,也看重臣妾这个养母啊!若是不在意,又何必亲自来问,动此雷霆之怒呢?您心里,终究是信臣妾本心不坏的,对不对?臣妾就知道,皇上最是明察秋毫,也最是……疼惜臣妾的。” 提及‘疼惜’二字,她眼中波光流转,仿佛拨开了阴霾,露出几分往日的娇俏灵动。她将脸颊更贴近了些,声音愈发轻柔,带着甜蜜的追忆: “皇上,您还记得吗?当年在潜邸,臣妾刚被指给您做侧福晋那会儿,也是个暑热的晚上。臣妾笨手笨脚,给您端冰碗子,不小心打翻了,淋了您一身。您非但没恼,反而怕冰碴子硌着臣妾,先拉臣妾起来,还笑说‘青樱这毛手毛脚的性子,怕是改不了喽’……那时,您看臣妾的眼神,就像现在这样,虽有无奈,却全是纵容……”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抚平皇上微蹙的眉心,语气娇憨又带着无限情意:“‘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皇上,那时的誓言,臣妾一刻都不敢忘。在臣妾心里,您不只是九五之尊,更是当年那个在戏台下,对着青樱许下‘此生必不相负’的少年郎啊。臣妾今日慌乱失态,是怕辜负了您的信任,怕让您觉得,您当年看错了人。” 他低叹一声,终是伸出手臂,这次稳稳地、带着几分怜惜地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声音也彻底放软了:“好了好了……朕几时真的疑过你心术不正?只是事关皇子,朕不得不问个明白。你这性子啊,还是这么急,这么容不得半点委屈。方才那些话,何尝不是剜朕的心……” 第90章 隔岸观火 长春宫内,莲心跪在脚踏上,不轻不重地替琅嬅揉着额角。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窗外几声蝉噪,聒耳得很,更添了几分烦闷。 莲心觑着空儿,小心翼翼地启齿道:“娘娘这般心事重重,可是为着……愉妃娘娘的事儿烦心?”她略顿了一顿,见琅嬅不语,便又斟酌着词句续道:“如今五阿哥也回了愉妃娘娘身边……奴婢愚见,一山终究难容二虎。娴妃娘娘失了倚仗,依她那性子,怕难咽下这口气。魏常在先前不是说过么,这两下里若生些龃龉,彼此牵制着,于娘娘的凤位,未必不是件省心省力的事……” 琅嬅喉间逸出一声沉沉的叹息,缓缓睁开眼,眸光却有些空茫:“莲心……本宫不是烦心,是……心寒啊。” 莲心一怔,手上的力道不由滞了滞。恰此时,素练捧着一只定窑缠枝莲纹小盖钟进来,里头是新煎好的调养汤药。她脚步轻悄,先将钟儿搁在榻边小几上,又取了漱盂、清水、帕子来,伺候琅嬅将那一碗苦涩的药汁徐徐饮尽,再细细漱了口。 待诸事停当,琅嬅缓缓挪身,至里间绣帐低垂的紫檀木架子床上躺下。素练便向莲心递了个眼色:“娘娘要歇了,你且下去罢,外头留个小丫头听唤便是。” 莲心不敢多言,垂首恭顺地退了出去。 帐幔半掩,光影更觉幽沉。素练放下半边帐子,正欲退至脚踏边守着,却听帐内琅嬅的声音幽幽响起:“素练……” “奴婢在。”素练趋近床前。 琅嬅并未看她,只怔怔地望着帐顶绣着的百子千孙图样,那金线银线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又冰冷的光。半晌,她才似自言自语般低喃道:“皇上…真是好生薄情。” 素练闻言,脸色骤变,慌忙压低声音道:“娘娘!这话……这话如何说得?皇上待娘娘,向来是极尽爱护的啊!” “年少初嫁时,看他,自然是千好万好。龙章凤姿,英武不凡,便是说话,也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只觉得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是能托付终身的良人。”琅嬅闭了闭眼,声音低缓,带着追忆的微温,却又迅速被冰冷的现实覆没,“可日子长了,年深日久地在这深宫熬着,便渐渐瞧透了他那帝王心性下的底色。” “你瞧永琪那孩子……臂上青紫,分明是受了不明不白的委屈。可这些,在皇上的‘帝王威仪’面前,又算得什么?连一丝心疼都换不来!”她的声音里透出难以抑制的悲凉。 素练听得屏息凝神,大气儿也不敢出。 “他又何曾真心疼过愉妃母子?”琅嬅的声音陡然转厉,复因身份而强行压低,“叫娴妃抚养永琪,是他金口玉言,且当众维护娴妃是‘未曾生养,难免不周’。如今永琪身上出了事,若真是娴妃所为,那岂不是坐实了他识人不明,自折威仪?他如何肯认?如何肯担这个错处?” “为着这点可怜的威仪,这点不容有失的帝王脸面……他断不肯深究!他连一句也不肯多问永琪!更遑论将娴妃叫来,当面锣对面鼓地问个分明!只要他不问,不查,这‘疏忽’也好,‘意外’也罢,便永远落不到实处,他便永远不必承认自己的决断有误!” “呵……”琅嬅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笑,“我便是再不喜愉妃,稚子何辜?!” 素练听得心惊肉跳,慌忙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娘娘!您就是太仁厚心慈了!那起子人原不值得您这般劳心费神,更不值得您为着他们……伤了和皇上的情分哪!” 她觑着琅嬅并无丝毫动容,心中更急,话语便如珠串般滚落出来:“您是这六宫之主,是皇上的结发正妻,情分自然与旁人不同!这些年,皇上待娘娘的体面,阖宫上下谁不看在眼里?便是偶有不如意处,那也是帝王心术,权衡之道。娘娘万不可因着旁人的事,钻了牛角尖,反倒冷了自己的心,寒了皇上的心!娘娘,您……” “够了。”琅嬅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劝解。 她终于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素练写满担忧与焦灼的脸上。半晌,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下去吧。”琅嬅摆了摆手,动作虚软无力,仿佛连抬起指尖都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本宫……乏了。” 素练喉头哽咽了一下,深深垂下头去,应道:“……是。奴婢告退,娘娘……您好生歇着。” 她脚步沉重地退至脚踏边,又深深望了一眼那低垂的绣帐。帐内再无半点声息,死寂得令人心慌。 翌日,晨光熹微。 各宫嫔妃依序请安落座,衣香鬓影,环佩轻响。 魏嬿婉的绣墩位置略偏,被一道斜射进来的日影笼了半边。莲心上前,将那绣墩往前拖了寸许。 原先斜刺里透过雕花槅扇、堪堪要晒到她裙裾的光线,倏地隐去了,只留下地上一方清凉的暗影。 魏嬿婉抬眼望去,殿中那株常青的玉树盆景苍翠如盖,她心头微动,竟恍惚生出几分自己融入了这金碧辉煌、正受着‘大树’荫蔽之感。 指尖轻轻扶了扶鬓边垂下的赤金点翠流苏,便有宫娥捧着剔红海棠式茶盘,悄步近前,一盏碧螺春稳稳奉上,茶香袅袅,氤氲而起。 “海兰妹妹,”如懿目光缓缓落在新晋为妃、容光焕发的海兰身上,“晋封妃位,真真是可喜可贺。” 她说着,竟亲自离了座,缓步走到海兰面前。由惢心,伶俐地捧上一个锦盒。 里面是一只赤金累丝嵌红宝的项圈,金丝缠绕,宝光流转,华美异常。 她取出项圈,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璀璨的宝石,语气愈发温婉:“这赤金累丝项圈,是内务府新贡上的巧物,寓意着‘步步高升’。妹妹如今,可不正是‘步步高升’么?” 海兰忙要屈膝谢恩,被如懿虚虚扶住。她微微倾身,将那华贵的项圈为海兰戴上,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几人方能隐约听闻:“瞧瞧,这红宝衬得妹妹气色愈发好了。”如懿状似无意地抚过项圈上那繁复累丝缠绕的纹路,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海兰颈侧的肌肤,“这金丝缠绕,步步为营,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周全’,姐姐我瞧着,都自叹弗如。” “想当初,妹妹在潜邸时是何等本分守拙,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生怕惊扰了旁人。谁承想,这深宫历练人,竟让妹妹生出了这般玲珑剔透的‘慧心’,也练就了一身‘敢想敢为’的胆识。” “只是,有些‘路’,走得急了、‘攀’得高了,难免会忘了脚下踩的是什么,更忘了……当初是谁给你递了那登高的‘梯子’。 “最难得的是妹妹这份‘舍得’。寻常人便是想破了头,也未必能有妹妹这般……‘破釜沉舟’的气魄,连‘根本’都舍得拿出来做‘文章’,这份‘决绝’,当真是无人能及。” 海兰的脸色已然褪尽了血色,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那赤金项圈仿佛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发颤。 想这前些时日,风暴的中心,尚是宫女出身的‘魏答应’。满殿妃嫔,或明或暗,或坐或立,哪个不是端着茶盏,或轻啜慢饮,或闲闲摇着团扇,品评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仿佛她便是那台上供人赏玩的伶人。那茶香里,都透着隔岸观火的冷冽与窥伺。 如今,众人的目光,品茶摇扇的姿态如旧。 然风水轮转,那风暴眼儿,已牢牢地罩在了另一处。 “姐姐这话…妹妹心中惶恐不已。” “妹妹能有今日,全赖姐姐昔年提携照拂之恩,点滴在心,从不敢忘。如今姐姐这般言语,妹妹实在不知是何处言行无状,竟惹得姐姐如此误会,生出这般嫌隙?妹妹愚钝,还请姐姐明示,也好让妹妹有个改过的机会。” 海兰微微抬眼,眼中已蕴了薄薄一层水光,“至于姐姐方才提及的‘根本’、‘舍得’……妹妹听了,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妹妹愚钝,只知道为人母者,一颗心全系在骨肉身上,只盼着他平安康泰,便是剜心割肉也甘愿。” “若说‘舍’……妹妹唯一怕的,便是自己福薄命浅,护持不住这份天赐的恩泽,让他受了委屈,那才真是万死难赎的罪过!故而思前想后,唯有将他托付于姐姐这般仁德宽厚之人,方觉安心。永琪在姐姐宫中,得姐姐悉心教导,妹妹日夜感念姐姐恩德,只恨不能结草衔环以报。便是如今皇上体恤,将永琪送还于臣妾身边抚养,永琪亦不敢一日或忘‘娴娘娘’的养育深恩。妹妹必日日教导于他,定要视姐姐如生母一般孝顺恭敬,晨昏定省不敢懈怠,以报姐姐恩德于万一。” “好了,都是妃位的人了,这般模样,叫人看了笑话。我不过是提点你几句,既然你说不懂,那便罢了。”如懿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雍容,环视四周,示意惢心扶起海兰,目光却已不再看她,“这宫里的‘花’,向来开得艳,但能开得长久,才算真本事。花开花落,自有其时,静观便是。” 魏嬿婉揭开那薄如蝉翼的甜白瓷盖,突然就懂了这茶盖下的乾坤,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细细地撇着水面那层浮沫。 第91章 朱门别影 殿中一时寂然,唯余茶烟袅袅,脂香暗度。众人面上虽仍端着,或垂眸观茶,或闲闲把玩手中纨扇,那耳朵却都尖着,心下不知转了几百个回环。 金玉妍手中轻摇着一柄缂丝花鸟牙柄刻八仙团扇,今日身着一袭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宫装,珠翠盈头,华彩夺目,脸上堆着的笑,比鬓边那支颤巍巍的赤金点翠大牡丹还要鲜亮几分。 “哎哟,娴妃姐姐好大手笔!”她声音又脆又亮,眼波流转,细细打量着海兰颈间那光华璀璨的赤金累丝红宝项圈,啧啧称奇:“这项圈儿戴在海兰妹妹颈上,真真是相得益彰,这妃位的尊荣,更衬得妹妹容光焕发,贵气逼人了!” “这般贵重的内造贡品,娘娘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赏’了海兰妹妹,可见是把妹妹疼到心坎儿里去了呢。”金玉妍语声微顿,目光在如懿与海兰之间兜了个圈儿,话锋便似有若无地转了:“说来也是海兰妹妹自己福泽深厚,造化非凡!这才几年的光景?潜邸里那个默不作声的绣娘,如今也成了正经八百的主子了!啧啧,这‘步步高升’四个字,戴在妹妹身上,可真是实打实的!如今与娴妃姐姐您,竟都是平起平坐、一般无二的妃位了呢!” 金玉妍恍若未觉,因她这一语,海兰面上血色又褪一分,如懿擎着茶盏的指尖亦几不可见地一顿。她犹自絮絮叹道:“海兰,如今你熬出了头,更该好生酬答娴妃姐姐这番山高海深的恩义才是!” 话音未落,珠帘轻响,琅嬅扶着素练的手,款移莲步,入得殿来。 “本宫远远便闻你们笑语喧阗,好生热闹。姐妹们这是在说些什么体己话,这般欢洽?” 金玉妍正候此机,忙含笑回禀:“回皇后娘娘!臣妾们正为海兰晋封妃位的天大喜事道贺呢!皇恩浩荡,福泽绵长!您瞧,娴妃姐姐方才还特特‘赏’了海兰一只赤金累丝红宝项圈,真真是姐妹情重,羡煞六宫!” 琅嬅唇边笑意深了些许:“海兰晋位,确是喜事。皇上与本宫念你侍奉经年,温良恭谨,更诞育五阿哥有功,此乃恩典,亦是期许。”她眸光微转,落在海兰身上,“‘妃’字尊荣,分量非轻。上,须得悉心侍奉君上,体察宸衷,为君分忧;下,当和睦六宫姐妹,持身以正,为嫔御之范。深宫女子,德行为本,切莫因位高而生骄矜之态,因恩渥而忘谦卑之礼。须谨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荣辱进退,皆系己身。唯心存敬畏,行止有度,方能长沐天泽,不负这身吉服与皇上、本宫的厚望。” 她眼风微扫身侧。素练会意,躬身领命,朝殿外略一颔首。两名宫娥手捧朱漆描金大托盘,步履端稳,垂首趋入殿中。 素练上前一步,清声唱喏:“皇后娘娘赏愉妃娘娘晋封之喜——” “内造上品织金妆花缎四端——取‘锦绣荣华’、‘四时祯祥’之吉意!赤金点翠嵌珍珠碧玺花簪成对,赤金绞丝镶红宝石榴佩一枚——愿娘娘芳颜永驻,瓜瓞绵绵,珠玉生辉!羊脂白玉雕福寿双全如意一柄——祈愿娘娘福寿康宁,万事顺遂!紫檀木嵌百宝花卉纹妆奁一副——愿娘娘容光焕发,心怡神旷!” 末了,素练捧起盘中两函蓝布封套的线装书册:“《女则》、《内训》精校善本各一套——望娘娘时时研习,克娴内则,谨守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之训,永为六宫表率,长承圣眷!” 琅嬅瞧着跪伏于地的海兰,温言道:“些微薄礼,聊表本宫贺忱。望你珍之重之,刻刻铭记本宫今日之言,克己复礼,善自珍摄,与众姐妹同心同德,共襄后宫清宁。” 海兰深深叩首,额角触在冰凉的金砖上,那新得的赤金项圈沉沉坠下,恰如千钧之重,压得她气息都窒涩了几分。 “臣妾海兰,叩谢皇后娘娘天恩浩荡!娘娘今日训诲,字字珠玑,臣妾定当铭刻肺腑,朝夕自省!必恪遵宫规,谨奉懿旨,竭诚侍奉皇上与娘娘,和睦诸妃,持身守正,断不敢有负娘娘期许与圣恩!” 琅嬅略一颔首,抬手虚扶:“起来罢。今日原是你的好日子。”目光复又环视殿中诸人,“愉妃晋位,乃阖宫之喜。望诸位姐妹以此为勉,各安其位,各修其德,和睦相处,方不负皇上与本宫苦心。” “臣妾\/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殿内众妃齐齐起身,敛衽肃拜,一时环佩簌簌,香云稽首。 长春宫外,如懿沿着落英缤纷的甬道缓缓而行,待海兰走近才快了些许步子:“你如今是正经的妃主子了,怎么这脚下的步子,反倒比从前做贵人、做嫔时,迈得更沉、更慢了?像是怕踩碎了这地上的花瓣似的。” 海兰紧走两步上前,温软笑答,“娴妃姐姐说笑了。臣妾只是想着,位份越高,肩上的担子越重,一言一行,更要谨守本分,不敢有丝毫僭越怠惰。这步子,自然要更稳当些才好。” 如懿静静听着,目光掠过她低垂的颈项——那里空空如也,并未戴着自己赏赐的赤金项圈。忽地轻笑一声:“好一个‘谨守本分’,‘不敢僭越’。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哀婉动人,本宫方才听着,险些就要被你糊弄过去了。” 海兰猛地抬起头,眼中惊惶:“娘娘!臣妾……” “本宫自问,”如懿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待你与永琪,从未有过半分薄待。前些日子,内务府新贡上来的那匹蜀地云锦,金线织就,霞光隐现,统共只得这么一匹,何等金贵?当年本宫抚养永璜时,永璜穿那寻常的杭绸苏缎,也觉舒适妥帖。本宫念着永琪年幼畏热,想都没想,就叫人给你送了过去。怎么?是那料子还不够金贵?还是颜色入不了你的眼?” “便是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不合宜,你身为他的亲额娘,看着孩儿穿着不适,浑身燥热,难道不该立刻为他换下?你为何不换?为何不直接来与本宫明言?” 如懿向前逼近半步,逼得海兰不由自主地后退,脊背几乎贴上身后滚烫的宫墙。 “你反由着永琪穿着那‘不适’的衣裳,在皇上面前哭闹!告到御前,说本宫这养母苛待皇子,送的料子害得他起疹受热!海兰……这居心,你是何时起的?嗯?” “本宫待人以诚,却换来这般算计。永琪是皇上的骨血,亦是本宫真心疼爱的孩子,竟成了你手中邀宠争利的筹码!你……”她微微俯身,一字一顿地敲在海兰心上,“是不是,忘了阿箬的下场?” 长春宫朱漆侧门“吱呀”一声轻启,魏嬿婉扶着春婵的手,款款步出。 甫一抬首,却未料如懿与海兰仍僵持于宫墙夹道之中。海兰犹自跪伏于地,身形簌簌微颤。 魏嬿婉眸中精光微闪,足下却未停,转瞬堆出满面恭敬,对着如懿深深福下礼去:“嫔妾给娴妃娘娘请安,给愉妃娘娘请安。” 如懿面上寒霜未褪,见她来,眼底更添一层疏淡。她无意多言,侧身对侍立一旁的惢心道:“走罢。” 言罢,便欲转身离去。 魏嬿婉见她转身,忙掐紧了手中绢帕,紧追了两步:“娴妃娘娘!您…您就这般厌憎嫔妾吗?连一句话也不肯与嫔妾多说?” 如懿脚步一顿,蓦然回身,髻上那支镀金点翠鸟架步摇猛地一颤,流苏簌簌作响:“魏常在的话,本宫倒不解了。本宫与你,素无深交,何来‘厌憎’二字?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况且,”她唇角噙着一丝冷峭,“常在如今攀上高枝,成了皇上心尖上的人,正是‘平步青云’之时,又何必在意本宫这双浊眼顺与不顺?只是,本宫冷眼旁观,常在登高之法,未免忒决绝了些。那昔日情深义重的‘故人’,竟也能视若敝履,弃如尘埃,眼风都不曾回一下。” “娘娘明鉴!” 魏嬿婉急声辩道,眼中已逼出几点泪光,“嫔妾实有万般不得已的苦衷啊!这深宫如虎穴龙潭,步步惊心,嫔妾若不奋力自保,只怕早已……” “苦衷?” 如懿一声冷笑,打断了她,“你如何一步步行至今日,其间用了何等心机手段,本宫纵使未能尽窥,亦能略知一二。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不过是‘欲壑难填’、‘贪慕荣华’八个字罢了!你口中的‘自保’,便是将真心待你之人当作登天梯、踏脚石么?” 魏嬿婉登时语带呜咽,愈显楚楚可怜:“娘娘!嫔妾便是被磋磨至死也是命该如此!可嫔妾家中尚有高堂弱弟!他们孤苦伶仃,全系于嫔妾一身!娘娘您亦是经历过家族沉浮之人,想必这份为家族悬心、不敢行差踏错的心肠,与嫔妾……也是一样的呀!” “不忘家族,本是人之常情。然则,护佑亲族之道,并非只有攀龙附凤、背信弃义这一条路可走。你如今选择的这条路,到底是辜负了一个曾经对你掏心掏肺的‘故人’。你扪心自问,午夜梦回,可曾有过一丝愧悔?” 如懿目光如炬,似要穿透她精心描画的皮囊,“罢了。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觉着走得开心便成了。” 语毕,如懿再不看魏嬿婉一眼,亦未理会地上犹自瑟缩的海兰,步履陡然加快,宫装下摆拂过滚烫的石阶,翻起半幅,带起一阵细细香尘,径自去了。 魏嬿婉指尖微抬,用那方绢帕拭过眼角。方才还泫然欲滴的泪意,连同面上的凄楚,却倏然退去,敛得一干二净。唇角旋即浮起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莲步轻移,作势欲搀扶地上的海兰。 “姐姐快起罢,这地上暑气蒸腾,跪久了仔细伤了玉体。” 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地望向海兰略显苍白的脸,温声道:“姐姐如今福气到了,将五阿哥接回身边亲自教养,想必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不必再悬心挂念了。” “妹妹有心了。” 海兰低垂着眼睑,悠悠道:“这‘安稳’二字,说来容易。宫里的日子,起起落落,今日不知明日事。安不安稳的,眼下哪能说得准?终究…还要且看来日啊。” “姐姐慢行。” “妹妹也请便。” 第92章 荷包试犬 夏末的日头,将长春宫侧门前的甬道烤得一片白亮。宫墙角一株木槿,枝头缀着几朵残红,在闷热的空气里蔫蔫地垂着,显出几分颓唐。 春婵见左右无人,借着替主子打扇遮挡的当口,方将身子凑近些,细语道:“主儿,奴婢方才在边上听着,那料子虽是娴妃娘娘赏的,可这最终裁了穿上身的关节,却是愉妃娘娘自己拿的主意。这位的心思……怕是不似面上那般懵懂,暗地里可不算小呢。” 魏嬿婉听了,唇角微微一勾,“愉妃的心思就不曾小过。不过是屈居人下,不得不依附于娴妃这棵大树罢了。而在娴妃那样的人跟前,想要保得平安,不就得装得木讷些、笨拙些,甚至……痴傻些么?这才是她的生存之道。” “娴妃那人,生来就不是那等细致入微、操心琐碎、会‘养’孩子的性子。这等穿衣戴帽的微末小事,她顶多就是随手一指,懒怠过问罢了。心思不上心,自然就管不到细处。” “她待愉妃,与嘉妃待我,骨子里并无二致。在她们这等生来就在云端里的人物眼中,我们,纵使坐上了主子的位子,骨子里依旧是昔日匍匐在她们脚下、仰人鼻息、苟且偷生的奴婢罢了。动辄打骂,不过是天经地义,如同呵斥猫狗一般自然。这习惯,这眼光,改是改不掉了。” “至于一个非嫡非长、且尚在稚龄的孩子,既非心腹大患,又碍不着什么大事,自是犯不上费心去特意针对。不值当。” “然则这桩事,真相如何,是娴妃的料子不合时宜,还是愉妃的有心为之,倒也无甚紧要了。” “于愉妃而言,能借此机会,将永琪顺理成章地接回自己身边亲自教养,便是顶顶要紧的收获,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福气’。于中宫皇后而言,眼见着娴妃与愉妃之间生出嫌隙,乃至生出些明争暗斗来,她亦乐见其成。” “至于我们……春婵,要想做那最后得利的‘黄雀’,这路啊……”魏嬿婉轻轻吁了口气,望着宫墙上方那一线狭窄的天空,“还长得很呢。少不得要一步一个脚印,仔细着走。” 主仆数人迤逦而行,穿花度柳,刚转过一带太湖石叠嶂,迎面恰遇一队侍卫按刀巡行,盔甲铿锵,肃然无声。 魏嬿婉本自思忖,经此一遇,心头那点方才被娴妃言语勾起的旧事,愈发如藤蔓缠绕,挥之不去。 纤指无意识绞着帕子,忽地冷笑一声,低语道:“说来也真奇了!那凌云彻,不过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怎的在娴妃眼中倒成了千般好、万般能的宝贝疙瘩?这‘旧情’二字,她若稀罕,只管拿去便了!一个无刚骨、少担当的废物,也配称个须眉男子?便是连进忠都不如!” 岂料话音刚落,假山石后“唰”地一声轻响,进忠竟魆魆的闪身出来:“哎哟我的主儿!这话可把奴才的心都剜碎了。听着倒像奴才是什么下三滥的垫脚石,只配在泥地里让人踩踏呢!” “哎呀!”魏嬿婉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捂住怦怦乱跳的心口,脸色都白了三分。她左右急急扫视,见侍卫队已走远,并无旁人,这才惊魂甫定。 又羞又恼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扬起裹着软缎绢子的手,照准进忠心窝处便是一记轻推,嗔道:“作死的促狭鬼!魆魆的窜出来,魂儿都给你吓掉了!人吓人,岂不要吓煞人的么!” 澜翠与春婵慌忙上前,一左一右虚扶住主子臂膀。连声道:“主儿息怒!”“进忠公公,您可吓着主儿了!” 进忠挨了这不痛不痒的一下,面上笑容更深了些,忙不迭地作揖告饶:“奴才该死!惊了主儿鸾驾,万死莫赎!只是方才恰巧路过,听得主儿金口玉言,心痛万分,这一时情急,倒忘了规矩。再者,”他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些许亲近,“主儿先前托澜翠姐姐赏下来的恩典,奴才已是诚惶诚恐地收着了。这般体恤厚意,奴才岂敢不亲来磕头谢恩?故此斗胆寻来,专为给主儿叩谢天恩。”说罢,又深深一揖。 魏嬿婉纤指轻拢鬓角,又垂眸理了理方才微乱的云锦衣襟,面上那点薄怒嗔色已悄然隐去。眼波斜睨着进忠,带着几分慵懒道:“你既喜欢,便是它的造化。仔细收着罢,便是掉了你的脑袋,也断断不能掉了那东西。” 进忠躬身应着“奴才谨记主儿恩谕”,略一踌躇,故作不解地抬头:“主儿恩典,奴才自当顶在头上供着。只是奴才愚钝,斗胆请问主儿,那荷包里头,主儿金针彩线,缘何单单绣了只憨态可掬的小狗儿?奴才百思不得其解,还求主儿开恩,点拨奴才一二,也好叫奴才明白主儿的深意,日夜感念于心。” 魏嬿婉眉尖微挑,唇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亦故作漫不经心:“哪有什么深意?不过瞧着那花样儿合适你,随手便绣了。值得你这般刨根问底?” 进忠听了,顺着这话茬,就将那‘狗’字咬得极重,自嘲道:“主儿说得是!奴才这等微贱之人,可不就是供主儿驱使的一条看家狗么?摇尾乞怜,仰人鼻息,主子高兴了赏块肉骨头,不高兴了便是一顿打骂…这命啊,天生就是卑贱的泥。”他絮絮叨叨,话语听着是自轻自贱,末了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主儿既养了狗,也送知晓些养狗的章法不是?这狗儿要忠心,也得喂饱了,养熟了,才肯替主儿看家护院,咬那该咬的人哪.....” 魏嬿婉如何听不出他弦外之音?登时将指尖虚虚点向他心口:“呵!好个不知足的奴才!我亲手描样穿针的荷包,难道还不算天大的厚赏?你既自比作狗,那‘忠心’二字便是你的本分!主子赏你肉也好,赐你骨头也罢,你都得给我欢欢喜喜、感恩戴德地受着!哪容得你这般挑肥拣瘦、讨价还价?” 进忠面上愈发做出恭顺受教的模样,将腰弯得更低,语带‘威胁’:“主儿教训得是。只是狗急了也会跳墙,饿狠了也会噬主。主儿可别忘了,您能有今日这般的尊贵体面,脚下踩着的,可也有奴才这把贱骨头.....” 魏嬿婉眼波一横,索性顺着他的话头,微微倾身向前,挑衅道:“那我倒要问问你,这狗…你是当?还是不当了?” 只见进忠眼底幽光一闪,竟也大胆地凑近了些许,自喉间极轻地发出一声模糊而温顺的呜咽,如同最驯服的犬类在主人脚边讨巧:“……汪。”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引得魏嬿婉“噗嗤”笑了出来。轻轻扬起手,替进忠拂了拂衣领,若有似无地划过他颈侧的肌肤:“行了!你惯会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绣那狗儿,不过是瞧着它圆滚滚、憨乎乎的模样儿讨喜可爱罢了,哪里就存着什么贬损你的意思了?偏你这心眼子,真就比针鼻儿还细!” 进忠强自按捺着颤栗,微微垂首,“主儿恩宽…便是主儿真存了贬义,那也无妨。奴才本就是主儿脚下的一条狗。主儿想打便打,要骂便骂,奴才都甘之如饴。只求主儿一样——仔细手疼,莫骂干了金口玉喉,便是奴才的造化了。”说罢,那低垂的眼帘下,眸光灼灼,哪里有一丝委屈,分明是餍足的暗流在涌动。 第93章 永寿小集 不多时回了永寿宫地界,甫一进院门,那宫墙外烈日灼人的燥气仿佛被隔开了几分,庭院里花木扶疏,倒显出几分难得的荫凉。 澜翠搀着魏嬿婉的手臂,想起方才进忠那神出鬼没的样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掩了嘴,眼波流转间带着促狭:“主儿,您说那进忠公公,也不知在咱们后头猫了多久?鬼影儿似的,吓人一跳!” 春婵正替魏嬿婉轻轻打着扇,闻言也抿嘴一笑,接口道:“依奴婢看呐,保不齐就是从娴妃娘娘提起‘凌云彻’那三个字儿的时候,他就竖着耳朵在那儿了!”她学着进忠那掐尖带酸的腔调,惟妙惟肖,“‘踩着凌云彻平步青云’?那怎么行!这不是把他进忠公公天大的功劳给抢了去么?哎哟哟,这可了不得!一听这话,可不是气得他心窝子疼,一跺脚就蹦出来了!”她边说边比划,逗得澜翠咯咯直笑。 魏嬿婉掩了掩唇:“罢了罢了,他那个人,你们还不知道?最爱使这些小性子,争这些没影儿的醋劲儿。由他去吧。” 说话间,她目光随意扫过庭院,只见青砖墁地,光可鉴人,连一丝浮尘落叶也无。墙角几盆应季的茉莉开得正好,洁白的小花点缀在翠叶间,幽香暗送。廊下阶前,更是收拾得纤尘不染。王蟾抱着把半人高的大竹扫帚,从后院转过来,额头上汗津津的,正用袖子擦拭。 魏嬿婉脚步微顿,温言赞道:“王蟾,这院子打扫得极好,瞧着就清爽利落,辛苦你们了。” 王蟾冷不丁听见主子夸赞,连忙丢开扫帚,恭恭敬敬打了个千儿,脸上汗也顾不上擦了,回道:“主儿折煞奴才了!奴才不过尽了本分,当不得主儿夸赞!这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忙活的,不敢偷懒,才勉强入得主儿的眼。” 魏嬿婉转向澜翠,语气愈发温和:“记下。做事细致,忠心可嘉,都是有功的,自然要赏。这夏末的天儿还是热得很,大家伙儿出力流汗,也着实辛苦。健脾开胃是正经。嗯…山药最是平和滋补,今儿晚晌,便都添上一道山药肉片汤,要熬得清爽些。再做些松软的糕饼点心,不拘什么样式,大家伙儿一起用了,也算歇息片刻,解解乏气。” “是,主儿仁慈!奴婢这就去办!”澜翠喜笑颜开,屈膝应了。 王蟾更是激动得又深深打了个千儿,连声道:“奴才们谢主儿恩典!谢主儿体恤!” 魏嬿婉扶着春婵的手,款款向内室行去,一面行,一面曼声道:“瞧瞧,咱们这永寿宫里,人虽算不得多,可一个个精神头儿倒是十足十的。不似那起子宫里,一个个缩手缩脚,跟那受惊的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出,瞧着就憋闷。我就喜欢这样,人活着,甭管是主子还是奴才,都得有股子鲜活气儿才好。这日子,才有奔头。” 春婵在一旁细细听着,捧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颊边梨涡浅现:“外头人都道皇后娘娘如何仁德宽厚,可依奴婢这点子微末见识,再没有比主儿更体恤下情、更叫人心里熨帖的主子了。” 魏嬿婉斜倚着一个青缎引枕坐了,轻哂道:“傻丫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且看日后罢。这满宫里的前程……”她声音略沉了沉,带着几分笃定与盘算,“我也须得替你们几个,好生思量着……” 正说着,刚得了赏、脸上还红扑扑的王蟾,又颠颠儿地跑了进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个东西,脸上堆满了憨厚又带着几分讨巧的笑,夹杂着些许生怕唐突了主子的忐忑:“主儿!主儿!奴才斗胆,方才在院子里拾掇,瞧见那阶前篱下,红黄参差、斑斓可爱的落叶,实在鲜亮得紧,便……便手笨,胡乱编了个小玩意儿,想着……想着给主儿献个丑,解解闷儿,也……也叩谢主儿方才的厚赏恩典!” 他边说边将那物事捧高了些,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魏嬿婉定睛瞧去,只见那竟是一只以各色秋叶叠编而成的蝴蝶。叶片或金黄如染,或绛红似火,更有深绿、浅褐点缀其间,被一双巧手精妙地组合、捻折。 蝶翼轻薄舒展,脉络纹理清晰可见,连两根细若游丝的触须,都用极细的叶柄精心捻了出来,纤毫毕现。 她不由得伸出手,将那精巧的小生灵轻轻捧至掌心,细细端详:“呀!真真是难为你这双巧手!这心思之奇巧,手艺之精妙,倒比那些金镶玉嵌的死物,更添了一份山野林泉间的天然灵气与勃勃生机。王蟾,你有心了!” 王蟾一个劲儿地傻笑:“主儿喜欢就好!奴才笨手笨脚的,就怕污了主儿的眼!” 魏嬿婉心头蓦然一动。 眼前这憨厚讨巧的欢喜模样,勾起了她昔日在嘉妃宫里那些如履薄冰、费尽心机却动辄得咎的记忆。 她又何尝不是这般绞尽脑汁,渴望用一点微末的‘心意’换来一丝立足之地? 酸涩悄然漫上心头,魏嬿婉亲自拈起那叶蝶,莲步轻移,走到明亮的南窗边,寻了一处空白的窗棂格,小心翼翼地将那蝴蝶粘了上去。金红的蝶翼在透亮的光线下,仿佛瞬间活了过来,翩然欲飞。 “你们瞧,” 她侧身,含笑指点着那窗棂上的新景致,“装点到这儿,是不是刚刚好?” “这等到了肃杀寒冬,万木凋零,百虫蛰伏之时,咱们这永寿宫里,可还能有只‘蝴蝶’翩翩起舞呢!” 王蟾那张憨厚的脸先是惊愕地僵住,随即如同被点燃的火炭般“腾”地一下红了个透顶!他整个人都懵了,巨大的喜悦冲击得他手足无措,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主……主儿!” 王蟾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声响比方才谢赏时还要重上几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声音都带着颤,“奴才……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这粗鄙玩意儿,怎……怎配污了主儿的窗子!奴才……奴才……” 他“奴才”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上脑门,最终只化作结结巴巴、却情真意切的一句:“奴才谢主儿天恩!奴才往后定当肝脑涂地,报答主儿!” 魏嬿婉莞尔一笑:“好了,你们都别在我眼前立规矩了。不拘大小,都到桌边儿上,大家一处吃点儿,喝点儿,松快松快。” 两人笑应着,不一会儿,永寿宫小小的庭院里便热闹起来。 澜翠小心翼翼地分盛着热气腾腾、汤清肉嫩的山药肉片汤。春婵也放下了素日的沉稳,帮着分发碗筷。 魏嬿婉立在窗边,透过半开的菱花窗,静静地看着廊下这鲜活热闹的一幕。 拢共六人,比划着如何粘那叶画的兴头话,暖香氤氲,笑语晏晏。 第94章 翰墨知交 时序虽已交秋,金风未动,日头犹自衔着几分未褪的燥意,蒸得人肌肤腻腻的。只那庭前院角,几株老树枝柯悄然变了颜色,薄金浅赭,星星点点地晕染开来,似美人春睡初醒,眉梢眼角不经意间点染的一抹慵倦胭脂。 宫中暗潮汹涌,如懿与海兰两下里嫌隙日深,金玉妍更是处处拨火添柴,唯恐天下不乱。魏嬿婉倒落了个清闲,坐山观虎,反觉心下松快。 这日,天光晴好,魏嬿婉斜倚在湘妃榻上,手中捧着一卷起了毛边儿的《女诫》。她眉尖儿轻颦,一双秋水明眸似看非看地落在字行间,实则神思早游于方外。半晌,忽地将书卷轻轻一合,置于案上,曼声唤道:“澜翠!” “主儿。” 澜翠闻声,忙趋步挑帘进来,垂手侍立。 魏嬿婉眼波流转,掠过那本《女诫》,徐徐道:“你去,拣那上好的细料,细细制几样应景的点心来。不必甜腻,模样务要清雅别致,配色更要讲究,瞧着便令人耳目一新才好。做好了,用攒盒仔细装了来。” 澜翠听了,顺口便道:“主儿放心。这上用的,自然是留着给皇上瞧的;那味儿顶好的,还是照旧给进忠公公送去?” 魏嬿婉闻言,不由掩口轻笑,眼波斜飞,啐道:“偏你这丫头嘴快!今儿啊,咱们不去哄男人。” 她略略坐直了身子,指尖在几上轻叩一下,目色微凝,“你且只管去做,拿出十二分的心思来,力求……做得比往日呈给御览的,还要精巧三分!” 澜翠忙敛了嬉笑,肃容应道:“奴婢省得了,定当尽心竭力。” 她深知此事要紧,不敢怠慢,退出去后便一头扎进小厨房,狠下了功夫。直忙了半日,额角沁出细汗,方才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剔红雕漆、云蝠纹饰的攒盒进来。 魏嬿婉起身近前,揭开盒盖,里面分格码放着几样新巧糕饼,有做成菊花瓣形的酥点,有仿莲藕模样的软糕,还有形似银杏叶的薄脆。色如秋月皎洁,香若幽谷之兰,清雅之气扑面而来。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微微颔首:“甚好。” 转身对侍立一旁的春婵道:“把这盒子捧稳了。都随我来,咱们往舒嫔那儿走走。” 主仆三人遂穿花度柳,行至那池馆清幽处,但见水面浮萍点点,倒映着疏朗云天。 澜翠忍了又忍,终是不解:“主儿今日好兴致。只是…主儿与那舒嫔娘娘,素无来往,连话都不曾说得一句的。主儿怎地忽想起去她那儿坐坐了?” 魏嬿婉侧首瞥了澜翠一眼,曼声道:“这深宫里头,来来往往的姐妹们,十停里有九停半,终日不过浸泡在女诫女训、妇言妇德之中。独这位舒嫔,出身叶赫那拉氏,是世代簪缨、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我想,她自小耳濡目染,胸中丘壑,笔下文章,定也如这园中清泉、案头古墨,自有一股子清气。” “咱们今日,也借这应时糕点,做个引子,去沾一沾那翰墨清气,洗洗这一身的俗尘。岂不闻‘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无畏以前有无交集,便算咱们附庸风雅一回,又有何妨?” 春婵在一旁听着,抿嘴笑道:“主儿说得是。舒嫔娘娘的屋子,听说都带着一股子书卷香呢。” 三人说笑着,渐渐行至储秀宫门前。 但见庭院深深,不植繁花艳朵,唯几丛修竹临风而立,筛下斑驳日影,映得白石小径愈显洁净。阶前一名唤作荷惜的宫女,正执一把细竹长柄扫帚,轻缓地拂拭落叶尘埃。 荷惜见是魏嬿婉,忙停了手中活计,屈膝行了一礼:“奴婢给魏常在请安。” 魏嬿婉含笑颔首,示意春婵将食盒略略抬高些,温言道:“不必多礼。我闲来无事,叫人做了几样点心,想着舒嫔姐姐素日清雅,特来叨扰,沾沾这储秀宫的书卷气。烦请姑娘通传一声。” 荷惜应了声“是”,恭敬地垂首转身入内。片刻后复出,侧身引路道:“魏常在请随奴婢来。我家主儿正在习字。” 魏嬿婉莲步轻移,随荷惜步入正殿,顿觉满室清辉,幽香盈袖。紫檀木书架倚墙而立,缥缃盈架;壁上悬着几幅水墨丹青,或是疏朗山水,或是劲节墨竹,笔意纵横,意境高远;窗下长案宽阔,铺着澄心堂纸,一方古砚,数支湖笔,旁边青瓷瓶中斜插几枝风骨嶙峋的剑兰。整个居所不似妃嫔宫苑,倒似隐士书斋。 意欢正端坐案前,螓首微垂,凝神于笔端。她身着月白色素锦常服,乌发松松绾就,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通身无半点奢华装饰。闻得脚步声,亦并未抬头,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魏嬿婉盈盈一福:“嫔妾魏嬿婉,给舒嫔姐姐请安。” “你且坐罢。” 她依旧专注于笔下,连目光都未曾稍离宣纸。 魏嬿婉一笑,反而悄然行至案前。她屏息凝神,目光落在意欢那行将收笔的字上。 竟非寻常闺阁女儿所习的簪花小楷,而是墨透纸背、骨气洞达的狂草!那墨迹酣畅淋漓,如龙蛇竞走,似惊雷破空,气势磅礴,扑面而来。细辨之下,写的竟是一句气吞山河的千古名句: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魏嬿婉心头猛地一震,面上却浮起由衷的惊叹之色,轻声道:“姐姐这笔力…真真是铁画银钩,力能扛鼎!这‘怒发冲冠’四字,笔走龙蛇,仿佛蕴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欲破纸而出!还有这‘仰天长啸’,笔意纵横捭阖,尽显慷慨悲歌之壮怀……倒像是沙场名将、千古英豪的胸臆直抒!嫔妾竟不知,姐姐胸中竟有如此磅礴气象!” 意欢握笔的手倏然一顿,一滴饱满的墨珠悬在笔尖,终是“嗒”的一声,轻轻落在“烈”字旁,晕开一小团深色。 她终于缓缓抬起了头,毫不掩饰心中惊异,第一次真正地凝眸直视魏嬿婉:“魏常在……竟通翰墨?” 魏嬿婉心头微动,螓首微垂,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怯,声音也放得轻柔婉转:“姐姐这话可折煞嫔妾了。嫔妾原不过是个微末的宫女出身,伺候人的奴才罢了,‘通翰墨’三字,那是万万不敢当的。不过是…从前伺候主子笔墨的时候,趁着递茶送水的间隙,偷眼瞧了那么几行字,暗暗记下些模样儿,日子久了,便勉强识得几个粗浅的字眼。哪里称得上一个‘通’字?姐姐快莫要取笑嫔妾了。” 意欢听了,非但未露轻视,反而一改方才的疏离,放下手中湖笔,径直离了座,不由分说便轻轻拉住了魏嬿婉的手腕。 “你既识得,便是缘分。”她声音里透出几分难得的急切与兴奋,拉着魏嬿婉往那宽阔的书案前引,“来!你也写来我瞧瞧!” 魏嬿婉顺着意欢的牵引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铺开的澄心堂纸和淋漓的墨迹,倒真有些羞涩:“哎呀,姐姐!这可如何使得?姐姐这笔墨,是得了古法真传的,磅礴大气,如剑如虹。嫔妾这点子道行,不过是依样画葫芦,连‘形似’都勉强,更遑论‘神韵’?在姐姐面前提笔,岂不是班门弄斧,徒惹人笑么?” “无妨!”意欢却不容她退缩,亲自将那支方才饱蘸浓墨的湖笔塞入魏嬿婉手中,眼中闪烁着孩童般期待的光芒,“笔墨之道,贵在心意,不在工拙。你且写来!” “那…嫔妾就献丑了。”魏嬿婉深吸一口气,眉尖儿微蹙,显出几分郑重。她凝神片刻,终于落笔。动作虽不如意欢那般大开大合、气势纵横,却也自有章法,笔锋转折间带着一股刻意收敛的沉稳。须臾,一行虽显拘谨、却也骨架清晰、颇具力度的行楷跃然纸上: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写罢,她连忙搁笔,脸颊微红,低声道:“胡乱写的,污了姐姐的纸墨,姐姐恕罪。” 意欢的目光紧紧胶着在那一行墨迹未干的诗句上,先是一瞬的凝滞,随即,抚掌轻赞,“好!好一个‘扶摇直上九万里’!” 她立时扬声唤道:“荷惜!荷惜!快!去将我收着的那罐子上好的‘雪顶含翠’沏来!用那套素白定窑的茶具!今日有贵客!” 魏嬿婉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福身:“姐姐太抬举了!嫔妾惶恐!当不得姐姐如此厚爱!” 意欢却已上前,亲昵地拍了拍魏嬿婉的手背,那动作自然流畅,再无半分隔阂。 她拉着魏嬿婉的手,引她到一旁的紫檀木雕花椅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眼神清澈明亮,似终寻得知音的释然与坦诚:“妹妹快莫要惶恐。方才是我先着相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这深宫之中,来来往往的,登门不是为着巴结结党,便是为着算计争宠,满心满眼只围着那一个人打转,整日净琢磨着如何献媚固宠,说些言不由衷的体面话儿,真是好生没意思!”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魏嬿婉脸上,那欣赏之意几乎要溢出来,“可今日见了妹妹这一笔字,更见了妹妹心中藏着的这句诗——‘我这才明白,妹妹心中自有丘壑,藏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鸿鹄!你今日来此,必不会是为皇上!倒是我先前,小瞧了妹妹,怠慢了妹妹!” 恰在此时,荷惜捧着新沏的香茗进来。雪顶含翠的清香顿时在满室书墨气息中弥漫开来,清冽悠远,沁人心脾。 意欢这一番披肝沥胆、毫无保留的知心话,宛如一股清泉,涤荡了魏嬿婉心头惯常的谨慎。她轻轻反手,握住了意欢方才拍在她手背上的手,“姐姐待我以诚,肺腑之言,句句如金玉掷地。妹妹若再藏着掖着,倒显得小家子气,辜负了姐姐这片真心了。” 魏嬿婉说着,示意侍立一旁的春婵将那只剔红雕漆攒盒捧到近前的小几上。亲自揭开盒盖,那几样清雅别致的糕点再次映入眼帘。 “姐姐有所不知。妹妹位份低微,不过是个常在。内务府循例分派下来的书册,翻来覆去,不过是那几本《女诫》、《女训》、《内则》,再不然就是些劝人安分守己、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那些书,我是真真给翻毛了边儿,卷了角儿,每一页都快能背下来了。可那上面的话,句句如绳索枷锁,捆着人的手脚,锁着人的心窍,没一句我爱听!” “可妹妹知道姐姐不同!姐姐出身叶赫那拉氏,世代簪缨,诗礼传家,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姐姐自小耳濡目染,家中定然藏有万卷诗书,经史子集,奇闻轶事,乃至那些……闺阁之中难得一见的、真正开阔眼界的‘异书’!那才是妹妹梦寐以求的宝贝啊!” “妹妹今日巴巴儿地叫人做了这几样东西,厚着脸皮前来叨扰,便是想着,若能得姐姐允准,让我能借阅一二,哪怕只是在这书斋角落里静静翻看片刻,沾染些姐姐这屋里的翰墨清气也好!”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卸下了心头的重担,微微喘息着,脸颊因激动而泛起薄红,握着意欢的手却更紧了些。 意欢静静地听着,从最初的惊讶,到理解,再到深深的动容。她看着魏嬿婉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对书籍的纯粹渴望,看着她因激动而微红的脸颊,听着她话语中对那些束缚思想的‘女训’毫不掩饰的厌倦……这一切,都像一面镜子。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眸中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傻妹妹!这有何难?我当是什么大事!这里虽不敢称汗牛充栋,但凡有的,只要妹妹想看,随时可取!不必拘礼!什么‘叨扰’、‘沾光’,这话休要再提!能在这深宫之中,遇见一个真正懂书、爱书的知己,是我的福分才是!” 意欢起身,走向那倚墙而立的紫檀书架,“来,妹妹,你且看看,这上面可有你中意的?” 魏嬿婉满目虔诚与好奇,掠过那些或古朴或簇新的书脊。指尖在一排排书册上轻轻滑过,最终,停在了一本蓝布封面、略显古旧的书上。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捧在手中,轻声念道:“《……山海经广注》?” 念罢,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探询,望向身旁含笑的意欢:“姐姐,这书,莫不是记载那些海外仙山、奇珍异兽、精怪神人的?” 意欢点头道:“正是!此书虽托古人之名,然广采博收,图文并茂,所述山川地理、风物异闻,虽多属想象,却自有一番磅礴奇幻之气,开人眼界。妹妹好眼力,一挑就挑中了这本‘异书’。” “呀!”魏嬿婉闻言,爱不释手地轻轻摩挲起书页边缘,声音里充满了发现新天地的兴奋,“这个有意思!比那些‘妇言妇德’有趣百倍!” “有无仙山异兽,且待考据。然书中气象,确能令人神游八荒。妹妹既喜欢,那便好极了。今日,我们便一同读它如何?若有不解之处,只管问我。”意欢说着,已引着魏嬿婉走向那张宽阔的书案。 两人并肩在案前坐下。意欢正欲翻开书页,忽然想起什么,侧首问道:“对了,只顾着说话,倒忘了问妹妹。妹妹是几几年生辰?” 魏嬿婉正全神贯注于手中的书卷,闻言微怔,随即答道:“嫔妾是雍正五年生的,算来是丁未年。” 意欢听了,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轻声道:“巧了。我是雍正六年,戊申年所生。如此说来,论齿序,竟是我该唤你一声姐姐才是。” “这如何使得!”魏嬿婉忙放下书卷,急急道,“姐姐位份尊贵,嫔妾岂敢僭越?万万不可!” “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宫里头那些位份尊卑、繁文缛节,不过是给外人看的规矩。我们既在这书斋之内,以意趣相交,以真心相待,便如同那竹林七贤、兰亭雅士,何必再拘泥于那些虚礼?”意欢摇头轻笑,顿了顿,续道:“我唤你‘姐姐’,你唤我‘妹妹’,听着虽亲,却总觉得隔了一层身份。不如我们便唤彼此的闺名罢?你叫我意欢,我叫你嬿婉。可好?” “意……意欢?”魏嬿婉下意识地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不是“舒嫔娘娘”,不是“姐姐”,而是独属于她本人的名字——意欢。 “好!意欢!”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修竹筛下的日影,静静移动,仿佛也为这知音情谊放缓了脚步。意欢翻开那本《山海经广注》,指着开篇的插图,轻声为身旁的人讲解起来,声音如同清泉流淌。魏嬿婉侧耳倾听,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时而点头,时而发出低低的惊叹。这一刻,深宫的壁垒悄然隐去,唯是两个魂灵,在浩瀚书海中相遇的欣喜。 第95章 名解春风 回到永寿宫,魏嬿婉怀中抱满了意欢所赠的几卷书册,与一方上好的松烟墨、数管湖笔、一叠澄心堂纸,更有意欢特意包好的一方青玉荷叶笔洗。 “春婵!澜翠!快进来,把门掩严实了!” 春婵与澜翠闻声匆匆入内,依言将厚重的雕花木门仔细合拢,又落了插销。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主儿缘何如此神秘。 “主儿,怎么了…”春婵小心翼翼地问。 魏嬿婉将怀中物什珍而重之地置于紫檀书案上,亲自铺开一张白雪般的澄心堂纸,镇纸压住四角,复将那方青玉笔洗注满清水。 “来,”她招手,眼中光华流转,急声轻唤,“都到近前来。” 春婵与澜翠恭谨上前,垂手侍立,心中疑惑更甚。 魏嬿婉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声音清越,一字一句道:“叫你们来,不为别的。我要教你们——读书识字。”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春婵与澜翠俱是一震,脸上先是掠过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被巨大的惶恐淹没。 “主儿!”春婵先叫出声,声音发颤,“这如何使得!奴婢们粗鄙,伺候人的下贱身子,哪里配碰这文墨雅事?折煞奴婢了!” 澜翠也急急道:“是啊主儿!奴婢们只管把您伺候周全了便是本分,认得几个铜钱,记得几样差事也就够了。这读书识字……奴婢们用不上,也万万不敢僭越啊!”她看着那光滑如缎的澄心堂纸,只觉得自己的手粗粝不堪,碰一下都是亵渎。 “用不上?不敢僭越?”魏嬿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越。她猛地伸手,一把拉过离她最近的春婵,力道之大让春婵一个趔趄。 “傻丫头!你们当我今日巴巴地跑去储秀宫,厚着脸皮向舒嫔借书,承她情收下这些笔墨纸砚,是为了什么?”她盯着春婵惊惶的眼睛,又看向同样震惊的澜翠,目光灼灼如炬火,“就为了我自己关起门来,孤芳自赏么?” 她松开春婵,指尖却重重地点在案上那本《山海经广注》的封皮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我为的就是此刻啊!为的就是能自己学,更能带你们学!” “谁说我们女人不必读书?谁说这文墨雅事,天生就是男人、是贵人、是那些书香门第小姐们的玩意儿?这是谁定的规矩?又是谁把我们框死在这规矩里,只许我们认得‘女诫’、‘女训’,只许我们晓得如何伺候男人、如何安分守己?”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微微起伏,脸颊泛起红晕,那是长久压抑后骤然迸发的力量。 “我偏不信这个邪!”魏嬿婉斩钉截铁,“读书识字,开的是心窍,明的是事理,长的是骨头!你们想想,为何那起子男人,总要把我们拘在后宅方寸之地,只许我们盯着针线女红、家长里短?因为他们怕!怕我们读了书,开了眼,明白了天地之大,懂得了是非曲直,便不再甘心做那笼中鸟、井底蛙,不再甘心被他们用‘妇德’‘妇容’的绳索捆住手脚,锁住心性!” “即便退一万步讲,你们说‘用不上’?怎会用不上!春婵,若你识得字,府库的账目单子递到你手上,你便知那上头的米粮布匹、金银器皿是真是假,是多是少,何须再被人蒙蔽糊弄?澜翠,若你识得字,他日你爹娘托人捎来家书,你便能亲眼看懂家中父母安好、兄弟近况,不必再央人念诵,泄露私隐!便是寻常看个契约、认个路牌、读个告示,哪一样离得开这横竖撇捺?” 魏嬿婉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拉住一个,声音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更何况,读书识字,识的不只是外头的字,更是识得自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不识得、不明其意,岂不是白来这世上一遭?” “澜翠,研墨!” 澜翠被这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应了声“是”,走到砚台边,舀了清水,拿起墨锭,手腕虽还有些微颤,却已开始用心研磨起来。 魏嬿婉则拉着春婵的手腕,让她站在书案前。自己拿起一支中楷湖笔,饱蘸了刚刚磨出的浓墨,然后,用自己的手,包裹住春婵有些粗糙微凉的手指,稳稳地握住了笔杆。 “莫怕,”魏嬿婉的声音低柔下来,带着鼓励,“看好了,这便是你的名字——春婵。” 她引着春婵的手,笔尖落在澄心堂纸上。笔锋凝重而温润,一笔一划,清晰有力地写下‘春婵’二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陌生而奇异,春婵看着那墨黑的、属于自己名字的笔画在眼前一点点成形,眼眶瞬间就红了。 “主儿!这……这纸这般贵重,奴婢的手笨……”春婵声音哽咽,几乎要缩回手去。 “纸再贵,也是给人用的!”魏嬿婉握紧她的手,不容她退缩,“能用来把字、把道理学进心里去,就不是糟蹋,是物尽其用,是点石成金!”她指着纸上墨迹淋漓的‘春婵’二字,“你看这‘春’字,草木萌发,生机勃勃。‘婵’字,女子美好,姿态曼妙。合在一起,‘春婵’,便是春日枝头那最鲜妍灵动的一抹新绿,一只迎向朝阳的鸣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你的名字里,就藏着这天地间的盎然生机!难道不该认得,不该会写么?” 春婵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听着主儿的解释,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砸在案角。她用力点头,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魏嬿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转向已经研好墨、正痴痴望着纸上‘春婵’二字的澜翠。 “澜翠,你来。” 澜翠连忙上前,“主儿…” 魏嬿婉同样握住她的手,引她执笔。 “看,这便是你的名字——澜翠。”笔锋流转,不同于‘春婵’的温婉,‘澜翠’二字更显几分疏朗开阔。 “澜,大波也,是江河湖海涌动的气魄;翠,青绿也,是远山近水沉淀的灵秀。”魏嬿婉一边写,一边温声解释,“‘波澜动远空,翠色入烟霏’,你的名字,便是这天地间浩荡的水色与沉静的青山,动静相宜,气象万千。这名字,配得上你这份机敏爽利!” 澜翠看着自己名字在笔下诞生,听着那磅礴又清丽的诗句解释,胸口激荡难平。她不像春婵那般落泪,却是挺直了背脊,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紧紧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骨子里。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墨香浮动,烛火摇曳。 魏嬿婉松开手,看着案上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春婵’、‘澜翠’,在一旁添了自己的名姓。 “今日,先识得自己的名字。明日,我们学《千字文》。后日,我们读《山海经》里那会飞的山、吐火的兽!” “记住,从今往后,在这皇宫——在这世间,我们不仅要活着,更要明明白白、堂堂正正地活出个人样来!” 第96章 金瓦啼晓 寒露既降,金瓦朱墙愈显清肃。苏绿筠素日胎息安稳,体性温厚,值此夜交三更之际,忽觉腹中骤起绞痛,一阵紧似一阵。可心早已警醒,一面急遣腿脚伶俐的小太监飞驰往养心殿、长春宫报信,一面迭声呼唤:“快!娘娘发作了!速传稳婆、太医!掌灯来!” 顷刻间,宫娥太监奔走如飞,一盏盏明角宫灯次第燃起,煌煌灯火映照雕梁画栋,直如白昼。 帝后二人闻讯,几是同时起身,不及更衣,只匆匆罩了素色斗篷,便移驾至钟粹宫正殿旁的暖阁静候。 暖阁内熏着上好的百合香片,氤氲成雾,馥郁满室。皇上危坐于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虽端着新沏的碧螺春,茶烟袅袅,却半晌未沾唇。目光不时投向那紧闭的殿门,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琅嬅侍坐一旁,亲手接过宫娥奉上的热茶盏,温言劝慰道:“皇上且宽心。纯妃妹妹素来福泽深厚,胎相亦稳固,吉人自有天相。太医稳婆皆是积年的老人儿,必能保得母子平安。” 她语声柔和,仪态端方,目光亦不由自主地掠过那门扉,心中百味杂陈。若得龙子,固是皇家大喜,然于她这中宫之位,却未必尽是欢欣。 窗外,深秋的夜风掠过殿角鸱吻,呜咽如诉。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丝鱼肚白,微弱的曦光艰难刺破沉沉夜幕。恰在这黎明前最是岑寂的一刻,一声清亮的婴啼,陡然划破所有压抑,宛如天籁,响彻钟粹宫宇。 暖阁门被猛地推开,为首的稳婆满头热汗,满面红光,扑跪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纯妃娘娘大喜!诞下一位健壮的小阿哥!母子均安!” “好!好!天佑大清!祖宗庇佑!” 皇上闻报,龙颜大悦,霍然起身,连道数声“好”,“钟粹宫上下人等,伺候纯妃生产得力,各赏半年份例!稳婆、太医,接生有功,保得母子平安,赐赤金锭各二十两,上用宫缎各四匹,御茶房新贡好茶各两斤,并纹银各一百两!” 琅嬅紧随其后,敛衽为礼:“臣妾恭贺皇上喜得龙子!纯妃妹妹劳苦功高,实乃社稷之福!” 随即指挥宫人,“速将本宫备下的百年老山参、血燕窝送去,待太医验看后,精心炖了与纯妃妹妹进补。” 纯妃诞育皇子,不过半日,六宫震动。贺喜之人络绎不绝,钟粹宫一时喧阗鼎沸。 待次日,晨光熹微,长春宫正殿内已是济济一堂。 “素练,将本宫为永瑢阿哥备下的贺礼抬上来,也请诸位妹妹一同掌掌眼。”琅嬅端坐主位,面上是滴水不漏的端方笑意。 如懿坐于下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玉茶盏冰凉的缘口,垂眸凝睇盏中沉浮舒展的碧螺春嫩芽,那叶片似一叶叶扁舟,于澄澈微绿的汤水中载沉载浮,聚散无定。神色淡远,辨不出喜忧。 白蕊姬独坐角落,一双杏眼微微泛红,竟失却了素日伶俐尖锐的口齿,难得地沉默着。 素练手持泥金礼单,朗声唱道: “皇后娘娘赐—— 赤金累丝嵌红蓝宝、祖母绿、猫眼石七宝玲珑长命锁一件! 江南织造贡院新进极品织金婴戏莲塘纹妆花缎十匹! 上等辽东野山老山参十匣,每匣足八两! 赤金点翠镶珠如意八宝项圈、手镯、脚环各一副! 白玉雕麒麟送子摆件一座! 并各色滋补珍品药材若干……” 长春宫礼数,一贯周全,无可指摘。 琅嬅含笑听着,目光缓缓巡睃下首众人各异神色。待素练念毕,她以手轻扶额角,眉心微蹙,略显疲态地温言道:“纯妃妹妹诞育龙裔,劳苦功高,阿哥康健,实乃皇家之福。众位妹妹的心意,本宫代她母子心领了。本宫这两日忧心纯妃,未能安枕,今日又劳神半日,着实有些精神不济。诸位妹妹也辛苦了,且都散了,回去好生歇息罢。” 魏嬿婉觑见琅嬅眉宇间那抹掩着的落寞,适时趋前,柔声道:“凤体为天下根本,皇后娘娘费心劳神,着实辛苦。嫔妾斗胆,娘娘可需宣太医请个平安脉?或是……嫔妾愚钝,愿在旁侍奉汤药,为娘娘分忧,略尽寸心?” 琅嬅眼皮也未抬,只随意摆了摆手,声音倦怠:“你有这份心,本宫甚慰。不必了,本宫只是乏了,静养片刻便好。你且去罢。” “是,嫔妾告退。”魏嬿婉毫不纠缠,恭顺行礼,悄然退出长春宫正殿。 殿外秋阳明亮,带着微燥的暖意兜头洒落,刺得她微微眯眼。方才殿内熏人的香烛、脂粉与那沉闷滞重的‘人气’所带来的郁塞,似被这日光驱散些许,胸中一口浊气方得缓缓吐出。 她沿着朱红描金的回廊款步而行,刚转过一个弯,便见前方廊柱旁,静静倚着一袭素雅的身影。 “意欢!”魏嬿婉面上立时浮起真切的笑意,她加快脚步迎了上去,“可是在等我?” 意欢含笑点头,眸光清亮:“正是呢。那边殿里人多气浊,喧闹得紧,我待着只觉得胸闷气短。想着你大约也觉得不自在,便在此处候着。随我去储秀宫坐坐罢?昨日整理旧书匣,无意中翻出一卷前朝董其昌的《画禅室随笔》附山水画谱,笔意空灵超逸,丘壑深秀,烟云供养,极有林下之风。我瞧着甚好,正想寻你一同品赏,也沾沾这画中的清雅气。” 魏嬿婉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亲昵地挽住意欢纤细的手臂:“求之不得!还是意欢你这儿好,储秀宫的书卷墨香,比那满殿的人心算计不知要清净多少倍!真真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了。” 两人并肩而行,裙裾轻拂过洁净无尘的汉白玉石阶,穿过花木扶疏、秋意渐染的宫道。 意欢轻轻一叹,悠长而寥廓,仿佛也染上了这深宫秋日的萧索与哲思:“你瞧这偌大的紫禁城,四四方方的红墙黄瓦,困住了多少天真烂漫、心怀锦绣的女儿家?天长日久,灵性磨灭,心胸窄如针孔芥蒂,眼界不过宫墙尺方。离了君王恩宠,离了这牢笼里强加于身的所谓‘价值’,便真真不知天地之大、造化之奇、人生百味之趣为何物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都付与这深井般的寂寞,岂不可悲?可叹?” “所以我偏喜欢意欢你这方寸间的天地。” 魏嬿婉眼神亮了起来,“以诗书为羽翼,可翱翔九天之外;以笔墨为舟楫,能遨游万古之遥。读史,可知兴替,明得失,鉴古观今,不再囿于眼前一己之宠辱浮沉,方知世事如棋局局新;读诗,可养性灵,阔胸襟,见天地万物之生意盎然,春花秋月,夏雨冬雪,皆成文章,心随境转,境由心生;读诸子百家,可辨是非曲直,立心中风骨,不再人云亦云,随波逐流,方知‘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大丈夫气节,女子亦当有之……若心中自有丘壑万千,气象峥嵘,眼前便不再是囚笼樊篱。纵使身处这四四方方之地,心也能游八极之外,神亦能通千古之遥。身虽囿于此,魂已逍遥游。又倘若世间女子皆能读书明理,自持自重,自省自励,我们的价值,何须他人眼色来定?又岂是那浅薄如朝露、转瞬即逝的恩宠,与虚妄如烟云、镜花水月的位份所能衡量万一?” 意欢莞尔,拍拍她的手背:“‘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能在这万丈红尘、九重宫阙之中,得嬿婉你为知己,心意相通,志趣相投,互相砥砺,彼此慰藉,于这枯寂长夜中秉烛夜话,亦是人生一大幸事。走,看画去。那画中的山水云烟,层峦叠嶂,飞瀑流泉,汀洲草树,渔舟唱晚,可比这宫苑里匠气十足、精心堆砌的假山盆景,开阔自在,生机勃勃多了。画中天地,便是你我的桃源。” 储秀宫西暖阁内,紫檀木嵌螺钿云石案几上,摊开着那卷前朝董其昌的山水画谱。墨色淋漓,峰峦叠嶂间隐有云气蒸腾,一叶扁舟浮于烟波浩渺之上,舟子垂钓,意态闲远,仿佛将人间的喧嚣尽数隔绝在画外。 魏嬿婉与意欢对坐于铺了秋香色锦垫的绣墩上,中间隔着那卷画谱。 二人闲话品评,偶及闺中私语。叹道:“纯妃膝下养着大阿哥永璜,又有三阿哥永璋,此番竟又添一位阿哥,不知暗地里惹得多少人绞碎了罗帕、咬断了银牙。嗳,这世道里,子嗣便是命根,便是倚仗。意欢,你倒全然不在意么?” “在意?” 意欢螓首微摇,“我自十三岁入宫,便蒙恩封为贵人。皇上……待我不可谓不厚,时常召幸。在旁人眼中,这便是泼天的恩宠了。然每每侍奉御前,心中所感,唯有惕惕然,惴惴焉。” 言罢,她微微倾身向前,靠近魏嬿婉,吐气如兰,话语恍若梦呓,又带着几分稚子般的懵懂与困惑:“想一个女儿家,三四岁稚龄时,所喜所念,不过是能与之一同在泥地里拔草根、捉蚂蚱的玩伴;至五六岁开蒙,所慕所向,便是能一同习字描红,为一笔一画争得面红耳赤的小友;待得十来岁,情窦初萌,那一点子懵懂心思所托,也合该是年岁相仿、鲜衣怒马、意气飞扬的少年郎君,方能有些许意趣相投,方能生出那‘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羞赧与期许……” 她眸中掠过一丝烟云似的怅惘,旋即又化作近乎顽黠的揶揄。忽地凑得更近,樱唇几乎贴着了魏嬿婉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送来那惊世骇俗的率真之语: “……何曾有过真心实意,倾慕上一个年纪足堪为父之人的呢?这般情分,本就如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况乎,若当真要为自己择一位‘父’,也须得择个令人心悦诚服、高山仰止的方好。咱们这位万岁爷的文采风流,若比照先皇爷……咳……”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横竖是伏侍年长之人,你说是也不是?” 语未竟,她已忍俊不禁,与魏嬿婉四目相对,二人同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慌忙以鲛绡帕子掩了口,将那笑声生生憋在喉间,只化作肩头无声的耸动。 魏嬿婉捂着嘴,笑得肠子几乎要打结,泪花儿在眼底打转,指着意欢,半晌才喘匀了气息,同样压低了嗓子啐道:“好你个叶赫那拉·意欢!素日里瞧着最是孤高清冷,不染凡尘的一个人儿,竟也能说出这等话来!这话若是传到外头去,你纵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意欢亦笑够了,方直起身子,理了理微松的鬓角,面上犹带红霞,眸中却是一片澄澈坦荡,毫无惧色:“怕他怎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罢了。再者,我所言者,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只不过这重重宫阙之内,人人戴着假面,将这常情生生扭曲了去。岂不知我先祖便曾有言:‘我叶赫那拉氏,纵使只余一女,亦必覆灭建州女真!’此等悖逆之言,尚不足惧,况乎几句真心话?” 第97章 却阴方现 日影西斜,黑白子于楸枰间纵横进退。荷惜捧着一只缠枝莲纹青瓷药盅,悄步近前,低眉顺目道:“主儿,药已温了,该进药了。” 魏嬿婉指尖棋子悬空一顿,抬眸凝睇意欢:“药?意欢,你身上可有不爽利?瞧着气色倒还匀净。” 言语间,眉尖已笼上薄薄一层忧色。 意欢纤睫微颤,目光仍胶着于棋枰之上,只淡淡道:“无妨。” 声线虽稳,那捻着白玉棋子的指节却无端紧了一紧。 荷惜见状,忙含笑接言道:“魏常在安心,不过是我们主儿日常调理的温补方子。太医嘱咐,秋燥气浮,饮此汤剂固本培元,最是相宜。” 魏嬿婉心下疑虑未散,追问道:“果真?是哪位太医请的脉?方子可经了老成人的眼?药性温凉,总要寻个持重的细细斟酌了,万不可轻忽。” 意欢这才抬起眼,眸光闪烁,匆匆一对,便避开了魏嬿婉探究的视线:“自然是瞧过了,太医院的齐院判亲自拟的方子,嬿婉你且宽心。” 魏嬿婉见她如此,只得按下心头疑惑,温言叮嘱道:“身子是自个儿的根本,切不可讳疾忌医。若真有什么不适,定要早早告诉我,咱们也好一同参详。” 意欢含糊应了,端起药盅,以袖掩面,将那深褐色的药汁缓缓饮尽。 回到永寿宫,魏嬿婉独坐窗下,心思却如乱絮纷飞。方才意欢那闪躲的神情、荷惜抢白的解释,如同细小的芒刺,扎在她心头。 她越想越觉蹊跷。 意欢是何等样人?连那般惊世骇俗、足以招致杀身之祸的肺腑之言,都能对着自己坦然相告,毫无顾忌。缘何单单对着这一碗调理身子的汤药,反倒遮遮掩掩,失了往日那份光风霁月的坦荡?莫非……她真染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沉疴隐疾? “春婵!”魏嬿婉霍然起身:“你附耳过来。” “这几日,留心储秀宫那边煎药倒药渣的时辰,务必小心谨慎,趁无人之际,将那药渣悄悄包一包回来。切记,万不可教人察觉。拿到后,寻个稳妥的由头出宫一趟,找个外头靠得住的老郎中,细细查问明白,这究竟是治什么症候的药!” 春婵连忙屏息敛容,郑重应道:“主儿放心,奴婢省得轻重,定当小心办妥。” 又过几日,魏嬿婉照例去储秀宫寻意欢说话。 二人临窗坐着,意欢拈起针线,对着一幅未完工的蝶恋花图样。魏嬿婉拣了块桌上的芙蓉糕,细细尝了,笑道:“姐姐这针线越发精进了,这蝶翅上的晕色,竟像是活了一般。听闻内务府新进了一批上用的杭缎,颜色极正,改日咱们一同去挑两匹,给你裁件冬衣可好?” 意欢唇角微扬,眼波却仍凝在绣绷上:“好啊,也给你裁上一件,我瞧那妃色就极好。论起来,我这手上功夫,可比不得你心思灵巧。” 魏嬿婉又闲话了几句宫中的时新花样,眼风微扫,瞥见荷惜正捧着药罐往院角那专设的瓦盆行去。她心下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手中半块糕点放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侍立一旁的春婵。 春婵会意,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她远远缀在荷惜身后,待荷惜转身离开,觑着左右无人,迅速上前,用备好的干净油纸包了一包药渣,藏入袖中。 目光流转,魏嬿婉忽而指着那新挂的一对画眉鸟笼,笑吟吟道:“这对画眉叫得真欢实,倒比上回咱们在御花园听的还清亮几分。想是荷惜这小妮子伺候得精心,连鸟儿也格外精神了。” 意欢微微抬眼:“可不是?她呀,心细,每日里添水换食,清扫笼舍,从不假手他人。前儿还巴巴地寻了新鲜的小米虫来喂,怪道养得这般好毛色。” 魏嬿婉含笑点头。 煎熬数日,春婵终于寻了机会回禀。 她面色踌躇,欲言又止,只在魏嬿婉屏退左右后,才垂首低语:“主儿……药渣查问清楚了。” 魏嬿婉见她神色有异,心头猛地一沉,一把抓住春婵的手腕,指尖冰凉:“快说!可是……什么不好的症候?郎中怎么说?” 春婵忙贴近魏嬿婉耳边,气息急促,声音压得极低:“回主儿,奴婢怕一个郎中看走了眼,特意寻了三家药铺的老先生,说法竟都一致。那方子是…是…避孕的方子!” “避孕?!” 魏嬿婉失声惊呼,又猛地掩住口,只余一双美眸圆睁。 春婵连连点头,急急补充道:“千真万确!奴婢不敢欺瞒主儿!三位郎中皆言,其中几味主药,如麝香、红花、零陵香之属,药性峻烈,专主……阻遏妇人……受孕之机。且分量配伍,绝非寻常调理之物!” 魏嬿婉怔立当场,心内如飓风过境。 “原是如此…” 片刻的死寂后,惊骇之色渐退,她倏地抬眸,再次紧紧抓住春婵的手臂,指甲几要嵌进春婵的皮肉:“春婵!你听好,立刻照这个方子,一模一样的药材,给我也抓来!从今日起,每日煎了,我喝!” 春婵闻言,魂飞天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主儿!万万使不得啊!这……这可是虎狼之药,伤身损元!您这是何苦?!” 魏嬿婉微微摇头:“我如今的位份低微,即便侥幸怀了龙裔,生了下来,依着宫规祖制,这孩子也不能养在这永寿宫。纯妃膝下已有大阿哥、三阿哥,如今又添了六阿哥,已是子嗣繁盛;皇后娘娘凤体违和,自顾尚且不暇,岂有余力再抚育幼子?愉妃娘娘亦有五阿哥承欢膝下……剩下的是谁?娴妃!” “若我的孩儿,落到她乌拉那拉·如懿手里……岂不是羊入虎口,骨肉分离,终生受制于人?我如何能安心?!与其如此,倒不如……不生!不生,便无这剜心之痛,无这无穷后患!你……速去办来!” 第98章 六宫雪 紫禁城金瓦凝霜,兽吻垂冰,一派肃杀。自苏绿筠诞育六阿哥永瑢,钟粹宫恩眷日浓。皇上批阅奏牍毕,常命抬舆径往彼处,探视幼子。 琅嬅亦念及永瑢,遂扶了素练,踏着扫出雪径的宫道,悄至钟粹宫外。可心正欲通传,琅嬅微微抬手止住了她:“不必惊动皇上与纯妃。” 可心躬身应诺,悄然退避。 琅嬅入殿,地龙熏蒸如春,一股混合着乳香、果香与名贵木炭的暖香扑面而来。她转过一道紫檀木雕花月洞门,便见一架宽大苏绣百子婴戏图屏风横亘眼前。屏风薄透,影影绰绰映出其后暖阁内的情景,更有笑语声清晰地透了过来。 琅嬅莲步微滞,不由自主停驻于屏风一侧的暗影之中。 屏风后,暖阁炕上。苏绿筠身着家常杏子红绫袄,云鬓半松,斜簪一支点翠蝴蝶步摇,怀抱杏黄锦缎襁褓,垂首轻哼着不成腔的儿歌。皇上侧坐炕沿,龙袍袖口随意挽起一截,露出一段结实小臂。他倾身向前,一手逗弄永瑢粉嫩的脸颊,一手自然而然地环在纯贵妃肩后,意态亲昵,恍若民间伉俪。 “瞧瞧朕的永瑢,” 那声音是琅嬅许久未闻的轻松愉悦,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这眉毛,这眼睛,活脱脱就是朕小时候的模样!可这鼻梁,这小嘴,还有这圆乎乎的脸蛋儿,又像极了你……”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永瑢似被逗乐,咧开无齿小口,发出“咯咯”的笑声。 皇上龙心大悦,朗声而笑,目光在苏绿筠与婴孩间流转,温情脉脉:“……朕瞧着,将来定是个比你额娘还俊俏的小阿哥!绿筠啊,你为朕,为大清,立下了大功!” “皇上……”苏绿筠娇嗔一声,粉颊飞霞,眼波横睇,含羞带喜地睨了皇帝一眼。 凤袍之下,那挺直的脊背,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气力,唯有倚靠冰冷屏风,方不致失仪。琅嬅定定凝望那温馨得近乎灼目的景象,眸光初时温和关切,渐次凝滞、涣散,终化为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潭底暗流汹涌,尽是难言的酸涩、孤寂与一丝被彻底隔绝于外的冰冷。 素练侍立身后半步,将主子的僵直与那瞬息黯淡的眸光尽收眼底,心下焦灼,却噤不敢言。只见琅嬅缓缓收回了扶在屏风上的手,未再向暖阁投去一瞥,无声旋身,一步步朝着殿外行去。 直至踏出钟粹宫正殿,重又浸入那清冽刺骨的朔风之中,琅嬅方似寻回自己的呼吸。素练忙趋前,低声道:“娘娘……何不入内?皇上与纯妃娘娘皆在呢。” 琅嬅脚步微顿,目视琉璃瓦上残雪,唇边牵起一丝苦笑:“进去作甚?看人家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笑语喧阗?本宫戳在那里,倒似个碍眼的外人。徒惹无趣罢了。” “娘娘!切莫作此想!”素练慌忙搀住琅嬅手臂,急切劝慰,“纯贵妃再得宠,阿哥再可爱,终是庶出!皇上最重嫡庶伦常,最重规矩体统,心之所系,始终是娘娘您啊!” 琅嬅静听素练言语,是啊,嫡子……皇上是重嫡子的。九王夺嫡之祸何等惨烈?他亲口所言,要终结兄弟阋墙之祸,将这万里江山,稳稳交付嫡子手中。这念想,曾是她深宫岁月里,最坚牢的倚仗,最温煦的期盼。 然此刻,这期盼却显得如此缥缈。她任由寒风卷起碎雪,扑打面颊,带来刺骨凉意。垂眸凝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一股苦涩直涌喉间。 “可本宫……本宫饮了这许多年的坐胎药,一碗接一碗,苦透肝肠……太医院方子换了又换,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纯妃她,却已是一个接着一个地生养……” “永琏……永琏之后,缘何……再无声息?” 回到长春宫,暖阁内早熏好了安神香。莲心捧一红漆描金托盘进来,“娘娘,坐胎药已煎好,齐太医叮嘱,需趁热服用。” 琅嬅望着那碗深褐药汁,熟悉的苦味仿佛已弥漫舌根。她接过药碗,屏息仰首,将药汁一饮而尽。浓烈的苦涩瞬间席卷口舌,直冲喉关,激得她胃腑翻腾,强自忍耐方未呕出。莲心忙奉上清水与蜜饯。 琅嬅漱了口,含一枚蜜饯,将药碗重重顿于案几,发出沉闷一响。“素练,去,传齐汝来。本宫要问问他,这药……究竟要饮到几时!” “是。”素练心头一凛,忙应声传唤。 不多时,齐汝提药箱匆匆赶至暖阁。他年约五旬,须发微霜,面容清癯,眼神沉稳:“微臣齐汝,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给本宫请脉。” “是。” 齐汝起身,趋步近前,置脉枕丝帕。 良久,缓缓收手,斟酌词句开口:“启禀娘娘,凤体……脉象观之,并无大碍。唯是……唯是……” “但说无妨。”琅嬅目光如炬。 齐汝躬身道:“唯是肝气略有郁结,心脉稍显虚浮,气血运行……欠于畅达。此乃思虑劳心,忧悒伤神所致。娘娘……”他抬眼,目光恳切,“恕微臣直言,娘娘玉体之恙,非药石之未逮,实乃心绪之难平。娘娘总摄六宫,事事求全,殚精竭虑,已耗元神。加之……加之于子嗣一事,思之过切,忧之过深,此郁结之气不得舒散,反阻滞冲任二脉,有碍胞宫滋养。长此以往,纵有灵丹妙药,药力亦难通达!娘娘,心病尚需心药医,您…须得宽怀静养方为上策。待心绪宁和,气血自然调畅,凤体康泰,麟趾之庆自当水到渠成。” 琅嬅缓缓阖目,那身着杏黄小褂、虎头虎脑的身影,正蹒跚着向她奔来,口中甜甜唤着“额娘”……那是她的永琏,她早夭的嫡子,心口那道永不结痂的伤。 琅嬅声音不由飘忽:“若永琏尚在,如今该……”一滴清泪无声滑落紧闭的眼角。 “娘娘!”齐汝大惊失色,慌忙截断,“娘娘!万勿忧思过甚!娘娘凤体为要,断不可再沉湎于既往之悲!此于凤体,于……于将来,皆大不利啊!” 琅嬅被齐汝呼声惊醒,蓦然睁眼,眸中脆弱瞬间被惯常的端严取代,唯泪痕犹在。她深吸一气,以帕拭泪,强抑翻涌心潮,声音复归冷静:“本宫知晓了。你且退下。” 齐汝如蒙大赦,忙叩首:“微臣告退。微臣再拟一疏肝解郁、安神宁心之方奉上,娘娘务必按时煎服,静心调摄。” “嗯。”琅嬅淡淡应道。 待齐汝行至门口,琅嬅忽又开口:“齐太医留步。” 齐汝忙回身:“娘娘尚有何吩咐?” 琅嬅端起案上微凉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于摇曳烛火,状似不经意:“本宫许久未过问……咸福宫那边,目下……境况若何?” 齐汝闻言,面色微凝,谨慎环顾。素练会意,立时携莲心等宫人退至暖阁外守候。 齐汝方压低声音回禀:“回娘娘,咸福宫……唉,贵妃娘娘之情形,委实堪忧。今秋京中时疫流布,虽已遏制,然宫禁亦未能幸免。前些日内务府遣粗使太监洒扫消毒,微臣曾遥见贵妃娘娘一面……形销骨立,面色青灰,气息奄奄。能撑持至今,全凭一股求生之念强吊着。只是……观其气象,风寒日笃,怕是……难过今冬了。” 琅嬅静听良久,方轻轻一叹:“高氏……性子虽骄纵了些,到底也曾真心侍奉圣驾一场。如今落得这般光景,亦是可怜。” “罢了。本宫忝居六宫之首,亦不能全然袖手。明日本宫寻机向皇上提及。不求他念,但望内务府看在本宫薄面,今冬多拨些上好的银霜炭、厚实棉衾,再遣两名稳妥老成的嬷嬷过去照拂,令她少受些苦楚,走得……体面些罢。” 齐汝深深一揖:“娘娘仁德!此乃贵妃娘娘之福泽。” 是夜,朔风愈紧,吹得窗棂呜呜作咽。 琅嬅强打精神,亲侍皇上更衣盥洗。暖阁内烛影摇红,炭暖如春。她动作轻柔,言语温存,一如往昔。待皇上坐定,适时奉上一盏热茶,斟酌启齿: “皇上,今儿臣妾想起一事。天气愈发酷寒,咸福宫那边…闻得高妹妹玉体,一直违和。臣妾思量,她到底也曾尽心侍奉圣躬,如今形影相吊,沉疴缠身。值此隆冬将至,内务府可否多拨些上品银霜炭、厚实些的棉褥过去?再遣两名经年的老嬷嬷,照应汤药饮食?总归令她暖暖和和度此严冬,也算全了皇上与她……最后一点情分。” 皇上正端茶欲饮,闻言手势微顿。抬眼看了看琅嬅,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之色,有对高曦月旧情的追缅,亦有对其昔日跋扈的厌弃,终化为一丝淡漠的悯然。 他呷了口茶,声调平淡无波:“皇后有心了。着你处置便是。命内务府……酌情添置。” 琅嬅心中稍定:“是,臣妾明日即吩咐下去。皇上仁厚。” 消息不胫而走。皇后为咸福宫求得恩典,内务府不敢怠慢,虽未张扬,然次日,咸福宫紧闭的宫门内,确然送入一批新炭厚被,甚而悄请了一位略通医理的婆子入内探视。 这微小的松动,亦落在了魏嬿婉眼里。 灯火荧然。魏嬿婉卸却钗环,坐于妆台前,由春婵梳理青丝。她凝望铜镜中青春娇艳的容颜,听着澜翠低声禀报咸福宫事,眸光闪烁不定。 “主儿,您打听咸福宫做什么?那位贵妃娘娘,听说病得厉害,脾气也不好,早就不见人了。咱们跟她……也没什么往来啊?” 春婵边梳头,边不解问道。 魏嬿婉目光自镜中移开,投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眼神悠远:“那还是我在启祥宫当差时的旧事了……倒与贵妃娘娘有些渊源。” “如今天已黑透,你去找一身不打眼的宫女衣裳来,替我梳个宫人发髻。我们……悄悄去一趟。” 春婵依言,速取来一套半旧的靛蓝宫装,手脚麻利地将魏嬿婉满头青丝绾成一个最寻常的圆髻,以蓝布条束紧。 装扮停当,魏嬿婉行至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显生疏的脸庞,褪去了常在那份矜贵,唯余宫女的素朴与谨慎。 “如此……倒似‘樱禾’,却反显欲盖弥彰,不够坦荡…”她喃喃自语,眉尖微蹙,倏然转身,对春婵道:“春婵,替我换回来!换我常在那套藕荷色绣折枝梅的!梳平素的发髻!” 春婵一愣:“主儿?这……” “换!”魏嬿婉语意决然,“贵妃娘娘见了,当不至怪罪。只会……替我欢喜,也……替我忧心。若我这般乔装,只怕要寒了她的心肠。” 重新穿戴齐整,梳好发髻,簪上素雅珠花。镜中的魏嬿婉,复现嫔妃的体面与光彩。她深吸一气:“走罢。” 主仆二人提一盏小小羊角风灯,悄无声息出了永寿宫后门,没入沉沉夜色。寒风凛冽,吹得衣袂翻飞。她们避过巡卫与主道,专拣僻静小径,朝着咸福宫方向行去。 咸福宫孤零零矗立夜色中,宫墙斑驳,门庭萧索,唯门口两盏气死风灯,在朔风中摇曳着昏黄微光,更添几分凄凉。 就在魏嬿婉拉着春婵,欲从侧边靠近宫门时,春婵眼尖,猛地扯住她衣袖,声如蚊蚋,语带惊疑:“主儿!您瞧那边!” 魏嬿婉顺着春婵所指望去,只见那坍颓半壁的影壁墙阴影里,悄无声息立着一条纤细人影。分明是个女子,似在……望风? “是翊坤宫的惢心!”魏嬿婉心头猛地一沉。 “主儿……那咱们……还过去么?” 魏嬿婉紧咬下唇,眸中掠过一丝不甘。娴妃心思深沉,手段莫测,夤夜至此,绝非寻常探病。自己此刻若贸然现身,撞破隐秘,后果不堪设想。 “走!回去!” 她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咸福宫紧闭的宫门,旋即紧攥春婵手腕,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魅影,沿着来路疾退而去。 第99章 借刃 朔风卷着雪沫碎琼,狠命撞开咸福宫虚掩的殿门。烛火被冷风一扑,猛地摇曳起来,在斑驳墙壁上投下魆魆黑影。高曦月裹在厚衾里,仍觉寒气砭骨,瑟缩着发出一声呻吟。 “樱禾……樱禾……快……快掩上门……”她气若游丝地催促。 茉心正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浓黑苦涩的汤汁,欲喂主子饮下,闻声忙转身欲阻那寒风。抬眼望去,门槛处逆着雪光立着的,却非樱禾,竟是一道裹着墨狐裘的华贵身影。 “娴妃娘娘?”茉心心头一凛,手中药碗险些脱手。慌忙将碗搁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疾步趋前,毫不犹豫地挡在高曦月病榻之前,屈膝深深一福:“夜深雪重,天寒地冻,娘娘万金之体,怎敢劳动玉趾移驾至此?我家主子…病体沉疴已久,神思昏聩,实实禁不起半点搅扰了,万望娘娘垂怜体恤!” 榻上,高曦月浑浊的眼珠骤然迸出一丝厉光,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角,嘶声道:“是…她!她…必是……来看我笑话的!茉…心!撵出去!把…她…给我撵出去!皇上…未废我…位份,我…还是贵妃!容不得她…在此……放肆!” 如懿却似未闻那尖利叫嚣,莲步轻移,步履从容,墨狐裘的厚重下摆拂过冰冷地砖,悄无声息。她径直绕开了茉心那徒劳的遮挡,缓步踱至榻边不远处的赤铜炭盆旁。伸出戴着翡翠护甲的纤指,取了盆边铜箸,随意拨弄了一下盆中残焰将熄的炭火,几点火星微溅。 “笑话?”如懿唇角噙笑,目光扫过榻上形容枯槁之人,“这重重宫阙,深深庭院,金瓦红墙之下,锁着的,谁人非可怜虫?谁人的心肝五脏,不曾被这牢笼碾磨得鲜血淋漓?又有谁当真配得上笑话谁去?” 她将一小包上好的红罗炭添入盆中,火苗“腾”地蹿起几分,暖意稍生。 “知道你畏寒,特地带了些来。曦月‘妹妹’,”如懿声音温婉,步步紧逼,“当年你构陷海兰偷盗炭火,害她寒冬腊月里被罚跪雪地,险些冻毙……你可曾料想,有朝一日,你自己竟也会为着这点子红罗炭,如此作难,如此…仰人鼻息?” 她说着,竟自自然然在床畔那张褪色的绣墩上坐了。茉心欲上前,被如懿抬手止住:“不必惊慌。不必惊慌。本宫说了,不过是念及一点旧情,来与故人说几句体己话。你家主子如今这副光景,于我而言,早已是秋后黄叶,飘零待尽,再无半分妨碍。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只管在这榻前守着便是,本宫不怪你忠心护主。” 茉心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垂首敛目,心焦如焚地守在一旁。 高曦月喘息稍定,死死盯住如懿:“你……到底意欲何为?” 如懿微微倾身,烛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曦月,你我自潜邸入侍,浮沉半生,勾心斗角了大半辈子。都道自己是执棋之人,翻云覆雨,斗得风生水起,自以为占尽上风……可到头来呢?还不是都成了别人掌中随意拨弄的棋子?活在他人精心织就的罗网算计之中?”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缓几分,“我被你们联手算计,进了冷宫,好歹如今出来了。而你呢?你将自己熬成了这副油尽灯枯、行将就木的模样,日夜被病痛折磨,形销骨立,你可曾真正想过,这一切,究竟是为何?根源又在何处?” “哼!”高曦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惯有的骄矜,“不过是…我技不如人…棋差一着,与你…斗输了罢了!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我高曦月…敢作敢当…有什么不敢认!休要…在此…惺惺作态…说这些…无用之词!” 如懿轻轻摇头,似有无限怜悯:“皇上命太医院院判齐汝,亲自为你精心诊治,所用之药,无不是珍品良材。可你的身子,怎么非但不见起色,反倒如江河日下,一日糟过一日?这…也是我能算计得了的么?”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案上那碗残药,“你如今服用的汤药,比齐太医开出的方子,可是多了两味药引。瞧着像是助益,实则……如饮鸩止渴,催耗根本罢了。” “什么?!”高曦月瞳孔骤缩,枯槁的脸上血色尽褪,“是谁?!是谁要…害我…是皇上?!是…太后?!” 如懿眼波流转,目光落在高曦月只剩一层皮包骨的腕上:“此事么,本宫也只能窥得这一鳞半爪。不过,倒有另一桩旧事,或许更叫你意想不到。” “可还记得当年初入潜邸,皇后娘娘赏赐的那对赤金点翠嵌宝镯子么?说是赐予潜邸姐妹的体面,一人一只,寓意姐妹同心。”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你且取下来瞧瞧。” 高曦月疑窦丛生,依言费力褪下腕间那只沉甸甸的镯子,递了过去:“怎么?你不也…有一只?” “正是。”如懿接过,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一支素银簪子,对着镯身繁复镂空的缠枝花纹某处缝隙,轻轻一撬——“嗒”一声轻响,一小块金片弹开,紧接着,簌簌簌……竟滚落出许多深褐色的细小颗粒。 有几粒正落在高曦月身前的锦被上。她颤巍巍地捻起一粒,凑到昏黄的烛光下细看:“这……这是何物?” “零陵香。”如懿一笑,“久佩此物,能使女子……终身难孕。” 高曦月先是一愣,随即亦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断续:“呵呵呵……我明白了!你是想说,皇后……皇后害我?好个离间计!” 如懿凝视着她:“你一生渴求子嗣,却始终缘悭一面。这便是根由。” 高曦月止住笑,眼神锐利如刀:“娴妃!你…你对着一个将死之人,还要…耍弄这等…无聊的把戏!你说它是零陵香,它就是零陵香?焉知不是寻常添香的麝兰之属?不过是…仗着我如今出不得这门,寻不得皇后对质,便在此…空口无凭地编造诳语!”她喘了口气,眼中竟涌起一股执拗的忠诚,“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是此物,那又如何?妾室…本就不该…僭越…正室之前…诞育子嗣!当年…皇上…未登大宝,先让那噶哈里富察氏…生下了…大…大阿哥永璜,已是乱了嫡庶!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为江山社稷计,为防微杜渐,略施手段…保全…嫡子尊位,有何不妥?此乃正理!情理之中!” 如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呀……对皇后这份愚忠,当真是刻进了骨子里。只可惜,在她眼中,你高曦月,从来都不过是一柄用得趁手、锋芒毕露,又可随时弃之如敝履的利刃罢了。用你时,你是贵妃高氏;不用时……你便只是这咸福宫里一具苟延残喘、碍人眼目的……活死人。” “住口!”高曦月猛地撑起身子,枯发披散,形如厉鬼,珠泪混着面上残存的胭脂滚落,“就算皇后娘娘有千般不是,万般待我不足,也比你这假仁假义、包藏祸心之人强过百倍千倍!” “你…你在潜邸…就仗着你姑母之势,处处压我一头!后来你姑母倒台,我阿玛得力,我终得封贵妃,位份在你之上,你便嫉恨于我!今日来此,亦无非是…咳咳咳…看我病入膏肓,想用这些…陈年旧事…乱我心智,趁我病要我命!好毒的心肠!”她耗尽力气,颓然倒回枕上,胸口剧烈起伏,却死死盯着如懿,一字一句如淬毒的针,“可你听着……皇上天性薄凉至此……你今日斗倒了我,焉知来日……你的下场,就不会比我更凄凉刻骨?!” 如懿脸上不见丝毫愠怒,反在烛影里绽开一笑,唇畔噙着冷冽。她拾起高曦月方才掉落的那粒零陵香,指尖轻轻摩挲:“我倒是喜欢你当年说过的一句话——‘一时在低处,不见得一辈子在低处’。”她抬眸,目光穿透摇曳的烛火,落在高曦月灰败的脸上,“所以你看,如今你在这咸福宫熬灯油似的熬着,半生荣华化作一枕凄凉。而我再是不济,也好过了你这‘涸辙之鲋’。” “你就莫替我忧心了,贵妃娘娘。” 如懿言罢,唇边那抹冷冽的笑意尚未散去,便欲起身离去。 “等等!” 高曦月不知从何处迸发出最后的气力,上半身竭力前倾,竟死死攥住了她的袖角。 “你……你不是就想让我去告发皇后吗?好!好!我成全你!我高曦月……成全你这借刀杀人的毒计!” “我要见皇上!你去!你去告诉皇上!就说我高曦月……油尽灯枯,临死之前……有、天、大、的、冤、情!有……关乎皇家血脉、关乎社稷承继的……绝密之事!必须……必须面禀圣上!否则……死不瞑目!” 第100章 沐猴冠 养心殿内,皇上朱笔悬停于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江南水患奏报之上,眉峰紧蹙,一点浓墨将坠未坠,险污了素绢。殿中鎏金狻猊炉吞吐着沉水香烟,却压不住那奏折里透出的、混杂淤泥与灾民哀嚎的湿冷潮气。 如懿侍立于御案之侧,纤指执墨,于一方紫云端砚上徐徐研磨。墨汁浓稠乌亮,映着跳动的烛焰,亦映着她那双秋水明眸。 “皇上,忧思过甚,恐伤龙体。臣妾瞧着墨色已足,不如暂歇片时?小厨房备了茯苓鸽子汤,最是安神益气。” 皇上疲惫地搁下朱笔,指尖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黄河决口,淮扬几成泽国,数十万黎庶流离失所……朕如何歇得?”他抬眸,目光掠过如懿沉静的侧颜,那专注研墨、不为外物所扰的娴静姿态,倒令他心头的焦灼稍缓,“江南……江南……”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字字千钧。 如懿放下墨锭,取过暖窠中温着的定窑白瓷茶盏,试了试温凉,双手奉上:“江南水患,历朝皆为大患。皇上宵衣旰食,殚精竭虑,实乃万民之福。然……此等天灾,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之力可挽狂澜。惟愿皇上善保龙体,方是社稷之福。” 她接过皇上饮罢的茶盏置于一旁,莲步轻移,绕至御座之后,伸出纤纤玉指,力道匀停地为他揉按紧绷的太阳穴。 “说起江南水患,臣妾虽处深宫,未谙政事,却也听闻……这治水之道,首重‘知水’二字。” “臣妾记得……早年曾闻皇上提及,高斌高大人,昔年督理河工,颇着勋劳?尤以谙熟江南水道……朝中恐无出其右者?” 皇上“唔”了一声,双目未启,只道:“高斌……确是能员。河工繁剧,非彼等积年老吏,难理头绪。”语气中透着对能臣的嘉许,却也仅止于此。 如懿心下洞明,指尖力道微沉,续道:“皇上慧眼识珠。说来……臣妾近闻宫人闲言,道咸福宫那位……贵妃沉疴已久,畏寒之症愈笃。咸福宫殿宇空阔,寒气侵骨。前几日,臣妾宫里的惢心往内务府领份例,恰逢贵妃身边的茉心姑娘……” 皇上微微侧首:“茉心?她如何?” 如懿轻叹一声,指下揉按依旧轻柔,语意却添了几分凄楚:“惢心回禀,茉心姑娘在内务府苦苦哀恳管事太监,欲多领几筐上好的银霜炭。言道贵妃夜来嗽声撕心,几不成寐,皇后娘娘所拨炭火仍是不济,寒气砭骨……茉心姑娘情急无措,竟至……跪在冰冷地上泣求。奈何内务府亦有难处,银霜炭定额有限,管事太监只得循例拨些次等的黑炭……惢心言道,瞧见茉心姑娘抱着那筐黑炭,踽踽独行于风雪之中,背影着实……令人鼻酸。” “臣妾闻之,心内亦觉恻然。贵妃往日性情虽骄纵,与臣妾亦非全无龃龉,然今病骨支离,困守深宫,身边只余一忠仆苦撑,臣妾每思及此,便觉深宫寒彻,物是人非。尤念……尤念高大人,若知掌上明珠于宫禁之中,竟至这般……饥寒侵迫、形销骨立之境……” 殿内一时沉寂,唯闻炭盆低哔,风雪呜咽。 如懿微俯螓首,兰息轻拂皇上耳畔:“皇上,目下江南水患汹汹,正赖高大人此等熟谙河务之股肱重臣,殚精竭虑之时。若因后宫琐细,致高大人心悬弱女,神思不属,于治水大计……恐生窒碍。” 她稍退半步,停手侍立,目光恳切凝望圣颜:“臣妾妄议朝臣家事,罪该万死!然念及皇上为国忧劳,江南万民翘首企盼,倘因后宫微末之事,牵动前朝重臣心绪,延误救灾安民之机…臣妾…实不忍见圣心为此分神,更恐朝野物议,谓天家待功臣之后…或有未周之处。” 皇上默然良久。 如懿屏息垂首,姿态恭顺温婉,恍若方才那番惊心动魄之言,并非出自其口。 终闻他沉声开口:“李玉!” “奴才在!”李玉如影随形,悄无声息现于门侧。 “传旨,明日罢朝后,銮驾往咸福宫。另,着内务府即刻拨上等红罗炭五十筐,速送咸福宫。” “嗻。”李玉躬身领命,疾退安排。 如懿深深敛衽下拜:“皇上圣明!仁德泽被,眷顾旧人,体恤臣工,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高大人若闻此隆恩,必当竭诚图报,肝脑涂地!” 皇上目光落于如懿低垂的颈项,虚扶一把:“起来罢。你……思虑周详,甚好。” 如懿起身,依旧低眉顺目:“臣妾愧不敢当。惟见圣躬忧劳,不忍更添烦扰。能以微末之言,稍解圣心忧烦于万一,便是臣妾的造化了。” “嗯。”皇帝不再多言,重执朱笔,目光复落于那份江南水患奏报之上。 暖轿碾过宫道新雪,辘辘之声没于风雪呼号。轿厢内暖意氤氲,沉水香幽微。如懿倚于锦毯之上,闭目凝神,方才养心殿中那番忧国悯人的温婉情态已如春冰乍泮,唯余眉宇间一缕拂之不去的清寒。葱指拈一串冰沁沁的翡翠十八子,颗颗捻动,清泠微响。 侍立轿畔的惢心,觑着主子玉容沉静却隐透霜意,小心翼翼奉上刚换了红箩炭的珐琅手炉:“主儿,寒气逼人,且暖一暖手罢。” 如懿徐启明眸,接过手炉。那融融暖意,竟似融不开她眼底凝结的冰棱。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恍若初雪点于寒梅梢头,美则美矣,却无半分暖色。 “骤贵之家,终难脱沐猴而冠之态。” 惢心心领神会,低声道:“主儿意指……咸福宫那位?” “除却此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更有何人堪配此语?”如懿轻嗤,指尖力道微紧,“高斌?不过夤缘幸进之流!仗些微河工末技,其女便敢在本宫面前妄自尊大,屡生僭越之念。真道披了彩翎便是真凤?骨子里那股铜臭熏天的算计,纵隔千重宫阙,亦掩不住半分!” “本宫出自乌拉那拉氏,满洲簪缨世胄,累代清贵!彼高氏一门,算得什么?蓬门荜户,侥幸得沐天恩,便忘却根本!本宫如何笑不得她?轻贱本宫?她也配!” 惢心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今日还要在她那破落户的阿玛身上做文章,替她在皇上跟前‘求恩典’……想想都觉腌臜!” 魏嬿婉甫自长春宫晨省而出,一身水碧色缠枝莲纹妆缎斗篷裹得严实,风帽边沿一圈银狐风毛出锋,衬得玉面莹莹胜雪。 她扶着春婵的手,莲步匆匆,折向愈发僻静的咸福宫一带。脚下宫道新雪未扫,咯吱作响,印下两行清晰足迹,转瞬又被新落的雪霰覆盖。 “主儿,雪越发紧了,不如早些回宫?”春婵低声劝道。 魏嬿婉压低了风帽,声如呵气:“不可,贵妃畏寒,这炭今日务要送去。待晚些,又不知要与谁撞上,总须避人耳目才好。” 主仆二人正言语间,忽见咸福宫西侧角门暗影里,悄没声息闪出一条人影,步履如风,直冲她们而来。 魏嬿婉心头突地一跳,未及反应,进忠已至跟前。他面色凝肃,四下飞快一扫,确认无人,竟不由分说,一把攥住魏嬿婉的腕子。力道急切不容置喙,在触及她肌肤的刹那,指腹微微一蜷。 “主儿!”进忠声气压得极低,带着急促,“您怎地往这腌臜地界来了?永寿宫离此八竿子打不着,雪滑霜寒,仔细冻着了身子!”手上顺势一带,将她迅疾拉入旁侧一条幽深狭窄的宫墙夹道。 夹道内阴寒更甚,积雪未融,两侧高墙蔽日,天光惨淡。寒风打着旋儿呜咽穿行。魏嬿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后背几乎贴上冰冷湿滑的砖墙,幸得春婵慌忙搀扶。 “进忠!你这是做什么?”魏嬿婉稳住身形,抬眼望他,眉尖微蹙。 进忠这才似觉不妥,连忙松手,后退小半步,躬身告罪:“奴才该死!情急之下冒犯了主儿!实在是因为……”他睃了一眼咸福宫方向,“皇上就在里头呢!师父陪着刚进去不久,特意吩咐奴才在外头守着,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惊扰,主儿您这当口过来,万一撞见了,可怎么好?” “皇上来了?这倒真是不巧了……”魏嬿婉微微叹息,拢了拢斗篷,“我这就走。” 言罢,便欲转身。眸光不经意扫过进忠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在幽暗夹道中冻得青白,指尖微蜷,显已在寒风中立了多时。 一丝浅笑倏然浮上魏嬿婉的唇角。她顿住莲步,非但未走,反近前一小步,与进忠衣袂几乎相触。清冽的梅香混着雪气,丝丝缕缕萦绕。 “公公的手……”魏嬿婉声调放得极柔,带着若有似无的戏谑,眼波流转,落在他冻僵的手上,“怎地,你那相知契厚的……不曾再悄悄塞个热腾腾的汤婆子与你暖着?” “嗳哟……我的主儿……您这话折煞奴才了。”一股热浪瞬间涌上进忠耳根,幸得夹道昏暗难辨。他喉头微动,垂下眼帘避过那灼灼目光,声音微涩:“这等干碍宫禁的勾当,岂能常为?一回两回是情分,次数多了……莫说奴才,便是多少个‘相知’的脑袋,怕也不够砍的。只是这‘契厚’么……奴才委实不知俩男子有何契厚可言!” 魏嬿婉闻言,将掌中那精巧的珐琅彩小手炉略略抬起,炉身温热,透出暖意。“喏,我这手炉倒是暖和,”她声线轻软,带着一丝惋惜,“只可惜,里头烧的是红罗炭,规制森严,实不便借与公公取暖。” 话锋一转,眼波又在进忠僵冷的手上溜了一遭:“罢了,天寒地冻,你当差不易。且再候两日罢……”她微拖长调子,似诺非诺,“我叫春婵与你送些东西去。” 进忠猛地抬头,旋即深揖及地:“奴才先行叩谢主儿恩典!主儿体恤,奴才铭感五内。” “走罢。” 春婵忙上前搀扶。主仆二人重入风雪宫道,身影渐没于茫茫雪幕。 进忠立于原地,望着那抹水碧色消逝,下意识搓了搓依旧冰凉的双手,仿佛犹能触到方才腕间那一瞬即逝的温软,以及那缕冷梅幽香。他深吸一口夹道中凛冽寒气,复又挺直腰背,恢复了御前太监应有的恭谨肃穆,如磐石般守定咸福宫角门暗影,恍若方才那短暂隐秘的交集,不过雪泥鸿爪。 第1章 碎银如刃 更深漏残,四执库内寒气砭骨。魏嬿婉蜷卧板床,泪痕浸透袖里,齿关紧咬,唯恐泄出一丝呜咽。怀中紧攥着一封家书——「嬿婉吾女:汝弟佐禄犯事需银五十两,速筹!若误事,汝母当悬梁矣!」 她就着天窗透下的月光,反复数着这些日子攒下的银子。三十五两,攒足百两,方有指望调去嘉嫔宫中伺候。可如今,就算全拿出来,离额娘要的也还差十五两! 眼前恍惚,额娘悬梁的麻索飘荡,佐禄那副理所应当、甚或不耐烦的神色亦在脑中盘桓。 “为什么..为什么总是我?佐禄!我的好弟弟!你议亲要银子,惹祸要银子,难道我的命就不是命?我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四执库里,熬干了心血,冻僵了骨头,这一生,就是为了填你那无底洞般的‘大事’吗?!” 然怨怼过后,唯余无边无际的无力。纵是满心怨愤不甘,又能如何?眼睁睁看着额娘悬梁? 那是生她养她的额娘啊! 纵有千般怨,万般恨,血脉的牵绊,孝道的枷锁,将她死死地困住,终归是不舍。 日头白得恍眼,寒意却更甚。 辗转反侧整夜,魏嬿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去当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灌了铅。就在宫墙的转角,她遇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半旧的侍卫常服,身量倒是挺拔,眉宇间却总带着几分万事不萦怀的疏淡,或是…随波逐流的得过且过。 觑见她红肿的眼圈与憔悴形容,凌云彻一怔,趋前低问:“嬿婉?你这是…怎地脸色这般难看?” 魏嬿婉的心猛地一揪。 开口?她该如何开口?向这个同样在底层挣扎,俸禄微薄的侍卫借钱? 强烈的羞耻感瞬间席卷了她,烧得她脸颊滚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觉自己成了那沿街乞食的丐儿,伸手向另一个丐儿讨要活命的半块馊饼,这念头臊得她抬不起头。 她看着凌云彻,看着他身上那身半旧的侍卫服,想着他素日的散淡不争,心下更是五味杂陈。 向他开口借钱,不仅是在为难自己,更是在为难他! 内心的煎熬如同油烹火煎,她死死咬着下唇,已然尝到了血腥味。最终,对额娘安危的恐惧压倒了一切羞耻和难堪。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抖和不顾一切的哀求:“云彻..云彻哥哥!我..我家里出了急事,急需…急需五十两银子救命!我知道这太多了,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你…求你帮帮我!我一定会还的!做牛做马我也会还给你!” 凌云彻听着,眉头紧锁,握着她的手也收紧了力道:“嬿婉,别怕,别怕!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急切地安慰着,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钱袋。然当他掏出那个同样洗得发旧的荷包,掂量了一下里面的分量时,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尴尬而窘迫。 三粒碎银硌在她掌心,还不够佐禄酒宴上一壶薄酒。 “这些,你先拿着应急,剩下的,我…我再去想想办法!我认识几个交好的兄弟,看能不能凑一点...” 魏嬿婉握着那些碎银,她读懂了他眼底的窘迫与疼惜。这情意原是真挚的,可真挚在深宫中最是廉价,犹如御河中随波逐流的落花,美则美矣,到底敌不过暗流汹涌。 他只是一个末等侍卫,月俸也不过几两银子。宫中当差,人情往来,必要的打点,自身的用度,哪一样不花钱?他虽不挥霍,但积蓄也实在有限。 而借来的钱,将来靠他们这点微薄俸禄,又要还到何年何月?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将两人都拖入更深的泥潭。 她不怕今日吃苦,却怕一生一世永无出头之日! “云彻哥哥,你有本事,有身手,为什么不能争一争?去做个蓝翎侍卫,黄翎侍卫也好啊!”她想要一个指望,一个盼头!只要他肯点头,只要他眼中燃起一丝上进的火焰,她就有勇气陪他熬下去! 他讪讪踢开脚边土块:“慢慢熬着,总会有出头的日子。等…” 魏嬿婉看着凌云彻眼底那份未经世事的纯挚,和‘总有办法’的天真。这份天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单薄,甚至有些可笑。 “你总说等。等柳树抽芽,等石榴结果,等内务府发的陈米吃完...” 她眼中的泪水彻底干了,看着掌心那三粒碎银,仿佛看着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情分最后的残骸。偏偏那枚戒指,硌得她心口疼,又不舍得如此放下。 “不过话说回来。”凌云彻叹了口气,关切的话语像一把迟钝的刀,“我觉着你额娘和你弟弟吧,真的跟无底洞似的。你这每个月的月银,基本上都给他们,这样下去,总也不是办法啊!” 是啊,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又凭什么佐禄可以肆意妄为,而她就该永坠深渊? 魏嬿婉攥紧了荷包,这些钱买不来额娘和弟弟的满足,可却能给自己劈出一条活路! 她忽然又笑开来:“若是,我能去受宠的嫔妃那儿当差,手头说不定能宽裕些,到时候还能拉你出来!” “这话倒是有道理。可是…”凌云彻眉头微蹙,他本能的露出对是非之地的避忌。 “受宠的嫔妃身边是非多。新进冷宫的那位,曾经还是位份尊贵的娴妃娘娘呢!一夕之间,天翻地覆!四执库是清苦些,可清清静静,是非少,我倒觉得...安生。” “安生?” 魏嬿婉怔住了,彻彻底底地怔住了。 一阵巨大的疲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这疲累,比在四执库洗刷堆积如山的衣物更甚百倍!比在长夜里数着铜钱熬日子更甚千倍! 他想守着他的‘安生’,守着他的‘慢慢熬’,在紫禁城的最底层,做一株无人问津却也风雨不侵的野草。 而她魏嬿婉,骨子里流着不甘的血,她要挣脱泥沼,她要攀上高枝,哪怕前路荆棘密布,刀山火海,她也想搏一个能主宰自己命运的机会! 她满二十五就要出宫了! 这份曾让她眷恋的‘好’,此刻像一块烧得通红的炭。它不够温暖她冰冷绝望的身心,握着又钻心刺骨的灼痛。 第2章 隔心墙 四执库的暮色,总比别处来得早。残阳从高窗窄隙挤入,将叠摞齐整的龙袍衮服割裂成明暗交错的囚笼。魏嬿婉垂首坐在条凳上,指尖反复摩挲着袖中那个褪了色的荷包。 “嬿婉,银子…可凑足了?”春婵挨着她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关切。 魏嬿婉猛地抬头,才惊觉颊边冰凉一片,竟不知何时落了泪。 “凑?拿什么凑…”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腔的悲愤与委屈都吸进肺腑深处,再狠狠吐出,“我这点微薄的月例,还有偷偷接的那些浆洗缝补的活计,每一文钱,哪一文不是从指甲缝里抠出来的?可我那额娘,我那弟弟,你是知道的…” 春婵心头一刺,忙将怀中浆洗的衣物暂且撂在闲置木桶上,一步上前,伸出自己温热的手,紧紧裹住魏嬿婉那双布满红痕的手,连同那点可怜的银钱一并握住。 “快别这样!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被姑姑们瞧见,又该找茬了!” 她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魏嬿婉的耳朵,字字句句都带着过来人的清醒与切肤之痛:“我的好姐姐,你听我一句!咱们这样的人,命贱如草芥,在这深宫里,活着就够艰难了!你那家里…唉!” 话至此处,春婵亦有些踌躇,然终究为着魏嬿婉剖心而言:“不是我心狠,可你想想,你填得满吗?填不满的!到头来,苦的只有你自己!” 她紧盯着魏嬿婉泪眼朦胧的脸,话语如重锤,一下下凿在心上:“你最该做的,是多为自己想想,眼下的机会难得,错过了,说不定真的要烂在这四执库,靠替别人浆洗赚辛苦钱。” “银子不够,咱们再想旁的法子!但你自己心可一定要定!要快!要抓住啊!” 春婵语气里满是无奈和不忿,她用力捏了捏魏嬿婉的手背,力道里带着警醒的疼。 被现实碾碎的痛楚稍稍退潮,不甘的火苗在灰烬中挣扎着复燃。 她不想被那些湿冷的粗布和碱水泡烂! 魏嬿婉抬起袖子,狠狠地抹去脸上的泪痕。 被泪水洗过的眼睛,虽然依旧红肿,深处却慢慢凝起一点微弱的光,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的孤注一掷。 倏地,春婵往她掌心塞了一枚硬物。 “春婵,你…”魏嬿婉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目光死死盯在自己被迫合拢的拳头上。 银子!那是她们的血,是她们的命!是她们在这深宫里,唯一的盼头!春婵她…她怎么敢?她怎么肯? 可春婵却展颜道:“我攒得也不多….,就这一点儿,盼着能替你顶些用处。” 魏嬿婉喉头哽塞得生疼,心底翻涌的不是欢喜,而是被姐妹以性命相托后,那被生生剖开胸膛般的痛楚与决绝。掌心那一点微弱的银光像刀尖刺入她的眼帘,刺穿了过往的自怜、畏缩、犹豫。 她定要往上爬! 终有一日,在那些执掌着生杀予夺的主子面前,得一份天大的体面! 要让身后这个在她沉入泥沼时,舍身垫起她脚背的人——她的春婵,也有一个不必在泥泞里挣扎,不必看人脸色的好前程! “魏嬿婉!” 一道冰冷平板的声音,陡然从她们身后传来,两人同时惊得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 芬姑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晾衣架的浓重阴影里。一身浆洗得发硬的深褐色宫装,身形干瘦,面皮好似经年暴晒风干的橘瓤。 一双细眼深陷眼窝,眼神却十分锐利,此刻正毫无温度地落在魏嬿婉身上,又缓缓扫过她那只被春婵握住,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那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待转身将魏嬿婉带入屋内,她却换上了一副笑面。 “嬿婉,这钱不够,有不够的去处。大阿哥如今归了纯嫔娘娘养育,正缺个掖被角的伶俐人儿。你若愿意,四十两,姑姑我也能替你铺排铺排,让你去了。” “真的?!”魏嬿婉眼眸骤然亮起,旋即想到些风声,皇上似乎许久未曾踏足钟粹宫了。去一个不得圣眷的娘娘宫中伺候皇子,又能有多大前程? “可是…”她嗫嚅着,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既怕惹恼了芬姑姑,又压不住心底那份不甘。 芬姑姑觑破她心思,嗤笑一声:“今日不得宠,未必来日不得宠,纯嫔娘娘可是有两位阿哥呢…,嗯?” 路原是金线银梭在锦缎上织出来的,针脚再密,也得从第一缕丝线起头。 她连忙欢喜地应下了。 七日后,钟粹宫。晨雾氤氲,魏嬿婉捧着食案转过影壁。新制的月白缠枝莲纹夹袄裹着江南棉,鬓角斜簪着内务府新赐的靛蓝宫花。虽不及主子们鬓边的鎏金步摇,较之四执库的灰布衫,终究添了三分贵气。 魏嬿婉目光掠过那道紧抿的唇线——小小的身子裹在锦缎棉袍中,手里捧着一卷书,低垂着眼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阿哥,尝尝新剥的白果,甜着呢。”她轻步上前,将碟子轻轻放在递过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永璜抬起眼,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碟莹润的果子,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嗯,有劳了。” 他拿起一颗,小口小口地吃着,复又低下头去,目光重新落回到书卷上。 那过分规矩的举止,让魏嬿婉恍惚间觉得,伺候的并非一个年幼的皇子,倒更像一个过早失去童真的偶人。 然她知道,案头深处供着一尊褪色的布老虎,针脚粗陋,线头毛边,是他那位生母哲悯皇贵妃留下的唯一念想。永璜将它藏在《论语》的后面挡着,只在无人时悄悄摩挲。 魏嬿婉心思何等敏锐。 永璜从撷芳殿迁来,纯嫔娘娘面上是温婉慈和的笑意,吩咐宫人将东暖阁拾掇得窗明几净,一应陈设器物,皆比照着永璋阿哥的份例,挑不出半分错处。 甚至,那些新制的衣裳,比永璋阿哥身上穿的还要齐整三分,料子是簇新的云锦,针脚细密得寻不见一丝线头。宫人们垂手侍立,进退有度,请安问好的声音不高不低。 这里夏天冰用得足,屋里凉丝丝的,再不必担心热出一身痱子。膳食也精细,摆盘都透着讲究。 日子自然是比从前好了太多。 而此时外间传来一阵孩童清脆笑声,还有宫人带着明显宠溺的低声哄劝。 “璋儿,慢些跑!仔细摔着!哎哟,我的心肝,瞧你这一头的汗……”那声音里流淌着一种滚烫的要溢出来的亲昵,是魏嬿婉从未在纯嫔对永璜说话时听过的温度。 晨昏定省,永璜去正殿请安,她也跟在一侧。 那殿里熏着淡雅的百合香,纯嫔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一身藕荷色缎袍,发髻只簪了些素雅的绒花。 见了永璜,脸上立刻浮起来笑意,声音也是柔柔的:“永璜来了?昨夜睡得可安稳?炭火够不够暖?” 她问得细致,目光在他身上新换的宝蓝色暗纹锦袍上扫过,那料子是内务府新贡的,颜色鲜亮,衬得永璜的小脸愈发白皙。 纯嫔又转向侍立一旁的魏嬿婉,“阿哥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膳房送来的牛乳酥酪,你平日要看着他多用些,那东西最养人。” 字字句句皆是慈母般的关切,无不彰显纯嫔作为养母的用心和公允。 “是。” 魏嬿婉面上俱是恭敬,心里剔透着,娘娘这份‘用心’,不过是悬在明面上,给宫里宫外无数双眼睛看的。 当永璜规规矩矩地垂首答话,说着“回纯娘娘的话,儿臣睡得安稳,无不习惯,炭火也足”时,纯嫔唇边的弧度依旧温婉,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腕上一只莹润的玉镯。 听说是皇上赏给永璋阿哥抓周时,她顺手戴上的。 养母养子,这层关系,纯嫔娘娘能做到眼下这般,衣食住行样样周全,礼仪规矩处处提点,甚至不惜在明面上厚待永璜,已算是这深宫里难得的‘厚道’和‘不易’了。 平心而论,魏嬿婉想,哪个做母亲的,不更喜爱自己的孩子? 而永璜…,这孩子,并非尚在襁褓的懵懂婴孩了。他记得自己生母的模样,哪怕那记忆已模糊如水中倒影;他更记得骤然失去生母庇护,如同浮萍般被挪移到陌生宫苑的惶恐。 小小的心房里,早已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隔绝着钟粹宫看似温暖的锦衣玉食,隔绝着纯嫔娘娘的关怀,也隔绝着他自己内心深处对‘母亲’这个称谓本能的渴望,与随之而来更深的警惕。 无人有错,却处处是伤。 魏嬿婉心头那点因前程而生的焦躁,渐渐被另一种酸涩的潮水漫过。对着这早慧又孤清的孩子,生出几分如待自家幼弟般,掺杂着怜惜的真心。 第3章 雨夜梦呓 天光初透,永璜枕畔那盏温热的蜜水已然备妥。水温是魏嬿婉几番试过的,恰是入口最熨帖的暖意。 他习字的紫毫笔,笔尖总饱蘸着浓淡合宜的墨,不滴不滞。案头那碟多瞧了一眼的松瓤鹅油卷,隔日必带着新出炉的微热酥香准时出现。 钟粹宫的日子,恰似隆冬里难得的暖阳,晒得人骨缝都松快。纯嫔性子温婉宽和从不苛待下人,只要差事办得利落,总是赏罚分明。 魏嬿婉心头盘算着,步履轻捷地拐向僻静一隅。她知这个时辰,他该下值了。 果然,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已等在斑驳的宫墙下,熹微的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硬朗的轮廓。 “云彻哥哥!”魏嬿婉步履轻快地迎上前,面上掩不住的喜色。 凌云彻闻声转过身来,两道剑眉习惯地微蹙着,眸底带着一贯的忧色:“嬿婉?这个时辰怎生在此处?在钟粹宫…可还安好?可曾受了委屈?纯嫔娘娘与大阿哥那边.....” “都好!好得很!”魏嬿婉未待他问完,便急急截住话头,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似含着星子,“云彻哥哥,你听我说,纯嫔娘娘为人当真最是和善不过了,从不打骂下人。大阿哥更是懂事,读书习字都极其用心,我们只需认真伺候着便是。” 她略略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唇角噙着一丝得意,却也透着心安:“而且,月例银子也比以前多了呢!” 凌云彻看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那就好,那就好,冷宫里那位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看来她没有骗我。你能在钟粹宫过得好,我就放心了。”他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你看起来开心多了!” “嗯!”魏嬿婉用力点头,笑容在她脸上漾开,带着对未来清晰的憧憬,“云彻哥哥,咱们还年轻,有力气,也有得是奔头呢!” 晨风绕过宫墙,拂动两人的衣角。四目相对间,那些未能说出口的牵挂与欣喜,都在彼此明亮的目光里找到了归宿。 “对了,跟你说桩奇事。还是冷宫里那位,她竟托我寻花种!” 魏嬿婉诧然抬眸:“她不要衣食药材,要花种?” “正是。她说‘衣食终有尽时,花开却见春信’。”凌云彻模仿着女子清冷的语调,又摇头失笑,“你说奇不奇怪?” 魏嬿婉跟着摇摇头:“若换作是我…,要讨也是先讨要一包菜籽,能果腹,能活命。” 他总为那位奔走,做得却都是些无用的好事,可那冷宫里最缺的该是炭火和棉被啊! “不过,她既然想要,那不如送凌霄吧。” “凌霄?” “它生得低微,却最懂向阳而生,便希望那位也能如凌霄一般。” 在这宫墙里,一寸一寸,扎扎实实活下去。 夜里就寝,魏嬿婉必得亲自守着永璜。 那帐幔放下的角度都有讲究,既要透气,又绝不能有风直吹到那张小小的雕花填漆拔步床。 她立在床畔的阴影里,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一株沉默的植物,只有一双耳朵在寂静里无限地警醒、延伸,捕捉着帐内每一丝细微的响动。 这孩子素日里总是沉默寡言,入睡时的小脸竟也紧绷着。魏嬿婉时而庆幸这份省心,时而又担忧这份省心。 佐禄就不会如此,他总是闹腾的,或是为了多吃一口点心,或是为了多玩会儿蝈蝈。 直到那个浓云密布的深夜,窗外的风开始呜咽,卷着枯枝拍打着窗棂,发出令人不安的簌簌声。 一声沉闷的雷响在远处天际炸开。 帐内,那小小的身子骤然剧烈地扭动,压抑的呜咽声断续响起。 “额…额娘……” “额娘…别走…别离开我!” 魏嬿婉一步抢上前,猛地掀开那沉重的锦帐。永璜的额发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成一簇簇,牙关还紧咬着,抽泣是从喉咙里断断续续呛出的。 “阿哥!阿哥不怕!奴婢在!奴婢在呢!” 魏嬿婉小心翼翼将那颤抖的身体拥入怀中。 她的怀抱并不宽广,永璜却本能地更深地蜷缩进这突如其来的温暖里,死死攥住了魏嬿婉靛青宫装的衣襟:“额娘…别走…额娘…” 雷声在头顶轰鸣,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琉璃瓦上,天地间一片混沌喧嚣。 魏嬿婉的掌心,在那瘦弱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月光光,秀才娘;骑白马,过莲塘…” 她哄孩子有些生疏了,只记着这么几句,听额娘给佐禄哼唱过的童谣。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声渐渐转弱,雷声也远去。怀里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下来,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 永璜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泪珠,呼吸却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那紧紧攥着衣襟的小手,倒终于松开了些许力道。 魏嬿婉一动也不敢动,怕惊扰了他难得的松泛,任由窗棂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惨白电光,勾勒出相依的轮廓。 她鬓边那朵白日里显得清冷的湖蓝色绢花,此刻也被这拥抱的暖意浸润,在黑暗中模糊成一团温柔的蓝影。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永璜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此刻带着初醒的懵懂和一丝残余的脆弱红痕,定定地望着魏嬿婉近在咫尺的脸。 他沉默了片刻,回忆起昨晚的梦魇,小嘴抿得比平日更紧起来,似乎在积蓄着某种勇气。 终于,他低低地开口:“昨夜…昨夜的事,无论你听到什么,都不可以说出去,一个字都不许说。” 他紧紧盯着魏嬿婉的眼睛,仿佛要确认她的忠诚。 “若是让纯嫔娘娘知道,我在她宫里,还这般念叨着自己的额娘,她定会不高兴的。还有父皇…,他们都不会高兴的。” “阿哥放心,” 魏嬿婉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拭去他眼角残留的一点湿意。 “昨夜的事,只有奴婢知道,也只会烂在奴婢的肚子里。奴婢对谁也不会说,半个字也不会漏。” 她顿了顿,看着永璜眼中冰壳因这承诺裂开一丝细缝,续道:“但,奴婢…,不觉得阿哥念着自己的额娘,是错。” 永璜的眸子骤然睁大,难以置信般。眼底有什么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随即,那过分挺直的脊背,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放松下来,重新陷进柔软的锦褥。 他阖上眼,长睫疲惫地覆下,滚烫的泪珠无声无息,洇入鬓边乌发。 魏嬿婉静静坐在床沿脚踏上,守着那重新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 窗外,风雨已歇,唯余檐角滴落的水声,嘀嗒,嘀嗒,敲打着寅正三刻的死寂。 有些话,只能在这黑夜与黎明的交界处,在这无人窥见的角落,悄悄地说,无声地懂。有些暖意,只能以这样隐秘的方式传递,如同暗夜里的萤火,微弱,却足以照亮一颗小小的心,不至于在孤寒中彻底迷失。 第4章 深宫障月 入了夏,日头便显出几分狠厉。 魏嬿婉立在东暖阁外间,手托一件略厚的春绸外褂。额角细汗在日头下闪着微光,靛青宫装领口洇开一小圈深痕。饶是如此,手上动作依旧纹丝不乱。 太监小乐子垂手候着,魏嬿婉将那叠得齐整的外褂递去:“小乐子,今日暑气重,阿哥去上书房,里头穿得单薄。只那尚书房里阴凉,又置着冰盆,寒气侵骨。你警醒着,阿哥若觉一丝寒意,或打了半个喷嚏,立时将这褂子与他披上,片刻耽误不得,可记住了?” 小乐子忙躬身,双手接过:“是,婉姐姐放心,奴才记下了,片刻不敢疏忽。” 话音未落,门口光影微暗,伴着几声环佩轻响。纯嫔娘娘扶着贴身宫女的手,款步而入。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轻纱宫装,发髻间簪了支珍珠步摇,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 阁内宫人,连同魏嬿婉在内,立时矮身下去,齐声道:“给纯嫔娘娘请安。” “都起来吧。”纯嫔目光在魏嬿婉身上略一停驻,笑意似深了些许,“你做事最是妥帖,永璜身边有你,本宫也放心。” 魏嬿婉垂首,恭敬道:“娘娘过誉了,伺候阿哥是奴婢本分。” 她心头微动,自己的尽心终被主子瞧见,若可擢升,额娘那头,兴许也能松口允了她与云彻哥哥的婚事。 纯嫔含笑颔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自内间走出的永璜。 身后宫女捧上一只精巧的朱漆描金食盒。纯嫔亲手揭开盒盖,内里码放着花样点心,有做成小兔子模样的奶酥,有晶莹剔透的水晶糕,还有几样永璜平日爱吃的松瓤卷。 “永璜,”今日纯嫔似乎格外亲昵,她又将食盒盖子轻轻地盖上,示意魏嬿婉接过,“纯娘娘平日里也难见你三弟。” 那声音里不易察觉地飘过一丝涩意,快得几乎抓不住。纯嫔依旧笑着,目光却似穿透永璜,落向渺远之处。 “做了些新鲜点心,你带去撷芳殿,和你三弟一起尝尝吧。兄弟俩一处用些,也热闹。” 魏嬿婉上前一步,稳稳地接过了那沉甸甸的食盒。朱漆提梁入手微凉光滑,上面细密的描金缠枝莲纹路清晰,硌着她的掌心。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食盒盖子上那只振翅欲飞的金凤上,屏息静立。 “永璜,这几日,可知道你三弟在撷芳殿……过得如何?可还顺心?” “回纯娘娘话,三弟尚好。”永璜微顿,似在斟酌,“只前些日子,皇额娘见二弟身子大好,又令他苦读,迁回了撷芳殿同住。二弟一去,皇额娘恐又要嫌三弟哭闹了。” 魏嬿婉捧着食盒的手指紧了一下,她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纯嫔娘娘脸上那层温婉的笑意,如同骤然遭遇寒流的薄冰,甚至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 那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是惊愕?是不满?飞快地翻涌了一下。 然那异样不过一瞬,纯嫔唇角重又扬起,弧度甚至更甚。她向前倾了倾身,伸出手,用保养得宜的指尖,轻轻抚了抚永璜的小脸颊。 “好孩子,不枉纯娘娘平日疼你,永璜真是长大了,知道心疼你三弟了。” 那指尖的触碰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停留的时间不过三息之内,旋即收回。 皇后娘娘教子的严苛,阖宫皆知。 永琏阿哥,他必须是一颗无瑕的明珠,一道不容置疑的圣谕,——向列祖列宗,向满朝朱紫,向一切明里暗里的窥者宣告,富察氏的荣光,后继有人,坚不可摧! 可怜?这念头刚冒出来,魏嬿婉自己都微微一颤。 可怜。 那个坐在紫禁城最尊贵位置上的女人,竟连心疼自己孩子的眼泪,都只能往肚子里咽,化作更严苛的催逼。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清醒地看着自己将最珍视的骨肉,推上那祭坛般的磨盘。 富察氏的女儿,大清的中宫,多么华美绝伦的身份…,在紫禁城中熔铸成了一副金枷。 然那长春宫中的烛火,纵是燃烧着永琏的精魂,也照亮了这九重宫阙最顶端的辉煌。 皇后娘娘纵有千般苦万般难,可她至少拥有那份被天下仰望、被家族选中的‘资格’! 而像她们这等微末宫人,连被这巨兽吞噬骨血的‘资格’都无。血肉太轻,连做祭品的份量都嫌不足。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长长的甬道照得如同一条流淌着碎金的长河。 魏嬿婉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上。她抬头望了一眼长春宫的方向,回眸间,轻捻慢拢的琴音如烟似雾,自茜纱窗内袅袅逸出。魏嬿婉怔立廊下,月光将窗内纯嫔抚弄月琴的侧影,拓印成宣纸上的工笔仕女。 一心扑在孩子身上的纯嫔娘娘,竟藏着这样的玲珑心窍! 那纤纤十指拨动的何止是丝弦,分明是揉碎了的江南春雨,姑苏夜泊,一声声挑着她心尖上从未被照亮的角落。 她着了魔似的盯着窗上剪影,指尖不自觉跟着那绰约的弧度轻轻颤动。 窗里窗外不过三步之遥,那檀木月琴离她却是隔了千山万水,连琴柱上垂落的流苏穗子,都晃作阶前再难攀折的柳丝。 最后一个泛音散入风中,魏嬿婉慌忙攥紧汗湿的帕子。原来惊才绝艳不尽在繁荣处…,可若连饭食都要靠争抢的人,又哪里承得住这弦上清辉? 她又悄悄地数起荷包里的碎银,那些碎银的边角真锋利啊…。 琴弦,也这么锋利吗? 纯嫔屋中声息已歇,琴音匿迹,魏嬿婉的心潮却迟迟难平。 对才学的渴慕,是她不可言说的本能。 菱花窗棂筛入初秋晴光,纯嫔待永璜愈发亲近了些。 人心肉长,虽及不上亲子,终归也是日日养在眼前的。 她执了永璜的手在宣纸上运笔,魏嬿婉捧茶盘侍立一侧,眼见素白宣纸绽开一行墨梅似的字迹——“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这‘赠’字最要留心提转…”纯嫔玉色指甲点着永璜腕子,袖口滑落处,一截皓腕凝霜。 魏嬿婉盯着那只执笔的手,恍惚那指尖沾的不是墨,是揉碎的月光与海棠胭脂。 忽听得纯嫔讲起‘驿寄梅花’的典故,她忙用牙尖咬住下唇,生怕一个闪神,那些珠玉词句便从耳边溜走。 永璜笔锋一歪,墨团污了纸角。纯嫔却笑着取绢子揩他鼻尖细汗。 魏嬿婉望着那团晕开的墨迹,想起昨日给大阿哥浆洗衣裳时,偷蘸皂水在青石板上写名字。 阿玛曾任内管领,她也识得几个字,不多,最牢的便是名字。 在这深宫被冷水磋磨久了,唯恐自己忘却如何书写,然石板水痕,转眼即干。 她攥得茶盘边沿直硌进掌心,直至见识到这些,才明白,这世上最锋利的不是金剪银针,是能刻进人骨血里的横竖撇捺。 待纯嫔牵永璜往庭院散步,魏嬿婉鬼使神差挪至案前。指尖触到未干墨痕的刹那,墨色的小钩子蓦地化作了吊死梅花的铁钉,钉住了她偷来的半刻风雅。 在角门老槐树下寻到凌云彻时,他正用草叶编蚂蚱,青翠的叶脉在他粗粝的指间翻飞,比腰牌上蒙尘的穗子更鲜亮几分。 魏嬿婉望着他低垂的睫毛,满肚子的话忽然化作一声轻叹:“云彻哥哥,你猜,我今日在纯嫔娘娘那儿看到了什么?” “嗯?什么…”凌云彻随口接话,目光扫过空寂的长街尽头,带着点漫不经心。 “就在娘娘正殿旁边的耳房里头,那么大一堆册子,内务府新送来的宫份开销账,堆得跟小山似的!我正巧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出。可娘娘就那么坐着,算盘珠子拨得哗哗响,那声音又脆又急,手指头翻飞得快着呢,眼睛只盯着账簿上的数字,一行行往下扫。” 她模仿纯嫔当时的姿态,手臂微微抬起,指尖在虚空里点划,但那气韵终究学不来半分。 “一笔一笔,勾勾画画,对得极仔细。哪个地方写得含糊了,存下的银子数目模糊了,连个小库房里存了几匹什么花样儿的料子…,都记得清清楚楚,随口就问出来,管账的公公大气都不敢喘,汗珠子都沁出来了!” “纯嫔娘娘真是神仙般的人物,你说,她怎么能什么都会呀?”魏嬿婉的声音因激动而快了几分,又猛地顿住。 “可这样厉害…,只要皇上一进那院门,隔着窗格望见他影子的那一瞬间,那些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就像被绞断的线头,一下全停了。” “我进去那屋子取东西时,就见算盘早被推到犄角旮旯。书案上只铺开些描红的字帖,娘娘呢,一叠声儿地抱着三阿哥哄,絮絮地讲阿哥夜里蹬了被子,午膳吃了什么…,左一句‘我们阿哥’,右一句‘我们阿哥’。旁人眼里看到的,也只剩这个了,那些个弹琴、赋诗、算账的本事,都无影无踪了。” 草蚂蚱的触须颤了颤。 “都是主子们的消遣罢了,就你当回事儿,往心里去。”凌云彻把蚂蚱搁在她掌心,“纯嫔娘娘毕竟是做额娘的,才情再妙也抵不过孩子一声咳,这是天性。” “守着儿子,稳稳当当把三阿哥带大了,不就是最好的?宫里头的日子,不求大富大贵,能太太平平过下去,比什么都强。” 魏嬿婉猛地抬头看他。 他说得如此轻巧,如此理所当然,仿佛纯嫔娘娘那精湛算学,那满腹经纶,都只该落得被埋没的结局。 凌云彻忽然指着宫墙上巡逻的灯笼:“你看那光,能照亮丈把地就够了,非要追着日头争辉,灯油烧尽了也枉然。” “话是这么说….可这‘本事’学到手里,就是自己的。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机会,若有一天…万一呢?就像我们这样的,在宫里熬日子,”她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里掺进一点模糊的向往与执着,“若手上有一两样拿得出来的东西,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得多吧?” 她想,便是用不上,自个儿心里头明白自个儿‘有’那滋味总是不一样的。 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人问她‘魏嬿婉’三个字该如何写,可她就是知道。 她看向凌云彻腰间系刀带子的磨损处,新话换了旧话:“你上次…不是说起侍卫处那空出来的…什么的缺吗?我那边再做满两个月的针线,能再挤出来些,你那头,是不是也能想想办法?或者…能不能探探上面的口风?” “机不可失,错过了这一回,下次还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哪怕是块垫脚的石头,咱们也得想法子先踏上去一步呀。你看,我现在在钟粹宫,这不就做对了吗?” 凌云彻原本还算松适的神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箍紧了。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魏嬿婉的脸,视线立刻又弹开,“这事儿…急不得。” 他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伸手掸了掸胸前其实并无多少尘土的衣襟褶皱,一下,又一下,动作毫无必要地重复着。 “我在冷宫那边,还有差事要干。” 随后,他干脆站直了身子,目光越过魏嬿婉头顶稀疏的树枝,投向他守卫的西华门方向,语气陡然急促了几分:“你看这天,阴得厉害!怕是一会儿功夫就得全黑了。我…西边角门那头该换值了,今儿该我轮哨。” “你也赶紧回吧,别叫人撞见。” 魏嬿婉怔怔地望着凌云彻消失的方向,那身影彻底隐没在宫墙厚重的暗影中,无声无息。 甬道两侧高高的砖墙在昏暗天光下愈显阴冷逼仄,将她紧紧夹在中央狭窄的缝隙里。 风大了些,带着夜露的潮冷,拂起她额边未曾精心整理的小碎发,带来一种微痒的凉意。 她被一种说不清的孤寒擒住了。 魏嬿婉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方才自己靠着的砖墙,粗粝的触感划过指腹,带着正在快速消散的余温。也只有这点冰冷的实在感,能让她确认自己并非一片全无分量的尘埃。 至少,她也曾在这片墙上留下过温度。 第5章 悲秋 秋意日深,寒霜渐重。 魏嬿婉正擦拭铜鹤香炉的爪趾,炉膛内积着昨夜的冷灰,指尖拂过,便沾了一层死寂的霜白。 忽见三五太医,提着药箱自钟粹宫外匆匆而过,直往长春宫方向疾行。领头者须梢尚垂着未拭净的汗珠,她忙将头埋得更低——那汗气混着参片的苦辛,沉甸甸地压下来,竟令满院秋海棠都蔫垂了娇瓣。 长春宫的门槛,再次被永琏阿哥急促而微弱的气息越过。沉重的宫门在太医们身后合拢,却关不住一种无声而沉重的东西,迅速弥漫开来,压得整个宫苑透不过气。 隔着厚重的锦帘,皇后娘娘那素日里最是端稳持重的清音,竟带上了难以抑制的颤抖:“如何?究竟…究竟如何?” 殿内死寂片刻,唯闻更漏单调的滴水声。 终于,太医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帘外:“禀娘娘…阿哥此症根深蒂固,怕寒气,怕尘絮,若是能一路保到明年夏天,便大有转机。” “…” 众人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彼此目光仓皇一碰,旋即惊恐地垂下。 殿内的空气陡然凝固,连一根绣花针落地都嫌太响。 皇后背脊挺得笔直,可那张面庞已血色褪尽,只余下一片惨白与冰冷。她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深深掐进凤穿牡丹纹锦缎里,骨节因用力而嶙峋突出,泄露着那强行压抑,却已濒临崩溃的惊涛骇浪。 消息无声地蔓延开去。 往日里或明争暗斗,或笑语嫣然的嫔妃们,都敛了神色,行走间脚步放得极轻,连衣袂的窸窣声都刻意压低了。在长春宫请安时,言语更是斟了又斟,唯恐一丝不慎便触痛了皇后。 安华殿骤然成了宫中最忙碌的去处,从晨光熹微到暮鼓沉沉,仿佛要将所有的祈愿都化作青烟,直抵那渺茫的云端神佛座前。 魏嬿婉裹紧了身上的夹棉坎肩,与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宫女并头走着。 灯笼的光晕在青石板上投下三人模糊晃动的影子,拉得细长,又被风揉皱。四下寂静,唯有她们鞋底摩擦地面的轻微声响。 确认无人,方敢碰头私语。 “我认识个姐姐,就在殿外伺候茶水,她说,皇后娘娘自打昨儿进去,就一直跪在佛前,蒲团都没挪动过。” “真的?那怎么行,就没人劝一劝吗?”魏嬿婉一双秋水明眸在昏暗光线下倏然睁大。 右边瘦高些的宫女立刻嗤了一声,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世故和轻蔑:“劝?哪有人敢呐!” 她斜睨了魏嬿婉一眼,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 “让你去,你敢吗?那可是皇后娘娘!心尖上的阿哥病成那样,谁这时候凑上去,不是往刀尖上撞?” “你是不晓得,安华殿今日那香火,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师傅们念经念得嗓子都哑了。” 魏嬿婉不语,寻常人自是不敢劝的,那皇上呢? 皇上是皇后的夫君,是永琏阿哥的阿玛,他是这紫禁城唯一的主宰,是唯一能越过那森严的规矩,能抚平皇后剜心之痛的人! 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形销骨立地跪在佛堂,看着自己的嫡子挣扎在生死边缘,他就忍心? 他就不该去把那摇摇欲坠的人扶起来,哪怕只说一句“保重凤体”? 又或许是说了吧…,天子亦是人父,亦有丧子之痛。 思绪不受控制地滑向另一个角落,永璜也是皇上的儿子,可这个孩子,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几经波折,才辗转到了纯嫔娘娘身边,得了一隅安身之所。 那些暗无天日,提心吊胆的日子里,这个高高在上的阿玛又在哪里呢? 她仿佛看到曾经那个瘦弱的孩子,在无人问津处瑟缩。然后,那个所谓的‘阿玛’出现了,像在库房里随意挑选一件蒙尘的旧物,‘突然’想起了这个儿子,‘突然’在一群人里要他选养母。 真的是这样‘突然’地,就疼爱起永璜了吗? 那疼爱来得太突兀,太不合常理,倒更像是,永璜‘突然’有用了。 这滋味,她太懂了。 紫禁城外的那个破落小院,何尝不是另一个宫廷?她的额娘,为了那个能传宗接代的弟弟,又何尝不是这样待她呢? 她若能给家里带去银子,哪怕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哪怕是她在四执库冷水里浸泡得烂掉的手拼命浆洗换来的,她便得一句口头上轻飘飘的‘乖女儿’。 那声音里又有多少真心?不过是对那叮当作响的铜板的欢喜罢了。 她若不能给家里带去银子? 那些威胁谩骂,就会透过宫墙的缝隙泼进来。 殷殷期盼的家书,薄薄的一张纸,展开来,字字句句都是索要,是催促,是刻薄的埋怨。没有一句问她在这深宫里过得好不好! 渐渐地,她害怕起家书。 这一次,又会要多少?这一次,又会骂得多难听?额娘那刻薄尖利的嗓音,弟弟那理所当然的索求,仿佛能穿透纸张,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那种害怕,让她恨不得如壁虎断尾,最好和这家人再不认识!甚至幻想过自己只是一个无根无绊的孤女,孑然一身在这深宫里沉浮。 然,那是额娘啊! 没有家人更如浮萍一般,若彻底没了那点微末的‘根’,她魏嬿婉算什么?一个连姓氏都轻飘飘无处安放的奴才!一个随时可以被碾死的蝼蚁! 长春宫皇后尚有剜心泣血的资格,而她若连这点被利用的价值都失去,被家人彻底厌弃,那便真的一阵风就能吹散,消失得无声无息,谁也不会记得她了。 不甘心。 她不甘心。 若她魏嬿婉是男子,她定会珍惜这用姐姐血肉换来的机会!她会比任何人都更拼命地去读书习字,去抓住任何改变命运的绳索! 男子多好啊!他们生来便被赋予了无上的特权,降生在期待里。对他们而言,读书是理所当然的,不必像她这样,为了识得几个字,要偷偷摸摸,要付出比男子多出百倍的艰辛。 学堂的大门,圣贤的书卷,天生就在为他们敞开。更可恨的是,他们脚下有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路,他们能科考,能做官! 而女子呢? 魏嬿婉的目光穿透重重宫墙,望向那被高切割成方块的天。 女子的路在哪里?生来似乎就只有一条窄得不能再窄的独木桥——依附。 依附父兄,依附夫君,依附儿子。 她们的‘有用’,永远系在另一个男人的身上。在家时,价值在于能否为父兄换取利益;出嫁后,价值在于能否为夫家诞育子嗣,操持家务;即便侥幸熬到儿子出息,价值也只在‘母凭子贵’四个字上。 她们的才情,她们的心智,她们的所有努力,最终都只能化作妆点他人门楣的锦上花,或是延续他人血脉的容器。 就连那金尊玉贵的天下女子之极,此刻不也正以身为祭,用指尖血和绝食长跪,为一个儿子的性命向渺茫神佛苦苦哀求?皇后的尊荣与悲苦,同样系于一个‘子’字! 魏嬿婉放轻脚步,沿着回廊往永璜阿哥所居的方向走去。经过正殿东侧暖阁的窗下时,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纯嫔微微垂着头,那把月琴,此刻就搁在她并拢的膝上。 别人或不知道,可她知道,这是纯嫔喜爱之事,擅长之事,是除了心系永璋阿哥之外,属于她的快乐。 她喜欢听纯嫔弹琴,正如喜欢听纯嫔为永璜阿哥讲诗。 她看着纯嫔娘娘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动作,一遍又一遍轻轻抚摸着月琴。从琴头到琴尾,又从琴尾到琴头。那动作里,饱含着一种深沉的眷恋,一种难以言说的渴望,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地压制着,不敢有丝毫逾越。 魏嬿婉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她能想象出那琴弦在指腹下细微的震动感,能想象出如往日里娘娘指尖轻轻一拨,那缠绵的琴音便会如流水般淌出。可此刻,那琴弦愣是一声响都没敢发出来。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衬得那无声的抚摸愈发寂寥,愈发沉重。 她猛地就明白了。 皇后确实是悲苦的。 然坐到这个位置上,一人的悲苦,就该是满宫是悲苦。轰然压在了这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压在每一个女人的心头!让她们连呼吸都不敢放肆,连一丝一毫的欢愉都成了罪过。 皇后的悲苦,压得其他深宫女子更悲苦了。 魏嬿婉仓促地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永璜阿哥暖阁的方向疾走。 那时她心中唏嘘,这金瓦朱墙在百姓看来是那么的尊贵,可真瞧了才知道,里面住的人竟一个个都那么苦。 就在这阖宫连胭脂都不敢搽的时候,御花园的碧草间,一袭浅碧宫装,正将一只纸鸢放上青空。 银线在她手中颤动,纸鸢越飞越高,直向冷宫方向飘摇。 “你简直全无心肝!我儿在生死间挣扎,你倒在此嬉戏放鸢?!” 第6章 风起云涌 暴雨后的紫禁城,水滴慢悠悠从琉璃瓦当的缝隙坠下,不紧不慢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微不足道的水花,旋即又汇入低洼处的薄薄水镜里。 这滴滴答答的声响,像是暗地里的叹息,在宫人们谨慎交错的步履间顽固地渗出来,浸透了六宫。 一个端着铜盆的小宫女在抄手游廊拐角处,被另一个提着水壶的同伴扯住了袖子,声音虽细,却挡不住里面的惊悸:“你是没瞧见,御花园附近当差的姐妹学的,那模样…” 昔年宫女打碎御赐珐琅瓶,皇后只命人扫净残片,温言道:“器物有命数,强求反损福德。” 宫人们私下议论起皇后,无不带着敬畏与叹服,言其“最是宽和体下”、“气度天成,母仪万方”。 这般长孙皇后再世似的人物,竟为一介常在动了罚跪的宫规。 最初的惊愕甫一褪去,揣测与议论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在紧闭的宫门后、在交错的眼风里疯狂滋长。 “定是她在背后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或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否则以皇后娘娘的仁慈,何至于此?” “听说是放了纸鸢…” “什么?!二阿哥如今都这样了…她竟敢…” 宫闱之中,私语传递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魏嬿婉甚至无需刻意探听,便已然知晓了那位敢于在愁云惨雾中'不苦'的主子是谁。 这行径是何等的胆大妄为!那一瞬间,她仿佛在那风筝的飘摇中,窥见了一丝令人心悸的‘自由’。 魏嬿婉又觉一股寒意弥漫开来——这世上的恶毒千千万,最最可怕的,恰是这份浑然不觉的愚蠢! 又过几日,消息再传出来,已成海常在罚跪后大病。 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那样一场彻骨的冰雨,那样一场锥心刺骨的折辱。风寒入骨,高烧不退,加上惊惧交加,心气郁结,这病,来得又急又凶。 恰在此刻,暖阁外正殿方向,纯嫔娘娘略带忧虑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可心?可心!” 脚步声轻快地响起,是纯嫔娘娘身边得力的大宫女可心应声而至:“娘娘,奴婢在。” 纯嫔娘娘的声音略略压低,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关切,和一丝小心翼翼:“去把我库房里那支上好的老山参找出来,再带上些温补的燕窝,阿胶。随本宫,去探一探海常在。” 不多时,纯嫔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她看向永璜:“永璜,来。昔日海娘娘也曾照拂于你,如今她病了…随纯娘娘一同去瞧瞧她罢。” 永璜便跟着纯嫔娘娘去了。 魏嬿婉垂手侍立一旁,唇瓣微启。 值此风声鹤唳之际,海常在方因‘不敬’之过被皇后重责,如同染了疫病,旁人避之唯恐不及。 纯嫔娘娘此刻送去补品,虽出自姐妹情谊与本心良善,然落在长春宫那压抑紧绷的弦上,又当如何解读?岂非被视为同情,甚或是对皇后责罚的质疑? 终究,她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主子们的事,岂是一个宫婢能置喙的? 初冬难得的暖阳慵懒地洒在钟粹宫的庭院中,驱散了几分寒意。魏嬿婉的目光总不自觉地飘向宫门的方向。 纯嫔款步出了钟粹宫,又去寻那位大病初愈的海常在了。不,如今是海贵人。 这宫里的恩宠,当真是变化莫测。 这已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自那场冰雨和探病之后,海贵人的身影,便如同悄然攀附上钟粹宫檐角的藤萝。 御花园幽径,太液池畔水榭,乃至海贵人略显偏僻的宫室,时常能见她们并肩徐行,低语切切,或静静对坐。 那画面,如同两株在深宫阴影里相互依偎的兰草,透着一种外人难以介入的亲昵与同病相怜? 于是这份亲昵悄然缠绕着钟粹宫,亦悄然改变着些什么。 每当永璜捧着写得工整漂亮的功课,或是兴冲冲地讲述着新学的道理,想要向纯嫔娘娘献宝,那曾经温柔抚摸永璜发顶的手,迟疑了。 她或许会接过那纸,匆匆扫过一眼,口中说着“永璜真棒”之类的话,但那语气是浮在表面的。更多的时候,却是微微侧过身去,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名的远方,眉宇间笼上一层驱不散的愁云。仿佛永璜的每一点进步,都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午后的光透过茜纱窗格,被切割成细碎而朦胧的金斑,落在纯嫔娘娘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她刚跨过门槛,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连廊下新开的几盆素心兰都未能分去半分注意。 她重重跌坐在酸枝木圈椅里,指尖无意识地掐着扶手上微凸的雕花,仿佛要借那点坚硬的触感稳住心神。 “唉,嘉嫔那张嘴,说话从不知积德!她明知二阿哥的哮症,当着众人的面,提什么御花园的芦花颇胜,又对着莲心戳人痛处…。这宫女配太监,本就是——”纯嫔娘娘的声音猛地顿住,带着一丝顾忌皇后的惊悸,硬生生将后半句最不堪的真相咽了回去。 可心低眉顺眼:“是呢,嘉嫔娘娘说话一贯如此。只图自己痛快。” 纯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翻涌的不止是愤懑,更添了一层深重的疑惧。 “不过她有一句话倒叫我十分在意…,永璋养在我身边时一直颇得皇上喜欢,怎么进了撷芳殿就惹皇上嫌了呢?我倒也确实听永璜提起来过,那些嬷嬷对永璋是格外惯着些,莫不是…。” 可心不敢接话,只敢宽慰两句:“阿哥年纪还小,淘气些也是有的,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纯嫔突然胳膊重重落在桌上:“玫嫔和仪嫔的孩子不就被害死了么!好在,好在这宫里,还有海贵人为本宫着想。” 是谁在背后授意?是谁欲毁掉她的儿子? 殿内死寂,只有纯嫔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永璋阿哥正是对身边物件充满依恋的年纪,他有个心爱的布老虎,黄底黑纹,针脚细密,是他睡觉要搂着,玩耍要抱着的宝贝。然这个年纪的孩子,越喜欢什么,越会弄坏什么。 午后的暖阁,纯嫔正和海贵人叙话,永璋抱着他那破旧的布老虎摇摇晃晃地跑进来,一头扎进纯嫔娘娘怀里。 纯嫔搂着儿子,看着他怀里那只灰扑扑、掉了毛的老虎,忍不住笑着打趣:“瞧你这孩子,总抱着个娃娃,没个男孩样。” 这话本是带着宠溺的玩笑,旁边侍立的乳母贾嬷嬷,许是觉得主子这话有损小阿哥的‘英武’,又或是想显摆一下小阿哥的‘骨气’,立刻堆起笑脸,分辩道:“娘娘说笑了!三阿哥可喜欢这个布偶了,宝贝着呢!上回在撷芳殿,二阿哥瞧见了喜欢,伸手想拿,咱们三阿哥抱得紧紧的,他也不肯让呢!” 这又不知是哪句话不对,待海贵人离开钟粹宫,纯嫔娘娘的脸色格外不好。 自那日后,如同附骨之疽的恐惧,彻底攫住了纯嫔娘娘。她将所有的注意力,以一种近乎病态的强度,重新扑到了永璋阿哥身上。 魏嬿婉常于入夜时分立于窗外,凝望那间安放月琴的屋子。 窗内,那把曾为主人珍爱的月琴,依旧静卧琴台。 它先是喑哑,如今久未再抚。 起风了,冬天总是一副咄咄逼人的刻薄相。 永琏阿哥病势愈沉,太医言不可轻动。皇后此时追悔,欲接永琏回长春宫亦不能了。 夜寒彻骨,殿内炭火炽红,药气混着焦苦的甜腥,丝丝缕缕自门缝渗出,转瞬又被呼啸的北风撕得粉碎。 皇后就坐在撷芳殿外,她背脊挺得如一块将裂未裂的玉璧,那是她身为皇后最后的体面,然袍袖下紧攥的掌心早已被指甲刺破,血珠凝成冰碴,黏在迦南佛珠的缝隙里。 守着,盼着,望着。 殿内倏然爆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她猛地起身,却被素练死死拽住袍角:“娘娘!您进去会惊了阿哥气脉啊!” 皇后踉跄跌回冰冷的石阶,凤冠珠翠撞在阑干上,玎珰作响。 这是她最放任自我的一刻,最不似一位皇后的一刻。 魏嬿婉梦中惊醒,赤足奔至窗边,忽闻风声里裹挟一声凄厉欲绝的哀鸣:“永琏!!!” 同年冬,未几。 启祥宫传来喜讯,嘉嫔诞下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龙颜大悦。 暗潮汹涌中,暖阁里静得唯余墨条摩擦砚台的沙沙细响。魏嬿婉垂着眼睫,专注地伺候在永璜的书案旁,看着那漆黑的墨汁在青玉砚中渐渐晕开。 窗外是难得的晴日,却驱不散室内的沉闷。 魏嬿婉终是忍不住:“奴婢明明听见,海贵人让纯嫔娘娘带着您,和三阿哥一同去启祥宫的…” 这些时日的种种变故,她都看在眼里,怎就落得如此光景? 永璜正提笔临帖,小小的背脊挺得笔直,下笔一丝不苟。他身量见长,脸颊却似比先前更为清瘦。 他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不见委屈或愤懑,唯有一片与他年纪全然不符的平静。 “我非纯娘娘亲生,纯娘娘自有亲生子嗣。” 魏嬿婉犹自不甘:“奴婢是怕您受委屈。” 她看着他被迫接受这份疏离,看着他努力以懂事与优秀维系那点微薄的关注,如何能不替他心酸? 永璜轻轻摇头,那平静的目光中竟含着一丝安抚:“便是替我委屈,也万莫教纯娘娘瞧出来。”他顿了顿,小脸上现出一种近乎警醒的郑重,“若离了钟粹宫,只怕日子更为艰难。” “待我长成开府,便都好了。” 魏嬿婉默然。 待永璜开府,她又当置身何处? 方才因永璜懂事隐忍而生的悲悯与酸楚,此刻只余下一种更现实的、属于她自身的冰凉。 留在钟粹宫伺候纯嫔?此念几乎下意识浮现。钟粹宫,确是紫禁城中难得的清净地。纯嫔性情温和,不苛待下人,永璋阿哥尚幼,宫务也相对简省。 她熟悉此处一草一木,熟悉纯嫔脾性,亦熟悉永璜阿哥?不,那时此处便再无永璜阿哥了。 然这里已有可心这位掌事大宫女。 纯嫔的饮食起居、宫务琐碎、乃至永璋阿哥日常,皆由可心一手打理,安排得滴水不漏。可心精明强干,更紧要的是,她盘踞此位已久,根基深厚,深得主子信重。 她一个后来者,一个照顾永璜阿哥的‘外来的’宫女。永璜在时,她尚有一份明确的差事和立足之地。一旦永璜离开,她在这钟粹宫的位置,瞬间就变得无比尴尬。 或者….随永璜阿哥同去? 永璜开府,身边总需要信得过的旧人伺候。她照顾他尽心尽力,永璜阿哥待她也远比对其他奴才亲近依赖几分。若他能开口要她… 这几缕不安,转瞬便在纯嫔晋封纯妃的喜讯中消融了。钟粹宫的琉璃瓦映着启祥宫漫来的霞光,连阶前的白玉石也沁出暖意。 魏嬿婉带着两个阿哥,衣袂翻飞间搅碎了满地落梅。四只温热的小手攥紧她的衣角,不时对小乐子探头探脑。 魏嬿婉正欲俯身拢住这份喧闹的暖意,却见青砖地上漫开一道巍峨的影,立刻俯首跪地。 “皇上万安。” 永璋阿哥咯咯的笑声和小乐子尖细的嬉闹戛然而止,她盯着眼前那片明黄袍角下微露的玄色缎靴尖,龙纹的鳞爪在日光里泛着冷芒。 如此之近,近得她几乎能嗅到那衣料上独属于养心殿的沉水香,带着一种遥远而威严的气息,沉沉压下来。 第7章 希望 暖阁内的低语戛然而止,门帘被一只素手急促掀开,纯妃与海贵人相偕而出。 珠钗微颤,莲步姗姗,对着御驾盈盈下拜。 “臣妾请皇上安。” 皇帝眼中含笑,声音亦染上几分愉悦:“钟粹宫这般热闹,朕闻之便觉欢欣。都平身罢。” “谢皇上。” 他的视线掠过纯妃,极自然地落在了她身侧的海贵人身上。 “海贵人亦在此处。” 纯妃闻言,面上温婉的笑意愈深:“海贵人艳羡臣妾膝下有子,常来帮衬。皇上,海贵人若能得育麟儿,才是福气呢。” “朕何尝不如此期望。子嗣绵延,方是国本之幸。” 魏嬿婉始终规规矩矩垂首,与小乐子并肩,形同无声的影,目光死死胶着在那双玄色缎靴之上。 皇后痛失嫡子,六宫尚在惊悸之时,佛堂中长跪不起的身影,指尖滴落的血珠,剜心泣骨的绝望……恍如昨日。 ‘子嗣繁盛’听起来如此不合时宜,甚至带着一种刺耳的讽刺。 然眼前人是皇上,皇上是无错的,所以不合时宜的,只能是皇后的悲恸。 她必须要再撑起皇后的躯壳,用哪怕最后一丝的气力,也要维持着那份属于国母的尊严。 在皇帝追求‘子嗣绵延’的愿景里,在妃嫔们争相邀宠的热闹里,被无声地要求尽快翻篇,被当作一件需要尽快扫除,以免影响‘国本之幸’的障碍物。 魏嬿婉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 她用余光去瞧身边的永璜,那张小脸上不见一丝波澜,更无半分艳羡。 他习惯被遗忘在这片欢声笑语之外,习惯以旁观者的姿态,聆听阿玛谈论其他孩子鲜活的,被珍视的瞬间。 在永璜面前,她倒似成了那个心内淤积着愤懑与委屈,亟需宣泄的稚童。 然他们又如此默契地忍住了,未置一词,未动分毫。 直至皇帝的话锋转向了永璋。 “不过,热闹虽好,永璋过了年也满四岁了,该是正经开蒙进学的年纪,不可一味贪图嬉戏淘气,整日缠着兄长疯跑。连带着永璜你,”他语锋稍顿,目光掠过永璜时并无停留,那点停顿更像是对‘榜样’的象征性提及,“也该收心了,莫要被弟弟的玩闹带偏了读书的正途。” 钟粹宫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 纯妃面上盈盈的笑意霎时褪尽,黛眉紧蹙,眸中盛满为子辩护的急切与疼惜。 “皇上……” 然那辩解之词方触及舌尖,撞上皇上不容置喙的目光时,便似撞上铜墙铁壁,猛地弹回。最终只化作微微颤抖的低首,纤指死死绞住了袖口的锦绣云纹,那精致的缠枝莲亦不堪这压抑的力道,痛苦地扭曲着。 “回皇上话,”魏嬿婉的声音清亮而柔婉,她微微倾身,姿态恭谨,恰到好处地打破了沉寂。 “大阿哥最关切兄弟情谊,唯恐怠慢了弟弟的教养,是以每日温习功课、读书习字之时,必请三阿哥一同聆听呢。奴婢还曾数次见大阿哥亲执墨笔,耐心细致地教导三阿哥,一笔一划,毫不懈怠。” “噢?”皇帝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脸上那点刚浮起的严肃瞬间被好奇取代,眉峰舒展,甚至带上了一丝惊喜的笑意:“永璋会认字了?” 永璜立刻展现出兄长的担当与温厚,他身形微动,轻轻地环住了身边小小的永璋,那动作带着些许庇护的意味。微低下头,靠近弟弟红润的小脸,俊朗的眉目舒展,全然不见之前的沉郁。 “三弟,你仔细看看,那中间挂着的,是什么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永璋身上。 魏嬿婉心口擂鼓般狂跳。 这一步,是她赌上去的!皇上不会计较自己的儿子,可她只是个小小宫女…天子一念,可定生死。 若永璋阿哥答不出,或答错了,皇帝方才那点因永璜而起的赞许瞬间便会转为不悦,而这不悦,第一个承受雷霆的,绝不会是纯妃娘娘,更不会是懵懂的永璋,只会是她这个胆敢妄言 ,误导圣听的卑贱宫女! ——她怕极了九五至尊的一念之间,可她不后悔赌! 顺着兄长的指引,永璋认真地看向那巨大的匾额。复杂的笔划对他而言还有些吃力,但他辨识着最清晰的那个字形,小嘴一抿:“粹!” 一个字,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响亮,瞬间击碎了所有的紧绷! “哈哈!”皇帝龙心大悦,朗声笑起,看向永璜的目光也多了分慈爱与赞许,“好,好!果然认得!永璋也大有进益了!永璜,你这个兄长,教导得很是用心。” “皇阿玛谬赞,不是儿臣用心,是三弟资质聪颖。以前,只是撷芳殿的嬷嬷们太过宠爱了三弟。”永璜微微欠身,露出了一丝清浅的笑意,得体大方。 魏嬿婉目光像轻柔的羽纱,抚过他依旧挺直的肩背,落在他环抱着弟弟的手臂。看到他顺势而为维护了弟弟,也保全了自己的处境,心头涌动起如释重负的欣慰。 突然,皇帝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啊,是伺候纯妃的?” 魏嬿婉忙回过神来行礼——这是多么珍贵的机缘!若能在九五至尊面前博得一丝印象,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她的前程,她心心念念的云彻哥哥的前程,或许就真能拨云见日,走向那柳暗花明的境地! “回皇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却又努力维持着恭敬与柔顺,“奴婢…是刚刚拨到钟粹宫的。承蒙纯妃娘娘不弃,恩典浩荡,让奴婢有幸侍奉大阿哥左右。” “人倒是机灵的。”皇上似乎一眼看穿了她方才挺身而出的心思,以及此刻强压的激动。但出乎意料地,唇边却并未浮现怒意,又奇异地含着一丝赞许,“用心伺候着吧。” 魏嬿婉当即大喜,那便是夸奖了! 她无法自抑地扬起笑意,明媚而真切,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是。” 这次不仅帮了永璜阿哥,也帮了永璋阿哥,更在皇上面前露了脸!纯妃娘娘看在眼里,赏罚分明,也定会记住她今日的功劳! 待日后她更说得上话了,最好能求纯妃娘娘恩典,将春婵也拨到钟粹宫,再给云彻哥哥换出来… 魏嬿婉欢喜地转身,身体都轻盈了几分。 一道视线,带着穿透皮囊的审视和难以言喻的深意,如同潜伏在暗影里的毒蛇,悄然地黏在了她的肩胛。 第8章 白玉霜方糕 海贵人款移莲步,近至纯妃身侧。 “姐姐,”她轻启朱唇,眼波微转,秋水般掠过魏嬿婉低垂的发顶,“适才那小宫女,临危不惧,护主情殷,真真是个水晶心肝、琉璃肺腑的人儿。若非她灵机一动,巧言应对,只怕永璋阿哥要受好大的委屈,连带着姐姐的清誉,也难免在圣上跟前蒙尘了。” “这般忠心耿耿,又伶俐剔透的奴才,实在难得。姐姐,您素来仁厚,这般有功之人,可该好好赏她一番才是。” 纯妃闻言,唇边笑意倏然真切,更添几分施恩者的雍容,曼声唤道:“可心!” 大宫女可心立时如影子般趋前,垂首恭应:“主儿。” “去,把本宫案上那盘白玉霜方糕,给嬿婉!”她特意顿了顿,语气轻扬,“今日她伺候大阿哥有功,该赏!” “是。”可心领命,转身从那侍立小宫女捧着的紫檀食案中,小心翼翼地端下了一碟点心。 那白玉霜方糕,莹润如羊脂美玉,表面覆着一层细密如霜的糖粉,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钻入鼻端,是这深宫底层从未奢望过的珍馐。 魏嬿婉上前一步,敛衽屈膝,指尖触及冰凉细腻的瓷面时,那微小的分量却陡然化作千钧之重——哪里是糕点的重量?分明是主子金口玉言赐下的认可,是她用一身孤勇胆识,在这森严的宫阙下,为自己挣来的第一缕微光! “奴婢谢纯妃娘娘厚恩!谢海贵人提点!” 她深深屈膝,头颅低垂,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脊梁竟前所未有地挺直了一分。 四执库冰冷的脏水,家书中催命的字句,那些匍匐于尘埃,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到连呼吸都带着卑微的日子,仿佛都被眼前这白瓷碟中,雪也似的方糕,一点点覆盖、掩埋,透出一点点暖意与甜香来。 这份骤得的恩荣,令她心头滚烫,恨不能立时寻一人分享。能分享这悲喜的,唯有那个在泥淖里与她一同挣扎过,深知她所有卑微与渴望的旧人。 于是,趁着主子们歇中觉的空当,她将几块珍贵的白玉霜方糕,用素净的油纸仔仔细细包裹起来,动作又快又轻,如同呵护一个易碎的美梦。 春婵还在四执库当差。 这熟悉的地方,空气里永远弥漫着皂角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魏嬿婉一眼便瞧见那灰扑扑的身影,正弯着腰,在一排巨大的洗衣盆前,奋力搓洗堆积如山的衣物。那单薄瘦削的脊梁,在无休止的沉重劳作下,仿佛随时要折断。 魏嬿婉的心猛地一酸,那背影分明就是不久前的自己! 她快步上前,轻声唤道:“春婵!” 春婵闻声,茫然地抬起一张泛红的脸。待看清是魏嬿婉,那黯淡的眼眸瞬间被点亮,绽放出惊喜的光芒:“嬿婉!” “快随我来!”魏嬿婉拉着她避开管事嬷嬷的视线,如同拉着自己失散的半身。 两人仍如往昔般,缩在冰冷的石阶上。 这坚硬硌人的石阶,曾是她们小小的避风之所,能在此暂喘一口,便是难得的福气。 魏嬿婉恍惚间,仿佛自己仍是四执库那个无望的小宫女,方才因前程升起的微弱星火,在这熟悉得令人心悸的角落,在故人依旧深陷的泥淖面前,又显得那般飘渺虚幻。 她带着一种献宝般的虔诚,从怀中捧出那个被体温焐热的油纸包。 素净的油纸一层层揭开,如同剥开一层层隐秘的希望,露出里面雪白诱人的白玉霜方糕,那清甜的香气瞬间压过了周围的皂角味。 “春婵,快尝尝!是纯妃娘娘赏的,我特意留了几块!” 春婵眼睛瞬间睁大了,她伸出手,那手指因长期浸泡在碱水里,红肿、开裂,布满了冻疮和老茧。于是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洁白无瑕的糕点时,她猛地又退缩了,怕自己玷污了这份圣洁的赏赐。 “这是娘娘赏你的…,而且,我…我手脏…” “没事!我喂你!”魏嬿婉不由分说,拿起一块方糕,直接喂到春婵嘴边。 “春婵,以后…”她顿了顿,看着春婵那小口小口咀嚼的模样,声音哽了一下,“我们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这一盘糕点算什么,想吃多少都有!” 春婵吃得那么珍惜,那么投入,连掉落在掌心的糖霜碎屑都用指尖小心地沾起来送入口中。 这白玉霜方糕,在纯妃娘娘的宫里,不过是随意赏人的小点心。永璋阿哥闹脾气,这样的糕点不知摔砸在地上过多少盘,被踩进泥里如同弃履。 然对于她和春婵,对于这四执库万千挣扎在底层的宫女来说,它却成了不可多得的至宝,吃一口就能成仙,就能暂时忘却这灰暗的现实,触摸到一丝体面的边缘。 “真甜…,嬿婉,你说得对,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作死的小蹄子!眼皮子浅的东西!这点差事都办不利索,仔细你们的皮!” 芬姑姑! 魏嬿婉与春婵目光一触,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惊惶。再不敢有丝毫迟延,匆匆低语作别,各自慌忙转身而去。 春婵胡乱在粗布裙上抹了两把,口中那半块白玉霜方糕的甜意尚未散尽,舌尖仍贪恋着那点糖霜的缠绵,手指已重新没入了冰凉浑浊的洗衣水中。 魏嬿婉一步三回头,目光恋恋,似欲穿透院墙,再看一眼方才与春婵并肩而立的方寸之地。 她摸索着,触到油纸包里最后一块白玉霜方糕,迅速塞入口中。宛如春日里悄然拂过池水的微风,温软缱绻。可那甜意终究太短太轻,仅够在喉头略作徘徊。 她喉头微微滚动,艰难地咽下,连同那舌尖的甜,一并咽下的是心里那沉甸甸的苦水。 魏嬿婉紧了紧手掌,猛一转身,决然不再回望。门外阳光正烈,泼金般浇下来,灼得人皮肤发烫。她昂起头,挺直腰身,一步一步踏入那炽热的金光里。 她不能回头!不能沉溺于自伤自悼的泥潭里,哪怕只是一丝的甜,她也必得攥紧它,踏着它,一刻不停地向上爬去! 第9章 路漫漫 子夜深沉,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欲熄。 永璜还伏在紫檀案前,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几乎要埋进那堆书卷当中。 魏嬿婉步履轻得如同怕惊扰了这脆弱的烛火:“阿哥,您用功勤勉,奴婢看在眼里,钦佩在心。夜已这般深了,寒气侵骨,身子要紧,不若先歇息片刻,待明晨再续?” 永璜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字里行间,沙哑道:“犹记皇阿玛曾考校二弟,背得是《千字文》,夸他声如碎玉。而我背完《出师表》,只得一句‘尚可’。” 她躬身添茶,氤氲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过于冷峻的侧脸。 “奴婢家乡有花,名凌霄,最是坚韧不过,便是落于砖缝瓦砾之间,无人看顾,也能生生不息,自个儿向上攀援。” 那双执笔的手终于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薄薄的水汽,落在魏嬿婉低垂的眉眼上。 他们是这样像,像到轻而易举看穿彼此隐藏的野望。 “这紫禁城里,人人都长着千副心肠。我空顶着皇长子的名头,却是这宫里最不起眼的一个。皇阿玛的目光,几时真正落到我身上过?偏偏,就因着这点稀薄的天家血脉,机缘之下,倒成了人人眼里可用的棋子。” “你呢,嬿婉?你待在我身边,是否也如旁人一般,心里盘算着,待价而沽?” 魏嬿婉抬眼迎上那道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如冰,却没有让她退缩。 “阿哥看得透彻。这宫墙之内,谁不想活下去?谁不想活得更好一些?奴婢在四执库那些年,浆洗缝补,手浸在冰水里冻得裂开,日头晒得脱皮,寒冬腊月,手指冻得没了知觉,针都捏不住,可活儿一样不能少。” 她抬起自己的手,那上面的冻疮疤痕虽渐淡,痕迹却犹在。 “能到阿哥身边伺候,对奴婢而言,是莫大的福分,所以,阿哥问奴婢是否有依附之心,奴婢不敢欺瞒,有。奴婢想活得更暖和一些,阿哥好,便是奴婢好。” 永璜忽地笑开了:“我亦如此。” “有人教我摇尾乞怜,可我不愿永远匍匐在地,用那般不堪的姿态,换一丝怜悯。” ——“…疼么?疼就对了!记住这疼!这点皮肉之苦,若能换来你皇阿玛一眼垂怜,便是千值万值!你是长子,却无嫡子的尊贵,不靠些非常手段,如何出头?自伤,示弱,唤起你皇阿玛的怜子之心,这便是你的路!” 魏嬿婉不知永璜想到了什么,那张鲜有情绪的脸上,竟会浮现一丝屈辱与恶心。 恶心? 她愣了愣。 “嬿婉,我必须要比他们所有人都更勤勉,更刻苦,做得更好!我要让我的份量,足以重到皇阿玛无法再视而不见!” 魏嬿婉不再劝,她知道,阿哥需要的,是能在提笔时续上墨、烛尽时续上蜡的手。 “是,那奴婢去给阿哥的手炉再添些炭。” 假山石畔疏疏几杆翠竹被风推搡着,瑟瑟叩打着山石,声音清寂而寒峭。 方才从永璜暖阁出来,身上还残留着炭火的余温,此刻站在这风口处,只觉那点暖意瞬息便被呼啸的北风卷走。 途经纯妃寝殿后窗,忽闻里头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咳,虽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魏嬿婉疾走的脚步微顿,侧过耳细听片刻,那咳嗽声断断续续,似是强忍着不适。 翌日午后。 纯妃自晋升后心情一直不错,歪在暖阁的榻上笑意盈盈,海贵人坐在一旁的绣墩上,两人轻声细语地说着话。 永璋玩着新得的九连环,永璜也跟着摆弄了一二,室内弥漫着难得的‘母慈子孝’。 魏嬿婉觑准时机,端着一个素雅的白瓷炖盅,脚步轻巧地走了进来。 “娘娘,海贵人,两位阿哥安好。” 众人的目光被她吸引,魏嬿婉稳稳地将炖盅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揭开盖子,里面是炖得晶莹剔透的梨块,浸在琥珀色的汤汁里,点缀着几颗饱满的枸杞和银耳。 “奴婢瞧着,入冬以来,殿内烧着地龙炭盆,更易上火生燥。昨儿又听到娘娘偶有轻咳,便炖了这盅川贝雪梨银耳羹,润肺止咳,滋养津液。娘娘和阿哥们用一些,也好润润喉咙,舒坦些。” 纯妃看着那盅热气腾腾的甜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底流露出明显的满意:“你倒是有心,想得周到。快,先给海贵人盛一碗。这甜羹瞧着就好,妹妹你也尝尝,暖暖身子。” 魏嬿婉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奉到海贵人面前。 “姐姐待妹妹的心意,总是这般无微不至,事事想着妹妹,妹妹心里感念不尽。”海贵人笑着,目光掠过候在一旁的魏嬿婉时,却几不可察地浅了些。 魏嬿婉垂首侍立,姿态恭顺地听着纯妃娘娘和海贵人的闲谈。待那碗被海贵人浅尝辄止的甜羹搁下,她才上前,动作轻巧利落地收拾了小碗和银匙,又将那白瓷炖盅的盖子仔细盖好。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如同她来时一般。 “奴婢告退。”她屈膝行礼,声音柔婉,随即退了出去,门帘在她身后轻轻晃动。 暖阁内,纯妃仍忍不住对海贵人感叹:“这丫头,做事妥帖,在永璜那边更是没得挑,放在身边,真是个省心的。” 海贵人静静地听着,指尖捏着白瓷盖碗的沿儿,那温润的玉色衬得她指甲上淡粉的蔻丹愈发鲜亮。 “是呢,姐姐慧眼。这魏嬿婉,还是新拨来的,年纪不大,心思倒是玲珑剔透得很。能这么快就摸准姐姐的脾胃喜好,连姐姐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能留意在心,这份眼力见儿和用心,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纯妃一顿,她抬起眼,带着一丝探寻看向海贵人:“妹妹的意思是..?” “姐姐待下宽厚仁慈,是咱们宫里的福气。只是底下人太聪明,太会揣摩上意了,有时也需多留一分心。毕竟,心思太过活泛,想得太多,太远,也容易失了本分根基的安稳。” “不至于吧…”纯妃眉心微蹙,她看着海贵人认真的神情,螓首轻摇,鬓边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的流苏随之簌簌,“这丫头或是存了些讨巧的心思,可也难得能将这想头化在实处,既伺候得本宫舒坦,永璜也周全。无非想要我多疼疼她,无妨的。” 海贵人不再言语,只端起茶盏,用杯盖优雅地撇着那并不存在的浮沫。又闲话了几句宫中时新的花样子,便扶着叶心的手,款款起身告退。 暮色已如淡墨,一层层晕染上宫墙的琉璃瓦。将魏嬿婉半明半暗的身影勾勒得愈发单薄,却又透着一股子柔韧劲儿。 叶心觑着主子的脸色,终是忍不住,压低了嗓子问:“主儿,方才那钟粹宫的小宫女,您可是瞧出什么不妥?” 海贵人脚步未停:“叶心,你不觉得,她长得有些像.….” 她没有说完那个名字,但叶心跟随她多年,瞬间便从主子的眼神和未尽之语中明白了所指。 “我费尽心思,才在皇上眼前挣得两分薄面,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踩出一条细线,只为有朝一日能将姐姐从不见天日之地拉出来。” “可若此时,凭空冒出这么一个鲜嫩得能掐出水来,眉梢眼角又带着几分旧时风韵的新人儿…,你说,皇上对我的心思,还能剩下多少?” 叶心蹙眉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试探着进言:“主儿,那…若能将这魏嬿婉收归己用呢?她既是个伶俐的,又得了纯妃娘娘青眼。若能暗中笼络住,或许..将来还能探得些意想不到的消息,助娴主儿早日脱困也未可知?” “呵…”海贵人的声音透出一丝悲凉。 “年少时的几分情谊,在滔天富贵与无边春色面前,价值几何?姐姐在冷宫一日,皇上身边便多一日的新人笑。那些娇艳的花朵,一茬接一茬地开着,他早晚会将姐姐忘在那不见天日的角落里。这本就是天家常态。” “而若那魏嬿婉真有造化,得了势,那时,她身沐皇恩,手握权柄,风光无限。她还会记得是谁在泥泞里向她递过绳索吗?一个困在冷宫,对她再无半分用处的废妃?两个曾经试图操控她命运的女人?她不落井下石,已是念着旧日那点微末的‘香火情’了。指望她雪中送炭?痴人说梦。” 第10章 嬿婉及良时 魏嬿婉紧了紧身上的棉坎肩,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小心拢着永璜阿哥的肩背,将他送至尚书房那朱漆剥落的大门前。 “阿哥仔细脚下。”她低声叮嘱,眼瞧着那纤薄身影挺直了脊梁,一步一顿,迈过了那高高的青石门槛。 如往常一般,她并未即刻离去,总爱在这尚书房外多盘桓片刻。寻一处既背风又能影影绰绰窥见内里光景的廊柱。 她缩躲着身,寒风从廊柱缝隙间钻进来,刮在脸上生疼,却似浑然不觉,只专注地侧耳倾听,目光悄悄探向那窗纸微透的亮处。 黄铜炭盆里兽炭烧得正旺,暗红的火焰跳跃着,映得壁上历代帝王圣训的墨宝忽明忽暗,也将那授业老翰林的须发,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老学士身着深青官袍,腰束玉带,端坐于紫檀木大案之后,案头垒着线装典籍,摊开着山川舆图,一方端砚里,新研的松烟墨汁乌沉沉的,凝着光。 声音不高,却穿透风雪与窗纸,字字清晰:“昔者,秦孝公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君臣固守以窥周室,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 他讲的是《过秦论》。 魏嬿婉倚在冰冷的廊柱上,字句入耳,不过是些陌生的音节,只在心头撞出些模糊的回响,全然不解其深意。 然则,老学士抑扬顿挫的语调,依然紧紧攫住了她。她听得痴了,不觉间,冻得微红的指尖,正无意识地在结着薄霜的廊柱上轻轻描摹。 用几道微不可察的湿痕,模仿着那案头翰墨的走势。 她想抓住些什么,哪怕是一点,一横,一撇… 寒风卷过檐角,呜咽一声,魏嬿婉猛地惊醒。偷眼四顾,唯见雪落庭阶,寂寂无人,这才算了口气。 慌忙将沾了霜痕的指尖紧紧攥入袖中,怕被人窥破了这僭越的痴妄。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沿着来时的宫墙夹道,隐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君臣…固守…以…窥周室……包,包举宇内……” 她含混地念着,生怕自己忙着忙着就都忘了。 正自凝神,忽见前方仪仗簇拥,明黄伞盖在雪光中分外刺目。魏嬿婉心头猛地一跳,慌忙收住脚步,怕自己嘀咕的那几句入了耳。然而已然迟了,皇上的目光直直扫到她身上。 避无可避,魏嬿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比方才廊下的朔风更甚。 她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额头抵着冻硬的碎石:“奴,奴婢给皇上请安!” 御辇停下:“起来回话。” 魏嬿婉战战兢兢地起身,头却垂得更低,只敢盯着眼前那双金线密绣的龙靴尖。 “朕瞧着你有些面熟,是纯妃宫里的?” 魏嬿婉心下一松,又紧跟着提起,连忙回道:“回皇上的话,奴婢是在大阿哥身边伺候的。方才送了大阿哥去尚书房,便顺着御花园的小路回钟粹宫去,并非有意冲撞圣驾,求皇上恕罪!” “哦?”皇帝轻笑了一声,听在魏嬿婉耳中,比风更冷,又似乎带着点别的意味。 那目光落在自己脸上,缓缓流转,如同暖炉边拨弄炭火的金簪,看似暖意融融,实则灼得她肌肤生疼,脸颊不由自主地烧了起来。 突然,“你叫什么名字?” 皇上问她的名字了!狂喜瞬间冲散了恐惧。凭借她的伶俐,她的勤谨,若能得皇上重用… 她强压下几乎要溢出唇角的笑意,声音却因激动而更显清亮了几分,带上了讨喜的柔顺:“回皇上,奴婢名叫嬿婉。” “嬿婉……”皇帝重复着这两个字,尾音拖得略长,似乎在品味,又似乎在思量。 片刻,那低沉的声音里染上了一层更深的笑意:“‘亭亭似月,嬿婉如春’……极好,这名字十分配你。” 亭亭似月,嬿婉如春? 魏嬿婉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竟也能被赋予如此风雅的意境。她渴望皇上能再多说几句,像尚书房里的老学士那样,将她点拨一二。 于是鼓起勇气,飞快地觑了一下那模糊在明黄伞盖下的尊贵面容,复又垂下:“皇上,这诗念得真好听。可惜…,奴婢蠢钝,不懂得这诗里的意思。” 皇帝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居高临下的欣赏透出一丝狎昵:“你不必懂得。” 魏嬿婉猛地僵住,她下意识地牵动嘴角,想维持住讨好的弧度,将头垂得更低。 方才心头那点狂喜的金光瞬间碎裂。 她感觉到,那目光里的灼热,是另一种更令人难堪的审视。 她这样的微末宫女,只需懂得伺候主子,谨守本分便够了。那些‘亭亭嬿婉’的风雅,于她,皆是虚妄,皆是僭越。她只需像一件精致的器物,有个好听的名字,供人赏玩品评便是,内里的乾坤,却与她毫无干系。 “你姓什么?”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魏嬿婉心头又是一紧,不敢迟疑:“奴婢,魏氏,满洲正黄旗包衣…” “魏氏这个姓氏普通啊。”皇帝沉吟片刻,目光胶着在她低垂的一段颈项上,“不过出身上三旗,身份也不算低。” 她被瞧得如同芒刺在背,本能地想避开,却只能更谦卑地躬身:“奴婢虽是正黄旗包衣出身,但阿玛没得早,也没有争气的兄弟,实在,算不上好门第…” “呵,”皇帝轻笑一声,“门第的高低,前人留下的不过是块敲门砖。真正的高下,是要靠自己去争,去搏的。” 魏嬿婉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微光,被“不必懂得”浇灭的星火,又死灰复燃般跳动了一下。 “皇上,奴婢一个弱女子,真的可以吗?” 皇上不回答,只说:“朕记得有句诗,倒是应景得很——‘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魏嬿婉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张近在咫尺的的脸。她是不懂诗词,可她懂‘欢娱’本不该出现在这段话里。 皇上比她大了整整十六岁! 男子于十三四岁便会安排通房丫头,说句难听透顶的…,做她的阿玛都使得! 如今那句‘亭亭似月,嬿婉如春’的美好,也都被‘欢娱在今夕’彻底撕碎去。 她所渴望的‘懂得’,她所向往的‘重用’,在帝王眼中,最终都指向了那锦帐深处的‘欢娱’。 魏嬿婉死死咬住下唇,脸色褪得比地上的雪还要惨白,棉坎肩再也无法抵御这彻骨的寒意。 短暂的沉默在风雪中凝固,带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压迫。终于,皇上似乎欣赏够了她‘羞涩’模样,淡淡吩咐道:“起驾吧。” “起——驾——!” 直到那明黄消失在曲折的小径尽头,四周只剩下风雪呼啸的声音,魏嬿婉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身子猛地一软,几乎瘫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她匆匆忙奔向钟粹宫。 一丛覆雪的太湖石后,海贵人裹着一件银鼠灰的斗篷,静静地立在那里。 寒风卷过,吹动她斗篷的毛领。她缓缓抬起手,随意地搭在身边一株探出假山的枯枝上。 指尖微微用力。 “喀嚓!” 早已冻得硬脆的枯枝,被她生生从中折断,露出里面干枯发白的木芯。 一直屏息侍立在她身后的宫女叶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低呼:“主儿...” 海贵人却恍若未闻。 她缓缓松开手,任由那半截枯枝无声地落在脚下厚厚的积雪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洞。 “叶心,你瞧。”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魏嬿婉离去的路径。 “这宫里,怕是要出第二个阿箬了。” 第11章 云燕分飞 钟粹宫隔绝了御花园凛冽的风雪,隔绝不了魏嬿婉心头翻江倒海般的惊悸与恶心。 她不得不弯下腰,对着墙角干呕,却只徒劳地吐出几口酸水,烧灼着喉咙。 脑海里,皇帝那张带着岁月痕迹,却因权势而显得异常光润的脸,与她早逝的阿玛模糊的面容重叠、又分离。 那目光,那话语,那暗示…像一只冰冷滑腻的手,在她年轻的肌肤上逡巡,让她浑身汗毛倒竖,胃里阵阵痉挛。 一想到那样一个年纪的人,用狎昵的目光打量她,将她视为一件可供‘欢娱’的物件,她就无法自抑地感到可怕与肮脏。 然… 另一个声音,冰冷而现实,在她心底最深处幽幽响起。 顺从了他,成为主子。 一步登天。 锦衣玉食,仆从如云,再不必看人脸色,再不必在寒风中伫立廊下,偷听那永远‘不必懂得’的学问,再不必为一件半旧的棉坎肩发愁… 她的额娘,她的弟弟,还有春婵,或许都能因此沾光,脱离苦海。 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遥不可及的青云路! 只要她此刻点一点头,或者甚至不需要点头,只需要在下次见到皇上时,将那恶心强压下去,露出一丝半点的顺从与娇羞… 身体的本能比理智更诚实。 一想到要去亲近那样一个年纪的人,要去承受那种目光的抚摸,要去曲意逢迎,甚至要在那‘良时’里献上自己,那股强烈的恶心感便再次汹涌而至。 她的心,那颗在尚书房外曾为‘席卷天下’而悸动,为‘亭亭似月’而向往的心,无不窒息、绞痛、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抗拒! 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深处的,对衰老与权势强行结合的天然排斥,一种对自身将被物化,被吞噬的深切恐惧。 更深漏永,养心殿内烛影摇红,金兽吐香。 不知今夜,召得是哪位娘娘。 魏嬿婉立于永璜的案侧,纤纤素手,执着那方温润的端砚,一圈复一圈地研着墨。 墨锭乌黑,在砚池中化开,如同她此刻的心境,浓稠而滞涩。 目光所及,是永璜稚嫩的侧脸,而思绪再远些,是那象征帝王威权的御座。 这算什么事呢? 若她真侍奉到养心殿… 对着永璜,那股羞愧,烧得她耳根子都隐隐发烫。 她不由得痴想,若永璜此刻已长成,开府建牙,封王拜爵,该多好。凭自己这些年的尽心尽力,以永璜的性情,也定会待她更为优渥体恤。 “嬿婉,墨浓了。” 永璜稚嫩的声音将她惊醒。 魏嬿婉慌忙看去,果然砚池里墨色已深,她赶紧添了几滴清水,腕上力道放得更轻更缓。 低声道:“阿哥恕罪,奴婢走神了。” 永璜并不追究,只道:“无妨。你研的墨,总是极匀的,比她们都强。” 孩童无心的一句夸赞,落在魏嬿婉耳中,更添了几分酸楚。 这‘强’,不过是在这方寸之地,将自身打磨得更符合主人心意的‘本事’罢了。 烛泪无声,垂落于鎏金烛台,映得案上摊开的《资治通鉴》字字如金戈铁马。 她看着永璜笔下流淌出的端方楷体,看着那些她勉强认得,却永远无法真正‘读’懂的文章。阿哥的笔,蘸着她亲手研出的墨,写下的却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天地。 魏嬿婉逼自己移开视线,就像在逼自己应接受一条更好的路。目光偏去半寸,恰巧是永璜阿哥的手腕,被袖口的金线磨红了肌肤…。 富贵是极好的,却总不是最好的。 殿外,宫漏沉沉,一声声敲打着长夜。 自那日后,魏嬿婉愈发将那点躁动的心思死死按捺下去。她依旧是那个在钟粹宫当差,人人称道细致妥帖的魏嬿婉。 服侍永璜读书习字、饮食起居,处处留心,事事躬亲,连阿哥书案上一方砚台的位置,一支笔的毫锋朝向,都记得分毫不差。她将那份伺候人的功夫,磨得如同她研出的墨一般,浓淡适宜,圆融无痕。 晌后,她刚走出钟粹宫角门不远,便见春婵捧着一叠流光溢彩的锦缎衣裳,疾步而来,那料子在午后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应是哪位贵人的新装。 “嬿婉!正寻你呢!”春婵脚步未停,急急迈过一道门槛,凑到她跟前:“你额娘....托人带话进来了。” 魏嬿婉心头一紧,她额娘托人带话,十有八九,离不开那个事。 果然,春婵觑着她的脸色,声音更低:“说是…银子用完了…”后半句含在舌尖,吞吐着,只余下一点尴尬的沉默。 混着难堪和倦怠,魏嬿婉无奈地垂下眼睫,盯着自己洗得泛白的宫鞋尖儿,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我上个月才刚托人送过去的份例…” 她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下来,就像沙漏里的细沙,可刚倒过去,转眼就见了底。 这窟窿,是怎么也填不满的。 春婵心中也是不忍:“唉,许是你额娘知道你在钟粹宫当差,近身伺候大阿哥,便觉着油水该是厚了些罢。” 魏嬿婉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连辩驳的力气都无。她默默转身,沿着宫墙根下斑驳的树影,垂头丧气地往前走。 “我能给的都给了,还能有什么办法呀....” 春婵捧着那华贵的衣裳,与她并肩走了几步,眼珠忽地一转,快走两步,拐到魏嬿婉面前:“诶,要不….你想法子,让大阿哥喜欢你!” “凭你的模样性情,还有这份细心周到,只要阿哥真上了心,等他将来开府建牙,封你做个侧福晋、格格什么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到那时,你额娘要多少银子没有?你自己也…”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那眼神里闪烁的光芒,已然描绘出一个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图景。 魏嬿婉的脸一下红透了,像染了最艳的胭脂,一直红到了耳根。她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生怕这大逆不道的话被旁人听了去。心中又是羞臊又是慌乱,还夹杂着一丝被点破某种‘可能’的狼狈。 她慌忙伸手去揪春婵的袖子,力道却不重,声音又急又低,带着点嗔怪:“快住口!别瞎胡说!阿哥才多大?我,我当他如弟弟一般照看着的!” 她确实指望能得永璜阿哥的重用,将来能做个掌事的更好,从未敢,也从未愿将那份纯粹的照护之情,掺杂进这等算计的念头里。 看着春婵怀中那件贵人的华服,在阳光下闪烁着金灿灿的光泽,像极了鸟笼上冰冷的栅栏。魏嬿婉默默收回揪着春婵袖子的手,指尖微微发凉。方才因打趣而涌上的血色,也渐渐褪去,只余下无力的苍白。 心事如铅块,沉沉坠在胸臆。魏嬿婉辞了春婵,拐向了西六宫的角落——冷宫侍卫当值处。 她站在一株枝叶稀疏的老槐树下,望着凌云彻当值的那个小院门。他依旧是那个挺拔清俊的少年郎,眉宇间带着宫闱中难得的几分英气。然而此刻在魏嬿婉眼中,这英气却显得有些单薄。 这念头让她自己都心惊。 曾几何时,他是她在这冰冷的宫墙内唯一的依靠和暖意,可如今,那份暖意似乎越来越微弱。 她渐渐看清了,自己身后那个无底洞般的家,那沉重的拖累,不仅会压垮她自己,更会像一座无形的山,将凌云彻那‘单薄’的骨头彻底压折。 他承不住她的重量,也承不住她身后那无尽的索取与深渊。 “嬿婉?”凌云彻眼尖,远远便觑见树影下踟蹰的她。脸上立时绽开明朗笑意,三步并作两步趋至近前,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气。 “这是怎的了?”他站定在她面前,俯身关切,欲看清她低垂的脸庞,“这般闷闷不乐?可是伺候大阿哥过于劳碌了?阿哥年纪尚小,正是顽皮时节,小孩子家家都是如此,你莫要太过较真儿,该歇息时便歇息一二,莫将自己熬坏了。” 魏嬿婉鼻尖一酸,眼眶微润,却强忍住了那将落未落的泪珠,只轻轻摇首:“不是…” 凌云彻心中了然,面上笑意便淡了几分:“莫不是…你额娘那边,又提起了我?” 魏嬿婉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映着几分自嘲的苦涩:“你又不是初初知晓…我额娘,素来盼着我,能攀上高枝儿,觅个富贵人家。” 凌云彻的脚步陡然凝滞。 他立于宫墙投下的阴影里,默然片刻。 看着魏嬿婉低垂的侧脸,一股混杂着疼惜、不甘和男性自尊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赌咒的郑重:“嬿婉,你放心!我凌云彻在此立誓,我一定会努力的!拼尽全力!我绝不会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穷!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风风光光的!” 这誓言,掷地有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与不顾一切的热血。 若在从前,魏嬿婉闻此,必是感动得珠泪盈眶,恍如暗夜里窥见一丝微光。此刻,这话语确也触动了她心弦。 她抬首,定定望向凌云彻清亮如水的眼眸。这双眸,曾在她受人刁难时予她勇气,在她形单影只时予她暖意。她记得他挺身解围时的磊落,记得他悄悄递来点心时的笨拙体贴,记得他聆听烦忧时那专注的神情…桩桩件件,皆是沉甸甸的情分。 然,杯水车薪。 这情谊再真,再暖,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也如同投入寒潭的一杯温水,瞬间便失去了温度。 凌云彻口中的‘竭力’是何物?是熬资历,是守候那缥缈无凭的升迁?他一介冷宫侍卫,无根无基,无权无势,在这等级森严、盘根错节的宫苑深处,那点‘竭力’又能激起几许波澜?可赶得上她母亲步步紧逼的索取与岁月无声的催迫? 一个念头,裹挟着绝望与最后一丝不甘的试探,在她心底挣扎着破土。 她不再看凌云彻的眼,目光越过他肩头,投向冷宫那方阴翳之地。 “云彻哥哥,难道…你便只能长久困守于此,再无他途可寻么?” 他张口欲言,在她殷切的目光下,终又是那句旧话:“嬿婉,你莫急,慢慢来吧。天无绝人之路,办法总是会有的。” 慢慢来? 三个字,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轻飘飘的无力感,彻底压垮了魏嬿婉心中最后一点希冀与留恋。 他是个男人啊! 这个认知从未如此刻般尖锐地刺入她的脑海。 他们可读书科举,可投军建功,可经商行贾,纵是凭一身力气或些许机敏,亦能闯荡四方!即便困于宫禁,侍卫的升迁之路,亦比宫女宽阔何止百倍! 她一个女子,尚且为了那一线生机,在命运的罅隙里奋力挣扎。缘何他凌云彻,一个堂堂七尺男儿,一个天生便比女子多出无数‘路’可走的人,却甘愿囿于这冷宫一隅,说着‘努力’和‘等待’?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起手,轻轻触碰到他侍卫常服的衣领。那领口,因着当值的奔波和方才的急切,微微有些歪斜,翻出了一小截内衬。 魏嬿婉的动作极其细致,近乎苛刻的认真。一点一点,小心地捋平,折好,再将那略显粗糙的衣领抚得端端正正,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颈项。 衣领抚平的刹那,魏嬿婉终于抬起眼,望向凌云彻。 眸中已无先前的委屈、悲凉、愠怒,唯余一片淡倦的清明,澄澈见底,了无波澜。 “是啊,你是男人。即便是‘等’,总是不愁机会的。这深宫内外,天地广阔,男人的路,总归是长些、宽些。熬着,耗着,十年八载,总还有翻身的指望。” “可我呢?我到二十五岁,就要放出宫去了。我额娘总找我要钱,供我弟弟花销…,我也不忍心瞧他们受苦挨饿。” 凌云彻听着,心头腾起一股被逼至绝境的焦躁,隐隐夹杂着一丝不耐。 “嬿婉,你…”他语塞,下意识欲去握她的手臂,“你…你绕了这许多,究竟要说什么?” 魏嬿婉心中最后一点涟漪也归于寂灭。 巨大的失望之后,竟是彻底的释然与心如死水。 她终于彻悟,横亘于二人之间的,何止是家境的云泥,更是对命运体认的天渊之别。 他不懂她的急迫,不懂一个女子在深宫与家庭双重挤压下那步步紧逼的绝境,更不懂他那句轻飘飘的“慢慢来”,对她而言是何等奢侈的毒药。 她退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 “云彻哥哥,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第12章 同日月,共天地 魏嬿婉取出一个素色粗布小包,垂着眼,将布包塞入凌云彻掌中,指尖触到他温热的掌纹,一碰即离。 “凌侍卫,”她声音低哑,却不带一丝颤,“这些年,承蒙你费心,这些…算是清了吧。” 青石宫道上印着斜斜日影,将她的身影拖得细长而孤零。额娘索命的催逼声犹在耳畔,这银子,没能填了那无底洞,却堵住了眼前人欲言又止的口。 暮霭沉沉,将远处养心殿的琉璃金顶笼上一层迷离的光晕,魏嬿婉胃里陡然一阵翻搅,喉头涌上酸涩的苦水,强自咽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光滑的脸颊,竟从这翻腾的恶心之中,挤榨出一丝可悲的庆幸来。 幸而,尚有此身,尚有此貌,尚可入那九重之上,九五之尊的眼。 她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女子,仿佛山巅一颗孤零的石子,生来便被命运猛地一推,身不由己朝着深不见底的坡下滚落而去。 如此理所当然。 魏嬿婉独坐耳房一隅,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镜中的眉目——曾也如春水含情,如今却沉浮着数不尽的辗转难眠。 “罢了……”心底一声喟叹,幽幽如风过寒塘。 这般选了,月例银子总多些。额娘佐禄横竖饿不死,冻不着了。 这念头如一点微弱的火苗,在荒芜的心原上燃起,竟也生出几分近乎灼烫的暖意,支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脊梁。 然则,又有另一股寒冰般的怨毒,无声的咆哮着,想要诘问。 凭什么! 她魏嬿婉,为何偏生是个女儿身?若为男子,何须困锁深宫,仰人鼻息,何须将一生指望,尽数拴在用年轻的容颜换一个男人的垂怜。 凌云彻!她心头狠狠碾过这个名字。堂堂七尺男儿,有把子力气,有几分机灵,多少能攀爬的门路!守着那点微末俸禄,安于现状,浑浑噩噩,竟连半分上进的雄心也无!再看家中那不成器的弟弟佐禄!更是烂泥糊不上墙的废物! 分明能读书,却只把圣贤书卷抛掷一旁;分明可求取功名,光耀寒门,却偏偏流连于斗鸡走马之戏! 这些本该是门楣倚仗的男子,踩踏在她的血肉之躯上啊!却依然在额娘的心里,要高她一等! 窗外一阵风过,卷起庭院里零落的残花败叶,扑簌簌地打在窗棂上,隐隐飘来丝竹管弦之声,缥缈而欢愉,是另一重与她隔绝的世界。 魏嬿婉敛了心神,脚步放得极轻,重又踏入永璜的暖阁。 永璜手腕轻动,一个个墨字便从笔尖流淌而出,端方遒劲。 魏嬿婉的呼吸不由得屏住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些字,在她眼中是活的,是盘踞的龙蛇,是巍峨的山峦,是奔腾的江河。 她贪婪地辨认着,渴求着,仿佛饥渴的灾民窥见了一眼甘泉。可下一瞬,那甘泉便化作缭绕的云雾,她伸出的手,只抓住一片虚空——她看不懂。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凉,混着那不死心的渴望,她像一只扑向烛火的飞蛾,明知那光明炽热且致命,却依旧被那一点亮光蛊惑,不肯离去。 好像只要能懂得什么叫‘席卷天下’,懂得这些字句里蕴藏的力量与规则,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她便不再是那仰人鼻息的浮萍。 她便能在这令人窒息的天地间,为自己挣得一方立足之地,哪怕只是一寸! 永璜搁下笔,那支沉甸甸的紫毫在青玉笔山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并未立刻唤人研墨,却微微侧过脸,目光定定落在魏嬿婉身上。 “嬿婉,你今日...魂儿像是飘在云里,手脚也迟滞了半分。可是心中藏着事?” 魏嬿婉心头猛地一坠,如同失足踏空。她忙屈膝请罪:“奴婢一时出神,误了阿哥温书,奴婢该死,求阿哥恕罪。” 片刻沉寂,只闻更漏滴答,敲在人心上。 “无妨,”永璜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少有如此,便将出神之事说与我听罢。” 她松了口气,心思一转,缓缓抬起头,脸上已换了一副懵懂又带着点怯怯好奇的神色,将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奴婢是瞧着阿哥写的这些字儿,觉得煞是有趣。有的,像树枝上停着的小飞虫,细胳膊细腿儿;有的,又像张牙舞爪的猛兽,瞧着怪吓人。” 说着,伸出一根纤细的指尖,虚虚点向‘席卷天下’四个大字,眼底是精心描摹出的,近乎天真的迷惑。 “奴婢蠢笨,好奇得紧,这些小虫子、大猛兽凑在一处,到底在嚷嚷些什么呀?” 孩童讲解的兴致被勾了起来,他重新拿起那页纸,清了清嗓子,学着师傅授课的口吻:“此乃贾生《过秦论》。说的是秦朝如何由弱变强,如何‘席卷天下,包举宇内’,像铺开一张大席子那样,把整个天下都收拢过来。” 永璜的声音在静室中流淌,那些魏嬿婉魂牵梦绕却如隔天堑的字句,此刻都被这金尊玉贵的小主子,用孩童尚显稚嫩的语言,一层层剥开,递到了她面前。 直至夜已深沉,《过秦论》仍在耳中嗡嗡作响,搅得五内俱焚。 魏嬿婉索性悄无声息地起身,披了件单薄的外衫,赤着足,像一缕幽魂般挪到狭小的院落中。冰冷的石板地面透过脚心直刺骨髓,激得她微微一颤,却也奇异地压下几分心头那焦灼滚烫的躁郁。 她仰起头。 一轮皓月,孤悬中天。 月华如练,清冷,澄澈,无悲无喜地倾泻下来。 她痴痴地望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月轮。 它曾经照耀过谁?是那横扫六合、虎视何雄哉的始皇帝?还是那写下‘席卷天下’,令她心神剧震的贾谊?抑或是无数湮灭在尘埃里,连姓氏都未曾留下的贩夫走卒,深宫怨女?而此刻,它又这般无差别地笼罩着她——魏嬿婉。 她伸出双手,掌心向上,看它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微凉,却仿佛有实质的重量。 这日月星辰,这浩渺苍穹,它们才是最公正的判官!它们的光芒,何曾因你是帝王将相便多给一分?又岂会因你是蝼蚁草芥便吝啬一缕? 它们沉默地俯瞰着,照耀着,从鸿蒙初辟,到此时此刻。 千古兴亡,王侯白骨,深宫红颜,在这永恒流转的日月面前,不过皆是须臾泡影! 那么,既然同沐此日月,同处此天地,又凭什么女子生来卑贱?没有这样的道理! 第13章 风雨摧枝折 一夜过后,魏嬿婉心头星火非但未熄,反倒愈发地旺盛。 尽管前路茫茫,她空有冲破樊笼的心,却寻不着撕开这铁幕的刃,依然将攀附龙榻的念头咽了下去,心念执拗地,落回了永璜阿哥的书斋暖阁。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可她知道,唯有此地,唯有那宣上墨痕,和尚书房隐约飘来的讲论余音,是她的心想要紧紧抓住的。 重回那方紫檀书案旁,魏嬿婉侍奉得愈发恭谨小心,研墨、铺纸、添茶,动作轻悄如狸奴,唯恐一丝多余声响惊扰了永璜阿哥,更怕惊扰了自己这偷窃‘天光’的隐秘。 不敢明目张胆地盯着发问,她便学会了藏,将那份如饥似渴的焦灼深深摁进眼底最幽暗的角落。 更多时候,只是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捕捉永璜每一次落笔的沙沙声,捕捉着他偶尔自言自语的低喃,捕捉从老学士飘来的只言片语——‘制衡’、‘权柄’、‘民心如水’。 偶有片刻闲暇,永璜搁笔揉腕,她便趁机将声音放得又软又憨:“阿哥您瞧,这个字儿,歪歪扭扭的,活像田埂上爬的蚯蚓!它在这儿爬来爬去,是饿了在找食儿吃么?” 或是点着另一个笔画繁复的字,“这个倒像个顶着大壳的笨乌龟,它驮着这么重的壳,累不累呀?” 这番粗陋,常能逗得永璜展颜。比起教导永璋,教导一个比他年岁更大的姐姐,显然更有成就。 孩童心性里那份好为人师的得意被勾了出来。 “蠢话!此乃‘权’字,权柄之权!岂是蚯蚓?蚯蚓何来制衡之力?这‘龟’字么,说的是卜筮占卦,通晓天机之意…” 他稚嫩的讲解或浮于表面,或掺杂着误解,但对魏嬿婉而言,这便是久旱甘霖,是她拼尽全力从指缝里抠出的,沾着泥的碎金! 她屏息听着,将每一个音节都囫囵吞下,贪婪地咀嚼着那些词句背后透出的力量。 然这方让她得以喘息偷光的暖阁,也并非全然安稳。皇上驾临钟粹宫的次数,不知何时竟密了起来。 那明黄的身影,那龙涎香裹挟着威压的气息,如同悬在头顶的阴云。每每听闻圣驾将至的通传,魏嬿婉便如惊弓之鸟。 她不再像从前般寻着由头往纯妃娘娘跟前凑,希冀着一丝能被龙目扫到的微末机会。 相反,她避之唯恐不及。 当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脚步声踏入殿门,魏嬿婉便将自己缩成角落最不起眼的影子。 她的头垂得极低,呼吸放得又轻又缓,仿佛连心跳都竭力压抑着,唯恐一丝微澜惊扰了那九五之尊,更怕那曾经令她生出‘庆幸’,而此刻却让她胃里翻江倒海的目光,再次落在自己身上。 暖阁内,永璜朗读的声音随风断续传来:“故国不以利为利,以义为利也…” 魏嬿婉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正午的日头暖洋洋地照着钟粹宫的小园子,魏嬿婉半蹲着身子,扶住永璋的腰背,永璜在一旁引着他那肉乎乎的手指,在铺了细沙的浅盘里笨拙地勾画。永璋阿哥咯咯笑着,沾了几点在鼻尖上。 “三弟,这一横要平,像这样….” 气氛难得的松快。 一阵细碎的环佩叮当声自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与这和煦格格不入的冷意。魏嬿婉下意识地抬眼,正撞上海贵人的眸子。 海贵人并未停留,目光在她身上极快地掠过,旋即目不斜视,径直朝着纯妃娘娘暖阁走去。 暖阁内,百合香的气息幽然浮动。海贵人甫一落座,便屏退了左右。门扉合拢的轻响,隔绝了外间的阳光与笑语。 “姐姐,”海贵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前些日子,在御花园东南隅假山石后,妹妹可是亲眼撞见了不该见的腌臜!” “那个叫魏嬿婉的宫女,竟跪在皇上脚边,那副做派!柳腰款摆,眼波儿勾魂摄魄,连说话的声音都掐得能滴出水来。” 纯妃一双温婉的眸子先是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真的?!竟有此事?!”旋即,那惊悸化为一丝复杂难言的恍然,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苦涩的自嘲,“怪不得这些日子皇上来钟粹宫这样勤,我还以为是挂念永璋…” 她颓然向后倚靠,眼神空洞地望着窗棂,“罢了,罢了。皇上的心意谁又能左右。这宫里,新人旧人,总归是要有的。没有魏嬿婉,也会有张嬿婉、李嬿婉…。” “她能有这番造化,说起来,也是在我钟粹宫当差,也算我对她有几分知遇之恩了吧?只要她日后飞上枝头,还能记得这点情分,记得她曾伺候过永璜、永璋一场,对两个阿哥.…能宽厚些,照拂些,那也就算了。咱们何苦去做那恶人?” “姐姐!糊涂啊!”海贵人猛地攥住纯妃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纯妃吃痛地蹙起了眉。 “姐姐心地纯善,可这份善心,怕是要被人当成了垫脚石,最终害了永璋阿哥!” “害了永璋?”纯妃的心猛地一窒,也顾不得腕上疼痛,面上血色尽褪,急声追问,“这话从何说起?” 海贵人重重一叹,仿佛纯妃正立于万丈深渊之畔而浑然不觉。 “姐姐方才提到‘知遇之恩’,妹妹听了,真真是心惊肉跳!姐姐细想,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在外人眼中,打的俱是姐姐您的幌子!如今她胆大包天,竟敢在御花园私会圣躬,行那等不知廉耻的下作勾当,明日若真教她得了志,攀上高枝,外人会如何嚼舌?会如何揣测姐姐您?” “他们会说,是姐姐您蓄意调教出这般狐媚的宫女,安插在御前,魅惑圣心!这‘驭下无方’、‘居心叵测’的罪名,姐姐您担得起吗?!且皇后娘娘执掌六宫,最重宫规森严。若得知姐姐宫里出了这等胆大妄为、意图攀附龙榻的宫女,而姐姐您非但不加严惩,反有容之嫌…,皇后娘娘又会如何看待您?” “退一万步说,皇上何等圣明?今日或许被那狐媚子一时迷惑,可一旦清醒过来,或是日后那魏嬿婉行事不周,触怒天颜,皇上追根溯源,想起她原是姐姐宫里的....,又会不会疑心姐姐您早有安排?会不会觉得姐姐您心思深沉,竟敢算计到九五之尊的头上?!” “这‘献媚邀宠’、‘窥伺圣意’的罪名,若沾上一点,姐姐,莫说恩宠,只怕是连立足之地都要岌岌可危了!永璋阿哥....他那么小,如何经得起这般风浪!” 海贵人字字如刀,句句见血,根本不给纯妃喘息思量的余地。 “妹妹!”纯妃猛地反手扣住海贵人的手腕,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被恐惧催生出不顾一切的狠绝,“你说得对!是本宫一时糊涂,这可如何是好啊!” 海贵人垂眸间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得色,俯身凑近纯妃耳畔:“就说,这嬿婉…” 第14章 花房谶 钟粹宫东暖阁的锦帘打起,魏嬿婉垂首敛目,随在可心身后,碎步踏入。 暖阁内,百合香幽微浮动。 “来了?”纯妃的声音温煦如常,端坐于紫檀嵌螺钿的罗汉榻上,指尖捻动着一串温润的羊脂玉佛珠。 “这些时日,伺候大阿哥笔墨,你很是尽心。阿哥的字迹,连尚书房的师傅都赞进益了。” 魏嬿婉心头微松,屈膝深福下去:“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不敢当娘娘谬赞。” “本分..”纯妃轻轻重复着,唇边的笑意似深了一分,又似淡了一分,捻动的佛珠略略一顿,“说起本分,今日倒有桩事,不得不与你分说明白。” 魏嬿婉心头那点微末的松弛骤然绷紧,她依旧垂着眼,却能清晰感受到榻上投来的目光,以及旁边海贵人那似有若无的视线。 “今儿钦天监的副使来为大阿哥推算流年,求个平安顺遂。本宫念你素日近身伺候阿哥,便将你的生辰八字一并递了过去,请他参详一二,也好避讳些冲克。”她语声微顿,捻动佛珠的速度悄然快了一线,“谁知这一算…竟算出些妨克之象。” 魏嬿婉猛地抬起头!八字相克?这深宫之内,此等罪名,轻则驱离,重则丧命! 纯妃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她惊惶的双眼,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惋惜,继道:“说是…与阿哥的命格相冲,若长久相伴,恐于阿哥贵体、前程有碍。” 她轻轻一叹,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沉重,“更有甚者,竟隐隐有冲犯圣躬之兆。这可是泼天的大罪愆。” “娘娘!”魏嬿婉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巨大的恐惧与冤屈瞬间将她吞噬!她伺候大阿哥殚精竭虑,纯妃娘娘前些时日分明还嘉许有加!她避皇上如避蛇蝎,何曾有过半分逾矩?为何转眼之间,就成了“妨克主子”、“冲撞圣躬”的祸水?! 她不明白!她根本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从何而降! “奴婢冤枉!奴婢对大阿哥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奴婢…奴婢从未……”她急切地想要分辩,声音因惊惧而颤抖。 “本宫知道,”纯妃截断她的话,语气依旧温婉,“你伺候阿哥,是尽了心的。只是这命数之事,玄之又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钦天监乃朝廷专司,所言必有道理。” 说着,微微倾身,目光落在魏嬿婉那张因惊惶而更显楚楚动人的脸上,“你生得这般人比花娇,想来与那些草木精灵亦有几分缘法。本宫思来想去,调你去御花园花房当差,伺候那些奇花异草,倒最是相宜。一则避开阿哥,二则也算人尽其才了。” 花房?! 那是宫中最低贱的粗使去处!风吹日曝,污泥浊水,较之四执库犹显不堪! 魏嬿婉本能地膝行两步,向前扑跪,双手下意识地伸向纯妃榻边的衣袂:“娘娘开恩!娘娘…” “嗯?”纯妃端起手边那盏温热的雨前龙井,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发出一声极轻的瓷磬。 她并未看魏嬿婉,只微微侧首,平静地冻结了魏嬿婉所有未出口的哀求,“你不满意本宫的安排?” 魏嬿婉浑身一僵,伸出的手颓然落下。 主子们轻飘飘一句话,甚至无需她真的做下什么,更无需什么确凿的罪证,只消一个虚妄的名头,便如碾死一只蝼蚁般轻易。 她那些深夜里在耳房对镜自励的挣扎,那些在永璜书案旁垂首屏息,从字缝里拼命抠出一点微光的渴求,那些在月下对天地同辉的诘问与不甘…,都在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发落里,化作了最可悲的笑话。 她的希冀彻底湮灭! 不…,还有永璜阿哥!那依赖她研墨铺纸的孩子! 魏嬿婉又急切地抬头,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永璜阿哥身上,孤注一掷:“娘娘!奴婢不敢!只是,大阿哥的笔墨习性,奴婢最是熟稔,旁人恐一时难以接手。求娘娘开恩,允奴婢再伺候阿哥几日,也好将一应琐碎仔细交代清楚!” 只消永璜能开口,哪怕只能在院中做最粗笨的洒扫活计也好! 纯妃垂眸凝视盏中碧绿的茶汤,沉默着。 魏嬿婉读懂这沉默,可她不甘心,她猛地转向一旁一直冷眼旁观的海贵人,眼中带着最后一丝乞求。 海贵人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她生得极好,一张鹅蛋脸莹润如玉,毫无瑕疵,远山眉描得细长入鬓,天然带着几分惹人怜惜的愁绪。 此刻微微坐直身体,脸上端起的是一副再公正不过、再悲悯不过的神情,那眼神,恍若庙宇中俯瞰人间悲苦的观音大士。 “命数相克,岂同儿戏?钦天监既已明断,避之唯恐不及。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妨害阿哥贵体的险厄。你口口声声忠心阿哥,难道忍心为了一己之私,置阿哥的安危于不顾?” 她顿了顿,看着魏嬿婉惨白绝望的脸,施舍天大的恩典般劝慰:“纯妃娘娘安排你去花房,已是格外开恩,念在你往日伺候阿哥的苦劳了。你呀,还是想开些吧。花房虽苦,好歹是条活路。若真因你滞留克着了阿哥,触怒了圣颜,被罚去辛者库终日与罪奴为伍、浆洗秽物,那才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娘娘,是实实在在为你好啊。” 那身浆洗得挺括,颜色尚算鲜亮的靛青色宫装,连同发髻间那朵用边角碎绸攒成的宫花,被毫不留情地剥了下来。 叶心紧盯着她,靛青的布料被随手扔进一个装杂物的破筐里,那朵小小的宫花滚落在地,沾上了灰尘,瞬间黯淡无光,如同被踩进泥里的残瓣。 她又换上了灰扑扑的粗使衣裳,被领到御花园深处一处低矮潮湿的院落。 堆积如山的瓦盆、散乱一地的工具、还有一排排半死不活、蔫头耷脑的草木。几个同样穿着灰衣的宫人正在忙碌,或挑水,或拌土,或修剪枝叶,动作麻木而熟练。 短暂的死寂后,窃窃私语如同蚊蚋般嗡嗡响起,针一样扎进魏嬿婉的耳膜。 “啧,瞧见没?钟粹宫发落下来的.….”一个正在松土的老宫女,头也不抬,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听说是妨克了大阿哥和皇上的命格呢!” “哟,这么厉害?那怎么没直接打杀了?倒叫咱们花房,沾上这晦气!”旁边一个挑着水桶的粗壮太监嗤笑一声,故意将桶重重往地上一顿,浑浊的水溅起几点泥星,险些崩到魏嬿婉的鞋面上。 “杵在这儿当门神呢?等着主子们来请你喝茶?”一个嘶哑刺耳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痰音和不耐烦。花房的管事嬷嬷,一个身材臃肿面色黧黑的老妪,叉着腰从一间低矮的耳房里踱了出来,一双浑浊的老眼上下打量着魏嬿婉,满是嫌弃。 “晦气东西!来了花房,就得按花房的规矩!收起你那副主子跟前才有的娇贵样儿!看见那边那堆瓦盆没?去!都给老娘刷洗干净!里外都要见白!洗不干净,今儿个就别想吃饭!” “还有你!刘二家的!盯着她!别让她偷懒耍滑!刷不干净,仔细你们的皮!” 那个被点名的宫女立刻应了一声,脸上露出幸灾乐祸和掌握权柄的快意。 她几步走到魏嬿婉面前,下巴抬得老高,几乎是用鼻孔看着她:“听见没?魏大姑娘?哦,不对,现在该叫你魏扫盆的了!跟我来吧!咱们花房,可没钟粹宫那么好的茶水点心伺候!” 魏嬿婉被推搡着,踉跄地走向那堆散发着霉烂和泥土腥臭的瓦盆。 第15章 结情谊 正值数九寒天,井水刚从深井汲出,虽未结冰,却寒彻骨髓。魏嬿婉被迫跪在冰冷潮湿的青砖地上,面前放着一大盆刺骨的井水。 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强忍着刺骨的冰寒和刀割般的痛楚,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瓦盆的泥土。 浑浊的泥水混着她手上伤口渗出的血丝,赵宫女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冷冷地盯着。当魏嬿婉冻得实在支撑不住,动作慢下来时,她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魏嬿婉的腿弯处:“作死的小蹄子!磨蹭什么?存心偷懒想冻死?告诉你,你这命硬克人的晦气东西,阎王爷都嫌脏不肯收呢!这点子水,冻不死你!” 若只是寻常伺候不当,言行有失,纵使受罚,也不过是皮肉之苦,身份之卑。如浮萍偶遇风浪,虽一时倾侧,根基犹在水间。 宫人们虽拜高踩低,但总归知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今日跌下去,未必没有明日爬起来的可能。这微末之念,便是那泥淖中挣扎求生者心头一缕幽微的光亮。 偏‘妨克’二字,却截然不同,这罪名,沾着厌胜巫蛊的阴森鬼气,连着天命气运的莫测玄机。 它不是具体的过失,却是一种烙在魂魄上的印记,一种被天地鬼神乃至九五至尊所厌弃的不祥!它彻底抹煞了魏嬿婉存于这宫闱的‘理’与‘数’,千好万好都没了价值,如同身披一件无形腐臭的秽衣,走到哪里,便将‘晦气’带到哪里。 魏嬿婉死死盯着浸泡在脏水里的这双手。 这双手曾干净过,带着一点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小心翼翼地触碰过更珍贵的东西——那方温润如玉触手生凉的徽墨。 在永璜阿哥的暖阁里,她屏息凝神,指尖捏着墨条,在光滑的端砚上徐徐研磨,一圈,又一圈。清水渐渐被染成浓稠的乌黑,散发出清冽悠远的松烟香气,如同蕴藏着无尽乾坤的深潭。 于是她偷偷用指尖沾过一点未干的墨迹,仿佛通过这一点墨色,便能触摸到那个遥远而磅礴的世界。 而如今…. “磨蹭什么呢!盆底那圈泥垢没看见?眼瞎了?!”刘宫女的喝骂如同鞭子抽在耳畔,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低垂的颈后。 又一瓢冰水被粗暴地泼在她手边的瓦盆上,脏水猛地溅起,狠狠打在她灰布裤腿上,留下大片深褐色的湿痕。 冰冷刺骨,如同此刻周遭那些毫不掩饰的恶意与鄙夷。 宫里头,消息比风还快。 她们并非不知魏嬿婉可能冤枉,然则,知与不知,又有何干系?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人,是被钟粹宫主子亲自定了性,彻底抛弃了的,那便再无翻身的可能了! 在深宫底层这些同样挣扎求存的宫人眼中,她便成了最安全也最适宜的欺凌对象。 魏嬿婉悔不当初。 倘若她没有生出那些‘非分’的念想,没有贪恋那暖阁里虚幻的墨香,而是早早认命,用尽手段爬上那张龙床,至少她会有皇上的庇佑! 哪怕那庇佑如同蛛丝般脆弱,哪怕那恩宠转瞬即逝,但至少,她至少能跪在御前,用尽她所能想到的一切言辞,为自己辩上一辩!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全然由着人一句话,便定了她的生死与前程,连开口的机会都被彻底剥夺!她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这深宫,终究只认一条铁律——权力! 没有权力,什么‘同沐日月’,在主子们翻云覆雨的手掌之下,不过是痴人说梦! 魏嬿婉渐渐分不清是冷还是痛。 堆积如山的瓦盆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粗糙的鬃毛刷一遍遍刮过盆壁,刮掉陈年的污垢,也刮掉她手上最后一点娇嫩的皮肉。 “盆沿豁口里藏的泥!抠干净!别想糊弄老娘!” “啧啧,就这?还阿哥跟前伺候过笔墨的人?手比脚还笨!” 日头西沉,花房院落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寒意更浓。她终于被允许停手时,那堆瓦盆依旧如山般矗立,仿佛她一整日的挣扎只是徒劳。 管事嬷嬷叉着腰踱过来,浑浊的老眼扫过她布满伤口的手,又看看那堆尚未达标的瓦盆,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 “没用的东西!连个盆都刷不干净!还想吃饭?”她唾沫星子喷溅,“饿着吧!正好清清你那身晦气!” 饥饿,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在她空荡荡的胃里疯狂地绞缠。 拖着沉重的双腿,魏嬿婉挪回那间通铺耳房。屋内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映照着几张同样疲惫麻木的脸。 她走向通铺,却见她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那条半旧的被褥被胡乱地揉成一团,丢在了肮脏的泥地上。 “晦气东西回来了!”一个正对着铜镜梳头的宫女头也不回,声音尖利,“离我们远点!克着了阿哥不够,还想来克我们这些苦命人吗?” “就是!滚远点!别把晦气带过来!”另一个用被子蒙着头的宫女声瓮气地附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那脏被褥,别挨着我们的!”第三个宫女更是直接,几步上前,嫌恶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那团被褥,将它踢得更远,滚到了门口漏风的角落。 魏嬿婉脸色惨白,看着地上那团属于自己的唯一的御寒之物,委屈和绝望冲上喉咙。 “姐姐..我...” “呸!谁是你姐姐?!”那个踢被褥的宫女猛地转过身,叉着腰大骂,“一个灾星,也配叫我们姐姐?别脏了我们的耳朵!滚出去睡!花房外面有的是地方给你躺!” “好了,好了,姐姐们,都消消气吧!”宫女澜翠笑着横插到两人中间,目光扫过那几个面带愠怒或鄙夷的宫女,“气大伤身,这花房的活儿本就不轻省,再气坏了自个儿,明儿个谁替咱们去顶那挑水搬土的苦差?” 她这话说得实在,像一瓢冷水,浇在众人心头的火气上。花房的日子谁不清楚?管事嬷嬷的刻薄,繁重无休的活计,哪个不是压在心头的石头? 澜翠点到即止,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沉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目光也显得格外恳切:“再说了,姐姐们细想想?若真把她逼急了,不管不顾地扑倒在这儿,磕着碰着,见了血光,或者真一口气上不来,那才是天大的晦气!” “沾了血光之灾,冲撞了咱们整个屋子的气运,到时管事嬷嬷怪罪下来,谁又担待得起?她一个人倒霉也就罢了,难道还要连累咱们一屋子姐妹都跟着触霉头吗?” 那几个宫女脸色顿时变了变,管事嬷嬷最厌烦底下人闹出事端,到时迁怒起来,谁也跑不了! 魏嬿婉被澜翠按坐在紧挨着她的铺位上,那位置离潮湿的墙壁近,通风差,本就是通铺上最差的位置之一,却于她是那么珍贵。 屋内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先前叫嚣得最凶的宫女,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狠狠剜了魏嬿婉和澜翠一眼,悻悻地扭过头去,嘟囔了一句:“哼!算她走运!澜翠你乐意沾晦气,别后悔就成!” 一块冰凉粗糙的东西,被悄悄塞进了她紧握的手中。 魏嬿婉低头望去,那是一小块看不出具体是什么的粗粮饼子。 澜翠没有看她,只是背对着她,仿佛在整理自己的铺位,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快吃吧,可别让人看见。” 魏嬿婉颤抖着,将饼子飞快地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去咬。 活下去,她想活下去…,只要好好活着,她总能想到办法的! 粗糙的饼屑堵在喉咙口,噎得她胸口发闷。眼眶里蓄积已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砸落在灰扑扑的衣襟上。 第16章 残香遇旧 花房苦役如无底之渊,管事嬷嬷刻薄刁钻,刘宫女之流更是百般作践。魏嬿婉那份本已菲薄的饭食,常常如同镜花水月,便是有澜翠的好心,依然终日腹中空空。 东风渐软,园中草木悄然萌动新芽,万象更新之季,落在花房却只意味着更沉重的劳役。 那些名贵花草,如同主子们一般,格外娇贵难缠。培土须得松匀得宜,深浅有度,多一分则闷煞根脉,少一分则根基不稳;浇水更要掐准时辰,斟酌分量,多了沤根,少了枯槁;搬动花盆移换日光风雨处,更是如捧薄胎冰玉,稍有不慎,萎了一瓣,碰落一苞,便是劈头盖脸的詈骂并着克扣饮食的责罚。 花房诸人心照不宣,将那最磨人的活,一股脑儿推到魏嬿婉肩上。 管事嬷嬷只作不见,偶或踱过,浑浊老眼扫过她正侍弄的盆沿,鼻中哼出一声:“仔细些!这盆‘玉楼春’是娘娘心尖子上的!若有闪失,扒了你的皮也填不上窟窿!” 魏嬿婉像被钉死在了暖房深处,自晨光熹微至暮色四合,弓着腰,屏着气,用那早已磨破结痂,复又因冷水久浸而肿胀的手指,于盆中细细拨弄着腐叶、珍珠岩并特制香料的混合土。 汗透重衣,湿冷地贴在后背。饥火与劳乏交煎,她早已眼前金花乱迸。就连腹中那点空鸣都沉寂了,唯余一种掏心挖肺似的虚脱。 正自强打精神,指尖颤巍巍地压实最后一株‘醉杨妃’的根土,忽见一点昏黄灯火摇曳而入。 是巡视花房的公公。 “嗳哟!这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儿磨蹭?”他用灯笼杆子虚虚点了点魏嬿婉,“瞧你这年纪轻轻的,手脚倒比那老树根还钝!这点子活计,竟耗到深更半夜?偷懒耍滑,也得有个眉眼高低!” 连日积攒的饥馁、劳顿、屈辱,连并这‘偷懒’的污名,轰然冲垮了魏嬿婉强撑的心堤。 她猛一抬头,泥污狼藉的脸上,一双因困顿饥乏而深陷的眼眸,盛满了再也藏不住的冤屈与绝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公公明鉴!奴婢不敢懈怠!实在是自晨至昏,粒米未沾…” 巡视公公如听了天大笑话,嗤的一声,鄙夷地上下刮了她两眼:“活计不完,自然没饭吃!这是宫里的铁规矩!难道还指望主子们巴巴地供着你吃喝不成?瞧瞧你这副丧气模样,磨磨蹭蹭,哭哭啼啼,能成什么器!” “少在咱家跟前号丧!麻利点儿!培完土,把这些花儿——”灯笼杆子一划拉,指向数十盆重瓣芍药、姚黄魏紫,“都给咱家搬到里间暖阁去!夜来霜气重,若冻坏了一枝半朵,你有几颗脑袋抵得起?!” 数十盆花!盆盆沉重,需双手捧抱,轻移缓放! “公公!几十盆…奴婢一个人…实在搬不动啊!求公公…” “搬不动?!”他一步抢到跟前,灯笼几乎杵到魏嬿婉脸上,唾沫星子四溅。 “你搬不动,难道叫咱家替你搬不成?咱家是奉旨当差,巡察花木,不是来给你当牛做马的!宫里养你这等没用的废物作甚,连几盆花的力气都无,还敢顶嘴!” 尖刻的詈骂如冰雹砸下。 巡视公公见她面如金纸,摇摇欲倒,似也懒得再费唇舌,狠狠啐了一口:“晦气东西!紧着搬!搬不完,今晚就甭想睡!明日的饭食,也趁早歇了心思!” 暖房内霎时死寂,唯闻墙角水缸滴漏,嗒、嗒、嗒,敲在人心坎上。 灯笼的微光随着巡视公公离去迅速黯淡,魏嬿婉僵立原地,一身气力都在这顷刻抽干,连颤抖都凝滞了。 腹中那掏心挖肺的空虚,手上破皮处火灼般的刺痛,连同那数十盆如山压顶的花木…,万般冤屈、绝望、恐惧,连同被碾入泥淖的尊严,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再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未出一声,只将身子深深弯折下去。 眼前是那盆刚被她耗尽心力培好土的‘醉杨妃’,娇嫩的花苞在惨淡月色下,冷冷俯视着泥淖中这团连悲声亦不得自由的微尘。 慈宁宫西偏殿外,数丛翠竹依墙而生,竿竿挺拔如碧玉琅玕,枝叶扶疏,筛下细碎的天光。 魏嬿婉随花房几个粗使宫女,捧着几盆芍药、海棠,垂首屏息,沿着青石小径,行至院中。恰见福珈姑姑立于竹影之下,正凝神教导两位身着旗装、云鬓堆鸦的年轻女子。那两位女子面容姣好,身段窈窕,显是新近入选的秀女或是低阶嫔御。 “且住了。”福珈姑姑执着一柄素面团扇,虚虚点在当中一位的腰侧,“腰肢乃立身之本,贵在端凝,如青松临崖,不可——”团扇轻轻一压,止住了那女子无意识间微微的扭动,“不可轻摇慢摆!若失了稳重,便是轻浮妖冶之态!” 目光随即扫向另一女子的肩头,“双肩亦须持稳,如承玉山,不可随意耸动摇晃。行止坐卧,气韵皆在其中。记住,宫中行走,步步皆要合度,如尺量墨线,方显贵气天成。” 正此时,花房领头的宫女已觑准空档,领着众人屈膝行礼,声音恭谨:“请福姑姑安。” 福珈姑姑偏过头来,目光滑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几盆开得正盛的鲜花上,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温煦:“何事?” 魏嬿婉心头猛地一跳,迫切地想抓紧一丝一毫的机会,忙微微抬高了手中那盆开得最盛的‘醉胭脂’芍药,抢先开口:“回姑姑话,这是花房新奉上的时鲜花木,花色鲜妍,特来为太后殿中添些春日喜气,愿太后凤体康泰,福寿绵长。” 福珈姑姑的目光在她脸上略一停留,又落回那盆娇艳欲滴的芍药上,唇角笑意深了些许,显是满意这花色的喜庆与魏嬿婉回话的伶俐周全。她微微颔首,使了个眼色:“嗯,这颜色倒应景,看着也精神,太后见了定会欢喜。搁到廊下阴凉处去罢。” 花房众人忙不迭捧着花盆,依言轻手轻脚地往廊下挪动。魏嬿婉向来走在最后,脚步便有意无意地缓了下来。待转过一丛茂密的翠竹,她借着竹影遮掩,悄然侧身回望。 只见福珈姑姑已重新专注于教导,她亲自示范,莲步轻移,那身姿当真如她所言,腰肢端凝似青松扎根,双肩平稳如承玉山,行动间裙裾纹丝不乱,只有鬓边一支素银簪子的流苏,随着她极其克制的动作,在耳畔划出微小而庄重的弧度。 “手抬至此,指尖微蜷,不可僵直,亦不可软塌,腕要稳,意要恭。鬓边虚抚而过,如清风拂柳,不可着力,更不可当真触及珠翠...” 魏嬿婉看得入神,连呼吸都屏住,直到前面的宫女低声催促,才猛然惊醒,慌忙低头跟上,一颗心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回到花房已是暮色四合,同屋的宫女们累得倒头便睡,鼾声四起。 四下无人,万籁俱寂。 白日里福珈姑姑那端凝如松,平稳如玉的身姿,“不可轻摇慢摆,不可随意摇晃”的训诫,在她脑海不断盘旋,疯狂滋长。 她悄悄坐起身,借着窗外惨淡的月色,缓缓挺直了脊背。模仿着福珈姑姑的姿态,试图稳住自己的腰肢,仿佛那里真的有一根看不见的青松主干。肩膀努力下沉,试图寻到那种‘承玉山’的平稳感。 然后,她笨拙地,抬起自己那甲缝里还嵌着泥污的右手,指尖微蜷,手腕尽力稳住,模仿着记忆中的弧度,向自己空无一物的鬓边虚抚而去。 她这是在做什么呢? 指尖缓缓垂下,无力地搭在酸痛的膝盖上。 深宫之内,新人就如春日园中的繁花,一茬接一茬,源源不绝地送进来。即便当初在钟粹宫,皇上眼中确曾掠过一丝兴味,如今那点意头,也早在这日复一日的更迭中,在这源源不断的新鲜颜色冲击下,被冲刷得干干净净,淡忘成了一晌迷梦。 自嘲的寒冰,一夜未化,凝在魏嬿婉的心头。晨起侍弄花草,指尖触到冰凉的泥水,那钝痛倒似麻木了。 她只觉自己可笑至极,当初在钟粹宫书斋暖阁之畔,分明有过攀附龙榻的机缘,偏生那时心气未死,竟生出些痴念,狠不下心肠去做那献媚邀宠之事。如今沦落这花房秽地,饱尝饥寒欺凌,方知当日那点不甘,是何等不识时务! 魏嬿婉蹲在一排半开的茉莉前,小心剔除着枯叶,忽闻一个熟悉的声音,惊喜的自身后响起:“嬿婉?!” 魏嬿婉猛地回头,晨光熹微中,春婵提着一个竹编小提篮,正站在花房入口的藤萝架下,圆圆的脸上满是意外之喜。 她几步奔过来,也顾不得魏嬿婉满手泥污,一把握住她冰凉的手,紧紧攥着,声音里透着真切的关切:“真是你!方才远远瞧着背影像,我还不敢认!你…你怎么在这儿?” 魏嬿婉眼眶一热,鼻尖酸涩难当,她忙垂下眼睫,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我…我在这儿当差。你怎么来了?” “是芬姑姑差遣,”春婵晃了晃手里的提篮,“姑姑嫌熏衣裳的干花香不够鲜活,让我来花房讨些新鲜带露水的,不拘什么,香气清雅些就好。” “带露水的?香气清雅?”魏嬿婉心头一动,仿佛抓住了一丝能稍稍证明自己价值的微光。她立刻挣开春婵的手,转身在花架间急切地搜寻起来。 掠过几盆开得正好的栀子、茉莉,最终落在一盆枝叶青翠,边缘镶着一圈金线的瑞香上。那花虽未全开,但点点淡紫花苞已散发出一种清冽悠远的冷香,在晨露中尤为动人。 “你看这盆金边瑞香可好?”魏嬿婉小心翼翼地捧起那盆花,献宝似的递到春婵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期盼,“香气最是清雅不俗,又不浓烈熏人,沾着晨露,芬姑姑定会满意。” 春婵凑近深深嗅了一下,眉眼顿时舒展开来:“好香!这味儿正!行行行,就它了!”她爽快地接过花盆,放入提篮中,动作间带着几分轻快。然而,当目光再次落到魏嬿婉脸上,看到她比从前清减憔悴许多的形容,以及那身刺目的灰布粗衣时,春婵脸上的笑容凝滞了。 “嬿婉,”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眉头微蹙,“你不是在大阿哥身边伺候笔墨吗?那是个多体面的差事!怎么落到这花房里来了?” 魏嬿婉手抖了一下,飞快地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只余下低哑干涩的一句:“一言难尽…,我巴不得立刻就从这地方出去。” “可惜我也只是个小宫女,在芬姑姑手下跑跑腿罢了,人微言轻,实在……实在没法子帮你……”春婵眼中是真切的惋惜与无奈。 沉默片刻,春婵像忽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问:“哎?你那个侍卫哥哥呢?他有没有什么门路?能不能想想法子,把你从这火坑里捞出去?”她说着,还带着点促狭,用肩膀轻轻碰了碰魏嬿婉僵硬的胳膊,“他不是对你挺痴心的吗?” 魏嬿婉嘴角扯出一丝极苦的弧度:“断了。在钟粹宫时,就断了干净,再无瓜葛。”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春婵,投向花房外灰蒙蒙的天空,空洞而遥远。 “他自有他的清闲日子要过。” 春婵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唉…呀!时辰不早了!”春婵猛地惊醒,想起芬姑姑的严厉,脸上掠过一丝慌张,“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芬姑姑又要骂我偷懒磨蹭!”她提起篮子,匆匆转身欲走。 “春婵!”魏嬿婉急急唤住她,“你若有空,一定要多过来!多来陪我说说话!” 千般委屈,万般欺凌,她一个字也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将这无边无际的寂寞与绝望,都寄托在这句简短的恳求里。 春婵连连点头:“好!好!我记下了!一得空我就来寻你说话!你自己多保重!”言罢,提着那篮犹带露珠的金边瑞香,匆匆消失在花房门口藤萝缠绕的小径尽头。 魏嬿婉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指尖残留着春婵方才紧握时的一丝暖意,很快便被花房清晨的寒意吞噬殆尽。 凌云彻… 第17章 天,生我魏嬿婉 魏嬿婉指尖捻着兰叶上的浮尘,眼前晃动的,尽是凌云彻那张敦厚老实却得过且过的脸孔,心里头像是煎着一锅滚沸的汤水。 凌云彻待她确是温言软语,百般慰藉,在她困顿如泥淖时,算得上一点暖意。若真个不存那求富贵的念想,只图个粗茶淡饭,无风无浪,与他厮守着,倒也算得是个平实去处。 想到此处,一丝微温刚欲浮上心头,却又被冷水骤然浇下。 她暗自冷笑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掐断了半片兰叶。 额娘那愁苦又尖利的面容,弟弟伸着手讨要银钱的姿态,立时逼到眼前。 往日她在钟粹宫当差,总算有些体己碎银,可如今跌入这花房,成了最末等的杂役,月钱减了又减,哪里还供得起?只怕此刻,家中催逼的言语已如雪片般飞来,句句不离“寻个富贵人家嫁了”才是正经! ‘平实’二字,在额娘口中,不过是‘穷酸无用’的同义罢了。 她不免想他确实‘无用’,亦或说,无志。 魏嬿婉抬眼,目光透过花格窗棂,望向院墙圈出的那一方四四方方的青天。几片薄云飘过,了无痕迹。这逼仄的天空,竟似罩定了她的命数。 心口一阵窒闷,又想起永璜阿哥案上的《过秦论》。多少个更深露重的夜晚,她强撑着眼皮,一字一句偷啃下那些生涩的篇章。那般艰难,她都咬着牙学下来了,难道就只为在这花房里侍弄花草,或嫁个只知平实的庸碌之人,了此一生? 二十五岁后她就要出宫了,最大的机缘便要在眼前生生溜走。 是拼尽力气搏一个锦绣前程,嫁入朱门绣户,从此饱受拘束却也衣食无忧?还是就认了这命,依了额娘早先看不上的‘老实’,与凌云彻过活? 她看着自己沾了泥点子的手,又想起凌云彻那总是洗得发白的袍袖。纵有片刻安稳,那安稳下是无尽的窘迫与额娘永无休止的怨怼,这路…又如何走得下去? 窗外,那四方的天依旧沉默着,云影缓缓移动。魏嬿婉只觉得一股不甘之气在肺腑间冲撞,几乎要冲破喉咙。 她到底没去找凌云彻。 九月九,重阳至。 宫苑里秋意已深,金风飒飒,吹落了阶前梧桐的黄叶。按宫规,此日除却登高赏菊、佩茱萸囊,各宫主子亦有恩典,循例给下人们赏赐重阳糕与菊花酒,取个‘步步登高’、‘祛灾延寿’的吉利。 花房的小院中,掌事姑姑捧着一叠油纸包,正一一分发。那纸包里,是御膳房特制的重阳糕,用上好的糯米粉蒸制,层叠如宝塔,夹着枣泥、豆沙、果仁,面上还撒着红绿丝,印着‘重阳’字样的小红戳。 魏嬿婉排在末尾,总算轮到她时,她垂着眼,双手恭敬地去接。正准备打开,身旁宫女忽然趔趄,身子猛地朝她这边一歪,手肘重重撞在她手腕上! “哎呀!”那宫女惊呼一声。 油纸包脱手坠地,叠得精巧的重阳糕登时摔散了架,软糯的糕体四分五裂,红绿丝、果仁碎屑混着尘土狼藉一片。 而那宫女腰间挂着的一个簇新的茱萸香囊,也恰好掉落在了糕饼的残骸上,被她一脚踩过,鲜红的茱萸果被碾出汁液,在糕屑上留下污浊的红痕。 “魏嬿婉!你!”她竟倒打一耙,指着地上的狼藉,声音拔高,“你怎地这般毛手毛脚!好好的恩赏,还有我这新得的茱萸囊,都被你糟蹋了!” 魏嬿婉再咽不下这口委屈:“分明是你撞我!你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大家可都瞧见了,是你自己没拿稳!倒来赖我?这重阳的恩赏,是你能随意糟践的吗?”宫女叉腰冷笑,周围几个宫女也随声附和,指指点点。 争执声惊动了掌事姑姑,她阴沉着脸过来,目光扫过一地狼藉,落在两人身上。 “住口!重阳佳节,主子们正登高祈福,图的是清净吉利!你们倒好,在这里吵嚷生事,还污损了节令的恩物!真是晦气!” 说着,目光如刀般剜向魏嬿婉:“魏嬿婉!又是你!成日里不是惹是生非,就是毛躁坏事!这花房里的规矩,我看你是半点没放在心上!” 她几步上前,手指如鹰爪般住了魏嬿婉的耳垂,狠力一旋! “啊!”魏嬿婉痛得闷哼一声,眼泪瞬间涌上眼眶,耳朵火辣辣地灼痛,半边脸颊都麻了。 “给我立刻收拾干净!一片碎屑都不许留!”姑姑甩开手,嫌恶地掸了掸袖子,又对其他人喝道,“都进去!领了糕饼的,好好享用主子恩典,沾沾重阳的福气!别在这儿沾染了晦气!” 众人如蒙大赦,或怜悯或幸灾乐祸地瞥了魏嬿婉一眼,纷纷跟着姑姑进了屋。 门帘落下,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在死寂的院子里空打着转儿。 秋风灌进魏嬿婉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缓缓蹲下身,一点点去拾掇碎糕,每拾起一点,心头的屈辱就加深一分。 “嬿婉…” 魏嬿婉以为是姑姑去而复返,吓得一颤,慌忙用袖子抹脸,却蹭了一脸污迹。 转脸见是澜翠,捧着自己那份完好无损的油纸包,轻轻拿起最上面一层,那糕体绵软,夹着厚厚的枣泥。她小心地将这一层完整地掰成两半,将其中明显更大的一半,递到魏嬿婉手边。 “重阳节总要吃一口糕的。” 澜翠指了指糕上的红戳,“图个吉利。” 魏嬿婉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半块带着澜翠掌心温度的糕。糕是温的,烫得她心口发疼。 两人无言地挪到廊下僻静的石阶上,并肩坐下。澜翠小口咬着自己那半块糕,细细咀嚼。魏嬿婉捧着那半块糕,久久没有动口。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深秋的夜空格外高远,一轮近乎圆满的明月高悬天际,清辉如霜,洒满了这寂寥的小院,一如往常,无有偏私地罩着她们单薄的身影。 “澜翠..”魏嬿婉目光依旧望着那轮清冷的圆月,仿佛在问月,又像是在问身边这唯一肯靠近她的人,“这花房里,人人都道我是不祥之人,沾着晦气,避之唯恐不及。你难道不怕么?” 她微微侧过脸,被拧过的耳垂此刻还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方才的屈辱。 澜翠闻言,停下了咀嚼,转过头,一双清澈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我不懂那些玄乎的命理之说,我只看到,你在这花房里,日日起早贪黑,侍弄那些花草,从不曾偷懒耍滑。我也看到,你常被人寻了由头排挤,重活累活推给你,有了错处便往你头上栽…就像今日。” 她指了指地上那片虽已收拾,却仿佛仍有污痕残留的地方,“你的‘不幸’就在眼前,但我却从未觉得因靠近了你,自己便也跟着‘不幸’了。那些说法不过是她们寻个由头,好名正言顺地欺负你罢了。” 她轻声问:“嬿婉,难道你信了那些说法吗?” 魏嬿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的半块糕上,半晌,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扯出一个飘忽中带着几分冷峭的笑。 ——天!生我魏嬿婉。既予我七窍玲珑心,偏又囚我于污泥淖淖!既赋我凌云万丈志,偏又折我羽翼锁我四方!说我‘不祥’?道我‘克人’?那被我一介微尘便‘克’得魂飞魄散的,岂非是命薄如纸、合该早夭的废物?! 那端坐九重,享尽人间烟火的‘真龙天子’,若其天命煌煌,龙气护体,竟也抵不住我这一缕‘晦气’侵扰?那这江山龙椅,岂非也是薄纸糊就的玩意儿,风一吹便倒? 何其荒谬!何其可笑! 第18章 雪压松枝 今年的冬格外的冷,纵是裹着貂裘锦氅的贵人,也禁不住要跺跺脚,呵一口白气,旋即被冻得消散无踪。 魏嬿婉只一件洗得发硬的薄棉袄子,寒风吹透,直如披着层冰纸。花房掌事姑姑指派下话来,坤宁宫岁朝清供,必得要那高枝上最苍翠的松枝,显其凌霜傲骨。 她踩着没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挪到园中那株古松之下。踮起脚尖,竭力向上探,在粗糙的松皮上反复抓挠,留下道道血痕。可拼尽全力,所得也不过几根零落的细枝,不堪供奉。 姑姑踩着厚底棉鞋踏雪而来,瞥见篮中寥寥,脸立时沉如锅底。不等魏嬿婉开口,粗硬手指便又一次拧住了她冻得薄脆的耳朵,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听见耳骨呻吟。 “你个下贱蹄子!这点差事都办砸,白糟蹋了宫里的米粮!打量我不知道你躲懒耍滑?”唾沫星子夹着寒风喷在魏嬿婉脸上。 “姑姑容禀…实在是那松枝太高…”她忍着钻心剧痛,声音颤抖。 “还敢犟嘴?”那拧着耳朵的手劲骤然加倍,另一只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劈头盖脸戳过来,尖利的咒骂直往她心窝里扎,“天生的贱骨头!下贱材儿!只配在泥里滚!” 魏嬿婉浑身发抖,牙齿磕碰着,再不敢辩白一字,只将头深深埋下去,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奴婢知错…奴婢这就再去折……” 姑姑这才撒手,啐了一口,裹紧棉袄,骂骂咧咧踏雪而去。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到火烧的耳廓上,她踉跄几步,跌坐在冰冷的汉白玉台阶上,眼泪忍不住地掉。 泪眼模糊间,一方靛青粗布帕子静静递到了眼前。魏嬿婉惊惶抬眼,泪光里映出那张熟悉的脸——凌云彻。 她心头猛地一缩,如同伤口被盐粒搓过,忙偏过头去,想藏起红肿的耳朵和满面的狼狈。 “擦擦吧。” 凌云彻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雪地里一丝难得的暖意。 魏嬿婉迟疑片刻,终是伸出手,用那满是血口子的指尖触向温厚的粗布。她胡乱在脸上抹着,泪痕混着雪水被擦去,粗粝的纹理摩挲着皮肤,竟也生出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微温。 心中那点被风雪冻僵的痴念,此刻在现实的寒冰前碎得可笑。这争抢奔突,换来的不过是从一处泥沼滚入更深的冰窟,徒增狼狈罢了。而这狼狈,偏又落在他眼里。 “我…真是没脸见你。”她垂着头,声音低哑,带着自嘲的苦涩。 凌云彻目光落在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眉头紧锁:“你的手…这是怎么弄的?” 魏嬿婉下意识地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在花房里,谁还把这当一双手看呢?不过是几根会动的柴棍罢了。” “…别哭了,” 凌云彻的声音沉了沉,“那松枝,我去替你折下来。”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泪眼婆娑中满是惊愕:“你…你如今不在冷宫当差了?” 这才留意到他身上那件虽不华丽却厚实整洁的棉服,脚上簇新的靴子。 “嗯,” 凌云彻点点头,“娴妃娘娘出了冷宫,念着旧日一点微劳,拉扯了我一把。如今在坤宁宫当差。” “坤宁宫?!”魏嬿婉霍然站起,震惊、狂喜、难以置信,最后汇聚成一股灼烧肺腑的强烈不甘! “那太好了!太好了!” 她喃喃着,心绪却如沸水翻腾。 为何他们男子,不必如女子这般机关算尽,如履薄冰?便是枯等干坐,也有机遇会从天上掉落到他们脚边。 而她,拼尽了全力去争去抢,到头来,这世道只一遍遍冷冷回响:女子就是生来命贱,如同阶前草芥,合该被踩踏碾压! 女子何曾被当个人看? 她不甘心,她太想活成个‘人’了! 这念头如野火燎原,烧尽了方才的难堪。她猛地伸出手,不顾一切地紧紧抓住凌云彻的袖子:“云彻哥哥!从前是我错了!你…你能不能帮帮我?” 凌云彻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着,目光复杂难辨。片刻,反手拉过了她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转身走向那株古松。铁器与坚冰撞击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雪园里一下下荡开。 魏嬿婉下意识地想抽出手,她方才抓住他的袖子,并非那个意思…,可她总要回报凌云彻什么。不然,她凭什么换来他的帮扶?凭那点早已被她亲手斩断的旧情吗? 夜里,魏嬿婉独自坐在窗下,借稀薄的月色拈着针线,为凌云彻做着荷包。 思及近日事体,想他素日虽秉性纯良,对前途却未免疏懒,如今既蒙娴妃娘娘抬举,少不得要打起十二分精神,谨慎当差,再不能似从前那般得过且过了。 想到此处,魏嬿婉心中不觉一喜,暗暗忖道,额娘再提起时,大约也不会十分拦阻了。 她自问不蠢不笨,若能有机会到娴妃娘娘跟前伺候,她必定比旁人更尽心,更竭力!她会把娴妃娘娘的恩德刻在骨子里,十倍百倍地报答回去! 娘娘要她向东,她绝不向西;娘娘要她赴汤,她绝不惧火!她要让娘娘看到她的忠心,她的能干,她的价值! 魏嬿婉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冲肺腑,却奇异地让她更加清醒。 如此,这日子,便算是真的有了盼头,越过越好了罢! 自那雪地一晤,魏嬿婉的心境全然换了。花房姑姑的刻薄刁难,同屋宫女的冷眼挤兑,浆洗冻裂的双手,搬运花盆压弯的腰肢…这些曾让她夜半咬被啜泣的苦楚,如今嚼在嘴里,竟也生出几分回甘的意味。 待晚时,朔风稍歇,宫墙内积雪映着清冷的月光,天地一片澄澈的寂静。魏嬿婉伺候完最后一盆需移入暖阁的兰花,裹紧身上单薄的棉袄,揣起个用旧布层层包裹,尚带余温的物件,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花房那扇低矮的后门。 她熟稔地穿过几道覆雪的夹道,避开巡夜的灯笼,直往凌云彻所在的方位摸去。 远远地,恰望见娴妃所居之处,那巍峨宫宇的轮廓在夜色中矗立,几扇轩窗透出暖融的烛光,晕染在窗棂的冰花上。她仿佛看到那光晕里,映照着自己日后穿着体面宫装,步履从容的身影。心口怦怦直跳,脚步却愈发轻快起来。 终于,在离坤宁宫角门不远,她寻到了凌云彻。他正按着腰刀,肃立当值,挺拔的身姿在月光与宫灯交织的光影里也显起可靠。 “云彻哥哥!”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雀跃,从阴影里探出身来,小跑几步到了他近前。 凌云彻闻声转头,看清是她,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化为了关切:“嬿婉?这么晚了,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跑出来了?” 魏嬿婉却顾不上答话,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只顾着从怀里掏出那个捂得严严实实的布包。 双手冻得有些僵了,解布包的动作带着几分笨拙的急切,脸上却绽开一个带着娇憨与讨好的笑容:“来!” 她将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凌云彻手里。 入手是温热的触感,隔着布都能感觉到内里的柔软。凌云彻疑惑地掂了掂:“这什么呀?” “红薯!”魏嬿婉脆生生回答。 “我求了娴妃娘娘了,”布包解开,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在冰冷的宫墙角落显得格外诱人。 “她说开春给你找个好差事。” “真的吗?”魏嬿婉喜不自胜,将冻僵的双手拢到嘴边,使劲地呵着气,又用力搓着,摩擦出一点暖意。 “那还有假。” “太好了…” 风雪依旧,前路未明,但此刻,这小小的希望,足以照亮她眼底的整个世界。 第19章 祸起缘何 料峭春寒,终是让连绵的细雨渐渐驱散了。宫墙内的积雪化成了濡湿的水汽,浸润着青砖缝里悄然钻出的嫩绿草芽。魏嬿婉的日子,也悄然松动了几分。 娴妃娘娘并未如她所望,将她调离开花房,但她不必再培植花草,只需负责将时令花卉送往各宫主子处。 差事依旧劳碌,需顶着风雨奔走,但手上那些冻疮与新添的刮痕少了,更紧要的是,花房里的风向变了。那些惯于踩低捧高的宫女们,言语间多了几分收敛;掌事姑姑那粗糙的手指,再不曾拧上她的耳朵。 魏嬿婉心中感念,对那位未曾深谈却已施恩的娘娘,更添了几分仰望与热切的期待。 这日,天又阴沉下来,青砖地面泛着湿冷的幽光。 魏嬿婉小心翼翼捧着一盆新开的姚黄,那花朵硕大饱满,花瓣层层叠叠,如精雕细琢的黄金,流光溢彩,恰似将满宫的富贵都凝在了这一枝之上。 这是要送往长春宫给皇后赏玩的。 花盆沉重,压得她腕子微酸,雨丝沾湿了她额前的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带来丝丝凉意。她正全神贯注思忖着如何护好这盆娇贵的国色,一把青布油纸伞稳稳地遮在了她头顶。 “雨虽不大,沾湿了也易着凉。” 凌云彻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将两人罩在隔绝了雨丝的小小天地里。 魏嬿婉心中一暖,低声道:“云彻哥哥,你下值了吗?怎好……” “送你去长春宫,顺路。” 凌云彻截断她的话,“走吧,这姚黄金贵,别淋着了。” 两人并肩行在湿漉漉的宫道上,伞沿滴水成线,敲打着寂静。魏嬿婉微低着头,目光却时刻留意着怀中姚黄,生怕有一丝闪失。 她正盘算见了皇后该如何回话,眼角余光忽瞥见前方拐角处,一行人簇拥着一顶暖轿迤逦而来。那轿子规制气派,金顶朱幔,一看便知是高位主子出行。 魏嬿婉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往旁边避让,恨不能将身影缩进凌云彻身后。宫女与侍卫如此并肩同行,若被主子撞见,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私相授受。她脚步微顿,手臂却被凌云彻轻轻拉住。 “莫慌,是娴妃娘娘。”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安抚,“娘娘仁厚。” 说话间,轿子已近前停下。轿帘微掀,露出娴妃娘娘那张端丽沉静的脸庞。靛蓝色宫装上用金线细细密密绣着的大朵黄花,在雨气氤氲中灼灼生辉,竟与魏嬿婉怀中那盆姚黄牡丹遥相呼应,富贵天成。 “奴才凌云彻,给娴妃娘娘请安!”凌云彻率先跪下。 魏嬿婉也慌忙跟着跪下,深深叩首,雨水顺着沾湿了她的鬓角和前额:“奴婢魏嬿婉,给娴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春祺永驻!” 娴妃娘娘的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地掠过:“都起来吧。雨天路滑,当差不易。” “谢娘娘恩典!”两人齐声应道,方才起身。 “抬起头来。”目光最终停在魏嬿婉低垂的发顶,那青丝被雨水濡湿,更显乌黑柔顺。 魏嬿婉心头一跳,如同擂鼓,依言缓缓抬起脸。雨丝沾湿的长睫微微颤动,如蝶翼轻抖,露出一双清澈含露的眸子。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雨水的清冷,更衬得她整个人如同雨中新荷,清丽脱俗。 娴妃娘娘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惊艳与欣赏,不由得脱口赞道:“当真是很美。” 魏嬿婉心中狂跳,既惊且喜:“娘娘谬赞!奴婢蒲柳之姿,粗陋不堪,实不敢当娘娘金口夸赞,惶恐万分!” 侍立在娴妃身侧的宫女惢心,抿嘴一笑,目光在她眉眼间细细逡巡片刻,轻声插话道:“主儿,您瞧,这嬿婉姑娘的眉眼神韵,倒有几分像您呢。” 顿时魏嬿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方才那一丝因被夸赞而起的欣喜荡然无存。 像娴妃娘娘?这简直是滔天的僭越! “奴婢该死!” 魏嬿婉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青石板上,“奴婢出身微贱,形容粗鄙,不过是尘土草芥,如何敢与娘娘天人之姿相较?奴婢万万不敢!” 她的声音因惊惧而微微变调,额头紧紧贴着湿漉漉的地面,冰冷的雨水顺着发丝流进颈窝,激得她浑身一颤。 雨丝无声,落在伞上,落在宫道,落在魏嬿婉卑微匍匐的脊背上,也落在那盆静静绽放、雍容华贵的姚黄牡丹上。 “起来吧。”娴妃目光转去那盆花上,“你手上捧的这盆,可是洛阳名种姚黄?这般品相,是要送去哪儿?” 魏嬿婉垂首恭谨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奉命送往长春宫,给皇后娘娘赏玩。只是,奴婢从未踏足过皇后娘娘宫里,心中惶恐,只怕一时不慎,错了规矩,反污了这盆名花的清贵。” “皇后娘娘正位中宫,母仪天下,用这花中魁首姚黄装点,正是再合适不过的。”娴妃唇角噙着一丝笑意,那笑意如同春水微澜,却深不见底,“也巧,我正要带五阿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你便随我一同去吧,也省得你独自摸索,心中不安。” “谢娴妃娘娘。”魏嬿婉忙跟在其后。 永琪是海贵人所出,而也正因为这位五阿哥,如今她已是愉嫔娘娘。宫里千变万化,真是只在眨眼之间。 魏嬿婉低着头,起初对娴妃恩德的满心感激与欢喜,此刻却如同投入冰水的炭火,化作了缕缕白烟,又丝丝缕缕缠绕上心头。 听闻愉嫔与娴妃素来交好,然她偏偏是今日才晓得,自己与娴妃容貌相似——宫中女子,最忌讳的便是与主子容貌相似,尤其还是位份尊贵的妃嫔!这‘像’字,可以是恩宠的起点,更可能是祸端的根源! 皇上对自己的那点兴趣,多半也是因娴妃娘娘而起,彼时娴妃入了冷宫,她却冒了出来,那皇上接连多次往钟粹宫去,愉嫔眼里,又会是如何一番景象?! 会不会视她趁着娴妃落难时,妄图以相似之姿攀附君恩的狐媚之举?会不会视她是对娴妃娘娘的一种亵渎和冒犯? 魏嬿婉捧着花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几乎要嵌进那冰冷的瓷盆里。自己从钟粹宫沦落花房,恐正与此脱不了干系。 第20章 姚黄牡丹 长春宫正殿,气象端凝肃穆,与别宫金碧辉煌气象迥异。皇后素行节俭,身体力行,殿内陈设虽不失皇家规制,却处处透着清雅含蓄。 紫檀几案古旧温润,显是经年之物;窗纱是素净的秋香色,并无繁复织金;博古架上列着书卷典籍、青瓷素瓶,少见珠光宝气。便是那殿角铜鎏金仙鹤香炉里袅袅升起的,也是最普通的松柏香,并无奢靡之气。一应器物,皆透着‘克己复礼,以俭养德’的持重之风。 娴妃携了永琪阿哥,由宫女引着先行入殿请安。魏嬿婉则捧着那盆姚黄牡丹,屏息敛气,垂首侍立于殿外廊庑之下。檐外雨丝如线,殿内隐约人语与婴啼传来,愈发衬得廊下幽静。 约莫一盏茶光景,殿门锦帘轻挑,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宫女款步而出,她目光落在魏嬿婉身上:“之前怎么没见过你啊。” 魏嬿婉忙屈膝行礼:“奴婢魏嬿婉,今日头一遭奉差来长春宫。听闻皇后娘娘最喜牡丹,花房新育成一盆姚黄,特命奴婢呈送娘娘赏鉴。” 莲心目光扫过那盆姚黄,见其硕大饱满,金瓣层叠,在廊下微光中流金溢彩,确非凡品。她微微颔首:“姚黄?倒是难得。随我来罢。” 魏嬿婉小心翼翼捧着花盆,随莲心步入正殿。 殿内明净,富察皇后端坐紫檀宝座之上,手捧一盏清茶,娴妃陪坐下首左侧,下首右侧坐着的嘉妃,一身锦绣,珠翠环绕,正闲闲把玩着珐琅指套。 莲心行至皇后座前,福身禀道:“娘娘,花房进献新培的姚黄牡丹一盆。” 皇后闻言,目光投向魏嬿婉手中之物,面上露出真切喜色:“哦?姚黄?快近前些,容本宫细观。” 魏嬿婉忙趋前几步,依莲心示意,将花盆轻置于一座紫檀束腰花几之上。那姚黄牡丹置于殿中,更显国色天香,气韵天成。 皇后凝神观赏,颔首赞道:“果然不负‘花王’盛名。此花雍容华贵,端丽无双。北地苦寒,竟能于此时节育出这般品相,花房着实费心了。” 忽地,嘉妃眼波流转,目光似是无意掠过娴妃身上那件靛蓝宫装。她唇角微扬,用帕子轻掩,发出一声巧笑:“哎哟,皇后娘娘您瞧,这倒真是无巧不成书了!娴妃今日这衣裳上绣的纹样,细看起来……可不正与这盆‘万花之王’姚黄牡丹有几分肖似么?” 皇后脸上温煦的笑意霎时凝住,目光在衣襟绣花与那盆姚黄之间来回逡巡,眼底掠过一丝锐利的不豫。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落针可闻。 娴妃神色如常,仪态依旧端方,声音平稳无波:“回皇后娘娘,这是内务府昨日新呈的春裳。臣妾见这靛蓝色尚算沉稳,花色亦别致,便着了。至于绣的是何花样……” 她微垂眼帘,似在思索,“臣妾一时未曾深究,更不知是否为姚黄牡丹。” 魏嬿婉捧着那沉甸甸花盆的手心,霎时便沁出冰凉的冷汗,黏腻腻地贴在光滑的瓷盆上。 刚才在宫道相遇,娴妃娘娘远远一眼,就认出了她手上捧着的姚黄。贴身的衣裳穿了一天,又怎会认不出花样? 忽又忆起往日那些在宫人堆里听来的闲言碎语。说是娴妃尚在冷宫幽禁之时,太后身边极得脸的一位大总管太监,曾急急火火地向太后告密,言之凿凿道冷宫之内有人私烧纸钱,恐有诅咒太后之嫌!太后震怒,遣人彻查,谁知闯入冷宫所见,却是娴妃燃着亲手抄写的六字真言,只为替太后祈福祝祷! 此事之后,太后待皇后疏淡了许多,又没过多久,娴妃便出了冷宫,而那位曾害得娴妃入冷宫的慎嫔,突然就病逝了。 娴妃穿着这样一身来长春宫,岂是无心?是示威?是试探?抑或是….对后位的挑衅? 嘉妃立刻接口,语气善解人意,却又字字如针:“原来如此。想是娴妃无心之失。这宫里头,谁不知姚黄乃花中魁首,尊贵无匹,向来唯有正位中宫的皇后娘娘方堪匹配呢。” 她眼波一转,望向皇后,“不过既是无心之过,娴妃,你向皇后娘娘告个罪,回去换下不再穿也就是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海量汪涵,自不会计较这等细枝末节。” 娴妃听罢,目光清正地迎向皇后,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嘉妃所言极是。皇后娘娘自然是宽宏的。盖因真正的‘花王’之尊、‘中宫’之贵,其根本原在人心所向,岂在一花一叶之饰,更不系于一盆草木之上。臣妾深知娘娘雅量。” 皇后端坐宝座之上,脸色已是青白交加,胸口微微起伏,显是强抑着心绪。 那句“唯有皇后才配”,与绵里藏针的“本在人心”之论,将皇后置于两难之地。若发作,显得心胸狭隘;若不发作,这口气又如何咽得下去? 娴妃言毕,不再理会嘉妃,只对着皇后端端正正行了大礼:“臣妾谨记嘉妃提点。这身衣裳,臣妾回去后即刻换下,亲送至长春宫,听凭皇后娘娘发落。臣妾告退。” 她将‘发落’二字说得恳切,姿态谦卑至极,皇后若真计较,反倒落了下乘。 “罢了,区区一件衣裳,何须如此?”皇后忽地轻笑,“你既觉得尚可,穿着便是。本宫岂是那等拘泥小节之人?跪安吧。” “谢皇后娘娘恩典。” 娴妃步履从容地退出了殿门。那靛蓝宫装上金线绣的繁花,在殿门光影交错间,倏忽一闪,便隐没于帘外。 皇后望着娴妃消失的方向,面沉如水。 “来人,把那盆花端下去。本宫不想看见它。” 一旁的嘉妃早已按捺不住,丹凤眼斜睨着那盆花,嘴角噙着一丝讥诮,声音清脆地接口道:“皇后娘娘说得是!这等喧宾夺主、不知分寸的东西,原就不该养在长春宫里,没得污了娘娘的清静地界儿!” 这话明指牡丹,暗刺娴妃娘娘,殿中诸人皆心知肚明。 魏嬿婉听得心惊肉跳,她深知自己捧来的这盆姚黄,此刻已成了皇后心头的一根刺,须臾留不得了。她不敢有半分迟疑,慌忙应了声“是”,趋步上前,将那沉重的花盆捧起。 转身欲退的刹那,斜刺里一个身影急匆匆地撞了上来!整个身子猛地撞在她捧着的花盆上! “哐当——!” 不等任何人反应,他竟抢先一步,劈手揪住魏嬿婉的后领:“作死的小蹄子!你是怎么做事的?!眼睛长到后脑勺去了?!惊了皇后娘娘的驾,摔了御用的名品,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真是晦气!” 魏嬿婉跪倒在碎瓷和泥污之中,尖锐的瓷片瞬间刺破了她的膝盖,她顾不得疼痛,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带着哭腔,破碎而凄惶地求饶:“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皇后娘娘开恩,饶了奴婢这条贱命吧!” 嘉妃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来:“这花房的丫头,毛手毛脚到皇后娘娘跟前来了?捧盆花都捧不稳,规矩怎么学的?看来这‘花王’气性确实大,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沾手的,沾了手就要摔跟头呢!” 莲心脸色亦是铁青,这意外发生在皇后眼皮底下,更是冲撞了皇后此刻最不豫的心绪。她上前一步,对着皇后福身,声音带着请罪的意味:“皇后娘娘息怒,莫为这下作东西气坏了凤体。都是奴婢失察,竟让这等蠢笨之人进了殿。赵一泰!”转头又厉声吩咐,“还不快把这没用的东西拖出去,狠狠的打!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赵一泰得了令,脸上凶光更盛,便要上前拿人。 魏嬿婉心知肚明,这滔天祸事,根子原不在自己身上,亦不在那盆姚黄,无非是皇后娘娘的火气无处排遣,拿自己与那花儿做现成的筏子罢了。 此时所有为‘自己’辩解的话都是无用,反叫皇后厌恶一个小小宫婢揣摩上意。她当即压住心头狂跳与膝盖剧痛,趁着自己还未被拖拽出去,忙不迭地将事往花房引:“皇后娘娘恕罪!嘉嫔娘娘恕罪!奴婢知道,娘娘不喜欢这盆花,奴婢笨手笨脚,惊扰凤驾,百死莫赎,甘领任何责罚,纵死无怨!但求皇后娘娘、嘉妃娘娘开恩,万勿因奴婢这卑贱之躯的蠢笨,迁怒于花房上下!” 皇后自然没有迁怒花房的意思,她心中有火,却也不好闹的人尽皆知,故而也只需眼前现成的奴婢来担着。 魏嬿婉只为引出后话,话锋陡转:“这姚黄牡丹,是花房精心培育,花中魁首,唯有娘娘母仪天下的尊贵才配得上它的国色天香!它…它生来就是等着敬献给娘娘您的。奴婢蠢笨,是以为,这天下间,只有奴才们要守规矩、不能肖想主子的东西。哪有主子娘娘因着旁人的‘不妥帖’,反倒抛却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的。花房众人日夜辛劳,只为博主子一笑,实无半点不敬之心啊!” 魏嬿婉有了‘花房’做立场,皇后神色微不可察地松泛了一分。小小宫婢的谄媚是心术不正,整个‘花房’的谄媚却是再正当不过。 各宫各处,本就该讨巧中宫。 皇后并未立时开言,只将目光重新投向那狼藉一地的姚黄残骸,到底少了厌恶。 “啧啧啧,”一旁的嘉妃用帕子掩了唇,轻笑出声,“倒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花房能养出你这么个妙人儿?” 忽然弯腰,护甲轻佻地抬起了魏嬿婉的下巴:“抬起头来,让皇后娘娘与本宫细瞧瞧——” 这一抬头,搭在凤椅扶手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玳瑁护甲在光滑的紫檀木上,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咯”。 “呀,细瞧着,这眉眼,这鼻梁…尤其是这副楚楚可怜、强装镇定的样子,倒有几分…” 嘉妃的话没及说完,皇后冷冷启唇:“花房恪尽职守是本分,本宫自不会为此迁怒,然你惊扰失仪,损毁宫物,终是难辞其咎!” “嗳…,皇后娘娘息怒。”嘉妃会意,微微福了福身,姿态柔顺,“臣妾瞧着这丫头嘛,今日这般有缘,在娘娘驾前闹了这么一出,也是她的造化。” 她莲步轻移,又走近魏嬿婉两步,护甲虚虚地朝她一点,如同在点化一件物事:“既然有缘,不如...以后,你就叫樱儿吧。” “樱儿?”皇后闻言,原本沉郁如水的凤眸微微一动,目光从魏嬿婉身上移开,落在了嘉妃那张巧笑倩兮的脸上。“你给她改了名字,难道,还想做她的主子不成?” “哎哟,娘娘这话可折煞臣妾了!这宫里头,一草一木,一砖一瓦,连同臣妾在内,不都只有皇后娘娘您一个主子么?天地君亲师,这道理,臣妾刻在骨子里呢!”嘉妃顿了顿,眼波流转,朝地上的魏嬿婉瞥来一眼,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的惋惜:“只是这丫头,实在不懂规矩,娘娘日理万机,凤体尊贵,岂能为这等微末小事烦心?” “不如...就把她交给臣妾吧。臣妾定会好生调教她,必教她懂得进退分寸,规矩礼数,再不敢惹皇后娘娘您有半分不快!” 皇后静静地听着,目光在嘉妃那张写满忠心和体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也好,那就把她交给你了。” 第21章 樱落启祥宫 甫一踏入启祥宫的宫门,一股与长春宫截然不同的馥郁暖香便扑面而来,熏得人头脑微眩。 启祥宫内的景象,更是与皇后的‘克己复礼’大相径庭。 殿内铺着寸许厚的波斯地毡,踩上去绵软无声。案几、屏风、多宝阁上,处处是繁复精美的浮雕,嵌着大块的螺钿、象牙、青金石,花鸟鱼虫、亭台楼阁,无不栩栩如生,金粉勾勒的线条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连殿角的鎏金珐琅熏炉,都比长春宫的大了不止一圈,袅袅吐出的不知是何种名贵香料,中人欲醉。 嘉妃换下了方才那身稍显‘素雅’的宫装,此刻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锦绣坐褥的贵妃榻上。穿着一身极艳丽的石榴红,领口袖口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她肌肤胜雪,容色更添几分娇媚。 玉葱似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一件物事。 约莫半尺高。 贞淑跪坐在榻后,力道适中地为嘉妃揉捏着肩颈,目光落在那瓷罐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与奉承:“主儿家里,真真是时时将您放在心尖尖上记挂着呢。您瞧这器型,饱满端庄,胎骨更是细腻得挑不出一丝毛病,最难得是这釉里红的颜色,纯正浓郁,红得像凝固的鸽血宝石,一丝杂色也无!这等品相的朝鲜秘色釉里红,便是内务府库房里搜罗尽了,怕也难寻出第二件来,真真称得上是贡品里头的尖儿,贡品中的贡品了!” 嘉妃红润的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指尖更加细致地摩挲着那光滑冰凉的釉面。 “那是自然。”她说得轻描淡写。 “本宫在这宫里头,得蒙皇上眷顾,圣恩优渥。家里头,自然也是水涨船高,一个个更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 “这样鲜亮喜庆的红,搁在启祥宫,才衬得上启祥宫的富丽堂皇不是?总比那些——”嘉妃的话未说完,只意味深长地朝长春宫方向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樱儿?”她目光从那釉里红上移开,慵懒地落在跪在金砖地上的魏嬿婉身上,那眼神如同打量一件新得的玩意儿,带着几分兴味,声音拖得长长的:“这名字可还喜欢?” 魏嬿婉只觉被刺得头皮发麻,膝盖的伤口在金砖的冰冷坚硬上摩擦,钻心的疼痛让她浑身都在发颤。 “奴婢…谢嘉妃娘娘赐名。” 嘉妃并未让她起身,依旧斜倚在贵妃榻上,指尖在那釉里红光滑的釉面上打着圈儿,发出细微却令人心头发紧的摩擦声。 她似乎心情不错,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方才在长春宫,本宫瞧着,你倒真是个伶俐人儿。那番应对,啧…,口齿清晰,心思转得也快,句句都像是往皇后娘娘心窝子里钻。伶牙俐齿,聪明得紧呐…,连本宫,都险些被你蒙混过去呢。” 殿内暖香浮动,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魏嬿婉不敢接话,只能将头垂得更低。 嘉妃欣赏着她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话锋陡然一转,声音依旧慢条斯理,却添了几分锐利:“不过,樱儿啊,” 她轻轻唤着这个名字,如同逗弄掌中之物,“你既这般聪明剔透,不如,告诉本宫,你可知自己今日,错在何处了?” “回…回娘娘话,奴婢手脚粗笨,毛手毛脚,惊扰了皇后娘娘凤驾,更…更摔碎了那盆名品姚黄…奴婢罪该万死……”魏嬿婉强忍着恐惧,颤颤巍巍回答着。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嘉妃唇间逸出,她摩挲瓷罐的指尖猛地一顿! “手脚粗笨?” 嘉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愚弄而压抑不住的怒火!她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漂亮的丹凤眼此刻锐利如刀,死死钉在魏嬿婉身上,仿佛要将她钉穿在地! “在本宫面前,你还敢装痴卖傻,在长春宫那番‘玲珑心窍’哪里去了?!嗯?!” 魏嬿婉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吓得整个人要瘫软在地,只能本能地以头抢地,颤声求饶:“娘娘息怒!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 “不敢?!” 嘉妃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小几,釉里红都跟着震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嗡鸣!她霍然起身,石榴红的宫装裙摆带起一阵香风,凌厉地逼近魏嬿婉。 “本宫以姚黄喻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斥其为‘喧宾夺主’、‘不该存留’!字字句句,皆是替皇后娘娘分忧,维护中宫威仪!” 她越说越快,怒火熊熊燃烧,护甲直指下来,“可你呢?!你说了什么?!” “你说——‘唯有娘娘母仪天下的尊贵才配得上它的国色天香,它生来就是属于皇后娘娘的’ 你还说——‘哪有主子娘娘因着旁人的不妥帖,反倒抛却了本属于自己的东西的?’” 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抖如筛糠的魏嬿婉,胸脯因愤怒而起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森寒:“好一个‘本分内应得’!好一个‘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樱儿,你这话…是想说本宫胆大包天,竟敢拿属于中宫的姚黄去比喻她人,是暗指皇后娘娘不配拥有本该属于她的尊荣?!还是想说本宫那句‘喧宾夺主’不该养在长春宫,是在讥讽皇后娘娘守不住自己的东西?!你是在用你的‘伶牙俐齿’,反咬一口,给本宫扣上不敬中宫的大帽子吗?!” 魏嬿婉恍然惊觉,自己在长春宫那番急中生智,讨好了皇后,却在无形中狠狠地开罪了眼前这位新主子!那番维护皇后‘物各有主’的论调,反过来竟成了指控嘉妃‘含沙射影’、‘不敬中宫’的利刃! “奴婢……奴婢绝无此意!娘娘明鉴!娘娘明鉴啊!” 魏嬿婉只觉得天旋地转,只能徒劳地一遍遍地以头抢地,与膝盖处渗出的血痕混在一处,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留下刺目的污迹。 那瓷罐上凝固的鸽血红,在她模糊的泪眼中,仿佛真的流淌了起来,汇入她额前汩汩而下的温热之中。 “绝无此意?明鉴?”嘉妃的声音陡然拔得更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破殿顶的彩绘藻井,带着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疯狂,“好一张利嘴!在长春宫能言善辩,到了本宫跟前就只会磕头喊冤了?!可见你心里,只有皇后娘娘是主子,本宫也不过是你口中那‘不妥帖’的旁人罢了!” 她猛地一甩袖,旋身走回贵妃榻前,却并未坐下。背对着魏嬿婉,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在极力压制那喷薄的怒火,殿内只余她压抑的喘息和魏嬿婉绝望的呜咽。半晌,她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不见方才的狰狞。 “樱儿,”嘉妃的声音重新变得缓慢。 “你今日在长春宫,先是惊扰皇后娘娘凤驾,其罪一;再是损毁名花,其罪二;更在皇后娘娘驾前言语不当,隐含不敬,其罪三!” “皇后娘娘仁慈宽厚,念你出身卑贱,又是初犯,故而将你这不懂规矩的贱婢交予本宫严加调教。” “本宫若姑息纵容,岂非辜负了皇后娘娘的信任?岂非让这六宫上下,都以为皇后娘娘御下不严,连这等冲撞失仪、言语僭越的奴婢都可轻轻放过?!” 嘉妃字字句句都抬出了‘皇后娘娘’,仿佛此刻的雷霆手段,全是为了维护皇后的威严,而非泄一己之私愤。 “贞淑!给本宫狠狠地打!要让她这双粗笨的手,好好记住今日的教训!更要让她这伶俐的脑子记住,皇后娘娘的恩典,不是她这等贱婢可以随意轻慢、曲解利用的!打!就在这殿里打!给本宫打到她再也说不出那些混账话来为止!” 第22章 启祥刑 沉重的紫檀戒尺挟着风势,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落在魏嬿婉被迫摊开的掌心。 “啪!啪!啪!” 那声响沉闷,似钝物击打湿木,在启祥宫雕梁画栋间幽幽回荡。初时是撕心裂肺的惨呼,渐次转为呜咽,末了只余喉间倒抽冷气的嘶声。 魏嬿婉通身被冷汗浸透,单薄的春衫紧贴着皮肉,寒意刺骨。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口中腥甜弥漫,血泪交混,蜿蜒而下,却再不敢哭喊出声。 四十记手板打完,魏嬿婉一双素手早已面目全非。掌心皮开肉绽,血肉狼藉,鲜血如断线珠玑,滴滴答答洇开一小滩刺目的朱红。 她瘫软如泥,双臂如同被碾碎般失了知觉,只余不受控的痉挛。 嘉妃冷眼觑着这惨状,面上无波无澜,纤指端起一盏新沏的热茶,杯盖轻撇浮沫,氤氲的热气朦胧了精致的眉眼。 “这就消受不起了?” 声音慢悠悠响起,带着一丝慵懒的刻毒,“本宫瞧你方才在长春宫,倒颇有些精神头儿。” 她浅啜香茗,目光并未落在魏嬿婉身上,只投向窗外渐次沉落的暮色。“贞淑啊,” 她闲闲唤道,如同话起家常,“这开春的日脚,落得倒也不慢。” 贞淑忙趋前躬身,一面说,一面小心觑着嘉妃神色:“回主儿,可不是么。眼瞅着酉正了,晚风一起,这微寒也侵肌透骨呢。” 嘉妃搁下茶盏,抚弄着贵妃榻扶手上冰凉的螺钿仙鹤。那仙鹤振翅的优雅姿态,似也困于方寸之间。 “记得早年母族归清后的辽东旧宅,也是这般开春时节,院墙边的野迎春,黄灿灿地漫过篱笆,泼辣得很…” “那时节,简儿不过垂髫稚子,总爱猫着腰钻进花丛里,扑那粉蝶儿,揪一把嫩黄的花瓣塞进我手里,嚷着阿姊簪花!”她唇角不自觉弯起一抹真切弧度,眼底漾着罕见的暖意。“他淘气得紧,常被花刺勾破了衣裳,教管事的嬷嬷追着念叨…” 语声渐低,终至几不可闻,眸光落向殿角鎏金珐琅熏炉升起的氤氲烟篆。 “我为他煞费苦心,如今总算得以入仕…。嗳,到底比不得有些人家的子弟,生来便在云端,树大根深,盘踞要津,岂是旁人凭着些微末功劳与苦心,便能轻易企及的?清流嫡脉,终究是清流嫡脉。” 殿内一时静极,唯闻炉中炭火偶尔毕剥,并魏嬿婉强抑不住的痛喘。 嘉妃似从片刻失神中醒转,眸底那点追忆的微澜瞬间被惯常的冷冽取代。她收回目光,嫌恶地扫过地上的魏嬿婉:“哼,腌臜东西。” 转向贞淑,声调复归威仪,“拖出去!到宫墙夹道里,给本宫提铃去!自此刻起,直提到三更梆子响!一步也不许停歇!声气要足,叫这启祥宫上下都听见,也叫那些不长进的奴才们警醒着,冲撞主子、言语僭越是个什么下场!” “是,主儿。” 贞淑应声,示意两个粗壮嬷嬷。 二人不由分说,将几近昏厥的魏嬿婉从地上拽起。一嬷嬷将一只冰冷沉重的黄铜大铃硬塞进她血肉模糊的掌中! “啊——!” 魏嬿婉发出一声惨嚎! 那冰冷铜铁直如万根烧红钢针,狠狠攮进绽裂的皮肉,触及裸露的筋络!剜心剔骨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眼前漆黑,魂灵几欲离窍! “走!” 嬷嬷厉声呵斥,推搡着将她拖出暖香氤氲的启祥宫正殿。 开春的晚风裹挟着微寒,吹在汗湿的背脊,如冰针砭骨。魏嬿婉被推搡着,踉跄行于冰冷空旷的宫墙夹道。 “叮——当——叮——当——” 铜铃之声在寂寥宫墙间空洞回响,凄厉刺耳,每一声震荡,都引得掌心伤口一阵抽搐剧痛。 “天——下——太——平——” “小——心——火——烛——” 她嘶哑着喉咙呼喝,声气破碎不堪,混着血沫呜咽。晚风拂过,捎来远处宫苑隐约的草木清气,更衬得此身陷于无间。 肉身的苦楚与心神的折辱交织缠绕,啮咬着残存的神智。对嘉妃的畏怖、对前路的绝望、对凌云彻那点微末念想…百般滋味如毒藤缠心,几欲令魏嬿婉癫狂。 她记得,在四执库那终年不见天光的角落里,她缩在冰冷的板铺上,借着窗缝透入的微薄月光,一遍遍摩挲那几块攒了不知多久的碎银铜板。耳边是掌事姑姑刻薄的呵斥,和老宫女们疲惫的鼾声。那时节,支撑她熬过漫漫长夜的,便是对启祥宫的憧憬。 如今确确实实身在启祥宫了,却不是她梦寐以求的当差,而是以这样一副血肉模糊、屈辱不堪的模样,如同一条被剥了皮的野狗,被丢弃在这冰冷华贵的廊下。 娴妃娘娘… 她高高在上,心思缜密,她难道不清楚这样公然挑衅皇后,事后皇后会如何迁怒吗?她难道不知道一个小小的送花宫女,此时夹在这两位主子的滔天怒火中间,会是什么下场吗? 她清楚!她太清楚了! 她本可以随便找个由头打发她今日不要去,本可以轻飘飘一句话让花房换个人送花,她有百种方法可以让自己避开这场灭顶之灾。 可她一种都没有用! 她只是轻描淡写地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入了长春宫的风暴中心,然后便优雅地抽身而退,留下她独自承受皇后那无处宣泄的雷霆之怒! 魏嬿婉心中一片冰冷彻骨的绝望。娴妃娘娘什么都知道!是她毫不在意! 在她眼里,自己这个小小的宫女,如同草芥蝼蚁,死活根本不值一提!她只在意她有没有成功刺激到皇后,有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那姚黄的富贵气焰压过长春宫的清冷!至于自己会被皇后迁怒,会被打入地狱…那又如何? 不知捱过几多时辰,三更梆子声终遥遥传来,不啻仙乐。魏嬿婉如断脊之犬,再难支撑,颓然委顿于冰冷夹道。铜铃脱手,滚落一旁,发出最后一声闷响。 嬷嬷复将她拖回启祥宫。 暖阁内灯烛荧然,嘉妃尚未安置,正坐于妆台前,由贞淑伺候着通解青丝。昏黄烛光透出珠帘,映着她半张姣好侧颜,却透出森森寒意。 “这就回来了?” 嘉妃眼皮亦未抬,声气透过珠帘传来,倦怠中透着凉薄,“看来还是不够。贞淑,让她到暖阁外廊下,给本宫捧着烛台守夜。要站直了,手要稳,烛火不许熄,更不许教烛泪污了地毡。就——捧那盏赤金錾花仙鹤烛擎吧。樱儿,” 她刻意咬重这二字,“教这光亮…好生照着你醒醒神,细想想自个儿的错处。” 那‘樱儿’二字,如冰锥贯心,刺得魏嬿婉屈辱战栗。 赤金烛擎分量不轻,錾刻精工,鹤喙处托着粗大素烛。 魏嬿婉被带至暖阁外廊下,晚风犹带清寒。嬷嬷将那冰冷沉重的金烛擎硬塞入她早已无知无觉,兀自颤抖不休的掌中。 “呃……” 一声痛极闷哼自喉间挤出。 滚烫烛火近在咫尺,灼人热浪扑面,烤得睫毛卷曲,面皮生疼。她唯有拼尽残存气力,死死咬紧牙关,方能勉力稳住那抖若风中残叶的双臂,不教烛火熄灭,更不敢令滚烫烛泪滴落。 辰光凝滞,每一息都如年。 启祥宫暖阁内透出的暖黄灯火与隐约絮语,恍如隔世,将她遗弃在这寒冷、黑暗、痛楚无尽的深渊。 赤金烛擎上振翅欲飞的仙鹤,在跳跃烛光中投下巨大而扭曲的暗影,将她全然吞没。 这一日,自天明至深夜,自长春宫惊魂至启祥宫炼狱,终将她对深宫稚念,一点一点碾作了齑粉。 第23章 隔门听松 窗扉半开,微寒的春风裹挟着庭院里初绽的白玉兰清芬,悄然渗入,顷刻间便被殿中浓烈甜暖的异香吞噬。 魏嬿婉覆着层层蜡油的手早已麻木,一只耳朵被嬷嬷狠拧着掼在一角,膝盖重重撞上那早已准备好的粟米壳掺粗砂的跪垫,又是一阵钻心刺骨的闷痛,让她眼前一黑,几乎作呕。 美其名曰“娘娘仁心,免你受凉”。实则跪在其上,如同跪于砧板碎刃之中。 嘉妃意态闲适,恍若未见这狼狈一幕,斜倚在临窗的榻上,由贞淑簪着发。 那簪子形制奇巧,簪首并非寻常花鸟,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蜻蜓。蜻蜓身躯以湖蓝色翠羽层层贴就,羽色深邃,如秋日晴空,在透窗天光下流转着水波般的幽光。 “主儿,这支蜻蜓点水簪,倒与您今日这身玉兰蝶纹相映成趣,清雅中见灵动。”贞淑将簪子稳稳簪入发髻,镜中人顿时添了几分空灵之气。那点水的蜻蜓,仿佛刚从玉兰花丛中振翅飞来,栖息于云鬓之间。 嘉妃对镜自赏,指尖拂过鬓边冰凉的蜻蜓翅翼,唇角噙着一丝矜持的笑意。 “樱儿,” 声音自镜前传来,语气闲闲,“抬起头来,瞧瞧本宫这簪子如何?” 魏嬿婉心腔骤缩,强咽下喉间的腥气与无边恐惧,一寸寸抬起沉重的头颅。 冷汗滑入眼中,刺痛模糊了视线。她不敢拭,只能用力眨眼,努力聚焦,望向镜中华彩,更望向嘉妃那张美艳却森然的脸庞。 目光在蜻蜓簪上不敢多留,迅即垂下眼睫:“回禀娘娘,奴婢…奴婢粗鄙陋质,生于蓬门,长于贱役,眼中所见,不过是尘土草芥,实不敢妄言娘娘的稀世奇珍。只觉,那点水的意态,灵光乍现,簪在娘娘云髻之畔,恰似画境天成。” 一番话毕,魏嬿婉已气息奄奄,她伏低身子,额头紧贴地砖,静候雷霆。 嘉妃自镜中觑着她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从鼻中逸出一声轻哼。 “那是当然。此簪精妙,首重其‘灵动’二字。簪股是以朝鲜秘法所炼,方能承托这‘点水’之姿,久悬不坠。岂是寻常金铁可比?” 恰在此时,嘉妃素手轻抬,漫不经心地拔下鬓边那支灵光四溢的蜻蜓点水簪。 “叮铃”一声,那稀世奇珍便被信手抛在身旁小几上一个铺着墨绿漳绒的紫檀托盘里。蜻蜓翅翼轻颤,尾坠的海蓝宝滴溜溜打转。 “既然你瞧着这般好,眼力也还不俗,那就替本宫将它拂拭一新。远道而来,蒙了尘气,岂不辜负了这份灵性?” 她眼波微转,目光掠过魏嬿婉裹着布条的双手。 “贞淑,把东西予她。” 贞淑应声,从一个嵌螺钿的黑漆小盒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象牙白幼鹿颈皮,又捧起一只小巧的白玉莲瓣瓶。 “你细细听好了,只许用这软鹿颈皮,蘸取这花露。擦拭时,须得顺着簪股纹理,蜻蜓翅翼脉络,累丝金线走势,珠玉宝石棱面……一丝一缕,皆需屏息凝神,力道轻如鸿毛拂雪,轨迹准如尺墨引线。若留下一星指纹油渍…” 贞淑声调陡然转寒,“或是蹭落一丝翠羽,刮歪一粒米珠,碰损一点累丝……仔细你这身贱骨,经不经得起这等疏忽!” 魏嬿婉艰难地挪动膝盖,终至几前,那灵动的蜻蜓近在咫尺,却似噬魂的妖物。她伸出那双颤抖不止的残手,几度尝试着去拿托盘边沿的软鹿颈皮。 柔软的皮子触感隔布传来,却只激起掌心伤处一阵锐痛。一次,两次……布条臃肿,鹿皮滑腻,她试了数次,指尖才勉强夹住皮子一角。仅此动作,已耗去半身气力。 稍喘,去握那只白玉莲瓣瓶。 至难处临头。 她须以这双废手,隔着鹿皮,拈起那滑溜精巧价值连城的蜻蜓簪! 近了,更近了… “嘶……” 一股尖锐的刺痛自掌心炸开,魏嬿婉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湿透鬓发。她死死咬住下唇,直至腥甜满口,方压下那几乎冲破喉管的惨呼。 不能抖!绝不可抖! 她死死盯住那支簪子,眼中再无天地。恐惧被一种濒死的专注取代,她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手指的角度和力度,一点一点地钳住簪股中段相对平直的位置。 触感模糊,全凭布条传来的微弱压力感知,她如同捧着易碎的琉璃世界,又如同捧着焚身的业火。 暖阁内熏香依旧甜暖,嘉妃似乎已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根累丝金丝被小心擦拭过。 完成了! 魏嬿婉几欲落泪,可她不敢,怕眼泪掉在簪子上,便白擦了。 曾几何时,她还有心看日月,还有情致于烛下研墨,在廊间听书,愤慨天道于女子的不公。如今,却什么也想不得了,只剩下眼前这一件事,这一口气,这一瞬的活着。 嘉妃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扫过托盘里那支完美无瑕的蜻蜓点水簪,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在她眼底掠过。 “手倒还稳。”嘉妃冷冷开口,听不出喜怒,“看来前番那顿手板,没白教你长记性。骨头虽贱,倒还硬实几分。” “跪了这大半日,腿脚想是僵得如同木头了吧?可怜见的。” “贞淑,让她起来。总跪着,血脉不通,回头落下病根,倒显得本宫不体恤下人。” 贞淑应声上前,和另一个嬷嬷一起,将浑身脱力如同烂泥般的魏嬿婉从地上架起来。 膝盖离开荞麦壳跪垫的瞬间,那密密麻麻的刺痛骤然减轻,却又涌上更强烈的麻木和针刺般的回血感,双腿软得如同面条,全靠嬷嬷架着。 “既然手还使得,腿脚也活动开了,也别闲着。”嘉妃抬手,随意地指向暖阁通往正殿的入口处,“去把外间那十二扇朱漆描金云蝠纹雕花隔扇门,里里外外,给本宫用细棉布蘸着温盐水,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遍。” “雕花的镂空、云纹的缝隙、蝙蝠翅膀的褶皱、门框的榫卯接口,所有的犄角旮旯,一点积灰,一丝水渍都不能留下。本宫眼里,可容不得半点污秽!” “若是擦不完,今夜这廊下的穿堂风,就陪着你清醒到天明罢。樱儿,本宫这可是…为你好。” 魏嬿婉闻言,垂首低眉,恭谨应了声“是”。 那门扇高大巍峨,金漆在宫灯下泛着冷硬的光,云纹蝠翼盘绕交错,层层叠叠,有数不清的镂空缝隙,恰似一张张噬人的口。 她踮着脚尖,从那最高的云头擦起。温盐水浸透了棉布,指节用力抠进那些细密的雕花深处,方能触及积年的微尘。 魏嬿婉紧咬着下唇,将酸楚与愤懑死死压在喉头。这般苦熬硬撑,绝非长久之计。如今嘉妃既是自己的主子,捏着她的命门,若不得她一丝半点的青眼,这深宫里的日子,便如同这无尽的门扇,永远擦不到头,只剩磋磨至死。 总得想点办法… 魏嬿婉狠狠抹去眼泪,手上擦拭的动作添了几分刻意的小心,她忍着痛,将耳朵竖起来,只为时时留神着嘉妃的动静。 她最怕嘉妃出声,又最盼着嘉妃出声,便能多知道些消息,多一条活路的可能。 入夜,嘉妃又一次换上了李朝样式的裙裳,身边只留贞淑伴着。 裙裾旋转时的悉索声,会透过厚重的门扇缝隙传来。只是奇怪,每每舞罢,阁内非但无甚欢愉之气,反似更添一层沉郁,少不得出来会再打骂她一通。 正思忖间,暖阁内又隐约传来声响。 魏嬿婉屏息凝神,放轻了呼吸,侧耳细听。 贞淑将声音放得温软,带着劝慰:“主儿且放宽心。今日这舞,跳得极好。想来故国的明月清风,亦知娘娘心意。” 接着是嘉妃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跳得再好,也不过是镜花水月,聊以自慰罢了。终究是…回不去了。” 贞淑的声音愈发柔和:“主儿何须如此感伤?皇后娘娘膝下无子,贵妃又疯了,您如今圣眷正浓,在宫里是独一份的尊荣体面。这泼天的富贵恩宠,连带着母家亦是水涨船高,族中兄弟皆入仕途,不正是主儿当初所愿么?一家子都仰仗着主儿的福泽,安稳荣耀,便是最大的孝道了。奴婢这就去小厨房,亲手给您蒸一碟子家乡风味的松饼来,可好?” 阁内静默了片刻,方听得嘉妃低低应了一声,声音里含着说不尽的倦怠。 第24章 凤威迁怒 卯正二刻,皇后端坐于上座,一身家常藕荷色缎袍,唯领口袖缘用金线绣着缠枝莲,腕上一抹水色极通透的翡翠,映着晨光,倒比那些满头珠翠更显气度。 她含笑望着下首的嘉妃:“昨儿皇上还跟本宫提起,四阿哥虽只三岁,竟也认得几个字了当真是早慧,可见你平日教导上心。” “叶心,前儿内务府新贡的料子,把那匹荔枝红的妆花缎取来,给嘉妃妹妹。阿哥争气,嘉妃妹妹也该添些喜色。” 嘉妃忙起身谢恩,口中谦辞,却眉梢眼底掩不住那份得色:“娘娘过誉了,是四阿哥自己略知安分,不敢在皇阿玛和皇额娘跟前失了规矩罢了。 “起来罢。”皇后眼波流转,掠过娴妃身上那件蜜合色袍子,目光微微一顿:“娴妃妹妹照顾五阿哥辛苦,虽非亲生,也是日夜操劳,耗费心神。本宫瞧着,你身上这袍子,也忒素净了些,正是韶华年纪,何苦总穿得这般稳重?”她侧首对叶心又道,“把那匹粉青色的宫缎也拿来,给娴妃妹妹。值此夏日,正该穿得娇嫩些,看着人也精神。” “娘娘真是慈心体下,样样都替妹妹们想着。”嘉妃跟着在娴妃身上略略打了个转,笑意愈浓,“这蜜合色虽雅致,终究欠些鲜活。趁着夏日晴好,正该多做几身海棠红、柳芽黄的时新衣裳才是,那才衬得上娴妃姐姐这花样年华呢!总这般素净,知道的,说姐姐生性淡泊;不知道的,还当咱们皇上连几匹新鲜料子都舍不得给姐姐用呢。” 娴妃一直垂眸静立,双手交叠于身前,仪态端凝。听了嘉妃这半是关切半是机锋的话,她方才缓缓抬眼,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两匹缎子,最后停在嘉妃那艳若桃李的脸上。 她唇角亦弯起一丝弧度:“嘉妃费心,我心领了。只是…那等秾艳跳脱之色,我只怕消受不起。大红大绿,瞧着便似喧嚣扰攘,恐非闺阁所宜,亦失了我等应有的持重。我性喜清雅,倒觉这般素净沉静的料子,虽不夺目,却愈耐得细品,也更合宫闱的规矩体统。”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滞。那温婉的笑意仍挂在唇边,眼底却倏忽掠过一丝暗影,缓缓垂眸将茶盏凑近唇边,小口啜饮。 这两匹料子本是恩赏,到娴妃嘴里却成了轻浮,而嘉妃偏生最爱那花团锦簇,竟是一语双刺了。 嘉妃眼波骤然锐利,旋即唇边复堆起笑:“姐姐这话,倒叫妹妹听不真了。不合闺阁体统?皇上都亲口说这红色喜气精神,内务府顶尖的手艺,御用的规制,到了姐姐嘴里,倒成了不合规矩的喧嚣之物?再者说了,穿什么戴什么,横竖,不过是看各人有没有这份福气、这份恩典罢了!” 娴妃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袖中交叠的手指略略收紧了些。 她抬起眼,目光未看嘉妃,只恭敬地转向端坐的皇后:“嘉妃说得是,恩典深浅,本是天家雨露,非我等可妄加揣度。”她声气平和,话锋却似流水般悄然一转,“只是,臣妾愚见,深记皇后娘娘素日谆谆训诫六宫,身为后妃,当以‘恭俭淑慎’四字为立身之本。娘娘母仪天下,衣饰用度,何曾稍有半分张扬?皆是内蕴含蓄,大气天成,实为六宫乃至天下女子的典范。” “嘉妃方才所论‘恩典’,倒叫臣妾不解了,莫非..嘉妃觉着,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的尊荣,尚不及你一身衣裳料子么?” 殿内死寂。 金兽吐出的松香,丝丝缕缕,沉沉压在所有人心头。侍立的宫女太监们早已屏息垂首,恨不能将身子缩进地缝里去。 嘉妃飞快觑了一眼上座的皇后,只见皇后虽还端着茶盏,面上笑意却已敛去。 她猛地起身,朝着皇后深深一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十分的委屈与惶恐:“皇后娘娘明鉴!臣妾对娘娘一片赤诚,天地可表!方才之言,句句皆是感念娘娘恩德,赞颂娘娘慈心体下,何曾有半分攀比僭越之心?娴妃这话……这话……”她倏地转向娴妃,“娴妃好利害的口舌!三言两语,便将妹妹一片感念之心曲解至此!妹妹倒要请教姐姐,姐姐这般攀扯中宫,离间姊妹情分,究竟是何居心?!” “皇后娘娘体恤六宫,一片慈心赏赐衣料,原是好意。到了娴妃姐姐这里,先是推三阻四,嫌颜色轻浮不合体统,暗指娘娘赏赐不当;后又指桑骂槐,将妹妹的感恩之语污蔑为藐视中宫!这般不识抬举,曲解圣意,究竟是持重太过,还是……另有所恃,竟不将娘娘的恩典放在眼里?” 待嘉妃语毕,娴妃方欲开口辩驳—— “够了!” 皇后手中茶盏重重一顿,盏盖与盏身相碰,哐当一声脆响,几滴温茶溅了出来,落在光洁的几面上。 “大清早的,在本宫跟前吵嚷,成何体统!” 她先看向嘉妃,语气微沉:“嘉妃,你素来伶俐,今日说话怎地如此不知轻重?‘是何居心’、‘另有所恃’?这等捕风捉影之词,也是你该说的?” 目光随即转向娴妃,寒意不减:“娴妃,你也是!身为妃位,言语当更知分寸。嘉妃感念恩典,话虽直了些,心却是好的。你倒好,引经据典,句句往大处牵扯,将姊妹间几句口角,硬生生拉扯到‘藐视中宫’上去,是何道理?‘恭俭淑慎’,首要便在‘和顺’二字,你这般言辞锋利,咄咄逼人,可还记得‘慎’字如何写?” 嘉妃与娴妃先后离座,齐齐跪倒:“臣妾知错,请娘娘息怒!” 娴妃深深垂首,声音较方才愈发恭谨平和:“皇后娘娘教训得极是,臣妾惶恐,深知罪过。” “娘娘方才训诫臣妾‘恭俭淑慎’,首重‘慎’字,字字珠玑,如醍醐灌顶,令臣妾汗颜无地。这‘慎’之一字,当真是立身处世的金玉良言,须臾不敢或忘。” 她略作停顿,殿内只闻其清泠之声,不疾不徐:“臣妾忽而想起,昔日里,也曾有一位得了‘慎’字封号的故人。” “‘慎嫔’……这名号,可不正是取其‘谨言慎行’之意么?皇上当初赐下此号,想必亦是寄予厚望,盼她能恪守本分,谨守宫规,莫要行差踏错。” “可她却不知受何蛊惑,竟至污蔑臣妾,叛主求荣。可惜啊……这位顶着‘慎’字封号的故人,辜负了圣意与娘娘对后宫的期许,终究未能领悟‘慎’字的真谛。一步行差,万劫不复,落得那般下场,实令人扼腕叹息,也成了后宫之中血泪斑斑的前车之鉴。” “臣妾愚钝,今日在娘娘面前失仪失言,已然犯了大忌。幸得娘娘及时训导,点醒梦中人。为表悔过之心,铭记娘娘教诲,臣妾回去后,必当斋戒沐浴,焚香静心,将《女诫》、《内训》并《女论语》中有关‘慎言’、‘慎行’的篇章,恭恭敬敬各抄录百遍,置于案头,晨昏省览,日日警醒自身,绝不敢再蹈那故人的覆辙!定要时时谨记娘娘今日训诲,将此‘慎’字刻入骨髓,融于血脉,方不负娘娘一片苦心栽培之恩!” “…” 皇后的目光,缓缓从跪伏于地的娴妃头顶扫过,并未立刻发作,只是将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凤座的椅背上,指尖一下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那单调而规律的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半晌,皇后终于开口。 “好。娴妃,你这一番悔过之言,当真是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听得本宫都替你觉着累了。” “既然你已如此深刻地认识到‘慎’字之重,深知失言失仪之过,更将那‘血泪斑斑的前车之鉴’时刻铭记于心…,那本宫就成全你这份‘虔诚悔过’之心!” “不必回去焚香静心抄录什么《女诫》、《内训》了,那等表面功夫,于你此刻的心境,只怕也是徒劳。” “传本宫懿旨:娴妃御前失仪,言语失当,妄议中宫,更于悔过之时仍暗藏讥讽,其心不诚!着即日起,撤去绿头牌,禁足于静心斋!” “好好静静心吧!在静心斋里,有的是时间让你‘斋戒沐浴’,有的是光阴让你‘晨昏省览’,更有的是清静让你将那‘慎’字,给本宫真真正正地‘刻入骨髓,融于血脉’!何时真正悟透了‘谨言慎行’、‘恭顺和敬’这八个字的真谛,何时再出来!” “禁足期间,无本宫亲谕,任何人不得探视!你就安安心心,在静心斋里,对着四壁白墙,好好反省你的‘心肠’与‘所恃’!” 皇后说完,仿佛耗尽了力气,也像是厌烦至极,猛地一挥手,宽大的凤袍袖摆带起一阵冷风:“都退下!” 嘉妃徐徐起身,低眉垂眼,姿态端的是柔顺婉约,行云流水般朝着凤座方向,深深道了个万福:“臣妾告退。” 语罢,她方欲依礼垂首退步,心下却如油煎火燎,终究按捺不住一丝窥探之意。眼波极快地向上一撩,正正撞入皇后一双深潭也似的凤眸之中!冷浸浸盯在她脸上。 只待一脚踏入宫门,方才强撑的柔顺姿态轰然坍塌。心头那团邪火,烧得她五内如焚。 “贱人!”话音未落,嘉妃已几步抢上前,扬起戴着赤金护甲的手,照着魏嬿婉那粉嫩的脸颊狠狠掴去! “啪!” 一声脆响,惊破死寂。魏嬿婉猝不及防,痛呼噎在喉间,整个人被这股大力带得猛旋了半圈。 “一个两个,都是贱人!” “主儿!”贞淑神色慌慌,“可说不得…” 第25章 《女》 嘉妃缓了缓心绪,目光掠过庭院中几株新开的睡莲,又恢复了慢条斯理:“这天气渐热,叫本宫心里头燥得很。莲子最是清心去火的好物,合该让各处的奴才们也沾沾光,分润分润这‘福泽’才是。丽心,你去,取那上好的莲子来,多多益善。” 丽心忙应诺:“主儿体恤下人,实乃仁德。” 她转身速去,取那最是青皮硬壳、尚未浸水的新鲜莲子,足足盛了一大翡翠盘来,颗颗饱满圆实,坚硬如石。 “呃啊!”魏嬿婉惊叫着,被嬷嬷半拽半拖往那垂着茜红霞影纱帘的内殿深处去,“娘娘!娘娘饶命!” 嘉妃已由贞淑扶着,斜倚在铺了冰簟的贵妃榻上。指尖拈着一柄小巧的玉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待那满满一盘青莲子置于眼前,才抬了抬眼皮,纤纤玉指随意一点地上的魏嬿婉:“喏,这现成的‘福泽’便让她先领了头份儿。” 嬷嬷将魏嬿婉狠掼在地,那盘青莲子尽数倾倒在她面前。 “既是你手脚不勤快,本宫便赏你个精细活儿。一粒粒,都给本宫用手剥干净了。本宫心火旺得很,就指着你这巧手剥的莲子下火呢。剥不完,今日便不用起来了。” “…是。”汗水混着泪水,沿着魏嬿婉惨白的面颊滚滚而下。 殿内静得可怕。 贞淑见嘉妃虽阖着眼,那两道远山眉却紧蹙着。便轻移上前,力道拿捏得极是稳妥,轻轻揉按在嘉妃两侧额角太阳穴上。 魏嬿婉指甲刮擦莲壳的沙沙声,更衬得她的声音如丝如缕,熨帖人心:“主儿,这力道可还使得?您千金贵体,何苦为那起子没眼色的蠢物烦心?仔细伤了肝气。” 嘉妃闭着眼,鼻息间却逸出一声冷哼。 “那娴妃,还在潜邸时,她便仗着她那好姑母是前头的皇后,处处压人一头。一个未出阁的格格,就敢在众姐妹面前拿腔作调,尊卑不分!哼,不过是仗着点陈年旧事,侥幸和皇上听过同一出《墙头马上》。” “一出私相授受,没廉没耻的戏文!便自以为得了天大的情分,在皇上面前装痴卖乖,生生比别人显得不同些!如今她乌拉那拉家的顶梁柱倒了,她那皇后姑母早就化作了灰,她竟还是那般不知收敛,不识时务!” 贞淑手下力道依旧平稳,带着丝鄙夷与安抚:“主儿洞若观火。娴妃那是强弩之末了,乌拉那拉氏一族,自打那位崩逝,便如江河日下,前朝早已无人可用,不过剩个空架子撑着那点可怜的体面罢了。再嚣张,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娘娘您何苦与她置气,没得辱没了身份。” 嘉妃眼中怨毒稍缓,却又立刻被更难言的嫉恨所取代。 “呵…是啊,这宫里,谁又真能掀起风浪呢?各个都是只有后宫的女人,唯独皇后…富察氏真真是独一份儿的尊荣。可恨本宫母族虽已归顺大清,到底生分些。” 贞淑揉按的指尖微滞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她只能更轻柔地按压着,声音低如蚊蚋:“主儿慎言。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是万民之福。金简大人能得圣上青眼,也是主儿您福泽深厚,将来必有腾达之日。您又何尝不是独一份呢?至于旁的…娘娘圣眷优渥,实在不必与那些虚名浮利计较,身子骨儿才是最要紧的。” 嘉妃眉头紧锁,仿佛在权衡什么极重的心事,良久,她倏地睁开眼,眸底已不见方才的怨毒炽焰,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幽冷。 她缓缓支起身子,也不看贞淑,只对着那茜红霞影纱帘外朦胧的光影,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疲惫:“罢了,和她们置气,没的叫人看笑话。” 莲步轻移,行至案前,脱了护甲,轻轻拂过一方冰凉莹润的端砚。 “贞淑,研墨。” 贞淑微怔,也不敢多问,只垂首应了声“是”,便挽起袖口,取了案头青玉水丞中贮着的清泉水,注入砚池。又从紫檀嵌螺钿的墨匣里取出一锭上好的松烟墨。 墨块与砚池相触,发出带着水气的沙沙声,压过了剥莲声。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 笔锋转折间,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恭顺,可那墨色却浓重得几乎要透出纸背。嘉妃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认真,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翻腾的怨毒、不甘、算计与那深入骨髓的卑微感,都强行压进这工整的簪花小楷之中。 “主儿,”贞淑不解,“皇后娘娘不是罚的娴妃娘娘吗,您…为何要…” “抄上几篇《女诫》,”嘉妃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明日一早,你亲自送去长春宫。就说本宫心内不安,特抄录此训,警醒自身,时刻不忘为妃妾的本分。” 她抬起眼,眸中一片沉寂,只映着窗外渐次暗淡下去的天光,“总要让皇后娘娘知道,这宫里,谁才是真正‘安分守己’、‘感恩戴德’的人。” 贞淑心领神会,低声应道:“主儿思虑周全,奴婢定当办妥。” 魏嬿婉闻声,微微抬头望去,看这满室金玉——主子、下人,今日是她在笼底承受剥皮拆骨之痛,明日或许是贞淑,也可以是娴妃、嘉妃。无不精致,无不妍好,亦无有人能逃。 金玉妍。 真是个好名字。 当嘉妃那染着蔻丹的指甲又一次拧向她皮肉,在臂上、腰际留下斑斑青紫,她抬眸望向那张娇艳如花却狰狞可怖的脸,心底蓦地竟再无一丝惧意。 恍惚间,只觉这人儿也并非那般遥不可及。 待她头一遭敢在心里默念出这位主子的名讳,便窥见那高高在上、金玉堆砌的壳子里,原也虚得可怜。 想她今日在这启祥宫里,能对一个微末宫女肆意作践;明日到了长春宫,也不过是换她受她‘主子’的磋磨罢了。 日月轮回,果然最是公道,普照深宫朱墙,亦照茅舍柴扉。 这人世间的贵贱,原是人人皆贵,人人皆贱。 魏嬿婉伏在地上,膝行数步,纤弱的身子筛糠似的抖着,终于够着了金玉妍那华贵的裙裾。 她仰起一张堆满谄笑的脸,声气儿颤巍巍地:“娘..娘娘…求娘娘开恩,容奴婢替您分忧吧。” “左右皇后娘娘那儿,不过是要瞧见您一片恭顺的心意,至于这墨迹是出自娘娘的玉手,还是奴婢这等微贱之人,原是无碍的…千章万章,奴婢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娘娘能略歇一歇……” 金玉妍本已抄得手腕酸软,眼皮沉重,听着魏嬿婉这卑微到泥土里的央告,又见她形容狼狈却强作笑颜的模样,心头那点被皇后强压着抄书的烦闷,倒似寻着了个宣泄的口子。 丹凤眼斜睨着脚下那卑微的身影,唇角勾起一丝似嘲非嘲的弧度:“罢了,瞧你这上不得台面的可怜样儿,倒有几分孝心。横竖也是些无用的字纸,你既有这份心,便替本宫誊抄几页吧。” 偌大的启祥宫偏殿,霎时静得只闻更漏声。魏嬿婉依旧跪伏在地,直到金玉妍的环佩声彻底消失在锦帷之后,她才缓缓直起身。脸上那刻意讨好的笑容瞬间敛去,唯余一片沉静的空白。 她挪到那紫檀书案前,彻夜秉烛,第一次握上那上好的湖笔,蘸上那上等的松烟墨,一笔一划,写下的第一个字是「女」。 世道将女人碾作尘泥,训诫女人温驯,而她却从《女戒》之中,先看到的是‘女’如‘人’一般叉开的两条腿。 第26章 佛母经 魏嬿婉那双手,自入了启祥宫,再未有过痊愈的光景。新旧交叠,皮肉翻卷处常渗黄水。 尤其是入了夏,天气湿热,伤口更是如同溃烂的沼泽,红肿流脓,散发出若有似无的腐败气息。 一早,贞淑捧着那叠墨迹方干的纸卷,恭恭敬敬奉向长春宫。 皇后凤目低垂,略略一扫,不过瞧了最上面一页,便随手递与了侍立一旁的莲心。 “好,好。嘉妃妹妹果然有心了,这字里行间,规矩体统一丝不差。”她抬眼看向低眉顺目的金玉妍,语气愈发和软,“原不过是一点子小事,本宫何曾真怪过妹妹?倒叫妹妹如此劳心费神,抄录这许多,实在辛苦妹妹了。” 金玉妍忙起身,姿态柔婉:“不过是臣妾的本分,岂敢言辛苦?娘娘宽厚,臣妾感念不尽。” 皇后含笑颔首,虚抬了抬手,示意金玉妍坐下。殿内一时和风细雨。 她拈起缠丝玛瑙碟里一枚冰湃过的水晶葡萄,闲闲问道:“这大暑天儿,妹妹宫里可还好?那些冰例,够使唤么?听说小厨房新进了些洞庭湖的嫩莲蓬,味儿倒是清甜。” “托娘娘洪福,冰例尽够的,莲蓬也得了些,想着做些荷叶莲子羹,最是消暑。倒是娘娘宫里这水晶葡萄,瞧着就喜人。” “可不是,”皇后以帕掩唇,笑弯了眉眼:“这葡萄还是昨儿皇上赏的,说是西域新贡的‘马乳葡萄’,汁水格外足。莲心,怎不给嘉妃也呈上一碟?快。” “谢娘娘恩典,那臣妾今日可就有福了,也沾一沾娘娘的恩泽光彩。” “你呀,”皇后笑嗔道,“这张巧嘴儿,最是会哄人欢喜的。” 两人又絮絮地说了些宫中时新花样、节令吃食。诸如哪宫新得了江南进贡的轻容纱裁夏衣,内务府新配的驱暑香囊里添了哪几味药材更觉清凉,端的是主位和睦,言笑晏晏,其乐融融。 时间不早,金玉妍见礼已毕,正待告退。 皇后却像是忽地想起什么,含笑唤住她:“妹妹且慢。莲心,” 莲心忙垂手侍立。 皇后眼波流转,落在金玉妍身上,温声道:“瞧妹妹这字,端秀清雅,一丝不苟,倒叫本宫想起一样东西来。”她略一抬手,莲心会意,转身便从里间捧出一个紫檀锦盒,小心揭开。 盒内衬着明黄软缎,卧着两锭乌沉沉的墨块,形制古朴,隐隐透着幽光,绝非寻常之物。 “这是‘玄玉髓’,说是岭南古法所制,取其深山老松之烟,佐以珍珠、麝香、金箔,捣杵万次方成。墨色最是醇厚润泽,落纸如漆,历久弥新。在本宫这儿放着,总也用不上,本宫瞧着,倒配得上妹妹这笔好字。莲心,给嘉妃送去。” 金玉妍脸上立时绽开明媚的笑意,她微微屈膝,惊喜道:“哎哟,娘娘宫里尽是些神仙宝贝!嫔妾这点子涂鸦,怎敢用这等御用的好墨?这‘玄玉髓’的名头,嫔妾可是闻所未闻,今日托娘娘的福,竟开了眼了。贞淑,快替我好生收着,可仔细些。” 贞淑忙不迭地从莲心手中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紧紧抱在怀里。 殿内又响起几句辞谢与抚慰的客套话,金玉妍这才盈盈告退,扶着贞淑的手,裙裾微动,一路含笑出了长春宫正殿。 待那抹丽影消失在宫门外,皇后唇边的笑意才缓缓淡去,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 却说金玉妍主仆二人,一路穿花拂柳,行至宫道僻静处,方才那春风拂面般的笑意便如同被烈日蒸干的水汽,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她脚下步履不停,却愈发急促,广袖下的手指已暗暗攥紧。 甫一踏入启祥宫正殿门槛,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外头的世界。金玉妍倏然停步,猛地回身! 贞淑抱着那锦盒,尚未来得及放下,只见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庞已然罩上了一层凛冽寒霜,哪里还有半分长春宫里的温婉柔顺? “啪嗒!” 一声脆响!金玉妍广袖一拂,带着一股凌厉的风,狠狠扫在贞淑怀中的锦盒上! 那紫檀嵌螺钿的精致盒子连同里面两锭名贵的‘玄玉髓’,应声飞脱而出。 两锭墨块骨碌碌地沾满了尘土,其中一锭甚至磕掉了一小块角。 “啊!”贞淑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看着地上那一片狼藉,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主…主儿息怒!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你有什么该死的,”金玉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贞淑,“这宫里所有人都该死,我只信你。” 贞淑就着金玉妍的手,缓缓起身,眼眶微红,紧握着她冰凉的手指:“主儿..” “我是生气,”金玉妍的声音陡然转冷,她拉着贞淑的手,目光却穿透殿门,仿佛能刺回长春宫,“我如此伏低做小,费尽心机地讨好她,抄录了那许多,竟又换来一份敲打!” 她猛地松开贞淑的手,转身在殿内踱了两步,广袖带起一阵压抑的风。又倏地停住,侧过头,斜睨着贞淑,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你说,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厉不厉害啊?她什么也不用做,一个眼色,我和贵妃,就像两条狗一样为她鞍前马后。她自然是最‘宽和体下,母仪万方’的。” 贞淑听得心惊肉跳,哪里敢接半个字,慌忙垂下头,快步走到那摔落的锦盒旁,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玄玉髓’墨锭捡起,用袖子仔细拂去沾染的金砖浮尘,连那磕掉的一小块碎屑也寻了回来,捧在手心:“主儿不想看见这墨,奴婢这就把它收得远远的,锁进最深的箱底,必不叫它再碍着主儿的眼,污了主儿的地方。” 金玉妍没有立刻回应,她站在原地,目光如同冰冷的钩子,死死盯在贞淑手中那个重新合拢的锦盒上。 贞淑屏住呼吸,不敢稍动。 良久,金玉妍的唇角,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嗳,皇后娘娘既‘恩赐’了这等好物,咱们岂有不用的道理?若束之高阁,岂不是辜负了娘娘一番‘美意’,显得咱们不识抬举?” 她顿了顿,那笑容加深了几分,声音却依旧轻飘飘的:“好东西,就该让它物尽其用才对。” “樱儿,过来。” 魏嬿婉听到召唤,随即立刻垂着头,小步快趋上前,在离金玉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福下身去:“奴婢在。” “你字儿好,皇后娘娘很是喜欢,再去抄录百遍——佛母经。正好待入秋了,便是端慧皇太子的忌辰,能供去安华殿,也是你这蠢笨丫头的福分了。” “是…”魏嬿婉口中应着,不敢暴露出欣喜的心绪。 金玉妍起初还嫌恶那脓血污秽,只远远地指使贞淑用竹板子抽打她发僵的手腕。 直到贞淑将那被脓血晕染了大片的《佛母经》呈上时,金玉妍那眸子里,倏地掠过一丝兴奋的光芒。 “呵,倒真是…别致的很呢。” 她将那污损的经文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瞧了瞧,指尖甚至在那半干的血渍上轻轻拂过,感受着那黏腻的触感,眼中兴味更浓。 “贞淑,你瞧,这丫头抄的经文,污了佛祖的眼,更污了皇后娘娘赏给本宫的上好纸墨!这心思不诚,手也不净,如何能抄得出清净经文,为娘娘祈福?” 贞淑垂首,心领神会:“主儿说的是。这等污秽之物,实在亵渎。” “亵渎?”金玉妍轻笑一声,“亵渎好…亵渎好啊…” 她话锋一转:“玷污了经书的业障,单抄一遍两遍,如何能消解?” “贞淑,再去取一沓纸来,要最好的。再研上那皇后娘娘亲赐的墨。让这丫头…好好洗洗她的业障!今日抄的这些,全废了!污了一处,便是不诚!重抄一百遍!本宫倒要看看,是她手上的血先流干,还是她心里的业障先消尽!” 贞淑应声,动作麻利地取来厚厚一沓。 “抄!”金玉妍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愉悦,她甚至在一旁的贵妃榻上斜倚下来,手中把玩着一柄玉如意,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酷刑的开场。 “一字一划,都给本宫写端正了!若再污了纸墨,便再加一百遍!本宫有的是纸墨,有的是耐心,陪你耗着!” 魏嬿婉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那支笔。每一次笔尖落下,笔杆挤压着溃烂的指腹和翻卷的指甲根,都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脓血不受控制地渗出,很快便沾染了笔杆,又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在那工整的墨迹旁,绽开一朵朵污浊的血莲。 “啧,又污了。”金玉妍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夸张的惋惜,更多的却是残忍的满足,“业障未消啊!看来一百遍不够,再加…,莫说本宫不体谅你,五十遍!本宫可是大发慈悲了。贞淑,再取纸来!本宫倒要看看,这丫头的血,能染红多少张皇后娘娘赏的好纸!” 魏嬿婉的意识在剧痛中沉浮。指节早已被那狼毫磨得生疼,手腕酸涩得抬起来都费力,此刻竟丝毫不觉其苦。 那墨迹晕染的宣纸,在她眼中忽地化作了一层层向上攀援的石阶。百遍经卷,便是百次锤炼笔锋的机会;供入安华殿,便是在那至尊至贵之地留下她的字迹!这哪里是责罚? “噗……”笔尖再次因剧痛失控,狠狠湿透纸张,带出一大滴浓稠的脓血,将刚刚写好的一页纸彻底糊掉。 “哎呀呀!”金玉妍抚掌,“又废了一张!贞淑,记下,再加五十遍!这业障,深得很呢!” 抄吧。 用血抄。 用脓抄。 用这烂透了的手,一笔一划,在这金玉妍精心挑选的,象征着富贵与虔诚的洁白纸笺上,刻下她的怨毒,刻下她的算计,刻下这金丝笼里所有扭曲的‘忠心’与‘慈悲’! 抄不完?那便永远抄下去!直到这双手彻底烂掉,脱落!直到她的血流干,将这满室的妍光,都染成一片猩红! 这经文,不是供奉佛祖的祷词,而是用血肉写就的,供奉给这吃人金笼的祭文。 然她亦不在乎。这痛,这血,这脓,这无尽的折辱…都成了独一无二的‘墨’,成了刻骨铭心的‘帖’! 倘若她不死,倘若她还能从这血海脓窟里爬出来..来日,这些便是她一步一步踩过的登云梯。 想从屈膝的‘奴’,变成直立的‘人’,总是要尝尽切肤之痛,才能挺直脊梁。 她不怕,她坚信自己会活下去,她要活下去,她凭什么不活下去! 第27章 唇亡齿寒 檀木案上,暖香半冷,魏嬿婉腕骨酸软,仿佛青灯下的囚徒。这佛经的墨痕,似永世也流不完的长河,日复一日,拌着她的血在素宣上洇开,堆积,寂寂淌过。 不觉间,窗外抽了新绿,又落尽残红;阶前梧桐叶影铺满,复又萧疏。直至一夜,秋风裹着凉意潜入殿内,拂动案头几卷经页——明日就是端慧皇太子忌辰了。 宫苑内,素幡飘拂,梵音低徊。众人皆屏息垂首,默然肃立。魏嬿婉亦垂目立在阶下,双手微笼于袖中。恰一阵风过,卷起素幡一角,露出她昔日受伤的手指,竟已悄然愈合。肌肤平滑如初,仅留淡淡几道浅痕,在冷寂的天光下微不可辨。 殿外法螺呜咽之声,诵经喃喃之语,裹挟着香灰气息,丝丝缕缕透入窗棂,与指间残余的药气交融于一处。药味入髓,经文入眼,两般皆苦,却不知何处苦更真些。 安华殿深处,檀香沉凝如雾,皇后跪在蒲团之上,背脊挺得极直,像一尊失了魂灵的玉像。 年年此日,她便如此,由晨光熹微跪到暮色四合,不言不动,唯有那泪珠儿无声滚落,洇湿了膝下深青的蒲团边缘,留下深暗的痕,如同心口永不结痂的创面。 其弟傅恒,唇动了又动,千言万语,万般宽慰,在这死寂的佛殿与无休的泪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徒然消散于沉厚的香霭之中。 魏嬿婉垂首跟在金玉妍身后,踏入这肃穆之地。入目满殿素服,衣袂窸窣,皆是低垂的头颅。 她目光悄然掠过一张张面孔,有初入宫闱眉眼尚存稚气的新秀,也有眼角已爬上细纹脂粉难掩倦色的旧人。无论妍媸,此刻皆被这沉重的哀思压着,融进一片灰白的沉寂里。 唯有身前的金玉妍,莲步轻移间,腰肢是惯常的袅娜风流体态,无人得见的瞬间,那未有描画的唇角向上弯了一下,冷峭的讽意一闪而逝。 这不合时宜的活气儿,在这死水般的殿宇里,刺目得惊人。像灰烬里骤然迸出的一点火星,虽则危险,却烫得人心头一悸。 魏嬿婉恍惚又看见端慧皇太子缠绵病榻的光景,整个紫禁城都屏住了呼吸。那时纯妃娘娘尚是纯嫔,白日里强撑着哀戚,夜里却总一遍遍抚过那架搁置已久的月琴,指尖带着痉挛的眷恋,却死死按着不敢拨动分毫。 弦绷着,绷着,绷在她指尖,也绷在每个人心头,一丝微响都是对那沉疴的亵渎。 那时节,整个宫苑唯有死寂。 除了海贵人…不,愉嫔,那只风筝。 色彩斑斓,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疯狂,高高地飞腾起来!竹骨在疾风中发出近乎断裂般的哀鸣,绢帛鼓胀着,发出刺耳的响。 它竟就那样蛮横地越过了森严的宫墙,带着一种挑衅的生机,摇摇晃晃地升了上去,越升越高。 宫墙内多少双惊惶的眼睛抬起来,死死盯着那飘摇的影子。它俯视下来,俯视着森严的紫禁城,像一个巨大而无声的嘲弄。 那是何等孤勇?何等愚蠢?又是何等鲜活得令人心惊胆战,又热泪盈眶的勇气啊! 人在这宫里憋久了,‘蠢’恰恰成了件奢侈。 回程路长,日影西斜,将重重宫墙的影子拖得又深又冷。行至高贵妃的咸福宫前,魏嬿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贵妃疯疯癫癫许久了。 朱墙依旧鲜亮刺目,碧瓦在残阳里幽幽反着光,飞檐上的脊兽沉默地蹲踞着,一切都还是她模糊听闻中贵妃娘娘鼎盛时的模样。 然这宫门,却冷清得骇人,连守门的太监都懈怠地倚着红柱打盹。想它曾经不知多少锦绣人物争相踏过,如今只虚掩着一道缝,透出里头草木恣意生长的荒芜气息。 魏嬿婉从未见过明艳跋扈的高贵妃。 于她而言,贵妃也好,皇后也罢,乃至这咸福宫本身,都不过是朱墙后宫门内,一个遥远、模糊、高悬云端的名号。 她这样在四执库当差的低贱宫女,整日里面对的,不过是库房那永远漏不进多少天光的小小院落,是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是龙袍上冰冷的金线,沉甸甸的十二章纹。 “看什么?” 金玉妍觉察她走神,忽然轻嗤一声,声音不高,带着点懒洋洋的刻薄,“树倒猢狲散。这宫墙啊,认的是里头住着的人,可不是这冷冰冰的砖瓦木头。” 金玉妍并未侧首,只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紧闭的宫门,袖口下涂着蔻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捻动了一下。 魏嬿婉慌忙低下头。 她想起启祥宫里那只笨重的青瓷大缸,里面养着几尾迟钝的红鲤。每日,总有一只手从天而降,将鱼食洒落,或是将病弱的鱼儿捞起丢弃。那手,于鱼儿而言,便是天威。它带来生机,也带来死亡,全凭那‘天’的一念。 鱼儿在水底游弋,永远只能看见水面扭曲晃动的光影,永远看不见那执掌生杀的手,更看不见手的主人。 正如她的手抚过龙袍的每一寸,却从不敢,也从不能去想象穿着它的那个‘天’。 风更冷了,直钻进单薄的宫装领口。魏嬿婉缩了缩脖子,目光从那紧闭的宫门移开,重新投向脚下被夕阳拉得无限漫长的归路。 回启祥宫后,金玉妍那张明艳张扬的脸上,始终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郁郁之色。 又小半月后。 金玉妍斜倚在贵妃榻上,窗棂格子里漏进的光,斜斜切过她蹙起的眉峰,显出几分冷硬。 魏嬿婉如常跪在金砖地上,俯着身,用一方细软的素绸,小心翼翼擦拭着金玉妍鞋尖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浮尘。 金玉妍难得没拿她泄火,目光长久地落在窗外那株开始泛黄凋零的西府海棠上,枝头空落,只余几片残叶在风里打着卷儿,显出几分凄惶。 良久,她忽启朱唇,声气儿懒懒的:“贞淑。” 贞淑立刻上前半步,微微躬身:“主儿。” 金玉妍依旧望着窗外,那凋零的海棠似乎吸走了她所有的神采。 “重阳…快到了吧?” “是,主儿,还有几日便是重阳。” 金玉妍搭在小几上的手指蜷了一下,指尖划过冰凉的紫檀木面。 “悄悄地,”她声音压得更低,“去准备些吃食。蒸饼、枣糕,要顶饿的,不易坏的……再配些粗茶,给咸福宫送去。”她顿了顿,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贞淑瞬间写满惊愕的脸上,“莫叫任何人发觉。” “主儿!”贞淑失声低呼,眼中是全然的不解与惊惶,“咸福宫那位…您…您这又是为何?” 金玉妍轻轻摆了摆手。 “人都疯了,跟一个疯子,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到底有潜邸的情分,无论从前…谁算计了谁多少,谁又欠了谁多少血债,如今瞧着,也都只剩下唇亡齿寒。” “记得再瞧一瞧她的孔雀,琵琶她是弹不了了,好歹那也是个她喜欢的活物。喂一下,打理的好看点。” “…是,奴婢明白了。”锦帘一荡,贞淑悄然退去。 金玉妍眼睑半阖,眉尖那缕郁色不散:“樱儿,院子里落花碍眼,去扫干净。” “是,娘娘。”魏嬿婉低声应了,放下手中擦拭鞋尖的素绸,垂首躬身退了出去。 她取了廊下倚着的竹扫帚,步入那满铺残花的庭院,搅动着深秋的岑寂。 扫至西窗下,竹帚微滞。窗纱薄透,映着殿内烛火昏黄摇曳的光影。便在那晃动的明暗里,魏嬿婉瞥见,金玉妍褪下了身上那件金线密绣的旗装,一层层锦绣绫罗委落在地,钗环步摇无声卸下,堆在妆台上。 俄而,她自一口不起眼的樟木箱底,捧出一套素净衣衫。是魏嬿婉曾见过一角的李朝样式。 那向来喜好秾艳的嘉妃娘娘,只簪了一枚素银簪,松松地绾起,再无多余饰物。孤影茕茕,映在冰冷金砖地上,被烛光拉得颀长单薄,仿佛殿宇空阔,只余此身。 贞淑一去,竟杳如黄鹤。窗内烛影摇曳,亦显出几分焦灼的意味来。 殿内忽地扬起金玉妍的声音,透着不耐,又似强撑:“丽心!” 廊下侍立的丽心惊得一颤,忙应:“奴婢在!” “去,做些松饼来,”声音隔着窗棂,拔高了调子,带着被长久等待熬煎出的烦郁。 “奴婢即刻就去!”丽心迭声应着,脚步匆匆奔向小厨房。 金玉妍终是褪了那身李朝旧裳,重又换回锦绣辉煌的旗装。珠翠重压云鬓,金线密绣的衣袍裹住那片刻前还显脆弱的形骸,仿佛方才窗影里的寂寥孤清,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她斜倚回贵妃榻,眼波扫过垂首立在角落的魏嬿婉:“樱儿,捧香炉来,仔细些。” “是。”魏嬿婉趋步上前,跪在金砖地上,双手捧起那尊鎏金双耳狻猊香炉。 炉壁滚烫,内里烧得暗红,灼人的热度透过铜壁直透掌心,迅速蔓延至双臂。她咬牙强忍,手臂绷得笔直,不敢有丝毫晃动。 金玉妍这才伸手,从几上拈起一块丽心奉上的松饼,漫不经心地送入口中。贝齿轻合,只咀嚼了两下,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她将剩下的小半块松饼掷回盘中,指尖捻去沾上的碎屑,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豫:“腻口。甜得发齁,生生把松仁那点子清雅本味都淹没了。实在是不如贞淑做的….”她眼风冷冷扫过脸色发白的丽心,“伺候这么多年,让你做个松饼都不成!” 丽心吓得噗通跪倒,连连叩首:“奴婢该死!奴婢手艺粗陋,污了主儿的口!” 魏嬿婉跪在地上,双臂酸麻已极,炉壁的灼热更是煎熬,额角汗珠顺着鬓角悄然滑落。金玉妍这声不满,却如一道微光,她曾在小膳房里清扫,记得贞淑姑姑素来严谨,用料分量、火候时辰皆有章法。 心念电转间,魏嬿婉将头垂得更低:“娘娘恕奴婢多嘴,奴婢…奴婢愚见,这松饼馅儿许是蜜糖放多了些,甜味过重,便压了松仁的香气。” “贞淑姑姑做时,奴婢恰在其侧清扫,便懵懂记下了一二。姑姑用的,是山野间新得的椴树蜜,取其清甜不腻,方能衬出松仁的本味…且,且还加了极少的盐渍樱花蕊,取其微咸解腻,更添一缕幽香.…” 殿内霎时一静。 金玉妍的目光落在魏嬿婉低垂的发顶,那纤细的脖颈因用力捧着香炉而绷紧,汗珠沿着颈侧滑入衣领。 半晌,她忽而轻笑起来:“呵,你倒是个有心的,倒把你贞淑姑姑的手艺偷学了几分去。看来启祥宫的规矩没白学。” 她放下松饼,对魏嬿婉道:“放下吧。今日炉子捧得还成,没污了本宫的地毡。去小厨房,照你方才说的法子,给本宫做一份松饼来。做得好,今晚那跪着捧烛台的差事,就免了你的。” “奴婢谢娘娘恩典!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魏嬿婉裹紧了单薄的宫装,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铜炉的滚烫,心头却已飞快地盘算起椴树蜜的份量,和樱花蕊的咸度。 第28章 凡天下事,皆为我之历练,俱是天意周全。 小厨房里,灶火正温。 魏嬿婉一踏入这方天地,便觉身上那层浸透骨髓的寒被逼退了几分。她反手掩上那扇吱呀作响的旧木门,将启祥宫正殿那无处不在的暖香连同宫人的目光,都暂且关在了门外。 此处虽油烟熏染,器皿粗陋,却自有一股人间烟火的活气,让人紧绷的心弦,不由自主地松了一松。 她挽起素布衣袖,先取过那粗陶面盆,舀了小半瓢新磨的雪白细面。面粉倾泻而下,如细雪堆叠。 这是头一遭做厨房的活儿,魏嬿婉时时念着,警醒着自己:面贵柔韧,水贵斟酌。 指尖探入微凉的粉堆,感受那细腻的触感,随即取了温热的清泉水,一手执瓢,一手五指张开,轻柔地在面粉中画着圈。 清泉如丝如缕,缓缓渗入雪粉,她指尖翻飞,恍惚自己在拨弄纯妃娘娘的月琴。 那样轻柔,就有仙乐缓缓流泻… 面粉渐渐揉聚,再到柔韧光润,魏嬿婉专注到可笑的虔诚。 待面团揉至光滑如脂,覆上湿布醒着,忙去摸索记忆里松子仁儿摆放的位置。 这么久的留心,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必须要做得好,最好,能比贞淑更好。 这宫里只需要有价值的人,那些可以轻易取代的,往往死都悄无声息。 仔细剔去微涩的内皮,置于小石臼中,魏嬿婉并不完全将它捣碎,只略略碾开,保留些许颗粒,便能有嚼劲与香气的层次。 看着碎松仁盛在白瓷碟中,金黄点点,煞是喜人。 接着是蜜糖。她弃了丽心所用的寻常蜜罐,踮脚从灶台最上层一个的粗陶小坛里,小心舀出两勺色泽清透,质地稀薄的蜜汁。 蜜汁倾入松仁,那清冽的甜香瞬间散开,与松仁的油脂气交融,果然毫无甜腻之感,反添一股山林清韵。 记得,小玉罐里的是盐渍樱花。魏嬿婉小心翼翼用银签尖儿挑出些许花蕊,指尖轻捻,细细撒入蜜松仁中。 待馅料备好,醒好的面团也已柔韧非常。 魏嬿婉望着自己的成果,在这片刻,她浑然忘却了手臂的酸麻和殿宇的森严,心头涌起一丝久违的,名为‘轻快’的暖意。这暖意并非因金玉妍可能的嘉许,而是源于这双手实实在在创造出的,为自己将挣得的一线生机。 她正一点点找回曾被‘妨克’之说而破碎的价值。 也许启祥宫不是祸——「凡天下事,皆为我之历练,俱是天意周全。」 她端起那盘滋滋作的松饼,定了定神,转身推开那扇吱呀的木门。 门外,深宫寒夜的冷气扑面而来,殿宇的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愈发森严。 她挺直了腰背,捧着那盘小小的暖意,一步步走向烛光摇曳,暖香沉郁的正殿。 金玉妍斜倚着,眼波懒懒扫过那盘松饼,朱唇微撇,显是兴致缺缺。不过是因着魏嬿婉方才那番话,存了三分姑且一试的心思。 她伸出两根纤纤玉指,用银签尖儿随意拨弄了一下饼子边缘,拈起一块最小的,姿态甚是挑剔。贝齿微启,只浅浅咬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口。 然则,舌尖甫一触及那酥脆滚烫的饼皮,内里温润柔的麦香便裹挟着松仁蜜馅的清甜幽香,倏然在口中弥漫开来! 椴树蜜的清冽甘甜恰到好处,非但未夺松仁本味,反将其山野油脂的醇香衬得愈发鲜明。而那几乎难以察觉的盐渍樱花蕊带来的一丝微咸与独特清芬,恰如神来之笔,将那甜润的底子轻轻一托一解,顿生无限回味。 这滋味、这层次、这分寸拿捏…竟与贞淑的手艺相差无几! 金玉妍咀嚼的动作,在口中滋味蔓延开的瞬间,便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那原本微蹙的眉尖,不知不觉间舒展开来。垂着眼帘,又轻轻咬下第二口。这一次,咬得深了些,细细品咂着那松仁的颗粒感在齿间碎裂的微响,感受着那温热甜蜜的馅料裹着幽香在舌尖流转的熨帖。 接着是第三口、第四口…不知不觉间,那一整块松饼竟已悉数落入口中。她甚至未察觉,自己那双惯于拈酸刻薄的眼里,此刻漾起了一丝餍足的宽和。 她并未停箸,又拈起一块稍大的。这一回,吃得更为从容。殿内暖香依旧缭绕,但那令人窒息的沉滞,却被全然驱散了。 终于,金玉妍拈起了盘中最后半块松饼,慢条斯理地吃完,指尖捻去唇边一点碎屑,端起手边一盏温热的清茶,浅浅呷了一口,似在回味那齿颊留香的余韵。目光这才缓缓抬起,落在依旧屏息侍立的魏嬿婉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魏嬿婉一番,眼神在她因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上停了停。 “嗯.….”金玉妍轻轻搁下茶盏,那青玉盏底碰触紫檀小几,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倒真是像了几分贞淑的手艺。”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小几上轻轻敲了两下,那目光落在魏嬿婉身上,竟似有几分重新估量的意味,“难为你…确实细致。” 这二字从金玉妍口中吐出,其分量,远胜于寻常主子的百句褒奖。 “娘娘谬赞,奴婢惶恐。”魏嬿婉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寒意却不再刺骨。 金玉妍将什么随手一抛,落在她脚边,“赏你的。下去吧,今夜不必捧烛了。” 魏嬿婉指尖触到那物件,沉甸甸的,带着玉石般的温润凉意。她心头微跳,不动声色地攥紧,躬身退出寝殿。 廊下月光如水银泻地,清冷明亮。她走到檐角阴影处,才小心翼翼地摊开掌心。 月光下,静静躺着的,是一枚赤金累丝嵌宝点翠花簪。 簪体以极细的赤金丝累丝盘绕而成,金丝细如发丝,层层叠叠,盘出玉兰花枝遒劲的筋脉与花瓣柔美的轮廓,花苞与三两片舒展的嫩叶处,嵌着点翠,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流动的微光,轻盈华美,巧夺天工。 其贵重程度,足以令宫外任何富户侧目! 这正是她蜷缩在四执库时,心心念的,在启祥宫当差的模样。 任风吹雨打,将她践踏入泥,如今,她还是爬上了这登云梯。 第29章 重阳争锋 长春宫内,秋光澹澹,映着条案上青玉香炉袅起的松烟痕。皇后端坐主位,一身月白色素缎常服,发间唯一支点翠素银扁方,眉宇间凝着拂不去的倦意。 “重阳近了…旧年光景,恍如昨日。”她目光虚虚投向殿角一盆将谢的晚香玉,喉间微哽,“端慧去岁新秋方随先帝爷龙驭上宾,思之痛彻心髓。今岁重阳,本宫之意,只在御花园僻静处设一素案,备些清茶素果,率尔等遥向景陵方向一拜,聊寄哀思。那些喧阗宴乐、繁文缛节,一概免了罢。” 殿内一时静极,松香的气息愈发显得滞重。 “娘娘慈怀,念及太子殿下,实令人感佩心酸。” 娴妃款款起身,行至殿中,深深福礼。一身藕荷色暗云纹织锦袍,簪着朵小巧的绒菊,衬得人很是雅致。 “太子殿下薨逝,莫说娘娘,便是臣妾等,亦是五内摧伤。娘娘欲简办重阳,一片慈母心肠,天地共鉴。” “只是,臣妾想着,重阳敬老尊贤,登高祈福,乃祖宗成法,万民所仰。此礼关乎社稷纲常,黎庶观瞻。若因椒房之哀而稍减其制,恐外间不明就里,妄生揣测,反扰了太子殿下身后清宁,亦非彰显陛下孝治天下、泽被苍生之德。” 皇后捻动玉件的手指倏然收紧,目光落在娴妃低垂的发髻上,显得刺目异常。 “那娴妃的意思是?” “臣妾以为,越是此刻,越需以一场盛大典仪,昭示天家恩泽浩荡、国祚绵长,方是告慰殿下在天之灵,使其知晓皇上江山稳固、宫闱和乐的正途。娘娘心慈,不忍见繁华,然为社稷计,为殿下令名计,还望娘娘勉力成全。” 众妃皆垂首,无人敢轻易应声。 此番“为社稷”、“为太子本心”“为陛下圣德”的言语,字字句句如同细针,刺在皇后最痛又最在意的心窝子上。 可自端慧太子薨逝,皇后的身子便元气大伤,时常恹恹,更易伤怀。此刻娴妃这般言语架着皇后,实在是其心昭昭。 下首忽地响起一声轻笑,金玉妍以帕掩口,一双明眸流转,眼波在娴妃身上打了个转。 “娴妃这话,处处为国,为民,为太子殿下着想,听得我呀,都要掬一把感动的热泪了。” 说着,她放下帕子,敛了笑意转向皇后:“皇后娘娘,您听听,娴妃这心思,多细密,多周全!句句不离祖宗成法、社稷纲常、太子殿下生前的仁孝本心,倒显得咱们这些只知道心疼娘娘凤体、感念娘娘哀思的人,只顾着眼前的小情小意,不识大体了。” “妹妹愚钝,确有几分不解。这太子殿下在世时,最是体恤娘娘,晨昏定省,温言细语,何曾舍得让娘娘操劳半分?如今殿下仙去,想必在天之灵,最最牵挂的,也必是娘娘凤体安康,心境平和。怎地到了娴妃口中,这殿下倒成了,非得看着娘娘强忍剜心之痛,硬撑着操持那锣鼓喧天、人山人海的热闹场面,才能心安理得的了?” “皇后娘娘明鉴!”娴妃当即转向皇后,深深福下,“臣妾所言所行,无不是念着国体尊荣,想着告慰殿下在天之灵,绝无半分私念!嘉妃如此揣测,字字诛心,臣妾百口莫辩,唯有请娘娘圣裁!” 皇后闭了闭眼,国母难做,片刻,方淡淡道:“娴妃虑事深远,心系社稷,本宫知晓了。然哀思在心,实难强作欢颜。此事,容后再议罢。本宫乏了。” 随着众妃鱼贯而出,那捻着玉件的手指,透出一片青白。 夜色如墨,养心殿后寝宫。明黄帐幔低垂,沉水香幽微。娴妃卸了钗环,青丝委于枕畔,侧身偎在皇帝身侧。 “皇上今日批阅奏章,想是劳神了。” 她声音轻软,带着侍寝后特有的慵懒,替皇帝揉着额角。 皇上闭目“唔”了一声。 娴妃沉默片刻,幽幽一叹,气息轻拂过皇上耳际:“臣妾今日去长春宫请安,瞧着皇后娘娘…气色愈发清减了,想是思念端慧太子,忧思成疾。臣妾瞧着,心下实在难安,恨不能替娘娘分忧万一。” 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娴妃眼睫低垂,遮住眸中神色,语气满是忧虑:“娘娘心慈,因着殿下忌辰未远,欲将重阳典仪一概从简。臣妾…原也不该置喙。只是,” 她话锋微转,将声音更轻,“此礼若因宫闱之哀而减损,一则恐伤祖宗法度之尊严,二则…百姓若见皇家盛典消沉,难免妄生揣测,以为天家不宁,岂非有损陛下圣德,亦非太子殿下仁孝爱民之本心。” “臣妾深知娘娘心结难解,亦不敢劝娘娘强作欢颜。只是…社稷之重,礼法之严,实非一己哀思可轻撼。臣妾斗胆妄言,想着若能循例大办重阳,一则彰显陛下孝治天下、敬老尊贤之至德,二则昭示国运昌隆、宫闱和顺之气象,三则…亦是以这煌煌国礼,告慰太子殿下在天之灵,使其知晓陛下江山稳固,万民安乐,岂非比一味沉寂哀思,更合殿下生前宏愿?” 皇上沉默良久,指节轻轻敲击着榻沿。 皇后之痛,他感同身受。然娴妃之言,却如细水,悄然浸润了帝王心中那根名为‘江山体统’的弦。 终于,他缓缓开口:“皇后之心,朕岂会不知?你所言亦在情理之中。国礼关乎国体,重阳敬老祈福,乃安民固本之要务,不可轻废。” 皇上顿了顿,决断已下,“慈宁宫前庭开阔,正合礼敬天地,尊崇长者之意。传旨:重阳宴饮照旧,着内务府悉心操办。于慈宁宫前叠九层菊山,邀宗室命妇入宫同贺,以彰敬老尊贤之德,亦为社稷苍生祈福。” 娴妃深深俯首,额头轻触锦被:“陛下圣明烛照,洞悉幽微!如此安排,既全了国礼体统,亦是对皇后娘娘与端慧太子最好的慰藉。” 她随即又体贴道:“御花园遥祭太子之礼,自当保留。重阳正日,请娘娘率众妃先行祭奠,尽了哀思,再移驾慈宁宫领受皇恩,共襄盛典。如此,哀思与吉庆两不相扰,方显天家恩义周全,法度人情并重。” 皇帝颔首:“依你所言。着内务府即刻去办。” 圣谕既下,宫苑顿生波澜。 内务府大小太监奔走如织,车轮碌碌碾过宫道,吆喝声打破了深秋的沉寂。 各色名品秋菊,金辉灼灼的‘御袍黄’、浓紫如墨的‘墨牡丹’、清雅素淡的‘玉玲珑’、丝缕垂金的‘十丈帘’——从暖房花坞,源源汇聚至慈宁宫前那片宏阔的汉白玉庭院。 能工巧匠们以竹木为骨,盆盎为肌,一层层叠起锦绣山峦。九层菊山渐次成形,巍然矗立于苍穹之下,流光溢彩,馥郁浓烈的菊香,霸道地驱逐了深宫原有的清冷沉檀,直侵殿宇飞檐。 长春宫内,松香依旧袅袅,却似被那菊香巨浪逼退至了角落。 皇后独立窗前,望着宫女捧来的明黄吉服与那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的丹凤朝阳簪,她眼中一片沉寂。 缓步至妆台前,菱花镜中映出苍白倦容。目光掠过那些珠光宝气之物,只抬手,从妆匣深处拈出一支素银錾刻的菊花簪。 “今日…只簪此物。” 声音平静无波,将那支寒浸浸的银簪稳稳插入鬓边。一点素白,隐于鸦青发间,如深秋枝头凝结的霜华,寂然无声,却隐透着一股锋利的坚持。 慈宁宫前,宗室命妇们按品大妆,环佩琳琅,敛息垂首,肃立于阶下,屏息静气,只闻衣料窸窣之声。 娴妃立于高阶之侧,一身秋香色织金吉服,着点翠嵌珠钿子,端庄持重。唇角噙着一丝得体的浅笑,目光扫过阶下命妇,又望向那辉煌的菊山,眼底深处藏着丝志得意满。 皇后凤舆自御花园遥祭归来,缓缓停驻。她步下舆辇,步履端凝。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令人目眩神迷的九层锦绣,掠过阶下鸦雀无声的华服人群,最终,落向慈宁宫那深邃的门庭。 鬓边一点素银寒芒,在满目金玉锦绣的洪流里,渺小如尘,却又似一道无声的裂痕,固执地划开这煌煌盛大的暖色。 第30章 弘历琅嬅 夜返长春宫,甫卸下那身沉甸甸的明黄吉服,摘下鬓边孤零零一支素银菊簪,皇后便觉天旋地转,喉间腥甜翻涌。 伏在填漆凤纹枕上,更漏声声如椎,骨缝里渗出森森寒气,眼前却灼灼然尽是金菊乱舞,烧得双目刺痛。 终是忍不住,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素白帕子上,赫然绽开数点猩红。 “娘娘!” 素练一声凄唤,撕破了长春宫死寂的夜。 养心殿内,朱笔正批至「秋狝事毕」,忽闻长春宫急报,皇上手中笔管坠地,溅开数点朱砂,刺目惊心。 他不及更衣,疾步登辇,夜风卷着深秋肃杀之气扑面,辇轮急急碾过宫道。 长春宫内,药气氤氲,松香早被苦味吞噬。 烛火刻意剔暗了,昏黄光影里,帐幔低垂,隐约可见一痕单薄身影拥衾斜倚,面色灰败如旧纸,唇上血色尽褪,唯有一双眸子,沉静深潭也似,映不出半分光亮。 枕畔,那支素银菊簪孤零零躺着。 皇上跌扑至榻前,一把撩开销金帐。待看清皇后形容,心头猛地一绞。颤抖着手,紧紧攥住皇后露在锦被外冰凉的指节。 “琅嬅……” 他唤她闺名,声音嘶哑,褪尽了九五之尊的威仪,只剩惊惶痛惜,“你何苦强撑至此!身子不爽利到这般田地,便是不去那宴席,谁又敢说半个不字?!” 皇上的手握得更紧,恨不能将那点微末暖意渡入皇后的骨血。 皇后眼睫微颤,目光缓缓移向皇帝焦灼痛楚的面容,那目光空茫,似隔着一层水雾。嘴角微动,终只化作一丝极淡的苦痕。 “皇上…”气若游丝,字字艰涩,“臣妾…是中宫。中宫…当为天下母仪,六宫圭臬…祖宗成法,重阳大礼…岂可因一己私衷…而轻废?” 喉间又是一阵窒闷呛咳,苍白的颊上浮起病态的嫣红,“娴妃所言…句句在理…国礼关乎国体…臣妾…责无旁贷……” “什么责无旁贷!什么国体!”皇上骤然截断,眼底赤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雷霆之怒与更深切的痛,“朕要的是一个康健的琅嬅!不是被这重重枷锁架在火上煎熬的皇后!” 他俯身凑近,气息灼热,声音却陡然沉入旧梦的温柔:“琅嬅…,你可还记得?那年重九,在雍亲王府后园的桂子香里。咱们瞒着嬷嬷,溜到假山洞里看初升的月牙儿。你手冷得像块玉…,朕…哦,那时我还只是弘历……” “便把你的手揣进我怀里捂着…你臊得脸颊飞红,直骂我‘呆子’,说新做的杭绸褂子都揉皱了……” 皇后干涸的眼眶蓦地一热,眸中漾开微澜,旧日暖风裹挟着桂香,猝不及防地撞入心扉。 “还有大婚那夜,” 皇上的声音愈发低柔,浸在回忆的暖流里,“长春宫的红烛,燃得那样旺,滴下的蜡泪都像滚烫的赤金。你顶着赤金点翠九龙九凤冠,坐在百子千孙帐下,指尖冰凉,手心却全是汗。” “朕替你挑开盖头,你抬眼望来…,那眼神清亮得就像畅春园太液池里新化的春水。朕当时心里便想,这一世定要护你周全,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洇入皇后的鬓角。那些被深埋的,属于富察·琅嬅而非大清皇后的记忆,此刻被九五至尊带着哽咽的絮语唤醒,鲜明如昨。 假山洞里少年笨拙的暖意,红烛下彼此交缠的羞涩与期盼…那时的忧惧是蜜糖,那时的风都带着醉意。 “琅嬅啊……”皇帝喉头哽咽,抬指,极轻极柔地拭去她腮边泪痕,“朕瞧着你…,这些年,被这身凤袍压弯了脊梁,被这宫规磨尽了鲜活,被这……丧明之痛剜空了心肝……朕这心里,刀割油煎一般!” “朕是天子,可朕…更是你的夫君,是那个在雍王府桂树下,暗自发誓要护你一生喜乐的弘历!你何苦将自己逼至绝境?” “皇后之位是担子,可它不该是勒断你脖颈的绳索!在朕跟前,你永远只是琅嬅!你大可松泛些,大可喊疼…,朕只求你…求你保重自身,莫要再……” 语至末尾,已是破碎不成声,帝王的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一个丈夫锥心刺骨的哀求。 皇后阖上眼,泪如泉涌。她用尽残存气力,死死回握住皇帝的手,冰凉的手指似要从那紧握中汲取一丝微温。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只化作一声压抑到极处的呜咽。积压着经年的悲怆,无处诉说的委屈,对早夭爱子永无休止的思念,亦交织着对眼前这帝王夫君、少年故人复杂难辨的万缕情丝。 万语千言,尽付于这紧握的双手与无声的泪雨滂沱。 药力渐渐发散,皇后终是耗尽了所有气力,昏沉睡去,紧握的手却未曾松开半分。皇帝就这般倚在床头,纹丝不动,目光沉沉落在皇后憔悴的容颜上。 五更鼓响,穿透层层宫墙,沉闷地敲打在长春宫寂静的庭院。 窗纸透进一丝微茫的晨光,养心殿首领太监李玉在暖阁外屏息候了许久,终于硬着头皮,极其轻微地咳嗽了一声。 皇上身形微动,一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下颌也冒出青色的胡茬。然而甫一动,睡梦中的皇后便不安地蹙紧了眉头,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手指下意识地又攥紧了几分。 皇上动作一滞,深深凝视她片刻,复又垂眸,静静守着。 直到窗外天光大亮,鸟雀啁啾声起,皇后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绵长了些,紧握的手指也微微松了力道。他这才极其小心地抽出手,唯恐惊扰了她。 “传朕口谕:皇后凤体违和,需静养。今日起,六宫请安一概蠲免,非召不得擅扰长春宫。” 转身,拖着沉重而疲惫的步伐,悄无声息地离开。 待皇后悠悠转醒,室内光线已是异常明亮。她悚然一惊,猛地睁开眼——这哪里还是清晨?看那日影,分明已近午时! “素练!”她心头一慌,挣扎着便要起身,“什么时辰了?怎..怎不唤醒本宫?皇上呢?这成何体统!”一阵急火攻心,又引得她剧烈呛咳起来。 “娘娘!娘娘莫急!”素练闻声,慌忙从外间疾步进来,脸上又是心疼又是后怕,忙上前扶住皇后,轻轻为她拍背顺气,“是皇上!皇上特意吩咐的!” “皇上守了您整整一夜!天大亮了才走。临走前下了严旨,不许任何人惊扰您安睡,更传了口谕,免了六宫这些时日的请安,让您安心静养!” 皇后琅嬅闻言,整个人僵住,挣扎的动作停滞了。 素练见她神色,心中酸楚更甚,一边服侍她靠好引枕,一边哽咽着低声道:“娘娘,奴婢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皇上心里,是有您的!真真切切地疼着您!昨儿夜里,奴婢在外头瞧着,皇上看您的眼神…那真是…” 她顿了顿,抹了把泪,声音愈发恳切,“端慧太子已然仙去,可这往后的日子还长啊!皇上待您这片心,这份情意,您若一味沉溺伤悲,损了凤体,冷了圣心…岂不是…岂不是反倒辜负了皇上这片拳拳之意?也让皇上….在朝堂后宫,难做啊!” 皇后唇边噙起淡笑,未及眼底便已杳然。 “情意……”她低喃,声若游丝,目光穿过素练焦灼的眉眼,凝在帐顶,“你不懂,这帝王家‘情意’二字的斤两。” 她微微侧首,视线落定枕畔那支素银菊簪,声气虽弱,却字字冷冽:“你只道这情意是御寒的炭盆,殊不知…它更是悬在富察氏顶门的一柄龙泉。” “皇上待本宫念旧,记着雍邸桂影,长春烛泪…这本是闺阁福分。可本宫…非寻常命妇,乃中宫皇后。皇上待本宫越厚,这份‘旧情’便越如千钧之鼎,压得…六宫侧目,朝野窥伺!富察家官居极品,位列清贵…这泼天富贵,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落在明眼人心里,岂非危檐累卵?” 皇后眼底掠过深重的忧惧,声音压得更低:“皇上…乃不世出的英主,乾坤独断,最忌权柄旁落。今日因情意厚待富察氏,焉知他日不会因时移世易,或因朝局掣肘,翻手便将这情意化作雷霆震怒?前朝多少椒房贵戚,起于帝心垂怜,终于君王猜忌?兔死狐悲,史册斑斑!” 阖目片刻,长睫在灰败的面颊投下浓影,再睁眼时,眸中一片凛然澄澈:“正因皇上待本宫犹存此心,本宫才更要…做那无可挑剔的国母!战战兢兢,如履春冰!更要约束族人,令其谨守臣节,束身自好,莫授人以隙柄!” “本宫在这凤位上,但凡有一丝懈怠,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富察家倚仗中宫、跋扈不臣的铁证!落在皇上心头…那点旧日情分,恐也成了纵容外戚、辜负圣恩的芒刺!” “娘娘…” “他先是皇上,再是弘历;我先是皇后,再是琅嬅。看得清,才能走得远。” 第31章 侍疾移灯影 次日寅正三刻,皇后已然端坐于凤座之上。 一身香色缠枝菊暗花绸常服,外罩石青缂丝四合云纹琵琶襟坎肩,虽仪态端凝如昔,然面色苍白,眼底淤青难掩。 下首两溜花梨木椅,六宫妃嫔按位份高低肃然侍立,衣香鬓影,环佩无声。 晨省礼毕,娴妃款款离座,行至丹墀之下,盈盈拜倒:“昨日重阳盛典,臣妾…思虑浅薄,只知拘泥祖宗成法、国礼体统,未能体察娘娘凤体违和、哀思未减之痛,竟于御前妄加置喙,累得娘娘强撑玉体操持…….臣妾回宫,五内如焚,深愧于天颜,辗转终宵,特来向娘娘请罪。” 皇后端坐凤座,目光沉静如水,落在娴妃正低垂着,恭顺得无可挑剔的发顶上,尚未开言。殿内诸人屏息垂眸,心思各异。 玫嫔以帕掩唇,发出一声轻细的笑,声音带着几分娇憨:“娴妃娘娘‘持正不阿’,连皇上都龙心大悦,可见娘娘所言所行,皆是深合圣意。可娘娘既是在御前得了圣心嘉许的正理,为何今日又觉‘思虑浅薄’、‘妄加置喙’了?” “莫非是…娘娘昨夜在枕畔细思,又觉得这‘祖宗成法’抵不过皇后娘娘的凤体安康了?这倒真真是‘辗转反侧’,心思百转啊。只是如此一来,倒显得皇上昨日那‘深明大义’的赞许,与娘娘今日这‘自请其罪’的惶恐,有些难以周全了?” 皇后眸光深处,倏地掠过一丝寒意,辨不清是向玫嫔还是娴妃而去。 “娘娘!”愉嫔见状,紧随娴妃身侧跪倒,“娴妃姐姐实是忧心国礼攸关,祖宗之法重于泰山,恐有丝毫差池,上负社稷重托,下愧圣恩浩荡!然昨日惊闻娘娘玉体违和,姐姐回宫后五内俱焚,自责难当,泪湿罗巾,恨不能以身代之!姐姐一片忠谨赤忱,天地可鉴!此番请罪,亦是出于对娘娘至诚至敬之心!还请娘娘念在姐姐往日恭谨、此番心切,明察秋毫,万勿因一时思虑未周而苛责姐姐。” 金玉妍端坐一旁,见皇后始终不语。 指尖闲闲拨弄起腕上一串莹润的蜜蜡佛珠,唇角噙着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方才那番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闲庭信步时偶闻的几声鸟鸣。 然她开口:“哟,娴妃所言‘祖宗成法’,是正理,今日所虑‘皇后凤体’,亦是正理,这本是并行不悖之事,何至于让娴妃姐姐如此‘五内俱焚’?” “依妹妹的浅见呀,姐姐这‘思虑浅薄’、‘妄加置喙’的自责,倒未必是昨日错了,或是今日错了。怕是在这‘奏对时机’与‘体恤上意’之间,如何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偏不倚。方寸之地失了把握,显得进退之间,略略…失了体统了罢?” “这‘君前奏对’的火候与分寸,最是微妙,失之毫厘,便差之千里。姐姐素来是最重规矩,最知进退的,想必此刻心中煎熬,也是为了这个?” 金玉妍眼波微漾,轻轻落在娴妃身上,口中吐出的字句,倒仿佛浸透了推心置腹的暖意:“细论起来,娴妃这番煎熬,总因在‘内外’、‘上下’的关窍上,少了些圆融周转的功夫。” 她微微倾身,仿佛要拉近与娴妃的距离,腕间的蜜蜡佛珠随着动作滑落,温润柔和的珠光,恰恰映着她脸上堆下的一层笑来:“这等牵涉后宫规制、娘娘凤体的大事,若是在那‘雷霆雨露’之前,先得娘娘一番慈训点拨,由娘娘斟酌后,定夺个轻重缓急,再体体面面、名正言顺地回禀了皇上,岂不是更显得咱们后宫上下同心同德,一片赤诚只为辅佐圣躬?” “姐姐实在是急了些,那日皇后娘娘心中哀思,一时难断也是有的,但娘娘母仪天下,恩泽六宫,姐姐心中所思所想,娘娘又岂有不明察、不体恤的?”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姐姐这般聪慧的人儿,若能凡事多与娘娘商议着办,有商有量,进退得宜,何至于今日落得个‘思虑浅薄’的自责,又惹得娘娘为姐姐悬心呢?” 纯妃离座深深福身,声音温婉平和:“娴妃行事,向来以宫中法度为绳墨,此番…纵有思虑未周之处,其本心亦在维护纲常,与娘娘素日教导我等‘循规蹈矩、持身以正’之训,实乃异曲同工。娘娘素来慈悯如海,泽被六宫,娴妃亦是感佩娘娘仁德,方敢剖心沥胆,自陈其过。” 皇后静听,目光自愉嫔至纯妃,终落回娴妃颈项。额角沉钝痛楚复炽,似那赤金点翠凤冠化作无形山岳。 “娴妃言重了。”她略顿,目光扫过阶下诸人,“重阳大典,系祖宗遗制,国体所关。本宫忝居中宫,总理六宫,典仪操持,责无旁贷,此分内事耳,原与他人无涉。娴妃所言,亦是恪守礼制之心,何罪之有?都起来罢。” 娴妃再拜:“谢娘娘恩典。” 方缓缓起身退立,愉嫔随之。 皇后眼前微眩,强撑道:“本宫身上实在……”言未竟,已以手支额,黛眉深锁。 众妃见状,皆敛容告退。 嘉妃未随众,待珠帘轻响人影尽去,方扶了贞淑复入殿中:“前时蒙娘娘垂训,叫樱儿的小宫女,规矩粗疏,言语无状,冲撞了娘娘凤仪。臣妾不敢懈怠,日日耳提面命,教导了她些微末技艺与宫中进退之仪。” “说来也奇,这丫头倒有几分伶俐,或可稍解头风之苦。此刻娘娘凤体欠安,不若…叫她进来伺候一二?也请娘娘瞧瞧臣妾这番调教之功,若有不足,臣妾即刻领回,再加管束。” 皇后缓缓抬眸,淡淡道:“难为你记得,倒是有心了。” 金玉妍立时扬声:“贞淑,引樱儿进来。” 珠帘微动,魏嬿婉低垂螓首,脚随贞淑入内。 行至座前丈许,双膝跪落,额触金砖,声音清晰却不失恭谨:“奴婢樱儿,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 皇后声音无波。 魏嬿婉依言,徐徐仰起下颌。 “近前伺候。”皇后不便对娴妃发作,心中郁结之气未散,便有意拿眼前这酷肖之人作筏子,权当疏解。 魏嬿婉口中应着“是”,以膝代足,在金砖上悄无声息地挪移数步,直至凤座下那方柔软华贵的绒毯边缘方止,将身子伏得更低。 这容颜是祸根,她便竭力将眉眼神态,与娴妃南辕北辙。娴妃绵里藏针,面上恭敬,暗里处处机锋;她更要将自己低入尘埃,匍匐于皇后脚下,端得是谦卑至极,不敢有半分僭越。 “奴婢斗胆,为娘娘略解烦忧。”她声音柔顺得如同春水。得了皇后默许的眼风,方小心翼翼地将一双微凉的手探出袖口。 随后,又用温热的掌心,虚虚覆在皇后微蹙的眉心上,轻柔地熨帖片刻,似要将那烦忧化开。 殿内一时只闻更漏滴答,松香袅袅。皇后闭目养神,面上似乎松动了些。 魏嬿婉暗自松了口气。 皇后忽地冷冷开口:“轻了。这般敷衍,是觉得本宫受用不起么?” 她心头猛地一紧,动作却不敢停,反而愈加柔缓,口中已带上了十二分的惶恐与巧辩:“娘娘息怒!奴婢万万不敢!实是见娘娘凤体尊贵,神思劳顿,筋脉最忌骤然施以重力,恐反添不适。” “故而想着,先用温润之力,如春风拂柳,缓缓舒散郁结之气,待凤体稍安,再循序加重力道,方是长久保养之道。这…这原是嘉妃娘娘日常教导奴婢伺候贵人的体己法子,奴婢谨记在心,不敢有违,唯恐失了分寸,反辜负了嘉妃娘娘一番苦心调教。” 魏嬿婉说着,已不着痕迹地将指法转为更深入沉稳的按压,力道果然比方才加重了些许,却依旧控制在令人舒适的范围内,位置也拿捏得更准,正对着几处关键的穴位。 从鼻中轻轻哼出一丝意味不明的气息,眼皮依旧半阖着:“看来,嘉妃倒把你教得极好。” “奴婢蒲柳之姿,愚钝不堪,若非蒙嘉妃娘娘不弃,耳提面命,手把手教导技艺,奴婢今日焉敢近前污了娘娘凤目?娘娘此刻能略感松快些许,皆是嘉妃娘娘调教之功,奴婢不过是依样画瓢,勉强学了个皮毛,实在不敢居功。”魏嬿婉的声音愈发低柔恭顺 听罢,皇后这才缓缓掀开眼帘,眸光淡扫过脚下匍匐。 “规矩…是学得齐整了。这推拿的手艺,也尚算得用。”她顿了顿,目光复又转向侍立一旁的金玉妍,“嘉妃,教导之功,本宫记下了。” 金玉妍看向魏嬿婉的目光都柔和了几分,仿佛那真是一件她精心雕琢,终于得了贵人青眼的得意之作。 她忙不迭地深深福下身去:“能得娘娘金口一赞,便是臣妾与这丫头天大的福分了!能为娘娘分忧片刻,亦是臣妾应尽的本分。” “好了,本宫倦了。”皇后再次合上眼,声音里的疲惫浓重得如同铅云压顶。她对着魏嬿婉的方向,极其轻微地一摆手。 魏嬿婉立刻收手,动作行云流水,毫无迟滞,伏地叩首:“奴婢告退。” 随即起身,依旧垂首敛目,步履轻悄,随贞淑迅速退入殿外阴影之中。 第32章 长春宫事 申正时分,凌云彻觑见赵九霄正于西六宫夹道尽尾处的滴水檐下交班,忙紧趋几步,在那苔痕斑驳的宫墙角,将他拦下。 “九霄!” “哟,云彻?”赵九霄略露讶色,“你不是被娴妃娘娘拔擢到坤宁宫当值了么?今儿怎么得闲跑这儿来了?” “烦你替我暗中留心一个人。”凌云彻眉头深锁,声气压得极低,“自打送花进了长春宫,嬿婉便查无音信,至今踪迹全无。” 赵九霄闻言,面上也显出忧色,四下张望无人,方叹一声:“云彻啊,不是我说,这宫墙套着宫墙,禁苑深似海,想寻起一个人来,真比大海捞针还难…” 凌云彻眼中光芒一黯:“可她一个姑娘家,孤零零的不知陷在何处…,我实在是不能安心。” 赵九霄见他情切,不忍再拒,只得应承:“罢,罢,我便替你留神便是。” 言罢,拍了拍他肩膀,叹息而去。 御沟之水,不复夏日丰沛,潺潺流过白石渠岸,清浅见底,水声也似带了几分寒意,泠泠淙淙,更衬得宫苑深寂。 魏嬿婉随金玉妍行至一处雕花月洞门,恰逢一队侍卫巡行而过。甫一照面,当首一人竟是凌云彻。 四目交投,魏嬿婉檀口微启,却终是无声,一阵风过,倏地将她袖口掀起寸缕,赫然露出小臂上几道狰狞的淤痕。 “樱儿!”前方蓦然响起金玉妍不耐的呵斥,“磨蹭什么?还不快滚过来!” 魏嬿婉碎步疾趋,急急跟上金玉妍背影,顷刻便消失在朱甍碧瓦的转角。 翊坤宫,惢心正欲掀帘进殿。 “惢心!” “凌侍卫?” “好姐姐!”凌云彻急切道,“嬿婉…她竟在启祥宫嘉妃娘娘跟前伺候!方才我亲眼所见,嘉妃唤她作‘樱儿’!她臂上伤痕累累,显是饱受欺凌!万望娘娘垂怜,施以援手!” 惢心闻之色变,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忙道:“凌侍卫且放宽心,我这就去回主儿!”言毕,转身疾步入内。 娴妃斜倚在五阿哥永琪的雕花摇篮旁,纤纤素指戴着赤金累丝点翠嵌珊瑚米珠护甲,有一搭没一搭地虚虚悬在摇篮上方,意态疏懒,神思渺远。摇篮中的永琪咿呀作声,她也只漫不经心地一瞥,未甚在意。 惢心近前,屏息将凌云彻所言细细禀上。 如懿听罢,指尖悬停的动作依旧,只自鼻中逸出一声极淡的“嗯”,语气疏冷:“启祥宫?嘉妃如今圣眷方隆,她宫里倒是个好去处。嬿婉能去侍奉,也是她的造化了。” 惢心忙急声补充:“娘娘容禀,凌侍卫说,嘉妃娘娘口称‘樱儿’,竟似…暗指主儿的闺名。更见她臂上伤痕密布,新痂叠着旧日痕,分明是受了非人的磋磨!求主儿大发慈悲。” 娴妃晃动摇篮的指尖倏然一顿,她沉吟片刻,眸光幽深,“打量这光景,竟是项庄舞剑了。” 话音甫落,尖利的护甲尖不慎划过永琪柔嫩如脂的面颊。 “哇——” 一声婴啼骤起。 如懿这才惊觉,倏地收回手,凝视着永琪脸上那道细微却刺目的红痕,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示意乳母上前抚慰,目光复投向惢心。 “罢了,你且去告诉凌云彻,教他暂且忍耐,静待时机。” 惢心微露不解:“主儿的意思是..?” 如懿缓缓道:“嘉妃爱折磨嬿婉,必不会叫她受太重的伤,或是轻易没了性命。否则,这出戏还如何唱得下去?” “让她在启祥宫再‘历练’些时日,倒也无妨。待寻到一个周全的契机,再作计较。” “是,奴婢明白了。”惢心应声退下。 长春宫吩咐下来,金玉妍可常携魏嬿婉过去伺候。 许是那日魏嬿婉推拿得宜,令皇后娘娘颇觉受用;又或是片时松快,竟得了趣。 自此,金玉妍每每入长春宫请安,略坐片刻,便寻个由头告退,单留下魏嬿婉在彼处。 两人心照不宣,皆未提调离启祥宫之事。 想是皇后虽有心磨她一磨,却也不便亲自动手责罚,这桩差事,终究是要着落在金玉妍身上的。 魏嬿婉亦不在意,但能在这长春宫内偷得半日清宁,身上的苦楚便似减了大半,那启祥宫的阴霾,也仿佛被这宫苑的庄严肃穆驱散了几分。 西暖阁静悄悄的,只听得窗外偶有风过树梢的微响。 皇后端坐于紫檀雕西番莲大平头案后,凝神批阅内务府账册。抬眸间,目光落在侍立的魏嬿婉身上:“过来研墨。” “是。”魏嬿婉轻声应道,悄至案前。挽起一截素袖,露出纤腕,熟稔地取过那块墨锭,又执起案头盛着清水的玛瑙小盂,滴入端砚墨堂少许。 凝神静气,腕悬于空,三指稳稳捏定墨锭,力道不疾不徐,循着砚堂弧度,匀匀地打着旋儿研磨。 墨锭触石渐浓,乌亮如漆,光可鉴人,浓稠得恰到好处,墨色沉稳,澄澈无滓。 皇后执笔蘸墨,落于账册批注。少顷,笔尖微顿,目光似不经意掠过砚池中那汪墨汁,淡声道:“嗯,这墨研得倒好。” 魏嬿婉心头微动,面上愈发恭谨,只低低回了句:“谢娘娘。” 手上动作未停,眼帘微垂,视线似凝在砚池,然眼梢余光,早将那执笔挥毫的玉手悄然缠绕。 她看得极是入神。但见皇后落笔,腕底沉稳,笔锋藏露有度,字迹端丽工整,显是大家闺秀多年涵养的功夫。然在那千篇一律的工整之下,魏嬿婉却捕捉到几处细微的习性。 凡遇末笔为捺者,如‘之’、‘足’、‘是’等字,那笔锋捺出后,总要习惯性地拖长一丝儿。力道非但不收,末端反略略加重,捺脚便较寻常更为饱满,竟带出一点难以察觉的回锋小勾,仿佛要将那未尽之意尽数裹藏。这微末的拖曳,于方正字形收梢处,平添了一缕隐忍之力。 逢着横折竖折的转折处,如‘口’、‘田’、‘国’之外框,或‘力’、‘勿’之折角,笔锋行至此处,总有一瞬凝滞。仿佛那笔尖于方寸之地,需得略一踌躇,权衡再三,方肯决然折转。 这停顿极短,若非魏嬿婉细致入微,断难窥见。然此间迟疑,却使那本该利落的折角,多了一点含蓄的圆融,透出一丝审慎。 至若单独的点画,如‘玉’字那一点,‘宝’盖头上一点,下笔却又异常果决,点下即收,干净利落,竟带出几分金石锐气。这一点锋芒,与皇后字迹整体的端庄内敛,恰成微妙映照。 魏嬿婉心下突突,只不动声色,将这些印痕,一一镌刻心版。 研墨的手依旧沉稳,墨汁在砚中匀匀晕开,乌沉沉地,映着她低垂的眼睫。 宫门外一阵靴声囊囊,伴着少年清亮带笑的嗓音穿林度叶而来:“姐姐!” 皇后闻声,原本沉静的眉目霎时舒展开来,只见傅恒一身簇新蓝翎侍卫服色,衬得身量挺拔如新篁,步履轻捷地进了院子。面上是少年人特有的神采飞扬,眉梢眼角俱是掩不住的亲昵依恋。 “今儿不当值?怎得空过来?”皇后含笑相询,语中疼爱之意自然流露。她素手微抬,傅恒便乖觉地略倾了身子,由着姐姐替他正了正那因走得急而略歪的领缘。 “刚交了班,偷得浮生半刻闲,”傅恒笑意粲然,眼底有光,“想着姐姐这儿新得了闽峤贡来的‘白毫针’,馋虫勾着,便来讨姐姐一盏茶吃。” 皇后伸指虚点他额角,笑啐道:“猴儿!就惦记我的体己。叶心,将那新茶沏了来。” 眼波一转:“樱儿,你原是花房出来的,最懂这些娇客的脾性。且去瞧瞧那几株牡丹,入秋后该如何将息?根下土可要添些?枝上陈年的苔藓该不该刮一刮?” “是,娘娘。”魏嬿婉忙搁下墨锭,步出暖阁。 遂蹲身下去,纤指小心拨开牡丹根际的泥土,细细察看根脉情状、土气干湿。 “差事上可还顺遂?同僚间可还和睦?” “凭他是谁,还能给我气受不成?”傅恒腰背一挺,少年意气微露于形色,旋即又收敛,在姐姐面前倒也坦诚,“差事上倒也无甚难处,几位老成侍卫也肯提点。倒是…家中依旧沉闷得紧,叫人透不过气来。” 皇后笑容略敛,看着幼弟那张英气渐成却仍带稚气的脸庞,轻叹一声:“父亲见背得早,家中兄弟又多…有些计较也是常情。若言语上听着不入耳,只当风过耳便是。眼界胸襟要阔大,莫为些琐屑微末之事萦怀。” 傅恒微微垂首,无意识地捻弄着腰间荷包上垂下的流苏穗子,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许烦闷:“姐姐教训的是。只是每每回府,听他们言必称田亩铺面之利,锱铢必较,或彼此攀比些俗物,总觉俗不可耐,索然无味。反不如在宫中当值清静自在,或是来姐姐这里坐坐,心里敞亮。” “痴儿,”皇后温言款款,“家终是根本。你是富察家的骨血,同气连枝,血脉相连。他们眼界若窄,你更该立身持正,心志高远,将来光耀门楣,亦是阖族之幸事。眼下,倒也不必强求其乐融融,只专心你的差事与自身进益便是。” 姐弟二人对坐品茗,絮絮闲话。傅恒说起侍卫营中趣闻,皇后含笑静听,偶或提点几句人情练达之理。 魏嬿婉始终俯首于花圃之中,屏息凝神,修剪着枯败的牡丹枝桠。那廊下传来的笑语温言,字字句句,清晰地钻入她耳中。 她听着皇后待幼弟那份深挚慈爱,心绪翻涌之际,手中银剪不由自主地一颤,“嗒”的一声轻响,竟碰落了花根旁一块小小的石子。 这微响,并未惊动廊下温情。傅恒已起身拱手:“姐姐,日影西斜,我该回去了。” “去吧,”皇后亦起身,又替他抿了抿鬓角一丝不驯的碎发,“当差仔细些,自己身子更要紧。” “省得了,姐姐。”傅恒应着,转身步下石阶。目光流转之际,不经意地扫过庭院,恰恰落在那花圃中因失手而略显局促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方大步离去。 第33章 烛泪淬心 更深露重,魏嬿婉踏着满地清霜似的月华,悄步转回启祥宫。 宫门沉重的暗影,恍若瞬间吞噬了方才在长春宫偷得的那一丝暖意。她深吸一口沁着寒意的夜气,敛目垂首,趋身踏入。 殿内绛烛高烧,金玉妍惯常斜倚在贵妃榻上,葱管似的指甲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珐琅彩碟里的葡萄。闻得脚步声,鼻中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哟,我们长春宫的‘红人儿’回来了?”嘉妃抬起眼皮,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上上下下将魏嬿婉扫视了个遍,“在皇后娘娘跟前伺候了这半日,想必是得了不少体面恩典?滋味如何?可还受用?怕不是骨头都轻了几两,连自己正经主子姓甚名谁都了吧?” 魏嬿婉心下一凛,“噗通”一声,双膝及地,重重跪落在金砖上。 “奴婢贱命微躯,蒙娘娘恩典,得以在启祥宫当差,已是天大的造化,日日感戴洪恩,岂敢有片刻忘怀?今日长春宫差遣,奴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行差踏错,有损娘娘清誉。”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宽厚仁慈,奴婢不过是尽本分做些粗使活计,何敢言体面恩典?奴婢眼中、心中,唯有娘娘才是奴婢唯一的主子。若奴婢言行有丝毫懈怠,惹娘娘不快,但凭娘娘责罚,奴婢绝无怨言!” 她滴水不漏,既未开罪皇后,更将一片赤诚全盘奉于金玉妍脚下。 金玉妍冷眼觑着她伏地的身影,指尖捻着那颗剔透的葡萄,良久,慢条斯理地用丝帕揩了揩指尖:“瞧你这张小嘴儿,倒比蜜还甜几分。话是说得漂亮,就不知这心…可也这般实诚。” 她话锋一转,目光漫不经心掠过一旁早已备下的铜盆与热水,语气陡然变得轻慢而刻薄:“既然回来了,也尽了你的‘本分’,那就过来,伺候本宫濯足。这脚乏了一日,正好让你这双伺候过皇后娘娘的手,也来给本宫松快松快。” “是,奴婢遵命。”魏嬿婉依言起身,膝头因久跪酸麻刺痛,却恍若未觉。垂着睫,疾趋近前,小心翼翼试了试水温,方才跪坐脚踏上,轻轻托起嘉妃那只趿着软缎睡鞋的玉足。 温热的清水漫过那双白皙柔嫩的脚,魏嬿婉指下放得柔缓,顺着足弓穴位细细揉捏。水汽氤氲,洇湿了她低垂的眼睫,也模糊了嘉妃垂眸审视时,眼中那抹冰冷而满意的幽光。 金玉妍半阖着眼,似乎颇为受用那恰到好处的揉捏力道,殿内一时只闻水声轻响与瑞脑香幽。 然这静谧并未持续多久,她忽然毫无预兆地,将那只浸在水中的玉足猛地一抬,带起一串水珠,溅了魏嬿婉半幅裙裾。 “嘶——”魏嬿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颤,指尖下意识缩回,却强忍着没有惊呼出声,只是头垂得更低,身子绷紧。 “怎么?樱儿,本宫的脚,比不得长春宫的金贵?捏了这半晌,倒把你捏得不耐烦了?” “奴婢不敢!”魏嬿婉立刻叩首,湿漉漉的额发贴在金砖上,“是奴婢手笨,未能体察娘娘玉体是否舒泰,力道失了分寸,惊扰了娘娘,罪该万死!求娘娘恕罪!” “不敢?”金玉妍嗤笑一声,脚尖随意地在水面上点了点,漾开一圈涟漪,“本宫看你胆子大得很!长春宫走了一遭,眼里就越发没了尊卑。” “本宫方才想起一事。你今日在长春宫,可还长了什么别的‘见识’不曾?譬如…皇后娘娘宫里,新得了什么稀罕物件儿?或是…哪位贵人又去请安,说了些什么体己话儿?” 魏嬿婉垂首应道:“回娘娘的话,奴婢身份卑贱,只在廊下听候使唤,做些培花这样粗笨活儿。皇后娘娘宫闱森严,规矩极大,主子们说话,奴婢们莫说近前,便是远远听见一句半句,也是要立刻屏息垂首,退避三舍的,岂敢有半分窥探之心?再者…” “奴婢心中时刻谨记,自己是启祥宫的人,是嘉妃娘娘您的奴婢。莫说不敢探听长春宫的事,便是那边真有什么风吹草动,只要无关娘娘,奴婢也只当是耳旁风,听过便忘,绝不敢多存一念,更不敢妄传一语,徒惹是非,反给娘娘招祸。奴婢这条命是娘娘的,这颗心也只向着娘娘一处。” 金玉妍盯着她乌黑的发顶,指尖在贵妃榻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细微的笃笃声,如同催命的更漏。 “真是好一张伶俐的巧嘴,”敲击声戛然而止。 “本宫不过问你一句,你倒搬出‘徒惹是非’来,可见是心虚!在长春宫未必没有攀附的心思,回来倒在本宫面前装起可怜忠仆了?打量本宫好糊弄是不是?” “是奴婢愚笨,未能伺候好娘娘,请娘娘责罚。”魏嬿婉姿态更低。 “本宫岂是那等刻薄之人?”金玉妍瞥向一旁高几上那碟葡萄,来了兴致,“只是,你这双手,既然伺候过皇后,又伺候不好本宫,想是今日在长春宫累着了,也沾了些那边的‘贵气’,反倒不灵便了。” “去,”她下巴微扬,指向那碟葡萄,“把这碟子葡萄,一颗一颗,给本宫剥了皮,去了籽。记住,皮要剥得完整,不许撕破一点;籽要去得干净,不许残留半分。就用你这双‘不太灵便’的手,在这脚踏边上剥。” “是…”魏嬿婉膝行两步,拈起一枚浑圆饱满的葡萄。 细长的银签,自蒂部与果肉连接处刺入一点,轻轻旋转撬开一个小口。需得那薄如蝉翼的银质小刀片,从撬开的小口处,沿着葡萄皮与果肉之间那层极薄的膜,极其缓慢轻柔地划开,方能点点剥离。 金玉妍支颐瞧着,忽又蹙起眉尖,不胜其烦地道:“这烛火跳得人心慌,晃得本宫眼晕。贞淑,把近前这两盏碍眼的,给本宫熄了。” 贞淑应声上前,用银剪子利落地掐灭了榻边最近的两支粗大红烛。 殿内骤然暗沉,只余远处几点昏黄烛火,在瑞兽吐纳的氤氲青烟里,投下幢幢鬼影。脚踏边那一隅,更是被浓重的阴影吞噬了大半。 魏嬿婉指尖捏着的那枚葡萄,在晦暗光线下,仅剩一点模糊湿润的轮廓。 金玉妍斜倚的身影隐在暗处,一双眸子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如蛰伏的兽,牢牢锁住脚踏旁那点伶仃的微光。 指尖下那层葡萄皮,触感变得模糊而危险。魏嬿婉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微弱的烛光竭力吸入眼底,强迫自己凝神。 银签尖端在昏暗里摸索着,小心翼翼地刺入方才撬开的小口,指尖的力道比先前更要轻上十分,全凭着一股气悬着,唯恐稍一不慎,便前功尽弃。 汗水沿着鬓角无声滑落,混入先前溅湿的衣襟,一片冰凉。 终于,最后一颗葡萄剥净。 皮完整地摊在银碟一角,果肉剔透无籽,堆在另一侧。 魏嬿婉膝行捧上银碟,双手高举过顶,声音低微而恭谨:“娘娘,葡萄剥好了,请娘娘享用。” 金玉妍随意地拈起一颗果肉,对着远处那点微光看了看,又懒懒地丢了回去。 “哼,皮倒是剥得囫囵,籽也去得干净。可这果肉被你那双不灵便的手捏来揉去,沾了多少浊气?瞧着便失了鲜灵劲儿,倒人胃口。” 金玉妍顿了顿,欣赏够了魏嬿婉僵硬的跪姿,才续道:“罢了,本宫已乏得很,没兴致用这些了。贞淑,赏你了。” 贞淑应声上前,面无表情地端走了银碟。 “不过嘛…你这差事,终究是没办好。本宫向来赏罚分明。夜里警醒些,替我捧着这烛台守夜罢。” 魏嬿婉低低应了声“是。” 烛台入手,双膝再次砸在金砖上,她紧紧捧住烛台支柱,高高擎起。 烛火骤然靠近,跳跃的光焰映亮了苍白汗湿的脸颊。 金玉妍颇为满意这景象,翻了个身,只留一个裹在锦被里的背影,声音模糊地传来:“樱儿,好生擎着。本宫若半夜醒来,见烛火灭了,或是晃得厉害…你知道的。” 啪嗒! 一滴滚烫粘稠的蜡油。 “唔!”魏嬿婉浑身猛地一颤,牙齿深深嵌入下唇,才将那一声痛呼死死压回喉咙。 她不敢松手,更不敢甩动,只能硬生生承受。那滚烫的蜡油迅速在皮肤上凝结,形成一小块硬痂,死死黏在皮肉上。 啪嗒! 又是一滴! 金玉妍似乎并未睡熟,那摇曳的烛影投在她面前的纱帐上,她不耐地哼了一声。 在这无边的死寂与钻心的痛楚中,魏嬿婉的思绪反而被逼迫到了极致。 眼前跳跃的烛焰,渐渐与记忆中长春宫内殿的阳光重叠… “内务府报上来的蟹价,倒比上个月又涨了三成?这个数目,莫说吃蟹,便是采买三船预备着发放各宫奴才的秋日棉袄,也尽够了。库里存的冰,还够支应多久?…蟹这东西,离水便死,死蟹又最易生变。告诉他们,采买分作三批,隔五日送一批进宫,既免了堆压损耗,也省了冰耗,银子自然就省下了——这点子事,也要本宫亲自掰开揉碎了说?” “重阳糕的用度,怎么亦比去年多了这些许?你们如今愈发会当差!银丝蜜糖、松仁、胡桃、新糯米……哪一样不是宫里秋日库里有的?便是添了些应景的菊花瓣儿,也不值这个数。去查,查细账,单子列明白了,再让他们重新核一遍呈上来——该有的分例,一样不能少;虚浮的耗损,一分也不能认。” 魏嬿婉捧烛的手腕猛地一沉,一滴滚烫的烛泪正正砸在她左手虎口上。 恍然明白,账册之外的无形之账。明面上一份,应对盘查;内里还须藏着一份,记下真正不可示人的关节。虚耗浮报,便如那烛泪滴落,烫手又留痕。 “…各宫冬衣的料子银子批下去了,江南织造、苏州府、江宁府,三处的报价单子,可都细细比过了?同等的云锦,差价竟有百两之巨?炭例的折银…” 那声音忽远忽近,与手背上不断增添的灼痛感交织在一起。又一滴烛泪滚落,不偏不倚,正滴在先前的血痂旁边。 魏嬿婉死死盯着烛芯,那小小的火焰深处,仿佛燃的是长春宫的案头,映照的是皇后的侧脸,也映照着账册上密密麻麻、却暗藏乾坤的字迹。 三批采买,防的是物损,更是人心贪渎;二色账本,掩的是虚耗,保的是要害关节;三地比价,压的是虚高,立的是规矩方圆;四六分例的炭银,更是深谙人情世故,恩威并施的驭下之道。 皇后口中那些看似只言片语的敲打,内里全是千钧之力。 烛火猛地一跳,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映得魏嬿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星芒。却已非泪光,倒像是从这灼痛与煎熬深处,淬炼出的一点冰冷坚硬的东西。 第34章 锦上痕 时值初冬午后,暖阁内熏笼吐暖,氤氲如春。 皇后端坐上首,玫嫔、金玉妍分坐两旁,陪着品茗闲话。一盏盏官窑薄胎瓷盏里,碧螺春的清气袅袅升腾,阁内愈静,只闻杯盖轻碰的细响。 帘栊微动,娴妃移莲步款款入内,盈盈下拜:“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身后,惢心小心翼翼抱着襁褓中的永琪。 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慈念,抬手道:“快起来。把永琪抱过来,让本宫瞧瞧,几日不见,念得紧。” 娴妃面上浮着得体的浅笑,亲自从惢心手中接过永琪,趋步上前。那护甲尖长,赤金为骨,盘丝嵌米珠,莹润生光,然那尖端却打磨得极是锐利。许是孩子身子渐沉,又或是护甲碍事,永琪在她怀内不甚安稳地扭动起来。 “哎哟,瞧瞧我们五阿哥,长得愈发敦实可人。”金玉妍眼波流转,堆笑启齿,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娴妃抱孩儿的姿势。 皇后正待细看永琪,眉头倏地一紧。娴妃那尖长的护甲尖端,随着孩儿扭动,无意间正抵在永琪柔嫩的小胳膊内侧,压出了一小块分明的红痕。 永琪吃痛,“哇”地一声啼哭起来,小脸皱作一团。 “娴妃!”皇后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沉凝,虽不高,却令暖阁内霎时一静。她心疼地望着啼哭的永琪,目光复又落在那碍事的护甲上。 玫嫔立时用帕子掩了掩唇角,似笑非笑道:“娴妃到底是未曾生养过,哪懂得抱孩儿这些精细处?这护甲自是贵重,可小阿哥的皮肉更是娇嫩不是?” 皇后虽未直接附和玫嫔,但眉宇间对娴妃的责备之意愈浓:“抱孩儿,首要的是护他们周全,令他们安适。你这护甲尖利,孩儿肌肤何等娇嫩,怎禁得住?”随即对侍立一旁的莲心道:“莲心,将阿哥抱过来。” 莲心赶忙趋前。 娴妃脸上强撑的笑意有些挂不住,只得将啼哭不止的永琪递过去。皇后亲自接过孩子,熟练地轻拍安抚,复对娴妃吩咐:“伺候娴妃,把这护甲卸了。” 娴妃面色彻底沉了下来,指尖下意识地蜷入掌心。 宫女上前,小心翼翼为她卸下那对华贵的护甲。 皇后一边抱着渐次止哭的永琪,一边语重心长道:“孩儿非是玩物,抱他时万不可佩戴这些硬物首饰,恐伤肌肤。动作要轻柔,托住头颈腰臀…永琪体性偏热,你方才裹得也过紧了些…” 娴妃垂首听着,口中应着“是,妾身谨记娘娘教诲”、“多谢娘娘提点”。 待皇后训导已毕,将安抚好的永琪交还莲心,示意递与娴妃。 娴妃深吸一口气,面上重新堆起笑靥,伸出手去接孩儿。然就在莲心将永琪递入她臂弯的刹那,她那双方才卸下护甲的手,竟又不知何时戴了回去。那赤金的冷光在永琪眼前一晃,仿佛又刺痛了他,小嘴一瘪,再次“哇哇”大哭起来,哭声较前番更显响亮委屈。 娴妃笑靥僵在脸上,抱紧啼哭的孩儿,草草行了个礼:“永琪想是困了哭闹,扰了娘娘清净,妾身先行告退。” 魏嬿婉正垂首侍立在暖阁外廊下,只觉一阵带着冷香的风掠过,抬眼便见娴妃抱着啼哭的五阿哥,面色如霜地从她身边疾步而过,连眼角余光也未曾扫过。 紧接着,便隐约听见紧随其后的惢心压低了声音,急声劝道:“主儿,阿哥哭得这般厉害,这护甲……不若就依皇后娘娘之言,先摘了罢?” 娴妃压抑着怒火的声音随风飘来,尖锐地钻进魏嬿婉的耳中:“皇后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何尝是真要脱我护甲?她那是意在令我在这六宫颜面扫地。自从姑母…,罢,不提也罢。然我乌拉那拉家的女儿,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位份、体面,岂是轻易能卸下的?” 声音渐行渐远,只余下五阿哥委屈的哭声在廊下回荡。 不多时,金玉妍亦笑吟吟告退出来。她瞥了一眼廊下侍立的魏嬿婉,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款款对叶心道:“瞧着娘娘今日神思倦乏,我们樱儿手脚尚算勤谨,就让她在长春宫再伺候片刻,替娘娘稍分辛劳罢。” 说罢,也不等回应,便扶着宫女的手,仪态万方地去了。 暖阁内,皇后望着娴妃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怀抱,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永琪稚嫩的哭声。 她怔怔地,眼前又模糊起来,那个早夭的孩儿身影,与永琪重叠又分离。一股难以抑制的悲酸之意涌上心头,她别过脸去,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素练见状,心知娘娘又触景伤情,想起早殇的端慧太子了,连忙趋前一步,轻声劝道:“娘娘,您凤体要紧,仔细伤了神思。奴婢扶您去内间歇歇罢?” 皇后神色疲乏,微微颔首。 叶心在一旁,见皇后娘娘由素练搀扶着往内室去,便低低吩咐魏嬿婉:“天凉了,廊下那几盆菊花并山茶需得格外经心,莫叫寒气侵了。你去照看罢。” “是,奴婢遵命。”魏嬿婉连忙应声,深深福礼。 依言走到廊下,细心地为那几盆秋日里最后的娇艳整理枝叶,剪除焦梢。 未几,傅恒步履轻快地从宫门方向走来,手中紧紧攥着一件物件。 他如常直奔暖阁,方至门口便扬声:“姐…” 然只喊出一字,便瞧见素练从内室出来,对他轻轻摇头,又指了指内室,做了个‘歇了’的手势。 傅恒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脚步亦顿住了。他探头向里望了望,虽看不清内室,却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沉沉的哀戚。 他眼中的光彩黯淡下去,忧心忡忡地低声问叶心:“姐姐…这是心里又不自在了?” 叶心轻叹一声,点了点头。 傅恒张了张嘴,欲寻些宽慰之语,却觉喉头哽住,千言万语皆显苍白。他攥紧了手中的物件,最终只低声道:“那…让姐姐好生安歇,我改日再来。” 他转身退出暖阁,脸上没了来时的雀跃,只余下忧虑与少年人面对至亲伤痛的惶然。他低着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之物,慢慢往外走,正经过在廊下侍弄花草的魏嬿婉身畔。 魏嬿婉眼角余光瞥见傅恒手中之物。 乃是一个用料上乘、绣工精致的荷包,然边正中却分明被划伤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魏嬿婉心中念头暗转,她放下手中花剪,上前一步,对着傅恒的背影,声音不高却清晰恭敬地道:“傅恒大人留步。” 傅恒闻声回头。 魏嬿婉微微垂首,目光落在他攥着的荷包上:“奴婢斗胆,见大人手中荷包似有损处,方才见大人欲言又止…可是欲求皇后娘娘代为织补?娘娘凤体违和,此刻正歇下了。若大人信得过奴婢粗陋手艺,奴婢或可勉力一试。” 傅恒下意识将荷包往身后掩了掩:“此乃姐姐亲手缝制与我,非同寻常。寻常针线,补不得,针脚一看便知不对。” 魏嬿婉抬起眼,目光坦然却笃定:“大人误会了。奴婢并非要在损处添针加线,那般自然痕迹分明。奴婢的法子,是设法‘修复’,令损处弥合如初,至少面上可瞧不出痕迹。” “修复?”傅恒果然被勾起了兴味,他狐疑地打量着魏嬿婉,犹豫片刻,终究是心疼这荷包,又见她言辞恳切,便试探着将荷包递了过去,“你…果真能办到?不致毁了它?” “奴婢定当竭尽心力,不敢有丝毫损毁。”魏嬿婉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枚承载着姐弟情深的荷包,指尖触碰到那上好的锦缎与细密的针脚,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第35章 寒夜烛影 魏嬿婉就着天光,细细审视那处破损。只见那锦缎织纹繁复,是上用的落花流水纹样,破口虽不大,却因划痕斜切了织路。边缘丝缕蓬乱毛糙,若强行缝合,针脚必露,纹理脉络亦难续接。 她自随身携带的针线囊中,取出一柄细如牛毛的银针,并一个掌心大小的素白瓷碟,捻出数缕与荷包锦缎色泽、粗细近似的丝线,分作深浅两色,置于碟中。 先用针尖极其轻缓地,如同梳理云鬓般,将破损边缘那些蓬乱纠缠的丝缕,一一剔挑理顺,复归原位。 待丝路清晰,毛刺尽伏,方取了那浅色丝线,以针代梭,循着原本的织路走向,将断开的丝缕,根根地勾起、对齐、归位,复用同色丝线以微小针脚,在织物的背面藏针隐线,暗里固定。 魏嬿婉屏息凝神,指尖翻飞如蝶,动作放得十分轻悄,唯恐损了这织物的筋骨气韵。针线在她手中,亦如有了灵性。 约莫一盏茶的光景,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方停手。她轻轻吹去浮尘,指尖细细抚过修补之处。 破损之处纹理已续,丝光流转,色泽浑然一体,若非凑近细察,几与完好处无异,只余一道需凝神方可见的织痕,宛如褪色。 傅恒早已等得焦躁,正于庭间踱步。眼角余光瞥见廊下身影已歇了针线,又恐贸然近前失了礼数,遂驻足庭中,假意赏玩枯枝,只待她出声。 “傅恒大人,奴婢幸不辱命。”魏嬿婉从廊下起身,双手奉上荷包。 傅恒闻声,急趋几步,接过,对着日光反复审视那修补之处,眼中先是惊疑,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惊:“当真补好了?!你这手艺,神乎其技!” 他抬头看向魏嬿婉,目光中满是赞叹,“你在长春宫当差?以前怎的未曾见过你?有这般巧手,姐姐定会青眼相看。” 魏嬿婉闻听此言,心中暗忖。 傅恒与皇后姐弟情深,此乃良机。 然则,向这样一位少年显贵直接开口求恩典,纵使得了眼前一点好处,不过是杯水车薪,反可能招致更深妒忌。 与其如此,莫若将这份人情,化作对皇后仁德的颂扬,既显本分,又为日后铺下伏线。 ——今日用不上,又岂知来日亦用不上?权作善缘便是。 她遂微微垂首,声音清润:“大人谬赞了,奴婢这点微末手艺,实不足挂齿。奴婢本是在花房当差的粗使宫女,日日与泥土花木为伴,做些洒扫浇灌的粗活。”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长春宫暖阁的方向,眼神诚恳,续道:“皇后娘娘仁德,体恤下人。奴婢是因前来为娘娘敬献姚黄,而得娘娘恩典,便将奴婢调至启祥宫伺候。” 魏嬿婉语气平缓,不见怨怼,唯有感念。 “如今时值初冬,寒气侵人,皇后娘娘素来惜花如命,心疼这廊下几盆菊花、山茶,乃是秋日最后的娇艳,恐宫人们照料不周,冻伤了根苗。念及奴婢曾在花房当差,略通此道,便特特吩咐了,唤奴婢过来长春宫,专司照看这几盆花木,以免辜负了这岁寒之色。” 她言罢,再次福身:“能得娘娘垂念,为娘娘稍尽心力,照看这心爱之花,已是奴婢莫大的福分。今日能为大人修补荷包,亦是奴婢分内当为,岂敢当大人一个‘谢’字?只愿大人莫嫌奴婢手艺粗陋便好。” 傅恒听她娓娓道来,言语间对姐姐的敬慕感佩之情溢于言表,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点头赞道:“原来如此。姐姐向来慈心体恤下人,你能铭记于心,也是好的。这荷包补得甚好,我亦承你的情。” 他将手中完好如初的荷包掂了掂,又看了一眼廊下那几盆被魏嬿婉打理得精神抖擞的花卉,“你且安心在此照料花木,莫负了姐姐一片惜花之心。” “是,奴婢谨记大人吩咐。”魏嬿婉深深一福,姿态愈发恭谨谦卑,目送傅恒带着欣慰与对姐姐的牵挂转身离去。 廊下秋风瑟瑟,卷起几片落叶。她转身,复又执起花剪,凝神侍弄起那几盆娇贵的花草,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冬日暖阳下,一片轻羽拂过水面,无痕无迹。 唯余那被精心修补的荷包,悄然系在了富察家少年权贵的腰间,牵系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因果。 甫入启祥宫偏院角门,便见贞淑拢着手炉,早已候在廊檐阴影之下,面色沉郁如欲滴墨。 她冷冷扫过来:“好个没规矩的蹄子!娘娘吩咐你照看长春宫的花木,是抬举你,倒成了你躲懒的由头?这都什么时辰了才回来?启祥宫的差事都丢给旁人不成?” 语毕稍顿,目光愈发如刀,在魏嬿婉惨白的脸上刮过,旋即略提了声气,显是欲令院中几个探头探脑的粗使宫人皆闻:“今日的晚膳,你便免了!饿着些,也好长些记性!不过——” 她话音一转,“今儿也你走运,圣驾亲临,主儿体恤,怕你这副晦气样子冲撞了天颜,今晚殿内捧烛伺候的差事,免了!皇恩浩荡,你就在这旮旯里好生歇着吧!” 魏嬿婉深深垂首,声音低微:“奴婢谢姑姑体恤,奴婢知错。” 然腹中早已枵肠辘辘,此刻被冷风一激,更觉一阵绞痛隐隐袭来。 她默默退至自己那方寸蜗居的角落,满院宫人亦噤若寒蝉。贞淑鼻中冷哼一声,方扭身向那灯火通明的正殿去了。 窗外夜色四合,正殿方向灯烛辉煌,丝竹管弦之声并着君王低沉的谈笑隐隐随风而至。 魏嬿婉蜷缩于角落,累月的劳苦贱役,动辄得咎的呵斥,饥寒交迫的煎熬,早已淘虚了她的身子骨,此刻那剧痛竟使她难以坐直,只得将身子蜷得更紧。 “作死呢?这副形容给谁瞧!”一声压得极低的斥骂自身旁响起,带着几分不耐,却又暗藏一丝焦灼。 丽心觑着四下无人,飞快地从袖中摸出半块粗糙冰冷的饼饵,猛地塞进魏嬿婉冰凉的手里,“快些!趁没人,囫囵吞了!噎死也别出声!”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语速又快又急,“饿死事小,失仪事大!若让贞淑姑姑或主儿瞧见你这副鬼样子,再连累了我,仔细你的皮!日后当差,把眼睛放亮些,骨头撑硬些,别总撞在刀口上!听见没?” 魏嬿婉喉头一哽,顾不得许多,拼尽残存气力将那饼子塞入口中,拼命咀嚼吞咽。 干涩的饼屑刮过喉管,带起一阵刺痛,却也终将那蚀骨般的绞痛暂且压下去几分。 她不敢抬头,只含糊应道:“…谢丽心姐姐,我记下了。” 匆匆咽尽最后一口,她强自挺直腰背,拭去唇边碎屑,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正殿方向。 隔着庭院深深,殿内摇曳的红烛光晕透过窗棂,在寒夜中晕开一片朦胧的暖黄,映照着内里隐约的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她心知,那跳跃的红烛,便如帝王一时之垂怜荫庇,终有烬灭之时。烛残光熄,圣驾一去,这启祥宫的寒夜,便又是金玉妍的天下。 然纵是金玉妍,得宠于斯须,倘恩眷渐弛,这后宫权柄移易,也不过转瞬换了天地。 循环往复,皆系君王一念之转。凤阙巍巍,何曾见有常盛不衰之花?不过是前烛方烬,后焰又起,徒留阶下寒霜,冷浸残香罢了。 何其无聊。 第36章 岁寒同悲 时近岁除,紫禁城内外早已是另一番气象。 宫道积雪尽被扫除,青石甬路宛然,两厢宫檐皆悬簇新绛纱宫灯,灯下垂着明黄流苏,风过处便簌簌轻飏。 各宫门首俱贴福字、挂桃符,虽无市井喧嚣,却自有一种天家威仪笼罩下的节庆端凝。 启祥宫中,尤见碌碌。年节恩赏、各处节礼、除夕宫宴的穿戴、打点各宫贺仪…桩桩件件,皆轻忽不得。 廊庑庭院间,内监宫娥步履匆匆,捧着朱漆托盘,内盛或新熏貂裘,或内务府新贡的赤金累丝头面,或明黄锦袱裹就的各色赏赐,映着冬日淡薄的天光,晃人眼目。 金玉妍斜倚窗边小榻,裹着一领银狐裘,衬得玉面莹润。既未顾窗外穿梭的人影,亦未理会案头堆积如山的礼单,只怔怔凝望兽耳衔环铜鼎内,那无声燃着的红萝炭。 魏嬿婉跪伏于金玉妍足边毡毯上,小心翼翼替她揉捏着小腿,连气息都屏得极轻。 “这两日雪意颇紧…,不知咸福宫那头,门窗可还严实?炭火可还足用?”她微顿,仿佛在问贞淑,又似喃喃自语,“曦月那身子,最是畏寒。昔年在潜邸,一点微雪便能教她裹得严严实实。如今这般大雪,她那身子骨,又….” 金玉妍话音戛然而止,未再续言,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幽叹,散入暖香氤氲之中。 侍立一旁的贞淑立时趋前半步:“主儿慈心,时时顾念故旧。” “慈心?呵…”她一声冷哂。 “皇上虽未明旨褫夺其位份,名分上仍是贵妃,可内务府那些奴才,最是惯会看人眉睫高低的。如今送往咸福宫的一应份例,怕连糊口尚艰,遑论御寒取暖了。” 窗外纷扬的雪絮,将金玉妍声音也似染了寒凉。她指尖在袖口赤金累丝滚边上拂过,仿佛要拭去什么,又仿佛要留住什么。 复絮絮道:“想潜邸旧年,也曾落过这般大雪。彼时她尚是个格格,娴妃…,青樱,那时是侧福晋,仗着有个皇后姑母倚重,在府中甚是得意。” “她明知曦月畏寒如虎,偏起了促狭心肠,捏了雪往她颈中一弹。曦月又惊又怒,她却拉着恰巧路过的皇上,道是堆雪人有趣,反嗔曦月不识风情、扫人兴致。” “曦月年少气盛,受她言语相激,又碍着御驾在侧,只得强撑着随众嬉闹。结果当夜便起了高热,险去半条性命。” 殿内陷入更深的岑寂,只听得魏嬿婉指尖在衣料上细微的窸窣。 “第二日,我去探她,见还烧得满面通红,心下着实不忍,便觑个空儿,趁青樱临窗对镜理妆,一团雪迎面掷了过去!登时便教她花了脸。呵…” 金玉妍的目光穿透重重宫阙,落在那场早已消融的雪之上,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又渐次低微下去。 “如今想来,也不过是些无谓的意气之争罢了。雪消了,妆残了,病愈了。人,却都变了。” “…然我初入京中,多有不适,却还是娴妃央着皇上,请了个李朝的厨子。有时我会想,起初,我们要的,兴许只是她敛去高傲,也向我们低一低头,让我们笑话一二,便与那些陈年旧事扯平了。” “偏是她姑母故去多年,那乌拉那拉满洲贵胃的架子,她一丝儿也不肯放下。可我们又岂是寻常闺阁姐妹的争闲斗气?龃龉背后还系着各自的母族,终究…本就无从扯平。” 贞淑温声劝道:“主儿何苦总思量这些陈年旧事?徒增烦恼罢了。如今要紧的是保重自身,四阿哥还指望着您呢。” 金玉妍移了目光,倚向引枕,幽幽叹出一口气:“大抵,是今冬太冷了罢…” 她闭上眼,仿佛要将那些翻涌的旧影强行压下。 忽地,复睁开眼:“樱儿。” “奴婢在。” “你去,悄悄儿从启祥宫小库房里,拨些上用的红萝炭出来,给咸福宫送去。记着,”她终于侧过脸,目光锐利地盯在魏嬿婉身上,“手脚务必干净。若叫人发现了…你便不用再回这启祥宫的门槛了。” “奴婢明白,定不负娘娘所托。” 风雪如晦。 魏嬿婉裹紧那并不厚实的宫装,怀里揣着用厚布包裹过的红萝炭,朝那形同冷宫的咸福宫挪去。 一个侍卫裹着棉袍缩在门洞里避风,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 魏嬿婉脸上堆起讨巧的笑意,脚步放得极轻,凑上前去。 自袖中飞快地摸出两块碎银,不着痕迹地塞入侍卫掌中:“侍卫大哥辛苦!这天寒地冻的守夜,真真不易。这点子心意给大哥打壶热酒暖暖身子,只当是奴婢替咸福宫里的娘娘,祈个平安顺遂的福气。” 那侍卫被惊醒,本欲呵斥,掌心触到硬物,又听得这般熨帖的吉祥话,再看眼前不过是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戒备便松了大半。 掂了掂碎银,含糊地挥挥手:“进去吧,手脚麻利些,莫要久留!” 魏嬿婉连声称谢,闪身溜进了宫门。 比外面更甚的寒气扑面而来。 庭院积雪未扫,枯枝败叶零落。她正欲快步穿过庭院,冷不防角落里一团灰败的影子动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沉闷的哀鸣,惊得她险些叫出声来。 定睛一看,是金玉妍言及的那只孔雀。 它还活着,然翎毛黯淡,早已脱落大半。昔日华彩尽失,只剩一身死气沉沉。 心头莫名一紧,魏嬿婉不敢再看,拢了拢怀里的炭,疾步走向紧闭的正殿门扉。 殿内漆黑一片,无一丝灯火人声。 她轻轻叩门,提高些声音道:“奴婢启祥宫樱儿,奉嘉妃娘娘之命,来给贵妃娘娘送些东西,特来请安。” 殿内死寂,唯有寒风穿过窗棂缝隙的呜咽回应。 魏嬿婉又唤了两声,依旧毫无动静。 她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推开沉重的殿门。借着门外雪地反射的微光,依稀看见内室榻上似有人形。 壮着胆子摸黑走近,见那人只着一件半旧的素色寝衣,孤零零蜷缩在锦被之中,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娘娘?贵妃娘娘?” 榻上之人毫无反应。 魏嬿婉大着胆子伸出手,指尖在对方额上飞快一触,滚烫的温度吓得她猛地缩回手!竟是又起高热了! 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她目光急急扫过角落,冰冷如铁的炭盆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她立刻蹲下身,动作麻利地将怀中紧抱的红萝炭取出几块,摸索到火折子,费了好一番功夫,将那微弱的火苗引燃。 殿内有了光亮,更显空荡破败。魏嬿婉不敢耽搁,转身跑出殿外,想去寻些水来。 刚至廊下,便见一个同样形容憔悴的宫女端着一碗清水,正从小厨房的方向走来。 茉心骤然见到一个陌生宫女从主殿跑出,惊得手一抖,碗中的水洒出些许,厉声喝道:“谁?!哪来的?胆敢擅闯咸福宫!” 魏嬿婉连忙福身:“姐姐莫惊!奴婢是启祥宫的樱儿,奉嘉妃娘娘之命,特来给贵妃娘娘送些红萝炭御寒的。” 茉心紧绷的脸并未因这解释而缓和,她警惕地打量着魏嬿婉,扯出一丝讽笑:“呵,咸福宫门庭冷落,倒劳烦嘉妃娘娘惦记了!不过是来看笑话的罢了!” 魏嬿婉没有接这刺人的话茬,只急急道:“姐姐,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娘娘高烧得厉害,额上滚烫!为何不赶紧请太医来诊治?” “太医?哪儿有太医会来!”茉心声音陡然拔高,又因顾忌而强行压低,“皇上…皇上下了口谕,不许太医踏入咸福宫一步。你叫我去哪里请?谁又敢来!” 殿内炭火的噼啪声与殿外呼啸的风声交织,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死寂。 魏嬿婉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茉心手中那碗仅有的清水和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向院中那口结着薄冰的水井。 立时挽起袖子,露出冻得发红的手腕,费力地摇动辘轳。 “姐姐一人实在辛苦,”她提起水桶,坚持道,“我来帮姐姐烧些热水吧。娘娘烧成这样,得想法子退热才是。用温水给娘娘擦擦身子,虽是笨法子,总比干熬着强。” 茉心看着那桶水。 咸福宫早已人去楼空,如今只剩下她一人苦苦支撑,日夜煎熬,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多一双手,终究是多一分指望。 她没有再出言讥讽,哑声道:“…随你吧。” 说罢,端着那碗清水,脚步虚浮地先进了殿内,去给贵妃喂水。 魏嬿婉手脚利落地烧好热水,兑成温热的,用铜盆端进殿中。 殿内被红萝炭烘着,总算驱散了些许砭骨的寒气。两人都顾不上言语,茉心小心地扶起意识模糊的贵妃喂水,魏嬿婉则拧干了温热的布巾,仔细地为贵妃擦拭滚烫的额头、脖颈、手臂。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或许是温水的擦拭起了些许作用,也或许是那红萝炭的暖意终于透进了冰冷的躯体,榻上的人儿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起初是涣散的,茫然地扫过积满灰尘的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吃力地聚焦在魏嬿婉的身影上。 “你…是谁?” 魏嬿婉连忙放下布巾,退后一步,恭谨地跪在脚踏边:“回贵妃娘娘的话,奴婢是启祥宫的宫女樱儿。奉嘉妃娘娘之命,特来给娘娘送些红萝炭御寒。” “嘉…妃…” 贵妃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空洞地望向某处,仿佛在记忆深处艰难地搜寻着与这个名字相连的一切。 “她都已经是妃位了…” 片刻后,复阖上了沉重的眼皮:“这些名字..呵…恍如…隔世……” 第37章 明珠蒙尘 贵妃话音甫落,一阵呛咳大作,猛地攫住了她。削肩在单薄寝衣下簌簌起伏,直似要将脏腑都咳将出来。 “主儿!主儿您别说话了!歇歇,快歇歇啊!” 茉心惊得魂飞魄散,扑至榻前,手忙脚乱以罗帕揩拭,泪落如珠,声带呜咽,“求您了,主儿…省些力气……” 贵妃咳得几脱了力,喘息良久,方略略平复。她神思涣散,目光却胶在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上。窗外风雪正紧,是那隔绝了她与尘寰的冰冷宫墙。 她挣挫着欲撑起身子,哪怕觑一眼那灰蒙蒙的天光也好,无奈身躯如灌重铅,纹丝难动。 悲凉在眼底漫漶,倏地,她扣住茉心的腕子:“茉心…孔雀…孔雀还在外面。这么大的雪…要冻坏了…快…快把它挪进来……” 茉心哽噎着迭声应道:“是,是,主儿放心!奴婢这便去!这就将那孔雀挪至暖阁耳房!您且宽心,莫急啊!”她胡乱抹了把泪,踉跄起身,跌撞着冲入风雪,奔向那雪中瑟缩的翠禽。 殿内唯余魏嬿婉侍立。红萝炭火荧荧,光影在贵妃脸上摇曳不定,更衬得她形销骨立,气息奄奄。她怔怔望着积尘的销金帐顶,眼神空茫,似已穿透那锦绣幔帷,投向渺渺不可知处。 移时,贵妃干裂的唇瓣微翕,问向魏嬿婉:“这…又到年关了罢?” 魏嬿婉忙敛衽,恭谨回道:“回娘娘,是呢,腊月里了,眼瞅着便是祭灶的日子。” “年关……” 贵妃喃喃,眸中似有星火微芒一闪,旋即没入更深的迷惘。忽地,她恍若记起极要紧之事:“你….去…去将本宫的凤颈琵琶取来…” 语方出口,才省起魏嬿婉并非己用宫人,眼神倏然一黯,费力抬手指了个约略方向。 “就…就在那边东墙角的紫檀嵌螺钿琴匣里.….” 魏嬿婉不敢延宕,依言趋步。果见一蒙尘的华贵琴匣,内中静卧一柄琵琶。琴身乃上品紫檀,琴颈处嵌温润美玉,精雕凤凰回首之姿,凤羽以金丝细缕,虽久蒙尘垢,依旧难掩其雍容宝光。然此华美之器捧在手中,愈显榻上之人形骸枯槁。 魏嬿婉屏息,将那沉甸甸的凤颈琵琶捧至榻前。 贵妃浑浊的眼波触到琵琶的刹那,骤然迸出神采。她挣挫着,在魏嬿婉搀扶下,勉力以绵软的手臂支起半身,斜倚在冰凉的锦裀引枕上。 琵琶入手,那熟稔的冰冷触感与沉坠分量,仿佛唤醒了躯壳内残存的一缕精魂。 颤巍巍地,极缓拂过那冰凉的冰弦。指尖运力,勾拨两下——“铮…嗡…” 不成腔调的琴音在死寂的殿宇荡开,如老骥悲嘶,迥异于记忆中的清越。 贵妃却恍若未觉,只将滚烫的额无力抵在那冰冷的凤颈琴头上,姿态眷恋而哀绝。 她阖目,嘴角竟似牵起一痕虚渺的笑意,声音飘忽如梦中呓语:“这琵琶…是潜邸时,皇上…亲手赐予本宫的……” “皇上…最爱听本宫弹琵琶了。他说,本宫指法灵动如飞鸿,清音泠泠可遏行云,便是九霄仙乐,亦不过尔尔…..” “彼时,御花园芍药开得正盛..圣上常命设锦墩于花畔…就着花香,听本宫一曲《春江花月夜》……” “一曲终了…皇上会亲自执了玉杯,喂本宫饮下新贡的蜜酿…赞本宫是……是‘玉指拨冰弦,花月两相欢。’” 殿内炭火似也暗了一暗。贵妃话音陡然低落,那虚幻的甜瞬间被滔天的失落与冰冷的现实吞噬:“可后来...后来啊.….”她抵着琵琶的头颅微微摇颤,似不堪其重,“任凭本宫将此琵琶抚得如何精妙...指法如何出神入化…奏的是欢是悲...皇上..他都浑不在意了..他…再不来了……” 一滴浑浊的泪,终是自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洇在琴颈那冰冷的玉凤之上。 任那凤凰粲然依旧,亦再唤不回昔年的恩眷与韶光。她紧拥着琵琶,如拥着最后一点虚妄的温存,又似抱着一个早已冰透的旧日梦,在这风雪围困的咸福宫深处,沉入无人能解的悲凉与孤绝。 窗外,风搅雪之声愈烈。 魏嬿婉侍立一旁,见此情状,心中亦是酸楚难言。 她敛去面上悲戚,换上几分恰到好处的羞赧与好奇,向前挪了半步,轻声道:“娘娘这琵琶当真是稀世珍宝。奴婢瞧着这琴颈上的玉凤,雕工精绝,怕是内造府也难寻第二件了。” 贵妃依旧阖目抵着琴头,恍若未闻,只那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凤首上摩挲了一下。 魏嬿婉见状,胆子略大了些,声音更添了几分恳切与艳羡:“奴婢也曾粗学过几日琵琶,只是资质愚钝,连个响儿都弹不圆润。今日得见如此宝器,更兼娘娘在此....奴婢...有个痴想,不知娘娘......能否.....略指点奴婢一二?” 贵妃的身子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本宫指点…”她缓缓抬起头,望向魏嬿婉,复又自嘲地笑,“本宫早已是废人一个,指法…也都荒疏了…,怕还不如你。” “娘娘!”魏嬿婉跪倒榻前,仰着脸,恳求道,“娘娘仙音,岂是奴婢能及万一?只求娘娘看着奴婢.….胡乱拨弄两下,若能得娘娘片语提点,便是奴婢天大的造化了!权当…权当给这冷清的殿里添点活气儿,可好?” 嬿婉眼中那份与怜悯无关的‘求知’太过灼人,贵妃的眼神微微动了动,落在魏嬿婉捧在胸前的双手上。她沉默良久,久到魏嬿婉几乎以为无望了,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魏嬿婉心头一喜,忙道:“谢娘娘恩典!”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贵妃递来的琵琶,学着贵妃的样子,笨拙地将琴抱在怀中。 冰凉的琴身触手沉重,那华美的玉凤硌着她的手臂。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指尖,往那紧绷的冰弦上用力一划,“滋啦——嘎——!” 那声音喑哑破败,毫无章法,难听至极!连炭火的噼啪声都被它吓得顿了一顿。 她哪儿学过什么琵琶?不过是哄贵妃的罢。 “啊呀!”一声几乎不成调的惊呼,竟从贵妃干裂的唇间逸出。原本涣散无神的双眼猛地一睁,手指下意识地抬了起来,指向那琵琶,脸上尽是震惊与痛惜。 “不…..不是这般!”她挣扎着,本能地倾身向前,冰凉的手一把抓住了魏嬿婉正欲再次‘施暴’的手腕。 “手….手形便错了!指腹…用指腹!莫用指甲硬刮!这冰弦何等金贵!岂可...如此暴殄天物!”她喘息着,语速快了不少。 魏嬿婉腕上吃痛,顺势露出惶恐又委屈的神情:“娘娘恕罪!奴婢实在愚笨!只觉得这弦绷得紧,怕弹不响,便用了死力?” 她故意又将手指往弦上笨拙地戳了一下,弄出个闷哑难听的单音。 “唉!”贵妃重重地叹了口气,她抓着魏嬿婉的手并未松开,就着她的手,费力地调整着她的指法姿势。 “你瞧….拇指需这般抵住…食指、中指…要这样弯曲…蓄力于指尖,而非腕上。轻轻…轻轻一拨…对,是这样.…..” 她一边断断续续地教导,一边牵引着魏嬿婉的手指,在琴弦上轻柔地拂过。 “铮….”这一次,虽然依旧生涩,却圆润得多。 魏嬿婉惊叹:“呀!娘娘!这声儿果然不同了!”她脸上是毫不作伪的崇拜,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贵妃。 “你啊…,连那南府的贱婢都…都比不上。一辈子,待在嘉妃手底下,倒也用不着什么琵琶…”贵妃松开了手,微微靠回引枕,气息依旧虚弱,却透出一丝活气。 她看着魏嬿婉仍抱着琵琶,认真又忐忑地试图模仿她的指法,笨拙得让人惊心。 魏嬿婉亦偷眼觑着贵妃神色,见她眉宇间那点冰霜似有消融之意,心中一定。 “娘娘您看,这琵琶,是御赐的宝物不假。可它之所以是宝物,难道只因为圣上听过、赞过么?” “您方才略一指点,奴婢这粗手笨指,也能让它发出清音。可见这琵琶自身的金玉之质,冰弦之清,并不会因谁人聆听或不听,就增一分光彩,或减一分价值。” “是娘娘您一身绝技,风华无双,这本就是您自身的‘荣耀’。琵琶,不过是映照您光华的一面镜子罢了。皇上或许…移了目光,”她谨慎地措辞,“可娘娘您心里的光,您指尖下的乾坤,难道也随之黯淡了么?您把一颗心全系在旁人的念想上,却忘了,您自己,本就是颗璀璨夺目的明珠啊。” 贵妃怔怔地望着魏嬿婉,复看向那双曾引以为傲,如今却枯槁变形的手。 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动,有迷茫,有久违的刺痛,还有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关于‘自身’的模糊意识,在她空洞的眼底深处,挣扎着,闪烁。 “来…,过来。”她忽然笑开了,眼里含泪,拉住魏嬿婉的手。 “我,我教你…你,你必要学会,若有一天,我死了…,你要,要记得,我,我叫,高曦月。我…,我弹得一手,琵琶绝技…。” 第38章 曦月赐禾 夜色渐浓,荒芜的宫苑深处,偶泄出三两声琵琶幽咽。 魏嬿婉操持惯了粗活,高曦月指尖稍松,她便立时失了章法。力道非重即浮,十指僵涩,全然不听驱遣,哪里驭得住这风雅之物的精妙。 高曦月初闻丝弦受虐之音,眉尖紧蹙,然觑着魏嬿婉憋得满面飞红,那点惜物的焦灼反倒渐次消弭。唇角微扬,带出几分难得的戏谑:“瞧你这蠢笨的…,若真传扬出去,道是本宫收了个能将冰弦拨作裂帛之声的徒儿,岂不贻笑大方?咳咳咳……只怕阖宫上下,都要拿这桩新鲜话柄,津津乐道上百载。” 魏嬿婉闻言,忙不迭搁下琵琶,趋前至高曦月榻畔:“娘娘但请宽心,若奴婢指拙,粗陋惹人嗤笑,只道是自家愚顽不堪雕琢,万万不敢攀扯娘娘清名半分!若因奴婢玷污了娘娘玉誉,那才真是百死莫赎!” 高曦月含笑,复又斜倚引枕,眸光微黯,久久凝驻于魏嬿婉面上。 那目光复杂,蕴着审视,亦含一丝恍惚的追忆。半晌,方幽幽一叹:“你这眉眼轮廓…倒有几分像本宫极厌烦的一人。” 魏嬿婉知那是谁,更恨自己知得太晚。 慌忙离了榻边,“扑通”跪伏于地:“奴婢该死!陋质粗颜,污了娘娘尊目!求娘娘责罚!” 那目光在她伏低的脊背上流连片刻,终是缓缓摇头:“起来吧…何至于此。世间容貌相似之人何其多?若只因眉梢眼角一二分肖似,便要生出无穷计较与嫌隙,那这天下芸芸众生,岂非都活不得了?” 良久,高曦月忽似想起什么,眼波微动,侧首问道:“你方才说…你唤作什么?樱儿?” 魏嬿婉躬身应道:“回娘娘话,正是樱儿。” 高曦月闻言,缓缓摇头,“嘉妃…还是那么爱磋磨人。” “金氏一族…自归顺大清…便居于辽东苦寒之地。她一个女儿家,千里迢迢…入这京城,离了故国山河,别了宗族桑梓。潜邸时尚能强自按捺,咳…咳…,待入得这重重宫阙…方知…家族兴衰…这副千斤重担,日夜压在心坎上,是何等滋味。” “这宫墙之内…最是可怕之处,便在此了。”高曦月空茫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深刻的惧意,“它不声不响,便能将人…一点一点…磨得…磨得面目全非。咳咳…,多少,鲜活灵秀的女儿家,进来时是水葱儿似的,不过几年,便连骨头渣子都寻不见了。纵是侥幸留得一命,熬到最后的,也不过剩个冷冰冰的封号悬在史册上罢。” 她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 一字一句,轻若叹息,重逾千钧:“谁又还记得,那‘嘉妃’尊号底下,本唤作‘玉妍’…而本宫这‘贵妃’虚衔之下..是....是曦月。” 魏嬿婉闻得此言,见高曦月形容愈发孤清,遂抿了抿唇,膝行着又向前挪了两步:“娘娘既吩咐奴婢记得,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一生一世,也不敢忘怀。” “无论日后,行至何处,或流落于天涯海角之隅,但教奴婢耳畔听闻一缕琵琶清音,眼前立时便会浮现今宵此景。想起这深宫寒夜,娘娘曾这般仁善地…执着奴婢这双粗笨的手,一点一滴,细细教导那拨弦转轴之法。此情此景,刻骨铭心。” 高曦月目光空茫地落在她脸上,口中喃喃,将魏嬿婉的话絮絮重复,如同咀嚼一枚苦涩的杏仁:“仁善?仁善…” “你这丫头…倒会说些宽心话儿。然你不知我过往作为,更不知…这双手……曾沾染过何物,无需拿这等虚词奉承于我。” 魏嬿婉执拗地摇了摇头,鬓边一朵小小的宫花随之轻颤。 “奴婢是不知,然亦无需知。宫闱深深,前尘往事,自有其因缘纠葛,非奴婢这微末之人所能窥探。奴婢只知,娘娘此刻待奴婢如何,娘娘教导了奴婢什么,这便是如山之恩泽,足以铭记终生。” 烛影摇曳,映着高曦月一张素白面庞,将那深陷的眼窝衬得幽明不定。 “若,你不喜‘樱儿’二字,”她声音幽微,在舌尖细细品味着某个字眼,“本宫,赐你一‘禾’字可好?日后嘉妃唤时,只作‘樱禾’便是。” “河?”魏嬿婉眼波微漾,透着几分惶惑,“娘娘,奴婢愚钝,不知是哪个河?” “正所谓‘山樱先春发,红蕊满霜枝’,樱花凌霜早绽,独占春机,喻其敢为天下先之魄力。” “‘禾’者,取‘芸黄遍原隰,禾颖积京畿’之意。五谷丰登乃社稷之本,是谓天下承平之基。” “故樱为春华之始,禾乃秋实之终。花实相继,生生不已。如此…” “方为生生不息之圆满。” 高曦月言罢,手指颤巍巍探来,搭住魏嬿婉的手腕。那指尖冰凉,徐徐将她紧握的手掌掰开,露出温软的掌心。 她便以指为笔,在那掌中一笔一画,细细勾勒:“‘禾’——便是这般写法。”指尖游过肌肤,撩起微痒,亦似烙下无形的印记。 “你且牢记,”高曦月目光倏地灼灼如星,紧攫魏嬿婉双眸,“名字,是人顶顶要紧的魂儿。不可轻掷,不可妄改。纵使…” “纵使旁人强夺了去,生生剜却,你也须在心底,朝朝暮暮,百转千回,万遍默诵!” “如此…方能…方能在这世间守住一点心魂。否则…”她声气渐弱,似叹似喟,“便成了无魂的躯壳,行尸走肉一般,与那荒冢垒垒、白骨森森……无异。” 魏嬿婉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蓄满的滚烫泪珠终是承托不住,“啪嗒”一声,砸落在积尘的金砖地上。 “奴婢——省得了!” 言毕,伏地再拜,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娘娘今日教诲,奴婢刻骨铭心!必当日夜默诵,日后,至高至远,至低至贱,黄泉碧落,九霄尘泥,纵使身堕阿鼻,魂散地府,亦不敢或忘!” 第39章 炭孽烟报 魏嬿婉辞了咸福宫,踏着青石幽径,步履匆匆,径回启祥宫去。 凉风砭骨,吹得那单薄宫装紧贴身上,寒意侵肌。将至宫门拐角处,忽见一盏羊角风灯荧荧,由远及近。提灯宫女低眉敛首,脚步轻悄,与她擦肩而过。 魏嬿婉下意识侧首,朝那宫女去向凝睇,那提灯之人竟似心有所感,莲步微顿,亦将半张脸儿偏转过来。 她慌忙收束目光,深深垂首,脚下紧赶几步,如避魇魅,急急闪入启祥宫那朱漆描金的重门之内。仔细着整了整衣襟鬓角,屏息垂眸,趋步入殿。 金玉妍此番倒未如常嗔她迟归,怀中搂着四阿哥永珹,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一件物事。 闻得魏嬿婉请安之声,眼皮也未抬,只曼声启唇道:“…见着了?她如今,是何等景况?” 咸福宫凄清景象与高曦月指尖在掌心烙下的滚烫字痕,倏忽交叠。魏嬿婉定了定心神,将身子伏得更低,回道:“贵妃娘娘境况艰难。奴婢瞧着,日常供给甚是短缺。殿中寒气砭骨,炭盆内只余些将熄未熄的死灰,恐难捱过今夜。幸得娘娘仁心体恤,吩咐得及时,那几块炭火送去,委实是济困扶危的恩典。” 话音未落,永珹大约是觉着那流光溢彩的梅瓶有趣,小手忽地一挥,不偏不倚正打在瓶身上。 只听得“当啷”一声脆响,那瓶子登时从金玉妍手中滑脱,跌落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滚了两滚。虽未碎裂,瓶口处却赫然磕损了一块螺钿,露出刺眼的白茬。 “哎哟!我的小祖宗!” 金玉妍与侍立一旁的贞淑吓得魂飞天外,哪里还顾得上那瓶子,慌忙去查看永珹的小手,唯恐被碎瓷伤了。 见永珹安然无恙,只是受了惊吓,瘪着小嘴欲哭,金玉妍一把将孩儿紧搂入怀,心肝儿肉地哄慰起来,方才那点子慵懒闲情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她骤然抬起头,一双凤目含煞,凌厉地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宫人,声音陡然拔高:“混账东西!内务府是越发会当差了!进献上来这都是些什么破烂玩意儿?质地这般粗劣,轻轻一碰就损毁了!险些伤了本宫的阿哥!这起子没用的奴才,打量着本宫好性儿是不是?差事若是当腻了,趁早给本宫卷铺盖滚出去!自有那伶俐懂事的等着顶缺!” 殿中暖香如炙,熏笼吐纳着融融暖气,将启祥宫的每一寸金砖玉砌都烘托得富贵逼人,连永珹的啼哭也被锦衾软褥包裹着,显不出几分凄惶。 彼时咸福宫,却是寒月凄清,四壁徒然。 角落那只小小的炭盆,苟延残喘地散着微末的热气,在这冰窟般的殿宇里,不过是杯水车薪。 茉心守在高曦月旁,满面忧戚,不住地搓着主子冰凉的手。殿外风声呜咽,更添几分死寂荒凉,与启祥宫的煊赫喧嚣,直如云泥霄壤。 忽地,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灯影晃动,堪堪照亮来者一张熟悉的脸。 叶心一手拎着一小包用粗麻布裹着的物事,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内凄凉景象,尤其在榻上形容枯槁的高曦月身上微顿。 “奴婢叶心,给贵妃娘娘请安。天寒地冻的,我家主儿心善,念着娘娘畏寒,特命奴婢送些炭火来,给娘娘…驱驱寒气。” 说着,便将那包炭轻轻放在地砖上。 茉心一见叶心,浑身瞬间绷紧,如同炸毛的母猫,猛地从榻边站起,一个箭步便严严实实地挡在了高曦月身前。 她双目圆睁,死死盯住叶心,声音因激动与寒冷而发颤:“咸福宫再清冷,也自有规矩!我家主儿尚在贵妃之位,岂容尔等轻贱?还不速速退下!” 叶心闻言,唇角微勾,仿佛听到了什么趣事。她微微抬眼,轻飘飘地掠过茉心,直刺向她身后气息奄奄的高曦月,略略福身:“茉心姑娘好大的火气。奴婢岂敢轻慢贵妃娘娘?不过是奉我家主儿之命,念及同处深宫,不忍见娘娘受这彻骨之寒罢了。虽说……” 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地上那包炭上,“当年娘娘何等威风?一口咬定我家主偷盗上用的红萝炭,令我主儿蒙受不白之冤,大庭广众下受尽屈辱…可谁叫我们主儿天生一副菩萨心肠呢?这不,念着这份同宫‘旧谊’,特命奴婢将这‘燕山煤’送来,给娘娘暖暖身子骨。” ‘燕山煤’三字,被叶心刻意咬得清晰。此乃京郊劣矿所出,性燥烟浓,火头微弱,灰烬如雪,气味刺鼻呛喉,素来只配给那最低贱的粗使杂役勉强御寒。 言毕,她望向那小炭盆。盆中混杂着几块尚未燃尽的炭块,正是那千金难求的红萝炭,想是刚刚那宫女所留。 叶心眼底寒光骤然大盛,遽起莲足,带着十二分的力道,狠戾地踢向那只炭盆! “哐当——哗啦!” 炭盆应声翻倒,盆内那点可怜的红萝炭与死灰登时倾泻一地,火星四溅,瞬间被冰冷的地面吞噬,只留下几缕不甘的青烟。 “奴婢该死!奴婢眼拙手笨!” 叶心连声告罪,面上却无半分惶恐。她动作麻利地弯腰,手脚利落地将自己带来的那包‘燕山煤’尽数倒入空盆中,自袖中掏出火折子,“奴婢这就给娘娘重新点上,将功折罪!” 霎时间,一股浓重硫磺与土腥气的滚滚黑烟,如同挣脱囚笼的妖魔,猛地腾空而起,迅速弥漫,充斥了整个寝殿,辛辣呛人,直冲口鼻眼窍。 “呃……咳咳……咳咳咳——!”高曦月猝不及防,被这兜头盖脸的毒烟狠狠一呛,气息立窒! 她身子猛地弓起,胸腔剧烈起伏,爆发出催肝裂肺的呛咳,一声惨过一声,直咳得面皮紫涨,青筋暴突,涕泪横流,整个人蜷缩如虾。 “主儿!主儿您撑住啊!主儿——!” 叶心面无表情地退后两步,避开了那呛人的烟雾,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 “天道好还,苍天终开眼。贵妃娘娘,您当年亲手种下的‘炭’火之因,今日这‘烟’焰之果,滋味如何?就请娘娘您慢慢地、细细地、自个儿…消受干净吧。” 第40章 夜话旧年 愉嫔挨在娴妃身侧,纤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推着永琪的摇篮。那婴孩睡得正酣,小脸儿粉团也似,气息匀细。忽而,愉嫔眸光微凝,落在永琪那细嫩如藕节的颈项上,几点不甚分明的红痕,悄然隐在衣领褶裥之间。 “姐姐,”她声音轻柔,却透着几分压不住的关切,指尖虚虚指向那处,“你快瞧瞧,永琪颈子上这是怎么了?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娴妃闻言,略略倾身,目光在永琪颈上只淡淡一扫,便又靠回椅背,语气甚是宽和:“小孩子家,皮肉娇嫩,许是睡中无意识抓挠了几下,或是衣领上的绣纹略硬,蹭着了。不打紧的。” 话锋一转,倒似真心夸赞起来:“你瞧咱们永琪,养得多壮实!眉眼也生得齐整,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端的是个有福之相。方才吃奶时那劲头,小手小脚蹬踹得煞是有力,瞧着就令人欢喜。” 海兰听了,唇瓣几不可察地一抿,旋即化作温顺笑意,顺着话头接道:“姐姐说得极是。瞧着永琪长得这般安稳康泰,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回实处。这全是姐姐日夜劬劳、精心抚育的勋劳。我对姐姐,真真是感激不尽。只盼这孩子福泽深厚,平安长成,将来…能成为我们姐妹在这深宫的一点倚靠才好。” 话音落处,殿内一时静谧。 娴妃捻着佛珠的指尖微微一顿,另一只手的指腹,不经意地拂过自己平坦的小腹,那护甲上镶嵌的米珠在烛影里泛着温润却微冷的光泽。 她抬眸望向海兰,唇边笑意深了些许,温言道:“海兰,你言重了。永琪好,便是你我之福。天色向晚,更深露重,你素来身子单弱,早些回去将息才是正理。” 愉嫔察言观色,立时起身告退:“是,多谢姐姐体恤。臣妾告退。” 娴妃颔首,唤过侍立一旁的惢心:“外头夜色浓重,仔细路滑。惢心,你擎一盏亮堂的灯笼,好生送愉嫔娘娘回宫。” “是。” 惢心应声,忙取了盏精巧的琉璃绣球灯,小心在前引路,伴着海兰的身影,渐次消融在殿外浓稠的夜色里。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惢心提着那盏灯回转。娴妃仍端坐原处,并未就寝,只静静望着摇篮中熟睡的永琪。烛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神色间早无方才待客的温煦。 惢心轻轻趋近,将灯置于案上,试探着低声问道:“主儿…瞧着兴致不高?可是方才愉嫔娘娘言语间有何不妥之处?” 娴妃缓缓抬手,用那戴着护甲的指尖,轻轻抚过永琪柔嫩温热的小脸颊。婴孩在梦中似有所感,微微嘟了嘟嘴。 她目光落在婴孩那酷似其母海兰的眉眼上,良久,一声叹息又似自语的低喃,幽幽逸出唇齿:“再是精心,到底不是自己肚肠里爬出来的。” 那声音轻飘如絮,甫出口便消散在暖阁熏笼散出的氤氲暖香里,只余案头烛火,“哔剥”一跳,反衬得这暖阁愈发寂静得碜人。 惢心侍立一旁,将低语听得分明,不敢妄言分毫,只垂首静待。 “惢心,”娴妃的声音比方才更低,直沉入窗外夜色,“你可知本宫姑母这一生?” 惢心谨慎回道:“奴婢只略有耳闻。” “…姑母位主中宫,母仪天下,曾是何等煊赫尊荣,却落得与先帝爷死生不复相见。一纸诏书,幽禁景仁宫,身后…连帝陵都不得入,只草草葬入妃陵。‘乌拉那拉’这满洲贵胄的姓氏,经此一事,也成了满朝口中的笑柄。” 暖阁里温暖如春,娴妃的背影在煌煌烛火下,却显得格外孤峭清冷,那暖香也驱不散她心头积聚的阴寒。 她曾倚仗姑母之势,在潜邸时骄纵恣意。是故,她比任何人都更笃信乌拉那拉氏的荣光,也比任何人都更执着于这姓氏的荣光。 “姑母之事,前车之覆,血泪未干。偏如今,乌拉那拉氏在前朝,又已是门庭冷落车马稀,无人可依仗了。偌大的紫禁城,只剩本宫一人,在这深不见底的后宫苦熬,强撑着那点早已名存实亡的门楣……” “想我生来享尽尊荣,何以竟沦落至此,屈居妃妾之位!姑母一生训诫我们要‘中用’,末了不中用的,却是她自己……”娴妃眼底罕见地泛起一丝红意,未竟之言在唇齿间徘徊——“可她终究是我姑母啊!” 后位,本就该是姑母的!是乌拉那拉的!更该是她如懿的! 须臾,她气息渐平,又复了平常模样:“如今日子如履薄冰,总得有个实实在在的依靠。虚的,假的,终究靠不住。唯有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骨肉,才是真真切切、能攥在手里的指望。” 惢心连忙趋前一步:“主儿,奴婢斗胆说一句,您还年轻,福泽深厚着呢!小阿哥、小格格,总会有的。” “眼下贵妃娘娘疯疯癫癫,神智不清,早已失了圣心;嘉妃娘娘那儿,四阿哥虽得宠,可李朝血统这一节终究是隔了一层。论起这后宫嫔妃,除了皇后娘娘,皇上待谁还能有主儿您这般亲近厚待?这些时日,皇上常来咱们宫里坐坐,与您说说体己话,那份情意..奴婢瞧着,是真真切切,不差分毫的。只要您放宽心,养好身子,何愁没有龙裔之喜?” 宫道寂无人声,唯有愉嫔与叶心主仆二人的足音,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叶心觑着海兰的侧脸,将声气儿压得极低,几乎融进了穿廊而过的夜风里:“娘娘,咸福宫那边的差事,奴婢俱已按主子的吩咐,办得妥妥帖帖了。” “只是…”她略一踌躇,声音越发轻细,“奴婢去咸福宫的路上,在宫墙拐角的暗影处,瞥见一人也是刚从咸福宫方向闪身出来的。那身影瞧着…倒有七八分面熟,像是原先被纯妃娘娘打发到花房当差的贱婢,魏嬿婉。” “魏嬿婉?”海兰莲步微顿,柳眉轻蹙,“她去咸福宫作甚?如今贵妃那里,莫说是鲜花,便是连根野草都无人有心侍弄了,还用得着花房的人去献殷勤?” “是呢,奴婢也觉得蹊跷得很。”叶心连忙应道,“奴婢借着灯笼的光,瞧她身上那身宫装,料子和颜色全然不是粗使的规制了,倒像是启祥宫那边宫人常穿的细布。还有一事,奴婢进了咸福宫后,瞧了那只炭盆,盆里还混杂着几块红萝炭。” 她的话音在此处恰到好处地顿住,意思不言自明。 “呵…启祥宫自己煞费苦心做下的勾当,如今倒假作起‘兔死狐悲’之态来了。倒是那个魏嬿婉…”愉嫔眸光微凝,冷冷一笑,“她命还真硬!本以为,被纯妃姐姐一脚踢到花房,在那等不见天日的腌臜地方,这辈子也就无声无息地烂在那儿了。没成想,这才多久功夫,竟又让她攀上了启祥宫的高枝儿,重新爬了起来…这份钻营攀附之能,不容小觑。” “罢,事已至此,多想无益。明儿个…你早些备好咱们小厨房新制的几样清爽细点,拣那松瓤鹅油卷、藕粉桂花糕之类。咱们去钟粹宫,给纯妃姐姐请个安,闲话几句家常。” “是,奴婢明白。”叶心立刻垂首应道,心领神会。 第41章 借刀杀人 六宫各院洒扫庭除不断,花房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要将那应景的时鲜花卉、长青盆景,分送至各宫主子处装点门庭,添些新春气象。 魏嬿婉在启祥宫伺候已有时日,本是求生之举,倒生被金玉妍教出揣摩上意的本事。此时觑着金玉妍倚在贵妃榻上,望着窗外几分落寞,便悄然退下。不多时,捧着一个精巧的剔红螺钿食盒进来。 “娘娘,”嬿婉低眉垂首,声气儿轻柔婉转,“奴婢想着年节近了,宫里各处虽热闹喧阗,到底不及家乡风味暖心。奴婢斗胆,依着听来的李朝古法,试做了些松仁艾叶粿。手艺粗陋,不敢称地道,只盼这点心微末,能略解主儿思乡之情于万一。” 说罢,她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青瓷荷叶盘捧至榻前小几上。 金玉妍本有些恹恹,鼻尖嗅得这久违的馨香,美目微抬。只见盘中整齐码放着十余枚小巧玲珑的米粿,形如半月的贝扇,外皮莹白中透着淡淡的艾草青意,如裹了一层初春新雪,泛着温润的香油光泽。 她伸出玉指拈起一枚,放入檀口。外层米皮软糯中带着韧劲,内里是细腻绵密的芝麻栗蓉馅儿,松仁的油润香气随之在唇齿间弥漫开来,勾起了儿时随母采艾捣粿的光景,思念悄然爬上眉梢。 “这…”金玉妍细细咀嚼着,神情怔忡,眉宇间惯常的凌厉被难得的柔和取代,半晌才低声道,“这米皮揉捻的力道,馅料的甜度…竟有几分母亲当年做的意思了。难为你竟会做这个,还做得如此用心。” 见金玉妍神色触动,眼中似有水光微漾,魏嬿婉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恭谨谦卑:“能得娘娘一句‘有几分神韵’,便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也不枉奴婢笨手笨脚地揉捻了半日米团。只盼这点乡土气息,能稍慰娘娘心怀于万一。” 金玉妍心绪被这小小的艾叶粿牵动,连带着看魏嬿婉也顺眼了几分。她瞥了一眼窗外忙碌装点的宫人,语气比平日和缓许多:“年下了,阖宫上下都该沾沾喜气才是。” 言罢,随手从身旁的赤金葵花攒盒里抓了一把黄澄澄的瓜子金锞子,塞到魏嬿婉手里,“赏你了。” “奴婢叩谢娘娘天恩!娘娘厚赏,奴婢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魏嬿婉连忙叩首谢恩。 收了赏赐,她越发殷勤,顺势跪坐在金玉妍腿边的锦墩上,力道适中地为她轻轻捶捏着小腿。 殿外传来内监的通传:“花房奉旨,送年节花卉与嘉妃娘娘装点!” 金玉妍懒懒地“嗯”了一声。 几个小宫女鱼贯而入,每人手中或捧着玉蕊初绽的水仙,或抬着金果累累的桔树,或端着青翠欲滴的万年青盆景,显出一派勃勃生机,满室欲春。 魏嬿婉的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那几人——没有澜翠。 为首的刘宫女满脸堆笑,躬身行礼:“奴婢给嘉妃娘娘请安!皇后娘娘体恤各宫辛苦,特命花房拣选了这些顶好的时鲜花木,送来给启祥宫添添喜气,恭祝娘娘新年吉祥,福寿绵长!” 金玉妍意兴阑珊地扫了一眼,“搁着罢。” 魏嬿婉手上力道如旧,只对着那些花卉,流露出几分天真的不解,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殿内人听清:“娘娘,这花儿草儿的,颜色倒是鲜亮。只是…奴婢怎么瞧着,似乎有些地方不大妥当呢?” “哦?哪里不妥?”金玉妍微微抬眸。 魏嬿婉纤指虚点,语带惋惜:“娘娘您细看这水仙,按说应是玉蕊金心,香气清雅方配得上娘娘玉质。可这几盆,花苞瞧着就欠些饱满,叶片也略嫌疏朗了些,怕是催生得急了,反失了那份天然风致。还有这金桔,”她微微蹙眉,“果子结得虽多,可大小未免太参差了些,大的大,小的小,瞧着不够端方富丽。更别说这万年青了,叶片边缘竟有些焦枯泛黄之态,显是养护时未曾尽心。这大年下的,送来些品相欠佳的物事,岂不是…与娘娘殿中的瑞气相冲?” 刘宫女一听,冷汗“唰”地浸透了内衫,慌忙伏地辩解:“回娘娘!这…这些都是花房千挑万选的上品啊!皇后娘娘亲自吩咐下来,要择最上乘的供给各宫,奴婢们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怠慢!这水仙是福建快马送来的‘玉玲珑’,金桔是岭南的‘金元宝’,万年青也是挑了又挑的!许是…许是天寒路远,途中略受了些风霜,但绝对是头等的贡品啊娘娘!” “皇后娘娘吩咐的?”魏嬿婉立刻抓住了话头,目光始终低垂,仿佛只是在金玉妍腿边絮语,“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是一视同仁,盼着六宫和睦喜庆。只是…” 她话锋极其轻微地一转,带上了叹息:“底下当差的人,心未必就那么齐整了。刘姐姐对皇后娘娘的吩咐莫不钦佩遵从,然这差事到底是办给哪位主子的,心里头该更明白些才是。咱们嘉妃娘娘在皇上跟前是何等尊贵体面?岂是寻常嫔妃可比?给启祥宫的东西,更该是万中挑一、精益求精才对。如今送来这些…唉,倒叫人疑心,管事们是光顾着领会皇后娘娘的‘一视同仁’,却忘了咱们娘娘的‘尊荣无双’了?还是说…花房如今,连这点子眼力见和用心都没有了?” 金玉妍方才因艾叶粿带来的那点暖意温情,瞬间被魏嬿婉这绵里藏针的几句话冲得烟消云散。 “好个大胆的贱婢!”她猛地坐直身子,凌厉地扫向跪在地上面如土色的刘宫女,“皇后娘娘心慈,吩咐尔等用心办差,尔等倒好,拿着鸡毛当令箭,竟敢敷衍塞责到本宫头上来了?打量着本宫是泥塑木雕不成?启祥宫是什么地方?也是尔等拿这些次货来搪塞的?还敢抬出皇后娘娘来压本宫?” “奴婢不敢!奴婢万万不敢啊娘娘!”刘宫女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上顷刻见了青红。 魏嬿婉已悄然起身,低头为金玉妍备起一盏清茶,既好解腻,亦好润喉,神态安详,仿佛方才那番言语与她全无干系。 “不敢?”金玉妍冷笑一声,护甲在榻边小几上铮然一划,“本宫看你胆子大得很!来人!” “奴才在!”殿外立刻有太监应声而入。 金玉妍指着抖如筛糠的刘宫女,声音冰冷:“把这个没眼力见,不会当差的狗东西拖出去!就在这殿门外,给本宫好好跪着!让他对着那些他精心挑选的‘上品’花儿草儿,跪到本宫消气为止!” “娘娘,”魏嬿婉适时开口,将茶盏奉上,“娘娘息怒,花房宫女们不过是听从差遣罢了,哪有那么大的主意。想来刘姐姐不是故意要冒犯娘娘的…” “呵…”金玉妍接过茶盏,看也不看,手腕一扬,那滚烫的茶水连带着青瓷盖碗,便朝刘宫女当头砸了过去! “不说我倒忘了,下梁不正上梁歪——来人,再传话给内务府!花房的管事如今越发会当差了,既如此,本宫瞧辛者库不错,正需要这般‘细致’的人儿。即刻给她打发去辛者库刷马桶!本宫倒要看看,以后谁还敢拿这些不入流的东西来糊弄启祥宫!” “嗻!”太监箭步上前,不顾刘宫女凄厉的哭喊求饶,生拖硬拽了出去。殿内瞬间死寂,只余下那些无辜的水仙金橘,在暖香中兀自吐着清冷的幽芬。 片刻,魏嬿婉端着那剔红螺钿食盒,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步出正殿。 殿外的寒气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一颤。目光流转间,便落在了跪在廊檐下的刘宫女身上。 那刘宫女形容狼狈,发髻散乱,额角还残留着方才茶盏砸出的青紫血痕,混着涕泪,冻成了冰碴子贴在脸上,瑟缩在仅有的那点屋檐遮蔽下。 魏嬿婉脚步未停,只在她身侧略略一顿,声音轻飘飘的,如同呵出的一口白气,瞬间便消散在冷风中:“唉,年关将至,这副丧气模样堵在门口,待会儿娘娘若要出来散散,一打眼便瞧见你这副形容,岂不是冲撞了殿里的喜气,没得惹娘娘更添烦厌?多不吉利。往后挪挪吧,也省得碍了娘娘的眼。” 旁边侍立的小太监本就提着心,时刻留意着殿内动静和主子脸色。此刻听了魏嬿婉的话,登时一个激灵,唯恐这丧气景象真再触怒了里头那位煞星,自己也跟着吃挂落。 他立刻抢上一步,对着刘宫女劈头盖脸地呵斥,声音又尖又利:“听见没有?你这一脸晦气跪在这儿,是想咒谁呢?还不快滚远点!别污了娘娘门前的风水地气!往后去!再往后!没眼色的东西!” 刘宫女绝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哀求与难以置信。她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冻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奴…奴婢…” “还不快滚!”小太监见她不动,抬脚作势欲踢,满脸的不耐烦与急于撇清的凶狠。 刘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有丝毫迟疑,手脚并用地挣扎着爬起来。膝盖早已冻得麻木僵硬,一个踉跄又险些扑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她咬着牙,一步一挪,艰难地离开了那点聊胜于无的屋檐遮蔽,依着小太监手指的方向,挪到了庭院中央开阔的雪地里。 甫一离开屋檐,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更密集的雪花,毫无遮拦地兜头盖脸砸下来。冰冷的雪片钻进她散乱的发髻,落在她红肿的额角、冻僵的脖颈上,瞬间融化,带来刺骨的寒意。 单薄的宫装顷刻间就被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寒气如同无数细针,直往骨头缝里钻。她只能更深地蜷缩起身体,徒劳地试图抵御这铺天盖地的酷寒,整个人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像一株即将被彻底掩埋的枯草。 魏嬿婉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弧度,快得如同错觉。她拢了拢袖口,仿佛只是被殿外的寒气侵扰,随即转身,端着食盒,沿着回廊,步履从容地向小厨房方向走去。 第42章 借刀杀人(二) 朔风渐紧,彤云低垂。金玉妍与贞淑闲话着年节琐事,魏嬿婉垂手侍立一旁,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瞟向殿外。 她心中默默计着时辰,那刘宫女在雪地里跪了已近一个时辰,再冻下去,只怕真要魂归地府了。若大年节在启祥宫里冻死,没得落人口实,反而不美。 时机正好。 她悄然上前半步,对着金玉妍柔声道:“娘娘,奴婢瞧着外头风雪越发紧了。那刘宫女跪了这许久,想必也得了教训。如今又是除旧迎新的大好日子,不如…赏她一碗姜汤,驱驱寒气,也显得娘娘慈悲,给她留条生路,让她感念娘娘恩德,日后也好用心当差?再者,若真冻出个好歹,大过年的,也怕冲撞了宫里的喜气不是?” 金玉妍闻言,正拈着一枚蜜饯的手微微一顿,瞥了魏嬿婉一眼:“罢了,你倒会替本宫周全。这点子小事,你去办吧。省得真死了人,徒惹晦气。” “是,娘娘仁德,泽被下人。”魏嬿婉深深福了一礼,声音里满是感佩。 她捧着一个青花缠枝莲纹盖碗,碗中盛着滚烫扑鼻的姜汤,踏入那方风雪肆虐的庭院。 刘宫女早已冻得失了知觉,蜷缩在厚厚的积雪中,形同雪偶,唯口鼻间一点微息化作白雾,尚存一丝活气。 魏嬿婉款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声音却温煦如三月春风:“刘姐姐,快醒醒。娘娘心慈,念你受罚辛苦,又值年节,特命我送碗姜汤来给你驱寒。这可是娘娘的恩典,莫大的体面,快趁热用了吧。” 刘宫女被这声音激得睁开浑浊的眼,费力地凝在魏嬿婉脸上:“魏…魏嬿婉..你..你这个贱人!” “快用吧,姐姐。”魏嬿婉只将碗又往前递了递,那滚烫的碗沿几乎要烙上刘宫女冻裂的嘴唇,“娘娘的赏赐,不喝..可是大不敬呢。若是失手倾覆了御赐之物,更是罪上添罪。” “我…我当初…就应该…就应该打死你这个…你这个蹄子!贱人!来日,来日…我不会…不会放过你…” 魏嬿婉笑容未变,微微俯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几近耳语:“噤声吧,好姐姐。你此刻骂得痛快,若惊动了娘娘出来,瞧见你这般形容,听见这些腌臜言语…姐姐,你道娘娘是怜你,还是愈发着恼呢?” 这句话如同冰针,瞬间钉穿了刘宫女最后一点反抗的意志。求生的妄念和对金玉妍刻骨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她簌簌颤抖着,伸出青紫僵硬的手,抖抖索索地去碰那灼人的碗壁。 “啊——!!!” 就在她冰冷僵木的手指触碰到滚烫瓷碗的瞬间,皮肉竟似粘连其上。 “小心!”魏嬿婉惊呼,手却稳如磐石地托着托盘,将那碗口死死抵在刘宫女嘴边,“这可是娘娘的恩赏!” “早说了,洒了不好,莫非姐姐还想长跪下去?” 滚烫的姜汤灌入刘宫女冰冷麻木的口腔,在喉间胸腹猛烈冲撞。如同吞下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灼穿了她的脏腑。 “呃..嗬..嗬嗬…”刘宫女双眼暴瞠,剧痛与这焚心蚀骨的刺激让她喉头一窒。 她痛苦地蜷缩痉挛,双手死死扼住自己的脖子,恨不能将那灼烧五脏的‘火炭’抠出。眼珠子死死瞪着魏嬿婉,似要择人而噬。 魏嬿婉探出手,带着暖炉熏香的玉指,带着一丝怜悯替刘宫女掠开额前被黏住的几缕乱发:“姐姐这般瞧我作甚?可是还有什么委屈想向娘娘陈情的?噢…”她忽作恍然状,微微侧首,“我倒忘了,此刻姐姐怕是难发一言了。且回去好生将养着,留待来日吧。倘若…姐姐还有来日的话。” 她的眼睛弯作两钩新月,随即,直起身,脸上的温柔倏然敛尽,恢复了惯常的恭肃,对着旁边侍立的小太监吩咐道:“娘娘仁德,宽仁待下,不忍见人受苦。姜汤已饮,寒气已驱。大年下若折在咱们启祥宫终是不祥,烦你辛苦一趟,亲将她送回花房安置。” 暖阁内,烛影摇红,笑语晏晏,年节的喜庆气氛愈浓。 花房那间低矮潮湿的耳房里,被拖回来的刘宫女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滚烫的姜汤如同毒药,在她极度虚寒的体内翻江倒海,绞痛难忍,体温短暂诡异的回升后,又迅速跌入更深的冰窟。 她再发不出成声的哀鸣,唯在无边的寒栗与彻骨的灼痛中,无声地抽搐着,神志渐趋涣散。 未及子时,当更鼓声隐约透入六宫时,花房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搐动也寂然了。 魏嬿婉正低眉敛目为金玉妍奉上一盘新剥的蜜橘,烛光映着她柔婉温顺的侧脸,仿佛庭院中那场无声的杀戮,从未发生。 翌日,长春宫。 皇后端坐主位,正与几位低位嫔妃闲叙家常,语声温和。她目光转向下首的金玉妍,似不经意般提起:“嘉妃,昨儿听说你宫里发落了个花房的宫女?本宫晨起理事,见内务府呈报,道是撤换了花房管事,那被罚跪的宫女…夜里竟没了?” 金玉妍闻言,执茶盏的手微微一滞,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她只知罚跪,却不知人已死了。 目光倏然转向侍立在侧的魏嬿婉,护甲在光滑的盏壁上轻轻一叩。 魏嬿婉立刻趋前半步,对着皇后深深一福:“启禀皇后娘娘,奴婢斗胆回话。昨日之事,原委奴婢最是清楚。那花房宫女刘氏,当差实在懈怠轻狂。她送来启祥宫的年节花卉,花色枯败,枝叶萎靡,非但全无喜庆祥瑞之意,反倒透着一股子衰败晦气。我们娘娘也顾念着年节,不欲计较,本想着换些新鲜体面的也就罢了,谁知那刘宫女非但不知感恩请罪,反倒…竟敢搬出皇后娘娘您来推搪!” “口口声声说,这些花木‘皆是奉了皇后娘娘您的意思’。这等行径,岂非是对皇后娘娘的大不敬?我们娘娘听她竟敢如此攀扯、编排,这才动了真怒,责她跪在庭院里,只为让她长长记性,明白宫规森严,谨言慎行乃是本分。” “一个时辰后,娘娘想她跪久了,还特特命奴婢送了温和的姜汤去驱寒,唯恐她冻坏了身子。然那刘宫女满心委屈,还险些失手将娘娘恩赏的姜汤打翻。奴婢瞧着实在不成体统,又恐她再冲撞了娘娘们,便赶紧令小太监好生护送她回花房歇着,这事儿便了了。” “不曾想,竟…竟出了这等不幸之事。皇后娘娘明鉴,此事皆因奴婢未能周全,未能及时开解于她。若论责罚,都是奴婢的不是。娘娘若要降罪,便请责罚奴婢一人吧,万莫因此事烦扰了娘娘们的清净。” 魏嬿婉深深拜伏下去,然那‘不敬’、‘推卸’、‘编排’等罪名,都已牢牢地钉在了死无对证的刘宫女身上,更将金玉妍摘得干干净净,反倒是仁至义尽。 金玉妍放下茶盏,盈盈起身,福礼复起时,眼中已蕴了一层薄薄水光:“此事臣妾处置失当,惊扰了娘娘,是臣妾之过。臣妾原想着,若只是对臣妾不敬,倒也罢了,臣妾合该忍下,全了这年节的和气才是。” “可娘娘待六宫宽厚慈爱,岂容这等小人肆意编排?若任由她这般胡言乱语传扬出去,岂不让阖宫上下误会了娘娘?臣妾方才一时情急,要立时刹住这等歪风邪气,以正视听,才下令罚跪,小惩大诫。” “如今想来,纵使她言语不当,罪该万死,臣妾也该忍着,将她捆了,即刻送来长春宫,交由娘娘您亲自发落才是正理!” 皇后本就不欲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宫女大动干戈,深究下去,徒惹是非,如今有了这现成的说法,正好顺水推舟。 她轻轻拨了拨手边茶盏的盖子:“罢了。都起来吧。” 魏嬿婉如蒙大赦,立刻叩首:“谢皇后娘娘恩典!”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垂手退至金玉妍身后侧。 金玉妍也缓缓直起身,眼角那点水光适时收起:“谢娘娘宽宥。” “那宫女言语失当,攀扯主子,是她的不是。嘉妃你维护本宫之心亦是好的。”皇后顿了顿,“既如此,念在那宫女也曾当差一场,又值年节,着人好生发送了,莫要声张,只报个‘急病’便是。别让外头嚼舌根,坏了宫里的喜庆。” 第43章 除夕小像 甫一出得长春宫那朱红门槛,一阵裹着雪沫子的凛风便扑面而来。金玉妍紧了紧身上的狐毛斗篷,沿着清扫出来又覆了层薄雪的宫道疾行。 行至无人处,霍然转身,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眼直直剜向魏嬿婉,银牙暗咬:“平白无故,沾上这一身晦气!樱儿,那贱婢的事儿——” 魏嬿婉面上不显分毫慌乱,此事莫说主子们不在乎,本就不会深查,又便是去查——她亦未投毒,不过是寒热相激,脏腑崩摧罢了。 如同稚子无知,以滚舌去舔那三九严寒里冻透了的生铁栏杆,只消一沾,皮肉立时便要粘连撕脱下来。 然,刘宫女自愿饮下,阖宫为证。从头至尾无人强逼,谁有摁着她脑袋去喝呢?怪也只能怪刘宫女的命数不好。 她立刻屈膝,姿态恭顺如常,抢在金玉妍问罪前,将早已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娘娘息怒。想她刘氏平日里仗着家里与那花房掌事沾亲带故,在花房便有些作威作福的做派,心气儿比天还高,眼里没个尊卑。娘娘昨日不过是略施薄惩,给她个教训,已是天大的恩典,又赐姜汤,实在仁至义尽。” “然她竟是个如此烈性,不知好歹的东西!平时跋扈惯了,受不得半点委屈,两眼一闭得痛快。宫女自戕,在宫里头可是天大的罪过,又偏偏挑在这除旧迎新、万方同庆的大年节下,平白给咱们启祥宫招来多大的晦气?” “宫里头人多口杂,那些个不明就里的,还不知要怎么编排呢。说轻了是娘娘御下严了些,说重了…” 魏嬿婉欲言又止,偷觑金玉妍脸色,方低声道,“难保不有那起子小人,编排些更难听的,污了娘娘的清名。” 见金玉妍脸色愈发阴沉,复幽幽地添上一句:“这般无脑行事,又哪为家里人着想过半分?分明是要拖着阖家下水,让爹娘兄弟都替她担这大不敬的罪过。真真是糊涂透顶,狠心绝情。” 她抬起眼,眸光清澈,盛满了替主子抱屈的不平与关切,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然她到底已是死了的人了,皇后娘娘既已金口玉言,不予深究,此事便算揭过了。娘娘您万金之躯,倘若再为这起子不知死活的小人气坏了玉体,伤了心神,那才真是不值。” “她惯是会做好人的!”金玉妍从牙缝里挤出冷笑,“中宫体统,慈航普度,端的是白玉无瑕,哪肯沾染半分尘埃!” 魏嬿婉等的便是这句!她立刻顺着这怨气道:“皇后娘娘位至中宫,母仪天下,便是有天大的火气,亦须涵养气度,不得形于颜色。满宫上下,一团和气,便是最要紧的体面,最上乘的‘好’了。” 这话正刺中了金玉妍心中积压多年的不满。 素日里,她察言观色,殚精竭虑。皇后不能说的狠话,由她去说;皇后不便做的绝事,由她去做。她成了皇后手中那把最锋利的刀,沾了满手的血腥与骂名。皇后呢?端坐高台,受尽六宫敬仰,博得一个‘宽仁大度’的美名! 如今倒好,她金玉妍受了那贱婢如此轻慢折辱,甚至险些被泼上‘年节逼死下人’的脏水,皇后却轻飘飘一句‘急病’便揭了过去,连一句像样的安抚或撑腰都没有! 那她这些年曲意逢迎,处处以皇后马首是瞻,究竟换来了什么? 金玉妍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被滔天的怨愤吞噬,连带着对那已死的刘宫女也恨毒入骨:“贱婢自己作死,倒要本宫替她担这晦气名声?还想连累本宫被那些下作东西在背地里嚼舌根,戳脊梁骨?做梦!” 她猛地一甩帕子,仿佛要甩掉什么脏东西,声音陡然拔高,“丽心!” “奴婢在。” “你即刻去传本宫的话给内务府!就说,查实花房宫女刘氏,因当差懈怠,受主子训诫后心怀怨怼,不思悔改,竟于年节期间在宫中自寻短见!此举实乃大不敬,罪无可恕!然皇后娘娘仁德,念其已死,又值年下,其罪难逭。报急病是为不坏宫中喜庆,着内务府于年后再办,按宫规祖制,严查其家。” “凡其父母兄弟,一应亲眷,在宫中当差者即刻革职,永不叙用;在外者,查明其籍贯营生,着地方官严加申饬管束。若有半分徇情,便是同罪论处!本宫要让阖宫上下都睁眼瞧瞧,敢给本宫添堵,污了本宫名声的下场!” 丽心福下身去,应道:“是,奴婢遵命!” 风雪更大了。 魏嬿婉抬起头,望向四四方方的天。 时序更迭,各殿廊庑下皆已悬好宫灯,描金绘彩,灿若星河。门首楹联俱是洒金红纸,御笔亲题,字字透着祥瑞之气。 那庭中积雪被仔细清扫,堆砌成瑞兽模样,或麒麟献宝,或玉兔捣药,玲珑剔透,憨态可掬。空气里弥漫着柏枝、沉水与各色糕饼果饵的甜暖香气,宫人往来穿梭,捧着各色贡品与赏赐,步履匆匆却都带着几分节下的喜气,笑语喧阗与远处隐约的爆竹声交织,一派昇平景象。 魏嬿婉身着簇新的藕荷色宫装,外罩一件新制的青缎掐牙坎肩,愈发显得身段窈窕,行事利落。 金玉妍如今待她和颜悦色不少,不再蓄意折磨,派了许多正经的宫务。这几日她既要打点送往各处的年礼节敬,又要盯着小厨房预备宴席的菜肴,还要留心宫中各处洒扫除尘、陈设布置,事事妥帖周全。 更难得的是,魏嬿婉脸上始终带着温婉得体的浅笑,步履轻快,毫无怨色,仿佛这繁杂事务于她不过信手拈来。 这日午后,金玉妍与贞淑品评着内务府新送来的几匹苏绣料子。魏嬿婉捧着一个黑漆描金托盘进来,上面除了新沏的枫露茶,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洒金纸。 她将茶奉上,含笑将红纸呈至金玉妍面前:“娘娘瞧瞧,奴婢闲时无事,胡乱剪的,也不知入不入得娘娘的眼?” 金玉妍漫不经心地接过,展开一看,虽只得侧影,却见云鬓高耸,步摇轻垂,一袭华服勾勒出曼妙身姿,尤其那微微扬起的下颌与含情凤目,将她的雍容与娇媚捕捉得活灵活现。 “哟!” 金玉妍眼中顿时掠过一丝惊喜,坐直了身子,仔细端详,“这剪的是本宫?” 她素来自矜容貌气度,如今见自己形神被剪得如此肖似且华美,心中那份得意与熨帖,实难言喻。 贞淑赞叹道:“可不是娘娘么!樱儿这手可真巧,这眉眼,这身段,剪得竟比那画师画的还传神几分。这蝙蝠绕身的纹样更是极好!” 丽心和其他几个小宫女闻声也围拢过来: “天爷!樱儿姐姐这手也太巧了!” “这窗花剪得,真真是活了一般!” “娘娘这神韵,一丝儿都没落下!” “樱儿姐姐,好姐姐,你也给我们剪一个吧?” 一个小宫女忍不住央求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魏嬿婉。 魏嬿婉抿嘴一笑,眼波流转出几分羞涩:“娘娘、姑姑谬赞了。不过是奴婢幼时跟着乡间老妪胡乱学的粗浅玩意儿,能博娘娘一笑,已是奴婢的造化。” 金玉妍此刻心情大好,将那窗花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对魏嬿婉笑道:“什么粗浅玩意儿?本宫瞧着就很好!心思巧,手也巧。丽心,去找个最透亮的玻璃镜框来,把这窗花裱上,就挂在暖阁这扇大窗上!” 又对魏嬿婉道,“既是宫人们喜欢,你便费些心,给她们也剪些应景的,算是本宫赏她们的年节彩头了。” 魏嬿婉连忙福身应下:“是,奴婢遵命。” 她心灵手巧,不仅会剪人物小像,更能剪出各种吉祥图案:喜鹊登梅、连年有余(鱼)、五蝠(福)捧寿、蝶恋花…无不栩栩如生。 丽心得了一幅‘石榴多子’图,贞淑得了一幅‘文房四宝’图,都欢喜得不得了。 其他小宫女、小太监也纷纷围着她,或央求,或拿着自己攒下的几块精致点心、一把新炒的瓜子、甚至一枚小巧的绒花来换。 魏嬿婉来者不拒,总是含笑应承,手下剪影翻飞,顷刻便成。得了窗花的,无不雀跃。 更有那伶俐的小宫女,见她终日忙碌,便抢着替她做些跑腿传话、研磨递茶的轻省活计,只盼她能多些工夫剪窗花。一时间,启祥宫上下,因着这小小窗花,倒比别处更多了几分融洽热闹的节庆气息。 到了除夕守岁之夜,暖阁内灯火辉煌,金玉妍因前几日魏嬿婉办事得力,又凭一手巧艺博得满宫欢心,替她挣足了体面,心中甚是满意。 她瞧着魏嬿婉安静侍立在侧,低眉顺眼,愈发显得合心,心中一动,唤道:“樱儿。” “奴婢在。” “这几日你辛苦了,窗花也剪得好,替本宫长脸。” 金玉妍说着,随手从腕上褪下一个绞丝银镯子,又指了指桌上一个未曾动过的攒盒,“这镯子赏你,那盒里的松瓤鹅油卷和栗粉糕,也赏你拿去吃吧。” 魏嬿婉立刻趋前:“奴婢谢娘娘厚赏!能为娘娘分忧,是奴婢的本分,当不得娘娘如此记挂。娘娘恩德,奴婢没齿难忘!” 窗外,更鼓声声。 暖阁内,月光映着窗上那幅栩栩如生的小像,将所有的寒冷与晦暗都隔绝在了这锦绣繁华之外。 似乎是个暖冬。 第44章 风雪摧心 钟粹宫暖阁内,红箩炭烧得正旺,几上列着几碟精巧细点,并两盏热茶,白气氤氲。 纯妃捧着个掐丝珐琅手炉,凝望窗外纷扬不止的雪片,轻叹道:“这雪下起来便没个尽头似的,倒显得宫里格外清寂。幸而年下各处都张罗得热闹,添些生气。” 愉嫔温婉一笑,抿了口茶,顺着话头道:“姐姐说的是呢。妹妹瞧着,嘉妃姐姐宫里这几日,气象更是不同。前儿在皇后娘娘处请安,嘉妃姐姐那精神气儿,倒比素日更足了十分,眼角眉梢都蕴着光亮,连带着…连带着平素那股子……”她略一沉吟,择了个婉转些的词儿,“…那股子锋芒,也似敛去了大半。通身看着,倒像是春风化雨,和软了许多。” 纯妃闻言,唇角微弯,执起茶盖,轻轻拨弄着盏中浮沫:“常言道,心气儿一顺,戾气自然消弭。这话原是不虚。只是奇了,嘉妃自打入了这京城,依我瞧,她那心绪,何曾有过真正平顺?便是那鲜花着锦的时节,眉梢眼底也总凝着几分郁结不平之气。近来圣眷未见格外加恩,赏赐亦是循例分例,怎地反倒春风拂槛,竟似换了心肠?” 愉嫔眼波微转,放下茶盅,显出几分亲近之意:“说起这个,咱们姐妹也长久未至嘉妃姐姐处叙谈了。她如今既心境怡和,不若趁着年节下清闲,妹妹陪着姐姐一同过去坐坐,说说体己话可好?” 纯妃一听,登时如被针扎了一下,忙不迭地摆手,脸上那点浅笑也倏地淡了:“哎哟,快休提这话!她那性情,你岂不知?口中素来没个关拦,兴致好了,尚能说几句入耳的;若是一个不合心意,或是看谁不入眼,那话头子蹦出来,直要噎煞人!句句都似刀子,专往人心窝子里戳!大年下的,我何苦巴巴儿地送上门去,听她那些没斤没两的话?没得讨那没趣,自寻烦恼!” 愉嫔面上掠过一丝失落。 纯妃倾身,自针线笸箩里取出一件新缝制好的小袄,递到她面前:“好妹妹,且瞧瞧这个!我新得了块上好的松江三梭布,又软和又透气,想着永琪生得白净可爱,便亲手与他缝了件贴身的软罗小衣。你且看看这针脚,这盘扣,可还入眼?这料子贴身穿着,最是养肤不过的。” 愉嫔望着那针脚细密的小衣,心中那点失落与焦灼只得强压下去。她伸手接过,指尖在那细软的布料上轻轻摩挲,脸上堆起感激的笑靥:“姐姐真是费心了!永琪能得姐姐这般垂念,是他的造化。妹妹替他叩谢姐姐恩典了!” 她将那小衣细细端详,口中赞不绝口,心底却似窗外那积雪压弯的翠竹,沉甸甸坠着 又闲话了几句宫中琐碎,愉嫔见纯妃始终不接那启祥宫的话头,只得起身告辞。纯妃殷殷留她用些点心,她便推说惦记永琪,脸上温婉的笑意甫离宫门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一片沉郁的冰冷。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缓缓而行,步履不复来时轻快。 叶心撑着一柄油纸伞,小心替愉嫔遮挡风雪,觑着她脸色,低声探问道:“主儿…可是因着纯妃娘娘不肯移驾启祥宫,心下不自在?” 愉嫔脚步微顿,侧过脸,清冷的目光掠过叶心,又投向风雪深处启祥宫的方向,那朱红的宫墙在漫天飞雪中若隐若现。 声音压得极低,几被风雪声吞没:“本想借着纯妃姐姐去启祥宫坐坐的机会…让她‘无意间’撞见那魏嬿婉。纯妃姐姐在嘉妃面前说话,分量总比旁人重些,若能由她口中点出那贱婢勾引皇上的腌臜事,传到嘉妃耳朵里……” “可恨那金玉妍平素行止太过张狂悖谬,言语刻毒,毫无体统,竟惹得纯妃厌弃至此,连门槛也不愿踏入!倒枉费了我这番心思!” 叶心紧跟着主子的脚步,思忖了片刻,小心翼翼道:“主儿…依奴婢浅见,那魏嬿婉,不过是启祥宫新进的一个小小婢女,纵有些不安分的心思,在嘉妃娘娘那般厉害人物手底下,又能翻腾出几尺浪花来?主儿何须为此等微末小事,如此劳心费神?若真敢作怪,只怕不用主儿出手,嘉妃娘娘头一个就容不得她。” 愉嫔鼻中轻轻哼出一声,比落在颈间的雪花还要冷上三分:“若她真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婢女,嘉妃能放心差遣她去咸福宫‘探望’贵妃?那咸福宫是什么地方?贵妃又是什么境况?这等差事,岂是寻常宫婢能沾手的?” “这才过去伺候多久?已然能奉承到这般地步。若再假以时日,让她在嘉妃跟前站稳了脚跟,甚至…寻着机会在御前露了脸,那才真是心腹大患!到那时,再想动她,岂是易事?” 叶心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魏嬿婉之事。她沉默地替愉嫔拢了拢斗篷的领口,想起另一桩事,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底积压的不平,带着几分怨气,低低嘀咕道:“主儿这般殚精竭虑,若只是为了娴妃娘娘那头,奴婢倒觉得不值当。” 愉嫔脚步猛地一顿,倏然转头盯住叶心:“嗯?” 叶心见已开了口,索性把心一横,忿忿道:“主儿恕奴婢多嘴,奴婢是替咱们阿哥委屈!主儿瞧瞧娴妃娘娘,她养着咱们阿哥,然何曾真正上心?那嫩藕似的肌肤上,被挠出好几道红棱子!娴妃娘娘抱孩子时,总戴着尖尖的护甲,稍不留神就划着了阿哥娇嫩的皮肉。阿哥哭闹,她也只当是寻常,哄两句便罢了,打量咱们都是瞎子,瞧不出呢!” 叶心越说越气,眼圈都微微泛红,“阿哥是主儿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咱们的眼珠子,她倒好…这般轻忽怠慢!主儿还处处替她筹谋…” 愉嫔静静地听着,面上那层沉郁的冰霜之下,有着更深的暗流在汹涌翻滚。 “叶心,你道这些,我岂有不知?只是…你我主仆在这深宫之中,犹如浮萍无根,万事不由己。我原不过是个微末绣娘,于潜邸时,得了圣上醉中偶幸一回罢了。彼时龙颜微醺,云雨初歇,圣心何曾记挂我这蒲柳之姿?更遑论赐予名分,许我立足之地了。”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袖口,仿佛在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是她。彼时她尚有母家倚仗,圣眷正浓,是她替我开言,讨得了名分,给了我一方容身之所。” “那时我尚不知她性情,本能地,为了活下去,所以感念她,依附她——事到如今,阖宫上下,谁不将我与她视作一体?早已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了。今日纵使我生出离心,想自断其尾,你以为便能轻易割席而去么?” “离了她这棵大树,来日未必就能寻得更好的荫蔽。你且细想想,届时这六宫,谁人门下,又能真心容得下我这背主求荣之人?她们只会像当年耻笑阿箬那般,将我视作墙头弱草,讥讽我‘背弃旧主,不堪驱使’!到那时,莫说前程,只怕连眼前这点立足之地,都保不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穿透风雪,望向重重宫阙深处,那里是权力与倾轧的旋涡中心。 “我知姐姐有野心,倘若她输了,左右祸不及我,再做打算也不迟。倘若她赢了,且念在我今日忠心耿耿、无有二心的份上,她指缝间漏下的一点恩典,也足以保我在这深宫之中,得享一份长久的安稳富贵。如此,以后的日子便都好了。” 第45章 时来运转 虽除夕已过,节下的喜气却未散尽。启祥宫廊下悬着的琉璃宫灯尚映着红晕,窗棂上精巧的窗花鲜亮如新;暖阁内地龙融融,炭火正炽,熏得满室生春,竟连窗上的冰凌纹都化作了水珠子。 金玉妍身着簇新玫瑰紫百蝶穿花缂丝袍,斜倚在铺了厚厚狐腋褥的贵妃榻上。云鬓微松,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珠步摇,指尖闲闲拨弄着炕几上一个鎏金珐琅小手炉的钮子,眉梢眼角难得蕴着一层慵懒闲适的笑意。 忽闻内室传来一阵小儿啼哭,初时嘤嘤如诉,渐渐一声递一声,竟似裂帛穿云,搅得人心神不宁。 永珹不知为甚发了性儿,在乳母嬷嬷怀中扭股儿糖似的挣动,小脸儿憋得通红,任那老嬷嬷“心肝儿肉”地百般哄拍,只是闭着眼嚎啕不止,泪珠儿滚瓜般跌落。 金玉妍那闲适的笑意便淡了三分,眉尖半蹙,将手中暖炉“嗒”地一声轻置炕几,声音里透出几分不耐:“这老货,愈发不济事了!大节下的,连个小哥儿也降伏不住,哭得人脑仁儿疼!” 魏嬿婉垂手向前悄移半步,婉转道:“娘娘息怒。阿哥稚龄,精神正旺,不喜午眠亦是常情。待其精气神儿耗乏些,自然安眠。奴婢在家时,常随额娘照拂幼弟,于此道略通一二,虽粗陋,倒也偶见成效。若娘娘不嫌腌臜鄙陋,容奴婢斗胆一试可好?” 金玉妍闻言,眼波微转,落在魏嬿婉低眉顺眼的身上,略抬了抬下巴,曼声道:“哦?你倒是个有心的。也罢,且去试试罢。” 魏嬿婉得了允准,忙深深福了一福,轻移莲步至乳母跟前。她并不立时抱过永珹,只对着那兀自抽噎的小人儿,绽开一个极温婉和煦的笑靥,曼声哼起一支不知名的乡野小调。曲调简单悠扬,似带着田埂青草的气息,又轻又软,如春风拂耳。 永珹的哭声果然渐次低了,泪眼朦胧地瞅着眼前这笑靥如花的人儿:“姐,姐姐…” “奴婢可不敢当阿哥这声姐姐。”魏嬿婉笑着,这才伸出纤手,小心翼翼将他接了过来,动作轻柔如拂柳絮,拍抚着他的背心。 口中那软糯小调亦未歇,另一只玉手却变戏法儿似的,从袖中摸出一个五彩丝线缠就的玲珑彩球,球下缀着几个精巧小银铃,在她葱管似的指尖轻轻晃漾,发出清泠泠的叮铃声。 永珹正是好玩的年纪,与当年的永璋一般,见了这新奇物事,登时止了泪,乌溜溜的眸子好奇地追着那晃动的彩球与闪亮的银铃,伸出藕节似的胖手便要去攫。 “球!我想要球!” 魏嬿婉也不教他轻易得着,只将那彩球在他眼前、耳边灵巧地逗引晃悠,口中柔声哄道:“阿哥乖,看这小球儿多好看,叮铃铃,像不像小鸟儿在唱歌?” 永珹被逗得咯咯直笑,方才的委屈早抛到爪洼国去了,小身子在魏嬿婉怀中一扭一扭,小手儿乱舞,终于一把攥住了魏嬿婉衣襟上垂下的一个荷包穗子,紧紧握在掌心,如得了稀世珍宝,再不肯松。 金玉妍见爱子破涕为笑,那小胖手还紧紧攥着魏嬿婉的衣穗,依赖之态溢于言表,那点子不耐早已烟消云散,唇边复又勾起一丝满意的笑,颔首赞道:“倒是个机灵的。” 魏嬿婉抱着永珹,福身谦道:“娘娘谬赞了,奴婢不过是尽些微末的本分。” 她见金玉妍颜色甚霁,永珹也玩得开怀,便又含笑软语道:“娘娘,阿哥既喜这小玩意儿,不如让奴才们陪着阿哥玩个‘抓福’的小戏可好?取个彩头儿,也讨娘娘和阿哥的吉利欢心。” 金玉妍兴致正浓,便允了。 魏嬿婉遂指挥几个伶俐的小宫女,在暖阁中央铺了块厚实的锦毯,将几样同样精巧、寓意吉祥的玩物并那小彩球,一一陈于其上。 她抱着永珹坐在锦毯边,哄道:“阿哥,看看哪个是福气?抓到了就是阿哥的!” 永珹被那些亮晶晶的小物件勾住了魂,在魏嬿婉的温言鼓励下,兴奋地扑过去,小手一会儿摩挲这个,一会儿抓挠那个,咯咯的笑声如碎玉般撒满暖阁。 宫女们也凑趣儿,发出恰到好处的娇呼与赞叹,一时莺声燕语,暖阁内更添热闹。魏嬿婉始终眼明手快护在永珹身侧,既容他尽兴,又防他磕碰,还不忘悄然引他那小胖手去捉那枚象征福气的小金锞子。 金玉妍看着娇儿嬉笑,宫人环侍,魏嬿婉更是体贴入微,将永珹哄得服服帖帖,只觉通体舒泰。再看魏嬿婉低眉顺眼,行事处处妥帖周全,不由得眼中笑意更深,转首对贞淑道:“这樱儿,倒是个可人疼的。赏她。” 贞淑笑着应了,自去取赏。 永珹抓着锦毯上散落的小玩意儿,都囫囵揽在怀里,小脸儿上满是餍足的笑意,小脑袋也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忽地打了个小小的呵欠,软软地倚在魏嬿婉臂弯里,将小脸儿贴着她衣襟,糯声道:“困困…嬷嬷,觉觉……” 声音虽细,那候在近旁的乳母嬷嬷却似得了赦令一般,忙不迭地上前,口中一迭声地念着:“哎哟我的小祖宗,可算知道乏了!心肝儿肉,嬷嬷抱抱,咱们这就去觉觉。” 说着,已是从魏嬿婉怀中极轻巧又稳当地将永珹接了过去,厚实的手掌熟练地拍抚着他的背心,脚步放得极轻,口中哼着不成调的眠歌,转身便往内室暖帐处去了。 暖阁里骤然安静下来,金玉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贵妃榻光滑的紫檀木扶手,目光悠悠落回正垂首收拾锦毯的魏嬿婉身上。 金玉妍唇角微勾,略抬了抬眼皮,对侍立一旁的贞淑道:“本宫瞧着,这樱儿哄孩子倒是个细致有耐性的。阿哥如今渐大了,身边除了那些粗手笨脚的老货,也须得添个这样伶俐又知道疼人的丫头贴身伺候着才好。往后,就让她专司伺候阿哥起居玩耍罢。” 魏嬿婉正俯身拾起那枚象征福气的小金锞子,乍闻此言,指尖猛地一颤,那冰凉的小金块险些脱手!她慌忙攥紧,强自按捺住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狂喜,深深垂首下去,额角几乎要碰到锦毯上繁复的绣纹。 ——若真能常伴永珹身侧,那便与昔日钟粹宫照顾永璜、永璋一般了!嘉妃娘娘又是皇上心尖儿上得宠的主儿,而永珹阿哥,更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子,龙睛凤目般养在圣心上的宝贝疙瘩,连带着伺候阿哥的人,身份自然水涨船高。 从此就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看人脸色,受金玉妍无端的磋磨与刁难;反倒能借着阿哥的光,在这富丽堂皇的启祥宫站稳脚跟。 魏嬿婉只觉得胸中激荡,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微不可察的颤抖。 第46章 来日方长 然,大阿哥永璜,言行举止自有章法,身边人不过略加提点,循例伺候便是。三阿哥永璋,性子随了其母纯妃,温吞和顺,虽偶有稚气,却也闹腾不到哪里去,很是省心省力。 唯独这四阿哥永珹,方交四岁,正是金玉妍心尖子上的一块活宝,亦是启祥宫上下最最磨人的小祖宗。 他模样儿承了母妃的精致,那点子机灵劲儿也随了个十足十,可那骄纵任性的小性儿,更是得了金玉妍的真传。虽才丁点大的人儿,小心思已活络得很,一日赛一日的难缠。 单说那习字一事。 去岁金玉妍发话,要永珹每日描红五篇,彼时他尚懵懂,又觉新鲜,倒也肯让乳母嬷嬷揽在怀中,乖乖坐在小绣墩上,攥着那管专为小儿制的短粗兔毫笔,蘸了浅浅墨汁,在那描红格子里东一笔西一划地涂抹。 虽墨团洇染,全不成字形,那份难得的安静驯顺,已让侍立一旁的嬷嬷宫人们暗地里念了声佛,舒了好大一口气。 岂料光阴流转,到了这四岁上头,这小祖宗便如同脱胎换骨,显出了迥然不同的脾性!再让他提那管笔,竟似拿了烧红的烙铁,浑身不自在,百般扭捏推拒。那点子天生的机灵劲儿,此刻全数用在如何‘赖’掉这桩差事上。 每每魏嬿婉捧了笔墨纸砚来,他便小嘴一扁,直往那铺着厚厚栽绒毯的地上赖,蹬着小短腿儿嚷:“不写!不写!我要玩球球!此刻就要!” 那声音又尖又亮,直冲屋梁。 或是猛地扑过来,两只小胖手死死攥住魏嬿婉的衣角下摆,仰起粉雕玉琢的小脸,那双滴溜溜转的眸子里盛满了狡黠与赖皮,拖长了奶声奶气的调子央告:“好樱儿,亲姐姐,抱抱珹儿!抱珹儿去廊下瞧瞧那红嘴绿鹦哥儿可曾回来了?待看完了雀儿…珹儿便写……嗯……写那么一点点儿,可好?” 那‘一点点儿’,拖得九曲十八弯,小手指头也跟着比划,拇指掐着食指指尖,恨不能缩得瞧不见踪影。 金玉妍一心要儿子早早开智,将来在众阿哥中拔得头筹,这习字的规矩岂容他这般撒泼耍赖?魏嬿婉深知娘娘心意如铁,更摸透了这小爷‘顺毛驴’的脾性,若真强按着他,只怕那嚎哭之声真能掀翻了启祥宫的琉璃瓦。 为此,她日日如同行走在刀尖儿上,费尽了心神,绞尽了柔肠。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春风和煦的模样,不疾不徐。 魏嬿婉蹲下身来,视线与永珹齐平,柔声细语道:“阿哥想玩,樱儿知道。廊下那鹦哥儿,这几日叫得越发清脆了,想是念着阿哥呢。只是娘娘日日殷殷盼着,盼阿哥的小手儿越写越有劲儿,将来好写一笔顶顶漂亮的字儿,让皇上都夸赞呢。” 她微微一顿,抛出一个诱饵,“阿哥今日若肯安安稳稳描完这三篇,樱儿立时便抱着阿哥去看那鹦哥儿,回头啊,再给阿哥讲个顶顶新鲜的‘小猴儿东海寻宝’的故事,可使得?” 永珹最爱听那光怪陆离的故事,也最爱被魏嬿婉抱着看外头的热闹,魏嬿婉便常备着些童趣话本和市井小玩意儿做引子,初时倒也颇见成效。 奈何好景不长,没消几日,这小祖宗便识破了‘樱儿姐姐的伎俩’,任凭故事再新奇,抱抱再舒服,那笔杆子却是死活不肯再碰一下了。 魏嬿婉也不急不恼,用簪花小楷慢条斯理地写几个简单字样,口中似喃喃自语,又似说给永珹听:“咦,这个‘人’字,撇捺舒展,倒真像个小人儿叉着腰,神气活现地站着呢……阿哥这般伶俐的小手儿,若是写起来,定比这个更精神百倍……” 永珹起初还背对着生闷气,耳朵却竖着,听着那纸笔沙沙声和‘樱儿姐姐’的温言软语,那点孩童天然的好奇与好胜心终究被撩拨起来,小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蹭啊蹭,悄悄挨到了书案边,探头探脑地瞧。 金玉妍最是望子成龙,心心念念要儿子在诸皇子中独占鳌头,却也最受不住永珹这般撒泼打滚地闹腾。 这日午后,永珹犟性大发,又踢又蹬,竟将脚上一只明黄缎面虎头鞋直直甩飞出去! 那鞋子不偏不倚,“啪”地一声,正正砸在金玉妍簪着累累珠珞的如意高髻上!力道虽不大,却将一支斜插的累丝金钗打歪了,几缕青丝狼狈地垂落下来,额角也被钗尾刮出一道浅浅红痕。 “永珹!”金玉妍吃痛,又惊又恼,对着这心尖上的娇儿也禁不住柳眉倒竖。 殿内侍奉的宫人们惊得魂飞魄散,个个屏息凝神,垂手缩肩,大气不敢出。 眼见永珹被这一声呵斥吓得小嘴一瘪,金豆子就要滚下来——他若当真放声大哭,整个启祥宫上下今日怕都难逃池鱼之殃! 千钧一发之际,魏嬿婉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永珹平日最最心爱的那个彩绘泥塑的骠骑将军小像,稳稳当当地摆在书案正中央。 她自己则迅速执起那管小羊毫,蘸饱了墨,对着那泥人儿,神色端凝,煞有介事地扬声道:“哎呀呀!泥人儿大将军方才发话了!他说,若想请他明日点齐兵马,去征讨那西墙根儿下的‘蟋蟀国’,阿哥须得先写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字给他瞧瞧,显显咱们四阿哥的威风!大将军说了,字写得越有气魄,他带去的兵将就越勇猛!阿哥,快!快写一个给大将军掌掌眼!” 永珹乍闻‘大将军’、‘点齐兵马’、‘征讨蟋蟀国’这等新鲜热闹的词儿,小脸儿上立时放起光来! 他哪里还顾得上哭闹,小身子一骨碌从地上爬起,也忘了蹬掉的那只虎头鞋,跌跌撞撞就扑向书案,口中嚷着:“写!珹儿写个大大的‘大’字给大将军看!珹儿最威风!”小手已急不可耐地去抓那管被他嫌弃了半日的笔。 魏嬿婉眼疾手快,忙将那兔毫稳稳塞进他胖乎乎的小手里,又极自然地用身子半挡着,隔开了金玉妍的视线,只专注引着永珹的注意力在笔尖上:“对,阿哥快写!大将军等着看呢!写个顶天立地的‘大’字,让大将军瞧瞧咱们四阿哥的威风!” 一场险些酿成风波的哭闹,竟被魏嬿婉这三言两语,一个泥人儿消弭于无形。暖阁内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方才屏息垂首的宫人们,虽不敢出声,紧绷的肩膀却都跟着松了松。 金玉妍捂着被砸红的额角,亲眼瞧着方才还混世魔王般的儿子,不仅止了哭闹,还主动要去习字,只觉得胸口那团被闹得顶上来、又因失仪而惊怒的郁气,此刻才真正缓缓沉了下去,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了抚微乱的鬓角,将那支被打歪的累丝金钗扶正,动作间已恢复了惯常的雍容,目光复杂地落在魏嬿婉身上。 她正半跪在书案旁,一手虚扶着永珹执笔的手,一手悄悄在下面护着,以防他动作太大栽下去,口中还柔声细语地引导着笔画的走向,神情温婉专注,仿佛方才那场惊险从未发生。 “贞淑,你瞧瞧,这樱儿…”金玉妍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对魏嬿婉能力的真正认可,“也唯有她能降伏得住永珹几分了,这孩子在她手里,倒比在那些老嬷嬷跟前还安稳些。” 贞淑何等伶俐,立刻顺着主子的话,堆起满满的笑容,奉承道:“主儿圣明,慧眼识人。可不是么!樱儿姑娘伺候阿哥,那份耐心细致,那份临机应变,是旁人如何也比不上的。阿哥也肯听她的话,这就是缘分,也是主儿的福气!有她在阿哥身边,主儿大可放宽心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小宫女赶紧将地上那只孤零零的虎头鞋捡起收好。 金玉妍懒懒地倚回软枕,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与矜贵:“嗯,是个得用的。贞淑,回头开了本宫那个嵌螺钿的黄花梨小匣子,把里头那对水头不错的蜜蜡佛手小摆件赏她,给她案头添点趣儿。再包几块新进上的玫瑰松瓤酥糖,给她甜甜嘴儿,今日也着实费神了。另,阿哥房里那个赤金累丝的小绣球玩意儿,也一并赏了她,让她留着逗阿哥玩罢。” “是,主儿,奴婢这就去办。” 贞淑笑着应下,心知这赏赐着实不轻,那蜜蜡佛手是娘娘素日把玩的心爱小物,金累丝绣球更是阿哥的贵重玩器,可见娘娘对魏嬿婉今日解围之功的满意。 满屋子宫人艳羡又暗含探究的目光,如同细密的针尖,刺在魏嬿婉背上。 她深深叩谢了恩典,将沉甸甸的赏赐捧在怀中,那蜜蜡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一丝不真实的暖意。 捧着这突如其来的恩赏,走回阿哥房西梢间那处临窗暖炕的路上,魏嬿婉的脚步竟有些虚浮。 暖炕上已铺好了簇新的锦褥,窗棂下的小几也擦拭得一尘不染,这方寸之地,此刻在她眼中,竟比钟粹宫都明亮了百倍千倍! 她将蜜蜡佛手和小金球小心翼翼地放在几上,指尖拂过那光滑冰冷的金丝,一丝寒意却又夹杂着滚烫的庆幸,猛地窜上心头。 ——当初被金玉妍从花房那个泥潭里‘要’过来,阖宫上下,谁不道她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金玉妍的名声,那是连皇后提起来都要摇头的。她魏嬿婉一个无根无基、曾开罪过主子的小小宫婢,被拨到这烈火烹油又等级森严的启祥宫,落在金玉妍手里,岂非是案板上的鱼肉,注定要被磨碎了骨头,熬干了心血,悄无声息地填了宫墙根下的某处阴沟? 金玉妍刻毒的审视、隐含厌弃的眼神;贞淑、丽心迎合主子心意的刁难;那些粗使宫女们背地里的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轻慢;还有夜夜烙在她手背上的蜡油,和那些做不完的、专挑出来的脏活累活……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晃过。每一个瞬间,都让她感觉自己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随时会被碾落成尘。 多少次夜深人静,蜷缩在冰冷坚硬的通铺角落,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她都以为自己熬不过这个季节了。 然则,这三秋寒暑轮转,那些蚀骨的委屈、锥心的苦痛、磨人的磋磨,竟如最严苛的师傅,用最锋利的刻刀,一刀一划地教会了她。 如何从主子的眉梢眼角、只言片语中窥探风云;如何揣摩那九曲回肠的上意,在重重帷幕后辨明方向;更教会了她如何在那看似恭顺的‘阳奉’之下,织就出一张无形的网,将主子的无上权柄,化作自己指间一根根无形却坚韧的丝线,在最不起眼的‘阴违’处,将针尖精准地刺向她想要落下的地方——悄无声息。 过往那个懵懂、惊惶、只知默默承受的魏嬿婉,在记忆的烟水迷茫处,竟已模糊得如同隔世的一缕游魂,面目不清。 而极目远眺,在那云雾缭绕、金顶耀目的高处,却有一个身影越来越清晰。 那也是她自己。 一个更冷冽,更坚韧,也更懂得在这深宫棋局中落子的自己。 世人向她掷来顽石,意欲令她粉身碎骨,永堕泥淖。她偏将这一块块冰冷坚硬的‘石头’,默默收起,细细打磨,以其为基,以其为砖,以其为阶,一砖一瓦,层层垒砌。 她魏嬿婉,就是要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于深渊之上,筑起一座直抵云霄的高楼! 来日方长。 且看那高楼广厦之上,终有她魏嬿婉端坐其中,俯瞰这曾经欲将她吞噬的万丈红尘! 第47章 剖心 魏嬿婉终于寻到机会,去见凌云彻。 穿花拂柳,绕过几重朱栏。待那熟悉的殿宇轮廓自重重宫墙后显露时,脚步不由得缓了下来。 依旧是那一片红墙碧瓦,琉璃瓦顶在盛夏晴空下浮光跃金,檐角蹲兽默然,飞檐斗拱依旧勾勒着皇家的庄严气象。然此番重临,魏嬿婉心头却再无半分初见时的雀跃与暖意。 犹记初听娴妃娘娘温良贤淑、待下宽和的名声,她心中是如何的景仰与期盼。那时节,遥遥望着这处宫苑,只觉那红墙是祥云瑞霭,碧瓦是温润美玉,连那紧闭的宫门都仿佛透着仁善的光,引人心向往之。 她曾无数次幻想,若能在此处当差,得遇明主,便是天大的福分。 岂料世事翻覆,人心难测。经了启祥宫那番炼狱般的磋磨,看尽了金玉妍笑靥下的蛇蝎心肠,更亲身体会了这深宫之中,所谓‘宽和’不过是层薄纱,底下盖着的,是森森白骨与噬人巨口。 此时此景,落在眼中,已全然变了颜色。 朱红的宫墙,不再是祥瑞,倒像是干涸的血痕,冰冷地蜿蜒着,圈禁着无数不见天日的魂灵。 碧绿的琉璃瓦,也不再温润,只如深潭寒潭凝结的鳞片,幽幽地反射着冷漠的天光。 殿宇高耸,飞檐如钩,沉默地俯视着脚下蝼蚁般的众生,那份庄严,是令人窒息的威压。 她一步步走近,脚下光洁的青砖路,竟似踩在万年玄冰之上,寒意刺骨。这深宫,终究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净土? 正踌躇间,却见那熟悉的身影自偏殿月洞门内转出,正是凌云彻。 他一身整洁的靛蓝侍卫服色,腰间佩刀,步履匆匆,显是刚交卸了差事。一抬眼瞧见阶下立着的魏嬿婉,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出真切的光彩,脚下步子立时快了几分,三两步便跨下台阶,来至她面前。 “嬿婉!方才远远瞧着像你,竟真是你!自上次匆匆一面,算来有大半年未能相见了!你…你在启祥宫一切可好?嘉妃娘娘她…” 魏嬿婉见他如此情状,心头那点因宫苑森严而起的寒意稍稍化开一线。她唇边漾开一抹温婉得体的笑意,纤手自袖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递了过去:“云彻哥哥挂心了。我还好。这点松瓤鹅油卷,是今儿小厨房新做的,想着云彻哥哥当值辛苦,带给你甜甜嘴儿。” 凌云彻忙不迭接过那尚带余温的点心包,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说不尽的情谊。他脸上露出欣慰又夹杂着愧疚的神色,低声道:“难为你还记挂着我。其实…上次见你后,我心里一直难安,曾斗胆去求过娴妃娘娘。” 魏嬿婉闻言,心头猛地一跳。她抬起眼睫,眸底深处有什么东西瞬间亮起,屏息凝神,等着下文。 “惢心出来后与我说,启祥宫那位,手段是厉害了些,性子也骄纵,可只要不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左不过挨些打骂,立立规矩罢了,断不至于真要了性命。娘娘若贸然插手别宫宫务,非但于理不合,更会落人口实,徒生事端,于你非善策。此事,还需静待时机。” 一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将魏嬿婉方才因凌云彻关切而升起的那点暖意,浇得透心凉。她唇边那抹笑意依旧维持着,甚至弧度都未曾改变分毫,只是那笑意之下,一颗心却如同浸入了腊月的寒潭,一点点、无声无息地沉下去,冷下去,冻得麻木。 “哦?那云彻哥哥你呢?听了娘娘这番‘金玉良言’,你又是怎么想的呢?” 凌云彻不疑有他,只当她是询问后续,眉头微蹙,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诚恳道:“娴妃娘娘素来明理,她既这般说,自有她的道理。咱们做奴才的,哪个不是从主子手板底下熬出来的?挨打受骂,本是寻常。” “况且,贸然求别宫主子插手,确乎是给娘娘添了大麻烦,叫她为难。如今见你虽清减了些,但人还好端端站在这里,想是娘娘所料不差,启祥宫虽严苛,到底留有余地。我这心,总算是能放下大半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仿佛一块大石落地。 魏嬿婉静静地听着,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云彻哥哥说得是。娴妃娘娘金尊玉贵,她的话,自然是‘道理’,是‘明理’。” “在这深宫之中,主子便是天。我魏嬿婉是生是死,是荣是辱,在娴妃娘娘眼里,原就轻如鸿毛,举无轻重。她若肯动一动慈悲心,出手相救,那是她‘为人’的恩典,是奴才几世修来的‘情分’。” “她若袖手旁观,冷眼瞧着奴才在泥潭里挣扎,那也是她身为‘主子’的‘本分’,无可指摘。这本就是天家的规矩,奴才的命数。”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凌云彻,锐利得几乎要刺穿他脸上那份释然: “可是云彻哥哥——娴妃娘娘可以这样想,这样觉得,因为她是主子!她高高在上,俯视众生!但你凌云彻,你不能也觉得这是‘道理’!不能也觉得我‘还好端端’、‘挨打受骂本是寻常’就万事大吉了!更不能觉得,你曾为我求过情,因主子一句‘为难’便就此心安理得了!” “因为你不是主子!你和我一样,都是这深宫里的奴才!若连你也这般认了主子的‘本分’,觉得奴才的苦痛煎熬都是‘寻常’,那这深宫才是真的吃人不吐骨头,连最后一点温热念想,都要碾碎成齑粉了!” “如今我魏嬿婉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启祥宫外的青砖地上,与你说话,既非仰赖娴妃娘娘半分‘恩典’的福泽庇佑,亦非嘉妃娘娘手下留情、发了什么善心!这是我自己,在启祥宫那无休无止的磋磨里,在日复一日的提心吊胆中,硬生生从刀尖上滚过来,从冰窟窿里爬出来,挣下的命!” “是靠我这一双眼睛,看尽了主子眉梢眼角的阴晴变幻;靠我这一颗心,在油锅里煎熬着揣摩那九曲回肠的‘上意’;靠我这一双手,忍着烫、忍着痛,付出比别人多百倍千倍的力气和心机,在夹缝里一点一点抠挖,才为自己挣来了这方寸的喘息之机!” “这活路,是我魏嬿婉用自己的骨头磨碎了铺出来的!与任何人、任何高高在上的‘主子’的怜悯,都毫无干系!” 凌云彻被她眼中那决绝而陌生的光芒慑住,又听得她这般自剖心迹,字字泣血,心中又是痛又是愧,急急上前一步,想要辩解:“嬿婉!我并非不心疼你,我知你苦,只是这毕竟是启祥宫的宫务,娴妃娘娘她…她也有她的难处。宫规森严,上下尊卑,岂是轻易能越界的?我不是不想救你,是这件事,眼下确实没有万全之法,强为之,只怕反害了你!这真的还不是时候啊!” “时候?” 魏嬿婉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她缓缓摇了摇头,“不必再等什么‘时候’了,云彻哥哥。曾经的我,天真痴愚,自怜此身飘零如浮萍,总幻想着能攀附一枝坚韧的藤蔓,寻一处可遮风避雨的枝桠,以为这便是依靠,这便是救赎。” “如今我才彻彻底底地悟了,在这深宫炼狱里,无论陷于何等绝境,能仰仗的、能指望的,从来都只有自己这副血肉之躯!什么情分都不过是锦上添花的点缀,而从不是雪中送炭的救命稻草。” “我曾一次次将目光投向宫墙之外,一次次对你寄予厚望……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那时的我,山穷水尽,走投无路,才像个溺水濒死之人,昏了头,便不得不将全部生机都系在一个男子身上,奢望他能救我于水火。这痴念,于你是负累,于我…是羞辱。” “过去种种,因我这份痴妄,耽误了你,也作践了我自己。从今往后,你若遇难处,念在昔日情谊,我力所能及之处,自当援手,绝不推辞。然则,你我之间——不必再提。” 第48章 进忠 时值盛夏,御花园中姹紫嫣红开遍,蜂蝶穿行,更兼鸣蝉阵阵,愈显得暑气蒸腾。皇上兴致颇佳,与金玉妍赏玩多时,方携了手,沿着绿荫匝地、藤萝缠绕的游廊,缓缓往启祥宫正殿行去。 日头透过浓密的藤萝枝叶,筛下斑驳的光影,映得金玉妍一身青莲色缂丝袍子愈发鲜亮,那料子在光下隐隐流转着水波般的暗纹。鬓边斜簪的赤金点翠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莲步轻移,在光影里折射出细碎跳跃的流光,恍若星辰坠落鬓边。 行至殿前廊下,早有宫女打起湘帘。 金玉妍眼波流转,丹蔻指尖轻点,先吩咐贞淑:“去小厨房仔细瞧瞧,拣皇上素日爱吃的双色马蹄糕、藕粉桂花糖糕,并那新制的冰镇杏仁酪,用心做了,用那套冰裂纹的玛瑙碟子盛了呈来。” 复转向丽心:“再将前儿贡上的那罐‘雨前龙团’取来,用那套甜白釉刻花莲纹的茶具,水要滚三滚的玉泉山活水,莫要失了茶的真味。” 贞淑与丽心俱是心领神会,忙不迭应声“是”,敛衽退下,各自张罗去了。 皇上在一旁含笑看着,见她安排得这般妥帖周详,事事皆合自己心意,心中甚喜,不由得执起她柔荑,温声道:“爱妃当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这心思细密的,连朕平日爱用什么碟子盛点心都记着。难为你费心。” 他目光扫过她鬓边摇曳的步摇,那细碎光芒映在眼底,更添几分柔情,“这大日头底下,原怕你热着了,想送你回来歇歇便罢,倒叫你张罗起这些来。” 金玉妍闻言,微微侧过脸,眼波似嗔似喜地睨了皇上一眼,颊边飞起一抹薄红,更衬得肌肤胜雪。 轻轻抽出被握着的手,指尖却似无意般拂过皇上掌心,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娇憨:“皇上这话,倒像是臣妾故意拿这些琐事绊着您似的。不过是想着您赏玩半日,必是有些乏了,用些清茶细点,也好解解暑气,歇歇脚力。” 她顿了顿,嗓音愈发柔婉清甜,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若说费心,能伺候皇上用一盅茶,尝一口点心,便是臣妾天大的福分,心里头是甜的,哪里就觉着费事了?只是……不知皇上可还愿意赏臣妾这点脸面,在臣妾这简陋地方略坐一坐,喝口茶解解乏?” 她说着,微微垂下螓首,长睫如蝶翼般轻颤,露出一段雪白的颈项,那姿态又羞怯又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期盼,令人见之生怜。 皇上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早已软作一团,哪里还有半分推拒之意。朗声一笑,伸手便揽过她的肩,轻轻拍了拍:“你呀你呀,惯会拿话来堵朕!朕几时说过不依你了?你这启祥宫清雅别致,夏日里更是荫凉,朕巴不得多坐会儿躲躲这毒日头呢!你既备了这些好东西,朕今日便偏要讨了你这杯‘雨前龙团’,还要赖着尝尝你的双色马蹄糕,看看是不是比御膳房做的更精巧些。依你,都依你!” 金玉妍这才抬起脸来,眼中笑意盈盈,如春水初漾,先前那点羞涩瞬间化作明媚的欢喜,娇声道:“皇上金口玉言,说了依臣妾的,那可不能反悔了!臣妾这就催催她们,莫让茶点误了时辰。” 说罢,便要扬声,却被皇上笑着止住。 “莫急,莫急,” 皇上携了她步入殿内,清凉之气扑面而来,“好茶需慢品,朕与你,且慢慢等着便是。” 魏嬿婉正哄着永珹。 那小小人儿身着明黄虎皮纹小褂,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粉团似的面颊微红,显是暑气蒸腾,颇有些不耐。 嬿婉见状,忙将他抱起,款步行至廊檐之下。那里悬着一架精巧的鎏金鹦鹉架,架上立着一只通体翠羽、红喙如丹的鹦哥,正偏着头,用弯喙细细剔翎,姿态闲逸。 “阿哥瞧,”魏嬿婉声如莺啭,柔若春水,纤指轻点向那翠羽生灵,“这鹦哥儿方才学舌呢,阿哥教它说句吉祥话可好?” 永珹立时被吸引,小手指着鹦鹉,奶声奶气地教:“吉祥!说…万福金安!” 那鹦哥倒也伶俐,扑簌簌振了振翠翅,竟尖着嗓子学道:“安!安!”虽只得一字,却也字正腔圆,逗得永珹咯咯笑出声来,方才的躁郁霎时云散,小脸上绽开晴光。 见永珹开怀,魏嬿婉眸中笑意愈深,顺势将语声放得更柔更缓,如丝如缕:“阿哥真真是顶顶聪明,连鹦哥儿都听阿哥的话呢!阿哥的小手儿这般灵巧,写起字来,定也比这鹦哥儿学舌还要神气百倍!今日,咱们就写‘万福金安’。” 她一面软语,一面不着痕迹地引着永珹望向廊下早已备妥笔墨的小书案,“不如就让这鹦哥儿立在这儿,瞧着阿哥写字,可好?” 永珹小脑袋用力一点,竟破天荒地应得爽快:“好!要它看着!” 魏嬿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面上春色融融,抱着他便移步书案。 恰于此时,一道阴翳湿冷的视线,如同墙根暗处悄然滋生的滑腻苔藓,又如蛛网间垂落的粘丝,无声无息地缠绕上来,黏附在魏嬿婉身上。 并非殿内往来宫娥的恭谨,亦非廊下侍立太监的肃穆,似自那殿门内幽暗的罅隙里渗出,源自一处被浓重雕花木影吞噬的角落。 一个青灰色太监服的身影,几乎与那角落融为一体,身形瘦削伶仃,恰似一根不见天日的病竹。他鸦翅般的长睫低垂,掩住了眸底深不见底的寒潭幽涧,只余那目光,仿佛暗渠中窥探天光的孑孓,既畏那明晃晃的暖意,又忍不住被那鲜活的光彩灼痛了眼,生了贪婪的渴慕。 便这般死死地、无声地黏在魏嬿婉抱着永珹的纤袅背影上,黏在她侧首低语时,那一段雪腻的颈项,以及那因含笑而愈发显得明媚鲜妍、恍若芍药笼烟的侧脸上。 殿内,紫檀木嵌螺钿的罗汉榻上,皇上与金玉妍已然落座。 “这两日未见永珹,倒有些惦念。去,把他抱来,让朕瞧瞧,小身子骨儿可又结实了些?” 金玉妍闻言,丹唇含笑,正欲吩咐侍候的宫人,然贞淑尚在小厨房督办细点,丽心于茶房料理香茗,眼前竟无一个顶顶得力心腹可供驱遣,面上便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踌躇。 皇上会意,闲闲目光在殿内侍立的几个青衣小监身上掠过,最终停驻在那幽暗角落里的青灰身影上:“进忠啊…” 那角落里的身影闻声,以一种近乎消弭了声响的滑步,悄无声息地趋前数步,深深躬下身去,头颅低垂,只露出半截苍白瘦削的下颌。 “去,把阿哥抱来。” 第49章 玉阶明 魏嬿婉忽觉一道身影近前,竟如从地缝里钻出一般。 她心头微凛,抬眼望去。 只见来身形颀长却微躬,垂首敛目,姿态恭谨卑微,一如这宫里的寻常奴才。然待他缓缓抬起眼皮时——那双狭长的眸子,眸光沉静无波,却隐隐透着一股子粘稠的寒意。 魏嬿婉心尖儿莫名一颤,只觉那目光扫来,不似人眼,倒似那阴湿之地悄然蜿蜒的蛇信,无声无息,裹挟着一种缓慢收绞猎物的冰冷与耐心,细细密密地将她缠绕打量。 “姑娘辛苦,”进忠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如其分,“皇上口谕,命奴才来抱阿哥进去。姑娘把阿哥交给奴才便是。” 魏嬿婉面上依旧浮着温婉得体的浅笑,小心翼翼将怀中的永珹递过:“烦劳公公。” 她动作极是轻柔,唯恐惊扰了永珹,又细声叮咛道:“阿哥方才嬉闹,身上略沾了些汗意,烦请公公留神,莫叫阿哥着了穿堂风。” 语罢,眼波微转,试探着添了一句,“不知奴婢可需随侍入内?” 进忠稳稳接过永珹,那小人儿乍离熟稔的怀抱,不安地略一扭动,却被他轻拍着安抚下来。他并未立时作答,目光无声无息地滑过她交叠于腹前的一双素手。 那双手,十指尖尖,本如新剥的玉笋,莹润可喜。只是食指与中指的指节处,横亘着几道浅淡的粉色旧痕,指腹亦隐见厚茧,显是昔日辛劳所遗。这点点瑕疵,落在魏嬿婉如今精心养护起的肌肤上,便如美玉微瑕,格外刺目。 进忠的目光在那伤痕处只蜻蜓点水般一触即收,快得令人无从觉察,随即落回怀中永珹明黄的衣襟上,方才慢悠悠开口:“姑娘费心了。皇上与娘娘不过是想同阿哥说几句体己话,料想并无差遣姑娘之处。倘或真需伺候,殿内自有当值之人应承,姑娘且在此处稍待便是。” 他抱着永珹,身形微转欲行,却又似想起什么,足尖略顿,并未回首,只将那平直无波的声音再度送出,如同闲话家常般随意,却又字字清晰入耳:“说来也巧,前儿奴才在御花园东北角那几株老柏树根底下,见着几丛野生的紫珠草,生得倒精神。那物事瞧着粗陋,捣烂了敷上,最能活血散瘀,生肌收口。还有那水边石缝里攀爬的积雪藤,采其嫩叶,细细捣出青碧汁子,早晚匀敷,于平复旧痕,润泽肌肤颇有奇效。这宫苑深深,主子们赏的是姹紫嫣红,可那些个僻静角落的草木,未必就没有止痛消痕的造化。” 言毕,再无停留,抱着永珹,迈着无声无息的碎步,如同一缕青灰色的薄雾,悄然便融入了那殿门深处的光影之中。 这太医院供奉,素来只为龙体圣躬、凤驾鸾仪并天家贵胃请脉问安,乃是正经主子的体面。似她们这等宫娥彩女,不过是草木般微贱之人,漫说延医问药,便是偶染微恙,若非得蒙主子格外开恩,特赐恩典,又岂敢轻易劳动太医金针? 寻常小病小痛,多是咬牙捱着,或寻些粗浅土方胡乱应付了事。纵有那熬不过去的,也不过是命如飘萍,自生自灭罢了。 这深宫之中,人人捧高踩低,她这点子昔日磋磨的印记,谁人留心?便是自己,也只当是洗不脱的过往,何曾奢望过消弭? 魏嬿婉好容易觑得一个无人差遣的空档,一颗心早飞向了御花园东北角。脚下不停,面上却强作镇定,只作寻常洒扫模样,专拣那花木扶疏、人迹罕至的曲径回廊,七弯八绕,极力避开旁人耳目,终于寻到那几株浓荫蔽日的老柏树下。 目光急切地在盘根错节的阴影里逡巡,果然见着几丛低矮的植株,叶片深绿,其间缀着些细小如豆、紫莹莹的浆果,正是紫珠草! 她小心翼翼采撷了些许,复又依着言语寻至附近水畔,在湿滑冰冷的石隙间,又发现了那藤蔓柔韧、叶片嫩绿的积雪藤,用一方素净的帕子,将这点滴的‘造化’仔细包好,紧紧按在起伏的心口。 那薄薄的布料贴着心口,仿佛揣着一团温热的火苗,又似揣着一个沉甸甸的秘密。 及至夜深人静,同屋的宫人早已沉入梦乡,只闻细微鼾声。魏嬿婉才敢悄无声息地起身,就着窗外透入的朦胧月色,如同做贼一般,将怀中珍藏的草药取出。 先将那紫珠草的浆果与嫩叶置于一个洁净的白瓷小碟中,拔下发间一枚素银簪子,用簪柄细细捣磨。不多时,便渗出紫红色的浓稠汁液,散发出一股清冽微涩的草木辛香。复将积雪藤的嫩叶单独放入另一碟中捣碎,用细纱滤出那青碧如翡翠、晶莹剔透的汁水来。 她忆起那年大雪纷飞,被花房嬷嬷呵斥着去折松枝,冻得双手红肿皲裂,在凌云彻面前哀叹“谁还把这当一双手看呢?”…往事如潮,翻涌而至。如今想来,越是如此,她便更要千倍百倍地怜惜自己,珍重此身! 她不仅仅要将这双手当作手来养护,更要将自己这副身子,当作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来周全。 魏嬿婉将蘸满药汁的棉絮仔细敷在指节旧痕与指腹厚茧处,再用干净的软布细细包裹妥当。一边动作,一边就着那如水的月色,口中无声地默诵着白日里偷偷记下的诗句。唇齿间品味着那些文雅的词句,心中默想着它们的字形笔画。 这药草的清苦气息与诗文的墨香,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奇异地交织,仿佛是她挣脱过往、奔向未知前程的一双羽翼,于无声处悄然生长。 深宫之中,华丽的牡丹芍药自有其荣宠,但这僻静处顽强生长的草木,亦藏着属于她魏嬿婉的生机与出路。不起眼的积雪藤与紫珠草,它们生于阴暗湿冷之地,不争奇斗艳,却蕴藏着疗愈旧伤、焕发生机的章华——指间茧是未裁的纸,心上藤攀向玉阶明。 第50章 暗火 时值盛夏三伏,御花园中虽浓荫匝地,蝉鸣聒耳,那日头却毒花花悬在当空,晒得金砖地都腾起一层晃眼的白气。 东北角一片临水的敞轩前,倒因地势开阔,时有穿堂风过,尚存几分清凉。魏嬿婉便拣了此处,带着永珹放风筝解闷。 那风筝是一只通体翠碧的大蜻蜓,薄纱为翼,细竹为骨,在碧蓝如洗的苍穹下,被猎猎热风鼓荡着,轻盈盘旋,宛如活了一般。 “阿哥快瞧!这蜻蜓飞得多稳当!它呀,顶着这大日头,也跟阿哥一般有精神头呢!” 魏嬿婉手握一轱辘冰蚕丝线,手腕微动,那碧纱蜻蜓便在空中灵巧地打了个旋儿。 永珹仰着小脑袋,眼珠子紧追着那翱翔的碧影,小脸晒得红扑扑,鼻尖沁着汗珠,却看得目不转睛。 魏嬿婉弯下腰,取出袖中浸了薄荷清露的丝帕,轻轻替他沾去额角汗意,柔声引道:“阿哥可还记得晨起念的诗?‘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这蜻蜓飞得这般高,怕是把咱们御花园的荷塘都瞧得一清二楚了。” “阿哥给它背首诗鼓鼓劲儿,让它飞得再高些,替咱们瞧瞧那莲蓬熟了不曾,可好?” 永珹被这趣话逗乐,咯咯一笑,那吐字虽带稚气,却也清晰:“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阿哥背得真真儿好!” 魏嬿婉立时拊掌,眼波流转尽是赞许,“这大白鹅在水里纳凉,见了阿哥的蜻蜓飞得这般自在,怕也要眼热呢!阿哥再背一首,让这热风也沾沾阿哥的聪明气儿?” 得了夸奖,永珹的精神头更足了,小胸脯随着一挺:“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此诗正应眼前景致,背得也格外流利。 魏嬿婉笑意更深,转指着那碧空中的一点翠影:“阿哥听听,这诗里说的可不就是它?咱们再背一首更有气魄的,送它直上九霄,把这暑气都踩在脚下,好不好?” “好!”永珹用力点头,迎着熏风朗声诵道:“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孩童清亮的声音,裹挟着无畏的朝气,穿透沉闷的暑热,在这绿荫碧水间回荡,竟似带来一丝清凉。 不远处的紫藤花廊下,浓荫遮蔽了毒日,金玉妍斜倚在铺了玉簟的美人靠上,正由贞淑轻轻打着扇。 主仆二人纳凉闲话,忽闻这清亮童音穿林渡水而来,字字入耳,尤其那最后一句“更上一层楼”,端的是掷地有声。 金玉妍摇扇的手微微一顿,循声望去。但见碧空如拭,翠蜓翔舞,轩前草地上,魏嬿婉半蹲着身,正含笑仰望着永珹,一大一小,身影沐在碎金般的光斑里。永珹那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诵诗的模样隐隐透出了几分轩昂。 金玉妍的唇角,层层漾开温软的涟漪。她侧过螓首,对身旁执扇的贞淑低语道:“你听听这小嗓门儿,在这大伏天里,倒比那冰湃的西瓜瓤子还清亮几分!背起诗来,竟也有板有眼,气韵十足了。” 贞淑亦含笑,手中团扇不停,柔声道:“阿弥陀佛,正是这话!阿哥聪慧过人,又肯用功。樱儿也是好心思,顶着这毒日头,想着法子引阿哥在玩乐里进益,阿哥也乐意学。” 金玉妍的目光依旧流连在那对身影上,眸中欣慰之色愈浓,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难掩的自得:“昨儿皇上在启祥宫用冰碗消暑,闲话间问起阿哥。我便顺口提了句,说阿哥近日诵读古诗,颇有些气象。皇上听着有趣,便命人传了阿哥来,要当面考较。阿哥进来时小脸还红扑扑的,可一点儿不怯,就站在那冰鉴散出的凉气前,大大方方背了这首《登鹳雀楼》。” “皇上听了,龙颜大悦,直夸阿哥‘小小年纪,吐纳有金石之声,志气更是可嘉’,当场便赏了他一柄嵌七宝的象牙裁纸刀,还说,‘此子气度,将来或可期也。’” 贞淑闻言,脸上立时堆满笑容,忙不迭道:“哎哟!这可是天大的体面!皇上金口玉牙,说阿哥‘可期’,那必是前程无量!这都是娘娘福泽庇佑,日夜教导,方有阿哥今日的进益!” 金玉妍被贞淑奉承得心中熨帖,雍容中更添娇艳。 “说来,” 她目光在魏嬿婉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鬓角停留一瞬,“这樱儿,倒真是个实心用事的。这般暑热难当,哄着阿哥读书游戏,不叫苦,不抱怨,心思也巧。永珹肯亲近她,也是她的造化。” 贞淑察言观色,顺着道:“樱儿待阿哥,确是掏心窝子的好,又肯花心思。阿哥跟她一处,也开怀。这也是娘娘慧眼,才挑了这么个妥当人在阿哥身边。” 金玉妍闻言,手中那柄紫竹柄缂丝牡丹团扇轻摇,带起一阵暖香的微风,“嗳,当初瞧这丫头,怎么都不顺眼,如今倒处处都顺眼了。” 贞淑俯身斟茶,“人嘛,谁还没个初来乍到、懵懂无知的时候?便是那璞玉浑金,也需良工巧匠细细雕琢,方能显出其本真光彩。娘娘肯给她改过自新、从头学起的机会,是娘娘心慈,更是娘娘的大度与远见。若非娘娘这般宽宏体恤,肯费心教导,她焉能有今日这点子长进?说到底,都是娘娘恩典。” 金玉妍听了,果然受用,眉宇间那份因永珹受赏而生的喜悦与此刻掌控人事的满意交织在一起,连这酷暑的烦闷也驱散了几分。 浓荫深处,一道青灰色身影沿着水榭回廊行来,步履轻捷,落地无声。 进忠稳稳托着一个赤金錾花提盒,盒盖微启,隐隐透出沁凉水汽与瓜果甜香。 待行至紫藤花廊,隔着数步远便停下,躬身垂首,姿态恭谨道:“奴才进忠,奉皇上口谕,特来给娘娘、阿哥请安。” 金玉妍闻声微微侧首,团扇略停:“哦?皇上有什么吩咐?” “回娘娘,” 进忠依旧垂着眼帘,“皇上知道四阿哥勤勉,龙心甚慰。念及今日暑热难当,特命奴才将新贡上、用冰湃得透心凉的水晶葡萄并蜜渍樱桃送来,给阿哥解暑尝鲜。皇上说,阿哥知道用功,很好。” 他将那赤金提盒略略抬高,盒内冰镇瓜果晶莹剔透,水珠凝润,在这闷热午后,瞧着便令人舌底生津。 金玉妍闻言,面上笑意更深,颔首道:“皇上费心了。替本宫谢恩。” 复对贞淑道:“收下吧,仔细湃着,待会儿给阿哥用。” 贞淑忙上前接过提盒。 这边话音刚落,忽闻敞轩那边传来永珹一声懊恼的惊呼:“哎呀!我的蜻蜓!”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原本翱翔碧空的翠纱蜻蜓,不知何故竟失了风势,飘飘摇摇,一头栽落下来,不偏不倚,正正挂在了临水一株高大梧桐的横枝上。那树枝离地颇有些距离,翠绿的蜻蜓翅膀在浓荫里可怜巴巴地耷拉着。 永珹急得直跺脚,小手指着树上:“掉啦!掉啦!樱儿姐姐,快救我的蜻蜓!” 魏嬿婉亦是焦急,仰头望着那高枝,试着踮起脚尖,伸长手臂去够。奈何她身量有限,那梧桐枝桠又生得高挑,任凭她如何努力,指尖离那风筝线尚有一大截距离。 日光透过叶隙,在她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上跳跃,青莲色的身影在树下徒劳地辗转腾挪,颇有些狼狈。 金玉妍见状,眉尖微蹙:“这丫头,刚夸了她两句,怎的这般不小心。”正欲吩咐身边小太监去寻梯子或竹竿。 一直垂首侍立的进忠,此刻却微微抬起了眼,目光飞快地扫过那树下焦急的身影,随即转向金玉妍,躬身道:“娘娘,那梧桐枝桠虽高,奴才瞧着尚可攀援。阿哥心爱之物,若等寻了家什来,只怕误了阿哥玩耍的兴致。奴才手脚还算利索,斗胆请命,去替阿哥取回风筝,可使得?” 金玉妍目光在进忠精干的身形上略一停留,又看看急得快哭出来的永珹,便点了点头:“也罢,你且小心些。” “嗻。” 进忠应声,身形一动,便如一道轻烟般滑向那梧桐树下。 他动作极快,却无丝毫莽撞。至树下,并不需借力,足尖在粗粝树干上几点,身姿轻捷如猿猱,三两下已攀至那横枝旁。 略一探手,稳稳抓住了风筝骨架,轻轻一抖,缠绕的丝线便松脱开来。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过瞬息之间,落地时,只带落了几片青翠的梧桐叶。 进忠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双手捧着那完好无损的碧纱蜻蜓,恭敬地递到永珹面前,声音平缓:“阿哥,您的风筝。” 永珹破涕为笑,欢呼一声接了过去。 魏嬿婉在旁,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下。她忙上前一步,对着进忠深深福了一福:“多谢进忠公公援手,解了阿哥之急。” 她语声微顿,眼波似有若无地飞快掠过进忠低垂的眼睑,羽睫轻颤,将声音压得更低柔了些:“公公指点,还未曾好好谢过。” 她指的是那日关于紫珠草与积雪藤的“止痛祛疤”之语。 进忠身形纹丝未动,依旧保持着双手垂落,微微躬身的姿态:“姑娘言重了。替主子分忧,是奴才的本分,不敢当谢。至于旁的,皆是姑娘自己的缘法。” 他不再多言,只对着魏嬿婉的方向略一欠身,算是全了礼数,又变回了那个隐在暗影里的青灰色影子。 自这取风筝一事后,魏嬿婉心头那丝被蛛丝缠绕般的异样感更甚起来。 她细细回想,进忠此人,是御前行走的内监,常在御辇仪仗、养心殿外当值,等闲嫔妃宫苑里,原不常见其踪影的。 彼时于她眼中,不过是远远望见御驾时,那众多簇拥在明黄龙袍之后,模糊的身影之一,面目都隐在帽檐的阴影下,如何能记得真切? 倒好似自那次关于草药的搭话起,这原本只在御前行走、如同附着于龙袍边缘的影子,竟像那墙根处受了几滴雨露的苔藓,悄无声息地在启祥宫蔓生开来。 自然,他每一次出现,都必有其冠冕堂皇的由头。 或是奉了皇上口谕,赏阿哥些新奇的玩意儿、时令的鲜果;或是皇上在启祥宫时,他如影随形,侍立在珠帘之外,捧盂执拂,静默无声;或是金玉妍携阿哥往御前请安,他恭谨引路,隔着几步的距离,身影溶在宫墙的阴影里。 他依旧是那道影子,气息仿佛融入穿堂的风中,存在感低微得如同殿角香炉里逸出的一缕青烟。 魏嬿婉亦谨守本分,心思全在永珹身上。或抱着阿哥在回廊下看鱼,或陪他在荫凉处描红,或轻声细语地哄他午睡。 她与进忠,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溪流,各自奔涌在主子划定的河道里,几乎是从不说话的。即便擦肩而过,也不过是青莲色衣袂与青灰袍袖在光影中一触即分,连气息都吝于交换。 然而,在这日复一日的无声流淌中,却总有极偶然的瞬间,如同平静水面下潜藏的暗涌。 譬如此刻,永珹午睡初醒,揉着眼睛嘟囔口渴。魏嬿婉忙从一旁小几上端过一盏温温的薄荷甘草饮,小心翼翼地喂他。 她全神贯注于阿哥,一手托着盏底,一手扶着盏沿,喂毕,方直起身,欲将空盏放回几上。 目光抬起的一刹,毫无预兆地,便撞进了一双幽深的眼眸之中。 不知何时,他已奉了皇上之命,将一册新得的《幼学琼林》送来给阿哥启蒙。 进忠并未近前,只立在隔了数步远的紫檀多宝格旁,身影半掩在博古架投下的阴影里,手中托着那册簇新的书。 这相触不过一息之间,快得不及一个心跳。 他仿佛只是无意间抬了一下眼,什么也不曾看见,什么也不曾发生。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暗火,只是阳光穿透多宝格琉璃时产生的错觉。 第51章 巧剪秋愁 又是一年重阳至,金风飒飒,玉露泠泠。 长春宫内,依例陈设了黄白二色菊花,锦囊堆绣茱萸,蒸屉暖笼重阳糕饼,然那馥郁菊香与甜糯气息,却难驱散殿宇间萦绕不去的一缕沉郁。 秋阳透过茜纱窗棂,映在皇后身上那袭素雅的秋香色云缎常服上,愈发衬得她容色清减。她斜倚在临窗的暖炕锦毯之上,手中虽松松捏着一卷书,眸光却怔怔地,凝在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蟹爪菊上。 那层层叠叠的紫瓣金蕊,在秋阳下本该绚烂夺目,此刻落入她眼中,却只勾起无限怅惘——这花,端慧太子在时,是最爱采了来献与她的。 金玉妍陪坐在下首的绣墩上,觑着皇后神色,心中了然。她今日来请安,本就带着几分小心。 此刻见皇后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放下书卷,声音难掩疲惫与萧索:“过两日是重阳了,往年这时候,端慧总缠着我带他去御花园最高处的‘摘星台’…他身子弱,爬不动,便撒娇要人背…如今……” 话语未尽,已是喉头微哽,忙以帕掩口,强压下翻涌的酸楚。 金玉妍见状,连忙起身,莲步轻移至炕沿,柔声劝道:“娘娘,凤体为要。端慧太子在天有灵,见娘娘这般伤怀,心中如何得安?必也是悬心不已的。” 皇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水光已强自敛去大半,唯余一片深潭般的寂寥。她目光缓缓落在金玉妍身上,似是想起什么,忽而问道:“说起来,倒有段日子不见你带着那个叫樱儿的丫头过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看似随意,内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深意,“她来了,这屋里,倒能添些活泛气儿。” 金玉妍心头猛地一紧,心思电转间,面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无奈:“嗳!娘娘这一提,可真是戳了臣妾的心窝子!说来好生惭愧。前儿不过让她办一桩小事,谁知竟也办得左支右绌,漏洞百出!臣妾一时气恼不过,便罚她在启祥宫后殿静心抄写《女诫》百遍,也好教她闭门思过,认认真真地认个错,磨磨那毛躁性子!这等粗手笨脚、不堪用的丫头,臣妾实不敢让她来扰了娘娘的清静。” “哦?是么?本宫倒瞧着那丫头,眉目间有几分灵透劲儿,说话行事也还稳妥。你罚她抄书,让她思过,也是你教导宫人的本分。只是,这重阳佳节,罚也罚了,错也认了,便罢了。莫要再拘着她了。”皇后轻轻揉了揉额角,眉宇间倦色更浓,“本宫这头风,今日又有些发作,闷闷的疼。宫里那些个手重的,按得人更难受。去,叫那樱儿丫头来。她手轻,心思也细,让她来替本宫按一按头吧。” 金玉妍闻此言,只得挤出个万分恭顺的笑容,连忙应道:“既蒙娘娘不弃,是她的造化。” 说着,侧首向侍立在帘外的贞淑递去眼神,口中吩咐道:“贞淑,你亲自回启祥宫一趟,去后殿告诉樱儿,娘娘开恩,免了她今日的罚抄。叫她立刻梳洗干净了,速来长春宫伺候娘娘!记着,务必仔细些,莫要再毛手毛脚!” “是,奴婢省得,即刻便去。” 贞淑会意,脚步轻悄却迅疾地退了出去,身影没入殿外廊下的秋光里。 金玉妍又陪着皇后说了几句应景的吉祥话,见皇后神色恹恹,闭目养神,便识趣地告退:“娘娘凤体欠安,需得静养。臣妾便不在此叨扰了,先行告退。” 皇后微微颔首,金玉妍这才敛衽行礼,带着满腹心思退出了长春宫正殿。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魏嬿婉便由贞淑引着,悄步进了长春宫。 虽是匆忙梳洗而来,发髻却抿得一丝不乱,鸦青油亮。她低垂螓首,行至暖炕前,深深福下身去:“奴婢樱儿,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并未睁眼,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额角:“起来吧。到近前来,替本宫按按这儿,酸胀得很。” “是。” 魏嬿婉应声起身,行至炕边。 先于一旁鎏金铜盆中以温水细细净了手,又自青玉小盒中沾取少许皇后素日惯用的薄荷脑油,匀在指尖,待那沁凉之气微微散开,这才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探出纤纤玉指,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落在皇后两侧的太阳穴上。 她觑着皇后微蹙的眉心与紧闭的眼帘,心知此刻绝不可触及半分旧事愁绪,只将全副心神贯注于指尖的推揉拿捏,更搜肠刮肚,拣那最是轻快明媚、闲情逸致的来说。 “娘娘,您闻这薄荷脑油,清清凉凉的,是不是叫人头脑都松快了些?奴婢今早路过御花园东角那片菊圃,真真是热闹!黄的像金,白的似雪,紫的如霞,团团簇簇,开得泼天泼地的。偏还有几株绿菊,生得稀奇,花瓣儿细细卷着,远远瞧着,倒像是碧玉雕的小绣球,风一吹,颤巍巍的,可爱极了!管花圃的小太监说,那叫‘绿水秋波’,名儿也雅致。” 皇后闭着眼,鼻息间萦绕着薄荷的清凉与少女温软的语声,紧绷的额角似乎又松弛了一分,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魏嬿婉得了这一声,心中略定,指腹沿皇后眉骨轮廓,力道均匀地轻柔推按,口中话题不着痕迹地一转,愈发添上几分鲜活生气:“小宫女们三五成群,簪了刚掐的嫩菊在鬓边,黄的、白的,衬着乌油油的发辫,比那蝶儿还俏。还有那小太监,他们把茱萸果儿串成串儿,挂在腰带上,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红玛瑙似的,说是能辟邪除秽,讨个口彩。奴婢瞧着,倒像是挂了一串串喜气的小灯笼。” “御膳房那边更是热火朝天,蒸糕的甜香混着菊花的清气,隔老远就闻见了。奴婢还瞧见他们新琢磨了‘蟹酿橙’的巧宗儿——把那顶肥的秋蟹剔了膏黄,填进挖空的鲜橙里,再上笼屉一蒸。蒸得了揭开盖儿,橙香混着蟹鲜,那膏黄亮澄澄的,像碎金子裹在红霞里,闻着就叫人食指大动。管事的公公说,这意头好,叫‘橙黄蟹肥,金玉满堂’,专为着明日重阳孝敬主子们的。奴婢想着,娘娘若尝一口,那鲜甜清润的滋味儿,没准儿连这头风都冲散几分。” 魏嬿婉絮絮说着,声音不高不低,温婉动听,将御花园的秋日喧闹、宫人的节庆欢愉、膳房的巧思新意,都化作了一幅幅生动鲜活的画卷,徐徐展现在皇后眼前。指尖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揉散着郁结。 皇后虽仍闭目不语,那紧蹙的眉尖,却在不知不觉间松懈下来,殿内沉滞的空气,仿佛都被这温言软语与菊香橙意,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魏嬿婉续揉了一会儿,耳廓微动,听得暖阁外回廊下传来一阵克制的脚步,那步子在槅扇外略略一顿,不再向前——便知是傅恒。既想入内宽慰,又恐言语不当,反勾起皇后更深切的哀思。 魏嬿婉觑着皇后神色渐趋平和,呼吸也匀长了些,心知时机恰好。手下动作渐缓,直至停歇,随即轻盈起身,朝着闭目养神的皇后一福:“娘娘,您略歇歇神。奴婢瞧着您眉头舒展了些,想是这薄荷清气起了效用。奴婢先去外头净净手,稍候再来伺候。” “嗯,去吧。” 甫一掀开那秋香色软帘,果见傅恒身着石青色云纹常服,正负手立于廊下朱柱旁,目光似有若无地投向庭院中几株疏朗的秋菊,眉宇间锁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奴婢给傅恒大人请安。” 魏嬿婉行至近前,福身行礼。 傅恒闻声转过头来,见是她,微怔之下,唇边牵起一丝温和的笑意:“哦,是樱儿姑娘。好些日子没在长春宫见着你了。” 魏嬿婉起身,垂首恭谨应答:“回大人话,启祥宫近日琐务繁杂,奴婢分身乏术,是有些日子不曾过来给娘娘请安了。今日恰逢娘娘头风微恙,便遣了奴婢前来侍奉揉按。” 提及皇后,傅恒眸中的忧色更浓,下意识地朝暖阁方向望了一眼,那脚步又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显出几分进退维谷的踟蹰:“姐姐她…此刻精神可好些了?” 魏嬿婉略一沉吟:“回大人,奴婢为娘娘推按了片刻,娘娘眉宇间的郁结已见松缓,想是略觉舒适了些。然,奴婢斗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傅恒目光一凝:“姑娘但说无妨。” “大人一片至诚孝悌之心,欲宽慰娘娘,此情天地可鉴。然则…依奴婢愚陋之见,大人此番入内,切莫再反反复复提及那伤心事,宽慰那愁肠百结的忧思。倒不如拣些新鲜有趣、叫人听着心头敞亮的闲篇儿说说。” “譬如,府上暖房新得了什么稀罕的异种菊花?或是街市上近来又出了什么巧夺天工的新奇玩意儿?再不济,只说明日重阳宫宴上,御膳房预备了何等别致的应景糕饼花样,那糕模子刻得是‘五蝠捧寿’还是‘麻姑献瑞’?拣这些松快喜兴的话头,缓缓道来,便是极好的。” 魏嬿婉顿了一顿,眼波微转,似在斟酌词句,续道:“这忧思愁绪,最怕人一味地钻营着去睬它、念它,如同坠入无底深潭,愈陷愈深。若能寻些旁的乐子,将那沉湎的哀思轻轻打断、悄悄岔开,教娘娘那缕愁肠一时续不上哀愁的线头…日子久了,舒心畅意的光景多了,那心头的重负,自然也就慢慢松泛了。” 说着,纤白的手指在袖下无意识地轻轻一捻,仿佛拈着一根无形的丝线,随即指尖微动,做了个轻巧的‘剪断’姿态,声音更添了几分慧黠:“就好比那缠绕成团的丝线疙瘩,一味硬解,只会越理越乱,反添焦躁;若寻把尖细利落的银剪,觑准了旁逸斜出的乱结,‘咔嚓’一下剪断旁支,那纠缠的主线,自个儿也就松开了,岂不省力?” 傅恒听罢,深邃的目光久久落在魏嬿婉沉静如水的玉容之上。那紧锁如峦的眉峰,竟也因这番话而似被春风拂过,微微舒展开些许沟壑。 他缓缓颔首,眸中掠过一丝了悟与赞许,那踌躇的脚步终于定了方向,朝着暖阁入口稳稳迈去:“姑娘此言洞悉人心,甚是在理。傅恒受教了,多谢提点。” 魏嬿婉不再多言,再次福了一福,侧身让开道路,轻轻掀开那道隔绝着内外光景的秋香色软缎帘栊。 帘动处,隐约可见暖阁内氤氲的暖香与柔和的光晕,傅恒的身影随之没入其中,帘栊落下,只余一阵轻微的窸窣。 魏嬿婉独立于廊下,但见秋阳灿金,透过庭院中疏朗的菊影,在她藕荷色的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点。耳畔,隐约传来暖阁内傅恒刻意放得松快温煦的问安之声,紧接着,是皇后一声虽轻、却已不似先前那般沉郁的回应。 恰在此时,莲心捧着个填漆托盘从侧廊转出,正将这温情一幕听在耳中,看在眼里。 她行至魏嬿婉身侧,唇角噙着一抹了然的浅笑,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低声道:“好个伶俐的丫头,倒是个有主意,有分寸的!你且安心先回启祥宫去吧,娘娘这会儿心境松快了些,想来应是不再传唤你了。” 魏嬿婉闻言,心下一松,面上却依旧谦恭,对着叶心也福了福身:“谢莲心姐姐提点。” 第52章 巧辩橙心 翌日重阳,宫中典仪方毕。秋阳融融,映得飞檐琉璃瓦一片金辉。启祥宫正殿内,金玉妍刚由宫人伺候着卸下沉重的吉服钿子,换了身家常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歪在贵妃榻上歇乏。 忽闻廊下小太监一声细长的通传:“长春宫莲心姑娘到——” 金玉妍眉心微动,略略坐直了些身子。 莲心领着两个捧朱漆食盒的小宫女,步履轻悄地行至殿中,对着金玉妍端端正正一福:“奴婢莲心,给嘉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皇后娘娘惦记着,特命奴婢送些节下的心意过来,恭贺娘娘重阳安康。” 金玉妍并未起身,只抬了抬手,语气倒是温煦:“起来吧。难为皇后娘娘节下还记挂着本宫。昨儿娘娘头风又犯了,本宫心下甚是挂念,如今可安泰些了?” “回嘉妃娘娘话,皇后娘娘今日尚好。” 莲心起身,示意身后宫女将食盒置于紫檀嵌螺钿的炕桌上,亲手揭开了盒盖。 一盒是几样精巧别致的重阳糕饼,另一盒则赫然是昨日魏嬿婉提及的蟹酿橙,橙皮金黄饱满,蟹膏鲜亮欲滴,隐隐透出诱人的橙香蟹鲜。 莲心含笑禀道:“皇后娘娘特意吩咐了,说嘉妃娘娘素来最是知礼明义,调教宫人更是有方。昨日娘娘身边的樱儿姑娘,心思灵透,伺候得极是妥帖周到,揉按的手艺好,说话也伶俐解颐,哄得娘娘心头松快了不少。娘娘心喜,念着樱儿姑娘既提了这蟹酿橙闻着香甜,便吩咐御膳房新制了,特赏樱儿姑娘一份儿,让她也沾沾这‘金玉满堂’的福气儿。” 侍立在下首的魏嬿婉闻言,立刻趋步上前,对着长春宫方向深深叩拜下去:“奴婢叩谢皇后娘娘天恩,娘娘慈怀体下,泽被微末,奴婢感念肺腑,没齿不忘。定当日夜焚香,诚心祷祝,惟愿娘娘凤体永安,福寿康宁!” 金玉妍脸上笑容不减,连声赞道:“皇后娘娘真是菩萨心肠!体恤下人至此,实乃六宫之福!樱儿这丫头能得娘娘青眼,是她天大的造化,也是本宫启祥宫的体面!” 又对莲心温言道:“烦劳姑娘回禀娘娘,就说本宫感念娘娘厚爱,更谢娘娘对下人的恩典,改日定当亲往长春宫叩谢凤恩。” 莲心含笑应了,又客套几句,便带着人告退离去。 殿门帘栊甫一落下,金玉妍猛地从榻上坐直,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刚刚直起身,还未来得及退下的魏嬿婉。 “好!好一个心思灵透!好一个伶俐解颐!” 她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刻毒,再无半分方才的柔婉,“本宫昨日看你被唤去长春宫,还当你是个可怜虫,怕你受那位的磋磨折辱!哼!没曾想,你倒是个有通天手段的!这才多大会儿功夫?竟能哄得皇后娘娘晕头转向,又是赏你御膳房的‘金玉满堂’?樱儿啊樱儿,你这脸面,可真是比本宫还大了!” 她越说越怒,胸口剧烈起伏,随手抓起炕几上一个刚捧上来的甜白釉茶盏,“哐啷”一声狠狠掼在地上!碎片与滚烫的茶水四溅,吓得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跪倒一片,噤若寒蝉。 “说!你是不是打量着皇后娘娘看重你了,就起了那攀高枝儿的心?打量着长春宫那池子水更深更阔,想扑腾过去了?嗯?!” 金玉妍站起身,一步步逼近魏嬿婉,那华美的云锦袄子也掩不住她周身散发的戾气,“在本宫眼皮子底下耍这等心机,当本宫是瞎了不成?!” 魏嬿婉在茶盏碎裂的瞬间已伏得更低,此刻更是将额头死死抵在地砖上。若辩解‘忠心’二字只怕会火上浇油,须得另辟蹊径。 “娘娘息怒!奴婢纵有泼天的胆子,也不敢存了半分背主求荣的心思!奴婢昨日在长春宫,所言所行,字字句句,桩桩件件,无不是想着主子的颜面,念着主子的恩德!” 金玉妍脚步一顿,居高临下地冷睨着她:“哦?想着本宫的颜面?念着本宫的恩德?你倒是说说,你怎么想的!怎么念的!” 魏嬿婉抬起头,脸上已挂了两行清泪:“娘娘明鉴!皇后娘娘因端慧太子之事,长年郁结于心,阖宫皆知。昨日娘娘头风发作,心绪更是沉郁。奴婢被唤去伺候,若一味沉默木讷,显得启祥宫的人呆笨不堪用,岂非丢了主子的脸面?若言语不慎,触了娘娘忌讳,惹得娘娘更加悲戚,那更是万死难赎!” “奴婢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敢挑那最喜庆、最无关痛痒的花儿朵儿、吃食玩意儿来说,不过是想尽力让娘娘眉头舒展片刻,显得咱们启祥宫的人还算是会伺候、能解闷儿的。娘娘若因此夸赞奴婢一句半句,那也是看在主子您平日教导的份上啊!‘嘉妃娘娘教导有方’这句话,才是皇后娘娘金口玉言里的真意!奴婢不过是个物件儿,全赖着娘娘,才沾了点光罢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仿佛强抑着万般委屈,声音愈发低柔婉转:“至于那蟹酿橙…娘娘赏下,奴婢岂敢不受?可奴婢心里清楚,这哪里是赏奴婢?这分明是皇后娘娘念着与娘娘您的情分,借着赏奴婢,给娘娘您体面,更是做给阖宫上下看的!让大家都知道,皇后娘娘对您和您宫里的人,是亲近的,是看重的!” “娘娘您细想,若皇后娘娘真想把奴婢要去长春宫,昨日直接开口要人,您还能驳了娘娘不成?何须今日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赏碟子菜来?” 魏嬿婉觑着金玉妍神色,见其怒容虽未全消,但眼神似有闪烁,便知这番话已悄然钻入心缝,忙又添了一把火,将身子伏得更低:“退一万步讲,奴婢斗胆,便是…便是皇后娘娘真有此意,开口讨要奴婢去长春宫,奴婢也要求主子开恩,千万想想办法,留下奴婢在启祥宫!奴婢…实实不愿离开娘娘身边!”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 金玉妍凤目微挑,生出了几分奇异的新鲜兴味,连声音都拔高了些许:“哦?你——不愿去长春宫?” 她身子微微前倾,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炕桌沿,发出笃笃轻响,目光如钩子般牢牢锁住魏嬿婉:“伺候中宫,那可是多少人梦里都求不来的好差事!一步登天,体面尊贵,你倒说出个‘不愿’来?本宫倒要听听,你这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魏嬿婉心知这步险棋走对了,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缝隙,声音压得极低:“回娘娘的话,在旁人眼里,能近身伺候皇后娘娘,自然是天大的体面,风光无限。可…这‘好差事’三个字,原不是单看伺候的是不是中宫尊位。” 她略顿了顿,眼睫低垂,仿佛在斟酌字句,又似在倾诉肺腑之言:“奴婢们在这深宫里头熬日子,谁不盼着,能跟一位真正得主子爷圣心眷顾、恩宠绵长、福泽深厚的主子娘娘呢?那日子,才叫真有盼头,才是真正的好过。” “奴婢怕娘娘责罚,然奴婢亦不敢欺瞒娘娘。风往哪边吹,草往哪边倒,这宫里的冷暖,从来都是在‘恩宠’二字上系着。娘娘您圣心独厚,福泽正隆,奴婢能跟在您身边,沾点福气儿,学点本事,这才是奴婢几辈子修来的,实在福分!” 金玉妍脸上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了。那原本紧绷的嘴角,竟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得意又畅快的弧度,眼中的寒芒也尽数化作了被取悦后的舒泰与了然。 她甚至轻轻嗤笑了一声,重新慵懒地靠回软枕上,“你这丫头,倒是个明白人,这宫里的门道,看得透亮。” 金玉妍不再看跪在地上的魏嬿婉,仿佛对方已然无足轻重,只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染着凤仙花汁的纤纤玉手:“罢了罢了,起来吧!瞧你那可怜见儿的样儿!本宫不过白问问你,倒惹出你这一大车的话来!去,把那皇后娘娘赏的‘金玉满堂’端下去,既是赏你的,就好好尝尝吧!也沾沾本宫的福气!” “谢娘娘恩典!娘娘洪福齐天!” 魏嬿婉重重磕了个头,缓缓起身,低眉顺眼地捧起那盒依旧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蟹酿橙,步履轻悄地退了出去。 殿内,金玉妍望着魏嬿婉消失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空了的食盒位置,唇边那抹得意而舒心的笑容久久未散。 第53章 珠沉咽弦 更深漏静,魏嬿婉奉了金玉妍之命,怀揣一小匣尚有余温的重阳花糕,悄步潜入咸福宫寂寥的院落。依着旧例,塞与守门侍卫几块散碎银子,那侍卫也只作不见,侧身放行。 熟稔地穿过幽暗的游廊,径自走向曾豢养珍禽的角落。 那孔雀如今恹恹蜷于冰冷石砧之上,连惊惧也无力了。魏嬿婉将带来的粟米轻轻撒下,它也只是颈间稀疏翎毛微颤,眼皮半阖着眨了两下,全无半分昔日顾盼神采。 正殿内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影,伴着几声压抑的轻嗽。茉心闻得院中细微声响,掀开厚厚棉帘一角探身出来。 昏昧光影里,她瞧见魏嬿婉身影,脸上并无多少意外,只余一片死水般的枯寂:“是你……外头风紧,进来罢。算来……又是到重阳了?” “是,见过茉心姐姐。”魏嬿婉忙低声应了,随她踏入殿内。 但见高曦月裹在一件半旧的银灰夹袄里,歪靠榻上。茉心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粗瓷碗,用银匙喂她喝着碗里稀薄得几乎照见人影的米浆。 “奴婢樱禾,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魏嬿婉深深福下身去,待直起身,方从怀中取出那匣尚带暖意的花糕,轻轻启开,捧至近前,柔声道:“娘娘,今儿重阳,嘉妃娘娘惦念着,特命奴婢送些应景的糕饼来,娘娘略尝些儿?” 高曦月闻声,缓缓抬起眼睑。待看清是魏嬿婉,那干枯唇边竟极其费力地牵动了一下,漾开一丝极微弱却真切的笑意:“是…是你啊…樱禾……” 她喘息片刻,似耗尽了气力,“难为你..竟还记得…本宫…为你取的……这个名字……” 魏嬿婉心头一酸,眼眶发热,忙趋前一步,跪在炕沿边,接过茉心手中银匙,从糕匣中拣了块最软糯的,小心翼翼送到高曦月唇边:“奴婢当日说过,娘娘赐名之恩,至死不忘。” 高曦月就着她手,小口抿了一点糕屑,恍如品味珍馐。目光落在魏嬿婉身上,细细端详,那眼神复杂难辨,有追忆,有怜惜,更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微芒:“这么久…不见你了……本宫…一直悬心,怕你…被金玉妍…磋磨死了……” “如今…还能在这咸福宫…见着你,便知你…是个有主意的…,自有…你的……路数……” “奴婢不敢,全赖贵妃娘娘昔日教诲,樱禾方得苟延残喘,不敢有负。” 魏嬿婉低声道,手下不停,又喂了她一点糕。 高曦月咽下糕,目光渺远,忽而问道:“樱禾,本宫教你的…那支《月儿高》,可还记得?那指法……那气韵……” 她顿了顿,气息益发急促,“在启祥宫…那虎狼之地..咳咳…怕是…再没……碰过丝弦?” 魏嬿婉忙道:“回娘娘,指法…奴婢还记得一二。” 高曦月抬了抬指尖,指向一隅:“去…把本宫的…那把凤颈琵琶…抱来,还在…那紫檀螺钿…匣子里……” 魏嬿婉依言起身,走向那记忆中的角落。果然,那熟悉的紫檀螺钿琵琶匣静卧在积尘的案几上。她小心拂去浮尘,启匣取出凤颈琵琶,轻轻抱了过来。 高曦月示意她坐下:“弹…弹来……听听……” “是。”魏嬿婉抱定琵琶,凝神片刻,凭着渺茫记忆拨动琴弦。 “铮——” 久疏此道,手指生涩僵硬,兼之心境凄惶,那琴音艰涩暗哑,断续不成曲调,恍如病鸟哀啼,在这死寂深宫更添悲凉。 茉心在一旁听得眉头紧锁。魏嬿婉亦是羞愧难当,指尖微颤,几欲停手告罪。 然就在此刻,炕上却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呵……” 魏嬿婉愕然抬首,只见高曦月闭着眼,枯槁的面容上竟绽开两个梨涡,那笑容牵扯着深陷的双颊,带着一种近乎稚气的满足。 “有趣…真真……有趣……” “这咸福宫…死水一般……多少日子……没这般……有趣的声音了……” 她缓缓睁眼,目光仿佛穿透眼前,投向更幽远的往昔:“从前……双喜在时……就爱……变着法儿……逗乐子……最喜……弄那长虫……在他腕子上……跳舞……” “其实……本宫……顶不喜……那冰凉滑腻的物事……瞧着……心里就发怵……” 烛火倏忽一跳,在她浑浊的眸底映出两点微弱的星芒。 “可是……这宫里……太闷了……闷得人……透不过气……” “人这一世,难得……有件物事……真心能逗自己……一乐……也是好的,管它……是雅是俗呢……” 她手指打着颤,忽地一把死死攥住身旁茉心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几乎掐进皮肉。 “茉心……茉心!你告诉本宫……双喜……双喜他……在地下……可恨毒了我?他……他定是怨我……怨我这个没用的主子……害了他……连累了他?!还有你……还有咸福宫……这些跟了我的人……是本宫……是本宫拖累了你们啊……!” 高曦月大口喘息着,字字如同呕血,“若……若是当初……你们跟了别宫主子……是……长春宫……是启祥宫……哪怕……是那末等的答应常在……也不至……落得今日这般……人不人……鬼不鬼……连口厚粥……都……喝不上的田地!是本宫……是本宫误了你们……害了你们啊!” “主儿!主儿快别这般说!折煞奴婢了!” 茉心被她攥得生疼,心口更是刀剜一般。顾不得手腕痛楚,猛地摇头,鬓边碎发纷乱。 “噗通”一声跪倒在炕沿下,反手死死握住高曦月那只冰冷颤抖的手:“主儿!您听奴婢说!奴婢跟着您,从来都是肝脑涂地亦无悔!长春宫、启祥宫、什么贵人主子!在奴婢心里,她们是贵是贱,是金枝玉叶还是草芥微尘,与奴婢一丝相干也无!奴婢不在乎!一丝儿也不在乎!” “奴婢只认,自打踏进这咸福宫的门,主儿您待下宽仁!您……您把奴婢们当人看!” “这深宫内苑,红墙金瓦,打骂作践是寻常,生死不过主子一念……唯有您!唯有主儿您!您记得奴婢们的名儿,问奴婢们的冷暖饥寒,还为奴婢们说过公道话……您……您待奴婢们的心,是热的!是善的!” “主儿,奴婢求您了!咸福宫的一切!好的、歹的!风光时的、落魄时的!所有的路,都是奴婢自己选的!所有的担子,都是奴婢心甘情愿扛下的!怨不得旁人,更怨不得主儿您分毫!双喜他……他若泉下有知,也只会心疼主儿您,断不会有一丝儿怨恨!奴婢茉心,今日在此对天盟誓,能跟着主子,是奴婢几世修来的造化!便是此刻立时死了,魂灵儿也守着这咸福宫,守着主儿您!” 高曦月怔怔望着跪在脚下、形容枯槁却目光灼灼的茉心,望着她眼中那份至死方休的赤诚,枯手颤抖着抬起,似欲抚其鬓发,终是无力垂落。 “茉心……,也唯有你眼中……本宫……还有这许多好处……这六宫……早……早恨毒了我……,我……我亦……做尽了……阴鸷歹毒之事,哪还……有甚良善可言。只……只盼……来生……托生……寻常人家,清清白白……也……做一回……温良……和善……之人……” “不——!主儿!不是这样的!您不是这样的!” 茉心猛地抬头,眼中燃着近乎疯魔的悲愤。 “奴婢是眼睁睁看着的啊!看着您初入宫时,是何等明珠生晕、神采照人!活脱脱三月枝头最鲜亮的棠花!后来呢?这深宫里的寒风冷箭,阴风毒雨,一点一点,把您的心吹冷了,冻硬了!看着您为那点可怜的恩宠,夜夜煎心熬肝,在争宠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被猜忌、被冷落、被算计……逼得您不得不竖起尖刺,不得不以牙还牙!您的心……您的心是被这吃人的宫墙硬生生磨冷、磨硬了啊!您原本……原本就是这世上最剔透、最该被人捧在掌心呵护的明珠!是皇上!是皇上他负了您!是他凉了您的心!是他……” “住口——!!!” 高曦月用尽残存气力,枯瘦的手死命捂住茉心的嘴,“不……可……说……茉心……不……可……说……” 第54章 越墙风 高曦月喘息稍平,眼风掠过炕沿兀自垂泪的茉心,目光似怜似叹:“茉心…去…厨下…滚些…滚烫的水来……” 略顿,眼角余光扫过侍立的魏嬿婉,“给…樱禾…也…驱驱寒,这屋子…阴气重…渗得慌……” 茉心红肿的眼眶里忧色更深,唇翕动几下,终究咽下话语,低低应了声“嗳”,深深望了魏嬿婉一眼,方蹒跚着掀帘去了。 厚重的棉帘落下,隔断了外间残存的微光与风声,殿中愈显空寂,唯闻烛泪无声,映着两张心事各异的面庞。 高曦月侧耳听着那踉跄的脚步声渐远,对着魏嬿婉的方向,气若悬丝般叹道:“痴人…真真是个…痴人……” “樱禾…你…莫学她,这见不得人的去处…痴心…是要…要填了性命的……” 魏嬿婉闻言缓缓直起腰身,面上无惊无惧,似一泓秋水般的沉静:“回娘娘,奴婢…不敢妄议茉心姐姐。只是愚见忖度,茉心姐姐的‘痴’,非是懵懂。” “娘娘或自悔前尘,或确曾行差踏错,有负初心…此等事,奴婢不敢妄断。然则,娘娘昔日偶施之善念,片语之温存,于承恩者,便如雪夜微灯,寒谷暖阳,是切切实实照在身上的光热。于茉心姐姐眼中,娘娘待六宫是佛是魔,原与她不相干。她只认一条:娘娘待她,有过真心,有过恩义。这一桩,便抵得过千般过,万般错。此情此念,于她心中,重若泰山,至死不移。故而,她眼里只看得到娘娘的‘好’,也只愿守着这份‘好’。” 她略一停顿,眸光愈发澄澈,直视高曦月眼底:“奴婢说过,奴婢亦是如此。娘娘赐名之恩,教导之情,樱禾铭感五内,镌刻于心。是以,奴婢今日所言所行,亦是一片赤诚,但求娘娘能稍减苦楚,得片刻心安。” “事已至此,娘娘又何苦再以荆棘自缚,以冰霜自戕?千般孽障,万种因果,其根由何在?自然是那翻云覆雨、拨弄乾坤的‘造劫之人’。而那桩桩件件,推着娘娘、诱着娘娘、逼着娘娘一步步踏入迷津,做出那违心悖意之决断的,方是真正该堕无间、承业报的祸首元凶。” 魏嬿婉语意含而不露,却字字如针,将那滔天罪愆,不着痕迹地引向九重之上,较茉心直斥‘皇上’更显机锋。 高曦月定定地审视着魏嬿婉,仿佛初见其真容。良久,方发出一声悠长而疲惫的叹息,裹着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服:“樱禾啊樱禾…,本宫…今日方算……真真看清了你。你这心窍…你这见识…非是凡品,启祥宫那洼浅水…岂能…困得住蛟龙?倒也…不负…本宫的…赐名……” “那你…往后…可有计较?也…效法这宫闱脂粉像,拼却一身…往那……金丝笼里扑?也要…做…皇上的…枕边人?” 此问直白如刃。 魏嬿婉闻之,眸子深处,涟漪微动。 她默然片刻,似在权衡如何应答这绝命之问。终是抬首,目光坦荡得有些凛冽:“回娘娘,奴婢不敢作伪。这红尘俗世,碌碌众生,谁不图个安身立命,锦衣玉食,免于仰人鼻息,看尽眉高眼低?奴婢…亦是血肉之躯,若说甘愿一生为奴作婢,永世不得超脱,那便是欺心之言,亦是欺瞒娘娘。” 她话锋轻转,语速徐缓:“然则,娘娘所言之‘枕边人’路数…,在奴婢眼中,那等富贵荣华,更不过是…依附巨木的藤萝罢了。所求所恃,无非是一个男子指尖偶然漏下的几滴‘恩露’。今日他肯垂青,便是鲜花着锦;明日他若转顾,得了更新鲜的蔓草……” “那攀附之身,便如离水之萍,瞬息凋零,万事皆休。将一身荣辱、满门祸福,尽数悬于一人之喜怒、一念之转圜。这般活法,奴婢…亦不想取。” 烛火在她清冷的眸中跳跃,映照出一种近乎无情的透彻与勃勃的野心。 殿内,死寂如古墓。 两个女子相对无言,然魂灵深处,却似有惊涛拍岸,无声地激烈撞击着。 一个行将就木,看透浮华;一个蓄势待发,欲搅风云。 墙角幽暗处,那柄凤颈琵琶,恍惚间,竟似有极微弱的哀鸣,自那冰冷的丝弦上幽幽渗出。似叹,似泣。 良久:“可惜…真真可惜了。这般剔透的心窍…这般…不甘雌伏的志气,偏生…托了个…女儿身。这…这命数…何其…作弄……” 魏嬿婉微微摇头:“娘娘恕罪,奴婢想,其实,非是女儿身可惜,是这世道,给咱们女儿家设下了牢笼,圈禁了羽翼,容不得展翅罢了。若天地宽广,路径纵横,女儿身何尝不能扶摇九万里?” 高曦月并不恼这大逆不道,强撑着身躯,凑近了些:“樱禾…,你告诉本宫,若…若真有那男儿一般的…海阔天空,你…你想……做什么?” 魏嬿婉眸光微抬,“若真有那等机缘…”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却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看到那更广阔的疆域。 “奴婢以为,女儿亦可建功立业,封侯拜相。” 魏嬿婉顿了顿,眼波流转,复又看向高曦月,反问道:“娘娘若有此机缘,又待如何?” 高曦月被问得微微一怔:“本宫……本宫想……骑马!” “要…要骑那……最高大的骏马,不要…不要人牵,不要…辔头拘着,就在那…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放缰…驰骋!” 她胸膛微微起伏,仿佛正迎着那想象中猎猎的风:“那风…定是…又急又猛,刮在脸上…像刀子,可…可痛快啊!人就像…像断了线的风筝…,要…要飞起来似的……” 说着,高曦月闭上眼,沉浸在那虚幻的自由里,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跑累了…本宫…就…就从马背上…滚下来,就在那…刚下过雨的…泥地里…打滚!像,咳咳咳…,像庄户人家…撒欢儿的…小牛犊子,滚得…满身泥浆…,头发…衣裳…全都…脏透了…,也…也不管不顾!” “什么…金枝玉叶…什么…大家闺秀,统统…统统…咳咳咳…都不要了!就要…那…滚一身泥的……痛快!那才叫…活着!” 说到此处,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目光从狂热的幻想中渐渐回落,落在眼前这曾富丽堂皇,如今却如同坟墓般的宫殿里。 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悲凉与自嘲:“琴棋书画……针黹女红……虽好……却也……不尽好。再好……也不过是……笼中雀……锦上添的……几朵花罢了,终究…飞不出…咳咳……这……方寸之地……” 魏嬿婉闻这字字如血,句句是泪,皆是对那深锁宫墙、断送芳华的无尽悲鸣。心头忽如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她倏然矮身,直挺挺地跪在金砖地上,仰首望向高曦月:“娘娘,您想看看这红墙之外吗?” “奴婢,虽不能肋生双翼,亦不能助娘娘策马奔腾,然则,奴婢愿做一头青牛,驮着娘娘,就在这方寸之地,望一望那高墙外的天色,跑一跑,吹一吹风!娘娘,您……想吗?哪怕就……就片刻?” 蓦地,如同久旱龟裂的土地上渗出的最后一点水汽,缓缓爬上高曦月的脸颊。 她喉间发出几声短促的“嗬嗬”声,死死攥住魏嬿婉的衣角,流露出孩童般的不顾一切:“想…想啊!樱禾…本宫想!想极了!快…快些…,本宫不知……什么时候……就……就不行了!本宫……想死之前……再……再像个人一样……真真切切地……感受感受……风……是刮在脸上的……是活的!” 魏嬿婉再不迟疑,霍然转过身去,背对着高曦月,微微屈膝:“娘娘,请伏在奴婢背上,抱紧些!” 高曦月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用尽了气力,扑向魏嬿婉单薄的脊背。 她的重量很轻,轻得像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然那攀附的力度,却如溺水之人般贪婪。 魏嬿婉稳稳地托住她,一步一步,用肩膀顶开帘子。 “呼——!” 深秋凛冽的风,夹杂着草木将死的腐气,猛地灌进来,吹得殿内残烛摇曳欲熄。这风,也狠狠地扑在了高曦月骤然暴露在外的脸上、颈间。 魏嬿婉咬紧牙关,竟真的在庭间的石径上小跑起来!脚步并不快,每一步都踏碎过几片枯叶,发出簌簌的脆响。 “啊……” 高曦月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 她下意识地更紧地搂住了魏嬿婉的脖子,将脸埋在她肩颈处散落的发丝里,贪婪地感受着那奔跑带来的颠簸,感受着风割过皮肤的刺痛。 “主儿——!!!” 铜壶“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滚烫的水泼了一地,腾起一片白雾。茉心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樱禾!你疯了!快放下娘娘!娘娘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快放下啊!” 她伸手想去拉扯,却又怕伤着高曦月,急得直跺脚,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伏在魏嬿婉背上的高曦月,却猛地抬起头。月光下,她那布满死气的脸上,绽放出近乎璀璨的光彩。像回光返照的极致,是压抑了一生后最后的释放。 笑声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比风更尖利:“哈哈……咳咳……茉心……别……别嚷!本宫……本宫好得很!痛快!痛快啊!哈哈哈……抬……抬个椅子出来!要高!越高越好!快!抬出来!” “快去!” 高曦月喘息着催促,眼神亮得惊人。 茉心如梦初醒,跌跌撞撞地冲回殿内,拖出了一把平日用来登高取物的紫檀木高脚方凳。 她红着眼圈,将凳子搬到庭院中相对开阔、视线稍可及远的地方,摆稳。 “娘娘,抱紧了!” 魏嬿婉低喝一声,额上青筋微凸,牙关紧咬,用尽全身力气,将背上那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身躯,一寸一寸,稳稳地向上托举,直至自己的双足终于踏上了那坚实的方凳。身形因负重而微微颤抖,却站得笔直如松。 高曦月被驮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她死死抱着魏嬿婉的脖子,努力地、贪婪地向外望去—— “看…看见了…,有,有灯笼…,像月亮一样。”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滑落,滴在魏嬿婉汗湿的鬓角。 第55章 青痕悬心 养心殿东暖阁。 鎏金珐琅熏笼内,沉水香暖烟袅袅,却驱不散满室滞涩之气。 皇上端坐紫檀嵌玉案后,面前奏折摊开数份,手中朱笔悬在半空,竟久久未落。 连日堆积如山的繁杂政务,臣工们言辞激切却空洞无物的奏对,加之几桩悬而未决的棘手之事,早已积郁了满腹无名孽火,无处排遣。 李玉侍立龙椅斜后三尺之地,气息收敛得几近于无,恍若与殿角那座鎏金铜鹤融作一体。进忠则侍立更外侧近殿门处,亦是垂首屏息,姿态恭谨得如同泥塑木偶,连袍袖褶皱都似凝固。 死寂之中,唯闻西洋自鸣钟规律的滴答,和着窗外风扫落叶的呜咽,敲打着紧绷欲断的心弦。 皇上烦躁抬手,狠命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目光无意识扫过御案一隅。那里搁着一盏新奉的敬亭绿雪,盛在他素日最爱的成窑甜白釉暗刻龙纹盖碗中。茶汤澄碧,热气氤氲,正是火候最佳、入口温润之时。 “茶!” 几乎同时,侍立案侧轮值茶水的两个小太监,一个捧温甜白釉水注,一个捧素净茶盏,便要轻步上前—— “哗啦——!” 皇上猛地将手中饱蘸朱砂的御笔狠狠掷向御案!力道之猛,震得那盏甜白釉盖碗一跳,碗盖倾侧,滚烫茶汤瞬间泼洒,在光滑如镜的紫檀案面上漫延开去! “庸碌!尽是些庸碌之辈!” 皇上霍然起身,额角青筋暴跳,指着案上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言之无物,空耗时日!朕要尔等何用?!” 这骤起变故,惊得殿内众人魂不附体,扑通跪倒一片,个个伏地屏息,噤若寒蝉。那两个捧水注茶盏的小太监更是唬得面如金纸,抖如筛糠,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看茶汤便要流向奏折,进忠已无声滑至案前,袖中抽出一块素白无纹细棉布帕子,覆在那滚烫水渍之上。帕子瞬间吸饱茶汤,止住水势。同时,他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跳动的盖碗碗身,免其滚落碎裂。 行云流水,不过瞬息。 事毕,即刻垂首躬身,疾退一步,重侍原位。唯有那冒着热气的湿帕,无言诉说着方才惊险。 “糊涂东西!” 皇上无处发泄的雷霆之怒,猛地钉在进忠身上,迁怒之意昭然,“当差当到狗肚子里去了!连盏茶都搁不稳!要你们这等废物何用?!李玉!” “奴才在!” 李玉心头剧震,疾步上前,深深躬下身去,脊背几与地齐。 “看看你调教的好徒弟!” 皇上指着进忠三个,怒意未消分毫,“御前行走,如此懈怠!惊扰圣躬,该当何罪?!都拖下去,重责二十板子!教他们把皮绷紧了!” 此罚全无道理,然则,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遑论蝼蚁?迁怒,本是这九重宫阙里最寻常不过的凉薄。 进忠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滞,旋即如初,不置一辩,面上亦无半分怨怼,只将头垂得更低:“奴才该死,奴才领罚。” 李玉面色亦是沉静如水,不见波澜,恭声应道:“嗻!奴才管教无方,罪该万死。这就带这孽障去领罚,以儆效尤!” 深深叩首,起身,目光疾扫进忠等人:“还不叩谢天恩退下!” “奴才叩谢皇上责罚教诲。” 三人随李玉身后,方出养心殿那沉厚朱漆大门,深秋寒风如万千冰针,瞬间刺透单薄的袍服。 李玉步履未停,径直引向敬事房旁那专司刑罚、常年弥漫血腥与药草气的僻静小院。 院中,两个膀大腰圆、面目木然的行刑太监已垂手侍立。 李玉院中站定,转身,目光沉沉落在进忠脸上。半晌,方压低声叹道:“你…唉!今日之事,你应对并无差池,临危不乱,机敏过人。那茶盏震动,实属无妄之灾。然则…” 他顿住,目光如炬,紧锁进忠低垂的眼睑,“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万岁爷心内窝火,总要有个口子泻出来。你在御前,离得最近,这便是你的命数,躲不开,避不得。” “今日这二十板子,是替你销了这劫数!更要你们三个,都刻骨铭心地记着,御前当差,只讲‘万无一失’!一丝风也不能起,一点错也不能沾!心里便有滔天委屈,也得给我嚼碎了咽下去!皮肉之苦,熬过去便是筋骨。若敢有一丝怨怼形于颜色,或传入不该听的耳中……” 李玉声调陡然转寒,“…便非区区板子能了局的了!可明白?!” 进忠依旧垂首,鸦羽长睫在苍白面上投下浓重阴影,掩去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徒弟明白。师父训诲,字字如金,徒弟铭刻于心。今日皆是徒弟不够警醒,连累师父担了干系。” “哼!” 李玉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不知是认可他的说法,还是叹息这深宫无情。不再多言,只对行刑太监冷冷一摆手:“仔细着筋骨,打!” 沉重的板子挟风落下,砸在皮肉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在死寂小院中回荡。 进忠俯身冰冷刑凳,牙关紧咬,额角颈侧青筋根根暴起,豆大汗珠立时浸湿鬓发后背,他却硬是紧抿双唇,不闻一丝呻吟。唯有那紧握凳缘、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并微颤的双手,泄露着噬骨钻心的剧痛。 李玉背对刑凳,负手而立,望着院墙上方那方被枯枝割裂的灰白色天空,身影在萧瑟秋风中愈显孤峭。听着身后那沉闷规律的击打声,眉头深锁。 这顿板子,是打给皇帝看的‘恭顺’,是打给旁人看的‘规矩’,更是打给进忠自己看的‘烙印’——在这九重宫阙,御前行走,如履薄冰,一步踏空,便是万劫不复。所谓‘周全’,在绝对威权的无常面前,脆弱一如秋蝉薄翼。 二十板毕,行刑太监垂手退开。进忠挣扎撑起,背上已洇开一片深色湿痕。他强忍天旋地转的晕眩,扶着凳缘,摇摇晃晃站直身体,对着李玉依旧挺直的背影,深深一揖:“徒弟……谢师父……管教。” 李玉缓缓转身,沉默片刻,自袖中摸出一枚不起眼的青瓷小药瓶,塞进进忠冰冷僵硬的手里。声音依旧无甚温度,却似压低了几分:“回去,自把药敷上。这‘玉红生肌散’,药性尚算温和。这几日,告个假,好生趴着将养。万岁爷跟前……” 他略顿,“自有为师替你支应。” 进忠紧紧攥住那尚带师父掌心一丝余温的青瓷小瓶,一步一挪,艰难地挪向阴冷潮闷的下房。身影在渐浓的暮色里,被拉得细长扭曲,伶仃如孤鬼。 魏嬿婉在启祥宫如旧,只一连两日,未撞见进忠往来。初时浑不在意,横竖他不过是奉了上命,偶尔来送些赏赐节礼,或是传个口谕。 到了第三日,这滋味竟有些像宫院角落那几丛无人问津的野草。平日里,它们不过是砖缝墙角一点灰扑扑的绿意,值房嬷嬷嫌它碍眼,小宫女们洒扫时,也不过是挥着苕帚,将那几茎细弱的草叶连同尘土一并扫过,眼风都懒得停留。 它们就在那儿,卑微地生,无声地长,如同这宫苑里无数模糊不清、面目相似的奴才影子,谁又曾真正正眼瞧过一回? 紫禁城的朱墙碧瓦之下,宫苑深深如海。 主子们高居云端,锦衣玉食,心思流转于朝堂权柄、宫闱情思、或是膝下娇儿的笑靥。至于那些穿梭于殿阁廊庑间的青灰色身影,不过是这煌煌宫阙里会移动的摆设、会发声的器物。 今日当值的是张三,明日换成了李四,后日又添了个生面孔的王五…此等更迭,如同秋叶飘零、冬雪消融般寻常,引不起贵人眸中一丝涟漪。 一个影儿的消失,不过是这深宫巨画上被抹去的一抹淡墨,悄无声息,无人问津。 然则在这森严等级的最底层,同为微尘蝼蚁的宫人之间,物伤其类,兔死狐悲,乃刻入骨髓的本能。 院落依旧,青砖依旧,日头底下尘埃飞舞依旧,唯那几痕微绿,竟似凭空消失了。这般‘不见’了,反倒比‘在’时更显出几分刺目的空落来。 那人,是不是在哪个不见天日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出了岔子’?或是已然化作乱葬岗上的一抔无名黄土?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附骨之疽,尤其在夜深人静,冷风穿堂之时,更添几分凄惶。 因此,当皇上銮驾再临启祥宫,金玉妍领着宫人于殿前迎驾,魏嬿婉抱着四阿哥永珹侍立在后,目光扫过御驾仪仗,猛地瞧见那个紧随龙辇之后的身影时——她的心口,竟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如同悬在半空多日的巨石,终于沉沉落地。 皇上满面春风,携了嘉妃娘娘的手步入正殿叙话,自有亲近宫人随侍。魏嬿婉便抱着永珹在殿外临水的敞轩玩耍,拿着一个精巧的七巧连环锁逗弄阿哥。心思却有一半,悄然飘向了正殿门口那抹青灰色的身影。 只消一眼,她便敏锐地察觉了进忠今日的不同。 往常这身影站得如同尺规量过,虽恭谨卑微,却自有一种内敛的挺拔。可今日,那站姿……不对。 他并非完全倚着门框,而是将身体的重心微妙地偏向一侧,脊背虽努力绷直,却隐约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僵硬。 行走时,脚步轻捷依旧,落地无声,步幅间却少了往日的流畅滑行,反倒显出几分凝滞的谨慎。 更甚者,是他那双眼睛。从前,偶尔会极快地抬一下眼皮,幽深的目光如同水底掠过的暗影,似无意、又有意地朝她与阿哥玩耍的方向扫过一瞬。 今日他的头却垂得极低,帽檐的阴影几乎完全遮住了眉眼,视线牢牢钉在脚下三寸金砖地上,仿佛那冰冷的砖石上,真镌刻着什么值得他倾注全副心神去参悟的无上经文。 魏嬿婉抱着永珹,有意无意地往正殿门口挪近了几步,离进忠不过丈余之遥时,他竟像受惊的壁虎般,更紧地往那狭窄的门缝阴影里蜷缩进去。 原本就细瘦的影儿,此刻被挤压得更加窄细、单薄,几乎要消融在那片深沉的黑暗里。 第56章 草药置换 待到午后时分,日影西斜,暖阁内皇上与金玉妍品茗闲叙,语声渐低。殿外侍立的宫人们,亦被那熏风暖阳拂得眼皮沉重,一个个垂首打盹,廊下寂然无声。唯魏嬿婉抱着永珹,在那朱漆回廊间悄移莲步,裙裾微动,不闻声响。 她纤纤玉指间拈着个玲珑物件儿,乃是内絮新棉、外裹五彩云缎的小绣球,缀着细细缨络,煞是精巧。樱唇微启,声若莺啼,柔声哄着怀中稚子:“阿哥且瞧,球儿跳跳!” 言罢,皓腕轻扬,素日里极稳当的手势,此刻却似着了魔障,直教彩球脱了准头,在半空里划出一道轻巧弧线,不偏不倚,正正落入了正殿侧面那尊半人高的鎏金狻猊香炉深处——那狻猊兽耳向内弯曲,幽深刁钻,便是个成人,徒手也极难探及。 永珹立时朝着彩球失落的方向咿呀探身,小手虚抓。魏嬿婉面上佯作焦灼,抱着阿哥在香炉旁逡巡数匝,一双柳叶眉颦蹙,眼波流转间,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殿门角落,口中念念:“哎呀,这可怎生是好?阿哥片刻离不得的心爱之物,竟卡在这铁疙瘩里头了……” 话音甫落,但见那青灰色阴影深处,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魏嬿婉心中主意已定,抱着永珹,脚步放得愈发轻软,向着那阴影处盈盈走近几步,在距进忠约丈余之地立定。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带了几分商量又含着怯意的口吻,轻声道:“进忠公公,您瞧……阿哥这彩球儿,卡在那兽耳缝里,位置实在别扭得紧。烦劳您高抬贵手……帮衬一二?阿哥离不得这玩意儿,若是一时哭闹起来,惊扰了里头圣驾,奴婢……奴婢实在担待不起。” 殿门阴影里沉默了片刻。 终于,那青灰的身影迟缓地从墨色中剥离出来。帽檐低压,更衬得他面色灰败,额角还沁着一层细密冰冷的汗珠,在阴影里闪着微弱的光。他脚下挪动得极慢,每一步都似踏在刀尖火炭之上。 待挪至香炉边,进忠略略抬眼,觑了觑那卡死的彩球,并未多言,只深深吸了一口凉气,便欲伸手去够那兽耳后的缝隙。 “公公使不得!” 魏嬿婉心头猛地一跳,脱口低呼出声。眼见他因踮脚的动作牵动伤势,牙关紧咬,眉峰几不可察地狠狠一蹙,额上冷汗又添一层。她连忙续道,语速快了几分:“那兽耳边棱锋利,仔细硌伤了手!奴婢方才恍惚瞧见,那边廊柱底下,倚着根花匠修剪枝叶时落下的细竹竿子!用那物件儿轻轻挑拨一下,兴许能成!劳烦您…替奴婢看顾阿哥片刻,奴婢去去便回!” 她说着,便将怀中的永珹阿哥轻轻往前送了送,眼神里满是央求。 “……好,姑娘仔细脚下。” 进忠声音暗哑,几不可闻,只微微颔首,算是应承。 魏嬿婉心头微松,忙俯身对永珹柔声安抚道:“阿哥乖,且在此处稍待樱儿片刻,这便去寻竹竿子,替你够那彩球儿回来。” 一时间,只剩进忠和好奇张望的永珹。他目光落在小小的阿哥身上,努力维持着侍立的姿态,身体的重心却依旧不受控制地偏向左侧,以减轻身后尖锐的痛楚。额角的冷汗在阴影中微微反光,唇色淡得近乎透明。 魏嬿婉脚下生风,去得疾,回得更快,手中果然擎着一根细长光润的竹竿。 二人再无多言,极有默契地合力。魏嬿婉稳住竹竿,进忠忍着剧痛,将竹竿细长的一端,小心翼翼探入那狻猊兽耳幽深的缝隙之中。 他腕上巧劲暗运,屏息凝神,轻轻拨动了几下。只听得“嗒”一声极轻脆响,那五彩云缎小球便骨碌碌滚落出来,被魏嬿婉眼疾手快,一把抄在柔荑之中。 “阿哥,球儿回来啦!”她展颜一笑,宛若春花初绽,将小球递到永珹手中。就在抱着阿哥起身,借着转身将竹竿倚回廊柱的刹那,身子极其自然地微微一倾,仿佛只是被那竹竿绊了一下,失了重心般,朝着边缘的进忠轻轻斜靠过去。 一个温软微潮的小小布包,仿佛有生命般,趁着他指缝因惊愕而微松的瞬间,不容拒绝地滑进了他的掌心。 魏嬿婉已经抱着永珹站稳,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倾斜从未发生。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侧对着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气声儿急促低语:“公公收好!御花园的紫珠草和积雪藤都快被奴婢采尽了,如今怕是不好找。好在,奴婢这儿还剩了这些。” 进忠亦未回头,只佯作整理竹竿,指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那微潮的布包,喉头微动:“那姑娘的手怎么办呢?” “奴婢手上都是旧伤,是挨过去的事儿了;公公身上,是新创,没有药,多少人挨不过去。一双漂亮的手,可没一条鲜活的命重要。” 话音未落,她已抱着永珹,脚步略显凌乱地朝着远离殿门的方向匆匆走去,只留下一个微微绷紧的纤细背影。 进忠强自定了定神,面上不露半分痕迹,依旧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挪回殿门那浓重的阴影里侍立。 约莫又过半个时辰,皇上携金玉妍款步而出。他觑准时机,趋前半步,躬身垂首:“奴才给皇上、嘉妃娘娘请安。秉皇上,方才奴才在廊下当值,偶见永珹阿哥玩耍,小小年纪,竟将那五彩绣球抛得又高又远,臂力筋骨灵巧非常,更难得的是,奴才恍惚听着,阿哥边追那彩球儿,还咿呀念诗。” 皇上正因方才与金玉妍闲叙而心情舒畅,听得进忠这一番凑趣儿的奉承,又关乎爱子,龙颜大悦,抚掌笑道:“永珹这小家伙,倒有几分朕幼时的机灵劲儿!”他略一沉吟,对身侧的金玉妍温言道,“既如此,朕赏他件玩意儿。进忠,去朕书房东侧的多宝格第三层,将那匣子象牙雕的九连环取来,给阿哥把玩解闷。” 金玉妍闻言,立时娇笑盈盈,忙福身谢恩:“臣妾替永珹谢皇上隆恩!皇上慈爱,真是阿哥天大的福分。” “奴才遵旨。” 进忠低低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待他取了那盛在锦盒中的象牙九连环,复又回转殿前,已是暮色四合,宫灯初上,魏嬿婉抱着永珹,正候在阶下逗鹦哥儿。 进忠将锦盒恭敬呈上,金玉妍自是又一番谢恩,喜滋滋地命魏嬿婉接了去。他却未立刻退下,觑着金玉妍离开,左右无人近前,悄然移步至魏嬿婉身侧,借着暮色与廊柱的遮掩,自袖中飞快地掏出一个小巧的青瓷药瓶。 “方才……多谢姑娘好意。只是奴才的师父前儿已赏下玉红生肌散,奴才实在不好再受姑娘的恩惠。这瓶药…便权当是奴才的一点回敬,与姑娘置换可好?” 他目光低垂,不敢直视魏嬿婉,只将药瓶迅速往她袖口方向一送。 魏嬿婉见那青瓷药瓶光润精致,显是上等货色,远非自己那点紫珠草、积雪藤可比。心头登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三分是羞——自己那点微末东西,倒显得在班门弄斧了。七分是恼——这人收了就是,如此一番不合理的‘置换’,岂不是让她难堪?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于是,非但不接那药瓶,反而飞快地伸出手,欲将方才塞给进忠的那个粗布小包夺回来,“奴婢那点子草叶,如何当得起公公这般‘置换’?公公既已有好药,奴婢这点东西更不值什么了,快还了我罢!省得…省得污了公公的眼!” 进忠料不到她反应如此,见她伸手来夺,下意识地将那袖中的小布包往里一缩。这一拉扯牵动了身后的伤处,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锁,额上冷汗更甚。 然而,就在这痛楚的间隙,他望着魏嬿婉因羞恼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带着倔强的眼眸,帽檐阴影下紧绷的唇角,竟罕见地向上弯起一道极淡的弧。 他强忍着痛,几乎只剩气声,却带着一丝促狭的轻松:“姑娘,姑娘莫急。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过魏嬿婉那双留有旧伤的手,“姑娘给的那包草叶子,奴才方才已经用上了,眼下…怕是还不了姑娘了。” 此言一出,魏嬿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羞恼之色瞬间凝住,化作一片怔忡。 进忠趁她愣神之际,飞快地将那温润的青瓷小瓶塞进她虚握的手心,随即,迅速后退一步,恢复了那副恭谨而疏离的侍立姿态,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低语和笑意从未发生,只余下暮色中一张苍白隐忍的脸。 “姑娘就好生收着这药吧,亦是奴才的一点儿心意。” 第57章 腥香饵 自打皇后娘娘赏下那盏蟹酿橙,金玉妍待魏嬿婉的情分,便如那初春冰面,瞧着光洁依旧,底下却悄然生出细微裂痕来。 初时不过言语间添了些敲打,似微风掠过檐铃,叮当几声,倒也寻常。渐渐地,磋磨成了竹叶上凝着的冷露,虽非骤雨倾盆、雷霆万钧,却丝丝缕缕,绵密阴寒,无声无息地浸润下来,沾衣欲湿,透骨生凉。 桩桩件件,皆系在永珹身上。或是阿哥夜半惊啼两声,辗转难安;或是阿哥晨起背书,偶尔将“子曰”念作了“子日”;再不然,便是阿哥在园中嬉戏,衣角蹭了星点尘泥……这等稚子常情,在旁人眼中,不过小儿无状,一笑了之。到了金玉妍口中,却立时成了魏嬿婉“伺候不经心”、“未能时时耳提面命”、“有失导引规训之责”。 罚得倒也体面,不闻皮肉之苦,唯见笔墨之劳。有时是命她将那《千家诗》中咏春颂景的篇什,拣选出来,细细誊录十遍,务要字字工稳,墨色匀停;有时是令她净手焚香,恭恭敬敬地抄录一卷《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美其名曰“为阿哥祈福静心”;最甚时,也不过是罚她默写整部《女诫》,字迹须娟秀如簪花小楷,容不得半点错讹涂抹,一勾一划,皆要显出十分的恭敬来。 时日稍长,魏嬿婉一颗七窍玲珑心,便在这看似寻常的笔墨消磨里,咂摸出些异样滋味来。金玉妍虽每每寻隙责罚,罚的由头却透着股刻意的琐碎与刁钻,仿佛园中匠人拿着细篾子,专挑那新叶嫩芽上微不可察的虫眼儿来挑剔。然,罚归罚,永珹阿哥的饮食起居、贴身照拂,金玉妍竟依旧只放心交予她一人,非但不曾疏远,反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倚重。 这一日,魏嬿婉将那新近抄就、墨迹方干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用锦帕托了,恭恭敬敬呈至金玉妍面前。 金玉妍正斜倚在填漆湘妃榻上小憩,闻声,美目微启一线,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漫不经心,只略翻了开篇两页,便随手掷于身旁嵌螺钿紫檀小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眼波似水银流泻,慢悠悠地凝在魏嬿婉的脸上:“罚了你这些时日,倒把你这一笔字儿,磨砺得愈发有筋骨了。” 魏嬿婉心头微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将身子伏得更低,声如蚊蚋:“娘娘折煞奴婢了!皆是娘娘平日悉心教导,耳提面命,奴婢愚鲁不堪,唯恐有负娘娘恩泽,岂敢不长进分毫?” 金玉妍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悠悠叹道:“本宫呐,最喜你这份剔透心思,亦最不喜你这份剔透心思。罢了,且下去吧。”言罢,纤手微摆。 这一席话,恰似数九寒天里兜头浇下的一瓢雪水,激得魏嬿婉浑身一凛,从指尖冷到心窍。刹那间,连日来笼罩心头的重重迷雾,被这刺骨寒意涤荡一空,显露出了底下冰冷的通途来。 原并非金玉妍厌恶她,恰恰相反!金玉妍是满意她的,是渐渐将她视为心腹臂膀的。却正因为这份看重,正因金玉妍心底确曾掠过一丝她在皇后处受委屈的忧思,才愈发容不得她这‘翅膀’,竟能越过自己这正经主子的头顶,悄无声息地在那凤座之前,也博得一丝半缕的青眼垂顾! 金玉妍是盼着她好,盼着她得力,盼着她忠心耿耿如磐石无转移。然则,这‘好’,须得全然是她金玉妍一手施予的恩泽雨露浇灌出来的;这‘得力’,须得是她金玉妍金口玉言点化方能显现的;这‘忠心’,更须得如藤萝附乔木,生死荣辱,皆系于她金玉妍一身! 更要紧处,是要她魏嬿婉的心肝脾肺,皆与她金玉妍同气连枝,同仇敌忾。要她视那长春宫为虎穴龙潭,视那中宫凤座为森严敌垒,视皇后娘娘为陌路之人,甚或是……心腹之患。 唯有如此,唯有将她彻底隔绝于他处恩泽之外,将她所有‘好’的源头都牢牢攥在自己掌心——这‘好’,才是金玉妍想要的、全然掌控于股掌之间、生死予夺皆由己心的‘好’! 时序悄然滑入初冬,寒风渐起。 长春宫如常遣了宫女来,言说皇后娘娘晨起略感风邪,额角有些沉滞。 魏嬿婉心中雪亮,到底自己是伺候在启祥宫的,这才是自己朝朝暮暮的住处,然则面上却不敢怠慢,只恭顺应下,随着引路宫娥,穿过重重朱门回廊,步入了长春宫寝殿。 殿内地龙烧得极暖,皇后娘娘着家常的杏黄云锦常服,斜倚在明黄锦缎引枕上闭目养神,眉宇间确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 “奴婢樱儿,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魏嬿婉屏息敛衽,深深拜下,声气放得极柔极轻,生怕惊扰了凤驾。 “嗯,起来罢。”皇后并未睁眼,只略抬了抬皓腕,那腕上戴着一只温润的羊脂玉镯,更衬得肌肤胜雪,“近前来,替本宫松泛松泛这额角,沉得很。” “是,奴婢遵旨。” 魏嬿婉趋步上前,在脚踏上跪坐下来,伸出纤纤十指。指尖微凉,又刻意收了几分内劲,指法也显得滞涩笨拙了许多。 先是按揉至太阳穴,力道如蜻蜓点水,浮光掠影,只在皮上打转,未能深入腠理;继而推拿印堂,又显得犹豫不决,失了往日的行云流水与恰到好处,仿佛生手初次尝试。 不过片刻,皇后娘娘那两道远山含黛的秀眉,便微微蹙了起来,她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冷,落在魏嬿婉低垂的眉眼上,带着一丝审视的凉意。 魏嬿婉立时停手,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地:“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娘娘恕罪!奴婢这些时日心思全拴在四阿哥身上,唯恐阿哥起居饮食有一丝半毫的闪失,日夜悬心,不敢懈怠半分。竟…竟将这伺候人的粗浅功夫给生疏了!奴婢这般粗手笨脚,惶恐万分,怕伺候不好娘娘凤体安康,反添了娘娘的不适!求娘娘开恩!奴婢回去定当跟着嘉妃娘娘好生温习规矩,再不敢有半点疏忽懈怠!求娘娘饶了奴婢这一回!” 皇后静静听着,殿内松香青烟袅袅盘旋,更添了几分凝滞的寂静。只有魏嬿婉急促压抑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半晌:“罢了。既是心系阿哥,也是你的本分。”她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莲心,“莲心,去启祥宫传个话,就说本宫这儿不用樱儿伺候了,让她回去好生跟着嘉妃学规矩便是。本宫乏了。” “奴婢谢皇后娘娘恩典!谢娘娘宽宥!”魏嬿婉复重重磕了个头,在金砖上留下一点微红的印痕,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弓着腰,一步步倒退着出寝殿。 消息递进启祥宫时,金玉妍正对着一面光可鉴人的西洋水银玻璃镜,纤指拈着上好的螺子黛,细细描摹那远山含翠的蛾眉。 小宫女垂首屏息,将长春宫传回的话,一字一句,细细禀完。话音方落,但见镜中那拈着螺黛的纤纤玉指,在半空中极其细微地一顿。 金玉妍面上无半分愠怒之色,反是那两瓣涂着嫣红口脂的朱唇,不经意地向上弯起,如薄冰覆盖下的水流,影影绰绰,难辨真意。 “这丫头,方夸了她是个可堪雕琢的…怎么转眼间,竟连揉按这点子伺候人的功夫都‘生疏’至此了?可见是平日里本宫待她太过宽纵。”她手腕轻转,将那支价值不菲的螺黛随意搁在镜旁的剔红妆奁盒上,素手微抬,指尖兰花般正了正鬓边那支点翠嵌米珠的蜻蜓钗。 “贞淑,” “奴婢在。”贞淑立时上前。 “更衣。拣那件藕荷色妆花缎的氅衣来。”金玉妍款款起身,身姿如弱柳扶风,仪态天成。她对着镜中最后掠了一眼,吩咐道:“走,随本宫去长春宫,给皇后娘娘请个安,顺带…请罪。” “是。”贞淑低声应诺,动作麻利地伺候主子更衣。 魏嬿婉回到启祥宫正殿,屏息凝神,垂手立在殿心,如同嵌在画中的剪影,只待金玉妍归来定夺。 殿门轻启,环佩微响。 金玉妍莲步轻移,径直走向上首那尊贵华美的紫檀嵌云母理石宝座,拂袖落座。 “娘娘…,奴婢——” “行了,今日在皇后娘娘跟前,你这丫头,虽说笨了些,失了体面,让娘娘凤体不适,亦是本宫教导无方之过。”金玉妍指尖轻轻点着扶手,目光甚至带着几分怜惜,“丽心,去小厨房,把那碟新做的蟹粉酥端来,赏樱儿。” “到底,你伺候永珹日夜悬心,确是辛苦。这碟子点心,赏你压压惊。下去罢,今日不必再当值,回自己屋里,好生歇一歇,养养神。” 丽心很快捧来一个剔红海棠花式托盘,热气微散,蟹粉的鲜香隐隐飘来。 魏嬿婉忙双膝跪地,深深叩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稳稳接住那递来的托盘:“奴婢谢娘娘赏赐!娘娘体恤入微,奴婢感激涕零!” “嗯。”金玉妍懒懒地应了一声,已自顾自端起手边的青釉茶盏,轻轻撇着水面浮着的几片碧绿茶芽,不再看她,“记住本分,安分守‘己’,自有你的好处。去吧。” “是,奴婢谨记娘娘教诲!”魏嬿婉小心翼翼地起身,捧着那碟如有千斤重的点心,似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初冬的风掠过回廊,吹在她汗湿的鬓角,激起一阵寒栗。 她低头看向那蟹粉酥,蟹粉的鲜香此刻闻来,正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 魏嬿婉拈起一块,送到唇边。酥皮簌簌落下,沾在衣襟上,也顾不得拂去。 今日这错处,原是故意为之,只为暂且平息那位的猜疑,换得几日喘息。然而…口中的蟹粉酥愈发显得油腻难咽。 若长久地困在这启祥宫,仰承金玉妍一人鼻息,她的命运便如同这掌中的点心,精致诱人,却不过是主子恩威并施下的一件玩物。今日是蟹粉酥,明日焉知不是鸩酒砒霜? 第58章 檐雀窥笼 岁暮天寒,倏忽又至年下。紫禁城内,各宫各院少不得洒扫庭除、预备节礼,人影憧憧,处处透着年关将近的忙碌。 只是这番忙碌里,却悄然失了往年那份鲜活的生气,平添几分按部就班的沉寂,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疏冷。 犹记去岁此时,启祥宫内也曾笑语喧阗,暖意融融。魏嬿婉带着小宫女们,围着熏笼,簇拥着金玉妍,叽叽喳喳剪着寓意吉祥的窗花。 那红艳艳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了满地,映着轩窗外莹莹雪光,也映亮了金玉妍难得舒展的眉眼,一派和乐融融的光景。 怎奈彼时喧阗,竟如被朔风卷散的旧梦,一丝痕迹也无,徒留满室岑寂。 魏嬿婉眼瞧着,只觉金玉妍待她,愈发显出几分难以揣摩的阴晴叵测。 前些日子回暖未几,这位主子竟将内务府新贡的、连贞淑亦仅得一匹的茜色云锦,漫不经心般随手赏了她半匹;偏生今日,又寻了个由头,挑剔她奉上的茶水温凉稍欠妥帖,便命她在滴水成冰的廊下擦洗地面,道是“好好醒一醒心神”。 得金玉妍青眼垂顾,本就非易事;而得了这青眼,却又偏偏触了她的忌讳,欲要再哄转她的心意,则更是万难。 魏嬿婉一面伏身于冰冷刺骨的青砖地上,指节冻得通红,一面细细揣摩着。 金玉妍本是远从辽东入京,身上更兼流着李朝血脉。这九重宫阙,深似海,险如渊,在她眼中,怕是无一处可称安稳。故而,素来只信得一个自幼相伴、同自李朝而来的贞淑。 贞淑在她身侧,虽名分是奴婢,情份上倒更似半个体己的姐妹参谋,一言一行皆能入心。便是那伺候多年的丽心,金玉妍待她,也不过比对寻常奴才略略宽厚三分,稍有不慎,照样疾言厉色呵斥,动辄得咎。 是以,金玉妍能分给她魏嬿婉些许信任,允她近身伺候阿哥,甚而偶施厚赏,于这位素来心防深重的嘉妃而言,已是破天荒的恩典了。 金玉妍此人,驭下之术酷似精于熬鹰的猎手,掌控欲极强,容不得掌中之物有半分脱缰之念。先前那桩蟹酿橙的事体,无异于在她精心结就的罗网上骤然戳开一个窟窿,令她惊觉这只看似温驯的‘檐下雀’,羽翼下竟疑藏着振翅高飞,栖向更高枝头的野心!这如何不令她心生惶惑?她生平最惧,便是这般失控之感。 正因如此,其态度才这般乍暖还寒:时而倚重,是因她着实‘好用’,堪为臂助,分忧解劳;时而又百般刁难猜忌,无非是要不断敲打,令她时刻谨记‘本分’,将那蠢蠢欲动、试图探出樊笼的‘羽翼’,用无形的丝线牢牢系缚,令她生死荣辱,尽皆悬于她金玉妍一念之间。 这信任与猜忌的交织,这恩宠与磋磨的轮替,看似乖戾无常,实则丝丝缕缕,皆映照出的,是金玉妍那颗被不安填满的心。 寒风卷过廊下,夹杂着暖阁内断断续续的低语,透过厚重的锦帘缝隙,钻进魏嬿婉耳中。 “…前儿皇上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盛赞傅恒弓马娴熟,韬略过人,道是‘富察家麒麟儿’。” “金简呢?一样是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可在皇上眼里,怕连傅恒的脚后跟都比不上!富察家…呵……”话未尽,翻涌的,尽是门楣攀比、恩宠厚薄的计较。 “主儿且宽心,” 贞淑温软的嗓音旋即响起,“金大人勤勉忠谨,皇上圣明烛照,岂会不知?眼下不过是一时…。要紧的是四阿哥聪慧,主儿您圣眷不衰,徐徐图之,何愁将来门楣不光耀?” 魏嬿婉指尖麻木地擦过砖缝,心底却骤然划过一道雪亮的光——这重重宫阙里,金玉妍也好,娴妃也罢,乃至那无数莺莺燕燕,有多少人,是真心恋慕那龙椅上的九五之尊? 不过是为着‘家族’二字罢了!为父兄的前程,为族弟的功名,为那点虚无缥缈的‘门楣光耀’,便将自身化作棋子,甘愿锁进这黄金牢笼,用青春、心计、乃至骨血,去博取君王的垂怜,去换取家族男子在朝堂上的寸进之功。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生来便是父兄的垫脚石,是家族攀附的藤蔓? 为何她们一生的荣辱悲欢,皆要系于父兄子侄的官运亨通? 为何她们的价值,只能在那点翠金钗的恩赏、珊瑚朝珠的诰命中得以彰显? 这深宫女子,看似锦衣玉食,尊荣无限,剥开那层华美的外衣,内里谁不是被家族期望与宫规礼法捆缚的提线木偶?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非为己,皆为那宫墙外的‘金简们’、‘傅恒们’铺路搭桥! 她略略抬首,目光越过重重飞檐斗拱,遥遥投向养心殿那模糊的轮廓。 心头对金玉妍的怨怼与愤懑,并未消减半分。金玉妍昔日的刻毒,桩桩件件,她皆铭记在心,如芒在背。 然则此刻,一种更深沉的悲凉,却如这腊月的朔风般,悄然漫过心田。 自己是檐下雀,那高高在上,执掌丝线的金玉妍呢?何尝不亦是另一只檐下雀? 红墙巍巍,碧瓦森森,看似金玉满堂,实则步步杀机。 推搡着,拨弄着,令女子困囿明争暗斗、恩威反复、人性倾轧,如同那廊下冻结又融化的冰凌,周而复始,永无休止。 为何不能是为己身? 世道倘若向来如此,那它就该变! 第59章 寒梅立雪 朔风卷着雪霰,扑打着启祥宫的朱漆宫门。进忠敛眉垂目,面上端着十二分的恭谨,一丝儿错处也挑不出,引着两个捧着朱漆描金托盘的小太监,悄步踏进。 那托盘上覆着的明黄锦袱,在宫灯昏黄的光晕里,隐隐透出内里宝物的轮廓,华光内蕴,不彰自显。 殿前廊下,寒气砭骨。 魏嬿婉已拭到汉白玉阶,额角鬓边几缕碎发,早被汗水与寒气黏在颊上,她微抬酸痛的臂膀,用手背草草拂去。恰在此时,两人目光一触即离,如寒塘掠过惊鸿。 进忠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波纹转瞬即逝,面上那滴水不漏的恭谨却纹丝未动,脚下不停,径直朝着正殿暖阁深处行去。 暖阁内,暖炉熏蒸,瑞炭无声,一派融融春意。 金玉妍慵懒地斜倚在铺了厚厚玄狐貂绒的紫檀美人榻上,云鬓微松,珠钗半亸。贞淑捧着錾花铜胎珐琅手炉,小心熨帖着主子的柔荑;丽心则跪在脚踏上,纤指不轻不重地为其捶着腿。 “奴才进忠,叩请嘉妃娘娘万福金安!” 进忠趋步入内,甩袖利落打千儿。 金玉妍眼波微抬,丹唇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却已如黏在了那两个明黄覆罩的托盘上:“哟,是进忠公公?这数九寒天的,可是皇上有旨意?” “回娘娘的话,” 进忠微一侧身,示意小太监上前,“万岁爷念着年节将近,宫里头处处都要添喜气,特特命奴才亲自送来给娘娘和阿哥的年节恩赏。皇上口谕说了,这可不是内务府循例的份例,是万岁爷心里头实实在在地惦记着娘娘和阿哥,单挑出来的体己心意。” 锦袱揭开,霎时间,珠光宝气映得满室生辉。只见一柄赤金累丝嵌红宝凤穿牡丹簪子,金丝盘绕,玲珑剔透,那红宝艳如鸽血,在暖阁光线下流转着摄人心魄的光泽;一对官窑粉彩百子嬉春图梅瓶,胎骨细腻如凝脂,釉色莹润似春水初融,瓶身上童子嬉戏,彩绘鲜活,尽显皇家御制的雍容气度;另有数匹云锦缂丝,流光溢彩,其上纹样或龙凤呈祥,或四季花卉,皆是万金难求的稀罕之物。 金玉妍眼中喜色大盛,身子不由得从貂绒堆里坐直了些,伸出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指,带着珍爱之意,轻轻抚过那冰冷璀璨的金簪与温润细腻的瓷瓶,口中却道:“皇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竟还记挂着这些琐碎小事,本宫心里头…真真是惶恐,又欢喜得很。” 进忠垂手恭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不经意地接话道:“娘娘这话可折煞奴才了。皇上待娘娘的这份情意,阖宫上下,谁不看在眼里,记在心头?前儿个奴才在养心殿伺候笔墨,还亲耳听见皇上念叨了一句呢。” “哦?” 金玉妍果然被勾起了兴致,美目流转,盈盈看向进忠,带着一丝探究,“皇上念了什么?公公说来听听。” “回娘娘,那时皇上批折子批得倦了,起身走到窗边略站了站,瞧着外头琼瑶世界,皑皑白雪,顺口就提起,‘坤宁宫那边,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瞧着就透亮舒心,连带着映进来的雪光都格外精神些’。可……” 进忠顿了顿,眼皮微抬,觑着金玉妍的脸色,见她听得专注,唇角微抿,方才续道,“唉,上次奴才随驾过去,打眼一瞧,那惢心姑娘啊,冻得十指通红,行礼都打颤,瞧着甚是可怜。” “皇上说,这年节下,普天同庆,最要紧的不过是个‘和’字。阖宫上下,主子康泰,奴才们也精神,一团和气,方显得天家气象昌明,主子们脸上也格外有光彩。若是宫人带病带伤的…,倒显得治下过于严苛,反为不美。” “奴才当时听着,心里就想着,若论起这宫室齐整、下人精神爽利,阖宫里又哪一处能真真儿越过咱们启祥宫去?便斗胆提了一嘴。皇上听了,龙颜甚悦,立时便念叨起四阿哥的功课进益,又惦记着娘娘您,说是这几日若能得了闲,必要亲自过来瞧瞧娘娘和阿哥的。” 金玉妍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实,眼底精光一闪而过。她彻底坐直了身子,指尖下意识地抚摩着腕上那温润如水的翡翠镯子,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皇上当真如此说?还要亲自过来?” “奴才岂敢妄揣圣意?” 进忠立刻将身子躬得更低,语气谦卑得近乎惶恐,“只是皇上近来确然常在奴才们面前提及娘娘与阿哥,圣心眷顾,暖如春阳。奴才也是瞧着娘娘素日待下宽厚仁慈,体恤下情,一片菩萨心肠,才敢借着话头,多嘴这么一提,想着让皇上更知道娘娘的好处。” “好!好!进忠,你果然是个会办事、会说话的机灵人儿!” 金玉妍心花怒放,连声赞道,只觉眼前这太监眉清目秀,格外顺眼起来,连那身寻常的太监服色都显得熨帖了。 她扭头扬声唤道:“贞淑!” 贞淑立刻放下手炉,趋前一步:“奴婢在。” “进忠公公顶风冒雪辛苦跑这一趟,又带来如此天大的喜讯,该赏!去,把前儿内务府新进贡的那匣子御用的金瓜子,给进忠公公满满地抓上两把!还有,外头廊下那些个粗使丫头,大冷天的擦洗也着实辛苦,传本宫的话,今日的差事都免了,让她们各自散了歇着去吧!仔细冻坏了手,皴裂了皮,红红肿肿的,反倒不雅相。” “是,娘娘慈心仁厚,泽被下人,奴婢这就去传话。” 贞淑脸上也带了笑,利落地福了福身,转身退出暖阁,脚步轻快。 不多时,贞淑清亮的声音便在雪沫横飞的庭院里响起:“娘娘开恩!念尔等辛苦,免了今日的擦洗,都散了,各自回下处歇着去吧!仔细些,手脚放轻,莫再弄污了这刚擦净的地面,辜负了娘娘一片慈悲心肠!” 那些早已冻得面青唇紫的宫人们,如蒙大赦,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麻木的脸上涌起劫后余生般的感激,互相搀扶着,拖着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身子,无声而迅速地退入风雪之中,留下空旷的庭院和尚未干透的水痕。 魏嬿婉缓缓直起腰背,眸光却在阴影深处微微闪动。 ——这突如其来的恩典,源头在何处,她心知肚明。 于是并未随众人立刻散去,只抱着收拾好的水桶和沉甸甸的麻布,脚步略显蹒跚,绕过了高大的殿基,走向那幽深的回廊尽头。 一株老梅疏影横斜,寂寥地伸展着。她将水桶麻布轻轻搁在角落,自己则悄然立于梅枝旁,纤瘦的身影几乎融入廊柱的暗影。抬手间仿佛在整理被寒风掠乱的碎发,又似在细嗅那寒梅清绝的冷香。 唯有那一双低垂的眼眸,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进忠的脚步。 第60章 虽九死其犹未悔 魏嬿婉正自倚着冰凉的朱漆廊柱,忽觑见暖阁方向转出一道熟悉的身影,心头倏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在柱上轻轻一叩。那“笃”的一声微响,立时便被漫天风雪的呜咽卷了去,消弭无踪。 进忠脚步微顿,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梅影深处虬枝横斜的幽暗,旋即侧身,对身后两个捧着空托盘的青衣小太监温言道:“这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的,难为你们跑这一趟。娘娘既已恩赏了果子,且去茶房讨碗滚烫的热茶,暖暖肠胃,略歇歇脚,再回去复命也不迟。”他略抬下颌,指向远处朦胧的殿宇轮廓,“我瞧着启祥宫后殿角门旁,仿佛有块冰棱子未铲尽,恐绊了不当心的人,顺道去瞧瞧便了。” 小太监们如蒙大赦,忙不迭躬身喏喏道谢,缩着脖颈,脚下生风般朝那透出暖黄灯晕的茶房方向急急去了。 待那两个瑟缩的身影彻底隐没在月洞门后的风雪帘幕中,进忠方不疾不徐地整了整本无一丝褶皱的袖口,状若闲庭信步,向那株暗香浮动的老梅踱去。 “樱儿姑娘。” 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风雪的嘶鸣。 魏嬿婉闻声,忙敛衽屈膝,端端正正福了一福,冻得微颤的声音里满是感激:“进忠公公,方才多谢您周全。” 她抬起一张被寒气浸得青白的小脸,目光却清亮如寒潭映月,直直望向进忠。 进忠唇角微弯,似笑非笑,并未答她谢语,只探手入怀,小心翼翼掏出一个物件来。乃是一个黄铜打就的汤婆子,小巧圆润,打磨得锃亮,甫一离怀,便氤氲出一团暖融融的气息。他双手捧递过去,语气带着少有的郑重:“拿着,仔细焐在心口,或可抵挡一阵子这刺骨的寒气。” 魏嬿婉微微一怔,看着那递到眼前的暖意,迟疑着不敢接。 “宫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 进忠的声音更低了几分,贴着风声送进她耳中,“炭火手炉,皆是有份例定数,不许底下人私用,更别说这等宫外进来的物件。这是我托相熟的采办,费了些周折才捎进来的,原想自己留着过冬。你且收着,可牢记,用时千万避着人,藏在厚棉衣里,莫要露了形迹。用前灌滚水只七分满,拧紧了塞子,外头厚布裹缠严实了,方不烫皮肉。若万一……被哪个眼尖的觑见,一顿皮开肉绽的板子,只怕还是轻的…” 魏嬿婉的目光胶着在那小小的汤婆子上,又悄然上移,落在他冻得同样泛青的耳廓上,心中酸涩交织,低声道:“公公自己呢?您把这御寒的宝贝给了我…您岂不是要受冻?况且,方才您已然帮了大忙,奴婢已是感激不尽,怎好再收您如此贵重又担着干系的东西?” 进忠闻言,喉间轻轻“呵”出一声,似笑非叹,抬手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囊,掂了掂,正是方才金玉妍赏的两把金瓜子。 “嘉妃娘娘方赏了这个。有了这些黄白之物,莫说一个汤婆子,便是十个八个,自有门路能弄进来。姑娘不必替我忧心。说起来,这两把金瓜子,何尝不是姑娘带来的机缘?” 魏嬿婉心头一颤,铜壁的温热透过掌心,直透骨髓,让她冻得麻木的身子激灵灵打了个冷颤,随即一股暖流缓缓蔓延开来。 她紧紧抱着这团珍贵的暖意,借着清冷的月辉凝入进忠双眼:“总是要一码归一码的。” “姑娘若实在心下难安,” 进忠目光微动,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丝探究,“我这儿倒真存着一个疑问,盘桓心头许久了。今日风雪得见,斗胆一问。” “公公请问,” 魏嬿婉立刻挺直了因寒冷而微驼的脊背,神色端凝而认真,“奴婢必当知无不言。”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也凝滞了呼吸,天地间唯余雪落梅枝的簌簌轻响。 进忠穿透沉沉的寒夜,望向远处灯火通明却透着森严壁垒之气的启祥宫正殿,缓缓道:“这启祥宫,外头瞧着,自是雕梁画栋,金玉满堂,烈火烹油般的富贵。可内里乾坤究竟如何,咱们这些在底下当差、看人眉高眼低的,谁人心里没杆明镜似的秤?” “在这样一位主儿跟前伺候,哪一个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稍有不慎,行差踏错半步,便是万劫不复的灭顶之灾。我瞧着,姑娘你差事办得是极好的,伶俐勤谨,眼明心亮,也颇得几分表面青眼。可这宫墙之内,捧高踩低,明枪暗箭,其中的委屈磋磨,想必也没少往肚里咽。” 他顿了顿,复落回魏嬿婉脸上:“为何我每次见你,无论是逗引阿哥时的笑语晏晏,还是受罚归来时的鬓发微乱,眉宇间竟寻不见一丝半毫的疲累颓败之色?姑娘这份心气,这份对明日仿佛永不熄灭的期许,究竟…从何而来?” 魏嬿婉亦未立刻作答,微微仰首,任由冰冷的雪花落在她挺直的鼻梁和冻得发红的双颊上,目光顺着他越过飞檐斗拱,投向的却是那被铅灰色浓云压得低垂,无尽苍茫的夜空。 “公公说,我们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不错。然则,正因这冰面之下是万丈深渊,才更要挺直了脊梁,睁大了眼睛,不是吗?若连这点心气都散了,骨头都酥了,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顷刻间便会被这吃人的深宫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您看这漫天飞雪,层层叠叠,压弯了那老梅的虬枝。可您再仔细瞧,” 她指向风雪中那株沉默的老梅,“任它雪重千钧,那枝干深处,可曾有一寸真正地弯折屈服?它知道,只要根不死,心不枯,总有破雪而出,重绽光华的一日。” “是以,奴婢虽出身微寒,入了这九重宫阙,更是命如草芥,草芥却也有草芥的活法。奴婢不信命,不信这深宫高墙就能锁死一个活生生的人。” 天下女子,囿于闺阁,困于庭院,多少才智,多少心气,都消磨在后宅方寸之间,湮没于无声无息之中?史书煌煌,几笔写尽红颜?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光芒。 “只要这颗心还在跳,还在想,还在不甘……奴婢就相信,总有看见更广阔天地的那一天,奴婢的心气儿,奴婢的期许,不为攀附,只为——不枉此生为人。” 魏嬿婉一番言语,清音琅琅,如击玉磬,字字皆挟风雷之势,又似寒梅破雪,凛然生香。那话语中的筋骨心气,穿透风雪呜咽,直直撞入进忠耳中,更在他心湖深处投下千钧巨石。 他面上那层惯常的温润笑意,如薄冰遇沸汤,倏然褪尽,唯余眼底一丝来不及掩藏的震动。风雪卷过他青灰的袍角,身形竟似僵了一瞬。 他凝目看她:但见其双颊虽为寒气所侵,晕开薄红,然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如寒潭映星,澄澈而锐利;脊梁挺秀,恰似雪中青竹,宁折不弯;怀中紧拥那黄铜小炉,十指纤纤,骨节却透着力道,仿佛护持的并非一暖器,而是胸中一团不肯屈就的烈焰。 一缕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蔓上心头,如饮下一盏隔夜的酽茶。 他不着痕迹地将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那袖管之内,锦缎之下,是他此生无法示人的残缺,是烙在皮肉骨髓里的卑下印记。平日里倚仗主子的几分体面,苦心钻营的种种机巧,此刻在她这份源自性灵、傲骨嶙峋的‘清气’面前,竟显得如此…… 龌龊而乏力。 百般滋味,翻涌如潮。 是惊佩,是悸动,更是那明知不可为而心向往之的致命牵引——如飞蛾见灯,明知焚身之祸,亦难舍那一点光明的诱惑。 情愫暗生,却如无根之萍,注定飘零。 那点因她伶俐而生的怜惜,因她处境而起的援手之意,此刻皆化作更深沉、也更绝望的倾慕。 她眼中那簇心火,如此灼灼,如此纯粹,其志所向,绝非这雕栏玉砌的囚笼所能禁锢,更非他这等形骸有亏之人所能攀附。 他所施的些许援手,一点微温,于她而言,不过是雪中暂借的薪炭,助其心焰更炽,却绝非她的归宿。她终将乘风而去,而他……不过是宫墙暗影下的一缕苔痕,生于阴湿,永无仰望青天的资格。 他眼帘微垂,避开了她那过于清亮、仿佛能洞烛幽微的目光,视线落在脚下被践踏得污浊的积雪上,一片混沌。 情苗既生,反在绝望处疯长,竟有几分“虽九死其犹未悔”的悲壮。 最终,万般心绪,千种思量,皆凝为一句喟叹,沉沉压在舌根之下,重逾千钧:“这启祥宫,困不住你。” 第61章 春庭簪劫 仲春时节,园中几树海棠初绽,胭脂点点,红绡半卷,垂丝袅娜,拂面生香,映衬着那新碧如烟的杨柳,铺陈出几分鲜妍明媚。 魏嬿婉陪着永珹在太湖石畔嬉戏,这小家伙,较之去岁,身量已悄悄拔高了些许,眉眼间褪去几分懵懂稚气,更添了小鹿般的活泼机灵。今日着了件簇新的杏黄团花小褂,手里擎着个精巧玲珑的草编蚂蚱,那银铃也似的童音,便在这花影扶疏的浓荫下悠悠荡荡地漾开。 魏嬿婉亦难得卸下几分平日的谨小慎微,眉眼舒展,唇角噙着温软笑意,轻言细语地哄着阿哥。 正玩闹间,忽闻花径深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当,间杂着女子娇柔的说笑声。魏嬿婉耳尖,只消细听一瞬,便辨出是纯妃与金玉妍的声音,心头猛地一紧,仿佛被冰水浸透。未及反应,那二人已转过一丛灿若云锦的西府海棠,迎面撞个正着。 “奴婢给纯妃娘娘请安!给嘉妃娘娘请安!” 魏嬿婉反应极快,立时松开永珹的小手,深深福了下去,臻首低垂,几乎要埋进春衫的领口里。永珹也规规矩矩站好,奶声奶气地依礼请安。 纯妃脚步微顿,那双妙目轻轻掠过地上的人影,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旋即亲热地挽起金玉妍的臂膀,温言笑道:“妹妹好兴致,带永珹出来赏春?方才正说到永璋那孩子,这几日描红倒有些进益了……” 一面说,一面便欲携着金玉妍往另一条路上去。 错身而过几步,方压低了嗓音,如耳畔私语:“妹妹,这魏嬿婉…怎地在此处伴着永珹玩耍?” 金玉妍心头正自纳罕纯妃方才对魏嬿婉那一眼的冷淡,闻言更是诧异,便顺着问:“姐姐此言何意?她在我宫里当差,伺候永珹也是分内常事。” 纯妃脚步未停,只将手中一方湖蓝苏绣的帕子掩了掩唇,声音压得更低,透出十二分的推心置腹与关切:“妹妹有所不知。这丫头原是在我钟粹宫伺候大阿哥永璜的。人是伶俐,手脚也勤快,只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仗着几分颜色,竟生了不该有的痴心妄想,狐媚魇道地意图勾引皇上!本宫岂能容此等祸水留在阿哥身边,乱了宫闱?愉嫔亦深明大义,几次三番进言,言其行止轻浮,恐带坏了阿哥。本宫这才寻了她的错处,将她撵去了花房做粗使,以儆效尤。妹妹可要当心,此等不安分之人,放在阿哥身边,终究是祸患无穷!” 金玉妍听罢,那芙蓉面上骤然一变,血色尽褪。她强自镇定,嘴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对纯妃挤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原来如此!竟有这等事!真真骇人听闻!多谢姐姐提点,妹妹晓得了。” 待纯妃的衣香鬓影消失在花木深处,金玉妍脸上最后一丝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霎时间只余一片冰冷的铁青。 她猛地顿住脚步,胸脯剧烈起伏,似有怒涛翻涌,眼中怒火熊熊,直欲喷薄而出,几乎要将这满园旖旎的春色焚尽。 “丽心!” 丽心早已察言观色,心知主子这是动了雷霆之怒,忙应声“是”,几步冲到还未来得及走远的魏嬿婉面前,二话不说,伸出两根手指,狠厉地一把揪住魏嬿婉的耳朵,用力往上一提! “啊——!” 魏嬿婉猝不及防,只觉耳根一阵钻心剧痛,眼前发黑,仿佛那耳朵真要被生生撕裂下来。却不敢挣扎,被丽心连拖带拽,踉跄着扯到金玉妍面前,扑通一声重重跪在了青石径上。 永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小脸煞白,哇地一声哭出声来,早有嬷嬷太监慌不迭地上前将他哄抱开去。 “奴婢该死!请娘娘息怒!” 金玉妍居高临下,恶狠狠地瞪着她,那目光如同淬毒的利箭,恨不得将她万箭穿心:“好你个下作胚子!本宫竟不知你有这等包天的狗胆!枉费本宫信任你一场,将阿哥都交予你看顾!你竟是个藏奸养祸的!又是一个阿箬!” 她重重喘了口气,环视四周早已吓得噤若寒蝉的宫人,厉声道:“传本宫的话!自今日起,启祥宫上下,不拘是谁,都可以调教樱儿这贱婢!让她好生尝尝规矩的厉害,用皮肉之苦,认清自己的本分!再敢有半分轻狂狐媚,你们只管替本宫狠狠地教训,仔细扒了她的皮!!” “娘娘!娘娘明鉴!奴婢冤枉!奴婢有天大的冤枉啊!” 魏嬿婉猛地抬起头,泪水涟涟,不顾一切地膝行两步,“奴婢蒲柳陋质,怎敢生那九霄云外的非分之想?万死也不敢亵渎天颜!纯妃娘娘所言,实是有人蓄意构陷,欲置奴婢于死地啊!” 她见金玉妍冷着脸,眼中怒火未消却似凝住了一瞬,心知这是生死一线间的转机,语速更快,条理却更分明,“娘娘细想!奴婢这样的草芥,于深宫大局何损?于娘娘您又能有何碍?您若想让奴婢今日死,奴婢必活不到明日,又何以让各位娘娘,皆欲除奴婢而后快?难道当真只为‘提点’娘娘,忧心阿哥安危不成?” “无非是因这张脸…这张脸生得有几分肖似…那位,便无端招了有心人的眼。所谓的‘勾引’,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由头,要将奴婢这碍眼的‘影子’远远打发了,免得碍了那位贵人的眼,分了那位的宠,也免得…让某些人看着心烦!” “如今,奴婢若因这莫须有的罪名被娘娘处置了,一则遂了她们的心愿,替她们除掉了眼中钉肉中刺;二则,更是要让娘娘白白折损一个对您、对四阿哥死心塌地的奴才!一箭双雕之计,其心昭昭,何其歹毒!” 她话音未落,已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在冷硬的石上砰砰作响,瞬间红肿一片,“奴婢今日在此,敢对天立誓!若有半句虚言,管教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奴婢对娘娘、对四阿哥,唯有此心可表,一片赤胆忠心,天地日月皆可鉴!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如同再造,将奴婢从花房泥淖中拔擢而出,奴婢此生此世,唯有当效犬马,结草衔环,肝脑涂地方能报答娘娘这比天还高的再造之恩!” 金玉妍自认看得分明,既是那起子人容不下魏嬿婉,千方百计要拔了这根刺,那这刺儿扎在自己手里,反倒成了扎向对手心窝的利器!留着,自然比毁了强。 念头虽如此转圜,可那“狐媚惑主”、“勾引皇上”的罪名,却像淬了毒的蒺藜,一经抛掷,便狠狠扎进了心肉里。往日里对魏嬿婉的几分赏识,几分倚重,此刻都化作了烧心灼肺的羞辱与后怕。 眼中怒火虽凝,却更添了几分阴鸷。她冷冷地打量着额头已然红肿破皮的魏嬿婉,那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此刻在她眼中,格外刺目,格外可恨,这几分颜色,便是招祸的根苗,亦是让她金玉妍今日颜面扫地的凭证! “好一张利口,好一番剖白!” 金玉妍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刮人耳膜,“忠心?天地可鉴?本宫焉知你不是巧言令色,以图自保? 她猛地抬手,纤纤玉指倏地探向鬓边,狠狠一拔!一支赤金点翠嵌珊瑚珠的凤尾簪便握在手中,在春阳下闪着冰冷刺目的光。手腕一扬,“当啷”一声地砸落在魏嬿婉面前,溅起几点细微的石屑。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冤枉么?不是说对四阿哥、对本宫一片赤诚,天地日月皆可鉴么?好!本宫就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捡起来!” 魏嬿婉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看到金玉妍那张美艳绝伦却寒气森森的脸庞。 “用这簪子,把你那张招蜂引蝶、惹是生非的脸,给本宫划了!划花了它!本宫就信你今日所言,句句是真!就信你绝无半分狐媚魇道之心!就信你…是清白的!” 簪首尖锐的凤喙在日光下仿佛毒蛇的獠牙。金玉妍这话,半真半假,似怒似探。她或许并非真要自己毁容,只是想看自己魂飞魄散、摇尾乞怜的惨状,想用这极致的羞辱与恐惧,来泄她心头那股被愚弄、被算计的滔天邪火,将那根毒刺狠狠碾碎。 可魏嬿婉不敢赌!万分之一那‘真’的可能,便是万劫不复的地狱!眼前这位主子,心性狠辣,喜怒无常,盛怒之下,什么事做不出来? 园中花影扶疏,鸟雀噤声,连远处永珹被嬷嬷抱走后隐隐传来的抽噎都消失了,只剩下魏嬿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张脸是祸根,然则要没了这张脸,却会真成了这深宫里最卑贱的蝼蚁,连最后一点向上攀爬、改变命运的可能都将被彻底剥夺,永生永世,烂在泥淖里。 金玉妍冰冷的目光如芒在背,催促着,逼迫着。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几乎无法自控。 她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几次欲伸向那金簪,又触电般缩回。额上磕破的伤口混着涔涔冷汗,蜿蜒而下,滑过惨白如纸的脸颊,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朵绝望的残红。 “怎么?不敢?” 金玉妍的声音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和浓浓的嘲讽,“方才那番指天誓日的忠心,原来竟是虚的?还是说……你终究舍不得这副好皮囊?” “奴…奴婢……” 魏嬿婉心一横,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疯狂。 若今日都活不过去,肖想明日又有何用?! 她不再看金玉妍,猛地举起握着金簪的手,那尖锐的簪尖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光,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狠狠朝着自己光洁的脸颊刺下—— “啊!” 周围的宫人忍不住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 就在那簪尖即将刺破肌肤的刹那,金玉妍莲足倏地抬起,那镶嵌着珍珠宝石的绣鞋尖儿,直朝着魏嬿婉握着金簪的手腕狠狠踹去。 “呃!” 金簪脱手飞出,魏嬿婉整条手臂瞬间麻痹,那点玉石俱焚的力气顷刻间被踹得灰飞烟灭。 金玉妍缓缓收回脚,那绣鞋尖上沾了一点尘土。她嫌恶地皱了皱眉,旁边早有眼疾手快的丽心慌忙跪下,用自己的衣袖替主子细细拂拭鞋尖。 “倒是个烈性的。你这张脸,本宫暂且给你留着。但你的命,你的忠心,从今往后,只系于本宫一念之间。今日之事,便是警钟!若再让本宫听到一丝半毫的风言风语,或发觉你有半分异心……哼。” 金玉妍冷笑一声,护甲的尖端在魏嬿婉破皮的额头上轻轻一刮,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到时,就不止是划脸这么便宜了!本宫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滚下去,好生当你的差!” 第62章 雨夜授伞 回启祥宫的路,须得绕过咸福宫。 魏嬿婉步履踉跄,腕骨处那钻心的疼尚未散去,额上破皮的伤口被冷风一激,更是针扎火燎似的。行至宫墙夹道深处,耳畔竟恍惚飘来一阵凄清幽咽的琵琶声,如泣如诉,还杂着几声极温柔的呼唤——“樱禾!樱禾!” 那声音毫无轻贱之意,倒像是至亲骨肉的殷殷低唤。 魏嬿婉心头猛地一悸,脚步顿住,痴痴循声望去。咸福宫朱红的大门依旧紧闭,门前侍卫歪着脑袋,竟已打起了盹儿,鼾声细微可闻,连金玉妍一行人裙裾环佩的窸窣之响,都未曾惊动他分毫。 金玉妍眼角余光扫过那懈怠的侍卫,鼻中轻哼一声,却也懒怠理会这等微末,只扶着丽心的手,目不斜视,径直过去了。 待魏嬿婉凝神再听,那琵琶声、那呼唤声,却如同晨露被日影蒸腾,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宫墙寂寂,唯有风声呜咽。方才那片刻温存,全不过是神魂颠倒下的幻听。 她心口如同被巨石重重一砸,强撑的一口气泄了大半,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只余下绝望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 回到启祥宫,金玉妍果然立时发落:“从今日起,永珹阿哥身边,不许她再近前伺候。这等心术不正、狐媚惑主的下作种子,没得玷污了阿哥的纯良心性!” “去!把那佛前新供的紫铜香炉捧稳了!既是心不静,便让这佛香好好熏一熏你那不安分的魂灵!” 那炉内香灰积了半满,暗红的火星在灰烬深处明明灭灭,如同九幽鬼眼窥伺人间。炉壁滚烫灼人,皮肉与之相触的瞬间,“滋啦——”一声轻响,伴随着皮焦肉烂的剧痛与一股焦糊气味直冲囟门。 这痛楚像投入滚油的一点火星,彻底点燃了魏嬿婉积压已久的滔天恨意!无数怨毒与不甘,如同最阴毒的蛊虫,最贪婪的蚁兽,嗅着她心口千疮百孔的裂隙,疯狂地噬咬、钻营! 凭什么? 凭什么金玉妍便可高高在上,将别人的尊严踩入泥淖!那副蛇蝎心肠,合该天雷殛顶,挫骨扬灰! 那个口口声声贤德、眉眼温婉的纯妃!当初在钟粹宫,自己又是如何尽心竭力侍奉?记得她抚月琴时指尖流淌的清音,记得她提笔算账时低垂的温柔侧影……到头来,却只因这张脸碍了旁人的眼,她便轻飘飘一句构陷,将自己打入万劫不复! 这口蜜腹剑的伪善妇人,披着慈悲的皮,行着最阴毒的事,合该堕入阿鼻地狱,永世沉沦! 还有那愉嫔!平日里装得与世无争,怯懦可怜,谁又知她背地里存了多少腌臜心思?不过是冷眼旁观,甚至暗自窃喜他人受苦的可怜虫!这等麻木不仁、助纣为虐之辈,也该尝尝这剥肤蚀骨的滋味! 一切的源头,一切的罪孽,皆因这张肖似娴妃的脸!她清冷孤高,人淡如菊——可她的‘影子’,却成了旁人肆意践踏的由头!她享受着无上尊荣,放任‘影子’在地狱里挣扎!这难道不是世间最荒谬、最残忍的笑话?她又凭什么安稳如山? 恨!恨这满宫的魑魅魍魉!恨这些披着华服、顶着尊号,内里却比蛇蝎更毒的妇人!她们视她如蝼蚁草芥,随意磋磨,肆意作践!将她的忠心、她的努力、她仅存的一点做人的念想,都当作可以随意踩踏的泥尘!她们吸食着旁人的血泪,妆点着自己的金尊玉贵,一个赛一个的该死! 而这巍巍宫阙之上,那端坐龙椅的九五至尊,他纵容了这满宫的倾轧,是他,让这红墙金瓦成了吞噬无数女子青春与性命的魔窟!他享受着妃嫔的争宠献媚,享受着奴仆的匍匐敬畏——他,更该死!该死千次万次! 炉壁的滚烫早已麻木,这滔天的恨意在胸中翻江倒海,几欲将魂魄焚烧殆尽。 到了饭时,一碗馊臭黏腻、辨不出原色的冷粥,胡乱盛在豁了口的粗陶碗里,被一个小太监随手掷在她脚边,溅湿了裙裾。 她又变回了这副人人可欺的模样! 曾几何时,那些与她同住一屋、笑语晏晏的宫女们,如今个个换了副嘴脸。将自己攒下的衣裙,一股脑儿全堆在她面前,冷言冷语地呵斥:“手脚麻利些!天黑前洗不完,仔细你的皮!” 水寒彻骨,不多时,魏嬿婉指关节便显出青紫之色,掌心指腹的薄皮被粗粝的衣料磨破,血丝混着皂角水,将木盆里的水洇出淡淡的红。 她咬着牙,拼命揉搓,只盼能快些做完。可那堆积如山的衣物,仿佛永无止境。 终于,一个宫女踱步过来,瞥了一眼木盆,劈手便是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骂道:“没用的下作种子!磨蹭到几时?这点子活计都做不利索,白糟蹋了娘娘的米粮!” 骂完,扭身便走,留下魏嬿婉一人,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对着那如山般的脏衣和血水,疼得瑟瑟发抖。 天不知何时彻底黑透了。 浓云密布,几声闷雷滚过,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将庭院打湿。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额角的伤口、烫伤的手腕、破皮的手指,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她浑身湿透,冻得牙关咯咯作响,却不能停下搓洗的动作。 就在这凄风苦雨、天地同悲之际,启祥宫正殿方向,却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金玉妍娇媚的笑语和皇上低沉愉悦的朗笑。 滚烫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混着冰冷的雨水,分不清脸上是雨多还是泪多。 魏嬿婉万念俱灰,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吞噬,头顶倾盆而下的雨水,骤然停了。 一把半旧的油纸伞,稳稳地遮在了她的头顶上方。 她茫然地抬起泪眼。 只见进忠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身旁,几乎将整个伞面都倾斜在她这边,自己大半个身子则暴露在冰冷的雨幕之中,肩头的太监服色已然深透,紧贴着皮肉。 “樱儿姑娘,快别洗了。皇上圣驾在此,若瞧见你这般形容狼狈,没的污了圣目,更惹娘娘不快。这些衣裳,明儿个再洗也不迟。” 他说着,伸出手,虚虚地引着魏嬿婉颤抖的胳膊肘,助她离开那冰冷的木盆,走到廊檐下干燥些的地方避雨。 压低了声音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了?怎就弄成这般田地?” 或许是这突如其来的遮蔽,或许是这雨夜孤灯下唯一一丝带着温度的询问,又或许是连日来积压的冤屈、恐惧与不甘终于冲垮了堤坝。 “进,进忠公公…,我…我好恨啊!”魏嬿婉吸着气,断断续续道,“我本是攒了整整四十两银子,托了四执库的芬姑姑,好容易才从那不见天日的地方调出来,到了钟粹宫,伺候大阿哥…原以为,原以为总算有了盼头…” “就因为我这张脸…,生得有几分肖似了那位主子,她们便都容不下我!什么‘八字妨克’,全是鬼话!生生将我打发了去那不见天日的花房,做最下等的粗使!” “后来,我好不容易寻着机会,给皇后娘娘献了一盆精心伺候的姚黄牡丹,本指望能得个青眼,谁承想偏偏那一日,娴妃娘娘却穿了一身姚黄牡丹纹样的衣裳!皇后娘娘见了,当场就变了脸色,我这才落到了嘉妃娘娘手里!” “到了启祥宫,便是无休无止的折磨…彻夜捧着滚烫的烛台,手臂酸麻也不敢动一下…捧着那烧红的香炉,皮肉都要烫熟了…剥不完的莲子,抄不完的经书…桩桩件件,都是要磨掉我半条命。” 她摊开自己惨不忍睹的双手,连抽搐都不能自控。 “我伏低做小,察言观色,一点一点,用血泪和屈辱去讨好嘉妃,才换来她一丝半点的信任,能近身伺候四阿哥,稍稍喘口气…” “就因为不久前,在园子,撞见了纯妃娘娘一面!就只一面!” 魏嬿婉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生生混着雨水往下咽,“她…她便在嘉妃娘娘跟前污蔑我,说我是…是狐媚惑主、意图勾引皇上的贱婢!说我心术不正,会带坏阿哥!…于是…于是我就又被打回了原形,甚至…比从前还不如了……” “我从未想过要害任何人!从未想过!难道…难道就因为我生了这样一张脸…我便活该受尽这世间所有的苦楚?我便该死吗!” 她还没把春婵和澜翠拉出来,她答应过春婵,以后那白玉霜方糕,想吃多少有多少…,她不甘心,不甘心! 进忠的目光,似缠绕的藤蔓,长久地绕在魏嬿婉那张欺霜赛雪的芙蓉面上。 眼前这女子,心气儿高过宫墙上的脊兽,那点子小小宫女的前程,如何盛得下她眼底的勃勃野火?自己这副残缺之身,更是留不住这注定要飞上枝头的凤凰。 一丝隐秘的不甘悄然爬上舌尖,转瞬又被另一种奇异的餍足取代——他竟觉得,她合该如此!合该这般不甘蛰伏,合该这般野心勃勃!她眼底深处那份不屈不挠的求生欲与向上攀爬的狠劲,才是她最动人的光芒。 何须强令日月奔己而来? 莫若使其高悬琼霄,光被九垓,泽及万物生光。 雨声淅沥,掩盖了进忠喉间几不可闻的低叹。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常言道,自贱者人必贱之,是以,人贵自重。姑娘生得这般品貌,若甘于埋没,岂非暴殄天物?” 他略略一顿,眼风扫过四周,见无杂人,方将话语捻得愈发意味深长,“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这道理姑娘想必通透。这张脸,是灾殃,亦是通天的梯子。你,敢不敢,赌上一赌?” 魏嬿婉心头猛地一撞,隐在宽袖里的指尖悄然收紧,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肉里,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意,反倒让她混沌的神思骤然清明。她抬起眼,那眸光清凌凌的,像淬了寒冰的秋水,直直看进进忠眼底。 “好!姑娘是个明白人,那我也不绕弯子。瞧见我师父他老人家如今的风光了么?那是靠着娴妃娘娘方一步登天。姑娘若肯信我,我便替你铺路搭桥,把那‘梯子’稳稳递到姑娘脚下,助姑娘攀上那九重天阙。事成之后,姑娘只需在皇上面前,也替我递个‘梯子’,让我往上挪挪窝。” “自然,这宫里的路,一步一坎儿,若有个万一,姑娘这梯子没搭稳…那也无妨。今后便跟着我,我是个阉人,给不了姑娘男女情长,却能保你一世安稳富贵。日后,我能走到哪一步,姑娘的福分便跟着享到哪一步。我受过的罪,却绝不会让姑娘沾上半分;我有的体面,姑娘也必是头一份儿。如何?” 言下之意,便是他进忠在宫中是何等位份,她魏嬿婉便是何等尊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魏嬿婉并未立时答话。 若终生囿于宫女之位,便永无机会窥伺那翻云覆雨的手腕,更遑论搅动其中风云。 这世道令女儿家只能依附婚嫁,那九重宫阙之上的圣躬,便是她命中注定、非攀不可的一层阶陛。 她必得先踏上去… 一念及此,魏嬿婉再不迟疑,她朝着进忠孤注一掷地拜伏下去,“进忠公公,求您疼我!让我赌一回吧!” 话音将落,那把伞,如一片沉甸甸的承诺,无声无息地,坠入了她冰凉颤抖的掌心之中。 第63章 春园惊鸿 御花园深处,绣幄连天,垂丝海棠织就胭脂雾障,碧桃灼灼,吐半空霞焰。芍药圃内,新绽的魏紫姚黄更是艳光逼人,引得蜂颠蝶狂,嗡嗡营营,搅动着一园浮动的暗香。 金玉妍携宫娥数人,迤逦行于青石小径。身着缕金百蝶穿花云缎宫装,髻畔赤金点翠步摇,流苏垂落,映日生辉,摇漾出片片碎金。远远地,隔着一片繁茂的紫藤花障,望见娴妃与愉嫔正于亭中小憩。 她眼角微吊,唇边噙一丝冷峭,忽将声气拔得又尖又亮,刺破了满园慵懒的春意:“樱儿——!” 魏嬿婉立时深深垂首:“奴婢在。” “瞧瞧,”金玉妍抬起一只脚,足下云头履,绣金线孔雀,纤尘不染,却故意虚虚点着小径旁新雨濡湿的泥淖,“这履尖儿上,怕沾了丁点儿尘星子。好樱儿,替本宫拂拭干净了。”她尾音拖得绵长,目光越过花障,投向亭中。 魏嬿婉无声地矮身,裙裾委地,双膝沉沉压于潮湿的石板之上,更兼那缝隙里嵌着细碎尖利的小石子,硌得生疼。自袖中抽出一方素白丝帕,低眉顺目,开始细细擦拭那光洁如新的鞋尖。 亭内,娴妃手中一盏清茶凝住,眸光冷冷掠过花障外跪伏的身影。 “‘樱’是何等清雅之字,她如今顶着这名儿,对着嘉妃倒极尽谄媚之能事,一副做小伏低、摇尾乞怜的形容做派,真真将这字玷污得面目全非!” 惢心觑着主子脸色,小心翼翼上前半步:“娘娘息怒。嘉妃娘娘的性子…宫里谁人不知?只怕那嬿婉,纵有千般不愿,亦是蝼蚁难撼大树,嘉妃让她往东,她岂敢朝西?自是连一丝挣扎的气力也无有的。与其看她在那启祥宫里煎熬,娘娘…倒不如想个法子,把人要出来?纵是仍回花房莳弄草木,也强过在嘉妃娘娘跟前受这等零碎磋磨。” 话音未落,一旁静坐的愉嫔却微微摇头,拈起一枚蜜饯,语声沉静:“姐姐心善,只是此人,怕是不值姐姐如此费心。我曾亲见,就在这御花园深处,她对着皇上,眼波流转,那等情态……,若非纯妃姐姐及时寻了个由头,将她打发去了花房,只怕早已……” 娴妃眸中寒光倏然一闪:“勾引皇上?怨不得她狠心撇了凌云彻那等痴心汉子,原是眼明心亮,早早就挑中了那最高的枝头栖身!” “惢心,你回头回了凌云彻,那起子旧日里的痴念,合该趁早丢开了才是正经。总这般悬心着不相干的人,岂不耽搁了自家前程?多想想自个儿的差事根基,勤谨当差,步步踏实,方是安身立命的正经营生。常言道‘痴心女子负心汉’,如今倒好,他一个须眉男儿,反陷在这等无益的泥淖里拔不出身。若再这般执迷不悟,莫说本宫举荐当差的脸面,便是他那点子微末前程,怕也要折在这糊涂心思里!” 惢心听了,悄声应下:“是,娘娘放心,奴婢记下了。待回头见了凌侍卫,自当将娘娘的体恤之意说与他。” 未等娴妃起身,金玉妍已带着魏嬿婉,步履生风,行至亭前。 “哟,娴妃姐姐与愉嫔妹妹好雅兴,在此赏春呢!方才远远瞧见,妹妹便想着来给姐姐请个安。” 娴妃端坐不动,只淡淡道:“嘉妃有心了。”她眸光一转,落在魏嬿婉身上,语气似不经意,“方才见妹妹这宫女名唤‘樱儿’,倒是伶俐。本宫宫中近日缺个手巧的,专司打理那几盆名品山茶,不若……” “哎呀呀!”金玉妍以帕掩口,娇笑连连,生生截过娴妃的话头,“非是妹妹不愿,只是这樱儿嘛,偏就胜在还算听话。姐姐不知,臣妾近来离了她这双手啊,连盏茶都吃不安生呢!姐姐宫里能人众多,何苦来夺臣妾这点子微末的念想?” “别停啊樱儿,跪下,接着擦。”她一边说着,一边悠悠然伸出脚尖,以那缀明珠的鞋尖,轻佻地挑起魏嬿婉低垂的下颌,迫她仰起脸来,“回娴妃娘娘话,你是不是,甘愿留在启祥宫的?” 魏嬿婉低垂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一顶青金石顶凉帽檐于花影深处一闪而过,口中已顺从地应着:“是…,奴婢愿尽心侍奉嘉妃娘娘……”话音未落,手中擦拭的动作却猛地一沉,重重蹭过嘉妃履面。 “哎哟!”金玉妍猝不及防,登时勃然大怒,“作死的贱蹄子!” 她本能地,将穿着厚底宫鞋的脚狠狠向前蹴去,正正落在魏嬿婉单薄的肩头。 “啊呀——!” 魏嬿婉后背重重撞在一丛新抽嫩叶的迎春枝条上,那细弱的枝条承受不住,噼啪折断数根。她亦蜷缩在地,肩头衣衫皱乱,鬓边一朵小小绒花随之跌落泥尘,破碎不堪。 “娘娘恕罪!娘娘饶命啊!”魏嬿婉楚楚可怜地捂着肩膀,身子抖个不住,泪珠儿断了线似的滚将下来。 “嗯?”皇上脚步一顿,侧耳谛听,眉头微蹙,“何处喧哗?” 进忠立刻趋前半步,躬身回禀:“回皇上话,奴才方才恍惚见,似是御花园那头,有宫女触怒了主子,正受责罚呢。听着那动静…怕是挨了打,疼得受不住了。” 皇帝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春光正好,满目祥和,偏生有此煞风景之事! “岂有此理!这六宫之内,原该是祥和之地,方不负上苍赐予的这满园春色。便是有宫人偶犯小过,也该循宫规训诫教导,岂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御花园之内,便如此责打,形同市井泼妇所为?成何体统!”他袍袖一拂,“摆驾!随朕过去瞧瞧!” 金玉妍倏地瞥见龙袍一角,心头猛地一坠,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厉声呵斥向仍蜷缩在地啜泣的魏嬿婉:“嚎什么丧!还不快给本宫住声!” 贞淑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攥住魏嬿婉的胳膊,意图将魏嬿婉拉至身后,用自己身体挡住这狼狈景象。 口中低叱:“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起来,别污了娘娘们的眼!” 魏嬿婉又岂肯让她如愿?非但不顺势起身,反而就着贞淑拉扯的力道,身子一软,恰似那离枝败絮,伴着咽呜之声,直直向端坐亭中的娴妃座前倒去! “哎哟!”娴妃猝不及防,手中茶盏一晃,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她簇新的青缎衣襟上。 “好你个——!” 她霍然起身,柳眉倒竖,正要发作,那抹明黄身影带着凛然威压,龙行虎步,转瞬已至亭前。 这声叱骂未曾收住声量,彻底将事情推向了覆水难收。 魏嬿婉顺势滑坐在地,伏在娴妃脚边不远,不仅刚好暴露在皇上视线之下,更将方才金玉妍蹴人、贞淑粗暴拽扯的举动,无形中坐实为导致她撞伤娴妃之由。 “朕远远就听见此地喧哗扰攘,全无半分皇家体统!究竟是何缘故?”皇上面沉如水,目光如电,扫过亭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伏地颤抖的魏嬿婉身上。 金玉妍抢先屈膝福礼:“皇上息怒!不过是臣妾姐妹几个在此赏春叙话,一时兴起声音大了些,扰了圣驾清听,实是臣妾们的罪过。” 她话音未落,伏在地上的魏嬿婉恰到好处地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偏清晰可闻的啜泣,单薄的肩头微微起伏,愈发显得弱不胜衣。 侍立在皇上身侧的进忠当即呵斥道:“噤声!皇上问话,何等庄严?哪个没规矩的在御前失仪?哟——”他目光锐利地‘发现’了新情况,故意拖长了调子,指向魏嬿婉,“皇上您瞧,后头那宫女,额角鬓边……怎么红紫了好大一块?看着怪瘆人的!” 皇上的目光立时被引了过去。 ——日光朗朗,正照着魏嬿婉那张脸。几缕青丝散落颊边,黏着斑驳的泪痕,愈显得那小脸儿尖俏玲珑,楚楚可怜。 纵是鬓边绒花委地,罗衫皱乱,亦难掩其天生一段风流韵致,此刻伤痕累累、泪光点点之下,反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朕常言,宫人亦是父母生养,入宫当差,循的是规矩,守的是本分。纵有错处,自有宫规处置,岂能随意作践打骂?” “你,抬起头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从实讲来,不得有半句虚言!” 纤弱的身子在初春微凉的风里瑟瑟发抖,恰似那不堪风雨摧折的娇花嫩蕊,魏嬿婉怯生生地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这副情态,将皇上心中那点被扰了雅兴的愠怒,不知不觉就冲淡了几分,反倒隐隐生滋出一丝探究与怜惜。 “回…回禀皇上……奴婢万死!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笨手笨脚,侍奉嘉妃娘娘鞋尖时失了分寸,惹得娘娘动怒…”她声音细弱,每一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刮在听者心上,“娘娘训斥奴婢,是奴婢该当的,都怪奴婢愚钝,未能领会娘娘心意,方才娘娘想是气急了,才…才略一抬脚,奴婢自己没站稳,撞到了假山石上…惊扰了娴妃娘娘和皇上圣驾……奴婢罪该万死!求皇上,娘娘重重责罚奴婢吧!” 第64章 玉腕惊澜 金玉妍觑见龙颜之上阴云渐聚,霜色愈浓,忙不迭堆砌起满面委屈,急急辩白道:“皇上明鉴!臣妾委实冤沉海底!方才臣妾不过是在原地略挪寸步,原想着令她擦拭得更为周详些,谁知她脚下虚浮,一个不稳便跌了跟头,反做出这等寻死觅活的形容来,不知要唬弄哪个?分明是存了歹心,要污蔑臣妾的清白!” 魏嬿婉闻此呵斥,恍若惊弓雏鸟般一颤,举袖欲拭面上潸潸珠泪。就在这抬腕掩面的须臾之间,宫装云袖似被风无意拂落,悄然地褪下了半截,登时露出底下一段皓腕来——其上赫然纵横着几道深浅交错的青紫淤痕,有新添的赤肿如凝血,亦有陈年的暗沉似乌玉,新旧相叠,斑驳狰狞,直刺人眼! 皇上方才因魏嬿婉凄楚之态所生的几分怜惜,顷刻间被这无声的证物引燃,化作滔天怒火。 他倏然转向金玉妍:“‘挪一挪脚’?好一个轻巧的‘挪一挪脚’!嘉妃,你且与朕分说明白,她腕上这累累叠叠、新旧相侵的伤痕,又当何解?莫非也是你这金尊玉贵的脚‘挪’出来的不成?!” “臣妾……臣妾……” 铁案如山,胜过千般狡辩。 皇上一声冷哼,剜过金玉妍惨白如纸的脸:“朕看你骄纵成性,全无妃嫔应有的懿德!苛虐宫人,手段酷烈,竟敢在御花园行此暴戾之事,视宫规如敝屣!更兼巧言令色,欺君罔上!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九五之尊?!” 这一连串斥责,字字千钧,砸得金玉妍摇摇欲坠,幸得心腹侍女贞淑死命搀扶,主仆二人俱是面无人色。 皇上余怒未息,目光转回那跪伏于的魏嬿婉身上,语气却稍缓:“你,叫什么名字?” 魏嬿婉声如蚊蚋,带着劫后余悸:“回禀皇上,奴婢贱姓魏,双名嬿婉。”她略一停顿,仿佛惶恐至极,又低低补了一句,“蒙嘉妃娘娘恩典,赐名‘樱儿’…” 侍立一旁的进忠,极其自然地微微躬身,带着几分探究之意,落在魏嬿婉低垂的眉眼间,仿佛初次识得此人。 故作无心,慢悠悠道:“唔…说来也奇,奴才方才粗看未觉,此刻凝神细观…这小宫女…嗯……”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似在沉吟措辞,“眼角眉梢,细细品来,竟隐约透出两分娴妃娘娘年轻时的清冷韵致呢!尤其是那颦眉低首的形容……自然,” 他话锋陡转,语气变得无比恭谨笃定,“娴妃娘娘是何等金枝玉叶、风华绝代的天家气韵!这小宫女不过蒲柳陋质,萤烛微光,岂敢妄比中天皓月?不过偶沾形似皮毛,学个东施捧心罢了,便是给娴妃娘娘提鞋也不配!奴才多嘴,奴才该死!” 言毕,作势轻轻掴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倒似真个失言懊悔。 皇帝的脸色骤然又沉了三分:“‘樱儿’?!嘉妃,你——明知娴妃闺中旧字为‘青樱’!此名,岂是寻常宫婢可僭越沾染的?!” 一旁侍立的娴妃,闻言拈起一方鲛绡帕子,似有若无地轻拭了拭眼角,垂落间恰好掩住了微微上扬的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如轻烟般掠过,快得无人捕捉,只余下眉宇间那层略带追忆的惘然。 金玉妍被这诛心之问骇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急急剖白道:“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纵有千般不是,也绝无此等悖逆之心!原不过是瞧着这丫头生得几分颜色,那两颊粉嫩,恰似三月枝头初绽的春樱,一时兴起,才随口赐了这么个名儿……臣妾愚钝,只顾着眼前这点子花色,万万不敢、也断然不会存了影射娴妃姐姐尊讳的心思啊!求皇上明鉴!” “行了!”皇上猛地一拂袖,显是已不耐至极,“巧言令色,越描越黑!既是嘉妃赐名不妥,有僭越之嫌,自今日起,你便复本名魏嬿婉!这‘樱儿’二字,从此休要再提!” “至于嘉妃,你御前失仪,咆哮申辩,是为一罪;苛虐宫人,致其遍体鳞伤,手段酷烈,是为二罪;言语无状,赐名僭越,影射她人,是为三罪!数罪并罚!着即禁足启祥宫一月,抄录《女诫》、《内训》各百遍,静思己愆!无朕谕旨,不得擅出宫门半步!” “皇上!”金玉妍如闻丧钟,似乎想扑上前去求情。 皇上眉峰一剔,眼中厉色更盛,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压迫:“再敢顶嘴,每添一字,加抄百遍!可要试试朕的耐心? ” 金玉妍浑身剧颤,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臣妾……领旨……谢恩……” 贞淑早已泪流满面,死死抱住她的主子。是非对错,新欢旧爱,不过在这九五至尊一念之间。主仆二人在这帝王的雷霆之怒下,渺小如尘埃。 皇帝目光复又落回魏嬿婉身上,见她额角青紫、腕上伤痕累累,配上那梨花带雨、楚楚堪怜之态,心中怜惜之意又添几分。 一直冷眼旁观的娴妃,早已将皇帝看向魏嬿婉时眼底那抹不同寻常的柔和尽收眼底。她心下一凛,暗道不妙。 此女心机深沉,今日种种,分明是冲着御座而来!圣心此刻正怜其弱,若令其趁隙而入,他日必成心腹大患! 心思电转间,面上立时浮起一层悲悯的浅笑,她仪态万方地盈盈下拜:“皇上圣心烛照,明断秋毫,臣妾感佩于心。只是……”眼波流转,带着一丝‘不忍’,投向地上的魏嬿婉,“嬿婉平白遭此无妄之灾,伤痕遍体,着实令人见之恻然。皇上既已复其本名,彰显天恩,何不再格外施恩,赐她一个安身立命的恩典?也好慰其惊惶,令其日后有个倚靠?” 皇上闻言,看向娴妃:“哦?爱妃有何良策?” 娴妃唇边笑意温煦,循循道:“依臣妾愚见,女儿家最稳妥的归宿,莫过于觅得良缘,终身有托。嬿婉年岁渐长,不如……皇上便开金口,玉成其美事?择一忠厚本分、家世清白的侍卫,赐其风风光光出嫁?一来可抚平她所受之屈,二来成全其终身大事,往后相夫教子,安守本分,岂非两全其美?方显我皇恩浩荡,泽被微末。” “嬿婉,你道……可是这个理?圣心如天,自会替你择一个顶顶好的前程归宿。” 此言一出,皇上眉心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目光在娴妃含笑的面庞与魏嬿婉凄楚形容之间,缓缓逡巡。 魏嬿婉深深垂着头,纤细的脖颈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仿佛承受不住帝王的注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她像是终于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又像是被绝望逼到了角落,极轻微地抬了抬眼帘。 那目光并未敢直视龙颜,只怯生生地、如同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掠过皇帝龙袍袍角的金线云纹,旋即又惊慌失措地垂下,长睫如蝶翼般剧烈地颤动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惊惶的阴影。 朱唇微启,字字句句都浸满了卑微的惶恐与无助的依恋:“奴婢魏嬿婉,叩谢皇上天恩浩荡。复名之恩,于奴婢,如同再造。奴婢自入宫闱,这身子…这性命…便早已不是奴婢自己的了,只求能安分守己,恪守宫规,尽心竭力地伺候好主子……” 声音巧妙地在此处停顿,‘主子’二字,唤得极轻极柔,却又含混不清,仿佛包含了无限可能。 皇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娴妃,长笑一声,透出不容置喙的意味:“娴妃啊,你一片慈心,为这丫头终身计,朕心甚慰。不过,朕瞧着她年纪尚轻,心性未定,此时谈婚论嫁,倒显得朕与爱妃太过心急了。况且,在这宫里头,能凭自己的本事‘混出头来’,挣得一份体面前程,岂不比仰赖夫婿更能安身立命,光耀门楣?” 他顿了顿,目光在魏嬿婉身上扫过,似告诫又似点拨:“只是,这‘混出头’三个字,份量可不轻!若还是像方才在嘉妃跟前那般,伺候得不当心、不稳重,磕了碰了,惹出事端来,那可就是自误前程了!宫里的路,步步惊心,端看你自己够不够伶俐,懂不懂得惜福!” 言罢,他不再看地上之人,随意地挥了挥手,恢复了帝王的疏淡:“行了,总这么跪着像什么样子。进忠,带她下去,寻身干净得体的衣裳换了。收拾妥当后,不必回启祥宫了,直接领去养心殿内候着,今日起,便在养心殿奉茶听差。” 第65章 篦下盟深 魏嬿婉低眉敛目,随着进忠那轻悄却利落的步伐,默默朝着养心殿的方向行去。宫道深深,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交叠在朱红的宫墙上,倒真似那拴在一处的蚂蚱,挣不脱,也分不开。 离了御花园那肃杀之地,周遭只余下寂静的宫墙与偶尔掠过的飞鸟,两人言语间便也少了几分顾忌,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随意。 进忠何等乖觉,眼风斜飞,便觑见魏嬿婉眉尖微微颦蹙,非但不见半分得近天颜的喜色,反倒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思与冷意。 他脚步未停,只压低了声音问:“姑娘这是怎么了?刚得了皇上的金口玉言,一步登天,眼看就要到养心殿‘当差’了,这可是多少人盼都盼不来的造化。怎么瞧着反倒心事重重,连眉头都锁紧了?” 魏嬿婉微微侧首,目光扫过进忠,清冷的眼神中映着宫墙的暗影:“进忠公公说笑了。‘欢喜’二字,此刻于我,不过是镜花水月。” “方才,皇上给嘉妃娘娘定罪时,那雷霆万钧、不容置喙的模样……端的是天威赫赫,震慑人心。公公可知,当年我初入启祥宫,嘉妃娘娘给我‘定罪’时的神情、语态、乃至那不容分说的气势?与今日皇上,足有七八分的神似。”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皇上真个在意宫人性命,体恤下人疾苦,只需一道明旨,严令六宫,凡有苛虐之举者,无论品阶高低,必严惩不贷!何愁不能肃清宫闱?可偏偏……,你说,嘉妃娘娘那性子,哪一样又不是上头那位,一点一滴,纵容出来的?” “是他由着嘉妃娘娘跋扈至此的,待得今日事发了,他却只需将那‘御前失仪’、‘苛虐宫人’、‘言语无状’几顶现成的帽子,轻飘飘地扣在嘉妃娘娘一人头上……一番斥责,几卷经书,一月禁足……便算是‘明察秋毫’、‘秉公处置’。” “这泼天的干系,滔天的罪过……金口玉言,便将自身摘得干干净净,推得彻彻底底,只留下一个‘跋扈成性’的嘉妃,和一个‘无辜受害’的奴婢。真是好一个‘圣心烛照’!好一个‘天威如狱’啊…” 进忠听着魏嬿婉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诛心之论,面上非但不见半分怒色惊诧,反倒像是听了一番极熨帖的体己话,嘴角竟浮起一丝赞许的浅笑。 “姑娘这番话,真真是……鞭辟入里,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儿。” 他目光扫过空旷的宫道,确保无人,才继续道:“你能有这份眼力见儿,看得如此透彻,奴才这颗心,反倒落回肚子里几分。这深宫大内,原就是个‘里一套、外一套’的乾坤世界。什么该明晃晃地干,什么只能阴着掖着,规矩体统,不过是张皮儿罢了。” “便是皇上自个儿,迁怒于人,借故责打下人,那也是常有的事儿。只是啊——龙颜再是不豫,也断不能亲自挽了袖子去掌掴奴才,那岂不失了体统?总得寻个‘宫规森严’、‘御下不严’的由头,冠冕堂皇地扣上,名正言顺地将人拖去慎刑司,让那些掌刑的奴才代劳……这一番做派下来,任谁也挑不出个‘理’字来,反倒要赞一句‘天子守礼,明正典刑’!” 进忠说着,眼角余光瞥了魏嬿婉一眼,见她凝神细听,便愈发将话挑明,点破今日嘉妃败落的关窍: “所以说,嘉妃娘娘今日栽的跟头,根子哪里是在她那点子跋扈脾气?更不在于她苛待了谁人!宫里头,暗地里磋磨下人的主子,难道还少了去?要紧的是她糊涂!竟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在御花园这等地方行此勾当!这便是大错特错了!” “这等行径,那便是明晃晃地藐视皇上定下的规矩!是当着阖宫上下,打皇上的脸面!悖逆了皇上‘仁德宽厚、体恤下人’的圣明名声!这才是真正触了逆鳞的地方!” “皇上恼的,从来不是嘉妃跋扈,更不是心疼哪个奴婢受苦。皇上恼的,是她行事不周,手段粗陋,连累得主子爷的‘仁德’之名,在众人面前……不好看了。” 魏嬿婉脚步倏地一顿,纤指一伸,牢牢攥住了进忠的手腕。秋水明眸直直望进忠眼底,不容半分闪躲。 “不行,进忠!” “皇上今日,并非是被我这几分颜色迷了心窍,不过是恰好在雷霆震怒之时,顺水推舟罢。” “我等以脂粉颜色为戈矛,侍奉君前,博取欢心…古来飞燕合德之流,便是前车之鉴!这倚仗姿容换来的恩宠,恰如那春日海棠,瞧着鲜花着锦,焉能禁得几番风雨?” “我们不能只满足于这‘顺带’得来的机会,不能只做他棋盘上一颗随用随弃的棋子!更不能将身家性命,都系在这‘以色侍人’的浮萍之上!” “还得,再想想办法…”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养心殿宫门之外。 进忠熟门熟路地拐向侧面一溜低矮却洁净的耳房,侧身让魏嬿婉进去,自己却立在门槛之外,目光扫过空荡的室内,扬声唤来一个在廊下候着的小宫女,“你,去!速速烧了热水来,再寻一套干净合身的新宫装,里外都要齐整的!仔细伺候这位魏姑娘沐浴更衣,不得怠慢!手脚麻利些!” 小宫女喏喏连声,小跑着去了。进忠这才转向屋内的魏嬿婉,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带着一丝安抚与深意:“姑娘且在此稍候,先收拾停当,才是正经。奴才就在外头候着。” 说罢,便轻轻掩上了门。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浴桶并一应用具便被抬了进来。那宫女又捧来一个精巧的藤编小篮,里面竟盛着满满一捧晒干的玫瑰花瓣,色泽深红,幽香暗浮。 魏嬿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在启祥宫,能得些微温的清水匆匆擦洗已是恩典。她怔怔地看着宫女将那殷红的花瓣撒入蒸腾的热水中,馥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氤氲了狭小的空间。 当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她布满新旧伤痕的身体时,魏嬿婉忍不住发出一声喟叹。她将自己缓缓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张被热气熏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庞。水波温柔地荡漾着,拂过手腕上刺目的青紫,也拂过心头的惊涛骇浪。 心思,就在这氤氲暖香中百转千回。 养心殿……奉茶……一步登天? 不过是悬在更高处的刀刃罢了。 皇帝的薄情寡恩、嘉妃的骤然倾覆,还有娴妃那看似温婉实则狠辣的‘指婚’……一幕幕在她眼前翻腾。 这片刻的奢侈安宁,反而让她更清晰地意识到这宫墙之内的冰冷与无常。她绝不能沉溺于此!这花瓣浴的温柔乡,亦是销骨蚀魂的陷阱。而她要的,远不止这一桶香汤的暖意。 待到沐浴完毕,换上那身崭新的宫装,魏嬿婉似脱胎换骨般轻盈了些许。她坐在简陋的妆台前,映出一张洗去污垢与泪痕后,更显清丽的脸。 趁那小宫女退出去倒水收拾浴桶,门“吱呀”一声轻响,进忠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他并未多言,极其自然地走到她身后,顺手拿起妆台上那柄半旧的黄杨木篦子。 魏嬿婉感到发梢被轻轻撩起。 篦齿划过头皮,带来细微的麻痒,一下,又一下。这悄声地,带着奇异亲昵的动作,在寂静的斗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魏嬿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抬起,透过那模糊的铜镜,与镜中进忠低垂的眼帘相遇。 “进忠公公…” 她声音带着一丝沐浴后的沙哑与急切,想抓住这难得的独处时机。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了小宫女归来的脚步声。 进忠的眼神在镜中瞬间一凝,方才那点若有似无的柔和顷刻间敛去无踪。将手中的篦子,自然地,仿佛只是完成了分内之事般,轻轻放下。 “手脚怎的这般慢?还不快些收拾妥当!仔细伺候魏姑娘把头发绞干了,莫要着了风寒!养心殿的差事,片刻耽误不得!” 他语气不耐,将那片刻逾矩的温存,掩盖得干干净净。 第66章 戏里春秋 嘉妃方去,娴妃与愉嫔随侍圣驾,缓步徐行,至御花园幽邃之处。 娴妃觑着皇上容色霁和,遂莲步轻挪,挨近御前,纤指微抬,似不经意间拂过龙袍袖口垂落的一缕金线流苏,指尖轻捻慢拢。 “皇上——” 她拖长了莺声,含着一缕娇嗔,“臣妾适才亭中观瞧,见您发落嘉妃妹妹,又格外施恩,将嬿婉擢升至养心殿奉茶……这般恩典,真真是她的造化了。只是臣妾愚钝,心底存了个小小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皇上侧眸睇她,唇边噙着一丝玩味:“哦?但讲无妨。” 娴妃似羞似恼地一顿足尖,两颊飞起淡淡轻红:“臣妾思忖着,嬿婉虽受了委屈,然养心殿乃何等枢要清贵之地?寻常宫人,便是熬尽青丝也未必得近一步!皇上这般抬举……莫不是……存了纳她入后宫,赐予名分的心思?”语毕,眸光如丝,紧紧缠住龙颜,不放过分毫波澜。 皇上闻之微怔,旋即笑声朗朗,惊起几只栖鸟。他停下脚步,伸指于娴妃鼻尖轻点:“你这小醋坛子!整日里便琢磨这些捕风捉影之事!” “朕不过见她今日委实含冤,又遭嘉妃磋磨,楚楚堪怜。养心殿奉茶,差事清雅,又近在朕前,无人再敢欺凌,权当给她一条安身立命的体面出路罢了。区区一介宫人,值得什么?” 言至此,话锋倏转,“况朕观那丫头,眉眼之间,倒隐有与你年少时一二分神似。她得此机缘,归根结底,还是沾了你的光!若非念着你的情分,朕岂会留意此等微末之人?” 娴妃垂睫低语:“皇上惯会取笑!臣妾蒲柳陋质,有何光采可沾?此乃皇上仁德,泽被下尘,是那丫头的福泽罢了。” 言罢,便挽住愉嫔玉臂,“海兰妹妹,你说可是此理?” 愉嫔忙赔笑应和:“姐姐风华无双,皇上圣心明鉴,那丫头亦是福缘深厚。” 三人复略赏花木,未几,皇上微露倦色,揉额道:“园中景致已览,朕尚有要紧奏章待批,须回养心殿了。尔等自便。” 娴妃与愉嫔即刻敛衽,盈盈下拜:“臣妾恭送皇上,愿皇上圣躬康泰,万福金安。” 皇帝略一挥手,便携内侍,转身向养心殿方向大步而去。 待那明黄身影没入重重花影,娴妃面上温婉笑意,霎时如烟消散。 她缓缓直起身,唇角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愉嫔在侧瞧得真切,心头一跳,趋前半步,压低声儿探问:“姐姐…这是怎么了?方才皇上不是说得明白,只是怜惜那丫头,给她个好前程吗?还说是沾了姐姐的光呢……” “沾我的光?呵……好个‘沾光’!”娴妃美目微凝,眼风扫过愉嫔惊疑的面庞,“海兰,你亦是宫中旧人,岂不知这些面儿上光鲜、哄人安心的门面话?养心殿是何所在?龙榻之侧,御笔之畔!置一水葱儿似的丫头近身侍奉,眉眼间还存着几分‘旧日神韵’……这‘机缘’背后藏着什么机锋,还用明言?不过是‘新瓶’盛‘旧酒’,又或……‘旧瓶’换‘新酿’罢了。皇上金口玉言,自要滴水不漏——予那丫头恩典,予嘉妃余地,亦予我这‘旧人’几分薄面。台阶铺设得稳稳当当,端的是一派仁君气象。” 她略顿,唇边讥诮愈深:“你且睁眼瞧着。不出两日……这深宫后院,怕就要添上一株‘新枝’了。” 愉嫔见娴妃眸光森冷,忙绞着帕子,试图寻些宽解之语:“姐姐且宽心。那起子人,不过是效颦的东施,学得皮毛,略沾得姐姐两分神韵影子罢了。姐姐与皇上的情分,是打根儿上长出来的情谊,经了多少风雨岁月?岂是那等浮花浪蕊可比拟的?皇上不过是一时瞧着新鲜,赏玩个三五日,终究是云烟过眼,做不得数的。” 娴妃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腕上的一串冰透碧玺,那翠色映着渐渐疏落的日影,流转过捉摸不定的光。半晌,才幽幽叹道:“情分?说起情分……倒叫我想起一桩旧事来。” “那时节,我年纪尚小,因着姑母还在……偶尔也能在宫里走动。有一回,恰逢大人们在畅音阁听戏,皇上那时也还是少年皇子,我便随在一旁。唱的,正是那出《墙头马上》…” “台上锣鼓喧天,演的是裴少俊墙头窥艳、李千金马上私奔的荒唐事,何等旖旎热闹。可你道台下是何光景?我姑母…彼时已显出式微之相,我瞧着那戏,心里头似压着千钧重石,台上演的是才子佳人的风流,台下看的,是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戏码。” “偏生皇上那时年少,听着戏文,竟侧首与我闲谈。我一时触动,望着那戏台,便低声感慨:‘这李千金倾心托付,终落得个被逐出府的下场,可见情之一字,最是飘渺,也最是伤人。便如我姑母……’” “皇上听了,他当时便道:‘戏文终究是戏文。裴尚书拘泥礼法,短视无情。我若为裴少俊,既知佳人深情,岂能负之?必不叫那墙头马上之人,落得个霜欺雪压、零落成泥的下场。’言犹在耳,掷地有声……”娴妃一声轻嗤,如同枯叶被寒风撕裂,“何等意气?何等……大言?言其必不使我等如戏中弱质,遭那等弃如敝履之祸。” “可如今呢?姑母何在?当年那信誓旦旦要护我们周全的人,如今又在做什么?他抬举一个眉眼间有两分像我年少时的宫女,置于龙榻之侧,御笔之畔……这难道不是对当年那句誓言最辛辣的讽刺?‘墙头马上’的戏文是假,可这深宫里的‘飘零无依’,‘受尽委屈’,却是真真切切!帝王金口玉言,幼时的誓言尚可随风而逝,更何况所谓‘情分’,不过是权力更迭时,用来粉饰太平、安抚旧人的一剂迷魂汤罢了!” 她拢了拢衣袖,那串碧玺被宽大的袖口掩住,再不见一丝翠色光华。仿佛连同那点微末的念想和旧日里少年天子掷地有声的承诺,一同被深深埋藏,永不见天日。 “姐姐…” 愉嫔脚下不觉追了两步,对着那空荡荡的宫道方向,敛衽微微一福,姿态恭谨,挑不出一丝错处。直到那抹背影彻底隐没在重重的殿宇阴影之中,她才缓缓直起身。 四下里,便只剩了她与叶心。 叶心觑着自家主子脸上那层温婉得体的笑意渐渐淡去,眉宇间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凝重与疲惫,便知主子心中必不平静。她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声音放得极轻,带着试探:“主儿…可是在为娴妃娘娘方才的话忧虑?” 愉嫔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将目光从空寂的宫道收回,投向远处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琉璃宫瓦。那朱红的高墙,金黄的殿顶,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出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辉煌。 “为她?叶心啊,你错了。本宫是在为自个儿忧虑。” “你瞧这后宫,何曾有过一日清净?新人如同那御花园里四季不断的鲜花,一茬接着一茬,源源不绝地涌进来。哪一个不是青春正好,哪一个不是费尽了心思,要在皇上跟前挣个前程?娴妃与皇上的情分,听着是打小积下的根基,然方才你也听见了,连那样的旧年光景、那样的承诺,都抵不过时移世易,渐渐淡薄如水。” “前路遥遥,看不见个头儿啊……娴妃的性子,又不是个好相予的,在她身边行走,便如同在薄冰之上踏足。在她身边,最要紧的不是能出多少主意,显多少聪明才智。恰恰相反,是‘难得糊涂’这四个字。” “既要让她觉着你有用,能替她分忧解劳,办得成事,让她离不得你这份‘顺手’;却又万不能锋芒太露,显出比她更通透、更会算计的模样来。她心思重,疑心也重,若让她觉着你过于精明,洞察了她的所有心思,甚至能预判她的棋路……那便是取祸之道了。这其中的分寸火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需得时时刻刻提着心,吊着胆,揣摩着,拿捏着……比那殚精竭虑地出谋划策,更耗费心神百倍。” 愉嫔疲惫地阖了阖眼。 “回宫吧,”她轻声吩咐,“起风了。” 第67章 嬿婉承春 养心殿内,金兽吐香,帘栊低垂。皇上端坐紫檀大案之后,朱笔御批,凝神阅看那堆积如山的奏折,殿中唯有更漏滴答,并那笔尖划过素纸的沙沙细响。 这边厢,魏嬿婉随着进忠,悄步转入殿内。但见进忠步履轻捷,行至暖阁槅扇处,忽地停住。他侧过身来,目光似不经意般扫过她颈项,见领缘略有些微折痕,便伸出一指,指尖若有若无,只在她领口处轻轻一抚一按,那点褶皱登时服帖。 他鸦鬓微湿,显是方才疾走所致,却只压低了嗓子,喉间送出两字,气息微不可闻:“去吧。”言罢,眼风向御座方向一递。 魏嬿婉会意,心头微动,面上却只如春水无痕。轻移莲步,捧了那盏新沏的香茗,款款行至御前。 “皇上辛劳,请用盏新茶,略解烦倦。” 甜白釉暗刻龙纹的茶盏,托在她莹白如玉的掌心,更衬得那新茶汤色澄碧,氤氲着江南早春的清气。 “此乃明前龙井,最是应这春时气序。想那《内经》有云:‘春三月,此谓发陈,天地俱生,万物以荣。’此刻饮此茶,正宜应和天地间这勃勃升发之阳气。其气清而味淡,最能疏散肝郁,令人胸怀畅达,神思清明。且春气渐暖,地气上腾,难免生些湿浊,此茶性味甘凉,醒脾祛湿,亦是极好的。” 她一面说,一面将茶盏稳稳奉于御案一角,纤指微翘,姿态恭谨而娴雅,“皇上日理万机,肝气易郁,脾胃易倦,饮此一盏,权当顺应天时,保养龙体罢。” 皇上执起那甜白釉盏,揭盖轻啜一口。但见茶汤澄澈,入口鲜醇甘爽,一股清冽之气直透心脾,恰如那江南早春的雨露,洗却了几分案牍劳形。 他搁下茶盏,目光却未离魏嬿婉,似有深意地在她低垂的眉眼间流转片刻,方才缓缓开口,“此茶甚好。方才听你论及《内经》春令养生之理,倒是颇有章法…你,读过书?” 魏嬿婉将螓首又低了三分,露出颈后一段细腻柔白的肌肤:“回陛下,奴婢微贱之躯,哪里敢称‘读过书’?不过是粗识得几个字,认得些人名器物罢了,实不敢污了圣听。” “只是,奴婢曾同嘉妃娘娘随侍长春宫。长春宫…那是何等福泽深厚之地?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德冠六宫,每日里批览宫务、书写懿旨,那墨香萦绕,气度风华,奴婢有幸在侧,做些研墨铺纸、递送文书的微末差事,已是天大的恩典了。天长日久,耳濡目染之下,竟也仿佛沾得了一星半点的文墨清气。” 她语声轻柔,娓娓道来,将‘长春宫’三字说得格外清晰,字字都透着由衷的敬畏与追慕:“皇后娘娘待下宽仁,训导有方,每每执笔,那字迹端丽雍容,便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奴婢愚钝,虽不能领会其中万一的深意,却也时常听着娘娘教导宫人,言道‘春者,生发之始,仁德之象’,要心怀宽厚,如春阳普照,方能六宫和睦,上应天心。这长春宫里的‘春’字,在奴婢看来,便是皇后娘娘恩泽如春,福庇宫闱的明证。皇上与娘娘鹣鲽情深,天地同鉴,这宫里的草木得了帝后双辉的福泽,都比别处繁茂鲜亮几分呢。” 她见皇上听得入神,眉目间似有追忆的柔和之色,便大着胆子,声音愈发婉转:“奴婢每每思及‘春’字,便觉心头温暖。说来…说来更是惶恐,奴婢这微贱之名‘嬿婉’,当年竟也曾蒙皇上金口,谬赞过一句‘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奴婢此后,每每想起,都觉如在梦中,惶恐无地。皇上圣目如炬,奴婢这名字里的‘嬿婉’二字,原不过是微末春光,萤火之光,岂敢比拟长春宫那普照万物的上林春满?不过是…不过是沾了陛下恩典,借得一个‘春’字的福气罢了。今日奉此春茶,论此春令,奴婢斗胆,只愿皇上龙体安康,如春之永驻;帝后情谊,似春华秋实,长长久久。奴婢这点微末心意,便如这盏中茶沫,虽轻,亦是一片赤诚。” “好,好一句‘恩泽如春’、‘帝后双辉’!”皇上龙心甚悦,目光之中带上了几许赞赏。 “皇后温良恭俭,仁德泽被,她这些教导,原是至理。六宫多少人朝夕沐浴此风?可惜啊…”他话锋微转,语气中透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惋惜,“嘉妃性情刚烈,于皇后这番春风化雨般的教诲,倒似那顽石过水,未能浸润心田半分,行事多有…嗯,失于宽和之处,有负皇后期许,亦损了宫中祥和之气。” 皇上略作停顿,目光更深地落在魏嬿婉低垂恭顺的身影上,那‘嬿婉如春’的记忆愈发清晰起来。 “倒是你,朕方才听你言语,处处以皇后为尊,深明大义,又懂得体察天时,慰朕辛劳…是个伶俐通透的。朕…想起来了。”他手指在紫檀案上轻轻一点,恍然道,“你是当年在纯妃宫里,照料过大阿哥永璜一段时日的那个丫头?朕记得,你带着永璜和永璋玩耍,倒是伺候得颇为经心。” 魏嬿婉心头猛地一跳,如同鹿撞,万般情绪涌上,化作更深的低眉顺目:“皇上竟还记得奴婢这等微末之人?是,奴婢当年确曾在纯妃娘娘宫中,有幸伺候过大阿哥。大阿哥龙驹凤雏,天资聪颖,奴婢不过是尽了本分。” “呵…”皇上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探究,又似随口问道,“那朕当年…除了那句‘亭亭似月,嬿婉如春’,可还跟你说过些什么别的?” 魏嬿婉闻言,语声轻颤,更添几分缠绵之意:“皇上,还说过…‘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她低垂的颈项与悄然染红的耳根,恰似一枝含露的海棠。 皇上目如深潭,半晌:“朕还同你说过这种话?” 魏嬿婉并未直接应“是”或“否”,反而抬起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带着十足十的懵懂与纯然仰慕,怯生生地反问:“回皇上,奴婢愚钝不堪,当年闻此天语,只觉字字珠玑,却又如坠云里雾中,至今未能解得其中深意。恍惚记得,陛下那时曾垂怜道,奴婢年纪尚小,不必懂得这些。” 她在此处微顿,眼波流转间,一丝羞怯、一丝期待、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交织,轻轻撩拨着君王的心弦。 “不知…今日,皇上圣心闲暇,可愿将这诗句里的乾坤,略略开示奴婢一二?也好解了奴婢这数年来的懵懂心结。” “呵…”皇上喉间复溢出一声低沉的笑,那笑声里没了探究,全然是志得意满的愉悦与掌控。他亦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将手中的朱笔随意搁在青玉笔山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你过来。” 魏嬿婉依言,莲步轻移,如履薄冰般行至御案之前,距离那紫檀大案仅三步之遥。殿内沉水香的馥郁气息仿佛更加浓烈,混合着墨香,缠绕在鼻端。 就在她垂首站定,准备聆听圣训之际,皇上却忽然伸出了手。 那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御手,并未去取案上之物,而是径直探出,一把攥住了她微凉纤细的腕骨。 魏嬿婉猝不及防,低低惊呼一声,身体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带得向前踉跄一步。下一瞬,天旋地转,只觉腰间一紧,御座宽大,她竟被皇帝揽坐在了膝上! “皇..皇上!”魏嬿婉双颊红透,如同熟透的樱桃,挣扎着便要起身告罪。 “别动。”皇上的手臂如铁箍般将她圈住,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畔,带着灼热的气息,“既是伺候过笔墨的旧日人…朕倒要看看,在启祥宫这些年,嘉妃那性子,可曾磋磨得你连研墨这等看家本事都生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竟真的松开了些桎梏,只留一手仍虚揽在她腰间,另一手却从案上取过那方珍贵的松烟古墨,塞进她微微颤抖的柔荑之中。指尖有意无意擦过她的手心,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来,”皇上的声音,狎昵而戏谑,“伺候笔墨。” 第68章 永寿初砚 窗外春光正盛,透过高丽纸糊的槛窗,滤成一片朦胧柔和的亮白,斜斜地铺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也映亮了御案一角。 “写几个字与朕瞧瞧。不拘什么,只取你此刻心中所念。” “是。” 魏嬿婉执起那管紫檀狼毫,笔杆犹带皇上掌温。她凝神屏息,思忖片刻,笔尖轻触宣纸,晕开带着几分稚拙的闺阁小字。 ——天心仁厚。 四字方成,结构尚算周正,笔画间却明显透着拘谨与生疏。尤其那‘天’字,下半的‘人’部写得格外局促细小,畏畏缩缩地蜷在两道舒展的横画之下,显得头重脚轻,根基不稳,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皇上唇角不由得牵起一丝弧度,似是莞尔。 “笔意尚可,只是这笔画间的‘君臣主从’,还需分明些。”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鬓边几缕不听话的碎发。他引着她的手,在那显得孱弱的‘天’字上重描,手腕沉稳有力,将那原本畏缩细小的‘人’部笔画,陡然拉长、撑开,变得挺拔舒展,稳稳托住上方广阔的两横。 “譬如这‘天’字,上为穹盖,广覆四野,恩泽万物,自当宏大;下为黎元,仰承天德,虽为根基,亦须端正有力,筋骨分明,方能显出承天载物之象,立于天地而不倾。你这‘人’部,写得过于谦卑畏缩了,反倒失了支撑天宇的力道,显得飘摇不稳,如何能彰显天威之重?” 魏嬿婉螓首微侧,眸光流转,似含无限敬慕地仰望着近在咫尺的天颜,露出两分恍然明悟的娇怯:“皇上圣训,奴婢茅塞顿开!奴婢愚钝,方才下笔时,只一味想着那‘天’是何等至高至大、至威至严,奴婢等微末之人,生于天地间,便如芥子浮尘,仰观天颜已是惶恐无地,这象征黎庶的笔画,自然不敢僭越分毫,唯恐写得大了、重了,显出轻狂不敬,有损天威之万一。” “如今得皇上亲手点拨,方知奴婢见识浅薄,竟是画虎类犬!原来这天宇之威,正在于其能包容承载,不弃微尘;这黎庶之敬,亦在于其能端正自立,筋骨强健,竭力承恩。皇上以仁德为天心,泽被苍生,奴婢等得以托庇于这天恩之下,自当如这经皇上亲手扶正的‘人’字一般,立得正,筋骨强;承得稳,心志坚,方不负天高地厚之恩!这‘仁厚’二字,恰是皇上天心写照,奴婢…奴婢方才真是写得太不得其神髓了!” “嗯,”他低应一声,握着她的手仍未松开,反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下她执笔的指节,“你这番悟性,倒是不枉朕点拨一番。只是…”目光扫过纸上那已被他改过,显得端正有力的‘天’字,又瞥了眼她依旧带着几分‘稚拙’的‘心仁厚’三字,意味深长地道,“这字里行间的‘筋骨’,要真正立得起来,承得稳当,要学的…还长着呢。” 魏嬿婉螓首微点,声音柔婉似春水:“皇上金玉良言,奴婢定当日夜揣摩,不敢懈怠。能得皇上亲授,便是奴婢几世修来的福分,只恐奴婢愚钝,辜负了圣心…” 她话音未落,暖阁外珠帘微动,响起极轻的脚步声。进忠手捧一个剔红缠枝莲纹的填漆托盘,摆着几块时令点心,恰时撞见了御案前这副姿态亲昵,难分彼此的景象。 他“扑通”一声双膝跪地,手中的托盘却稳稳当当地高举过顶,不曾洒落半分:“奴才惊扰了圣驾!奴才万死!” 皇上并未看向跪地的进忠,目光反而落在魏嬿婉依旧晕着红霞的侧脸上,仿佛在审视一件刚经他亲手雕琢、初显光彩的璞玉。 “起来吧,你来得正好。传朕口谕:宫人魏嬿婉,秉性柔嘉,颇识大体,深得朕心。着即册封为答应,赐居永寿宫。再拨两个妥当的宫女过去伺候。另…,今晚,由魏答应侍寝。” “嗻!” 进忠立刻高声应道,深深叩首,“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内务府传旨,并着尚寝局预备!奴才恭喜魏答应!贺喜魏答应!” 魏嬿婉早已离了御案,盈盈跪倒在地,额头触着冰冷坚硬的金砖。 “奴婢…嫔妾魏氏,叩谢皇上天恩!皇上隆恩浩荡,皇上万死难报!定当恪守本分,尽心竭力侍奉皇上,不负圣恩!” “去吧。” 他复执起朱笔。 “嗻,奴才告退。” 进忠立刻躬身引着魏嬿婉,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厚重的帘栊落下,隔绝了内外。养心殿内,唯余墨香与沉水香交织,仿佛方才那番亲昵教导与骤然降临的恩宠,都只是帝王案头的一缕轻烟。 魏嬿婉跟在进忠身后,踏出养心殿高高的门槛。外面春日正盛,阳光刺目,她却感觉脚下金砖传来的凉意,丝丝缕缕,直透心底。 从此刻起,这深宫之路,才算是真正踏入了那波谲云诡的棋局之中。 行至殿角背人处,进忠脚步微顿,转过身来。 “永寿宫那边,奴才即刻着人收拾妥当,一应器物用度,按答应份例,天黑前必能齐备。只是,拨给答应的两个宫女…” 他略作停顿,“不知答应心中可有属意的人选?若没有,奴才便从内务府新训好的宫人里,挑两个最伶俐懂事的送过去。” “进忠,”魏嬿婉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宫里这些年,也识得几个旧人,性子是极稳妥的。万望你能抬抬手,帮我通融通融,将她们拨来永寿宫,我心里便踏实了,日后在皇上跟前伺候,也能多几分底气,少出些纰漏。” “一个是四执库当差的春婵,她针线熨帖,手脚麻利,性子也沉静;另一个是花房的澜翠,侍弄花草最是精心,人也本分老实。您看…?” 魏嬿婉一席话毕,清眸如水,蕴着三分恳切、七分机敏,盈盈望向进忠。 他目光微抬,掠过魏嬿婉新妆玉面。春日流金,映得她纤腰楚楚,颈项如鹤。方才御前执手泼墨的旖旎景象,蓦地撞入心头,一丝极幽微的波澜,掠过他那深潭般的眼底。 进忠忽地趋前半步。 这一步,踏碎了光影界限。皂角清气混着御墨冷香,无声侵近。高大身形投下的阴影,倏地将魏嬿婉笼住,自成一方天地。 于这咫尺方寸间,他却袍袖微拂,倏然屈膝,行了一个端肃的跪安礼。头颅低垂,帽檐几乎触地,姿态恭谨至无可指摘。 “主儿,且安心。” ‘主儿’二字,自他舌尖滚出,端肃中透着一丝异样的黏连,硬将这新晋的名分,揉捻出了别样的意味。 “主儿所要的,奴才都会为您一一寻来。” 第69章 金缕策 永寿宫非东西六宫主位之殿,正殿三楹,朱漆廊柱微见旧色,然窗棂上新糊的雨过天青软烟罗,映着殿前几株初绽嫩芽的西府海棠,也透出几分春意新来。 殿内青砖漫地,光可鉴人,陈设皆按答应份例。一水儿的榆木擦漆家具,无雕镂之华,靠墙的多宝阁尚空大半,唯正中供着一尊青釉弦纹三足炉,显是新置;临窗大炕铺着半旧的秋香色金钱蟒条褥,炕桌上一套甜白釉茶具,在透窗而入的柔光下,泛着温润微芒。 魏嬿婉独自立于这方新得的小天地中,莲步轻移,软底宫鞋踏过冰凉坚硬的方砖,恍若以此微步,丈量那尘埃至云端的迢递。 纤指拂过榆木案几平滑的漆面,抚过青釉炉冰凉的胎骨,指尖流连处,皆是那新漆混着尘土气味的‘得所’。这答应的规制,较之从前那仰人鼻息、动辄得咎的宫婢生涯,便已是云泥霄壤。 刹那间,前尘影事兜上心来,四执库、花房刺骨的冰水,启祥宫中刻薄的呵斥,那无数个提心吊胆、如履薄冰的日夜……一股难言的酸涩直冲鼻端,眼底霎时蒙了层水雾,将眼前素净的殿宇氤氲得模糊了。 “嬿婉!” 一声熟悉而带哽咽的呼唤自身后蓦然响起,魏嬿婉一颤,将落未落的珠泪生生逼回了眼底。转身之际,脸上已绽开一朵温婉明媚的笑意。 她望向殿门—— 春婵与澜翠二人,风尘仆仆立于光影门槛处。春婵怀中抱着小小包袱,眼中含泪,满是重逢的激动与未尽的忧色;澜翠则双手紧攥,唇瓣翕动,似有万语千言哽在喉头。 “哎呀!” 春婵立时省起,慌忙跪倒,声音惶恐,“奴婢该死!奴婢一时忘情,请主儿责罚!” 澜翠亦紧跟着跪下。 魏嬿婉哪里容她们跪实?早已急步上前,一左一右,亲手搀扶起来。她紧紧握住二人因劳而略显粗糙的手,指尖传递着真切暖意,目光在两张熟稔的脸上流连:“快起来!什么责罚!你我三人患难相扶,情同姊妹,今日得在永寿宫重聚,是天大的缘分和造化!” 言罢,目光越过春婵澜翠肩头,落向廊下静立的进忠。 魏嬿婉不舍地松开二人手,敛衽正色,朝着进忠方向,深深道了个万福:“此番能得春婵、澜翠相伴,全赖进忠公公周全照拂。公公恩德,嬿婉铭感五内,永志不忘!” 进忠身形微动,已如游鱼般悄无声息滑步至她身边,恰在福身将起未起之际,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阻了这过谦之礼。 旋即退开半步,躬身打千儿:“主儿折煞奴才了,些许微劳,原是奴才分内之事。主儿如此,倒叫奴才无地自容。” 他直起身,目光在魏嬿婉面上一掠即垂,语气转而为恭谨的提醒,“时辰不早,请主儿速速进内梳洗更衣。稍顷,尚寝局的嬷嬷便要来教导侍寝规矩,半点迟延不得。” 魏嬿婉心头突地一跳,方才的欢喜瞬间被未知的惶恐攫住。她下意识伸手,竟在慌乱中一把攥住了进忠近在咫尺的一角衣袖。 “侍寝…” 进忠手臂微抬,顺势将魏嬿婉那只因紧张而微凉的手,轻轻引着,搭在了自己平端的小臂之上。 “主儿莫惊。” 他略顿,那托着她手的小臂传来一股坚定而克制的力道,“这深宫里的路,无论多高多陡,奴才,总会扶着主儿的手,一步一步,稳稳登临。您,只管安心便是。” 四人遂向寝殿深处行去。 金乌西坠,熔金般的夕照漫过永寿宫的朱栏绮户,斜斜铺进殿来,将四人的身影长长拖曳在青砖地上,又渐渐融在一处,不分彼此。 它笼着魏嬿婉鬓边新簪的宫花,镀亮进忠帽檐下的眉峰,也柔和了春婵、澜翠肩头尚未拂尽的仆仆风尘。 行至廊下,春婵与澜翠便止了步,双双垂手敛衽道:“主儿,眼见天色向晚,奴婢们先去备下香汤热水,伺候主儿沐浴更衣。” 魏嬿婉微微颔首,二人便如穿花蛱蝶般,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进忠扶着魏嬿婉步入内室,在妆台前坐下,趋前半步,伸出手,轻柔地开始为她拆卸发间那几支素银的簪钗。 “主儿今日在养心殿…倒是心思灵巧。奴才斗胆,您怎生想着,在那当口提起皇后娘娘的?” 魏嬿婉眼波在镜中流转,未直接答他,良久,才轻轻开口,声音也如同这暮色般有些飘渺:“进忠,你在这宫墙里年头久了,见得多。依你看……何为‘宠爱’?” “回主儿的话,依奴才这双浊眼看来,‘宠爱’二字,究其实质么——”进忠拆下最后一支珠花,拿起一把温润的黄杨木梳,顺着魏嬿婉的长发梳下,“从来不是那镜花水月的情分,而是实打实的‘给’与‘得’。金银珠玉、位份尊荣、乃至一言可决旁人生死的权柄……皇上肯把哪样、给谁多少,那人的‘宠爱’便有多少。” 魏嬿婉微微勾起唇角:“不错。所以,依你之见,眼下这后宫之中,谁最得此‘宠’?” “嘉妃娘娘。” 进忠答得毫不迟疑,“恩眷优渥,赏赐不断,是实打实的体面。” “不错,嘉妃。”魏嬿婉轻轻点头,声音陡然转冷,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那这般恩宠,其下场又如何?一旦有新人颜色更胜,或是她行差踏错,损及龙颜天威,顷刻间,便化齑粉。皇上贬斥起来,她又算个什么?昔日捧得越高,摔得便越重!嘉妃尚是此等光景——” 进忠并未因她的转身而停手,只顺势梳理着她垂落肩头的发丝,仿佛她激烈的言辞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再看旁人。娴妃娘娘,与皇上年少旧谊,情分自然不假。可论及‘宠爱’,我昔日于启祥宫,听说这位娘娘的旧事不少。潜邸之时,仗着有那身为景仁宫皇后的姑母撑腰,又是何等尊贵体面?贵妃娘娘那时不过是个格格,她却已是侧福晋,然则景仁宫倒了,她那位姑母一去,她的位份便生生矮了贵妃一头。” “这些年,便是底下奴才们私下议论,说起最巴望去伺候的主子,翊坤宫都提不上名号。嘉妃,一个身负朝鲜血脉的妃子,所得的恩宠远胜于她这位满洲贵女、皇上故人,这又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娴妃如今不过是色厉内荏!至于我生得有几分肖似她,并不是什么天大的好处!不过证明我确有两分姿色罢了。若无其他能真正让皇上感兴趣、离不开的地方,皇上身边,有娴妃这么一个‘旧情’的念想摆着,怕是都嫌够够的。” 片刻沉寂后,进忠撩起袍角,就这么在魏嬿婉的绣墩前,缓缓地蹲了下来。 昏黄的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深邃的眸子愈发专注,如同静待猎物入彀的夜枭,又似在虔诚聆听某种隐秘真言的使徒。 魏嬿婉被他这仰视姿态摄住了一瞬,她微微低下头,目光终于落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奇异地感到一种被理解、甚至是被‘看见’的错觉。 那是一种在深宫之中极其奢侈的错觉。 “进忠,你看,”她低缓地唤他,“我们女子,生在这世道上,天生就比男子艰难百倍。纵使胸中有丘壑,腹内有乾坤,科举的龙门,建功立业的疆场,指点江山的朝堂…哪一处,容得下我们这双握惯了针线、理惯了妆奁的手?” “若有争气的父兄还好,若没有,便像我这般…想过得好,想护住身后那点微末的家族血脉,唯一的指望,便是嫁人。嫁一个‘争气’的男人,将一生的荣辱兴衰,系于他一人之身。他争气,我们便鸡犬升天;他若不争气,我们便如坠深渊,连带那点可怜的家族微光,也一同熄灭。” “可见,权势地位,才是这世间最最珍贵、最最不可多得的‘东西’。它比黄金更沉,比珠玉更亮,比那虚无缥缈的情爱,更值得人豁出性命去争,去抢!” “而所谓的‘宠’,不过是皇上指尖漏下的一点浮华赏赐,是锦上添花的点缀,是穿在身上供人艳羡的华服。它耀眼,却轻飘。而‘爱’,是托举,是将我们背后的家族也一并托举到云端,让我们的父兄子侄,不必依靠我们个人的美色或机巧,便能在这世道上挺直腰杆,赢得发自肺腑的尊重!让整个家族,都因这份‘爱’而获得不依附于任何、自身便能熠熠生辉的底气!” 魏嬿婉眼波微动,觑着进忠,竟自挨近半步。那身子便似弱柳迎风,款款向前倾去:“嘉妃时常不满皇后,为其弟金简的仕途屡生事端,认为是因富察家独占鳌头。正是因为她深知,皇上给她的,是‘宠’,是源源不断的珍宝,是六宫侧目的风光,却唯独不是那份能将金家也一同托举起来的‘爱’。她的兄弟金简,仍需仰仗她这位宠妃在御前吹风,仍需战战兢兢,看人脸色。” 垂散的发丝几乎要拂着进忠的衣襟。 她靠得那样近,一股温软的兰息,裹着若有似无的甜香,便如春日里最恼人的游丝,无声无息地拂过进忠的面颊。 “是以,这满宫的后妃——娴妃、纯妃、嘉妃……乃至那些数不清的贵人、常在、答应,在皇上眼中,都不过是他豢养在紫禁城这座华美牢笼里的宠物。或温顺,或伶俐,或艳丽,供他一时赏玩,博他片刻欢愉。得宠时如珠如宝,失宠时弃如敝履。她们的家族,她们的荣辱,不过是帝王恩宠的附庸,随时可能倾覆。” “唯有皇后娘娘,纵然皇上多情,长春宫,却永远是他心尖尖上最重的那一块。是风雨飘摇时最想归依的港湾,是处理朝政时最能信赖的臂膀,是关乎社稷传承时最先考虑的血脉之源。唯有她背后的富察氏一门,在皇上跟前,才配得上一个‘爱’字。” “且这后宫妃嫔,她们的‘宠’自身尚且朝不保夕,又能分出多少余荫照拂他人?巴结任何人,都不过是水中捞月,沙上筑塔。今日能给我一分颜色,明日就能因圣心流转或自身难保,将我踩入泥淖。” “靠这三五分肖似娴妃的皮囊,去博取那镜花水月的‘宠',更不过是自取其辱。不如沉下心来,习得长春宫一两分真正的底蕴。皇后的气度,皇后的格局,皇后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那份将家族荣辱系于一身、又能泽被天下的担当,这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根本。纵使只得其一二分精髓,也远胜过描画娴妃十分相似的一张脸。” 第70章 九重阶下逢 暖阁深处,氤氲的水汽裹着馥郁花香弥漫开来。一只硕大的柏木海棠式浴桶中,温汤漾着柔波,面上密密匝匝浮着一层新撷的桃花瓣与玉兰片,红白相映,被那蒸腾的热气一熏,愈发显得娇艳欲滴,甜香腻人。 当衣料自肩头滑落,露出底下凝脂般的肌肤时,春婵与澜翠齐齐一顿,目光胶着在魏嬿婉臂膀之上——深浅不一的旧痕,纵横交错,虽已淡褪,却依旧狰狞刺目;再看那十指指节与腕骨处,更是新伤叠着旧伤,泛着骇人的乌紫,衬着周遭的雪肤,分外扎眼。 “主儿!”春婵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里带着颤,指尖悬在半空,竟不敢触碰。 澜翠眼圈倏地红了,贝齿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喉头的哽咽溢出,只低低恨声道:“这…这必是那位…”她的话未说尽,‘嘉妃’二字,已在她骤然攥紧的拳中呼之欲出。 魏嬿婉赤身踏入浴汤,温热的水波温柔地包裹上来,只露出一段纤细的颈项和圆润的肩头。 她神色淡淡,仿佛那累累伤痕并非长在自己身上,只轻启朱唇:“娘娘‘教导’规矩时留下的罢了。都过去了。” “可这也太……”春婵忍不住开口,却被魏嬿婉一个眼神止住。 “有些话,在自己人跟前,说说无妨。在外头,哪怕是一丝风,也得让它烂在肚子里。言语是把刀,有时比嘉妃的指甲更利,明白么?” “奴婢明白!”春婵与澜翠连忙肃容应声。 气氛一时凝肃。 魏嬿婉闭目片刻,再睁开眼时,眸中沉郁的暗色一扫而空,忽地漾起一抹狡黠灵动的波光。她瞧着两人兀自忧愤填膺的侧脸,唇角勾起一丝顽皮的笑意。皓腕轻抬,指尖掬起一捧飘着花瓣的香汤,出其不意地便朝春婵与澜翠身上泼去! “呀!”猝不及防的水花溅湿了春婵的鬓角和澜翠的衣襟,两人齐齐惊呼出声。 魏嬿婉却咯咯地笑起来,在这水汽氤氲的暖阁里骤然荡开,带着几分久违的少女娇憨:“傻丫头们,愁眉苦脸做什么?等我侍寝回来,咱们吃白玉霜方糕好不好?” 春婵和澜翠对视一眼,破涕为笑,一面佯装躲闪,一面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一时之间,主仆嬉闹的清脆笑语,伴着哗哗的水声,在这永寿宫深处悄然漫溢开来,将这深宫的森冷都冲淡了些许。 掌灯时分,一位体面端肃的老嬷嬷,已将侍寝的规矩并一应进退礼仪细细分说明白。外头宫人脚步轻促,垂手回禀,道是御前太监已引着那辆金顶朱轮、垂着杏黄流苏穗子的凤鸾春恩车,稳稳当当停在永寿宫门外。 魏嬿婉一身簇新的樱草粉云锦宫装,那料子轻薄软滑,在灯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愈发衬得她人如新柳初芽,娇嫩清雅,恰似那初绽枝头、承着清露的桃花瓣儿。 她盈盈立定,待嬷嬷训示的余音全然落下,方莲步轻移,上前一步,对着嬷嬷微微欠身:“嬷嬷费心教导,臣妾俱已铭刻于心,字字句句不敢或忘。定当谨遵规矩,循礼而行,万不敢有拂圣意。” 那嬷嬷在深宫浸淫数十载,最是眼明心亮,见她礼数周全,态度恭谨温婉,并无半分新宠的骄矜之气,面上便也带了几分真心的满意之色,忙侧身还礼,口中谦道:“魏主儿天资聪颖,一点即透,奴婢不过尽本分,何敢当‘劳烦’二字?车驾已在宫门外静候,时辰不早,还请主儿移步登舆。” 魏嬿婉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掠过香车宝辇,鸾凤图案在灯火中熠熠生辉。她复又转向嬷嬷,唇边噙着一抹温婉笑意,声音愈发柔和:“嬷嬷辛苦。只是臣妾瞧着,今夜月色清皎,这凤鸾春恩车马仪仗,自是皇恩浩荡,臣妾心中感念,不敢有丝毫轻慢。然则…臣妾出身微末,从前在宫中行走侍奉,无论寒暑晴雨,皆是凭这一双脚力,丈量宫闱。此刻心内竟无端生出几分痴念,想循着旧时足迹,一步步踏踏实实走去那养心殿。一来,是感念昔日之不易,不忘根本;二来,也算全了心中一点虔敬之思,以步代舆,更显诚心。不知此举可还使得?” 到底已是正经小主,这小小要求于规矩上倒也并非说不过去。嬷嬷遂垂手敛目,恭敬答道:“魏主儿念旧知礼,心思纯善,奴婢岂敢置喙?魏主儿既有此虔敬之心,自是好的。只是更深露重,宫道漫长,还请魏主儿务必当心脚下,莫要贪看月色,误了圣驾召见的吉时为要。” “多谢嬷嬷体恤。”魏嬿婉含笑致谢,待嬷嬷垂手敛目告退后,方转身对春婵与澜翠道:“提着灯,随我步行走走。” 夜色深深,宫禁寂寂。 主仆三人提着羊角琉璃宫灯,那灯罩剔透,晕开一团朦胧暖黄的光晕,仅能照亮脚下丈许之地。她们行走在空旷漫长的宫道上,两旁高耸的朱红宫墙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森严,仿佛蛰伏的玄兽,投下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阴影。唯有足下青石板路,在灯影月华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清晰的脚步声叩击其上,发出笃笃的回响,于万籁俱寂中显得分外孤单。 春婵终究忍不住,觑着魏嬿婉沉静的侧脸,低声问道:“主儿,这去养心殿还远着呢,您何苦要舍了那恩典,受这徒步之劳?” 魏嬿婉声音很轻,仿佛自言自语,又似回答:“做宫女时,这宫里的每一条路,哪一条不是靠这双脚底板,一步步量过来的?披星戴月,寒暑不辍,肩酸腿软亦是常事。今日这恩典虽好,华美非常,坐上去…却总觉身子是飘着的,心也跟着悬着,落不到实处。” 她微微一顿,足下感受着青石板透过薄薄宫鞋底传来的那份坚实而微凉的触感,才续道,“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走过去,这心里反倒生出根来,是稳的,是定的。我也正好借此……丈量一番,从一个最低贱的宫女,走到那养心殿的龙榻之旁,这条路,究竟有多长,又有多重。” 说着,魏嬿婉忽然想起桩顶要紧事,忙侧首低声吩咐道:“春婵,明日记得,内务府送来的那些新赏的绸缎玩器,务必挑那最上等、最时新的,悄悄儿给进忠公公送去。” 春婵心领神会,立刻应道:“主儿放心,奴婢省得轻重,定会办得妥妥帖帖,不落痕迹。” 正说话间,转过一道巍峨高耸的宫墙拐角,前方豁然是一段长长的白玉石阶,两侧松柏森森,影影绰绰。而就在那石阶最下方,阶前浓重的阴影里,赫然倚坐着一人!身影寂寥,仿佛已与那冰冷的石阶融为一体。 春婵眼尖,借着灯笼余光与月色,一眼便认出了那身影,脸色骤然一变,下意识地低呼出声:“阿弥陀佛!那不是……” 她猛地收住口,如同被烫到一般,慌忙用帕子掩了嘴,复又紧张万分地看向魏嬿婉。 魏嬿婉的脚步,在看清那人影轮廓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琉璃灯的光晕堪堪照亮她沉静如水的面容,看不出丝毫波澜。她的目光越过那短短的距离,落在那个曾无比熟悉、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的孤影上,只停留了一瞬。 “春婵,澜翠,你们去前面拐角处等我。” 春婵与澜翠对视一眼,不敢再多言,只得提着灯笼,怀着满腹惊疑,默默快步向前走去,隐没在前方的宫墙转角之后。 空旷的宫道上,只剩下提着琉璃灯的魏嬿婉,和那石阶下沉默如石的凌云彻。 第71章 (终于痛击晕车哥) 墨影动了动,他缓缓站起,身形虽依旧高大,却似被无形重担压得微微佝偻,在清冷月色下拖出一条孤寂而颓唐的长影。 魏嬿婉先开了口,清晰地穿透了寒凉的夜气:“更深露重,寒侵肌骨。凌侍卫怎么不去该去之处戍卫,反在此处阶下盘桓?” 凌云彻紧抿着唇,那身簇新的樱草粉云锦宫装,在宫灯下流转着刺目的华光,映得他眼底一片刺痛。 他喉结剧烈滚动数下,才从齿缝间挤出声音:“我倒要问问魏主儿!这身逾制的华服,这夤夜独步走向养心殿的‘恩典’,当真是你魏嬿婉心之所愿,甘之如饴?还是……”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撞破那圈光晕,声音陡然拔高,“…有人以势相迫,以利相诱,抑或以命相挟,逼你至此?!你告诉我!我要听一句实话!” 魏嬿婉闻言,温婉的笑意衬得眸光愈发幽深凛冽,她直视着凌云彻因激动而扭曲的面容,声音近乎于悲悯:“凌云彻啊凌云彻,‘心之所愿’?‘甘之如饴’?时至今日,你口中竟还能吐出这等天真烂漫的字眼来问我?” 她轻轻摇头,鬓边珠钗纹丝未动,只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倒真教我恍如隔世,不知是该叹你痴顽,还是怜你,始终看不穿这九重宫阙的森罗万象。” “你!” 凌云彻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声音因羞愤而变得尖利:“那你便是承认了!承认你是自甘堕落,攀附龙床,贪恋这泼天的富贵荣华了?!什么身不由己,不过是粉饰野心的借口!” 他指着那身宫装,指尖都在颤抖。 “攀附?堕落?荣华?” 魏嬿婉重复着这几个词,向前微移半步,“凌侍卫,你可知在这天家禁苑之内,对于如我这般出身微末、命若飘萍的女子,‘心甘情愿’四字,是何等虚妄的奢求?又何等沉重的枷锁?” “你声声质问我是否自愿?那我倒要反诘于你,凌云彻!” 她的声音陡然转沉,如同玉磬重击,字字千钧,敲在冰冷的石阶上,也狠狠砸在凌云彻心上,“昔日四执库中,寒冬腊月,冰水刺骨,我十指冻裂如婴口,浆洗那堆积如山的秽衣以积攒银钱,血水混着冰水渗入骨髓时,你可曾问过我一句‘是否自愿’?可曾想过替我寻个暖炉,递碗热汤?当我在花房,被那势利刻薄的管事嬷嬷寻衅责打,罚跪于冰冷刺骨的青石地上,双膝红肿如桃,你又可曾问过我一句‘是否自愿’?可曾为我去打点通融过花房?” “我没有逼你和我在一起,我亦从未向你隐瞒我家里境况,你知道,你都知道,然则你一直得过且过。你的每一次‘隐忍’,每一次‘退避’,每一次‘再等等’,虽非亲手将我推入火坑,却正是筑起了隔绝你我之间那道无形高墙的一块块基石!你道我是攀了高枝?错了!凌云彻,我是被额娘,被弟弟,还有你,和这吃人的宫规,这不容女子有半分喘息的世道,一步步逼到了这看似锦绣、实则危如累卵的悬崖边上!” 魏嬿婉剖开血淋淋的过往,刺得凌云彻踉跄后退,背脊重重撞上冰冷的宫墙,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你只盯着我今日这身碍你眼的锦衣,只盯着我走向养心殿的‘风光’,却永远看不见,也看不懂,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在这虎狼环伺的深宫,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像个人样,需要付出何等代价!需要将多少血泪生生咽下!需要将多少尊严踩在脚下!圣心眷顾?那不过是悬在头顶的利刃,是系在颈项的绞索!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你此刻的怨毒愤懑,究竟是在痛惜我‘背叛’了你?还是在痛惜你心中那个本该永远卑微顺从、永远匍匐在你脚下、永远痴心等待你‘幡然醒悟’施舍垂怜的旧日宫女魏嬿婉,终于挣脱了你的想象,走上了你无法掌控、也无力企及的位置?!” “好!好!你怨我!你恨我!”羞愤与不甘在凌云彻胸中翻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嘶声辩驳,“可你扪心自问,我凌云彻当真就那般不堪?昔日你困顿四执库,是谁省下月例银子解你燃眉?是谁在你被克扣份例、饥寒交迫时,偷偷塞与你糕饼果腹?又是谁,在你被那起子小人刁难,几乎走投无路之际,去舍脸求了娴妃娘娘,为你周旋调换差事?!这些难道都是假的?都是我的‘视而不见’、‘得过且过’?!” 他声音激越,满是被辜负的悲愤,仿佛这些恩惠便足以抵消他所有的退缩与怯懦。 魏嬿婉非但没有动容,唇边那抹冰冷的笑意反而更深:“呵……凌侍卫不提这些‘恩惠’倒也罢了,既提了,我便不得不与你清算个明白了。” “你解囊相助的银子,我魏嬿婉,可曾拖欠分文?那些糕饼果腹之情,我亦铭记于心,你当值时,我为你浆洗熨烫的衣裳鞋袜,难道还少了吗?我就没给你送过糕饼?” “彼时两情相悦,自然是你情我愿,互通有无,有来有往!何曾是我魏嬿婉,效那摇尾乞怜之态,单方向你匍匐告贷,欠下那如山似海、永世难偿的孽债?如今缘尽情绝,你倒学起那市井贩夫,锱铢必较起来!只将那施舍过的点滴恩惠悬在齿间,絮叨不休;于我昔日为你熬尽心血的种种付出,却绝口不提,恍若未闻!呵!这铁算盘珠子,你倒是拨得山响!只记赊欠,不认偿清!这等偷梁换柱、混淆黑白的无赖行径,便是你凌云彻口中念念不忘的‘情深义重’?便是你今日敢在此狺狺狂吠、兴师问罪的倚仗之资?!” “至于你舍脸去求娴妃娘娘调换差事……凌云彻,你可知,正是你口中这位‘慈悲仁厚’的娴妃娘娘,致我后来诸多灾殃?” “你…你胡说什么!” 凌云彻勃然变色,厉声打断,“娴妃娘娘待下宽和,仁德六宫皆知!你竟敢如此污蔑娘娘清誉!简直不可理喻!” “不可理喻?” 魏嬿婉唇齿间碾过这四个字,如同咀嚼寒冰,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亦随之冻结,化作彻骨的讥诮,“我早就与你说过,你我都是这深宫里的奴才,你不物伤其类也就罢了;你但见那莲台端坐、宝相庄严的‘菩萨’,便顶礼膜拜,深信不疑;不曾肯睁眼一睹,那莲座之下,新鬼衔冤,旧骨未寒!你只道自己求来的‘恩典’重逾泰山,不曾想过,那‘恩典’实为招祸的符咒,引鸩的琼浆。你永远踞于那云端幻景般的‘道德’之巅,手持玉尺,只知苛责那泥淖中挣扎求存的蝼蚁,绳墨相加!更以那鹰犬之忠,粉饰豺狼之伪,将那主子的画皮菩萨,供奉于心龛之上。此等行径,又岂止是懦?实乃助纣为虐,愚不可及!” 她不再看这个仿佛被抽去所有骨头的男人,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目光决然地投向远处养心殿方向。 待趋近春婵与澜翠,魏嬿婉眼波斜睨,“瞧见了么?” “男人这东西,你莫要只看他浓情蜜意时,为你舍了几两碎银子,递了几块点心,跑了多少腿脚——那点子施舍,原不过是情热上头时的点缀,算不得真章。真要看透一个人是人是鬼,是忠是奸,是顶天立地的丈夫,还是披着人皮的豺狼……非得等到情缘了断,恩义成灰之时。待他撕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假面,露出了獠牙,反口噬咬,将昔日点滴付出都化作利箭射向你心窝,将你所有挣扎求生都污为处心积虑的攀附,才能恍然大悟,原来那副情深义重的皮囊底下,裹着的不过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一副斤斤计较、自私懦弱的枯骨!” 第72章 金口铸祥 清辉如水,漫过九重宫阙的琉璃碧瓦,流泻一地霜华。魏嬿婉身覆锦绣衾被,裹得严严实实,只余一张素白小脸露在外头,被两名内侍稳稳抬入殿中。 珠帘轻卷,椒兰馥郁扑面而来,她一双含情目似怯还迎,悄悄流转于这泼天的富贵荣华与森严威仪之间,心尖儿微颤,又竭力按下。 锦衾轻启,如云开月现,一缕幽兰之香随之浮动。她于龙榻锦褥之上,娇怯怯侧过身去,玉葱也似的指尖,似无意般掠过枕畔金丝累凤的纹路,宽大的素纱寝衣袖管,便如流云遇风,悄然滑落一截皓腕。 月华映衬下,几道淡红未褪的旧痕,赫然横陈于凝脂般的肌肤之上,宛如名窑贡品白瓷胎骨上,不慎沾染的刺目裂璺,灼然刺痛了帝王凝睇的目光。 皇上眸光倏然一沉,指尖带着沉水香温润的暖意,极轻地拂过那碍眼的淡痕,眉峰已不自觉聚拢成川:“这伤…都是嘉妃苛虐的?” 魏嬿婉身子骤然一颤,慌忙欲拉下衣袖遮掩,螓首低垂,鸦翅般的长睫簌簌轻动,在玉颊上投下两弯楚楚可怜的暗影:“嫔妾粗笨,原不该以此瑕疵,污了皇上的圣目…” 语未尽,泪光已盈盈于睫。 飞快地在皇上紧锁的眉宇间掠过一瞬,贝齿轻啮着柔润的下唇,方续道:“前些日子…贫穷于长春宫外廊下,偶遇皇后娘娘凤驾。彼时娘娘凤体微恙,玉言肩颈沉滞如负千钧,甚是不适。嫔妾便被唤去,斗胆替娘娘稍稍舒解一二…此乃天恩浩荡,亦是嫔妾几世修来的福分,岂敢不尽心竭力…” “想来是嫔妾年轻不知事,只一心顾着侍奉皇后娘娘凤体安康,竟一时忘了嘉妃娘娘那边,亦有要紧的差事吩咐。大约…这便是嫔妾不知进退,未能周全礼数,惹了嘉妃娘娘不喜的缘由罢…” 皇上眼底寒芒微现,眉头锁得愈紧,沉声道:“岂有此理!六宫之中,自然皇后为重!凤体违和,尔等侍奉解忧,乃是本分!何来‘不知进退’之说?莫非她嘉妃的‘要紧差事’,竟比皇后的凤体还要紧不成?!”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啊!”魏嬿婉闻声,目光柔柔熨帖地落在皇上紧蹙的眉宇间,“累得皇上为嫔妾这等微末之事动此肝火,千错万错,都是嫔妾的错!嫔妾这点伎俩,虽不敢称精妙绝伦,或可斗胆为皇上略略舒散一二,稍解烦忧…求皇上…莫要气坏了身子…” 她伸出素手,指尖微颤,带着几分试探,几分羞怯,轻轻落在皇上紧蹙的太阳穴侧,力道由轻渐重,指腹温软,循着穴位缓缓揉捻。如兰似麝的体香,亦随着她倾身靠近的动作,幽幽钻入鼻端。 皇上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眼底寒冰已消融大半,只余下对眼前人儿的满意与怜惜:“罢了…你…很是识大体,懂进退,知朕心。” 魏嬿婉玉指顺势滑下,轻拢慢捻着皇上衣襟的盘扣:“皇上连日案牍劳形,嫔妾遥望养心殿的灯影,心尖儿都揪紧了。今儿近前细看……”她眼波流转,指尖虚虚拂过龙袍肩线,“这云锦纹样倒比前些年宽了半寸,想是宵旰忧勤,为这江山社稷,竟连万乘之躯也清减了。” 皇上慵然抬眸,唇角噙了丝玩味:“哦?朕的身量你倒记得真切?” 魏嬿婉双颊飞起两朵红云,却不闪避,反将粉面轻轻偎向那明黄缎子襟前,低语道:“嫔妾在四执库当差时,每日拂拭冠服,掌心量过衮龙袍的每一寸纹理。那时节……”她忽将声气儿压得极低,如蝶翅轻扫过耳际,“心里便痴想着,不知是何等样人物,方配得上这九五之尊的威仪?如今亲身侍奉,才晓得皇上原是这般…如孤松之独立,似玉山之将倾,骨相清峻,自有龙章凤姿。” 皇上忽将她柔荑攥住,引向腰封玉带:“既这般熟稔,便替朕宽衣。” 她小心翼翼解开金镶玉扣:“皇上莫笑臣妾痴语。那年在库房捧着龙袍,总觉衣裳是冷的,今夜贴着心口暖着……”玉带“嗒”一声轻落,她忽仰起螓首,眸光潋滟凝睇,“方知是活生生一位圣君,比织造府的尺码更英挺三分呢。” 皇上受用得眉目舒朗,抚她云鬓低笑:“好个刁钻的丫头!四执库的规矩倒教你练就火眼金睛。” 魏嬿婉趁势捧过案上一盏暖汤奉至君前:“嫔妾不过借衣裳尺寸量圣心罢。您批折子到三更,这肩背便僵一分;议政事整宿,腰封又松一指。” 皇上就着她手中饮罢参汤,忽展臂揽住那杨柳细腰,卷入重重锦帷之中:“朕这身子教你量了个分明,该轮着验验你的眼力了! 罗帷垂落间,她娇音逸出:“皇上且慢……帐外烛芯爆了朵并蒂花,这可是祥瑞呢……” 待得轻晃渐止,魏嬿婉悄悄觑向身侧的天颜。她指尖触到枕畔一点莹润微凉的烛泪,似被惊醒般,眸光微亮,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轻轻一“呀”。 “皇上…”她低唤一声,指尖虚虚指向那烛台上犹带温香的残蕊,“适才烛影摇红,嫔妾迷蒙间,恍惚见那烛芯竟生双蕊,纠缠盘绕,灿然生辉。更奇的是,那光晕流转处,似有金龙之影昂首,虽只刹那芳华,却真真印在嫔妾心上了。” 微微侧首,将温软的颊轻轻贴上那绣着五爪金龙的胸膛,感受着其下沉稳有力的搏动,方又细语如丝:“嫔妾偶听宫人提过,这等并蒂烛花,乃天工偶成,非人力可为,是极难得的祥瑞之兆。前朝…似乎也有过这般吉光片羽的记载,道是此瑞现于宫闱,则主圣心愉悦,福泽绵长,六宫和气生焉。” “说来也奇,自嫔妾有幸得近天颜,仿佛…总有些微末的祥瑞之景相随。彼时在四执库,为皇上理一袭常服,竟有一只通体剔透、宛若玉琢的凤蝶,不知从何处飞来,悄然栖于龙袍金纽之上,翅翼轻颤,久久不去。尚衣监几位积古的老嬷嬷见了,都合十念佛,说是‘玉蝶栖龙钮,乃天地清和之气所钟,主圣德感召,四海咸宁’之兆。嫔妾想,定是皇上的仁德如日月,方能引得灵物来朝,嫔妾便也沾了这福气,窥见了一角天光。” 皇上缓缓睁开眼:“朕的洪福自是无边,不过……这等吉兆灵物,似乎格外青睐于你啊?金蝶朝拜,你在场;龙凤烛影,你又见了。一次是沾光,两次么……”他故意拉长语调。 魏嬿婉心跳如擂鼓,面上懵懂无措,怯生生道:“皇上……嫔妾惶恐,这……这不过是凑巧……” 皇上轻笑一声,“凑巧?朕看未必。倒像是…这些天地间的灵瑞之气,偏生爱借你的眼,来映照朕的福泽一般。” “可见你这丫头,骨子里是带着几分灵秀祥瑞之气的。很好,是个,能给朕带来祥瑞吉兆的妙人儿!” 她立时像得了什么罕物的小女儿家,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娇憨,大胆地蹭着那明黄盘龙的威严纹饰:“皇上~” 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尾音微微上翘。 “皇上您代天牧民,口含天宪,您说嫔妾有祥瑞之气,那嫔妾可信了!从今往后,嫔妾就赖着这‘祥瑞之气’不走了!这可是皇上您金口玉言亲封的,嫔妾就指着这个,能在您跟前讨个长长久久的彩头呢!” 看着怀中人儿那副“我不管,您说了就得算数”的娇蛮,又无比信赖的模样,连日批阅奏折的烦闷仿佛都被这鲜活的情态一扫而空,像羽毛搔在痒处,逗得龙心大悦,宠溺地捏了捏她因得意而微微鼓起的粉腮。 “你倒会顺杆爬!”他语带调侃,手上力道却温柔,随即话锋一转,朗声道:“信!怎么不信?朕金口玉言,说你有,你自然便有!这‘祥瑞之气’,朕今日便赐予你了!不仅今日有,往后也得给朕长长久久地带着,好好做你的‘祥瑞妙人儿’!” “谢皇上!”魏嬿婉微微支起身子,将那娇憨依赖之态做得十足,“那嫔妾斗胆,想再求皇上一件事——这对并蒂烛花,虽是燃尽了,可它到底是今日这‘祥瑞’的见证,更是皇上金口玉言,赐嫔妾‘祥瑞之气’的凭依呢。” 她说着,无限珍重地,拈起其中一支焦黑卷曲的残蕊,眼中含着三分乞求,七分的娇痴:“嫔妾想将这残蕊讨了去,不拘寻个什么小匣子装了,藏在枕边…也好留个念想。每每瞧见,便能想起今夕皇上圣德感召,天降祥瑞,想起您说嫔妾是‘祥瑞妙人儿’的话儿…,便是嫔妾往后日子里,最最珍贵、最最安心的宝贝了。” “哈哈哈哈!你这痴儿!一对燃尽的烛蕊,灰扑扑的,也值得你这般当宝似的收着?” 龙目中笑意更深,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朕瞧你呀,是真真被那‘祥瑞之气’冲昏了头了!竟对这些‘焦炭’起了心思!” 继而扬声唤道:“李玉!” 李玉应声悄然而入,躬身听命。 “去,将库房里那对前儿贡上来的‘青玉嵌宝莲纹小盖盒’取一个来,要那小巧玲珑,能握在掌心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取赤金锞子两锭,上用的‘杨妃色’云锦一匹,魏答应穿着好看。另……将那新进上来的,金点翠镶宝珍珠蝴蝶簪也取一支来。” 李玉心中微凛,面上恭敬应喏:“嗻。” 这赏赐,对一个刚承宠的答应而言,已是极厚了。青玉小盒是上等器皿,金锞子是实惠的恩赏,杨妃色云锦是难得的贡品料子,金点翠镶宝珍珠蝴蝶簪更是精巧贵重的首饰。既显恩宠,又不至于太过逾越,让后宫侧目。 皇上转回头,看着怀中人儿因这厚赏而微微睁大的美眸,轻笑道:“喏,你不是要‘念想’么?那对‘焦炭’,朕许你收着。只是灰头土脸的,没得污了你的枕席。朕赏你这青玉小盒,正好将那宝贝收进去,严严实实地锁好,免得你这‘祥瑞妙人儿’的宝贝疙瘩跑了灵气!” “至于这些金锞子、云锦、珠花……是朕赏你‘祥瑞妙人儿’的彩头!今日祥瑞初现,朕心甚悦。望你持身自爱,谨记朕言,好生养护着你这‘与生俱来’的祥瑞之气,莫要辜负了上天……和朕的期许。” “是,嫔妾谢皇上隆恩!定当时时谨记在心,将这‘祥瑞’,连同皇上的恩典,刻进骨子里…” 晨曦微露。 魏嬿婉扶着春婵的手,款步迈出养心殿那高高的朱漆门槛。 微凉的空气拂面,让她因殿内暖香而微醺的神思清醒了几分。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殿前侍立的一众宫人太监。 进忠躬身上前,替她挡开台阶旁微湿地面,口中恭敬道:“答应慢行,仔细台阶湿滑。” “皇上金口,赐我‘祥瑞妙人儿’之称…这‘祥瑞’二字,需得让它‘巧’起来。” 魏嬿婉压低了声气儿,眼波流转,瞥了一眼手中紧握的青玉小盒,“如同这盒中之物,不必刻意示人,却要让它‘不经意’地透出光华…让该知晓的人,都‘心领神会’。” “尤其是…若再有人胆敢拿那劳什子‘八字妨克’的腌臜话来嚼舌根,便是藐视圣德,其心……可诛。” “嗻。奴才,明白。” 第73章 贵贱同席 澜翠捧了内务府新赏下的几件衣裳并几样首饰进来,预备伺候魏嬿婉梳洗妆扮,好往长春宫请安去。 稀薄的蟹壳青天色,透过茜纱窗棂,将室内映得半明半暗。魏嬿婉已端坐菱花镜前,眼波微转,掠过那些新赏之物。 衣裳料子皆是上用新贡的时兴花样,湖蓝似初春晴水,鹅黄如嫩柳新芽,茜红胜胭脂凝露,杨妃色更是娇艳欲滴。几支簪子也是素银为底,嵌着些米珠、珊瑚碎粒,虽非顶贵重的赤金点翠,却也透着新晋主子的体面,精巧得宜。 她伸出纤纤玉指,轻抚过那件水蓝宫缎云锦衫,指尖所触,只觉料子滑腻如脂,隐隐生光。 默然片刻,却对澜翠吩咐道:“还是将那件月白色素缎的取来,头上的东西,也只簪一朵寻常的绒花便是,其余一概不用。” 澜翠闻言微怔,手中捧着那叠鲜亮如霞的衣衫,迟疑道:“主儿,今日初次觐见皇后娘娘并各宫主位娘娘,正是要彰些体面光鲜的时候,何不妆点得鲜亮些,也显得精神气度?况这新赏的料子、颜色,皆是内务府按着答应的份例备下的,并不曾僭越半分…” 魏嬿婉从镜中看向她,唇角微扬,轻轻摇头:“正因是初回觐见,才更要如此。那些个鲜亮,好虽好,只是太‘新’了些,恐晃了人的眼,反招无谓的嫉恨。你需记得,在这宫里头,只求素净大方,亦不必刻意穿旧,合乎一个‘新晋答应’的本分,方是稳妥。那些首饰,只留那朵绒花,余下的,好生收起来罢,日后自有用的时节。” “是。”澜翠依言伺候她更衣。 片刻后,魏嬿婉已是一身月白素缎宫装,通体无绣,只在领口袖缘镶了道极窄的牙边。除了一朵浅粉色绒花簪于鬓边,再无半点珠翠环佩。倒比那些新衣更衬得她身姿楚楚,别有一番清水出芙蓉的韵致。 她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理了理领口袖缘,确保一丝褶皱也无,连那朵绒花的位置也调整得毫厘不差。镜中人影清减,褪去了可能的‘张扬’,唯余‘静’来。 这紫禁城里的每一日,每一场请安,都非闲庭信步,而是步步惊心。今日长春宫之行,便是她踏入这‘战场’的开端,步步须得留神,句句皆要斟酌,一颦一笑,皆是文章。 “走吧,”魏嬿婉最后凝望镜中那素净如洗的身影一眼,转身举步,裙裾微动,“去长春宫请安。” 自角门悄步入长春宫,魏嬿婉垂眸,心中默数着脚下光洁的青石板,一、二、三……不多不少,二十三阶。此路直通正殿丹墀,与往日她惯行的仆役侧廊迥异。甫一踏入,便觉一股端严整肃之气扑面而来,连拂晓的雀鸣都仿佛低哑了几分。 行至垂花门下,两个神色端凝的嬷嬷分列左右,见她袅袅娜娜行近,二人眼皮微抬,规规矩矩地福下身去:“魏答应金安。皇后娘娘凤驾方起,正于寝殿梳妆理容。卯正二刻方升座受礼,还请答应在此稍候片刻。” 魏嬿婉闻言,即刻停住脚步,面上浮起温顺谦和的笑意,亦微微屈膝还礼:“是嫔妾来得早了,不敢搅扰娘娘晨妆清兴。在此静候凤谕便是。” 恰在此时,寝雕花隔扇门“吱呀”一声轻响,莲心捧着个盛满热水的鎏金铜盆正欲出来添换。一眼瞥见垂花门下静立的魏嬿婉,目光扫过魏嬿婉簇新的宫装和鬓边那支小巧的绒花,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端着水盆侧身便要往廊下水道处走。 魏嬿婉主动扬声唤道:“莲心姐姐!晨露湿寒,姐姐当心脚下。” 莲心脚步一顿,终是缓缓转过身来。既不施礼,也不接那亲热的称呼,“魏答应折煞奴婢了。如今您是正经小主,金尊玉贵。奴婢卑贱之躯,不过是娘娘跟前一个端盆递水的粗使丫头,如何担当得起答应这声‘姐姐’?娘娘晨妆时辰紧,热水耽搁不得,奴婢告退。” 昔日尚有两分同侪之谊,此刻已成明明白白的疏离冷峭。魏嬿婉却似浑然未觉,面上那温婉的笑意一丝未减,依旧端端正正地立在原地,连鬓边一丝碎发都未曾拂动。 不多时,便听得远处环佩叮咚,如碎玉相击,又有阵阵香风细细,氤氲缭绕,由远及近,渐渐分明。各宫妃嫔亦如约而至,锦绣华服灿若云霞,珠翠宝钿耀人眼目,将那肃穆的长春宫前庭,霎时点染得活色生香,恍如一夜春风催开了满园名卉,群芳竞艳,各逞娇姿。 她依着规矩,垂首敛衽,口中清晰而温顺地道:“给各位娘娘请安。” 为首者娴妃,乌拉那拉氏·如懿,一身淡雅装束,气度清华。秋水般的眉目,不疾不徐,将魏嬿婉从头至脚细细打量了一回,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也不言语,径自搭了惢心的手,步履沉稳端方,便如一朵冷云般飘然进去了。 纯妃苏绿筠,面上维持着素日的温婉和善,对着魏嬿婉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便也移步前行。 愉嫔珂里叶特氏·海兰眼风淡淡扫过阶下那低伏的身影,只如瞥见一件寻常陈设,无半分停留,亦无半分波澜,平静得如同深潭。 曾几何时,那‘娴妃娘娘’、‘纯妃娘娘’、‘愉嫔娘娘’的尊称,字字句句都如高悬九天的云中仙乐,是她需屏息凝神、仰望敬畏的所在。然则今日,她魏嬿婉的名讳,也终是堂堂正正镌刻于皇家金册玉牒之上。这称谓的悄然转换,在她心中激起一圈圈微澜,带着撕裂樊笼一角的快意。 金玉妍尚在禁足,随后而至的,是舒嫔叶赫那拉氏·意欢与婉嫔陈婉茵。 意欢神情淡漠,恍若未觉阶下多了一人,纤纤玉指只顾捻动腕间一串碧绿莹然的翡翠念珠。陈婉茵倒是向魏嬿婉这边略略投来一瞥,颔首间露出一丝浅淡得体的笑意。 最后到的玫嫔白蕊姬与庆贵人陆沐萍,又是另一番情状。白蕊姬性子向来活泼跳脱些,一双杏眼滴溜溜地在魏嬿婉周身上下转了几转,带着毫不掩饰的新奇与打量,唇边似笑非笑,仿佛在鉴赏一件新得的稀罕玉器,揣摩其质地成色。陆沐萍不时侧目,与白蕊姬目光偶然相触,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唇角微扬,方才随着众人步入殿中。 ——“皇后娘娘有旨,宣魏答应觐见!” 内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划破殿前的寂静。 魏嬿婉整了整衣襟袖口,敛去一切杂念,垂首躬身,踩着那光可鉴人的金砖地,迈进长春宫幽深的门槛。 殿内,紫檀木雕花的隔扇前,人影绰绰,珠光宝气。她依着规矩,在离主位尚有一段距离的殿心,深深福下身去:“嫔妾答应魏氏,恭请皇后娘娘金安,恭请各位娘娘安。” 膝盖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那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直透上来。大殿里似乎静了一瞬,空气凝滞得如同冻住的湖面,唯有熏炉里松柏香的青烟,笔直地向上攀援。 皇后富察·琅嬅的目光,缓缓掠过阶下的身影,从鸦青的鬓角,到纤细的颈项,再到那伏地时绷紧的肩背线条。她并未立刻叫起,而是雍容地执起手边一盏温热的雨前龙井,用那莹润的珐琅彩碗盖,轻轻撇了撇浮沫,仿佛在欣赏茶汤的澄澈。 “快起来罢,地上凉气重,仔细伤了身子。”终于,琅嬅放下茶盏,含笑开口。 复对左右环坐的几位高位妃嫔道:“诸位妹妹瞧瞧,咱们宫里又添新人了,这便是新晋的魏答应。是个齐整懂事的模样儿,这眉眼身段,倒颇有几分江南的灵秀气,瞧着就让人心生怜惜。” “只是这深宫不比寻常,规矩体统,便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魏答应年纪轻,初来乍到,难免有不知事的地方。往后还需诸位姐妹多看顾着些,时时提点着些。一则,是帮衬着本宫教导新人;二则,也是让她早早明白,这宫里的路该怎么走,才不失了咱们皇家妃嫔的体面。” 言毕,琅嬅又转向魏嬿婉,语气更添几分‘关怀’:“魏答应,你如今是皇家的人了。往后务必要克己守礼,用心侍奉皇上。闲暇时,也多向各位姐姐们请教规矩学问。宫里的嬷嬷们都是极有体统的,若有不明白的,尽管去问,切莫因年轻羞怯,反倒失了礼数,让人笑话了去。住处可都安置妥当了?一应份例,可还周全?” 魏嬿婉立时将身子福得更低:“嫔妾叩谢皇后娘娘垂怜教诲,恩德如山,没齿不忘。娘娘金玉良言,字字珠玑,皆是为嫔妾立身处世之圭臬明灯。嫔妾虽出身微末,蒙天恩浩荡,得侍宫闱,深知此身此命皆系于皇家礼法、仰仗娘娘慈训。从今往后,必当时时惕厉,如履薄冰,克己复礼,以各位娘娘懿范为楷模,朝夕请益,不敢有丝毫懈怠疏忽。至于份例居所,内务府早已按制安置周全,样样精细妥帖,皆是仰赖娘娘治宫有方,调度得宜,恩泽所及,嫔妾唯有感佩于心,竭尽驽钝,尽忠以报万一。” 琅嬅听着,微微颔首:“嗯,是个明白事理、懂得分寸的。起来说话罢,老这么拘着礼,倒显得本宫不体恤新人了。”她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莲心,“去,给魏答应搬个绣墩来。虽是新人,到底也是正经的主子,站着回话辛苦。” “是,娘娘。” 莲心低低应了,转身去取角落的紫檀木海棠纹绣墩,放在离凤榻最远的下首位置。 魏嬿婉又恭恭敬敬谢了恩,方才小心翼翼地斜欠着身子坐了。 殿内短暂的沉默。 “皇后娘娘体恤新人,自是六宫之福。魏答应方才言谈举止,倒真是出乎意料的得体。”如懿眼波在魏嬿婉身上一转,唇角噙着一丝看不分明的笑意,曼声道:“可见这人呐,原不在出身高低。昔日明珠蒙尘,一朝得遇天恩,洗尽铅华,竟也能有这般气度风华。只是…这深宫庭院,九重规矩,丝丝入扣,牵一发而动全身。昔年旧识,今朝新贵,身份转换之间,彼此心中难免存着些旧日的影子。这‘姐妹’之称,听着固然亲热和睦,只怕有时反倒叫人想起些不合时宜的过往,平添几分尴尬,也易惹口舌是非。倒不如各安其位,守着本分,彼此清净,也省得叫人背后议论‘贵贱同席’,乱了这宫里的尊卑章法、祖宗体统。” “娴妃娘娘这话说的…”白蕊姬把玩着一柄小巧玲珑的象牙柄缂丝团扇,杏眼微挑,看向如懿,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娇憨的挑衅:“什么叫‘贵贱同席’?魏妹妹如今是皇上金口玉言册封的答应,名分已定,那就是正经的主子!咱们坐在这里的,谁又不是天家妾室?谁又比谁高贵到天上去不成?” 她扇子轻摇,带起一阵香风:“能得皇上青眼眷顾,那就是天大的福气和自个儿的本事!只要皇上喜欢,就是个天上的仙女、地上的精怪,封了答应、常在,那也是名正言顺的姐妹。咱们做妃嫔的,头一件要紧的是侍奉好皇上,让皇上舒心如意。皇上喜欢谁,抬举谁,咱们就该跟着高兴、替皇上欢喜才是正理,总揪着些陈年旧事、出身高低不放,倒显得气量小了,心胸窄了,也未必能让皇上高兴!” “玫嫔妹妹快人快语,心直口快,倒是一如既往的爽利性子。”如懿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许般的温和,仿佛在包容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圣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自然是宫中第一等的道理,无人敢驳。然则,咱们既居此位,受万民供养,享皇家尊荣,所思所想,便不能只囿于儿女私情、‘喜欢’二字了。圣心如渊,深不可测,今日之喜,未必是明日之好。身为妃嫔,安身立命之本,终究在于‘本分’二字。这‘本分’,便是知其所来,守其所位,行其所当行,不逾矩,不忘形。” 如懿扫过白蕊姬,又掠过下首低眉顺目的魏嬿婉,继续娓娓道来,语重心长,字字句句却如针砭:“譬如这宫苑之中的草木,牡丹自有牡丹的雍容华贵,芍药自有芍药的娇艳明媚,便是阶下的点点苔痕,亦有其存在的道理。各安其位,各守其分,方能成就这满园春色,秩序井然,相得益彰。若是不问根本,只慕一时之华,强行攀折移植,反倒乱了章法,徒惹人笑,自身也恐因水土不服,根基不稳,难以长久。” “所以啊,人贵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根植何处,便该在何处深深扎根,汲取养分,涵养气度,静待天时。切莫因一时际遇荣宠,便忘了根本,生出些不切实际的攀附之心,或是…与那根系相近者,生出些‘同气连枝’、‘惺惺相惜’的念头来,妄图彼此援引,反倒累人累己。” “玫嫔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妹妹昔日于南府,一曲琵琶动京华,声遏行云,那份才情与灵性,皇上爱重,亦是妹妹安身立命之所长。这长处,便如同那草木之根,妹妹当好生珍之重之,莫要轻易移了心性,舍了根本,反倒去学些…不合身份、徒惹是非的‘聪明’。” “须知,真正的聪明人,是懂得守住自己的‘本分’,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将那份上天赐予的‘独特’发挥到极致,光华自现。而非东张西望,学人言语,效人姿态,甚至为些浮萍般无根无基的所谓‘同气’,强出头,争闲气,引火烧身。那样,非但无益,反倒折损了自身那份难得的‘真’与‘纯’,泯然众人矣,岂不可惜?可叹?” 白蕊姬杏眼圆睁,胸脯微微起伏,手中的团扇捏得死紧,那细腻的象牙扇柄都似要嵌进柔嫩的掌心肉里,娇艳的脸庞涨得通红。 “嫔妾感佩娴妃娘娘苦心教诲。” 魏嬿婉忽然起身,再次深深伏地,身形如薄瓷般易碎,袖中的指尖却悄悄蜷紧,在柔软的衣料下掐出一道深刻的月牙痕。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望向皇后衣襟上庄严华贵的金线翟鸟,声音满是孺慕,“娴妃娘娘方才训示草木根本之道,字字如禅机佛偈,发人深省。恕嫔妾愚钝,闻听之下,只想起今晨往长春宫来时,路过御花园所见一景。” “一株新移的玉兰,嫩根裹着旧土,颤巍巍承着朝阳。恰有花房宫女执剪修枝,嫔妾多嘴问:‘旧土可要拂尽?’那宫女恭答:‘根沾故土是常情,要紧的是新枝知向哪处朝阳。’” “此刻方知,皇后娘娘便是这宫阙苍穹的煌煌大日。草木微躯,但得一丝辉光倾照,便是天大的造化。旧土沾身也好,新枝初发也罢——既沐天光,便当一心向上,将枝叶尽数舒展于辉耀之下,方不负恩泽。此理,移栽之木当如是,深宫之…人,亦当如是。” 魏嬿婉望向殿角高几上供着的一尊缠枝牡丹粉彩大瓶,瓶中牡丹开得正艳。声如叹息,带着一丝物伤其类的微颤与自省:“说来惶恐。嫔妾蒙恩前,曾见坊间巧手,能以素绢仿出倾城牡丹。然其置于御花园真国色之畔…”她恰到好处地停顿,视线正落在海兰一双素手之上,留下无尽余韵,方续道,“更知天家雨露,造化神秀,非人力可及。得沐其中,唯战兢自持而已。” 此一番话,声调温软,姿态谦卑至极。听在那些出身钟鸣鼎食之家的妃嫔耳中,不过是新晋答应识趣的奉承。 海兰搁在膝上的手,却几不可察地痉挛了一下 。 这哪里是在自比素绢仿花? 若论‘贵贱同席’,那么她海兰,亦是没有高贵血脉滋养的‘仿品’,纵使费尽心机,也终究难及那些天生贵胄的‘真国色’。 而这世间最可笑的,莫过于一个出身微贱的奴才,竟会不自量力地心疼云端上的主子!竟会天真地以为,自己那点卑微的依附与忠诚,能换来一丝半点的真心相待,能抹平那云泥之别的鸿沟! 第74章 枯荣问对 “臣妾愚见,”陈婉茵微微向前欠身,声音愈发轻柔,“这宫苑深深,姐妹们朝夕相见,日子长久。若时时处处都绷得这般紧,草木皆惊,贵贱若天渊,岂非失了人和之气?《礼记·中庸》有云:‘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只要大家心向一处,皆以侍奉皇上、敬重皇后娘娘为本,彼此间存一份和气,能和睦共处,缓急相济,便是后宫之福,亦是社稷之祥瑞了。规矩固是根本,然‘情’之一字,若能调和得当,亦是维系宫闱安稳的柔丝韧缕呢。” “嗯。” 琅嬅唇边漾开赞许的笑意,声音亦添了几分暖意:“婉嫔妹妹性情温婉,言行有度,处处以和为贵,以大局为重,这份贞静自持、不争不妒的胸怀气度,正是后宫妃嫔应有的妇德典范!你所说的‘和睦共处’,亦是本宫夙夜期盼的后宫气象。家和万事兴,宫和则皇嗣昌隆,国本稳固。婉嫔妹妹能有此见识,本宫心甚慰之。” 她眼波在众人面上一荡,最后落在静坐的如懿身上,温言道:“娴妃妹妹素来严谨端方,于宫规礼法上,是再通透不过的。今日一番训导,引草木为喻,论根本之分,更是见地深刻,用心良苦,意在提点新人,肃清宫闱,本宫亦是深以为然。” “然则,”琅嬅话锋轻转,“若一味苛责峻法,芥蒂于出身贵贱、过往云泥,恐违圣人‘仁恕’之道,更易引得蜚短流长,徒生事端。过犹不及,反失其正,亦非本宫所愿。” 言至此,琅嬅以指尖轻揉太阳穴,眉尖微蹙,显露出几分倦怠之色,声音也低缓下来:“好了,本宫身子略感乏了,鬓角也有些酸胀,今日便散了吧。” 众妃嫔皆敛衽施礼,口称“娘娘万福金安,臣妾告退”,一时环佩珊珊,裙裾簌簌,如彩云般次第退出殿去。 殿宇之内,万籁俱寂。 烛影摇红,映照着魏嬿婉低垂的螓首。她莲步轻移,行至丹墀之下,复又深深万福:“嫔妾见娘娘凤体违和,斗胆恳请,容嫔妾为娘娘略按揉片刻,或可稍解烦倦。若能略尽心意,亦是嫔妾之福。” 琅嬅凤眸半阖,目光沉沉落在阶下那抹窈窕身影上,仿佛要穿透那恭顺低垂的眉眼,看进骨子里去。 半晌,方缓缓启唇:“上前来。” “是,谢娘娘恩典。”魏嬿婉徐徐起身,步履愈发轻缓小心,趋近那象征着无上尊荣的丹墀之上。 日色漫过朱红宫墙,将九曲回廊笼在一片柔暖里。海兰强撑着精神,悄悄觑着如懿的侧影,并肩徐行于青石小径。 “这圣心原也难测,”如懿指尖随意掠过廊畔一簇初绽的垂丝海棠,仿佛在闲评一株易谢的春花,“那些个身似蒲柳、性若浮萍,无根无基的,反倒更投了圣意。只是横竖不过是个玩意儿罢了。瞧着伶俐,便揽在怀中逗趣解颐;待兴味索然了,随手撂开,倒也眼不见心不烦,既省心,又省神。须得如此,方保得宫闱清宁,不至再生出那前朝年氏一门倚仗椒房、搅动风云的旧事来。” “姐姐明见万里。”海兰微微垂眸。 一阵穿花风过,卷起几片粉白杏瓣,纷纷扬扬沾上衣鬓,更衬得这春光明媚的深宫,静寂得令人心头发窒。 白蕊姬见四下无杂人,脚下紧趋两步,与陆沐萍挨得极近,宽大的云锦袖口几乎拂着陆沐萍的臂弯。 眼风斜斜一挑,朝着远处如懿与海兰消失的回廊方向,唇角勾起一抹甜腻腻的笑,“瞧那位,啧啧,倒端得比咱们皇后娘娘还显得金尊玉贵几分呢。” 陆沐萍会意,配合地放慢脚步,微微侧耳。 “诶,你记不记得,太液池边那几株老荷?盛夏时节,也曾是碧盖擎天,芙蕖映日,红裳翠盖,占尽风光。连太后都曾乘舟赏玩,赞其‘风骨清奇’。可惜啊,秋风一起,霜露乍降,那亭亭翠盖便萎黄凋敝了!最后只余下几根枯梗,伶仃地支着几片残破焦黄的败叶,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偏生它还要强撑着那副残破的‘骨架’,硬要立在水中央,倒影映在水里,依旧是往日那般‘遗世独立’的姿态。你说,它自个儿都精气神儿散了大半,全靠一副空架子强撑门面,还非要对着岸边新发的嫩柳、水底潜滋的荇藻,论什么‘根基深浅’、‘荣枯有序’,这…岂非是徒惹人哂笑么?” 陆沐萍抿嘴一笑,同样用团扇半掩着脸,附和道:“这草木荣枯,本是天道。‘昔日芙蓉花,今成断根草’,盛衰有时,本是寻常。既知繁华已随流水去,何不随分从时,敛了那副强撑的‘清骨’,也好给新生的气象让让路?强占着风口,空对着寒水照影自怜,倒不如学那沉入淤泥的藕节,静待来年,也显得识趣些。” “哎呀,玫姐姐,说了这会子话,妹妹倒觉着腹中有些空了呢。听闻御膳房新来了个苏杭的厨子,做的枣泥山药糕细腻香甜,入口即化,还掺了桂花蜜,甜而不腻。不如咱们去尝尝?” “正是!我也听说了,还有一道荷花酥,酥皮做得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形似初绽的芙蕖,里头裹着莲蓉馅儿,清甜得很。配一盏明前的龙井,最是相宜。陆妹妹既提了,咱们这就去吧?” 两人相携着加快了脚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转角处。 “主儿…”顺心搀扶着陈婉茵,缓缓步出长春宫高高的门槛,声音细若蚊蝇,“您方才何苦去说那番话呢?您素来是‘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性子,从不掺和这些是非。娴妃娘娘…那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主儿,心思又深。您今日替魏答应驳了娴妃娘娘的话头,虽是好心,只怕…只怕娴妃娘娘心里已记下了,平白惹她不快,何苦来哉?” 陈婉茵拍了拍顺心的手背,指尖微凉,“‘高贵’二字,于这深宫女子而言,不过是层涂抹不均的脂粉,是件随时可被剥去的华服。乌拉那拉氏也好,绣娘也罢,宫女也好,答应也罢……谁的心不是肉长的?谁的命不是悬在帝王一念之间?谁…又不是这四方天地里,一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呢?” “既是同命相怜,何苦还要彼此倾轧,针锋相对,非要将对方踩入泥泞才显出自己的‘尊贵’?今日魏答应初封,本是喜事,却硬生生被说成了‘贵贱有别’,成了敲打立威的靶子。我看着她跪在那里,单薄得像片叶子。海兰妹妹那样子,更是…” “唉,我人微言轻,亦知道那番话改变不了什么,也未必能入谁的心。但若什么都不说,由着那寒意弥漫,我这心里也实在堵得慌。” “罢了,惹娴妃娘娘不快…便不快吧。我行我心之所安,问心无愧便是了。走吧,咱们也回去。这风……有点凉了。” 顺心默默地将搀扶的手更稳了些,低低应了声“是。” 魏嬿婉指尖力道均匀,穴位拿捏得极准,比之从前在启祥宫当差时,更添了几分从容不迫的章法。 琅嬅舒适地轻叹一声,缓缓睁开眼:“难为你。这做了正经答应之后,倒比从前在启祥宫时,更会伺候人了。” 魏嬿婉指尖在琅嬅肩井穴上轻轻一旋,声音低回,如诉衷肠:“娘娘垂爱,嫔妾愧不敢当。说来…这揉按推拿之道,原非难事,不过是以己之心,度人之体罢了。心静,则手稳;心诚,则力透。” “只是这‘心静’二字,说来容易,却也需一方合宜的水土滋养。譬如那调琴弄弦,若置于风口,纵有妙手,也难成清音雅韵。” “那时嫔妾愚钝,不知这‘尽忠’之心,有时也需审时度势。那宫室之内,人多眼杂,规矩亦如层层叠叠的纱帐。一时未能体察那纱帐之后的风向…偶尔指下稍得主子一两句赞许,回头那养在廊下的雀儿,便似受了惊扰,躁动不安,连带着照管雀儿的‘巧匠’,也觉烦忧,只道是这不懂事的鸟儿喧哗,搅扰了清净。” 琅嬅凤眸微抬,指尖轻轻拂着腕上一枚温润的玉镯,似笑非笑地斜睨过魏嬿婉:“你倒是个伶俐的。可本宫记得,上一个像你这般会说话的,是慎嫔。”她语气轻缓,字字如刀,“最后落了个惨死,报了个突发疾病,一卷草席裹了,烧得干干净净。” 魏嬿婉闻言,力道分毫未乱,依旧稳稳地落在琅嬅的肩颈穴位上,轻重得宜地揉按着:“嫔妾斗胆一言,这奴才也是人。倘若跟的是个仁义宽厚、体恤下情的好主子,日子安稳,前程有望,谁又愿生二心,去搏那未知的险途?自然也就安分守己,尽心竭力了。可若遇上那种…视奴才如草芥、动辄打骂折辱、不给半分活路的主子,天长日久,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到那时,蝼蚁尚且偷生,挣扎着寻条活路,不也是人之常情么?” 琅嬅轻“呵”一声,听不出是喜是怒,只从榻上微微坐直了些身子,目光如银针般审视着魏嬿婉柔顺的眉眼:“那依你之见,慎嫔这只‘雀儿’,为何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呢?” “回娘娘,”魏嬿婉立刻垂首,“慎嫔娘娘为何如此,嫔妾不敢妄揣天意。只是嫔妾观这深宫沉浮多年,悟出一个浅显的道理:这宫墙之内,无用之人,总如那深秋败叶,风过无声,零落成泥,连半分痕迹都留不下。” “此话是不错。”琅嬅脸上笑意更深,忽然间伸出手,涂着蔻丹的指尖几乎要触到魏嬿婉的下颌,又堪堪停住,“但你凭何以为,自己就不会成了下一片‘无声无息’就消失的枯叶?凭你这张巧嘴?还是凭你这揉捏的手艺?” 魏嬿婉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威压,呼吸微不可察地一窒,立刻深深拜伏下去,以额头抵金砖:“嫔妾惶恐,不敢自恃依凭。嫔妾所恃者,不过是娘娘您统御六宫的圣明,与这后宫长久安稳的‘道’罢了。” “娘娘明鉴,御花园中,牡丹雍容,自是花中魁首,尊贵无匹。然若园中只余牡丹一株,纵是国色天香,也难免显出几分孤寒寂寥,更易惹风雨摧折。唯有牡丹芍药并蒂,海棠蔷薇竞放,梅兰竹菊各展风姿——百花依时序而发,错落有致,方显春色满园之盛景,更彰园丁调和鼎鼐、泽被万物之能!此方是真正的‘长久’之道。” “嫔妾微末,不敢自比名花,只愿做娘娘园中一株不起眼的翠草,或是一朵应时的小花,为这‘满园春色’添一丝生机,增一抹颜色。这‘百花争艳’之局,才是对娘娘您…最有利的棋盘。嫔妾在其中,自有其位,自有其用,又怎会…无声无息便消失了呢?” 第75章 玉糕承心 琅嬅眸光澹澹扫过,莲心与素练即刻垂首屏息,悄步退至殿外,将那鎏金殿门无声掩合。琅嬅方款款起身,云履点地无声,径往紫檀大案行去。魏嬿婉低眉敛目,碎步紧随其后。 及至案前,琅嬅玉指在砚台边缘一叩。魏嬿婉立时趋前挽袖,取过松烟墨锭,注入一泓清泉,腕悬肘稳,徐缓研磨。 墨香幽然浮动。 琅嬅取过那上用的紫毫:“说罢。” 魏嬿婉心知时机已至,手下研磨未停,语速微缓,更显审慎:“娘娘洞若观火。宫闱制衡之道,首忌‘权柄偏倚’。一人独揽恩威,纵可借其力以御强敌,然其弊犹如抱薪就火,终成心腹之患。嘉妃娘娘如今圣眷优渥,位份既尊,确可稍分娴妃之势。然则……” “娘娘居中宫之位,秉坤德之重,诸多事宜需持大体、存顾忌,不便轻露形迹。长此以往,嘉妃娘娘便似驭马失辔,其权既无制衡,其心焉能久安本分?究其根本,实因六宫妃嫔,皆系名门闺秀,彼等侍奉中宫,自当循礼,然其血脉所系、荣辱所依,终在家族门楣。此等渊源之下,其心岂能尽属一人?古语云‘利同则合,势异则分’,诚哉斯言。” “唯嫔妾……身如飘蓬,命若草芥。先父早逝,门庭凋敝,唯余老母弱弟,生计维艰。深宫似弈局,嫔妾孑然一身,无根无基,所求不过一席托庇之地,一处可效死力之门。” “嫔妾自知萤烛之光,不敢比附星月。然此心此志,可昭天日!嫔妾别无所恃,唯有一腔赤血、一身孤胆。娘娘若肯垂怜收录,奴婢此生,甘为娘娘之矛戈,为娘娘之耳目。此身此命,尽付娘娘驱策,绝无二念!纵肝脑涂地,九死不悔!” 琅嬅在墨池中徐徐润笔,笔走龙蛇,在宣纸正中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字:静。 结构端方,笔力内敛,墨色饱满却不张扬,透着一股沉潜的力量。 琅嬅并未搁笔,而是将笔尖悬于字旁,目光似在端详,又似透过字迹望向更深处。 “本宫素来喜欢一个‘静’字。一池静水,澄澈明净,无波无澜,映照天光云影,方显其大美至境。这,方是后宫应有的气象,亦是本宫心之所向。” 她微微一顿,笔尖在‘静’字最后一笔的收锋处轻轻一点,“然则,深宫之中,人心百态,犹如池中万物。有浮萍易散,有水草纠缠,有游鱼穿梭……欲求一池之水长静不波,几近虚妄。外力扰动易生波澜,内生欲念亦能搅动暗流。一味求静,反易成死水一潭,失了生机,亦难御外邪。” 琅嬅终于抬起眼,望向垂首恭立的魏嬿婉:“故而这‘静’,非是枯守不动,乃是于动中求衡,于变中守常。水无常形,却自有其道。需知何处当疏,何处当堵;何处当抑其过亢,何处当扶其过卑。唯有常动之水,方能涤荡尘埃,不淤不腐;唯有顺势导流,方能保其清澈,不失其‘静’之本意。这‘动’与‘静’之间的学问,便是维系这一池之水不竭不浊的关键。本宫执掌凤印,所求者,便是这‘动中求衡’、‘变中守常’的清晏。” 言毕,琅嬅将手中紫毫轻轻搁于笔山,发出细微而清越的声响。她伸出两指,将那张写有‘静’字的宣纸,平平整整地推至大案边缘,正对着魏嬿婉的方向。 “你很聪明,这个‘静’字,便赏你了。” “拿回去,置于案头,时时观想。心若能持一分静气,行若能循规矩法度,眼若能明察秋毫之末,耳若能分辨弦外之音…于这深宫‘动水’之中,方得安身立命之根基,亦能略尽本分,助本宫维系这一池之水的‘清晏’。” “嫔妾叩谢皇后娘娘恩典!娘娘教诲,字字珠玑,嫔妾定当日日省视,铭刻于心,绝不敢忘!”魏嬿婉双手高举过头,恭谨地接过那张犹带墨香的宣纸,垂首躬身,一步步极其谨慎地退出了大殿。 春婵与澜翠早已瞧见她身影,心下焦灼,忙不迭地碎步迎上前去,一左一右,悄没声息地便跟在了魏嬿婉身后。 两人觑着她面色,口中不敢高声,只压着嗓子轻唤了声“主儿”。 魏嬿婉不由得抿嘴儿一笑,温声道:“不妨事,何须这般慌张。”言罢,又转向春婵:“且从我那份例里支取些银子,咱们好蒸一屉白玉霜方糕。我跟嘉妃的小厨房学过,那糕粉需是上好的糯米新磨,细细筛过,拌足了清甜的牛乳糖霜,蒸出来定要如初雪般松软,点上胭脂似的山楂红丝才好看。” 春婵心头一酸,那眼圈儿便微微红了。她趋前半步,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低低劝道:“主儿的心意,奴婢们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只是这白玉霜方糕,若单是主儿您想吃,奴婢们便是磨破了嘴皮子,求爷爷告奶奶,也定要寻了法子弄了来。可若为着奴婢们两个馋嘴的劳什子,倒要动主儿的份例银子…这…这如何使得?主儿快别如此费心了,还是将银子好生留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要紧。” 魏嬿婉见她如此情状,心下一暖,复一叹。轻轻握住了春婵那因常年劳作而微显粗糙的手,“快别说这见外的话。这宫里的份例银子,原不是靠一味俭省克扣便能宽裕的。它呀,是挣出来的!该用则用,该花则花,莫亏待了自个儿,也莫亏待了身边知冷知热的人。这银子花了,咱们心里痛快,精神头足了,往后行事才更有力气,去挣那更好的前程与份例!你们俩是我最贴心的体己人,咱们主仆一体,荣辱与共。给你们吃,便是给我自己吃;看着你们欢喜,我便比什么都甜。这点子心意,值当得很,莫要再推辞了。” 三人遂不再多言,相伴着回到永寿宫偏殿的小院。此处虽不轩敞,胜在清幽,更因再无旁人,反倒生出几分难得的自在。 一进院门,魏嬿婉便轻快地吩咐:“澜翠,替我解了这身见人的行头,怪拘束的。寻件旧衣裳来,免得糟蹋了。” 澜翠忙应了,手脚麻利地替她解了答应的宫装,换上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常旧衣。 春婵去井台打了清冽的泉水,澜翠撸起袖子,搬上一袋细糯米粉,魏嬿婉挽袖净手,准备调浆。一时间,筛粉的细簌声、倒水的哗啦声、拌糖的沙沙声,并着低语浅笑,将这小小灶间填得满满当当。 到底是生手,那粉与水便似存心作对。澜翠手一抖,水倾多了,稀糊糊的粘了一盆。春婵忙道:“不妨事,再加粉!” 粉筛下去,又成了硬团团。再兑水,又稀了……如此反复,案板上、盆沿边,连魏嬿挽那件旧衣的前襟都沾上了星星点点的白粉。 澜翠急得鼻尖冒汗,跺脚道:“哎哟!奴婢这手真是笨死了!糟践了好东西,还污了主儿的衣裳!” 魏嬿婉瞧着她颊上沾着的一点粉,倒像戏里的丑角儿,忍不住噗嗤一笑,伸手用指腹替她揩了,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笨什么?我看挺好!水多了掺面,面多了掺水,这才是咱们摸索的乐趣呢!横竖这粉啊水啊,都是咱们自己的。我这旧衣,本就是预备着干活穿的,沾点粉怕什么?洗洗便是。”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瞧着两个丫头都竖起耳朵,方慢悠悠笑道,“实在不成啊——咱们就蒸它一大锅,吃不完的,巴巴儿地给皇上送去,就说永寿宫魏答应体察圣躬辛劳,亲手制了新巧点心孝敬。指不定龙颜大悦,倒赏下更好的料子来给我做新衣呢!” 这话一出,春婵先撑不住,指着澜翠鼻尖上刚被揩过、复蹭上的一道新痕,“咯咯”笑起来;澜翠想着那不成形状的‘贡品’和自己花猫似的脸,又臊又乐,捂着脸蹲在地上;魏嬿婉自己也笑得前仰后合,钗环微颤,旧衣上的面粉簌簌往下掉。 如此笑闹着,竟也渐渐摸索出门道。终是将那粉浆调得匀净了,仔细倒入铺了细白笼布的屉中,点缀上几缕鲜亮的山楂红丝。灶膛里柴火噼啪,蒸汽氤氲而上,带着甜丝丝的牛乳糖香弥漫开来。 待糕体雪白蓬松、莹润如玉的白玉霜方糕新鲜出笼,三人已是饥肠辘辘。魏嬿婉也不讲究那些主仆分例,只让春婵将尚有余温的糕切成小方块,盛在素白瓷碟里。她自己先拈了一块,却未入口,只笑盈盈看着。 “走,外头亮堂些。” 魏嬿婉招呼着,端着碟子走到青石门槛处,毫不在意地一撩旧衣的裙摆便坐了下来。春婵与澜翠对视一眼,便也一左一右,挨着门槛小心坐下,只虚虚地挨着一点边儿。 暮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小院,暖融融地铺在三人身上。春婵和澜翠小口小口地吃着那松软甜润的方糕,眉眼间尽是满足。 魏嬿婉将身子一歪,枕在春婵温厚的肩膀上。春婵立时挺直了腰背,稳稳地承托着这份亲昵的重量。魏嬿婉又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身旁澜翠微凉的手掌,将她沾着糕屑的手指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澜翠亦心头一热,悄悄回握了一下。 三人便这样静静地依偎着,谁也没说话。魏嬿婉的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投向那被高高的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一角碧空。 那方寸之大的蓝天,澄澈如洗,偶有几缕白云飘过,像极了她们刚刚蒸出的白玉霜方糕上腾起的热气,轻盈又遥远。 “说起来,” 魏嬿婉目光扫过碟子里还剩不少的白玉霜方糕,“咱们头一回试手,这糕蒸得倒真不少。总不能真关起门来吃到明日去。” “春婵,一会儿去寻两个干净的食盒来。拣那蒸得最莹白剔透、形状完好的,仔细装一盒。待会儿,我亲自给皇上送去。” “另一份么……” 她顿了顿,眼波微微流转,“用那个素青釉的莲瓣小攒盒装,要满一些,拣最软和、红丝多的装进去。进忠公公常在御前行走,劳心费神。这点东西,不值什么,请他也尝个鲜,解解乏意。” “奴婢省得了。” 春婵立刻起身去张罗。 澜翠瞧着,忍不住“噗嗤”一笑,拈起一块边缘裂开、红丝格外多的,献宝似的递到魏嬿婉眼前:“要奴婢说呀,别看这些个‘歪瓜裂枣’的卖相不佳,可红丝放得足足的,酸酸甜甜才最是开胃呢!咬一口下去,那滋味儿直往心里钻,保管让人什么烦忧都忘了,只剩下满心的甜丝丝、美滋滋!这才是咱们自己人该吃的,实在!” 魏嬿婉被澜翠逗得莞尔,伸手接过那块糕,指尖感受到糕体残留的温热和澜翠手心传递过来的暖意。 “正是呢!好了,澜翠,你陪我走一趟,咱们去养心殿。” 说话间,春婵已麻利地将两个食盒收拾妥当。给皇上的,用的是规规矩矩的朱漆描金海棠花食盒,盖子盖得严丝合缝;而给进忠的素青釉莲瓣攒盒,则被她用一方干净的素帕仔细盖好,稳妥地抱在怀里。 “主儿,都预备好了。” 春婵回禀道,目光与魏嬿婉交接,彼此心照不宣。 魏嬿婉点点头,站起身,对春婵低声道:“去吧,万事小心。若遇不上,也别强求,拿回来便是。” 春婵深深一福:“主儿放心,奴婢晓得轻重。” 她抱着那青釉攒盒,转身便朝着养心殿偏角小值房的小径快步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轻盈得像一阵风,没留下半点引人注目的痕迹。 澜翠服侍着魏嬿婉,迅速回房匀了脸,抿了鬓角,另换一身簇新的杨妃色宫装。捧起那个沉甸甸的朱漆食盒,紧跟在后。 及至殿外丹墀之下,恰逢李玉自内里出来。 他打个千儿道:“给魏答应请安。魏答应来的不巧了,这会子娴妃娘娘正带着五阿哥在里头侍奉着呢,皇上兴致颇高,此刻怕不得空召见。” 魏嬿婉闻言,反笑开来:“哎呀,李公公这般说,我倒真是来得巧了!” “我今日恰巧亲手做了两碟子新学的白玉霜方糕,里头特意兑了上好的牛乳,听闻最是滋养,于阿哥这般年纪长筋骨、健脾胃最是有益的。正想着稍后必要去娴妃姐姐宫里请安,顺道将这点心意奉与阿哥尝尝。如今姐姐与阿哥既在里头,岂不省了我再跑一遭?烦请公公进去替我通禀一声罢。” 李玉见她笑意盈盈,倒不好十分推拒,只得陪笑道:“小主思虑周全,奴才这就去禀报。” 说罢,转身掀帘进了殿内。 眼见那帘栊落下,魏嬿婉脸上那春风般的笑容瞬间凝住,只余下眼底一片急切的精光。她迅速侧首,压低声音对澜翠急道:“快!速去寻些能染色的鲜亮东西来!新采的凤仙,或是玫瑰汁子,要那颜色浓艳、能写字作画的!” 澜翠一句不敢多问,应了声“是”,转身掠了出去。不过片刻功夫,便捧着一小盅鲜红欲滴的玫瑰膏子气喘吁吁地回转。 亏得李玉温吞,魏嬿婉得以寻了个避人的角落,揭开食盒,极快地将其中一碟糕点重新摆过,腾出了些许空隙。 她以竹签小心翼翼地蘸了那胭脂色的花汁,手腕悬空,在那洁白如雪的糕点上轻盈的点染勾勒。 或是一笔写成个饱满的‘福’字,或是描个圆润的‘寿’字,更有那简单的如意云头、并蒂莲苞等吉祥花样,错落有致地点缀其间。顿时将一碟素糕妆点得喜气洋洋,活色生香。而另一碟,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洁白模样。 待最后一笔落下,澜翠刚将那盛花汁的小盅藏入袖中,便听得殿内隐隐传来脚步声。魏嬿婉立时合上食盒盖子,指尖作势拂过鬓角,深吸一口气,脸上复浮起那温婉恭顺的笑容。 “魏答应请吧。” 第76章 御前巧谮 殿宇深深,沉水之香自鎏金兽炉中袅袅吐出,氤氲缭绕,恍若云霞轻笼。 皇上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眉宇微凝,朱笔游走于奏牍之上,时而疾书,时而沉吟。如懿侍立御案东侧,身姿端雅,如青莲临水。 永琪年齿尚稚,着一身杏黄小袄,正自在地毯上盘膝而坐。手中把玩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布缝小虎,口中咿呀作语,时而将小虎举过头顶,时而抱在怀中低语,一派天真烂漫。 魏嬿婉行至御前丈许之地,盈盈拜倒:“嫔妾答应魏氏,恭请皇上圣安,娴妃娘娘金安。” 皇上朱笔未停,只略抬了抬眼皮,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阶下人影,口中淡淡道:“起来吧。何事?” 魏嬿婉依言起身,依旧微垂着头,眼睫轻颤,声音愈发柔婉恭顺:“回皇上,回娴妃娘娘。嫔妾想着五阿哥正是长筋骨、开脾胃的年纪,午间小食须得精细滋养。今日得空,亲手做了两碟白玉霜方糕,用的是御膳房新贡的雪脂糯米,细细研磨成粉,又兑了温补的鲜牛乳调和蒸透,松软甘甜,最宜孩童克化。” 她略略抬眸,目光温煦如春水,柔柔投向正与布虎嬉戏的永琪,续道:“原想着先奉与皇上御览,聊表寸心。恰闻娴妃娘娘贤德,正携阿哥在御前伴驾,嫔妾私心忖度,这倒是天成的巧宗儿了。一则献上这点粗陋点心,请皇上、娘娘品鉴;二则亦借机给娴妃娘娘请安问好,省了嫔妾另行叨扰娘娘清静之劳。” 皇上闻言,目光落在那朱漆描金的食盒之上,面上神色略缓:“嗯,你倒是有心。既如此,呈上来罢。” “是。” 魏嬿婉恭敬应声,碎步上前,行至御案侧下方,方轻启盒盖。顷刻间,一股清甜温润的乳香糕味,便与殿内沉水香霭悄然交融。 “皇上,娘娘请看。这点心虽粗陋,嫔妾却用了点小心思。这一碟,每块糕上都用玫瑰膏子写了个吉利字儿——‘福’、‘寿’、‘康’、‘宁’。” “嫔妾从前在启祥宫当差时,有幸伺候过四阿哥一阵子,四阿哥最爱玩这认字抓福的把戏。是以,嫔妾想着,五阿哥这般年纪的小手最是灵巧,拿着这带字的小糕,玩个‘抓福’的小游戏,既解了馋,又识了字,两下便宜。” 这番话果然勾动了皇上的兴致。他手中朱笔终于搁下,目光转向地毯上兀自玩耍的永琪,温言唤道:“哦?这倒是个新巧的法子。永琪,过来。” 永琪闻父皇召唤,立时丢开手中布虎,摇摇晃晃地跑了过来,仰起粉团似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望向御案上的点心,小鼻翼微微翕动。 皇上指了指侍立一旁的魏嬿婉,对永琪道:“让你魏娘娘取块糕给你,认认上头刻着什么字。” 魏嬿婉心中暗喜,面上愈发温柔可亲,忙不迭从玛瑙碟中拈起一块顶端清晰写着‘福’字的方糕。她立时蹲下身去,与小小的永琪平视,将那洁白软糯、香气诱人的糕点递至永琪眼前,哄诱道:“阿哥,来,仔细瞧瞧这白白嫩嫩的糕点上,刻着个什么字儿呀?告诉魏娘娘好不好?” 永琪早已被那香甜气味引得口舌生津,哪里理会什么字迹。只见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便将那‘福’字糕牢牢攥住,迫不及待地“吭哧”一口便咬了下去。小嘴立时塞得满满当当,两颊鼓起,吃得香甜无比,一边奋力咀嚼,一边还含糊不清地“嗯嗯”出声,竟是一个字也未曾吐出,更遑论指认了。 殿内瞬间静了一静,唯闻永琪满足的咀嚼声。 魏嬿婉反应极快,低低轻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宠溺与包容:“哎哟哟,瞧我们小阿哥,想是馋坏了,吃得这般香甜可口,倒显得嫔妾这点微末手艺,勉强还入得口了。” 说着便自袖中抽出干净柔软的榴红帕子,极其自然地倾身向前,极其细致地为永琪擦拭嘴角沾着的糕屑和胖乎乎小手上黏着的碎末,动作轻柔,仿佛慈母。 然皇上脸上的那点温和却已消失无踪。 眼见永琪一派懵懂贪食、浑然不晓字为何物的憨然之态,再想起魏嬿婉方才所言——同是皇子,永珹在如此年纪已能玩着游戏认字识文,两下相较,高下立判。 他端起御案上的珐琅茶盏,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淡淡扫向侍立一旁的如懿,语气虽平缓,其中的一丝轻责却如细针般清晰:“朕记得,永珹在他这般年纪时,已能指认‘福’、‘寿’这些吉利字,甚至能依样画个大概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娴妃面上停留一瞬,话语的分量沉甸甸的:“皇子乃国之根本,启蒙启智,不可轻忽。” 如懿慌忙屈膝深福:“臣妾惶恐!谨遵皇上教诲!是臣妾教导无方,疏于启发阿哥心智,此乃臣妾之过,回去定当朝夕惕厉,悉心引导永琪的蒙学功课,绝不敢再有半分懈怠!” 她低垂的眼帘下,余光瞥见魏嬿婉仍蹲在永琪身边,用那方刺目的榴红帕子,极尽温柔地擦拭着永琪的小手,低眉顺眼、体贴入微的模样,刺目锥心。 “皇上息怒,娘娘也莫要自责。”魏嬿婉将那方榴红帕子妥帖收好,眼波流转间,露出一丝不谙世事的纯然,“五阿哥乃天家龙裔,金玉之质,血脉里流淌着圣上的天聪,哪有不聪慧的道理?想来娴妃娘娘平日定也是悉心教导、时时启发的。只是小阿哥方才玩闹半日,想是腹中饥馁,见了这香甜可口的点心,一时只顾着口腹之欲,心思便没转到那字上去了。小孩子家,饿得急了,可不就如此么?倒显得比平日懵懂些,也是人之常情。” “阿哥瞧,这个念‘福’,”她纤指如兰,轻轻点过碟中一块方糕,“这里头呀,还藏着几个一模一样的字宝宝呢。阿哥眼力最是尖,快帮魏娘娘找找,哪几块糕点上刻着这个‘福’字儿?” 她先将那块‘福’字糕在永琪眼前晃了晃,让他看清字形,然后才放入碟中,与其他几块混在一处。 永琪刚吃了半块糕,正心满意足,当即认真地在那几块雪白的糕点上逡巡,点点戳戳,最终准确地指住了两块同样写着‘福’字的糕,口齿虽不清,却满带着孩童的得意:“这…这个!还…还有这个!” “阿哥真是聪慧绝顶!”魏嬿婉立时抚掌轻赞,眼中满是惊喜与鼓励,她拿起其中一块‘福’字糕,递到永琪唇边,又微微收回,只让他看着那字,声音放得极缓:“对啦,那这个字,阿哥告诉魏娘娘,它念什么呀?咱们刚才玩过的。” 顿时,殿内所有目光都落在这小小的孩童身上。永琪眨巴着大眼睛,小嘴咂摸了一下糕点的余味,奶声奶气地吐出一个字:“福!” “好!念得真好!”魏嬿婉欣喜之情溢于言表,立时便将那糕喂入永琪口中。 皇上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龙颜大悦,朗声笑道:“哈哈!好!好个永琪!朕就说嘛,朕的儿子,岂有愚钝之理!”就连看向魏嬿婉的目光,都充满了赞许与欣赏,“魏答应,真真是个有玲珑心窍的!这法子甚妙,比那些个板着脸的死记硬背强上百倍!你很会教导孩子。” 他心中对魏嬿婉的喜爱与满意,已因这一幕而攀升至顶点。再看侍立一旁的如懿,虽依旧端庄,却显得颇有些木讷,远不如眼前人灵动解意。 皇上略一沉吟,目光在魏嬿婉温婉恭顺的侧影上停留片刻,复又转向如懿:“娴妃。” 如懿心头一紧,敛衽垂首:“臣妾在。” “永琪既已吃饱,也认了字,你便先带他回宫歇息吧。”皇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方才朕的话,你需谨记于心。阿哥的蒙学启智,关乎社稷根本,不可再有丝毫懈怠。回去好生教导,务要用心。” “是。臣妾谨遵圣谕,定当竭尽全力。”如懿深深福礼。她起身,走向永琪,想牵起他的手。 魏嬿婉此时已极有眼色地站起身来,将永琪的小手轻轻放入如懿手中,动作无比恭谨柔顺,口中温言道:“娴妃娘娘慢行。阿哥聪慧,娘娘慈心,日后定是文曲星下凡呢。” 如懿触及魏嬿婉微凉的指尖,面上不得不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对魏嬿婉微微颔首:“有劳魏答应费心了。” 转身离去的瞬间,只听皇上声音和煦,带着明显的亲近之意:“魏答应,你且留下。朕这里还有几份要紧的折子,你心思细巧,就在一旁伺候笔墨吧。” “嫔妾遵旨。能伺候皇上笔墨,是嫔妾天大的福分。” 第77章 嬿婉暗弈 魏嬿婉纤指轻转,将上好的松烟墨锭在端州紫云砚上徐徐研磨。墨汁浓稠如漆,幽光浮动,映着她低垂的眼睫与案前跳跃的烛火。不动声色间,将皇上眉宇间的沉郁尽收眼底。 他信手拈起一份奏折,指尖在那密密麻麻的题本上重重一划,复又掷回案头,身子向后微仰,烦忧已极。 魏嬿婉心念电转,轻启朱唇:“皇上,龙体紧要啊…。嫔妾斗胆,不若替皇上按一按肩颈,也好松泛些个?” 皇上闻言,略一颔首,闭目靠向椅背。 魏嬿婉立时莲步轻移,绕至御座之后,一双柔荑带着温香,力道均匀地按捏在肩颈。螓首微俯,目光却似不经意间,悄然落在那份被掷回的奏折之上。 吏部等衙门谨题:为遵例大计事。 窃照雍正十三年定例,各省官员三年一次考绩,务在激扬清浊。今乾隆十年大计届期,臣等严饬各直省督抚秉公查核。 兹据各省陆续造册咨部: 计开: 直隶省劾报不谨官七员、疲软官三员、才力不及官五员;山东省劾报不谨官九员、浮躁官四员、年老官二员;山西省劾报不谨官五员、才力不及官六员、有疾官一员… 通共不职官员一百八十员,列款具题在案。 伏查乾隆元年钦奉上谕:“政尚宽大,以养天下和平之气”,各官本宜洁己奉公。今察其劣迹,或废弛公务,或簠簋不饬,或闒茸充位,实属辜恩溺职!虽经该督抚分别注考,然积玩成痼,渐染成风,臣等不胜惶悚。 相应将各员情罪造册进呈御览,伏乞皇上睿鉴,敕下该部严议施行。 【朱批】:此等劣员竟至一百八十员之多!朕之‘宽仁’岂容若辈钻营耶? ‘不谨’即贪墨之渐,‘疲软’乃溺职之尤!吏治若此,痛愤何如!该部速拟严处条陈以闻! 皇上虽闭着眼,口中却低低自语,似问似叹:“‘宽仁’……朕意本在泽被苍生,缓和世风,何以竟至此?这‘不谨’、‘疲软’、‘才力不及’……字字皆是蛀空国本的蠹虫!难道这宽仁之政,反成了滋生怠惰、豢养硕鼠的渊薮?” 魏嬿婉垂眸屏息,权当未闻。然方寸之间,已是暗流奔涌。 这题本里一行行员额数字,此刻正化作养心殿弥漫的铁锈腥气——皇上震怒的不仅是贪官污吏,更是他亲手推行的宽仁之政,竟在十年间,纵容得官场纲纪如同春日残雪,表面犹存,内里却已悄然涣散,渐至泥泞难行。这‘大计’所录,不过是冰山浮出的一角,那深埋于大清肌理之下的痼疾,早已如附骨之疽,岂是一纸考语、一次黜陟便能轻易刮骨疗毒? 想来,纵一时陷于‘宽则生懈,严则招怨’的两难,皇上早晚要有大动作,意复前朝铁腕。 魏嬿婉眼风扫过那盏早已凉透的龙井,极轻地停了手,无声无息地移至案边。素手提起暖窠里的青玉壶,新沸的泉水注入建窑兔毫盏中,几片碧螺春随水舒展,清香顿时压下了沉郁的墨气。 她将新茶捧至皇上手边,声音低柔:“皇上批了这许久折子,一盏热茶,最是安神宁心。茶凉了伤脾胃,嫔妾斗胆,替您换一盏新的。” 说罢,又悄然退回身后,指尖重新落在那僵硬的肩颈上,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温热的茶气氤氲,混合着她指尖的力道,似乎让皇上绷紧的神经松动了些。良久,他闭着眼,喉间那沉雷般的郁气化作一声极低的喟叹:“嬿婉……你说,这茶,是旧的好,还是新的好?” 魏嬿婉心中猛地一紧,皇上问茶,焉知不是问政?若顺着说‘旧茶凉了伤身,自是新茶好’,岂非影射新政?若说‘旧茶醇厚’,又恐逆了圣意。 “回皇上的话,嫔妾蠢笨,只知,旧茶陈了,失了本味,纵有昔日醇香,也难再暖人心脾;新茶虽清冽,却也得看火候、水源,若烹煮得法,自能涤烦去腻,滋养精神。说到底…茶,总得是合宜入口、熨帖身心的才好。一切皆以龙体贵重,自然是什么合宜,便用什么。” 他端起那盏新茶,呷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那刺目的朱批,“是了,水啊,沏得太温吞了,反倒会沤出些不堪入口的渣滓。是该……换壶新水。” “可是茶水不合皇上的口?嫔妾这就去重烹一壶来。”魏嬿婉作势动身。 皇上伸手便将她皓腕攥住,温言道:“不必费事。你方才斟的这一盏,滋味便甚好。”他也不再看那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只将她轻轻一带,携入怀中:“且坐坐,陪朕说会儿话。” 魏嬿婉依言坐了,心跳如擂鼓,不敢多言。皇上亦不续谈什么,只一手揽着她,一手随意翻弄着案头一本闲书,间或低声问两句可还适应。她声音细细,如莺啼燕啭,一一答过。 不觉日影西移,殿中掌起了灯烛。敬事房总管太监躬身入内,小心翼翼跪禀:“皇上,时辰到了,请翻牌子。” 皇上正执了嬿婉一只柔荑在掌心摩挲,闻言,目光仍在那玉葱般的手指上流连,头也未抬,只淡淡吩咐道:“不必翻了。今日…还是魏答应侍寝。” 次日,永寿宫门前车马簇簇,比别处更添几分热闹。进忠领着四五个眉清目秀的小内监,捧着朱漆鎏金的御赐托盘,穿庭入院。那些小太监们脸上俱是掩不住的喜色,眼角眉梢都飞扬着。 如今阖宫上下谁人不知,这永寿宫的魏答应虽位份不高,却是个实打实的‘热灶’,皇上心尖儿上的人物,连着几日承宠,风头正劲。跟着来送赏,指缝里漏下的赏赐都够他们甜嘴的了。 进忠立在阶下,清了清嗓子,将那御赐之物——几匹内造的云锦宫缎、一匣子精巧玲珑的西洋珐琅首饰、数碟尚膳监新制的时令细点,并两盒上用的伽南香,一一朗声唱喏。 魏嬿婉含笑听着,待进忠念罢,便对侍立一旁的澜翠颔首道:“天气渐热,公公们跑一趟也辛苦,每人赏两吊钱,再添一柄细篾团扇,拿着扇扇风,解解乏。” 小太监们闻言,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地躬身谢恩,口中连道“谢魏主儿厚赏”、“魏主儿仁厚”。 进忠觑着魏嬿婉颜色温煦,便又上前半步,微微躬了身:“主儿洪福,皇上时刻记挂着您。不知这永寿宫里……可还有什么短了、旧了、不合心意之处?奴才们也好紧着去办。” 魏嬿婉瞥向西次间的方向:“公公这么一说,倒叫我想起一事。西暖阁窗下有张紫檀嵌螺钿的贵妃榻,原是极好的,只不知是不是年头久了,抑或是近日多雨受了潮气,靠里头的一条腿儿,似乎有些个微晃不稳。人坐上去,偶尔便听得‘吱呀’一声,虽不打紧,终究扰了清静。万一哪天不小心…倒是辜负了皇上的心意。” 进忠会意,转身对廊下候着的小太监们吩咐:“你们且在外头候着,我进去瞧瞧魏主儿说的那榻腿儿,看是榫卯松了还是怎的,回头好吩咐造办处的人来拾掇妥帖。” 魏嬿婉便含笑阻道:“公公且慢。” 复转向澜翠,“这日头虽过了晌午,也还燥热着,怎好叫公公们干等?澜翠,去把冰湃着的桂花酸梅汤盛了来,再配几碟子清爽的茶食果子,请公公们到廊下小坐,舒舒服服歇息片刻。” “是,主儿。各位公公,请随奴婢这边来。” 澜翠笑盈盈地将那群小太监引至殿外抄手游廊的清凉处安置。 魏嬿婉方转向进忠:“烦劳公公随我进去瞧瞧了。”旋即对侍立在侧的春婵递了个眼色:“你就在这儿守着,若有人来,先回了话。” 春婵垂首应诺,悄然退至殿门内侧,如一道屏风,隔开了内外的声息。 西暖阁布置清雅,窗明几净,唯余窗外竹影婆娑。 魏嬿婉在贵妃榻边沿坐下,进忠已自然地绕至她身后。谁都未去查看那榻腿,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力道恰到好处地按在魏嬿婉纤秀的肩颈上。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衫熨帖着肌肤,力道舒缓地揉捏着紧绷之处。 “主儿这些时日侍奉圣躬,着实劳神了。”进忠声音压得极低,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魏嬿婉的耳际,“前儿主儿赏的那碟子白玉霜方糕…奴才回去细细尝了,入口即化,清甜中带着一丝凉意,正是这热天儿里最难得的好滋味。难为主儿…心里还记挂着奴才。” 魏嬿婉闭目受之,鼻息间逸出一丝极轻的喟叹,似乎极为受用这熨帖的服侍。片刻,她缓缓睁开眼,眸底却是一片澄澈,不见半分沉溺。 她并未推开进忠的手,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审视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声音却更加柔缓:“进忠,你可还记得我上次与你说的?皇上如今兴致来得如潮涌,去时亦会如潮退。一旦那新鲜劲儿过了,这永寿宫转眼便是门庭冷落鞍马稀。我这小小答应,怕就成了那搁在库房角落、蒙尘落灰的旧物件儿,再无人问津。” 进忠手上的动作不停,将节奏稍放了些,目光透过窗棂,停在摇曳的竹影上,低声道:“主儿的意思是……?” 暖阁内一时静谧,唯闻窗外竹叶沙沙,更显两人气息相近。 魏嬿婉眼波如水,轻轻流转,一丝细微的犹豫掠过眼底。她所求非小,怕进忠索要的代价她如今付不起,但更怕进忠会不肯趟这浑水。 她抬起手,并未直接触碰进忠,而是轻轻搭在他正为自己揉按肩颈的小臂衣袖上。依赖中流露几分脆弱,“公公…我在这深宫里头,能倚仗、能说句贴心话儿的,也只有你了。”说着,指尖似无意识地在他袖口处轻轻捻了一下,“旁人……我信不过,也不敢信。” 进忠动作彻底顿住,随即恢复如常,那按在肩颈上的指尖,似乎比方才更温热了几分。 魏嬿婉感受到他细微的反应,心中稍定,这才将酝酿已久的话语缓缓道出,“皇上看似待下宽仁,骨子里却最是忌讳外戚坐大,权柄旁落。你且看那些出身名门的妃嫔娘娘们,封号、位份、赏赐,皇上总会给她们体面风光,但绝不会将真正的信任托付,更不会让半分实权,流到她们或她们背后的家族手里。这光有皇上的恩宠,就如沙上建塔,根基虚浮;可若家世过盛,则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不知何时便会落下。这便是…帝王心术,平衡之道。” “然这后宫之中,若没有前朝的呼应、没有人在最实处,替我们周旋,终究是无根的浮萍,一阵稍大的风浪,便能叫我们无声无息地沉了底,连个水花儿都溅不起来。” 进忠静静听着,眼中精光闪烁。待魏嬿婉话音落下,那熨帖的温度骤然离去。他撩起靛青色的袍角,动作干脆利落,屈膝半跪下来,就伏在魏嬿婉的膝边。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自下而上地锁住魏嬿婉的脸庞。是奴才对主子的绝对忠诚,是权力动物对更高位置的赤裸野心,更糅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痴迷的炽热。 “主儿深谋远虑,奴才明白了。那主儿想让奴才做什么?” 魏嬿婉起身,在暖阁中踱去数步。执过一枚玉簪,轻轻剔着烛花。跳跃的焰心映在她幽深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我那不成器的弟弟,是个十足十的败家子。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挥霍无度。莫说将他扶植起来,替我在前朝张目,便是勉强为他要个一官半职,只怕反要引火烧身,带累于我。这扶不起的阿斗,倒不如任他烂在泥里。” “可祸兮福之所倚。想我魏氏,门第寒微,根基浅薄,在这满眼簪缨的宫闱里,原是蒲柳之质,草木之人。正因如此,反倒显得清白无依,无所凭恃。” “皇上抬举我,不必担心外戚坐大,不必忧虑权柄旁落。我就如那案头清供的一支瓶花,全赖着雨露恩泽方能存活。他宠着……放心。对我,自然也就少了几分猜忌与提防。这‘全无家世’,恰是我能立足宫闱,博得圣心眷顾的最大依凭。” 话及此处,她心思愈发活络。 话锋一转,道:“近日我侍奉笔墨时,偶见御笔朱批,上百官员疲软贪腐,尸位素餐,如国之蠹虫。皇上龙颜震怒,不过隐忍未发罢。此正是风起云涌、新旧更迭之秋!宜做绸缪。” “那些新科进士,点入翰林院的庶吉士们,正是可造之材。他们寒窗苦读,一朝登第,虽有清贵之名,却无显赫根基,更缺满洲贵胄的扶持提携。此等人,如新发之嫩苗,最易浇灌,也最易笼络。此其一也。” “再有,便是那起子失势的旗人,尤以下五旗中遭排挤、不得志者为甚。譬如镶蓝旗里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家道中落,生计维艰。此时若以银钱周济其家眷,解其燃眉之急,岂非雪中送炭?金银虽俗,却能换得人心依附,我们亦所求不多,不过是一份在特定时刻,能为我们传递消息、稍作声援的‘情分’,日后方有大用。此其二也。” “眼下只须着意结交,慢慢熟络,如同春雨润物,悄无声息。待得情分厚了,根基稳了,我们再徐图后计。” 魏嬿婉的目光紧紧攫住进忠,“待有机会,我会先提拔几个进内务府。此乃天子家库,亦是钱粮汇聚、油水丰厚之地,是钱生钱的根本。有了这源源不断的活水,方能源源不断地滋养外头那些‘树苗’,招揽更多可用之人。” “只一条铁律,满洲重臣,位高权重,根深蒂固,彼此盘根错节,必是皇上心头最紧的一根弦。万万沾染不得!凡结交,只可限于汉臣或那些无足轻重的低阶旗人。切莫触了皇上的忌讳,落个‘满汉勾结’!若在此处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第78章 童言无忌(当我们批判《如懿》) 如懿端坐于临窗炕上,手中捏着一卷《千家诗》,面沉如水。永琪垂手侍立在下,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大眼睛只敢盯着自己锦缎鞋尖上颤巍巍的绒球。 “永琪,方才教你的那首《悯农》,可都记熟了?一字一句,皆要刻在心上。待得明日皇上驾临,你便如此这般,恭恭敬敬地背与他听。圣心慰藉,龙颜展悦,方不枉你天家血脉,皇子身份。” 永琪舌根发紧,心头似揣了个活蹦乱跳的小兔儿,连气都喘不匀,细声细气应道:“回娴娘娘,儿臣…儿臣记下了。” 正自惶恐间,只听得珠帘“哗啦”一声轻响,一阵清雅如兰的香气随之飘入。他立时如蒙大赦,小脑袋猛地抬起,眼中迸出光亮,乳燕投林般扑向来人裙边,带着哭腔紧紧抱住:“额娘!额娘来了!” 海兰忙俯身将儿子揽入怀中,纤手轻抚他微微颤抖的脊背,柔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倒像受了天大委屈?可是哪里不适意了?” 永琪将小脸深深埋在海兰衣襟里,只一味摇头,鼻音浓重,咬紧牙关不肯吐露半字。 如懿眼瞧着这一幕,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子凉意:“海兰来了。倒也无甚大事,不过是教导永琪诵读几句圣贤诗书,以备他日面圣之用。只是这孩子……”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永琪紧抓海兰衣襟的小手上,语气愈发显得语重心长,“心性未免跳脱了些,这‘玉不琢,不成器’。我方才苦口婆心,引经据典,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与他听,他却始终有些神思不属,难以定心。” 如懿端起手边温热的雨前龙井,呷了一口,袅袅茶烟模糊了眉宇间的一丝急切。 “嘉妃所出的永珹,当年在他这般稚龄时,已能熟诵《三字经》、《百家姓》全篇,进退应答,已有小成之态,常得皇上抚掌称善。永琪,”她的目光倏地转向那小小的身影,“你可知‘见贤思齐’的道理?四阿哥昔日之勤勉,便是你今日当效仿的楷模!你皇阿玛日理万机,难得能见你们兄弟一面,正是你崭露头角、为额娘与本宫增辉的绝好时机!背一首诗事小,显一份孝心与向学之志事大。若能因此得你皇阿玛一句嘉许,便是种下了一颗善因,他日福泽绵长,岂是寻常顽童嬉戏可比的?”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此刻不严加督促,难道要等到‘白了少年头’,才知‘空悲切’么?本宫今日严苛,正是为你的锦绣前程铺路,一片苦心,你可懂得?” 海兰听着,心尖儿如同被细针密密扎过,抱着永琪的手臂不由得紧了紧。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再抬首时,已是温婉如初,抱着永琪对着如懿微微屈膝:“姐姐教训得极是,字字句句皆是金玉良言,都是为了永琪的前程着想。是臣妾平日疏于管教,倒让姐姐劳心费神,受累了。”她轻轻拍了拍永琪的后背,“永琪,快谢过娴娘娘教诲,娴娘娘待你如此用心,你更要争气,好好用功才是。” 永琪小脸煞白,他猛地从海兰怀里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用力一挣,竟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便朝着殿外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永琪!”海兰惊呼一声,顾不得礼仪周全,匆匆向如懿福了一福,“姐姐恕罪,臣妾去瞧瞧他!”话音将落,人已提着裙裾急急追了出去。 暖阁内霎时静了下来。 如懿望着那仍在晃动的珠帘,脸上的‘殷切’与‘苦心’如同潮水般褪去,渐渐凝成一片冰封的平静。 “呵……到底是……别人肚子里爬出来的。” “本宫费尽心思,引经据典,将古圣先贤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他,指望他开几分窍,能在他皇阿玛跟前露露脸。可这孩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永琪方才站过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孩童惶惑的气息,“……终究是随了他生母的根底,那丝缕根基,到底是浅薄了些。任凭如何点化,总像是隔着一层纱,透不进那灵光去。倒显得呆呆的,木木的,全无半分机敏劲儿,真真是块难凿的顽石。” 惢心心头一凛,头垂得更低,“主儿莫急,阿哥还小,便是真根基浅薄,不是还有个词叫勤能补拙么。” 如懿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却并无多少惋惜,反倒有种尘埃落定的疏离:“本宫待他,并非不尽心。只是…移花接木,终究是权宜之计。本宫心里,终究是要盼着有自己的‘嘉木’成材,那才是真正的福泽延绵。” 她端起茶盏,不饮,只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仿佛在凝视自己的棋局:“永琪么……他的资质,能琢成一方镇纸,做个安分守己的辅弼良材,将来稳稳当当做个亲王,做皇上的忠臣、能臣,为君父分忧,为社稷效力,便是他最大的造化了。若真将他拔得过高,于他,于本宫,都未必是福。” 海兰紧追几步,终于在廊角一株垂丝海棠下捉住了永琪。正将脸埋在朱漆廊柱后,单薄的肩膀一耸一耸,断断续续啜泣。 “永琪!”海兰蹲下身,强行将他扳转过来,掏出帕子,心疼又焦急地擦拭他糊了满脸的泪痕,“我的儿,你这是要生生剜了额娘的心吗?告诉额娘,究竟是怎么了?娴妃娘娘教导你,纵然严厉些,也是为你好,何至于此?” 永琪抽噎着,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他伸出小手,怯生生地指向翊坤宫暖阁的方向,童言无忌地戳破了那层无形的隔膜:“额娘……儿臣……儿臣怕……娴娘娘看儿臣的眼神……像……像御花园里那只总盯着雀儿的大狸猫!儿臣背不出,那眼神就更沉更冷了……” 海兰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捂住了永琪的小嘴。前所未有的严厉:“住口!童言无忌也要有个分寸!这话若叫人听去,还了得?”她紧张地环顾四周,见廊下无人,只有风吹花叶的沙沙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捂着永琪嘴的手并未松开,只将声音放柔了些,复问道:“好孩子,告诉额娘,娴妃娘娘今日教你的诗,你可都记下了?会背了么?” 永琪在她掌心下用力地点着头,海兰这才缓缓松开手,替他整理了下跑乱的衣襟,柔声道:“那好,背给额娘听听。” 永琪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气息。他站在海棠花影下,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清了清嗓子,竟真的朗声背诵起来。先是那首《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字正腔圆,一气呵成。接着,不等海兰再问,又背了首前几日学的《春晓》:“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依旧流利顺畅,毫无滞涩,甚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节奏。 待永琪背完,海兰沉默了片刻,轻轻问:“背得这样好,方才在娴妃娘娘跟前,为何显得那般艰难?” 永琪的小脸顿时又垮了下来:“儿臣一看到娴娘娘,一想起她说的四哥当年……还有……还有她那眼神……儿臣手心就全是汗,脑子里明明会的东西,一下子……一下子就……”他垂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儿臣不是故意的……儿臣就是……就是……好怕好怕……” 海兰望伸手将永琪再次搂入怀中,这一次,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怜惜与难言的沉重。她轻抚着永琪的后脑勺,目光投向暖阁紧闭的雕花门扇,沉默了许久,久到永琪在她怀里都渐渐安静下来。 终于,海兰低下头,在永琪耳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缓缓说道:“永琪……听额娘说。背诗做学问,自然是好的。只是,在这深宫里头,有时太过显露锋芒,未必是福。今日之事,额娘明白了。你并非不会,只是在有些人面前,那灵巧的舌头,有时也需懂得暂时‘歇一歇’。” 她捧起永琪的小脸,直视着他尚且懵懂的眼睛,一字一句,郑重地叮嘱道:“记住额娘的话:在你娴娘娘跟前,学会把‘会’的东西,也藏起几分来,不显山,不露水,如同那含苞未放的花骨朵儿……这,有时比背出一百首诗,更要紧。这叫……藏拙。你懂么?” 永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住了海兰的衣襟,“是…,儿臣,儿臣晓得了。” 海棠花瓣无声飘落,落在母子相拥的肩头,带着一丝春寒料峭的凉意。 【有很想要表达的东西想进行回复,但作者有话说太短了,很抱歉占用正文:当我们批判《如懿》时,批判的到底是什么。 我们往往厌恶如懿的高傲与‘何不食肉糜’式的天真,带着一种出身和道德上的优越感,却忽视对方的挣扎求存。然万艳同悲,在于穿透个体行为的表象,直指塑造这一切的牢笼。 封建制度下,女性被彻底剥夺了公共领域的生存空间和发展可能。无法像男性一样读书科考、建功立业、经商行贾,施展抱负、实现价值。唯一被认可的生存路径,就是依附于一个男人(皇帝),在婚姻(后宫)这个封闭的竞技场里,通过‘争宠’这一条独木桥来获取生存资源、地位、安全感和(有限的)权力。 而后宫本质是一个资源(皇帝的宠爱、生育机会、位份权力)极度有限且分配权完全掌握在皇帝一人手中的封闭系统。这必然导致你死我活的‘零和游戏’。一个人的得宠往往意味着其他人的失宠,一个人的晋升可能建立在打压甚至消灭另一个人的基础上。 谁是这场游戏的设计者和最大受益者?正是以皇帝为核心的父权制度与皇权体系。 他是所有女性争夺的终极目标,是恩宠与权力的唯一来源。他享受着女性的崇拜、争夺和献媚,女性的痛苦和互相残杀,恰恰巩固了他的绝对权威和性资源垄断。他是规则的制定者和裁判者,却常常利用甚至挑拨女性间的矛盾来制衡后宫,坐收渔利。 整个制度设计确保了男性(尤其是最高统治者)对女性身体、劳动、生育和人生的绝对控制。它将女性禁锢在私人领域(家庭\/后宫),剥夺其公共参与权,使其只能通过服务男性和家族来体现价值。这种制度性压迫是后宫倾轧的土壤。 整个社会文化默许、鼓励甚至期待女性将毕生精力投入婚恋和家庭,并合理化男性对女性的支配。它为后宫这种畸形生态提供了思想基础。 我们批判如懿的高傲,本质是批判她未能(或无法)跳脱出封建贵族女性的局限性,未能看清整个制度对包括她在内的所有女性的压迫本质,反而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制度‘体面’的维护者。 我们批判所有宫斗中的‘雌竞’与互相伤害,但最根本的矛头必须指向设计并维持这个囚笼、并从中渔利的父权制度与皇权象征——皇帝及其代表的整个封建体系。他们才是真正的导演和最大既得利益者。 真正的解放不在于女性在既有的压迫框架内‘斗’得更高明或更‘体面’,而在于彻底打破禁锢女性的牢笼,争取女性在公共领域与男性平等的权利、机会和广阔天地。当女性可以自由地求学、立业、参政、创造价值,而非终生困囿于‘婚姻’与‘争宠’的方寸之地时,她们的才华与斗争精神才能真正在更宽广的舞台上绽放,指向更有意义的追求,而非在父权设计的囚笼中互相消耗。 ps:作为封建时代背景下的人物是不够具备明白\/行动这些的能力的,但当代执笔人和读者具备,而这属于一个当代作品。】 第79章 枝枝摇浪花 琅嬅端坐于紫檀书案后,素手持一管紫毫,正于澄心堂纸上缓缓书写。魏嬿婉侍立一旁,轻研松烟墨,动作恭谨柔顺,低眉敛目间,眼波不时悄然掠过纸面。 腕间羊脂玉镯轻叩案几,紫毫在澄心堂纸上勾出了最后一笔。 “额娘!额娘写的什么?” 璟瑟公主忽从碧纱橱后转出,凑至案前,踮起脚尖细觑。待瞧清墨痕勾勒的字样,登时绽开笑靥,拍手雀跃道:“哎呀!是‘璟瑟’!额娘写的是我的名儿!真好看,像画上的蝴蝶儿扑着翅呢!” 琅嬅闻言,眼底漾开慈蔼的暖意,搁下笔,将璟瑟揽至身侧,指着纸上柔声道:“正是儿的名讳。‘璟’者,喻美玉之华彩;‘瑟’者,乃琴瑟和鸣之雅音。所谓‘琴瑟在御,莫不静好’。额娘但愿你此生如良璧生辉,遇佳偶似琴瑟谐鸣,永保一世静好安宁。” 璟瑟懵懂,魏嬿婉便含笑解语:“嫔妾观这字迹,笔锋圆融蕴藉,气韵端严高华,恰似娘娘对公主的慈爱之心,温润深厚,令人见之忘俗。” 琅嬅唇畔微莞,轻轻拍了璟瑟的手背。 恰值此时,宫人通传:“娴妃娘娘携五阿哥请安。” 珠帘轻响,如懿领着永琪步上殿来。小人儿紧随其后,规规矩矩跪倒,奶声细气道:“儿臣永琪,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 如懿亦盈盈下拜:“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琅嬅抬眼望去,目光触及永琪那肖似其父的眉眼,神情恍惚了一瞬。这般身形,这般稚嫩的请安声,竟似窥见了昔日那个也如此向她问安、脆生生唤“额娘”的嫡子。心口猝然一痛,呼吸窒涩,她强敛心神,面上犹自端庄,只声音透出几丝难以察辨的虚浮:“免礼罢。娴妃妹妹有心了。” 如懿起身,窥见琅嬅眸底一闪而过的痛色,心中了然。她含笑轻推永琪上前:“皇后娘娘慈恩,永琪这孩子近日倒肯读书,习得了三两篇。永琪,还不过来将新学的功课背与皇额娘听听?也好教皇额娘欢喜。” 永琪便挺起小小胸脯,立于地心,清清喉咙吟哦起来。先是一首《咏鹅》,童音清越,倒还顺遂。又背道:“夹岸复连沙,枝枝摇浪花。月明浑似雪,无…” 背至此,他小眉头微蹙,显是忘了词儿,嗫嚅重复:“无处认……无处认……” 小脸登时憋得通红。 “罢了!” 琅嬅遽然出声打断,“永琪…背得甚好,足见娴妃妹妹教导有方,将他教养得极好…小小年纪,已是难得。” 她强抑胸中翻涌,目光飘向轩窗之外,“这春日晴和,园中莺啼花放,拘在屋里背书反倒无趣。璟瑟…你带五弟去瞧瞧新绽的芍药,散散心罢。” 璟瑟恨恨瞪了永琪一眼,“谁要带他玩耍!” 她陡然爆发,带着哭腔,猛地扑上前,使出死力狠推永琪一把,“都怨你!背的什么劳什子诗!滚开!离我额娘远些!” 永琪猝不及防,小小身躯踉跄倒退,“咚”地仰跌在地,额头正磕上书案旁酸枝木脚踏边缘,登时红胀一片。他吓得呆了,小嘴一扁,“哇”地嚎哭出声。 “公主!” “五阿哥!” “快扶起来!” 殿内霎时乱作一团,宫人惊呼四起,扶阿哥的,察伤势的,劝解公主的,慌作蜂攒蚁聚。 魏嬿婉见琅嬅身形摇颤,急趋步上前,稳稳搀住琅嬅臂膀,低声急唤:“皇后娘娘珍重凤体!”动作轻捷而稳实,半扶半倚将琅嬅安置回紫檀椅中,旋即奉上一盏温茶。 琅嬅借力坐定,深纳一口气,指节死死扣住扶手,“璟瑟!你……放肆!” “身为中宫嫡女,岂可行此粗蛮无礼?五阿哥是你幼弟,稚子何辜?他背书习字,乃是向学上进,纵有差池,自有长辈教导,何用你来动手推搡?《女诫》云:‘和柔贞顺,仁明慈孝。’你都浑然忘却了?今日所为,可有一丝一毫的仁心慈念?可有一星半点的公主风范?还不速速向五阿哥赔礼认错!” “我不!”璟瑟泪珠儿扑簌簌滚落,倔强地咬着唇,不肯上前。 如懿紧紧搂着抽泣的永琪,亦哽咽道:“皇后娘娘息怒,公主殿下年纪尚小,一时情急也是有的…只是…”她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了几分,“只是永琪这孩子,自幼胆小,何曾受过这等惊吓?您瞧瞧他这额头,撞在硬木上,这要是留了疤可如何是好?他虽非臣妾亲生,可臣妾自抚养他以来,视如己出,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何曾舍得动他一根手指头?今日在皇后娘娘宫中,众目睽睽之下,竟遭此无妄之灾,叫臣妾这心里如何不痛如刀绞?” 她一边说,一边执帕轻拭永琪额角伤处。永琪忽地“嗷”一声爆出撕心裂肺的惨哭,较先前跌倒时愈加凄惶骇人,小小身躯在如懿怀内拼命扭挣。 “永琪!我的儿啊!可是疼得钻心?” 如懿泪水涟涟,悲恸陈情:“皇后娘娘明鉴!这孩子是真真吓散了魂!痛入骨髓!公主殿下千金之体,臣妾岂敢置喙半句?然则永琪亦是龙脉凤种,皇上的骨血!今日之事,若非亲眼目睹,臣妾断不敢信,在这森严宫规、母仪昭彰的长春宫里,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惨事!” 璟瑟被她句句责问惊得忘了委屈,小脸倏忽惨白,不由自主缩向琅嬅身侧。 “额,额娘…我不是……” 如懿再不理会琅嬅,只将矛头直指满殿噤若寒蝉的宫人:“你们…皆是木雕泥塑不成?五阿哥伤重如此,哭得声嘶力竭,还不快传太医?!这长春宫的规矩,便是这般侍奉主子?眼睁睁瞧着皇子受难,竟无一上前?!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你们竟也全都魂飞魄散了?” 她一面悲诉,一面紧抱永琪,步履踉跄欲往殿外挪动:“我的儿啊!娴娘娘的心肝都被你哭碎了!这额角肿得吓人,身上…身上怕是骨节也损了!你才多大一点,何曾受这般苦楚?是娴娘娘无能,护不住你…护不住你啊……” “拦…拦住她!”琅嬅指尖猛地在魏嬿婉腕上一抓,强撑最后清明,厉声喝道:“快!速传太医!” 魏嬿婉会意,莲步急移,身影一晃已挡在如懿与殿门之间。 若真让娴妃抱着哭得如此凄惨的五阿哥走出长春宫,一路招摇过市,那皇后纵有千般委屈,在旁人眼中也坐实了‘苛待庶子’、‘气量狭小’、‘逼得娴妃母子走投无路’的罪名! “娴妃娘娘息怒!娘娘一片慈母心肠,嫔妾感同肺腑!然五阿哥殿下啼哭如此剧烈,额角又红紫高肿,此刻贸然挪移,万一震动了筋骨,或是闭了气,岂非雪上加霜?皇后娘娘已急召太医,转瞬即至。依嫔妾愚见,莫如就在此间暖阁稍安片刻?待五阿哥气息略平,太医诊视分明,确知无碍后,再送归不迟!娘娘以为可还妥当?” 不待如懿回应,魏嬿婉已向莲心递去眼色:“暖阁内的贵妃榻可曾铺设妥帖?速将五阿哥抱去安置!” 莲心忙抱起永琪:“是!奴婢这就伺候阿哥安置!” 须臾,殿外靴声橐橐,环佩微响,太医院院判已躬身趋入,屏息侍立。 未几,又有内监急报:“皇上驾到!” 但见明黄仪仗影动,皇上已面沉似水,步履匆匆,直入殿中。 彼时殿内鸦雀无声,唯余如懿兀自长跪于金砖地上,鬓边几缕青丝散落,衬得面色愈发苍白如纸。 见御驾亲临,眸中泪光愈盛,愈发显得哀婉凄切:“皇后娘娘,臣妾深知,公主是您心头肉,万金之躯,臣妾万死不敢存半分怨怼之心。可永琪亦唤您一声皇额娘,亦是您的皇儿!” “怎么回事!朕在长春宫外,便听得内里喧嚷之声震天!” 天子之怒,殿内诸人皆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堂堂中宫之地,妃嫔皇子俱在,如此失仪,成何体统!惢心,你是死的么?还不速速将你家主子搀扶起来!” 惢心慌忙上前欲扶。 如懿却执意不起,反就着跪姿向前膝行两步,以罗帕掩面泣诉:“皇上!求皇上为永琪做主!今日之事,若果系姐弟玩耍失手,臣妾便是心疼,也断不敢多置一词。可公主殿下这般当胸死力猛推,心肠之…之果决狠厉,何尝有半分无心之状?五阿哥年仅四龄,身量未足,这一撞倘再偏移寸许,便是头颅要害之地!臣妾每思及此,后怕得遍体生寒!这岂是孩童嬉闹?分明是夺人性命啊!臣妾不敢深思,公主殿下稚龄何来这般戾气?!” “朕知道了,先起来罢。”皇上俯身,亲自伸出一只龙纹袖袍的手,将如懿虚扶起来。目光扫过永琪伤处,沉声问太医:“阿哥伤势如何?” 太医跪禀:“回禀皇上,天佑皇家!阿哥洪福齐天,此番虽受惊撞,幸而颅骨未损,万幸只是皮肉之伤。臣已用秘制‘桃花玉屑膏’外敷,此膏最能散瘀化结,清凉生肌。再佐以‘茯神定魄饮’内服,静心调养旬日,料应无大碍。只是此番惊吓非小,神魂受扰,还需用心安神静养,切忌再受冲撞激惹。” 皇上闻言面色稍缓,转视璟瑟道:“兄弟姐妹,龃龉本是常情,然你身为长姐,纵有万般委屈,岂可对幼弟动手?今日之失,实该赔罪。” 璟瑟绞着衣带,声若蚊蚋,满是不甘:“儿臣知错了…五弟莫怪…” 琅嬅欲言又止。 如懿忽又叩首,鬓边点翠步摇簌簌乱颤:“皇上明鉴!永琪虽非臣妾亲生,自抚养那日起,臣妾待他如珠如宝。素日饮食冷暖,夜半添衾盖被,何曾假手于人?今日见他如风中残烛瑟缩,方知锥心之痛!”她抬眸直视琅嬅,字字泣血,“中宫嫡女自是凤凰于飞,可庶出皇子亦是龙脉天潢。公主玉食锦衣中娇养,焉知永琪日夜习《千字文》,四岁能诵《咏鹅》?他这般勤勉,不过盼皇阿玛多看一眼啊…!” 此言一出,恰似一枚冷针,直刺皇上心头最隐秘的旧痂。——庶子之身,寄养于圆明园中,终岁不得见天颜,唯以孤绝勤勉自持,如履薄冰般依附于养母膝下,方得立足。 琅嬅早已觑见圣颜剧变,心知不妙,抢步上前:“皇上!” 然则话尚未及出口,皇上闭目长叹,再睁眼时已敛尽波澜:“璟瑟骄纵失仪,禁足半月抄《女则》百遍,以正心性。娴妃慈心可嘉,赐南海珊瑚枕助永琪安眠。”语罢拂袖欲去,忽又驻足对琅嬅道:“皇后亦当自省。嫡庶俱是朕骨血,手足相残之风若长,他日史笔如铁,恐非‘慈母’二字可掩。” 琅嬅骤然失色,魏嬿婉急扶其臂,却觉那凤袍下的手臂已凉透如冰。 第80章 玉脂鉴痕 待娴妃怀抱永琪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长春宫朱漆门槛之外,琅嬅身子便似风中败柳,颓然跌回那嵌螺钿的紫檀圈椅中。 魏嬿婉忙趋前两步,低眉顺眼问道:“娘娘可是身上不适?瞧着气色甚是不好,可要即刻传唤太医来请脉?” 琅嬅闭目摇头,一缕散落的鬓发贴在汗湿的颊边,更添几分憔悴。她喘息片刻,方抬起无神的眼,望着永琪方才站立所在,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冷笑,声音虚弱如游丝:“娴妃……她……好深的心思,好毒的心肠……”语未尽,喉头哽咽,两行清泪已如断线之珠,无声滚落。她索性阖上双目,任由那泪痕蜿蜒,浸湿了衣襟上精致的缠枝莲纹。 魏嬿婉见此情状,心下愈发惊疑不定,只得向莲心递了个眼色。莲心会意,悄然上前,半跪着扶住琅嬅绵软的手臂,柔声劝道:“娘娘,且容奴婢扶您到暖阁榻上略躺一躺,歇息片刻罢。这般伤心,最是耗损心神。” 两人小心搀扶着琅嬅起身向内室挪步,魏嬿婉紧着恭谨地福了一福:“娘娘凤体要紧,且好生安歇。嫔妾先行告退。” 莲心掖好被角,轻声道:“魏答应且慢行,奴婢送您出去。” 二人行至廊下,远离了内室暖阁。 魏嬿婉见左右无人,遂驻了足,压低了嗓子,蹙眉问莲心:“今日这事,十分的蹊跷。娘娘何以听五阿哥背诵那几句诗时,骤然间便神色剧变?公主最是心性耿直,亦不至于无端地推搡五阿哥。那诗…可是有什么问题?” 莲心闻言,警惕地四顾一番,方凑近魏嬿婉耳畔:“回魏答应,方才五阿哥所诵,乃是《芦花》。您有所不知,娘娘早夭的嫡子,端慧太子爷,当年便是因着哮症,偏生又遇着了芦花…这才……” “五阿哥年幼懵懂,原不知就里。可这背后是谁,偏挑了这《芦花》诗令阿哥在此刻背诵?其心昭然若揭。” “偏偏这层诛心之论,是万万不能由娘娘口中道出的。一则,那一位只消推说是稚子无心、诗书巧合,便能轻轻揭过;二则,若皇上知晓,只怕反要思忖:难道为着娘娘心中哀恸,宫里的阿哥连与‘芦花’相关的诗都读不得、学不得了?天家规矩里,断无此例啊…” 言罢,莲心深深叹息。 魏嬿婉辞了长春宫,一路心思沉沉,回到永寿宫,斜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窗外清辉如练,洒在庭院中几竿疏竹上,更添寂寥。她手执一柄素纱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目光虚虚落在窗外竹影婆娑处,口中似有若无地低喃:“芦花…芦花……” 春婵正用小银剪子剔亮案头灯芯,闻言动作一顿,抬眼觑着主子神色。她放下银剪,捧了盏温热的杏仁茶近前:“主儿,这芦花……可是今日长春宫之事,让您觉出什么不妥来了?” 魏嬿婉接过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半晌,才幽幽一叹:“倒也未必立时能说个分明,只是我这心里头,总有个影儿。” “愉嫔珂里叶特氏……她当年,不过是个圣眷稀薄的小小常在。阖宫上下,谁曾将她放在眼里?可偏偏有那么一回,我记得,那时娴妃尚在冷宫,正逢太子病笃,她偏在御花园放风筝,故而触怒了皇后娘娘,被罚跪在宫道之上,暴雨中淋得大病一场。” “自那次罚跪之后,这珂里叶特氏竟像是脱胎换骨了一般,先前的怯懦畏缩一扫而空,行事忽然有了章法,人也伶俐精神起来,没过多久,竟真得了圣心,从常在晋了贵人。” “恰是那段时日,她与纯妃走动得异常勤快。纯妃娘娘的账本子时常丢三落四,她最爱的月琴也蒙了尘,无心拨弄。每日里忧心忡忡,坐卧不宁,逮着空儿便往阿哥所跑,盯着三阿哥永璋,像是防着什么豺狼虎豹会扑上来害了她孩儿一般。” “再之后,端慧皇太子便薨逝了…” “巧啊,太巧了。” 魏嬿婉摇了摇头,复倚回软枕,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朦胧的月色竹影,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可惜,时过境迁,当年的人心鬼蜮,早已被尘埃掩盖。蛛丝马迹,俱已消散。便是心中存了疑影,又能向何处查证?不过是午夜梦回时,一点无凭的揣测罢了。” 春婵踌躇半晌,低低进言道:“主儿容禀,奴婢心里,也有个影儿…。今日五阿哥的哭声,也透着几分蹊跷。明明已渐渐止息了,谁承想娴妃娘娘一伸手将他揽入怀中,阿哥非但未曾安分,反似受了惊一般,哭嚎之声陡然大作,较先前更甚。小小人儿,在娴妃娘娘臂弯里挣扭踢腾,瞧着……倒像是极力要挣脱出来似的。” 魏嬿婉听罢,将头轻摇:“常言道,‘养娘肚皮终是隔着的’,这话虽不中听,却也是实情。纯妃那人,耳根子最是绵软,素无定见。虽说为人痴愚了些,易受人撺掇,行事糊涂,然则细究其本心,倒未必真存了多少歹毒阴险的念头。她抚养大阿哥这些年,饮食起居,冷暖病痛,无不尽心竭力。放眼这深宫内外,为养母者,能做到纯妃这般田地,实属不易,已算是难得的善缘了。” “反观娴妃,她那性子,最是要强好胜,事事争先,断不肯落于人后。眼下她膝下空虚,若真将五阿哥抚养得康健伶俐,博得圣心嘉许,自是风光无限。然则…若他日她自己福泽深厚,承恩诞下麟儿,彼时这养在身前的五阿哥,又该置于何地?岂非成了眼中之钉,肉中之刺?” 魏嬿婉眼波流转间,心中已是计较停当。忽而话锋一转:“春婵,五阿哥渐大了,寻常玩意儿怕也腻了。你去备些新鲜果品,再去挑两样内务府新造的机关巧器,给阿哥解闷儿。” 春婵应了声“是”,正要退下,却听魏嬿婉又唤道:“且慢。” “另有一桩要紧的。去把我前日得的那匣子‘玉肌清凉膏’找出来。那是用薄荷脑、珍珠粉并上等冰片调制的,最是清润止痒,舒缓肌肤。眼见着要入夏了,小儿皮肉娇嫩,若被蚊虫叮了,或是衣料稍粗磨着了,又或是……”她语速微不可察地一顿,指尖似是无意般在自己臂弯内侧极快地掠过,“……或是顽皮磕碰了,起了红痕热疹,薄薄敷上一层,立时便能消解,最是灵验不过。” 她微微倾身向前,烛光在她眸中跳跃,添了几分深意:“五阿哥今日在娴妃怀里哭得那样凶,小脸挣得通红,浑身汗透。想是燥热难当,或是身上哪处不自在,被硬物硌着了也未可知。你把这膏子亲自交给愉嫔,务必说清楚——此物性极温和,不拘是脖颈后头、腋下肋间、或是腿弯儿这些肉嫩易汗又常被衣物遮掩的褶皱处,若见有红肿热痛,只管轻轻涂抹,最能消解不适。阿哥金尊玉贵,一丝儿委屈也受不得的。” 春婵立刻躬身,心领神会地应道:“奴婢明白。定将这膏子的好处和用法细细禀告愉嫔娘娘,尤其说明是专为阿哥脖颈、腋肋、腿弯这些娇嫩易藏汗起疹之处预备的,请娘娘务必留心查看阿哥身上可有不适之处,及时用药。” 魏嬿婉这才颔首,指尖轻轻一抬:“去吧,仔细些。” 第81章 人心如秤 时值盛夏,宫苑内蝉声聒耳,芭蕉冉冉,绿影森森。 金玉妍禁足之期甫满,这日清晨,便重整了珠翠钗环,换了身簇新的绛紫团花缂丝旗装,扶着贞淑的手,自启祥宫摇摇曳曳往长春宫请安。整月幽闭,非但未磨去她半分心性,反似在那四方的天井里,憋足了一腔无名邪火,亟待寻个由头喷薄而出。 殿内香烟袅袅,气息沉静。魏嬿婉依例素净,鬓边只簪着几朵通草绒花,垂首侍立在众妃嫔之后,不显山不露水。 金玉妍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草草向琅嬅福了福身,眼风便直直落在魏嬿婉身上。她上下睃巡一番,声音陡然拔高,清亮得刺耳,刻意要让满殿皆闻:“哟!本宫当是哪个不起眼的缩在这角落里,原来是咱们‘出息了’的魏答应!几日不见,魏答应这通身的气韵…倒真应了那句‘雀儿借得三分彩,也向梧桐枝上栖’?只是这彩毛儿,终究是借来的,沾了尘土气,不似真凤凰那般根骨清贵。” “尤其头上这几朵花儿…”她故意顿了一顿,作势细瞧,“咦?莫不是当初在启祥宫,本宫瞧着可怜,赏你戴在鬓边充充门面的那几朵?难为你倒是个念旧不忘的,如今都做了主子了,还舍不得丢下这点子微末旧物。” 魏嬿婉微微一屈膝,声气依旧平稳:“嘉妃娘娘金安。娘娘说笑了。嫔妾位份低微,自知身份,不敢奢靡僭越,唯求衣着整洁,不失规矩体统,便是尽了本分。” “身份?”金玉妍嗤笑一声,美目斜睨,“本宫正要问问你,你这‘答应’的身份,怎么来的?莫不是忘了当初在启祥宫里,跪在本宫脚边,给本宫端夜壶、捧痰盂的本分?那时你可是连块本宫赏猫儿的点心渣子,都得摇尾乞怜才敢捡着吃!” 恰在此际,海兰手执一柄丝蝉祥芋扇,轻轻摇动,唇边带笑,温言道:“嘉妃娘娘今日气色红润,想是启祥宫里静养得宜,精神头也这般足了,倒似那‘妃子笑’的荔枝,透着一股子鲜亮劲儿。” “只是夏日里最忌讳动气,肝火盛了易损脾胃,仔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不妨多吃些绿豆百合汤败败火才是。” 金玉妍闻言,立时斜睨向海兰:“愉嫔倒是好心性。只是这宫里的规矩体统,原是有头有脸的主子们论理定夺的,何时轮到那起子得了三分颜色就想开染坊的,也来指手画脚?莫不是体面日子过久了,倒忘了自个儿以前在御花园里,被那没眼力见的小太监泼了半盏凉茶,连件替换的齐整衣裳都寻不出,只得水淋淋、腌臜臜地蹭回宫去。” 海兰被金玉妍这般当众揭短,面上却不见丝毫愠色,只将手中那柄丝蝉祥芋扇略略一顿,复又徐徐摇动起来。她眼帘微垂,唇畔那抹浅淡的笑意反而深了些许,不疾不徐地开了口:“嘉妃娘娘好记性。那桩旧事,臣妾也未曾敢忘。说来惭愧,彼时臣妾位卑人微,见识短浅,遇事难免仓皇失措,失了仪态,倒叫娘娘见笑至今,时时提点着,臣妾心中甚是感念。” 她微微抬首,目光澄澈,坦然地迎向金玉妍带着讥诮的眼神,语气愈发恳切谦和:“正是因着经历过那般狼狈光景,臣妾才更知这深宫之中,‘体面’二字来之不易,全赖主子们恩典提携、自身谨言慎行。故而如今行事,更不敢有丝毫逾矩,唯恐辜负了天家恩泽,也辜负了…如娘娘这般贵人昔日的‘教诲’。” 言及此,海兰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姿态娴雅,话锋却如扇底微风,悄然转向:“方才臣妾多嘴,劝娘娘夏日静心,原是想着娘娘才出静室,身子金贵,怕那火气积郁过甚,伤了玉体康泰。毕竟,娘娘如今尊贵无比,一言一行皆是我等表率,若因些许小事动气伤身,岂非因小失大?臣妾见识浅薄,所言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娘娘念在臣妾一片关切之心,切勿动怒才好。这‘静养得宜’的好处,娘娘刚刚亲身验证过,想来自是比臣妾这等没经过多少风浪的,体会更深些。” 金玉妍粉面含煞,正待再寻更尖刻的话头压过去。 “好了。”琅嬅将手中一盏温热的莲子茶轻轻放下,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首众人,最终落在金玉妍身上,语气如同安抚,却又隐含告诫:“嘉妃。” “你禁足方解,这是喜事。既出来了,便该好生珍惜,修身养性才是正理。这宫里头,说到底都是一家子的姐妹,抬头不见低头见,纵有些言语龃龉,也当以和为贵。若因几句口角就伤了彼此情分,失了皇家妃嫔应有的端方大度,岂非辜负了皇恩浩荡,也辜负了本宫对你们的期许?” 金玉妍强挤出一丝笑意,对着琅嬅深深福下身去,“皇后娘娘教训的极是,臣妾谨遵娘娘懿旨。方才一时情急,言语失了分寸,还望娘娘恕罪。” 就在这略显沉寂的当口,白蕊姬忽然用一方绣着折枝玉兰的绢帕掩住朱唇。 “呵…”一双妙目流转,似笑非笑地落在海兰身上,“臣妾素日里瞧着愉嫔姐姐,最是温婉娴静,少言寡语的,连走路都怕踩死只蚂蚁似的。怎么今日…这口齿倒比那画眉鸟儿还伶俐了几分?” 她故意顿了顿,眼风瞟过端坐的如懿,又落回海兰脸上:“这眉眼间的神采,也瞧着比往日锐利了许多呢?” “真真儿是稀奇。也不知是哪阵好风,吹开了姐姐的金口,让姐姐今日这般‘体己’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倒叫臣妾都听得入了神呢。” “玫嫔妹妹说笑了。”海兰缓缓抬起眼帘,笑意丝毫未减,“臣妾自知愚钝,素来口拙心笨,在这深宫之中,行事说话,从来只凭两点:一是谨记宫规祖训,不敢逾越本分;二么…学着那些真正修心养性、德容兼备的榜样,时时自省,克己复礼。譬如那清风明月,虽无形无迹,却能涤荡尘埃,启人心智;又如那枝叶扶疏的嘉木,虽不言不语,其荫其华,亦能使人沐得几分清气,沾染些许灵秀。不过是心向往之,勉力效仿一二,盼能沾染些高华气度,修得几分平和心境,少些浮躁,多些稳重罢了。” “故而以为,这深宫寂寂,姐妹们同在一处,贵在相互体谅,恐嘉妃娘娘一时心火过旺,伤了玉体,才多嘴劝了几句‘静养得宜’的老生常谈罢了。妹妹方才不也说了,姐姐我素日里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今日也不过是斗胆多说了几句劝慰之言,全是一片愚忠愚直之心,想着家和万事兴的道理。” 白蕊姬闻言,一双杏眼儿登时睁得溜圆,仿佛遇着了什么海外奇珍、山中异兽。团扇半掩着侧过头,向着身旁侍立的宫女低声道:“这话儿可奇了!咱们这位愉嫔娘娘,几时竟染上这等症候?瞧这癔症犯得,怕是不轻呢!” 扇柄虚虚一点,复又嗤笑道:“把个‘争’字写在脑门儿上的主儿,倒被描摹成了‘清风明月’、‘嘉木扶疏’…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跟咱们皇后娘娘关系多亲厚、多投契呢…” 殿中众人素知白蕊姬口角锋利,向来没个遮拦,此刻倒也见怪不怪。反倒心思各异地都低了头,或是端起案上的官窑盖钟儿假意吃茶,或是摇着手中团扇作纳凉状,那眼角余光却如生了钩子,悄没声息地,在如懿脸上暗暗觑探。 如懿端坐不动,只垂睫微微一笑,将白蕊姬抛来的尖刺儿轻轻托起:“玫嫔此言,倒叫我想起一句老话儿——‘是非对错,荣辱毁誉’,这世上种种,原只系于各人心头那杆秤罢了。” 白蕊姬听了这话,神色犹如白日见鬼。海兰早已敛了声息,只垂首专注地拨弄着手中青瓷盖碗里漂浮的几片嫩叶。 魏嬿婉借着理袖的当口,悄悄用指甲在掌心狠掐了一把,才生生将那几乎要破唇而出的笑意压了下去。抬眼时,目光却正巧与拨弄茶盏的海兰撞个正着,两人眼神在空中一碰,不着痕迹地略一颔首,便又飞快地错开,如同蜻蜓点水,未留半分涟漪。 第82章 树挪死人挪活 魏嬿婉搭着春婵的手,款步走出那暗流涌动的大殿。外头廊下,澜翠立刻捧着柄精巧的团纱宫扇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替魏嬿婉扇着凉风。 “主儿今日气色真好,眉眼都带着笑影儿,可是在里头遇着什么天大的喜事了?也说与奴婢们听听,沾沾喜气儿。” 魏嬿婉闻言,并不直接答话,只偏过头去,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地睨了身旁的春婵一眼。 春婵亦是忍俊不禁,嘴角早高高翘起,见主子示意,忙用团扇半掩了唇,压低了声音,对澜翠道:“好妹妹,你是没瞧见,方才殿里头那出戏,真真是…比那最热闹的折子戏还要精彩几分,可笑煞人了!” 澜翠见这两人一个眉目传情,一个语焉不详,分明是合伙儿吊她胃口,心中又是好奇又是焦急,不由得轻轻一跺脚,故意拉长了声调,含嗔带怨地啐道:“哎哟!你们欺负我站在外头,没眼福瞧新鲜!偏要打这哑谜,卖这弯弯绕绕的关子,可急死个人了!快说与我听听,到底是哪一出,叫主儿和姐姐都这般开怀?” 魏嬿婉纤指一拢鬓边碎发,将唇贴近澜翠耳际,吐气如兰,羽毛似的搔在澜翠耳中:“方才在里头,嘉妃当着满殿人的面,存心要撕我的脸皮…”她气息微促,仿佛又经历那难堪,随即话锋一转:“你猜这时谁开了口?” 她刻意顿了顿,感受到澜翠屏住的呼吸,“愉嫔,那泥菩萨啊,今日倒显灵了,温温柔柔接过话头,噎得嘉妃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玫嫔不明就里,反问愉嫔今日吹得哪阵风——愉嫔听了,顺着玫嫔这梯子就往上爬,听着是奉承,话里话外却是把‘风头’全往娴妃身上引,生怕嘉妃怨不到娴妃的头上。” “谁知等愉嫔那‘清风明月’、‘嘉木扶疏’的颂圣词儿唱完,娴妃非但不躲不避,反倒自个儿站了出来,一句‘是非对错,荣辱毁誉,只在人心’,领了愉嫔这顶高帽儿!” “如今细细思量,倒叫我品出几分滋味。娴妃既长于江南,必不会与长于京城的皇上,真有什么两小无猜之情。不过是,仗着其姑母,当年曾入宫伴驾,侥幸得与皇上听过几出戏文罢了。反倒是皇后与皇上少年夫妻,情意甚笃。她便要时时将那几回幼年偶遇的薄缘挂在嘴边,攀缘人家真青梅。惶惶然、汲汲然,恨不能将这点微末旧事如香火般日夜供奉在心尖,唯恐皇上忘却了。” “然则,若这等萍水相逢都堪攀附‘青梅’二字,这普天之下,岂不要平添出千八百对‘竹马故交’来?” 魏嬿婉纤指微捻,那柄象牙兰菊团扇便在她掌心滴溜溜转了两转,扇底生风,挟着衣袂间熏染的苏合清芬,丝丝缕缕,拂过众人鼻端:“这便罢了,她眼见皇后贤德之名冠绝六宫,便也要东施效颦,学着做那‘人淡如菊’的孤高姿态,博人赞颂。殊不知,皇后娘娘的贤德乃是中宫职责所系,多少不得已处,反被这‘贤德’二字拘着,如金丝笼中雀,郁郁难舒。至于她自己那性子,与皇后本就是南辕北辙,强要学步,岂止画虎不成?分明是邯郸学步,徒惹人笑,反将自家本来的面目也迷失了去。” 言毕,她款款直起身,看着澜翠惊愕圆睁的杏眼和微张的嘴,与春婵四目相触,彼此眼中俱是心领神会的黠光。三人终究难忍那满腹的讥诮,各以罗帕轻掩朱唇,自喉间泄出几缕清脆的低笑。 主仆转过一道垂花廊,迎面见海兰领着叶心,正立在浓荫匝地的紫藤花架下。 海兰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眸光清浅,柔声上前:“魏妹妹也在此处纳凉?这日头毒得紧,前头那水榭边的‘沁芳亭’倒还荫凉些,不如同去歇歇脚,吃盏冰湃的酸梅汤解解暑气?” 魏嬿婉会意:“姐姐相邀,妹妹岂敢推辞?正是走得有些乏了。” 说罢,便携了春婵的手,随海兰往那水榭边的亭子行去。 那‘沁芳亭’果然偏僻,三面临水,唯有一条曲径通幽。亭内石桌石凳一尘不染,四周竹帘半卷,湖风裹挟着水汽穿亭而过,确比别处清凉许多。 两人分宾主在石凳上落座,自有宫女奉上冰湃的酸梅汤并几样精巧细点。魏嬿婉与海兰对视一眼,各自心照不宣地吩咐道:“这儿风好景好,你们且去亭外廊下守着,别叫闲杂人等扰了清净。” 待宫女们的身影退至亭外回廊转角处,亭内便只剩下一片静谧,唯闻风吹竹帘的轻响与远处隐约的蝉鸣。 魏嬿婉拈起那青瓷小盏,指尖触着碗壁沁骨的凉,却并不就饮,只拿眼睨着海兰,曼声道:“姐姐今儿倒有雅兴,瞧着竟与素常不同些。” 海兰抬眼,眸色定定地望着魏嬿婉:“实不相瞒,今儿是特为寻个空儿,来给妹妹道声谢的。” “前儿承蒙妹妹惦记,送来的那盒‘玉肌清凉膏’,当真是雪中送炭。阿哥年幼,胳膊肘上不知被什么毒蚊子叮了个大包,又红又肿,痒痛难耐,夜里总睡不安稳。用了妹妹这药膏,清清凉凉,消肿止痒,竟立竿见影,阿哥这才安稳睡下了。妹妹这份心,姐姐记下了。” 魏嬿婉心中明镜也似,面上却堆起关切:“哎呀,原来是小阿哥遭了罪!姐姐怎不早说?那药膏能解阿哥烦忧,妹妹也欢喜。只是…这药膏再好,终究是治标不治本。止了痒痛,消了红肿,可那叮咬阿哥的毒蚊,还在暗处逍遥呢。若不能寻到那蚊虫滋生的根源,斩草除根,只怕阿哥今日消停了,明日、后日,难保不被新的毒蚊再盯上,岂非永无宁日?” “妹妹这话,真是一语中的。”海兰唇角勾起一丝薄笑,鬓边珠翠簌簌而动,目光投向亭外潋滟湖波,“姐姐如今所居,地气确是偏了些儿,近水草木蓊郁,蛇虫鼠蚁自然滋生,招引蚊蚋。这等‘虫豸’滋扰,纵然不胜其烦,扰人清梦,也不过伤在肌肤皮肉。” 她略顿,收回目光,重又落在魏嬿婉脸上,那笑意转深转凉:“可若因惧怕这‘蚊虫’,便贸然弃了这方寸栖身之地,另寻他处,妹妹可知,这宫苑深深,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步步惊心。离了这熟悉的偏僻角落,外头等着姐姐的,又何止是蚊虫?只怕是…狂风骤雨、酷暑严寒、明枪暗箭…哪一样,不比这恼人的蚊虫,更要致命千百倍?” “有些‘根源’,动不得,也除不得。与其冒险除根招致灭顶之灾,不如备好药膏,时时警惕,与这‘蚊虫’周旋,倒还能…苟全一时。” 亭中一时岑寂,唯余湖风穿廊,带来一阵湿粘的凉意。 魏嬿婉纤指轻抬青瓷小盏,送至唇边,浅啜了一口冰湃的梅汤。 “说起这烦人的蚊虫,倒叫妹妹想起我那永寿宫。虽不敢说是什么洞天福地,却也勉强算得上冬暖夏凉,更难得的是,花木疏朗,格局通透,自来就少那些恼人的蚊虫鼠蚁滋扰。殿宇也还算宽敞,空着的偏殿、暖阁也有几处,景致各异。姐姐若是心疼阿哥,何不抽个空儿,亲自去瞧瞧?也替阿哥挑拣一处清净安泰的所在,岂不比在那偏僻水边受那无名虫豸的腌臜气强上百倍?” 海兰闻言,亦徐徐端起梅汤。半晌,忽抬眼,眸中似有明光一闪:“永寿宫?妹妹说的…不是长春宫么?这六宫上下,殿宇楼阁无数,论起福泽深厚、气象万千,又有哪一处,能及得上皇后娘娘的长春宫分毫?” “更何况…我瞧着妹妹这些时日,不也是‘日夜殷勤’,尽心竭力地‘伺候’在长春宫左右么?可这长春宫,妹妹去得,姐姐我却是万万去不得的。姐姐我…胆小怕事,更怕重蹈覆辙。那阿箬…不正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鉴么?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尸骨无存啊。” 海兰轻轻叹息一声,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沉郁的悲凉。 “姐姐此言差矣。” 魏嬿婉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这世间殿宇楼台,不过是砖石瓦砾堆砌的死物。真正能定乾坤、主沉浮的,从来都是‘人’。哪有什么真的‘去得’、‘去不得’?规矩是死的,人心却是活的。姐姐读诗书,岂不闻‘树挪死,人挪活’?困守一隅,终非长久之计。” 她话锋再转,眸光骤然犀利如针,直刺海兰:“不过,姐姐方才那句‘前车之鉴’,倒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屈居他人屋檐之下,仰人鼻息,纵使雕梁画栋,也终究是寄人篱下,风雨飘摇,哪有自家的一方天地来得安稳自在?” “倘若…妹妹不才,却有几分微末之力,能助姐姐在这宫苑深深之中,另起一座‘只属于姐姐和阿哥’的‘新屋’,让它根基稳固,风雨不侵,姐姐您…又打算拿什么来‘谢’妹妹这番…苦心孤诣呢?” 第83章 毒偶遗祸 许久,许久。 四目相对,无声的惊雷在两人之间炸响。 倏地!海兰遽伸素手,冰凉微颤的指尖,一把攥死了魏嬿婉搁在石案上的皓腕!力道之狠,猝不及防,让魏嬿婉被那腕上的玉镯硌得生疼。她整个身子亦随之急切前倾,二人气息霎时相闻。 “妹妹…,姐姐省得,你想要我‘投诚’的‘把柄’,一件能捏在手里、教我永世不敢反水的‘投名状’。可姐姐怕啊!怕妹妹你拿了这把足以置我于死地的‘柄’,却不肯、或者不能兑现那‘新屋’的承诺。到那时,姐姐便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过,姐姐这里,倒确有一桩非同小可、干系泼天的大事。” 她眼中闪烁着幽暗的光,死死盯着魏嬿婉,“这件事,妹妹便是去查…查到头,也查不到姐姐我身上半分!但我海兰以性命担保,这条消息的分量,绝对值得妹妹你,兑现今日‘新屋’之诺!” 海兰顿了顿,几乎是屏住了呼吸,一字一字地问:“妹妹…听、是、不、听?” 魏嬿婉迎上那道灼人的目光,神色端凝:“姐姐既敢以性命作保,言其‘值得’…那妹妹今日便也以这永寿宫的前程起誓:若姐姐所言当真值得,妹妹必倾尽全力,践此‘新屋’之诺!绝无虚言!” 得到这斩钉截铁的保证,海兰紧绷的心弦似松了一线,攥着魏嬿婉腕子的力道也略略卸去。 “好…好…” 她低喃着,复又倾身,温热的唇瓣贴上魏嬿婉冰凉的耳廓。气声如附骨之疽,丝丝钻入:“妹妹听真了——端慧皇太子,他不是病死的。” 寥寥数字,魏嬿婉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贯天灵,浑身血液似骤然凝冰。她猛地屏息,瞳孔急缩,死死盯住咫尺间海兰的侧脸,如见魍魉。 海兰急拽她一把,那阴冷的气声,继续啮噬向魏嬿婉的耳膜:“妹妹曾侍奉永璜、永璋,想来该记得?永璋幼时,有一布玩偶,珍若珙璧,须臾不离,连安寝亦要搂抱,纯妃昔日常笑他无男儿气概。” “在撷芳殿时,” 她气息更寒,“端慧皇太子偶见此物,亦是爱极,曾向永璋索要。永璋年幼,心爱之物岂肯割舍?自是…不给的…” “后来,那玩偶坏了,纯妃慈母心肠,便亲自寻了针线,细细地…‘修补’了它。” 魏嬿婉的心已经沉到了谷底,她下意识猛地向后撤开身体,惊疑不定的眼睛探究地盯住海兰平静得过分的脸:难道…?! 海兰迎着她那惊骇欲绝的目光,缓缓颔首。 “那个被‘修补’好的布玩偶,它后来,自然是…顺理成章地…到了端慧皇太子的…枕畔。” 言罢,海兰坐直身子,仿佛只是舒展了一下久坐的筋骨,顷刻间已恢复了平日的纤柔娴静。 盏壁水痕已涸,唯余微凉。她姿态娴雅地送至唇边,不疾不徐,啜饮一口,喉间微咽之声,在这死寂的亭中,格外刺耳。 酸甜入腹,似乎也涤尽了她最后一丝外露的紧张。 “空口无凭,纵使姐姐说得再是笃定,亦难令妹妹全然安心,更不足以作那‘新屋’之基。为了安妹妹的心,也为了表明姐姐今日‘投诚’的诚意,姐姐这里,尚有一个关键人物。此人有无用,如何用,亦全凭妹妹裁夺。” 魏嬿婉深深吸吐,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谁?” “莲心。” 一路回至永寿宫,魏嬿婉形容似失了魂魄一般。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血色全无,一双秋水眸子里兀自带着未散的惊悸。 进了内室,也不言语,只扶着雕花椅背,指尖微微打着颤儿。 澜翠、春婵见她这般模样,吓了一跳,忙不迭上前搀扶,口里连声问道:“主儿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上不爽利?” 魏嬿婉无力地摆摆手,身子软软地跌坐在绣墩上,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快…快取酸梅汤来…”声音竟是微抖的。 澜翠不敢怠慢,亲自去小厨房,用那掐丝珐琅冰纹盏盛了满满一盏冰湃的酸梅汤,又滴了几滴上用的玫瑰清露。春婵则跪在一旁,轻轻替她捶着腿,眼中满是忧色。 “主儿,酸梅汤来了,您快用些…” 魏嬿婉接过冰盏,仿佛寻着一点依托,连饮了数口。她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眸中惊疑之色仍是未退。 澜翠小心翼翼地探问:“主儿,莫不是愉嫔娘娘…言语冲撞…?” 魏嬿婉闻言,先是摇头,继而又缓缓点头:“今日…从她那儿…听得一桩事,比那慎嫔背主求荣的传闻,骇人千倍万倍!” “我只道人心隔肚皮,却不想…,便是面上那般亲近之人,骨子里也各怀鬼胎,藏着那等…那等见不得人的勾当!可若连这般亲近之人都如此…,这世上,人可该怎么自处?何处是净土?何处是真心?” 春婵与澜翠心下俱是一凛,互望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与惊惧。“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魏嬿婉膝前。 春婵眼中含泪,急声道:“主儿快莫说这等伤心话!折煞奴婢们了!奴婢们蒙主儿天恩,一刻不忘主儿提携之情!主儿待奴婢们如心腹手足,奴婢们便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主儿恩德于万一!” 澜翠也重重磕了个头,接口道:“正是春婵姐姐这话!主儿便是奴婢们的天!旁人如何行事,是旁人的心肝坏了,黑了!奴婢们只认得主儿一个主子!水里火里,刀山油锅,主儿一句话,奴婢们绝无二话!只求主儿保重玉体,莫要因那等黑了心肝的人伤了心神!” 魏嬿婉见她们如此情状,眼中那层迷茫惊惧的薄冰似被这滚烫的忠心融化了些许。她心头一热,连忙俯身,亲自去搀扶二人:“快起来!快起来!我的好春婵!我的好澜翠!” 她一手一个,紧紧攥住两人的手:“你们…你们说的对!世情凉薄…我母家无人可靠,孤身一人挣扎至此…幸得你们二人不离不弃,忠心耿耿伴我左右…” 她顿了顿,眼中水光潋滟,情真意切道:“你们于我,实非寻常奴婢…实乃这宫墙之内,我唯一可托付心肠、相依为命的亲人!” “主儿!”春婵、澜翠听得这番肺腑之言,心中更是激荡万分,感动得无以复加,泪水再也忍不住,簌簌滚落下来。 主仆三人紧紧相拥,只闻彼此压抑的啜泣与心跳,虽前途未卜,然此刻,心却是紧紧贴在一处的。 第84章 莲芯泣血 午后暑气正盛,石榴花也似被热浪蒸得蔫了精神。魏嬿婉着一身水碧色杭绸夏衫,鬓边簪着几朵小巧珠花,瞧着清爽宜人。 她手捧一个青玉荷叶盘,盘中堆着些新剥的莲子,粒粒饱满圆润,莹白如玉,衬着那翠色盘子,煞是好看。行至廊下,恰见莲心捧着一叠素锦帕子出来。 魏嬿婉忙含笑上前:“莲心姑娘且慢一步。” 莲心闻声驻足,福了一福:“魏答应安好。” 魏嬿婉将手中玉盘向前递了递,眉眼弯弯,情意真切:“烦劳姑娘了。我瞧着今岁新贡的莲子极好,想着皇后娘娘素日里操劳,最需清心静气,便亲手剥了些。烦你送去小厨房,细细磨了粉,掺上些藕粉、冰糖,蒸些莲子粉糕来。这暑热天儿,最是败火养人。娘娘用了,想必能舒坦些。” 莲心双手接过玉盘,垂眸应道:“答应费心了,这等小事,交给奴婢便是。” 魏嬿婉却轻轻按住莲心的手背,指尖微凉,笑容愈发柔和:“这莲子粉糕,火候分寸极要紧,差了一毫,那清甜滋味便失了。我横竖无事,不如跟你过去瞧瞧,略指点一二,也算尽一份心。” 莲心微微一怔,忙道:“这如何使得!您是主子,那烟熏火燎之地……” “哎,”魏嬿婉截住她话头,轻轻一叹,“为了皇后娘娘凤体安康,这点子辛苦算得什么?便是刀山火海,也是使得的。走吧。”言罢,已先一步向小厨房方向行去。 莲心见她心意已决,只得捧着玉盘,默默跟在身后。行至小厨房院门,魏嬿婉眼波流转,不动声色地向侍立左右的春婵、澜翠递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立时如门神般,悄无声息地侍立在院门两侧,目光低垂,却将内外动静尽收眼底。 小厨房内窗明几净,却闷热异常。莲心依言将莲子置好,取了小石臼,准备研磨。 魏嬿婉却不急指点,只倚着那光洁的灶台,目光幽幽落在莲心低垂的颈项上,仿佛闲话家常般开了口: “说起这莲子,倒教我想起些古话。莲心虽苦,却是安神去火的良药。想那莲蓬生于淤泥,苦心孤诣,护着莲子长大,真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一颗饱满的莲子,声音越发轻柔,却似带着钩子,“只是,莲蓬这般苦心,若那剜‘芯’之人,不是外头的风刀霜剑,反是日日倚在身边、最最亲近、最最该护着它的人…那剜心之痛,又该是何等锥心刺骨?生生将那一点指望都碾碎在泥里了。” 莲心正握着石杵的手猛地一颤,“哐当”一声轻响,杵尖磕在臼壁上。她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只余一片惨白,强自镇定地低下头,用力研磨起来:“奴婢…奴婢愚钝,听不明白答应的意思。” 魏嬿婉唇角勾起一丝浅笑,缓缓直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袖口,声音陡然转凉:“听不明白?无妨。待我回禀了皇后娘娘,将这番‘为母不易’、‘剜芯之痛’的道理细细分说明白,想必娘娘贤德明理,定能教你…明白个彻彻底底。” “哐啷!”莲心手中石杵彻底脱力,砸在臼中,几颗莲子飞溅出来。她猛地抬头,脸上再无一丝人色,眼中是惊惧到极点的绝望。 仓惶四顾,只见窗棂紧闭,门外春婵、澜翠的身影纹丝不动,这小小的厨房竟如铁桶一般。再无迟疑,莲心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膝行两步至魏嬿婉脚边,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裙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压得极低,如同濒死的哀鸣: “答应!答应开恩!求您……求您千万别告诉娘娘!奴婢……奴婢什么都……” 后面的话,已被汹涌的恐惧堵在喉间,只化作压抑的呜咽。豆大的汗珠混着泪水,滚落在魏嬿婉那水碧色的裙裾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魏嬿婉见莲心已然心防尽溃,跪伏在地哀告不休,心知火候已到。她面上不露分毫,只伸出纤纤玉指,虚扶了莲心一把:“此地腌臜,不是说话处。随我来。”言罢,也不看莲心,径自转身,悄无声息地出了小厨房。 莲心浑身瘫软,如坠冰窟,却又不敢不从,只得强撑着站起,拭了泪,踉跄跟上。 魏嬿婉步履从容,穿过长春宫后苑的抄手游廊,行至那幽僻所在——沁芳亭。熟稔地步入亭中,拣了个临水的石凳坐下,目光扫过亭外。 春婵与澜翠早已如影随形地跟至,垂手侍立在台阶下。 “去周围守好了,一应闲杂人等,不拘是谁,敢靠近这亭子十步之内,即刻拦下,就说我在此处静思,不得打扰。若有半分闪失……”魏嬿婉话未说尽,只拿眼风淡淡一扫。 春婵、澜翠心头一凛,齐声低应:“奴婢明白!”随即背转身去,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周遭路径。 亭内,莲心孤立在魏嬿婉面前,手足无措,只觉这水阁凉亭,比方才的小厨房更为森冷逼人。魏嬿婉这才抬起眼,目光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望向莲心,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说吧。” 莲心浑身一颤,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她双膝一软,又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 “奴婢不敢隐瞒答应…,实是万般无奈,如履薄冰啊!”她以袖掩面,泣不成声,好半晌才勉强续道,“皇后娘娘日夜忧虑,君心似海,易涨易退,富察氏一门功高势大,她深恐步了前朝年大将军的后尘…” 莲心说到此处,偷眼觑了下魏嬿婉,见她神色不动,才又哽咽着往下说:“娘娘便想着,需得多一条…探听圣意、保全家族的路子,正巧…,正巧那时御前总管王钦,对奴婢有些心思,娘娘便做主,为奴婢与王钦…求了婚配。” “娘娘说,这也不算是破例,当年太后娘娘身边的槿汐姑姑,也曾与先皇身边的苏培盛公公结了对食,这事儿…皇上他也就允准了……” “可…可那王钦……他……他不是人啊!”莲心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与恐惧,声音也陡然尖利起来,随即又死死压低,“他以折磨奴婢为乐!白日里在御前装得人模人样,夜里……夜里便是活脱脱的阎罗!奴婢……奴婢身上……从未有过一块好肉……青紫交加,伤痕累累……”她下意识地拢紧衣领,仿佛那无形的鞭挞又落了下来,“奴婢也曾想豁出去,求到皇后娘娘跟前……可刚开了个头,就被素练姑姑截住了话头。奴婢便明白了……这条路……是绝路……娘娘她……她不会为奴婢做主的……” 莲心泣不成声,伏在地上,肩头剧烈耸动:“奴婢那时真是万念俱灰……只想着……不如一头栽进那太液池里……一了百了……也强过日日受那活地狱的煎熬……” “答应是从嘉妃手底下熬过来的,想必答应也有与奴婢感同身受的时候,定能体谅,奴婢那时的绝望!” “可巧,就在那夜,奴婢在池边…遇见了…娴妃娘娘,她承诺奴婢,定会设法救奴婢出那苦海。” 魏嬿婉一直静听至此,眼神幽深,此刻方微微前倾了身子:“所以……后来端慧太子一事,是娴妃指使你的?” 莲心猛地摇头,泪水随着动作飞溅:“不……不是娴妃娘娘!那时娴妃娘娘她早已身陷冷宫,自身难保了!”她急急分辩,“是…是…愉嫔娘娘指使的,她吩咐奴婢,务必要在事后寻个无人注意的时机,将那布偶悄悄烧成灰烬,不留痕迹。奴婢只做了这一件事!旁的再没有了!” 莲心说完,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喘息不定。片刻后,她却又挣扎着抬起头,声音也带上了悔恨的颤抖: “可是……可是答应您知道吗?王钦的事败露后……皇后娘娘……她……她竟亲自召见奴婢……她看着奴婢……泪流满面……她说……‘莲心,是本宫对不住你,是本宫害了你!傻丫头,你该早点告诉本宫的!本宫虽有意让你探听一二,却也绝不忍心见你受此非人折磨!’……娘娘……娘娘她……她竟对奴婢说……‘这件事,是本宫错了!’……她……她是中宫皇后啊!竟向奴婢这样一个小小的下贱奴才……认错……” “那一刻,奴婢才真正明白,是奴婢当初想岔了,想窄了!倘若当初奴婢能不顾一切,直接向娘娘哭诉出来,娘娘她仁心厚德,绝不会见死不救的!可是…一步踏错……便是……便是终身错付……再也回不了头了……” “奴婢一个人掉脑袋不要紧,奴婢还有家人,奴婢只能……只能瞒下去……” 她伏在沁芳亭冰冷的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 亭外,柳丝拂水,寂寂无声,唯有莲心那破碎的哭声,在碧水青天之间,低回呜咽。 第85章 怜子计 半晌,魏嬿婉方缓缓起身,裙裾曳过冰凉石面,俯身下去。 一只温软的手,带着淡淡脂粉香,轻轻落在莲心那起伏剧烈的肩头。莲心身子猛地一僵,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抬首望去。 “地上寒凉,快些起来罢。”魏嬿婉的声音竟也变了,温煦如春,稳稳托住莲心的臂膀,稍一用力,便将那瘫软如泥的身子自冰冷地面搀扶起来。 莲心双足虚软,几乎站立不住,全赖魏嬿婉支撑,方得勉强倚着亭柱。她惶惑地凝望着魏嬿婉,泪珠儿依旧止不住滚落,沾湿了憔悴面庞。 魏嬿婉浑不在意,自袖中抽出一方洁净的素白丝帕,如同擦拭一件稀世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替莲心拭去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好莲心,莫怕,莫再哭了。你瞧,无论是那九天之上的凤驾,还是这尘埃里的微末之身,说到底,不过是个名头、是个身份罢了。剥开这层皮囊,内里不都是活生生的人么?” “既生为人,便想在这世间喘口气儿,活下去,这有何错?既生为人,受了那剜心剔骨的苦楚,心生怨怼,意起恨憎,欲讨个公道,寻个解脱,这又有何错?” “我断不会拿捏你的短处,你且放宽心肠,将方才的话,并那些不堪的旧事,权当作一场大梦,尽数抛在这沁芳亭的碧波里去罢!事过境迁,早已与你无涉,这普天之下,也再无人能以此指摘你分毫。”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茫然攫住了莲心。她非但未能松快,反似溺水之人攥住救命浮木,猛地伸出冰冷颤抖的手,死死扣住魏嬿婉扶着她胳膊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那皮肉里去。 “答应!奴婢……奴婢虽愚钝,却也在这深宫里活了这些年!奴婢知道……知道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援手!所有的帮衬、所有的‘明白’……都是有代价的!您……您为何……为何不提所求?您想要奴婢做什么?您说!只要奴婢能办到的……” 莲心急切追问,仿佛非得一个明白的交换,方能确信此非另一处更幽深的陷阱。 魏嬿婉被她攥得生疼,却并未挣脱,连眉头也未曾蹙一下。反替莲心将方才挣扎哭泣时散乱的几缕青丝,细细抿回耳后。指尖不经意触碰到莲心耳后一处微凸的旧痕,那许是王钦所留。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旋即恢复如常。 “你方才不是说了么?我魏嬿婉,也是从嘉妃娘娘那生不如死的日子里,硬生生熬出来的,你口中的‘万念俱灰’,你体会过的‘不得已’,我懂得。” 这二字,重逾千斤。 非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亦非虚情假意的敷衍,乃是于深渊泥淖中互相辨认出的、杜鹃啼血般的‘懂得’。 莲心紧紧攥着的手,像是被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烫着了,力道不由自主地松了。最后一道心防,轰然坍塌,令她失声恸哭。这一次,却非是恐惧,而是积压了太多酸楚的倾泻。她缓缓地、缓缓地,将额头抵在魏嬿婉扶她的手臂上,身子颤若筛糠,仿佛要将那半世积压的苦水,都在这迟来的‘懂得’里,化作泪雨滂沱。 魏嬿婉垂首不语,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与莲心所想大相径庭。 固然,皇后是这六宫里头难得一见的好性儿,然则这些贵人主子们骨子里,总也洗不净那与生俱来、视下人性命如草芥尘埃的倨傲。她是亲身经历过的,为一盆姚黄牡丹,便被发落到嘉妃跟前,几遭灭顶之灾。正是这番切肤之痛,令她比莲心更看得分明——琅嬅在莲心这桩事上,究竟是何种心肠。 一个日夜在眼前伺候的贴身宫女,神魂颠倒,形容枯槁,行止间处处透着惊弓之鸟的形容,岂有丝毫不觉之理? 不过是那撕心裂肺的苦楚未曾当面撞入她眼内,那裂帛锥心的哀号不曾真真灌进她耳中。于是乎,她便心安理得地‘权作不知’了。横竖,一个奴才的煎熬,何须劳动凤驾挂怀?只要不污了清听,不碍了凤目,无损她贤德的名头,底下人便是堕入阿鼻地狱受那业火焚身之苦,于她也不过是穿堂清风,拂面即散,何足萦心?这,便是主子们口口声声的‘仁厚慈悲’。 至于事发后那点子惺惺作态的忏悔,若因对方是主子,便将这本分之事衬得弥足珍贵,这才是天底下第一等的荒唐事。 “心里可好受些了?我们回去罢,那莲子再不用,搁久了失了水气,就不新鲜了,白白辜负了这上好的东西。”魏嬿婉一下下拍抚过莲心单薄的背脊。 莲心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低低应了声:“嗯。” 魏嬿婉便顺势携了她的手,走出沁芳亭。一前一后,默默转回长春宫的小厨房。 莲心忙不迭地细细筛了莲子粉,魏嬿婉又亲自动手,取那晶莹剔透的上等槐花蜜,用银匙细细调和。蜜汁金黄,缓缓注入雪白的莲粉中,她手腕轻转,力道均匀,不多时便揉成一团柔韧清甜的面团。 “说来这糕,还是我在启祥宫时学会的,火候啊,大不得,小不得。”魏嬿婉轻声叮嘱,将面团分作精巧的小剂子,一一放入垫了新鲜荷叶的蒸屉中。 莲心依言,小心看顾着灶下的火苗,跳跃的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心头那口惊惧未散的气憋的。 不多时,水汽氤氲,一股清雅的莲子荷香便袅袅婷婷地弥漫开来,盈满了小小的厨房。 “成了!” 魏嬿婉亲自捧了那剔红填漆海棠式攒盒,莲心紧随其后,捧着个填漆小托盘,上面搁着两盏新沏的碧螺春。二人款步轻移,如风拂荷瓣,悄无声息地奉至琅嬅贵妃榻前。 魏嬿婉屈膝一福,声音清越柔婉:“娘娘万福金安。嫔妾瞧着娘娘近几日为六宫事务操劳,凤体清减,莲心更是日夜悬心。我们两个愚笨人,想着娘娘素喜清雅,又记着古方说莲子最能安神养心、宽中理气,便斗胆做了这莲子粉糕。莲心筛粉最是精细,火候也把握得恰好,只盼这点子心意,能略解娘娘心忧烦闷之万一,便是我们天大的造化了。” 说着,便从攒盒中取出一碟雪白细腻、点缀着几粒完整莲子的糕点,小心翼翼地置于榻边小几之上。 琅嬅闻言,眼皮微抬,目光在那碟糕点上略一流转,复又阖上,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难为你们有心了。” 魏嬿婉见状,挨近榻边,柔声道:“娘娘,您肩上瞧着有些紧呢。容嫔妾斗胆,替您揉按片刻可好?也略尽些心意。” 琅嬅未置可否,略略侧身。 魏嬿婉便伸出纤纤玉指,力道不轻不重地按在琅嬅肩颈穴位之上。她一边按揉,一边轻声细语:“娘娘这里有些紧呢……可觉松快些了?力道可还使得?” 琅嬅闭着眼,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按压,肩颈的酸胀感确实消减不少,不由轻叹:“你这丫头,手巧,心思也细。这宫里,论起这份体贴细致,你倒真是拔了头筹。” “娘娘谬赞了,嫔妾不过是真心实意惦记着娘娘凤体康泰。娘娘的所思所虑,所忧所痛,嫔妾虽位分低微,不敢妄加揣测圣意凤心,却也如莲心一般,日夜悬心,恨不能以身代之,替娘娘分忧。今日做这莲子粉糕时,看着那粒粒饱满、剥开却见苦心独抱的莲子,嫔妾这心中……倒忽有所感……” 琅嬅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小几上那碟粉糕上。她随手拈起一块小巧玲珑的,就着莲心适时奉上的青瓷盖碗,轻呷了一口温热的碧螺春,再慢慢咬了一小口糕。那粉糕入口即化,清甜中带着莲子特有的微苦回甘,倒不腻人。她目光幽深,掠过魏嬿婉低垂的眼睫,淡淡问道:“哦?所感何事?说来听听。” 魏嬿婉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却放得更低:“嫔妾愚见,是想着……这莲子心苦,世人皆知。可这苦,不正像那为母之心么?纵使心苦如莲心,为了那莲子能长得饱满,亦是甘之如饴,无怨无悔。”她顿了顿,偷觑琅嬅神色,见她并无不悦,才继续道,“由此,嫔妾又想到,这世上的路啊,原没有真正走绝的。有时眼见着山穷水尽,堵得严严实实,可若能转圜一步,退让一分,未必不是柳暗花明,别有洞天。娘娘素来仁德宽厚,泽被六宫,如春风化雨。譬如那愉嫔姐姐……” “……愉嫔姐姐先前纵有千般不是,万般错处,说到底,不过是个无依无靠、连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都护不住的可怜人罢了。” “五阿哥天资聪颖,龙章凤姿,毕竟是真龙血脉,更是愉嫔姐姐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的亲生骨肉。母子天性,难以割舍。嫔妾斗胆揣想,若娘娘此时肯高抬贵手,施以浩荡恩典,将阿哥送回愉嫔姐姐身边,允她亲自抚养……一则,全了娘娘如天之仁、慈母之心,六宫上下谁不感佩娘娘恩德?二则,彰显中宫正位,雍容大度,气度非凡。这三么……”魏嬿婉的声音已几不可闻,引得琅嬅不由侧耳。 “鹬蚌相持,渔人方可得利。娘娘只需静坐观澜,待风波自定,何愁不能坐收清平之效?岂不省心?” 第86章 臂间云 夕阳熔金,余热犹蒸,熏风裹着黏腻的暑气,拂过重重朱墙碧瓦的宫苑。抄手游廊下,魏嬿婉正俯着身,纤纤玉指细细为永琪整理那略显凌乱的衣襟。 指腹触及内里小衣,只觉厚实绵密,虽是上好的料子,在这溽暑蒸人的时节,却着实闷窒得紧。 她轻叹一声,取出袖中一方素绢帕子,动作极轻柔地拭去永琪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声音温软如水:“姐姐,这大暑天的,阿哥身子何等娇嫩,内火又旺,怎的还穿这般厚实的料子?仔细闷坏了,起那痱子,又痒又痛,阿哥如何受得住?” 海兰闻言,手中那柄精巧的丝蝉祥芋扇子不觉缓了下来,扇出的风也弱了几分。她目光胶着在永琪泛红的小脸上,眼底漫上浓浓的心疼:“魏答应有所不知。这料子…乃是前几日娴妃娘娘新得的贡品,蜀地顶顶好的云锦,寸锦寸金,金贵异常。娘娘念着永琪,特特赏了下来,吩咐与他裁身新衣。娘娘一片慈心体恤,赏下来的东西,岂敢不穿?自然是…得了吩咐,便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穿戴起来,方不负娘娘恩典体面。” 魏嬿婉眸光微转,立时捕捉到那话缝儿里的深意:“原来如此。既是娴妃娘娘赏的恩典,那便穿着罢。恪守本分,循规蹈矩,也就是了。姐姐这份‘诚心’,娘娘和皇上……明察秋毫,自然都会看在眼里。”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心照不宣。海兰微微颔首,低声道:“魏答应说的是。” 次日午后,长春宫内。雕花鎏金的冰鉴吐纳着寒雾,驱散了些许殿中的闷热。琅嬅斜倚在铺了玉簟的贵妃榻上,面庞透着一丝倦怠的苍白。 魏嬿婉侍立榻旁,纤手捧着一只温润如玉的细白瓷炖盅,盅内羹汤微漾,散着清甜的莲子香气。 “娘娘,这‘清心莲子百合羹’温润滋补,夏日里饮一盏,最能消烦去躁,安神养心。嫔妾守着那小银吊子,细火慢炖了足有两个时辰,火候是极足的,您尝尝?” 琅嬅微抬眼帘,正待伸手去接,忽闻殿外太监一声高亢悠长的通传,直透殿宇:“皇上——驾到——!” 琅嬅倦意顿消,忙扶着素练的手起身。魏嬿婉亦迅速将炖盅置于一旁紫檀小几上,垂首敛衽,屏息肃立。 珠帘响动,皇上身着石青色团龙常服,步履带风地步入殿中,眉宇间带着几分朝务方毕的舒缓。 他目光扫过,疾步上前亲自搀扶起正要屈膝行礼的琅嬅,温言道:“皇后快起。瞧着气色,倒比前两日好些了?” 目光一转,落在魏嬿婉身上,“哦?魏答应也在。” 琅嬅含笑接口:“皇上挂心了。魏答应最是心细体贴,时时顾念着臣妾的身子。这不,刚熬好了这清心去火的羹汤,就巴巴儿地送了来,说是暑热天里饮这个最相宜。” 说着,她纤指执起玉匙,舀了小半匙晶莹剔透、软糯适中的羹汤,递到皇上唇边,“皇上也尝尝?去去心火。” 皇上就着她的手尝了,细细品咂片刻,颔首赞道:“嗯,清甜适口,火候也拿捏得正好,莲子百合都炖得绵软了。” 他复看向低眉顺眼的魏嬿婉,语气温和,“你有心了。” 魏嬿婉忙深深福下身去:“能为皇后娘娘、皇上略尽心意,是嫔妾天大的福分,不敢当皇上夸赞。” 琅嬅含笑睇了她一眼,转向皇上,语气温软中带着明显的赞许:“皇上您瞧这丫头,她呀,分明是守着那小银吊子,细细炖煮了两个时辰的辛苦,偏生说得这般轻描淡写,从不居功。这样可心的人儿,臣妾瞧着,也是极难得的。” 帝后闲话片刻家常,殿内气氛和融。莲心碎步进来,敛衽禀报:“启禀皇上、皇后娘娘,愉嫔娘娘带着五阿哥来给娘娘请安了。” 琅嬅闻言,面上笑意更盛,扬声吩咐:“永琪这孩子,最是招人疼!皇上快瞧瞧,几日不见,想是又蹿高长壮了些?快宣他们进来。” 皇上亦展露慈父笑颜,颔首道:“宣。” 话音甫落,珠帘再次掀起,愉嫔海兰牵着五阿哥永琪的小手,步入殿中。簇新的宝蓝色云锦长衫,在殿内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华贵。他小脸绷得紧紧的,规规矩矩跟着海兰下拜行礼:“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皇额娘金安。” “快起来,到皇阿玛跟前来。” 皇上看着虎头虎脑、眉眼肖似自己的儿子,目露慈爱,招手唤他。 永琪依言起身,小步挪到御前。皇上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又捏了捏他圆润的小肩膀,笑道:“嗯,是长高了些,也结实了。” 魏嬿婉悄然端了一小碗晾得温凉的羹汤过来,觑着永琪汗津津的额头和泛着红晕的脖颈,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阿哥跑了这一路,瞧这满头的汗,脖颈子都红透了。暑气最是伤人,阿哥也快用些这清心羹汤,解解燥气罢。” 她这一提,皇上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凝在了永琪身上那件明显不合时宜的长衫上。殿内虽有冰鉴吐着凉气,但夏日午后,一个活泼好动的稚子裹在如此密实的锦缎中,额发尽湿,小脸通红,实在格格不入。 “愉嫔,这大热的天,怎的还给永琪穿这般厚实的料子?孩子家内火本就旺,仔细闷坏了身子,可不是玩的。” 海兰闻言,面上立时显出几分惶恐与难言的委屈,她屈膝深深一福,声音微颤:“回皇上,这…这身新衣,是娴妃姐姐前几日新得的蜀地贡上的云锦,料子自是顶顶好的,姐姐念着永琪,特特赏了下来给他裁衣…”她话语微顿,欲言又止。 皇上心下一沉。 这华服,彰显的是娴妃的恩宠与体面,却何曾真正顾及稚子肌肤的苦楚?一丝不豫掠过心头。 然则他面上未显,只淡淡道:“娴妃未曾生养,于小儿调养之事上,思虑难免有不周之处。也是常情。” 魏嬿婉察言观色,适时上前一步:“皇上、娘娘,阿哥身上汗浸浸的,穿着这厚衣裳也难受。不如让嫔妾带阿哥去偏殿,寻一身轻薄透气的常服换上,也免得捂出痱子来。” 琅嬅浅浅一笑:“魏答应虑得极是,很是周到。说来也巧,本宫前几日闲来无事,想着永琪这孩子,便亲手与他缝制了一件夏衫,料子选的是极透气的轻罗。莲心,去本宫寝殿东暖阁第二个黄花梨顶箱柜里,将那件月白色杭绸绣竹叶纹的小衫取来,着魏答应陪着永琪去偏殿换上罢。” “是。”莲心领命,与魏嬿婉一同引着永琪往偏殿走去。 殿内一时只余帝后与垂首侍立的海兰,随意闲话着家常。海兰虽强作镇定,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偏殿方向,心思全然系在爱子身上,十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绢帕。 不过片刻,忽听偏殿内传来莲心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惊呼:“呀!” 皇上与琅嬅的谈笑戛然而止,同时抬眼循声望去。琅嬅面上那温婉的笑意瞬间敛去,罩上了一层薄霜,扬声问道:“何事惊慌?御前失仪,成何体统!莲心?” 偏殿门帘一挑,魏嬿婉和莲心已引着换好那件月白竹叶纹夏衫的永琪走了出来。二人面色皆失了血色,眼神躲闪游移,互相飞快地觑了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似有千钧重担压在舌尖,嗫嚅着不敢开口。 琅嬅见状,眉头紧紧锁起,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吞吞吐吐,所为何事?在皇上与本宫面前,还敢隐瞒不成?还不快从实禀来!” “噗通”一声,魏嬿婉与莲心齐齐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皇上、娘娘息怒!嫔妾与莲心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只是方才为阿哥更衣时,瞧见阿哥左臂内侧……有一小片肌肤颜色发黄发暗……一时惊着了……,想着许是阿哥玩耍时不慎磕碰到的……又怕说出来惹皇上、娘娘忧心……” “磕碰?” 稚子臂弯内侧这等极其隐秘、不易触碰之处,寻常顽耍磕碰如何能够伤及?皇上心中疑窦丛生,他沉声道:“永琪,过来!” 永琪小脸煞白,怯生生地走到皇上跟前。皇上轻轻撩起他左臂的衣袖,果然,在那细嫩的臂弯内侧,赫然一片青黄交错的淤痕!痕迹虽有些淡了,但那形状、位置,绝非磕碰所能致! “我的儿啊——!” 海兰一声惊呼,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筋骨般扑了过来,一把将永琪死死搂进怀里,双手颤抖地捧起儿子惨白的小脸,“这……这是怎么回事?!快告诉额娘!” 永琪吓得浑身发抖,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眼神惊恐地躲闪着,直往海兰怀里缩:“没……没有谁,是儿臣自己不小心碰的……”他越是这般急切地否认躲闪,那话语中的漏洞便越是欲盖弥彰,令人心头的疑云愈发浓重。 怒火在皇上胸中翻腾,几乎要喷薄而出——是谁?谁敢如此对待他的皇子?是永琪身边伺候的人?还是……?他目光凌厉地扫过殿内,最后落在永琪身上那件换下的、厚实的宝蓝色云锦新衣上。娴妃……如懿……她宫里的人?还是……? 然而,帝王心术终究在瞬间压倒了喷薄的怒火。他方才还在众人面前为如懿开脱,言其“未曾生养,思虑不周”,若此刻坐实了如懿或其宫人苛待甚至伤害皇子的罪名,岂非当众自打耳光,威严尽失?更遑论为一个奴才或可能的‘疏忽’在皇后、嫔妃面前失态咆哮,平白折损天子威仪! 万千念头电光火石间闪过,皇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压下翻涌的怒涛,只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琅嬅将这隐忍尽收眼底,心知此刻不宜再火上浇油,穷追猛打,反而显得咄咄逼人。她略一沉吟,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皇上息怒。稚子年幼,筋骨娇嫩,身边伺候的人再是经心,也难免有个磕碰闪失的。说起来,” 她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这宫里的妃位,自娴妃、嘉妃、纯妃之后,也空悬多时了。” “愉嫔妹妹自潜邸便侍奉皇上左右,性情温良恭俭,行事沉稳得体,更难得的是,为皇上诞育了永琪这般伶俐康健的五阿哥,功劳苦劳俱在。依臣妾看,皇上何不升一升潜邸旧人的位份?一则褒奖其多年辛劳与贤德淑慎,二则,” 她目光慈爱地看向永琪,“永琪渐长,由生身母亲愉嫔亲自抚养教导,朝夕相伴,于情于理,于阿哥的身心,都更为妥当些。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这番话,递得恰到好处。皇上正需一个体面的台阶,亦需安抚惊魂未定的海兰母子,更要权衡后宫各方势力。 皇上紧绷如弦的脸色终于稍稍霁和,目光缓缓扫过地上跪着的魏嬿婉、莲心,又落在惊魂未定、紧紧依偎着母亲怀中的永琪和一脸悲戚惶恐的海兰身上,缓缓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皇后所言,深合朕心。愉嫔珂里叶特氏·海兰,侍奉朕躬,勤谨柔嘉,抚育皇子,克尽厥职,功在社稷。即日起,晋封为愉妃,赐居延禧宫正殿,享妃位份例。五阿哥永琪,即交由愉妃亲自抚养教导,一应饮食起居、读书习武事宜,皆由愉妃做主罢。” 海兰闻言,浑身剧颤,拉着尚在惊惶中的儿子,踉跄着深深跪伏于金砖地上:“臣妾谢皇上,谢皇后娘娘天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臣妾定当竭尽心力,抚育永琪,不负皇上、娘娘重托!” “嗯,起来罢。”皇上视线微移,落在了仍垂首跪在一旁的魏嬿婉身上。 “魏答应,”他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和,“你侍奉皇后,用心甚诚;方才于偏殿,亦能细心察觉不妥,回禀及时。这份体贴与谨慎,亦是难得。” “即日起,晋答应魏氏为常在。望你日后克勤克俭,谨守本分,继续尽心侍奉中宫,莫负朕与皇后期许。” 第87章 心有千千结 魏嬿婉斜倚在湘妃榻上,雪青的宫装映着水晶缸里游动的朱砂鱼,指尖捻着鱼食正要投下,忽闻宫门处一声清亮的通传:“皇上恩赏到——!” 进忠跨过门槛,后头跟着的是内务府总管秦立,圆胖脸上堆的笑比御膳房的蜜供还甜腻三分。 “给主儿道喜了!”进忠声气儿温软,眼角眉梢都弯出恭谨的弧度,“皇上今早在养心殿亲口夸赞,说您侍奉皇后娘娘那份诚心,阖宫上下都瞧在眼里。这不——”他侧身让出后头捧匣的宫人,“特命奴才送来些玩意儿,给主儿添添喜兴。” 秦立腆着肚子紧趋一步,蟒袍金线在日头下油亮亮地反光:“正是这话!皇上金口玉言,说魏常在温良贤淑,实乃六宫典范!奴才们紧赶慢赶,按常在的份例都给您置办齐全了!”他肥厚的手掌“啪啪”两击,捧盘宫人如游鱼贯入。 赤金累丝点翠头面流光溢彩,各两匹梅染、天水碧的云锦泛着柔光,甜白釉冰裂纹梅瓶剔透如凝脂。四个小太监嘿呦嘿呦抬进来个黄花梨雕西番莲纹的梳妆台。 新来的宫女太监垂手侍立,一个圆脸细眼的忽地扑出来,利落甩袖跪地:“奴才王蟾给主儿磕头!今儿这恩典好比三伏天喝冰酪——从头顶心直甜到脚底板!您瞧这梳妆台,雕花比御花园的蝴蝶还活泛,照得人眉毛有几根都数得清!往后主儿晨妆,奴才定把铜镜擦得苍蝇站上去劈叉,蚊子落上去打滑!” 满院哄笑顿起,连水晶缸里的鱼都惊得甩尾。魏嬿婉执起团扇掩唇,眼波流转间笑开:“好个猴儿精!澜翠,去瞧瞧小厨房冰着的莲子汤,多撒些冰糖桂花。今儿永寿宫上下,每人两吊钱,再赏一碗消暑!” 澜翠脆声应了。 秦立吆喝着指挥撤换旧物,汗珠子顺着他后颈往下淌。魏嬿婉款步近前,广袖似流云拂过,一枚沉甸甸的金锞子已滑入他袖袋。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秦立假意推挡,袖袋却沉甸甸坠着,“奴才分内之事,怎敢受主儿重赏?” 魏嬿婉指尖轻点新搬来的紫檀方几,笑意清浅:“秦总管说这话,倒叫我不安了。永寿宫一草一木,哪处离得开总管劳心?以后,还要多托您照顾。”她眼风往院中扫去,两个小太监正龇牙咧嘴搬着旧藤椅,王蟾忙不迭凑过去搭手:“哥哥们仔细腰!这椅子主儿坐得久了有灵性,轻着些抬,别惊着它老人家!” 秦立袖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主儿折煞奴才了!您放心,永寿宫的事便是奴才的头等大事!”转身又吆喝起来:“那盆石榴树往东挪三步!对喽,石榴多子,旺主儿福泽!” 春婵端着朱漆托盘笑吟吟出来,盘中铜钱堆得小山也似:“快都来罢,这是咱们主儿的恩典,人人有赏!” “谢主儿隆恩!”王蟾兜着铜钱脆生生喊,转身便如散财童子般穿梭:“新来的姐姐妹妹哥哥弟弟们——接福喽!” 小宫女红着脸福身:“谢主儿恩赏!愿主儿福寿安康!” 剩下两个新来的小太监咚咚磕头,额头沾了灰也顾不得:“奴才们愿主儿步步高升!恩泽永驻!” 满院登时沸反盈天。铜钱叮当声、谢恩声、笑嚷声混着蝉鸣,连新移栽的石榴树都似精神了几分。 待喧嚣散尽,魏嬿婉立在阶上摇扇。珠帘忽地一晃,进忠身影从芭蕉叶后转出,声音压得低而绵:“主儿赏秦立那金锞子,怕是把奴才上月孝敬的整包金瓜子都化在里面了?”他垂眼盯着青砖缝,喉结微动。 魏嬿婉回身往内殿走,赤金流苏在鬓边晃出细碎光点:“怎么?”她停在珠帘前,声音浸了蜜似的,“进忠公公觉着委屈了?” 进忠紧趋两步,气息拂动珠帘叮咚:“奴才不敢委屈,只是...”他忽抬眸,眼底似有星火跳跃,“求主儿疼惜。” 魏嬿婉唇角弯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她径直走到那架崭新的黄花梨雕西番莲纹梳妆台前,款款落座。铜镜光洁如新,清晰地映出她姣好的容颜和身后那道修长静立的身影。 纤指轻轻扶了扶鬓边微晃的赤金点翠步摇,镜中眼波流转,斜睨着他,“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我薄待了你似的。” “哪次内务府送东西来,我不是特意吩咐春婵,拣那最上等、最合你用的,巴巴儿地先给你送去?人参鹿茸、苏杭绸缎、上好的徽墨端砚,哪一样短过你的?” 进忠眼帘微垂,声音更闷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这可不一样。以前那是独一份儿的恩典,可如今……”他飞快地抬眼瞥了她一下,又迅速垂下,“奴才怕主儿贵人事忙,往后眼里就只看得见新人笑,再顾不上听奴才这点旧人哭了。” “哎哟!”魏嬿婉放下象牙梳,转过身来,正对着他,脸上是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指尖虚点着他,“你这醋吃的,可真是没边儿了!秦立算哪门子的‘新人’?他不过是个内务府当差的奴才,管着份内之事,我赏他,那是按着宫里的规矩,也是为着永寿宫往后行事方便些。这也能跟你比?”她语气嗔怪又纵容,“你呀,说出这话来,也不怕臊得慌?堂堂御前得用的进忠公公,跟个内务府总管吃起味来,也太自降身份些!” 进忠被她这般直白地点破心思,又听她将自己与秦立区分得如此泾渭分明,心头那点郁气顿时消了大半,但面上却愈发做出那副可怜样子,往前又蹭了半步:“主儿教训的是。可奴才就是没出息,谁让奴才一颗心全系在主儿身上呢?旁人分走主儿一星半点的目光,奴才这心里就跟油煎似的。这点子微末的‘宠’,奴才自也是要争的,不敢懈怠。” “既如此,那你说说看,想要我赏你点什么恩典?” 这话出口,魏嬿婉便有些后悔。 实在是有些过了。 深宫大内,向来只有主子按心意赏赐,哪有奴才开口讨要、甚至挑拣的道理?更何况,他们之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彼此早已心照不宣。 然则,进忠并未趁机索要什么贵重许诺或逾矩之物。他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梳妆台上那柄她方才用过的象牙梳上。那梳子温润细腻,梳齿间还缠绕着几根她乌黑的发丝。 “奴才斗胆,想替主儿梳一回头。” 魏嬿婉一怔,旋即“噗嗤”笑了:“我当是索要何等金玉奇珍,原不过一把梳子,一个脑袋,也值得你这般巴巴儿地求一回恩典?” 她眸光深深瞥了进忠一眼,倏然转身,只将如云青丝并一段纤秀玉颈留予他。 “梳罢。” 进忠屏息,将她鬓畔那支赤金点翠步摇、数枚玲珑珠花,一一卸下,轻置妆台。珠玉相触,迸出数点清响。乌发似墨瀑,霎时倾泻肩背,缎光流转。 他执起象牙梳,动作极轻,自她顶心始,循那墨色长河,缓缓而下。梳齿滑过青丝,簌簌低吟,恍若情语呢喃。起初动作尚带生疏,透着久未触及的生涩,然须臾间,仿佛唤醒尘封记忆,渐次行云流水,专注异常。指腹偶不经意拂过她耳后敏感处,便惹起一阵细微酥麻。 不多时,一个迥异于宫中繁复华髻的样式于他掌中成形。发髻松松挽在脑后,仅以一支素银簪绾定,几缕碎发垂落颈侧,平添几分温婉,乃至乡野清气。 魏嬿婉揽镜自照,镜中容颜既熟稔又生疏,令她微怔。纤指轻抚素髻,忽而莞尔:“呵……这一梳,倒把我又梳回‘樱儿’去了。” 进忠的手在她发髻上蓦然顿住,“奴才只会梳这一种样式。只在入宫前……儿时,为病中的母亲梳过几回。这般发髻,怕在宫外乡野,也早不时兴了。粗陋得很,污了主儿的眼。” 魏嬿婉目光悠悠,半晌,轻声问道:“进忠,你进宫前……可曾想过往后要做个什么样的人?” 闻此问,进忠身躯几不可察地一僵,垂首愈低:“回主儿的话,奴才这等微末之人,命如草芥,朝不保夕。彼时饥肠辘辘,满心只盘算着下一顿糙米糊糊能在哪处破庙残羹里寻得,哪里还敢生出什么‘往后’的痴念?能囫囵个儿喘着气儿捱过一日,便算是老天开眼了。” 魏嬿婉定定凝视他低垂的眉眼:“既从前无暇想,如今倒不妨想想。世事如棋,乾坤难料,焉知今日心头一念,他朝不成真章?” 进忠缓缓摇头,喉头微动,声愈低沉恭顺:“奴才谢主儿开解。只是……奴才的路,自净身那刻起,便如这宫墙夹道,笔直狭窄,一眼见底。纵使拼尽气力,攀至绝顶,也不过是御前总管一职。侍奉丹陛之下,仰窥天颜,便是奴才毕生最大的造化。” “糊涂!” 魏嬿婉声音不高,却倏然坐直,美眸含凛,“我最不喜听身边人妄自菲薄!心有多大,天地便有多宽。今日敢想,明日便敢为,他日方能得!” 进忠闻言,缓缓蹲跪于地,仰面望她。眼中却似有暗潮翻涌,悲怆、自厌,更有一丝被骤然触动的、灼人的不甘。 “奴才如今……连个‘男人’亦算不得了,空余皮囊,内里早是残缺之躯。此等境地,纵有万般痴念,也不过是水月镜花,徒惹人嗤。” 魏嬿婉静默片刻,起身行至进忠面前,并未命他起身,只垂眸俯视。那目光锐利如锋,似要剖开他层层裹缠的自卑与伪装。 “错了。” “是男是女,皮囊之下,不过一副骨架。要紧的是,这里——” 她伸出手指,点向进忠的心口,“这里,装的可是一个‘人’!” “只要这里还活着,只要这颗心还在跳,还在想,还在要……那便够了。旁的,不过是世人眼里的虚妄藩篱,何须自困其中?” 进忠似被骂得头颅深垂,然无人得见的面容上,那惯常的恭谨、卑微,连同方才的悲怆自厌,竟于此刻奇异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他屏息凝神,连指尖的微颤亦强抑下去,唯恐惊散了这无上珍宝。 动作轻若鸿羽,带着一种若朝圣亦若鬼魅的虔诚。手指探向掌中梳齿,小心翼翼地捻住其中最长、最完整的一缕。感受着那丝滑微凉的触感,恍若触及她颈后最幽秘的肌肤。继而,极其轻柔地,将那缕青丝自梳齿的纠缠中剥离。 他始终保持着最谦卑的跪伏姿态,唯嘴角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非笑,倒似一种痉挛,一种压抑至深后终攫得一丝慰藉的扭曲满足。 青丝终于完整脱离。他毫无犹疑,将手指极快一蜷,那缕乌发便如活物般,悄然滑入他宽大袖袋深处。 事毕,进忠依旧维持着那卑微姿势,纹丝未动,仿佛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窃行从未发生。唯有他知晓,袖中那缕青丝,此刻正如一团幽幽暗火,熨帖着冰冷的肌肤,亦灼烧着卑污的魂灵。 方才魏嬿婉点醒他‘是个人’的震撼犹在,可此刻填满胸臆的,却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幽暗的占有与餍足——她高居云端,皎若明月,而他袖中,竟藏着她身之一缕。这隐秘的勾连,予他一种扭曲的、近乎亵渎的亲昵与权柄之感。 “主儿放心。奴才亦相信,托赖主儿的恩泽庇佑,奴才这点子原不可言说的痴心妄想,必不会成了那镜花水月,空劳牵挂…。” 第88章 荷里藏娇 魏嬿婉斜倚在暖阁窗下的填漆螺钿绣墩上,微蹙了眉尖,沉吟片刻,轻声唤道:“春婵。” 春婵原在外间教导那新来的宫女太监,听得呼唤,忙掀了松花软帘进来,垂手侍立:“主儿有何吩咐?” 魏嬿婉放下手中半卷的书,眸光流转,落在春婵身上:“你去取块粗布来。记着,料子不必光鲜上乘,只消是底下奴才们身上惯常使唤的,不显突兀的便好。” 春婵心中有些纳罕,却也不多问,口中只应了个“是”,便转身去了。不消片刻,捧了一叠青灰素净、质地粗实的葛布进来,双手奉上:“主儿,您瞧这料子可使得?” 魏嬿婉伸出纤纤玉指,在布面上捻了捻,点头道:“使得,搁下罢。”待春婵放下布,她自个儿起身,走到那针线笸箩前,拣起一把银剪,又拈起一枚细小的绣花针。 春婵见状,忙趋前两步:“主儿这是要做什么针线?这等粗活计,还是让奴婢来罢。” 魏嬿婉眼波微睐,执起那块青灰粗布,银剪轻巧地裁下合用的尺寸,口中道:“你来?你来可不成。” 她似笑非笑,一面低头穿针引线,一面慢悠悠地道:“往日里,听得人骂‘狐媚子’三个字,只当是戏文里的说辞,空泛得很。如今见了进忠那副形容,才真真明白,什么叫作‘狐媚子’了。他那可怜见的模样,分明是七分假,三分真。可偏偏就搅得人心里软了,生出几分不忍来。” “方才他来讨赏,那些金银俗物,怕是塞不住他那满腹的委屈幽怨了。正巧我瞧他那个旧荷包,边角都磨得起毛,针线也散了,颜色更是黯淡得不成样子。索性…亲手与他缝一个新的罢。” 春婵听罢,忙用手中绢帕掩了樱唇,眉眼弯弯地道:“主儿说得极是!进忠公公那人啊,面上瞧着是不声不响、最是恭谨本分的,可骨子里那股子气性……”她略顿了顿,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压低了声儿道:“倒有几分像嘉妃娘娘呢!” 魏嬿婉在布面上灵巧地穿梭,闻言倏然抬起螓首,正正对上春婵促狭带笑的眸子。两人目光一碰,仿佛有火花溅开,魏嬿婉朱唇轻启,一字一顿地吐出几个字来:“娇——气!矫——情!拿——乔!” 话音未落,两人已是再也绷不住,魏嬿婉丢开手中针线,以帕掩口,春婵更是笑得扶住了旁边的紫檀小几,主仆二人一时笑得花枝乱颤,前仰后合,暖阁内方才那点静谧幽微的气氛顿时被这忍俊不禁的笑声冲散了。 笑闹间,那松花软帘“哗啦”一声轻响,澜翠捧着一碟新剥的莲子,见里头笑成这样,一双杏眼好奇地睁圆了,脆生生问道:“主儿,春婵姐姐,说什么体己话儿呢?笑得这般开怀,倒叫奴婢心里也痒痒的,快说与奴婢也乐乐!” 魏嬿婉见她进来,笑声渐歇,却仍是眉眼含笑,双颊晕红,如染了上好的胭脂。她向澜翠招了招手,澜翠会意,忙放下莲子碟,趋步近前。 魏嬿婉微微倾身,靠近澜翠耳边,一缕鬓发随着她的动作垂落颊边。将温热的气息,轻轻送入澜翠耳中:“我们呀……在说进忠公公,端的是一副‘正宫娘娘’的尊贵身份,偏生学得一身‘外室娇客’的做派!” 澜翠初时一愣,待那话中深意如醍醐灌顶般渗入心窍,眼中迷茫顿扫,化作一片了然的晶亮。 她先是掩口,随即那笑声便如银铃般再也关不住,从指缝里溜了出来:“哎哟!”她笑得几乎岔了气,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指着虚空,仿佛那进忠就立在眼前似的,恍然大悟道:“怪道呢!奴婢今日才算明白了,为何那些爷们儿总爱在外头偷偷摸摸养着些个粉头姐儿!原来这娇滴滴、蛮横横的小性儿,若是只冲着自己一个人使唤……”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又天真的神气,抿嘴笑道:“倒像是吃了蜜里调油的糖霜儿,非但不恼人,心里头还怪……怪受用的呢!” 魏嬿婉唇角微弯,却故意将眉头轻轻一蹙,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来。她轻轻摇了摇头,那发髻上簪着的点翠步摇也跟着微微晃动,映着窗棂透进来的日光,流泻下一片细碎的光影。一声带着三分纵容、七分调侃的轻叹逸了出来:“唉——傻丫头,这话倒叫你给嚼出滋味儿来了。” “你既说得这般透彻,那我还能如何呢?横竖……”她尾音拖得微长,眼波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横竖是自个儿挑拣出来的人儿,他爱这般拿乔作态,摆那‘外室’的款儿,咱们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性子,好生——‘宠着’罢!” 青灰粗布渐渐成形,魏嬿婉并不在荷包外头下功夫,反将针尖探向荷包内里的暗处,细细密密地绣起纹样来。春婵侍立一旁,原本只道主子缝得用心,此刻见她竟在里头做文章,心下好奇愈盛,忍不住悄悄挪近半步,伸着颈子去瞧。 只见那粗布内里,竟用极细的素线绣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狗儿!那狗儿不过铜钱大小,蜷着身子,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倒是绣得精神,活灵活现,透着一股子讨巧的神气。 “哎唷我的主儿!”春婵压低了嗓子,又是好笑又是不解,指着那刚绣好的狗儿道:“奴婢斗胆说一句,人家绣荷包,不是梅兰竹菊显清雅,便是福寿禄喜图吉利,再不济,绣个名字暗表心意也是常有的。您可倒好,竟在这内里绣了这么个玩意儿!进忠公公那心眼儿比那针鼻儿还细的,回头瞧见了,只当您是变着法儿骂他呢!” 魏嬿婉将荷包举到眼前,对着窗光细细端详自己的杰作。日光透过青灰的布料,将那内里的小狗轮廓映得隐约可见。 唇角缓缓勾起,漫不经心地道:“骂他?”她轻轻哼了一声,“我便明着骂他两句,又使不得了?” “你呀,还是把他看得太薄了。他那脸皮子可厚实着呢!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睁大眼睛等着瞧,他见了这个,非但不会恼,指不定…还要偷着乐!” “啊?”春婵瞧着那只怎么看都透着几分‘指桑骂槐’意味的小狗,听得目瞪口呆。 第89章 兰诘 暮色四合,暑气微消,翊坤宫内殿已掌起灯火。如懿方卸却钗环,忽闻外间一阵请安之声,帘栊响动,竟是皇上步履沉沉而入。 如懿忙不迭起身相迎,眸中流光潋滟:“皇上今儿不是未曾翻牌子?怎的悄然而至?臣妾此处毫无预备……”她笑意盈盈,亲为解下薄薄的明黄外氅,忙命惢心,“速沏碧螺春来,用那套甜白釉盏!再取些冰湃的鲜果!” 皇上目光沉沉,凝于殿角那盆开得正盛的素心兰,未接如懿话头,只默然于临窗榻上坐了。 一双柔荑轻搭其臂,如懿细语温言:“皇上瞧着似有倦意?可是朝务劳神?容臣妾为皇上松泛筋骨可好?”言罢,便转至其身后。 “若遇烦难,臣妾虽愚钝,亦愿为皇上分忧一二。诉诸于口,或可稍解郁结。” 半晌,皇上缓缓侧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直视如懿,带着审视的寒芒,终是开口:“朕问你,永琪臂上那几处青紫,分明是拧掐所致,你可知晓?” 如懿心头猛地一撞,面上霎时浮起惊愕与难以置信之色。她“霍”地后退一步,旋即毫不犹豫屈膝跪于金砖地上,仰面视君,眼中顷刻间盈满泪光:“皇上!永琪虽非臣妾亲生,却是臣妾自襁褓之中,亲手抚育,看着他一日日长至四岁有余!臣妾待他,不敢言胜似亲母,却也倾注心血!他身上的伤……臣妾竟浑然不知!”她语速极快,显是情急,旋即又似猛然想起什么,蹙眉凝思道:“莫非是前几日在长春宫,他与璟瑟争执时……小儿不知轻重,竟伤了永琪臂膀?是臣妾疏忽了!” 她姿态极低,认错亦快。 然皇上并未立时命她起身,只接过惢心奉上的茶,徐徐啜饮一口。又道:“好,此事你推作不知。那朕再问你,永琪如今贴身仍着那云锦所制里衣,捂得颈项通红,遍体痱子,刺痒难当,此事,你总该知晓了罢?” 如懿闻言,眼中珠泪终是滑落,香肩微颤,尽是委屈与伤怀。她抬起泪眼,直视龙颜:“臣妾明白了……臣妾今夜这翊坤宫,迎来的非是圣驾恩泽,而是皇上的诘问责难与疑心!” “臣妾待永琪之心,日月可鉴!每日晨起,必亲自过问其饮食冷暖,督其读书习字,唯恐有负圣托。那云锦,乃内务府新贡极品,拢共只得一匹,触手生凉。臣妾思及夏日炎炎,永琪畏热,得了此物,第一个念头便是予他裁制贴身里衣,但求他能舒爽些……臣妾一片慈母心肠,岂料此料竟密实不透气,反害了孩儿?”言及此处,已是泪落涟涟,语气化作凄楚,“皇上!是何等阴毒之人,在背后这般构陷臣妾?连臣妾对永琪的一片赤诚都要拿来作伐?臣妾在皇上心中,莫非便是那蛇蝎心肠,连一稚子都容不得、要害其受苦的恶毒妇人么?” 她微微挺直跪着的脊背,目光灼灼如炬:“臣妾与皇上,是年少相伴的情分!是‘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的情谊啊!当年臣妾入宫伴驾,皇上握着臣妾的手言道,‘此生必不相负,绝不让青樱落得霜欺雪压、零落成泥的下场’……此言犹在耳畔,难道都……都忘却了么?” “如今,只为这捕风捉影、不明就里的‘疏忽’,皇上便将臣妾一片真心践于足下,疑臣妾至此?臣妾抚育永琪,名分早定,他便是臣妾的孩儿!臣妾纵偶有思虑不周、照料失察之处,然此心此意,对天可表,绝无半分害人之念!皇上……您今日这般待臣妾,臣妾……当真如万箭穿心!” 皇上那被疑云笼罩的心肠,终究被这旧日情分撬开一丝缝隙。紧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松,眸中审视的寒冰亦裂开一道微澜。 “唉……”他伸出手,虚虚托住如懿手臂:“起来说话。地上寒凉。” 如懿倔强地仰着脸,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似要辨明这动作背后是暖意抑或仅是敷衍。 “你啊…”皇上手上略加了些力,将她搀扶起来,顺势引她坐回榻上。自己亦挨近坐下,距离比方才近了几分。 “朕方才,并非全然不信你。那云锦,确是稀罕贡物,触手生凉,成人着之自是极佳。只是……”他略顿,目光落在如懿犹带泪痕的面上,“稚子与成人不同。孩童心火本就炽盛,肌肤又格外娇嫩。那料子摸着凉滑,实则密实难透气。暑热蒸腾,紧贴幼小身躯,热气郁结难散,岂非成了蒸笼?朕观永琪颈后那片红疹,背上捂出的痱子,密密匝匝,孩子定然痒得夜不安枕,抓挠得皮都破了……” “你待永琪之心,朕知。得了稀罕物想着他,亦是慈母心肠。只是这‘慈’,有时也需用得其所,合乎时宜,更要合孩子的体质。”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带着安抚与教诲。如懿眼中泪意稍歇,然那份委屈惊疑未散,她垂眸,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声音低哑:“皇上既知臣妾心,那……” “正因如此,朕思虑再三,永琪……还是由他生母海兰亲自抚育,更为妥帖周全。海兰侍奉朕多年,温婉恭顺,诞育皇子有功,朕已下旨,晋封其为妃。” 如懿猛地抬首,方才因皇上软语而升起的希冀瞬间粉碎。她难以置信地望向皇上,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痛楚而发颤,带着尖锐的质问:“皇上……是要褫夺臣妾抚养永琪之权?” “皇上说得好听,什么‘更妥帖周全’,说到底,皇上心中仍是认定了臣妾照拂不周,仍是在责难臣妾!您将永琪从臣妾身边夺走,便是坐实了臣妾‘失职’、‘不堪为母’之过!此般羞辱,较之直言斥责,更令臣妾无地自容!” “如懿!”皇上眉头复又蹙起,似不满她这般激烈,伸手欲揽其入怀。 如懿却微侧纤腰,避开了那伸来的手臂:“皇上不必如此。臣妾明白,在皇上心中,臣妾这养母,终是比不得生母。海兰妹妹……哦,如今是愉妃娘娘了,她自是极好的。只是……”她话锋陡转,“皇上既褫夺了臣妾的养子,又以‘晋封海兰’昭示六宫臣妾之‘过’,此刻再来揽着臣妾,说什么体己话,不嫌太迟了么?皇上此举,无异于在臣妾心上剜了一刀,再撒上一把盐!” 皇上手臂僵在半空,脸面一时挂不住,收回手道:“此是何言!朕何尝怪你?永琪归其生母,乃情理之中。至于你……”他缓了缓心绪,在她平坦小腹处似无意掠过,声音又刻意放得低沉柔和,带着诱哄意味,“你尚年轻,你我自有亲生骨肉。朕与你血脉相连之子,方是真正的骨肉至亲,无人可夺,岂非比养育他人之子更贴心?” 如懿听罢,方才那股刚烈之气终敛去大半,眼中水光未消,却透出一股小女儿般的委屈与依赖。她轻轻拽了拽皇上的袖口,声音软和下来,带着几分认错的娇怯: “皇上……” 她吸了吸鼻子,抬眸觑着皇上的神色,“臣妾知道错了。是臣妾愚钝,只想着那料子摸着凉快,又稀罕,一股脑儿就想给永琪最好的,竟忘了细细思量是否真合他用……还害得他受了苦,更惹得皇上忧心、动气……都是臣妾的不是。” 说着,顺势将身子往皇上臂膀处又依偎近了些。 “可皇上您方才那般冷着脸,句句诘问,臣妾真是吓得魂儿都要飞了。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说了许多糊涂话冲撞了皇上……皇上,您大人有大量,别生臣妾的气了,好不好?” “其实,方才皇上问起永琪臂上青紫时,臣妾虽惊惧万分,可心里头…却也有那么一丝丝是安定的。臣妾知道,皇上这般上心追问,正是因为皇上心里看重永琪,也看重臣妾这个养母啊!若是不在意,又何必亲自来问,动此雷霆之怒呢?您心里,终究是信臣妾本心不坏的,对不对?臣妾就知道,皇上最是明察秋毫,也最是……疼惜臣妾的。” 提及‘疼惜’二字,她眼中波光流转,仿佛拨开了阴霾,露出几分往日的娇俏灵动。她将脸颊更贴近了些,声音愈发轻柔,带着甜蜜的追忆: “皇上,您还记得吗?当年在潜邸,臣妾刚被指给您做侧福晋那会儿,也是个暑热的晚上。臣妾笨手笨脚,给您端冰碗子,不小心打翻了,淋了您一身。您非但没恼,反而怕冰碴子硌着臣妾,先拉臣妾起来,还笑说‘青樱这毛手毛脚的性子,怕是改不了喽’……那时,您看臣妾的眼神,就像现在这样,虽有无奈,却全是纵容……” 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抚平皇上微蹙的眉心,语气娇憨又带着无限情意:“‘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皇上,那时的誓言,臣妾一刻都不敢忘。在臣妾心里,您不只是九五之尊,更是当年那个在戏台下,对着青樱许下‘此生必不相负’的少年郎啊。臣妾今日慌乱失态,是怕辜负了您的信任,怕让您觉得,您当年看错了人。” 他低叹一声,终是伸出手臂,这次稳稳地、带着几分怜惜地将她揽入怀中。掌心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声音也彻底放软了:“好了好了……朕几时真的疑过你心术不正?只是事关皇子,朕不得不问个明白。你这性子啊,还是这么急,这么容不得半点委屈。方才那些话,何尝不是剜朕的心……” 第90章 隔岸观火 长春宫内,莲心跪在脚踏上,不轻不重地替琅嬅揉着额角。四下里静悄悄的,只听得窗外几声蝉噪,聒耳得很,更添了几分烦闷。 莲心觑着空儿,小心翼翼地启齿道:“娘娘这般心事重重,可是为着……愉妃娘娘的事儿烦心?”她略顿了一顿,见琅嬅不语,便又斟酌着词句续道:“如今五阿哥也回了愉妃娘娘身边……奴婢愚见,一山终究难容二虎。娴妃娘娘失了倚仗,依她那性子,怕难咽下这口气。魏常在先前不是说过么,这两下里若生些龃龉,彼此牵制着,于娘娘的凤位,未必不是件省心省力的事……” 琅嬅喉间逸出一声沉沉的叹息,缓缓睁开眼,眸光却有些空茫:“莲心……本宫不是烦心,是……心寒啊。” 莲心一怔,手上的力道不由滞了滞。恰此时,素练捧着一只定窑缠枝莲纹小盖钟进来,里头是新煎好的调养汤药。她脚步轻悄,先将钟儿搁在榻边小几上,又取了漱盂、清水、帕子来,伺候琅嬅将那一碗苦涩的药汁徐徐饮尽,再细细漱了口。 待诸事停当,琅嬅缓缓挪身,至里间绣帐低垂的紫檀木架子床上躺下。素练便向莲心递了个眼色:“娘娘要歇了,你且下去罢,外头留个小丫头听唤便是。” 莲心不敢多言,垂首恭顺地退了出去。 帐幔半掩,光影更觉幽沉。素练放下半边帐子,正欲退至脚踏边守着,却听帐内琅嬅的声音幽幽响起:“素练……” “奴婢在。”素练趋近床前。 琅嬅并未看她,只怔怔地望着帐顶绣着的百子千孙图样,那金线银线在昏暗中闪烁着微弱又冰冷的光。半晌,她才似自言自语般低喃道:“皇上…真是好生薄情。” 素练闻言,脸色骤变,慌忙压低声音道:“娘娘!这话……这话如何说得?皇上待娘娘,向来是极尽爱护的啊!” “年少初嫁时,看他,自然是千好万好。龙章凤姿,英武不凡,便是说话,也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只觉得他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是能托付终身的良人。”琅嬅闭了闭眼,声音低缓,带着追忆的微温,却又迅速被冰冷的现实覆没,“可日子长了,年深日久地在这深宫熬着,便渐渐瞧透了他那帝王心性下的底色。” “你瞧永琪那孩子……臂上青紫,分明是受了不明不白的委屈。可这些,在皇上的‘帝王威仪’面前,又算得什么?连一丝心疼都换不来!”她的声音里透出难以抑制的悲凉。 素练听得屏息凝神,大气儿也不敢出。 “他又何曾真心疼过愉妃母子?”琅嬅的声音陡然转厉,复因身份而强行压低,“叫娴妃抚养永琪,是他金口玉言,且当众维护娴妃是‘未曾生养,难免不周’。如今永琪身上出了事,若真是娴妃所为,那岂不是坐实了他识人不明,自折威仪?他如何肯认?如何肯担这个错处?” “为着这点可怜的威仪,这点不容有失的帝王脸面……他断不肯深究!他连一句也不肯多问永琪!更遑论将娴妃叫来,当面锣对面鼓地问个分明!只要他不问,不查,这‘疏忽’也好,‘意外’也罢,便永远落不到实处,他便永远不必承认自己的决断有误!” “呵……”琅嬅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笑,“我便是再不喜愉妃,稚子何辜?!” 素练听得心惊肉跳,慌忙趋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娘娘!您就是太仁厚心慈了!那起子人原不值得您这般劳心费神,更不值得您为着他们……伤了和皇上的情分哪!” 她觑着琅嬅并无丝毫动容,心中更急,话语便如珠串般滚落出来:“您是这六宫之主,是皇上的结发正妻,情分自然与旁人不同!这些年,皇上待娘娘的体面,阖宫上下谁不看在眼里?便是偶有不如意处,那也是帝王心术,权衡之道。娘娘万不可因着旁人的事,钻了牛角尖,反倒冷了自己的心,寒了皇上的心!娘娘,您……” “够了。”琅嬅打断了她滔滔不绝的劝解。 她终于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素练写满担忧与焦灼的脸上。半晌,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下去吧。”琅嬅摆了摆手,动作虚软无力,仿佛连抬起指尖都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本宫……乏了。” 素练喉头哽咽了一下,深深垂下头去,应道:“……是。奴婢告退,娘娘……您好生歇着。” 她脚步沉重地退至脚踏边,又深深望了一眼那低垂的绣帐。帐内再无半点声息,死寂得令人心慌。 翌日,晨光熹微。 各宫嫔妃依序请安落座,衣香鬓影,环佩轻响。 魏嬿婉的绣墩位置略偏,被一道斜射进来的日影笼了半边。莲心上前,将那绣墩往前拖了寸许。 原先斜刺里透过雕花槅扇、堪堪要晒到她裙裾的光线,倏地隐去了,只留下地上一方清凉的暗影。 魏嬿婉抬眼望去,殿中那株常青的玉树盆景苍翠如盖,她心头微动,竟恍惚生出几分自己融入了这金碧辉煌、正受着‘大树’荫蔽之感。 指尖轻轻扶了扶鬓边垂下的赤金点翠流苏,便有宫娥捧着剔红海棠式茶盘,悄步近前,一盏碧螺春稳稳奉上,茶香袅袅,氤氲而起。 “海兰妹妹,”如懿目光缓缓落在新晋为妃、容光焕发的海兰身上,“晋封妃位,真真是可喜可贺。” 她说着,竟亲自离了座,缓步走到海兰面前。由惢心,伶俐地捧上一个锦盒。 里面是一只赤金累丝嵌红宝的项圈,金丝缠绕,宝光流转,华美异常。 她取出项圈,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凉璀璨的宝石,语气愈发温婉:“这赤金累丝项圈,是内务府新贡上的巧物,寓意着‘步步高升’。妹妹如今,可不正是‘步步高升’么?” 海兰忙要屈膝谢恩,被如懿虚虚扶住。她微微倾身,将那华贵的项圈为海兰戴上,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近前几人方能隐约听闻:“瞧瞧,这红宝衬得妹妹气色愈发好了。”如懿状似无意地抚过项圈上那繁复累丝缠绕的纹路,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海兰颈侧的肌肤,“这金丝缠绕,步步为营,心思之缜密,手段之‘周全’,姐姐我瞧着,都自叹弗如。” “想当初,妹妹在潜邸时是何等本分守拙,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生怕惊扰了旁人。谁承想,这深宫历练人,竟让妹妹生出了这般玲珑剔透的‘慧心’,也练就了一身‘敢想敢为’的胆识。” “只是,有些‘路’,走得急了、‘攀’得高了,难免会忘了脚下踩的是什么,更忘了……当初是谁给你递了那登高的‘梯子’。 “最难得的是妹妹这份‘舍得’。寻常人便是想破了头,也未必能有妹妹这般……‘破釜沉舟’的气魄,连‘根本’都舍得拿出来做‘文章’,这份‘决绝’,当真是无人能及。” 海兰的脸色已然褪尽了血色,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那赤金项圈仿佛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发颤。 想这前些时日,风暴的中心,尚是宫女出身的‘魏答应’。满殿妃嫔,或明或暗,或坐或立,哪个不是端着茶盏,或轻啜慢饮,或闲闲摇着团扇,品评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仿佛她便是那台上供人赏玩的伶人。那茶香里,都透着隔岸观火的冷冽与窥伺。 如今,众人的目光,品茶摇扇的姿态如旧。 然风水轮转,那风暴眼儿,已牢牢地罩在了另一处。 “姐姐这话…妹妹心中惶恐不已。” “妹妹能有今日,全赖姐姐昔年提携照拂之恩,点滴在心,从不敢忘。如今姐姐这般言语,妹妹实在不知是何处言行无状,竟惹得姐姐如此误会,生出这般嫌隙?妹妹愚钝,还请姐姐明示,也好让妹妹有个改过的机会。” 海兰微微抬眼,眼中已蕴了薄薄一层水光,“至于姐姐方才提及的‘根本’、‘舍得’……妹妹听了,心中更是五味杂陈。妹妹愚钝,只知道为人母者,一颗心全系在骨肉身上,只盼着他平安康泰,便是剜心割肉也甘愿。” “若说‘舍’……妹妹唯一怕的,便是自己福薄命浅,护持不住这份天赐的恩泽,让他受了委屈,那才真是万死难赎的罪过!故而思前想后,唯有将他托付于姐姐这般仁德宽厚之人,方觉安心。永琪在姐姐宫中,得姐姐悉心教导,妹妹日夜感念姐姐恩德,只恨不能结草衔环以报。便是如今皇上体恤,将永琪送还于臣妾身边抚养,永琪亦不敢一日或忘‘娴娘娘’的养育深恩。妹妹必日日教导于他,定要视姐姐如生母一般孝顺恭敬,晨昏定省不敢懈怠,以报姐姐恩德于万一。” “好了,都是妃位的人了,这般模样,叫人看了笑话。我不过是提点你几句,既然你说不懂,那便罢了。”如懿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雍容,环视四周,示意惢心扶起海兰,目光却已不再看她,“这宫里的‘花’,向来开得艳,但能开得长久,才算真本事。花开花落,自有其时,静观便是。” 魏嬿婉揭开那薄如蝉翼的甜白瓷盖,突然就懂了这茶盖下的乾坤,不紧不慢,一下,又一下,细细地撇着水面那层浮沫。 第91章 朱门别影 殿中一时寂然,唯余茶烟袅袅,脂香暗度。众人面上虽仍端着,或垂眸观茶,或闲闲把玩手中纨扇,那耳朵却都尖着,心下不知转了几百个回环。 金玉妍手中轻摇着一柄缂丝花鸟牙柄刻八仙团扇,今日身着一袭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云缎宫装,珠翠盈头,华彩夺目,脸上堆着的笑,比鬓边那支颤巍巍的赤金点翠大牡丹还要鲜亮几分。 “哎哟,娴妃姐姐好大手笔!”她声音又脆又亮,眼波流转,细细打量着海兰颈间那光华璀璨的赤金累丝红宝项圈,啧啧称奇:“这项圈儿戴在海兰妹妹颈上,真真是相得益彰,这妃位的尊荣,更衬得妹妹容光焕发,贵气逼人了!” “这般贵重的内造贡品,娘娘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赏’了海兰妹妹,可见是把妹妹疼到心坎儿里去了呢。”金玉妍语声微顿,目光在如懿与海兰之间兜了个圈儿,话锋便似有若无地转了:“说来也是海兰妹妹自己福泽深厚,造化非凡!这才几年的光景?潜邸里那个默不作声的绣娘,如今也成了正经八百的主子了!啧啧,这‘步步高升’四个字,戴在妹妹身上,可真是实打实的!如今与娴妃姐姐您,竟都是平起平坐、一般无二的妃位了呢!” 金玉妍恍若未觉,因她这一语,海兰面上血色又褪一分,如懿擎着茶盏的指尖亦几不可见地一顿。她犹自絮絮叹道:“海兰,如今你熬出了头,更该好生酬答娴妃姐姐这番山高海深的恩义才是!” 话音未落,珠帘轻响,琅嬅扶着素练的手,款移莲步,入得殿来。 “本宫远远便闻你们笑语喧阗,好生热闹。姐妹们这是在说些什么体己话,这般欢洽?” 金玉妍正候此机,忙含笑回禀:“回皇后娘娘!臣妾们正为海兰晋封妃位的天大喜事道贺呢!皇恩浩荡,福泽绵长!您瞧,娴妃姐姐方才还特特‘赏’了海兰一只赤金累丝红宝项圈,真真是姐妹情重,羡煞六宫!” 琅嬅唇边笑意深了些许:“海兰晋位,确是喜事。皇上与本宫念你侍奉经年,温良恭谨,更诞育五阿哥有功,此乃恩典,亦是期许。”她眸光微转,落在海兰身上,“‘妃’字尊荣,分量非轻。上,须得悉心侍奉君上,体察宸衷,为君分忧;下,当和睦六宫姐妹,持身以正,为嫔御之范。深宫女子,德行为本,切莫因位高而生骄矜之态,因恩渥而忘谦卑之礼。须谨记,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荣辱进退,皆系己身。唯心存敬畏,行止有度,方能长沐天泽,不负这身吉服与皇上、本宫的厚望。” 她眼风微扫身侧。素练会意,躬身领命,朝殿外略一颔首。两名宫娥手捧朱漆描金大托盘,步履端稳,垂首趋入殿中。 素练上前一步,清声唱喏:“皇后娘娘赏愉妃娘娘晋封之喜——” “内造上品织金妆花缎四端——取‘锦绣荣华’、‘四时祯祥’之吉意!赤金点翠嵌珍珠碧玺花簪成对,赤金绞丝镶红宝石榴佩一枚——愿娘娘芳颜永驻,瓜瓞绵绵,珠玉生辉!羊脂白玉雕福寿双全如意一柄——祈愿娘娘福寿康宁,万事顺遂!紫檀木嵌百宝花卉纹妆奁一副——愿娘娘容光焕发,心怡神旷!” 末了,素练捧起盘中两函蓝布封套的线装书册:“《女则》、《内训》精校善本各一套——望娘娘时时研习,克娴内则,谨守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之训,永为六宫表率,长承圣眷!” 琅嬅瞧着跪伏于地的海兰,温言道:“些微薄礼,聊表本宫贺忱。望你珍之重之,刻刻铭记本宫今日之言,克己复礼,善自珍摄,与众姐妹同心同德,共襄后宫清宁。” 海兰深深叩首,额角触在冰凉的金砖上,那新得的赤金项圈沉沉坠下,恰如千钧之重,压得她气息都窒涩了几分。 “臣妾海兰,叩谢皇后娘娘天恩浩荡!娘娘今日训诲,字字珠玑,臣妾定当铭刻肺腑,朝夕自省!必恪遵宫规,谨奉懿旨,竭诚侍奉皇上与娘娘,和睦诸妃,持身守正,断不敢有负娘娘期许与圣恩!” 琅嬅略一颔首,抬手虚扶:“起来罢。今日原是你的好日子。”目光复又环视殿中诸人,“愉妃晋位,乃阖宫之喜。望诸位姐妹以此为勉,各安其位,各修其德,和睦相处,方不负皇上与本宫苦心。” “臣妾\/嫔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殿内众妃齐齐起身,敛衽肃拜,一时环佩簌簌,香云稽首。 长春宫外,如懿沿着落英缤纷的甬道缓缓而行,待海兰走近才快了些许步子:“你如今是正经的妃主子了,怎么这脚下的步子,反倒比从前做贵人、做嫔时,迈得更沉、更慢了?像是怕踩碎了这地上的花瓣似的。” 海兰紧走两步上前,温软笑答,“娴妃姐姐说笑了。臣妾只是想着,位份越高,肩上的担子越重,一言一行,更要谨守本分,不敢有丝毫僭越怠惰。这步子,自然要更稳当些才好。” 如懿静静听着,目光掠过她低垂的颈项——那里空空如也,并未戴着自己赏赐的赤金项圈。忽地轻笑一声:“好一个‘谨守本分’,‘不敢僭越’。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哀婉动人,本宫方才听着,险些就要被你糊弄过去了。” 海兰猛地抬起头,眼中惊惶:“娘娘!臣妾……” “本宫自问,”如懿打断她,声音陡然转冷,“待你与永琪,从未有过半分薄待。前些日子,内务府新贡上来的那匹蜀地云锦,金线织就,霞光隐现,统共只得这么一匹,何等金贵?当年本宫抚养永璜时,永璜穿那寻常的杭绸苏缎,也觉舒适妥帖。本宫念着永琪年幼畏热,想都没想,就叫人给你送了过去。怎么?是那料子还不够金贵?还是颜色入不了你的眼?” “便是有那么一丝一毫的不合宜,你身为他的亲额娘,看着孩儿穿着不适,浑身燥热,难道不该立刻为他换下?你为何不换?为何不直接来与本宫明言?” 如懿向前逼近半步,逼得海兰不由自主地后退,脊背几乎贴上身后滚烫的宫墙。 “你反由着永琪穿着那‘不适’的衣裳,在皇上面前哭闹!告到御前,说本宫这养母苛待皇子,送的料子害得他起疹受热!海兰……这居心,你是何时起的?嗯?” “本宫待人以诚,却换来这般算计。永琪是皇上的骨血,亦是本宫真心疼爱的孩子,竟成了你手中邀宠争利的筹码!你……”她微微俯身,一字一顿地敲在海兰心上,“是不是,忘了阿箬的下场?” 长春宫朱漆侧门“吱呀”一声轻启,魏嬿婉扶着春婵的手,款款步出。 甫一抬首,却未料如懿与海兰仍僵持于宫墙夹道之中。海兰犹自跪伏于地,身形簌簌微颤。 魏嬿婉眸中精光微闪,足下却未停,转瞬堆出满面恭敬,对着如懿深深福下礼去:“嫔妾给娴妃娘娘请安,给愉妃娘娘请安。” 如懿面上寒霜未褪,见她来,眼底更添一层疏淡。她无意多言,侧身对侍立一旁的惢心道:“走罢。” 言罢,便欲转身离去。 魏嬿婉见她转身,忙掐紧了手中绢帕,紧追了两步:“娴妃娘娘!您…您就这般厌憎嫔妾吗?连一句话也不肯与嫔妾多说?” 如懿脚步一顿,蓦然回身,髻上那支镀金点翠鸟架步摇猛地一颤,流苏簌簌作响:“魏常在的话,本宫倒不解了。本宫与你,素无深交,何来‘厌憎’二字?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 “况且,”她唇角噙着一丝冷峭,“常在如今攀上高枝,成了皇上心尖上的人,正是‘平步青云’之时,又何必在意本宫这双浊眼顺与不顺?只是,本宫冷眼旁观,常在登高之法,未免忒决绝了些。那昔日情深义重的‘故人’,竟也能视若敝履,弃如尘埃,眼风都不曾回一下。” “娘娘明鉴!” 魏嬿婉急声辩道,眼中已逼出几点泪光,“嫔妾实有万般不得已的苦衷啊!这深宫如虎穴龙潭,步步惊心,嫔妾若不奋力自保,只怕早已……” “苦衷?” 如懿一声冷笑,打断了她,“你如何一步步行至今日,其间用了何等心机手段,本宫纵使未能尽窥,亦能略知一二。什么‘不得已的苦衷’?不过是‘欲壑难填’、‘贪慕荣华’八个字罢了!你口中的‘自保’,便是将真心待你之人当作登天梯、踏脚石么?” 魏嬿婉登时语带呜咽,愈显楚楚可怜:“娘娘!嫔妾便是被磋磨至死也是命该如此!可嫔妾家中尚有高堂弱弟!他们孤苦伶仃,全系于嫔妾一身!娘娘您亦是经历过家族沉浮之人,想必这份为家族悬心、不敢行差踏错的心肠,与嫔妾……也是一样的呀!” “不忘家族,本是人之常情。然则,护佑亲族之道,并非只有攀龙附凤、背信弃义这一条路可走。你如今选择的这条路,到底是辜负了一个曾经对你掏心掏肺的‘故人’。你扪心自问,午夜梦回,可曾有过一丝愧悔?” 如懿目光如炬,似要穿透她精心描画的皮囊,“罢了。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觉着走得开心便成了。” 语毕,如懿再不看魏嬿婉一眼,亦未理会地上犹自瑟缩的海兰,步履陡然加快,宫装下摆拂过滚烫的石阶,翻起半幅,带起一阵细细香尘,径自去了。 魏嬿婉指尖微抬,用那方绢帕拭过眼角。方才还泫然欲滴的泪意,连同面上的凄楚,却倏然退去,敛得一干二净。唇角旋即浮起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莲步轻移,作势欲搀扶地上的海兰。 “姐姐快起罢,这地上暑气蒸腾,跪久了仔细伤了玉体。” 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地望向海兰略显苍白的脸,温声道:“姐姐如今福气到了,将五阿哥接回身边亲自教养,想必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不必再悬心挂念了。” “妹妹有心了。” 海兰低垂着眼睑,悠悠道:“这‘安稳’二字,说来容易。宫里的日子,起起落落,今日不知明日事。安不安稳的,眼下哪能说得准?终究…还要且看来日啊。” “姐姐慢行。” “妹妹也请便。” 第92章 荷包试犬 夏末的日头,将长春宫侧门前的甬道烤得一片白亮。宫墙角一株木槿,枝头缀着几朵残红,在闷热的空气里蔫蔫地垂着,显出几分颓唐。 春婵见左右无人,借着替主子打扇遮挡的当口,方将身子凑近些,细语道:“主儿,奴婢方才在边上听着,那料子虽是娴妃娘娘赏的,可这最终裁了穿上身的关节,却是愉妃娘娘自己拿的主意。这位的心思……怕是不似面上那般懵懂,暗地里可不算小呢。” 魏嬿婉听了,唇角微微一勾,“愉妃的心思就不曾小过。不过是屈居人下,不得不依附于娴妃这棵大树罢了。而在娴妃那样的人跟前,想要保得平安,不就得装得木讷些、笨拙些,甚至……痴傻些么?这才是她的生存之道。” “娴妃那人,生来就不是那等细致入微、操心琐碎、会‘养’孩子的性子。这等穿衣戴帽的微末小事,她顶多就是随手一指,懒怠过问罢了。心思不上心,自然就管不到细处。” “她待愉妃,与嘉妃待我,骨子里并无二致。在她们这等生来就在云端里的人物眼中,我们,纵使坐上了主子的位子,骨子里依旧是昔日匍匐在她们脚下、仰人鼻息、苟且偷生的奴婢罢了。动辄打骂,不过是天经地义,如同呵斥猫狗一般自然。这习惯,这眼光,改是改不掉了。” “至于一个非嫡非长、且尚在稚龄的孩子,既非心腹大患,又碍不着什么大事,自是犯不上费心去特意针对。不值当。” “然则这桩事,真相如何,是娴妃的料子不合时宜,还是愉妃的有心为之,倒也无甚紧要了。” “于愉妃而言,能借此机会,将永琪顺理成章地接回自己身边亲自教养,便是顶顶要紧的收获,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福气’。于中宫皇后而言,眼见着娴妃与愉妃之间生出嫌隙,乃至生出些明争暗斗来,她亦乐见其成。” “至于我们……春婵,要想做那最后得利的‘黄雀’,这路啊……”魏嬿婉轻轻吁了口气,望着宫墙上方那一线狭窄的天空,“还长得很呢。少不得要一步一个脚印,仔细着走。” 主仆数人迤逦而行,穿花度柳,刚转过一带太湖石叠嶂,迎面恰遇一队侍卫按刀巡行,盔甲铿锵,肃然无声。 魏嬿婉本自思忖,经此一遇,心头那点方才被娴妃言语勾起的旧事,愈发如藤蔓缠绕,挥之不去。 纤指无意识绞着帕子,忽地冷笑一声,低语道:“说来也真奇了!那凌云彻,不过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怎的在娴妃眼中倒成了千般好、万般能的宝贝疙瘩?这‘旧情’二字,她若稀罕,只管拿去便了!一个无刚骨、少担当的废物,也配称个须眉男子?便是连进忠都不如!” 岂料话音刚落,假山石后“唰”地一声轻响,进忠竟魆魆的闪身出来:“哎哟我的主儿!这话可把奴才的心都剜碎了。听着倒像奴才是什么下三滥的垫脚石,只配在泥地里让人踩踏呢!” “哎呀!”魏嬿婉吓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捂住怦怦乱跳的心口,脸色都白了三分。她左右急急扫视,见侍卫队已走远,并无旁人,这才惊魂甫定。 又羞又恼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扬起裹着软缎绢子的手,照准进忠心窝处便是一记轻推,嗔道:“作死的促狭鬼!魆魆的窜出来,魂儿都给你吓掉了!人吓人,岂不要吓煞人的么!” 澜翠与春婵慌忙上前,一左一右虚扶住主子臂膀。连声道:“主儿息怒!”“进忠公公,您可吓着主儿了!” 进忠挨了这不痛不痒的一下,面上笑容更深了些,忙不迭地作揖告饶:“奴才该死!惊了主儿鸾驾,万死莫赎!只是方才恰巧路过,听得主儿金口玉言,心痛万分,这一时情急,倒忘了规矩。再者,”他声音压低了几分,透着些许亲近,“主儿先前托澜翠姐姐赏下来的恩典,奴才已是诚惶诚恐地收着了。这般体恤厚意,奴才岂敢不亲来磕头谢恩?故此斗胆寻来,专为给主儿叩谢天恩。”说罢,又深深一揖。 魏嬿婉纤指轻拢鬓角,又垂眸理了理方才微乱的云锦衣襟,面上那点薄怒嗔色已悄然隐去。眼波斜睨着进忠,带着几分慵懒道:“你既喜欢,便是它的造化。仔细收着罢,便是掉了你的脑袋,也断断不能掉了那东西。” 进忠躬身应着“奴才谨记主儿恩谕”,略一踌躇,故作不解地抬头:“主儿恩典,奴才自当顶在头上供着。只是奴才愚钝,斗胆请问主儿,那荷包里头,主儿金针彩线,缘何单单绣了只憨态可掬的小狗儿?奴才百思不得其解,还求主儿开恩,点拨奴才一二,也好叫奴才明白主儿的深意,日夜感念于心。” 魏嬿婉眉尖微挑,唇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亦故作漫不经心:“哪有什么深意?不过瞧着那花样儿合适你,随手便绣了。值得你这般刨根问底?” 进忠听了,顺着这话茬,就将那‘狗’字咬得极重,自嘲道:“主儿说得是!奴才这等微贱之人,可不就是供主儿驱使的一条看家狗么?摇尾乞怜,仰人鼻息,主子高兴了赏块肉骨头,不高兴了便是一顿打骂…这命啊,天生就是卑贱的泥。”他絮絮叨叨,话语听着是自轻自贱,末了话锋却陡然一转,“只是.....主儿既养了狗,也送知晓些养狗的章法不是?这狗儿要忠心,也得喂饱了,养熟了,才肯替主儿看家护院,咬那该咬的人哪.....” 魏嬿婉如何听不出他弦外之音?登时将指尖虚虚点向他心口:“呵!好个不知足的奴才!我亲手描样穿针的荷包,难道还不算天大的厚赏?你既自比作狗,那‘忠心’二字便是你的本分!主子赏你肉也好,赐你骨头也罢,你都得给我欢欢喜喜、感恩戴德地受着!哪容得你这般挑肥拣瘦、讨价还价?” 进忠面上愈发做出恭顺受教的模样,将腰弯得更低,语带‘威胁’:“主儿教训得是。只是狗急了也会跳墙,饿狠了也会噬主。主儿可别忘了,您能有今日这般的尊贵体面,脚下踩着的,可也有奴才这把贱骨头.....” 魏嬿婉眼波一横,索性顺着他的话头,微微倾身向前,挑衅道:“那我倒要问问你,这狗…你是当?还是不当了?” 只见进忠眼底幽光一闪,竟也大胆地凑近了些许,自喉间极轻地发出一声模糊而温顺的呜咽,如同最驯服的犬类在主人脚边讨巧:“……汪。”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引得魏嬿婉“噗嗤”笑了出来。轻轻扬起手,替进忠拂了拂衣领,若有似无地划过他颈侧的肌肤:“行了!你惯会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绣那狗儿,不过是瞧着它圆滚滚、憨乎乎的模样儿讨喜可爱罢了,哪里就存着什么贬损你的意思了?偏你这心眼子,真就比针鼻儿还细!” 进忠强自按捺着颤栗,微微垂首,“主儿恩宽…便是主儿真存了贬义,那也无妨。奴才本就是主儿脚下的一条狗。主儿想打便打,要骂便骂,奴才都甘之如饴。只求主儿一样——仔细手疼,莫骂干了金口玉喉,便是奴才的造化了。”说罢,那低垂的眼帘下,眸光灼灼,哪里有一丝委屈,分明是餍足的暗流在涌动。 第93章 永寿小集 不多时回了永寿宫地界,甫一进院门,那宫墙外烈日灼人的燥气仿佛被隔开了几分,庭院里花木扶疏,倒显出几分难得的荫凉。 澜翠搀着魏嬿婉的手臂,想起方才进忠那神出鬼没的样儿,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掩了嘴,眼波流转间带着促狭:“主儿,您说那进忠公公,也不知在咱们后头猫了多久?鬼影儿似的,吓人一跳!” 春婵正替魏嬿婉轻轻打着扇,闻言也抿嘴一笑,接口道:“依奴婢看呐,保不齐就是从娴妃娘娘提起‘凌云彻’那三个字儿的时候,他就竖着耳朵在那儿了!”她学着进忠那掐尖带酸的腔调,惟妙惟肖,“‘踩着凌云彻平步青云’?那怎么行!这不是把他进忠公公天大的功劳给抢了去么?哎哟哟,这可了不得!一听这话,可不是气得他心窝子疼,一跺脚就蹦出来了!”她边说边比划,逗得澜翠咯咯直笑。 魏嬿婉掩了掩唇:“罢了罢了,他那个人,你们还不知道?最爱使这些小性子,争这些没影儿的醋劲儿。由他去吧。” 说话间,她目光随意扫过庭院,只见青砖墁地,光可鉴人,连一丝浮尘落叶也无。墙角几盆应季的茉莉开得正好,洁白的小花点缀在翠叶间,幽香暗送。廊下阶前,更是收拾得纤尘不染。王蟾抱着把半人高的大竹扫帚,从后院转过来,额头上汗津津的,正用袖子擦拭。 魏嬿婉脚步微顿,温言赞道:“王蟾,这院子打扫得极好,瞧着就清爽利落,辛苦你们了。” 王蟾冷不丁听见主子夸赞,连忙丢开扫帚,恭恭敬敬打了个千儿,脸上汗也顾不上擦了,回道:“主儿折煞奴才了!奴才不过尽了本分,当不得主儿夸赞!这都是大家伙儿一起忙活的,不敢偷懒,才勉强入得主儿的眼。” 魏嬿婉转向澜翠,语气愈发温和:“记下。做事细致,忠心可嘉,都是有功的,自然要赏。这夏末的天儿还是热得很,大家伙儿出力流汗,也着实辛苦。健脾开胃是正经。嗯…山药最是平和滋补,今儿晚晌,便都添上一道山药肉片汤,要熬得清爽些。再做些松软的糕饼点心,不拘什么样式,大家伙儿一起用了,也算歇息片刻,解解乏气。” “是,主儿仁慈!奴婢这就去办!”澜翠喜笑颜开,屈膝应了。 王蟾更是激动得又深深打了个千儿,连声道:“奴才们谢主儿恩典!谢主儿体恤!” 魏嬿婉扶着春婵的手,款款向内室行去,一面行,一面曼声道:“瞧瞧,咱们这永寿宫里,人虽算不得多,可一个个精神头儿倒是十足十的。不似那起子宫里,一个个缩手缩脚,跟那受惊的鹌鹑似的,大气不敢出,瞧着就憋闷。我就喜欢这样,人活着,甭管是主子还是奴才,都得有股子鲜活气儿才好。这日子,才有奔头。” 春婵在一旁细细听着,捧上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颊边梨涡浅现:“外头人都道皇后娘娘如何仁德宽厚,可依奴婢这点子微末见识,再没有比主儿更体恤下情、更叫人心里熨帖的主子了。” 魏嬿婉斜倚着一个青缎引枕坐了,轻哂道:“傻丫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且看日后罢。这满宫里的前程……”她声音略沉了沉,带着几分笃定与盘算,“我也须得替你们几个,好生思量着……” 正说着,刚得了赏、脸上还红扑扑的王蟾,又颠颠儿地跑了进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个东西,脸上堆满了憨厚又带着几分讨巧的笑,夹杂着些许生怕唐突了主子的忐忑:“主儿!主儿!奴才斗胆,方才在院子里拾掇,瞧见那阶前篱下,红黄参差、斑斓可爱的落叶,实在鲜亮得紧,便……便手笨,胡乱编了个小玩意儿,想着……想着给主儿献个丑,解解闷儿,也……也叩谢主儿方才的厚赏恩典!” 他边说边将那物事捧高了些,仿佛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魏嬿婉定睛瞧去,只见那竟是一只以各色秋叶叠编而成的蝴蝶。叶片或金黄如染,或绛红似火,更有深绿、浅褐点缀其间,被一双巧手精妙地组合、捻折。 蝶翼轻薄舒展,脉络纹理清晰可见,连两根细若游丝的触须,都用极细的叶柄精心捻了出来,纤毫毕现。 她不由得伸出手,将那精巧的小生灵轻轻捧至掌心,细细端详:“呀!真真是难为你这双巧手!这心思之奇巧,手艺之精妙,倒比那些金镶玉嵌的死物,更添了一份山野林泉间的天然灵气与勃勃生机。王蟾,你有心了!” 王蟾一个劲儿地傻笑:“主儿喜欢就好!奴才笨手笨脚的,就怕污了主儿的眼!” 魏嬿婉心头蓦然一动。 眼前这憨厚讨巧的欢喜模样,勾起了她昔日在嘉妃宫里那些如履薄冰、费尽心机却动辄得咎的记忆。 她又何尝不是这般绞尽脑汁,渴望用一点微末的‘心意’换来一丝立足之地? 酸涩悄然漫上心头,魏嬿婉亲自拈起那叶蝶,莲步轻移,走到明亮的南窗边,寻了一处空白的窗棂格,小心翼翼地将那蝴蝶粘了上去。金红的蝶翼在透亮的光线下,仿佛瞬间活了过来,翩然欲飞。 “你们瞧,” 她侧身,含笑指点着那窗棂上的新景致,“装点到这儿,是不是刚刚好?” “这等到了肃杀寒冬,万木凋零,百虫蛰伏之时,咱们这永寿宫里,可还能有只‘蝴蝶’翩翩起舞呢!” 王蟾那张憨厚的脸先是惊愕地僵住,随即如同被点燃的火炭般“腾”地一下红了个透顶!他整个人都懵了,巨大的喜悦冲击得他手足无措,连呼吸都急促起来。 “主……主儿!” 王蟾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那声响比方才谢赏时还要重上几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声音都带着颤,“奴才……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这粗鄙玩意儿,怎……怎配污了主儿的窗子!奴才……奴才……” 他“奴才”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上脑门,最终只化作结结巴巴、却情真意切的一句:“奴才谢主儿天恩!奴才往后定当肝脑涂地,报答主儿!” 魏嬿婉莞尔一笑:“好了,你们都别在我眼前立规矩了。不拘大小,都到桌边儿上,大家一处吃点儿,喝点儿,松快松快。” 两人笑应着,不一会儿,永寿宫小小的庭院里便热闹起来。 澜翠小心翼翼地分盛着热气腾腾、汤清肉嫩的山药肉片汤。春婵也放下了素日的沉稳,帮着分发碗筷。 魏嬿婉立在窗边,透过半开的菱花窗,静静地看着廊下这鲜活热闹的一幕。 拢共六人,比划着如何粘那叶画的兴头话,暖香氤氲,笑语晏晏。 第94章 翰墨知交 时序虽已交秋,金风未动,日头犹自衔着几分未褪的燥意,蒸得人肌肤腻腻的。只那庭前院角,几株老树枝柯悄然变了颜色,薄金浅赭,星星点点地晕染开来,似美人春睡初醒,眉梢眼角不经意间点染的一抹慵倦胭脂。 宫中暗潮汹涌,如懿与海兰两下里嫌隙日深,金玉妍更是处处拨火添柴,唯恐天下不乱。魏嬿婉倒落了个清闲,坐山观虎,反觉心下松快。 这日,天光晴好,魏嬿婉斜倚在湘妃榻上,手中捧着一卷起了毛边儿的《女诫》。她眉尖儿轻颦,一双秋水明眸似看非看地落在字行间,实则神思早游于方外。半晌,忽地将书卷轻轻一合,置于案上,曼声唤道:“澜翠!” “主儿。” 澜翠闻声,忙趋步挑帘进来,垂手侍立。 魏嬿婉眼波流转,掠过那本《女诫》,徐徐道:“你去,拣那上好的细料,细细制几样应景的点心来。不必甜腻,模样务要清雅别致,配色更要讲究,瞧着便令人耳目一新才好。做好了,用攒盒仔细装了来。” 澜翠听了,顺口便道:“主儿放心。这上用的,自然是留着给皇上瞧的;那味儿顶好的,还是照旧给进忠公公送去?” 魏嬿婉闻言,不由掩口轻笑,眼波斜飞,啐道:“偏你这丫头嘴快!今儿啊,咱们不去哄男人。” 她略略坐直了身子,指尖在几上轻叩一下,目色微凝,“你且只管去做,拿出十二分的心思来,力求……做得比往日呈给御览的,还要精巧三分!” 澜翠忙敛了嬉笑,肃容应道:“奴婢省得了,定当尽心竭力。” 她深知此事要紧,不敢怠慢,退出去后便一头扎进小厨房,狠下了功夫。直忙了半日,额角沁出细汗,方才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剔红雕漆、云蝠纹饰的攒盒进来。 魏嬿婉起身近前,揭开盒盖,里面分格码放着几样新巧糕饼,有做成菊花瓣形的酥点,有仿莲藕模样的软糕,还有形似银杏叶的薄脆。色如秋月皎洁,香若幽谷之兰,清雅之气扑面而来。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微微颔首:“甚好。” 转身对侍立一旁的春婵道:“把这盒子捧稳了。都随我来,咱们往舒嫔那儿走走。” 主仆三人遂穿花度柳,行至那池馆清幽处,但见水面浮萍点点,倒映着疏朗云天。 澜翠忍了又忍,终是不解:“主儿今日好兴致。只是…主儿与那舒嫔娘娘,素无来往,连话都不曾说得一句的。主儿怎地忽想起去她那儿坐坐了?” 魏嬿婉侧首瞥了澜翠一眼,曼声道:“这深宫里头,来来往往的姐妹们,十停里有九停半,终日不过浸泡在女诫女训、妇言妇德之中。独这位舒嫔,出身叶赫那拉氏,是世代簪缨、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我想,她自小耳濡目染,胸中丘壑,笔下文章,定也如这园中清泉、案头古墨,自有一股子清气。” “咱们今日,也借这应时糕点,做个引子,去沾一沾那翰墨清气,洗洗这一身的俗尘。岂不闻‘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无畏以前有无交集,便算咱们附庸风雅一回,又有何妨?” 春婵在一旁听着,抿嘴笑道:“主儿说得是。舒嫔娘娘的屋子,听说都带着一股子书卷香呢。” 三人说笑着,渐渐行至储秀宫门前。 但见庭院深深,不植繁花艳朵,唯几丛修竹临风而立,筛下斑驳日影,映得白石小径愈显洁净。阶前一名唤作荷惜的宫女,正执一把细竹长柄扫帚,轻缓地拂拭落叶尘埃。 荷惜见是魏嬿婉,忙停了手中活计,屈膝行了一礼:“奴婢给魏常在请安。” 魏嬿婉含笑颔首,示意春婵将食盒略略抬高些,温言道:“不必多礼。我闲来无事,叫人做了几样点心,想着舒嫔姐姐素日清雅,特来叨扰,沾沾这储秀宫的书卷气。烦请姑娘通传一声。” 荷惜应了声“是”,恭敬地垂首转身入内。片刻后复出,侧身引路道:“魏常在请随奴婢来。我家主儿正在习字。” 魏嬿婉莲步轻移,随荷惜步入正殿,顿觉满室清辉,幽香盈袖。紫檀木书架倚墙而立,缥缃盈架;壁上悬着几幅水墨丹青,或是疏朗山水,或是劲节墨竹,笔意纵横,意境高远;窗下长案宽阔,铺着澄心堂纸,一方古砚,数支湖笔,旁边青瓷瓶中斜插几枝风骨嶙峋的剑兰。整个居所不似妃嫔宫苑,倒似隐士书斋。 意欢正端坐案前,螓首微垂,凝神于笔端。她身着月白色素锦常服,乌发松松绾就,只簪一支素银簪子,通身无半点奢华装饰。闻得脚步声,亦并未抬头,只从喉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答。 魏嬿婉盈盈一福:“嫔妾魏嬿婉,给舒嫔姐姐请安。” “你且坐罢。” 她依旧专注于笔下,连目光都未曾稍离宣纸。 魏嬿婉一笑,反而悄然行至案前。她屏息凝神,目光落在意欢那行将收笔的字上。 竟非寻常闺阁女儿所习的簪花小楷,而是墨透纸背、骨气洞达的狂草!那墨迹酣畅淋漓,如龙蛇竞走,似惊雷破空,气势磅礴,扑面而来。细辨之下,写的竟是一句气吞山河的千古名句: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魏嬿婉心头猛地一震,面上却浮起由衷的惊叹之色,轻声道:“姐姐这笔力…真真是铁画银钩,力能扛鼎!这‘怒发冲冠’四字,笔走龙蛇,仿佛蕴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欲破纸而出!还有这‘仰天长啸’,笔意纵横捭阖,尽显慷慨悲歌之壮怀……倒像是沙场名将、千古英豪的胸臆直抒!嫔妾竟不知,姐姐胸中竟有如此磅礴气象!” 意欢握笔的手倏然一顿,一滴饱满的墨珠悬在笔尖,终是“嗒”的一声,轻轻落在“烈”字旁,晕开一小团深色。 她终于缓缓抬起了头,毫不掩饰心中惊异,第一次真正地凝眸直视魏嬿婉:“魏常在……竟通翰墨?” 魏嬿婉心头微动,螓首微垂,眼波流转间带了几分怯,声音也放得轻柔婉转:“姐姐这话可折煞嫔妾了。嫔妾原不过是个微末的宫女出身,伺候人的奴才罢了,‘通翰墨’三字,那是万万不敢当的。不过是…从前伺候主子笔墨的时候,趁着递茶送水的间隙,偷眼瞧了那么几行字,暗暗记下些模样儿,日子久了,便勉强识得几个粗浅的字眼。哪里称得上一个‘通’字?姐姐快莫要取笑嫔妾了。” 意欢听了,非但未露轻视,反而一改方才的疏离,放下手中湖笔,径直离了座,不由分说便轻轻拉住了魏嬿婉的手腕。 “你既识得,便是缘分。”她声音里透出几分难得的急切与兴奋,拉着魏嬿婉往那宽阔的书案前引,“来!你也写来我瞧瞧!” 魏嬿婉顺着意欢的牵引走到案前,目光扫过那铺开的澄心堂纸和淋漓的墨迹,倒真有些羞涩:“哎呀,姐姐!这可如何使得?姐姐这笔墨,是得了古法真传的,磅礴大气,如剑如虹。嫔妾这点子道行,不过是依样画葫芦,连‘形似’都勉强,更遑论‘神韵’?在姐姐面前提笔,岂不是班门弄斧,徒惹人笑么?” “无妨!”意欢却不容她退缩,亲自将那支方才饱蘸浓墨的湖笔塞入魏嬿婉手中,眼中闪烁着孩童般期待的光芒,“笔墨之道,贵在心意,不在工拙。你且写来!” “那…嫔妾就献丑了。”魏嬿婉深吸一口气,眉尖儿微蹙,显出几分郑重。她凝神片刻,终于落笔。动作虽不如意欢那般大开大合、气势纵横,却也自有章法,笔锋转折间带着一股刻意收敛的沉稳。须臾,一行虽显拘谨、却也骨架清晰、颇具力度的行楷跃然纸上: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写罢,她连忙搁笔,脸颊微红,低声道:“胡乱写的,污了姐姐的纸墨,姐姐恕罪。” 意欢的目光紧紧胶着在那一行墨迹未干的诗句上,先是一瞬的凝滞,随即,抚掌轻赞,“好!好一个‘扶摇直上九万里’!” 她立时扬声唤道:“荷惜!荷惜!快!去将我收着的那罐子上好的‘雪顶含翠’沏来!用那套素白定窑的茶具!今日有贵客!” 魏嬿婉受宠若惊,忙不迭地福身:“姐姐太抬举了!嫔妾惶恐!当不得姐姐如此厚爱!” 意欢却已上前,亲昵地拍了拍魏嬿婉的手背,那动作自然流畅,再无半分隔阂。 她拉着魏嬿婉的手,引她到一旁的紫檀木雕花椅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了。眼神清澈明亮,似终寻得知音的释然与坦诚:“妹妹快莫要惶恐。方才是我先着相了。” 她微微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自嘲,“这深宫之中,来来往往的,登门不是为着巴结结党,便是为着算计争宠,满心满眼只围着那一个人打转,整日净琢磨着如何献媚固宠,说些言不由衷的体面话儿,真是好生没意思!”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魏嬿婉脸上,那欣赏之意几乎要溢出来,“可今日见了妹妹这一笔字,更见了妹妹心中藏着的这句诗——‘我这才明白,妹妹心中自有丘壑,藏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鸿鹄!你今日来此,必不会是为皇上!倒是我先前,小瞧了妹妹,怠慢了妹妹!” 恰在此时,荷惜捧着新沏的香茗进来。雪顶含翠的清香顿时在满室书墨气息中弥漫开来,清冽悠远,沁人心脾。 意欢这一番披肝沥胆、毫无保留的知心话,宛如一股清泉,涤荡了魏嬿婉心头惯常的谨慎。她轻轻反手,握住了意欢方才拍在她手背上的手,“姐姐待我以诚,肺腑之言,句句如金玉掷地。妹妹若再藏着掖着,倒显得小家子气,辜负了姐姐这片真心了。” 魏嬿婉说着,示意侍立一旁的春婵将那只剔红雕漆攒盒捧到近前的小几上。亲自揭开盒盖,那几样清雅别致的糕点再次映入眼帘。 “姐姐有所不知。妹妹位份低微,不过是个常在。内务府循例分派下来的书册,翻来覆去,不过是那几本《女诫》、《女训》、《内则》,再不然就是些劝人安分守己、歌功颂德的陈词滥调。那些书,我是真真给翻毛了边儿,卷了角儿,每一页都快能背下来了。可那上面的话,句句如绳索枷锁,捆着人的手脚,锁着人的心窍,没一句我爱听!” “可妹妹知道姐姐不同!姐姐出身叶赫那拉氏,世代簪缨,诗礼传家,是真正的书香门第。姐姐自小耳濡目染,家中定然藏有万卷诗书,经史子集,奇闻轶事,乃至那些……闺阁之中难得一见的、真正开阔眼界的‘异书’!那才是妹妹梦寐以求的宝贝啊!” “妹妹今日巴巴儿地叫人做了这几样东西,厚着脸皮前来叨扰,便是想着,若能得姐姐允准,让我能借阅一二,哪怕只是在这书斋角落里静静翻看片刻,沾染些姐姐这屋里的翰墨清气也好!”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卸下了心头的重担,微微喘息着,脸颊因激动而泛起薄红,握着意欢的手却更紧了些。 意欢静静地听着,从最初的惊讶,到理解,再到深深的动容。她看着魏嬿婉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对书籍的纯粹渴望,看着她因激动而微红的脸颊,听着她话语中对那些束缚思想的‘女训’毫不掩饰的厌倦……这一切,都像一面镜子。 “原来如此…”她喃喃道,眸中漾开一片温柔的涟漪,“傻妹妹!这有何难?我当是什么大事!这里虽不敢称汗牛充栋,但凡有的,只要妹妹想看,随时可取!不必拘礼!什么‘叨扰’、‘沾光’,这话休要再提!能在这深宫之中,遇见一个真正懂书、爱书的知己,是我的福分才是!” 意欢起身,走向那倚墙而立的紫檀书架,“来,妹妹,你且看看,这上面可有你中意的?” 魏嬿婉满目虔诚与好奇,掠过那些或古朴或簇新的书脊。指尖在一排排书册上轻轻滑过,最终,停在了一本蓝布封面、略显古旧的书上。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抽出,捧在手中,轻声念道:“《……山海经广注》?” 念罢,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探询,望向身旁含笑的意欢:“姐姐,这书,莫不是记载那些海外仙山、奇珍异兽、精怪神人的?” 意欢点头道:“正是!此书虽托古人之名,然广采博收,图文并茂,所述山川地理、风物异闻,虽多属想象,却自有一番磅礴奇幻之气,开人眼界。妹妹好眼力,一挑就挑中了这本‘异书’。” “呀!”魏嬿婉闻言,爱不释手地轻轻摩挲起书页边缘,声音里充满了发现新天地的兴奋,“这个有意思!比那些‘妇言妇德’有趣百倍!” “有无仙山异兽,且待考据。然书中气象,确能令人神游八荒。妹妹既喜欢,那便好极了。今日,我们便一同读它如何?若有不解之处,只管问我。”意欢说着,已引着魏嬿婉走向那张宽阔的书案。 两人并肩在案前坐下。意欢正欲翻开书页,忽然想起什么,侧首问道:“对了,只顾着说话,倒忘了问妹妹。妹妹是几几年生辰?” 魏嬿婉正全神贯注于手中的书卷,闻言微怔,随即答道:“嫔妾是雍正五年生的,算来是丁未年。” 意欢听了,眼中掠过一丝惊讶,轻声道:“巧了。我是雍正六年,戊申年所生。如此说来,论齿序,竟是我该唤你一声姐姐才是。” “这如何使得!”魏嬿婉忙放下书卷,急急道,“姐姐位份尊贵,嫔妾岂敢僭越?万万不可!” “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宫里头那些位份尊卑、繁文缛节,不过是给外人看的规矩。我们既在这书斋之内,以意趣相交,以真心相待,便如同那竹林七贤、兰亭雅士,何必再拘泥于那些虚礼?”意欢摇头轻笑,顿了顿,续道:“我唤你‘姐姐’,你唤我‘妹妹’,听着虽亲,却总觉得隔了一层身份。不如我们便唤彼此的闺名罢?你叫我意欢,我叫你嬿婉。可好?” “意……意欢?”魏嬿婉下意识地轻声重复,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不是“舒嫔娘娘”,不是“姐姐”,而是独属于她本人的名字——意欢。 “好!意欢!”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修竹筛下的日影,静静移动,仿佛也为这知音情谊放缓了脚步。意欢翻开那本《山海经广注》,指着开篇的插图,轻声为身旁的人讲解起来,声音如同清泉流淌。魏嬿婉侧耳倾听,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时而点头,时而发出低低的惊叹。这一刻,深宫的壁垒悄然隐去,唯是两个魂灵,在浩瀚书海中相遇的欣喜。 第95章 名解春风 回到永寿宫,魏嬿婉怀中抱满了意欢所赠的几卷书册,与一方上好的松烟墨、数管湖笔、一叠澄心堂纸,更有意欢特意包好的一方青玉荷叶笔洗。 “春婵!澜翠!快进来,把门掩严实了!” 春婵与澜翠闻声匆匆入内,依言将厚重的雕花木门仔细合拢,又落了插销。两人面面相觑,不知主儿缘何如此神秘。 “主儿,怎么了…”春婵小心翼翼地问。 魏嬿婉将怀中物什珍而重之地置于紫檀书案上,亲自铺开一张白雪般的澄心堂纸,镇纸压住四角,复将那方青玉笔洗注满清水。 “来,”她招手,眼中光华流转,急声轻唤,“都到近前来。” 春婵与澜翠恭谨上前,垂手侍立,心中疑惑更甚。 魏嬿婉深吸一口气,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声音清越,一字一句道:“叫你们来,不为别的。我要教你们——读书识字。” 此言一出,如石破天惊。春婵与澜翠俱是一震,脸上先是掠过难以置信的狂喜,随即又被巨大的惶恐淹没。 “主儿!”春婵先叫出声,声音发颤,“这如何使得!奴婢们粗鄙,伺候人的下贱身子,哪里配碰这文墨雅事?折煞奴婢了!” 澜翠也急急道:“是啊主儿!奴婢们只管把您伺候周全了便是本分,认得几个铜钱,记得几样差事也就够了。这读书识字……奴婢们用不上,也万万不敢僭越啊!”她看着那光滑如缎的澄心堂纸,只觉得自己的手粗粝不堪,碰一下都是亵渎。 “用不上?不敢僭越?”魏嬿婉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越。她猛地伸手,一把拉过离她最近的春婵,力道之大让春婵一个趔趄。 “傻丫头!你们当我今日巴巴地跑去储秀宫,厚着脸皮向舒嫔借书,承她情收下这些笔墨纸砚,是为了什么?”她盯着春婵惊惶的眼睛,又看向同样震惊的澜翠,目光灼灼如炬火,“就为了我自己关起门来,孤芳自赏么?” 她松开春婵,指尖却重重地点在案上那本《山海经广注》的封皮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我为的就是此刻啊!为的就是能自己学,更能带你们学!” “谁说我们女人不必读书?谁说这文墨雅事,天生就是男人、是贵人、是那些书香门第小姐们的玩意儿?这是谁定的规矩?又是谁把我们框死在这规矩里,只许我们认得‘女诫’、‘女训’,只许我们晓得如何伺候男人、如何安分守己?”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微微起伏,脸颊泛起红晕,那是长久压抑后骤然迸发的力量。 “我偏不信这个邪!”魏嬿婉斩钉截铁,“读书识字,开的是心窍,明的是事理,长的是骨头!你们想想,为何那起子男人,总要把我们拘在后宅方寸之地,只许我们盯着针线女红、家长里短?因为他们怕!怕我们读了书,开了眼,明白了天地之大,懂得了是非曲直,便不再甘心做那笼中鸟、井底蛙,不再甘心被他们用‘妇德’‘妇容’的绳索捆住手脚,锁住心性!” “即便退一万步讲,你们说‘用不上’?怎会用不上!春婵,若你识得字,府库的账目单子递到你手上,你便知那上头的米粮布匹、金银器皿是真是假,是多是少,何须再被人蒙蔽糊弄?澜翠,若你识得字,他日你爹娘托人捎来家书,你便能亲眼看懂家中父母安好、兄弟近况,不必再央人念诵,泄露私隐!便是寻常看个契约、认个路牌、读个告示,哪一样离得开这横竖撇捺?” 魏嬿婉走到两人中间,一手拉住一个,声音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更何况,读书识字,识的不只是外头的字,更是识得自己!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不识得、不明其意,岂不是白来这世上一遭?” “澜翠,研墨!” 澜翠被这气势所慑,下意识地应了声“是”,走到砚台边,舀了清水,拿起墨锭,手腕虽还有些微颤,却已开始用心研磨起来。 魏嬿婉则拉着春婵的手腕,让她站在书案前。自己拿起一支中楷湖笔,饱蘸了刚刚磨出的浓墨,然后,用自己的手,包裹住春婵有些粗糙微凉的手指,稳稳地握住了笔杆。 “莫怕,”魏嬿婉的声音低柔下来,带着鼓励,“看好了,这便是你的名字——春婵。” 她引着春婵的手,笔尖落在澄心堂纸上。笔锋凝重而温润,一笔一划,清晰有力地写下‘春婵’二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陌生而奇异,春婵看着那墨黑的、属于自己名字的笔画在眼前一点点成形,眼眶瞬间就红了。 “主儿!这……这纸这般贵重,奴婢的手笨……”春婵声音哽咽,几乎要缩回手去。 “纸再贵,也是给人用的!”魏嬿婉握紧她的手,不容她退缩,“能用来把字、把道理学进心里去,就不是糟蹋,是物尽其用,是点石成金!”她指着纸上墨迹淋漓的‘春婵’二字,“你看这‘春’字,草木萌发,生机勃勃。‘婵’字,女子美好,姿态曼妙。合在一起,‘春婵’,便是春日枝头那最鲜妍灵动的一抹新绿,一只迎向朝阳的鸣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你的名字里,就藏着这天地间的盎然生机!难道不该认得,不该会写么?” 春婵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听着主儿的解释,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砸在案角。她用力点头,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魏嬿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又转向已经研好墨、正痴痴望着纸上‘春婵’二字的澜翠。 “澜翠,你来。” 澜翠连忙上前,“主儿…” 魏嬿婉同样握住她的手,引她执笔。 “看,这便是你的名字——澜翠。”笔锋流转,不同于‘春婵’的温婉,‘澜翠’二字更显几分疏朗开阔。 “澜,大波也,是江河湖海涌动的气魄;翠,青绿也,是远山近水沉淀的灵秀。”魏嬿婉一边写,一边温声解释,“‘波澜动远空,翠色入烟霏’,你的名字,便是这天地间浩荡的水色与沉静的青山,动静相宜,气象万千。这名字,配得上你这份机敏爽利!” 澜翠看着自己名字在笔下诞生,听着那磅礴又清丽的诗句解释,胸口激荡难平。她不像春婵那般落泪,却是挺直了背脊,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紧紧盯着那两个字,仿佛要将它们刻进骨子里。 室内一片寂静,唯有墨香浮动,烛火摇曳。 魏嬿婉松开手,看着案上并排写着的两个名字——‘春婵’、‘澜翠’,在一旁添了自己的名姓。 “今日,先识得自己的名字。明日,我们学《千字文》。后日,我们读《山海经》里那会飞的山、吐火的兽!” “记住,从今往后,在这皇宫——在这世间,我们不仅要活着,更要明明白白、堂堂正正地活出个人样来!” 第96章 金瓦啼晓 寒露既降,金瓦朱墙愈显清肃。苏绿筠素日胎息安稳,体性温厚,值此夜交三更之际,忽觉腹中骤起绞痛,一阵紧似一阵。可心早已警醒,一面急遣腿脚伶俐的小太监飞驰往养心殿、长春宫报信,一面迭声呼唤:“快!娘娘发作了!速传稳婆、太医!掌灯来!” 顷刻间,宫娥太监奔走如飞,一盏盏明角宫灯次第燃起,煌煌灯火映照雕梁画栋,直如白昼。 帝后二人闻讯,几是同时起身,不及更衣,只匆匆罩了素色斗篷,便移驾至钟粹宫正殿旁的暖阁静候。 暖阁内熏着上好的百合香片,氤氲成雾,馥郁满室。皇上危坐于紫檀木雕花椅上,手中虽端着新沏的碧螺春,茶烟袅袅,却半晌未沾唇。目光不时投向那紧闭的殿门,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琅嬅侍坐一旁,亲手接过宫娥奉上的热茶盏,温言劝慰道:“皇上且宽心。纯妃妹妹素来福泽深厚,胎相亦稳固,吉人自有天相。太医稳婆皆是积年的老人儿,必能保得母子平安。” 她语声柔和,仪态端方,目光亦不由自主地掠过那门扉,心中百味杂陈。若得龙子,固是皇家大喜,然于她这中宫之位,却未必尽是欢欣。 窗外,深秋的夜风掠过殿角鸱吻,呜咽如诉。东方天际,终于透出一丝鱼肚白,微弱的曦光艰难刺破沉沉夜幕。恰在这黎明前最是岑寂的一刻,一声清亮的婴啼,陡然划破所有压抑,宛如天籁,响彻钟粹宫宇。 暖阁门被猛地推开,为首的稳婆满头热汗,满面红光,扑跪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纯妃娘娘大喜!诞下一位健壮的小阿哥!母子均安!” “好!好!天佑大清!祖宗庇佑!” 皇上闻报,龙颜大悦,霍然起身,连道数声“好”,“钟粹宫上下人等,伺候纯妃生产得力,各赏半年份例!稳婆、太医,接生有功,保得母子平安,赐赤金锭各二十两,上用宫缎各四匹,御茶房新贡好茶各两斤,并纹银各一百两!” 琅嬅紧随其后,敛衽为礼:“臣妾恭贺皇上喜得龙子!纯妃妹妹劳苦功高,实乃社稷之福!” 随即指挥宫人,“速将本宫备下的百年老山参、血燕窝送去,待太医验看后,精心炖了与纯妃妹妹进补。” 纯妃诞育皇子,不过半日,六宫震动。贺喜之人络绎不绝,钟粹宫一时喧阗鼎沸。 待次日,晨光熹微,长春宫正殿内已是济济一堂。 “素练,将本宫为永瑢阿哥备下的贺礼抬上来,也请诸位妹妹一同掌掌眼。”琅嬅端坐主位,面上是滴水不漏的端方笑意。 如懿坐于下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青玉茶盏冰凉的缘口,垂眸凝睇盏中沉浮舒展的碧螺春嫩芽,那叶片似一叶叶扁舟,于澄澈微绿的汤水中载沉载浮,聚散无定。神色淡远,辨不出喜忧。 白蕊姬独坐角落,一双杏眼微微泛红,竟失却了素日伶俐尖锐的口齿,难得地沉默着。 素练手持泥金礼单,朗声唱道: “皇后娘娘赐—— 赤金累丝嵌红蓝宝、祖母绿、猫眼石七宝玲珑长命锁一件! 江南织造贡院新进极品织金婴戏莲塘纹妆花缎十匹! 上等辽东野山老山参十匣,每匣足八两! 赤金点翠镶珠如意八宝项圈、手镯、脚环各一副! 白玉雕麒麟送子摆件一座! 并各色滋补珍品药材若干……” 长春宫礼数,一贯周全,无可指摘。 琅嬅含笑听着,目光缓缓巡睃下首众人各异神色。待素练念毕,她以手轻扶额角,眉心微蹙,略显疲态地温言道:“纯妃妹妹诞育龙裔,劳苦功高,阿哥康健,实乃皇家之福。众位妹妹的心意,本宫代她母子心领了。本宫这两日忧心纯妃,未能安枕,今日又劳神半日,着实有些精神不济。诸位妹妹也辛苦了,且都散了,回去好生歇息罢。” 魏嬿婉觑见琅嬅眉宇间那抹掩着的落寞,适时趋前,柔声道:“凤体为天下根本,皇后娘娘费心劳神,着实辛苦。嫔妾斗胆,娘娘可需宣太医请个平安脉?或是……嫔妾愚钝,愿在旁侍奉汤药,为娘娘分忧,略尽寸心?” 琅嬅眼皮也未抬,只随意摆了摆手,声音倦怠:“你有这份心,本宫甚慰。不必了,本宫只是乏了,静养片刻便好。你且去罢。” “是,嫔妾告退。”魏嬿婉毫不纠缠,恭顺行礼,悄然退出长春宫正殿。 殿外秋阳明亮,带着微燥的暖意兜头洒落,刺得她微微眯眼。方才殿内熏人的香烛、脂粉与那沉闷滞重的‘人气’所带来的郁塞,似被这日光驱散些许,胸中一口浊气方得缓缓吐出。 她沿着朱红描金的回廊款步而行,刚转过一个弯,便见前方廊柱旁,静静倚着一袭素雅的身影。 “意欢!”魏嬿婉面上立时浮起真切的笑意,她加快脚步迎了上去,“可是在等我?” 意欢含笑点头,眸光清亮:“正是呢。那边殿里人多气浊,喧闹得紧,我待着只觉得胸闷气短。想着你大约也觉得不自在,便在此处候着。随我去储秀宫坐坐罢?昨日整理旧书匣,无意中翻出一卷前朝董其昌的《画禅室随笔》附山水画谱,笔意空灵超逸,丘壑深秀,烟云供养,极有林下之风。我瞧着甚好,正想寻你一同品赏,也沾沾这画中的清雅气。” 魏嬿婉如释重负,长长舒了一口气,亲昵地挽住意欢纤细的手臂:“求之不得!还是意欢你这儿好,储秀宫的书卷墨香,比那满殿的人心算计不知要清净多少倍!真真是‘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了。” 两人并肩而行,裙裾轻拂过洁净无尘的汉白玉石阶,穿过花木扶疏、秋意渐染的宫道。 意欢轻轻一叹,悠长而寥廓,仿佛也染上了这深宫秋日的萧索与哲思:“你瞧这偌大的紫禁城,四四方方的红墙黄瓦,困住了多少天真烂漫、心怀锦绣的女儿家?天长日久,灵性磨灭,心胸窄如针孔芥蒂,眼界不过宫墙尺方。离了君王恩宠,离了这牢笼里强加于身的所谓‘价值’,便真真不知天地之大、造化之奇、人生百味之趣为何物了。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都付与这深井般的寂寞,岂不可悲?可叹?” “所以我偏喜欢意欢你这方寸间的天地。” 魏嬿婉眼神亮了起来,“以诗书为羽翼,可翱翔九天之外;以笔墨为舟楫,能遨游万古之遥。读史,可知兴替,明得失,鉴古观今,不再囿于眼前一己之宠辱浮沉,方知世事如棋局局新;读诗,可养性灵,阔胸襟,见天地万物之生意盎然,春花秋月,夏雨冬雪,皆成文章,心随境转,境由心生;读诸子百家,可辨是非曲直,立心中风骨,不再人云亦云,随波逐流,方知‘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之大丈夫气节,女子亦当有之……若心中自有丘壑万千,气象峥嵘,眼前便不再是囚笼樊篱。纵使身处这四四方方之地,心也能游八极之外,神亦能通千古之遥。身虽囿于此,魂已逍遥游。又倘若世间女子皆能读书明理,自持自重,自省自励,我们的价值,何须他人眼色来定?又岂是那浅薄如朝露、转瞬即逝的恩宠,与虚妄如烟云、镜花水月的位份所能衡量万一?” 意欢莞尔,拍拍她的手背:“‘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能在这万丈红尘、九重宫阙之中,得嬿婉你为知己,心意相通,志趣相投,互相砥砺,彼此慰藉,于这枯寂长夜中秉烛夜话,亦是人生一大幸事。走,看画去。那画中的山水云烟,层峦叠嶂,飞瀑流泉,汀洲草树,渔舟唱晚,可比这宫苑里匠气十足、精心堆砌的假山盆景,开阔自在,生机勃勃多了。画中天地,便是你我的桃源。” 储秀宫西暖阁内,紫檀木嵌螺钿云石案几上,摊开着那卷前朝董其昌的山水画谱。墨色淋漓,峰峦叠嶂间隐有云气蒸腾,一叶扁舟浮于烟波浩渺之上,舟子垂钓,意态闲远,仿佛将人间的喧嚣尽数隔绝在画外。 魏嬿婉与意欢对坐于铺了秋香色锦垫的绣墩上,中间隔着那卷画谱。 二人闲话品评,偶及闺中私语。叹道:“纯妃膝下养着大阿哥永璜,又有三阿哥永璋,此番竟又添一位阿哥,不知暗地里惹得多少人绞碎了罗帕、咬断了银牙。嗳,这世道里,子嗣便是命根,便是倚仗。意欢,你倒全然不在意么?” “在意?” 意欢螓首微摇,“我自十三岁入宫,便蒙恩封为贵人。皇上……待我不可谓不厚,时常召幸。在旁人眼中,这便是泼天的恩宠了。然每每侍奉御前,心中所感,唯有惕惕然,惴惴焉。” 言罢,她微微倾身向前,靠近魏嬿婉,吐气如兰,话语恍若梦呓,又带着几分稚子般的懵懂与困惑:“想一个女儿家,三四岁稚龄时,所喜所念,不过是能与之一同在泥地里拔草根、捉蚂蚱的玩伴;至五六岁开蒙,所慕所向,便是能一同习字描红,为一笔一画争得面红耳赤的小友;待得十来岁,情窦初萌,那一点子懵懂心思所托,也合该是年岁相仿、鲜衣怒马、意气飞扬的少年郎君,方能有些许意趣相投,方能生出那‘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羞赧与期许……” 她眸中掠过一丝烟云似的怅惘,旋即又化作近乎顽黠的揶揄。忽地凑得更近,樱唇几乎贴着了魏嬿婉的耳垂,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送来那惊世骇俗的率真之语: “……何曾有过真心实意,倾慕上一个年纪足堪为父之人的呢?这般情分,本就如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况乎,若当真要为自己择一位‘父’,也须得择个令人心悦诚服、高山仰止的方好。咱们这位万岁爷的文采风流,若比照先皇爷……咳……”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横竖是伏侍年长之人,你说是也不是?” 语未竟,她已忍俊不禁,与魏嬿婉四目相对,二人同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慌忙以鲛绡帕子掩了口,将那笑声生生憋在喉间,只化作肩头无声的耸动。 魏嬿婉捂着嘴,笑得肠子几乎要打结,泪花儿在眼底打转,指着意欢,半晌才喘匀了气息,同样压低了嗓子啐道:“好你个叶赫那拉·意欢!素日里瞧着最是孤高清冷,不染凡尘的一个人儿,竟也能说出这等话来!这话若是传到外头去,你纵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意欢亦笑够了,方直起身子,理了理微松的鬓角,面上犹带红霞,眸中却是一片澄澈坦荡,毫无惧色:“怕他怎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罢了。再者,我所言者,难道不是人之常情?只不过这重重宫阙之内,人人戴着假面,将这常情生生扭曲了去。岂不知我先祖便曾有言:‘我叶赫那拉氏,纵使只余一女,亦必覆灭建州女真!’此等悖逆之言,尚不足惧,况乎几句真心话?” 第97章 却阴方现 日影西斜,黑白子于楸枰间纵横进退。荷惜捧着一只缠枝莲纹青瓷药盅,悄步近前,低眉顺目道:“主儿,药已温了,该进药了。” 魏嬿婉指尖棋子悬空一顿,抬眸凝睇意欢:“药?意欢,你身上可有不爽利?瞧着气色倒还匀净。” 言语间,眉尖已笼上薄薄一层忧色。 意欢纤睫微颤,目光仍胶着于棋枰之上,只淡淡道:“无妨。” 声线虽稳,那捻着白玉棋子的指节却无端紧了一紧。 荷惜见状,忙含笑接言道:“魏常在安心,不过是我们主儿日常调理的温补方子。太医嘱咐,秋燥气浮,饮此汤剂固本培元,最是相宜。” 魏嬿婉心下疑虑未散,追问道:“果真?是哪位太医请的脉?方子可经了老成人的眼?药性温凉,总要寻个持重的细细斟酌了,万不可轻忽。” 意欢这才抬起眼,眸光闪烁,匆匆一对,便避开了魏嬿婉探究的视线:“自然是瞧过了,太医院的齐院判亲自拟的方子,嬿婉你且宽心。” 魏嬿婉见她如此,只得按下心头疑惑,温言叮嘱道:“身子是自个儿的根本,切不可讳疾忌医。若真有什么不适,定要早早告诉我,咱们也好一同参详。” 意欢含糊应了,端起药盅,以袖掩面,将那深褐色的药汁缓缓饮尽。 回到永寿宫,魏嬿婉独坐窗下,心思却如乱絮纷飞。方才意欢那闪躲的神情、荷惜抢白的解释,如同细小的芒刺,扎在她心头。 她越想越觉蹊跷。 意欢是何等样人?连那般惊世骇俗、足以招致杀身之祸的肺腑之言,都能对着自己坦然相告,毫无顾忌。缘何单单对着这一碗调理身子的汤药,反倒遮遮掩掩,失了往日那份光风霁月的坦荡?莫非……她真染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沉疴隐疾? “春婵!”魏嬿婉霍然起身:“你附耳过来。” “这几日,留心储秀宫那边煎药倒药渣的时辰,务必小心谨慎,趁无人之际,将那药渣悄悄包一包回来。切记,万不可教人察觉。拿到后,寻个稳妥的由头出宫一趟,找个外头靠得住的老郎中,细细查问明白,这究竟是治什么症候的药!” 春婵连忙屏息敛容,郑重应道:“主儿放心,奴婢省得轻重,定当小心办妥。” 又过几日,魏嬿婉照例去储秀宫寻意欢说话。 二人临窗坐着,意欢拈起针线,对着一幅未完工的蝶恋花图样。魏嬿婉拣了块桌上的芙蓉糕,细细尝了,笑道:“姐姐这针线越发精进了,这蝶翅上的晕色,竟像是活了一般。听闻内务府新进了一批上用的杭缎,颜色极正,改日咱们一同去挑两匹,给你裁件冬衣可好?” 意欢唇角微扬,眼波却仍凝在绣绷上:“好啊,也给你裁上一件,我瞧那妃色就极好。论起来,我这手上功夫,可比不得你心思灵巧。” 魏嬿婉又闲话了几句宫中的时新花样,眼风微扫,瞥见荷惜正捧着药罐往院角那专设的瓦盆行去。她心下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手中半块糕点放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似是无意地掠过侍立一旁的春婵。 春婵会意,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她远远缀在荷惜身后,待荷惜转身离开,觑着左右无人,迅速上前,用备好的干净油纸包了一包药渣,藏入袖中。 目光流转,魏嬿婉忽而指着那新挂的一对画眉鸟笼,笑吟吟道:“这对画眉叫得真欢实,倒比上回咱们在御花园听的还清亮几分。想是荷惜这小妮子伺候得精心,连鸟儿也格外精神了。” 意欢微微抬眼:“可不是?她呀,心细,每日里添水换食,清扫笼舍,从不假手他人。前儿还巴巴地寻了新鲜的小米虫来喂,怪道养得这般好毛色。” 魏嬿婉含笑点头。 煎熬数日,春婵终于寻了机会回禀。 她面色踌躇,欲言又止,只在魏嬿婉屏退左右后,才垂首低语:“主儿……药渣查问清楚了。” 魏嬿婉见她神色有异,心头猛地一沉,一把抓住春婵的手腕,指尖冰凉:“快说!可是……什么不好的症候?郎中怎么说?” 春婵忙贴近魏嬿婉耳边,气息急促,声音压得极低:“回主儿,奴婢怕一个郎中看走了眼,特意寻了三家药铺的老先生,说法竟都一致。那方子是…是…避孕的方子!” “避孕?!” 魏嬿婉失声惊呼,又猛地掩住口,只余一双美眸圆睁。 春婵连连点头,急急补充道:“千真万确!奴婢不敢欺瞒主儿!三位郎中皆言,其中几味主药,如麝香、红花、零陵香之属,药性峻烈,专主……阻遏妇人……受孕之机。且分量配伍,绝非寻常调理之物!” 魏嬿婉怔立当场,心内如飓风过境。 “原是如此…” 片刻的死寂后,惊骇之色渐退,她倏地抬眸,再次紧紧抓住春婵的手臂,指甲几要嵌进春婵的皮肉:“春婵!你听好,立刻照这个方子,一模一样的药材,给我也抓来!从今日起,每日煎了,我喝!” 春婵闻言,魂飞天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变了调:“主儿!万万使不得啊!这……这可是虎狼之药,伤身损元!您这是何苦?!” 魏嬿婉微微摇头:“我如今的位份低微,即便侥幸怀了龙裔,生了下来,依着宫规祖制,这孩子也不能养在这永寿宫。纯妃膝下已有大阿哥、三阿哥,如今又添了六阿哥,已是子嗣繁盛;皇后娘娘凤体违和,自顾尚且不暇,岂有余力再抚育幼子?愉妃娘娘亦有五阿哥承欢膝下……剩下的是谁?娴妃!” “若我的孩儿,落到她乌拉那拉·如懿手里……岂不是羊入虎口,骨肉分离,终生受制于人?我如何能安心?!与其如此,倒不如……不生!不生,便无这剜心之痛,无这无穷后患!你……速去办来!” 第98章 六宫雪 紫禁城金瓦凝霜,兽吻垂冰,一派肃杀。自苏绿筠诞育六阿哥永瑢,钟粹宫恩眷日浓。皇上批阅奏牍毕,常命抬舆径往彼处,探视幼子。 琅嬅亦念及永瑢,遂扶了素练,踏着扫出雪径的宫道,悄至钟粹宫外。可心正欲通传,琅嬅微微抬手止住了她:“不必惊动皇上与纯妃。” 可心躬身应诺,悄然退避。 琅嬅入殿,地龙熏蒸如春,一股混合着乳香、果香与名贵木炭的暖香扑面而来。她转过一道紫檀木雕花月洞门,便见一架宽大苏绣百子婴戏图屏风横亘眼前。屏风薄透,影影绰绰映出其后暖阁内的情景,更有笑语声清晰地透了过来。 琅嬅莲步微滞,不由自主停驻于屏风一侧的暗影之中。 屏风后,暖阁炕上。苏绿筠身着家常杏子红绫袄,云鬓半松,斜簪一支点翠蝴蝶步摇,怀抱杏黄锦缎襁褓,垂首轻哼着不成腔的儿歌。皇上侧坐炕沿,龙袍袖口随意挽起一截,露出一段结实小臂。他倾身向前,一手逗弄永瑢粉嫩的脸颊,一手自然而然地环在纯贵妃肩后,意态亲昵,恍若民间伉俪。 “瞧瞧朕的永瑢,” 那声音是琅嬅许久未闻的轻松愉悦,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这眉毛,这眼睛,活脱脱就是朕小时候的模样!可这鼻梁,这小嘴,还有这圆乎乎的脸蛋儿,又像极了你……”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永瑢似被逗乐,咧开无齿小口,发出“咯咯”的笑声。 皇上龙心大悦,朗声而笑,目光在苏绿筠与婴孩间流转,温情脉脉:“……朕瞧着,将来定是个比你额娘还俊俏的小阿哥!绿筠啊,你为朕,为大清,立下了大功!” “皇上……”苏绿筠娇嗔一声,粉颊飞霞,眼波横睇,含羞带喜地睨了皇帝一眼。 凤袍之下,那挺直的脊背,仿佛瞬间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气力,唯有倚靠冰冷屏风,方不致失仪。琅嬅定定凝望那温馨得近乎灼目的景象,眸光初时温和关切,渐次凝滞、涣散,终化为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潭底暗流汹涌,尽是难言的酸涩、孤寂与一丝被彻底隔绝于外的冰冷。 素练侍立身后半步,将主子的僵直与那瞬息黯淡的眸光尽收眼底,心下焦灼,却噤不敢言。只见琅嬅缓缓收回了扶在屏风上的手,未再向暖阁投去一瞥,无声旋身,一步步朝着殿外行去。 直至踏出钟粹宫正殿,重又浸入那清冽刺骨的朔风之中,琅嬅方似寻回自己的呼吸。素练忙趋前,低声道:“娘娘……何不入内?皇上与纯妃娘娘皆在呢。” 琅嬅脚步微顿,目视琉璃瓦上残雪,唇边牵起一丝苦笑:“进去作甚?看人家一家三口和乐融融,笑语喧阗?本宫戳在那里,倒似个碍眼的外人。徒惹无趣罢了。” “娘娘!切莫作此想!”素练慌忙搀住琅嬅手臂,急切劝慰,“纯贵妃再得宠,阿哥再可爱,终是庶出!皇上最重嫡庶伦常,最重规矩体统,心之所系,始终是娘娘您啊!” 琅嬅静听素练言语,是啊,嫡子……皇上是重嫡子的。九王夺嫡之祸何等惨烈?他亲口所言,要终结兄弟阋墙之祸,将这万里江山,稳稳交付嫡子手中。这念想,曾是她深宫岁月里,最坚牢的倚仗,最温煦的期盼。 然此刻,这期盼却显得如此缥缈。她任由寒风卷起碎雪,扑打面颊,带来刺骨凉意。垂眸凝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一股苦涩直涌喉间。 “可本宫……本宫饮了这许多年的坐胎药,一碗接一碗,苦透肝肠……太医院方子换了又换,名贵药材流水般送入……纯妃她,却已是一个接着一个地生养……” “永琏……永琏之后,缘何……再无声息?” 回到长春宫,暖阁内早熏好了安神香。莲心捧一红漆描金托盘进来,“娘娘,坐胎药已煎好,齐太医叮嘱,需趁热服用。” 琅嬅望着那碗深褐药汁,熟悉的苦味仿佛已弥漫舌根。她接过药碗,屏息仰首,将药汁一饮而尽。浓烈的苦涩瞬间席卷口舌,直冲喉关,激得她胃腑翻腾,强自忍耐方未呕出。莲心忙奉上清水与蜜饯。 琅嬅漱了口,含一枚蜜饯,将药碗重重顿于案几,发出沉闷一响。“素练,去,传齐汝来。本宫要问问他,这药……究竟要饮到几时!” “是。”素练心头一凛,忙应声传唤。 不多时,齐汝提药箱匆匆赶至暖阁。他年约五旬,须发微霜,面容清癯,眼神沉稳:“微臣齐汝,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给本宫请脉。” “是。” 齐汝起身,趋步近前,置脉枕丝帕。 良久,缓缓收手,斟酌词句开口:“启禀娘娘,凤体……脉象观之,并无大碍。唯是……唯是……” “但说无妨。”琅嬅目光如炬。 齐汝躬身道:“唯是肝气略有郁结,心脉稍显虚浮,气血运行……欠于畅达。此乃思虑劳心,忧悒伤神所致。娘娘……”他抬眼,目光恳切,“恕微臣直言,娘娘玉体之恙,非药石之未逮,实乃心绪之难平。娘娘总摄六宫,事事求全,殚精竭虑,已耗元神。加之……加之于子嗣一事,思之过切,忧之过深,此郁结之气不得舒散,反阻滞冲任二脉,有碍胞宫滋养。长此以往,纵有灵丹妙药,药力亦难通达!娘娘,心病尚需心药医,您…须得宽怀静养方为上策。待心绪宁和,气血自然调畅,凤体康泰,麟趾之庆自当水到渠成。” 琅嬅缓缓阖目,那身着杏黄小褂、虎头虎脑的身影,正蹒跚着向她奔来,口中甜甜唤着“额娘”……那是她的永琏,她早夭的嫡子,心口那道永不结痂的伤。 琅嬅声音不由飘忽:“若永琏尚在,如今该……”一滴清泪无声滑落紧闭的眼角。 “娘娘!”齐汝大惊失色,慌忙截断,“娘娘!万勿忧思过甚!娘娘凤体为要,断不可再沉湎于既往之悲!此于凤体,于……于将来,皆大不利啊!” 琅嬅被齐汝呼声惊醒,蓦然睁眼,眸中脆弱瞬间被惯常的端严取代,唯泪痕犹在。她深吸一气,以帕拭泪,强抑翻涌心潮,声音复归冷静:“本宫知晓了。你且退下。” 齐汝如蒙大赦,忙叩首:“微臣告退。微臣再拟一疏肝解郁、安神宁心之方奉上,娘娘务必按时煎服,静心调摄。” “嗯。”琅嬅淡淡应道。 待齐汝行至门口,琅嬅忽又开口:“齐太医留步。” 齐汝忙回身:“娘娘尚有何吩咐?” 琅嬅端起案上微凉茶盏,浅啜一口,目光落于摇曳烛火,状似不经意:“本宫许久未过问……咸福宫那边,目下……境况若何?” 齐汝闻言,面色微凝,谨慎环顾。素练会意,立时携莲心等宫人退至暖阁外守候。 齐汝方压低声音回禀:“回娘娘,咸福宫……唉,贵妃娘娘之情形,委实堪忧。今秋京中时疫流布,虽已遏制,然宫禁亦未能幸免。前些日内务府遣粗使太监洒扫消毒,微臣曾遥见贵妃娘娘一面……形销骨立,面色青灰,气息奄奄。能撑持至今,全凭一股求生之念强吊着。只是……观其气象,风寒日笃,怕是……难过今冬了。” 琅嬅静听良久,方轻轻一叹:“高氏……性子虽骄纵了些,到底也曾真心侍奉圣驾一场。如今落得这般光景,亦是可怜。” “罢了。本宫忝居六宫之首,亦不能全然袖手。明日本宫寻机向皇上提及。不求他念,但望内务府看在本宫薄面,今冬多拨些上好的银霜炭、厚实棉衾,再遣两名稳妥老成的嬷嬷过去照拂,令她少受些苦楚,走得……体面些罢。” 齐汝深深一揖:“娘娘仁德!此乃贵妃娘娘之福泽。” 是夜,朔风愈紧,吹得窗棂呜呜作咽。 琅嬅强打精神,亲侍皇上更衣盥洗。暖阁内烛影摇红,炭暖如春。她动作轻柔,言语温存,一如往昔。待皇上坐定,适时奉上一盏热茶,斟酌启齿: “皇上,今儿臣妾想起一事。天气愈发酷寒,咸福宫那边…闻得高妹妹玉体,一直违和。臣妾思量,她到底也曾尽心侍奉圣躬,如今形影相吊,沉疴缠身。值此隆冬将至,内务府可否多拨些上品银霜炭、厚实些的棉褥过去?再遣两名经年的老嬷嬷,照应汤药饮食?总归令她暖暖和和度此严冬,也算全了皇上与她……最后一点情分。” 皇上正端茶欲饮,闻言手势微顿。抬眼看了看琅嬅,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辨之色,有对高曦月旧情的追缅,亦有对其昔日跋扈的厌弃,终化为一丝淡漠的悯然。 他呷了口茶,声调平淡无波:“皇后有心了。着你处置便是。命内务府……酌情添置。” 琅嬅心中稍定:“是,臣妾明日即吩咐下去。皇上仁厚。” 消息不胫而走。皇后为咸福宫求得恩典,内务府不敢怠慢,虽未张扬,然次日,咸福宫紧闭的宫门内,确然送入一批新炭厚被,甚而悄请了一位略通医理的婆子入内探视。 这微小的松动,亦落在了魏嬿婉眼里。 灯火荧然。魏嬿婉卸却钗环,坐于妆台前,由春婵梳理青丝。她凝望铜镜中青春娇艳的容颜,听着澜翠低声禀报咸福宫事,眸光闪烁不定。 “主儿,您打听咸福宫做什么?那位贵妃娘娘,听说病得厉害,脾气也不好,早就不见人了。咱们跟她……也没什么往来啊?” 春婵边梳头,边不解问道。 魏嬿婉目光自镜中移开,投向窗外浓墨般的夜色,眼神悠远:“那还是我在启祥宫当差时的旧事了……倒与贵妃娘娘有些渊源。” “如今天已黑透,你去找一身不打眼的宫女衣裳来,替我梳个宫人发髻。我们……悄悄去一趟。” 春婵依言,速取来一套半旧的靛蓝宫装,手脚麻利地将魏嬿婉满头青丝绾成一个最寻常的圆髻,以蓝布条束紧。 装扮停当,魏嬿婉行至镜前。镜中映出一张清丽却显生疏的脸庞,褪去了常在那份矜贵,唯余宫女的素朴与谨慎。 “如此……倒似‘樱禾’,却反显欲盖弥彰,不够坦荡…”她喃喃自语,眉尖微蹙,倏然转身,对春婵道:“春婵,替我换回来!换我常在那套藕荷色绣折枝梅的!梳平素的发髻!” 春婵一愣:“主儿?这……” “换!”魏嬿婉语意决然,“贵妃娘娘见了,当不至怪罪。只会……替我欢喜,也……替我忧心。若我这般乔装,只怕要寒了她的心肠。” 重新穿戴齐整,梳好发髻,簪上素雅珠花。镜中的魏嬿婉,复现嫔妃的体面与光彩。她深吸一气:“走罢。” 主仆二人提一盏小小羊角风灯,悄无声息出了永寿宫后门,没入沉沉夜色。寒风凛冽,吹得衣袂翻飞。她们避过巡卫与主道,专拣僻静小径,朝着咸福宫方向行去。 咸福宫孤零零矗立夜色中,宫墙斑驳,门庭萧索,唯门口两盏气死风灯,在朔风中摇曳着昏黄微光,更添几分凄凉。 就在魏嬿婉拉着春婵,欲从侧边靠近宫门时,春婵眼尖,猛地扯住她衣袖,声如蚊蚋,语带惊疑:“主儿!您瞧那边!” 魏嬿婉顺着春婵所指望去,只见那坍颓半壁的影壁墙阴影里,悄无声息立着一条纤细人影。分明是个女子,似在……望风? “是翊坤宫的惢心!”魏嬿婉心头猛地一沉。 “主儿……那咱们……还过去么?” 魏嬿婉紧咬下唇,眸中掠过一丝不甘。娴妃心思深沉,手段莫测,夤夜至此,绝非寻常探病。自己此刻若贸然现身,撞破隐秘,后果不堪设想。 “走!回去!” 她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咸福宫紧闭的宫门,旋即紧攥春婵手腕,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魅影,沿着来路疾退而去。 第99章 借刃 朔风卷着雪沫碎琼,狠命撞开咸福宫虚掩的殿门。烛火被冷风一扑,猛地摇曳起来,在斑驳墙壁上投下魆魆黑影。高曦月裹在厚衾里,仍觉寒气砭骨,瑟缩着发出一声呻吟。 “樱禾……樱禾……快……快掩上门……”她气若游丝地催促。 茉心正捧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浓黑苦涩的汤汁,欲喂主子饮下,闻声忙转身欲阻那寒风。抬眼望去,门槛处逆着雪光立着的,却非樱禾,竟是一道裹着墨狐裘的华贵身影。 “娴妃娘娘?”茉心心头一凛,手中药碗险些脱手。慌忙将碗搁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疾步趋前,毫不犹豫地挡在高曦月病榻之前,屈膝深深一福:“夜深雪重,天寒地冻,娘娘万金之体,怎敢劳动玉趾移驾至此?我家主子…病体沉疴已久,神思昏聩,实实禁不起半点搅扰了,万望娘娘垂怜体恤!” 榻上,高曦月浑浊的眼珠骤然迸出一丝厉光,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被角,嘶声道:“是…她!她…必是……来看我笑话的!茉…心!撵出去!把…她…给我撵出去!皇上…未废我…位份,我…还是贵妃!容不得她…在此……放肆!” 如懿却似未闻那尖利叫嚣,莲步轻移,步履从容,墨狐裘的厚重下摆拂过冰冷地砖,悄无声息。她径直绕开了茉心那徒劳的遮挡,缓步踱至榻边不远处的赤铜炭盆旁。伸出戴着翡翠护甲的纤指,取了盆边铜箸,随意拨弄了一下盆中残焰将熄的炭火,几点火星微溅。 “笑话?”如懿唇角噙笑,目光扫过榻上形容枯槁之人,“这重重宫阙,深深庭院,金瓦红墙之下,锁着的,谁人非可怜虫?谁人的心肝五脏,不曾被这牢笼碾磨得鲜血淋漓?又有谁当真配得上笑话谁去?” 她将一小包上好的红罗炭添入盆中,火苗“腾”地蹿起几分,暖意稍生。 “知道你畏寒,特地带了些来。曦月‘妹妹’,”如懿声音温婉,步步紧逼,“当年你构陷海兰偷盗炭火,害她寒冬腊月里被罚跪雪地,险些冻毙……你可曾料想,有朝一日,你自己竟也会为着这点子红罗炭,如此作难,如此…仰人鼻息?” 她说着,竟自自然然在床畔那张褪色的绣墩上坐了。茉心欲上前,被如懿抬手止住:“不必惊慌。不必惊慌。本宫说了,不过是念及一点旧情,来与故人说几句体己话。你家主子如今这副光景,于我而言,早已是秋后黄叶,飘零待尽,再无半分妨碍。你若实在放心不下,只管在这榻前守着便是,本宫不怪你忠心护主。” 茉心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垂首敛目,心焦如焚地守在一旁。 高曦月喘息稍定,死死盯住如懿:“你……到底意欲何为?” 如懿微微倾身,烛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曦月,你我自潜邸入侍,浮沉半生,勾心斗角了大半辈子。都道自己是执棋之人,翻云覆雨,斗得风生水起,自以为占尽上风……可到头来呢?还不是都成了别人掌中随意拨弄的棋子?活在他人精心织就的罗网算计之中?”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缓几分,“我被你们联手算计,进了冷宫,好歹如今出来了。而你呢?你将自己熬成了这副油尽灯枯、行将就木的模样,日夜被病痛折磨,形销骨立,你可曾真正想过,这一切,究竟是为何?根源又在何处?” “哼!”高曦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惯有的骄矜,“不过是…我技不如人…棋差一着,与你…斗输了罢了!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我高曦月…敢作敢当…有什么不敢认!休要…在此…惺惺作态…说这些…无用之词!” 如懿轻轻摇头,似有无限怜悯:“皇上命太医院院判齐汝,亲自为你精心诊治,所用之药,无不是珍品良材。可你的身子,怎么非但不见起色,反倒如江河日下,一日糟过一日?这…也是我能算计得了的么?”她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案上那碗残药,“你如今服用的汤药,比齐太医开出的方子,可是多了两味药引。瞧着像是助益,实则……如饮鸩止渴,催耗根本罢了。” “什么?!”高曦月瞳孔骤缩,枯槁的脸上血色尽褪,“是谁?!是谁要…害我…是皇上?!是…太后?!” 如懿眼波流转,目光落在高曦月只剩一层皮包骨的腕上:“此事么,本宫也只能窥得这一鳞半爪。不过,倒有另一桩旧事,或许更叫你意想不到。” “可还记得当年初入潜邸,皇后娘娘赏赐的那对赤金点翠嵌宝镯子么?说是赐予潜邸姐妹的体面,一人一只,寓意姐妹同心。”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你且取下来瞧瞧。” 高曦月疑窦丛生,依言费力褪下腕间那只沉甸甸的镯子,递了过去:“怎么?你不也…有一只?” “正是。”如懿接过,从自己发髻上拔下一支素银簪子,对着镯身繁复镂空的缠枝花纹某处缝隙,轻轻一撬——“嗒”一声轻响,一小块金片弹开,紧接着,簌簌簌……竟滚落出许多深褐色的细小颗粒。 有几粒正落在高曦月身前的锦被上。她颤巍巍地捻起一粒,凑到昏黄的烛光下细看:“这……这是何物?” “零陵香。”如懿一笑,“久佩此物,能使女子……终身难孕。” 高曦月先是一愣,随即亦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断续:“呵呵呵……我明白了!你是想说,皇后……皇后害我?好个离间计!” 如懿凝视着她:“你一生渴求子嗣,却始终缘悭一面。这便是根由。” 高曦月止住笑,眼神锐利如刀:“娴妃!你…你对着一个将死之人,还要…耍弄这等…无聊的把戏!你说它是零陵香,它就是零陵香?焉知不是寻常添香的麝兰之属?不过是…仗着我如今出不得这门,寻不得皇后对质,便在此…空口无凭地编造诳语!”她喘了口气,眼中竟涌起一股执拗的忠诚,“退一万步讲,即便真是此物,那又如何?妾室…本就不该…僭越…正室之前…诞育子嗣!当年…皇上…未登大宝,先让那噶哈里富察氏…生下了…大…大阿哥永璜,已是乱了嫡庶!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为江山社稷计,为防微杜渐,略施手段…保全…嫡子尊位,有何不妥?此乃正理!情理之中!” 如懿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你呀……对皇后这份愚忠,当真是刻进了骨子里。只可惜,在她眼中,你高曦月,从来都不过是一柄用得趁手、锋芒毕露,又可随时弃之如敝履的利刃罢了。用你时,你是贵妃高氏;不用时……你便只是这咸福宫里一具苟延残喘、碍人眼目的……活死人。” “住口!”高曦月猛地撑起身子,枯发披散,形如厉鬼,珠泪混着面上残存的胭脂滚落,“就算皇后娘娘有千般不是,万般待我不足,也比你这假仁假义、包藏祸心之人强过百倍千倍!” “你…你在潜邸…就仗着你姑母之势,处处压我一头!后来你姑母倒台,我阿玛得力,我终得封贵妃,位份在你之上,你便嫉恨于我!今日来此,亦无非是…咳咳咳…看我病入膏肓,想用这些…陈年旧事…乱我心智,趁我病要我命!好毒的心肠!”她耗尽力气,颓然倒回枕上,胸口剧烈起伏,却死死盯着如懿,一字一句如淬毒的针,“可你听着……皇上天性薄凉至此……你今日斗倒了我,焉知来日……你的下场,就不会比我更凄凉刻骨?!” 如懿脸上不见丝毫愠怒,反在烛影里绽开一笑,唇畔噙着冷冽。她拾起高曦月方才掉落的那粒零陵香,指尖轻轻摩挲:“我倒是喜欢你当年说过的一句话——‘一时在低处,不见得一辈子在低处’。”她抬眸,目光穿透摇曳的烛火,落在高曦月灰败的脸上,“所以你看,如今你在这咸福宫熬灯油似的熬着,半生荣华化作一枕凄凉。而我再是不济,也好过了你这‘涸辙之鲋’。” “你就莫替我忧心了,贵妃娘娘。” 如懿言罢,唇边那抹冷冽的笑意尚未散去,便欲起身离去。 “等等!” 高曦月不知从何处迸发出最后的气力,上半身竭力前倾,竟死死攥住了她的袖角。 “你……你不是就想让我去告发皇后吗?好!好!我成全你!我高曦月……成全你这借刀杀人的毒计!” “我要见皇上!你去!你去告诉皇上!就说我高曦月……油尽灯枯,临死之前……有、天、大、的、冤、情!有……关乎皇家血脉、关乎社稷承继的……绝密之事!必须……必须面禀圣上!否则……死不瞑目!” 第100章 沐猴冠 养心殿内,皇上朱笔悬停于一份八百里加急的江南水患奏报之上,眉峰紧蹙,一点浓墨将坠未坠,险污了素绢。殿中鎏金狻猊炉吞吐着沉水香烟,却压不住那奏折里透出的、混杂淤泥与灾民哀嚎的湿冷潮气。 如懿侍立于御案之侧,纤指执墨,于一方紫云端砚上徐徐研磨。墨汁浓稠乌亮,映着跳动的烛焰,亦映着她那双秋水明眸。 “皇上,忧思过甚,恐伤龙体。臣妾瞧着墨色已足,不如暂歇片时?小厨房备了茯苓鸽子汤,最是安神益气。” 皇上疲惫地搁下朱笔,指尖揉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黄河决口,淮扬几成泽国,数十万黎庶流离失所……朕如何歇得?”他抬眸,目光掠过如懿沉静的侧颜,那专注研墨、不为外物所扰的娴静姿态,倒令他心头的焦灼稍缓,“江南……江南……”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字字千钧。 如懿放下墨锭,取过暖窠中温着的定窑白瓷茶盏,试了试温凉,双手奉上:“江南水患,历朝皆为大患。皇上宵衣旰食,殚精竭虑,实乃万民之福。然……此等天灾,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之力可挽狂澜。惟愿皇上善保龙体,方是社稷之福。” 她接过皇上饮罢的茶盏置于一旁,莲步轻移,绕至御座之后,伸出纤纤玉指,力道匀停地为他揉按紧绷的太阳穴。 “说起江南水患,臣妾虽处深宫,未谙政事,却也听闻……这治水之道,首重‘知水’二字。” “臣妾记得……早年曾闻皇上提及,高斌高大人,昔年督理河工,颇着勋劳?尤以谙熟江南水道……朝中恐无出其右者?” 皇上“唔”了一声,双目未启,只道:“高斌……确是能员。河工繁剧,非彼等积年老吏,难理头绪。”语气中透着对能臣的嘉许,却也仅止于此。 如懿心下洞明,指尖力道微沉,续道:“皇上慧眼识珠。说来……臣妾近闻宫人闲言,道咸福宫那位……贵妃沉疴已久,畏寒之症愈笃。咸福宫殿宇空阔,寒气侵骨。前几日,臣妾宫里的惢心往内务府领份例,恰逢贵妃身边的茉心姑娘……” 皇上微微侧首:“茉心?她如何?” 如懿轻叹一声,指下揉按依旧轻柔,语意却添了几分凄楚:“惢心回禀,茉心姑娘在内务府苦苦哀恳管事太监,欲多领几筐上好的银霜炭。言道贵妃夜来嗽声撕心,几不成寐,皇后娘娘所拨炭火仍是不济,寒气砭骨……茉心姑娘情急无措,竟至……跪在冰冷地上泣求。奈何内务府亦有难处,银霜炭定额有限,管事太监只得循例拨些次等的黑炭……惢心言道,瞧见茉心姑娘抱着那筐黑炭,踽踽独行于风雪之中,背影着实……令人鼻酸。” “臣妾闻之,心内亦觉恻然。贵妃往日性情虽骄纵,与臣妾亦非全无龃龉,然今病骨支离,困守深宫,身边只余一忠仆苦撑,臣妾每思及此,便觉深宫寒彻,物是人非。尤念……尤念高大人,若知掌上明珠于宫禁之中,竟至这般……饥寒侵迫、形销骨立之境……” 殿内一时沉寂,唯闻炭盆低哔,风雪呜咽。 如懿微俯螓首,兰息轻拂皇上耳畔:“皇上,目下江南水患汹汹,正赖高大人此等熟谙河务之股肱重臣,殚精竭虑之时。若因后宫琐细,致高大人心悬弱女,神思不属,于治水大计……恐生窒碍。” 她稍退半步,停手侍立,目光恳切凝望圣颜:“臣妾妄议朝臣家事,罪该万死!然念及皇上为国忧劳,江南万民翘首企盼,倘因后宫微末之事,牵动前朝重臣心绪,延误救灾安民之机…臣妾…实不忍见圣心为此分神,更恐朝野物议,谓天家待功臣之后…或有未周之处。” 皇上默然良久。 如懿屏息垂首,姿态恭顺温婉,恍若方才那番惊心动魄之言,并非出自其口。 终闻他沉声开口:“李玉!” “奴才在!”李玉如影随形,悄无声息现于门侧。 “传旨,明日罢朝后,銮驾往咸福宫。另,着内务府即刻拨上等红罗炭五十筐,速送咸福宫。” “嗻。”李玉躬身领命,疾退安排。 如懿深深敛衽下拜:“皇上圣明!仁德泽被,眷顾旧人,体恤臣工,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高大人若闻此隆恩,必当竭诚图报,肝脑涂地!” 皇上目光落于如懿低垂的颈项,虚扶一把:“起来罢。你……思虑周详,甚好。” 如懿起身,依旧低眉顺目:“臣妾愧不敢当。惟见圣躬忧劳,不忍更添烦扰。能以微末之言,稍解圣心忧烦于万一,便是臣妾的造化了。” “嗯。”皇帝不再多言,重执朱笔,目光复落于那份江南水患奏报之上。 暖轿碾过宫道新雪,辘辘之声没于风雪呼号。轿厢内暖意氤氲,沉水香幽微。如懿倚于锦毯之上,闭目凝神,方才养心殿中那番忧国悯人的温婉情态已如春冰乍泮,唯余眉宇间一缕拂之不去的清寒。葱指拈一串冰沁沁的翡翠十八子,颗颗捻动,清泠微响。 侍立轿畔的惢心,觑着主子玉容沉静却隐透霜意,小心翼翼奉上刚换了红箩炭的珐琅手炉:“主儿,寒气逼人,且暖一暖手罢。” 如懿徐启明眸,接过手炉。那融融暖意,竟似融不开她眼底凝结的冰棱。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恍若初雪点于寒梅梢头,美则美矣,却无半分暖色。 “骤贵之家,终难脱沐猴而冠之态。” 惢心心领神会,低声道:“主儿意指……咸福宫那位?” “除却此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更有何人堪配此语?”如懿轻嗤,指尖力道微紧,“高斌?不过夤缘幸进之流!仗些微河工末技,其女便敢在本宫面前妄自尊大,屡生僭越之念。真道披了彩翎便是真凤?骨子里那股铜臭熏天的算计,纵隔千重宫阙,亦掩不住半分!” “本宫出自乌拉那拉氏,满洲簪缨世胄,累代清贵!彼高氏一门,算得什么?蓬门荜户,侥幸得沐天恩,便忘却根本!本宫如何笑不得她?轻贱本宫?她也配!” 惢心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今日还要在她那破落户的阿玛身上做文章,替她在皇上跟前‘求恩典’……想想都觉腌臜!” 魏嬿婉甫自长春宫晨省而出,一身水碧色缠枝莲纹妆缎斗篷裹得严实,风帽边沿一圈银狐风毛出锋,衬得玉面莹莹胜雪。 她扶着春婵的手,莲步匆匆,折向愈发僻静的咸福宫一带。脚下宫道新雪未扫,咯吱作响,印下两行清晰足迹,转瞬又被新落的雪霰覆盖。 “主儿,雪越发紧了,不如早些回宫?”春婵低声劝道。 魏嬿婉压低了风帽,声如呵气:“不可,贵妃畏寒,这炭今日务要送去。待晚些,又不知要与谁撞上,总须避人耳目才好。” 主仆二人正言语间,忽见咸福宫西侧角门暗影里,悄没声息闪出一条人影,步履如风,直冲她们而来。 魏嬿婉心头突地一跳,未及反应,进忠已至跟前。他面色凝肃,四下飞快一扫,确认无人,竟不由分说,一把攥住魏嬿婉的腕子。力道急切不容置喙,在触及她肌肤的刹那,指腹微微一蜷。 “主儿!”进忠声气压得极低,带着急促,“您怎地往这腌臜地界来了?永寿宫离此八竿子打不着,雪滑霜寒,仔细冻着了身子!”手上顺势一带,将她迅疾拉入旁侧一条幽深狭窄的宫墙夹道。 夹道内阴寒更甚,积雪未融,两侧高墙蔽日,天光惨淡。寒风打着旋儿呜咽穿行。魏嬿婉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后背几乎贴上冰冷湿滑的砖墙,幸得春婵慌忙搀扶。 “进忠!你这是做什么?”魏嬿婉稳住身形,抬眼望他,眉尖微蹙。 进忠这才似觉不妥,连忙松手,后退小半步,躬身告罪:“奴才该死!情急之下冒犯了主儿!实在是因为……”他睃了一眼咸福宫方向,“皇上就在里头呢!师父陪着刚进去不久,特意吩咐奴才在外头守着,不许闲杂人等靠近惊扰,主儿您这当口过来,万一撞见了,可怎么好?” “皇上来了?这倒真是不巧了……”魏嬿婉微微叹息,拢了拢斗篷,“我这就走。” 言罢,便欲转身。眸光不经意扫过进忠垂在身侧的手——那双手骨节分明,在幽暗夹道中冻得青白,指尖微蜷,显已在寒风中立了多时。 一丝浅笑倏然浮上魏嬿婉的唇角。她顿住莲步,非但未走,反近前一小步,与进忠衣袂几乎相触。清冽的梅香混着雪气,丝丝缕缕萦绕。 “公公的手……”魏嬿婉声调放得极柔,带着若有似无的戏谑,眼波流转,落在他冻僵的手上,“怎地,你那相知契厚的……不曾再悄悄塞个热腾腾的汤婆子与你暖着?” “嗳哟……我的主儿……您这话折煞奴才了。”一股热浪瞬间涌上进忠耳根,幸得夹道昏暗难辨。他喉头微动,垂下眼帘避过那灼灼目光,声音微涩:“这等干碍宫禁的勾当,岂能常为?一回两回是情分,次数多了……莫说奴才,便是多少个‘相知’的脑袋,怕也不够砍的。只是这‘契厚’么……奴才委实不知俩男子有何契厚可言!” 魏嬿婉闻言,将掌中那精巧的珐琅彩小手炉略略抬起,炉身温热,透出暖意。“喏,我这手炉倒是暖和,”她声线轻软,带着一丝惋惜,“只可惜,里头烧的是红罗炭,规制森严,实不便借与公公取暖。” 话锋一转,眼波又在进忠僵冷的手上溜了一遭:“罢了,天寒地冻,你当差不易。且再候两日罢……”她微拖长调子,似诺非诺,“我叫春婵与你送些东西去。” 进忠猛地抬头,旋即深揖及地:“奴才先行叩谢主儿恩典!主儿体恤,奴才铭感五内。” “走罢。” 春婵忙上前搀扶。主仆二人重入风雪宫道,身影渐没于茫茫雪幕。 进忠立于原地,望着那抹水碧色消逝,下意识搓了搓依旧冰凉的双手,仿佛犹能触到方才腕间那一瞬即逝的温软,以及那缕冷梅幽香。他深吸一口夹道中凛冽寒气,复又挺直腰背,恢复了御前太监应有的恭谨肃穆,如磐石般守定咸福宫角门暗影,恍若方才那短暂隐秘的交集,不过雪泥鸿爪。 第101章 九翟泣珠 高曦月端坐于暖炕之上,身上竟赫然穿着那套贵妃品级的吉服。蹙金绣九翟衔珠的深青翟衣,赤金累丝点翠嵌宝的钿子,虽因久病清减,衣袍略见空荡,钿子上的珠翠亦似蒙了层尘翳,光华暗敛,然她脊背挺直,枯槁的容颜在刻意描画的淡妆下,竟也硬生生透出几分昔日的轮廓,宛如枯木之上,强留一抹残春。 皇上甫一踏入,目光便被这身刺目的盛装攫住,眉头下意识蹙紧,沉声道:“病骨支离至此,何苦还费心穿戴这些劳什子?没得耗费精神,徒增烦扰。” 高曦月闻声,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眼眸不复当年顾盼神飞,只幽幽地望向皇上,声音低弱却难得清晰:“皇上……这是臣妾封贵妃那日,皇上亲赐的吉服……臣妾穿着它,便如同……回到了那日,恍惚间……还能……触着皇上当日待臣妾的……几分温存……。臣妾……想穿着它,与皇上……好好说说话。” 皇上默然片刻,目光扫过她过分苍白却竭力维持体面的脸,撩袍在对面炕上坐下,声音转冷:“也罢。朕正有话要问你。身为人子,孝道为本;身为人妻人妾,顺从夫主是为纲常;身为臣子,敬君忠君乃天职;便是个奴才,亦当赤胆忠心侍奉主子!你扪心自问,这几条,你做到了哪一条?” 高曦月那抹强撑的笑意骤然僵在唇边,俄顷,却低低地、断断续续地笑了起来。 “呵呵……皇上……好一番‘三纲五常’、‘忠孝节义’。皇上金口玉言,裁断乾坤,自可定臣妾一个不忠不孝不顺不敬!可皇上……又可曾低下头,哪怕只一回,瞧瞧这世间女子……是何等光景?” “当年潜邸选福晋,皇上可还记得?三人里,皇上唯独……唯独没有选臣妾!这原也罢了……可皇上您金口玉言,当众赞了句‘曦月格格好美貌’!紧接着……便赐下黄金百两!‘美貌’?‘赐金’?哈哈哈……”她笑得眼泪迸溅,“在满京城的贵胄女眷眼中,在天下人耳里,皇上这‘恩典’是什么?!是说我高曦月徒具颜色,空有皮囊,不堪入天家,只配拿这百两黄金……如同市井间插标售卖之物一般,打发回家!” “皇上啊皇上,您可曾思量过,一个落选秀女,被天子当众如此‘褒奖’赐金的下场?是,黄金百两是厚赏,寻常人求之不得!可落在一个被未来天子亲口点出‘美貌’,却弃如敝履的女子身上,这便是诛心的羞辱!臣妾被置于风口浪尖,一个闺阁女儿家,顷刻间便成了京中笑柄!议亲?谁家敢娶一个被‘点评’过、‘赏赐’过的落选秀女?臣妾的名节、前程,在皇上那一句‘好容貌’与百两黄金落下时,就已碎若齑粉了!”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青,死死盯着皇上,字字泣血:“若非先皇爷看中我阿玛治水之能,要留他效忠朝廷,一道旨意强将臣妾指入潜邸为格格……臣妾此生,只怕早已青灯古佛了此残生,或是……三尺白绫悬梁自尽!哪里还有今日……这‘不忠不孝不顺不敬’的贵妃娘娘?!” 她眼中的火焰燃烧着,带着无尽的悲凉与怨毒:“入了府,皇上您……是如何待臣妾的?初时温言软语,哄着,捧着……说臣妾颜色好,性子娇憨可喜,说定不负臣妾……可哪一次甜言蜜语之后,不是江南河道又出了险情?不是漕运又有了阻滞?不是急待我阿玛殚精竭虑为皇上分忧?!一旦阿玛呕心沥血,将河道疏通,将漕运理顺……皇上的恩宠……便如那夏日骤雨,说收就收!翻脸之快……比翻书更甚!臣妾……在皇上心中,何曾有过半分情意?不过……不过是我阿玛高斌还有可用之处时,一件用来笼络、用来安他心的……活摆设罢了!” 皇上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霍然起身,龙袍带起的风都带着森然寒意:“住口!朕今日念你病笃,特来探视!谁知你见了朕,不思悔过,满心满口竟都是这些怨毒悖逆之言!看来朕待你太过宽纵了!你既执迷不悟,那便在咸福宫好生‘静养’吧!” 说罢,拂袖转身欲走。 那身金缕翟衣,在昏沉的光影下,冰冷刺目,宛如一副华贵的棺椁。 “皇上!”高曦月的声音陡然拔高,如玉石俱焚般凄厉,又因气力衰竭而颤巍巍地,“您……您今日若踏出这咸福宫,便是……便是与臣妾此生永诀了!有些话,若再不说……只怕……烂在肚里,也无处诉了!您今日走得痛快,来日……来日又当如何……应对我阿玛?”她伏在炕沿,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喘息稍定,才抬起一双泪光混着怨毒的眼,“阿玛……他那样悬心臣妾……他,久不知……臣妾已病入膏肓、形销骨立了吧?皇上……您预备……瞒他到几时?待臣妾……化为一抔黄土……才叫他白发萧然……来哭我这……不孝女么?” 皇上的脚步,在门槛处生生顿住。 良久,额角青筋虽平,眼底却似有惊涛暗涌。他缓缓转身,面沉如水,声调辨不出喜怒:“你……尚有何言?” 高曦月见他回转,紧绷的脊梁骨略略松了一丝,声气陡然变得平和,甚至带了几分诡异的温软:“皇上……既肯留步,何妨……坐下叙话?臣妾这副形骸,仰首……瞻望天颜,也着实艰难……咱们……且缓言慢语罢。” 她纤指微抬,虚虚点向皇上方才坐过的锦垫。 他在她脸上逡巡片刻,终是撩起龙袍,复归原位。身形端凝,双手按膝,方才那股迫人的龙威被强行敛去。 高曦月不再看他,只低垂螓首,慢条斯理地去褪左手腕上的镯子,托于掌心。 “前些时……入夜…娴妃……悄然而至。”她声气飘忽,自鬓边拔下一把金簪,眸光紧紧锁着掌中金镯,“她……告诉了臣妾……一桩秘事。” “嗒”,镯身应声旋开。 颗粒洒落在她青筋毕露的掌心,随之数粒滚落炕几。 皇上龙眉紧锁,一丝惊疑:“这是什么?” 高曦月将掌心摊开,略略伸向皇上,容他细看。嘴角噙着一抹惨淡讥诮:“臣妾……亦百思不解。此物乃皇后娘娘……于潜邸初年,亲赐予臣妾与娴妃。一人一只,道是姐妹同心之证。娴妃那夜,却言道此中……乃是‘零陵香’。” 皇上面色骤变! “高曦月!你竟敢信口雌黄,攀诬中宫?!可知构陷国母,罪该万死!” “呵……呵呵……”高曦月浑不畏那雷霆之威,迎视龙颜,“皇上……臣妾残喘待毙,油枯灯灭,攀诬皇后娘娘……于臣妾,可得半寸生路?能添一分哀荣?” “此……皆是娴妃……亲口吐露!是真是假……查与不查……只在圣心一念。端看……皇上心中……更信何人?却又……更欲回护何人?” “横竖……皇上断不会回护臣妾……然臣妾方才所言……字字皆实!娴妃她……” 她气息一窒,呛咳着蜷起身子,半晌方续道:“她仗恃乌拉那拉氏门楣,自潜邸时便处处凌轹臣妾之上。彼深知臣妾畏寒入骨,体弱不胜,那年严冬,竟……竟将雪团……强塞入臣妾后颈衣领!寒气……侵肌透骨……臣妾归去便沉疴不起。她……何尝念及半分姐妹情谊?” “其行止,更……对皇后不敬……处处效颦作态,甚而强争那‘青梅竹马’之名!实则……刻毒入骨,岂有半分……皇后娘娘之仪!且臣妾……自蒙圣眷疏离之前……常感神思恍惚、心悸难安、乃至……得见种种幻影异象……其后……茉心察知……供给臣妾熏屋辟秽之艾叶……竟被人暗换作苦艾,其中……更杂有……磷粉。臣妾所见‘鬼祟’……皆缘于此!然此物……不正是……不正是太医院循例供给六宫之物么?皇上……您的太医院……岂非形同虚设!这重重宫阙之下……魑魅魍魉横行无忌……您……究竟……知也不知?!” 高曦月语渐急促,毕生积怨倾泻而出:“噢……更有甚者……那夜……她更言道……太医院院判齐汝……所予臣妾方剂中……两味药……药性相冲,正是此二物……致臣妾……沉疴日笃!形销骨立!然则皇上……齐汝……乃您金口亲点……为臣妾诊治之人哪?皇上……您说……娴妃……她究竟……意欲何为?臣妾愚鲁……今更……心力交瘁……无力深究……就烦劳皇上……替臣妾……细细揣摩罢!” “放肆!”皇上猛击炕几,震得零陵香颗粒迸跳起来。 “高曦月!你……你简直是丧心病狂,不知悔改!满口胡言乱语,攀扯完了中宫,攀扯娴妃,如今竟攀扯到朕头上来了?!朕指派齐汝给你诊治,是念你体弱可怜!是朕怜惜于你!你倒好,反咬一口,竟说得像是朕存心要你性命?!何等荒谬!何等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戟指高曦月,指尖颤栗,恍若眼前非昔日宠妃,乃惑乱人心之妖孽:“你这番悖逆狂言,朕一个字也不信!通通都是你病中昏聩,怨毒攻心臆想出来的鬼祟!朕待你……待你高家……何曾有过半分亏欠?!” “皇上……臣妾……不知道……是荒唐,还是不荒唐……”高曦月微微摇头,枯发在鬓边轻颤,“臣妾……病骨支离,行将就木……已然……无力查证了。左右…这镯子里的东西……茉心收着的苦艾、磷粉……还有齐汝开过的方子……都在这咸福宫里……查……或者不查……都只凭皇上……圣心独断。” “皇上说谁有罪……谁……便有罪……说谁……无罪……那便是……无罪……臣妾……一个将死之人……还有什么……可置喙的?” “臣妾……无话……再可说了……唯有一愿……但请皇上……还能记得……记得我阿玛高斌……治水安民……那些微末功劳……记得高家……曾为朝廷……尽过犬马之劳……” “臣妾……今日……就此闭嘴……再不言语……只求皇上……用臣妾的这点‘不言’……换……换皇上日后……厚待我高家一门……保我父兄……平安终老……莫叫他们……因臣妾之过……受那……池鱼之殃……臣妾……在九泉之下……亦……亦感念……皇上恩德……” 语毕,她颓然倾倒在暖炕引枕之上,唯余胸口微弱起伏,尚存一息。 皇上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她。 她不再争,不再诉,唯以缄默与阖族前程为注,作最后孤掷。 第102章 明月宫灯 龙纹锦靴踏过积雪,发出“嘎吱”的闷响,旋即被呼啸的北风吞噬,只余下宫门沉重闭合时一声“哐当”,震得檐角冰棱簌簌跌落,碎玉般溅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转瞬便与雪泥混作一处,了无痕迹。 银霜炭火明明灭灭,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与死寂,良久,绣着榴开百子纹样的锦帐深处,逸出一缕游丝般的气息:“茉心……” 早已泪流满面的茉心立刻扑到炕前,哽咽应道:“主儿,奴婢在!” 高曦月闭着眼,遥遥指向暖阁中央那张紫檀木嵌螺钿云龙纹宝座——方才,那身着龙袍的至尊,便端坐其上。 “快……把那垫子……拿出去……烧了……务必……烧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可留……” “是!主儿!” 茉心只觉心如被钝刀寸寸凌迟,痛得几乎窒息,却不敢有半分迟疑。 垫子虽已半旧,触手却依旧温软熨帖,如拥着一片残留的暖云。细看那针脚,细密如蚁足,纤毫毕现;盘踞其上的五爪团龙,金线璀璨,在昏昧的烛火下折射出威严的流光,每一寸都凝聚着江南织造府顶尖绣娘数月的心血,集能工巧匠之力方成此物。 曾几何时,此物便是主儿椒房独宠、圣眷优渥的无上印记,是那段繁花着锦岁月最沉默也最耀眼的见证。 它曾安放帝王之尊,亦曾托起贵妃荣光。 而此刻,这承载着无上恩宠与昔日煊赫的华物,在她臂弯里,却只余下灼人的耻辱,亟待付之一炬,灰飞烟灭。 风雪更急,天地一片混沌。茉心寻了个避风的角落,将那锦垫投入火盆之中。 “嗤啦——!” 火舌骤然腾起,近乎贪婪的欢愉,瞬间舔舐上那昂贵的锦缎。金线在烈焰中扭曲、熔断,发出细微而凄厉的噼啪声。 待她裹着一身寒气回转殿内,却见高曦月挣扎着坐起,拼尽残存气力,金线寸断,珠玉迸落,繁复庄重的贵妃服制生生被她扯开,露出里头单薄的素色中衣。她复又一把拽下头上沉重的赤金钿子,狠命掼于地上!镶嵌的珠翠宝石四散迸裂,滚入尘埃。 “主儿!” 茉心失声惊呼。 随着衣襟敞开,腐败的恶臭瞬间弥漫整个暖阁。中衣之下,深红发紫的疮毒遍布肩颈前胸,有些地方皮肉更甚溃烂翻卷,脓血黄水交融,黏腻地流淌,深可见骨。 “呵……咳咳……” 高曦月凝视着自己这溃败之躯,低低地笑了起来:“皇上……您……用我高家……用我阿玛……那么些年……今日……也让臣妾……还您……这一报罢……” “若……苍天……尚有一线怜我……便……便叫您……英年早逝……早早……来这黄泉路上……与我……作伴。” “若……苍天……不悯……便……便叫您……大病一场……缠绵病榻……也尝尝……这……病骨支离……万蚁噬心……生不如死的……滋味!哈哈……哈哈哈……” 茉心听得肝胆俱裂,扑通跪倒,抱住高曦月的腿,哀嚎恸哭:“主儿!主儿!” 风雪肆虐了一夜,翌日清晨,雪犹未霁,天地间一片无垠之白。魏嬿婉裹着厚厚的斗篷,怀中紧抱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身后跟着同样怀抱物事的春婵和澜翠,主仆三人踏着积雪,急急赶向咸福宫。 “春婵,澜翠,”魏嬿婉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颤,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红罗炭……还有昨儿让你们备下的细软点心和温补药材……可都揣好了?一样没落吧?” 春婵冻得鼻尖通红,像颗熟透的樱桃,闻言用力点头,将怀里那个裹得密不透风的靛蓝包袱又往深处掖了掖:“回主儿,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点心奴婢一路揣在怀里捂着,还温温地透着香呢!” 一旁的澜翠搓了搓冻僵的手,呵出一团白气,也忙温声宽慰道:“主儿且放宽心。贵妃娘娘病中寂寥,若知晓您这般风雪无阻地惦念着,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定能化作几分暖意,让娘娘心头舒坦些。” 魏嬿婉略略颔首,心头却莫名惴惴。往日此时,看守宫门的侍卫早已伸手候着,略施些碎银子,便能通融片刻。可今日,直至她们行至紧闭的宫门前,竟全无动静。 那当值的侍卫,蜷缩着身子倚在冰冷的宫门上,似是昏睡不醒。魏嬿婉心下一疑,趋前几步,轻声唤道:“侍卫大哥?侍卫大哥?” 那人纹丝不动。魏嬿婉蹙眉细观,心头猛地一沉!只见那侍卫露出的半张脸上,赫然布满了红肿流脓的恶疮,有的已然溃烂,与他灰败的面色交织一处,狰狞可怖! “不好!”一股寒气瞬间自脚底窜上顶门。魏嬿婉再顾不得规矩体统,亦顾不上惧怕那恶疮,猛地伸手狠力一推那沉重的宫门! “吱呀——”一声刺耳锐响。 她闪身急入,春婵、澜翠亦慌忙跟上。 院内积雪更深,一片死寂。就在那覆雪的庭院中央,高曦月穿着一身绣着折枝玉兰的鹅黄旗装,料子是上好的苏缎,依稀还是少女时的装扮。她就那般孤伶伶地立于漫天风雪之中,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折。 被风雪冻得瑟瑟发抖的孔雀,蜷缩在假山石的罅隙里,昔日华美的尾羽拖曳在雪地上,黯然无光。庭院悬着的那一树巨大的风铃,在呜咽的寒风中偶发出几声零碎喑哑的叮咚,更添凄怆。 高曦月微微仰首,苍白的手伸向虚空,似欲接住那飘落的六出琼英。恰在此时,感应到门口的动静,艰难地转过身来。 那张脸,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薄胎甜白瓷,脆弱得一触即碎。她望向魏嬿婉,唇瓣翕动了几下,口型依稀在道——“你……来了……” 然而,微弱的声息尚未及发出,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光骤然熄灭,身体便如同被抽尽了所有生机的玉山,软软地向后倒去! “曦月——!” 魏嬿婉魂飞魄散,拔足狂奔,深一脚浅一脚踏着厚厚积雪,不顾一切地向庭院中央那倒下的身影扑去。 “樱禾!别过来!” 茉心如疯了一般从殿内冲出,抢先一步扑倒在雪地里,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死死抱住了昏死过去的高曦月。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脸上也赫然带着与那门卫相似的红肿痕迹,对着几步之遥、惊骇欲绝的魏嬿婉厉声哭喊:“主儿……主儿的疥疮……愈发严重……太医院……无人肯来医治……早已……早已肌肤溃烂……流脓不止……这……这是恶症……是会过人的啊!” 她看着魏嬿婉煞白的脸,眼中满是哀求与决绝,“你走……你快走吧!这咸福宫……是活死人墓了……你别再来了!永远别再来了——!” 魏嬿婉神思恍惚,只觉足下绵软,绣履踏在宫砖上亦无声息,恰似魂灵儿飘在半空,竟不知身在何处。强打精神入了长春宫正殿,满殿妃嫔早已依序侍立,依旧是钗环耀目,脂粉生香,罗绮如云,环佩轻响。 魏嬿婉低眉敛衽,依礼拜见,方寻了自个儿的位次悄悄站定,忽闻殿外一阵杂沓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甚是仓皇。 未及通传,殿门帘栊“哗啦”一声猛地掀起,一个小太监面无人色,连滚带爬地跌扑进来,身形踉跄,站立不稳。他头上的帽子歪斜欲坠,气息不继,浑身筛糠般抖着,甫一进殿便跪倒在金砖地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不……不好了!娘娘……祸事了!” 琅嬅凤眸微睇,眉尖轻轻一蹙,沉声道:“何事惊慌?细细禀来!” 小太监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哀嚎:“咸福宫!是咸福宫!……贵妃……贵妃娘娘……她……她……薨了!” 雪势愈发大了,压得庭前几竿翠竹弯了腰,簌簌作响。 魏嬿婉独坐暖阁窗下,怔怔望着庭中琼瑶乱舞,玉屑纷飞。心中百转千回,如这乱雪一般无有头绪,终是忍不住推开一线雕花朱漆窗棂,探出纤纤素手去接那漫天寒英。几点冰凉玉蕊落在掌心,转瞬便化作几点寒水,沁入肌理,倒似滴在心上一般。 她痴望掌中水痕,忽地幽幽一叹,声音轻得如同雪落:“春婵,你说……贵妃娘娘最后那一眼,她瞧见了我,是想说什么呢?” 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层迷蒙水雾,“可是要问我……那支《月儿高》琵琶曲儿,可还弹得纯熟?指法可曾荒疏了?” 春婵心头猛地一揪,贵妃新丧,这话如何敢接?又见主子神色凄惶,只得强压着不安,低声宽慰:“主儿万勿多思伤神,贵妃娘娘在天有灵,必是盼着您康健平安的。” 魏嬿婉恍若未闻,目光仍胶着在窗外愈演愈烈的风雪上。片晌,她倏然转身:“春婵,你去将那把紫檀高脚圆凳搬到院子里去。” 春婵虽不解其意,仍应了声“是”,忙唤澜翠一同将那沉甸甸的圆凳抬至院心雪地中。凳子落处,积雪已深没足踝。 魏嬿婉亦抬步向外走,寒风卷着雪片扑面而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凌乱,大氅翻飞。 她走到那高凳旁:“好春婵,背着我,往上举一举,能多高,就举多高。” “主儿!” 春婵骇然失色,扑通跪在雪地里,“这……这如何使得?天寒地冻,雪滑难行,万一摔着主儿,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魏嬿婉却似着了魔,“无妨的。你便帮帮我,了了我这一桩心事罢。我就只是想看看……看看罢了。” 春婵见她神色决绝,知再难劝阻,只得咬着牙起身,由澜翠在旁紧紧扶住臂膀。她背转身,蹲下身子,颤声道:“奴婢僭越了,主儿千万当心。” 魏嬿婉攀上春婵瘦弱的脊背,春婵深吸一口寒气,憋足了劲,腰腿发力,颤巍巍地直起身来。她身量本不高,驮着一个人更是吃力,双腿在深雪里打着晃,全靠澜翠拼命支撑才勉强稳住。冰冷的雪片直往三人领口里钻,寒气刺骨。 “主……主儿……” 春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额上渗出细汗,瞬间又被寒风吹冷,“看到了吗?高处……高处风硬雪急……” 魏嬿婉被春婵驮举着,身形摇摇欲坠。她努力伸长颈项,不顾寒风如刀割面,奋力向那重重宫阙、巍巍殿宇的深处望去。 目光所及,是翻飞如蝶的漫天大雪,是层层叠叠、如巨兽脊背般沉默矗立的琉璃重檐,是蜿蜒如蛇、被雪覆得模糊不清的朱红宫墙。而更高更远之处,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幕,低低压着这片金雕玉砌的牢笼。 两行滚烫的热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瞬间便被寒风吹得冰凉,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划下湿痕。她喉头哽咽,声音破碎在呼啸的风雪里: “没有……” 春婵与澜翠在下面听得这一声,心头俱是一沉。魏嬿婉闭上眼,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原来……我们竟是这般矮小……人摞着人,拼尽了力气,也终究……探不出头去……” 什么明月宫灯… 曦月哄她而已。 第103章 浮生半日 魏嬿婉自那夜风雪中痴望宫檐之后,便恹恹的倒了。风寒侵体,兼之心绪郁结,竟致缠绵病榻,汤药不离口。 这日午后,窗外雪霁初晴,日光透过茜纱窗,筛下斑驳陆离的光影。魏嬿婉拥着锦被,半倚在填漆螺钿拔步床上,面色犹带几分憔悴的苍白。 忽闻帘外环佩叮咚,清越入耳,却是意欢身着青白绫袄,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素净中自有股清贵之气。携着荷惜,亲自踏雪前来探视。 “妹妹,身上可觉松快些了?”人未至,声先到,莺声呖呖。 彼时春婵正捧着一盏热气氤氲的白瓷药碗,用小银匙轻轻搅动,预备伺候主子服药。意欢见状,莲步轻移,伸手接过药碗,柔声道:“我来罢。” 便在床沿款款坐下,姿态娴雅,真如枝头栖雪的玉兰一般。 “意欢,这样冷天,你又何必亲自来?”魏嬿婉强撑起一丝笑意,“今日略觉好些了。” 看她安心饮下,意欢轻叹一声,道:“你病着,我心里终究悬着,岂有不来之理?况这几日宫里头,真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贵妃娘娘一朝薨逝,人心也便如那柳絮杨花,各自飘零,各怀机杼。” “有人暗地里弹冠相庆,只怕恨不得立时点上几挂炮仗;也有人‘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见了那金棺玉椁,便觉唇亡齿寒,惶惶然不知明日祸福几何。” 说着,取过一方素帕,替嬿婉拭了拭唇角药渍,复喂一口:“我入宫较晚,她许多旧事,也是后来零星听人提起。譬如……” 意欢略作停顿,似在斟酌措辞,“当年愉妃因与娴妃娘娘交好,犯了贵妃忌讳。贵妃便寻了个由头,将愉妃迁至咸福宫偏殿居住。隆冬时节,竟诬陷愉妃偷盗宫中红罗炭,不分皂白,便命人在冰天雪地之中,当众褫其罗衣,罚其长跪于坚冰之上……” “风雪侵骨,罗衣尽褪,那等折辱,几令愉妃魂断当场!唉,这深宫里头,多少性命便无声无息地折在了这等‘莫须有’的罪名之下。如今想来,犹令人心悸齿冷。” “贵妃娘娘心思之深,手段之酷烈,论起来,也不遑多让于那位嘉妃了。” 她唏嘘地微摇螓首:“如今贵妃宾天,你且看愉妃这两日,虽面上哀戚,行动言语间极力克制,可那眼底深处,却似枯木逢春,焕发出遮掩不住的生气来,连步履都轻快了几分。真真是‘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昔日她种下的霜雪,今朝终化作自身的寒冰棺椁。天道好还,诚不我欺。” 意欢将空了的药匙放回碗中,目光落在嬿婉苍白的脸上,带着几分探询:“倒是妹妹你,素日身子骨也算硬朗,怎地一场冷风,竟吹得这般沉重?依我看,这病根子,怕不在那风霜雨雪上头。” 魏嬿婉闻言,唇角牵起一丝凄清:“姐姐……竟看出来了?” 意欢凝视着她,眼神明净若琉璃新拭:“长春宫那日,贵妃薨逝的消息传来,满殿皆惊。旁人纵有悲戚惊惧,也不过浮于面上。独独妹妹你…面色陡然惨白如纸,眼神空茫,神思恍惚,竟似魂灵儿被摄去了一般。那时我便存了疑窦。如今看来,你这病,七分是外感风邪,倒有三分,怕是心窍里积下的沉疴郁结所致了。” 魏嬿婉无声望了一回窗外,几只雀儿掠过重檐,翅影倏忽,引得心头一阵无端怔忡。半晌,方缓缓移过目光,低声道:“不瞒姐姐……昔年我在启祥宫伺候嘉妃娘娘时,曾蒙贵妃娘娘……点拨过一二。虽则时日短暂,亦算……有过几面之缘。” “想这宫里头,是非曲直,原也难论清白。犹记当年,嘉妃待我,磋磨刻骨,恨不得将我揉碎作齑粉方称意。那些日子……我岂敢忘?刻骨镂心,印在髓窍里呢。” “然则我所识之贵妃,与姐姐所言,竟有霄壤之别。人都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是病魔缠身,心肠亦返本归真起来。” “那双眼里,早消尽了权势的眷恋,亦褪去了珠玉的垂涎。倒似一个女子,剥尽了这深宫泼天的富贵、浮华的绫罗之后,那骨血深处,对‘自由’二字刻骨铭心的想望。这宫门深似海,将人捧上青云,复又碾落泥淖;它以富贵荣华织就金丝樊笼,用繁文缛节铸成无形桎梏。进来的人,无论是甘是苦,终究都成了这樊笼的囚徒。那挣扎而起的善念,莫不如浊世泥淖里偶浮起的一星泡影般么,转瞬即逝,偏又教人看得分明——她本是个有血有肉之人啊!” 若论贵妃行差踏错,该受那千刀万剐之苦,落得千死之劫;这雀笼的主人,把活生生的人变成笼中物,所造的孽,又万死岂能赎其一? 意欢听了,亦默然良久。 方道:“我们这一干人,整日斗心眼、使绊子,争得面红耳赤,恨不得你死我活……争的是什么?不过是那‘掌上观纹’的一点子恩宠,须眉浊物指缝里漏下的几粒粟米罢了。” “他们男人家,坐拥四海,掌着生杀予夺的大权。宫墙外的天地,九州万方,三宫六院,皆是他们随意耕耘、予取予求的阡陌连云。我们争竞得头破血流,自以为得了天大的体面,殊不知……争如蝼蚁争穴,蜉蝣竞渡,终究跳不出人家画好的圈子,挣不脱那‘米粒乾坤’的局。这一生心血熬干,红颜褪尽,争来的,不过是困住自己的金丝笼里,多添了一根更亮些的羽毛罢了。” 魏嬿婉心头翻涌的阴郁尚未化尽,又添了几分虚浮的眩晕。她身子晃了晃,竟不由自主,将螓首轻轻往意欢肩上偎去。青丝间一支累丝点翠银簪微颤,凉意触在意欢颈侧。 意欢先是一怔,旋即感到肩上分量渐沉,魏嬿婉的气息也带着几分不寻常的急促与微弱。她忙侧过身子,伸手扶住魏嬿婉的臂膀,低头细瞧她面色,只见那往日里明艳照人的脸庞此刻竟透出几分纸般的苍白,连那点惯常的伶俐也消磨殆尽,只剩下沉沉的倦怠。意欢心中不由得一紧,低声道:“快别硬撑着了,靠着我也不顶事,仔细再受了风。来,躺会儿罢。” 说罢,意欢便轻轻挪了挪身子,在铺着青缎坐褥的炕沿上坐稳了些,又伸手在自己穿着素绫撒花裤的腿上拍了拍。 那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母性的抚慰。她一手揽过魏嬿婉的肩背,一手扶着她的腰,小心翼翼地引着她伏在自己膝上。魏嬿婉此刻也顺从得像个孩子,任由意欢摆布,将半边脸颊轻轻贴在意欢温热柔软的腿上,阖上了沉重的眼皮。 天光斜斜地洒在两人身上,将她们的身影融在一起。殿内静极了,香炉里残香一线,袅袅欲散。 这一刻的静谧与依偎,在这步步惊心、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显得珍贵又脆弱。意欢的手,无意识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抚着魏嬿婉的背脊。在这金枷玉锁的缝隙里,共偷浮生半日闲。 第104章 寒中春温 慈宁宫内暖阁静悄,香霭氤氲,融着窗外纷扬的碎玉琼花。太后斜倚在暖炕上,指尖轻拢着一盏汝窑天青釉斗笠盏,袅袅茶烟,衬得她眉宇间一片冷寂。 福珈垂手侍立在下,觑着太后脸色,小心翼翼地将话递上:“回太后,前朝有信儿了。皇上……已为贵妃娘娘定了谥号,曰‘慧贤’,且破例追封了皇贵妃之位。高大人在殿前叩谢天恩,感激涕零,直道皇恩浩荡,粉身难报。” 太后闻言,眼皮也未抬,只将那茶盖儿在碗沿上轻轻一撇,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微响。半晌,唇边逸出一丝笑来,那笑意寒浸浸的,未达眼底:“‘慧贤皇贵妃’?听着倒是极尊贵体面。”她呷了口茶,“可怜她活着的时候,病骨支离,伶仃一人,在那深宫角落里苦熬了多少寒暑春秋?可有几人去问过冷暖?如今人没了,这些个虚头巴脑的位份、尊荣,不过是做给活人看的体面文章!究其根本,不过是……眼下还离不得高斌这把老骨头替他撑持罢了。” 福珈心头一凛,不敢接这话茬,只低眉顺眼又道:“太后说的是。只是…自打慧贤皇贵妃薨逝,皇上心里头像是梗着个大疙瘩,连日来郁郁寡欢,连朝政上……似乎也略有些疏懒了。听说……还亲作了悼亡诗数首,以寄哀思。” “哦?作诗?”太后终于转过脸来,眉梢微挑,毫不掩饰的讥诮道:“若又是些‘一片一片又一片,两片三片四五片’之流的俚俗玩意儿,莫说是皇上,便是叫永瑢那孩子来,闭着眼也能诌上百十篇应景的!”言及此,她唇角忽地向上微微一勾,“哀家早说过,谁送走了哀家的心尖儿肉,他的心头肉,也休想落得个囫囵圆满!当年高斌巧舌如簧,力主将哀家的端淑远嫁,生生割了哀家的心头肉去。如今……这锥心刺骨的‘骨肉分离’之痛,也该轮到他高大人家,细细地、慢慢地尝一尝了。” 语毕,她复又望向窗外,那漫天飞雪,在她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仿佛化作了无数无声飘落的纸钱。 养心殿内,皇上临窗伏案,紫檀雕螭龙纹书案上铺着薛涛笺,松烟墨迹淋漓,笔走龙蛇间,尽是悼亡之句。 进忠悄步上前,觑着皇上面色,躬身低语道:“皇上,奴才方才听得一桩事体。永寿宫的魏常在……听闻皇上因慧贤皇贵妃之事伤怀,心下焦灼不安,竟日日于佛前焚香顶礼,祈求菩萨保佑龙体康泰,心绪纾解。不想连日虔诚跪祷,受了些穿堂风邪,竟恹恹地病倒了。” 进忠顿了顿,声音愈发低回:“魏常在素日最是体恤上意,此番病了,也因想着皇上这些时日心绪不宁,朝务又繁,深恐再添烦恼,竟严令底下人不得声张,更不许去养心殿搅扰。奴才也是碰巧遇见她宫里的澜翠姑娘,正悄悄儿往太医院去问方子取药,细细盘问之下,才得知竟是常在病了,且已缠绵了数日。” 皇上执笔的手微微一滞,一滴饱满的墨珠险些坠在笺上。他搁下紫毫,目光从诗句上移开,望向窗外萧疏的庭院,轻叹一声,带出几分怜惜:“她向来是个识大体、最懂体谅人的。” 复沉吟道:“只是未免也太痴了些。 这病来如山倒,岂是儿戏?身子不爽利便是天大的事,如何能这般隐忍不来报知?罢了。你且替朕先行一步,去瞧瞧她。去开了朕的私库,将那上用的血燕窝取一匣子,暹罗国进贡的极品雪蛤膏拿两盒,长白山的老山参也挑两支品相好的。” “再有内务府新制的枣泥山药糕、茯苓霜、杏仁酪这几样克化得动的细点,也装上满满一攒盒送去。就用那个嵌螺钿的朱漆捧盒装了,显得郑重些。告诉她,好生将养,缺什么只管开口,莫要再委屈了自己。朕晚些得了空,自会过去看她。” 进忠忙不迭躬身应道:“奴才遵旨!这就去办,定将皇上的圣意和恩典,妥妥帖帖地送到魏主儿跟前儿。” 说罢,便轻手轻脚却又利落地退下去张罗了。 魏嬿婉身上搭着条半旧的锦被,面色苍白如雪里薄梅,唯唇瓣因低咳透出些许病态的嫣红。她手中正拈着一枚细巧的银针,就着透窗的微光,在一块银红缎子绷子上细细绣着纹样。 帘栊轻响,进忠躬着身子进来,身后随着两个捧朱漆大捧盒的小太监。他先规规矩矩打了个千儿,口称:“奴才进忠,给魏主儿请安。奉万岁爷恩旨,特来与主儿送些滋养之物。”待小太监将琳琅满目的赏赐在案上陈设停当,进忠使个眼色,众人便悄然退至门外。 进忠方移步近前,在炕沿边立定,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针线上,低声道:“主儿玉体违和,太医再三嘱咐须得静养,何苦还劳神做这些针黹工夫?仔细伤了神思。若还短少什么,主儿只管吩咐奴才一声,奴才便是有天大的难处,也定当为主儿寻摸周全,何须主儿亲自动手?” 魏嬿婉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边漾开一丝浅笑,倒似给那苍白的脸上添了一抹暖色。她放下针线,指着炕几上一个半成的玄狐皮护腰,轻声道:“并非短了东西。前儿不是应了你,要替你寻些御寒之物么?偏生赶上慧贤皇贵妃的事儿,阖宫上下忙乱,我这头也未能替你张罗。”她拿起那护腰,纤指抚过细密的针脚,“可巧得了这张上好的玄狐腋下细毛皮子,轻暖异常。我便想着,将它细细絮进这棉布夹层里头,外头再裹一层粗布,做两层掩着,任谁也瞧不出端倪。你贴身系在腰腹间,这数九寒天的,当值也能添些暖意,免得落下寒气侵骨的病根儿。” 进忠听罢,忙伸手将那护腰并针线篓子挪到稍远的炕几上。撩袍蹲身,伏在炕沿,仰脸望着她道:“我的好主儿!您这心肠也太实诚了!” “奴才在您跟前儿‘卖卖可怜’,不过是想着搏主儿一点子心疼罢了。主儿难道还不知奴才的底细么?如今奴才好歹在御前伺候,皇上跟前儿也算有几分体面,哪里就真冻着了、缺着了?主儿您自个儿尚在病中,还惦记着奴才这点子小事,叫奴才心里头如何过意得去?您这金尊玉贵的身子,才最是紧要,万不可再为奴才劳神费力了。” 魏嬿婉听了,在进忠手背上轻轻抚了两下,“这紫禁城里的天家富贵,主子们尚有三六九等之分,何况底下人?纵是御前行走,面上风光,内里的冷暖艰辛,又能比旁人强出多少去?” “你既是我的人,在这深宫里头,与我同乘一舟,共历风波……我但凡有一分心力,便必要将最好的与你。不为你如今在御前得不得脸,只为着你我这一路行来,彼此扶持、相与周全的那点子‘恩义’二字。否则,我这心里,如何过得去?” 进忠喉头微动,声音愈发低沉恭顺:“主儿待奴才的这份心,奴才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奴才是什么样微贱的根底,主儿不嫌腌臜,还肯这般抬举体恤……这已是奴才几世修来的造化。” 魏嬿婉收回手,用那带着药香的指尖,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嗔怪中难掩亲昵地,在进忠低垂的额上轻轻一点:“瞧瞧!瞧瞧!这不又来了?一张巧嘴,‘卖可怜’的功夫,越发炉火纯青了!句句都往人心坎儿里钻,可不是存了心要惹我心疼,好叫我多记挂你几分么?” 进忠便作势往自己脸上轻轻掴了两下,口中连声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打!瞧奴才这张没把门的嘴,又惹得主儿说了这许多掏心窝子的话!主儿快歇歇神儿,万莫再为奴才费心了!” 魏嬿婉被勾得忍俊不禁,“扑哧”一声,这一笑,如同久阴初霁,破开了病中笼罩的沉沉郁气。 窗棂外侍立的宫娥太监,彼此悄悄交换个眼色,也被这笑声浸润,悄悄松泛下来。 深宫寂寥,病榻凄清,此刻竟难得地生出了几分家常的、熨帖人心的暖和气儿来。 第105章 燕语惊蛰(权谋线初进击) 进忠顺势,替魏嬿婉掖了掖滑落些许的锦被被角。掖罢,并不直身,只就着这俯近的姿态,压低了嗓音,将那气息儿轻轻拂过魏嬿婉耳畔:“主儿,之前吩咐奴才去办的那桩事体……” “奴才已遵命在外头寻了妥当人,暗暗接洽着了。那些个被排挤的下五旗子弟,十之八九昏聩懵懂,自暴自弃,真个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不堪扶持。但倒也有那么三两个,虽身处泥淖,眉宇间却隐隐透着一股子不甘沉寂的志气,行事也还稳当。奴才再三斟酌,几番试探,才敢向主儿回禀,瞧着倒是亲近、可堪造就的。” 魏嬿婉倚在靠枕上,长长的眼睫微微一颤,唇边那抹方才调笑余下的暖意,早已悄然褪尽,只余下病容里的沉静与思量。她声音也低了下去:“哦?你……可拿得准?这几个,当真……是牢靠的?” 进忠的头垂得更低,声音愈发恭谨:“回主儿的话,若论经天纬地之才,他们自是差得远。唯有一桩难得——奴才细细访查过,皆是些知恩图报的实心肠,且并无斗鸡走狗、酗酒滥赌等恶习,底子倒也干净。贵在忠心可用,且不惹眼目。” “好……好。”魏嬿婉微微颔首,俄而又似想起什么,眼波流转,睇向进忠,“你方才说,皇上今儿晚晌要过来?” “正是,主儿。”进忠立时应道,目光与魏嬿婉倏然一碰,四目一对,彼此心照。 “既是如此……今日,便是天赐的良机。皇上心中烦闷,又对我有怜弱之情……我们正好借这东风,往那内务府的潭水里,悄没声儿地,插进几个体己人去。这‘病’,总得病出些实在的好处来才不算白熬。” 天色向晚,永寿宫药香袅袅,自殿内氤氲而出,弥漫于微凉暮气之中。李玉提羊角宫灯前导,皇上款步而来。将至宫门,忽见一身影如惊雀自廊下窜出,几撞御驾。定睛看时,却是魏嬿婉贴身内监王蟾。 王蟾骤见圣驾煌煌,吓得魂飞天外,拔脚便欲遁走。一旁随侍的进忠眼疾,低叱一声:“王蟾!圣驾在此,慌脚鸡似的奔什么?还不站住!” 王蟾闻声,如遭雷震,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捣蒜般叩首不止,声音抖颤:“奴才该死!奴才该死!皇上饶命……这……这……” 他语无伦次,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皇上眉峰微蹙,夜色中龙目如电,扫过王蟾惶恐的形容,沉声道:“起来回话。休得支吾,有何事体,从实讲来!” 王蟾伏地不敢仰视,颤声禀道:“回……回皇上……是……是主儿……主儿知皇上近来朝务繁冗,圣心多忧,她……她虽在病中,日夜悬心,强打精神……于内设了个小小佛堂……焚香祷祝,祈求上苍庇佑皇上龙体康泰,国祚绵长……主儿又……又恐皇上知晓,反添圣虑,故严命奴才在外看守,若……若遥见圣驾,便……便即刻入内通禀,好……好教主儿收拾齐整迎驾……奴才万死,惊扰圣驾……” 言罢,复又连连叩首。 皇上听毕,面上神色未明,略一沉吟,道:“罢了,朕知道了。你且退下,不必通传,朕……自去瞧瞧。” 王蟾如蒙大赦,连滚爬起,躬身退入暗影。皇上不再多言,示意李玉前导,自将脚步放轻,径往那殿宇深处、唯一透着光亮的暖阁行去。 愈近暖阁,那低低诵经声愈觉清晰。行至门首,只见帘栊半卷,内里烛影摇红,映着魏嬿婉纤弱的身影,正虔诚跪于佛前锦缎蒲团之上,青丝未绾,松松拢就,愈显怯弱不胜。 春婵手捧剔红填漆托盘,盘中一只缠丝青玉盏热气微腾,轻移莲步至魏嬿婉身侧,低声劝道:“主儿,好歹歇歇罢。这血燕窝熬足了火候,最是滋养,您且趁热进些。唉,内务府那起子没王法的,最是势利眼!前些时见皇上有日子未临后宫,竟连咱们宫里的份例也敢克扣短少,真真气煞人!今儿幸得皇上圣明,垂念主儿,特特儿赐下这上品血燕,可见圣心……也不枉主儿病中,犹日日为圣躬焚香祝祷,这片心,真真……” “春婵!” 魏嬿婉似被惊扰,停住诵经,微侧螓首,低声轻责:“你这丫头!知你心疼我,只这话,万不可在御前吐露半字!” “皇上日理万机,前朝多少军国重务悬心?加之慧贤皇贵妃新丧,圣心悲恸,已是万分劳瘁。你我身为宫妃、奴婢,不能为君分忧已是罪过,岂可再以些微琐屑烦渎天听?我不过区区一常在,能为皇上做的,本就微末……这一点祝祷诚心,不过是尽己本分,原不足挂齿。但得皇上圣躬安泰,江山永固,便是天大的福分了……” 言及此,似气力不继,以帕掩口轻咳数声,方强撑着吩咐,“快……快将这佛前香案收拾了。搀我起来,替我细细匀面理妆,莫教皇上瞧见病容。若皇上问起,你们只回……我已大安了……可记住了?” 突然,皇上兀自掀了那软烟罗帘子。 魏嬿婉猛见明黄身影,脸色愈发苍白,慌忙推开春婵,颤巍巍便要跪下行大礼,口中急道,“皇上!嫔妾不知圣驾降临,失仪万死!” 皇上几步上前,面上虽带了薄怒,眼底却尽是怜惜,口中叹道:“你这妮子!受了偌大委屈,竟也这般忍气吞声?连春婵这丫头,也由着你瞒天过海,一声不吭么?” 魏嬿婉被他扶住臂膀,不敢全起,只半欠着身子,螓首低垂,泪珠儿已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咽:“皇上息怒!嫔妾……嫔妾并非存心欺瞒圣聪,实是此等微末琐碎,如同蝼蚁争食,怎敢劳动天心,徒惹皇上烦忧……”言罢,那泪珠儿终究滚落下来,滴在素色衣襟上。 皇上见她形容憔悴,弱不胜衣,心中那点愠怒早化作一腔怜意,竟亲自矮了身,将她半搂着按回榻上:“罢了,你尚在病中,何须拘这些虚礼?快些坐稳了。”目光瞥见一旁小几上搁着的那盅纹丝未动的血燕窝,便伸手端了过来,执起玉匙,舀了送至她唇边,温言道:“身子不爽利便该直言,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更要早早禀报。朕在此,难道还护不得你周全?你越是这般隐忍不言,这起子眼皮子浅的下作奴才,惯会看人下菜碟,拜高踩低,你自个儿的日子,岂不愈发艰难?” 魏嬿婉就着匙沿饮了半口,那温润的燕窝滑入喉中,心中却更是百转千回:“嫔妾本是微末宫女出身,蒙皇上天恩浩荡,才有今日福泽。这深宫后苑,拜高踩低、趋炎附势之态,嫔妾看得比谁都真,也……正因看得真切,才更不愿让这些腌臜污秽,扰了皇上清听,玷污了圣心……” “你啊,识大体,朕心甚慰。可朕亦不愿见你受这般委屈。这不是剜朕的心么!”皇上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春婵,龙颜微肃,“春婵,你既心疼你家主儿,便如实告诉朕,内务府究竟是如何克扣短缺的?都有哪些人胆敢如此放肆?” 春婵得了圣谕,正欲开口细禀,魏嬿婉猛地挣起身子,不顾一切跪伏于地:“皇上!嫔妾恳请皇上息怒!万望皇上万莫要为嫔妾区区一身,降罪责罚于谁!如今慧贤皇贵妃娘娘新丧,宫中哀思未绝,若因嫔妾这点微末之事再起波澜,引得六宫不宁,人心惶惶,甚或惊扰了皇贵妃娘娘在天之灵,那嫔妾的罪过,便是万死也难赎了” 她抬起泪眼,目光恳切:“皇上若真怜惜嫔妾,有意平此委屈,嫔妾斗胆进言:此等拜高踩低、奴大欺主的风气,由来已久,非止嫔妾一人受其荼毒,后宫诸位姐妹,暗地里不知多少苦楚。与其责罚一二微末之人,不若……不若借此契机,拿那些积年的老油子、滑吏开刀,狠狠整顿一番!将内务府陈腐怠惰的积弊,连根拔起,换些明白勤谨之人。一则正本清源,令阖宫上下警醒,明白谁才是这紫禁城真正的主子,容不得他们作耗;二则,也为诸位姐妹,肃清这污浊之气。如此,方是长久之计……” 此一番话,入情入理,既显大度,又暗藏锋芒,直指要害。皇上眼中激赏之色愈浓,抚掌道:“好!甚好!嬿婉所言,深得朕心!那起子积年老奴,仗着几分资历,倚老卖老,阳奉阴违,确乎是盘根错节,成了气候,早该动一动,换上一换了!”随即目光一凛,转向殿角垂手侍立的进忠:“进忠!” 进忠闻声,趋前一步,躬身听命。 皇上沉声道:“你亲自去办。挑几个最机警可靠的,给朕细细地盯着内务府上下一应人等!查访其怠惰情状、勾结倾轧、克扣贪墨诸般劣迹,务要隐秘周全,滴水不漏。得了实据,速速密报于朕!” “嗻!奴才遵旨!定当小心办差,不负圣望!” 进忠利落叩首领命,悄然退下。 皇上复又看向魏嬿婉,目光柔和了许多,将她再次扶回榻上坐稳:“此事朕自有主张,你且安心养病。莫要再思虑过甚,徒耗心神。” “是,皇上圣明。” 第106章 解语得‘令\’ 夜色渐深,宫漏迢迢。魏嬿婉觑着皇上神色,见他眉宇间虽带倦意,却无去意,便轻启朱唇,软语温言道:“夜深了,皇上龙体要紧。嫔妾如今病气未除,形容憔悴,实不敢留圣驾在此安寝,恐有冲撞……皇上是移驾回养心殿,还是……?” 皇上正望着烛火出神,闻言,目光转回她面上,温言道:“朕今日便宿在永寿宫罢。你病着,朕岂忍教你独对长夜?” 说着,轻执起她的柔荑,置于掌心暖着,叹道:“朕……心中郁结,想同你说说话。” 魏嬿婉会意,柔顺地将螓首微侧向皇上,声音低回婉转:“皇上心怀万民,日理万机,些许烦忧郁结于心也是常情。不知是何事扰了圣心?嫔妾愚钝,愿闻其详,或可为君稍解烦忧。” 皇上摩挲着她纤细的指节,沉吟片刻,忽而问道:“嬿婉,于你而言,近身侍奉的春婵,与永寿宫中其他寻常宫人、小太监相比,孰轻孰重?” 魏嬿婉微微一怔,旋即坦然道:“嫔妾不敢欺瞒圣听。情分深浅,自有不同。春婵自嫔妾尚是小小答应时便随侍左右,相伴走来,同甘共苦,这份主仆情谊,岂是寻常宫人可比?嫔妾待她,自是更亲厚倚重些。” 皇上颔首,目光幽深,复又追问:“那若春婵背着你,私下做下些不甚妥当之事,你当如何处置?” 魏嬿婉心念微转,眼波轻垂:“那要看是何等‘不妥’了。嫔妾非圣人,七情六欲,偏私之心,亦不能免。若她所为,不过是为讨嫔妾一时欢喜,或逞些小性儿,虽逾了规矩,却无伤大体、不损他人性命根本,念在旧情,嫔妾大约也只私下里训诫一番,令其改过便是了。然则……” 她语气微沉,带出几分肃然,“若其所为是背主忘恩,纵有万般不忍,也只得……依律严惩,以儆效尤。此乃嫔妾愚见,望皇上明察。” 皇上听罢,深深看了她一眼,自腰间解下一个明黄缂丝荷包,从中拈出几粒乌沉沉的细小颗粒,轻轻置于榻边小几之上。那颗粒质地坚硬,隐泛幽光,不知是何物事。他指尖点着那几粒东西,声音听不出喜怒:“春婵为讨你欢心,独占恩宠,私下里故意排挤、打压其他宫女,令她们在你面前不得露脸,你又当如何?” 魏嬿婉闻言,唇角弯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她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语声从容:“论情分,春婵侍奉日久,忠心可鉴,此一胜也;论能力,她处事妥帖,深得我心,此二胜也。她既一心只系在嫔妾身上,所思所想不过是为嫔妾周全,这等争强好胜、欲固宠专房的心思,虽略失宽厚,细究起来倒也情有可原,算不得大奸大恶,终归无伤大雅。” “至于那些受了委屈的小宫女,寻个由头,或赏些物件,或调换个轻省差事,略作弥补,安抚其心,此事便也揭过了。嫔妾所虑者,反是春婵自身。她向来知分寸,懂进退,若非心中惶惶不安,深恐失却嫔妾信重,又怎会行此等糊涂事?想来…也是嫔妾平日言行或有疏失,未能令其安心,才致她如此惶恐失措罢。” 言及此,魏嬿婉抬眸望向皇上,“皇上深夜垂问,语重心长……可是身边也有这般‘春婵’,因‘一心围着主子转’,反做出些令皇上烦心之事?” 皇上默然良久,终是长长一叹,承认道:“不错。朕确为此事烦忧不已。” 魏嬿婉笑意愈深,柔声劝慰道:“若皇上此刻心境,与嫔妾方才所想一般无二,那嫔妾斗胆直言,倒不必过于烦恼了。” “‘她们’所求所争,说到底,不过是皇上指尖漏下的一丝垂怜,心头念及的一点疼惜。只要其行止未伤及皇上龙体康泰、江山社稷,无论做了何等小动作,左不过是想让皇上多疼一疼、多看一眼自己罢了。此乃人之常情,深宫寂寞,尤甚。皇上若与其中一人情意斐然,念其旧日辛劳,不妨小施薄惩,再细细安抚,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只要圣心仍在,恩泽犹存,又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呢?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们只会感激涕零。” 皇上听她娓娓道来,句句熨帖入心,紧锁的眉峰似有松动,却又叹道:“你所言,朕岂能不知?只是有些物证,如今明晃晃摆在眼前,若朕视而不见,不予处置,岂非显得朕过于优柔,赏罚不明?” 魏嬿婉眸光一闪,落在那几粒乌沉沉的颗粒上。她忽然伸出纤纤玉指,极自然地捻起那几粒东西,仿佛只是拂去几上微尘。随即,扶着榻沿,款款起身,行至那烧得正旺的鎏金兽首炭盆前,皓腕轻扬—— 只听“嗤”地几缕轻烟冒起,那几粒东西瞬间被通红的炭火吞噬,化作无形。 紧接着,魏嬿婉回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皇上盈盈拜倒,姿态恭谨而坦然:“皇上恕罪!嫔妾病中昏聩,一时失手,竟将御前之物损毁于炭火之中!此乃御前失仪之过,嫔妾惶恐无地,恳请皇上责罚!” 皇上凝望着她伏地的身影,烛光在她鸦青的鬓发上跳跃。方才那‘失手’之举,何等干脆利落,就这么替他解了心结,扫了障碍! 片刻,一丝真心的笑意终于浮上他眼底,他起身将人抱怀:“快起来!你呀…当真是朕的解语花,玲珑剔透心肝!” 魏嬿婉就着他的手势缓缓起身,垂首谦道:“皇上谬赞了。嫔妾愚钝之人,于诗书一道更是不通,字也写得歪扭。嫔妾只知,人生天地间,唯‘敬天法祖’四字是为根本。而于这九重宫阙之内,皇上便是那至高至明的‘天’!圣心所向,即是天意所归;圣躬所喜,便是黎民之福。此等微末枝节,些许‘奴婢’间的意气之争,犹如尘埃之于泰山,萤火之于皓月,岂能…又岂配扰了皇上清思,乱了圣心裁断乾坤的方寸?” “嫔妾心中,只愿皇上龙体安康,圣心愉悦,便是天下最大的太平了。” “好!好一个‘圣心愉悦便是天下太平’!”皇上龙颜大悦,“嬿婉,你今日之言,深慰朕心!” 他当即扬声唤道:“李玉!” 李玉碎步趋入殿中,垂手恭听:“奴才在!” 皇上目光灼灼,望着眼前温婉解意的佳人,朗声道:“传朕旨意:永寿宫常在魏氏,温惠端良,敏慧善解,深得朕心。着即赐封号‘令’,以示嘉勉。待慧贤皇贵妃新丧之期过后,即晋封为贵人!再赏内造翡翠如意一柄,云锦十匹,东珠一斛,以彰其德!” “嗻!”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魏嬿婉因惊喜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再次深深拜下:“嫔妾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第107章 佛前狐尾 如懿正由惢心侍奉对镜理妆,纤指拈起一枚点翠步摇,忽闻外间小太监压低声气回禀永寿宫晋封之事。 “‘令’贵人?!”如懿拈着步摇的指尖蓦地一顿,金镶玉的冷意丝丝沁入。菱花镜中映出她骤然凝滞的眉眼,一丝惊愕掠过眸底。 惢心垂首,手上不停,细细为她整饬领缘,“李玉公公亲传的旨意。还说…令贵人虽染恙在身,不便侍寝,昨儿夜里,皇上仍…宿在了永寿宫。” “呵…”如懿将那步摇缓缓簪入云鬓,动作娴雅如常,眼底却凝了寒霜,“‘令’?巧言令色之‘令’么?倒真是…贴切得紧。” “慧贤皇贵妃新丧,阖宫缟素,哀思未绝。本宫只道中宫或受冷落,皇上心绪沉郁,六宫皆淡,亦是常理。未曾想…”她语气陡沉,指上赤金嵌东珠的护甲深深陷入掌心软肉,似要掐灭那无形的屈辱,“…他竟撇下这满庭金枝玉叶、世家闺秀,一头扎进那永寿宫方寸之地…”尾音几不可闻,唯余一片冰冷的死寂,“…去暖一个包衣贱籍的冷榻?!” 惢心屏息敛气,未敢接言。殿内气息沉滞。如懿亦不再言语,只搭了惢心的手,径直出翊坤宫,往长春宫晨省而去。 琅嬅端坐凤座,气度端凝雍容:“‘令’之一字,出自《诗经》‘如圭如璋,令闻令望’,乃美玉之德,君子之风。皇上以此赐你,其意深远。非独期你仪容端丽,更望你德行高洁,持身如玉,言行堪为六宫圭臬,声名足称天下懿范。” “身膺此号,当知荣宠即是千钧之责。一言一行,皆为后宫表率,亦系皇家体统。望你自此三省吾身,谨言慎行,恪守宫规,以仁厚润泽己身,以礼法约束言行。这其中深意,你可省得?” 魏嬿婉姿态恭谨,深深拜下,声如清泉:“臣妾谨遵皇后娘娘金玉良言!日后必当时时惕厉,刻刻克己复礼,以贞静之德报圣恩浩荡,以恭谨谦卑侍奉娘娘凤驾,绝不敢生丝毫僭越忘形之念,有负娘娘训诲深恩。” 琅嬅微颔:“明白便好。”随即吩咐莲心,“赏令贵人织金妆花缎四匹,赤金点翠头面一副,和田白玉连环佩一对,贺其晋封之喜。” “臣妾叩谢皇后娘娘厚赏!”魏嬿婉再拜,礼数周全。 金玉妍一直噙笑静听,此刻见赏赐已毕,方执起茶盏,玉指轻撇浮沫,朱唇微启:“令贵人真是好造化。慧贤皇贵妃娘娘仙逝未久,音容宛在,阖宫哀思未尽,连带着皇上也清减忧伤了这许久,瞧着真真叫人心疼。”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睇向魏嬿婉,“贵人此番晋封,想必是在那永寿宫中,用了什么…独到的法子,为皇上排忧解郁?说来也奇,贵人身子不爽利,皇上竟也肯于病榻之侧彻夜相伴…这份‘病榻承恩’的体面,当真是六宫…闻所未闻呐。” “只是…”金玉妍搁下茶盏,珐琅护甲不经意划过盏沿,秀眉微蹙,“这吉服加身、新封在即的灼灼喜气,与满宫尚存的哀戚之色…终究是有些碍眼,瞧着未免刺目了些。令贵人,你说,是也不是?” 魏嬿婉恍若未闻那‘有悖伦常’的机锋,面上恭谨如旧,声愈柔和:“嘉妃娘娘垂询,嫔妾惶恐。嫔妾蒲柳之姿,质同草木,岂敢妄言为圣躬分忧?不过蒙皇上仁厚,怜嫔妾病中孤寂,略施垂悯罢了。至于晋封之喜,全赖圣恩浩荡,皇后娘娘与诸位娘娘福泽庇佑。嫔妾深知此时非庆贺之期,心中亦时刻感念慧贤皇贵妃娘娘慈德,不敢或忘。今蒙皇后娘娘训导,更觉己身浅薄,唯谨守本分,静默度日,以安己心,以慰娘娘慈怀。” 金玉妍见她滴水不漏,眼底寒芒微闪:“令贵人谦逊了。能如此知礼,自然是好。” 随即吩咐丽心,“本宫也添份喜,赏令贵人新贡的狐尾百合两盆,最是清心安神,望贵人早日康复,也好…尽心侍奉圣驾。” 晨省既罢,众妃嫔依序辞出长春宫。金玉妍搭着丽心的手,袅袅婷婷行在最前,那金线蹙绣的牡丹蜀锦袍裾,迤逦拂过明净宫砖,流光溢彩,灿若云霞。魏嬿婉领着春婵、澜翠,垂首屏息,循礼随于众人之末。甫转出宫前阔道,金玉妍的仪驾便不着痕迹地缓了行止,恰恰横亘于魏嬿婉主仆之前。 魏嬿婉立时止步,盈盈下拜:“嫔妾请嘉妃娘娘安,娘娘万福金安。” 金玉妍眼风在她身上只略一兜转,并未叫起,反微蹙眉尖,螓首低垂,闲闲瞧着自家缀满明珠的履尖,以赤金点翠护甲的尖儿虚虚一点,曼声开言:“嗳哟,瞧瞧,本宫这鞋尖儿上沾的是何物?灰蒙蒙、脏兮兮的,莫不是……打檐下蹭来的燕子泥?不知死活的雀儿,竟敢在宫闱重地遗此腌臜!真真晦气!” 侍立一旁的贞淑立时会意,作势欲蹲。 “急什么?”金玉妍轻叱一声,止住贞淑,“这等粗夯活计,从前在启祥宫当差时,不都是‘樱儿’做熟了的么?手脚最是伶俐。樱儿,你说是与不是?” 春婵心头一紧,唯恐主子受辱,忙不迭掏出素绢帕子,抢前一步屈膝:“嘉妃娘娘息怒,容奴婢……” 话音未落,金玉妍眼中戾色骤现,抬脚狠狠踹去!春婵“嗳哟”一声,踉跄扑跌,那帕子早飞出老远,污于尘土。 “没规矩的贱婢!”金玉妍眉心倒竖,声气陡厉,“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近本宫的身?本宫叫的是‘樱儿’!”她眸中寒芒如凝霜之刃,寸寸刮过魏嬿婉低垂的眉眼,“樱儿,你说是与不是?这燕子泥,还得是你这双巧手,才擦得干净。” 宫道霎时寂然,唯闻远处缩于墙角洒扫的小太监,连大气儿也不敢喘。 魏嬿婉将身子伏低,引得周遭几个洒扫宫人皆忍不住偷眼觑看。 “嘉妃娘娘恕罪,嫔妾……实实不敢。” 金玉妍眉尖一挑:“哦?不敢?你倒说说,有何不敢?” 魏嬿婉恭回:“回禀娘娘,嫔妾昔在启祥宫,确司洒扫贱役,此乃本分。然自蒙天恩,忝列嫔御,此身此心,唯属皇上与皇后娘娘。嫔妾虽愚钝,亦知宫规森严,尊卑有定。若今日由嫔妾亲为娘娘拂拭凤履,此等近身服侍之仪,非嫔妾位分所当为。此举,非敬娘娘,实乃僭越宫规,轻慢中宫,更是不敬皇上所赐之身份名位!嫔妾……万万不敢行此不忠不敬之事,有负圣恩与皇后娘娘训诲!” 她字字句句,如珠落玉盘,清泠作响。金玉妍一股邪火自胸中翻腾直冲喉间,终被多年宫闱功夫强压下去,只化作唇边一缕极冷的笑痕。 “呵……令贵人……当真是今非昔比了。这一番引经据典、忠孝节义的大道理,说得真真是滴水不漏,掷地有声啊。”她微微倾身向前,“怨不得皇上心疼,连病榻之畔也离不得。贵人这份‘蒲柳之姿’下藏的玲珑心窍,这份‘草木之质’里透出的‘百折不回’,当真是‘我见犹怜’,‘惹人疼惜’得很呢。” 眼风状似无意扫过魏嬿婉依旧低垂的鸦鬓,语气越发轻柔,寒意却更甚:“只是,贵人既如此‘恪守本分’,‘谨记尊卑’,倒叫本宫想起一句古语——‘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福泽’来得急盛,未必是根基稳固之象。贵人身子单弱,又新承雨露,更该好生将养。莫要一时得意,忘了‘高处不胜寒’的道理,也忘了这宫里的风向,可不是由着‘贵人’的心意定的。” 魏嬿婉几欲贴地:“娘娘教训得极是。娘娘凤履沾染尘污,皆因嫔妾未能及时提点娘娘避开,亦是嫔妾伺候不周,未尽关切之责。此乃嫔妾之过!嫔妾自愧无地,深怀惶恐。既不能亲为娘娘拂尘以表寸心,反惹娘娘不快,实为大不敬。嫔妾这就回永寿宫,自罚于佛前抄录《心经》百遍,焚香供奉,一则祈佛祖庇佑娘娘凤体安康,福泽绵长;二则自省己身过失,日后必当谨言慎行,恪守本分,再不敢有丝毫懈怠!” “哼!” 金玉妍鼻息间泄出一缕冷嗤离去。 魏嬿婉搭着春婵的手,款款起身,对身后澜翠低语:“方才道上事,那几个洒扫的太监、并墙角窥伺的小宫女,想必瞧得真切。去,好生提点,教他们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传出去。务使该听见的耳朵,一字不落。” 澜翠眼中精光一闪:“是,主儿放心,奴婢省得。” 魏嬿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春婵捧着的、金玉妍方才赏下的那两盆狐尾百合。洁白硕大的花朵于日影中灼灼摇曳,异香浓烈,直欲袭人。她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似赏玩一件极有趣的物事:“还有,回去便将嘉妃娘娘赏的这两盆‘清心养性’的狐尾百合,恭恭敬敬……供奉到小佛堂佛龛前。日夜焚起觉香,也让菩萨好生‘品鉴’一番嘉妃娘娘的‘厚意’。” 春婵与澜翠对视一眼,心领神会,齐声应道:“奴婢遵命。” 永寿宫内室,檀香袅袅。魏嬿婉端坐于紫檀书案前,纤指轻执羊毫笔,由澜翠在一旁细细研着墨。 她落笔稳健,一行行清丽端正的小楷随之浮现于纸上:「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嘉妃赏这狐尾百合,无非是要影射我狐媚惑主,心思不净,趁哀思未歇便汲汲营营,乱了宫闱清宁。”魏嬿婉笔锋不停,面露轻笑,“然则逞此口舌之利,又有何益?争一时意气,终究落了下乘,徒惹是非罢了。” “不若做些实在功夫——她倒也没少‘用心’,从李朝故土到辽东苦寒,复又辗转入这紫禁城阙,千里奔波,步步为营,说到底,不过是为了母族前程,为着父兄们,积攒下这一腔无处安放的怨怼……” 笔尖在「照见五蕴皆空」的‘空’字上略作顿挫,墨迹微洇,映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讥诮:“‘疯疯癫癫’了这些年,也是可怜呐…” 第108章 迁子儆母 日色愈冷,忽觉门口光影微暗,一股沉水香混着殿外春寒悄然漫入。魏嬿婉未及抬头,便听得一声低沉的关切自头顶落下:“病体未愈,怎的又劳神抄经?太医的话,竟都当了耳旁风不成?” 魏嬿婉心头一跳,忙搁笔欲起,却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肩。抬眸望去,正撞进皇上含忧的眼瞳,那目光如春水映日,既含威仪,又藏怜惜。 她眼波流转,瞥见垂手侍立、面带惶恐的王蟾,遂作薄嗔轻恼状,啐道:“好个糊涂奴才!圣驾临幸,竟如脚下钉了钉子一般,连一声气儿也不通传?白养了你这伶俐眼!” 皇上唇角微扬,顺势在她身侧紫檀绣墩上坐了,随手拈起案上未干的经文,口中道:“莫要错怪他,是朕不令声张。原想着悄没声进来瞧瞧,你这病西施可曾安分将养。谁知……”他顿了顿,目光掠过佛前那两盆开得正盛的狐尾百合,复又落在魏嬿婉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沉了几分,“……闻说嘉妃今日又寻了你的不是?朕怕你这锯嘴葫芦,回头又闷在心里,憋出个好歹。故特来‘偷听’一耳,瞧瞧朕的令贵人,背地里可曾受了委屈,抹泪不曾?” 魏嬿婉闻言,菱唇一抿,眼中漾起三分狡黠七分娇俏,故意将身子挨近些,一缕幽香自鬓边透出,低笑道:“臣妾竟不知,皇上几时也学了脂粉堆里的行径,做起‘隔墙耳’来了?难不成,是怕臣妾这‘狐媚子’,背地里咒骂哪位娘娘不成?”她眼波盈盈,似嗔似喜,“若真如此,皇上这‘听壁脚’的功夫,可须再精进些,莫叫臣妾这‘妖精’的障眼法瞒了过去。” 皇上见她笑语嫣然,病容也似染上几分霞色,心头微宽,不由伸手揽她入怀。魏嬿婉顺势倚靠,螓首轻贴龙袍,声气儿软糯下来:“皇上明鉴,嘉妃娘娘……原是嫔妾旧主。昔日侍奉时,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娘娘待嫔妾,亦是极熟稔亲近的。想是这情分仍在,娘娘一时忘怀今时不同往日,未及顾念深宫规矩体统,亦是人情之常。” 她微微一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自伤与谨慎,“原是嫔妾的不是。既曾为宫婢,本该克尽本分侍奉旧主。只是……只是嫔妾愚钝,想着如今既忝居贵人之位,便只能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奴婢’。宫规森严,尊卑有别,妃嫔之身,岂可再如昔日般,为旁的主子……亲侍履袜,做那擦鞋拭尘之役?此等微末贱事,唯有侍奉君上与中宫,方是名正言顺,合乎礼法。故而……”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嫔妾自请于佛前抄录《心经》百遍,一为静思己过,二为娘娘祈福,祈愿凤体安康,心气平和。” 皇上听着,面上那点温存笑意渐渐凝住,化作一片寒冰。他冷哼一声,眉峰如刃:“你倒是个明白人!深知这宫闱之内,妃嫔便是天子与皇后的奴婢,谨守本分,不敢僭越。可叹有些人,位份尊荣享得久了,竟连这点子规矩都抛到爪洼国去了!她不懂得?!” 最后四字,已是隐带雷霆之怒。 魏嬿婉忙伸出柔荑,轻轻按在皇上紧握的拳上,声音愈发温婉低回,如春风化雨:“皇上息怒。嘉妃娘娘伺候圣躬,一向尽心。至于这些微末小节……想是娘娘出身李朝,风俗与我大清略异,于宫规体例偶有生疏,亦是常情。皇上圣心宽仁,海涵万物,何须为此小事与娘娘计较?没得气坏龙体,倒是嫔妾的罪过了。” 她说着,又将那抄了一半的经文轻轻推至御前,墨迹未干的‘空’字,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您瞧,这经文还未抄完呢。万望圣躬珍摄,莫让这红尘俗务,扰了佛前清净,也……污了这‘空’字真意。” 皇上垂眸,非但未显平静,反添一层郁色。他忽地伸手,将魏嬿婉面前那叠抄好的经文并笔砚一并拂开,其势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够了!病体未愈,再抄下去,真成了风吹得倒的病西施!去暖阁歇着,这些劳什子,自有旁人料理。” 他语气沉缓,随即话锋陡转,寒霜乍现:“至于嘉妃…下邦习气,终究难登大雅!得沐天恩,忝居妃位,不思修身养德,以承上国教化,反倒恃宠生骄,屡生事端,视宫规如无物!如此跋扈成性,不知收敛,还了得?!” “已是为人母者,言行举止,竟还这般轻浮无状,全无半分母仪之范!未沐王化的陋习竟深植骨髓,岂是天家福泽所能浸润?长此以往,未蒙其惠,反受其累,没得玷辱天家血脉,教坏了龙子凤孙!” “李玉!”皇上陡然扬声。 李玉闻声立刻躬着身子碎步趋入,屏息垂手:“奴才在。” “嘉妃金氏,恃宠而骄,罔顾宫规,屡次欺辱低位嫔御,尤以今日为甚。更甚者——慧贤皇贵妃新丧未久,举宫尚在哀思,她身为妃主,不思哀戚肃穆,以慰逝者,反于禁中喧哗滋事,搅扰清净,此乃大不敬!其行可憎,其心当诛!传朕口谕:即日起,嘉妃金氏禁足启祥宫半年,罚俸一年,宫中份例减半!令其日抄《女诫》、《内训》百遍,静思己过!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还有…”皇上嘴角牵起一丝冷峭,“四阿哥永珹,朕念其年幼,怜惜骨肉,特旨允其生母亲自抚养于启祥宫。如今看来…”他语意森然,“孺子虽幼,然母行不端,恐移其性情。且永珹渐长,已届龆年,非襁褓稚子,当习规矩,明礼义。即日搬出启祥宫,移居阿哥所!着上书房师傅严加教导,内务府选派老成谙达伺候。无旨意,不得令其母子相见!免得受其生母言行浸染,坏了根基!” 李玉顿时将头垂得更低,气息凝滞:“嗻!奴才即刻去办。” 魏嬿婉甫闻‘永珹’二字,那点刻意营造的柔弱里,掺进了一丝真切的恻隐。 “皇上…永珹阿哥,终究不过是个稚子。骤然离了生身之母,便是高床软枕、仆从环绕,又岂能慰藉孺慕之思?娘娘虽禁足于启祥宫内,行动不得自由,然母子连心…臣妾斗胆,但求皇上垂怜,能允准永珹阿哥隔三差五…得入宫门探视片刻。纵是隔帘相望,听一声‘额娘’,于稚子之心,亦是莫大的慰藉。” 她声音愈发温软,隐透追忆之怅惘:“臣妾昔日在启祥宫当值时,也曾照料过永珹阿哥一段时日。那粉团儿似的小人儿,咿呀学语,蹒跚学步,臣妾抱在怀中,便如同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般。如今想来,心头仍是温软一片。实在不忍见他骤然失恃,夜啼惊梦,受这般骨肉分离之苦啊!” 皇上凝睇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眉宇间的怒色微微缓和。他伸出温热的大掌,将魏嬿婉微凉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怜惜道:“嬿婉,你呀…心肠忒善,也忒软。这深宫里的孩子,自襁褓中睁开眼,看到的是谁,由谁哺育,由谁教导,便听信谁、亲近谁。你当年照料他的那点子情分,在嘉妃日复一日的耳提面命之下,只怕早已如晨露般消散,他如今哪里还能记得分毫?” 他目光深邃,似欲洞烛她肺腑:“更何况,你今日这般替他母子求情,他们便是知晓了,也只会疑你惺惺作态,非但不会承你的好意,反可能暗生怨怼,视你为伪善。何苦来哉?” 魏嬿婉闻言,徐抬泪睫,眸光澄澈如洗,直视天颜:臣妾坦言,嘉妃娘娘的言语奚落,确曾刺伤妾心,令人辗转难眠。可稚子何辜?永珹不过是个懵懂孩童,他日后的路还长…臣妾但求此刻一个自己心安,不愿因一己之怨,累及无辜小儿承受锥心之痛。” 语声微顿,更低若佛前祝祷:“再者…臣妾私心想着,倘若他日上苍垂怜,赐臣妾一个孩儿,臣妾亦盼望着,今日为永珹所行的这一点点微末之善,能如香烛供奉,为他积下些许福报。只愿他将来在这深宫之中,也能得其他姐姐们…如此这般慈心的庇护与照拂,免遭风雨摧折。” 皇上喟然长叹,展臂揽那温软入怀,下颚轻抵其云鬓,在她耳畔低低安抚:“罢了…依你,都依你便是。朕准了,让永珹每月可入启祥宫探视两回。” 感怀中人儿身骨渐弛,皇上拥之愈紧,唇畔笑意温存,亦含期许:“至于你与朕的孩子…你待永珹尚且如此用心,可见天性纯良,教养有方。若真有那一日,自有朕为你做主。未必没有亲自抚育、承欢膝下的造化。” 第109章 君心似渊 寅末卯初,天色犹带残夜的灰青,魏嬿婉已起身侍奉御前梳洗。待明黄龙袍加身,玉带束腰,她恭谨垂首,目送那至尊身影踏着未消的薄霜,消失在宫墙夹道的晨雾里,方觉支撑了一早的筋骨微微发软。 也不唤人,只移步至南窗下填漆螺钿榻上坐了。窗外,几株老柳枯枝在料峭晨风中瑟瑟,桠杈间偶见一点挣扎欲出的、粟米大的鹅黄嫩芽,怯生生窥探这尚被寒意禁锢的宫苑。 春婵悄步上前,奉上滚烫姜茶驱寒,觑着主子脸色,见她眉目间并无半分得色,反笼着一层倦怠,忍不住轻声道:“主儿昨儿费尽心思,终是让那位栽了大跟头,连四阿哥都挪了出去。怎的…倒似兴致不高?可是冻着了?” 魏嬿婉接茶不饮,只伸出纤指,拢了拢肩上微滑的银鼠皮坎肩,目光投向窗外萧索的初春。良久,方幽幽一叹,气息在寒凝中化作一缕白烟,倏尔消散: “春婵,你记得么?当年咱们还在四执库苦熬光景时,嘉妃是何等煊赫风光?阖宫里谁不巴结?我们要攒足一百两,塞给芬姑姑,才能勉强换个启祥宫粗笨差事,只盼着能沾点福泽,寻条活路…” 她目光渺渺,似又陷落旧日艰辛:“那般烈火烹油的恩宠,谁能料想…今日只因新人几句软语温言,顷刻间便如大厦倾颓?落得个母子分离,禁足半年的下场…” “然则圣眷于我,难道就是情浓?我那些挑拨离间的伎俩,当真高明如斯?皇上便真信了嘉妃十恶不赦?”魏嬿婉摇首,青玉簪上流苏微颤,映着晨曦,“症结本不在我,亦不在她。” 她将茶盏轻置于紫檀小几,抬眼望向窗外宫墙切割的狭天:“根源,在他这…坐收渔利之主的心意罢了。后宫粉黛三千,争得头破血流、你死我活,于他眼中,不过是园中争奇斗艳的鸟雀花木,供其赏玩取乐耳。觉谁新鲜有趣,能博龙颜一悦,便踏着旧人骸骨,捧起新人脸儿,道尽那些缠绵入骨的蜜语甜言。左右…受苦受难非他,他分毫不用担承,只需端坐九重之上,笑看女人们为他撕扯、为他痴狂…” “他自可游离其间,享尽女子献上的温存、痴心、算计、乃至血肉…至于其间腌臜、怨恨、苦楚,亦自有女人们彼此撕咬去消解。他便轻轻巧巧如‘隐身’一般了。若生差池,横竖皆是妇人‘善妒’、‘不贤’、‘不忠’的罪过…何等干净,何等高明?” “我是恨嘉妃,” 魏嬿婉闭目凝神,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浊浪,齿间渗出丝丝寒气,“可正因亲睹她盛宠时的万丈荣光,今观其骨肉分离只在顷刻…才更觉齿冷心寒,如堕冰窟。” “那些蜜语温言,山盟海誓,皇上昔日,岂不曾对嘉妃切切言说?岂不曾对慧贤皇贵妃殷殷道来?今日不过是对着我这张面孔,将那陈词滥调再翻拣一遍罢了。我……断非那最后一个。待来日,必有豆蔻娇娥、解语名花,他自会将那几句翻来覆去的老话,裹了蜜糖,再向新宠耳畔温存一番。而这深宫里的女子啊…” “便如圈在一处栏中的豕彘,听几句好话,便以为得了天大的恩宠,然则,那执鞭饲喂的手,却随时可将你我皆推入刀俎之下…” 言毕,魏嬿婉缓缓睁开眼波,撞见春婵满面忧惶、欲言又止的神情,眸中寒冰倏然消融。她执起春婵的手,细细端详,声音陡然轻柔:“嘉妃踹你那一脚,可还作痛?”纤纤玉指,如抚寒玉,轻轻按向春婵臂膀,“让我瞧瞧,有没有伤到哪儿?可别忍着,落下什么暗伤才是要紧。” 春婵鼻翼微动,忍泪垂首:“主儿快别担心,奴婢皮糙肉厚的,早就不疼了。真的!看着主儿您安好无恙,奴婢身上这点子疼…算得了什么?” “痴儿。”魏嬿婉骤然收拢五指,“莫为我强咽屈辱!” “辱便是辱!岂因主仆尊卑而成天理?岂因代主受难便作功德?” “我们要记住这份疼!记住她加诸在你我身上的每一分痛苦、每一分践踏!刻在骨头上,烙在心底里!不是为了让它日夜啮咬心肝,熬干心血,而是为了,终有一日,要十倍、百倍、千倍地奉还于她!” 窗外枯枝泣风,更衬得她字字句句凛冽如刀:“如今内务府这步棋,算是落下了。嘉妃也被剜去了一块肉。但…还不够深,不够痛。” “借君王恩宠倾轧妇人,是下乘中的下乘。纵胜亦败,不过为九重之上添场新戏…” 春婵睫羽急颤,泪光泫然:“那,那我们要怎么办?” “再等等…”魏嬿婉伸手,将她单薄的身子揽入怀中,“伤口需得时日,方能化脓溃烂;痛楚需得时日,方能发酵入髓;至于仇雠……更需时日,好生……豢养。养到它足够狰狞,足够致命,足够……万劫不复。” 长春宫内,静寂无声。 皇上端坐于紫檀御案之后,眉宇间凝着一缕倦色。琅嬅莲步轻移,捧一盏新焙的碧螺春,定窑白瓷釉色温润,茶烟氤氲,恭谨奉至御前。 “皇上批阅奏章辛劳,且用盏热茶略润一润罢。” 琅嬅声气柔和,稍顿,复又低声道,“臣妾观之,自慧贤皇贵妃薨逝,六宫之中,除却令贵人那儿,皇上似乎……兴致皆淡了些许。这雨露恩泽,终究要均沾些,方是祖宗家法,六宫和睦长久之道。” 他闻声,缓缓抬眸,目光直直投来,落在琅嬅面上:“慧贤皇贵妃大行之前,朕曾亲临咸福宫。彼时灯烛昏黄,人声寂寂,她已是气息奄奄,却挣扎着交与朕一样物事。” 言罢,自袖中徐徐取出一物,置于案上。 琅嬅目光甫一触及那物,心头猛地一跳,面上血色霎时褪了三分,强自镇定道:“这……此乃慧贤皇贵妃素日心爱之物。皇上此刻取出,不知……是何深意?” 皇上唇角微勾,似笑非笑,“皇后亲手所赐之物,难道……竟不知其中关窍么?” 此言一出,如惊雷贯耳,琅嬅手中茶盏再也擎握不住,“当啷啷”一声轻响,跌落御案,几滴滚烫的茶汤溅湿了明黄缎面。 她倏然跪倒,鬓边钗环微微颤动:“皇上!臣妾……臣妾自为福晋,乃至正位中宫,或有思虑不周、行事欠妥之处,可臣妾之心……” “嘘——” 皇上抬手,修长的食指轻轻一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目光落在琅嬅云髻间一支赤金累丝九凤攒珠簪上。他略探身,将那簪子轻轻卸下。琅嬅僵跪于地,眼睁睁看着皇上以那簪尖锐利处,对准那镯子的暗扣,轻轻一拨。 “嗒”镯子应声而开。 然而,预想之物,杳然无踪。 内里空空洞洞,唯余些许陈年香屑的微痕,静卧在金丝绒的底衬之上,寂然无声。 琅嬅错愕地睁大了双眸,难以置信地凝望着那空荡荡的镯心,惶惑惊疑之色尽染眉梢,惶然抬首望向皇上。 “此镯,” 皇上指尖拂过那空无一物的内腔,语气沉缓,“乃慧贤皇贵妃弥留之际,念念于心之物。她一生珍之重之,想必亦是……念着与皇后这一场姐妹情分。” 他略顿,目光深幽,“那日朕在永寿宫偶一赏玩此物,不慎令些许陈年香料跌出。偏是那令贵人……妮子病中昏沉,失足撞翻了案几,那点子香屑滚入炭盆,顷刻间便化为乌有了。” 他目光落在琅嬅煞白的脸上,语气竟似带着一丝‘无奈’的宽容:“妮子年纪尚轻,又逢病弱,行事难免失于检点。朕今日,便替她向皇后讨个人情,念在她无心之失,损毁了皇贵妃心爱遗物这桩事……皇后就高抬贵手,莫要深究了罢?” 琅嬅心头翻江倒海,惊涛骇浪,一时竟如坠云雾,不知如何置词。 皇上便将那空镯轻轻推至琅嬅面前:“朕思之再三,此物终归是你们姐妹一场的信记。如今香料已毁,这空镯,便归还于皇后。为着这份情谊,留个念想也好。” 琅嬅只觉那空镯灼人眼目,回神迟迟,慌忙伏地:“臣妾……谢皇上恩典。” 皇上却已离座,俯身伸出双手,稳稳搀住琅嬅的手臂。他贴近琅嬅耳畔,气息微拂,似耳语呢喃,又似敲打:“令贵人虽稚嫩,偶尔说上一两句话,倒显出几分难得的赤子心肠。朕听在耳中,亦不免有所触动。” “常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既本是情深意笃,却横生枝节,想来……也是朕平日疏忽,未能体察周全,倒叫皇后你……心下悬悬,日夜难安了。” “如今,慧贤皇贵妃已驾返瑶池,许多事,朕亦无意再深究了。” 他略顿,凝视着琅嬅婆娑的眼眸,终是放柔了声气,缓缓道:“皇后,且起来罢。朕对六宫,自当雨露均沾。然则,说到底,朕心中最重、最盼望着能承继这江山社稷的,终究还是你我所出的嫡子。” 第110章 九五惊变 翊坤宫内殿,紫檀膳桌旁,如懿垂首侍立。素手拈银箸,正为御前添馔。玉碟中陈数色精馐:清炖鸭舌、糟渍鹅掌、火腿鲜笋汤,并一碟碧莹莹的翡翠芹芽。 她眉目低垂,似娇似嗔:“皇上连宵宿于魏妹妹处,臣妾还以为……翊坤宫旧人与昔年情分,皆已一并置诸脑后了。今日圣驾忽临,倒真真惊着了臣妾,险些御前失仪,连这箸子也掌不稳了。” 皇上正舀汤,闻言匙尖微顿,抬眸,目光沉沉罩定如懿面庞,半晌方道:“朕瞧着,你如今倒越发肖似……慧贤皇贵妃了。怎也生出这般草木皆兵的怯态?若心神不宁,”指尖随意一点殿角错金博山炉,“命人多焚些艾叶定神,或可稍安。” 如懿面上温婉依旧,只将一片嫩笋轻置御前甜白釉高足碗中,语意澹然:“皇上取笑了。古训有云:‘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臣妾行事,但求俯仰无愧天地,问心不负君恩,自不至惊惶若此。方才失态,不过忧心小厨房仓促备膳,肴馔粗陋,恐怠慢圣躬罢了。” 皇上不置可否“嗯”了一声,目光却未稍移。倏尔话锋陡转:“朕记得,自慧贤皇贵妃‘染恙’,便严旨禁绝外人探视,以全其静养。然朕听闻……”殿内暖香氤氲,空气却似陡然凝冰,“你,曾私谒咸福宫?” 如懿纤睫微颤,悠悠放下银箸,敛衽深福:“臣妾有罪。确曾往咸福宫探望慧贤皇贵妃。宫闱久传其沉疴难起,形容枯槁,臣妾思及潜邸旧谊,终是姐妹一场,心下实有不忍。此乃臣妾擅违宫规,私探之过,请皇上降责。” “不忍?”皇上骤然冷笑,手中调羹“当啷”掷回碗中,汤水微溅,“好一个‘心有不忍’!你若存半分怜悯,又怎会踞其病榻,道尽那一派子虚乌有的悖逆之言,生生催她踏上黄泉路?!” “皇上!”如懿霍然起身,裙裾带风,直挺挺跪落金砖地面。仰首间,烛影摇曳,映得那张素来清冷的玉容,此刻竟交织着极致的悲恸与倔强:“臣妾是与她言及旧事,然字字泣血,句句椎心,绝无半分虚妄!臣妾正是心有不忍——不忍见她至死受人蒙蔽!不忍她抱恨九泉!方将那血淋淋的实情剖白于前!臣妾何错之有?!” “实情?!”皇上一掌拊案,震得杯盏铿然,“朕尚未定谳之事,谁许你妄称‘实情’?!谁予你的胆魄?!” 如懿寸步不让,清泪却已滑过倔强的下颌:“臣妾的胆魄,是当年生生钉死在冷宫冤狱里磨出来的!臣妾九死一生爬出那见不得天日之地,头一桩事便是匍匐御前泣血陈冤:区区阿箬,焉能有泼天本事构陷主子?其背后必有翻云覆雨、只手遮天之人!可皇上您呢?”她眼中痛色如炽,“只一句‘到此为止’,便施以拔舌极刑,令其永世噤声!皇上,您断其舌根之时,臣妾岂能不明圣意欲掩何物?难道您以为,塞住了活人之口,便能抹煞那铁铸的罪愆,镇得住枉死的冤魂么?!” “放肆!”皇上登时面色铁青,眸中怒焰翻腾,“朕拔其舌,正是要你体察朕之苦心!这宫闱朝堂的千钧之重,权衡利弊、顾全大局之道,朕岂不比你洞明?!” “大局?权衡?”如懿惨然一笑,“皇上!这世上没有一个含冤入骨、沉沦地狱之人不想昭雪!您口口声声的权衡,究竟在权衡什么?难道只因那位是您青梅竹马的故人,是您心尖上的人,臣妾与您的少年之情,便半分不值了么?!” 她泣不成声,肩膀剧烈抖动:“皇上待青梅如此情深义重,当初又何必向臣妾许下‘此生必不相负’之誓?害得臣妾错付痴心,满以为得遇良人!到头来……不过镜花水月!构陷加身时,您不加详查便将臣妾打入冷宫受尽苦楚!真相大白时,您为护她周全,竟能指素为玄,颠倒黑白,逼臣妾这苦主缄口不言!皇上!您的心……可曾为臣妾……痛过半分?!” 皇上胸膛剧烈起伏,猛地起身,魁伟身影如垂天之云,将跪地的如懿全然笼罩。他俯视着她,挟着雷霆万钧的帝王之威,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殿宇间: “琅嬅,是朕青梅竹马的情分,是朕三媒六聘、明堂正道的发妻!更是朕亲封的中宫皇后,一国之母!国之根本!你听清楚了——国母,不能有错!亦,不会有错!” 他深吸一气,强抑翻涌的怒涛,“你逼朕自罪其后,动摇国本,令天下人耻笑于朕……如懿,你又可曾有一丝一毫,思及朕之处境?顾念朕之天颜?虑及这社稷江山?!” 他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声音冷得彻骨:“皇后之荣辱,即朕之荣辱!辱她,便是辱朕!损其威仪,便是损朕威仪!此中轻重,你还要朕如何剖白?!” 如懿仰视着那片笼罩一切的影,万千悲愤,终是冲破桎梏,化作一声凄厉的诘问:“那臣妾呢?!皇上!” “皇上口口声声国母威仪、江山社稷、青梅情重!臣妾在您心里,究竟是什么?是随手可弃的旧物?是权衡利弊时,那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皇上心头骤悸,面上天威却分毫未减。 “如懿,朕亦是喜爱你的。” 他声音低沉下去,“朕喜爱你骨中那份傲骨冰心,喜爱你迥异于俗的倔强清姿。若朕非九五之尊,不过一富贵闲散亲王,了无挂碍,朕必会倾尽全力,为你洗刷沉冤,还你一个昭昭青天白日!让你痛痛快快地争,明明白白地赢!” “然今,朕乃天子!朕之一言一行,系于社稷安危,牵动天下苍生!如懿,你就不能……为了朕,稍稍放一放你那争强好胜、宁折不弯的性子吗?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若愿意……” 他眸光锐利,锁其神色,缓缓道出诱饵,亦布下罗网,“朕也愿意为你退一步。咸福宫那桩‘苦艾’一事,朕……亦只做不知。” 言毕,默然,唯以深沉如渊的目光,牢牢钉于如懿面庞。那目光之中,有帝王之诺,有不容置喙之期许,更有无形巨压——待其臣服,待其‘明理’,待其‘为朕’而屈。 如懿亦定定回望,眸中尽是惊愕,更觉荒谬绝伦。 “皇上说,愿为臣妾退一步,将那‘苦艾’一事,只做不知?可是皇上,那苦艾一事,本就是臣妾为了昭雪沉冤,为了将那蒙蔽圣听、构陷忠良的毒瘤连根拔起所行!这难道……算得什么天大的过错?值得皇上您,以此作为‘恩典’,来换取臣妾的缄默与顺从吗?!” “放肆!” 皇上为其眼中讥讽所激,勃然色变:“谋害贵妃,不问缘由,皆属大逆!你可知其中利害?!” “乌拉那拉氏!你们乌拉那拉门庭,今时是何光景?!焉能与如日中天之高氏相抗?!慧贤皇贵妃之事,朕殚精竭虑,方瞒过高家数载!高斌于朝堂举足轻重!朕倚为股肱!此局面维系,何其艰难?你——” 他指着如懿,指尖因雷霆之怒而微颤:“你想毁了这一切吗?!你想让高家将矛头直指你乌拉那拉氏,将整个后宫、乃至前朝都搅得天翻地覆吗?!如懿,你之所谓‘昭雪’,其代价乃倾朝动荡!此等后果,你焉能担之?!” “那皇上何不——”如懿驳声方起,惊见那方以雷霆之威震慑四方的龙躯猛地一滞!变故陡生,帝身剧晃,竟轰然倾颓,委地不起。 第111章 翊坤惊疥 更深露重,翊坤宫琉璃宫灯在夜风中摇曳明灭,映着阶下惶惶人影。齐汝提药箱,袍角带风,步履匆匆抢入殿内。琅嬅凤辇随之堪堪落定,不待素练搀稳,已急步而下。 素日端方持重的皇后娘娘,此刻忧色难掩,竟失了几分雍容气度。甫进殿内,见如懿侍立一旁,影影绰绰,不及寒暄,连声诘问,字字如锥:“娴妃!本宫闻宫人惊报,道圣躬违和,骤然晕厥?龙体若何?究竟何故?可急煞人也!” 如懿闻声抬眸,眼底犹存一丝争执后的红痕与水光。她迅即以指尖向上,极轻极快拂过眼睑,将那点未坠湿意悄然拭去,恍若拂尘,不着痕迹。脆弱强压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遏的厌色,转瞬无痕。 “回皇后娘娘,齐太医已在寝殿诊视。臣妾……亦候消息。”语声微顿,渐转沉郁,“自慧贤皇贵妃薨逝,皇上心内郁结难舒,加之连日朝务如山,龙心劳瘁,正该静养调摄,方是保重根本。偏那永寿宫令贵人,恃三分颜色,巧言令色,逞其狐媚,竟引得皇上不顾圣体,连日留宿彼处!此等不知体统、罔顾君安之举,实乃大不敬,合当重处,以儆效尤!” 琅嬅闻言,眉尖微蹙,顾盼着内室方向,沉声道:“娴妃此言差矣。令贵人缠绵病榻,圣驾亲临,乃是天家恩泽,探病慰藉,寻常关怀罢了,岂能妄加揣测?况乎前朝压力,日复一日,何曾断绝?若依此论,日后六宫姐妹,谁还敢承恩露?倘或下次是你抱恙,圣驾不去探视,你心下可情愿?” 如懿神色一凛,决然道:“臣妾情愿!臣妾万事以龙体为重!正因令贵人染恙在身,更该谨守本分,婉言劝谏皇上回养心殿静养安歇才是!岂有反留圣驾于病榻之侧的道理?焉知……焉知皇上此番急症,不是被那病气所冲,或是……” 言语间,殿外环佩珊珊,闻讯的各宫嫔妃纷至。 如懿眼风一扫,正瞥见魏嬿婉一身素净宫装,低眉垂首,随于众后。眸中寒光乍现,立时转向琅嬅,屈膝恳请:“皇后娘娘!令贵人既在,伏请即刻下旨,治其侍奉不周、致龙体违和之罪!” 众妃目光霎时如针如芒,尽聚于魏嬿婉一身。 魏嬿婉容色一愕,尚不知端的,随即深深俯首,声带惶惑:“嫔妾惶恐,实不知己罪何来,伏乞皇后娘娘、娴妃娘娘明示。” 琅嬅目光在魏嬿婉身上略一停留,见她形容犹带憔悴,便缓了神色,抬手虚扶道:“令贵人且起。娴妃不过是忧心皇上圣体,一时情急,言语失当了些,并非真要责难于你。”复转向如懿,正色道:“眼下最要紧的是皇上的安危。齐太医尚未出来回话,一切且待诊脉结果明了再议。尔等皆在此静候,莫要再行喧扰,徒增烦乱。”殿内一时寂然。 “唰!”一声,齐汝自内殿抢出,竟顾不得仪态,匆匆至琅嬅面前扑通跪倒:“启禀皇后娘娘!皇上所染……乃是疥疮!故而高热不退,这、这病症……”他喉头滚动,艰难续道,“与……与慧贤皇贵妃娘娘身上所现之症,竟是一模一样!此症最易过人,肌肤相触,或沾染了病者衣履被褥、唾沫星子,皆恐染疾!且来势汹汹,若调养不当,缠绵难愈,实乃大凶险!” 此言一出,满殿妃嫔花容失色,倒吸凉气,纷纷惊退,恍若病气已弥散开来。 如懿莲步急移,生生与近旁魏嬿婉拉开数步之距,一双美目惊疑不定,在嬿婉身上扫过。 琅嬅立时望向嬿婉,沉声吩咐:“齐太医!速为令贵人诊视!” 齐汝不敢怠慢,转向魏嬿婉:“贵人恕罪,容臣问询。贵人近日,可觉肌肤刺痒难耐?尤以指缝、腕肘、腰腹为甚?夜间可辗转难眠,或有无名低热、盗汗之象?” 魏嬿婉此刻亦是惊魂未定,慌忙垂首细思,片刻方回禀:“回太医,嫔妾并无此等不适。只是前些日子偶感风寒,体虚乏力,如今已是大好了,身上并无瘙痒,夜间也睡得安稳。” 齐汝凝神观察她面色、颈项裸露肌肤,见无异状,又请其伸手略观指掌,沉吟道:“观贵人脉象气色,眼下确无疥疮之象。然此病潜伏难察,为防万一,臣即刻开辟秽沐药之方,请贵人速回宫,以药汤沐浴净身,更易洁净衣饰。宫内一应被褥帐幔、皇上曾用之物,皆需以苍术、艾草等物重重熏燃,彻底焚毁!殿宇各处亦需洒扫熏蒸,祛除邪秽之气!” 琅嬅听罢,面色凝重,微颔首:“齐太医所虑甚是,依此办理。”目光扫过惊惶众妃,吩咐:“令贵人体弱,不宜再留。纯妃,你膝下有皇子公主,金枝玉叶,更需谨慎,速回宫照看,切莫近前。” “既此症极易过人,若再行轮侍,恐致六宫不安,病气蔓延。本宫决意,即刻命人将皇上圣驾移回养心殿,由本宫亲自侍疾汤药!众位妹妹,自今日起,晨昏定省一概免去!尔等各自回宫,闭门静养,仔细熏艾洒扫,净室辟秽,无本宫懿旨,不得擅出!一切以保全自身、隔绝病气为要!” 众妃嫔如蒙大赦,纷纷屈膝应“是”,一个个脚步仓促,争先恐后地退了出去,唯恐沾染半分,转瞬间殿内便空旷了许多。 琅嬅随即转向李玉,厉声道:“李玉!速选稳妥有力、身强体健的奴才,以洁净布帛重重蒙住口鼻,动作务必轻缓,将皇上安稳抬回养心殿!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是!” 不多时,李玉指挥一群小太监,万分谨慎抬出昏迷的皇上。行经殿门,侍立一旁的如懿,迅速以素白丝帕掩住口鼻。恰琅嬅目光扫过,如懿心中一凛,立时放下帕子,强作镇定,唯指尖微颤。 琅嬅将其动作尽收眼底,面上不露分毫,缓步上前,温言道:“娴妃,今日你也受惊。皇上既已移驾养心殿,翊坤宫亦需好生清理。本宫稍后命内务府送来上等苍术、艾绒、雄黄、檀香等辟邪消毒之物,你且命人于各殿细细熏过,尤是皇上方才歇息之处,一应器物……更要处置得当。你也早些安置,保重自身要紧。” 如懿只觉翊坤宫处处透着不祥,恨不能立离此晦气之地,闻此言竟恍如聆仙音,破天荒对琅嬅行一无比周全大礼,声带急切:“臣妾谢皇后娘娘体恤!娘娘亲侍汤药,劳苦功高,更请千万珍重凤体!臣妾谨遵懿旨!” 琅嬅未再多言,转身带着素练等人,随着抬龙榻的队伍向养心殿方向去。 眼见凤驾消失于宫门转角,如懿紧绷心弦骤松,长吁一气。立时转身,对惢心连声吩咐:“快!快!把皇上方才用过的茶盏碗筷,碰过的书卷,坐过的垫子,卧过的引枕……不拘何物,凡沾过龙体,统统给本宫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一件不许留!” 她看着宫人们手忙脚乱地收拾,尤嫌不足,“晦气!真是天大的晦气!口不吐人言,竟还裹挟着那等腌臜瘴疠,一并泼洒而来!” 复指着殿内补充道,“还有这殿里的地毡!熏笼!都仔细熏过!多熏几遍!务必祛尽了那病气才好!” 第112章 投果驯忠 氤氲水汽蒸腾,如懿浸于撒满辟邪香料的兰汤之内,由惢心细细擦拭肩背。水声淅沥,映着她一张沉得能滴下水来的玉面。方才人前强撑的镇定与关切,此刻剥落殆尽。 良久,她忽地一声冷笑,声音自紧咬的银牙间迸出:“呵……当年,若非姑母失势,本宫堂堂乌拉那拉氏嫡女,合该配与三阿哥为嫡福晋!何至于沦落今朝,受这庶孽愚弄!” “我道他为何偏宠那些妖调狐媚、惑主乱常的下贱之流,如今才算彻悟。一个庶出皇子,自幼仰人鼻息,心窍深处不知藏了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怯懦与卑琐!唯有那等眼皮子浅的贱婢,豁得下脸面,舍得了廉耻,效那狐媚子手段,一味捧他、哄他,将那虚情假意当作蜜糖灌下,他那可怜见不得光的‘尊荣’,才仿佛得了些微填补,竟飘飘然起来,真当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了!” “故此,他骨子里贪恋的,便是这等下作路数!什么高曦月、白蕊姬、魏嬿婉……妖妖调调、善哭会闹、曲意逢迎的狐媚子,才正合了他那幽微晦暗的心肠!可恨可叹!我这般金玉之质,诗礼之教,竟要与这些蛇虺魍魉同处一宫,平白受这无妄的腌臜晦气!” 水声哗然,她猛地自汤中霍然立起,水花四溅。 魏嬿婉一路疾步踏入永寿宫,甫入门,便急不可耐地探手去解颈间盘扣。那身方才还衬得她纤柔清雅的锦缎宫装,此刻竟如烙铁般灼人。指尖微颤,胡乱将外裳、中衣一并扯落,委于金砖地上。 “春婵!速速备水!我要沐浴!里里外外,一寸皮肉都需仔细洗过!”喘息未定,遽顾澜翠,“澜翠!去!将这屋里凡是皇上触碰过的东西——茶盏、摆件、榻上衾枕……不拘大小,不拘贵贱,统统拾掇出来!寻个僻静地儿,一把火烧了!烧得干干净净,灰烬也不许留下!” “是!奴婢这就去!”澜翠不敢耽搁。 待众人领命匆匆而去,魏嬿婉心绪稍定,面上厉色倏然委顿,软软倚向雕花隔扇。 她忽地攥住春婵衣袖,语带哀怨,又似浸透了委屈:“赐个封号,晋个位份,不过赏几匹寻常宫缎,添些微末份例……能济得甚事?还不够打点上下之资!日日里步步惊心,句句算计,强撑笑靥,去奉承、去取悦那足可为父之人…孰料…竟还险染了病气!” “我啊,时至今日,方悟得何为‘母仪天下’,何谓‘长孙遗风’了。” 春婵见魏嬿婉气息急促,面颊潮红,显是气急攻心又兼病体难支,心中又疼又急,忙上前一步,稳稳搀住她绵软欲坠的身子:“主儿,主儿快随奴婢来,兰汤已备下了。咱好好的洗,将那起子不干净、不痛快的晦气,里里外外都洗脱了去!水热着呢,泡一泡,松泛松泛筋骨也好。” 魏嬿婉任由春婵半扶半抱地引至浴桶边。氤氲热气裹着清冽香露蒸腾而上,她猛地挣脱春婵的手,几乎是扑向那桶沿。也顾不得水温烫人,抓起桶边备好的丝瓜瓤子,蘸了滚烫的水,便发狠地在裸露的臂膀、脖颈上用力搓刮起来。那力道之大,仿佛要剜去一层皮肉。原本胜雪的肌肤顷刻间泛起大片刺目的红痕。 “主儿!使不得啊!” 春婵看得心惊肉跳,慌忙扑上去攥住魏嬿婉执瓤的手腕,“您这是何苦来哉!跟自个儿的身子过不去!仔细伤了玉体!这皮肉之苦,受罪的还是您自己个儿啊!快松手,让奴婢来伺候您……” 魏嬿婉被春婵死死拦住,动作一滞,胸脯剧烈起伏。猛地将手中那粗糙的瓤子狠狠掼入水中,“哗啦”溅起一片水花,淋湿了春婵半边衣襟。 她转过头,恨恨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声音因激动而尖利,却又因忌讳不得不强行压低:“呸!晦气!越想越不值当!那娴妃居然还在背后撺掇着皇后治我的罪?治我什么罪?险染了这‘龙体圣恙’的倒霉罪吗?!” “呵!她若这般稀罕那老……咳,” 她到底没敢直斥,“连同那凌云彻,我一并打包了都送给她!省得在我眼前晃荡,污了我的眼,也脏了我的地方!她贤良,她大度,她配!都给她!让她抱着那老朽和那痴人,好好过她的‘清高’日子去!” 春婵见状,心如刀绞,一面拿软巾替她揩拭溅湿的水渍,一面哽咽劝道:“主儿,奴婢知道您心里苦,这委屈受得大了天了!那起子没心肝的,哪里懂得主儿的难处?您千万保重玉体要紧,万不可再作践自个儿了……” 魏嬿婉任由春婵擦拭,喘息渐平,轻叹一声,“春婵……” “奴婢在。” “你和澜翠,还有咱们永寿宫里近身伺候的这几个,都去仔细泡一泡兰汤。药材不拘什么名贵,拣那驱疫安神的上品只管用,尽管去支领。这点子银钱体己,左右省了也无用场,万不及你们平安要紧。”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蒸腾的水汽,“再替我取一份上好的药材,还有,本色粗实的葛布来。” 春婵微怔:“主儿要这些是……?” “我待会儿,亲手给进忠缝个药囊,让他贴身揣着。他在御前行走,更需谨慎。不……” 魏嬿婉忽然抬眸,看向春婵,“你记着,打明日起,时不时就去向皇后禀报,说我风寒反复,病势缠绵,高热不退。务必……想办法支使进忠亲自来永寿宫‘督办消毒避秽之事’。多寻些由头,拖住他,让他在咱们这儿多留些时辰,仔细‘查验’。万不可让他往那养心殿多凑,避着些那地界儿的晦气!明白了吗?” 次日午后,天光乍晴。初春的日色犹带薄寒,魏嬿婉斜倚窗畔贵妃榻,身上搭着银狐裘毯,阖眸假寐。暖阳敷面,肌肤莹然若透,长睫垂落,在眼下投了小小一段青影,恍若暖玉琢成的美人。 殿宇岑寂,忽闻一阵脚步仓促,由远及近。进忠撩帘直闯而入,额角密布细汗,气息粗重,面上惊惶之色难掩。几步抢至榻前,“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声气都岔了:“主儿!主儿贵体如何?春婵传话,说您身上不自在?何处不适?奴才该死!奴才立时就去请太医!刻不容缓!” 言罢,膝行向前挪了半步,一双焦灼的眼死死盯住魏嬿婉的脸,恨不能从那无波无澜的玉面上瞧出些症候来。 魏嬿婉为这聒噪搅扰,懒懒启眸,眼波微动,含了两分被打断的薄嗔,淡淡扫他一眼。恰此时,澜翠捧一剔红漆盘进来,盘上几只玲珑缠枝莲白玉小盏,盛着极水灵的时鲜——乃是暖窖里精心催熟的、早得的水晶樱桃并几枚黄澄澄的枇杷。果子虽少,却粒粒饱满,散逸出初春时节奢侈的清甜。 澜翠将果盘轻置于榻边小几,悄无声息退下。 魏嬿婉的目光,自进忠汗涔涔的额角滑至那盘鲜果,方慢悠悠启唇,嗓音带着初醒的微哑:“慌得什么?起来罢。不过昨夜不曾安枕,胃脘略觉滞涩,何须劳动太医。” 纤指微抬,随意一点那樱桃,“倒是这会子,想尝些酸物压一压,或可舒畅。” 进忠闻言,悬在嗓子眼的心略略沉下几分,忙不迭爬起,趋至一旁铜盆边,细细净了手,用软巾揩得干爽无痕。复回榻前,小心捧起那盏樱桃,单膝半跪脚踏之上,拣了颗最大最圆润的,指甲尖儿轻轻掐破一点皮,再极其细致、耐着性子将那层薄而凉的果皮剥开,露出内里晶莹饱满、汁水丰沛的果肉。 他忘了用银签,径以净指拈着那剥好的樱桃,轻轻递至魏嬿婉唇畔。近乎虔敬的小心,目光专注凝视那两瓣樱唇。 魏嬿婉就着他手,檀口微张,将那颗冰凉的樱桃含入。朱唇不经意间擦过他指尖,一点微凉湿意传来,如电光石火窜过进忠脊梁,激得他浑身一僵,气息骤窒。 魏嬿婉细细品着那酸甜滋味,眼波流转间,瞥见他蓦然绷紧的指节与微微泛红的耳根,眼底深处掠过不自觉的笑意。 进忠一个念头骤然腾起:“主儿……想吃酸的?莫不是……有了……喜信儿?” 魏嬿婉咽下果肉,取过一旁丝帕,慢条斯理拭了拭唇角,并不直接应答。她抬眸,定定望向进忠,含了一丝玩味:“进忠,依你看呢?” 他激动地又膝行一小步,离那贵妃榻更近:“若果然如此,真乃天大的祥瑞!祖宗庇佑!主儿!有了小主子,您在这深宫里的根基,就会更稳!奴才为主儿欢喜!为主儿贺!” 魏嬿婉螓首轻摇,她拈起银签,自盏中叉起一枚水润润的枇杷肉,皓腕轻抬,径直递至进忠唇边。 进忠愕然,望着近在咫尺、染着主儿口脂香与枇杷清气的银签,一时竟不知如何动作。 “主儿…” “张口。” 魏嬿婉声音不高,却不容置喙。 进忠下意识顺从,微微启唇,酸甜的果肉便被喂入口中。 “进忠啊…你且听真。咱们要在这宫闱深处行得稳、走得远,凭的,不是那腹中骨肉。有,不过是锦上添花;无,亦无伤大雅。你既跟了我,便须彻头彻尾地信我。” 她身子略略前倾,“只要我魏嬿婉尚存一息,这永寿宫的檐角,就塌不下来。你,春婵,澜翠,所有随我之人,我必护你们周全,教你们活得——比旁人都好,都好。” 第113章 毒疾试心 将养了数日,魏嬿婉的身子骨渐次硬朗起来,面上褪尽了恹恹病色,倒透出桃花瓣儿似的红晕,行动间步履也觉轻捷,不复前时那般沉滞拖沓。 这日晨起,对镜梳妆罢,她瞧着菱花镜中焕然的气色,水葱般的指尖抚过光洁的腮颊,心下满意,便吩咐侍立一旁的澜翠:“这几日倒觉身上清爽了,精神头也足。你去小厨房,细细熬一盅上好的乌鸡白凤汤来。汤水务要清亮澄澈,油花撇得干干净净,那药材气味也减些个,莫要喧宾夺主。待汤得了,随我送去养心殿。” 澜翠领命自去。春婵听了,忙上前一步,蹙着两道细弯眉,忧心忡忡地劝道:“我的好主儿!您这才将养出几分精神气儿,何苦立时便要出去走动?养心殿那边,皇上龙体违和,病气正重呢。依奴婢的浅见,您索性借着这场病的由头,安安静静多歇息些时日,岂不两全?横竖是太医千叮万嘱的静养,任谁也挑不出理儿来,更怪不到您头上。” 魏嬿婉眼波掠过窗外一树灼灼的桃花,唇角微扬,似笑非笑,轻声道:“傻丫头,你只道是怕病气,却不知这探望的时机,也是门学问。” “送礼行孝,贵在一个‘需’字。你且想想,赠那赳赳武夫,当赠何物?自当是宝刀骏马,壮其肝胆;赠那深闺秀女,又当赠何物?无非是珠翠绫罗,悦其颜色;至于那垂髫稚子,则需些精巧玩物,引其欢颜。皆要投其所好,解其所需,方算送到心坎儿上。” 春婵听得入神,却仍带三分疑惑:“主儿这话在理,奴婢受教。只是……这与去养心殿有何干系?皇上龙体最需要的汤药饮食、近身服侍,皇后娘娘不都亲力亲为,包揽周全了么?” 魏嬿婉目光自窗外收回,落在春婵脸上,带着几分深意,神色端凝起来:“论前朝,乾坤独断在圣心;论这六宫,母仪天下是谁人?无论皇上待皇后娘娘,是情分重些,还是倚仗深些——我等在这深深宫苑里讨生活,头顶之上,悬着的,终是两物。一个是煌煌天日,光照寰宇;另一个便是皎皎明月,清辉遍洒。二者缺一,则天地失序,昼夜不明。如今皇上染恙,皇后娘娘衣不解带,昼夜侍奉,身心俱疲,此刻正需人关切体恤,这便是那‘雪中送炭’的需处。” 待澜翠提着食盒回来,主仆三人便往养心殿去。殿内药香弥漫,宫人们屏息静气,行走无声。 魏嬿婉被引进去时,但见琅嬅端坐椅上,面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素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饶是如此,那眼底的红丝与深深的倦意,以及眉宇间难以掩饰的憔悴,也足以令人窥见其连日来的心力交瘁。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魏嬿婉盈盈下拜。 琅嬅抬眼看来,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急声道:“快起来!你这身子骨是最不该来的!本宫不是特意嘱咐过你,要好生静养,不必拘礼么?你怎地如此不听话!”语气虽是责备,却难掩其中的关切。 魏嬿婉依言起身,柔声道:“回娘娘的话,嫔妾已经大好了。太医也说,精神渐复,走动走动于身子反倒有益。嫔妾在屋里闷着,心里总惦记着娘娘。娘娘日夜侍奉圣躬,劳心伤神,嫔妾瞧着娘娘这般辛劳,实在忧心。嫔妾这点微末心意,不过是一盅清汤,只盼能略解娘娘些许乏累,求娘娘千万保重凤体才是。” 琅嬅伸出手,隔着帕子轻轻握住了魏嬿婉的手腕,温言道:“好妹妹,难为你病着还这般惦记本宫。你的心意,本宫知道了。你是个懂事的。”她顿了顿,握着魏嬿婉的手紧了紧,目光深深,“本宫原有许多体己话想与你说说,只是……皇上这病来得急,这一时半刻,本宫的心神全系在那头,实在也顾不上了。” “这后宫之中,人心各异,难测深浅。唯你行事稳妥,心地明白,最是令本宫省心。甚好。” 魏嬿婉面上愈发恭顺谦和,低眉顺目间,心中却如电光火石,转过万千计较。 这后宫之中,岂无安分守己之人?若论那纯妃苏绿筠,虽不失温厚,却带几分耳根绵软的痴气;婉嫔陈婉茵,性情最是寡淡如水,终日里不争不抢,便是一言半语也吝于出口;至于舒嫔意欢,禀性孤高,目下无尘,素日里连龙颜也是不入眼的。皇后这番言语,断非泛泛夸赞性情,想来,是认下了她那份焚烧罪证的‘功劳’。 嬿婉忙敛衽垂首,声音柔婉似水:“娘娘如此褒奖,真真折煞嫔妾了。您便是咱们阖宫的定海神针,能替娘娘分忧解劳,实是嫔妾前世修来的福分。若娘娘不嫌臣妾愚钝,嫔妾斗胆,愿在此侍奉娘娘左右,或可替娘娘分担些微琐碎事务,也好让娘娘能略略松泛松泛,歇口气儿。” “这如何使得?”琅嬅唇边漾起一丝浅笑,纤指略略一抬,示意身侧的莲心,“还不快接着澜翠姑娘手里的食盒?你这身子骨儿才好利索,心意到了,便是千金难买的至诚,何苦巴巴儿地在此久候?倘或再沾染了病气,倒叫本宫这颗心悬在半空,没个着落处了。”她眼波流转,指尖轻点那描金绘彩的食盒,温言道,“这汤瞧着就极是清亮滋补,本宫稍后自会细细品饮。你且回去,好生将养着,养得神完气足,精神健旺,便是对本宫最大的助益了。待皇上龙体康泰,精神健旺之时,本宫再与你一处,好生叙叙闲话儿。” “是,臣妾谨遵懿——”魏嬿婉口中“旨”字尚未吐实,帘栊“哗啦”一声轻响,赵一泰已躬身疾步而入,垂首禀道:“启禀皇后娘娘,娴妃娘娘殿外求见,说是来给皇上、娘娘请安。” 琅嬅眸中那点真切的暖意,倏然敛去,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身旁垂手侍立的魏嬿婉,唇角微勾,曼声道:“哦?这倒真是巧了。” 魏嬿婉立时会意,忙压低声音,婉转进言:“娘娘既乏,不如…嫔妾陪娘娘略坐一坐,也听听娴妃娘娘有何心意要禀?” 琅嬅这才对赵一泰略一颔首:“既是来了,就请进来罢。” 话音甫落,帘幕再启,如懿已携着惢心,款款移步而入。她今日请安,倒是难得地规矩周全,低眉敛衽,柔声道:“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皇上龙体欠安多日,臣妾心中实是忧急如焚,夜不能寐。思量再三,特亲手熬了些火腿鲜笋鸡汤,想着……或可进奉御前,略尽微忱。”言罢,眼风微动,示意惢心将手中捧着的食盒恭敬奉上。 琅嬅只略略斜睨了一眼那食盒,便道:“娴妃妹妹有心了。只是皇上如今虚火内炽,气脉未平,太医再三叮嘱,只宜进些清淡汤水润养,旁的滋补之物,怕是虚不受补,反难克化。” 如懿闻言,眉尖微蹙,语中忧切更甚:“这如何使得?单凭些微汤水滋养,龙体怎堪长久消耗?天长日久,只怕……” 她欲言又止,未尽之意悬在殿内。 琅嬅忽而莞尔一笑,截断她的话头:“妹妹此言,倒是一语中的。这倒是本宫无能,伺候了这些时日,竟无甚起色,实在是没了法子。”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如懿略显凝重的面上,语气陡然变得和煦,“娴妃妹妹既有此心,本宫此刻正巧有些神思倦怠,劳烦妹妹替本宫,将这汤水奉至御前,侍奉皇上进用一些,可好?” 如懿脸色霎时微微一变,似有踌躇为难之色在眼底掠过,纤指在袖中悄然绞紧了帕子。然终究不敢违拗,只得低低应了声“是”,自惢心手中接过那只盛着汤水的青玉莲瓣盏,转身,步履略显滞重地掀开内室的珠帘,隐了进去。 殿内一时寂然。魏嬿婉凝神细听,内室隐约传来汤匙轻碰盏壁的细碎叮当声,不消片刻,珠帘复又急急掀动,如懿竟已匆匆而出,面上带着几分未及掩饰的惶然,对着琅嬅深深福下身去:“臣妾愚笨,恐亦侍奉不周……” 琅嬅正自悠悠搅动着魏嬿婉奉上的那盅乌鸡白凤汤,撩开面上素纱,不疾不徐地啜饮了一小口,方才抬眼:“罢了。皇上病中,脾胃最是娇弱,原也强求不得。妹妹一番心意,皇上与本宫都知晓了。你也别在此劳心费力,当心过了病气,反倒不妥。且回去,好生歇着罢。” 如懿如蒙大赦,口中唯唯称是,忙不迭地告退,身影很快消失在帘帷之外。 魏嬿婉瞧着那晃动的帘影,趋前一步,凑近琅嬅耳边,压低了声音,细语道:“娘娘,臣妾瞧着娴妃姐姐素日待皇上,最是情深义重,关怀备至。今日怎地……倒似有些……避忌之意?” 琅嬅唇角若有若无地向上轻轻一扬,似笑非笑,轻轻拍了拍魏嬿婉的手背:“随本宫往那廊下走走,透透气罢。这殿里,闷得慌。” 第114章 群芳合时 养心殿外,一方玲珑小亭。嶙峋的假山石罅间,几丛迎春不畏料峭,悄然吐绽数点淡黄,于寒风中摇曳生姿。琅嬅与魏嬿婉,立于一座云母镶嵌、流光溢彩的八折屏风之后,暂避穿亭而过的朔风。 琅嬅素手轻拢银狐出锋的玄色斗篷,眼风淡扫身后宫人:“退远些伺候。本宫与令贵人略站站,透透气儿,不必跟前了。” “嗻。”众人屏息敛气,垂首躬身,如退潮般隐入回廊暗影。 周遭顷刻清寂,唯余孤鸟短啼,其声没入风中,更添空寥。琅嬅便携了魏嬿婉微凉的手,引至屏风正面。 只见,屏风上精绣数株盛放姚黄魏紫,牡丹国色,富丽堂皇,根深叶茂,端的独占人间第一春气象。 “你年纪小,入宫晚,许多旧日掌故风起云涌,怕未得闻。便如这花木荣枯,枝节盘错,非亲历者,难知其中幽微曲折。”她语声微顿,视线却移向屏风一隅。 数片清瘦的墨梅悄然绽放,虽绣工精绝,气韵孤标,却与满屏喧闹牡丹格格不入,透着几分落落寡合的冷寂。 “她年少时,仰仗贵为皇后的姑母,数番入宫伴驾。其姑母意在将她许配三阿哥为嫡福晋,期其入主中宫,绵延乌拉那拉氏荣光。当今圣上,彼时还是四阿哥。少年意气,龙潜于渊,与三阿哥之间,岂无些争锋较劲的心思?见其常在皇后宫中出入,品貌清丽不俗,便也曾对她说过几句温存软语,情意绵绵之词。算来,倒也是相识一场。” 魏嬿婉眼帘微垂,似在凝神静听,又似细品墨梅幽韵。 琅嬅话锋一转,隐带轻哂,“然她终究只是偶来伴驾,如同蜻蜓点水,浮光掠影,非是长侍君侧、朝夕相对的亲近之人。那点子若有似无的情分,薄如春冰,浅似朝露,朝生暮死,若非后来选秀,只怕皇上都未必能忆起,还有这么一位所谓的‘故人’。” “偏偏造化弄人,世事难料。景仁宫那位,最重声名,满拟三阿哥自会承顺己意。然则三阿哥素喜温婉柔顺之女,她身为乌拉那拉氏嫡女,天生一股凛然傲气,锋芒毕露,言行间颇有目下无尘、不谙世情之态。竟致落选。” “景仁宫只得欲退而求其次,劝其屈就侍妾之位,徐图后进。可她心高气傲,视此为奇耻大辱,焉肯受之?为此与姑母反目,嫌隙日深,闹得颇不体面。其姑母气极,索性进言先皇,令其转参四阿哥选秀。此举,意在‘且观汝自处’。至此,姑侄情分,荡然无存。” 风掠过屏风上的墨梅,那清瘦的枝影在牡丹的浓烈背景中微微颤动,孤高又伶仃。琅嬅目光收回,落回屏风牡丹繁复的蕊心:“方寸乱时,或忆四阿哥昔年温存之语,如溺者攀浮木。选秀当日,盛装华服,珠翠耀目,一心雪耻夺魁。” “然则,我富察家,世代簪缨,钟鸣鼎食,前朝股肱,国之柱石。本宫与皇上,自幼相伴相知,可谓青梅竹马。彼时圣眷正隆的熹贵妃娘娘,与她姑母景仁宫那位,旧怨如参商,势同水火。嫡福晋之位,纵天时地利人和齐聚,亦万万轮不到乌拉那拉氏。侧福晋之位,已是先皇与熹贵妃格外开恩。” “而继她入潜邸不久,景仁宫倾覆,其姑母幽禁深宫,青灯古佛。熹贵妃自此大权独揽。四阿哥竟得立储。多少人瞧着乌拉那拉氏的笑话,谁怎知,这一下,她心中那份自诩的‘不凡’,却益发炽烈起来。皇上那时也略存怜惜——旁人视其为三阿哥所遗之辱,皇上则视为胜三阿哥一筹之证。” “于是,初次拜见熹贵妃娘娘,彼时本宫为嫡福晋,她为侧福晋。她却抢前半步,身形半掩,进殿不退。凭伶俐口齿,极尽殷勤。口称‘只知寿康宫,不知景仁宫’,指斥姑母为‘大清罪人’!言辞恳切,恳祈熹贵妃赐名,改‘青樱’为‘如懿’。” “她以为这般便是赢了,赢过了她那不可一世的姑母,赢过了昔日的屈辱……自此,更不知收敛。仗几分恩宠,几分自诩‘不同’,搅扰府中上下。那副睥睨众生之态,端的刺目。故而,我等亦瞧她不起。我等眼中,家族荣辱,一损俱损,一荣俱荣,方是立身根本。乌拉那拉氏前朝无依,景仁宫已成阶下囚。她那胜券在握,不过镜花水月,一场虚妄。” 琅嬅轻轻摇头,指尖抚过屏风上牡丹繁复层叠的花心,望向亭外那几丛在风后渐渐平静的迎春,“你说,就这样的情分,谈得上情深几许呢?是以,本宫从未视其为气候,不过些聒噪之声,徒扰清静。” “本宫说过,本宫素来……钟爱一个‘静’字。” 魏嬿婉此刻甫抬眼帘,莞尔道:“娘娘说得是。依嫔妾这浅见观之,此梅虽则清雅,较之御花园灼灼芍药、夭夭桃李,乃至阶前幽吐芳菲之迎春,究其根本,何异之有?无非草木之华,应节而发罢了。” “是以,嫔妾以为,为人处世,最要紧的便是一个‘合时宜’。何地当言何语,何境当行何事。若一味标格清高,徒显矫饰,终是自误。” “然较之应节群芳,嫔妾更思及御兽园中景况。彼性桀骜刚戾者,多不堪用,终或毙于鞭笞,或为鼎镬之烹,料理殆尽。” 琅嬅听罢,纤指抚过腕间羊脂玉镯,温泽流转:“本宫不忍见一命零落成泥,既入此宫苑,惟愿少些喧嚣聒噪,各安其分,便是上佳。” 言及此,忽低低一叹:“……终是,其人不念恩呐。” 魏嬿婉含笑接道:“娘娘何须为此挂怀?到底,皇上待娘娘,情深意重,日月可鉴。彼枝头偶作雀喧、檐下倏忽燕语,嘈嘈切切,不过聊为春色点染。” 琅嬅闻言,掩唇轻笑,难得流露几分自在:“所以本宫喜欢你,聪慧,且较彼等更知恩图报。本宫忝居后位,一举一动皆系宗庙社稷,夙夜兢惧,唯恐负圣恩,失职守。然本宫亦血肉凡躯,凡躯自有七情六欲,有所喜所憎,亦难免惶惑难安、中宵不寐之时。”其目光温煦,凝注魏嬿婉,隐带释然欣慰:“经此一事,此心反倒稍安。” 第115章 梅花香自苦寒来 魏嬿婉端坐于紫檀嵌螺钿书案前,素手拈一管羊毫小楷,凝神走笔素笺之上。澜翠捧一盏新沏碧螺春,悄置案角,垂手侍立,眼波微转,瞥见笺上墨痕宛然,不觉曼声吟道: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春婵闻言,眉眼弯弯,抿唇笑道:“主儿今日好兴致,这字越发进益了。自打从养心殿回来,奴婢瞧着主儿眉宇间都舒展了,想是心中畅快。” 魏嬿婉唇畔微噙笑意,搁笔,纤指拂过温润的秘色越瓯,啜一口香茗:“是啊,与皇后娘娘一席话,心中盘算,如拨云见日,添了几分清明,故稍觉松快。”目光落回诗笺,指尖虚点‘墙角数枝梅’数字,问澜翠、春婵:“你们观此诗,可知其意?” 澜翠趋前道:“奴婢愚钝,但知咏梅佳句,赞其凌寒独放,清芬暗送。”春婵亦颔首称是。 “不错,”魏嬿婉一笑,轻点二人鼻尖,“书没白读,我也没白教,甚好。” 她复道:“世人多赞梅之高洁,凌霜傲雪,有铮铮铁骨。我思来想去,却觉得,这等清高孤傲,却非人人担得起,亦非人人都该去担。” “这啊…本是钟鸣鼎食、朱门绣户里养出的富贵闲情,是‘有’之后的‘不争’。唯有权柄在握,富贵泼天,方有那闲情逸致去讲究什么‘宁可枝头抱香死’,去标榜那份不容折辱的‘气节’。” “而这份清高,若落在寻常巷陌、蓬门荜户之人身上…譬如卖女葬父之穷儒,枵腹犹论圣贤;三餐不继之寒门,死守不合时宜之旧规。人愈贫贱无依,愈视此‘尊严’如天,死死攥握,犹溺者攀草。为何?盖除却此点心气,囊中已空,再无长物。然则,在这世间,活着,比那点一时意气的高低重要千百倍!” 她抬眸,目光灼然,逡巡二人:“是以,今日我要教你们。忍得一时之辱,吞得锥心之痛,方能蛰伏待时,成就大业。待你一朝登极,俯瞰尘寰,昔日之‘辱’,自有人粉饰雕琢,化为‘卧薪尝胆’、‘忍辱负重’之佳话,成世人称颂之‘坚韧’。故,真尊严,不在片刻争锋,而在你终立何地。若一味空守此无用自尊,不审时度势,不能屈伸,直如画地为牢,徒惹人哂,岂非至愚?” 魏嬿婉复望梅花诗:“皇后娘娘一番话,倒让我对娴妃从前那些厌恶嫌隙,如今细品,竟也生出两分旁的滋味来。她的那份心气,确乎是难得的。这深宫之中,多少人如那凌云彻一般,早早便认了命,随波逐流,浑浑噩噩,只求苟且,最终无声无息地烂在了泥淖里。她不同,她心气未泯,犹自挣扎向上……只可惜……” 她轻喟:“她既要‘争’,却终究不懂这‘争’字的真谛。‘争’者,乃身处下位者攀缘之术,刀尖舔血,步步为营。至若高位者,何须亲‘争’?只需‘御’,驾驭人心,权衡利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凡人欲‘争’,首务在明己——身处何位,手握何筹,面对何敌。娴妃徒具心比天高,竟始终未能真识其位。” “惟那身处微贱而心气未泯,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敢行,为攀青云甘敛锋芒、甚或不惜自污其形者,方……”余音袅袅,散入茶烟篆影之间。 春婵眸光微闪,垂首略一思忖,忽而吟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奴婢懂了,主儿是说,那梅之暗香,原是要忍过彻骨寒霜,方能蕴得。正如人欲攀高枝,必先耐得寂寞,受得磋磨,方有那暗香浮动的时日。并不是空有梅花之形,便可称作梅花的。” 澜翠亦心有所悟,接口道:“那奴婢也想起一首!这不就是,‘万紫千红浑未见,东风先放一枝春。’ 主儿点醒,这‘先放一枝’的孤勇,看似清高,实则是占尽东风先机,忍过料峭才有这独占鳌头的风光!寻常人若学它,只怕未等东风至,先冻折了枝桠。”她说着,眼波流转间已带了几分俏皮。 魏嬿婉听罢,唇边笑意愈深,眼中满是赞许之色:“好!好!好一个‘寒彻骨蕴暗香’,一个‘占东风先机’!你们俩这诗习得极好,心思也越发通透了。” 她心情舒畅,目光瞥见案旁小几上琉璃盘里新供的枇杷果,“来,”她指向那盘枇杷,“这果子正当时,清甜润肺。澜翠,春婵,别光站着说话,快一同来尝尝这新贡的枇杷。” 春婵、澜翠脸上俱是欢喜,连忙屈膝谢道:“谢主儿赏!” 春婵上前小心捧起琉璃盘,澜翠则伶俐地取了小巧的玛瑙碟与银签。一时间,永寿宫暖阁内笑语盈盈。 春婵拣了最大最饱满的一颗奉与魏嬿婉,澜翠也拈了一颗,指尖剥开薄薄的金黄果皮,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清甜的香气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说笑正酣,忽闻帘栊“哗啦”一响,王蟾气喘咻咻,跌撞而入,额汗涔涔:“主……主儿!养……养心殿急报!皇……皇上……皇上他……”他气息壅塞,胸膛起伏如浪。 殿内融融暖意骤然凝滞。魏嬿婉指尖拈着半枚晶莹的枇杷肉,动作微悬,眉尖轻挑,唇畔那抹闲适非但未褪,反更添几分深意。她不疾不徐,将果肉纳入口中,待王蟾气息稍平,方曼声启唇:“慌什么?天塌不得。整肃回话。” 王蟾猛吸一口气,总算把话说囫囵了:“回主儿!养心殿方才传来消息,说皇上龙体……已大安了!” “哦?大安了?”魏嬿婉眼波似水流转,纤指自琉璃盘中信手拈起一枚浑圆枇杷,也不睨人,只唇角噙一缕顽色,皓腕倏然轻扬——那金丸便划破暖阁静谧,直射王蟾面门! “哎呦喂!”王蟾猝不及防,手忙脚乱便去扑接。他本就腿脚虚软,受此一惊,更是踉跄扑跌,双臂空中乱舞,险险将那果子兜入怀中,自身却已歪斜欲倒,口中惊呼脱口而出,形容狼狈不堪。 澜翠与春婵见此情状,忍俊不禁,忙以素帕掩口,吃吃低笑。 魏嬿婉睇着王蟾那窘态,亦“哧”地笑弯了腰,鬓边步摇轻颤。她笑盈盈起身,虚拂了拂云锦袖口:“得啦,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咱们这‘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安生光景,怕是到头了。”她眸光流转,吩咐道: “速去收拾,将那套莲青素缎宫裳寻出来备着,走罢,陪我往养心殿去……拭两滴‘惊喜’的清泪。” 第116章 莲台策(权谋线) 紫禁城内,太液池已波光潋滟,然养心殿内,却似仍笼着一层料峭春寒。博山炉中沉水香霭沉沉浮浮,亦驱不散御座之上天子眉宇间那抹大病初愈后的倦怠与隐忧。 皇上斜倚填漆戗金云龙纹宝座,一袭明黄常服衬得面色微显清减,疥疮虽愈,精气神却似被那缠绵病榻的冬日抽去泰半。案头奏牍堆积如山,尤以江南诸道为甚。 去岁冬月,黄河于清江浦段夺淮而下,洪泽湖堤高家堰告急,里运河多处溃决,淮扬膏腴之地顿成泽国,淹没田庐无算,灾黎号泣于途。 虽已敕令河道总督高斌紧急堵口、疏浚,然开春奏报,积水未退,淤塞尤甚,清口不畅,洪泽湖底淤高尺余。眼见桃花汛将至,隐患犹悬利剑。朱笔悬于半空,终是无力落下。他揉了揉额角青筋,只觉那蝇头小楷化作万千蠹虫,啮咬着本就混沌的心神。 殿外环佩轻鸣,珠帘微启,一道莲青倩影如初春新荷,悄然而入。魏嬿婉梳着小两把头,簪一支点翠嵌米珠蜻蜓步摇,耳坠素银丁香,通身无半分绮罗珠光,唯那莲青素缎旗装,似雨后晴空一隅,清雅绝尘。她手捧一剔红牡丹缠枝捧盒,行至御前,盈盈下拜。 “嫔妾魏氏,恭请皇上圣安。” 皇上抬眼,眸中倦色稍霁:“令贵人来了。起身罢。朕这案牍劳形,倒扰了你春日清兴。” 魏嬿婉起身,将捧盒置于紫檀小几,启盖,一股温润甜香氤氲而出。她捧出一只痕都斯坦玉菊瓣纹盏,内盛莹白羹汤,热气袅袅。 “臣妾正是知皇上案牍劳神,且春寒料峭,故而特寻古方,以新贡官燕、宁夏枸杞,佐以莲子、冰糖,文火慢煨,取其清润补益。皇上略进些,或可稍解烦忧?” 皇上接过玉盏,温润触手,浅啜一口,清甜滑入肺腑,胸中浊气似被涤荡几分。颔首道:“甚好。清而不薄,润而不腻。”复掠过她清丽的面庞,“朕病中昏沉,听皇后提及,你方愈寒疾,便忧心朕躬,往来探视。如今春回,你倒又记挂这羹汤。这片心,朕知晓了。” 魏嬿婉颊染微霞,莞尔道:“能侍奉汤药于御前,乃臣妾本分,亦是福泽。”言毕,欲收盏退下。 皇上伸手,轻轻拢住她纤纤玉指,在掌中细细摩挲,目光似在瞧她这身莲青素缎。 “朕原只道你着那妃色甚美,如今一瞧,这莲青色亦极衬你,”他温言道,“如见春水初生,令人眼目一清,较之繁花锦绣,更得天然意趣。” 魏嬿婉心中微动,面上含羞带怯:“皇上谬赞。嫔妾惟愿此素净之色,不扰圣心清静。”话音未落,殿外李玉躬身禀道:“启禀皇上,张廷玉张中堂、傅恒傅大人、高斌高大人,及工部尚书福敏福大人、户部尚书梁诗正梁大人在外候旨。” 魏嬿婉如受惊的蝶儿,立时想将手抽出,口中急道:“臣妾告退。” 皇上却反握紧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唇边噙一丝促狭的笑意:“莫慌。且在此处无妨。此五人联袂而来,必为去岁清江浦、高家堰水患遗疴。朝堂之上,高斌、张廷玉等人与傅恒便争执不下,此番追至御前,怕是要将朕这养心殿也变作辩场。朕倒想借你这盏清心羹,令彼等知些进退。若仍无定论,徒惹朕烦忧,亦辜负你一番心意。”言罢,终是松手,对李玉扬声道:“宣。” 魏嬿婉敛衽退至御座东侧,垂手侍立,低眉顺目,气息几近于无。 张廷玉、傅恒、高斌、福敏、梁诗正鱼贯而入。张廷玉须发如银,身着石青仙鹤补服,步履沉缓,眉间川字深锁。傅恒如今年富力强,孔雀补服衬得英气勃发。高斌则面有风霜之色,身着锦鸡补服,显是刚从河工风尘中归来,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急与一丝怨怼。福敏与梁诗正碎步相随。 诸人行罢大礼,皇上赐了座。张廷玉甫一坐定,便开门见山:“启禀皇上,去岁淮扬罹难,遗毒至今。春汛迫睫,当务之急,仍应依循冬月既定方略,由高斌高大人督率,全力加固高家堰旧堤,疏浚清口至云梯关淤塞河道,以稳守为要!” “其一,旧堤虽经去岁冲击,然根基乃康雍两朝倾力所筑,石工尚存泰半,循迹修补加固,事半功倍,可抢在桃花汛前稳固防线。其二,高大人自去冬驻跸河干,督率夫役数万,抢堵溃口三十七处,疏浚淤塞河道一百二十余里,于水情缓急、工料调度、民夫安置,皆已洞悉于心,临阵换将,实乃兵家大忌!其三,冬月以来,堵口疏浚已靡费库银二百八十余万两,若此刻另起炉灶,改弦更张,则前功尽弃,库帑虚耗,民力疲敝,何以应对?望皇上持重守成,以安民心国本!” 高斌立时离座,伏地陈情:“皇上明鉴!臣蒙圣恩,膺此重任,自去冬至今,夙夜匪懈,与河工同卧冰霜,督率抢堵。高家堰险工今已复旧观,清口淤积亦疏通泰半!虽去岁水势百年罕见,然臣敢以项上头颅担保,今春旧堤已固若金汤!只需再拨钱粮,加固周桥、古沟、夏家桥等险工,深挖清口、运口几处关键淤塞,必可安然度汛!傅大人所谓‘改道’、‘深浚’下游之议,工程浩大,需开凿新河数十里,非一年半载可成!待其功成,恐苏松常镇早成泽国!且去岁冬月之策乃廷议所定,关乎朝廷威信,岂可朝令夕改,动摇国本?”言毕,重重叩首,额角隐现汗迹。 傅恒早已按捺不住,只待张廷玉话音甫落,便霍然起身:“皇上!张中堂、高大人所言‘固守旧堤’,实乃抱薪救火,饮鸩止渴!”他目光如刃,直刺高斌,“高大人,去岁溃堤之祸,根源何在?岂非因黄河夺淮日久,泥沙淤垫,下游河道高悬如屋脊,已成‘地上悬河’?洪泽湖底日高,仅靠加高堰堤,终有极限!冬月抢堵,不过苟安一时!今春加固,亦是扬汤止沸!若不当机立断,于下游地势低洼处,如射阳湖一带,裁弯取直,另辟深泓,导水入海,根治淤塞,纵将堤防垒成山岳,亦难挡水势年年高涨!实乃遗祸子孙!” 言毕,复转向皇上,言辞恳切,“臣与工部精通水事之员详勘舆图,访查故老,深浚旧河床与开辟新引河并举,方为一劳永逸之策!岂能因循守旧,坐视膏腴之地岁岁沦为鱼鳖之乡?昔年靳文襄公未尽之功,当于今日续之!” “傅恒!”张廷玉须发微张,声调陡升,“高斌坐镇河干,劳苦功高,岂可因尔等纸上谈兵,空言大计,便轻易否之?改道之举,牵动地脉水情、田庐迁徙数十万、丁壮征调逾百万、钱粮转运靡费无算,稍有不慎,便致滔天之祸!如今春汛迫在眉睫,高斌之法,立竿见影!你之方略,远水焉解近渴?更遑论国库经过去岁浩劫,早如漏卮!你欲再兴此亘古未有之大工,岂非竭泽而渔,动摇国本?”他痛心疾首,望向皇上,“皇上!社稷之重,首在持稳!当此新旧交替之际,万不可行此险招!” 高斌亦抬头,眼中布满血丝,悲愤道:“傅大人!下官在泥淖冰水中与夫役同食同寝,苦熬数月,方得今日局面!你等安居庙堂,动辄‘改道’、‘深浚’,可知实地之艰难?且新堤初筑,土松基浅,若遇春汛急涨,岂非再酿溃决?届时旧患未除,新灾又起,下官万死难赎其咎!”言至激动处,他竟语带哽咽,以袖拭额。 傅恒面沉如水,寸步不让:“高大人!正因你亲历河干,更应知晓旧堤危如累卵!去岁之溃,殷鉴不远!你所谓‘固若金汤’,不过自欺欺人!至于实地艰难,皆乃事在人为!岂能因噎废食?若为长远计,岂惜一时之艰?” 福敏趋前附议张廷玉:“皇上,改道深浚,工程繁巨,非一蹴可就。高大人经营数月,局面初定,实不宜另生枝节,陡增变数啊。况新工浩繁,非经年累月不能成,远水难救近火!” 梁诗正面如土色,叩首泣告:“皇上!去岁至今,河工赈灾已耗银四百七十万两!今春加固尚需巨资!若再开新河大工,纵倾尽户部存银,亦不过杯水车薪!商家报效,亦是望梅止渴!臣…臣实无点金之术啊!东南财赋半壁,经此大劫,元气大伤,三年之内,恐难复旧观!恳请皇上体恤下情!” 殿内顿时鼎沸。张廷玉一党力陈‘持重安民’、‘国策不可轻动’。傅恒之属则高呼‘破旧立新’、‘功在千秋’。声浪如春潮拍岸,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皇上听着高斌泣血陈词、傅恒慷慨激昂、张廷玉苦口婆心、梁诗正哭穷告急,只觉头胀欲裂,眼前人影幢幢。那滔滔洪水、流离灾民、如山奏牍、空虚府库…种种景象纠缠撕扯,将他病后未复的心神绷至极限。一股无名邪火直冲心口,他猛地抓起御案上那只魏嬿婉奉来的痕都斯坦玉盏,“哐啷”一声,狠狠砸向金砖地面! “住口!” 他厉声咆哮,面赤如血,胸膛起伏不定,“吵!吵!吵!吵得朕六神无主!一个要守,一个要改!钱!钱!钱!句句不离阿堵物!灾民尚在泥淖中挣扎!春汛转眼即至!尔等身为股肱,不思同心戮力献良策,徒逞口舌,攻讦不休!再敢聒噪,悉数逐出宫门!” 他一手撑案,一手抚额,喘息粗重,显是气怒攻心,力不能支。 满殿死寂!针落可闻。 群臣噤若寒蝉,冷汗涔涔。张廷玉、高斌闭目长叹,傅恒双拳紧握,福敏、梁诗正伏地颤抖。那碎裂的玉盏残片混着羹汤,溅落满地,映着满堂惶然。 死寂与帝王之怒间,莲青身影悄然移动。魏嬿婉行至狼藉处,缓缓蹲身,素手纤纤,以一方素帕,一片一片,动作轻柔专注,如拾瑶玙。 拭净汤渍,方徐徐起身,行至皇上身侧,未置一言,只将一双微凉的柔荑,轻轻覆于那因怒而颤抖的手臂之上。另取新茶,奉至唇边。 “皇上息怒,”她声如幽谷清泉,泠泠注入燥热,“龙体乃天下根本,万勿因臣工议政伤了元气。”魏嬿婉目光掠过殿中惶惶群臣,又落回皇上疲惫的龙颜,似有千言万语,欲吐还休。 略略踌躇,终是盈盈下拜:“嫔妾斗胆,有一愚见,如鲠在喉,不知当讲不当讲…此乃军国重务,原非深宫妇人可置喙,只是方才闻诸位大人所言,字字句句皆系黎庶安危,嫔妾也曾生于闾阎,略知民生何坚,心中实在不忍,若言语有失,万望皇上恕罪…” 此言一出,高斌如被针扎,顾不得方才的狼狈,立时抬头急道:“皇上!后宫不得干政,乃祖宗家法!令贵人既已奉茶侍立,已是逾矩,如何敢妄议朝堂大事?此风断不可长!请皇上明鉴,令贵人速速回避才是!” 张廷玉亦微微蹙眉,虽未明言反对,但沉默本身已是一种态度。 皇上正被扰得心浮气躁,见高斌如此急切阻拦,心中反倒生出一丝逆反:“行了,高斌,尔等吵嚷半日,也没吵出个定论,倒把朕的头吵得嗡嗡作响!令贵人,” 他声音放缓,“既是朕允你在此,又见你拾玉奉茶,一片纯孝,朕便恕你无罪。起来,且将你那‘生于闾阎’、‘知民生何坚’的话,说与朕听听。朕倒要听听,这深宫之外,黎庶之艰,究竟是何等模样,竟能触动你如此。” 魏嬿婉谢恩起身,螓首微垂:“皇上天恩浩荡,嫔妾屏息惶恐。妾父获罪,家中唯余慈帏弱弟,孤露无依,生计维艰。深知一粥一饭,皆赖天时地利人和。今日闻此滔天之祸,心中所想,唯有一念:此滔滔之水,所坏者何物?非止田亩屋舍,更是黎庶安身立命之根本,祖辈世代相传之坟茔。水退之后,彼等流离之子,所求者何?不过一隅可蔽身之茅檐,数亩可耕之瘠土,能守先人之丘垄…如此,方得心安。民心安,则天下安。治水之根本,终在安民。安民,方能固本。” 她并不言经国宏论,唯存悲悯本心。字字如春日细雨,悄然润泽向皇上心中燥土。感其神色意动,方续道:“张中堂与高大人力主‘守成’,以度春汛为急,此乃老成谋国之言。只是,去岁抢堵,既已征调灾黎无数,那若今春加固,仍需彼等离乡背井,再服苦役于堤上…家园未复,筋骨已疲,岂非令其身心俱伤?嫔妾犹记儿时,邻家阿伯被征河工,一冬未归,春来只捎回半副冻坏的骸骨,家中老幼哭声震天…此等锥心之痛,实非笔墨所能尽述。” 声音恰时微哽,随即强自镇定:“高大人以项上头颅担保旧堤‘固若金汤’,确乎忠勇可嘉。那今春再遇百年不测之水,旧堤真能万无一失否?万一有失,灾黎再遭灭顶,朝廷威信又将置于何地?彼时,民心若滔滔之水,溃决之险,恐更甚于堤防。” 目光旋即转向傅恒:“傅大人‘改道’、‘深浚’之策,宏图远略,若能功成,自是泽被万世之幸事。嫔妾斗胆,思及数万灾黎此刻境况与朝廷艰难,心中不免悬悬:新河开掘,必占田亩。此田,可仍是彼等劫后余生、赖以糊口之薄田?若为疏水,反夺其口中之食,岂非剜心头肉以补疮?昔年乡间,为修驿道强占三亩薄田,逼死守田老翁之事,犹在眼前,民心之伤,往往起于毫末啊!” “且开凿之役,需丁壮万千。灾黎去岁家园尽毁,今春甫定惊魂,亟待抚恤安顿。若强征其服此苦役,无异雪上加霜,恐生哀怨,有违圣上仁德之心。那冻土方融,春寒料峭,壮丁尚可支撑,老弱妇孺若被驱役,只怕又是一场人伦惨剧。” “再者,新辟河道,堤岸初成,根基未固。我方听闻,江南土质松软,那若值春霖连绵,或督造之人偶有疏失,用料稍有不实…万一…万一新渠未固而再决…则滔天之祸复临,疮痍之地再遭灭顶…彼时,生民活路安在?那皇上的仁德之名…”她语未尽。 话锋一转:“更何况,无论守堤修旧,抑或开河建新,皆需如山钱粮支撑。去岁浩劫,元气大伤,东南赋税已如涸辙之鲋。嫔妾幼时,每遇官府加派,家中便需典卖锅釜,数日不见炊烟。若此番再因工程浩繁,不得不加赋于民,或强令报效,则水患未平,民怨又起,此等两难之境,实令天下父母之心,如煎如焚。” 皇上听罢,眸中精光乍现!此言,立于派系之上,执‘民心’之牛耳——凡策之立,必以安民、固本、惜力为不可逾之圭臬。 “不错” 他霍然起身,“治水之道,首在安民!无论守旧革新,绝不可再伤劫后余黎,亦不可竭泽而渔,动摇民心国本!”皇上倏地转向傅恒:“傅恒!令贵人所虑,亦是朕之所忧!你之方略,可有万全之策以安民心、固工本、纾财困?” 傅恒神思如电,瞬息间已扼其要。 “臣在!皇上圣明烛照!令贵人仁心慧眼,洞悉幽微,直指国本!臣深服其论!安民、固本、惜力,乃治水之纲!臣请旨:即刻双管齐下,并解三忧!” “其一,安民为要!高大人仍督率原班人马加固旧堤,疏浚关键!然——征用民夫,仅限于未受灾或灾轻之区青壮,厚给廪饩工钱!受灾之民,一概免役!官府全力抚恤,助其重建家园,蠲免赋税!旧堤加固所需物料运输等辅助之工,可酌情招募灾民中老弱,以工代赈,既济其困,亦不误工!此解‘守旧强征’之患!” “其二,固本为基!同步勘测设计新河道!新河所占田亩,无论公私,一律由官府按市价上浮一成预为赎买,或就近置换上等官田,确保灾黎及原主生计优渥,绝不行‘夺地疏水’之事!新河民夫,亦专募未受灾或灾轻之区青壮,订立工契,厚给廪饩安置!此绝‘改道二次伤民’之忧!新工堤岸,必选胶土夯筑,广植固堤杨柳;河床深浚,务达深阔;险段条石糯米浆砌实!设‘物料稽核’、‘工段巡检’,敢有偷工减料者,立斩抄家,祸及子孙!臣愿以身家性命作保工坚!此绝‘新工不稳’之险!” “其三,开源纾困!堵口疏浚旧工之费,户部按旧例拨付。新河大工,耗资虽巨,然臣有开源三策:一者,明谕江南盐、丝、典、粮诸商巨室‘乐输报效’,凡捐输达额者,依例赐‘乐善好施’金匾、恩荫子弟入监、增盐引丝引、酌免税课!此乃‘名’诱。二者,由户部印制‘江南水利劵’,许官绅商民自愿认购!河工告竣后,以江南漕粮折银分十年偿还本息,年息五厘!此乃‘利’导。三者,内帑酌情拨补,户部精打细算,裁汰河工衙门冗费!绝不加赋于民,不行强捐!集众擎之力,成不世之功,亦可示天下朝廷与万民共克时艰之决心!此解‘财困伤民’之虞!” 此奏刚柔相济,雷霆之断与菩萨之心兼得。非但尽弭魏嬿婉所指诸患,更将其‘安民、固本、惜力’之论,擢为圭臬,融于方略之髓。宏工巨制,因植此磐石之基、裕财之方,遂使粲然可行,德泽生民之光沛然。 皇上胸中块垒尽消,连日阴霾一扫而空,朗声道:“好!傅恒!思虑周详,深体朕意,更得令贵人点化精髓!朕命尔为‘钦命总理江南河道事务大臣’,赐王命旗牌!高斌仍留河督本职,专司旧堤加固及春汛防务,受尔节制!一切依你所奏,尤以‘安民’、‘工坚’、‘惜力’三事为要!一丝懈怠,朕唯你是问!张廷玉!” 张廷玉早已起身,面色灰败,知大势已去,长揖道:“老臣…遵旨。傅大人谋国深远,勇毅任事,更兼体恤民瘼,虑及根本,筹策精当。皇上圣裁,令贵人片言解纷,老臣心服。自当督率部院,竭力协理。” 皇上目光最终落于魏嬿婉,激赏与深意并重:“令贵人,你心思剔透,体察入微,虽处深宫,却能以悲悯之心洞察民心疾苦,以超然之姿点破国策要害。片语之间,平衡两端,直指症结,化戾气为祥和,为朕拨云见日,为傅卿指明坦途。此等慧心,实乃朕之幸事!‘安民、固本、惜力’六字,当为此次治水乃至所有国策之圭臬!傅恒,” 他语重心长,“你且谨记,深宫之中,此等弱质尚能心系根本,你等股肱之臣,更当时刻将此六字箴言,铭于五内,悬诸座右!速拟旨意,六百里加急发往江南!朕,静待佳音!” “臣,领旨!谢皇上天恩!谢令贵人金玉良言,拨云见日!” 傅恒重重叩首。 第117章 慈宁侍药 养心殿朱门沉沉阖拢,隔绝了殿内沉水余香与方才惊涛。魏嬿婉步下丹墀,莲青裙裾拂过金砖,欲循廊去。眸光微抬,却见一挺拔的身影未远,背身立于汉白玉栏侧,正细细整饬孔雀补服石青袖口,指间动作,透着几分刻意的端肃。 富察·傅恒。 魏嬿婉足尖略顿,心下微诧。正思忖间,傅恒仿佛脑后生了眼睛,身形不动,只微侧半面英挺轮廓,声压得极低:“令贵人留步。就立原处,莫再近前,与下官……隔远些。” 魏嬿婉依言驻足,隔着丈许,望向他颀长的背影,眉尖微蹙:“傅大人此言何意?嫔妾与大人去向本殊,各走各路,井河无犯,何须如此?” 傅恒方缓缓转身,目光亦未直视,只落于近前一方云龙纹石砖,声仍低沉:“因下官有几言,需禀贵人。然宫规森严,礼不可废,故……请贵人站远。” 魏嬿婉眸光流转,掠过他紧绷的侧颌,唇角浮起一丝无奈:“再远些?傅大人,此地空旷,再远些,只怕嫔妾耳力不济,要听不清大人金玉之言了。” 话音方落,眼角余光瞥见进忠瘦影半隐廊柱,正若有若无,逡巡于她与傅恒之间。 “贵人适才御前之言,机锋暗藏,洞悉利害,着实高明。只是——”傅恒语锋一顿,陡然转寒,“下官不会领贵人之情。” 魏嬿婉闻言,反倒莞尔:“大人多虑。嫔妾不过微末之身,略尽本分,所思无非黎庶涂炭之苦,民生维艰之难。语或有僭,但求解民倒悬,何曾望谁领情?但有益于国于民,妾心即安。”稍顿,复问:“只是嫔妾愚钝,实不明大人何以对嫔妾疾言若此?莫非大人心中,亦如高斌,认后宫妇人只合安守本分,断不该置喙朝堂?” 此言一出,傅恒猝然回首,那眼神中,不再仅仅是公事公办的疏离,更翻滚着压抑的怒火与深切的痛楚。他逼近半步,将声音压得更低,裹挟着积郁已久的怨愤:“呵……当初在长春宫,下官确曾欣赏过贵人的伶俐!可万没想到,你摇身一变,成了皇上的妃嫔,你置我姐姐于何地?!这难道不是背主忘恩?!” 魏嬿婉不退反迎,迎向那灼灼目,挺直了脊背:“原来大人为此见疑。嫔妾今日之位份恩宠,实赖皇后娘娘宽仁体恤,一手擢拔,天地可鉴。大人若疑,何不亲至长春宫,面询娘娘?嫔妾对中宫,唯有感念敬重,绝无半分二心!” 春风凛冽,拂过眉梢眼角。傅恒紧锁其坦荡的双眸,审视真伪。 半晌,他半抿的唇线略松:“此事下官自会去问个明白。” 言毕,不再看她,遽然转身,大步流星朝宫道尽头走去。石青色挺拔的背影,没入渐浓的暮色,竟透着一丝孤峭。然行不过数步,足下突兀一顿,肩头微不可察地绷紧,一句又轻又快的话语,随风飘至:“你才思不凡,今日事……谢了。” 余音未散,身影已杳然消失在宫阙转角,独留魏嬿婉孑立于晚风之中,莲青的衣袂轻飏,若幽潭沉莲。 她缓缓抬眸,望向傅恒消失处,又瞥了一眼养心殿门边那道凝立的鸷影,随即亦转身,融入了宫阙无垠的暮色。 澜翠急趋近前,轻扶魏嬿婉臂膀,低语含嗔:“主儿,您说这叫什么事啊…皇后娘娘尚自未言,怎的那位大人倒先动了颜色!” 魏嬿婉眸光流转,遥望长春宫方向,夜色沉凝眸底,幽光微漾:“这世间,为弟耗尽心血的姐姐,倾其所有,护其周全,比比皆是。然可曾见,如富察·傅恒这般,以姐之痛为己之痛,甚而痛之愈切、急之愈甚、怒之愈烈之弟?” “他今日之怒,字字句句,皆责我‘忘恩’于皇后娘娘。此乃为其姐姐鸣不平,是以一身克制与满腔愤懑,筑起一道护持长春宫的屏障。此赤子之心,此执拗回护之意,实乃富察家至情至性处,亦是其命门所系。若论长远,或非祸事。” 宫灯次第燃起,将青石甬道照得半明半晦。惢心垂首紧随如懿,终是颤声劝道:“主儿…皇上既已对……前番之事未作深究,显见是暂揭过了。您此刻心绪未平,何苦偏要此时去面圣?” 如懿足下一顿,目光掠过亭间那簇姚黄——金蕊层叠如缀冕旒,在琉璃罩下灼灼逼人:“花王?不过暖阁里一株‘赭黄衣’罢了。花期有尽,东风错付…来日移花归圃,方知谁堪配九畹清露。” 养心殿丹墀下,李玉觑见如懿身影,忙拂了麈尾,虾着腰趋前,打千儿时袍角纹丝不惊:“请娴妃娘娘安。这早晚风浸肌骨,娘娘玉体贵重,怎的亲自捧了盅儿来?” 如懿将手中剔红云纹食盒略抬了抬,朱唇未启,只眼风往殿门一扫。那食盒隙间透出些微清甜气,混着燕窝的温润。 李玉会意,却不接那食盒,反将身子躬得更低:“娘娘的慈心…奴才在肚子里滚了百十回,只恨不能剖出来给皇上瞧。”他眼皮微掀,觑着殿内烛影摇红处:“偏今儿不巧,南边河工上的急报雪片似的飞进来,皇上为傅恒傅大人、张廷玉张大人、高斌高大人几个议的章程不合意,动了真气……” “偏是那位永寿宫的主儿,捧茶时一番巧言…倒把皇上眉间三道川字纹给说平了…当下便准了傅恒大人所请。这会子怕正琢磨淮扬河道图呢,奴才……实在不敢拿琐事叨扰。” 如懿搭在食盒鎏金提梁上的指尖,倏地冷了下去。那指尖蔻丹原似三春夭桃,此刻却透出冻雨摧折的灰青。 “她敢干政?!” 李玉不言,头颅垂得几乎抵到胸口。 如懿忽将食盒塞入惢心怀中,那盅盖儿“咯”地一响,她持帕子虚按了按鬓角,声气淡得似香炉余烬:“本宫知道了。今日……本宫未曾来过养心殿。” “嗻。”李玉心领神会,躬身退至一旁。 如懿不再多看一眼那紧闭的殿门,转身便走。惢心屏息疾步跟上。 行至宫道转角,离了养心殿视野,如懿步履方略缓。她遥望慈宁宫方向,低声谓惢心:“前些日子皇上圣躬违和,太后她老人家焚香礼佛,日夜悬心,凤体亦不免劳乏…” “走,往慈宁宫……请安去。” 慈宁宫内,檀香氤氲,药气清苦,袅袅相缠。太后歪在临窗大炕的秋香色金钱蟒引枕上,搭着半旧的石青缂丝福寿纹锦被。福珈捧一甜白釉小碗,翼翼奉药。 太后微微蹙着眉,将那浓黑药汁缓缓咽下,喉间轻动。漫抬眼帘,目光在如懿身上略一逡巡,复落回碗上:“这般时辰,风露侵人,何故到哀家这里来?” 如懿忙趋前数步,敛衽行礼:“臣妾忧心太后凤体。前番圣躬欠安,太后焚香祷祝,夙夜焦劳,臣妾唯恐太后过耗精神,有损根本。”言及此,目光亦落在那药碗上,惊惶道,“太后竟在服药?臣妾来迟,未知凤体违和,实是罪过!可曾召太医细诊?容臣妾侍奉汤药罢!” 太后就福珈手又啜一口,方摆手推开药碗,语气疏淡:“人老如朽屋,风雨飘摇,难免吱呀作响,无甚大碍。不过时气微忤,脾胃稍弱,太医开了方子,将养便是。”遂示意福珈撤下。 福珈会意,取过温盏青盐。如懿已眼明心亮,上前一步,自福珈手中接过盛水的玛瑙小盅,又拈起银剔,轻蘸青盐,恭谨奉至太后唇畔。 太后抬眸睇她,未拒,就势漱口。福珈忙捧珐琅盂承之。太后以帕轻印唇角,目光停驻于如懿低垂的眼睫,随口道:“难为你伺候得这般精细,青盐分量、水温皆恰到好处,倒比福珈还熟稔。” 如懿捧盅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唇角牵起一丝自嘲:“得太后一语嘉许,臣妾惶恐之余,亦觉可叹。看来纵使久疏御前,这侍奉人的微末功夫,倒还不曾生疏了去。” 太后眸光倏凝,直直落在她面上:“嗯?此言何意?深宫之内,哀家是主子,皇上是主子,皇后亦是主子。尔为妃嫔,晨昏定省,宫门处处,何至于此?” 如懿慌忙垂首,姿态愈恭,语带哽咽:“太后训诲的是,臣妾失言了。那……臣妾日后定当时时谨记懿旨,常来慈宁宫问安,于慈驾前略尽孝心,也好时时聆听教诲,不至荒疏了规矩。” “罢了,”太后摆摆手,语意难辨喜怒,隐透倦怠,“你青春正盛,当在御前承欢,为皇家开枝散叶方是正理。总往哀家这老迈之人跟前凑,成何体统?没的沾染了暮气衰颓。” 此言似戳中心事,如懿眼圈骤红,强忍的泪珠终是滚落,急以帕掩:“太后…臣妾何尝不愿?只是…皇后娘娘素来仁厚宽慈,体恤六宫姐妹,从不以规矩苛责,更不欲嫔妃过劳侍奉,恐折福泽。臣妾等虽感念深恩,却也少了在娘娘膝下承欢的机缘……”语声愈低,“至于御前……皇上龙体康泰,新人如云,皆似解语名花,远胜臣妾。单说那永寿宫的令贵人,容色倒在其次,难得的是那份灵慧解意之质,言语爽利,知情识趣,最得圣心眷顾。便是慧贤皇贵妃新丧之时,皇上郁郁寡欢,亦思连日驻跸永寿宫,有她在侧排解圣忧,龙颜方霁……自然……自然也就不需臣妾这等愚钝木讷之人,徒在御前触目了……” 她抬起泪眼,望向太后,复又捧心叹道:“令妹妹确是个极好的人儿,非但能侍奉圣躬舒泰,听闻今日在养心殿,竟能为皇上分忧朝政!连张廷玉张阁老所议,她亦能条分缕析,言之凿凿,终使皇上准了傅恒大人所请。此等聪慧见识,为君解烦之能,臣妾望尘莫及,唯有自惭形秽罢了。” “臣妾思之再三,自身既无令妹妹那等邀宠圣心之才,又少福分常在皇后娘娘驾前侍奉,唯余此微末孝心,日日祷祝太后凤体康宁,略尽臣妾之本分与孺慕之情。” 太后静听,面上波澜不惊,唯捻动佛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良久,方缓缓道:“皇帝春秋正盛,一时耽于新奇亦是常情。至于前朝之事……哀家乏了,跪安罢。” 第118章 牝鸡司晨 长春宫晨省礼毕,众妃嫔仪仗次第散去,各自回宫。魏嬿婉正扶着春婵的手缓步下阶,忽见一青衣小太监趋步上前,屈膝打了个千儿,垂首恭声道:“令贵人金安,太后娘娘慈谕,传召主儿即刻往慈宁宫觐见。” 魏嬿婉心头微动,颔首道:“知道了。”便随在那小太监身后,沿着宫墙夹道行去。道旁朱墙高耸,日影斜斜,投下森森凉意。魏嬿婉略一思忖,温声探问:“公公可知太后召见,所为何事?” 那小太监头也不抬,足下未停,只恭敬回道:“回主子的话,奴才只在殿外伺候,里头的事一概不知。” 魏嬿婉见他言辞谨密,便不再多言,只将心思沉了沉。须臾行至慈宁宫门首,但见殿宇轩昂,气象端严。甫一入内,便嗅得一股浓淡相宜的药香,混着佛前清供的檀息,幽幽沉沉,萦绕殿阁。魏嬿婉不敢怠慢,整肃衣襟,行至明间中央,对着暖炕上端坐的太后深深福了下去:“嫔妾魏嬿婉,恭请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正捻着一串伽楠香佛珠,眼皮微抬,目光在她身上略略一停,却未立时叫起。只听得那佛珠颗颗相碰,半晌,方听太后缓缓开口:“起来吧。哀家听皇上身边的人说,你伺候得极是尽心,待皇上之心,也甚为纯孝。前番皇上重病,你自个儿身子骨儿刚爽利些,就巴巴儿地去请安探望,这份心意,倒真是可嘉。” 魏嬿婉这才依言起身,垂手侍立,心头却如擂鼓。她微垂螓首,恭敬回道:“太后言重了。伺候皇上,本是嫔妾分内之事,不敢当‘尽心’二字。皇上龙体关乎社稷,嫔妾闻听圣躬欠安,忧心如焚,前去问安,亦是本分。些许微劳,怎敢当太后金口嘉许?” 太后听她答得滴水不漏,面上便浮起一层浅浅笑意:“好孩子,难为你懂事。”她端起手边一盏温参茶,用碗盖轻撇浮沫,呷了一口,徐徐道,“既是个懂事的,哀家倒有一桩事体,想着托付于你。佛前供奉的《金刚经》与《心经》,旧年抄的几卷已有些模糊了。你可愿替哀家抄录几卷新的,供于佛前,也积些功德福报?” 魏嬿婉不敢迟疑,忙又福身:“太后吩咐,嫔妾敢不尽心竭力?惟恐字迹拙劣,有污佛目。” “无妨,只要用心,哀家瞧着便是极好的。”太后微微一笑,转首向侍立一旁的福珈,“带令贵人往西暖阁书案去,一应笔墨纸砚,都预备齐全了。” 福珈姑姑应了声“是”,便引着魏嬿婉转过一架紫檀边座嵌螺钿花鸟大插屏,来到西暖阁。只见临窗一张黄花梨大书案,上设文房四宝,皆非凡品。福珈亲自研墨,将一叠上好的宣纸铺开,脸上堆着恭敬笑意,道:“令贵人请。这墨是前儿徽州新贡的松烟墨,胶轻烟细,写来最是流畅。纸亦是御用的澄心堂纸,最衬小主这般的好字。太后信佛至诚,小主用心抄录,佛祖必能感应,降福于小主。” 魏嬿婉口中谦逊:“姑姑费心了。”便敛衽端坐,执笔蘸墨,凝神屏息,一笔一划地誊抄起来。阁内一时寂然,唯闻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药香与檀香丝丝缕缕,萦绕鼻端。她端坐如仪,腰背挺直,不敢有丝毫懈怠,自日影东移直抄到暮色四合,殿内掌起灯烛,方将一卷《金刚经》誊抄完毕。 福珈捧着墨迹初干的经卷呈与太后。太后就着明亮烛火细看半晌:“字真是不坏,清雅秀逸,骨肉停匀,哀家瞧着很是喜欢。”她抬眼看向侍立阶下、面带倦色的魏嬿婉,温言道,“今日辛苦你了。只是这经卷非止一部,明日你晨省过后,还过来接着抄罢。” 魏嬿婉躬身应声:“嫔妾遵旨。能为太后分忧,是嫔妾的福分。” 翌日,魏嬿婉依时再至慈宁宫西暖阁,依旧焚香静坐,抄录经文。未至午时,忽闻殿外脚步轻响,接着是小太监低声通传。福珈出去片刻,回来时脸上带着几分难色,行至太后跟前,低声禀道:“太后,御前的进忠公公来了,说是皇上今儿批折子有些乏了,想传令贵人过去伺候笔墨……” 太后闻言,眼皮也未抬:“皇上跟前短不了伺候笔墨的人。令贵人正在替哀家抄录供奉佛前的经文,此乃大功德,亦是孝心所系。你出去告诉进忠,就说哀家的话:皇上素来仁孝,当知供奉佛祖、为母祈福亦是大事。令贵人专心抄经这几日,让他不必惦记,自有别的妥帖人伺候着。待经文抄录圆满,哀家自会放她回去。” 福珈领命出去传话。魏嬿婉在阁内听得真切,握笔的指尖微微一凉,墨汁几欲滴落污了纸笺。她强自定神,依旧埋头书写,只是那笔下的字,比之昨日,又添了几分沉凝。 第三日,情形依旧。皇上那边似又着人来问了一次,太后依旧以“佛前功德要紧”为由挡了回去。 魏嬿婉端坐案前,日复一日地抄写着。案上宣纸堆叠渐厚,太后偶或过来看看,或赞一句字好,或赐一盏新茶,乃至赏了一串碧玺手串,言道:“好孩子,这几日着实辛苦你了。这串珠子宝光流转,配你正合宜。” 魏嬿婉跪谢恩典,双手接过那冰凉圆润的珠子,心中那点异样,已如墨渍洇透素宣,浸染成一片沉沉阴霾。 太后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笑容愈发慈和:“经卷抄得极好,哀家心里很是受用。回去好生歇息罢。” 魏嬿婉恭谨告退,走出慈宁宫那沉重的朱门,回望殿宇深处,只觉那药香似已浸入骨髓。这抄经三日,看似恩宠,实是画地为牢,隔绝圣眷。个中滋味,唯有她自己细细品咂了。 如此连着五日,晨起即至,日暮方归,纵是铁打的人也觉筋骨酸软,腕底生涩。魏嬿婉眉目低垂,腰背挺直如初,素手悬腕,落笔于澄心堂纸上,竟仍是字字珠玑,行行工稳,不见丝毫潦草敷衍之意。 太后由福珈搀着,缓步踱至案前,俯身细看那新抄就的经卷。但见墨色乌润,点画分明,结体端方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灵秀,竟比头几日更多了几分沉静之气。 “连着五日,笔耕不辍,腕力竟还这般稳当,字迹依旧工整娟秀,一丝儿不乱。这份定力与诚心,实属难得,真真是难为你了。” 魏嬿婉忙搁下紫毫,起身深深一福,温婉恭谨:“太后谬赞。能为太后分忧,于佛前略尽绵薄,是嫔妾几世修来的福分,心中惟觉欢喜虔诚,何敢言辛苦二字?” 太后听罢,抬手虚扶了扶,目光如温水般笼住魏嬿婉,语气似叹似慰:“好孩子,话虽如此说,哀家这老迈之身,硬是留你在身边抄了这许多日的经卷,耽误了你伺候皇上的正经功夫。你心中,可曾怨怼哀家?” 魏嬿婉心下一凛,面上莞尔,再次福身:“太后折煞嫔妾了!能于慈宁宫聆听太后教诲,沾染您的福泽,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典。况乎,太后凤体康泰,言谈举止尽显雍容睿智,何言一个‘老’字?嫔妾只恨不能日日侍奉在您跟前,多得些指教方是福气。” “呵呵呵,”太后闻言,终于笑出声来,指着她对福珈道,“你听听,这张小嘴儿,真真是抹了蜜糖一般,又伶俐又熨帖,句句都说到人心坎儿里去。难怪皇上这般喜欢你,常把你带在身边解闷儿。”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依旧带笑,内里却已滞重,“哀家还听说,便是连那些军国大事、朝堂政务,皇上也愿意听你念叨两句? 魏嬿婉面上温婉笑意瞬间僵住,随即“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几触金砖:“太后明鉴!嫔妾万死不敢妄议朝政!嫔妾……嫔妾确曾在御前回话时,斗胆言过两句粗浅见识,然皆因嫔妾出身微末,亦曾为寻常百姓家女,不过凭着这点子经历,略陈些关乎民生疾苦、黎庶所思所盼的愚见,见识浅陋,犹井蛙窥天!至于军国重务如何定策,政令如何施行,自有股肱大臣于朝堂之上殚精竭虑,反复推敲,终由皇上乾坤独断!嫔妾人微言轻,岂敢置喙分毫?此心此情,天地可表,日月可鉴!” 太后居高临下看着她伏地的身影,端起茶盏,用碗盖轻拨茶叶,慢悠悠地道:“哀家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心思也活络。可是孩子,哀家今日要告诉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在这深宫里头,光有聪明劲儿,是远远不够的。” “哀家当年初入宫闱,也曾盛宠一时。先皇爷勤于政事,有时也爱听哀家在枕畔闲话几句,说说外头的新鲜事儿,或是品评一下朝中大臣的轶闻。那时,哀家也曾以为,这便是‘解语花’,这便是‘同心同德’。” 太后嘴角噙着一丝微冷的笑意,眼中似有旧日光影掠过,“然则,君心最是难测。宠着你时,你千般好万般好,说什么都是锦心绣口;可一旦哪日兴致过了,或是朝局有变,他心中起了疑影儿,你昔日说过的每一个字,做过的每一件事,都可能成为祸根!轻则失宠幽闭,重则…连累家人,招致倾族之祸!” 太后的目光陡然锐利如针,直刺魏嬿婉:“那张廷玉是何等样人?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最是古板守旧,视‘后宫不得干政’为金科玉律!当年哀家还是熹贵妃,膝下抚育四阿哥,他张廷玉就敢在朝堂之上,引经据典,慷慨陈词,说什么‘若立四阿哥为储君,当效法前朝故事,行去母留子之策,以防牝鸡司晨,女主乱政’!恨不能立时将哀家置于死地!哀家彼时已是贵妃之尊,尚受其如此逼迫!你不过小小一个贵人,根基浅薄,就敢在御前言语,得罪于他?你可知‘祸从口出’四字,分量有多重?! 这番话说得疾言厉色,字字如刀,殿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福珈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跪在地上的魏嬿婉,听了这惊心动魄的往事,却非但未露惶色,反抬起头,一笑。 太后见状,面色骤然一沉,眼中寒光迸射,声音陡然拔高:“大胆!哀家在此训诫于你,你竟敢发笑?!所笑为何?!” 魏嬿婉坦然道:“太后息怒!嫔妾并非敢笑太后训诫,更无半分轻慢之心。嫔妾方才失态,实是笑那张廷玉张大人的狂悖与不自量力!” “老派守旧?他守的是哪朝的旧?尊的又是哪家的天?他口口声声尊的是天家威严,行的却是倚老卖老、僭越犯上之举!太后容禀:当年他身为人臣,竟敢在先皇爷面前,对您,当时的熹贵妃、天子之母、如今的圣母皇太后——妄言‘去母留子’这等悖逆人伦、骇人听闻之语!他这是将自己凌驾于天家之上,视皇家抚育恩情为无物,以臣子之身,行指点江山、操弄皇嗣之实!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狂悖与僭越么? 魏嬿婉语速渐快,一股凛然之气:“更况乎今时今日!太后您已是天子之母,母仪天下,尊荣无匹!天下万民,皆仰赖您与皇上如日月之光!在您这位圣母皇太后面前,他张廷玉纵是三朝元老,亦不过皇家一臣仆!嫔妾如今侍奉的,是当今天子与天子之母!嫔妾行事,只问是否对得起皇上与太后的恩典,只问是否恪守本分、一片赤诚!至于一外臣如何作想,嫔妾何须畏惧?更遑论为其所胁!” 她语气一转,复又变得无比恭顺恳切:“嫔妾深知,在这宫禁之内,唯有太后、皇上、皇后三位至尊,能定嫔妾功过是非,能治嫔妾罪责!嫔妾对天盟誓,所言所行,皆出于对皇上、对太后的一片赤胆忠心,绝无私心杂念!但求太后明察秋毫!嫔妾更信,有太后您这般睿智圣明在上,洞察幽微,明辨忠奸,必不会令嫔妾区区一片赤诚之心,蒙受不白之冤!” 言罢,她再次深深叩首,伏地不起。 暖阁内静极,连太后手中那串伽楠香佛珠,亦不知何时停止了捻动。 太后凝视着地上伏着的女子,那张年轻的脸上方才一闪而过的锐利锋芒已然敛尽,只余下无比的恭顺与虔诚,仿佛方才那番掷地有声、直斥张廷玉‘僭越’的言辞,只是她一片赤诚下情急的肺腑之言。 太后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良久,一丝笑意,缓缓浮上她的唇角。 第119章 血刃宫闱 太后指尖微抬,那一点微澜,便似有千钧之重,示意侍立一旁的福珈:“搀起来罢。可怜见儿的,跪了这半日,只怕那金砖地龙,都要教她一片赤诚的孝心,煨得暖意融融了。” 福珈忙趋步上前,躬身垂首,小心翼翼地搀扶起魏嬿婉。嬿婉顺势而起,螓首低垂,恭敬侍立。 “其实呢,什么‘牝鸡司晨’,什么‘女主乱政’…这些个浮名虚议,嚼舌根的闲话,原不值当搁在心上掂量。这九重宫阙,万里江山,说到底,旁人纵有千般言语,万种心思,也终是虚妄。唯有一人——”太后指尖轻轻叩了叩紫檀小几,发出笃笃清响,“天子金口,方是那定鼎乾坤、裁决万事的至理真言!旁的,哼,不过是过耳秋风,散了便罢。” 言罢,她复又端起案头那盏温了又温的参茶,氤氲水汽朦胧了她深不见底的眸色,话锋亦随那轻烟一转:“你瞧,皇上才几日不见你,就这般坐立难安了?连着遣人,一趟趟、巴巴儿地赶到哀家这慈宁宫来要人。那个进忠,跑得比御马监的驿马还勤快,倒像是哀家这里匿藏了他心尖尖上的人儿,唯恐旁人不知似的。” “哀家若再是个不识趣的老糊涂,硬要拘着你,陪我这老婆子守着青灯古佛,抄那些个没完没了的经卷,念那千篇一律的佛号,生生耽误了你去御前伺候圣驾…岂不真成了那等不明事理、专会拦阻人好事的恶婆婆了?没得叫皇上心里头埋怨哀家不体恤他,也白白辜负了你这份‘纯孝’之心。罢了,罢了,你且去吧。” 魏嬿婉心头猛地一跳,面上愈发恭谨,深深福下:“太后娘娘恩典体恤,嫔妾铭感五内,没齿难忘。嫔妾告退。” 待转过那架繁复华美、嵌满螺钿的紫檀大屏风,双脚踏出慈宁宫那两扇朱漆描金、沉重如山的宫门,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压抑在胸臆间许久的浊气。 “‘天子金口,方是定鼎乾坤’……”魏嬿婉心中默念,如蚌含珠,细细研磨。太后缘何将张廷玉当年那“去母留子”的旧事,如此详尽无遗地剖白于她? 甫一回至永寿宫,魏嬿婉挥退闲杂,“春婵,你速去,替我寻一条素白绫子来。” 春婵闻言,如闻惊雷,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金砖地上,膝行两步,死死抱住魏嬿婉的腿,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主儿!主儿您……您这是要做什么?万万使不得啊!主儿您正值韶华,圣眷正隆,何苦……何苦要行此绝路?更何况,嫔妃自戕是大罪!要祸延母家,累及九族的!主儿,您细想想,纵有万般委屈,也断断行不得此路!求主儿怜惜奴婢,怜惜魏家满门!” “痴丫头!”魏嬿婉俯身低语,气息拂过她耳畔,“我岂是那等真欲寻死的愚人?你但依我吩咐行事。切记,白绫到手,即刻奔赴养心殿,毋须遮掩,只管做出天崩地坼之状,涕泗横流去请皇上!便道不知何处阴风作祟,宫中陡起恶毒流言,污我干政弄权,我痛不欲生,遂萌死念!速去!”她凝睇春婵惊骇欲绝的眸子,字字如钉,“安心,我自有万全之策。” 春婵为其眸中笃定寒芒所慑,虽仍觉肝胆俱裂,却不再违拗,含泪颤巍巍爬起,踉跄夺门而出。 待春婵身影甫一消逝,魏嬿婉倏然抬手,将满头珠翠尽数拆下。霎时,乌墨似的云鬓如瀑倾泻,披散于素肩之上。她褪去华服,换上一身月白云纹宫装,脂粉不施,唯余一张清水芙蕖般的素颜,愈发衬得身形伶俜,弱质纤纤。 眸光流转,她凝睇内室那张坚实的紫檀圆凳。遂取过春婵寻来的素白长绫,皓腕轻扬,将绫绡凌空抛过梁木,指尖翻飞,绾就一个冷硬的结。魏嬿婉踏上圆凳,足下绣履无声,将那冰沁的绫圈缓缓套入凝脂般的玉颈。继而阖目,螓首微垂,青丝半掩娇容,静静悬于那抹素白之下,只待那‘救星’惊破此间死寂。 养心殿内,皇上朱笔正批阅奏章。忽闻殿外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由远而近,夹杂着李玉低声呵斥与阻拦不及的仓皇。只见春婵鬓发散乱,满面泪痕污了妆容,踉跄扑倒在御案前,哭得声嘶力竭,几欲气绝: “皇上!皇上开恩!救救我们主儿吧!奴婢万死……不知何处阴风骤起,宫闱竟传诛心流言,污蔑主儿……言主儿妄议朝政,怀不轨之心,恐……恐成‘牝鸡司晨’之祸!主儿闻之,心如刀绞,自谓清誉尽毁,深负圣恩……竟……竟于梁上悬了白绫!皇上!求您速去!迟了……迟了主儿性命难保啊!” 皇上闻言,龙颜骤变,“啪”地一声,朱笔狠掼御案,墨汁四溅,污了摊开的薛涛笺。霍然起身,面沉如铁,竟连御辇亦不及传唤,大步流星直扑永寿宫,步履间隐挟雷霆。 永寿宫宫门紧闭。皇上赶至,怒火炽燃,抬腿便是雷霆一脚,“哐当”一声巨响,金丝楠木门枢悲鸣,门栓断裂,两扇朱门轰然洞开!刺目天光涌入,正照见梁下那素白单薄的身影,脚下圆凳,将倾未倾! “嬿婉!” 皇上一个箭步冲上,双臂猛托其双腿擎起,同时厉声断喝:“李玉!速解!” 李玉与随侍的进忠魂飞魄散,七手八脚解下那夺命白绫。 魏嬿婉软软倒入皇上怀中,双眸紧闭,泪痕宛然,颈间一道刺目红痕触目惊心,气息奄奄,香魂一缕似散未散。 “糊涂!天大的糊涂!” 皇上紧紧搂住她,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痛怒交加,“嫔妃自戕,乃大不敬之罪!你……你这是要朕……亲手将你……” 手指抚过那道刺目勒痕,眼中痛色翻涌,余言哽在喉间。 魏嬿婉似被这怒斥惊醒,羽睫轻颤如将熄之蝶,缓缓睁开一双蓄满清泪、茫然无助的眸子。看清眼前人,便如溺水者忽逢浮木,猛地扑进皇上怀里,失声痛哭,肝肠寸断: “皇上……皇上……嫔妾贱命何惜!连同嫔妾那苦命的额娘、幼弟,皆不足惜!嫔妾所惧……是玷污了皇上的清誉圣名啊!” “那日在养心殿,嫔妾不过见皇上为江南水患忧心如焚,寝食难安,一时情切,说了几句忧心黎庶、祈愿天佑万民的愚痴之语……字字句句,皆是感念皇上仁德泽被苍生,唯愿海晏河清……岂料竟被那起子黑心烂肺的小人曲解构陷,污为干政弄权!如今更直传入太后耳中,竟有人言……言嫔妾恐成‘牝鸡司晨’之祸!” “嫔妾一介阿玛早逝、无依无靠的微末贵人,深宫之中,不过一株无人看顾的野草闲花,全赖皇上恩泽雨露方能存续……满心所念,唯结草衔环以报圣恩于万一,岂敢存那等大逆不道之心?!” 她声噎字泣,字字如血:“然今朝堂正值新旧更迭、人心浮动之际,此等恶毒流言骤起,矛头所向,岂止嫔妾等微末的蒲柳?分明意在搅乱宫闱,动摇国本,质疑皇上天威独断!此乃对皇上莫大之轻侮与亵渎!” “嫔妾思及此,便五内俱焚,恨不能立时血溅宫门,以死明志,断不容此污蔑圣聪、玷辱龙威之恶名,有半分落在皇上头上!皇上……嫔妾无能,唯有一死,或可稍证清白,免使圣誉蒙尘……” 她伏在皇上胸前,哭得气噎声堵,那单薄身躯颤栗不止,极尽委屈哀怜之态。 皇上面色由初时的痛惜,渐渐凝成一片深不可测的寒冰。那寒冰之下,隐有熔岩奔突。他将怀中人儿拥得更紧,龙袍广袖,似欲隔绝这世间一切魑魅魍魉。 “好……好一个‘牝鸡司晨’!朕竟不知,朕的宫禁之内,朕的朝堂之上,还伏着这许多‘忠臣义士’,替朕操持起这份‘忧国忧民’的闲心来了!” 他轻轻拍了拍魏嬿婉颤抖的背脊,旋即,振衣而起。这一立,恍若山岳拔地,帝王的威仪与滔天怒火再无遮掩,磅礴而出,直欲压垮殿宇:“李玉!” “奴才在!” 李玉早已伏地,声气微颤。 “前番养心殿议政,殿外守卫,是你一手经手?” “回……回皇上,是奴才安排!” 李玉叩首。 “十步一岗,皆是心腹?” 天子的声音沉静如渊,听不出一丝波澜。 “…是,奴才敢以性命作保!绝无半个闲杂人等靠近!” “哼。”皇上目光沉沉落在李玉背上,仿佛一柄悬顶的巨钺:“朕看你这个御前总管,是承平日久,安逸得昏聩了!安逸到连朕的议政之言,都能当作市井俚语,在这深宫内苑肆意流布!闹得沸反盈天,惊扰太后凤驾清修,更构陷朕的嫔御,逼得她要以死明志!朕,留你这无用的奴才何用?!” “皇上!皇上开恩啊!” 李玉闻言涕泪交流,只将额头连连磕在金砖之上,砰砰作响,哀告之声凄惶欲绝,“奴才该死!奴才糊涂!求皇上饶奴才这条狗命,奴才定当肝脑涂地,将功折罪啊!” 皇上却不再理会于他,眼风如刀,倏然扫向垂手侍立于殿角阴影处的进忠:“进忠!朕命你,即刻彻查!自养心殿当值人等起,至东西六宫、二十四衙门,凡与此流言蜚语有半分沾染,凡口传此等悖逆狂言者,无论品秩高低,无论隶属何宫何所,一体严查,不得遗漏一人!查实之后,毋须回禀,立时锁拿!送交慎刑司严刑究诘,务必将那兴风作浪、包藏祸胎的首恶元凶,给朕揪出来!” “然后——尽行杖毙!悬首宫门示众!朕倒要瞧瞧,这九重宫阙之内,究竟谁主沉浮!这万里江山,到底听谁的钧旨!” “嗻!” 进忠凛然应喏,眼角余光极快地扫过魏嬿婉惨白的花容,旋即躬身领命,步履匆匆,疾退而出。 第120章 翊坤惊变 时值春末夏初,熏风初炽,御花园中荼蘼架上半残的白花犹自颤巍,偶有数瓣为暖风所拂,无声委顿于尘。宫墙夹道间,日光已显出几分燥烈,透过浓密的槐荫筛下,光影斑驳陆离,晃得人眼晕。 翊坤宫朱门深闭,外头黑压压围着一圈内务府慎刑司番役,个个屏息垂手,鸦雀无声,唯腰间佩刀于日影下偶一闪光,肃杀之气凛然。 消息如长了脚的风,瞬息便吹到了永寿宫暖阁。王蟾步履匆匆,额角微汗,趋入殿内,撩袍跪倒,声音压得极低:“主儿,进忠公公递进话来,道此事牵连娴妃娘娘,干系甚重,非上达天听,恭候圣裁不可。然……”他略顿,抬眼觑了觑魏嬿婉,“细论起来,乌拉那拉氏一族,前朝根基浅薄,纵有牵连,亦属有限。皇上纵使震怒,雷霆之威……想来不至立时赐死娴妃。故进忠公公思虑周详,已先将翊坤宫阖宫上下,并御前总管太监李玉,悉数拿下,押入慎刑司候审。他顷刻便往养心殿面圣回话。且娴妃娘娘必倾力营救,多方疏通……故而,特请主儿速速明示,下步棋,当如何落子?” 殿内静极,唯鎏金兽炉中一缕檀香袅袅盘绕。魏嬿婉斜倚贵妃榻,玉笋似的指尖漫不经心拨弄鬓边一支赤金累丝点翠步摇,垂珠流苏随之轻曳,泠泠碎响。闻王蟾言,眼波流转,似笑非笑。 “救人?” “那便……教她救不得便是。”指尖离了步摇,随意掠过榻上光滑的云锦,“查不清的糊涂账,何须费神?左右,黄泉客,亦是辩不得清白的。只要那疑窦的种子,在皇上心田里扎下了根,日后何愁寻不着由头罗织罪名?去,告诉进忠,”魏嬿婉眉尖一挑,莞尔道,“弓弦上的功夫,务求干净利落,抢在娴妃动作之前,断她臂膀!就说……李玉已签字画押,杀。” “嗻!”王蟾躬身领命,疾退而出。 慎刑司深处,阴冷潮霉,长年不见天日。唯几盏昏黄的油灯于穿堂风中摇曳,将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投在青砖地面积着薄薄水光的污渍上。浓重的血腥气混着霉味,中人欲呕。 李玉被缚于刑凳,鬓发散乱,嘴角带血,昔日御前总管的威仪尽失,唯余一双赤红的怒目,死死盯着施施然踱入的进忠。 王蟾紧随其后,附耳低语数句。进忠听罢,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颔首,唇畔那抹惯常的笑意更深。 “师父,”他缓步上前,声调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涟漪,自袖中徐徐抽出一根坚韧的牛筋弓弦,指节轻抚,“您老人家伺候皇上经年,劳苦功高。只是……这宫里的路,走着走着,岔了道儿也是有的。” 李玉闻言,目眦欲裂,挣扎着嘶吼道:“进忠!忘恩负义的狗才!背主求荣!我是你师父!当年你初入宫闱,匍匐泥泞,是谁提携于你,教你规矩,引你至御前?!今日竟敢……竟敢……”他喘息着,声嘶力竭,“你构陷于我!构陷娴妃娘娘!你不得好死!皇上……皇上圣明烛照,定会……定会明察!休想一手遮天!” 进忠居高临下,望着形容狼狈的李玉,眼中无怒无疚,唯有看待待除障碍般的漠然。 “师父言重。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徒弟我,不过是遵旨行事罢了。您老人家……路上慢行。”话音甫落,他眸中寒光乍现,身形如鬼魅欺近!未容李玉再吼,手腕疾翻,那坚韧弓弦已倏忽套上其颈项! 李玉的咒骂戛然而止,化作喉间“嗬嗬”抽响。他双目暴凸,身躯在刑凳上疯狂扭蹬,哐当作响。进忠面色不变,双臂沉稳发力,白皙手背上青筋微贲。 他侧身微避,让开李玉濒死的蹬踹,动作干净、利落、狠绝,不带半分迟疑,如同处置一件寻常公务。不过片刻,激烈挣动便渐次微弱,终归死寂。唯余弓弦骤然松弛,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微颤轻“嗡”,旋即亦归于沉寂。 进忠缓缓松手,任那失了生气的躯壳委顿于凳。 “抬下去。”他淡然吩咐一旁噤若寒蝉的小太监,边掏出粗布帕,慢条斯理地拭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回禀主儿,差事办妥了。”言毕,不再看那尸身一眼,整了整衣袍,转身,步履从容地踏出了这血腥阴冷的牢房,直向养心殿而去。 金砖地映着窗格透进的几缕斜阳,光影寂寂。如懿跪于下首,云鬓微松,珠钗半堕,一双美眸早哭得红肿如桃。她以帕掩面,肩头耸动,泣声哀哀:“皇上明鉴!实是那些个没心肝的奴才们在旁聒噪,臣妾不过……不过是无心听了一耳朵,恰逢侍奉太后汤药,便想着太后病中烦闷,寻些闲话解颐,这才顺口提了一句,本是笑那帮奴才无中生有,谁知竟惊扰了太后凤体安康!臣妾百死莫赎其罪,然却绝无悖逆之心啊!” “臣妾…臣妾若存半分妄念,天打雷劈!求皇上明察秋毫,还臣妾一个清白!” 殿门轻启,进忠躬身趋入,步履无声。他面色恭谨异常,双手高捧一纸文书,行至御前,深深一躬:“启禀皇上,奴才奉旨查问御前总管李玉勾连后宫一案,已有实据。李玉……已签字画押,供认不讳。” 他微微一顿,眼角余光似不经意扫过地上跪着的如懿,续道:“李玉供称,自前总管王钦因过被黜后,其感念娴妃娘娘的提携之德,故生私心,常借职务之便,将御前诸事,无论巨细,凡涉及皇上起居、心情、召见臣工、乃至偶尔流露之只言片语,皆择其机要处,密报于翊坤宫娴妃娘娘知晓。比等行径,非止一日.....。此乃其亲笔画押之供状,请皇上御览。”说罢,将那纸墨迹犹新的认罪书高高呈上。 皇上伸手,一把抓过那供状,目光如炬,飞速扫过纸上字迹。未几,但见额上青筋暴起,面色由青转赤,胸膛剧烈起伏,捏着供状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猛然间,他一声怒喝,如雷霆炸响,将那纸供状狠狠掷向如懿:“贱人!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纸状如枯叶,带着凌厉的风声,劈面打在如懿肩头,复又飘落于地。如懿浑身剧震,抬起泪眼,望向那飘落的纸片,又望向盛怒的君王,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绝望。 她膝行两步:“皇上!皇上息怒!臣妾承认!臣妾是曾向李玉探问过,可臣妾问的,不过是皇上的龙体是否安康,圣心是否愉悦,今日进得香不香!臣妾一片痴心,此心此念,天地可鉴!绝无半分窥探朝政、干预圣裁的念头!苍天在上,臣妾若有半字虚言,叫我立时死在这殿上!” 如懿泪如泉涌,悲愤交加,忽然指向一旁垂手侍立的进忠,声音陡然拔高:“皇上既疑心臣妾勾结李玉……那进忠呢?!焉知他不是与那新得宠的令贵人暗通款曲,今日构陷于臣妾,便是替她扫清障碍?这宫闱之中,构陷倾轧,又还少么?!” 进忠闻言,脸色微微一变,却不慌不忙,“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地面,叫屈道:“皇上明鉴!奴才与令贵人,素无往来,连话都未曾说过几句,谈何勾结?奴才虽是下贱之人,却也懂得‘忠义’二字!奴才一片忠心,只向着皇上您哪!况乎…奴才斗胆,说句大不敬的,人要往上,眼睛也总得往上看,令贵人连一宫主位都未晋,奴才就算要攀附,图个前程,也该挑那最高的枝儿栖着,哪有反去寻那矮枝儿的道理?” “奴才今日所为,句句属实,字字泣血,只为揭发奸佞,以报皇恩于万一!绝无私心,更不敢构陷主子娘娘!请皇上明察!” 皇上缓缓闭眼,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如懿……朕待你不薄。念在旧日情分,屡次宽容。不想你……竟如此不知收敛,妄测圣意在前,勾结近侍在后,如今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竟还敢攀诬他人,巧言令色,推诿抵赖!朕……对你,失望透顶!” “传旨:乌拉那拉氏如懿,言行失检,窥探御前,勾结内侍,其心可诛!着即褫夺‘娴’字封号,废其妃位,降为贵人!幽居…翊坤宫后殿,闭门思过,非诏不得出!即日执行!” 第121章 舌箭诛心(再骂晕车哥) 长春宫正殿内,金兽吐香。魏嬿婉一身水碧色云锦织就的旗装,色泽清雅如初春湖水,衬得身姿愈发纤袅,宛若一株临风的玉兰。她莲步轻移,裙裾微漾无声,行至殿心深深福下,螓首低垂,露出一段凝脂般的颈项:“嫔妾魏嬿婉,恭请皇后娘娘金安。” 琅嬅目光温煦,落在她身上,缓声道:“起来吧,赐座。”待魏嬿婉谢恩,侧身于绣墩上浅浅坐了,琅嬅方轻叹一声,凤眸含悯:“令贵人,昨日养心殿之事,本宫已然尽知。如贵人乌拉那拉氏,失德败行,竟至攀诬构陷于你,实乃宫闱之羞,亦令本宫心甚不安。委屈你了。” 魏嬿婉闻言,眼圈泛红,忙又盈盈起身,青丝间珠钗微颤,罗袖轻敛,深深垂首,语带哽咽:“皇上明察秋毫,洞烛幽微,为嫔妾主持公道,嫔妾已是感念天恩浩荡,铭感五内,何敢言‘委屈’二字?只恨…人心叵测,竟教嫔妾无端蒙此飞来之祸…” “快坐下说话。”琅嬅语气愈发温和,带着抚慰之意,“你素来性情柔嘉,持身端谨,本宫与皇上皆是深知的。此番无端受此构陷,岂能不赏?一则为你压惊,二则,亦是正一正这宫闱的风气!”说罢,她臻首微侧,眸光轻递。 素练会意,领着两名小太监,手捧数个填漆描金托盘鱼贯而入。琅嬅纤指轻点,一一道:“这方宋代汝窑天青釉三足水仙盆,釉色温润如玉,澄澈如雨后初霁之天光,置于案头,可清心养性。这一套青花矾红描金海兽纹茶具,胎骨细腻若脂,画工精绝入微,乃前朝旧物,赏你闲暇烹茶,静品光阴。再有这象牙编织嵌象牙雕柳燕图团扇一柄,金翠流光,夏日持之,风生香动,雅致天成。另赐赤金錾花嵌东珠耳珰一对,光华内蕴。再赐上用松花江贡米十斛,各色时新宫花两匣,添妆增色。” 琅嬅每说一样,素练便将那托盘略略前倾,殿内诸人目光所及,件件皆是稀世奇珍,流光溢彩,华美中透着清贵,恩宠之意不言自明。 魏嬿婉立时离座跪倒,深深叩首:“嫔妾叩谢皇后娘娘厚恩!愿娘娘凤体康和,福泽绵长,恩泽六宫!” “起来吧。”琅嬅抬手虚扶,目光缓缓扫过下首一众屏息凝神的妃嫔,声音转肃:“今日本宫厚赏令贵人,非独为昨日之冤屈,更是要尔等谨记:深宫之内,立身之本,首在‘安分守己’四字!柔顺贞静,谨言慎行,方是长久之道!观那乌拉那拉氏,昔日位列妃主,何等煊赫?只因心术不正,妄听妄传,私交近侍,窥探天心,更兼失德攀诬,冥顽不化,终致身败名裂,自取其咎!此等覆辙,尔等当时时警醒,深以为戒!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安守本分,方得始终。” 苏绿筠紧攥着手中一方素绢帕子,指节微微泛白。她抬眼偷觑上首的琅嬅,又飞快垂下眼帘,语带迟疑与不忍:“娴妃……”她猛地一顿,自知失言,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忙改口道,“如贵人……如贵人平日行事,确是争强好胜些,许也未必存心如何,不过是性子使然,一时糊涂也未可知……”她话语断续,透着息事宁人的圆融,帕子攥得愈紧。 话音未落,斜坐的白蕊姬便轻嗤一声,手中那柄黑绸绣花蝶竹柄团扇摇得急了些,曼声道:“纯妃姐姐此言差矣!性子争强好胜?这宫里谁还没点子好胜心?可好胜再盛,也不是攀诬构陷、妄图拖人垫背的由头!若非皇上圣明烛照,洞若观火,如今跪在养心殿受罚的,怕便是无辜受冤的令妹妹了!依臣妾看,这哪里是糊涂,分明是心肠坏了,见不得旁人好!” 陆沐萍立时搁下茶盏,轻声道:“玫嫔姐姐说得极是!臣妾愚见,如贵人此番行径,岂是一句‘性子使然’便可轻轻揭过?那构陷之词,字字句句皆直指要害,分明是要置令贵人于万劫不复之地。纯妃姐姐素来心慈,可这宫里头,对这等蛇蝎心肠若还讲什么‘糊涂’、‘性子’,岂非助长歪风邪气?皇后娘娘赏罚分明,正是肃清宫闱的大善之举。” 一直沉默的海兰此时方轻叹一声:“纯妃姐姐顾念旧情,心存仁厚。玫嫔与庆贵人嫉恶如仇,维护宫规。都是好的。如贵人她……终究是可惜了。昔日何等才情品貌?唉,一步行差踏错,执念太深,迷了心窍。此番静心思过,若能洗心革面,于她,于这后宫安宁,或许……亦未始不是一桩幸事。” 晨省礼毕,日头攀上宫墙檐角,蒸腾起微微热浪。行走其间,罗袜绣鞋踏过,仿佛也沾染了三分暑意。 魏嬿婉扶掖春婵,款步出长春宫门,仪态雍容。身后王蟾、澜翠捧持新赐珍玩米粮,一行逶迤,向永寿宫行去。她面上犹含感戴柔顺之色,眼底深处,却渊渟岳峙,波澜不惊。 迤行至曲径幽深,一丛繁茂的紫藤花架旁,但见一人垂手恭立道左。日影透叠叠花穗,筛金碎玉,落于其身,正是凌云彻。 魏嬿婉莲步微滞。 凌云彻见其行近,趋前一步,躬身抱拳,声沉而朗:“奴才凌云彻,叩请令贵人金安。” 魏嬿婉眉头不可察地一蹙,旋即唇边浮起一丝得体的浅莞:“凌侍卫免礼。可是有事禀陈?” “奴才……”凌云彻抬首,目光复杂地掠过魏嬿婉面庞,复又疾垂,“……确有心事郁结,斗胆……乞阶前片语,不知令贵人……可愿赐奴才片刻?” 魏嬿婉眸光流转,扫过四周。此处花架浓密,较为僻静,但仍非密谈之所。略一沉吟,唇边笑意未减:“既如此,随我往那边水榭小坐罢。” “嗻。”凌云彻恭应。 榭内清凉,水气氤氲,荷香暗度。魏嬿婉并未就座,只斜倚雕栏,眸光投向池中几尾悠游赤鲤,淡淡道:“凌侍卫有何事,但讲无妨。” 凌云彻却未即言,凝望着魏嬿婉那娴静柔婉的侧影,胸膛起伏如惊涛暗涌。良久,方哑声迸出,字字沉痛灼人: “嬿婉……令贵人!”他终究改了口,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与悲怆,“你……你的心,何时变得这般冷硬恶毒?!” 魏嬿婉身形未动,唯纤指于滑润栏上轻轻划过。 “娴妃娘娘,她于你,于我,皆有再造之恩啊!当年你在花房,受尽那起子小人磋磨,寒冬腊月双手冻裂,是谁暗中托人,为你调任?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你竟全然抛诸脑后了吗?!” 他复逼一步,声压得更低:“她如今身陷囹圄,封号被夺,幽禁冷宫,身边最忠心的李玉……更是被生生勒死!你敢指天发誓,这其中就无你半分推波助澜?!那‘适时’递上的供状,那环环相扣的‘巧合’……嬿婉!你看着我!告诉我!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在背后设局,构陷于她,要置她于死地?!” 水榭内死寂,唯风过荷叶簌簌,鱼尾偶拨清漪。魏嬿婉终缓缓转回身来,“凌侍卫,你如今是御前行走的人,‘谨言慎行’四字分量,当深省于心。构陷妃主?这是夷族灭门之罪,岂容你信口雌黄?” “信口雌黄?”凌云彻目眦欲裂,悲愤难抑,“我只问你良心!看着她高楼倾塌,看着她身边忠仆因构陷之词血肉横飞……你午夜梦回,可有一丝不安?!当年那个在花房角落,还会为几株冻蔫的素心兰垂泪的魏嬿婉,究竟……去了何处?!” “放肆!”魏嬿婉的声音陡然转厉,“凌云彻!我念在旧日相识,容你在此狂悖多言,已是格外宽宥!休要再提什么‘当年’!我早说过,是她先害我!如今也不过是她命数如此,咎由自取,与我何干?你若有真凭实据,何不立赴养心殿首告?若没有……” 她亦逼前一步,美目含霜:“便谨守你侍卫本分,管好你项上头颅!莫要……自蹈死地!” 说罢,忽展颜而笑:“呵……六宫上下,人人皆知,娴妃其人,性本矫揉,既争且夺,偏要扮作那人淡如菊之态,处处比肩中宫。你凌云彻,却处处回护于她。曾经,我真是不解……” 她眼波斜睨,绕他徐徐踱步:“如今李玉一死,魂幡未冷,我却终于明白了。世人只道女子狐媚惑主,巧言令色,殊不知,真正精于此道者,恰是尔等须眉浊物!” “男子惯会道貌岸然,假借女子为衬,方显其自身宏阔堂皇。动辄指斥女子‘狐媚狡猾’,做了尔等‘君子’清名的垫脚石、照妖镜。实则,男子心机之诡谲深沉,何啻百倍!” “此世道,权柄财帛,尽操于男子之手,享的是通天彻地的优渥!女子欲借男子之力,难于登天!而男子欲用女子,却易如反掌!为何?盖因在男子眼中,女子本非人,不过一件件可量、可用、可弃之的‘物什’罢了!” 她复冷笑一声,语锋愈利:“你口中声声‘情义’、‘公道’、‘恩义’,究其根本,不过为自己怯懦、掩饰、推诿寻个冠冕堂皇的幌子!——凌侍卫,你今日在此作此激愤之态,果真是为乌拉那拉氏鸣冤?” “实不过是攀附的藤萝,骤然失了依傍!乌拉那拉氏这棵大树一倾,你那尸位素餐的青云捷径便乍然断绝!所以,你在嗔恨!在怨毒!怨我魏嬿婉,竟断了你苦心孤诣才攀上的、那登天的云梯!” “我今日便告诉你,同为攀爬,然则你我何异——你下贱,犹不自知。” 第122章 识人辨物 永寿宫庭院内,王蟾早将一张躺椅安置在葡萄架下阴凉处,铺了冰蚕丝软垫。魏嬿婉斜倚其上,换了件云水蓝软烟罗衫子,意态慵然。 春婵侍立一旁,执着柄细巧的孔雀翎羽扇,轻轻送着风。澜翠捧着一个剔红缠枝莲纹果盘近前,瞧着魏嬿婉拈起一枚荔枝,剥开薄纱似的红壳,露出莹白果肉,含笑递入檀口,便抿嘴笑道:“主儿今日气色极好,奴婢瞧着,比那刚开的石榴花儿还娇艳几分!” 魏嬿婉徐徐咽下果肉,指尖捻着丝帕拭了拭唇边:“你这丫头,惯会拿甜话哄我。”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掠过两人,叹道:“这人活一世,真如同行路,走着走着,有些事便渐渐分明起来。从前不曾有的,光阴荏苒,咱们也慢慢有了;从前不解的,世事磨人,咱们也慢慢懂了。这‘慢慢’二字,最是耐人寻味,你们说是不是?” 春婵打着扇子,凑近了些:“正是!就像……”她眼珠儿一转,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主儿前儿教的那首白乐天的《池上》,奴婢这几日连梦里都在念叨,已是背得滚瓜烂熟,主儿听听可还使得?” “小娃撑小艇,偷采白莲回。不解藏踪迹,浮萍一道开。”背罢,微微歪着头,一脸期待地望着魏嬿婉,像只等待夸奖的小雀儿。 魏嬿婉莞尔:“嗯,背得极好!字字清楚,调子也稳当。好丫头!” 春婵得了夸赞,脸颊微红,喜滋滋地福了福身。 一旁的澜翠见春婵得了夸赞,也不甘示弱,忙凑近一步,笑吟吟道:“哎呀主儿!您偏心!奴婢也记着一首呢!是杜工部的《江畔独步寻花》,‘黄四娘家花满蹊,千朵万朵压枝低。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奴婢背得可好?您听听这‘恰恰啼’,像不像奴婢现在心里着急,生怕您忘了夸我?” 魏嬿婉被她逗得噗嗤一笑,顺手拈了颗葡萄塞进澜翠嘴里:“好,好,都好!你这促狭鬼,一张嘴比那黄莺儿还巧!这诗念得应景极了,咱们这院里的花,可不就是‘千朵万朵压枝低’么?” 澜翠如了愿,便如同得了蜜糖的小猫儿,索性又往前蹭半步,半倚在躺椅扶手上,扯着魏嬿婉的衣袖轻轻摇晃,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娇憨:“好主儿,那您今儿这是‘分明’了什么趣事?奴婢心里跟猫抓似的,想长长见识!” “嗯,难得这会儿清闲,无人叨扰,我们今天便好好辩上一辩。”魏嬿婉带着考较的意味,笑问道:“依你们看,这芸芸众生,该如何分门别类?” “嗯…”春婵略一思索,谨慎道:“奴婢浅见,不过是男子、女子之分?” 澜翠眼珠滴溜一转,接口:“奴婢倒觉得,好坏分明,无非是好人、坏人两类罢了!” 魏嬿婉听了,忍俊不禁:“你们说的,都有道理,都对。只是,可以再细一些。” “这世上之人,若论其心性行止,大抵可归为四类:君子、小人、伪君子,以及那懵懂混沌的常人。” 春婵和澜翠闻言,皆露出好奇专注之色,凝神细听。 魏嬿婉端起一旁小几上的青瓷盖碗,呷了口温茶,方缓缓道来:“这第一等,是君子。君子立身,如松柏临风,自有其刚正不阿的筋骨。明白‘有所为,有所不为’的道理。行事光明磊落,不欺暗室,不媚权势,不因利害移其志,不因贫贱改其节。如《论语》所言,‘君子喻于义’,他们所求的,是心中的大道,是肩上的责任。与他们相交,如饮醇醪,不觉自醉,又如沐春风,久处不厌。这样的人,纵使清贫,也令人敬重。” “这第二等,便是小人。小人之心,如蛇蝎藏于草莽,又如鸩毒裹以蜜糖。他们行事,只图一己之私利,全无半分道义廉耻。惯会的是损人利己,落井下石,见风使舵。当面甜言蜜语,背后捅刀放箭,正是他们的拿手好戏。‘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盖因小人心中只有算计,终日惶惶,唯恐失其所得。此等人,纵得一时富贵,终难长久,且面目可憎,气味污浊,近之则惹一身腥臊。” “而第三等,伪君子,最是难防,也最是可恶!他们比那真小人,更添了十分的虚伪与奸诈。其形貌举止,刻意模仿君子,言必称圣贤,行必道仁义,俨然一副道德君子的模样,比真君子还要光鲜几分。然则扒开那层锦绣皮囊,内里却是一团不堪的败絮。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明里扶危济困,暗地敲骨吸髓。他们深谙沽名钓誉之道,善于将自己装扮得高风亮节,实则行小人之实,手段更为阴险隐蔽,更易蛊惑人心,遗祸无穷!这等人物,如同画皮鬼魅,披着人皮,行着鬼事,乃是世间至毒!” “至于那第四等,便是常人。世间十之八九,皆属此类。他们如墙头之草,随风摇摆;似磨道之驴,懵懂度日。既无君子之明澈高洁,亦无小人之阴毒狠辣,更无伪君子之奸猾伪饰。他们随波逐流,浑浑噩噩,只知柴米油盐,眼前温饱。是非曲直,于他们而言,常是模糊不清;善恶忠奸,也未必能分辨明白。或为生计所迫,或为眼界所囿,行止多凭本能与世情,无大善,亦无大恶,庸庸碌碌,了此一生罢了。” 魏嬿婉一番宏论说罢,春婵、澜翠尚在咀嚼那“君子小人伪君子常人”之论,她复又拈起一颗葡萄,拿在指尖把玩,声音比方才更轻缓了几分:“再据方才那四类,换个角度,依其处世之道与所成之效,又可分出几种人来。你们且听听,看是不是这个理儿。” 春婵和澜翠精神一振,连忙点头,身子又向前倾了几分。 “这第一类,可称之为‘鹓鶵凤麟’。如同《庄子》所载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的鹓鶵神鸟,又如传说中的祥瑞麒麟凤凰。他们品性高洁,才华卓绝。行事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光明正大,不拘一格。或着书立说,开万世之太平;或经世济民,解苍生之倒悬。其言可垂范后世,其行可泽被四方。便是那‘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脊梁。此等人,百年难遇,一旦出现,便是国之祥瑞,世之圭臬。” “第二类,‘猛狗社鼠’之流。‘猛狗’者,喻把持门户、阻塞贤路之权奸,他们吠影吠声,专咬忠良,只为主子看守门户,不许外人分一杯羹;‘社鼠’者,则喻依托庙堂社稷而自肥的蛀虫,往往深藏于神圣不可侵犯之所,仗着有人庇护,肆无忌惮地偷食仓廪,损公肥私。此等人,或凶悍外露,仗势欺人;或阴险狡诈,寄生依附。其共同之处在于,皆为一己之私,祸乱朝纲,侵蚀根基。猛狗咬人,社鼠窃仓,虽方式不同,其为害之烈,往往更甚于明火执仗的强盗!因其盘踞要害,清除极难,故古人叹曰:‘治国之患,猛狗社鼠是也!’” “第三类,樗栎者,‘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此类人,庸碌无为,才疏志短。既无鹓鶵凤麟的才德抱负,亦无猛狗社鼠的机心手段。他们如朽木顽石,懵懵懂懂,随波逐流。或尸位素餐,在其位不谋其政;或浑噩度日,了无生趣。于世无益,亦无大害,如同田埂间的稗草,充塞世间,虚耗光阴禄米。其一生,恰如那樗栎之木,‘匠者不顾’,最终不过化作灶下之薪,冢间之尘罢了。” 春婵端正了坐姿,斟酌着词句:“主儿,那这人心隔肚皮,行事又千变万化,咱们这些肉眼凡胎的,又如何能看得真切,判断出一个人究竟是哪一类呢?万一错认了,岂不冤枉了好人,或是放过了恶人?” 魏嬿婉一笑,甚是欣慰:“你能想到此节,可见是听进去了,也肯动脑筋。这识人辨性,确非易事,如同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然则,也并非全无踪迹可循。若想窥其端倪,明其归属,需得从‘观其行,察其言,究其心,审其时’这四个关节处,细细揣摩。” “所谓,观其行。此为最直白、也最可靠的凭据。其所作所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欲?是泽被苍生,还是损人利己?是勇担道义,还是蝇营狗苟?是脚踏实地有所建树,还是尸位素餐空耗光阴?” “譬如那鹓鶵凤麟之辈,其行必如青天白日,磊落光明,其功业自能经得起推敲,其德行自有口碑载道。” “而猛狗社鼠之流,其行虽或披着冠冕堂皇的外衣,然细究其迹,必有阻塞贤路、党同伐异、损公肥私、依附权贵、中饱私囊之实迹可查,如韩非所言‘猛狗当道,贤者难进;社鼠穿墉,仓廪日空’,其害昭然。” “至于樗栎散材,其行则多显庸碌敷衍,得过且过,既无大功亦无大过,如同泥塑木雕,推一推动一动,不推则岿然不动。观其行迹之趋向、成效与动机,已可窥见六七分。” “察其言。言,是心之声,然亦最易矫饰。故察言,不仅要听其说了什么,更要辨其所言是否由衷?是否一以贯之?是否与其行相符?”魏嬿婉眸光微凝,“鹓鶵凤麟之言,多关乎大道、民生、学问,其言有物,其论有据,坦荡真诚,不媚俗,不阿谀,如黄钟大吕,发人深省。” “猛狗社鼠之言,则往往冠冕堂皇,口蜜腹剑。或大言炎炎以掩其私,或指鹿为马以惑人心,或谗言构陷以除异己。其言语往往前后矛盾,见风使舵,对上谄媚,对下倨傲。伪君子之言更是其中翘楚,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包藏祸心。” “樗栎散材之言,多流于琐碎平庸,言不及义,或人云亦云,或空洞无物,鲜有真知灼见。言语间流露出的志向、气度、格局乃至心机,亦是重要的判断依据。” “究其心。最最难,亦最为根本。‘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然心迹虽隐,亦可从其待人接物、取舍抉择、利害关头的表现中窥探一二。” “鹓鶵凤麟之心,如澄澈明镜,以天下为己任,重义轻利,宠辱不惊。其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移。” “猛狗社鼠之心,则如九曲回肠,唯利是图,贪得无厌。其心阴暗,嫉贤妒能,损人利己是其本性。尤其在危难之际、利益冲突之时,其真面目最易暴露——是舍生取义,还是卖友求荣?是担当责任,还是推诿塞责?是坚守原则,还是同流合污?此等关头,最能烛照其心肝肺腑。” “至于樗栎散材之心,则多浑浑噩噩,随波逐流,无大志亦无大恶,但求安稳度日,其心如一潭死水,难起波澜。” “其四,审其时。识人亦需看其所处之时势、所居之位置、所遇之机缘。” “‘时势造英雄’,亦能显本性。龙游浅水,虎落平阳,未必是其无能;小人得志,沐猴而冠,亦非其真才。需看其在不同境遇下的反应与作为。” “君子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其志不改。小人得意则猖狂,失意则怨怼。伪君子善于借势,顺境时道貌岸然,逆境时便可能原形毕露。樗栎散材则无论顺逆,大抵庸碌如常。此外,日久见人心,亦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一时一地的言行或可伪装,然路遥知马力,岁月如洪炉,最能煅去伪装,显露真金或败絮。” 魏嬿婉言罢,轻轻吁了口气:“这观、察、究、审四法,需得相辅相成,反复印证,如同抽丝剥茧,方能渐渐逼近真相。切不可仅凭一时好恶、一面之词或表象便妄下断语。要谨记,猛狗有时也会摇尾乞怜,鹓鶵也难免有困厄之时,樗栎之木在匠人眼中虽无用,或亦可遮荫避雨。识人辨性,既是学问,也是修行,需得常怀谨慎之心,明辨之眼。” 春婵眼波流转间豁然开朗,禁不住以帕掩口,吃吃笑了两声。她忙凑近魏嬿婉,压低了嗓子,吐气如兰道:“哎哟,我的主儿!您这一席话,真真如醍醐灌顶,倒叫奴婢眼前倏忽掠过好些个人影儿呢!怪道方才听着,只觉齿颊噙香,品咂不尽,原来主儿这字字句句里头,竟是藏着机锋、含着棱角——啧啧,这才是顶顶高明的骂法,片雪不沾身呢!” 魏嬿婉听了,也不言语,只伸出纤纤玉指,拈起一枚莹润剔透的蜜渍樱桃,轻轻巧巧塞入春婵犹自絮叨的口中:“你如今呀,耳朵灵,心思也忒透亮了些,都叫你看透了。” 第123章 醋海波涛 正言语间,王蟾趋前躬身禀道:“启禀主儿,进忠公公到了。” 魏嬿婉闻言,眼波微漾,执起团扇轻摇:“外头日头毒,快请公公进来,也好躲躲这暑气,略解烦蒸。” 少顷,进忠打帘而入,满面堆笑,先打了个千儿:“奴才给主儿请安。难为主儿心里还记挂着奴才这点微末之躯,惦记着让奴才消受清凉。” 魏嬿婉抿唇一笑,招手道:“近前些。” 进忠依言近前,矮身蹲踞榻边。 她自玛瑙盘中拣了一粒水灵灵的紫葡萄,纤指轻送,纳于其口。 眼风斜睨,似嗔似喜:“再这般胡乱拈酸呷醋,可真真没良心了!我素日里最系念谁,你心里难道没个成算?只怕是你如今高升了御前总管,位尊事冗,贵人脚不沾地,眼看就要将我永寿宫抛在脑后了。” 进忠含了那葡萄,喉间低笑:“主儿如今说话,怎么倒把奴才这点子市井油滑学了去…”言犹未了,目光忽地凝在魏嬿婉颈项间一道浅痕之上,笑意顿敛。 他从袖中摸出个小小青瓷盒,双手奉上,声气沉了几分:“奴才自知粗鄙,觅不来什么上好的灵药,此物比之皇上、皇后娘娘赏赐的珍品,如瓦砾之于珠玉。只是…见主儿玉体微恙,奴才这颗心终是悬着,不献此物,便堵得慌。主儿这脖颈…可还疼得紧?” 魏嬿婉懒懒接过药盒,似是浑不在意,漫掷于榻边小几:“不过做场戏罢了,又不是当真寻死觅活,勒痕看着唬人,早不疼了。” 进忠这才微微颔首:“主儿这步棋…行得忒险了些。奴才心胆俱裂,真真被吓煞了。” 魏嬿婉嗤笑一声,指尖绕着鲛绡帕,朝他鼻尖虚虚一扑:“怕什么?能从启祥宫那等地方爬出来的人,命都硬着,阎罗轻易收不走。” 进忠闻言,目光一闪,左右略扫,低声道:“说起这个,奴才有三桩紧要事,须得密禀主儿。” 春婵会意,立时扬声吩咐:“王蟾,带她们去将东配殿新贡的料子清点归置了,仔细些,莫混了。” “嗻!姐姐放心!”王蟾伶俐应声。 待众人屏息而退,魏嬿婉方道:“好了,你且说罢。” 进忠微微垂首,声气儿凑得更近:“头一件,事关内务府,奴才已将拟好的名单呈与御前。皇上览后震怒,却也只发落了几个素日里便无根基、不甚紧要的替罪羊。那真正坐地分肥、根深蒂固的大蠹,一时半刻,尚难动摇。不过主儿放心,咱们的人手,已借着这股东风,悄没声儿地移花接木,布子其中了。” 魏嬿婉颔首,指尖轻轻叩着紫檀榻沿:“秦立如今占的那个缺,倒是个肥差。论起在内务府行走办事的便宜,只怕比你这御前总管还自在几分。” 进忠立时接话:“主儿的意思…是想试试能否收服此人,为咱们所用?” 魏嬿婉却缓缓摇头,眸中闪过一丝冷冽:“此獠老奸巨猾,寻常金银恩惠,恐难动其心。市恩不成,反易打草惊蛇。依我看,不若釜底抽薪,寻个由头,将他连根拔起,彻底换了咱们的人上去,方是永绝后患之道。” 进忠微蹙眉头:“主儿此计虽高,只是怕不易施为。秦立在内务府经营多年,盘根错节,树大根深。” 魏嬿婉嗤笑一声,道:“树大?风摧之!根深?火燎之!眼下翊坤宫境遇与打入冷宫无异,这宫里头的人,素来是‘只敬罗衣不敬人’,秦立那起子势利眼,岂能例外?你且遣几个伶俐的,日夜盯着翊坤宫的一举一动,凡有风吹草动,不拘大小,通通来报。再遣几个口舌便给的,寻隙往秦立处撩拨、怂恿一二。咱们先‘纵虎’出柙,待其行差踏错,自露破绽,再行‘擒虎’之计,名正言顺地…除之!” 进忠眼中精光一闪,深深俯首:“奴才省得了。主儿深谋远虑,奴才这就去办。” 魏嬿婉正待细听后文,心头蓦地一动,纤指微抬,捻住了进忠袖口一角。那粗布灰扑扑的,被她指尖勾缠,竟也洇出几分旖旎。 “怎么这就要走?说了头一桩事了,那第二桩、第三桩呢?莫不是要吊着我的胃口?” 进忠身形一滞。袖口那点微力,恰似柔丝缚心。他顺势躬腰,几欲伏于榻沿:“主儿明鉴…余下两事,原非紧要,奴才斗胆,思忖着并作一处回禀也罢。”语声微顿,眼睫低垂,掩去了眼底几分暗潮,“只是,奴才心中辗转难安,冒死斗胆,想叩问主儿一句…” “那位傅恒傅大人,乃是皇后娘娘的亲兄弟,正经的国舅爷,前程似锦,主儿与之相熟,无论主儿是为着‘用’他…还是…旁的什么…”他飞快掠过魏嬿婉面庞,见她神色未动,方续道,“奴才岂敢置喙?只求主儿心里头,始终还留着奴才这卑贱人一个角落,奴才就心满意足,粉身碎骨也甘愿了。” 然则话音陡转,气息倏然紧促:“可那个侍卫……算个什么东西?是凭何德何能,竟敢与主儿在御苑水榭私晤?” 言罢,他先自轻掴面颊:“奴才该死!并非有心窥探主儿行踪!只怪奴才这身贱骨、这条贱命,天生一副狗鼻,只识得循着主子的气息爬。远远瞥见春婵、澜翠守在水榭外,奴才实按捺不住,便远远觑了一眼。” “主儿……”他眼风往上那么一递,眸底深处,灼人地映着股执拗,“他…不是您什么人吧?” 魏嬿婉乍闻此言,起先只觉荒唐,险些一个没忍住,便用帕子掩了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醋海波涛竟还分出了个品第等差! 然他这般计较,原也着落在‘在意’二字上。思及此,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化作一股凄酸,直涌上心尖儿——分明是桩桩件件都在乎得紧,偏生自惭形秽,仿佛连站到那日头底下的资格都欠奉,更休提生出半分争竞攀比的心思,只得将那银牙暗咬,生生咽下这口命里注定的腌臜气。 故而转念想起那侍卫,身份体统与之能相去几何?霎时便似火镰碰硝石,直直地燎了起来,烧上五脏六腑,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颤。 “你啊,愈发是没出息起来了。”魏嬿婉一声轻叹,尾音儿拖得又娇又嗔,不轻不重地掐上了他微凉的脸颊肉,指尖力道带着些嗔怪的捻弄。 第124章 凤引春芳 六月流火,御花园内碧叶如盖,接天映日,粉荷初绽,亭亭擎翠。偶有蜻蜓掠水,点破一池澄澈,碎却那倒映的宫阙云影,漾开圈圈涟漪。 琅嬅斜倚在澄瑞亭临水的朱漆美人靠上,眸光渺渺,凝睇着水中央几株开得正好的芙蕖。 魏嬿婉执着那柄象牙丝编嵌牙雕柳燕图团扇,不疾不徐地轻摇着,扇底清风徐送,裹挟着荷香清芬,沁人心骨,更添了几分水殿生凉的幽静。 她眼波流转,顺着琅嬅视线望去:“呀,娘娘您瞧!那几朵新开的并蒂莲,花瓣儿舒展得真精神!都说荷花是祥瑞清贵之兆,这并蒂双生,更是难得的吉庆呢。” 琅嬅唇角微扬,目光仍流连于荷波之上:“说起精神气儿,本宫方才想起愉妃那边。前儿听人说,五阿哥近来进益不小?” 魏嬿婉轻轻颔首:“是呢,嫔妾今早正巧往愉妃姐姐处送些新贡的杭罗料子,刚进院子,便听得五阿哥朗朗的读书声。那声音清亮,字句分明,背诵的是《孟子·告子》篇。嫔妾不敢打扰,只在廊下略站了站,听那孩子诵得极是专注流畅,全然不似往昔怯懦模样。真真是脱胎换骨了似的。” 琅嬅莞尔:“可见,金屋玉食虽好,终究抵不过骨肉天伦的朝夕相伴。孩儿的心性根基,总要跟着生身母亲,承欢膝下,方能滋养出这份舒展的气韵来。” 魏嬿婉听罢,手中团扇略停,起身微微一福:“若非娘娘您当初明断,体谅愉妃姐姐一片慈母之心,又时常垂询照拂,何来五阿哥如今这般进益?这满池的祥瑞荷花,怕也是感应了娘娘的仁德,才开得这般盛呢。” 琅嬅唇角那抹浅笑更深了些,轻启朱唇,缓缓啜饮了一口清茶:“稚子康健向学,自是好的。只是嬿婉啊……” “女子,说到底,终需有个血脉相连的骨肉,得承欢膝下,暖慰身心。这无关乎位分尊卑,实乃天性使然。” “若得麟儿,便是社稷之基,江山所望。看他开蒙进学,习文演武,日渐长成顶天立地之器,为国分忧,为君父效力,此中欣慰踏实,纵有万斛珠玉亦难比拟。” “若得娇女,亦是上苍恩赐的贴心棉袄。承欢绕膝,诗礼熏陶,通晓世情。看她蹒跚学步至亭亭玉立,听她娇声软语唤一声‘额娘’,那份女儿家独有的柔顺、细腻与温存,亦足以熨帖深宫岁月里所有的清寒寂寥。” 魏嬿婉静听着,执起案上温润的龙泉青瓷壶,为琅嬅徐徐续上一盏清茶。茶烟袅袅,氤氲了她的眉眼,方柔声细语道:“娘娘字字珠玑,道尽天下慈母心肠,嫔妾聆听,感佩肺腑。娘娘母仪天下,德泽披拂六宫,福慧俱臻,实乃大清祥瑞祯福。上苍垂慈,必早已将世间至珍之麟儿福祉,蕴藏于娘娘凤体玉魄之中。嫔妾每日于佛前,必焚香虔祷,祈愿我佛慈悲,早将嫡嗣弄璋之喜,降于中宫坤极。” 琅嬅并未去接那盏新续的茶,只将纤纤玉手轻笼下来,温软地覆在魏嬿婉的手背上,顺势携着她往自己身畔引近了些许,眼波横掠,曼声道:“你这丫头啊,一张巧嘴真真是蜜里调油,惯会拣了这些最是熨帖心坎的话来宽慰本宫。” “只是嬿婉,本宫方才这一席肺腑之言,其意并非全在自身。本宫瞧着你聪慧伶俐,温婉可人,更是真心实意地盼着,盼你也能早早得遇机缘,开枝散叶,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儿承欢膝下。这深宫寂寥,若得骨肉相依相伴,方是实实在在的暖意。本宫是真心疼惜你。” 话音未落,琅嬅面色遽变,一股恶逆之气翻涌而上,直冲喉关。她急以锦帕紧掩檀口,眉尖痛蹙,一声压抑的闷呕脱口而出,身躯失控前倾,额角霎时沁出细密的冷汗,玉容尽褪血色,一片惨白。 “娘娘!” 魏嬿婉身形如燕趋前一步,一手虚托琅嬅肘后,稳其身形,另一手已极自然地接过其掩口的素锦帕子,同时扬声唤道:“莲心!中宫凤体违和!速传太医院院判齐汝!” 语毕,即转向一旁惊惶失措的宫娥,语速疾而不紊:“稳扶娘娘!取温水、漱盂来!快!” 亭内气息骤紧。琅嬅闭目强忍苦楚,琅嬅闭目蹙眉,强忍胸中翻涌,虚弱地倚在宫娥臂弯之中,气息促急如丝。 魏嬿婉亲执宫娥颤巍奉上的温水玉盏与素银漱盂,柔声慰藉:“娘娘,想是这荷塘水汽氤氲侵了玉体,或是晨起偶进生冷,一时克化未及。且请漱口定神。齐太医顷刻便至,娘娘万勿忧心,凤体为重。” 须臾之间,莲心几是半搀半拖着、冠带微斜的齐太医疾步入亭。齐汝不及匀息,草草一揖,便携药箱趋前,于琅嬅皓腕下轻置锦缎脉枕,三指沉稳搭落寸关尺。 四野霎时鸦雀无声,众人屏息,目光尽皆凝注于齐汝凝神切脉的指尖。 片刻,齐汝缓缓收回手,后退一步,整肃官袍,端然撩袍跪地,深深一揖,朗声道:“臣齐汝,恭贺皇后娘娘天降洪福!娘娘此脉,往来流利,应指圆滑,如珠走玉盘,此乃滑脉之征!且脉象沉稳有力,中气充盈,显是胎元稳固!依臣愚见,娘娘此喜脉,已有两月光景!兰征叶吉,珠胎喜结!此乃上承天命,下应坤德,社稷之幸!臣,再贺皇后娘娘大喜!恭祝娘娘福泽绵长,凤凰于飞!” 喜信不消半日,六宫上下,无不知晓。天子闻报,龙颜大悦,即降恩旨,敕令六宫:自即日起,一切皆以皇后凤体安康为要。凡皇后所用所食,务必精益求精,御膳房、尚衣监、太医院诸处,须得加倍尽心供奉,若有半分闪失差池,定当严惩不贷。 又特命内务府,大开内帑,凡皇后宫中所需用度,不拘金银玉帛、奇珍异果、名贵药材,只管支取,务要丰盈富足。更着钦天监择选吉日,于太庙告祭列祖列宗,以谢天恩。 此旨一下,六宫登时喧腾起来。各宫主位、妃嫔、贵人、答应等,不论真心假意,面上皆堆起了十二分的喜气,纷纷穿戴起鲜艳的吉服,备下重重厚礼,如彩蝶穿花般络绎不绝地前往中宫贺喜。便是那素日里有些拈酸吃醋、心中暗含别样心思的,此刻也不敢露半分不豫之色,反比旁人更显殷勤热络几分,唯恐落于人后,惹得圣心不悦。 皇后斜倚在锦帐牙床之上,云鬓微松,娇靥略减了些颜色。皇上龙目中蕴着关切,一面温言细问太医诊脉之况,一面亲手将那攒金丝蟒引枕与她腰后垫了,务使其倚靠得舒坦些。 琅嬅心念微动,含笑向皇上柔声道:“说来也奇,今儿臣妾同令贵人御苑赏花,她便道了几句‘花开并蒂,清贵祥瑞’的吉祥话儿。令妹妹这口彩,倒真真是灵验得很呢。” 魏嬿婉忙敛衽上前,垂首恭敬道:“臣妾不敢当。不过是见花思祥,借着天地造化,说几句应景的祈福之语罢了。花木通灵,感沐天恩,方能开得如此精神,是皇上与娘娘的福泽所至。” 皇上龙颜颇悦,手指轻叩着紫檀炕几,目光在皇后微隆的腹上略一停留,复又转向魏嬿婉,带着几分探究的笑意,缓声道:“哦?令贵人之口如此灵验,又如此会说话,那朕倒要考你一考。依你之见,皇后腹中这珍贵的龙胎,究竟是‘弄璋之喜’,还是‘弄瓦之庆’?” 魏嬿婉心头一凛,阖宫上下谁人不知,皇上对中宫嫡子殷殷期盼,望眼欲穿?若此时顺承圣意,一口咬定是皇子,虽能博得一时圣心大悦,然则天意难测,倘或他日瓜熟蒂落竟是一位公主,这‘妄测天机’、‘欺君媚上’的罪名,岂非顷刻间便如泰山压顶? 她眼睫低垂,略作沉吟,旋即对着皇上与皇后再次深深一福:“皇上圣明,娘娘洪福齐天,此胎承乾坤之清淑,沐日月之精华,乃是社稷之基,宗庙之幸,其贵其重,岂是寻常‘弄璋’、‘弄瓦’之吉庆所能轻易囊括?臣妾彼时所见奇花,乃是并蒂双生,同枝连理,光华交映,此乃天地间至为稀有祥瑞之兆,百年难遇。臣妾愚钝,彼时只道是寻常吉话,如今细思,此兆正合天机,昭昭然应验于娘娘凤体之上。” “娘娘腹中龙胎,得天独厚,受命于天,其福祉之隆,必是上苍格外眷顾。臣妾斗胆以那并蒂奇花之瑞推之:或为麟趾呈祥,光耀宗祧,此乃江山社稷之固;或为彩凤栖梧,增辉宫闱,亦是皇家玉叶金枝之荣;更或如那并蒂奇花,福泽绵长,乃是天赐‘双喜临门’之无上祯祥!”她将话夸饰更甚,入耳便知为无意之谀。 “此等关乎国本承续、皇家血脉之大事,自有天命垂象,瑞征昭然。臣妾不过一介凡俗宫嫔,凡胎浊质,见识鄙陋,安敢以一己之臆测,妄言天命所归,亵渎天心?彼时所言‘花开并蒂,清贵祥瑞’,不过是仰观天象、俯察物候,略窥得一丝天机示现,借花木之灵,道出几分感念皇上与娘娘仁德感召上苍、福泽荫庇万物之诚罢了。” “无论弄璋弄瓦,皆是普天同庆、泽被万民之莫大福泽,实乃我朝国祚昌隆、帝后仁德感天之明证!臣妾唯有朝夕焚香,虔心祝祷,祈愿上苍护佑娘娘凤体安康,龙胎稳固,此乃六宫之幸,更是天下苍生之福!” 皇上颔首轻抚腰间佩玉,掌不住笑,复朗声道:“你这妮子,打量朕听不出,竟哄朕开心呢。若真能如你所言,得那‘双喜临门’的龙凤呈祥之瑞,自然是祖宗庇佑、天降福祉,朕心甚慰。只是此等百年难遇的祥瑞,可遇而不可求,朕虽心向往之,却也深知天命难强求,只愿皇后腹中孩儿平安康健,顺遂降生,便是朕与皇后最大的福分了。” 琅嬅柔声接过了话头:“皇上圣明,体恤天心,不执着于外相,臣妾感佩。其实呀,” 她眼波流转,声音愈发温软,“依臣妾愚见,这‘花开并蒂’的吉兆,其真意,原也不拘泥于非得是双生同枝、龙凤呈祥。天地造化,万物生发,各有其时其序。譬如那满园春色,岂能仅系于一枝独秀?东风着意,自当催发百花争艳,方显这御花园无边韶华。” 她顿了顿,纤纤玉指轻轻拢了拢滑落的锦被边缘,语带怜惜地看向魏嬿婉:“说来,令贵人品貌才情皆是拔尖儿的,性情又最是温婉柔顺,善解人意。臣妾每每瞧着,便觉着…这样一朵正当韶华的娇蕊,若也能沐承天恩雨露,早早结下属于自己的珠胎玉果,得享骨肉天伦之乐,岂非更是应了这‘花开并蒂、清贵祥瑞’的圆满真意?臣妾瞧着妹妹,是真真心疼,也真心盼着她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这深宫长夜,也好有个贴心贴意的孩儿相伴,暖慰身心。” ——她身怀六甲,侍奉不便,到底需推举亲近可靠之人承恩。 魏嬿婉立时会意,慌忙离座,深深伏拜于地:“娘娘厚爱天恩,嫔妾…嫔妾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此番垂怜体恤之言,字字句句,如春风化雨,暖透嫔妾肺腑…”她微微抬起脸,眼中水光潋滟,欲语还休,“只是嫔妾蒲柳之姿,才疏德薄,唯恐有负娘娘期许,更不敢…僭越分毫…” 语声渐低,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惶恐,恰似一朵含露的海棠,不胜娇柔。 皇上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琅嬅覆在锦被上的手背:“皇后贤德,处处为六宫思虑周全,实乃后宫之福。”说罢,他目光再次落回魏嬿婉身上:“令贵人且起身吧。皇后既如此看重你,盼你有所依归,也是你的福分。你素来恭谨知礼,温良淑慎,朕亦看在眼里。这御花园春色,原该是百花齐放,方不负韶光。你且安心,好生侍奉皇后,自有你的造化。” 言罢,他亲自倾身,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了魏嬿婉微微颤抖的玉臂,助她起身。带着薄茧的指腹,在她细腻滑腻的皓腕内侧,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一下,仿佛在丈量一件稀世美玉的温润,旋即松开,留下肌肤相接处一片灼人的余温。 第125章 灵丝缚苍龙(权谋线) 殿内沉水香幽微,紫檀大案上奏牍堆积如山。魏嬿婉纤纤玉指,轻研着一池上好的松烟古墨,眼波却如春水暗流,悄悄觑着御座上的天子。 蒙琅嬅举荐,御前恩眷果愈殊隆,然则,较之那子嗣绵延的福泽,她心头却另有一番辗转:皇上对女子涉足朝政之事,究竟有几分猜疑?几分戒惧?总需寻个不着痕迹的由头,探一探那九重天心的渊薮。 思忖既定,魏嬿婉便抿唇一笑,眼波流转,柔声道:“皇上这笔走龙蛇,铁画银钩,真真有吞吐山河的气象。嫔妾自那日蒙皇上亲口点拨‘天心仁厚’四字真诀,归去便焚膏继晷,日夜揣摩,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不知可有寸进之功?今日斗胆,想写几个字儿,再请皇上金口斧正。” 皇上闻言,搁下朱笔,猿臂轻舒,便将她揽入怀中,朗声笑道:“哦?朕的婉婉竟如此长进了?甚好,甚好!快写来朕瞧瞧。”那怀抱温厚,气息迫近,却更令魏嬿婉心头微紧。 她假作不胜娇羞,玉面微酡,轻轻自他怀中挣起。款步移至侧旁书案,素手轻挽云霞般的袖口,露出半截凝脂皓腕。屏息凝神,提笔蘸墨,心思百转,刻意选了‘经国济民’四字——字字磅礴,气象宏大,直指庙堂。 笔锋落处,既隐约摹得几分御笔的雄浑神韵,又揉入女儿家特有的娟秀婉转,刚柔相济。 皇上踱步近前,负手而立,凝神细观。殿内静得只闻呼吸,魏嬿婉心悬于一线,指尖冰凉,只待那雷霆之怒或猜忌的阴云浮现龙颜。 “嗯……”他目光如炬,扫过纸面,面上却无半分异色,反倒拊掌赞叹:“好!果然进益神速!这‘天心仁厚’所为,正是经国济民,你算是真真悟透了。笔力虽尚需岁月打磨,然胸中丘壑已显峥嵘,非寻常脂粉闺阁可比。” 魏嬿婉心头一松,随即化作万般柔情蜜意。她眼睫轻颤,眸光如水,盈盈拜倒道:“皇上谬赞,折煞嫔妾了!皇上日日前教导,字字句句如醍醐灌顶,这点子微末进益,不过是借了皇上这轮朗朗日月的辉泽罢了。”她起身,目光细细描摹着皇上的眉宇,满是疼惜,伸出纤指,轻柔地拂过他微蹙的眉峰,嗔道:“皇上瞧这眉心,又拧成川字了。可是案牍劳形,又遇着什么烦难之事?嫔妾瞧着这案头奏疏,一日高过一日,真真忧心皇上的身子骨儿。龙体乃万民所系,岂能这般熬煎?便是有天大的事,也需缓一缓才好。” 皇上被这柔情蜜意包裹,又被她眼中那真切的心疼触动,心下一软,携她同坐于榻上,喟叹道:“婉婉有心了。朕承天命,社稷系于一身,夙夜匪懈,何敢言缓?”言罢,目光落回案头,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摊开的奏折。朱批未竟,墨迹犹新,其上‘两淮盐运’、‘亏空’、‘私贩猖獗’等字眼,如芒刺入目。 “这朝堂之事,如同江河奔涌,从不是人等事,而是事不等人啊。每日里,桩桩件件,都悬系着江山黎庶。” 魏嬿婉眸光似不经意扫过那字迹,旋即收回,只作未睹。她柔荑轻抬,捧起案上一盏温热的参茶,奉至皇上唇边:“皇上,且润润喉。嫔妾愚钝,不懂那些经国大事,只瞧着您这般夙兴夜寐,便是铁打的金刚也难熬。前儿听御膳房回禀,您进膳都减了,可是龙体违和,胃口欠佳?” 皇上就着她的手啜饮一口,长叹一声,烦郁之气复起,指尖重重敲在那份摊开的奏折上:“还不是这盐务积弊!年年查核,岁岁亏空!两淮盐政,竟成无底之渊!盐税乃国库命脉,如今私盐横行无忌,官盐滞销如山,盐课亏空如滚雪之球,愈积愈巨!可恨那些地方大员,只会搪塞推诿,奏上来的尽是些陈词滥调,于事无补!” 他越说越激愤,胸口起伏,显是此事盘踞心头已久,积郁难平。 魏嬿婉适时伸出纤纤玉手,轻缓地为他抚着胸口顺气,眉尖微颦,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懵懂与天真:“皇上息怒,万请保重龙体。嫔妾听着……倒觉得……这事儿,怎么有几分像府里那些刁钻难缠的管事婆子?” 皇上被她这奇特的类比引去了几分注意,挑眉问:“哦?此话怎讲?” “嫔妾阿玛未获罪时,家中也曾管过几间绸缎铺子。记得有一年,库里上好的苏杭缎子总对不上数。掌柜的说是库房潮湿霉坏了,管库的又咬定是伙计手脚不干净。额娘查了许久也理不出头绪,后来……”她微作沉吟,忆昔侍琅嬅拈毫拂素,眸中流转灵犀一点,“后来额娘想了个笨法子,不再紧盯着库房和伙计,只遣了心腹悄悄去盯着那些常来买最贵绸缎的主顾——尤其是那些一次买上几十匹,瞧着却不像自家穿用的大户。结果您猜怎么着?竟真查出来,是城东另一家绸缎庄的东家,买通了咱们铺子里的二掌柜!用次等料子偷换了上等货,再叫那些‘假主顾’用极低的价钱销出去!可不就是家贼难防,勾结外人么!” 皇上听得目光一凝,指节无意识地在膝上轻叩,沉吟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此辈倒是好算计。” 魏嬿婉闻言,忙以袖掩口,做出失言惶恐之态:“哎呀,嫔妾该死!又胡吣了!这后宅妇人管家的手段,怎么能污了圣听,与朝廷大事相提并论?皇上只当个笑话儿听听解闷便罢,万勿当真!” 她觑着皇上脸色,见他若有所思,方怯生生地续道:“嫔妾就是……胡乱瞎想。想着那些胆大包天的私盐贩子,总得把盐变卖了才能得利不是?他们能把盐卖给谁呢?寻常小户人家,一次又能买多少?若是有那等能一口吞下巨量盐货的主儿……”她点到即止,目光纯净无邪,“况且,嫔妾在闺中也曾听闻市井小民抱怨,说官盐价高,有时还掺了沙土石子儿,吃着硌牙。若能想法子让官盐干净些、价钱公道些,让黎庶觉着买官盐更划算、更放心,那些私盐贩子没了主顾,这生意不就做不下去了么?这法子,总比派兵四处围追堵截,费时费力,又容易惊扰地方、激起事端要省心些罢?嫔妾见识浅薄,只是心疼皇上日夜忧劳,万望皇上恕罪。” 皇上缓缓点头,带着几分激赏,又带着几分凝重:“妇人持家,亦是经纶之道。前朝与后宅,理或有相通之处。婉婉此见,倒不失为另辟蹊径。” 他指尖点着奏折,沉吟道:“查终端销路,断其财源;整官盐积弊,夺其根基…此法若能行得通,确比一味喊打喊杀、空耗国帑追缴高明。只是……”皇上眉头复又锁紧,“盐政盘根错节,牵涉甚广。官盐之弊,非一日之寒,其中利益勾连,地方掣肘,积重难返。” “譬如,如何界定‘超量’?如何分辨‘可疑’?地方官员若与这些大户早有勾连,通风报信,阳奉阴违,又当如何?查下去,恐牵一发而动全身,阻力重重,非强力手腕与可靠之人不能为。欲正本清源,谈何容易?” 魏嬿婉面上愈发恭谨温顺,柔声道:“皇上洞悉幽微,嫔妾仅识皮毛,实难解其中千头万绪、盘根错节之机。” “那…,至少,使黎庶所购官盐,粒粒洁净,无沙砾杂石,食之安心。此当为最急且较易图之事?否则民怨沸腾,岂非更予私盐可乘之隙?” 他闻言长叹:“唉,婉婉,你可知这官盐中的沙土石子,从何而来?” 魏嬿婉茫然摇首:“嫔妾不知。” “此乃积年陋规之一!”皇上语带愠怒,“盐自盐场起运,经手官吏、胥吏、乃至运丁,层层克扣盘剥!为补足斤两,竟于盐中掺入泥沙充数!更有甚者,盐商为牟暴利,亦暗行掺假!此辈蠹虫,上下其手,中饱私囊,致令官盐质劣价昂,黎庶苦不堪言!欲除此弊,必自运输、仓储、发卖诸环节入手,严查贪墨,重惩奸伪,整饬吏治!此岂易事?此乃动摇无数既得利者之根本!牵涉之广,尤甚于查销路!” 魏嬿婉睫羽低垂,掩去眸底流光瞬息。待皇上语中郁愤稍歇,方抬起盈盈秋水:“真真是骇人听闻。” 其声微颤,显是惊骇由衷,“嫔妾斗胆,仍有一事不明,伏乞圣训。” 皇上稍敛怒容:“哦?但说无妨。” “皇上适才言道,此掺沙作假、克扣斤两,乃‘积年陋规’,为经手之人层层盘剥所致。” 魏嬿婉螓首微侧,作百思不解状,“嫔妾思忖,行此勾当,不过为自肥私囊。然他们又岂不知,官盐若因质劣价昂而滞销,日久天长,盐课亏空愈巨,朝廷震怒究查之下,其‘私囊’……岂非亦成涸泽之鱼?此等杀鸡取卵、自绝财源之举,愚顽至极!其中……莫非另有曲折?” 皇上深深看了魏嬿婉一眼。 其心于此早有定见,此刻被她懵懂点破,更觉此女颖慧。登时冷哼一声,指节重重叩于奏牍之上:“婉婉此问,切中肯綮!此辈蠹虫,非是不知,实乃不能不为,亦或……乐见其成!” “盐政之利,犹若巨脔。自盐场灶户,至运丁胥吏,乃至地方盐官及朝中某些人,皆视此为分肥之薮!层级愈下,所得愈薄。底层运丁、仓吏俸禄微薄,若不行此克扣掺假之事,何以为生,又何以向上供奉?此乃‘陋规’成‘常例’的根源!层层盘剥已成铁律,一人不行,则举链不容!此谓‘不能不为’!” “官盐愈是质劣价昂,滞销亏空,私盐便愈有暴利可图!彼参与盘剥之官吏,乃至其背后之人,安知不曾暗投私盐买卖,或收受私贩重贿,故纵官盐败坏,以利私盐畅通,从中渔利?官盐之弊愈深,其所得之利愈厚!此辈眼中,何曾有国?何曾有民?唯私利是图!此谓‘甘之如饴’!” 魏嬿婉听得玉容微失血色,心中却是豁然,“原来竟是如此环环相扣,沆瀣一气之‘生财之道’!嫔妾闻之心惊。依此说来,若仅治标,严查掺沙克扣,触动底层运丁仓吏,虽可稍平民愤,却如刈草,旋生旋长,甚或迫其变本加厉,或全然倒向私盐?而若欲触及那‘甘之如饴’之上层……”她适时噤声。 皇上见她一点即透,且能推演施行之艰,眼中嘉许之色愈浓,郁气反倒因这透彻对谈消散几分,蒙出几分棋逢对手之兴。 “婉婉所见甚明。治此沉疴,确需标本兼治,步步为营。依你之见,当如何落此第一子,方能既收微功,又不至打草惊蛇,反陷窘境?” 魏嬿婉心念百转,皇上已明示‘治本’维艰,所求首步需‘见效’且‘稳妥’。 “皇上圣心独运,自有乾坤。嫔妾愚昧,仅以妇孺浅见妄测一二。” “‘治标’仍需立威,然目标需精准,尺度需审慎。皇上适才所言钦差巡查,严惩掺沙克扣,立意至善。目标或可稍移:不重在惩办多少底层运丁仓吏,而重在揪出数名顶风作案、民怨沸腾、且罪证昭然之中层蠹吏,施以雷霆,明正典刑!此举一则稍平民怨,彰朝廷整肃之志;二则敲山震虎,令盘剥链上诸人知悉,朝廷洞若观火,引而不发;三则……”她眼波微漾,“或可借此案,由钦差‘顺理成章’深究其账目往来,察其贪墨银钱流向,或可窥见一丝与上层勾连或私盐销赃之蛛丝马迹?此为‘投石问路’,意在探路之深浅,非在投石。” “‘固本’须双管齐下,缓急相济。官盐欲争民心,价廉或难骤降,然‘物美’——即洁净无沙,实为可行必行之事!此乃朝廷取信于民之根基。嫔妾愚见,整治此弊,或可试以‘恩威并施,疏堵相济’。” “这‘威’与‘堵‘么…,当严饬各盐场、转运节点、官盐店,凡查获掺沙作假、克扣斤两者,涉事者严惩不贷,主官连坐!此令需明发天下,晓谕百姓,使民知天威震怒、整饬之诚。” “至于‘恩’与‘疏’,皇上适才言及底层运丁仓吏俸薄,不得已而为之。若朝廷能特拨专款,或从抄没蠹吏家赀中支取,专用于贴补一线盐务吏役生计,使其衣食粗安。同时,严明赏罚,于恪尽职守、盐质上乘者予以旌表擢升。此非姑息,乃断其‘不得不为’之辞,收拢可用之心。二策并行,或可稍减阻滞,使‘官盐洁净’之令不致徒具空文。” “最后…”魏嬿婉声转轻细,却更显紧要,“关乎那‘销路’,皇上圣虑深远,非强力可靠之人不可行。嫔妾妄度,此策或可暂缓,待钦差于‘治标’与‘固本’之际,若能觅得一二可靠线索或干练之才,再以此为机,由钦差密为部署,于小范围试查某地大宗可疑销赃去向。如此,进可攻,退可守,风险可控,不至过早惊动那盘根错节的网。” 皇上听罢,默然良久。 良久,发出一声低叹,似赞许,似感慨:“好一个‘投石问路’,好一个‘恩威并施,疏堵结合’!此三策并行,如你所说,步步为营。先剜腐肉以立威清源,再补气血以固本培元,待其势稍稳,方探幽微以断其根本。婉婉,此局由你一言而破,朕心甚慰。婉婉啊婉婉,你这‘妇人之见’,洞明练达之处,恐令许多须眉汗颜!”皇上霍然起身,行至御案前,提起朱笔,走笔如飞,批阅起来。 魏嬿婉微抿樱唇。皇上此刻能与己推心置腹,论及盐政利弊,究其根由,不过因她家世凋零,唯余老母并一不成器幼弟。纵有小智可效微劳,然根基浅薄,难兴波澜,故圣心稍弛。 然伴君如虎。今日所言虽蒙嘉许,条陈却未免太细,谋虑太深,恐已露了锋芒。若教皇上觉着她一个深宫妇人,竟对前朝积弊、官场盘剥洞若观火至此,主意拿得这般大,难保不生猜嫌。 常言‘君恩如流水’,倘起疑窦,先前那点子‘可用’之情,顷刻间便能化作‘可畏’之念,那时,便是祸非福了。 思及此,她心弦骤紧,面上却波澜不惊,只将那美眸盈盈一转,立时便有了计较。她螓首微垂,声愈柔婉,巧转话锋:“皇上这般谬赞,真真折煞嫔妾了。嫔妾这点子浅见,哪里当得起‘洞明练达’四字?说来惭愧,不过是在皇后娘娘宫中伺候笔墨时,偶然得见娘娘料理宫务,那才真是井井有条,明察秋毫呢。” “娘娘处置那些琐碎繁杂的宫务,譬如份例支领、器皿损耗、宫人调度,桩桩件件,皆能提纲挈领,既宽严相济,又情理兼顾。嫔妾愚钝,不过是依样画葫芦,将娘娘料理宫闱琐事的法子,斗胆揣摩了一二。未曾想竟蒙圣听。若论这洞明世事、练达人情,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自然唯有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方是真正当之无愧的。” 皇上微微颔首,顺着她的话头,面上浮起由衷的嘉许:“皇后出自满洲勋旧富察氏,世代簪缨,诗礼传家。其祖佐先帝定鼎,功勋彪炳;其父兄在朝,股肱社稷,忠勤体国。皇后幼承庭训,深谙齐治之道,天资颖慧,处事周详,实非俗流可及。富察一族,实乃大清砥柱,皇后母仪天下,诚社稷之福。” 然则,这‘柱石’、‘股肱’、‘世代簪缨’几个词儿,在舌尖上滚过一遭,却不知怎地,竟倏地在心底深处勾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皇上话音微顿,唇畔笑意未减分毫,唯深眸之中,一缕幽光如云翳掩月,倏忽而逝。他抬目,复又落在那低眉顺眼、楚楚堪怜的魏嬿婉身上。 这般聪慧,却又这般‘无根无基’,恍若攀附宫墙之凌霄,看似扶摇,实则根基全系高墙。离却宫阙,瞬息零落成尘。她的聪明,是为他所用的聪明;她的‘根基’,全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念及此,他面上笑意反倒又真切了几分:“然你这般心思灵透,亦令朕颇觉清爽省心。甚合朕意,你很好。” 第126章 隙窥兴衰 金玉妍此番解了禁足之困,妆扮愈发秾丽鲜妍,似要将那半载幽闭的黯淡尽数涤荡。一身石榴红缂金丝旗装,流光溢彩,映得她面若芙蓉。鬓边斜压一支点翠金凤衔珠步摇,凤口垂下的珍珠流苏,随其莲步轻移,泠泠摇曳生辉,更兼两朵新掐的洒金珊瑚芍药簪于云鬓,娇艳欲滴,颤巍巍吐露芳华。 她搭着贞淑的手腕,袅袅娜娜。丽心捧着黑漆描金瓜棱雕漆食盒紧随其后,盒盖气孔处,丝丝逸出冰湃酸梅汤的沁骨凉意,时值盛暑,更觉清冽袭人。 行至养心殿外,丹墀下,只见御前伺候的换了脸,竟是进忠垂手侍立阶前。金玉妍眉尖倏然一蹙,眼波流转间掠过一丝惊疑:“怎么是你在这儿?李玉呢?” 进忠闻声,忙不迭趋前几步,利落地打了个千儿请安,面上堆着谦卑恭谨的笑,低声道:“回嘉妃娘娘的话。前御前总管李玉,因私结宫眷,妄窥圣意,与那如贵人内外勾连,犯了大忌讳。已是伏法了。” “如贵人?”金玉妍惊得檀口微张,一双美眸霎时睁圆了,声音也拔高了些,“你……你是说……娴妃?” “正是。”进忠头颅垂得更低,声音几近气声,“皇上龙颜震怒,已将其褫夺封号,贬为贵人,如今禁足在翊坤宫,非诏不得出。” 金玉妍心头百转千回,她略一沉吟,自袖中悄然取出一把黄澄澄、沉甸甸的金瓜子,不容分说塞进进忠手里,眼波盈盈似含薄泪:“公公辛苦。本宫这半年幽居深宫,面壁思过,夙夜惕厉,细细检点往日行止,深悔从前年轻气盛,德行有亏,辜负了圣上如天恩典与皇后娘娘谆谆教诲。如今已是脱胎换骨,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还望公公看在……本宫一片赤诚悔过之心,代为通传一声,只求能面见圣颜,亲陈悔悟之忱,匍匐叩谢天恩浩荡。” “娘娘言重了,奴才分内之事,这就去禀报。”进忠将那金瓜子拢入袖中,转身入殿。 养心殿内,冰鉴之中浮着数块剔透的寒冰,丝丝凉气无声地弥散,驱散了殿外带来的暑热微燥。御案后,皇上正执朱笔批阅奏章。 进忠趋近御前,躬身垂首,恭声禀道:“启禀皇上,嘉妃娘娘禁足半年之期已满,此刻正于殿外候旨。娘娘言道……深自忏悔,日夜痛省,恳求面圣,亲陈悔悟之心,叩谢天恩。”他顿了一顿。眼风飞快地扫过御案旁,魏嬿婉清雅如出水芙蓉,正娴静地研磨笔墨。他忽地从袖中掏出那把金瓜子,双手高高捧过头顶,惶恐道:“皇上,另…这是方才嘉妃娘娘赏赐奴才的,奴才着实不安。奴才一颗心只装着主子万岁爷,绝不敢存半分私心杂念,更不敢重蹈奴才那糊涂师父的覆辙!伏乞皇上明鉴!” 皇上搁下朱笔,目光淡淡扫过那捧金瓜子,摆手道:“罢了,收着吧。权当是朕赏你的这份警醒与忠心。” “奴才叩谢皇上天恩!” 进忠连忙谢恩。 皇上这才抬眼看向殿门方向:“至于嘉妃……” “皇上容禀。”魏嬿婉盈盈起身,眼睫微垂,温言道:“嘉妃姐姐禁足这半载,深居简出,想必是日日反省,诚心悔过。古语有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皇上素来宽仁为怀,念在姐姐侍奉多年,又育有皇子的份上,何不就允了姐姐所求?也好全了后宫和睦、天家慈爱之名。” 皇上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她昔日待你多有轻慢刻薄之处,如今你倒替她求情?这岂非让你白受委屈?” 魏嬿婉浅浅一笑,笑容端的是温婉贤淑,毫无芥蒂:“皇上此言折煞臣妾了。皇后娘娘常教导臣妾等,后宫妃嫔,当以‘德言容功’为本,效法古之贤妃,如班婕妤却辇之德,徐惠谏猎之诚,同心同德,方能辅佐圣君。嫔妾虽愚钝,不敢比肩先贤,然一片仰慕圣德、恪守宫规之心,天地可鉴。今日为姐姐进言,亦是本分。嫔妾心中所念,与皇上之情,又岂在朝夕欢愉、寸心计较?惟愿后宫祥和,皇上心无挂碍,便是嫔妾最大的福分。至于些许言语龃龉,如同过眼云烟,嫔妾早已释怀,万不敢因私废公,使皇上烦忧。” 皇帝听罢,微微颔首:“婉婉,你这一番话,不矜不伐,顾全大局,有古贤妃之风范。朕心甚慰。” 他目光转向殿门,语气复又恢复了几分威严,“既如此,便宣嘉妃进来吧。朕倒要听听,她要陈什么情。” “谢皇上。” 魏嬿婉再次福身,随即柔声道,“只是…嘉妃姐姐素来心气高,此番又刚从禁足中出来,心绪怕是尚未完全平复。嫔妾若在此处,恐姐姐见了,反勾起些旧日芥蒂,平白扰了姐姐陈情的心境,也令皇上烦心。不若……容嫔妾暂且告退?” 皇上略一沉吟,便道:“也好。你且先回宫歇息。” “是,谢皇上体恤。” 魏嬿婉盈盈拜下,动作行云流水。她转身,裙裾微漾,步履轻盈。金玉妍正欲迈步踏入的瞬间,两抹身影于高高的门槛处擦肩而过。 金玉妍眼风斜斜一扫,似憎恨,似自得。魏嬿婉只当未见。恰在此时,只听得身后殿内一声娇唤,莺啼燕啭般穿帘而出:“皇上~”那声气儿,媚得能滴出水来。 帘栊轻响,进忠随着那余音步出殿门。他觑着魏嬿婉神色,紧趋几步凑近前来,“主儿,您这又是何必呢?” 魏嬿婉似笑非笑,纤纤玉手忽地伸出,熟稔得如同拂过自家妆奁,径直探入进忠那宽大的袖口之中。 她二指轻拈,便从那袖笼深处,摸出几颗他‘诚惶诚恐’献给皇手,又被‘恩赏’回来的金瓜子。托在莹白的掌心,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捻了捻。金辉映着玉色,煞是好看。 “抢男人……有什么意思?要争,便争那……”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睨了进忠一眼,未竟之语悬在半空,引人遐思。 后半句话,终究是含在舌尖,未曾吐露。只见魏嬿婉素手一扬,那几枚金瓜子便带着一丝凉意,叮当几声,重又落回进忠的掌心。 茜纱窗棂筛进细碎的日光,魏嬿婉斜倚在湘妃榻上,指尖闲闲拨弄着一支赤金点翠的蜻蜓簪。那蜻蜓翅薄如绡,尾缀细碎米珠,流光在翅翼间流转不定。她凝视半晌,眼波微动,忽而侧首:“春婵,你过来。” 春婵忙敛息近前,垂手侍立:“主儿?” 魏嬿婉将那簪子递至她眼前,指尖点在蜻蜓玲珑的翅尖上,泛出幽蓝的冷辉:“你且细看,这支簪子,如何?” 春婵垂首端详,恭谨道:“主儿,奴婢觉着,这御赐之物,自然是极精巧贵重的。点翠生辉,金工细致,足见圣上对主儿的恩宠心意,非比寻常。” 魏嬿婉唇角微勾,她收回簪子,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翠羽:“精巧贵重?那是你没见过嘉妃妆奁里的那一支。” “那时我在启祥宫当差,被磋磨的十指生疼,犹要跪着擦拭她那支心爱的蜻蜓簪……呵,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她顿了顿,仿佛那物件的精光犹在眼前闪烁,“拈在指尖,轻盈欲飞,那灵透的光泽,仿佛活物,非是匠人手笔,倒似月宫仙子遗落的仙品,人间……难寻其二。” 忽而,她眸光一抬,目光清凌凌的,直直撞入春婵眼中。倏尔又是一笑,“说起来,又何止是区区一支蜻蜓簪呢?我记得她那库里,还收着一件朝鲜秘色釉里红的梅瓶,贞淑可是亲口说过,内务府纵使翻个底朝天,也难寻出第二件来。” “然这稀世罕有的釉里红,却非内务府正经贡品。而是…她母家,千里迢迢,费尽心思,‘投桃报李’送进来的。” 言罢,魏嬿婉不再看春婵,径自拈起手中那支御赐的蜻蜓簪,对着菱花镜,手腕轻抬,稳稳地簪入如云的青丝鬓角。镜中美人,眉目如画,朱唇微抿,端庄依旧。 “世人总爱妄断,道女子毕生所求,不过是丈夫恩宠、儿女福荫、闺阁情长…殊不知,此等论调,不过是那些囿于父权樊笼的男子,以己度人,生出的痴妄罢了。” 她轻轻拂过鬓边金簪微颤的翅翼,那蜻蜓仿佛在风露中挣扎,终究被金丝牢牢缚住。 “然则,女子亦是人。凡人所求,溯其本源,何物能越得过掌中可量的金银、号令风云的权柄,以及此身可托、风雨莫侵的安宅?夫家所予,纵有千般锦绣,终是隔衣搔痒,镜花水月。唯那自母腹而来,血脉同源、骨肉相亲者,方为生养之根、魂魄所系。” 春婵侍立一旁,初时听着,只觉主子所言皆是金玉良言,道尽了深宫女儿不易。待听到‘母腹而来、生养之根’时,心头猛地一撞。 “主儿心如明镜,洞若观火。嘉妃娘娘今日之秾艳,譬如那‘商彝周鼎,非不贵重’,然则,‘鼎’之重,在社稷,在宗庙,在铸鼎之铜源远流长。若那铜山倾颓,源头枯竭,纵是九鼎之尊,或因稀少一时被捧作奇珍,终究失了承载国运的底气,再无镇国安邦的分量,久了,也不过蒙尘的旧物罢了。主儿所言‘生养之根’,才是那‘铜山’‘泉源’所在。奴婢……明白了。” 第127章 深宵凤谏 重阳又至,依宫规当大举登高饮宴,遍簪茱萸。然琅嬅身怀龙裔,圣心体恤,特颁恩旨,命一应仪节从简,只于各宫略备应节之物,聊以应景。 如今她腹中胎气渐稳,精神亦见爽利。端慧皇太子早殇之痛虽未尽消,到底被这新生的希冀冲淡了几分,眉宇间亦添了几许温润颜色。 晨光熹微,六宫妃嫔依序至长春宫晨省。因圣旨特赦,如懿今日亦得解了拘束,重入长春宫晨省。她身着半旧的秋香宫装,髻上仅簪规制绒花,形容清减,恍若霜菊愈冷愈清。甫入殿,便觉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尤以金玉妍为甚。 金玉妍一身猩红妆花缎滚貂缘夹袍,衬得人面桃花,艳光灼灼。见如懿入内,即掩唇轻笑:“哟,这不是咱们的‘如贵人’么?今岁重阳,皇后娘娘仁德宽厚,连这长春宫的门槛也松动了些,倒教咱们沾光,得再睹故人风姿。”她眼波流转,续道:“说来也奇,风水轮转,如今宫里位份高低,真真令人眼花。倒要请教如贵人,如今见了令贵人,这礼数上……” 殿内霎时一静,众妃屏息。如懿面色沉静如水,方欲启唇,魏嬿婉已盈盈起身,款款近前,深深一个万福下去,姿态恭谨至极:“姐姐万福金安。”她抬首,芙蓉面上笑意温婉,“嘉妃娘娘说笑了。如姐姐侍奉皇上年深日久,资望深厚,妹妹岂敢在姐姐面前失了礼数?姐姐永远是姐姐,妹妹心中敬重,断不敢存半分僭越之念。” 琅嬅端坐于上首紫檀凤座,身着明黄缂丝彩凤吉服,腹部微隆,面上始终凝着雍容的浅笑。待魏嬿婉言毕,方缓缓启唇:“令贵人知礼守分,甚好。”目光转向如懿,语气倏沉,“如贵人,今日解你禁足,乃皇上与本宫念及佳节,赐你自新之阶。既重入宫闱,当时刻谨记宫规森严,恪守本分,谨言慎行,莫再生事,辜负圣上与中宫恩典。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望尔,好自珍重。” 如懿垂首敛目,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应答之声一片恭顺:“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懿训,定当铭刻于心,克己复礼,不敢有负圣恩与娘娘期许。” 金玉妍倚着锦靠,美眸微扬,唇角犹噙讥诮。忽地,她眉尖一蹙,似有不适自腹中翻涌而上,急以素绢掩口,喉间迸出压抑不住的一声:“呃……” 但见她粉面霎时褪了血色,如蒙薄霜,娇躯亦随之微晃。 琅嬅立时扬声:“嘉妃这是怎的了?瞧着气色不妥。快!速传齐汝!” 诸人目光立时齐聚金玉妍一身。 片刻,齐汝提箱疾至。奉琅嬅懿旨,于侧殿暖阁隔纱为金玉妍请脉。 须臾,竟面带喜色出阁,向琅嬅及众人深揖:“恭贺皇后娘娘!嘉妃娘娘此乃喜脉!龙胎已近两月,脉象沉实有力,实乃大吉之兆!” 此语一出,长春宫内气息陡转。 琅嬅笑意愈深,连声道:“好!好!天佑大清,实乃大喜!”转顾侍立一侧的贞淑,殷殷叮嘱:“贞淑,你素来稳妥,自今日起更须寸步不离侍奉主子,饮食起居务要万般经心,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殿内贺喜之声顿起。 魏嬿婉适时趋前,姿态端雅,笑意盈盈福身:“欣闻嘉妃娘娘喜得龙裔,实乃六宫之福,社稷之祥。娘娘福泽绵长,定能安然诞育贵子,为皇上再添麟趾之庆。妹妹谨祝娘娘玉体安康,福寿双全。” 海兰温婉道:“嘉妃姐姐大喜!菩萨庇佑,愿姐姐顺遂安康,为皇上诞育健壮龙嗣。” 苏绿筠笑颜敦厚:“可不是天降祥瑞!嘉妃妹妹好福泽,重阳得此佳音,六宫同沐恩庆,愿妹妹母子长健。” 陈婉茵素来寡言,只轻声附和:“恭喜嘉妃娘娘,实乃祥瑞。” 陆沐萍心思细敏,瞥见白蕊姬强颜欢笑下的黯然,本欲道喜,见此情状,只随蕊姬浅浅一福,声不高扬:“恭喜嘉妃娘娘。”言罢悄然退至白蕊姬身侧,目中关切忧色,远胜对金玉妍之喜。 琅嬅不动声色,轻呷清茶,撇去浮沫,温言道:“好了,嘉妃既需静养,今日晨省便散了吧。诸位妹妹各自回宫歇息,莫扰了嘉妃安胎。” 众妃依礼告退。殿内唯余琅嬅、魏嬿婉并侍立左右的宫人。琅嬅目光落于魏嬿婉温顺恭谨的面庞,喧闹如潮退去,唯余一片微妙的岑寂。 “令贵人,今日之事,你进退得宜,言语得体,甚合本宫心意。” 魏嬿婉闻言,慌忙离了绣墩,深深福下身去,螓首低垂:“娘娘母仪天下,垂范六宫,嫔妾愚钝,蒙娘娘不弃,时加训诲,每每以‘贞静柔顺,克娴内则’为念,以‘德言容功,四德咸备’相勖。夙夜惕厉,不过依样学步,效颦一二,只求不辜负娘娘的苦心栽培。” 琅嬅微微抬手,向魏嬿婉招了招,曼声道:“近前来。” 魏嬿婉恭谨应了声“是”,莲步轻移,袅娜行至凤座前,方欲再拜。琅嬅却柔荑轻探,携住其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嬿婉,”琅嬅唤了她的闺名,语气里含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薄嗔,更多的却是深怜。她引魏嬿婉在身侧的脚踏上略坐,“本宫知道你素来是个伶俐的人儿,最是体贴周全,万事以和为贵,宁可委屈自己,也不肯失了半分体统规矩。这份儿心性,本宫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可是……嬿婉啊,论起恩宠雨露,皇上待你,也算得上眷顾。缘何你这肚子,总不见个动静?反倒叫那……”她顿了顿,眼风似无意地朝金玉妍方才坐处轻掠,续道,“拔了这头筹去?” 魏嬿婉指尖微蜷,轻轻回握琅嬅之手,声愈柔婉:“娘娘垂悯,嫔妾铭感五内。麟趾呈祥,实乃天意所钟,非人力可强求。嫔妾福薄,不敢妄求。况且……”她抬眼,望向琅嬅的目光充满了孺慕,“能得娘娘这般疼惜怜爱,时时教诲,得伴娘娘凤驾左右,聆听懿训,为娘娘分忧解劳一二,于嫔妾而言,已是莫大的福分。这深宫永昼,有娘娘在,便如明月照影,清辉满堂,何来寂寥可言?嫔妾心中甚安,甚足。” “你这妮子…”琅嬅眼中怜爱更甚,“也罢,子嗣是天意,急也无用。你只需安心调养,恪守本分,该有的福报,总归会来的。有本宫在,断不会叫你受了委屈去。”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长春宫外内监细声传报:“皇上驾到——”殿内灯火霎时通明,映得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宫人屏息垂手侍立,唯恐惊扰圣驾。琅嬅闻报,忙在莲心搀扶下,自暖榻起身。她略整了整云鬓上微颤的衔珠凤钗,抚平衣襟一丝褶皱,便要依礼迎驾。 帘栊轻响,一道明黄身影已携着夜露步入殿中。皇上步履沉稳,目光扫过,抬手虚扶:“皇后身子重,快免了这些虚礼,仔细动了胎气。” 琅嬅依言谢恩,任由皇上携了她的手,一同坐于铺着锦褥的暖炕之上。炕几上那只汝窑天青釉美人觚内,斜插着几枝新折的白玉兰,冰肌玉骨,幽香暗浮。 皇上就着灯火细细端详琅嬅面色,温言道:“朕瞧着你这几日气色倒好,只是这深更露重,切莫贪凉。太医院请脉如何?龙胎可还安稳?朕心中记挂,总不得空,今日政务稍歇,特来看看你。” 琅嬅低眉含笑,眼波流转间尽是柔顺,亲手将一盏温热的参茶奉与皇上:“劳皇上深夜挂心,臣妾惶恐。托皇上洪福,龙胎甚是安稳,太医说脉象平和有力,胎息稳健。只是臣妾这身子,近来时常觉得惫懒困倦,不能尽心侍奉圣驾,每每思之,心中着实不安。” 皇上接过那精致的珐琅盅,轻轻呷了一口温润的参汤,目光柔和:“安稳便好。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为朕诞育皇嗣,便是头等功劳,莫大的辛苦。宫中琐事,大可安排妃、嫔位们分担,你切勿劳神,保重自身才是第一。” 琅嬅闻言,眼波微动,顺势道:“皇上体恤入微,臣妾感念不尽。说起宫中姐妹,臣妾倒想起一桩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 皇上放下茶盏,显出几分倾听之意,“皇后但说无妨。” 琅嬅葱白的指尖轻轻抚上微微隆起的腹部,语气温婉中带着斟酌:“前些时日,嘉妃与如贵人,禁期已满,也都解了约束…臣妾想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皇上宽仁为怀,原是她们的福分。” 皇上微微颔首,不置可否:“嗯…” 琅嬅见他并未露出不悦之色,便又缓缓道来:“皇上圣明。只是…这六宫之中,除却知错能改的,更有那等素来谨守本分、温婉贤德,从未行差踏错半步的。譬如…臣妾瞧着,永寿宫的令贵人……” “这妮子,入宫以来,贞静柔顺,克娴内则,德言容功,四德咸备。对上恭谨有加,对下宽和体恤,从不与人争执口舌,更无半分逾矩轻狂。其心性品格,沉稳持重,实属难得。且她侍奉皇上,亦是尽心竭力,一片赤诚可昭日月。” “臣妾斗胆进言,” 琅嬅微微倾身,带着几分亲近的恳切,“皇上何不也体察贤德,略施恩典于这般安分守己、默默无闻之人?譬如晋一晋令贵人的位份,一则彰其贤良淑德,可为六宫表率,令众姐妹效仿;二则也显皇上雨露均沾,恩泽广布之意。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皇上听罢,沉吟片刻,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击的节奏缓了下来。他深邃的目光落在琅嬅温婉含笑的脸上,片刻后,唇角微扬,却道:“皇后贤德,为朕分忧,顾念六宫姐妹,思虑周全。令贵人…朕亦觉其温婉可人,侍奉也算勤谨。只是,” 他话锋一转,“她始终无子嗣,入宫时日也不算长,先前已由答应接连两升为贵人,这晋升之速,是否……略快了?宫中自有规制法度。” 琅嬅闻言,凤目流转,非但没有退缩,反倒莞尔一笑,眉宇间更添一丝灵动。柔声道:“哎哟,我的皇上呀,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切恩典,不都还是凭您的心意裁决么?有功当赏,有德当彰,这才是至理。” “再说,这‘功’与‘德’,也并非只系于子嗣一途呀。令贵人安分守己,德行出众,抚慰圣心,这难道不是大功一件?前朝也不是没有过无子而因贤德晋升的先例嘛。皇上您向来圣明,不拘一格降恩泽,此番若能抬举了令贵人,六宫姐妹必定感念圣恩浩荡,更添和睦。臣妾也是为后宫安稳着想呢。” 她难得这番软语娇嗔,皇上心头微动,终于绷不住严肃的神色,低低笑出声来。他伸指虚点了点琅嬅的额头:“罢了罢了!朕说不过你这张嘴。皇后既如此为她陈情,又抬出前朝旧例、后宫和睦这般大道理……朕若再不准,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 “进忠!传旨,咨尔永寿宫贵人魏氏,毓秀名门,柔嘉成性。入侍宫闱以来,恪守坤仪,秉性端淑;德容兼备,动循礼法。性行温良,克娴内则,实为六宫表率。对上恭谨尽礼,对下宽厚恤下,椒掖承欢,勤谨无怠。朕心甚慰。今仰承皇天后土之眷佑,俯念中宫皇后之嘉荐,特沛恩纶,晋尔为嫔位。着即日起,享嫔位份例,增其宫份用度,以示优渥。望尔永葆淑德,益修妇道,和睦宫闱,以副朕恩。钦此!” 第128章 红酥手 进忠捧着圣旨,一路逶迤行至永寿宫。王蟾觑见是他,登时堆下满面笑纹来,忙不迭趋前几步,深深一躬道:“哎哟哟,进忠公公!今儿个是什么样好风,吹得您这个时辰大驾光临?” 进忠嘴角微扬,略抬了抬手中那明黄卷轴:“自然是天大的喜事,特来给令主儿道贺!” 王蟾一听‘喜事’二字,眼睛霎时瞪得溜圆,拍手笑道:“嗐!奴才就说呢,远远瞧见公公的身影,这心里头就跟点了明灯似的,就知必有祥瑞临门!公公您且略站一站,容奴才即刻进去通禀!” 话音未落,人已一溜烟儿转身,脚步轻捷如飞燕,直向暖阁内奔去。 魏嬿婉方浴罢,正由澜翠伺候着,细细用软巾揩拭那一头乌沉沉、湿漉漉的青丝。春婵坐于一旁绣墩上,正为那十指纤纤染着蔻丹。猩红欲滴的凤仙花膏凝在指尖,尚未来得及裹上碧绿的桑叶包缠。闻得外间动静,魏嬿婉慵懒抬眸,眼波似水:“可是进忠来了?快请进来罢。” 进忠得了允,躬身趋入。甫一抬头,目光便胶着在那临窗而坐的丽人身上。但见云鬓半湿,几缕青丝蜿蜒贴于粉腻香腮之侧,愈发衬得那肌肤莹润剔透,恍若上好的羊脂白玉,又似带露初绽的梨花,笼着蒙蒙水烟。唇不点而含朱,眉不画而凝黛,眼波流转处,带着浴后的慵倦与一丝天然媚态。 真真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竟比那盛妆严服之时,更添了十二分动人心魄。 进忠喉头发紧,三魂七魄仿佛都被那水光潋滟中的仙子摄了去。一时竟呆立当地,直至澜翠一声轻咳,方才猛省回神,慌忙收敛心神,展开圣旨,声音竟抑不住地微带颤意:“皇上有旨,咨尔永寿宫贵人魏氏,毓秀名门,柔嘉成性。……今仰承皇天后土之眷佑,俯念中宫皇后之嘉荐,特沛恩纶,晋尔为嫔位。着即日起,享嫔位份例,增其宫份用度,以示优渥。” “特赐下:织金孔雀妆花缎二十匹、缂丝云锦十端、御窑霁红釉描金万福梅瓶一对、汝窑天青釉弦纹樽一尊、上等暹罗官燕八匣、赤金累丝嵌东珠九凤钿一副、点翠嵌红宝牡丹金步摇一对、南海莹光明珠一斛、赤金累丝嵌祖母绿护甲一副…供令主儿赏玩添妆,以彰恩宠。” 王蟾早已喜得抓耳挠腮,闻言立刻上前,腰弯得极低:“奴才恭喜主儿!贺喜主儿!奴才这就带人去把正殿里里外外,拾掇得干干净净、妥妥帖帖,迎接主儿移驾!” 春婵与澜翠相视一笑,满面春风地齐齐福下身去,声音清脆悦耳,“奴婢等叩贺娘娘大喜!” 进忠亦顺势扬声,吩咐身后捧着赏赐的小太监们:“都听见了?麻利些,跟着王蟾去搭把手!手脚放轻快,眼珠子放亮些,若是毛手毛脚碰坏了娘娘的物件儿,仔细你们的皮!” 小太监们齐声应喏,随着王蟾鱼贯退下。 魏嬿婉为这意外之喜一时错愕,待回过神来谢了恩,立时吩咐:“春婵,快去!把前儿新得的那匣子金瓜子拿来,给今日跟着进忠辛苦跑腿的各位公公们,每人一份喜钱,沾沾咱们永寿宫的喜气!” “是!”春婵领命,含笑退了出去。 澜翠拈起银针,欲点染魏嬿婉那半幅未竟的蔻丹,忽见进忠步履轻悄,竟至魏嬿婉座前,将袍角向上一撩,蹲跪在她腿边绣墩之侧。仰起面庞,目光灼灼如星火,直直映在她眉目之间,低声道:“主儿,您这步步莲花,终是踏上了青云路,奴才打心眼儿里为主儿高兴。” 他伸出手,自澜翠指间取过那盛着凤仙花膏的玛瑙小盅,声音放得更低:“这等精细活儿,奴才斗胆,还是让奴才来吧。奴才在御前伺候经年,手腕子倒还稳当几分。” 魏嬿婉指尖尚悬于空,未及应答,皓腕已被进忠轻轻托住。那掌心微热,隔轻绡衣袖熨帖上来,力道虽柔,却隐着不容推拒的执拗。他已用银针尖儿蘸取了盅内那浓稠如血、异香氤氲的花膏。垂首间,气息若有似无拂过她手背凝脂,目光专注,只凝于那几瓣待染的莹白甲盖,视若稀世琼瑶。 银针引艳色,徐徐点染,进忠动作极轻缓。每一落点,皆透着一种奇异的、磨人的审慎。 魏嬿婉指尖微颤,先感花膏沁凉,旋即进忠指腹似无意掠过甲面,似在匀开颜色,又似在抚平那细微的涟漪。 那托扶的掌中热度渐炽,她指尖也仿佛着了火,一股热意循脉潜行,悄然蔓至耳根,灼灼生烫。呼吸微窒,眼睫低垂,眸光掠过他凝神侧脸,旋即急急移开,落向那被徐徐浸染的甲瓣。 染毕一指,进忠掌心力道略松。魏嬿婉方欲将手稍撤,他却似早有觉察,托腕之手瞬间收紧,粗粝的指腹在她腕底肌肤轻轻一捺,气息低沉几不可闻:“主儿稍安。此色须层层匀染方显其妙,急不得。”语罢,复蘸新膏,眸光胶着于下一片莹白。 待十指蔻丹尽染,匀停鲜亮,魏嬿婉方觉臂腕被他掌心熨帖之处,竟已微微酸麻起来。她眼波微横,斜睨着进忠,檀口轻启,含娇带嗔啐道:“好个大胆的奴才!只管攥着人胳膊不放,酸煞人了!” 进忠闻言,面上非但不惧,反隐隐透出几分了然的笑意。他依旧半跪于地,姿态却愈发恭顺,只将托着腕子的手略松了松,却并未撤开,垂首温声告罪:“主儿息怒,奴才该死。只顾着伺候主儿这‘十指丹蔻赛芙蓉’,竟忘了分寸,让主儿受累了,真是万死难赎其罪。”他似有意,将‘伺候’二字咬得格外绵软,“主儿若心里不受用,便是现打奴才两下子,或是罚奴才跪到日头西沉,奴才也心甘情愿,只求主儿解气。” 魏嬿婉鼻尖轻哼一声,也不言语,忽地将那只刚染了艳色蔻丹的素手抬起,纤指微蜷,用手背温软的肌肤,恍若蜻蜓点水般,极轻地自他下颌处一掠而过。 那触感当真奇妙,既似春蚁缘枝,带着细微难言的麻痒;又似暖玉生烟,透出温润馨香。与其说是责罚,不如说是游丝一缕,裹着暖香,悄然拂过。倒比挨了实打实的巴掌更撩人心魄。 进忠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喉结滚动,旋即抬起眼,目光直直迎上魏嬿婉那双似嗔非嗔的眸子,唇边那点笑意更深了些,低低道:“奴才谢主儿……‘责罚’。” 第129章 红炭谋衡(权谋线) 翌日清晨,霜天泛白,秋风料峭,卷庭前几片早凋的黄叶,打着旋儿扑在长春宫朱漆门槛上。魏嬿婉神采焕然,颊上红晕,较之新贡云霞锦袄更添鲜妍。昔日所坐的填漆绣墩,原在殿门透风的冷僻处,今已悄然挪移,紧挨意欢下首。 意欢见了,唇角漾起温婉的笑意,亲热地拉过其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握:“嬿婉,昨儿就闻你晋封令嫔之喜,我真真替你欢喜!宫里行走,原是一步一阶。如今位份尊了,冬炭夏冰、四季衣饰、仆侍用心,自然更见周全。虽是俗物,却是立身根基,可保少受些委屈。” 魏嬿婉心头一暖,含笑欠身:“意欢金玉良言,我感念不尽。尽仰赖皇后娘娘恩典并诸位姐姐照拂,方有今日。” 二人正低语和煦,忽闻对面“叮”然脆响,茶盏轻叩。 金玉妍纤指戴着赤金嵌宝护甲,慢条斯理撇着珐琅彩莲纹茶盏里的浮沫。眼皮未抬,只觑着盏中碧汤,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 “如贵人,”她终于抬眼,目光掠过下首的如懿,恍若无意,“你素来最重规矩礼数。今儿令嫔娘娘新晋之喜,头回晨省,依着宫里老例儿,位份低的,该给新晋娘娘道喜请安,方显上下和睦,尊卑有序,也全了令嫔娘娘的体面不是?” “虽说同侍宫闱,情分固重,然祖宗定下的章程,更是半点轻忽不得。你我妃嫔,一言一行,皆系天家体统、后宫风纪。尤是令嫔妹妹新贵,正该立起尊卑规矩,方不负皇上与娘娘恩典。” 如懿端坐绣墩之上,面色沉静如水。唯那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已深深掐入掌心软绸,洇出几点微痕,指节绷得青白。下颌线条微微绷紧,玉颈却梗得笔直,那脊梁挺得仿佛风雪中不肯摧折的修竹。 默然片刻,她终是缓缓起身,行至魏嬿婉座前。依着宫规,端端正正行了一个万福礼,声线平稳无波:“嫔妾如懿,恭贺令嫔娘娘晋封之喜。” 魏嬿婉含笑回了一个半礼,亲手虚扶道:“如姐姐快请起,这礼太重,折煞妹妹了。姐姐是宫里的老人儿,劳苦功高。妹妹年轻识浅,日后还需姐姐多多提点教诲才是。” 殿内气息一时凝滞,金玉妍唇畔笑意渐深,眸光似水,不着痕迹地掠过众人。 恰是此时,“恭贺令嫔妹妹大喜。”陈婉茵自绣墩上盈盈立起,语声不高,却字字清越柔婉。她素性沉静寡言,此刻忽而启齿,引得众人侧目相顾。 “妹妹勤谨侍上,温良恭俭让,德备椒庭,得沐天恩,今日之喜,实至名归,臣妾亦为妹妹欢喜。” 这一声贺,恰如冰裂春溪,殿内凝滞之气霎时消融,复又活络起来。 “哎哟,可不是天大的喜事儿么!”白蕊姬娇声笑道,腕间玉镯随她行礼的动作铿然相击。她俏生生福下身去,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恭贺令嫔步步芳华,恩眷绵长!” 陆沐萍亦含笑起身,嗓音清甜若出谷新莺:“沐萍恭贺令嫔大喜!令嫔福泽深厚,如月之恒,定能福泽共沐,惠及六宫姐妹呢。” 海兰亦微微颔首致意:“恭喜令嫔。” 苏绿筠面色微有踌躇,见海兰已贺,忙敛了心神,含笑附和:“正是,正是,海兰妹妹所言极是。令嫔妹妹晋封之喜,实乃阖宫之庆,同沐天恩。” 一时间,殿内贺语如珠,此起彼伏。魏嬿婉一一颔首致谢,应对之间,气度俨然。 贺语方歇,珠翠轻碰之声犹在耳畔萦绕,后堂锦帘微动,一阵幽香暗渡而来。众人忙敛息屏声,侧身垂首。琅嬅搭着素练的腕子,款款步出。 “方才听着你们欢声笑语,其乐融融,真真是令人舒心。咱们姐妹一处,原该这般和睦亲厚才是正经。” 她说着,眼波落定在魏嬿婉身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今儿是令嫔大喜的日子。本宫瞧着,你如今是愈发出挑了。非但容色比从前更添了份沉稳气度,这为人行事,更是周全得体,对上恭谨侍奉,克尽厥职;待下宽和仁厚,恩威并施。深得圣心眷顾,亦合宫闱法度。这晋封之喜,实是你应得的福分,水到渠成。” 略顿一顿,琅嬅转向侍立一旁的莲心,语气温雅:“本宫也备下了一份薄礼,权当添个喜气儿。莲心,将贺仪呈予令嫔。” 莲心恭应一声“是”,捧着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托盘上前。盘中明黄云锦上,静静卧着一对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碧色浓艳欲滴,宛如初春新叶凝露,通体温润无瑕,宝光内蕴,一望便知是内库珍藏的稀罕物。引得众人目光灼灼,心中无不暗叹皇后恩典之隆。 “这对镯子,取其‘圆满无瑕’之意。望妹妹日后持身如玉,温良恭俭之德益彰,阖宫上下,和睦同心,方不负天恩浩荡。” “你是个水晶心肝,自然深知‘勤谨’二字的分量。此番晋封,是恩典,亦是担子。望你时刻谨记本分,勤谨如初,侍奉君上愈加赤诚尽心,和睦六宫姐妹,为皇家绵延福泽。本宫盼着你,芳华永驻,福泽绵长如东海之波。” 晨省礼毕,众妃嫔依序告退。待殿内只余心腹宫人,魏嬿婉整肃衣冠,行至丹墀之下,对着端坐凤座之上的琅嬅,复行了一个端端正正的大礼,以额头触地:“臣妾魏嬿婉,叩谢皇后娘娘嘉荐之恩!若非娘娘在皇上面前为臣妾进言,臣妾微末之身,断无今日嫔位之荣!” 琅嬅端坐于正堂案后,莲心正捧上缠枝莲纹药盏一盏。热气袅袅,药气微苦。她徐徐饮尽,以帕掩唇,半晌,缓缓开口:“起来说话吧。” 魏嬿婉闻声,复又叩首谢恩,口中称“是”,方才盈盈起身。 琅嬅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问道:“你可知,本宫此番……缘何力主晋你位份?” 魏嬿婉面上愈发恭谨,微微摇头:“臣妾愚钝,不敢妄测娘娘深意,还请娘娘明示。” 琅嬅轻轻抚过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眉宇间掠过一丝难掩的疲惫,叹道:“本宫如今身怀六甲,精力大不如前。这偌大宫闱,琐事纷繁如牛毛,打理起来,常感力不从心。皇上体恤,曾言可将部分宫务交予其他妃嫔协理,以分本宫之劳。” “然则,妃位当中。愉妃心思缜密,本是可用之才。奈何其心太过深沉,九曲玲珑,本宫用之,恐难全然放心。” “嘉妃性情骄纵,锋芒太露,行事常失之跋扈。不堪为用。” “纯妃性子和软,素无主见。心慈本是好事,然掌事之时,过仁则近昏,易为下人所蔽,亦非统摄全局之选。” “嫔位中,婉嫔、舒嫔,性喜清静,不染俗务;玫嫔、庆嫔,小慧或可有之,然格局有限,终非大器。” “是以,你心思灵巧,处事圆融,懂得审时度势,更难得的是,知进退,明得失,懂得何为‘本分’。本宫晋你位份,是将期望寄予你身,望你能在嫔位之上,勤学宫规,历练才干,可为本宫分忧,共理这宫闱琐事。” 琅嬅言毕,轻轻抬了抬手:“令嫔,近前来说话。” 魏嬿婉心领神会,莲步轻移,行至凤座玉阶之下,敛衽垂首,屏息凝神。 琅嬅取过案几上一本蓝绸封皮的簿册,指尖在光滑的缎面上轻轻划过:“你如今既已知本宫期许,有些事,也该着手历练起来。宫中事务,看似琐碎,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关乎天家体面,更系着六宫安稳。” 她翻开簿册,指着一项条目,缓缓道:“眼下便有一桩要紧事。今冬寒冷,炭火供应吃紧。内务府报称,上用的‘红萝炭’库存不足,提议将部分低位嫔御及年老太妃宫中的份例,匀出三成,改用次一等的‘黑炭’。此议看似顾全大局,实则遗祸无穷!” “低位嫔御也就罢了,若让年高德劭的太妃们冬日受寒,或是因此染恙,你我担待得起?此议断不可行!然红萝炭稀缺亦是实情。” “故而,本宫要你想个两全的法子,既要确保尊位者用度无虞,又要安抚中下位份,更要堵住内务府借此推诿克扣的由头,且不得额外靡费库银,徒增皇上烦忧。” “去罢。”琅嬅轻轻摆手。 魏嬿婉深深一福,心中已是百转千回,这‘两全’二字,谈何容易?‘分寸’之难,直如走那悬于千仞峭壁之上的钢丝。 “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娘娘所虑周详,切中肯綮。臣妾定当竭尽驽钝,小心查核,务求处置妥当,不负娘娘重托。” 长春宫深处那盆烧得正旺的红萝炭,其暖香似乎还缭绕在鼻端,此刻却成了烫手的烙铁。她微微阖眼,深吸一口廊下凛冽刺骨的寒气,冰得肺腑一颤,神思却陡然清明起来。 当务之急,须得先摸清内务府那本烂账的底细! 念头既定,魏嬿婉脚下方向一转,径直朝着内务府院落行去。 “令嫔娘娘驾到——!” 秦立正歪在铺了厚厚漳绒坐褥的炕上,眯着眼,由两个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捶着腿。外头那声尖细的传报甫一入耳,他那双细长眼倏然睁开,精光一闪。几乎是骨碌下炕,手忙脚乱地正了正头上的暖帽,几步抢出正堂,趋至滴水檐下,深深打躬下去。 “哎哟哟!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不知令嫔娘娘凤驾亲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娘娘快请里面暖和暖和,这外头风刀子似的,可别冻着娘娘玉体!”秦立的声音又急又亮,脸上堆起的笑容几乎能刮下一层蜜油来。 魏嬿婉眼风淡淡扫过他,并不急于挪步,只立在穿堂风猎猎的檐下,任由那寒气拂动她斗篷上滚镶的银狐风毛。 “秦总管不必多礼。本宫奉皇后娘娘懿旨,查核今冬炭例支应之事。去岁冬炭账簿,并今岁采买、库存、支领各项细目,即刻取来本宫过目。” 秦立心头一凛,面上谄笑不减:“嗻!娘娘吩咐,奴才即刻就办!只是……”他搓着手,腰弯得更低,“那账簿堆山填海,腌臜得很,娘娘金尊玉贵,何苦亲看这些劳什子?奴才斗胆,已按皇后娘娘先前示下,拟了个稳妥法子,正要呈报娘娘裁夺呢!无非是……那些位分低微的小主并上了年岁的老太妃处,份例略匀一匀,换些次炭顶上,先解了这燃眉……” “哦?”魏嬿婉唇角微弯,眼神却倏地锐利起来,“秦总管倒是个‘妥帖’人。只是皇后娘娘心系太妃玉体康宁,听闻内务府竟有‘以次充好’之议,寝食难安。娘娘懿旨明示,此事关乎天家体统,六宫安宁,一丝一毫也错不得。账册,本宫此刻便要。一册,一页,皆不得少。” 秦立不敢再辩,连声应着“嗻、嗻”,一边抬袖揩汗,一边回头厉声呵斥:“蠢材!耳朵塞了鸡毛?还不快滚去把娘娘要的账册底档,一应俱全地捧来!紧着些!” 不多时,几个小太监气喘如牛,抬着几大摞沉甸甸、蓝布封面蒙尘的账簿进来,重重地撂在堂中一张紫檀大条案上,激起一片呛人的浮尘。 秦立亲自上前,翻开最上面一本,肥短的手指急切地点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娘娘请看,这是去岁冬炭总档。今岁采买的红萝炭,实到数目俱在此登记造册。库房那边报来的实存数,”他手指急切地戳着几个墨字,“喏,也在这儿。娘娘明鉴万里!这红萝炭一项,库里……实在是见底儿了!奴才们纵有通天的本事,也变不出炭来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魏嬿婉不再多言,径直走到条案后的太师椅上端坐。早有伶俐的宫娥奉上热腾腾的盖碗茶,又在她脚边悄然置下一个精巧的錾花紫铜手炉,炉内银霜炭烧得正旺,散着暖意。 她伸出染着蔻丹的纤指,一页一页,不疾不徐地翻阅起来。堂内一时静极,只闻纸张翻动的“沙沙”细响,以及手炉内银霜炭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秦立垂手侍立在一旁,眼珠骨碌碌转着,不时偷觑魏嬿婉的脸色。 她目光如梳篦,细细滤过凭单上的朱批日期、商号钤印、经手人花押。红萝炭一项的去岁采买总数、入库签收数量、库房盘存记录、各宫支领签押细册,以及今岁新炭的入库凭证,更是审视的重中之重。 账面上的数字环环相扣,乍看严丝合缝。然而,当她的指尖划过那本‘库房盘存’底簿时,微微一凝。 那底簿上登记的盘存数字,墨色簇新,透着一股未干透的躁气,笔迹虽极力模仿,但与前后记录的笔锋走势、墨色浓淡,皆存着难以言喻的微妙差异,像是后来匆忙补入。 再看今岁新炭入库签收单,其中一张签收的日期,竟赫然在盘存底簿登记日期之后!这账造得仓促,连时序先后都顾不上了。 魏嬿婉不动声色地捻起盘存底簿那一页,指尖触感微糙,纸张边缘较它页明显毛躁,装订线处亦有新近拆解重缝的痕迹,显然是硬生生塞进去的一页。 她面上波澜不惊,目光反复逡巡于那页伪造的‘库房盘存’底簿,与那张时序颠倒的签收单上。心中默念,将负责盘存记录和签收单的经手人名讳牢牢刻下。 秦立仓促补账,必然已将原始真实的盘存记录和签收凭单销毁或匿藏。若能寻得那些原始单据,抑或是被替换下来的旧账簿残页,便是铁板钉钉的死证! 此外,秦立贪墨的炭,断无可能尽数自用,必有部分流出宫外变卖渔利。若能查到内务府相关人等,近期银钱出入有异,或与宫外炭商存有不明勾连,亦是凿凿的旁证。 “这账——”魏嬿婉忽而拉了个慵懒的长音,以手轻揉额角,眉宇间透出几分倦怠与困扰,“数目也忒繁杂,看得本宫眼也花了,心也乱了。秦总管,皇后娘娘要的是万全之策,本宫瞧着这账面……倒也算‘分明’,短缺确是实情,倒叫你等为难了。” 她声音软了下来,仿佛真被这如山账册磨去了锋锐。秦立忙不迭地躬身,笑容更深:“娘娘体恤下情!奴才们日夜悬心,只恐伺候不周。这短缺……唉,实在是……” “罢了,”魏嬿婉打断他,语气不耐,“本宫瞧这一时半刻也理不清头绪。皇后娘娘等着回话,本宫也不能空手而归。这样罢,”她指尖随意点了点案上几册,“去岁盘存底簿、今岁所有红萝炭入库签收凭单、并各宫支领的总档册,这几样紧要的,本宫先带回去细核。其余的,你好生整理归置,以备皇后娘娘随时垂询。” 秦立心中“咯噔”一声,但觑着魏嬿婉眉目间确是一片困倦之色,并无深究之意,连忙连声应喏:“嗻!嗻!奴才这就让人给娘娘仔细包好呈上!” 他转身厉声催促手下,某个小太监却身形一晃,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后角门。 魏嬿婉抱着几本关键的账册离开内务府,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 “王蟾,”她压低声音,将贴身内侍唤至身侧,宫道寂寥,唯有风声呜咽,“即刻去办三桩事,须得隐秘周全。” “奴才听着。”王蟾躬身,屏息凝神。 “其一,遣最得力、最不起眼的影子,给我死死盯住张书吏、李库丁,还有方才秦立使眼色支走的那个小太监!三人行踪,事无巨细,尤其是库房重地、签押房存旧档处,务必探明他们见了何人、去了何地。另,细察其居所炭火用度,是否远超其份例所得。若有异动,即刻密报。若情势危急,便寻个由头,将他们‘请’到稳妥处严加看管!手脚务必要快,痕迹务必要净!” “其二,速寻进忠。令他动用宫外埋下的暗桩,详查近三个月来,秦立及其心腹爪牙家中,或与他们勾连密切的宫外炭商,可有不明钱财骤增?抑或大批量私贩宫炭的蛛丝马迹?一丝一缕,皆不可放过!” “其三,寻几个口风紧、手艺精的老账房,将此盘存底簿——尤其是新补入的那一页,连同这张日期颠倒的签收单,原样不差地临摹下来。摹本收好,原本即刻封存,遣专人严加看守!再令老账房们细细回想,此类补账,那些被替换下的旧页或原始凭单,最可能匿于何处?抑或,毁于何地?” “嗻!奴才省得,定如影子般贴着他们,绝不露半分痕迹。”王蟾神色凛然,深躬一礼。 三日后的午后,他蹑足回到永寿宫暖阁,身上犹带着外间的凛冽,低声禀道:“主儿,果然有鬼祟行迹,且狡诈异常。” “讲。”魏嬿婉搁下手中的青玉盏。 “张书吏告病是假。咱们的人趁夜潜至其后院,自窗隙窥得真切。他哪里是卧病?分明是就着烛火,用极细的刻刀,小心翼翼刮削一本旧账簿上的墨迹!刮得极缓极轻,每刮净一处,便以湿布洇压,再蘸极淡的墨,重新书写。观那账簿形制色泽,似是库房日常流水底档,非关总账要害。应是在伪造或篡改旁证、经手记录,欲将假账的链条修补得‘天衣无缝’,而非直接销毁主证,引人疑窦。” 魏嬿婉唇角勾起一丝冷峭:“这倒是比付之一炬来得聪明。然则,墨色新旧有别,刮痕触手可辨,岂非欲盖弥彰?盯紧他刮改之处,所涉人物、条目,一一详记。待他‘病愈’,那本刮改过的账簿,不是悄然归位,便是‘意外’现于人前了。” “是。李库丁那边,”王蟾继续道,“后半夜,他换了身粗布短褐,并未去废料房,反绕至宫墙根下,北三所后那片荒僻得连野猫都嫌的去处。奴才远远瞧见他蹲在井边,怀里掏出几卷东西,四下张望足有半盏茶功夫,方把那几卷东西用油布裹了,系上石头,沉进了那渗井深处!奴才便等他走远,试着用长杆绑了钩子探了探,井深水浊,根本捞不着。只是这般行迹,奴才揣测,许那就是他们贪墨宫炭时,用来替换登记造册的原始签收凭单。” “至于那个小太监,”王蟾的声音更低了,“此人溜出内务府后,未曾他往,径直钻进了西六宫后头太监们聚居的‘安乐堂’大通铺。进去后便再未露面。奴才扮作送炭杂役混入,见他蜷缩在最角落的铺位上,蒙头大睡,鼾声如雷,倒似累脱了形。但奴才总觉得不对,已加派了两班人,日夜轮换,死死盯住安乐堂所有出口和他那个铺位!连耗子洞都不放过!” “做得甚好。”魏嬿婉指尖轻叩紫檀桌面,“命你留意其居所炭火用度,可有眉目?” “正要回禀主儿。秦立及其几个心腹,这几日所居之处,炭盆里烧的皆是下等黑炭,烟气呛人,灰烬厚重,连寻常宫人都不屑用。尤以秦立为甚,他那屋里竟只点了一个小火盆,冻得他呵手跺脚,坐立不安。倒是那告病的张书吏,因在家‘养病’,屋里燃的是中等的银霜炭,虽不及主子们御用之物,却也暖融无烟,远胜秦立。足见秦立已成惊弓之鸟,半分不敢逾矩,连好炭都不敢用,唯恐引人注目。” “继续去盯着,再探,再报。”魏嬿婉挥挥手。 王蟾领命退下。 魏嬿婉独坐案前,凝睇着堆积如山的账册出神。澜翠躬身奉上一盏新茶,轻声道:“主儿,眼下眉目渐清,奴婢瞧着,您眉间忧思反似更深了?” 魏嬿婉回神,望向澜翠,低叹一声:“此事…纵使亏空得补,然则红萝炭所供犹蹙。如何不靡分毫、不损太妃尊荣,令这有限炭火生温至广?其间‘节流’与‘权衡’之要,方为至难啊…” 澜翠闻言,唇瓣微抿,斟茶的手势略顿:“主儿,奴婢有一愚见。太妃娘娘们年高德劭,正宜颐养。若得聚于一处奉养,既彰皇家孝亲敬老之德,又可聚暖同享,岂非省炭周全之策?” 侍立一旁的春婵眼睛一亮,立时接口:“主儿,澜翠此议甚妙!只是…此举虽佳,尚需一名正言顺之由,总要堵悠悠众口,亦令太妃们心悦诚服才好。” 又过两日,王蟾步履匆匆而返。 “主儿,那个小太监,在安乐堂,通过狗洞与人接头传信儿,奴才将接头人模样报给了进忠公公,进忠公公安排人一路跟,查到了宫外。已有实据!”他说着,自贴身内袋里取出一个用火漆密封的薄薄纸卷,恭敬呈上:“这是进忠公公递进来的。” 魏嬿婉拆开火漆,纸卷上是几行凌厉的小楷和几张摹画精细的票据图样。 王蟾低声解释:“这三桩铁证,皆非明面上的大额交易,而是化整为零,极为小心:秦立那京郊三百亩水田,地契虽挂在他远房侄子名下,但查那侄子近半年的钱庄流水,发现他每隔十天半月,就会收到一笔从‘永利’当铺后巷一个不起眼的小钱庄‘汇通号’汇来的银子,每次二百两至五百两不等,零零总总凑足了五千两!汇款的户头是个化名‘贾仁’,经手人画像摹本在此,进忠公公的人认出来了,正是秦立府上那个极少露面的老管家!这银子,分明是秦立通过当铺洗白后,再化零为整给出去的。” “和那小太监接头的,叫王德禄,其胞弟有个绸缎庄,本钱来源更妙。查‘隆昌’钱庄,发现王德禄本人这几个月,频繁典当一些‘祖传’的金玉古玩,每次当个几十上百两,当期极短,往往刚过死当期限就赎回,接着又当别的东西。赎当的钱,来源不明,但就在他弟弟盘铺子前半个月,他最后一次赎当后,立刻从钱庄提了一千八百两现银,加上他弟弟自己凑的一点,正好够盘店。这‘炭火余利’,竟是靠当铺来回‘洗’出来的。” “最要紧的是‘兴隆炭行’。那掌柜滑头,明账查不出问题。进忠公公的人费了大功夫,买通了他最信任的账房先生。那账房偷出一本夹在佛经里的暗账摹本,上面清楚记着,在月初、月中、月底,分三次,由‘内府赵三爷’经手,送来‘陈年旧炭’共计三百担,每次一百担,均以‘处理积压’为名,低于市价三成现银交易!每次交易后两日,必有不明人士将等额银票存入‘汇通号’那个‘贾仁’的户头!时间、数量、经手人、银钱流向,铁链般扣死了!那账房怕死,已按了血手印的供状在此!” 魏嬿婉心中冷笑,好一群成了精的狐狸!若非进忠手段老辣,暗桩得力,几乎要被他们瞒天过海! “进忠此事办得极妥当,隐秘周全。”魏嬿婉将证据收好,“告诉进忠,那账房先生是首功,务必保他全家平安,日后重赏。‘汇通号’、‘永利当铺’、‘隆昌钱庄’的线埋深些,继续盯着,但暂时不要惊动。秦立等人此刻必如惊弓之鸟,宫外的银子流动会更谨慎,甚至停滞,这正是他心虚的表现。” 她略一沉吟,美眸微抬,寒光流转,定定看向王蟾:“令进忠的人,去将那王德禄的胞弟‘请’了。告诉王德禄,若肯依计行事,随本宫向皇后娘娘出首告发,本宫保他兄弟二人性命无虞,日后还可许他一个内务府的要职安身。不过……”魏嬿婉话音微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此计一出,王德禄便会知晓我们内外皆有耳目。此人,必不可久留。待借他之手,将咱们的人安插妥当之后,便让进忠寻个由头,做一出‘意外’,将王德禄一家……料理得干干净净,莫留后患。” “嗻!”王蟾领命。 “春婵,澜翠,”魏嬿婉将手中青花盏儿轻轻搁在紫檀小几上,那盏盖儿磕着盏沿儿,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微响。她倏然立起身来,“随本宫往太医院去!” 太医院内,药香馥郁,氤氲满室。齐汝刚为一位嫔妃诊罢脉息,正于铜盆中浣手。闻得“令嫔娘娘驾到”的通报,忙不迭拭干水渍,整了整身上石青官袍,又将那青金石顶戴端正了,疾步迎至廊下。 “臣,齐汝,参见令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他深深躬下身去,姿态恭谨。 “齐院判请起。”魏嬿婉虚抬素手,面上凝着十二分的敬重,“院判乃杏林圣手,本宫岂敢受此大礼。今番贸然前来,实是心中悬着一桩忧虑事体,辗转反侧,非院判高见不能释怀,特来请教。” “娘娘言重了。但有所询,老臣定当竭尽驽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齐汝口称惶恐,侧身将魏嬿婉让入堂内正座,又命小童奉上新沏的雨前龙井。 魏嬿婉纤指抚过温热的茶盏,未饮,只幽幽轻叹一声:“今岁这天寒地冻,凛冽异常。皇后娘娘心怀慈悯,尤为挂念宫中诸位年高德劭的太妃玉体。老人家气血已衰,最是畏寒,尤忌那阴寒之气侵骨入髓。然则…本宫曾阅些古卷,见有云:‘老者气血衰,阳气弱,易为寒邪所乘’。若独居深殿,纵然炭火煨得再足,终究一人之力有限。况那殿宇深阔,四壁空空,暖气浮于表而难入腠理,反易生阴寒湿滞之气,积聚于内,岂非与养生之道相悖?未知此说,可有医理凭据?依院判高见,太妃们冬日颐养天年,何种安置之法最为妥帖合宜?” 齐汝捻着颌下几缕银须,目光低垂,沉吟片刻。他浸淫医道数十寒暑,心思何等通透,此问绝非无的放矢。略一思量,便顺着魏嬿婉的话头,将医理娓娓铺陈开来:“娘娘所虑,真乃明见万里,深合岐黄奥旨。” “《素问·上古天真论》有云:‘阳气者,若天与日,失其所则折寿而不彰’。诚哉斯言!年高之人,尤以太妃娘娘们这般尊荣之体,元阳本就如日薄西山,渐趋亏耗。冬月寒邪属阴,肃杀之气最是伤人根本。一人独处深殿,纵有暖炉数具,然孤阳微弱,如何敌得过满殿空旷所生之阴寒?此非炭火不足之故,实乃‘孤阳难长,独阴易生’之理也。” 稍顿,见魏嬿婉凝神静听,眸中光华流转,显是深以为然,遂续道:“反观之,若使数位太妃娘娘同聚于一温暖殿阁,譬如昔日慈宁宫暖阁,或寿康宫集禧堂。众位贵体同处一堂,人气交融,笑语声喧,阳气自然汇聚升腾,如众星拱月。再辅以适量炭火,精心调理,使室内温煦如春,融融泄泄,和暖之气直透肌骨。此正合‘众阳相煦,阴寒自退’之象!非但可大大节省炭火靡费,更于太妃们颐养身心,调和气血三焦,大有裨益。老臣观之,此实为顺应天时、契合生理、体恤尊老之上上良策!” 魏嬿婉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亮光,面上却仍是忧国忧民之色:“听院判一番剖析,真如拨云见日!如此说来,将太妃们聚于暖阁集中安置,非但不是委屈了尊驾,反而是极合医道、体恤入微的养生良方?” “正是此理!”齐汝斩钉截铁,为这‘良方’落下定论,“此法不仅可行,实乃尊老敬老、顺天应时之至善之举!老臣敢以这数十载悬壶心得作保,太妃们居于暖阁,共享天伦之暖,人气相扶,其康泰之效,远胜于独守空殿、徒耗数倍炭火!于情于理,于国于私,皆属万全之策!” “好!好!好!”魏嬿婉连道三声好,忧色尽扫,抚掌展颜,“有院判这句金玉之言,引经据典,剖析入微,本宫心中这块大石,总算落了地!皇后娘娘闻之,也必深感欣慰。烦劳院判,务必将这番医理精要,细细斟酌,写个周详条陈上来。本宫也好奉与皇后娘娘圣览,早作定夺。” “老臣遵命!”齐汝躬身领命,态度恭肃。 第130章 恩枷锁傀(权谋线) 长春宫内,肃穆森然。琅嬅端坐紫檀螺钿宝座,一身石青缂丝凤穿牡丹缎袍,衬得玉面凝寒。丹墀下锦毡,王德禄伏跪如虾。 琅嬅心头怒起,纤掌猛击紫檀案!“啪!” 一声震得汝窑觚中水仙乱颤。 “刁奴!” 凤音挟冰,凛凛生威,“既知死罪,犹敢藏奸?本宫驾前,岂容尔吞吐搪塞!即刻供出同党、赃款、勾连细目!” 魏嬿婉侍立凤座之侧,眼波微转,悄然掠过地上那团瑟缩身影。她莲步轻移半寸,适时启唇:“皇后娘娘息怒。此案干系重大,牵涉宫闱清誉。然则,上天有好生之德,娘娘圣德巍巍,泽被苍生,亦非不教而诛之主。你若能幡然悔悟,将腹内所藏腌臜污秽倾囊倒箧,吐尽实情,或可得一线生机,娘娘亦或法外施恩,网开一面;倘若心存侥幸,半字欺瞒——慎刑司那七十二道‘巧夺天工’的手艺,正愁寻不着鲜活血肉试刀!三百六十样‘全活儿’伺候下来,纵是铜浇铁铸的金刚罗汉,也教你骨碎筋糜,化作一滩烂泥,永坠阿鼻地狱,万劫不复!” 王德禄闻言,三魂七魄早惊飞了九霄云外,只知以额抢地,“砰砰”叩击金砖,额上顷刻青紫狼藉,涕泗横流:“奴…奴才罪该万死!猪油糊了心窍…鬼迷了魂灵啊!前闻令嫔娘娘…稽查内务府炭例…奴才便似滚油煎心…自知罪孽滔天,夜夜惊魂…今冒死觐见,实是幡然悔悟…愿将所知所犯尽数吐实…但求娘娘开恩…饶奴才一条狗命!” 言罢,抖索着从怀内扯出青布包裹,高举过顶,如献救命稻草:“奴…奴才有铁证在此!内务府总管秦立等一干蠹虫,勾结奸猾炭商,篡改宫禁凭单,私贩御用红罗炭、黑炭逾万,鲸吞库银如饕餮…桩桩件件,黑字白纸,皆…皆录于此!” 琅嬅略一颔首。魏嬿婉会意,疾步下阶,纤指如兰,层层解那青布包裹。 恰在此时,殿外靴声囊囊。王蟾疾趋入殿,一身泥水淋漓,星星点点洒落澄亮金砖之上。他行至丹墀之下,扑跪于王德禄身侧,亦将手中一个污秽不堪、裹着厚厚油泥的包裹高高擎起,气息微促:“启禀皇后娘娘、令嫔娘娘,奴才等奉娘娘密旨,于北三所后废弃渗井淤泥深处,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将此物打捞出水!请娘娘圣鉴!” 赵一泰趋前,取过银钳,屏息夹起那油布包,置于一方素白毡毯之上。小太监捧来银刀,刃锋轻划,割开三重密裹的油布,内里数卷素绢赫然呈现!虽污渍斑驳,然绢底暗织龙纹隐现,墨写‘内府炭库签验’字样如铁画银钩,官印残红似血——正是秘制原始凭单。 魏嬿婉眸中精光乍现,声彻玉宇:“皇后娘娘明鉴!此乃库房秘制签验绢单!油布裹藏,沉井灭迹,反成铁证!墨迹入绢三分,官印渗骨,纵使千年淤泥亦不能毁——秦立等偷天换日之罪,尽在此绢!” 琅嬅玉指翻动王德禄献上的账册,忽地将那厚厚一叠纸页狠狠掼于金砖之上!指尖如戟,直点秦立名讳:“好个包天狗胆的刁奴!竟敢在朕躬所居、宫闱重地,行此蠹国窃禄、动摇根基之恶!” 转首厉喝:“赵一泰!即刻点起粘杆处亲兵精锐,锁拿秦立并一干涉案奸商,径赴养心殿面圣!” 养心殿鎏金狻猊炉吞吐着沉水龙涎,香烟袅娜,氤氲如幻。皇上正执朱笔批阅奏章,御容沉静。忽闻殿外哭嚎震天,赵一泰率粘杆处侍卫,押着七八个官袍歪斜、捆缚如待宰羔羊的犯官,疾趋入内,按跪于御前。为首秦立,顶戴歪斜,花翎委地,甫一瞥见御座上那抹刺目的明黄衣角,顿时筋骨酥软,瘫作一团烂泥。 皇上默然接过赵一泰呈上的账册与油布包裹的绢单,逐行扫过。殿内只闻纸页翻动的簌簌轻响与犯官粗重的喘息。半晌,他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掷笔于案,那玉管狼毫在紫檀御案上弹跳几下,滚落一旁。 “呵,” 一声轻嗤,却比雷霆更慑人,“朕的紫禁城,朕的宫苑禁地,倒成了尔等硕鼠窃贼的钱匣子、粮仓了?” 账册被皇上劈手抓起,携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秦立额角之上:“私贩宫炭三万斤!贪墨库银六万两!好,好一个忠心耿耿、‘劳苦功高’的内务府大总管!” 秦立涕泪血污糊了满脸,不住以头抢地:“奴才鬼迷心窍…罪该万死…求皇上开恩!念在奴才…奴才亦曾鞍前马后伺候先皇爷…” “先皇?” 皇上霍然起身,九龙明黄袍袖带起一股劲风,将御案边缘一只成窑五彩小盖钟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你也配提先皇!” 青玉螭龙镇纸被一把抄起,重重拍在御案之上,“咔嚓”一声脆响,玉石迸裂,化作齑粉:“来人!秦立并其同党,即刻拖赴西市,凌迟处死,剐足三千六百刀!三族之内,家产尽数抄没入官!凡涉案官吏,无论大小,一律斩立决!以儆效尤!” 圣旨如刀,满殿噤若寒蝉之际,魏嬿婉忽地盈盈跪倒:“皇上息怒!龙体为重!臣妾斗胆,首告罪奴王德禄尚有下情,伏乞天听!” 王德禄早抖作一团,被她眼风扫过,连滚带爬至御前,哀嚎哭诉:“奴…奴才首告,愿将功折罪…求皇上…开一线生路…饶奴才一条狗命啊…” 魏嬿婉深深再拜,螓首低垂,言辞恳切,暗藏机锋:“按《大清律例》,首告者,其罪可减三等。今内务府积弊已久,蠹虫盘结,正需雷霆手段,杀一儆百,以正纲纪。然则,若将悔过首告之人亦尽数斩绝,恐寒了天下负罪者迷途知返之心,堵塞自新之路——” 她微抬眼帘,窥见皇上眉峰紧蹙,语速不着痕迹地加快几分,“不若籍没其家资以充国库,聊补亏空。其人虽罪无可逭,然可暂留其戴罪之身,安插于紧要之处,以观后效。如此,既显皇上如天之仁,浩荡天恩;更可昭示群奴:迷途知返、幡然悔悟者,尚存一线生机;负隅顽抗、冥顽不灵者,必是死无葬身之地,挫骨扬灰!” 皇上指节缓缓叩击着拇指上那枚殷红如血的羊脂玉扳指,目光在王德禄脸上逡巡片刻,忽嗤笑:“好个‘戴罪立功’!王德禄——” 那瘫软之人猛一哆嗦,“念你首告微功,朕…赏你个内务府营造司采买处领班的差事。记住,你这颗狗头,不过是暂寄颈上。若在新差事上再生出半分纰漏,露出半点贪婪旧态…新账旧账,朕与你一并清算!” “奴才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奴才定当肝脑涂地,报答皇上、娘娘天高地厚之恩!” 待皇上挥袖命退,王德禄如蒙大赦,强撑着瘫软如棉的双腿,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出养心殿那扇沉重的朱漆门槛。殿外天光刺眼,寒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激得他一个哆嗦,这才恍惚觉出背上中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肉上,冰凉刺骨。 他扶着冰冷的汉白玉栏杆,正欲喘口浊气,却见阶下琉璃檐影里,魏嬿婉亭亭玉立,一旁侍立着的是进忠。 魏嬿婉莲步轻移,裙裾拂过清扫得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无声无息地行至王德禄身前丈许之地。日影西斜,将她玲珑的身影拉得颀长,恰恰笼住了王德禄瑟缩的身形。 “王领班,”她曼声开口,如春风拂柳,又似珠玉轻碰,“此番劫后余生,又蒙圣恩擢升,当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呀。” “这内务府营造司采买处的领班,虽品阶不高,却是实打实的‘肥差’,油水丰厚,前程无量。王领班是个‘明白人’,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该办的事儿。” 一旁的进忠适时地微微躬身,帮腔道:“可不是嘛,王领班!令嫔娘娘为了您这事儿,在御前可是费尽了心思周旋,担着天大的干系。娘娘的恩德,您可得时时刻刻记在心上,刻在骨头缝里才是正理!” 王德禄闻言,浑身又是一激灵,“哎哟!奴才的令嫔娘娘!奴才…奴才就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了娘娘再造之恩呐!” 他偷眼觑着魏嬿婉的脸色,见她嘴角那抹笑意未减分毫,心知这关还没过,赶紧赌咒发誓,“娘娘放心!娘娘的大恩大德,奴才刻骨铭心,永世不忘!回去…奴才回去立马就办!定将那桩‘差事’办得妥妥帖帖,漂漂亮亮!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半分差池!若违此誓,叫奴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第131章 雪中三昧 魏嬿婉离了养心殿那龙争虎斗、暗伏杀机之地,乘暖呢小轿悄返永寿宫。甫入殿门,暖香氤氲,顿将外间刺骨寒冽隔绝于无形。澜翠早已鹄立阶前,见主子至,忙碎步趋前,深深道个万福,双手奉上一册锦面硬壳簿子,压低声气回禀: “主儿万福。奴婢日夜悬心,不敢片时懈怠,将这永寿宫内外,守得铁桶一般,莫说活物,便是蝇蚋微虫,亦休想潜踪而入!窗棂门隙,俱以素棉细纸糊裱,密不透风;更兼烛火荧煌,明照彻夜…” 又将簿子恭敬递前,“主儿且看,连摹本也页页俱全,毫发未损,安稳得紧呢!” 魏嬿婉素手轻抬,接了簿册,微颔道:“甚妥。你如今愈发稳重。” 言毕,莲步轻移,罗裙微曳,径往内殿暖阁。澜翠、春婵屏息垂首,趋步相随。 至内殿,鎏金珐琅熏笼内,红萝炭煨得正旺,融融暖意间浮动着清幽沁骨的鹅梨帐中香。魏嬿婉款款落座于临窗大炕的西洋毡上,方将那摹本随手置于紫檀嵌螺钿炕几。 她抬眸,目光如水落定澜翠面上,温言道:“澜翠,此番你用心看护,纤毫未失,本宫心甚慰。”语锋微转,复问:“然则,你可知我们缘何要费此周章,早早备下此‘摹本’?” 澜翠闻听,心头一紧,知是主儿考校,忙凝神细忖。柳眉微蹙,沉吟片晌,方谨慎回道:“回主儿话,奴婢愚钝,斗胆揣测……可是为防那穷鼠啮狸、困兽犹斗之徒?秦立眼见事败,焉知不使些穿窬越货的勾当,遣梁上君子,潜入宫闱,盗去那要命的真账?倘教彼辈得手,这稽查宫炭、亏空库银的天大干系,自尽数委于主儿一身…彼时,纵有百口,亦难辩清浊!” 侍立另一侧的春婵,原还沉浸在严防得计的庆幸,此刻闻澜翠道破其中滔天祸患,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失声轻呼:“嗳哟!那可是三万斤宫炭!六万两库银!这泼天的亏空!若……若真栽赃主儿,令主儿蒙此不白之冤……那……那…” 她玉面倏然失色。 魏嬿婉听着二人言语,眼底掠过一丝嘉许,唇角微哂。伸纤纤玉指,轻点炕几簿册,曼声道:“不错。若真账恰于此时‘杳然无踪’……岂非彼辈‘平账’绝妙好棋?死无对证,翻覆只在须臾。” “所幸,” 她话锋陡转,亦有一丝劫余之叹,“皇天庇佑,亦赖你们用心竭力,将这宫禁守得金汤铁铸,上下同心,未予宵小半分可乘之隙。” 言及此处,魏嬿婉眸光倏冷,她伸出两根莹白如玉的手指,轻轻拈起那簿册一角:“今事已毕,此物徒留无益,反遗祸胎。澜翠——” “奴婢在!” “速取赤金珐琅火盆,置于熏笼侧畔。将此‘摹本’,细细焚化,务使寸纸不留,片字无存。” “是!奴婢遵命!” 澜翠心头肃然,不敢怠慢,立时折身取来那金光灿然的火盆,安置妥当。小心揭开册页,就着笼中炭火,引燃纸角。但见火德星君轻舒红袖,温柔又酷烈地卷过素笺,顷刻间化作片片玄蝶,在暖阁氤氲香气中翩跹数转,终委于盆底青灰。唯余一缕焦气,混入鹅梨清芬,须臾散尽。万丈波澜,皆归于寂,青烟自销。 红萝炭一事,魏嬿婉处置得周全妥帖,深得中宫嘉许。琅嬅心下甚慰,自此渐次将六宫诸多繁杂庶务,放手交与她协理。魏嬿婉亦不负重托,常于理事之暇,唤春婵、澜翠近前,悉心点拨那理账盘库、御下束众之方。二人本自伶俐,经此一番调教,越发心思通透,行事亦显章法。 一日,彤云密布,朔风凛冽,但见琼霰纷飞,玉尘漫洒,庭前阶下,顷刻积素盈尺。魏嬿婉凭窗凝睇,见那漫天飞絮,皑皑茫茫,恍然间竟似重回高曦月薨逝那日,满目皆是此般凄清颜色。 正自神思渺渺,春婵已悄步上前,将一件镶滚风毛的锦灰鼠氅衣轻轻覆于她肩头。澜翠亦垂手侍立另一侧,屏息静候。殿内熏笼暖炭,暗香浮动,愈发衬得窗外雪落寂寂。 魏嬿婉凝望良久,忽伸出纤纤素手,承住一片翩跹坠落的雪花,看那莹洁冰晶在温热的掌心倏然化作一点微凉水渍。她并未回首,只轻启檀口,曼声问道:“你们如今,诗书亦曾涉猎,账目亦渐通晓,可曾思量过,日后行止,当循何径?” 春婵与澜翠闻听此问,俱是一怔,彼此悄然递了眼色,面上微露茫然之色,只将朱唇轻轻抿了。 魏嬿婉见状,转身面向二人,语调和婉道:“本宫问得再直白些。若此时,再遣你们回那四执库,终日与针黹尺线、绫罗裘葛周旋;或打发至暖窖花房,只与那娇蕊嫩叶、修枝剪叶为伴……你们心中,可还甘愿?” 话音甫落,春婵、澜翠已是容色骤变,双双“扑通”跪倒在金砖地上,声音急切地发颤,脱口呼道:“奴婢万万不愿!求主儿垂怜!” “起来说话。” 魏嬿婉俯身,亲自伸出皓腕,腕上玉镯温润生光,一手一个,稳稳将二人搀起。她目光流眄于两张犹带惊惶却目光灼灼的面庞,徐徐道:“人之所以读书明理,所明者何?明己身之志,明天地造化,明古今得失。既已明此理,胸中自有丘壑,眼中自识乾坤,自然不甘心再囿于方寸之地,受那等懵懂驱使。” “然则,世间多少须眉男子,生来便得享读书明理之权,更兼有那科考入仕、立身扬名的坦途,何其幸也?我今日此问,非是责难尔等不愿‘安分’,恰恰相反——” “我愿尔等这颗心,莫要只囿于这深宫后苑的一方账册之上!莫要只安于一个妃嫔近侍的体面差事!要放得开,看得远!当效那登高望远之人,去看那巍巍山川之形胜,浩浩江河之奔流,去体察那市井百态、民间疾苦、乃至……庙堂风云!” 她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暖阁氤氲的香气中激起层层涟漪:“这天下之大,非独男子可纵横驰骋。女子之心胸,亦可容得下山川湖海,装得下万姓生民。不拘泥于闺阁,不困守于宫墙,方不负尔等所读之书,所明之理,所生之志!此心既明,纵不能亲身踏遍天下,亦当心怀天下,思及天下。这,方是尔等未来的路。” 语毕,殿内一时寂静,唯闻窗外雪落簌簌。春婵与澜翠早已听得痴了,胸中如沸,眼中似有光华流转,只觉主子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从未被照亮的心坎上,竟比那鹅梨帐中香更令人神思激荡,眼前仿佛豁然洞开一片从未得见的广阔天地。 二人垂首,深深一福,千言万语,只化作喉间一声低低的、却无比坚定的:“奴婢……谨记主儿教诲!” 第132章 九重春 时值新正,紫禁城瑞雪初霁,乾清宫内外焕然一新。朱门金钉映雪生辉,檐下宫灯流苏摇曳,恍若星河倒泻。殿内暖融如春,椒兰馥郁氤氲,锦绣华筵沿御道两侧迤逦铺展,金樽玉箸,熠熠流光。 太后身着石青缂丝八团金寿夔龙吉服,外罩玄狐端罩,由皇上亲扶,缓步登临宝座。 皇上一袭明黄江绸绣金龙吉服,龙章凤姿,气度雍容。小心托住太后肘弯,温言道:“皇额娘当心玉趾。” 太后眼角含笑,轻拍帝手:“皇上孝心虔至,哀家心里暖融,步履自稳。” 皇上恭谨道:“能晨昏侍奉皇额娘,实乃儿臣之福。” 琅嬅紧随其后,身着正红缂丝彩云金龙吉服,仪态端方。魏嬿婉一袭品月色缠枝莲纹妆花缎宫装,垂眸屏息,稳稳托扶皇后臂弯,助其登阶。 太后目光扫过,莞尔道:“皇后身边有嬿婉这般周全侍奉,哀家瞧着也心安。她待你,体贴入微,进退有度,是个知礼晓事的好孩子。” 皇后含笑应道:“皇额娘慧眼,令嫔确是可心得力。” 帝后扶定太后于正中九龙宝座落座,分侍左右下首紫檀嵌珐琅宝座。众妃嫔、皇子依序按位次列坐东西两席。 皇上目光扫视阶下,见诸皇子肃立,朗声道:“今乃新正元日,乾清家宴。在座皆骨肉至亲,毋须拘泥外朝礼数。惟愿慈闱康泰,六宫和顺,诸子勤勉向学,共享天伦之乐。尔等但放宽心怀,尽享此良辰佳景。” 殿中众人垂首恭应:“臣妾\/儿臣谨遵圣谕,恭贺皇上、太后、皇后新禧!” 丝竹之声悠然而起,如春溪潺湲,彩衣宫娥翩跹起舞,水袖翻飞,恍若瑶台仙降。觥筹交错间,一派升平气象。 苏绿筠身着秋香色流云牡丹纹织金吉服,盈盈起身,手捧金胎珐琅万寿无疆杯,向御座深深一福,声若珠玉:“臣妾恭祝太后松龄鹤寿,福泽绵长!恭祝皇上圣体康泰,国祚昌隆,四海升平!愿我大清江山,如新正瑞雪,兆丰年而泽苍生!” 语毕,仰首饮尽琼浆,姿态娴雅。 太后笑逐颜开:“纯妃这贺词,又喜庆又周全,听着便叫人欢喜!”皇上亦颔首:“纯妃心意,朕与太后心领。” 纯妃谢恩归座,眼波流转间笑意愈深,柔声道:“今日天家共庆,其乐融融。何不让阿哥们也添份雅趣?永璋,你前日新诵那首贺春诗,朗朗上口,何不背与皇祖母、皇阿玛共赏?” 永璋应声而起。他身着宝蓝色江绸绣四团金蟒吉服,头戴镶东珠熏貂暖帽,通身贵气。然其性温厚,略显拘谨,起身时悄然抻了抻衣襟,方朗声诵道:“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应景!背得也稳当!” 皇上含笑赞许。 太后慈爱颔首:“璋儿这新袍精神,诗也记得牢靠,是个稳妥孩子。”目光复转向永琪:“永琪,你皇兄珠玉在前,亦来一首新春佳句,让皇祖母、皇阿玛听听你的进益可好?” 永琪闻声即起,一身杏黄缂丝金团龙吉服,领袖镶罕见紫貂锋毛,头戴嵌硕大东珠暖帽,贵气逼人,更兼眉目俊朗,顾盼神飞。 他毫无怯意,挺直身板,声清越而抑扬顿挫:“律转鸿钧佳气同,肩摩毂击乐融融。不须迎向东郊去,春在千门万户中!” 诵罢,明澈双眸望向御座,灵动非常。 “妙极!” 皇上龙颜大悦,“‘春在千门万户中’!解得妙,诵得更有神采!”眼中激赏满溢,目光灼灼,似殿内光华尽聚于这伶俐幼子一身。 言罢,他垂首,执起赤金錾花九龙杯,浅啜一口玉泉酒。酒香入喉,眉目舒展,唇噙闲适笑意,目光漫扫殿中——掠过永璜时,竟无半分停留,浑似殿中本无此人。 永璜身着石青色江绸绣行龙吉服,虽亦是皇子规制,针黹细密,金线盘绕,然那料子比之永璋簇新的宝蓝蟒袍,便少了几分鲜亮光泽;更不及永琪那身杏黄缂丝金团龙吉服上,领缘袖口所镶的罕见紫貂锋毛,贵气逼人。 他默坐其间,如锦缎堆里一段沉稳却黯淡的旧年织锦,虽不失体面,终究难引瞩目。此刻见皇阿玛目光扫过却未及己身,那本就挺直的背脊更显僵硬,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入掌心。 魏嬿婉忽而抬起螓首,唇角漾开浅笑,道:“皇上,臣妾方才见大阿哥凝神聆听,恭谨有加,想是胸中亦蕴新春贺语。今日天家共庆,骨肉同欢,何不让大阿哥亦献贺春佳句,更添圆满?大阿哥沉稳持重,所诵之诗,必是情真意切,别具深意。” 此言一出,殿中目光瞬聚永璜。 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大步上前,朝御座深深一揖,朗声道: “儿臣谢令娘娘提点!儿臣不才,愿诵一首新春小诗,恭贺皇祖母、皇阿玛新正嘉祥,福泽绵长!” 他略整衣冠,挺直背脊,带着少年人难得的庄重:“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愿得长如此,年年物候新。” 太后眼中慈爱满溢:“好,好!都是知书达理、伶俐上进的好孩子!哀家瞧着你们兄弟和睦,学业精进,这心里头比蜜还甜!快都坐下,多尝尝御膳房新制的饽饽!” 殿内暖香笑语更浓,丝竹复起,其声悠扬,与殿外琉璃世界相映,将这新正家宴的融融暖意,深深沁入九重宫阙的每一方金砖,每一寸玉阶。 但见一道倩影翩然旋入,身披素纱薄雾,面上笼同色软烟罗面纱,唯露一双剪水秋瞳,波光流转,含情带怯,端的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风致。 舞姿如弱柳扶风,似流云回雪,一旋一转间,身上那袭月白云锦宫装的玄机方显——但见衣袂翻飞处,竟用极细的金银丝线并各色彩绒,精巧地绣满了蜿蜒攀附的藤蔓。 藤蔓之上,朵朵盛放的花朵姿态各异:有的含苞欲滴,娇羞半掩;有的怒放如盏,花瓣舒展,花心一点朱红,蕊丝纤毫毕现。花叶相衬,疏密有致,随着舞步的起伏,在烛光映照下,那花朵仿佛活了过来,点点金芒流转,竟似攀援着佳人的玉骨冰肌,迎风招展,灼灼生辉。 皇上看得入神,龙目凝注,竟忘了手中金杯。待舞终,舞者柔姿伏地,他方如梦初醒,抚掌朗赞:“妙哉!此舞此衣,相得益彰,匠心独运,实乃上品!” 舞者闻声,袅娜行至御阶前,纤指轻抬,缓揭面纱,露出一张清丽的容颜,正是如懿。 她盈盈下拜:“嫔妾如懿,恭祝皇上圣体康泰,福泽绵长!恭祝太后松鹤长春,万寿无疆!愿大清江山永固,四海升平!” 皇上见她容色温顺,举止得体,心中愈悦,目光流连于那别致衣饰,含笑问道:“如懿,你这身衣裳花样,瞧着别出心裁,莫不是…凌霄?” 如懿低眉顺目,柔声回禀:“皇上圣明,正是凌霄。”语声微顿,流露感怀,“嫔妾昔年蒙冤待雪,幽居冷苑时,院中唯此一株凌霄,攀援而上,岁岁花开。嫔妾常对花自省,观其虽为藤蔓,却心存凌云之志,不择瘠土,不惧风雨,执拗向上,终倚高枝而绽芳华。此花坚韧,花语更寓慈母之爱、志存高远。嫔妾饰此花,乃感念天恩浩荡,深信圣心如日月,明察秋毫,终不忍嫔妾久困幽暗。更愿效此花志节,依附圣主参天大树,尽献微薄之力。” 魏嬿婉坐于下首,闻言垂眸,执玉杯浅抿温酒,宽袖半掩的唇角,掠过一丝浅笑。 金玉妍已耐不住轻笑,曼声道:“哟,如贵人心思真真玲珑,这爱花也如变戏法儿似的。前儿还在御花园对那几株绿梅,吟什么‘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清高孤傲得紧,叫人不敢近前。今儿倒成了这攀援倚仗的凌霄,话头都让你一人占尽了去呢。” 如懿听她讥讽,面上无愠,反抬秋水明眸,坦然而柔弱地望向皇上,声愈温婉:“嘉妃娘娘说笑了。梅之清,凌寒独放,是其傲骨;凌霄之韧,志存高远,是其本心。恰似四时更迭,景致各异,万物皆有其美。嫔妾蒙皇上教诲,深知女子之德,贵在柔嘉。‘傲骨’二字,非是拒人千里,乃持身以正;‘依附’之心,亦非失却本我,乃是心悦诚服,甘愿追随明主。昔年懵懂,不解其意,如今方悟,对夫君、对君上,这份心悦诚服的柔顺之心,方为至要……只盼皇上,再予嫔妾侍奉之机。” 言罢,眸中已隐隐泛起薄薄水光。 皇上听她这番情理交融的剖白,字字熨帖心坎。尤是‘心悦诚服的柔顺之心’,更搔中帝王隐秘的得意之处。 龙心大悦,朗声笑道:“好!好一个‘柔嘉’!好一个‘心悦诚服’!如懿啊,朕看你如今,是真真通透了。你能明白此理,甚好!柔顺非折傲骨,乃知进退,明尊卑,以柔韧之心承天恩、侍君父。此方为真智慧、真气节!” 皇上越说越觉满意,环视众人,当即宣道:“如懿温良恭俭,柔嘉维则,深得朕心。即日起,复其‘娴’字封号,晋为娴妃!望尔秉持此心,不负朕望!” 旨意既出,殿中气氛微凝,旋即贺声四起。 第133章 雪亭刑诫 恰值大雪初霁,天地一白。御苑之中,琼瑶匝地,恍若仙家铺设;玉屑堆枝,浑似琼树生辉。几株寒梅傍着嶙峋怪石,疏影横斜,清姿傲骨。 那红瓣经冰雪淬炼,愈显娇艳欲滴,映着皑皑素裹,恰似美人香腮上一点胭脂晕染,更衬出十分清冽孤寒的气韵。风过处,梅枝微颤,簌簌雪霰飘落,幽香暗度,沁人心脾。 魏嬿婉身裹一领茜红缕金斗篷,金线映着雪光,流霞也似泻地生辉。春婵与澜翠屏息敛气,左右随侍。 她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拂开裹着晶莹雪壳的梅枝,螓首微侧,正欲细嗅那冷蕊寒香。 忽闻环佩泠然,自梅林深处隐隐传来,打破了雪后静谧。三人循声望去,但见积雪小径尽头,花影扶疏处,如懿扶了惢心,正袅袅娜娜行来。 身上一件青莲色素缎宫装,银线精绣着繁复的暗云纹,行止间隐有光华流转;外罩一件雪白无瑕的银狐裘坎肩,毛色丰盈,堆云砌雪一般。乌云也似的鬓发间,斜簪一支赤金点翠展翅凤钗,凤口衔下一串明珠璎珞,颤巍巍垂于额际;另有一支嵌红宝石金簪固住云髻,华光内蕴。唯鬓边斜簪一朵新折的素心腊梅,黄玉般的花瓣衬着金玉珠翠,幽香与贵气交织,更添几分凛然难犯的威仪。 魏嬿婉心头微动,忙屈膝盈盈下拜:“臣妾请娴妃娘娘安,娘娘万福金安。” 如懿莲步轻移,缓缓驻足于魏嬿婉身前尺余之地,目光淡淡,扫过她俯低的云鬟翠髻,半晌,呵气如兰:“怎么本宫尚未开口,令嫔倒先起身了?素闻你在皇后娘娘驾前承欢侍奉,最得欢心,耳提面命之下,这宫里的规矩体统,理应烂熟于心才是。怎地今日一见……”她语音微顿,眸中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竟如此进退失据,倒叫本宫意外了。” 魏嬿婉心下一凛,面上愈发恭谨,依言重新深深屈下身去,姿态端凝,口中道:“臣妾知错,一时失了分寸,谢娴妃娘娘训导。” 这一回,她身形凝定,任凭凛冽寒风卷起茜红斗篷的锦缎下摆,猎猎作响,自岿然不动,恰似雪地里精心雕琢出的一尊玉观音。 如懿垂眸,凝视着脚下这恭敬卑微的身影,唇边那抹冰霜般的寒意终是消融些许,化作一丝难以捉摸的莞尔。 她纤纤玉指拢了拢狐裘,曼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此便好。”言罢,话锋忽地一转,“只是本宫倒要问你——费尽心机,效那犬马奔走之劳以攀附凤座,汲汲营营,机关算尽,所得不过区区嫔位。可知本宫即便遭你构陷,曾一时蒙尘贬为贵人,然霓裳一曲,亦可重归妃位?” 魏嬿婉闻言,依旧垂颈低眉,“娴妃娘娘误会深重。臣妾蒲柳之姿,何敢言‘争’字?入宫以来,但求谨守本分,安度时日,尽心侍奉皇上,从未敢存心与后宫诸位姐姐一较高下之心。娘娘明鉴。” “哦?”如懿唇边笑意骤然加深,却无半分暖意。她纤指遥遥一点,正指向远处宫墙颓垣上垂挂的几茎枯藤,那藤蔓在朔风中瑟瑟抖动,显出几分伶仃挣扎之态。 “凌霄之藤,天生便是这般下贱的根骨,无依无靠便活不下去,偏要死死缠绕着高枝,吸吮着别人的精血,拼了命地向上攀附,竟也妄想开出花来,搏一个风光。更可笑的是,分明做尽了这等攀附钻营的勾当,口中还要自诩清高,说什么‘无心相争’?此等行径,岂止是‘下作’二字可尽言?简直是有失体统,污了眼前这琉璃世界、白雪红梅的天地清雅!” 言毕,见魏嬿婉神色如常,目光便落在魏嬿婉因久蹲而微不可察轻颤的膝盖上,念头一转,道:“令嫔方才那一拜,起得仓促,规矩上便先错了半分。此刻这礼数,瞧着倒是恭谨,然则……”她故意将尾音拖长,目光扫过周遭琼枝覆雪的寂寥天地,唯闻风过梅梢的簌簌微响,“本宫观你眉宇间隐有浮气,神思不属,连听本宫训示都显出几分游离之态。显是平日里侍奉皇后娘娘太过‘辛劳’,竟至于连这宫中最要紧的‘静心守礼’四字真言,都搁置了。” 魏嬿婉深知这只是发难的引子,遂将头颅更恭谨地低下,“娘娘教训的是,臣妾惶恐,定当静心思过,恪守宫规。” “惶恐?” 如懿喉间逸出一声轻浅的嗤笑,“惶恐倒不必。既知规矩有亏,便该立时补过才是。” 她微微侧首,对侍立一旁的惢心道:“这梅林深处,雪色澄澈,幽香沁骨,最是涤荡俗尘、明心见性的所在。去,取本宫的《女诫》来。” 惢心心领神会,垂首应了声“是”,身影便迅速没入风雪之中。不多时,她步履无声地返回,自随身捧着的锦盒中,恭敬取出一卷以素色丝绢装帧的书册,双手奉至如懿面前。 如懿并不接手,只以戴着翡翠护甲的指尖,虚虚一点那素净的书卷:“规矩生疏了,温故而知新便是。此地清幽绝俗,正合你‘静心思过’。本宫念你初次,也不重罚。你便在此处,” 她抬手,遥遥指向梅林旁一座四面透风、只覆着薄薄一层积雪的八角凉亭,“将那《女诫》中的《卑弱》篇、《敬慎》篇,各恭楷抄录十遍。一则温习古训,二则养你心性。务要字字工整,心诚意敬。抄不完,不得起身。” 春婵与澜翠脸色瞬间褪尽血色,眼中难掩焦灼。那凉亭形同冰窟,寒风如刀,砭人肌骨。在此处久坐抄经,不啻于一场酷刑。 “是,臣妾遵娘娘懿旨。谢娘娘教导之恩。”魏嬿婉深深俯首,姿态无可挑剔。那份绝对的恭顺,如同她身上那件在寒风中纹丝不动的锦缎宫装,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如懿莞尔一笑,如同冰面上倏忽掠过的微光:“如此甚好。惢心,你便留在此处,伺候令嫔‘静心养性’。待抄完了,送回翊坤宫与本宫过目。” 风雪之中,魏嬿婉于那冰冷刺骨的石凳上端然坐定,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感受不到那透衣而入的酷寒。她伸出素手,稳稳地握住了紫毫笔管。指尖甫一触及笔杆,刺骨的凉意便瞬间钻入骨髓。墨汁在寒风中迅速凝滞,笔尖涩重得几乎无法在宣纸上拖动。 她面上却无一丝急躁,只是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屏息凝神,调动着腕间的每一分力气,竭力控制着指尖那几乎冻僵的细微动作,让笔锋艰难地、一寸寸地划过纸面。 寒风裹挟着细碎冰凉的雪粉,狂暴地扑入毫无遮拦的亭内,肆意侵袭。沾湿了她鸦羽般的鬓角,凝结在她纤长的眉睫之上,瞬间化为更刺骨的寒水,顺着脸颊滑落,留下冰冷的湿痕。 「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 第134章 见山还是山 宫柳垂金,琅嬅临盆之期日近。龙胎贵重,圣眷尤隆,皇上遂频频驻跸长春宫。非但六宫鲜获雨露,便是前朝奏牍,亦堆积如山。偌大宫闱,庶务纷繁,千头万绪,尽压于魏嬿婉一肩之上。 养心殿内,炉烟袅袅。魏嬿婉捧一叠泥金宫册,侍立御案侧畔,纤指于墨字朱批间轻移,正细细陈禀:“回皇上,今岁端阳节庆,内务府初拟用度,计彩绸龙舟二十艘,金箔锡锭并各色香料、雄黄酒等项,共需银一万三千两有奇。” “臣妾细核历年旧档,复思去岁江南水患,哀鸿遍野,黎庶维艰。宫中节庆,原为承天和乐,若耗费过奢,恐失体恤民瘼之道。故斗胆建言:龙舟可减半置办,其余香料、雄黄诸物,亦按例减三成采买。如此,约可省银四千余两,所省之资或添作赈济,亦彰天家仁德。伏乞圣裁。” 略顿,翻过一页,续道:“再有,翊坤、储秀二宫报修檐角渗漏,工部估银八百两,臣妾已命司礼监掌印太监亲往勘验,务求工料实在,不使虚糜。” 皇上斜倚蟠龙宝座,指节轻揉额角。闻其条分缕析,尤以体恤民情、倡行节俭之言深契圣心,龙颜稍霁,颔首道:“你虑事周详,更难得此一片体恤下民之心,深明大义。端阳用度,便依你所奏;省下之银,着内务府拨入赈济项下。殿宇修缮,亦准你议。”言毕,目含嘉许,“婉婉协理六宫,非止勤勉,更识大体,朕心甚慰。” 话音方落,进忠趋步入内,拂尘轻扬,躬身禀道:“启禀皇上,娴妃娘娘殿外候旨,道是亲制应季松瓤鹅油卷、藕粉桂花糖糕数品,念皇上批阅辛劳,特来进献,恳请面圣。” 皇上略抬眼皮:“难为她费心,传。” 珠帘轻响,环佩琤琮,如懿款步而入。至御前,盈盈下拜:“臣妾恭请圣安。”礼毕,眸光流转,掠过侍立一侧的魏嬿婉,唇角噙起一丝讶然:“令嫔妹妹亦在此?倒真是巧得很。” 其目在魏嬿婉面上一驻,旋即温言:“妹妹瞧着比前日清减了些,想是连日操持宫务,劳神太过。玉体至重,须善自珍摄,莫过耗心神。” 皇上闻言,亦凝神细看魏嬿婉,果觉其眼下似有淡青,容色较平日略憔悴,顺言叹道:“令嫔确是辛苦。偌大宫闱,庶务纷繁,自琅嬅静养,全赖她一力支撑,夙兴夜寐,朕都看在眼里。” 魏嬿婉忙敛衽垂首:“皇上与娴妃姐姐如此体恤垂怜,臣妾惶恐。分内之事,不敢言苦。能为皇上、为皇后娘娘分忧,乃臣妾本分,亦属福泽。” 如懿眼底微光一闪,复上前半步,敛衽道:“皇上既知令嫔辛劳,臣妾斗胆,愿为皇后娘娘分忧,协理琐碎宫务。一则稍解妹妹重担,使其调养精神;二则臣妾愚钝,亦可在旁学习,尽心辅佐。恳请皇上允准。” 皇上略作沉吟,方应道:“也好,你便与令嫔同掌宫务罢。” “是,谢皇上隆恩。”如懿眼波微横,睨向魏嬿婉,唇角掠过一丝矜色。 岂料魏嬿婉竟绽开盈盈笑靥,柔声道:“娴妃姐姐体恤下情,真解妹妹燃眉之急,感激不尽。” 她莲步轻移,素手轻启剔红云龙纹食盒,声气愈软:“臣妾惦念皇上辛劳,今晨特命小厨房以文火煨炖上品冰糖血燕,火候正宜。此刻既蒙姐姐体恤,分去冗务,妹妹亦不急归永寿宫,且偷此片刻清闲,侍奉皇上进些滋补,略尽微忱。” 盏中物晶莹如凝脂。魏嬿婉执银匙,轻缓搅动,蜜香氤氲,方小心翼翼舀起一匙,奉至御前:“皇上且品,这火候…可还使得?” 如懿眸光微冷,忽以素绢掩鼻:“妹妹这燕窝火候虽足,用料却忒实,恐失‘清、透、润’之本真。古语‘过犹不及’,滋补贪多,反损其清贵,犹明珠蒙尘,美玉堆砌,徒然暴殄。” 魏嬿婉恭谨垂首:“姐姐高见,字字珠玑。妹妹才疏,于庖厨之道懵懂,恐暴殄天物。还求姐姐赐教。” 如懿指尖优雅掠过盏沿,从容道:“真品官燕盏,须爪哇、暹罗绝壁所采,色白如银,盏若轻舟者为上。烹时,宜取雪梨清露,取其甘冽,文火隔水,慢煨两时辰,令精华尽释,汤澄澈如初凝琥珀。火候尤重‘细、缓、匀’,猛则胶结失韵,弱则形散味寡。再佐宁夏枸杞三五粒,取其微甘温润,既和燕窝微寒,复增汤色明艳,宛若琥珀点金,方称雅致。如此,方不负天物,亦合‘食不厌精’之训。若一味堆砌甜腻,直与市井充饥之物何异?终失‘清贵’二字。” “姐姐博闻,真令妹妹茅塞顿开!一盏燕窝,竟有如许门道。”魏嬿婉作恍然状,复向皇上娇嗔:“皇上可听见了?娴妃姐姐方子精妙,臣妾明日便依方亲督重制,届时求皇上品鉴——万勿以政务推诿,负了姐姐金玉良言与臣妾一片心啊~” 皇上朗声大笑,就其手饮尽盏中羹,目光巡于二妃之间,蕴着几分了然的兴味:“眼下这盏已极好,入口温润。爱妃们各具心思,朕心甚慰。庖厨之道,贵在本真,亦重雅趣。令嫔之‘实’,取其诚心;娴妃之‘清’,得其雅韵,皆是佳味。若皆囿于成法,一丝不苟,反失天然意趣。宫闱之中,原该是百花齐放,百味调和。” 如懿闻听皇上如此言语,将那‘实’与‘清’并论,心下顿生不豫,面上虽竭力端庄,却已见沉色。 魏嬿婉觑见此景,款款起身,捧起置于御案一角的泥金宫册,莲步移至如懿面前,双手奉上,声气温婉:“娴妃姐姐既蒙圣恩协理六宫,妹妹心头大石亦落。此册载近日要务,并臣妾批拟之法,请姐姐过目。”她纤指轻点册中墨批,“内务府采买一项,银钱出入最易生弊,臣妾每每核验,必令库房、采买、支用三处账目勾稽比对,使其互相牵制,稍杜蠹虫。姐姐掌事,此节尤需留意。” 如懿接过册子,指尖微凉,唇角勾起似嘲弧度:“妹妹虑事果然滴水不漏,竟将内务府积年老吏防备至此,倒显得我等往日只知风花雪月之辈,见识浅薄了。姐姐受教,日后定当‘萧规曹随’,照妹妹这金科玉律行事方妥。” 魏嬿婉浑若未觉其锋,只屈膝温煦道:“姐姐言重了,妹妹不过尽本分,粗浅之见,焉敢称‘金科玉律’?姐姐兰心蕙质,自有法度,妹妹不过抛砖引玉。”她应对得体,随即转身,欲将案上那剔红食盒撤下,让出位置。 许是连日操劳,心神耗损,俯身提盒之际,眼前忽地一花,身形微晃,纤腰向后轻撞在御座旁高几所置一尊素雅的白瓷瓶上! 只闻“叮当”一声脆响,那瓷瓶晃了几晃,幸而魏嬿婉反应极快,素手回护,险险扶定,未致倾覆,仅虚惊一场。 她惊魂甫定,忙不迭跪地请罪:“臣妾该死!一时不慎,竟撞着了御前的白瓷瓶,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请皇上、娴妃姐姐责罚。” 如懿冷眼旁观至此,唇角那抹笑意终于真切了些,缓步上前,拂过那瓶身莹润的釉面,莞尔道:“妹妹快请起,何至于此?不过虚惊一场罢了。只是妹妹侍奉皇上也有些时日了,怎的还不识得此物?” “此乃永乐御窑‘甜白釉’玉壶春瓶。昔人赞其‘白如糖霜,甜净透亮’,故名‘甜白’。此釉至纯至雅,宛若新雪覆地,不染纤尘,乃瓷中君子。”她眼波似无意扫过御座,“宫闱器物,形制釉色,皆关天家体面与个人雅识。若不辨精微,不识贵重,恐失之粗疏,贻笑于人…妹妹日后还须多留心才是,宫中之物,各有来历讲究。” 魏嬿婉此刻眩晕稍缓,定睛细审,果见釉色温润如玉,迥非凡品。索性就着跪姿,微微抬首:“皇上圣明,娴妃姐姐博雅。方才臣妾一时眩晕,目迷五色,竟将此御窑至宝错认寻常白瓷,实属莽撞失仪,恳请恕罪。” 她坦承失察,目光复落甜白釉瓶,带着几分欣赏与了然,续道:“其实这甜白釉的妙处,臣妾也略知一二。其釉色如初雪覆地,纯净无暇;又如新棉堆云,温润蕴藉。光照之下,内蕴宝光,非是凡品。姐姐所言‘瓷中君子’,实乃精辟之论。” “然臣妾方才一撞,倒撞出一番禅机。佛家云‘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方才眩晕,臣妾眼中唯‘白瓷’二字,此乃第一重‘见山是山’。此刻神清,细观此瓶,便知虽属白瓷大类,却已超脱凡俗,釉色、胎骨、神韵皆非凡品可比,此正‘见山不是山’之境——知其同源,更明其殊胜。甜白之贵,正在于虽源于白瓷,却已臻化境,如璞玉经琢,终成稀世。” “此刻定睛再看,复又生感悟,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无论名之‘甜白釉’抑或‘白瓷’,其物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依旧是这一尊天地造化、窑火精炼之——清净之物罢了。名相纷繁,何如归其根本?” 一番妙语,果令皇上龙颜大悦,抚掌而笑:“好个‘归其根本’!爱妃此言,深得禅理三昧,不拘于物,不滞于名,妙极!” 他见魏嬿婉面色犹带几分苍白,方才那眩晕不似作伪,心中怜意顿生,起身离座,亲自上前伸手将她扶起,温言关切道:“朕观你方才神思恍惚,可是连日劳瘁,身子违和?快起。” 魏嬿婉就势微倚,旋即站稳,低眉顺目:“谢皇上垂怜。臣妾无碍,想是昨夜思虑宫务,眠迟所致。今又念及皇上日理万机,案牍劳形,皇后娘娘凤体贵重,临盆吉日愈近,臣妾代掌宫务,唯恐思虑不周,有负圣恩与娘娘所托,是以…心中惕厉,不敢片刻懈怠。些微疲累,分内当为。” 皇上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叹道:“今夜朕无事,便去你永寿宫坐坐,陪你用膳,你也好好歇息一晚,莫要再劳神了。” 殿中一时暖意融融,蜜香燕窝的甜馥与御案龙涎的沉郁交织缠绕。如懿独立阶下,眼见御座旁二人执手相看,魏嬿婉纤腰微倚,眼波流转间尽是娇柔不胜之态,皇上则满目怜惜,温言软语问询不休。自己手捧着点心食盒,兀自温热,却仿佛成了个碍眼的物件,搁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无人问津。 她心头一股郁气直冲上来,将手中素绢绞了又绞。欲待再寻些话头,却见皇上目光仍胶着在魏嬿婉略显苍白的芙蓉面上,竟似浑然忘了殿中还有她这个人。 如懿自觉如坐针毡,连带着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都似重了几分。她正待寻个体面由头告退,忽闻皇上转回头来,目光在她面上略一停顿,语气虽温和,却已带了几分打发之意。 “娴妃,”皇上指尖仍虚扶着魏嬿婉的手臂,对着如懿道,“你方才既自请协理宫务,心系六宫,其志可嘉。眼下正有一桩紧要事体。内务府报上来的端阳采买减省细则,还有那几处宫室修缮的工料单子,朕瞧着,今日就需敲定章程,发还下去督办才好。此事关乎节庆与宫闱体面,不可延误。你既已应承分忧,便替朕与令嫔辛苦一遭,速去司礼监会同掌印太监,将这两桩事体细细核议妥当,务求节俭务实,无有疏漏。” 此言一出,那‘协理’二字,顷刻间便落到了实处,却是在这等尴尬时分,被当作个由头打发去做苦差。 如懿心头一刺:“是,臣妾领旨。定当尽心竭力,不负皇上所托。” 礼毕起身,目光掠过御案前那对身影时,终究未能全然掩住眼底一丝冷冽。 她扶着惢心的手,腰背挺得笔直,一步步退出殿去,那背影在珠帘晃动的光影里,透着一股子僵硬的孤清。 珠帘叮咚之声渐杳。皇上似浑然未觉那离去身影的落寞,他低头瞧着臂弯里犹带几分‘惊魂甫定’娇态的魏嬿婉,见她低眉顺眼,长睫微颤,眼下那抹淡青在莹白肌肤上更显楚楚,心中怜意大盛。 “好了,人都走了,莫再惶恐。”皇上温声哄道,手上微微用力,竟是不容分说,拉着她的柔荑引至那宽大尊贵的蟠龙宝座前。 魏嬿婉低呼一声“皇上”,似欲推拒,身子却已半推半就,轻轻巧巧地跌坐在了那明黄锦褥之上——不偏不倚,正落入了皇上怀中,侧身坐于龙膝之上。 “啊呀!”魏嬿婉惊呼半声,旋即粉面飞霞,羞得忙将螓首埋下,作势便要起身,“皇上!这…这于礼不合!臣妾惶恐,万不敢僭越御座…” 皇上朗声一笑,手臂已自然而然地环过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揽定在自己膝上。那蟠龙宝座何等宽大,容纳二人绰绰有余。他低头看着她羞红如海棠的耳垂,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清雅的茉莉头油香气,只觉得连月来因前朝后宫琐事积压的烦郁都消散了大半。 “什么僭越不僭越,”皇上在她耳边低语,气息温热,“朕看你方才那一下是真吓着了,此刻身子还软着。这御座再尊贵,难道还坐不得朕的爱妃?你为朕、为皇后、为这六宫劳心劳力,夙夜忧勤,朕看着心疼。此刻无人,且让朕抱一抱你,安一安神,权当…犒劳你这功臣了。”说着,手指轻轻抚上她微蹙的眉心,似要抚平那因操劳而生的痕迹。 魏嬿婉渐渐放松,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含羞带怯地睇了皇上一眼,那眼神欲语还休,似嗔似喜,终是化作一声绵软的轻叹,柔顺地依偎进那天下最尊贵的怀抱里,低低道:“皇上垂怜,臣妾…铭感五内。” 第135章 藜芦籽落 皇上指尖缠绕魏嬿婉一缕青丝,眼风掠过御案累累奏匣,唇角噙笑,声调透出少有的轻快:“中宫临盆在即,此一喜也;嘉妃身怀六甲,此二喜也;江南傅恒又传捷报,河道改浚告成,此三喜也。”垂首凝睇怀中人,眸中宠溺流转,低语道:“朕的婉婉,真真是朕的祥瑞妙人儿。自你得伴君侧,喜事便如珠落玉盘,接连不断。莫非是瑶池仙品,降凡来佑我大清?” 魏嬿婉闻言,眼波微漾,将三分谋算尽敛于睫下,只余娇柔婉转:“皇上折煞臣妾!此等洪福,岂是微躯所能招致?实乃陛下宵旰勤政,励精图治,方得国运昌炽如日之升;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德配坤元,故得上天垂青,麟趾呈祥;至若傅恒等股肱之臣,若非陛下慧眼识珠,委以重任,使其各展所长,竭诚报效,焉能成此治河奇功?此实乃天地共鉴,君臣戮力,方有之盛世祯祥!臣妾…不过托庇于陛下洪福之下的一株微草罢了。” 皇上闻之龙颜大悦,朗笑之声震于殿宇。手臂一紧,温热的掌腹带着狎昵与期许,轻覆上那平坦的小腹,低问:“婉婉这张巧嘴,当真甜到朕心坎里。只是…” 俯身,气息灼灼拂过其耳,“…婉婉何时也为朕添个麟儿,凑个十全十美?若得佳儿,朕允你,必令你亲自抚育教养,绝不假手他人。” 魏嬿婉身子微颤,似惊似喜,粉颊霎时飞霞。忙自龙膝滑落,盈盈拜伏金砖之上,螓首深垂:“臣妾叩谢天恩!若蒙上苍赐福,得为皇上延嗣,妾必呕心沥血,悉心抚育,教其忠君孝亲,以报圣恩之万一!” 皇上含笑虚扶:“起来吧,地上凉。”待她复倚身侧,复又执起朱笔,目视案头堆叠如丘的黄绫奏匣,方才的松快渐敛,眉宇间浮起一丝烦厌:“瞧瞧这些劳什子,日日堆积如山,竟似荒草,刈之不尽。批来批去,尽是些陈腔滥调,虚应故事,看得朕目眩。” 魏嬿婉乖顺倚靠,作懵懂状,娇声应和:“朝政重务,关乎社稷,臣妾愚钝,不敢置喙。想是诸公所奏,皆系紧要?” “紧要?”皇上嗤笑,倒生几分闲情,信手拈起一份奏章递过,“你且看看这个。” 魏嬿婉故作惶恐,连连推拒:“臣妾不敢窥视章奏…” “朕赐你看,无妨。”皇上执意塞入她手中。 她方垂眸细览,但见奏文恭谨,满纸“恭请圣安”、“仰沐天恩”等套语,末了竟郑重禀报某处官衙后园桃树着花几何,较去岁多三朵,颂为“圣德感召,草木呈瑞”云云。 魏嬿婉顿以帕掩唇,眼波流转,尽是天真:“这桃花之数,亦须烦扰圣躬么?” 皇上为她情态所悦,又翻出数份:“更有甚者!”他指点道,“此乃某地知府,洋洋万言,专为奏报辖境某县得雨三场,雨量几许,田畴润泽,黎庶欢欣,终不忘颂扬天子洪福,泽被苍生。” 他轻叩奏匣,笑谑道,“你说,朕难道成了彼等供奉的司雨龙神不成?” “还有江南此份,前段尚言河工巡视,后文陡转,竟称其府中老仆所植枇杷‘今岁果味殊甘’,‘奴才尝之,似胜贡品’,巴巴请示‘可否择其上品,驰驿进献,恭请陛下品鉴’?” 皇上言及此,笑意愈深,念及臣下憨直之态,倒并无什么愠色。 魏嬿婉聆皇上如数家珍,笑谑此等‘闲章’,时而掩唇作讶,时而低眉莞尔。娇憨懵懂之态,愈引他谈兴勃发。暖阁之内,他将那些或迂腐、或阿谀、或朴拙可哂的奏报一一点评,一时笑语晏晏,竟盈满帝王难得的家常之乐。 更深漏残,露冷星稀。翊坤宫寝殿深处,唯余一盏琉璃绣球宫灯,幽幽吐着昏黄的光晕,将填漆螺钿贵妃榻上斜倚的身影,笼在迷离惝恍之中。如懿身搭半幅杏子红绫软衾,纤指虽捧着一卷账册,眼神却直勾勾地定在虚空里,半晌不曾翻动一页。 心火非但未因静夜稍熄,反似泼了滚油,“腾”地窜起三丈烈焰,直烧得五内如焚,喉间腥甜几欲喷涌。 “好个轻狂狐媚的魏嬿婉!”如懿银牙暗锉,手中账册“啪嚓”一声掼在紫檀嵌螺钿小几上,震得案头青玉水丞嗡嗡作响。侍立榻畔的惢心浑身一凛,慌忙垂首屏息,连指尖都僵了。 “不过仗着三分上不得台面的颜色,几许下作腌臜的狐媚手段,便哄得皇上迷了心窍!想我乌拉那拉氏,满洲着姓大族之女,自幼承训闺阁,《女则》《女训》铭心刻骨,行止端方如圭如璧,如今竟也须舍下这张脸皮,效那起子轻佻下贱的做派,曲意承欢,巧言令色,才挣得这区区妃位!” “可到头来如何?依旧是镜花水月,转瞬便教那贱婢踏在足底!不够!远远不够!” 她蓦然起身,云锦宫鞋踏着波斯地毡,裙裾翻飞,带起阴风飒飒。 “琅嬅……琅嬅……”她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凛冽,“中宫凤座,六宫之尊,原该是……” “惢心!”如懿骤然转身,面上戾气已敛去七分,恢复了往昔的端凝,“速去,将内务府这半载以来,长春宫一应用度细册,不拘份例内额外采买,尤以饮食一项为重,尽数与本宫搬来!只道本宫协理六宫,循例稽查用度,恐有刁奴从中贪墨,损了天家体面。” 惢心心头突地一跳,觑着主子的脸色,不敢多问,连忙应了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去。未几,便领着两名小太监,抬来了厚厚几大摞黄绫封面的账册,层层垒于如懿榻前的长案上,俨如小山一般。 如懿挥退闲杂,独留惢心秉烛侍侧。昏黄的烛焰将她凝神审阅的侧影投于粉壁,清癯孤峭,如雪崖寒梅。纤指在墨色蝇头小楷间游移,米粮油盐、时鲜果品、山珍海错……账目一一淌过眼底。 蓦地,指尖顿住。 “上等黑、白芝麻,每日五两。” 心头电光石火一闪,她急急前翻,赫然见‘每日五两芝麻’之项,竟持续近三月!用量如此恒定,显是积习已成! 如懿复细检半载账目,确证此芝麻一项,几无间断,用量稳踞五两之数,一月耗用,恰是十五斤上下。 “好了,收起来吧。”她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吩咐惢心,“仔细些,莫乱了次序。” 养心殿内,皇上似忘了晷刻,未提遣魏嬿婉回永寿宫安置,便召进忠于殿内侍奉晚膳。膳毕,烛影摇红,魏嬿婉纤指执玉壶,徐徐斟了一盏莲花白。皇上龙目微醺,覆其执壶柔荑,就着昏黄烛影细细摩挲。蓦地,指尖触得几处微糙,定睛细审,原是几枚淡红未褪的寒疮旧痕。 “这手…”皇上眉峰微聚,指腹怜惜地拂过那痕,“如何竟生了冻疮?去岁隆冬,永寿宫炭例未曾短缺,朕分明敕拨了上好的红罗炭。” 魏嬿婉面露惶然,欲抽回手腕,反被皇上牢握。她螓首低垂,莺声婉转:“皇上垂询,臣妾惶恐…想是臣妾侍奉日浅,终有疏失之处,未能善自珍摄…,腊月梅绽之时,曾于御花园奉谕誊录《女诫》以自省…些许微恙,劳动圣心,臣妾罪该万死。” “御花园抄书?”皇上眸中怜意倏转锐利,“腊月苦寒彻骨!何人敢行此苛待?何不早奏于朕?” 魏嬿婉急急摇首,眸中顷刻水光潋滟,切切望定圣颜:“皇上息怒!万勿因臣妾微躯小恙,损及六宫清晏!皇后娘娘凤体贵重,临盆在即,最忌忧思烦扰。倘因臣妾之故,致宫闱不宁,徒增娘娘圣虑,臣妾…臣妾万死莫赎!伏乞皇上,为娘娘与皇嗣计,勿究此事…”言罢,泪珠已如断线之珠,沿着粉腮滚落,愈显楚楚。 皇上凝睇良久,见她泪眼盈盈,辞意恳挚,句句以中宫、皇嗣为念,心中那点愠意早为怜意翻涌所没,化作一声长喟:“你呀…总这般委曲求全,不肯诉苦。明明事事周全隐忍…” 他抬手,温然拭去她颊边泪痕,“朕虽未亲睹,亦知必是宵小蓄意为难!难为你,受此委屈犹顾全大体…”言及此,再难抑胸中怜惜,展臂将其紧揽入怀,颌轻抵云鬓,温言道:“罢了,依你,此刻不提。然日后,断不可再如此隐忍,自损玉体。” 翌日清晨,翊坤宫便传了太医请平安脉。 江与彬提乌木药箱,屏息凝神,三指搭上如懿玉腕。沉吟片时,方恭谨回禀:“娘娘脉象大体冲和,唯左关略显弦急,此乃肝气稍郁,思虑劳神之兆。微臣斗胆,拟疏肝解郁、宁心安神之剂,娘娘按时煎服,宽心静养旬日,自可无虞。” 如懿缓缓收腕,拢了拢袖口堆叠的云纹,唇边绽开温煦的笑意:“江太医果然医术高明,本宫这点子心思,都逃不过你的法眼。有你在太医院,本宫甚是安心。”语声微顿,眼风似不经意扫过侍立一侧、低眉顺目的惢心,语气愈发慈和,“说起心安,本宫瞧着惢心这丫头,越发稳重了。这些年随侍左右,忠心可鉴,诸事妥帖,本宫心里,常念其好。” 惢心闻言,慌忙伏地:“奴婢惶恐!伺候主子乃几世修来的福泽,万不敢当主儿挂怀。” 如懿虚抬皓腕:“起罢。你尽心侍主一场,本宫岂能不为你终身计?女儿家大了,终须寻个稳妥归宿。”目光遂转向江与彬,笑意更深,“江太医,尔家门第清正,人品端方,前程可期,实乃良配。本宫瞧着,惢心温婉淑慎,与你正堪匹配。本宫有意做主,为你二人赐婚,结此秦晋之好,未知江太医意下如何?” 狂喜如惊涛骇浪,热血直冲他囟门,江与彬“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如懿连连叩首:“微臣叩谢娘娘天恩浩荡!娘娘垂怜,赐此良缘,实乃微臣与惢心姑娘百世修来之福!微臣感激涕零,铭感五内!娘娘隆恩,微臣结草衔环,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如懿端坐椅上,受了他的大礼。 “起来吧,江太医。惟愿你二人日后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尽心王事,便是报本宫之恩了。”言至此,她话锋一转,“说来,本宫眼下倒有一桩关乎身家性命之要务,须得一个赤胆忠心、深谙岐黄药性之人去办。此事非同小可,一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本宫思之再三,身边可信可用者,唯江太医你,既有济世之能,又得本宫如此倚重……” 江与彬方起身,心头狂喜未散,此言便如冰锥贯顶,霎时通体寒彻!冷汗涔涔,浸透中衣,黏腻如附骨之疽。 “娘……娘娘但有驱策,微臣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伏乞娘娘明示!” 如懿凝睇其魂不附体之状,素手轻抬,示意惢心退至殿外严加守御。殿门沉沉阖拢,隔绝乾坤,唯余二人,空气滞重如铁。 “本宫需要一种东西——藜芦籽。记住,是籽,不是根茎。要上好的,药性最烈的藜芦籽。量不必多,但须精纯。此物……宫中可有?” 江与彬不敢深想,更不敢诘问,只觉浑身血液凝冰,齿关战战:“回娘娘,太医院……秘库深处……确有锡匣封存、朱砂符印镇锁之藜芦籽少许,乃……乃备作外伤奇毒或……或究其药性之用,平……平素绝不可动……” “本宫知道你能拿到。”如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三日之内,取一小包来。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取来后,直接交给惢心。”她盯着江与彬煞白的脸,缓声道,“江太医,你是聪明人。今日之言,出得我口,入得你耳。事成之后,本宫保你与惢心一世富贵平安。若有半点差池或泄露……”语声骤止,素手轻抬青玉缠枝莲纹茶盏,盖沿轻叩盏身。“叮——”一声脆响,在这死寂深殿,不啻于惊雷。 江与彬双膝一软,复伏跪于金砖地上。心知那赐婚恩典,实乃蜜糖裹着的穿骨锁链!然此刻若拒,非但前程尽毁,恐项上人头并满门性命皆休!唯有闭目,将身家性命尽付这生死赌局,赌这深宫贵妇的手段与那渺茫之诺。 “微臣…定当肝脑涂地,以报天恩!此事天地共鉴,绝无六耳!” “很好。”如懿放下茶盏,脸上重新浮现那雍容得体的微笑,仿佛方才索命之言从未出口,“起来吧。本宫乏了,你且退下。记住,三日期限。” 江与彬手脚并用地爬起,提起药箱,踉跄退去。 三日后的薄暮,暝色四合。惢心趁掌灯时分人迹稀落,悄然将一桑皮纸裹就、毫不起眼的小包塞入如懿微凉的掌心。纸包轻若鸿毛,内盛数十粒细如芥子、深褐近墨、状若芝麻的藜芦籽,正散着辛烈的苦气。 第136章 寒枝同根(权谋线) 王蟾屏息敛容,蹑足躬身趋进内室。只见魏嬿婉端然斜倚于填漆螺钿贵妃榻上,云鬟堆鸦,纹丝不乱,唯有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簪斜斜簪定,映着透窗而入的曦光,流泻出一抹锐利的金芒。纤纤素手正拈着玛瑙盘中新贡的红樱桃,一颗颗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王蟾垂手侍立近前,低声道:“禀主儿,先前您吩咐进忠公公遣人盯着的秦立并翊坤宫那头…” 魏嬿婉皓腕微顿,指尖那颗饱满的樱桃堪堪悬在丹唇之畔,眼波未动,静待下文。 王蟾心领神会,忙将身子又矮了矮,续道:“如今秦立那厮已然没了,但进忠公公谨慎,并未将暗哨撤回,依旧分头盯着两处的动静。今早递了话进来,道是天色未明、晓星尚在之际,翊坤宫的三宝,形迹甚是可疑,竟打西华门外的僻静夹道,悄悄潜入内务府去了。奴才瞧着,其中必有蹊跷。” 魏嬿婉听了,眼睫微垂,将那悬着的樱桃徐徐纳入口中,贝齿轻啮,细细嚼咽了,方以帕掩唇,悠悠然道:“欲擒虎子,必先纵其归山。且由他去,咱们只消静观其变,看这出戏,他们预备如何唱下去。”言罢,她指尖轻轻拂过一方素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拭去唇边一点微不可见的胭脂色汁渍。 复又拈起一颗饱满圆润的樱桃,对着雕花窗棂透进来的天光,细细赏玩那玛瑙般通透的赤色流光,朱唇轻启: “这协理六宫的差事么……听着风光,左不过是成日同算盘珠子、陈年账簿打交道,消磨辰光罢了。” 指尖微一用力,樱桃饱满的汁液仿佛在薄皮下涌动:“有过这份‘根基’,便足够。至于那些个劳什子账册,本宫早倦了。原不过是些锁链金枷,生生绊住了手脚,倒误了留心…真正关乎日月升沉、乾坤流转的机要大事。” 语声方落,魏嬿婉玉腕微抬,向王蟾略一招引。王蟾见状,忙又趋前两步,将身子躬得愈发低垂,洗耳恭听。 “昨儿个皇上提及江南河道改浚大功告成,龙颜大悦。圣心欢畅之际,对本宫笑言:‘朕的婉婉,真真是朕的祥瑞妙人,自你得伴君侧,喜事便如珠落玉盘,莫非是瑶池仙品,降凡佑我大清?’ 此等天语纶音,字字珠玑,实乃旷世恩荣。若任其随风散逸,岂非暴殄天物?” “本宫思忖着,” 她指尖轻轻叩了叩玛瑙盘沿,发出清脆微响,“此等‘祥瑞’佳话,合该广布于天听之下,使万民共沐圣德,方不负皇恩浩荡。你即刻去寻进忠,着他散播一首童谣,务要着落在那些个走街串巷、消息最是灵通的乞儿流民身上,于市井闾巷、瓦舍勾栏之中,悄然传唱开来。声口要做得自然,如同天降谶语,生发自民间肺腑,切莫着相,露了痕迹。词儿么…”她略一沉吟,朱唇轻吐,“便道是:‘黄龙怒,浊浪翻,哀鸿遍野万民煎;忽见白鸾衔嘉穗,祥光瑞霭落魏园。’ 记着,” “此谣只可流传于市井草莽之间,万不可有一字一句,传入士林清议之耳,或是见于文人墨客的笔札记录。” “行了,去罢。”殿外更漏恰递进数声,魏嬿婉眼波如水,倏然流转,落在侍立一旁的春婵身上:“春婵,你上小厨房瞧瞧,那盅煨了足两个时辰的燕窝鹧鸪汤,火候可到了?汤汁可澄澈如金?皇上批阅奏章劳神,正需此物滋养。” 春婵闻言,忙屈膝应喏:“奴婢省得,这就去仔细验看。”她身影轻盈地消失在珠帘之外。不过须臾,便捧着一剔红云龙纹填漆食盒匆匆回转,“回主儿,奴婢看过了,汤色澄金,温润醇厚,正是进献御前的绝佳火候。” 魏嬿婉颔首,莲步轻移,由宫人簇拥着,款款行至养心殿。殿内沉水香细,朱批御笔堆积如山。皇上正凝神批阅,眉心微蹙,显是倦了。见魏嬿婉进来,面色稍霁。 魏嬿婉步履未停,行至御案前,亲手从那食盒中捧出温热的汤盅,纤纤玉指衬着莹白的定窑薄胎,奉至皇上面前:“皇上为国事夙夜辛劳,龙体要紧。喝口热汤,润润心神吧。” 皇上依言,就着她的手浅啜两口。果然鲜美异常,温热的汤汁裹挟着食材的精华滑入喉间,一股暖意随之缓缓透入肺腑,眉宇间倦色顿消几分,龙颜舒展,笑道:“还是婉婉知朕心意,体贴入微。” 放下汤盏,皇上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御案那方墨色深沉的端溪紫云砚上,复又温言道:“婉婉,你来,替朕研墨。满宫上下,就数你研墨的手艺最为精到,墨色乌亮匀细,入纸不滞,行笔如云,便是进忠,也及不上你这指尖的功夫。” 魏嬿婉闻言,欣然至御案旁侧,纤指执起那方上好的松烟古墨,在端溪紫云砚上,添了几滴清水,口中柔声道:“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本分。些许微末之技,能得皇上青眼,已是万幸。”她眼波流转,瞥见皇上眉宇间那化不开的沉郁,心下了然,面上却只作不知。 皇上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匣,沉吟片刻。 “婉婉,你瞧这墨色,浓得化不开,本是上品。然则……若这墨,并非全然纯净呢?” 他指尖虚点墨池深处,“譬如有那么些微不可察的杂质,混迹其中,初时或可忽略,然积年累月,渐次沉淀,便成了这砚底一层难以清除的积垢。时日久了,非但污了这上好的砚台,便是再磨新墨,也总带着一丝陈腐的浊气,难以复其纯粹清亮之本色。此等……‘积弊’,最是恼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欲要涤荡清除,又恐伤筋动骨。着实令人踌躇难决。” 魏嬿婉垂眸,字字斟酌后道:“墨中微瑕,砚底积垢,原是岁月流转,在所难免。依臣妾愚见,墨色欲求纯粹无瑕,首在正本清源。新墨初成之际,必当精选上等松烟,精研细筛,剔除杂滓尘滓,方能得此乌亮纯粹之色,历久弥新。” “至于那砚底积垢…古砚如古玉,温润养人,其积垢亦是岁月之痕。若骤然以刚猛之物强行刮除,恐伤砚体根本,反失其温润古雅之韵。不若…徐徐图之。” 她微微倾身,纤腰如柳,姿态更显专注,同时柔声续道:“以清水徐徐浸润,以柔力缓缓研磨,借这新墨之清正刚健,日日涤荡冲刷。那陈年积垢,纵然顽固,天长日久之下,亦会被这清流正气,一点一滴,消融化解,复归砚台本真。且这墨香馥郁,久而久之,亦能驱散那陈腐浊气。此乃,以柔克刚,以新代陈,以正祛邪之理。皇上仁德泽被四海,如甘霖清泉,何愁涤荡不净那些许尘垢?只是需得假以时日,更需持之恒心,切莫因一时浊流翻涌,便乱了方寸,损了这方承载千秋文脉的宝砚。” 言罢,她将磨好的墨汁轻轻推至皇上手边,那墨色乌亮如新漆,幽香沁人心脾。她低眉顺目,仿佛方才所言,不过是论墨品砚的风雅闲谈。 “以柔克刚,以新代陈,以正祛邪……徐徐图之……”皇上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复又执起那管沉甸甸的朱笔,蘸了饱满的墨汁,笔锋悬于一份奏章之上,“只是这清水浸润、徐徐研磨,所耗心力时日,又岂是等闲?” 魏嬿婉眼波流转,眸光如蜻蜓点水,轻轻扫过那摊开的奏章。 左边一折,乃闽浙总督周学健所奏,字里行间透着雷霆震怒: 「臣于福安县查获西洋传教士费若望、德玛诺二名,聚众讲经,信者凡二百余口。其教不敬祖宗神只,妄称‘天主平等’,废人伦、乱纲常!尤可骇者,信众七日一会,男女混杂无别,名为‘做弥撒’,实为宣淫聚乱之所。更兼彼处有贞女二百余人,誓不嫁人,终身守‘童贞’,显系妖术禁制,蛊惑人心!……伏乞皇上乾纲独断,将首逆二洋人凌迟处死,以儆效尤;凡习教男女信众,一体连坐治罪,男发黑龙江披甲人为奴,女入辛者库为婢,以绝夷狄蛊惑之根!” 右边一折,则是大学士张廷玉所上,笔调沉稳,忧思深重: 「鄂、豫交界处,白莲教经卷流布乡野,信者渐众。地方绿营捕风捉影,动辄锁拿无辜;更有奸猾胥吏,借‘查教’之名,敲骨吸髓,勒索良善。小民畏官如虎,怨气郁结,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臣愚见,教首自当严惩不贷,然胁从习教之愚民,多因生计困顿或一时蒙蔽,情有可原。若不分首从,一概严刑株连,恐激生大变!莫若严惩借机勒索之贪吏,以平民愤;赦免仅止诵经祈福之习教胁从,着地方官严加管束,以保甲之法登记造册,使其改过自新,方为釜底抽薪、长治久安之策。」 字里行间力主‘宽严相济’、‘惩首宥从’,却也隐见其主张与朝中某些主张‘严刑峻法’、‘株连震慑’的汹汹之势相抗的艰难。魏嬿婉常侍笔墨,于前朝暗流已略知一二,那虽未上折却无处不在、力主严办的巨大压力,其源头必是来自军机大臣鄂尔泰及其满人权贵党羽无疑。 殿内烛火跳跃,映着她低垂的眼睫,更衬得她沉静如水,任惊涛骇浪,皆不萦于心。 进忠躬身碎步入内:“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宫里的莲心姑娘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启奏。” 皇上本就烦郁,此刻更是眉峰紧蹙,不耐地挥了挥手:“让她进来。” 莲心几是踉跄入殿,扑通一声跪倒在金砖地上:“奴婢叩见皇上!皇后娘娘今日身子……越发不适了,晨起便吐得厉害,连清水都进不得,脸色煞白……” 皇上微抬眼皮,手中朱笔一滞,在奏章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可请太医瞧过了?皇后自己作何言语?” 莲心忙不迭叩头,语速急促:“回皇上,娘娘强撑着说是许是孕期寻常反应,不必劳动太医惊动圣驾。可……可奴婢瞧着实在凶险万分,心下发慌,六神无主,斗胆冒死来禀,求皇上……求皇上定夺……” “定夺?定夺!”皇上猛地一掌拍在沉重的紫檀御案上,巨响震得案头那盏盛着残汤的定窑薄胎碗嗡鸣不止,碗壁轻颤,汤匙在碗中碰撞出细碎的惊惶。 陡然拔高的怒喝,裹挟着雷霆之威在空旷的大殿中激起回响:“朕又不是太医!她自己的身体自己难道不该上心?后宫诸事自有规制,六宫妃嫔自有其份例!事事都要朕来定夺,朕这皇帝还做是不做了?前朝这堆积如山的折子,哪一件不是关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你们……” 他胸口剧烈起伏,显是怒极,却在深吸一口气后,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你现在就去,即刻传朕口谕,遣当值太医速去请脉!让她安心静养,莫要胡思乱想!” “是!是!奴婢遵旨!谢皇上恩典!” 莲心如蒙大赦,汗透中衣,连忙叩头如捣蒜,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 殿内复归寂静,经此一扰,皇上心绪愈发纷乱如麻。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奏折,那密密麻麻、力透纸背的字迹,竟让眼前阵阵发花,心神无论如何也再难凝聚。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匣,此刻皆作无形的山峦,沉沉压在心口,令他几欲窒息。他烦躁地将朱笔重重一掷,靠在龙椅上,阖眼长叹一声。 “婉婉……” 魏嬿婉闻声,立刻停下手中研墨的动作,姿态恭谨地垂首肃立:“臣妾在。” 皇上闭着眼,抬手无力地指了指案上摊开的那两份奏章,又虚虚环视了一圈那堆积如山的奏匣,声音沉重得如同浸了水:“闽省洋教妖言惑众,乱我民心;鄂豫白莲暗流涌动,伏莽堪忧;更有那等蠹吏宵小,借机渔利,敲骨吸髓,搅得地方不宁,怨声载道。外头瞧着是花团锦簇,内里却似这初春的池塘,表面微澜不惊,底下尽是纠缠不清的烂泥水草!朕欲涤荡澄清,还乾坤一个朗朗,又恐用力过猛,搅浑了这一池春水,反伤了好容易才养出的几尾锦鳞……” 他顿了顿,睁开眼,目光灼灼,紧紧锁住魏嬿婉低垂的面容:“朕心绪烦乱,如坠五里雾中。你素来心思灵透,善解人意,不若……说与朕听听?权当解闷也好。” 魏嬿婉闻言,脸色骤然剧变。她慌忙放下墨锭,疾步走至御案前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螓首深深俯下:“皇上!臣妾惶恐!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宗家法,铁律如山!臣妾卑贱之躯,安敢妄议军国大事?若传扬出去,莫说前朝衮衮诸公将如何非议,便是后宫各位娘娘,也必视臣妾为牝鸡司晨、祸乱朝纲之辈!臣妾……臣妾万死不敢僭越!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上看着她伏在地上、那副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心头那点烦躁反而被激得更盛,如同泼了油的干柴,腾地燃起熊熊怒火。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踱至她身前:“什么祖宗家法?什么后宫不得干政?朕是天子!朕说的话,就是法度!朕许你开口,许你议论,那便不是干政!朕要听的,就是你那双眼睛看到的乾坤世情,就是你这颗七窍玲珑心里揣摩出的道理!谁敢有意见?谁敢嚼舌根?那又算什么东西!你要明白,这江山社稷是朕的江山社稷!朕想听谁说,就听谁说!朕说你能说,你便能说!起来!回话!” 魏嬿婉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叩首,声音清晰而恭顺:“臣妾…谢皇上隆恩浩荡!既蒙皇上不弃,赦臣妾僭越之罪,更以天下至重相询,臣妾虽愚钝浅薄,见识短陋,亦愿竭尽驽钝,一抒胸中浅见陋识,供皇上圣心裁断。” 她站起身,依旧低眉垂目,挺直的脊背和沉静的气息,已与方才的惊惶判若两人。魏嬿婉轻轻抬眸,望向御座旁那摊开的奏折。 “这洋教之害,正如那异域移来的毒蔓,根系虽浅,其刺却利,更兼花色妖异,惑人心目。若任其蔓延,恐污了园圃清景。然若连根拔起,又恐伤及缠绕其上的无辜藤萝,更溅起泥污,损了花圃根基。” “不若,只剪除那最妖异带毒的主蔓,示以雷霆。至于那些被其缠绕、一时迷惑的细弱藤蔓,则小心梳理,登记造册,着园丁时时看顾,晓谕其‘主上恩典,念其无知,特赦其过’。彼等感念天恩,自当收敛,或可化为寻常绿叶。” “而张大人所言吏治,恰似园中古木生蠹。蛀虫藏于树皮纹理之下,啃噬根本。若为除虫而大刀阔斧剥其树皮,古木恐难承受。鄂尔泰大人主张雷霆手段,其心可鉴,然则…这闽省查教之吏中,亦有几位行事颇为‘果决’的鄂大人门下。皇上何不借此东风,命一心腹,以查‘借教勒索’之名,细细探查?一则清理蠹虫,二则……”她微微一顿,眼波似水,含蓄地望向皇帝,“亦可辨明,那主张剥树皮的,自家树上是否也生了蛀孔?此乃一举两得,且不伤古木主干。” “至于满汉之间,园中奇花异木,本是共沐天恩。皇上乃造化之主,自有调和阴阳之妙法。譬如,对那满园之花,略施薄惩,以示园规森严;而对受虫害较重的汉木,则须剪除病枝,以儆效尤。然则,剪下病枝所遗之养分,皇上或可恩泽于园中那些根基尚浅、却奋力向阳的新苗?如此,满园花木,皆知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自当愈加感奋,争奇斗艳,以报圣主。” 殿内一时寂静,唯有墨香浮动。 以园圃莳花喻之,将庙堂鲸波——涉乎释道、吏治、群僚倾轧者,尽化灌园闲话,而机杼暗合,直指枢要。 既全了他仁君之表、圣主之姿,复遂其乾纲独运之实,更于满汉之际,布设玄机,成制衡之妙。 良久,皇上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执起朱笔,在那两份奏折上,落下朱批: 「周学健所奏:洋教士斩立决,枭首示众;信众造册管束,交保甲严查,再犯者诛三族!闽省胥吏借查教勒索良善者,着讷亲领军机处会同刑部严查,查实十名罪大恶极者,即行斩决,家产充公!」 「张廷玉所奏整饬吏治事,准。凡涉贪渎官员,不分满汉,一体严参!唯满员涉事者,着吏部议处;汉员涉事者,由军机处会同三法司严审定罪,家产抄没。所抄没之资,着户部单列,用于补贴今科寒门进士安家之费。」 朱批落定,掷笔有声。 魏嬿婉款步出了养心殿,她略一驻足,眼波便递向一旁垂手侍立的进忠。 “方才在里头,趁着皇上兴致,我略提了几句。如今看来,倒正是个机缘,可替咱们寻摸几个出身清寒的汉臣,略抬举抬举。” “另,张廷玉处,你也遣人去,与他几个门生‘偶遇’一二便是了。记着,万不可显出刻意攀附之态,也不必急着笼络。只需……”她略顿了一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帕子上的缠枝莲纹,“只需在言谈间,似有若无地勾起他们心底那点同病相怜之意。让他们自个儿咂摸出味儿来——如今这九重天上,终究是‘亲疏有别’,满臣贵胄,才是皇上心尖儿上的肉。咱们这些汉人,不过是依附着人家屋檐下的藤萝罢了。张廷玉这棵大树,如今年事已高,又还能撑上多久?” 魏嬿婉抬眼望了望那朱红宫墙,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峭:“瞧瞧,便连这称呼,也渐渐改了腔调。如今宫里宫外,多少汉臣汉妃,为了讨主子欢心,生生把叫了几千年的‘爹娘’咽了回去,学着喊那‘额娘’、‘阿玛’?虽则眼下还非人人如此,可这苗头……哼,岂非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今日改了口,明日移了俗,天长日久,咱们汉家的衣裳、礼数、骨子里的气性,怕不都要被这满洲的洪流,一寸寸地吞嚼干净了?” “这深宫大内,看似花团锦簇,实则步步荆棘。说到底,能真心为汉人思量、替汉人说话的,除了自家同气连枝的汉臣,还有谁?这汉人的前程,终究要靠汉人自个儿去争,去守。旁人……靠不住。” 第137章 暗潮生 御花园内桃李争妍,蜂蝶乱舞。金玉妍斜倚朱栏,闲观池中锦鲤。彼时,如懿扶惢心之手,沿着太湖石子漫铺的花径,款款而至。 如懿近前,含笑温言:“嘉妃妹妹好雅兴。近日玉体可安?恍惚记得,妹妹与皇后娘娘的月份,统共不过相差二三月之期。今娘娘凤体临盆在即,宫闱诸务纷繁;妹妹此时亦当万分珍重,如何独自在此赏玩?莫教春风侵扰,亦或劳倦了身子。” 金玉妍闻声侧首,美目流眄,曼声应道:“哟,今儿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娴妃娘娘竟也这般关怀起臣妾来了?啧啧,果然是经了冷宫一劫,又经贵人位份回来的,这言谈举止的气度,倒真真儿不同了,处处透着…周全。” 如懿闻言,神色未改,只将手中素绢轻捻,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笑意,眸光似越过灼灼花树,投向远阙:“妹妹说笑了。且看如今,皇上除却朝堂要务,一颗心、整副精神,恨不能尽付于长春、永寿二宫,你我倒似御案蒙尘之器,形同虚设了。”她语声微顿,愈发轻缓,“既如此,你我之间,争些什么?斗些什么?徒费精神,反令那起子眼皮子浅的,匿于暗处觑笑,岂不可叹?” 金玉妍柳眉一剔,鼻间轻哼,啐道:“皇后便也罢了。那令嫔?呵!她算什么东西!” 如懿见她怒意已起,顺势引其至近旁精巧六角凉亭落座。宫娥早已伶俐地铺就锦垫。如懿方款款道:“妹妹所言甚是。她本微末之人,自不足为论。然今攀附高枝,一心倚傍皇后娘娘这棵大树,借得东风,自然显出几分‘不同’来。” “妹妹细想,昔日你亦曾依附中宫,与我为敌。然今相较,那令嫔所得恩宠体面,与妹妹所得之‘体恤’,可有丝毫相似之处?云泥之别,判若霄壤。皇后娘娘……何曾真将你、将慧贤皇贵妃,视作心腹体己之人?” 金玉妍面色微变,蔻丹染就的纤指无意识地绞紧丝帕,眸光闪烁不定。 如懿观其默然,复轻描淡写添言:“不过话说回来,若他日……那倚仗不存,根基倾颓,令嫔她,终究还是那不足为道的微末之人罢了。” 金玉妍立时辨出话中机锋与饵香。她眯起那双风情流转的眸子,定定凝视如懿,胸脯微微起伏,却未立时接话。 如懿见其未出言反驳,心下略定。抬手理了理鬓边纹丝未乱的珠翠,仿若无意道:“方才我来园中散心,途经长春宫角门,恍惚闻得内里喧杂,道是皇后娘娘今日凤体违和,腹中龙胎躁动甚剧。莲心那丫头,神色仓皇奔出,想必是急赴养心殿恭请圣裁了罢。” 话音未落,金玉妍眼波倏转,面上顷刻换了痛楚难耐之色,一手急掩隆起小腹,娇声呼道:“哎哟!哎哟哟……我这肚子……怎地骤然……疼得紧……” 贞淑立时会意,登时面无人色,声音惊颤:“主儿!主儿您这是怎的了?!快!速传太医!请齐汝齐太医!快!嘉妃娘娘急症,片刻耽搁不得!” 莲心引着太医江与彬,一路步履匆匆,急趋长春宫内殿。入得殿来,只见琅嬅面色惨白如纸,额角微沁冷汗,显是呕逆方歇,气息犹自不匀。她忙趋前几步,屈膝禀道:“娘娘恕罪!奴婢见娘娘玉体违和甚剧,心下实在惶恐难安,斗胆……斗胆自作主张,径去养心殿回了皇上。” 琅嬅闻言,眉尖微蹙,强撑起精神,语带薄嗔道:“糊涂!本宫不是再三叮嘱于你,些许孕中呕逆,不过妇人常情,切莫惊动圣驾么?皇上日理万机,前朝多少军国重务劳心劳力,近来因着挂念本宫与腹中龙裔,已是夜夜移驾长春宫,不得安枕。此等微末小事,怎好再扰他烦忧?你这丫头,忒不知轻重了!” 莲心慌忙伏地叩首,声音微颤:“奴婢该死!奴婢一时情急,乱了方寸,求娘娘责罚!只是……只是皇上闻听,即刻口谕,奴婢不敢有违圣命,只得遵旨。原是要请齐太医的,偏生嘉妃娘娘那边也报急症,齐太医已被启祥宫的人先一步请去了。这位是太医院当值的江与彬,江太医。” 琅嬅见莲心惶恐之状,面上愠色稍霁,终是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微微颔首道:“罢了,既已请了太医来,便瞧瞧罢。只是……莫要太过张扬。” 莲心忙应声“是”。 江与彬此刻方敢移步上前,躬身请安:“微臣太医院江与彬,叩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得了琅嬅默许,他趋近榻前,从药童捧着的锦匣中取出丝帕覆于琅嬅腕上,屏息凝神,三指轻按寸关尺,细细诊察。 片刻,江与彬收回手,躬身回禀:“启禀皇后娘娘,娘娘脉象弦滑而有力,此乃胎元稳固、气血充盈之吉兆。至于晨起呕逆、食不甘味,实因龙胎渐长,胞宫升举,偶有冲逆胃气所致,乃妇人妊中常有之象,名曰‘恶阻’,并非疾厄。娘娘但请宽心静养,饮食宜清淡,少食多餐,可略进些酸甘开胃之物以和胃气,切勿多思多虑,劳神伤体。”言毕,又细细说了几样日常调养之法,皆是引经据典,言之有据。 琅嬅听罢,心下稍宽,面上惨白之色亦褪去几分。她微一颔首,声音虽仍透着些虚弱,却已复了几分中宫雍容:“有劳江太医费心,本宫知晓了。素练——” 素练闻声,忙趋前一步,垂手恭立。 “取二十两银子来,给江太医润笔。辛苦你走这一遭。”琅嬅吩咐道。 江与彬慌忙躬身,惶恐再拜:“微臣分内之责,岂敢当娘娘厚赐!娘娘凤体康泰,乃社稷之福,臣等自当殚精竭虑。”素练已将一沉甸甸的织锦荷包奉上,江与彬推辞不得,只得恭敬领受,叩首谢恩,方由小太监引着,躬身退至珠帘外。 待那青衫身影隐于珠帘摇曳之后,琅嬅的目光方缓缓落向仍伏跪于地的莲心。见她肩头犹自微微耸动,琅嬅轻叹一声,抬腕招了招:“痴儿,还跪着作甚?起来罢。太医既言无碍,你可安心了?” 莲心这才敢抬起泪眼,只见眼圈通红,鼻尖亦染了绯色,兀自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娘娘……” 琅嬅心中因她莽撞而生的一丝薄责,早已化作对这赤诚忠心的熨帖。她指尖虚点莲心,声线愈发温缓:“快收了泪,这般滚珠似的,没的伤了眼睛。本宫知道,你是忧心本宫。” 莲心心头一热,委屈忧惧如决堤之水,话语再难自持:“娘娘恕罪!在奴婢心中,娘娘的事便是天大的事!娘娘是皇上的元妻正后,六宫之主,凤体违和,皇上……皇上原该亲来探视的!” “放肆!”琅嬅眉尖骤然一蹙,“越发没了规矩!什么‘正理儿’、‘不正理儿’的浑话也敢出口?仔细你的皮!” “皇上乃九五至尊,日理万机,肩负万里江山、兆民福祉,一刻光阴重逾千金。微末症候,岂能以妇人之事搅扰圣心?我们做女人的,身为后妃,更当谨守本分,以贤德为纲。上须体谅君父宵旰之劳,下须和睦六宫,方是正理。纵有万般幽微……”她顿了顿,将那句未尽的‘思念’或‘酸楚’咽了回去,只化作唇边一缕几不可闻的轻叹,“亦当以大局为重,以‘不扰’为孝,以‘静默’为德。此话,你可谨记了?” 莲心深深俯首,低声道:“奴婢谨记。奴婢糊涂,请娘娘责罚。” 是夜,圣驾踏月匆匆,临幸长春宫。殿内烛影幢幢,映得琅嬅玉容愈显苍白,血色尽褪,犹强支欲起。皇上疾步近前,伸手按住她肩头,语含焦灼:“快躺着!朕听闻你身子不适,心内着实难安。此刻可觉好些了?太医如何说?” 琅嬅斜倚松花色绫锦靠背,勉力牵动唇角:“劳皇上挂心,臣妾惶恐。不过是妇人妊中常有之象,太医已来请过脉,道是并无大碍,静养些时日便好。都是臣妾无用,这般时辰,还惊扰了圣驾…” 皇上闻言,顺势坐于榻沿,拢其冰手于掌中,喟然道:“说什么惊扰?你与腹中皇儿平安康健,于朕才是顶顶要紧的事。前朝那些冗务,纵有千钧之重,又怎能及你万一?那些不过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不过是压在人肩上的担子。朕有时想来,倒真愿与你抛却这九重宫阙,只做一对布衣荆钗的寻常夫妻,晨昏相对,岁月静好。” 琅嬅抬眸凝望,眼中水汽氤氲,终化作盈盈珠泪,哽咽道:“臣妾……有皇上这句话,便是万般辛苦,也尽足了。”复轻摇螓首,“只是,皇上终究是天下万民的君父,江山社稷系于一身,臣妾…不敢作此妄想。” 皇上凝视其强忍泪意之容,百感交集,指腹轻抚其手背,叹道:“琅嬅,你总是这般……处处体谅朕的难处。” 两人这般喁喁私语,不觉东方既白。皇上终究是万机待理,又温言嘱咐了几句,便起身离去。琅嬅目送那明黄身影没入帘帷,方才暖意亦随之抽离,空余满室寂寥与躯骸之重。 待天色大亮,莲心小心翼翼地捧了一盏新熬的芝麻糊进来。那糊细腻乌亮,盛在定窑甜白瓷碗里,热气氤氲,原是琅嬅素日爱用的。 她勉强坐起,接了碗,小口啜饮。初时只觉温热熨帖,岂料刚咽下半盏,胃中忽地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搅动,喉头腥甜之气上涌。她慌忙侧身伏在榻沿,“哇”地一声,将方才所进之物并着酸水尽数呕了出来,直吐得浑身发颤,眼前阵阵发黑。 莲心几魂飞魄散,忙不迭递上漱盂、温水,又以温软巾帕细细揩拭其唇边秽迹。琅嬅五内如焚,四肢百骸虚软若绵,筋骨尽失般瘫于锦绣衾枕。层层鲛绡帐幔垂落下来,遮断了渐亮的晨光。帐内一片昏沉,琅嬅阖上沉重的眼皮,神思如风中残烛,飘摇而没于无边昏寐。 魏嬿婉晨起,如常理罢云鬓花颜,对镜匀了脂粉,换了身水碧色暗织云纹宫装,更衬得肌肤胜雪,仪态端方。款步将至养心殿丹墀之下,恰见进忠打里头掀了杏黄软帘出来,垂手立在阶前,神色间透着几分小心。 进忠抬眼觑见是她,忙不迭趋步上前,深深打了个千儿,口中道:“奴才给令主儿请安,令主儿万福金安。”礼毕,却不即起身,就势儿压低了嗓子,谨慎道:“主儿今儿来得不巧,皇上此刻龙颜正蕴着雷霆之怒,殿内气压得紧,怕是一时半刻……不得伺候了。” 魏嬿婉闻言,眼波微澜,轻声细语问道:“哦?这却是为何?昨儿个瞧着还好好的。” 进忠左右觑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方凑得更近些,声气儿游丝般在齿缝间一转:“嗐,还不是为着外头那些不长进、不知死活的东西!今日一早,军机处递进甘肃布政使王亶望的密折,道是查实了平番、皋兰等县一干蠹吏,竟敢串通一气,将朝廷赈济旱灾的粮款,明面上说是‘以粮折银’便民发放,暗地里却层层盘剥,中饱私囊!更可恶者,彼辈竟胆大包天,虚报受灾户数,冒领赈银,那账目做得……啧啧,简直是欺天罔地,视朝廷法度如无物!皇上方才览罢,气得将那御案上镇纸文玩的青玉瑞兽‘哐当’一声扫落在地,龙颜震怒,直斥‘此等蠹虫,食君厚禄,竟行此丧尽天良之事,与豺狼何异!真真该当千刀万剐!’” 他喘了口气,续道:“皇上又想起去岁方苞那桩文字狱的余波未了,一些阿谀钻营、蛇鼠两端之辈借机生事,攀诬构陷,搅得翰林清贵之地乌烟瘴气,斯文扫地。加之前些日子议及‘停捐纳’一事,本是为澄清吏治,断绝那起子想拿阿堵物买顶戴的歪门邪道,可底下阳奉阴违、照旧钻营的不知凡几。皇上拍着折子怒道:‘朕自登基以来,屡颁谕旨整饬吏治,宽严相济,原指望尔等洗心涤虑,上报君恩。岂料积弊如疴,竟至于此!可见雷霆手段,非用不可!’这会子里头正召见讷亲几位枢机重臣,怕是要严旨查办,一追到底,犁庭扫穴了。主儿您千金贵体,这当口……实在不是进去触那霉头的时候儿。” 魏嬿婉听罢,螓首微点。捻着帕子的指尖略略一顿,眼风如水,轻轻扫过进忠,复问道:“对了,咱们的人,在那内务府里头,安插得可还妥当?” 进忠声气儿愈发低微,几如蚊蚋:“回主儿的话,如今内外关节都已打点停当,脉络相连,气息相通。咱们的人,已借着那阵东风,稳稳当当在各处要紧的肥缺、机枢上扎了根,枝繁叶茂。那王德禄,”他嘴角噙着一丝冷峭,“为着他弟弟的身家性命,对咱们是言听计从,俯首帖耳,比那驯熟的鹞鹰还乖觉。这些时日,他借着职分调度安排,将好些个油水丰足、人人眼热的肥差美缺,都挪到了咱们的人手里,办事倒也还算勤谨麻利,未曾出过纰漏。” 魏嬿婉听着,淡淡应道:“如此便好。既然事已办成,他也算尽了本分,没白费咱们一番筹谋。只是,此人…倒不必再留了。” “他终究是个活口,更是个知晓内情的祸胎。万一哪日他心思浮动,反咬一口;或是行事不密,露了马脚,被皇上瞧出破绽,细究起来……皇上何等圣明?略一思忖便会察觉,凭他王德禄那点本事,焉能凭空搜罗出那般周全的证据来?背后必是有人替他操持。到那时,你我岂不被动?夜长梦多,不如趁早了结,方能斩草除根,落得个干净清爽。” 进忠心领神会:“奴才明白。主儿深谋远虑,洞烛机先。奴才省得轻重,必做得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任谁也瞧不出半点首尾破绽来。主儿只管高枕无忧便是。” 魏嬿婉微微颔首,算是认可。她心思转得极快,忽又想起一事,眸光再次投向进忠:“如今咱们的人既已在内务府中各处掌了权柄,行事自然便宜了许多。你即刻吩咐得力心腹,去盯紧一个人——嘉妃的胞弟,金简。此人现下是内务府武备院卿,手握器械采造之权。” “皇上如今正雷厉风行,欲整饬吏治,严惩贪墨。但单凭金家那些个贪赃枉法的老底,怕还动不得他根基。到底他姐姐嘉妃还在宫里,枕边风一吹,皇上难免顾念旧情。咱们须得寻些更狠、更要命的把柄,方能将他连根拔起,叫他姐姐也回天乏术。眼下,且先派人死死盯住他,一应大小事务,往来交接,都给我盯仔细了,但有所得,速速来报。” 第138章 饵动天光 琅嬅这‘恶阻’之症,竟是一日重似一日。晨起便觉心头烦恶,汤水难进,及至午间,常是呕吐不止,几番晕厥过去。终日里浑浑噩噩,神思倦怠恍惚,便如魂魄离了躯壳一般,只在榻上捱着。莲心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每每觑着主子略清醒些,便含泪苦劝:“娘娘凤体如此,万金之躯要紧,奴婢斗胆,还是请太医来细细诊视一番罢!” 琅嬅倚在锦缎引枕上,面色蜡黄,气息恹恹,只无力地摆摆手,声气微若游丝:“罢了……何苦又去惊动太医?他们诊了脉,开了方,少不得还要回禀皇上……皇上日理万机,前朝已是焦头烂额,我……我这点子微恙,忍忍就过去了,莫要再给皇上添烦扰……” 言未竟,又是一阵眩晕袭来,只得闭目强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来。 正这般强捱着,忽闻外间素练低声通传:“启禀皇后娘娘,娴妃娘娘前来问安,探望凤体。” 琅嬅闻言,眉心一蹙,只得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命道:“请进来罢。” 如懿款步而入,身着秋香色暗金莲纹宫装,仪态端方,面带忧色。她先依礼深深万福请了安,方在榻前绣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了,温言道:“皇后娘娘凤体违和,臣妾本不该前来叨扰清静。只是……” 她略顿了顿,显出几分为难,“近几日六宫事务繁杂,桩桩件件皆需主位定夺。臣妾原想着去回禀皇上,但皇上连日为前朝之事夙夜忧勤,龙颜震怒未消,臣妾实不忍以些许琐事再扰圣心。思来想去,这六宫主事之权,终归系于中宫,故只得冒昧来请娘娘示下。” 琅嬅强撑着一口气,断续道:“本宫……不是已将六宫事务……暂交令嫔协理?她……她年轻,若有不明之处,娴妃从旁指点一二便是……何须事事……来问本宫?” 如懿闻言,唇边漾起一丝谦和温婉的笑意:“皇后娘娘有所不知。皇上怜惜令嫔妹妹年轻,操持太过恐伤其根本,前些时日已下口谕,命臣妾从旁分担,也好为妹妹分忧。” 她话锋一转,便如流水淙淙般细数起来,“如今有几桩时令要紧事,实不敢擅专:其一,夏衣份例已至,各宫主位并低位妃嫔、阿哥公主们的纱、罗、葛、绸料子如何分派,冰敬银两是否循旧例增减?其二,御花园牡丹芍药花期将过,内务府奏请采买新一批时令花卉装点宫苑,预算几何,何处安置?其三,端午、七夕两节宫宴的筹备章程、戏单、赏赐名录,皆需娘娘凤印为凭……还有选秀初选后留宫小主的住所调换、宫人夏季防暑汤药分发等细务,皆候娘娘示下…还有…” 字字句句,如无数只嗡嗡作响的夏蝉,密密匝匝钻进琅嬅混沌胀痛的脑中。那繁琐的节庆、用度、人事、修缮,在她眼前旋转飞舞,搅得她天旋地转。 窗外日头渐高,热气隐隐透入殿中,更添烦闷。她强自凝神,欲听个分明,奈何心口那股烦恶之气再也压制不住,喉头猛地一阵腥甜翻涌——“呕……” 她猝然俯身,对着榻边唾盂剧烈地干呕起来,额上青筋凸现,冷汗瞬间浸湿了鬓角,整个人如同被烈日炙烤的残荷,颤抖瑟缩不止。莲心慌忙上前拍抚,素练急急递上温水漱口,殿内顿时一片忙乱。 如懿见状,假意惊惶失措,忙起身道:“哎呀!都是臣妾的不是!只顾着禀报琐事,竟忘了娘娘凤体不适,受不得这诸事烦扰!臣妾罪该万死!娘娘快好生静养,这些俗务,容臣妾再与令嫔妹妹斟酌便是!” 琅嬅伏在唾盂上,呕得撕心裂肺,脏腑皆欲翻出,眼前阵阵发黑。莲心含泪为她擦拭嘴角污秽,只听她喘息着,气若游丝地喃喃道:“搀……搀扶本宫起来…本宫要…处置宫务…” 莲心心肝儿都揉碎了,急声道:“娘娘这般光景,岂是忍忍便能过的?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站住!” 琅嬅强提一口气,猛地攥住莲心的衣袖,指尖冰凉,“糊涂东西!本宫方才的话,你……你竟全当了耳旁风么?” 这一用力,又牵动心口烦恶,俯身又是一阵干咳,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莲心忙跪在脚踏上,含泪替她揉着心口,哽咽道:“奴婢该死!奴婢只是……只是看着娘娘受苦,心如刀绞!娘娘体恤皇上,不愿惊动圣心,可……可这凤体安康,也是社稷之福啊!若娘娘实在不肯请太医,那奴婢斗胆,去请令嫔娘娘过来?令嫔娘娘协理六宫,又素来敬重娘娘,她来主持大局,娘娘也好安心静养……” 琅嬅喘息稍定,倚回引枕。她阖目片刻,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苏绣缠枝莲纹,无奈道:“令嫔……她也是辛苦。更何况……”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字句,又似在强忍不适,“皇上……既已亲口下了旨意,命娴妃从旁分担协理之权,便是圣心所向。本宫若在此时……再将事务一股脑儿移交给令嫔,落在旁人眼里,倒成了……成了本宫不体察圣意,暗地里……跟皇上……跟皇上的旨意对着干了……” 莲心闻言,心头一凛,颤声道:“是奴婢思虑不周,愚钝不堪……娘娘深谋远虑,奴婢……奴婢……” 永寿宫水榭,魏嬿婉慵倚汉白玉雕栏。纤指拈起一撮细若金尘的鱼饵,漫洒入缸。数尾朱鳞锦鲤早谙其息,闻声即摇鳍曳尾,争相逐聚。红影翻搅,碧水微澜,唼喋点点金屑,倏忽间,搅碎了一缸云影天光。 春婵侍立一旁,手捧盛放鱼食的剔红漆盒,见状抿嘴笑道:“主儿喂鱼,倒比画上画的还雅致几分。这鱼儿也忒精乖,专认主儿的手。” 魏嬿婉闻言,指尖微顿,任那金粉似的饵食从指缝间簌簌滑落:“精乖?不过是被人豢养惯了,晓得这方寸之地里,只有这双手能予它活命罢了。”她目光落在那几尾不知餍足、兀自张合着圆口的锦鲤身上,语意愈发幽深,“春婵,你瞧它们,在这四四方方的水晶宫里,游来游去,自得其乐,可知天地之大?可知这每日撒下饵食的,究竟是何人?” “本宫记得,当年…嘉妃也常在启祥宫内喂鱼。那时本宫只觉得,这缸中之鱼,可怜亦复可笑。被囿于这小小天地,抬头所见不过巴掌大的天,低头便是这冰冷的缸壁。它的一生,全系于那双投食的手。它或许能感知那手的温度,听见那手的声响,却至死……也未必能看清那执掌它命运之人的真容。”她说着,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缸沿,那触感让她微微一颤。 “如今,本宫自己…竟也成了这样一双手了。” 魏嬿婉缓缓收手,低眉凝睇。昔日素手,今已养尊处优,覆着赤金嵌宝护甲。疏枝筛下天光,在素白手背印下斑驳碎影,亦映亮甲上宝石一点冷芒。 “不过,皇上如今,明许本宫‘议政’,听着是恩典,可你们真当是圣心倚重,需本宫分忧定夺么?”她略顿,美眸流转,掠过春婵、澜翠,“咱们这位皇上,初登大宝未久,最爱的…是那‘一手调教’的滋味儿。瞧着人如提线傀儡,生死荣辱皆系其一念。今日能捧你上青云,明日便能碾你入尘泥。那权柄予夺、生杀决断之际,方是其心头至乐。” “如今这点子‘放权’,焉知不是效那豢养肥鹅?待羽翼丰满,膘肥体壮之时,便是刀俎加颈之日。” 澜翠闻之,面色微白,急趋近前:“主儿既洞若观火,那……那咱们合该暂避其锋!这几日养心殿,不如寻个因由告病?纵去了,也万勿轻言。奴婢愚见,主儿不若在些微末小事上,故露怯意,出些无关痛痒的疏漏。教皇上瞧着,觉着您并非事事洞明,处处机敏,或可稍减其几分戒心?” 魏嬿婉不语,眸光只递向春婵。 春婵会意,垂首思忖片刻,方低声道:“回主儿,澜翠所虑,自是持重。然……这‘藏拙’之法,不过权宜之计,非长久之策。皇上圣心烛照,若刻意为之,反露形迹,徒惹猜疑。” 魏嬿婉终是微颔螓首,指尖于鱼缸沿上轻轻一叩:“不错。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春婵,依你之见,本宫这局棋,下一步当落何子?” 春婵眼底精光倏闪,唇角勾起一抹深意:“主儿圣明。奴婢斗胆,倒思得一计,或可‘以退为进’。” “如今咱们在前朝,根基虽浅,却非全然无人。那些新进、无甚根基的言官,此刻正堪驱使!彼等人微言轻,反不易招眼,亦难成气候。”她语速渐促,条理愈晰,“傅恒大人奉旨深浚河工,不日将归。此正天赐良机!主儿何不示意彼等,趁皇上近来事冗心焦、龙心躁郁之际,接连递上几道‘忠直恳切’的折子?折中只揪住……前次娴妃娘娘‘无意’透出、主儿曾在养心殿议及河工那桩旧事,大做文章!” 魏嬿婉眸光一凝,示意她续言。 “折子主旨,便痛陈后宫干政之弊,言说主儿此举实属僭越,有违祖制宫规,恳请皇上为江山社稷计,肃清内外,杜绝此风!言辞越‘忠耿’,越‘忧心如焚’越好!皇上那性子,越是明着拂逆,他偏要拧着劲儿行事!越想昭示乾坤独断,唯他一人!见竟有人敢指摘其‘允准’之事,焉能不怒?此怒之下,为彰乾纲独断之威,非但不会收回成命,只怕反会更着意令主儿参与,以塞悠悠众口,证其行事,无人可越!” “此事,不必急于求成,亦无需大张旗鼓。只需隔三差五,由那些不起眼之人,断断续续递上一两折子,如隔帘拨火,时时撩拨皇上逆鳞即可。横竖…那涉政的话柄,是娴妃娘娘递出来的,咱们只借这现成的‘筏子’行舟,引风吹火。这火…最终燎向何方,可就由不得人了。” 微风徐来,拂皱一池春水,亦撩动魏嬿婉鬓边点翠步摇。珠玉相击,泠泠清响,于这静谧午后格外分明。锦鲤倏忽惊散,唯余水面圈圈涟漪,荡漾片刻,终又归于沉寂,恍若无事发生。 第139章 墨污春深(权谋线) 御案之上,宣纸莹白如玉,一方端州紫石砚内,墨光湛然。魏嬿婉素手纤纤,执着御赐松烟墨,于砚池中徐徐推转。窗外柳絮纷飞,偶有数点随风卷入,沾于她鸦青鬓角,亦不自知。 墨色渐浓时,殿外忽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声。 “皇上…”进忠悄步至珠帘外,躬身细禀,“鄂中堂候旨觐见。奴才瞧着……鄂中堂咳疾甚剧,立身不稳了。” 皇上眉峰微蹙,目光未离折本,沉声道:“宣。” 珠帘高卷,二小监左右掖着鄂尔泰,颤巍巍步入殿中。昔年与张廷玉分庭抗礼的股肱重臣,今已耄耋龙钟,花白的辫梢散乱地贴于汗涔涔的颈后,眸光散漫无着。 “臣……咳咳……臣鄂尔泰……恭请……圣躬万安……”他挣扎欲行大礼,双膝甫沾金砖,便是一阵天旋地转的呛咳,伏在地上,肩背剧颤,袖口已洇上点点暗红血沫。 皇上抬眼阶下,簇新石青褂上,仙鹤补服虚虚荡荡,笼着一具嶙峋瘦骨,半晌,方淡淡道:“扶鄂卿起,赐座。” “鄂卿老成持重,为国事劬劳一生。朕观卿形容,似比前番觐见又清减了些。年事已高,当善自珍摄为是。” 鄂尔泰喉头滚动,浑浊的老眼中微光一闪,旋即黯淡,复挣扎欠身道:“老臣……昏聩衰朽,沉疴缠身……蒙皇上垂询,感……感戴天恩……只是……朽木之躯……”喘息加剧,枯指无意识抠紧膝头袍服,“残灯……余烬,唯……唯恐时日无多……再难为皇上分忧……” 皇上略一颔首:“卿心系社稷,朕素知之。今日强撑入宫,必有要务?” 鄂尔泰喘息稍平,眼珠迟滞一转,猛地盯向御案旁那抹素影。强提一口气,紧攥圈椅扶手,声嘶断续:“河工……傅恒……改道深浚……耗费……何止百万!朝野……物议汹汹……”又是一阵呛咳,勉力压下,枯槁的面容涨得紫红,“当日……张廷玉、高斌……老成谋国……力主堵筑旧堤……岂料……岂料竟有后宫妇人……妄言‘疏胜于堵’……蛊惑圣听!祖宗家法……煌煌在上……咳咳咳……牝鸡司晨……国之……大忌!” “嗒啷”一声脆响!魏嬿婉手中那方沉重的御墨,竟失手坠入砚池深处!几点乌星正污了朱批‘严查’二字,将那朱砂凛冽,化作一片污黯。 鄂尔泰乃满臣魁首,张廷玉为汉班领袖,二老势同冰炭,经年累月,非因政见相左,竟可一语不交。天子深忌权臣势大,然观其彼此牵制,恰如太极两仪,微妙维系朝堂之衡,故留之互为掣肘,坐收渔利。 今鄂尔泰此番疾言厉色,句句直指河工,字字牵扯后宫,落于圣听,岂真为河工歧见?只怕天子心中早已生疑:此老久掌枢机,位极人臣,渐生骄横之气,竟将天子独断之权,视作臣工可议之事!动辄抬出祖宗成法,字里行间,隐然有胁迫君上、指摘宫闱之意!此诚大不敬! 念及此,魏嬿婉眼波急转,慌忙离了绣墩,深深福下身去,螓首低垂,钗环微颤:“臣妾御前失仪,污损御批,罪该万死!更……更搅扰圣上与鄂中堂议政……臣妾惶恐无地,恳请告退……” 皇上抬手止住其言,慢条斯理自袖中抽出一方明黄云龙暗纹罗帕,细细揩拭指尖墨星,声调平缓得令人心悸:“鄂尔泰,雍正六年,苏北水患滔天,卿时任江苏巡抚,所呈奏折,朕倒还记得几句。”帕子随手一抛,轻覆于金砖之上鄂尔泰咳出的血污旁,“折中言道:‘堵筑仅解燃眉,深浚方为治本,功在千秋’——鄂卿当时高论,莫非也受了哪家‘牝鸡’指点?” 鄂尔泰喉头咯咯作响,灰败的老脸血色尽褪。 “朕今日倒要请教,”皇上缓缓起身,踱下御阶,玄青缎面皂靴稳稳踏过那方沾染血污的罗帕,停在鄂尔泰面前。微微俯身,沉水香的清贵气息混着森然威压,兜头罩下,“当年卿力主疏浚,得先帝朱批嘉许,便是社稷栋梁;今日傅恒承卿旧策,兴深浚之功,便成祸国殃民?当年卿奏折之中,盛赞家中老母‘虽为寒门妇人,然明理持家,见识不让须眉’,彼时便是贤德;今日朕之嫔妃,忧心淮扬春汛将至,黎庶悬釜待炊,道一句疏浚之利,便是牝鸡司晨,干政乱朝?” “这煌煌大清的曲直是非,乾坤纲纪,几时轮到臣下来替朕定夺了?嗯?” “皇上!”鄂尔泰浑身筛糠般抖颤,补子上象征一品文臣的祥禽,随其喘息扭曲翻腾,恍若垂死。 “皇上明鉴!河工大计..咳咳…臣岂不知疏浚之利?张廷玉…张衡臣!”他骤然抬手指向虚空,“彼等但求维稳,固守旧堤,全不顾淮扬万顷良田岁岁浸于黄汤!然则——此等庙谟国策、朝野臧否,纵有万般争议,亦当由衮衮诸公于朝堂辩之!岂容…咳咳咳…岂容宫闱妇人置喙于御前?!” “啪!” 一份奏折裹挟劲风砸在鄂尔泰膝前,震得其砗磲顶戴簌簌乱颤。 “好个衮衮诸公!且看你鄂家‘诸公’办的差!”皇上指尖几乎戳裂奏本,“甘肃八百里加急!尔亲侄鄂昌——钦点屯田督办!拨予流民籽种银,彼与州县蠹吏勾连,竟敢贪墨六成七!饥民剜草根掘观音土充饥,尔鄂府席上可少一味熊掌?!更可恨者——白莲妖孽已煽惑流民!说什么‘官仓鼠雀肥,黎庶骨肉销,待到混沌开,白莲涤九霄’!甘凉千里沃野,饿殍塞途,邪教横行!尔这双老眼,盯妇人倒是雪亮,视家国豺狼反倒瞎了不成?!” 养心殿内,一时静得骇人。鄂尔泰额上冷汗涔涔,涕泪纵横。挣扎着,拼尽残存气力,竟自椅上滚落,匍匐于冰凉金砖之上,花白的头颅深深叩下,官帽跌落,露出稀疏灰发,顶戴砗磲珠子滚出老远,瑟瑟然停于御阶之畔。 “臣……臣……万死!咳咳……咳咳咳……” 他伏地哀鸣,声若老鹤泣血,枯指死死抠着砖缝,指节青白,“臣……教侄无方,家门不幸……竟出此等……咳咳……蠹国孽障!臣……昏聩至此……上负皇恩,下愧黎庶……臣……罪该万死……求皇上……咳咳咳……重重治罪……以正……朝纲……”言至此处,气若游丝,暗红的血沫复自嘴角汩汩渗出,滴落于明黄罗帕之上,更添怵目。 御座之上,又半晌,皇上缓缓开口:“罢了。” “念在卿……曾为社稷出过死力,鞍前马后,微有劳绩。更兼……年逾古稀,沉疴在身,形销骨立。朕…亦不忍睹卿如此。” 皇上不再看他,视线投向殿外纷飞的柳絮:“尔今日强撑病体,巴巴觐见,总非只为指摘一嫔妃?若真有紧要军国事,趁尚有气息,速速奏来。若只此陈词滥调,或为那不成器的侄儿求情,就趁早回去,好生将养残躯罢!” 此言如鞭笞骨。鄂尔泰周身悚然,知此乃皇上念及旧勋,予其最后体面,亦是末路之机。他挣扎欲起,终被两个股栗小监半搀半按,复归于圈椅。 “臣……臣万死之余……岂敢……咳咳……再存私念?鄂昌罪孽……自有国法……咳咳……昭彰……臣……臣此番冒死觐见……实为……实为西南苗疆……之事……” 他艰难咽下喉间血沫,眸中竟似回光返照,迸出焦灼:“自……自雍正爷……与臣等……力行改土归流……苗疆诸部……虽……虽大体归化……然……然深箐密林之内……犹有……咳咳……数股顽苗……恃其地险山恶……勾结……勾结前朝废黜土司余孽……近岁……屡犯驿道……劫掠官廪……尤……尤可虑者……彼辈似与……与川滇流窜之私矿亡命……暗通款曲……啸聚山林……渐成肘腋之患……地方奏牍……隐现‘九股苗复炽’之语……咳咳咳……” “臣……臣恐其……养痈遗患……若待其羽翼既成……勾连蔓延……恐非……非一州一县之祸……实将……动摇……西南……咳咳……改土归流之根基!故……故臣斗胆……伏惟……圣躬……早……早简干员能吏……或施怀柔……或行雷霆……务求……务求殄灭于……萌蘖之初!此……此乃臣……垂死……泣血……肺腑之言……伏惟……圣裁……” 言毕,形神俱散,瘫软椅中,气息游丝,惟余出气。涣散的目光茫然投向殿顶藻井,仿佛那未竟的西南之忧,已随残魂一缕,飘然远逝。 皇上指尖于紫檀扶手轻叩两记,方道:“西南苗疆,癣疥之疾,然星星之火,亦可燎原。鄂卿所虑,不无道理。此事,朕自有区处。进忠——” “奴才在!” 进忠疾趋数步,躬身屏息。 “鄂中堂精力已竭,不宜再劳。你亲带稳妥人,好生搀扶,用朕暖轿,送鄂卿回府将养。传太医院院判随侍,务要尽心。”皇上顿了顿,声微冷,“告与抬轿的,脚下稳当。鄂卿……经不起颠簸了。” “嗻!奴才谨遵圣谕,定当万分经心!” 进忠领旨,与二小监趋前,翼翼然搀起那几无知觉的老臣。 鄂尔泰头颅低垂,顶戴倾侧,花白稀疏的发辫拖曳于金砖之上,昔日威仪荡然无存,如朽木般被半扶半抬,挪出殿门。 珠帘轻晃,殿内复寂。魏嬿婉早已悄然奉上一盏新沏雨前龙井,素手托着定窑白瓷盖碗,柔声道:“皇上息怒,喝口热茶润润喉罢。龙体要紧,为那等老悖昏聩之人气伤了身子,不值当。”眼波流转,觑着皇上眉宇间戾气稍敛,忽地抿唇一笑,如春水初绽。 皇上接过茶盏,掀盖轻啜,瞥见其笑意,问道:“何事发笑?” 魏嬿婉眼睫低垂复抬,眸中波光潋滟,尽是钦仰:“臣妾所笑者……适才皇上申饬鄂中堂时,那等乾纲独断、睥睨六合的威仪,真真是龙章凤姿,天威凛凛!此方为九五至尊、昊天子应有之气象!” “臣妾未得幸御前时,也曾暗忖,那金銮殿上的万岁爷,该是何等光景?定是言出法随,如山岳巍峨,似日月昭彰……今日亲见天颜震怒,方知雷霆之威,动于九天,慑服人心,竟胜臣妾所想百倍!”言罢,面上飞起淡淡红霞。 皇上嘴角微不可察一动。 魏嬿婉话锋轻转,语带忧戚:“只是……臣妾观鄂中堂方才情状,面若死灰,气息如缕,咳血不止,恐……恐是油枯焰尽,大限临头了。”她幽幽一叹,“终是……股肱……” “哼!” 茶盏被重重顿于御案,“老而不死,是为贼!人至耄耋,不知进退,罔顾尊卑,恋栈权位,倚老卖老,便是祸端!时辰既至,当阖目瞑然,强撑此朽骨残躯,徒惹厌憎!天道有常,岂是人力可强挽?” 魏嬿婉心头微凛,面上愈发恭谨:“皇上圣明烛照。只是…方才臣妾听鄂中堂话里话外,于那张廷玉张中堂,似亦积怨颇深。臣妾后宫妇人,于前朝懵懂,却也略知‘制衡’二字。想鄂、张二公,一满一汉,恰如太极殿前石狮,左右相峙,彼此牵制,方显安稳。今鄂中堂若真…那张中堂独掌文华,门生故吏遍植朝野,长此以往……” 皇上目光骤深,殿内复凝。 值此微妙静默,殿外陡然响起一阵仓皇的足音!珠帘哗啦掀开,进忠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跪在地:“皇上!皇上!大事不好了!鄂……鄂中堂他……他……” 皇上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慌什么!鄂尔泰怎么了?!” 进忠以头抢地:“奴才……遵旨,用暖轿送鄂中堂出宫。刚……刚过乾清门,行至隆宗门甬道……鄂中堂忽……身子剧颤,猛地……呕出一大口黑血!喷……喷得轿帘俱赤!奴才等慌忙停下……人……人已……已气绝了!” “什么?!” 魏嬿婉掩口低呼。 皇上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站稳,他缓缓坐回御座,沉默了足有半盏茶功夫。 “传旨。” “大学士、军机大臣鄂尔泰,积劳成疾,薨于宫禁。念其三朝旧勋,宣力有年,于苗疆改土归流诸务,不无微劳,着加恩,按大学士例赐恤,赏内帑银五千两治丧,赐陀罗经被,入祀贤良祠,谥‘文端’。” “其生平功过,着国史馆秉公撰拟,以彰朝廷是非之公。” 旨意宣毕,皇上语气一转:“鄂尔泰既薨,其所遗大学士员缺,并领班军机大臣之责,着协办大学士、兵部尚书讷亲,即日补授!晋保和殿大学士,入值军机处,掌枢要,总揽机务!其班次位序,列于张廷玉之上!” “张廷玉年事亦高,翰林文章,朝野清望,仍须仰赖衡臣维系。着其专心编纂《世宗宪皇帝实录》,其余繁剧,讷亲多担待些罢。” 此言一出,张廷玉权柄,已为新贵讷亲悄然架空。皇上目光掠过阶下犹带墨污的奏本与血迹,殿外,柳絮依旧纷扬,无声无息,覆了宫阶。 暮色渐染,宫墙夹道中光影朦胧。魏嬿婉方从养心殿那金碧辉煌的殿阁中步出,点翠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莲步轻移,在鬓边微微摇曳。她略侧了首,对着紧随身侧的澜翠吩咐:“去,将那养心殿里透出的风,仔细裹了,悄悄递进慈宁宫门里去。太后娘娘…想是正等着这缕风,闻之,必是心顺意畅。” 澜翠垂首敛目,低声应了个“是”。 这边春婵早已上前,稳稳扶住了魏嬿婉的玉臂。主仆二人沿着朱甍碧瓦下的宫道,迤逦往永寿宫方向行去。 春婵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了嗓子笑道:“主儿今儿这步棋,真真是妙到毫巅!一举手,竟得了三桩功德,奴婢瞧着,真真是再没比这更周全的了。” “呵…”魏嬿婉扶了扶鬓角,“皇上今日对鄂尔泰的手段,对讷亲的拔擢,对他张廷玉的明升暗降……桩桩件件,他焉能看不透?如今汉臣亲眼目睹天子乾纲独断、厌弃老臣恋栈的雷霆之威,再想想自家那些盘根错节的干系、子弟门生的前程……” 她缓缓收住脚步,停在永寿宫月洞门前。庭院里几株西府海棠初绽,粉白的花瓣在风中零落,沾湿了阶前青苔。 “这朝堂的风向,要开始转了。” “他们今日心惊,明日便会惶恐,待到后日……自然就知道该往何处寻一条生路,该求到谁的门下,方能保得身家性命,乃至……青云之路。” 第140章 永琮 长春宫内,琅嬅恹恹地歪在填漆螺钿暖榻上。连日恶阻益剧,胃脘间翻搅如沸,偏生宫务冗繁,琐事如麻,皆需她亲裁。正强支着精神,用薄荷脑浸过的冰帕子按着额角,细阅内务府新呈的份例单子,忽一阵恶心直冲喉关,忙俯身向那錾花银唾盂中作呕起来,直呕得香汗淋漓,鬓云散乱。 莲心忙捧上温热的陈皮梅子汤,一面替她轻轻揉着心口,一面含泪劝道:“娘娘好歹念着腹中龙裔,这些俗务,便暂撂开手罢!” 话音未落,外间已响起赵一泰尖细的通传:“皇上驾到——” 琅嬅心下一惊,强挣起身,草草抿了鬓发,略整了整松垂的蜜合色绫袄,欲下榻迎驾。皇上已大步踏入殿中。见她眼下一片乌青深重,比前日更添憔悴,不由眉心紧锁,上前按住她道:“快别拘礼!朕瞧你这气色,竟比上回更见不济。太医开的安胎药可按时进着?身子究竟如何?”目光扫过榻边散乱的账册,语气微沉,“这些琐碎,不是已交娴妃协理了?你如今最要紧的是静养,何必再费这等心神?没的反添了病去。” 琅嬅闻言,心头猛地一紧,万般酸涩堵在喉间。那娴妃,面上恭谨勤勉,口称“不敢擅专”,实则三不五时便捧着些不大不小、可轻可重的宫务来烦她定夺,分明是存了歹意,搅得她不得片刻安宁静养。 此刻若顺着皇上的话,诉几句委屈,告她个‘懈怠推诿’或‘存心搅扰’,倒也能出得一口恶气。然则,若真就此卸了宫务,皇上必另委他人。如懿又岂肯善罢甘休?若再在皇上枕边吹上几句阴风,污蔑她此番只为替嬿婉谋夺权柄,又当如何? 思及此,琅嬅生生将涌到唇边的怨怼咽了下去,只觉胸中那口浊气翻腾得更甚,喉头隐隐又是一阵腥甜。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烦恶,勉强堆起一丝温婉笑意,抬眼望向皇上:“劳皇上记挂,臣妾已是好多了。原是臣妾自己闲不住,想着躺久了筋骨也懒了,便叫她们拣些不打紧的账目来略瞧瞧,权当解个闷儿,也省得心里空落落的。娴妃妹妹料理得极是妥当,并无纰漏,臣妾不过白看看,略动动心思罢了。”说罢,又用那雪色帕子掩口,轻轻嗽了两声。 皇上终是未再深究,只叹道:“你呀,就是太过克己。身子是根本,务要珍重才是。” 自那日后,长春宫的灯火便彻夜未熄。眼见着离太医推算的临盆之期只剩月余光景,琅嬅的身子非但未见起色,竟越吐越凶险,整日里汤水难进,人眼见瘦脱了形,一张脸儿蜡黄,眼窝深陷,只余下腹间隆起,更显憔悴不堪。 莲心守在榻前,眼见主子呕得连黄胆水都尽了,最后竟带出缕缕血丝来,吓得魂飞魄散,泪落如雨。——再这般呕下去,莫说腹中龙裔,便是娘娘的性命……她不敢再想,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咬碎银牙,硬着头皮,再次跌跌撞撞奔向养心殿去寻那唯一的指望。 连日政事冗繁,皇上心绪本就不甚畅快。闻得莲心又来回禀长春宫不适,眉头先就蹙了起来,将手中朱笔往青玉笔山上一搁,声音里已带了几分不豫:“怎么又不好了?前几日朕去瞧她,不是亲口嘱咐了要好生静养,万事莫理?太医的安胎药是当水喝了不成?” 他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语气愈发沉了,“朕看她,分明是心太重!明知自己怀着龙胎,身子金贵,最忌忧思劳碌,偏生听不进一句劝!那起子宫务琐碎,朕既已明旨着娴妃协理,她便该安心放手。如今倒好,自己身子不争气,反累得上下不安,成何体统!真真不晓事!” 魏嬿婉捧着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闻言忙将茶盏轻轻放在紫檀嵌螺钿炕几上,上前柔声劝道:“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到底腹中乃是龙裔,皇上的血脉,万般贵重。” 她略顿了顿,抬眼觑着皇上脸色,见其怒容稍敛,复又添了几分恳切,“娘娘性子要强,事事亲裁,原也是为六宫表率,怕辜负了皇上重托。只是这一胎,怀得实在不安稳。唉,皇上,您最是圣明仁厚,不如移驾去瞧瞧?哪怕只坐一坐,说两句宽心话儿,娘娘心里有了主心骨,兴许这症候也能松泛些?若真有个闪失,岂不悔之晚矣?” 皇上听罢,面上愠色虽未全消,到底心悬了起来。重重哼了一声:“她这般不知自惜,莫说朕去,便是神仙也难救!” 话虽如此,脚下却已不由自主向外走去,口中犹自斥道,“都是那起子不省心的奴才,还有那协理不当的,累得她不得清净!摆驾长春宫!朕倒要看看,她究竟把自己糟蹋成什么模样了!” 魏嬿婉便也轻移莲步,随在御驾之后。行至殿外廊下,见莲心满面泪痕,犹自惊惶不定地垂手侍立,忙紧趋几步,柔声唤住她:“莲心姑娘,且慢一步。” 莲心闻声,忙拭泪回身,屈膝行礼:“令嫔娘娘万安。” 魏嬿婉伸手虚扶一把,细细端详莲心神色,低声道:“皇后娘娘凤体违和,究竟是何光景?这般凶险模样,真真叫人悬心。这等呕逆不进饮食的情形,是几时起的?请的是太医院哪位圣手?” 莲心此刻心乱如麻,如同溺者攀着浮木,哽咽道:“回令主儿的话,娘娘她……自月前便渐渐食不甘味,起初只道是寻常,谁知一日重似一日!到如今,已是粒米难进,便是清水也沾唇即吐,生生煎熬了快一个月了!” 她想起琅嬅呕出血丝的模样,眼泪又扑簌簌滚落,“太医…是江与彬江太医。江太医诊了,也只说是妇人怀娠常见的‘恶阻’之症,开了两剂安胃止呕的方子……可娘娘连药汁都灌不下去,那方子又有何用!” 魏嬿婉眉尖倏地一蹙,断然道:“糊涂!娘娘凤体何等金贵,龙胎更是关乎社稷!寻常恶阻岂能凶险至此,竟至水米不进一月之久?你即刻亲自去太医院!速请院判齐汝齐太医!要快!一刻也耽搁不得!” “是!奴婢这就去!” 莲心慌忙应声,转身便欲飞奔。 岂料魏嬿婉话音方落,犹在殿外回响,猛听得长春宫正殿方向,一声凄厉的惊呼破空而来:“皇上——!不好了——!娘娘……娘娘她……下身竟见了红啊——!!!” 殿内登时鼎沸,脚步杂沓,人声纷乱,夹杂着琅嬅骤然拔高的痛呼。 “啊——!” 皇上脸色骤变,提步便往里闯,口中急道:“闪开!朕要进去看皇后!” “皇上!万万不可!” 赵一泰并几个嬷嬷、太监慌忙跪倒一片,以身拦阻。赵一泰磕头如捣蒜:“皇上息怒!产房乃血腥污秽之地,最是冲撞不得!龙体至重,关乎社稷,万乘之尊岂可轻涉险地?祖宗规矩在上,奴才们万万不敢放行啊!求皇上怜惜奴才们的身家性命!” 魏嬿婉张了张口,心头蓦地掠过一丝不平。虽则世人皆道产房血气污秽,冲撞贵人,然细思起来,哪一个血肉之躯,不是自那‘污秽’中来?便是万乘之尊,亦不能外。此刻皇后生死悬于一线,若得圣躬亲慰,方显伉俪情深,体恤艰辛。 然深宫之内,规矩如天,祖宗家法即金科玉律。皇上若真不顾阻拦闯了进去,非但于事无补,反倒坐实了皇后‘不谨’、‘引君涉险’的罪名,那些惯会嚼舌根的,立时便能编排出一箩筐的不是来,道是皇后不知体统,累及圣躬。届时,不仅救不得娘娘,反替她招来无穷后患,倒添了罪过。 思及此,魏嬿婉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念头硬生生按下,忙上前一步,急切拦道:“皇上!赵一泰所言极是!娘娘此刻正是紧要关头,里面稳婆太医自当竭力周全。皇上若贸然进去,反叫他们分心惶恐,束手束脚,于娘娘更是无益!还请皇上暂息雷霆,在外静候佳音,方是上策啊!” 皇上额上青筋暴跳,只得重重顿足,焦躁地在殿外回廊上踱来踱去,龙纹袍袖下的手紧攥成拳。 琅嬅被挪至早已备好的产褥上,腹中阵阵宫缩如巨杵捣心,痛得她浑身痉挛,汗出如浆,将蜜合色的寝衣浸得透湿,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她十指深深抠进身下锦褥,指节泛白,唇瓣已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混着汗水蜿蜒而下。那痛楚非比寻常,不仅来自下坠的胎儿,更有一股股汹涌的热流不受控制地自下身涌出,瞬间染透了身下厚厚的白棉布垫褥,且那血色由暗转鲜,竟无半分停歇之势! “血!好生多的血!” 接生的老嬷嬷变了腔调,手上沾满粘稠的鲜血,抖得不成样子,“娘娘这……这是血崩之象啊!” “齐太医!齐太医何在?!” 素练扑在榻边,望着那刺目的鲜红汩汩不绝,声嘶力竭地哭喊。 齐汝被莲心死命拽来,此刻也顾不得避讳,隔着屏风指挥,又疾步上前搭脉。指尖所触,琅嬅脉象浮滑急促,乱如雀啄,再观其面色灰败如金纸,气息奄奄,下身出血如注,正是大凶之兆!他心头剧震,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快!取上好的老山参浓煎吊命!” 齐汝一边厉声吩咐,一边疾步走到案前,提起狼毫,手竟也微颤。他强自镇定,笔走龙蛇,开出一剂救急的方子,口中急念:“速取:人参三钱,急煎独参汤先灌下!阿胶珠二钱,棕榈炭三钱,煅龙骨、煅牡蛎各五钱,三七粉一钱,仙鹤草五钱,艾叶炭二钱,伏龙肝一两!快!快!用伏龙肝煎出的澄清水,急火煎药!刻不容缓!” 莲心一把抢过药方,跌跌撞撞冲出殿门,直奔小厨房。她亲自守着药炉,将伏龙肝捣碎煎水澄净,又手忙脚乱地称药、下锅。那灶火映着她惨白惊惶的脸,药铫子里的水仿佛煎熬的不是药材,而是她主子的性命。她一边扇火,一边听着殿内主子越来越微弱的呻吟,眼泪大颗大颗砸进炭灰里,嘶声催促:“快!再快些!火再旺些!” 产婆声音绝望:“娘娘!娘娘!醒醒!存着些力气!小主子……小主子见顶了!您用力啊!” 药终于煎成,浓黑如墨,散发着苦涩的焦香。莲心顾不得烫,小心翼翼滤出药汁,又按方将三七粉调入。她捧着滚烫的药碗,几乎是扑到榻前。 “娘娘!药来了!齐太医开的救命药!您千万喝下去!” 莲心跪在榻边,一手轻轻托起琅嬅汗湿冰冷的头颈,一手颤抖着将药匙凑到她干裂出血的唇边。 琅嬅意识已近涣散,牙关紧闭,药汁顺着嘴角流下。莲心心如刀绞,泣不成声:“娘娘!求您了!咽下去!为了小阿哥、小公主,为了您自个儿!咽下去啊!” 她试着用银匙撬开一点牙缝,可琅嬅连吞咽的本能都似要消失。 莲心无法,含了一大口药在自己口中,俯下身去,以口相渡,一点一点,艰难地将那苦涩滚烫的药汁哺入琅嬅口中。药汁混着血水和泪水,流入琅嬅喉中,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她痛苦微弱地抽搐。 “咽下去了……娘娘咽下去了!” 殿外,皇上听着里面骤然沉寂下去,只余下压抑的呜咽和慌乱的脚步,心猛地沉入深渊,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搡开拦阻的赵一泰,目眦欲裂,厉声吼道:“滚开!皇后若有不测,尔等皆要殉葬!” 他双目赤红如血,抬脚便要踹开那紧闭的殿门…… “出来了!出来了!小主子……小主子落草了!” 一阵微弱如猫儿般的啼哭,细若游丝,却清晰地钻入众人耳中。 老嬷嬷头发散乱、满手血污,踉跄着滚爬出来,扑倒在皇帝脚前,脸上犹带惊魂未定的煞白:“天……天佑大清!皇上洪福齐天!皇后娘娘……娘娘她……拼死诞下一位小阿哥!龙子……是龙子啊!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再得嫡子!祖宗保佑,社稷之福哇——!” 殿外廊下那令人窒息的焦灼与绝望,霎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冲开一道口子。赵一泰并一众宫人太监,先是一愣,旋即如梦初醒,呼啦啦跪倒一片,额头触地之声不绝,齐声高呼:“奴才(奴婢)叩贺皇上!天降祥瑞,喜得麟儿!恭喜皇上再添嫡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身形猛地一顿,那滔天的怒火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狂喜,赤红的眼中竟逼出两点泪光来,猛地仰天大笑,笑声中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好!好!好!苍天有眼!祖宗庇佑!朕的嫡子!朕与琅嬅的嫡子!” 他连道三个“好”字,紧绷欲断的心弦骤然松弛,竟有些站立不稳,幸而进忠眼疾手快,慌忙膝行上前搀扶。 皇上推开搀扶,大步上前,急问那犹自伏地颤抖的产婆:“皇后如何?小阿哥可康健?快说!” 产婆忙不迭回禀:“回皇上!娘娘……娘娘力竭昏厥,气息虽弱,幸……幸得齐太医施救,暂无性命之忧。小阿哥虽早产羸弱,但手脚俱全,是个齐全的小主子!” 皇上闻之,负手而立,在回廊上缓缓踱了几步,廊外日影西斜,将他的龙袍染上一层暖金,却难掩他眉宇间的深重忧思与怜惜。 “此子,乃皇后沥血舍命,为朕、为宗庙社稷所诞之嫡嗣!其生也艰,其命也贵!琮者,宗庙礼器也!外圆象天,内方象地,乃沟通天地神明、承载社稷重器之物!” “《周礼》云:‘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 此子既为朕之嫡出,当承天地之德,继祖宗之业!其名,便取一个‘琮’字!愿他如玉琮般,温润其表,方正其心,秉乾坤正气,担江山之重!更愿此名,能感念其母今日以命相搏,成就此伦常之重、血脉之续!” “永琮阿哥!好名字!皇上圣明!” 进忠立刻高声附和,引领着众宫人再次叩首,“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第141章 椒房舌锋 琅嬅经了九死一生,终是诞下嫡子永琮。然则产后血崩不止,元气大伤,昏厥不醒,气息恹恹。齐汝率众医官昼夜施救,殿内药气氤氲,人影憧憧,灯火通明如昼。皇上虽喜得麟儿,然见爱妻形容枯槁,命悬一线,心头那点子喜气便如泼了雪水般,霎时冰凉,复又沉甸甸坠了下去,只余一片焦灼。 进忠觑着圣颜,躬身引着御驾暂移至长春宫东偏殿稍歇。此殿陈设清雅,一应紫檀嵌螺钿的桌椅几案,壁上悬着前朝米氏云山,博古架上列着些青玉瑞兽、玛瑙山子,此刻却都蒙上了一层凝重的霜色。皇上负手立于雕花长窗前,望着庭中几株西府海棠,花事已近阑珊,夜露沾湿零落残瓣,更添几分凄清寥落。他眉峰紧锁,龙袍袖口沾染的些许血腥气犹在鼻端,挥之不去。 正忧烦间,一阵幽香暗送,魏嬿婉捧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悄然行至御前,轻轻置于皇上身侧的紫檀嵌理石炕几上。温言软语:“皇上,您且宽心坐一坐罢。皇后娘娘乃天家之母,洪福齐天,又有齐太医这等国手在旁,定能转危为安,遇难呈祥。永琮阿哥平安落了草,此乃天大的祥瑞吉兆。您龙体关乎社稷万民,万不可过于忧思,反伤了圣躬。且饮口热茶,略定定神罢。” 她言语柔婉熨帖,皇上闻之,心弦略略松缓一分,回身接过茶盏,长叹一声,撩起龙袍下摆在临窗的万字锦大炕上坐了,目光却仍不由自主越过隔扇,望向正殿方向,忧心忡忡道:“话虽如此,可琅嬅她……那血崩之象,委实凶险万分。朕这心里,如何能安?” 话音未落,只听殿外靴声橐橐,齐汝脚步踉跄,自正殿方向疾步入偏殿。他神色凝重异常,额上汗珠涔涔未干,官袍下摆似还沾着些微暗色污渍。行至御前,便扑通一声跪倒:“皇上!微臣……微臣有要事回禀!” 皇上心头猛地一紧,手中茶盏“哐当”一声顿在几上,碧绿的茶汤溅出些许:“快说!皇后如何了?” 齐汝以袖拭额,细密冷汗却依旧渗出,声音低沉而艰涩,字字千钧:“回皇上!娘娘脉象浮滑中隐现断续之涩,气血两亏固是产后大虚之兆,然……然细究其根源,微臣观其面色萎黄渐转青灰,舌苔厚腻且现剥落之象,指甲根处隐现紫纹……此等症状,绝非寻常产后崩漏或恶阻伤身所能致!微臣反复推敲,其症候迁延日久,体虚羸弱至此,恐……恐与饮食不调,脾胃久受戕害脱不开干系!似是,有损脾胃之物渐次侵蚀凤体而至!” “饮食……久受戕害?!” 皇上霍然起身,龙目之中寒光迸射,一股杀意瞬间弥漫殿宇。他死死盯着匍匐在地的齐汝,声如寒冰:“你是说,皇后她……竟是长年累月,不知被何物所害,才致今日油尽灯枯之象?!” “微臣……微臣惶恐!观其脏腑受损之深,气血亏耗之巨,确非一朝一夕之功!此等阴毒手段,深藏于日常琐碎之间,难以察觉,天长日久,方显其祸!” 齐汝深深垂首,不敢直视天威,声音几近呜咽。 “好!好一个天长日久!好一个深藏不露!” 皇上怒极反笑,胸膛剧烈起伏,那笑声震得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他猛地一掌拍在坚硬的紫檀炕几上,厉声咆哮,“进忠!给朕彻查长春宫小厨房!所有经手皇后膳食、汤药之人,所有食材、调料、器皿、水源!给朕一寸一寸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祸根给朕挖出来!若有可疑,即刻锁拿!查不出个究竟,这长春宫上上下下,都给朕去慎刑司回话!”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殿内外侍立的太监宫女早已吓得体似筛糠。进忠领了旨意,带着一群如狼似虎的侍卫、嬷嬷并精干太监,疯了一般扑向小厨房及各处库房。霎时间,整个长春宫鸡飞狗跳,锅碗瓢盆叮当乱响,米面粮油被倾倒在地细细翻检,水缸掏空见底,灶台撬开砖石,连墙缝地砖都被敲打探查,搜寻之彻底,直如犁庭扫穴,寸草不留。 然则,足足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进忠才灰头土脸、满头大汗地回来复命,手中却依旧空空如也:“回……回皇上!奴才们已将小厨房翻了个地覆天翻!所有食材、米面、油盐酱醋、药材渣滓、锅碗瓢盆、水缸灶台……连犄角旮旯都未曾放过……堪验再三……并……并未发现任何明显异样之物啊!所有东西,看着都寻常得很!” “废物!一群没用的蠢材!” 皇上气得眼前金星乱迸,抓起炕几上那盏甜白釉刻花茶盏,狠狠掼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名贵的茶盏顿时化为齑粉,滚烫的茶水与雪白的碎瓷四溅飞散! 魏嬿婉眼波微动,轻轻上前一步,对着一旁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莲心,柔声道:“莲心,你是娘娘贴身心腹,娘娘平日起居饮食,最是清楚不过。齐太医所言,此等损害,恐非一日之功。你且细细回想,娘娘日常入口之物,尤其是那些经年累月、反复食用惯用的?不拘是正餐、补品、点心,乃至茶水、熏香……只要是娘娘时常接触,不拘大小,但凡想得到的,都仔细说说?” 莲心猛地抬头,急切道:“令嫔娘娘提醒的是!奴婢……奴婢愚钝!娘娘日常入口的,除了御膳房按份例送来的膳食,最常动用的便是小厨房自制的几样:因着害喜,娘娘月余来只肯喝些熬得极烂的白米粥;每日清晨必进一盏血燕炖的燕窝羹;午后有时会进些清淡的莲子羹;夜里安神,常饮一盏牛乳兑了蜂蜜……对了!娘娘自怀胎以来,为着滋养气血,每日午后必进一小碗用上等黑芝麻磨粉调制的芝麻糊!娘娘说,此物温补,且气味香甜,能压一压恶心……还有,娘娘嫌药味重,药汤都是用金杏叶纹的小紫砂铫子单独熬的,喝药后必含一枚陈皮梅子压味!熏帐子的百合香饼,虽不入口,但日夜熏染,娘娘也说闻着舒心……” 魏嬿婉眸光一闪,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面色凝重的齐汝:“齐太医,皇后娘娘凤体受损至此,根源不明,实乃心腹大患。莲心所言这些,皆是娘娘日常反复经手、入口之物,虽则方才粗看无异,然那害人之物既能潜藏经年,必有其隐匿之法,或微量积存,或需特定条件方显其毒。烦请您老再辛苦一遭,务必以最精微之法,再细细勘验一遍!莲心,速去将娘娘常吃的白米、血燕、莲子、蜂蜜、牛乳、黑芝麻!熬粥炖羹炖芝麻糊所用的砂锅、炖盅、那熬药的小紫砂铫子,盛药的碗盏,含的陈皮梅子,熏帐的百合香饼……连同娘娘近日常穿的几身寝衣中衣,不拘新旧,只要是近日常用的,尽数搬来这偏殿!一件不许遗漏!” “是!奴婢这就去!” 莲心此刻哪敢怠慢,带着几个小宫娥,跌跌撞撞奔了出去。片刻之后,气喘吁吁,或捧或抬,将一应物事尽数搬进了偏殿。 齐汝挽起袖子,神色肃穆,先是用银针等物细细探试,继而凑近仔细嗅闻每一样物品的气息,甚至取微量粉末溶于琉璃盏清水中,就着明灯细细观察澄浊变化。 他尤其着意于那罐黑芝麻,抓取一小把置于掌心,凑近眼前,就着数盏明亮的羊角宫灯,一粒一粒地细细分辨。起初并无异样,那芝麻粒粒饱满,乌黑发亮。就在他几欲放弃之时,指尖捻动间,忽觉微有滞涩,定睛细看,几颗比芝麻略小、颜色更深沉、形状呈不规则扁圆形、边缘略显粗糙的细小籽粒,夹杂在乌黑油亮的芝麻中,悄然显露出来! 齐汝瞳孔骤然收缩!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这几颗异样籽粒剔出,置于一块洁净如雪的白绢帕上,又取过几粒正常的黑芝麻放在旁边对比。那异样籽粒不仅形状迥异,凑近鼻端一嗅,竟隐隐透出一股辛烈刺鼻的异味,与芝麻的醇厚甜香截然不同! “黎芦籽!” 齐汝猛地抬头,脸色剧变,失声惊呼,“皇上!这……这罐专供皇后娘娘食用的黑芝麻中,竟混有黎芦籽!” 殿内众人闻言,无不倒吸一口冷气!莲心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齐汝声音急促颤抖,后怕不已:“黎芦者,大毒之药也!其性极烈,反人参、沙参、丹参、玄参、细辛、芍药诸物!其毒混于芝麻,不在立时见功,而在于久服则损心气、伤脾胃、耗阴血!症状初起或仅觉胸闷呕恶,日久则体虚羸弱,面色萎黄青灰,气血日渐亏耗,终至沉疴不起,药石罔效!且其籽细小,色深如墨,混于芝麻之中,若非以极精微之法细察,自是极难分辨!娘娘每日服食混有此物的芝麻糊,毒入腠理,戕害脏腑至深!此番孕中恶阻凶险异常,气血大亏,产后崩漏难止,皆因此毒深种,一发而不可收拾啊!” “好……好得很!竟敢将这穿肠毒药,日日混入皇后滋补之物中?!好阴毒!好算计!好一个天长日久!”皇上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剑般射向瘫软在地的莲心,以及殿内所有长春宫侍从。 “进忠!给朕查!彻查这罐芝麻的来路!经手之人,采买、入库、保管、研磨、呈送……所有环节,一个不许漏掉!给朕锁拿所有相干人等!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害中宫,毒害皇嗣!查!” 魏嬿婉觑着皇上神色,盈盈福下身去,“皇上,此物既系出内府采买,其源头流转,必有簿册可考。臣妾伏请圣览一观,或可辨其奸宓。” 皇上怒意未消,然觉其言有理,颔首道:“准!速取账册来!” 少顷,几个小监抬进数摞青蓝布面账册,堆于临窗紫檀书案之上。魏嬿婉移步案前,素手轻挽罗袖,露出一段霜雪皓腕,玉指翻动册页,一行行墨字、一串串朱批钱数,在澄澈眸光下缓缓淌过。殿宇寂寂,惟闻纸页窸窣轻响,间或命人取册对照的低语。 移时,魏嬿婉指尖停驻一处。眉尖微颦,反复核校几处数目,又命取前数月同项账目细较。终是抬首:“回皇上,这账目…近两月,长春宫支领、小厨房专用之‘上品黑芝麻’,其采买之价,竟较前几月陡降了三成有余。且…同期各宫苑所用芝麻,皆有此等骤跌之象。” 然价既骤减,质尤粗陋不堪。这般光景,望去倒似那经手采买之人,假托樽节之名,贪图蠹利,复行那暗中克扣的勾当。可她心下终是惴惴,只觉此事未必根在采买。那夤夜潜入内府重地、行踪诡秘的三宝,恐方系关窍所在。 语声方歇,殿外内监高声唱喏:“娴妃娘娘驾到——!” 如懿身着一袭秋香色云锦宫装,莲步轻移,款款而入。螓首低垂,向御座深深万福:“臣妾恭请皇上圣安。” 礼毕,美目含忧,望向灯火通明的正殿,声带戚戚:“惊闻皇后娘娘产后玉体违和,臣妾忧心如捣,寝食难安,特来侍疾问安。未知娘娘凤体……可有好转?” 皇上心绪如麻,略一摆手:“皇后尚在昏沉,齐汝守着。你有心了。” 如懿这才转向书案,目光落于摊开的账册,玉容微诧,复染上一抹惶惑:“令嫔妹妹亦在此?这……可是查检那毒芝麻的根脚?听闻竟有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本宫协理六宫未久,便遇此风波,当真惶恐。妹妹可曾于账册间觑见不妥?”她移步近前,姿态谦抑至极,“妹妹但言无妨。姐姐我初掌宫钥,诸事尚在懵懂,若因愚钝疏失,致令宵小钻营,累及中宫凤体,真真是……百身莫赎了!” 魏嬿婉搁下账册,眸光在如懿面庞上凝了一瞬。今夜的娴妃,眉目间似笼着一层烟水,言语行止谦卑得紧,与往日不同。她心下惕然,面上却绽出温煦的笑意,起身还礼:“娴妃姐姐言重了。妹妹方才细核账目,” 她微顿,眼风扫过册页,“账册本身,条分缕析,并无涂改舛错之迹。倒是姐姐协理以来,倡行俭德,樽节用度,成效卓着。单看内务府各项支应,较之先前,确为皇上省俭了好大一笔开销。姐姐持筹有方,妹妹深为钦服。” 如懿闻言,似心头稍宽,莞尔谦道:“妹妹谬赞了。本宫不过谨守旧章,处处效法皇后娘娘风范罢了。娘娘母仪天下,素以勤俭为六宫圭臬,常训诫我等‘一丝一缕,恒念物力维艰’。本宫承乏未久,唯恐步趋不及,岂敢贪天之功?” 然语至此处,她眼波似无意流转,轻叹一声,带出几分追忆:“说起娘娘的俭德……唉,当年便是端慧皇太子沉绵不起、汤药难进之时,娘娘为免靡费扰民,亦未肯稍逾常例增派太医或添置珍药,只道‘岂可因私废公,虚耗国帑?’其克己奉公之心,实令我等感佩不已……” 皇上本因魏嬿婉查账结果渐趋缓和、认作采买贪弊的面色,闻得‘端慧皇太子’五字,骤然凝滞!痛失爱子的剜心之痛翻涌而至,彼时琅嬅以‘宫规’、‘俭省’为由,处处掣肘、不肯稍假辞色的情景历历在目!龙袍之下,手掌紧攥紫檀扶手,指节泛白,一股混杂着旧痛、隐怒与对琅嬅刻板行事之不满的郁气,直冲胸臆! 他重重喟叹一声,声音沉痛:“皇后……崇尚节俭,本是美德。然俭极则伤!于此等关乎凤体根本、皇嗣安危、乃至……至亲性命的要紧处锱铢必较,实乃舍本逐末!省下些许阿堵物,遗下的却是无穷遗恨!今日之祸,岂非明证?!” 皇上金口玉言,一锤定音。那“俭极则伤”、“舍本逐末”、“无穷遗恨”十二字,如同朱砂印般,不仅钤在此番芝麻案的‘采买贪弊’之上,更似溯流而上,将端慧太子早殇的憾恨与琅嬅垂危的惨状,皆归咎于她那过犹不及的俭德。 一场本可深究的滔天风波,眼看便要在帝王这声沉痛叹息与对皇后行事之道的盖棺论定中,悄然导向‘宫闱失察、贪墨成风、俭德遗祸’的终局。 正说间,一小监连滚带爬闯入殿中,面如土色,伏地颤声急报:“启、启禀皇上!大事不好!内务府营造司采买处领班赵德禄……他、他人不见了!各处寻遍,踪影全无!” “什么?!” 皇上闻报,龙颜骤沉,一股煞气腾然而起,“好个狗才!偏是这当口不见!必是心虚畏罪!给朕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魏嬿婉眼波倏地一凝,怎生这般巧宗儿,两桩事偏撞在一处了!她倏地向进忠处一掠。进忠心领神会,下颌几不可见地一点,旋即躬身悄步退了出去,身影迅疾没入殿外夜色。 约莫一盏茶光景,进忠悄然折返,趋至御前,躬身回禀:“回皇上的话,奴才已着人四处寻访。刚得了信儿,在西苑太液池下游芦苇荡里捞着人了。仵作粗验了,周身并无殴击刀伤,亦无挣扎搏斗痕迹。想是……夜里风紧天黑,路径湿滑难行,故而失足落水,不幸溺毙。” 皇上眉峰紧锁,方启唇欲言:“这个赵德禄——” “皇上!” 魏嬿婉盈盈起身,福了一福,“臣妾愚见,营造司采买,专司土木砖石、宫苑修缮,与那御膳食材采买,风马牛不相及。这赵德禄此刻溺毙,或是恰逢其会,亦或是……”她略顿,美目微抬,直视天颜,语带深意,“或是那起子黑心人,见事机败露,特意抛出这戴罪之身,做个引火自焚的替死鬼羔羊!好将水搅浑,金蝉脱壳!” 见皇上凝神细听,她续道:“臣妾恍惚记得,这赵德禄曾因贪墨获罪,还是皇上念其首告同僚之功,格外开恩赦了。若有人借此做下文章,待东窗事发时,便可顺水推舟,将一切推在这许‘心怀怨望’、‘故态复萌’的死人身上。如此,既能掩了真凶,又能……扰了圣心明断,令大事化小。” 殿内烛影摇曳,松香的青烟袅袅盘桓,将御座上的面容笼在几分莫测的阴影之中。 魏嬿婉话锋悄然一转,另辟蹊径:“然则,芝麻一案,既已断在采买贪弊,赵德禄又死无对证,追查起来,恐如大海捞针,徒耗心力。臣妾浅见,何不另寻他途?那黎芦籽,既非宫苑常物,它究竟从何而来?宫中何人能得?何人敢用?此物来路诡秘,必有踪迹可循!循此查去,或能拨云见日,直捣黄龙。” “且臣妾还听闻一事,甚是蹊跷。莲心回禀道,皇后娘娘凤体初觉大不妥时,去太医院请脉的,并非院判齐汝齐太医…而是,江与彬江太医。” “既是他首诊请脉,缘何只道是寻常妇人恶阻之症?只开了几味安胃止呕的平和汤药便罢手?竟丝毫未察那潜藏于饮食之内、蚀骨腐肌的绝命之毒?这岂非天大的怪事?江太医身为医者,纵使年轻,难道连这等剧毒侵蚀的脉象也辨识不出?” 如懿脸色猝然一白,指尖冰凉入骨。急急插言道:“皇上,臣妾以为,许是采买环节……” “臣妾冒死启奏!”魏嬿婉温婉的声音,如一把柔韧的丝线,轻轻巧巧便将如懿未完之语截断。她面向御座,再次深深一福,“此事关涉皇后娘娘凤体安危,更涉宫闱禁忌毒物之源流。江太医失察之过,非同小可。为肃清宫闱,以正视听,伏请皇上——圣心独断,彻查太医院!” 龙颜已是沉郁如铁。皇上略一颔首:“准奏。” 不多时,进忠复疾步入内,身后二小监已押着面如死灰、官袍微乱的江与彬踉跄而至。 进忠趋前一步,利落地打了个千儿,双手奉上一卷簿册:“启禀皇上,奴才奉旨查点太医院药库封存之黎芦籽。经核验,原封整匣的黎芦籽,竟短了二钱三分!此乃剧毒禁品,库房重地,门禁森严,竟有如此疏漏,奴才惶恐!请皇上明察!” 御案“砰”地一声闷响。 “江与彬!毒物失窃,你首诊失察!桩桩件件指向于你,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辩?!” 江与彬浑身剧震,如遭雷击,额角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浸湿鬓角。他哆哆嗦嗦抬起头,嘴唇翕动,“臣冤枉”三字还未及出口—— “皇上!” 如懿突然向前半步,迎着皇上审视的目光,语速飞快道:“臣妾方才也忆起一事!彼时皇后娘娘凤体初感违和,原是该请院判齐汝太医的。偏巧那日嘉妃妹妹也腹中不宁,已是厥过去一次,情势危急,便将齐太医先一步请走了去!” 说完,目光极快地扫过地上抖若筛糠的江与彬。 江与彬得了提示,猛地以额触地,咚咚作响,涕泪横流:“皇上明鉴!微臣……微臣医术浅薄,实乃庸才!当日只道是寻常妊娠反应,脉象虽有滞涩,却……却万万不敢往那绝命之毒上想啊!是臣学艺不精,有负圣恩,罪该万死!万死难辞其咎!可这毒物失窃一事,库房非微臣一人掌管,微臣纵有包天之胆,也断不敢行此大逆啊!皇上!求皇上开恩明察……” 皇上心中疑云翻涌,怒意更炽。他厌烦地挥了挥手,已是认定其罪:“巧言令色,推诿搪塞!进忠——” “奴才在!”进忠立刻躬身应道。 “将这不中用的东西,”皇上指着瘫软的江与彬,一字一顿,“即刻锁拿,押入慎刑司!着慎刑司掌司太监,务必——给朕审个水落石出!撬开他的嘴,朕要听真话!” “嗻!奴才明白!定叫他吐个干干净净!”进忠应得干脆利落,挥手示意小太监上前拖人。 如懿强压下心头悸动,姿态难得柔婉,劝慰道:“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夜已深沉,万机劳神,不如…早些安置?保重圣躬为是。” 皇上疲惫地闭了闭眼,看着满地狼藉与阶下惶恐,终是沉沉颔首:“……也罢。摆驾,回养心殿。” 遥见圣驾仪仗逶迤而去,丹墀之下,一时只余些微尘影并几点宫灯摇曳。魏嬿婉忽地紧趋几步,出声唤道:“娴妃娘娘且留步。” 如懿闻声,徐徐侧转身来,秋月般的面庞上不见波澜,只道:“令嫔妹妹何事?” 魏嬿婉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波流转间,声音刻意放得轻缓:“这芝麻价陡跌之事,生得……可真是‘甚巧’啊。娘娘协理六宫,慧眼如炬,不知可曾觑出其中‘巧’在何处?” 如懿听罢,唇边亦是莞尔:“芝麻事小,巧亦不足奇。令嫔此言,倒叫本宫想起另一桩‘巧’事来。那内务府营造司的赵德禄,这当口‘去’的……岂不也是‘甚巧’?妹妹方才在御前剖析利害,鞭辟入里,想必对这‘巧中之巧’,更是洞若观火?” 魏嬿婉面上不见丝毫惧色,反将腰身略挺了挺,声调愈发从容:“娘娘若觉得这‘巧’字里藏着猫腻,大可以去御前陈情,禀明了皇上彻查。妹妹人微言轻,岂敢妄言?” 如懿轻轻一哂:“人去如灯灭,死无对证。纵然告到御前,也不过徒费口舌,于事何补?妹妹这话说得,倒颇有几分稳如磐石的底气。” 魏嬿婉闻言,眉梢一挑,旋即绽开一朵更娇艳的笑靥,声音却压低了几分,透着股子亲昵的寒意:“姐姐既这般说,那妹妹少不得也提醒姐姐一句——江与彬江太医,可还活着呢。” 娴妃眸光陡然一凝,旋即复归平静,她拢了拢袖口道:“嘉妃昔日作恶累累,桩桩件件,罄竹难书。她与你之间那笔陈年旧账,想必也未曾了结。依本宫看来,这芝麻也好,人命也罢,背后那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的主谋,早已是昭然若揭。妹妹冰雪聪明,心里,莫非不曾掂量过?” 魏嬿婉听罢,复福下身去,再抬首时,眼中已是一片‘懵懂’的澄澈:“妹妹愚钝,一时竟也理不清这许多头绪。姐姐既说是这般,那妹妹便也糊涂着……只当如此了罢。” 如懿一笑:“妹妹说得是,糊涂些,日子反倒清净。唉,那赵德禄,可怜见的,偏生夜里行路不知谨慎,竟失足跌进了那深不见底的御河。咱们日后,可少不得…多命人点上几盏明瓦琉璃灯才是。” 第142章 坐山观虎 长春宫内,药气氤氲,帘幕低垂。琅嬅玉容惨淡,斜倚锦帐绣褥之中,气息奄奄。魏嬿婉自请侍疾,此刻垂手侍立榻前,捧着一盏新煎的参汤,模糊了她低垂的眼睫,更显恭谨。 琅嬅费力地掀开眼帘,目光虚浮如烟,飘落在魏嬿婉身上,声气断续,几不可闻:“那…黎芦籽…之事,可…可有了…结果?” 魏嬿婉闻言,身子微躬,低声回道:“回娘娘话,那江与彬…倒是个硬骨头。慎刑司里诸般手段用尽,他只一味喊冤,咬定了牙关,半个字儿也不肯吐露。想是他心里也明白,只消闭口不言,或尚存一线生机;倘若一时糊涂攀扯出谁来,反倒坐实了谋害的罪名,那才真是万劫不复,性命难保了。” 琅嬅听了,胸中起伏更剧,喘息之声清晰可闻,牵动病躯,痛楚难当。半晌,方攒了些微力气,断续问道:“本宫…恍惚听闻…皇上疑心…是嘉妃…指使?” 魏嬿婉执起银匙,在那温润的青玉药碗中缓缓搅动,药汁微澜,映着她沉静的侧影:“皇上圣心确曾疑到嘉妃娘娘头上。只是…此事终究是捕风捉影,无凭无据。皇上虽心内存疑,也不过略略冷落了启祥宫,并未深究。” 琅嬅眼波微动,气息稍平,目光复又牢牢锁住魏嬿婉:“那…依…依你之见…此事…根由何在?” 魏嬿婉将药吹得温凉合度,仔细喂入琅嬅唇边,缓缓道:“臣妾愚见,此事蹊跷所在,仍在‘内务府’,然根子未必在那些跑腿办差的奴才身上。端在那…掌管内务府档册、执掌支度权柄之人。” “臣妾细查了近月的档册。阖宫上下,这月采买的芝麻,物价竟平白折减了三成。娴妃娘娘回禀,道是效法中宫懿范,特为节省宫帑…内务府那起子人精,最善揣摩上意,既是便宜货色,品质略次些也属寻常。横竖有‘效仿娘娘节俭’的幌子挡着,索性将‘次等’再作践成‘下等’——七分银子倒要买五分货色,余下二分,自不免…尽入私囊。谁知这‘下等’货色里,竟混入了那催命的黎芦籽!” 琅嬅瞳孔骤缩,齿关迸出寒声:“这般行事,原是他们贪墨的老路数!娴妃掌着宫务,岂能不知?偏生在这当口压价,分明是以‘节俭’为饵,诱那采办往次货堆里钻!待事发了,皇上追查起来,见账册上白纸黑字记着价廉,自然认定是采办贪图便宜才买了坏芝麻。谁还会疑到太医院那头?” “娘娘圣明,烛照万里,正是此理。”魏嬿婉忙用素绢帕子擦拭琅嬅因激动呛出的药汁,“那芝麻若是贵价采买的上等货色,岂有再掺入此等虎狼之药的道理?臣妾亦以为,这般做账,恰恰是要将皇上的疑窦牢牢钉死在采买之人的罪过上,存心遮掩,不叫疑到太医院那头去。再者,若真是采买上出了纰漏,六宫分例的芝麻里,都该混进那祸根才是。臣妾回去,细细查验了自个儿宫里领用的芝麻,干干净净,并无半点黎芦籽的踪影。” 琅嬅缓缓阖上双目,一滴冰冷的泪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顷刻间便浸入身下那方五蝠连云锦枕的繁复纹样里。再睁眼时,那原本虚浮的眸底竟泛起一股彻骨的寒意与明悟,直勾勾盯着帐顶描金的百子图,齿关紧咬,一字一句迸出:“娴妃…她…好…好一副蛇蝎心肠!她…她素日里,便常借‘不敢擅专’之名,明知本宫妊娠呕逆,身子难支…还每每拿了那些琐碎宫务,假意问询…扰得本宫片刻不得安宁…如今看来,竟是一步一步,都在她算计之中!” 念及腹中曾受的苦楚与那早产体弱的娇儿,琅嬅心如刀绞,悲声泣道:“可怜本宫的孩儿…尚在母腹之中,便遭此阴毒暗害!那黎芦籽的虎狼之性,损了胎元根基…才致他匆匆坠地,弱如小猫儿一般…啼声都细若游丝…太医说…说恐有先天不足之症…这…这都是那毒妇造的孽啊!” 魏嬿婉见琅嬅悲恸欲绝,几欲晕厥,忙温言劝慰道:“娘娘千万保重凤体!小阿哥虽是早产,但莲心日夜看护,最是仔细不过。乳母嬷嬷皆是千挑万选,忠心可靠,饮食汤药,俱有专人尝过。臣妾也时时遣人探问,回禀都说阿哥虽弱,却一日强似一日,想是托赖娘娘洪福庇佑,自有上天眷顾。娘娘此时更需静心调养,以待来日。至于娴妃…” “她再如何,终究是妃妾之身。娘娘乃中宫正位,来日方长。待娘娘凤体康泰,何愁不能拨云见日?眼下最要紧的,是娘娘千金之体,万不可因悲愤伤及根本,反叫那起子小人称愿。” 琅嬅却仍是气涌如山,挣扎欲起:“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毒妇逍遥法外?让本宫…生生咽下这口恶气,白白…放过了她不成?!她残害皇嗣,断我血脉根基…此等滔天之罪…岂能容她!” “娘娘!娘娘息怒!” 魏嬿婉见势不好,慌忙抢步上前,双膝一软便跪倒在脚踏上,双臂死死拦住琅嬅,急声道:“娘娘明鉴!那娴妃其心昭昭,其行可诛,臣妾与娘娘同心,恨不能立时将其绳之以法!然则…她那一套‘效法节俭’的说辞,何尝不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如今江与彬死不开口,她娴妃终是置身事外,皇上纵然圣心明察,可治罪终须真凭实据啊!” “娘娘此刻若贸然指证,无有铁证,皇上会作何想?只怕反觉得娘娘是病中惊悸,失了章法,或是因着素日那些个龃龉,存了意气之争。那娴妃又何等机敏?若反咬一口,说娘娘因忌惮她为越俎代庖,借题发挥,意图构陷…再趁机撺掇皇上,以‘静养’为由,裁撤了长春宫的人手,或是安插些她的心腹进来…娘娘,那时咱们反倒授人以柄,处境更为不利了!” 说着,魏嬿婉又跪近一步:“如今情势,委实艰难。六宫上下皆作壁上观,再寻不出旁证指实娴妃。倘或那江与彬抵死不言,或竟横了心肠,一味攀咬嘉妃不放…则此案…到头来,也只得落个‘查无实据’、‘事属可疑’的地步。便是内务府那头,究问起来,也不过是几个奴才贪墨失察、采买不力的糊涂官司,终归是‘雷声大,雨点小’。” 琅嬅被魏嬿婉死死按住,又兼体虚力竭,终是颓然倒回枕上,胸脯剧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恨意与无尽的不甘,却也只能化作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魏嬿婉又柔声劝慰良久,见琅嬅气息渐平,终是闭目不再言语,显是心力交瘁至极,方才小心翼翼地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外头日头正盛,刺得人眼目发花。澜翠执着素纱团扇,轻轻为她扇着风,驱散些许暑热。行至僻静处,澜翠左右张望一番,方压低声音问道:“主儿,您将账册的事儿原原本本告诉了皇后娘娘……万一……万一翻出赵德禄那档子旧事,可如何是好?” 魏嬿婉迎着日光,抬手理了理鬓边一丝被风吹乱的珠花,眼波流转间不见丝毫慌乱,只闲闲道:“赵德禄到底已是个死人了。剩下那些贪墨的事儿,不管怎么查,也都不是假的。皇上就算心里存了疑影儿,又还能怎样?” “娴妃,她只道抛出个赵德禄便能辖制于我?哼,未免天真。昨夜圣心焦灼之际,亟需一个首恶了结此局,赵德禄的死,落在皇上眼中,或恐引动疑云,疑心此事与咱们有些首尾。然则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这黎芦籽的案子,江与彬已是咬死了的‘钩’,明晃晃指向太医院那潭浑水。皇上心里的疑窦,自然顺着这钩子往下沉,那团疑云自当顺水而东,只会牢牢罩在太医院上头。到底,此事根由,与本宫本就未有半分沾染。” 道旁几株开得正盛的玉簪花,皎白如玉,幽香暗送。她信手折下一枝,指尖捻着那嫩生生的花茎,将花朵凑到鼻端,似嗅非嗅。蝉声恰在此时聒噪起来,一阵紧似一阵,填满了宫墙夹道的寂静,更添了几分夏日的燥郁。 “由着她们斗去罢。启祥宫那位倒了霉也好,翊坤宫那位栽了跟头也罢……都好。”指尖微微用力,一片娇嫩的花瓣被碾出汁水,染上一点微不可察的绿痕,旋即便被素帕轻轻拭去。 第143章 君恩如流水 御花园夏木森森,数株榴花灼灼如火,映着雕栏玉砌,分外鲜妍。金玉妍身着青莲色暗金云纹宫装,腹隆若瓮,临盆在即,由贞淑、丽心左右搀定,循着青石小径款款而行。恰值苏绿筠带着顺心,自桃花榭那边转来,一眼瞧见,忙紧趋几步上前,脸上堆下温煦笑意,亲亲热热携了她手,上下细细端详道: “哎哟,我的好妹妹!瞧你这肚腹,尖圆饱满,依我看来,不过这三五日的光景了!真真是菩萨保佑,祖宗荫德!这些时,胃口可还好?夜里安寝,那小家伙可还安静,不曾闹腾得厉害罢?妹妹是个有大福泽的,此番定要顺顺当当,诞下一位龙驹凤雏、啼声清亮的小阿哥方好!这才叫阖宫上下都跟着欢喜呢!” 金玉妍闻言,未语先笑,一双秋水明眸微澜轻漾,执起手中那柄云鱼藻图团扇,半掩了芙蓉娇面,只露出一痕似叹非叹的神情:“姐姐这话,原是疼我。只是…健壮?龙驹凤雏?呵呵……”她螓首轻摇,扇底微风拂动鬓边珠翠,“纵是铜筋铁骨,金刚不坏之身,又待如何?终究不过是草木微尘,焉能比肩九天之上、凤凰于飞所诞育的真龙嫡脉?长春宫那位小阿哥,便哭声细弱些,气息娇怯些,落在皇上眼里,那也是金枝玉叶,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掌上怕摔了!一颗心、一副肝肠,恨不能日日夜夜都系在那长春宫方寸之地!咱们这些旁枝庶出所育的孩儿,皇上心坎上,可还有一星半点儿地方搁着?” 她略顿一顿,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苏绿筠微凝的脸庞,团扇轻摇,话语却愈发如寒泉滴石,泠泠透骨:“旁的且休提,单说姐姐膝下的三阿哥,最是知礼勤学的好孩子,皇上多久未曾亲问其功课进益了?便是前几日六阿哥偶染微恙,啼哭不止,可曾见圣驾亲临抚慰?唉……想当初,五阿哥何等得宠?真真是‘擎在掌中怕飞了,含在口内忧化了’!可自打那嫡出的凤凰蛋落了地,五阿哥……不也成了隔年的黄历?咱们这些做额娘的,看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生来便注定是那嫡子的陪衬,是垫脚顽石,是道旁草芥……姐姐,你说,这心里头……是何等滋味?” 言罢,她以扇掩口,低低一声长叹,千回百转,直钻进苏绿筠心坎缝里去。 苏绿筠勉强维持着面上平和,声音却低哑了几分,透出几分认命的萧索:“妹妹……快休如此比方。庶出的孩儿,论起尊贵体面,自然……自然比不得嫡子。能在这深宫禁苑平安长大,无病无灾,已是他们天大的造化了……” 金玉妍觑着她神色变幻,眼底一丝精光倏忽而逝,面上哀戚之色反浓。以扇角轻点眼角,作拭泪状,声转凄楚幽咽:“唉!早知生养下来,不过是平添一份为人鱼肉的苦楚,一份仰人鼻息的煎熬,一份连亲父都视若无睹的心酸……倒不如……倒不如当初就不曾结此孽胎!也省得今日眼见骨肉遭此轻贱,为娘的心如刀绞,却束手无策!” 苏绿筠胸中一股浊气堵住,闷得几乎透不过气。默然良久,望着远处一池被风吹皱的碧水,方从齿缝里挤出干涩的一语:“妹妹慎言罢。这紫禁城里的孩儿,落草算得什么?不过是多添了个‘主子’的虚名儿。能在这虎狼环伺之地,平平安安地……拉扯成人,方是真本事!” 金玉妍不再多言,只将手中团扇略略一抬,恰到好处地掩住了唇角微扬之态,那扇面鱼藻映着日影,鳞光点点,晃得人眼酸。 这御花园一隅看似无心的闲谈,转瞬便如巨石投井,激起的涟漪层层漾开,复经那起子耳报神似的宫娥太监添枝加叶,口耳相传。未及半日,已如生了毒刺的藤蔓,扭曲变形,裹挟着森森恶意,直直攀进了长春宫那药香氤氲、帘幕深垂的寝殿。 琅嬅正恹恹歪在填漆螺钿拔步床内,头覆抹额,面色蜡黄,莲心小心翼翼捧着一盏参茸汤,一匙匙喂入她口中。乍闻外间宫娥窃窃私语,她眼前骤然一黑,喉间一股腥甜直涌上来,“哇”地一声,竟将刚咽下的汤药尽数呕出!旋即,不知何处生出一股蛮力,猛地挥手将莲心捧着的整只定窑白瓷药盏狠狠扫落在地! “哐啷——哗啦!” 一声刺耳裂响,玉盏迸碎,褐色的药汁淋漓满地,恰似泼开一腔怨毒。 “毒妇!黑心烂肠的豺狼!” 琅嬅浑身筛糠般剧颤,面色由黄转青复紫,声音尖利凄厉,破碎不成腔调,“她们……她们这是巴不得!巴不得本宫的永琮立时断了这口气!才趁了她们的心!如了她们的意!什么‘病猫儿’?什么‘养大才是本事’?这……这是明晃晃的诅咒!咒我儿早夭!狼子野心!其心当诛!本宫……本宫待她们何等宽厚?赏赐何曾吝惜?体面处处周全?她们竟如此回报本宫?!一个个眼红心热,盯着本宫这中宫之位!盯着本宫的琮儿!恨不能……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咳咳咳咳……” 她悲愤攻心,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脸色瞬间煞白如纸,气息急促若窒,身子一软便朝床外栽倒。 “娘娘!娘娘息怒!万万珍重凤体啊!” 莲心吓得魂飞魄散,不顾满地碎瓷污秽,飞身扑上,拼死搂住琅嬅软倒之躯,凄声哀告,“娘娘!您万不可动气!小阿哥全指着您哪!您若有个闪失,岂不正遂了那些蛇蝎的心愿?娘娘!奴婢求您了娘娘!念着小阿哥!您得撑住!您得撑住啊!” 皇上身着常服,步履如风踏入内殿,甫一进门,便见满地狼藉,药气混着血腥扑鼻,琅嬅气若游丝瘫在莲心怀内,泪痕满面,鬓发散乱,一副肝肠寸断、命悬一线之惨状。心头骤沉,厉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皇后病势何以陡重至此?!尔等是如何伺候的?!” 琅嬅闻得圣音,挣扎自莲心臂间昂首,珠泪如断线,簌簌滚落,声噎字碎,字字泣血:“皇上……皇上……您要为臣妾母子做主啊!此深宫……已无我母子立锥之地!彼等皆咒我琮儿!言永琮啼声细弱,如病猫哀鸣……道其夜夜惊悸,寝不安枕……斥其乳食难进,日渐羸弱……更有那起黑心烂肺之徒,竟敢妄断其先天不足,恐非永寿之人!连素日瞧着最是木讷的纯妃……纯妃亦云……宫里的孩儿,落草不算本事,能养大……能养大方是造化!皇上!皇上您听!此……此岂是闲言?分明是催命符箓!是恨不能立时咒杀我琮儿啊!臣妾……臣妾这颗心……已被她们生生剜碎了……” 龙颜骤沉,目光扫过满殿狼藉与琅嬅凄楚形容,药气混着血腥直冲鼻端,更添烦躁。他紧锁双眉,沉声呵斥:“荒谬!混账!这起无法无天的孽障!何处鼓舌生出这等阴鸷歹毒、诛心灭性的魇语?!琮儿乃朕嫡子,龙脉所系,尊贵天成,岂容魑魅魍魉妄加诅咒、肆意编排?!进忠!” “奴才在!” “即刻严查!阖宫上下,凡今日御花园左近当差、行走宫人,不拘职司,但凡与此等妖言有涉,或传舌递话、或添油加醋、或源头肇始者——有一算一,尽锁拿慎刑司!着掌司严刑拷问!务揪出那为首造谣、包藏祸心之元恶!朕倒要瞧瞧,是谁吃了熊心豹胆,敢在朕的眼皮底下,行此离间天家、诅咒皇嗣的勾当!查实者,定要剥皮揎草,以儆效尤!” “嗻!奴才遵旨!定叫那起子黑心烂肺的腌臜货无所遁形!” 进忠躬身,脚下生风退去。 待进忠离去,皇上目光复落琅嬅身上,见她依旧泪眼婆娑,气息奄奄,满腔怒火不觉化作沉沉叹息与倦怠。缓步至榻前,莲心早已垂首退避。皇上俯视琅嬅,语气虽含责备,到底软了几分: “琅嬅……” 他唤着她的名字,声音低沉,“你也是……糊涂!” 琅嬅闻言,泪眼哀哀相望。 “那些下作坯子喷出的腌臜话,污秽如阴沟蛆虫,你堂堂国母,六宫之主,岂可入耳萦心,反反复复拿来咀嚼?” “你是永琮的亲额娘,是朕的皇后!心志当如磐石!恶言恶语,只当过耳秋风!你如今悲愤自苦,口口声声‘心被剜碎’、‘无立锥之地’……琅嬅,你叫朕听着……是何滋味?” “琮儿是朕心头肉,嫡子贵重,关乎宗祧,朕待他之心,天日可表!这些时日他不安泰,朕何尝不忧心如焚?恨不得以身代之!朕撇下多少前朝要务?拒了多少臣工求见?几是日日亲临长春宫探视,守着你们母子,唯恐闪失!便批阅奏章,也多在你外间御案!朕心亦如刀绞!你怎可因小人几句恶毒挑唆,便疑朕待琮儿之心?疑这深宫无你母子立足之地?琅嬅,你也要体谅朕的难处,体谅朕这片为父为君的苦心啊!” 言至此处,皇上眼中竟也泛起一丝潮红。伸手欲抚琅嬅散乱鬓发。 不料琅嬅猛地向后一缩,如避火灼,躲开了那只象征天家温情的手。 “体谅?皇上要臣妾体谅?!” 她惨然一笑,“臣妾……臣妾体谅得还不够么?!自忝居中宫,何日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皇上总言前朝艰难,西北烽烟,东南漕弊,去岁数省旱潦交侵…国库早已寅吃卯粮,捉襟见肘!为替圣上分忧,臣妾何敢懈怠?厉行节俭,为六宫先!臣妾率先裁撤份例,吃穿用度,一减再减!内务府供应的时新宫缎、珠翠头面,臣妾一概辞谢,只拣半旧衣饰穿戴;每日御膳,撤去大半珍馐,仅留清粥小菜,便是年节亦未尝添荤!” “六宫妃嫔用度,臣妾更是煞费苦心,恨不能一钱掰作两半使!既要厉行节俭,又须维持天家体面,不教外命妇耻笑!年节生辰,妃嫔晋封,赏赐之物,件件要瞧着光鲜,金玉绸缎不可少,可臣妾心知肚明,那皆是剜肉补疮!份例银子不敷,臣妾便从私库悄悄贴补!多年下来,体己银子早已贴补殆尽,连当年入府时额娘给的压箱底首饰,都暗里熔了,充作赏人的金锞!妃嫔们背地抱怨、使脸色,暗讽臣妾刻薄,这些委屈,臣妾可曾诉于圣听?皆咬牙忍了!只为替皇上分忧,保圣上励精图治之名!” “还有……还有臣妾怀着琮儿时……” 提及此节,她眼中恐惧怨毒交织,“那起黑了心肝的贱人,竟敢在臣妾每日食用的芝麻中掺入黎芦籽!” “那段时日,臣妾昼夜呕逆,五内翻腾,然念及皇上为前朝焦劳,夙夜匪懈,臣妾只得咬碎银牙和血吞!强撑病骨,不敢声张,更不敢惊扰圣驾!那苦水毒汁煎熬,臣妾独自一人,深宵孤灯,呕心沥胆地捱着……皇上可知?!” 琅嬅至此,泣不成声:“臣妾这个皇后,当得何等窝囊,何等艰辛?!外要替皇上省俭,受尽六宫怨怼,自家体面尚靠克己维持;内要护佑龙胎,忍常人所不能忍之痛楚惊怖!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为了体谅圣心?不教皇上为后宫琐屑烦忧?!臣妾这颗心,早已千疮百孔,油尽灯枯矣!” “可如今……如今臣妾的琮儿遭此恶毒诅咒,臣妾为娘的心被生生剜出践踏……皇上……皇上您竟还要臣妾体谅?!体谅什么?!体谅那些魍魉的蛇蝎心肠?抑或体谅皇上您……您施予臣妾母子这点微末怜惜,竟也需臣妾千恩万谢、战战兢兢捧着,唯恐……唯恐连这点子怜惜,亦是镜花水月么?!” “琅嬅!你……你当真是失心疯了不成?!” 这声断喝,震得殿内烛火都似摇曳了一下。 “朕竟不知,堂堂一国之母,六宫之主的金口玉言里,何时竟也学得那市井泼妇、下作娼妇的腔调,将这‘贱人’二字,如此粗鄙不堪地往外喷吐!你的雍容气度何在?你的中宫威仪何在?朕看你如今,哪里还有半分母仪天下的形容?倒像个积年的怨妇,在此处泼天价地怨骂不休,将朕这长春宫,生生搅成了腌臜市口!” “朕一早就三令五申,你有病,便该即刻宣召太医!这太医院上上下下,养着数十位供奉,难道是为了让他们在朕的宫里尸位素餐、白吃闲饭的吗?!你偏生要强!偏生要拗!偏生把那点子‘贤德’、‘节俭’的名头看得比天还大,比性命还重!你听听你方才那番话,什么‘贴补私库’、‘熔金充赏’、‘忍辱负重’……琅嬅,朕告诉你,前朝便是再如何吃紧,也断断没有让大清的皇后沦落到要靠典卖嫁妆、克扣自身口腹之欲来维系体面的地步!更没有让皇后怀着龙裔,竟连太医都不敢请的道理!你如此行径,究竟是体谅朕的难处,还是在怨怼朕薄待了你?!是在向天下人昭示,嫁给朕这天子,倒让你这皇后受了天大的委屈,熬尽了油膏?!” “你既如此多怨言,又何必强撑这皇后的尊位?你口口声声‘体谅’,体谅得连自己的骨肉都能耽误!永涟那时病势沉疴,阖宫皆知,朕亦忧心如焚!可你呢?”皇上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句句,刺向琅嬅最深的痛处:“为了你那‘厉行节俭’的虚名,为了怕担个‘奢靡’的罪名,竟连给他添几味贵重药材、增几个得力嬷嬷的份例都死死咬着不肯松口!琅嬅啊琅嬅,‘过犹不及’这四个字,你难道不知?你那所谓的‘贤德’,生生将永涟拖得油尽灯枯!那孩子……那孩子夭折,你这做额娘的,难道就无半分‘自讨苦吃’的悔悟?!” “如今怀了永琮,又是这般!孕中不安,何等凶险?你竟还敢瞒着不报,连太医都不肯叫!强撑着那副病骨,说什么‘怕惊扰圣心’?朕看你分明是执迷不悟,将那点可笑的‘贤名’看得比皇嗣安危更重!你独自捱那钻心蚀骨的苦楚,独自咽那掺了毒药的芝麻,可结果呢?结果还不是落得一身病痛,怨气冲天!最后将这满腔的委屈、愤恨,一股脑儿都怪到朕的头上来!仿佛朕是那铁石心肠、薄情寡恩之人,眼睁睁看着你们母子受苦!琅嬅,朕倒要问问你,究竟是朕薄待了你,还是你这颗被‘贤德’二字蒙蔽了的心,自己钻进了牛角尖,害人害己,连累得朕的皇儿都跟着遭殃?!你这般作态,是要将这长春宫,变成你一个人的祭坛,让朕和朕的皇子,都陪着你一同供奉你那点虚妄的清名吗?!” 琅嬅唇瓣微微翕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纤纤玉指本欲扶住莲心,身子一软,竟似那被狂风骤雨打折了的娇花嫩柳,竟直挺挺地向后栽倒下去。 “娘娘!”殿内霎时人仰马翻,钗环零落,锦帕翻飞。几个伶俐的宫人慌忙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搀扶住琅嬅绵软的身子,只觉她气息急促,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竟已是人事不知了。 九五之尊冷眼瞧着这番忙乱景象,须臾,方用那听不出喜怒的声调,缓缓开口:“来人!皇后急怒攻心,痰迷心窍,厥过去了。传太医速来诊治。” “莲心,好生伺候你主子。着太医院院判亲自看顾,开方用药,务必使皇后静心安神,好生将养。传朕口谕:自即日起,长春宫闭门谢客,皇后需摒绝一切外务烦扰,安心静养,非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惊扰!若有违逆,以抗旨论处!” 言罢,皇上再不看那榻上气息奄奄的身影一眼,他猛地一拂袖袍,卷走了空气中最后一丝残留的、属于帝王的、本就不多的温情。 “回养心殿。” 第144章 峰回路转 魏嬿婉端坐翟舆,正行于寂寂宫道间。忽闻前方柳荫深处,一阵细碎踉跄的步声由远及近,未及细辨,一道纤影竟自暗碧中踉跄扑出,直撞向舆前抬辇内监! 舆停风止。但见来人形容枯槁,昔日金枝玉叶的华彩尽付东流。云鬓散乱,钗环尽卸,几缕青丝为泪痕渍透,狼狈黏附于苍白如纸的玉颊。一身半旧的藕荷色宫装,揉搓得褶皱纵横,早已失了形制。杏眼红肿如桃,眼窝深陷,眸底盛满惊惶、哀恸与绝望。 “令娘娘!令娘娘!” 璟瑟气息促急,喉浑不顾皇家体统仪范,一双冰凉颤抖的柔荑死死攥上魏嬿婉的锦缎袖角,力道之大,几欲撕裂。“求娘娘垂怜!发发慈悲!” 她身软如绵,若非攥着衣袖,几欲委顿于冷硬的青砖地上,“皇额娘……皇额娘产后虚羸,气血两亏,至今缠绵病榻,气息奄奄!儿臣那襁褓幼弟,更是孱弱不堪,啼声细若游丝……儿臣此心,真如置沸鼎油煎,片刻难安啊!” 她仰起泪痕斑驳的娇颜,泣不成声:“儿臣但求入内侍奉汤药,纵使在皇额娘榻前奉一盏清水,为幼弟掖一掖衾角……令皇额娘知骨肉在侧,或可得些许慰藉,添一分支撑之力!” 言及此,悲从中来,喉头哽咽几至窒息,“奈何皇阿玛……他……他闭门不见!儿臣跪于养心殿外,叩首至额破血流……他只遣人掷出一言……” 璟瑟浑身剧颤,恍若此言乃烧红的烙铁,生生烙入肺腑:“道是皇额娘今日之苦,皆咎由自取!” “令娘娘!您且听听!此语从何说起啊!皇额娘素秉贤德,母仪天下,岂是咎由自取?分明……分明是那包藏祸心的魑魅魍魉,暗施毒手,生生戕害至此!” 她死死牵曳着魏嬿婉衣袖,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令娘娘,阖宫上下,谁不仰赖您圣眷优渥!伏乞您念在儿臣一片赤诚,为儿臣在皇阿玛驾前美言一二,允儿臣入内一探!但求一见!深宫寂寂,若无骨肉相伴,皇额娘如何捱得此劫!这不是要生生逼煞皇额娘么!” 魏嬿婉闻言,心头突地一跳,忙不迭反手攥住璟瑟纤腕,压低声音急叱道:“噤声!公主慎言!你可知口中控诉者,乃是何人?那是九重之上的天子,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璟瑟却猛地摇头,泪珠儿随着甩落,一双红肿美目直视魏嬿婉:“天子……天子便无错处么?便说不得么?” 她喘息稍定,凄声道,“令娘娘,儿臣只知道,皇阿玛的慈爱是六宫粉黛、天下万民的,可儿臣只有一个皇额娘啊!皇额娘膝下,也只儿臣这一个女儿!若有人包藏祸心,要害我皇额娘,欺我皇额娘病弱……” 她胸脯剧烈起伏,贝齿深深陷入下唇,咬出了血来,“便是粉身碎骨,化作齑粉,儿臣亦无所惧!定要叫那魑魅魍魉,血债血偿,方解此恨!” 魏嬿婉不及细忖,急急抬手掩住璟瑟檀口:“痴儿!噤声!你有此纯孝之心,皇后娘娘若知,亦当欣慰!” 她环顾四野,见宫道幽深,确乎无人,方略松了手,却仍紧攥其腕,声若蚊蚋,细细叮嘱:“然此等机谋心志,岂可宣之于口?纵有万般委屈、千种怨怼,此刻亦须强自按捺,深藏肺腑,片语不得外泄!你且宽心,待本宫往养心殿一行,觑得机缘,徐徐图之便是。” 璟瑟闻此,如聆法鼓梵音,心头巨石稍移,“扑通”一声跪倒于青石之上,向魏嬿婉深深叩首,哽咽道:“儿臣……叩谢令娘娘再造深恩!此恩此德,璟瑟没齿难忘!” 目送璟瑟伶仃的身影蹒跚远去,直至没入宫墙深影,魏嬿婉方长吁一气,沉声命抬辇内监:“改道,养心殿。” 春婵惶急趋前,紧攥辇杆:“主儿三思!皇后娘娘此番实实触犯天颜,皇上雷霆之怒未戢,此刻正炽,主儿何苦于此时触此逆鳞?倘引火焚身,如何是好?!” 魏嬿婉幽然一叹:“璟瑟落地即为固伦和敬公主,满洲着姓富察氏嫡脉,门庭世代簪缨,赫赫扬扬。其亲娘舅,乃当朝重臣富察·傅恒!何等煊赫?何等尊荣?素日心性又是何等孤高自持?” “然为了病榻上的皇额娘,为那垂危幼弟,竟将此身尊荣,尽皆抛却!于养心殿外,不顾体统,叩首至额裂血殷;在这人来人往的宫道上,对着本宫——一个她素日未必瞧得上的妃嫔,哀泣苦求,声泪俱下,乃至匍匐尘埃,叩谢深恩!春婵啊,六宫之中,多少明眸暗窥?多少利喙欲啄?她都顾不得了!一颗心,唯塞满怜母护弟之至诚至孝,再无隙地!此情此景,纵铁石心肠,焉能无动于衷?” “你我皆父母所生,试想若至亲病笃,呼救无门,又当如何?本宫今日,纵遭皇上斥责申饬,甚或罚跪禁足,又何足为道!岂有堂堂男儿一时意气、心头块垒,竟重于人命关天者?!” 言罢,沉声促道:“起辇!” 行至养心殿丹墀之下,恰见一补服重臣摇首嗟叹,自殿内退出,满面忧悒无奈。魏嬿婉心下一凛,进忠已抢步上前:“主儿!娴妃娘娘正于内侍驾!”他急觑紧闭的朱漆雕镂门扉,语速低促,“哄得圣心大悦,方才连求见臣工皆一概挡驾。主儿此刻入内……恐非其时,徒惹圣怒啊!” “圣心大悦?” 魏嬿婉黛眉陡立,眸中寒光一闪,“皇后娘娘与七阿哥尚卧病榻,气息奄奄,生死未卜!他——身为人夫、人父,竟于养心殿内,有何‘可悦’之事?!” 胸中一股浊气翻涌,她强自按捺,冷声道:“去,速速通传!本宫立时面圣,有要事启奏!” 进忠见她神色决绝,眉宇间隐蕴雷霆,不敢再谏,只得苦脸应“嗻”,硬着头皮趋入殿内。 一片欢声笑语穿透厚重的门扉,隐隐飘来。先是如懿的清音,刻意携了几分娇柔婉转:“……皇上连日宵旰忧勤,龙体至要。这道‘燕窝冬笋煨鸡丝’,臣妾瞧着用了上等官燕,配以冬笋嫩尖,文火慢煨,最是温润滋养,火候恰好,您尝一口可好?” 旋即碗箸轻碰,叮然有声。 皇上朗笑毫无遮拦,透着几分惬意:“好,好!还是如懿你知心!事事为朕思量周全,比那些……咳咳……”余音为笑声所掩,终不可辨。 魏嬿婉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款步进殿,敛衽深深下拜:“臣妾恭请皇上圣安。”眼角余光微扫,只见皇上正歪在暖炕锦褥之上,神态慵懒。如懿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只珐琅彩绘缠枝莲纹小碗,笑意盈盈,眼波流转间,尽是春风得意。 皇上面上原带三分惬意,见了魏嬿婉,那笑意便如春冰遇日,倏地收敛了,只余下些微客套的痕迹,淡声道:“令嫔来了。正好,娴妃小厨房里新炖了上用的燕窝冬笋鸡丝汤,最是温润滋补,你也来进一盏罢。” 语罢,便示意宫娥。 如懿闻言,唇边笑意更深了些,将手中碗盏递给身旁宫娥,声音清越婉转:“令嫔妹妹来得巧,这汤品火候刚足,妹妹也尝尝鲜。”那宫娥便捧了一盏新汤,趋奉至魏嬿婉面前。 魏嬿婉尝不出什么滋味,只略沾了沾唇,便搁在一旁。她深吸一口气,抬眸望向皇上,脸上努力堆出几分温婉柔和的笑意,声音也放得格外轻柔:“谢皇上、娴妃娘娘恩典。然臣妾此来,实是……” 不料皇上眼皮也未抬,只随手拨弄着炕几上一个莹润的和田玉貔貅把件,语气陡然转冷,直直截断了她的话头:“令嫔,你若是为着皇后的事而来,就不必开口了。朕意已决,多说无益。且回罢。” 魏嬿婉心头一紧,面上柔色未改,反膝行一步,姿态愈发恭顺卑微:“皇上息怒!臣妾岂敢妄议圣断?惟中宫纵有千般不是,终为七阿哥生身之母,骨肉至亲,血脉相连,此乃天伦!今娘娘沉疴缠绵,气息如缕,七阿哥亦幼弱堪怜,啼声几绝!皇上纵有天大愠怒,亦当……亦当允准和敬公主侍药床前,以全其纯孝之心!皇上…” “砰!” 皇上骤然一掌击落炕几,震得玉件几欲跳起!霍然坐直,龙颜震怒:“令嫔!你好大的胆子!你也敢来指责朕为夫、为父之道吗?!” 魏嬿婉心头蓦地涌起一股荒诞吊诡之感,直如冰水浇顶,寒彻心扉。昔日臣工议政,她偶有逾矩之言,皇上未现此雷霆之怒。今不过为一气息奄奄的病妇,略陈人伦孝悌之请,竟触逆鳞,激出此般风暴!这九五之尊的龙颜,竟较薄胎琉璃盏尤脆,略触即碎! 他胸膛起伏,声调陡拔,于殿内嗡嗡回荡:“朕待你们还不够宽厚?皇后!中宫正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尚有何不足?尚有何可求?!她不知惜福,反生怨望,竟至于……竟至于……”皇上气结语塞,只狠狠瞪视魏嬿婉,“你如今也学了她,痴了不成!竟敢不遵朕命,忤逆犯上,在此聒噪!朕看你是恃宠生骄,忘了自己的本分!” 如懿莲步轻移,素手轻抚帝背,柔声道:“皇上息怒,龙体至重,万勿因小事伤身。”复转向魏嬿婉:“令嫔妹妹,皇上万乘之尊,日理万机,圣心自有丘壑。中宫之事,关乎国体宫规,皇上自有宸断。你心系公主、娘娘,原是姐妹情深,然……未免操切,徒惹圣心不豫啊。” 语顿,眼波流转,声愈柔婉体贴,隐有开解之意:“皇上,令嫔妹妹毕竟年少,秉性率直,亦因关切则乱。情急之下,语失分寸亦是常情。念其平素温顺知礼,断非有心忤逆。皇上垂悯其赤诚,感念恩德,且饶过这一回罢?” 言毕,取过宫娥所奉汤碗,亲执银匙微搅,舀起一匙,奉至皇上唇边:“气大伤身。此汤尚温,您进一口,顺顺气?龙体安康,方是社稷之福。” 皇上为如懿温言软语所劝,又进一匙汤,怒色稍霁,然对魏嬿婉之厌憎益炽。冷眼睥睨跪伏于地之人,鼻中一哼:“哼!念在娴妃为你缓颊,今日姑且不究!滚回永寿宫去!再敢有犯,定惩不贷!” 魏嬿婉步出养心殿丹墀,日影西斜,映得她面上血色尽褪,惨白如新雪初覆,唯余双唇紧抿,透出一线青紫。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方能抑住那摇摇欲坠的身形。 进忠心头骤紧,疾趋上前,伸臂欲搀那摇摇欲倒之躯,低唤:“主儿!主儿仔细脚下!奴才搀着您….”他偷眼觑着她苍白的侧脸,声气放得极柔极低,“主儿,万勿过悲,仔细伤了玉体!圣意难测,来日方长….” 魏嬿婉足下一滞,并未就势倚靠,反将手臂微微一挣:“悲戚?……呵!本宫此刻,只觉胸臆间浊气翻涌,恶心欲呕!” 进忠一时情急,更凑近半步,几乎贴着耳畔切切道:“主儿!奴才的心肝都替您揉碎了!您且宽心回宫歇息,万勿再动气。您身子金贵,是奴才们头顶的一片天!您若伤了分毫,奴才万死难赎……” “您放心!待晚些时候,宫门下钥之前,奴才定当寻个稳妥的由头,亲往您宫里请安,细听您吩咐!眼下风头正紧,您千万珍重玉体啊!” 进忠见魏嬿婉怒色稍霁,只是眉宇间郁结难散,心下稍安,忙转身对春婵、澜翠二人厉声道:“好生扶着主儿回宫!脚下台阶仔细了,莫要颠簸。回去即刻备下安神定志汤,熏笼里添些主儿素日爱的鹅梨帐中香,务令主儿安适静养!” 待魏嬿婉翟舆去远,进忠垂手侍立于养心殿阶下的阴影中,复送如懿仪仗归去。正自焦灼盘算,忽见甬道彼端,海兰身着月白素缎宫装,步履娴雅,正引着五阿哥永琪款款而来。永琪虽尚稚龄,然举止端凝,进退有度,眉宇间已隐隐透出龙章凤姿。 进忠眸光微动,面上立时堆起谄笑,如变脸般趋步近前,深深打个千儿,袍袖拂地,姿态恭顺至极:“奴才给愉妃娘娘请安,给五阿哥请安!娘娘万福,阿哥金安!”起身时凑近半步,压低了声气:“娘娘来得正好!皇上方才……唉,为着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之事,圣心郁结不乐,午膳都未曾进香呢。” 海兰闻言,黛眉轻蹙:“这却如何是好?龙体要紧。” 进忠忙陪笑道:“奴才斗胆,五阿哥聪慧仁孝,课业精进。若此时入内请安,向皇上略述近日进益,诵几段圣贤文章,博天颜一霁,岂非阿哥之孝,亦是娘娘之福?” 海兰略一沉吟,俯身抚永琪发顶,柔声道:“永琪,去为皇阿玛分忧解颐,可好?”永琪仰面,清声应道:“是,额娘。儿臣愿为皇阿玛分忧。” 进忠得此一语,如获至宝,忙道:“娘娘稍候,奴才这便通传。”言毕,蹑足入殿,躬身禀道:“启禀皇上,愉妃娘娘携五阿哥于外候旨,欲觐见请安。” 皇上阖目养神,闻言不耐,挥手道:“朕乏了,改日罢。” 进忠复趋前半步,声愈恭谨:“皇上容禀。五阿哥虽幼,然孺慕纯孝,天日可鉴。奴才观阿哥手捧新誊字帖,显是专程求教于圣躬。阿哥天资颖异,近日进境尤速,太傅常赞其慧敏,颇有圣祖遗风。皇上此刻虽倦,若见阿哥勤学若此,龙心稍慰,精神自爽。且愉妃娘娘训导阿哥,夙夜匪懈,实属尽心……” “嗯…”皇上微睁龙目,似被说动,淡应一声,语气稍缓:“罢了,宣。” 少顷,海兰携永琪莲步轻移入殿,盈盈拜倒:“臣妾海兰\/儿臣永琪,恭请皇上\/皇阿玛圣安!” 皇上目光落于永琪:“起罢。永琪,近日所习何书?” 永琪垂手恭立,朗声答:“回皇阿玛,儿臣正习《尚书》,今日先生方讲《大禹谟》。” “哦?” 皇上微露兴味,考校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何解?” 永琪不慌不忙,垂目恭答,条理分明:“先生教诲:‘人心易溺私欲,故危殆不安;道心本乎天理,精微难见。唯精察克治,守之以一,方能存天理、去人欲,允执厥中。’儿臣愚见,为君为臣,修身立德,皆当谨守此训,时刻惕厉自省,方不负圣贤教诲,不负皇阿玛期许。” 虽稚子之言,却已显沉稳气度。 皇上听罢,眉峰顿展,龙颜大悦,连声赞道:“好,好!解得好!稚子之年,能有此通透见解,实属难得!朕心甚慰!” 转顾海兰,颔首赞许,目光柔和:“愉妃,你教子有方,诚为六宫典范!阿哥勤勉知礼至此,皆你悉心教导之功!” 海兰忙福身谦道:“臣妾惶恐。此皆仰赖皇上洪福,阿哥天性纯孝,太傅教诲得法,臣妾岂敢居功。” 皇上龙心大悦,抚掌道:“有功当赏!进忠!” “奴才在!” 进忠响亮应喏。 “传朕口谕:愉妃海兰,温良淑慎,克娴内则,训子有方,深慰朕心。特赏:足金累丝嵌红宝鸾凤步摇成对、伽楠沉香木雕福寿纹念珠一挂、上用云锦五端!另赐五阿哥永琪,文房四宝一套,紫檀嵌螺钿文具提匣一具,以示嘉勉!” 海兰喜出望外,忙携永琪伏地叩拜:“臣妾\/儿臣叩谢皇上\/皇阿玛天恩浩荡!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二人告退,进忠侍立一旁,觑隙低声道:“奴才斗胆妄言。今观五阿哥进退有度,言谈清朗,真乃龙驹凤雏之象。奴才依稀记得,阿哥幼时……唉,彼时阿哥胆怯,竟似离巢的雏鸟,遇生人,或闻高声,便直往乳母身后藏躲,纵奴才这等常在御前行走之人,阿哥见了,小脸上亦常带几分畏怯,不敢亲近。” 皇上若有所思。 他略一顿,将话锋轻转:“足见愉妃娘娘教养阿哥,委实殚精竭虑!慈心一片,温言善诱,朝夕浸润,方将阿哥骨子里那天家气象,细细熏陶出来,养得这般知礼识体,气度雍容。” 皇上闻之,端茶之手微滞,眉宇间掠过一丝复杂难辨之色。默然片刻,指节无意地轻叩向紫檀御案光滑的桌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随之喟然长叹。 那叹息中,既有对永琪今日的欣慰,亦杂糅一丝对往事的恍然与微不可察的薄责,沉声道:“孩提随生母,终归…是不同。那份骨血里的亲昵自在,外人终究难及。” 他啜了口已温的茶,忽似想起什么,问道:“朕恍惚记得,今日璟瑟似曾来过?” “回皇上,正是。”进忠应道:“申正时分,和敬公主确曾驾临养心殿求见。彼时皇上命奴才回话,请公主改日再来。只是……奴才后闻,公主銮驾离了养心殿,于西六宫长巷深处,转道……直趋永寿宫门而去了。” 他微微叹息,替公主解释:“唉!想是公主忧心皇后娘娘凤体,方寸已乱,六神无主。公主毕竟年少,深宫幽微曲折之处,焉能尽悉?是以病急乱投医,念及令嫔娘娘素日待人宽和,便去撞个木钟,或求个主意,或讨份情面罢了。一片赤子之心,委实可怜见的。” 皇上默然良久,目光落在御案一角:“唉……稚子何辜,孺子何罪?到底……是骨肉至亲。罢了。”他抬目看向进忠,语气终是缓和下来,“你去,传朕的口谕:念在和敬公主一片纯孝至诚,其情可悯,特准其即日入长春宫侍疾问安,以慰公主孺慕之心。一应汤药侍奉,着太医院与内务府妥善支应。” 略顿了一顿,复又沉吟道:“至于令嫔那边……她素日也算温顺知礼,侍奉勤谨。此番公主病急投医,寻到她门前,想她亦是左右为难,无措应对。你便替朕走一遭永寿宫,只说……‘念尔温良,抚慰公主有功,特赐此物,聊作宽怀’。”他随手从案头拿起一枚羊脂白玉平安扣,“再添两匣上用血燕,命她好生将养着罢。今日之事,叫她不必多思。” “嗻,奴才谨遵圣谕。皇上慈父心怀,体恤公主纯孝,又念及令嫔娘娘温婉柔顺,实乃仁德如天,泽被六宫。奴才这就去办,定将皇上的恩典和体恤之意,一字不落、妥妥帖帖地传与公主殿下和令嫔娘娘知晓,必不辜负圣心。”进忠说罢,躬身退下,步履轻捷地执行这峰回路转的旨意去了。 第145章 秽荣鉴 夏夜深沉,永寿宫内烛影摇红,窗纱外偶有流萤数点,明灭不定。魏嬿婉仅着一袭素罗寝衣,斜倚贵妃榻畔小几,玉臂支颐,纤指无意识划过冰凉的紫檀案面,洇开几道浅淡的水痕。鬓边点翠凤钗亦似失却光华,微斜欲坠。殿中唯余冰鉴内寒冰消融之声,细碎清泠,反添寂寥烦热。 忽闻帘栊轻响,进忠躬身趋入。步履极轻,行至近前,方深深打了个千儿:“奴才给主儿请安,主儿万福金安。”语毕,将手中覆着明黄锦缎的剔红托盘,小心翼翼置于几上。魏嬿婉这才抬眸,眼波流转间,犹带一丝未消的愠怒与倦怠,只睨着他,默然不语。 进忠顺势跪伏于她裙裾之畔,柔声道:“回主儿,此皆皇上方才特赐。皇上……终究惦念主儿。主儿气性高,亦当珍重玉体,莫再动气,瞧着令人心疼。” 岂料“皇上”二字入耳,魏嬿婉胸中积火“腾”地直冲顶门。她霍然坐直,看也不看,劈手便将托盘中那莹润无瑕的羊脂白玉平安扣抄在掌中,复狠狠掼向金砖地! “啪嗒!” “哼!皇上的恩赏?本宫思及他那做派,便觉腌臜!算得什么顶天立地的男儿!不过是个……” 话至此处,声已尖利刺耳,险险便要冲口而出。 进忠急急抬头,朝侍立一旁的春婵、澜翠猛递眼色,声转峻厉:“糊涂东西!还不速退至外廊守候!紧闭门窗,无令不得擅入!” 春婵、澜翠会意,慌忙垂首屏息,悄无声息退下,将殿门严掩。 待殿内唯余二人,进忠方膝行两步,凑得更近。他虚捧起魏嬿婉那只因盛怒而微颤的柔荑,声复化一泓温水,熨帖至极:“哎哟,奴才的好主儿!您是何等金尊玉贵,这万金不换的身子骨,呖呖莺声的嗓子,何苦为那起子……尘俗物事,动此雷霆之怒?主儿心有不忿,要摔,只管摔!库里这些玩意儿,原就是供主儿解颐的。要骂,也只管骂!唯求主儿仔细手疼,留神伤了那清喉妙嗓。奴才瞧着,心都要揉碎了……” 他一面软语温存,一面觑着魏嬿婉神色,见其紧绷肩颈似松泛些许,续道:“奴才方才退出时,一路思忖,倒觉着……主儿这两年,恩宠优渥,顺遂无匹,本是天大的福泽。然世间事,如月有盈亏,潮有涨落,过顺则易惹天妒人谗。此番波折,瞧着是添堵,焉知非老天爷警醒主儿,磨砺心性?” “其实,无论帝后间情分深浅,那富察氏一门,根深叶茂,盘踞前朝,岂是旦夕可撼?富察家在,皇后尊位便稳如磐石。皇上此刻气盛,待风波稍歇,帝后终究结发,情分自当渐复,重归琴瑟。届时……皇上忆及冷落主儿之时,心中岂无愧疚?焉能不倍念主儿的好处,更添怜惜?此番小挫,于主儿长远富贵,未必非福。” 殿内烛火为穿堂风所激,倏地摇曳明灭。魏嬿婉骤然起身,纤腰款摆,来回踱了两步。步态虽袅娜,却隐透沉郁戾气。进忠眼风紧随,亦挪动双膝,如影随形,伏于她裙边。 “对了,主儿。方才养心殿传下口谕,皇上已准和敬公主往长春宫探视皇后娘娘。皇后玉体违和,有公主承欢膝下,或可稍解忧怀。此讯……主儿闻之,可略感宽慰?” “宽慰?”魏嬿婉莲步猛顿,足尖一抬,狠狠踢开脚边那碍眼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玉扣撞上桌脚,零落碎响。她旋身重重跌坐于身后的紫檀雕花圈椅。 “真真令人齿冷!皇上岂会不识娴妃诡谲?她故作冠冕!那内务府账册的端倪,早不现,晚不露,偏经她乌拉那拉氏之手,便捅出这天大窟窿!这‘巧’字,也未免太过拙劣!” 她愈说愈是激愤,纤指深掐入椅背雕花,骨节尽白:“他是皇上!是万里江山之主!‘牝鸡司晨’之过,只消他金口开释,道一声‘无妨’、‘不计’,纵是鄂尔泰那般肱骨之臣,御前劾奏,圣心若欲回护,片语便可令其铩羽!” “偏生此等宫闱私隐,最可徇情处,他倒格外吝惜那明君贤主的脸面!处置必求‘公允’,定要‘有理有据’,倒似畏人言、惧沾包庇之嫌!不知底里者,还道他堂堂天子,竟怵那乌拉那拉氏的根基,忌惮李朝千里之外的邦交体面!况乎金氏早已归顺大清!他却须得这般瞻前顾后,投鼠忌器!岂不荒谬!而他这所谓的‘公允’,实乃至大的不公!” 进忠起身,悄步绕至圈椅之后,替她轻揉肩颈,缓言劝道:“主儿圣明。这‘公允’二字,于皇上而言,实非‘公道’,乃是一面‘自保’的金字招牌!他越是心知娴妃娘娘或另有隐情,越要摆出这副‘明察秋毫’、‘不偏不倚’的圣君姿态。此等‘小事’上彰显的‘公平’,最是无伤国体,末了伤的,也不过是深宫几个妇人。以最低廉的代价,便可弘扬那‘明君贤主’的虚誉浮名。” “皇上心中那杆秤,称量的,从来不是是非曲直,而是利害权衡。前朝乾纲独断,是他龙椅坐得稳,昭示的是不容置喙的天威;后宫示以‘公允’,是他龙袍穿得净,保全的是不容瑕疵的‘圣德’。独断时,他是威加四海的雄主;‘公允’时,他又成了垂拱而治的明君。这翻云覆雨的手段,这阴阳两副的肝胆,俱是帝王心术,驭下之道啊!” 魏嬿婉闻之,眸光幽暗,齿间迸出冷意:“呵…是啊,所以,皇后娘娘被毒害这等泼天大事,就这样搁着了。只要江与彬那厮咬紧牙关不招认,寻不出旁的铁证,甚至…连江与彬都可能逃出生天…” 进忠手上揉按的力道未停,一字一句,与她剖心析肝:“这天家夫妻,与那市井巷陌里的柴米夫妻,云泥之别,判若霄壤。” “在民间,夫妻是枕边人,是骨中血。可在九重宫阙里,皇后娘娘,她首先是‘皇后’——是龙椅旁最耀眼的‘摆设’,是彰显圣上‘齐家’圣明的一块活牌位,一方活着的‘圣德碑’!” “皇上越是在‘皇后’的事上,摆出这副‘公允’无私的架势,越是显得他大公至正,不徇私情,视‘国法’重于‘家情’。瞧瞧,连与自己同床共枕、母仪天下的发妻被害,他都能如此‘秉公办理’,不因‘私情’而枉法,不因‘亲疏’而偏袒——这‘明君’的形象,岂不是被这‘公允’二字,擦得铮明瓦亮,光照天下?” “他处置得越‘公允’,越‘按章办事’,就越能向天下人昭示:看,朕连皇后都不包庇,遑论他人?朕的‘明察秋毫’、‘至公至正’,绝非虚言!这‘公允’本身,就成了他龙袍上最耀眼的一道金边,成了堵悠悠众口的一块金石!代价么…” 进忠嘴角勾起一丝讥诮,“不过是让一个后宫妇人,再多受些屈辱煎熬,让真凶暂时逍遥法外罢了。这买卖,于圣心而言,划算得很呐。” “所以主儿,” 进忠最后幽幽道,“皇后娘娘的冤屈能不能昭雪,不在于真相如何,而在于…皇上何时觉得,这‘公允’的戏码演够了,或者…这‘工具’的价值,耗尽了。” 魏嬿婉贝齿紧咬,从牙缝里迸出四字:“无耻之尤!” 进忠低低一笑,“主儿息怒。下至贩夫走卒,上达九重至尊,”他微顿,舌尖轻卷那至高的称谓,讥诮道:“此劣根性,胎里带来,是草芥微尘,抑或九五之尊,何曾有毫厘之异?不过权势愈炽,遮掩愈工,行事愈彰堂皇罢了。圣人云‘食色性也’,此‘性’之中,亦里挟腌臜难言之物。” 魏嬿婉微侧螓首,紧盯着他:“既如此,你呢?你这御前第一得意人,可也有这‘劣根儿’?” 进忠躬身,姿态恭谨,言语却如暗流潜涌:“奴才岂能免俗?凡胎浊骨,自有见不得光的幽隅。譬若…”他声音陡然转低,沉如夜枭,目光灼灼锁住魏嬿婉,“为着主儿您能安枕,奴才亲手送那教养我多年的师傅归西,勒断他颈上枯筋时,心也未曾多跳一下。这,不也是劣根么?忠心是忠心了,可这忠心里,也浸着血,透着毒呢。”他语毕,轻轻喟叹一声,不知是嘲是怜。 魏嬿婉唇边逸出一声短促的冷哼,缓缓端坐,素罗滑落,皓腕凝霜:“哼…你如今已是御前总管,位极内监之巅,说起来,本宫这旧主,怕是用不着了罢?那么,进忠公公,你还要什么?” 进忠闻言,不答话。他倏然矮身,单膝点地,复又伏至魏嬿婉腿边。动作间,那身蟒袍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伸掌,轻轻攥住魏嬿婉微凉的柔荑,牵引着,引其掌心熨帖向自己颊侧。深嗅其息,似欲攫取她指间的蔻丹残香,抑或殿内的沉檀鹅梨之韵。闭目少顷,方启眸。 “昔日您曾问过奴才,往后…想做个什么样的人…” 魏嬿婉指尖被他脸颊的温度熨着,微微一颤,没有立时抽回,只冷冷睨着他:“如何?如今有了主意了?” “是,”进忠仰着脸,烛光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唇边勾起一抹奇异的、近乎虔诚的笑,“奴才心里,渐渐明晰了。” “主儿命奴才散布之童谣,已悄植市井,稚子传唱,润物无声…可为将来——” 魏嬿婉美目骤寒,身躯不自觉前倾,另一手玉指已如冰钳,无声扣扼进忠咽喉,指力渐沉。 “主儿莫急…”进忠喉间受制,气息微窒,笑意却未减,“您布局深远,步步为营,若仅图贵妃尊位,乃至…中宫凤座,”他喉结艰涩滑动,声因压迫而沙哑,“以主儿之能,辅以奴才内外微未经营,皇后若薨,十拿九稳,足矣。然,奴才揣度,主儿殚精竭虑,所求必非区区凤印…” 魏嬿婉指力未弛,眸中寒芒迸射:“说下去!” 进忠喘息着,目光却亮得骇人,直视着她,似欲洞穿华服,窥探其魂中同等的幽暗:“奴才方才说,想明白了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奴才想做…” “奸、臣。”他一字一顿。 “‘忠臣’乃庙堂牌位,史册枯骨!彼等口称社稷黎庶,实则处处掣肘,自诩清高,视君如稚子,恨不能代天行道。帝王对其,需端敬持礼,累不累?烦不烦?” 进忠微侧颊,更紧贴魏嬿婉掌心,眼神迷离,如描摹幻境:“然‘奸臣’不同…奸臣乃帝王心尖暖肉,暗夜敢奉鸩酒之手,能为其行不可行之事,言不可言之秘!帝王心底至深之欲、至暗之谋、至秽之隐…唯奸臣知之,懂之,且甘之如饴…代其承负千秋骂名!” 其声愈低愈诡,如丝缠心:“主儿,奸臣乃帝王孤家寡人之位上,唯一可托付真心之…‘伴’。甚或…比骨肉更贴心,比爱侣更知心…帝王为光,奸臣即其影。光离不得影,影亦成就光。奴才所求,即为此影。为主儿…不,为来日之‘至尊’…吞尽污秽,铸其无上荣光的‘腹心刃’、‘同谋者’…” 魏嬿婉扣于其喉间的指力倏然一松,未全撤去,只虚悬其上。眸光流转,似笑非笑:“‘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进忠,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本宫立稳了根基,嫌你这柄刀太过锋利,割手碍眼?又或是……忌惮你位高权重,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一缕青丝自她松散的发髻滑落,垂在颊边,更衬得肌肤胜雪,眸如点漆。 进忠非但无惧,反就着她虚悬之势,略昂其颌,将颈项那脆弱之处,更分明地呈于纤指之下。 “为人臣者,何为至幸?何为至荣?能死于自己亲手栽培、亲手扶上龙庭的帝王之手…是古往今来,多少弄权之臣,奸佞之徒,梦寐以求的终局……” 殿内默然半晌。 她玉指如兰,终轻轻点在他额间:“便是你存了那绝命之念,可知本宫未必就舍得成全呢。我既容得你恃着恩宠娇纵几分,自然也盼你能知进退,懂些分寸体统。莫要伤了本宫的心才好。” 第146章 夜墨识机 进忠躬身,悄步退出了永寿宫。魏嬿婉便独倚了那雕花窗棂,凝睇着宫墙外一方天穹,兀自出神。 春婵捧着个填漆海棠托盘,悄步近前,奉上一碗热气氤氲的安神汤,轻声道:“主儿,用些汤水定定神罢。” 魏嬿婉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渺渺。一旁澜翠早已俯身,将适才摔落的那枚羊脂白玉平安扣小心翼翼地拾起,用一方素绢帕子细细拂拭了,复又妥帖地纳入锦匣之中。 春婵觑着主子神色,低声劝道:“主儿……中宫娘娘毕竟是皇上明媒正娶的结发嫡后,共历过多少风霜。眼下这点子龃龉,想来终究是能揭过此篇的。只消日子久了,皇上的气性消了,娘娘那边想必也就顺了。” 魏嬿婉闻言,眉尖却蹙得更紧,纤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半晌才摇首轻叹:“皇上那边,他自是天威难测,要谁近前,要谁退下,不过是凭心意拨弄物件儿一般,自然容易。可皇后娘娘那里……那番字字如刀、诛心刺骨的话,岂是说忘便能忘却的?那是深深剜在心尖上的口子,纵使结了痂,痕迹也永远在。只怕……已然是刻骨铭心了。” 她接过春婵递来的安神汤,略沾了沾唇,便搁在一旁紫檀小几上,“方才进忠一番话,倒令我思忖良多。” “皇上此番,本是为彰显其公正,故而务需证据在前,拿人在后。然则那账本里头的弯绕蹊跷、江与彬背后真正效忠的是谁……他心中又岂会不明?” “可他偏偏就在这当口,把翊坤宫那位捧到了云端!为何?只怕娴妃自己都还在云里雾里,真当是自家智计百出,哄得龙心大悦,欺瞒了圣聪呢。” 春婵一怔,旋即了然:“主儿是说…皇上这是存心的?故意用对娴妃的这份‘恩宠’,作一把不见血的绵里针,明晃晃地刺向皇后娘娘的心坎?” “正是。”魏嬿婉微微颔首,“旁人看着,只道皇上被蒙蔽至深…之后他确也可如此推诿,将自家心思隐在一个女子的手段之下。推娴妃于台前顶承,而他不过是被欺瞒的可怜人,情有可原。实则,这是一种极隐晦的敲打,一种无声的惩戒。他要借这份‘宠’,清清楚楚地昭告中宫:朕既能捧起一个娴妃,自然也能压下你这位皇后!皇后娘娘若再‘不识大体’,不肯俯首帖耳,顺着他心意来……他翻覆乾坤、颠倒黑白,又有何难?” 澜翠闻言,一双杏眼圆睁,失声道:“可……可皇后娘娘方才遭了毒手,且是甫经产育之身啊!皇上……皇上竟忍心至此?”言罢,面上犹带几分难以置信的惊惶。 魏嬿婉轻叹一声:“那又如何?圣心深处那点子微末的怜惜,早在皇后娘娘将指责冲口而出的那一刻,便殆尽了。” “我原想着,娘娘素日何等持重,便是雷霆万钧压顶,也必能强自按捺,将万般怨毒咽下,徐徐图之,方是长久之计。可……唉,可人终究是血肉凡胎,非金石铸就。痛到极处,怎禁得住不呼天抢地?恨到骨髓,又怎能不啮齿反噬?要人时时刻刻持定那金刚不坏的理智,本就是强人所难。” 魏嬿婉语声微顿,望着沉沉夜色中几点寥落的宫灯,续道:“然则,娘娘这满腔愤懑宣泄的时机,委实是雪上加霜。若娘娘再不肯稍作俯就,只怕皇上他,便要‘假戏真唱’,将这场惩戒真真做成天家荣宠!到时…翊坤宫那位,便要得意忘形了。” 春婵听罢,蹙着眉头低声道:“主儿说的是。只是……奴婢愚见,皇上如此翻云覆雨,便是那翊坤宫的主子一时得了脸,风头无两,又能如何?终究是被人当作‘作伐之具’、‘掌中戏物’,全凭上头那位的心意拨弄。待皇上失了趣儿,圣意移转,她今日爬得越高,他日摔得只怕越狠,下场未必就强过谁去。” 魏嬿婉将那盏安神汤缓缓端近唇边,就着那氤氲的热气,一点、一点,极慢地啜饮。直到最后一滴微温的汤液滑入喉中,将空盅轻轻放回。方道:“‘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此乃千古不易之理。” “你看那汉宫飞燕,掌上轻盈,何等恩宠?一朝新宠入宫,旧人泣涕长门。再看班姬辞辇,贤德名动天下,待那合德妖娆入宫,团扇见弃,亦不过秋凉一叹。帝王之心,深似渊海,宠谁厌谁,不过一时之需,一时之兴。今日捧你,许是为敲打旁人;明日贬你,亦或为安抚另一个。那宠,未必是真喜;那厌,也未必是真恶。全在‘制衡’二字罢了。这深宫里头,倚仗君恩,最是虚无缥缈,今日如烈火烹油,明朝便或雪覆寒冰。” “罢了。”魏嬿婉将那空了的汤盅轻轻推远,“再多点两盏灯来,为我……研墨罢。” 澜翠动作利索,轻声探问:“主儿,这个时辰了,夜气侵人,您还要习字么?” 魏嬿婉缓缓起身,行至书案前。指尖拂过那方端砚冰凉的边缘,目光落在铺开的素白宣纸上,仿佛在看一片茫然的雪地。 “早年间,我还暗自嗤笑过嘉妃,为了向皇后表那点‘赤胆忠心’,强忍着屈辱,咬碎了银牙也要在灯下抄写那劳什子《女诫》,姿态笨拙得可怜……未曾想,风水轮转,今日倒轮到我来效颦了。” 她提起一支未曾蘸墨的玉管狼毫,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声音愈发低沉下去,如同自语:“明日…得将这‘虔诚悔过’的姿态,奉到御前。方能显得我‘深自惕厉,痛改前非’,不负皇上此番‘苦心教诲’——” 她顿住,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洇开一点浓黑的墨迹。 “……及时醒悟,明白这颗心该归附何处,明白这身家性命,该向何方低眉俯首,这蓬尾…该向谁人摇动献媚。要‘驯’得彻底,‘顺’得熨帖,将一身尖刺生生磨平了,磨成他掌中一块温润称手的玉。” “这亦是,娴妃今时‘恩宠’的根由之一。” “于此等‘识时务’的功夫上,倒许我与她……尚能有几分同沦此境的‘共语’。真真是,令人无处不恶心。” 第147章 诛心劫 养心殿内,金炉香霭,静悄无声。皇上斜倚在蟠龙宝榻上,手边散着几页素笺,正是魏嬿婉昨日抄录的《女戒》。不过随手翻了翻,见那簪花小楷倒也齐整,便搁置一旁,并未细究字句。他心中所求,原不过是个俯首帖耳、恭谨顺从的姿态,既是这般呈了上来,心下便先自软了几分。 抬眼瞧见魏嬿婉侍立在下,螓首低垂,纤指微绞着帕子,一副怯生生、娇怯怯的模样,皇上先前那点子烦闷早如烟云散去。遂伸出手去,温声道:“婉婉,过来。” 魏嬿婉莲步轻移,至榻前。皇上便将她一双柔荑拢入掌中,触手只觉冰凉,更添几分怜意,叹道:“昨日原不过是朕一时胸中烦懑,无处排遣,倒累得你辗转反侧,平白多思了。朕何尝是真生你的气?不是已叫进忠传过话,让你宽心休养,莫要多想么?” 魏嬿婉闻言,眼波流转,含嗔带怨地睇了皇上一眼,顺势便如弱柳扶风般,软软地依偎过去,竟自坐于皇上膝上。她一手仍攥着皇上的手,一手轻扯其龙袍衣袖,娇声哽咽道:“皇上虽金口玉言说不生气,然臣妾这颗心却如何能安?岂止是多思,臣妾是生生揉碎了心肠!只怕……只怕皇上厌了臣妾,从此再不肯垂怜一眼。臣妾这颗心,日日夜夜只系在皇上身上,若失了皇上的眷顾……”说到此处,珠泪已盈盈欲坠,“便是活着,也不过是形骸空存,了无意趣罢了!” 皇上见她情态痴缠,楚楚堪怜,非但不恼,反将她拥得更紧些,抚着她肩背哄道:“痴儿,又说这等傻话!朕身边佳丽虽多,你这般灵秀解意的,能有几人?朕哪儿舍得厌弃了你?” 魏嬿婉将螓首轻轻靠在皇上肩窝,泪痕未干,低低诉道:“臣妾愚钝,不敢妄测圣心,更不敢质疑圣裁。在臣妾心中,皇上所言所行,皆是天理伦常,断无半分不是的道理。只是……”她略顿,声音愈发轻柔,“臣妾天生一颗痴心,又因福薄,至今膝下空空。每每见那粉妆玉琢的小儿,或是听见婴孩啼哭,心尖儿便如针扎般疼惜。那些软乎乎的小手小脸,天真烂漫的笑靥,看在眼里,便挪不动步子,想着念着,总恨不能亲近。故此,对宫里的阿哥公主们,虽自知身份僭越,却也是真心实意,当作自家骨肉一般疼惜怜爱,不过是寥寄这无处安放的情思罢了。” 她抬起泪眼,怯怯地望着皇上:“昨日和敬公主来寻臣妾,哭得梨花带雨,哀哀恳求臣妾在皇上跟前代为进言,允她入长春宫侍奉皇额娘病榻。臣妾见她一片纯孝孺慕之心,赤诚可鉴,只道是为人子女者依恋母亲的常情,一时心软,未曾深想其中关碍,便贸然开口。不想竟触怒天颜,惹得龙心不悦……臣妾……臣妾真是追悔莫及,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 皇上闻之,长叹一声,摩挲着魏嬿婉的手道:“唉,稚子何辜,她小小年纪,哪里懂得大人之间这许多曲折?是朕昨日肝火太盛,一时迁怒于璟瑟,也牵连委屈了你。你对宫中小儿一片慈母心肠,朕岂有不知?素日里看你照料他们,温言软语,细心周到,朕心甚慰。‘善为女子立身之本’,你这般仁厚慈爱,正是难得的德性,朕心中是嘉许的。”言及此处,皇上声音愈发温柔,许诺道:“你莫要自伤福薄。你我同心,自有天意垂怜。朕向你担保,将来必会有属于你我二人的麟儿,承欢膝下,慰藉你这一片慈心。” 魏嬿婉忙从他膝上盈盈起身,敛衽深深一福,眼波流转间,似有春水溶溶,只将万缕情丝系于龙颜:“皇上如此垂怜体恤,臣妾便是立时粉身碎骨,也难报圣恩于万一!臣妾……臣妾只愿生生世世,永侍君侧。” 皇上受用之至,神色愈发和缓,然提及后宫纠葛,眉宇间又浮起一丝阴翳。 “爱妃之心,朕尽知矣。只是……长春宫这桩芝麻案,如今竟成了无弦之琴,拨弄不响。” “太医院封禁药库之中,黎芦籽确然短了数目,此乃铁证。然则库房重地,虽有规制,当值人等出入盘查,终非铜墙铁壁。是何人趁隙窃出?进忠连日暗查,将那几日经手、值守乃至略有干系之人筛了又筛,竟寻不出半分实证,能钉死了是那江与彬所为。他纵有嫌疑,也不过是众疑云里的一片影罢了。” 他端起那盏早已温凉的雨前龙井,却无心啜饮,只凝着盏中沉浮的叶梗,续道:“更要紧的一节,是那毒物如何竟混入皇后每日必用的芝麻糊中?此物自内务府入库,经长春宫小厨房领料、淘洗、焙炒、研磨、封存,直至兑了蜜水上呈凤案,其间经手仆妇、掌事太监,十指难数。那江与彬,据莲心及长春宫上下人等确凿供称,统共只奉召去过一回,且是直奔皇后寝殿问安诊脉,行踪皆在明处,众目睽睽之下,莫说潜入小厨房做手脚,便是连那庖厨的门槛也未曾踏近半步。这投毒的路子,竟成了凭空而来,无迹可寻!” 说罢,皇上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烦难:“如今这局面,嘉妃言行坦荡,其心难测;江与彬闭口如蚌,其身难明;便是娴妃……”他眼中掠过一丝精光,语气转冷,“她恰在此时效法皇后‘节俭’之事,时机之巧,由头之正,叫人抓不住一丝错处。三方皆如雾中楼台,各有其影,却无登楼之梯。” “然则,祖宗成法,社稷基石,岂容‘莫须有’三字横行?况嘉妃腹中所怀,乃朕血脉所系,关乎国祚。纵有疑影幢幢,亦断无凭此捕风捉影之谈,便向怀娠宫妃兴师问罪的道理!此风若长,后宫必成修罗场,人人自危,纲常尽毁。欲定其罪,非如山铁证不可!” “至于内务府采买那头的关防疏漏,进忠已查办回禀。确然揪出几个鼠窃狗偷的蠹役,在支领核销上做了些手脚,贪墨了些许银两…然细究其数,不过是些零碎。” 魏嬿婉静聆皇上剖陈案由,待那语中沉郁的倦意氤氲殿宇,方启朱唇:“皇上圣明洞烛,幽微毕现,臣妾本不敢妄置一词。然……臣妾愚见,此番僵局,非是当真‘无人证’,实乃‘无人敢证’罢了。” 皇上目光凝注其低垂的螓首,默然未语。 “此事牵涉之深广,关碍皇嗣、中宫乃至六宫妃主之尊荣,兼涉太医院、内务府层层关节…重重宫阙之内,自当值医官、药童,至经手物料之库吏、仆役,乃至长春宫洒扫粗使,谁非水晶心肝?干系如此之巨,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祸延满门之局。” “人人大抵都如那江太医一般思量:缄口不言,矢口否认,横竖铁证难觅,上亦无‘疑罪从有’之理,或可侥幸置身事外,保全身家。然若一旦启齿,无论指证何人,抑或道破何处关窍,便似投身滔天漩涡。届时,招供者自身即成众矢之的,前有真凶切齿之恨,后匿无形推手,更兼…恐触其幕后倚仗之贵人。” “试问这深宫之中,蝼蚁之躯,又有谁堪担此千钧之系?谁又敢以阖族性命为注,强作那出头之椽?” “招认之险,远甚沉默之安。是以缄默,便成了人之常情,亦宫闱倾轧下,弱质存身之道。” 良久,皇上已面沉似水。 “好……好一个‘无人敢证’!好一个‘沉默是存身之道’!” 皇上缓声开口,字字如冰,“如此说来,朕这紫禁城,煌煌天威之下,倒成了宵小渊薮?铁证律法之前,反作懦夫护符?” “朕倒要瞧瞧,是他等筋骨硬,还是朕慎刑司的手段硬!既撬不开一个江与彬之口,那便由点及面,层层深究!”然雷霆之旨未出殿门,进忠已神色张皇碎步入内,身后赵一泰扑跪阶前,急声禀道:“皇上!皇后娘娘……方才在长春宫,呕血了!” “什么?!” 皇上霍然起身,掌中那盏温凉的龙井铿然碎落金砖。面上因魏嬿婉而生的些微怜惜瞬间褪尽,唯余惊怒焦灼,“速备銮舆!即刻摆驾长春宫!” 銮舆一路疾行,仪仗纷乱亦不及整。圣心焦灼如焚,直入长春宫内殿。 琅嬅斜倚锦榻,唇色惨淡,一方素帕掩于唇畔,洇开一团刺目的暗红。气息奄奄间闻得动静,勉力抬睫:“皇上……”她声若游丝,噙着一丝惨笑,“您竟……屈尊降贵了?臣妾……岂非该自生自灭……” 皇上几步抢至榻前,见其形销骨立,心头亦是一紧,沉声道:“皇后!朕何曾言弃你于不顾?命你静养,乃为你好,盼你早愈!你何以曲解至此,以此诛心之语刺朕?” 琅嬅闻言,惨笑愈深:“静养?皇上……您是真不知,抑或佯装不知?臣妾此时,所需……岂是这一方静室?” “臣妾所求……是真相!是公道!是害我至此、图戕皇嗣的元凶……伏诛!此口冤气不出,心头利刃不拔,臣妾……焉能静养?不过……苟延残喘,备受煎熬而已!” 皇上为其目光所灼,心头一窒,深吸一气,决然道:“好!你求真相,朕便予你真相!朕适才于养心殿已决,既撬不开一个江与彬,那便太医院众人,内务府采办芝麻的太监,长春宫小厨房一应人等……凡涉此案毫末者,尽数锁拿,下慎刑司!严刑鞫问!朕不信,这铜墙铁壁,当真密不透风!必有人吐实!” 此言一出,长春宫上下噤若寒蝉。琅嬅猛地攥紧染血丝帕,欲挣扎坐起,却力竭跌回枕上,喘息愈急:“慎刑司……拷问……皇上!事已至此,您还要……舍近求远,大海捞针么?!”她泪光汹涌,死死盯住皇上,“那娴妃……乌拉那拉氏!她……方是包藏祸心,其意昭昭!臣妾有孕之时,彼以协理六宫、不敢擅专之名,行日日搅扰之实!事无巨细,桩桩件件,皆来‘请示’!晨昏定省,较钟漏尤准!名曰恭敬,实则扰我安胎!臣妾几番……强撑精神应对,片刻难宁!她……分明存心,不令臣妾静养安胎!此岂非可疑?此……岂不足见其蛇蝎心肠?!” 皇上为其骤然指控所惊,眉峰紧锁:“娴妃?朕当时问你!是你亲口对朕言,娴妃勤谨,乃你自身闲不住,方览账册!彼时何不言?!” “臣妾……臣妾如何敢言?!” 琅嬅泪水滚滚而落,混着唇边残血,凄绝如斯,“若言……皇上您……必撤其协理之权!然六宫之中,环顾左右,又谁堪接手?纯妃?嘉妃?彼等……孰是臣妾可全然托付之人?纯妃耳软,易为下所蔽;嘉妃根深,盘根错节…臣妾……焉知非引狼入室,遗祸更深?!此其一也!” 她喘息片刻,声愈低而愈锐:“其二……臣妾更惧!惧臣妾一旦道破,她……于君侧,只消轻飘飘数语……‘皇后多疑善妒’、‘难容妃嫔勤谨’、‘病中多思,杯弓蛇影’云云……皇上!您……焉知不为其所惑?届时,臣妾恐反坐……昏聩之名啊!” “你……你……”皇上戟指琅嬅,指尖因震怒微颤,面罩寒霜,“琅嬅!在你心中……朕竟是此等……昏聩不明,轻信谗言,连发妻亦护持不住的庸主、不堪托付、不足信赖的夫君么?!” 帝王威严与夫婿尊严同遭重创,怒火瞬息间再次焚尽了怜惜。 “你既知其可疑,彼时便该直言!朕自当详查!其时案发未久,人证物证或可保全,蛛丝马迹或未湮灭!朕自有明察之能!然你呢?” 皇上声调陡扬,挟雷霆之怒,“隐忍不发,坐失良机!数月荏苒,几多人证记忆模糊?多少物证恐已湮没?痕迹早荡然无存!今你沉疴难起,缠绵病榻,方骤翻旧账,指控娴妃!” 他逼前一步,目光如刀,直刺琅嬅眼底:“你教朕……如何取信?!焉知你非病中昏聩,神思错乱,因久病生怨,迁怒于人?!抑或……眼见投毒一案陷于僵局,真凶难觅,便捕风捉影,攀诬构陷,欲借朕之手,除你素日忌惮之人?!琅嬅!你告朕!你此刻所言,是明察秋毫之洞见,抑或……穷途末路的攀咬?!” “皇上——!” 琅嬅为这诛心之论刺得肝肠寸断,气血逆涌,倏然又是一口暗血呕出,罗裳尽赤。 眼前骤黑,浑身气力尽泄,瘫软榻上,唯余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呜咽,她绝望凝视眼前这既熟稔又陌生的九五至尊,恍有深渊骤现,瞬息吞噬了彼此最后一丝情分与信义。 第148章 金笼锁羽 夜雨潇潇,如倾如注。豆大的寒珠溅落殿外蕉叶,噼啪作响,更衬得长春宫内一片死寂。鎏金博山炉中,松香残烟一缕,袅袅欲绝,混着浓重苦涩药气,沉沉压人胸臆。 魏嬿婉屏息敛容,手捧温药玉盏,跪伏于琅嬅凤榻之侧。银匙轻搅,药香氤氲。 “娘娘,” 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为雨声所没,“恕臣妾僭越,……实是操切了些。” “皇上本欲将内务府、太医院并小厨房一干人等,尽数锁拿下狱,拘于慎刑司严勘。眼看迷局关窍,行将寻得丝缕头绪。偏生此时,娘娘与皇上起了这般龃龉……” “皇上的心性,娘娘是深谙的。龙颜震怒,九鼎亦倾。娘娘句句如锥,直刺君心,恐反激得圣意陡转,不念明察初衷,会…欲反其道而行。” 琅嬅倏然睁目,一声短促尖利的冷笑,自紧抿的唇边逸出,较窗外冷雨更添砭骨之寒。 “他若真将本宫一丝一毫放在心上,见本宫受此大难,心如刀绞,形销骨立,合该生出几分怜惜!本宫是那砧板鱼肉,是这桩毒计活生生的苦主!更遑论……”她猛地撑起身,锦衾滑落,寝衣单薄,嶙峋肩骨赫然可见,声调陡然拔高,“本宫拼却半条性命,方为他诞下嫡子麟儿!血污未净,元气大伤!本宫是他正妻!是这紫禁城名正言顺的中宫之主!” “可如今,连你都瞧得真真儿的!本宫不过诉几句锥心之痛,道几声切齿之冤,竟就触了他九五之尊、不容拂逆的逆鳞!伤了他那比天还高的‘尊颜’!为这几句口舌意气,他竟能……颠倒乾坤,混淆是非!视本宫剜心之痛为妇人之见,将追查元凶之举作意气之争!呵……好一个夫妻情分,好一个‘怜’字!” 言罢,颓然倒回枕上,胸脯剧烈起伏,眼角一滴清泪无声滑落,没入鬓边乌发。 殿内正自一片凄惶死寂,偏那外间廊下,莲心并几位乳母嬷嬷的声气儿,又隐隐约约、压着嗓子絮聒起来。魏嬿婉眉心微蹙,侧耳细听片刻,见琅嬅双目紧闭,似已心力交瘁,便悄悄搁下药盏,起身掀帘探看。 只见莲心搓手,急得团团转,几个乳母更是面如土色,抱着襁褓,口中只念佛。魏嬿婉近前悄问:“这般时辰,阿哥可安置了?尔等聚此何为?” 一个年长些的乳母嬷嬷,如见救星,忙不迭回道:“回令嫔娘娘,实是急煞人了!阿哥吃不进奶呀!喂了奶便呕,小脸儿都青了,哭也哭不出声儿,只干噎着气儿……奴婢们魂都骇飞了!” 魏嬿婉心下一沉:“可曾速传太医?” 另一乳母带哭腔道:“太医已请脉,说是阿哥年幼,脾胃娇嫩,许是乳母饮食不当,奶水滞涩,冲了胃气,才致上逆呕奶。开了方子,命奴婢煎服,将药性化入乳汁再哺……可……可阿哥如今连一口都含不住,沾唇即吐,这……这药力如何进得去?真真要了命了!” 言罢,几个嬷嬷又忍不住低泣。 内室榻上,琅嬅忽嘶声急唤:“嬿婉!嬿婉!外头何事喧哗?可是……可是永琮又不好了?”话音未落,便闻窸窣挣扎之声,竟是琅嬅强挣欲起。 素练慌忙扑上按住:“娘娘!我的好娘娘!快躺下!您自个儿尚在血山崩险境,元气大亏,太医千叮万嘱要静养,万不可挪动分毫啊!” “放手!” 琅嬅双目赤红,不知何处生力,一把推开素练,赤足踉跄扑出。一眼瞧见乳母怀中襁褓,孩子微弱的抽噎声如针扎心。几步抢前,一把夺过永琮,紧紧搂入怀中,触手只觉孩儿身烫,小嘴微张,气息急促,顿时心如刀绞。 “没用的蠢材!” 琅嬅怒视乳母,“连个孩儿也照看不好!要尔等何用?”她急火攻心,随之一阵猛咳,几欲倾跌,素练与魏嬿婉慌忙左右搀扶。 正兵荒马乱、人仰马翻之际,殿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丽心扑通跪倒青砖地上,泥水四溅,顾不得礼仪,哭喊道:“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救命啊!我们主儿……我们主儿发动半日,胎位不正,疼得死去活来,眼看不济事了!求娘娘开恩,移驾启祥宫坐镇瞧瞧吧!” 莲心本就焦躁,此刻怒火中烧,一步抢前指着丽心骂道:“好个没眼力见的小蹄子!启祥宫是瞎了不成?没见娘娘正病着!凤体违和至此,如何能去?启祥宫也非头遭生养,宫里有的是积年嬷嬷、当值太医!该预备什么,该请谁拿主意,难道心里没个成算?巴巴儿地来搅扰娘娘,安的什么心肠?打量着娘娘心慈,便来趁火打劫、添乱不成?还不快滚!” 琅嬅抱着气息奄奄的永琮,头痛欲裂,眼前阵阵发黑。猛地抬头:“滚!滚回启祥宫去!本宫自身骨血尚顾不得……哪还管旁人死活!去禀皇上……或是……太医院正!休来烦我!” 丽心被噎得面如死灰,情知无望,只得含泪磕头,连滚带爬冲入殿外瓢泼大雨。 魏嬿婉与素练左右搀定琅嬅,半架着扶回内室凤榻。琅嬅犹死死搂紧怀中永琮,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娘娘息怒,万请保重凤体!” 魏嬿婉声极柔婉,示意素练取温水软巾,轻拭过琅嬅额角虚汗与指尖泥污,软语劝道,“娘娘雷霆之怒,原是为阿哥悬心,天地可鉴。然……阿哥年幼,此刻最是娇弱,经不得惊惧惶恐之气。娘娘心焦气促,气息不稳,阿哥在怀,亦能感知,反添不安。您且缓缓,定一定心神。” 遂又接过莲心捧来参汤,银匙舀了半勺,送至琅嬅唇边:“娘娘耗损太过,先润一润。阿哥这边,容臣妾僭越,斗胆出个主意。” 琅嬅麻木地啜了一口,目光胶着永琮青白小脸,哑声道:“讲。” 魏嬿婉放下汤盏,转向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乳母:“太医既开方,药可煎得?” “回令嫔娘娘,药……药一直温着。” 乳母忙躬身。 “好。” 魏嬿婉微微颔首,“取一小碗温热的药汁来,要澄澈无渣的。再备一柄干净的小银匙。” 药汁取来,魏嬿婉亲以银匙试温,方对琅嬅道:“娘娘,阿哥今抗拒吮吸,强喂乳汁或汤药,量多恐更易呛咳呕吐,反伤其体。不若……先取此药汁,用银匙尖儿,沾极微少许,轻点于阿哥舌下。舌下脉络通心,药性最易吸收,且不易引发呕逆。待阿哥稍适,能咽此微末,再循序渐进,每次只喂三五滴,如春雨润物,不求速效,但求缓渗。一次能进三五滴,积少成多,药力或可渐行。” 复又视乳母,补充道:“乳母亦需谨记太医之言,饮食务要清、淡、温软,忌生冷油腻发物。哺喂前,先以温水净乳,只取中段清润者,量亦以阿哥能纳为度。” 琅嬅听着,紧蹙眉心似有松动。小心翼翼将永琮交还给乳母嬷嬷,哑声吩咐:“就……就依令嫔所言。仔细着,一点……一点来。” 乳母如蒙大赦,连忙依言。一人极轻托稳永琮,另一人屏息凝神,以细银匙尖沾着微温的药汁,小心翼翼点于婴儿粉嫩的舌下。 永琮小眉头先是微微一蹙,小嘴动了两下,竟真将那一点药汁缓缓咽下!虽未睁眼,却不再如先前剧烈抗拒。 “咽了!阿哥咽下去了!” 乳母惊喜得几欲泣下。 魏嬿婉亦松一口气:“如此不吐便好。喂奶亦可仿此,不图一饱,缓缓下咽便是。” 她遂向琅嬅告退。春婵早撑了油纸伞在廊下候着,见主子出来,忙迎上前,将伞稳稳遮住魏嬿婉头顶,觑着主子神色,轻声探问道:“主儿,可是要往养心殿去么?” 魏嬿婉闻言,脚步微顿,侧首看向春婵,莞尔道:“你这丫头,倒会揣摩。只是,你如何便想得我定要去那养心殿?” 春婵抿嘴一笑,低声道:“奴婢愚钝,不过承主儿素日教诲罢了。故而以为,咱们真正要拔除的根苗,是金家,是那跋扈张扬的嘉妃,却绝不是一个正在鬼门关挣命的产妇,一个未出娘胎、不知世事的孩儿。皇上因皇后娘娘之事,疑心正炽,此刻嘉妃生产,丽心那丫头哭天抢地地去请,皇上心头膈应着前事,只怕是未必肯移驾亲临的。若真如此,启祥宫没了主心骨,嘉妃母子恐有性命之忧。” 魏嬿婉听罢,眸中赞许之色一闪,缓缓颔首:“不错,她往日行事,阴狠毒辣,桩桩件件皆欲置我于死地,这仇怨,我心中自有一本明账。然则——这深宫之中,妇人之命,原就悬于一线。生产一道,更是九死一生的鬼门关,任你何等尊贵荣宠,到了这血光之地,便与寻常妇人无异,皆是在阎王殿前讨命。” “且稚子何辜?那未降世的孩子,未曾沾染其母半分罪愆,他日长成,是贤是愚,尚未可知。岂能因母之过,便预断其生机?若今日救下,他日或可教之导之,使其明辨是非,亦未可知。便是退一万步,这孩子活着,对金家、对嘉妃是牵绊是软肋,于我,未必不是一步可用的棋。” “深宫里的路,步步惊心,有时,救人便是救己,容人亦是自保。” 魏嬿婉直视着前方迷蒙的宫道,那雨丝被风卷着,斜斜扑打在伞面上,簌簌作响,更添几分肃杀清冷。 “春婵,你且牢牢记着今日之言:用妇人之难处去戕害妇人,此乃下乘中的下乘,末流里的末流!” “这世道下,女子不过是被豢养的雀鸟,皆是锦绣樊笼里的活物罢了!彼此啄得翎羽纷残,头破血流……看似得了金丝为架,玉粒为食,终不过是那笼外执掌之人,指缝间漏下的、可怜巴巴的一撮粟米!方寸之地!他瞧着有趣,或随手多撒些,或故意偏袒一方,引得笼内战火更炽,他便觉掌中之物更驯服、更热闹了。” “故而,要争!但眼睛莫要只盯着那几粒米,莫要只盼着那撒米的手多垂怜你几分!那点怜爱,暖不了心,填不满壑,更化不开这铁铸的牢笼!要争,便去争那撒米之‘权’!争那能开笼锁、定粟米多寡、掌生杀予夺的‘权柄’!唯有握住此权,方是破笼之机,方有生路可言!” “若始终看不破,想不通,究竟是谁设下这精巧的牢笼,是谁乐于看笼中鸟雀自相残杀以供其取乐?若辨不明这真正的设笼人、执掌者……那么,笼中之斗,永无休止,永无胜者!纵然今日啄死了这只,明日又会有新雀入笼;纵然一时得了那掌心多漏的几粒米,终究还是仰人鼻息,生死操于人手!我们真正要扳倒的,是那执掌鸟笼、操控粟米、笑看争斗的‘人’,而非笼中同样啼血挣扎的‘雀’!若连仇雠是谁都认不清,还谈何赢?不过是……一场永无出路的困兽之斗罢了!” 第149章 九鼎主 宫道雨势滂沱,如天河倒泻,檐溜如瀑。魏嬿婉仰面承着几点冷雨,忽而轻笑:“今宵这雨,好生厉害……倒叫我想起启祥宫旧事了。” “彼时,亦是这般泼天霖霪。嘉妃圣眷方浓,煊赫无两。我身困于宫院,独对一盆堆山塞海、濯浣难穷的污衣。皆因她金口一开,道是‘启祥宫上下皆可调教樱儿’,那些趋炎附势的宫娥嬷嬷,便将诸般苦役尽数加诸我身。更兼克扣饮食,饿得人眼前虚浮,足下飘摇。” “更有那起子狠心的,嫌我手脚慢,劈手打来……呵斥之声,伴着殿内隐隐传来的丝竹管弦、皇上与嘉妃的调笑晏晏…恨得我十指战战。” “正自咬牙熬煎时,头顶雨帘忽被隔断。一方油纸伞盖悄然遮下,隔开了那漫天混沌。进忠将大半伞骨倾向我,任凭雨水浸透了他半身青衫。他也不多言,只携了我的手腕,引至廊檐干燥处。他问我,可愿赌上一赌?” “今不过廿四番花信风过,”魏嬿婉凝望眼前无垠雨幕,莲步未驻,心绪已渺,“那位曾盛极一时、宠冠六宫的嘉妃娘娘,竟至临盆难产,命悬一线,亦只得哀哀泣告于中宫、御前,乞盼天颜垂怜一顾……终是望断宫门,生死茫茫……” 春婵低叹方了,忽又抿唇一笑:“诶,主儿且瞧,那不正是进忠公公么?” 魏嬿婉循声望去,果见养心殿外丹墀之下,一点昏黄的灯火在滂沱雨帘中摇曳而来。进忠挑着一盏羊角风灯,撑着一柄油伞,正步履匆匆,亟亟朝着她们方向疾趋,袍角下摆已溅满泥泞污迹。 魏嬿婉唇角不自觉便弯了一弯,脚下也快了两步,竟自迈入那哗然作响的雨幕之中。春婵在后头急得直跺脚:“主儿当心雨凉!”话音未落,进忠已三步并作两步抢至近前,那油纸伞堪堪遮过魏嬿婉头顶,严严实实隔断冷雨,他自己大半个身子却仍在雨中淋着,气息微促,语带焦灼:“主儿!这风雨交加的时辰,您怎的亲自移驾了?若着了寒气可怎生是好?” 魏嬿婉略整了整鬓边微湿的发丝,将伞柄向他处轻推:“启祥宫那边,龙胎难产,嘉妃情势危殆,已是六神无主。皇后娘娘玉体违和,此刻不便亲临,非得请皇上圣驾亲临坐镇不可。” 进忠闻言,面色一凝,压低了嗓音回道:“回主儿的话,娴妃娘娘此刻正在暖阁内……皇上正垂询呢。” 魏嬿婉眸光一闪,声音愈轻:“查到她了?” 进忠微微摇头:“江与彬骨头忒硬,受了极刑,皮开肉绽,气息奄奄,竟是抵死不认,半个字也撬不开。眼见着再这么下去,人怕是要熬不住了。皇上加之因皇后娘娘之事心绪烦恶,奴才瞧着……似有欲就此结案之意。此番传娴妃娘娘过来,大抵是问那账册上些微端倪……然终归是捕风捉影,并无实据。奴才忖度着,这桩公案,恐怕……到底是要被揭过去的。” 魏嬿婉听罢,微微颔首:“本宫省得了。你且进去通传罢。” 进忠忙应了声“嗻”,又不放心地叮嘱:“主儿千万珍重,且在这廊下暂避,莫叫雨气侵了玉体。”这才转身,匆匆踏上丹墀,躬身入了那灯火通明的养心殿暖阁。 少顷,殿内便传来传唤:“皇上有旨——请令嫔娘娘进暖阁叙话!外间雨大风寒,莫着了凉,速进!” 魏嬿婉敛衽入内,先向御座盈盈拜倒:“臣妾参见皇上。”礼毕,方抬眸,见如懿侍立一旁,遂又转身,向如懿微微一福:“见过娴妃娘娘。” 皇上在暖炕上略抬了抬手,温言道:“免礼。近前来。”魏嬿婉依言轻移莲步,至御前。皇上伸过手去,将她微凉的手拢在掌中,又见她肩头衣衫颜色略深,显是湿痕,眉峰便蹙了起来,声音也沉了两分:“这手这般冰凉,肩上也沾了湿气!下头人是怎么当的差?竟让主子淋雨!” 魏嬿婉忙将手轻轻抽回半寸,垂首低语:“皇上息怒,原不怪她们。是臣妾闻得启祥宫嘉妃娘娘产程艰险,龙胎危殆,一时情急,脚下走得快了些。春婵那丫头捧着伞在后头紧赶慢赶,几番跟不上臣妾的步子,这才略沾了些雨星子,并不妨事。”她语声柔婉,抬眼望定龙颜,“皇上,到底是龙嗣安危,牵动社稷……您……可要移驾过去瞧一瞧?” 皇上并未立时应答,只将她手握得更紧了些,目光深邃,转向侍立一旁的进忠:“给令嫔斟盏热茶来暖暖身子。” 进忠连忙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至侧案,执起甜白釉执壶,将滚水注入霁红盏中,白气氤氲升腾。 待魏嬿婉在炕沿下首的绣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了,皇上方拍了拍她的手背,语带安抚:“你心善,朕是知道的。只是眼下……”他目光倏地转向如懿,那温和之意便淡了几分,透出审视,“娴妃,方才的话,你且接着说。” 如懿闻言,即恭声续道:“臣妾确有往长春宫问询皇后娘娘。只因初理六宫,诸事如履春冰,恐行止有失。譬如这裁减用度一节——臣妾虽欲效娘娘节俭之风,然深悉皇后娘娘与嘉妃妹妹俱在龙胎贵重之时,燕窝参茸等物断不可省。若独厚孕妃而薄待六宫,恐惹物议沸腾,反失中和之道。踟蹰间方忆皇后娘娘昔年‘治宫贵乎均平’之训,这才冒昧携账册请懿旨。” 烛花“噼啪”一爆,映得如懿鬓边松竹梅纹簪寒光流转:“娘娘虽在病中,闻臣妾所陈,当即示下‘六宫一体,当视同仁,方无倾轧之患’。臣妾得此金玉之言,方敢依例裁撤。” “糊涂!”皇上骤然一声断喝,鎏金狻猊炉吐出的香烟被劲风劈作两段,扭曲着漫向藻井,“皇后神思昏沉,耳中所闻未必真切,口中所述未必由衷。你既知事关重大,何不直禀于朕?!” 如懿应声跪地,裙裾铺展如骤雨打落的玉兰瓣,“皇上明鉴!皇后娘娘虽在病榻,每每见臣妾请安,必殷殷垂询‘皇上近日批阅奏疏至几更?进膳可香?’更三令五申训导六宫——”她倏然抬首,眼中水光潋滟却字字铿锵,“道是‘前朝江山社稷重于千钧,吾辈纵不能分忧,亦当时时谨记:万不可以微末事烦渎圣听!’臣妾……实是恪守懿训啊。” 皇上龙目微眯,定定凝在如懿脸上:“说起来,朕倒记起一桩旧事……”他指尖缓缓摩挲着青玉扳指,语意陡转,如冰刀出鞘,“当年慧贤皇贵妃熏宫辟秽的艾草,被人偷梁换柱成了苦艾,更掺入见火即燃的磷粉,此事与今番藜芦籽之祸何其相似!朕倒要问问……当年是谁在暗处助你成事?!” 如懿闻言,面上血色“唰”地褪尽。她身子晃了晃,泪眼盈盈,楚楚堪怜:“皇上!此二者焉能并论?慧贤皇贵妃屡次构陷臣妾于死地,臣妾当年出此下策,不过是欲诈出她些许破绽,好请皇上圣心明断啊!” “臣妾纵使万死,亦绝无害死皇贵妃之心!种种手段,皆为自保求生,何曾伤人性命?皇上今日这般诘问——”她忽地哽住,像是被巨大的恐惧扼住咽喉,半晌方颤声道,“莫非……莫非疑心是臣妾指使江与彬谋害皇后娘娘?!” 魏嬿婉垂首,纤指执起案头霁红釉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心中冷笑:此招虽险,胜算却大。事发之后,正可借此辩白,脱身于无形。步步为营,竟连嘉妃亦被纳入彀中。 她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复又舒展,只作壁上观。 如懿见皇上默然不语,忽地膝行两步上前,裙裾在金砖地上拖出簌簌哀音:“臣妾冤枉!皇上明鉴!此间定有奸人作祟,指使江与彬行事,其心之毒,一箭双雕!既要谋害皇后娘娘凤体,更要借机构陷臣妾,令皇上疑我、厌我、弃我!” “这般歹毒心肠,是要将臣妾与皇后娘娘……一同置于死地啊!” 皇上指尖在紫檀炕几上不轻不重叩了两下,眼风未扫向阶下,只望着窗棂外混沌的雨夜,“进忠——” “奴才在!” “传朕口谕:内务府承办御膳采买一应人等,玩忽渎职,交通宫外奸宄,着即查抄家产,凡涉事吏、买办、库使,无论品阶,悉数锁拿,杖毙于午门外。其家眷,没入辛者库,永世为奴。” “太医院药库当值诸员,监守怠惰,竟容藜芦籽此等大毒之物私盗出库,值守太医,革职夺衔,枷号三月;库吏、巡守,黥面刺字,流徙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遇赦不赦。太医院掌院,罚俸三年,以儆效尤。” “长春宫小厨房执役宫人,掌事嬷嬷、司灶太监、验看宫娥,尸位素餐,目盲如瞽,竟容毒物掺入天家膳材而浑然无察!此等蠹虫,留之何益?着即褫夺衣冠,鞭笞四十,永锢辛者库贱役,非死不得出。” “至于,太医江与彬——庸悖失察,误诊中宫,致凤体沉疴迁延,罪无可绾。念其旧日微劳……着革去太医职衔,剥还赏赐,即刻递解出宫,子孙五代,不得入太医院叙用!” 如懿闻言,面色稍霁,甫一抬首,却倏然浮起焦灼之色,膝行而前,急道:“皇上!若这般不明不白将他放出宫去,臣妾这盆污水岂非永无昭雪之日?臣妾之冤……更待何人剖白?!” 魏嬿婉眼波微转,似笑非笑地睇了如懿一眼,指尖闲闲拨弄着茶盏盖纽,曼声应和:“皇上明鉴。娴妃姐姐所言甚是。江太医骤然放归,倒显得宫禁形同儿戏。依臣妾愚见,莫若暂拘于慎刑司,置于眼前细细勘问,方是正理。一则免生枝节,二则也好早日还娴妃姐姐一个清白名声。” 如懿眼风如刀,狠狠剜过魏嬿婉面庞。魏嬿婉恍若未觉,只怡然垂眸,朱唇轻启,徐徐啜饮香茗。 “江与彬之事,查无实据。若再刑求,恐蹈酷吏罗织之辙。重刑之下,焉能无冤?”皇上摆了摆手,意兴阑珊,“朕日理万机,此事既无线索,便到此为止。皇后凤体久恙,如此了结,也算予她一个交代,俾其静心调养。至于嘉妃……” 他目光转向魏嬿婉,声调沉缓几分:“令嫔,你协理六宫事务非一日,素称妥帖。今奉朕口谕,亲往启祥宫照拂嘉妃。务必保其腹中龙胎安稳无虞,此乃第一要务。” 魏嬿婉心下一凛,试探轻问:“皇上的意思是……倘或……?” 皇上默然片刻,方道:“龙裔承祧,关乎国本,重于泰山。若天意难回,真有不测……当以保全天家血脉为至重。至于妇人命数,自有天定,强求无益。你……便宜行事便是。” 魏嬿婉乘着油壁小车,径往启祥宫去。将至宫门,一股阴郁之气已然弥散。廊下宫娥穿梭不绝,手中铜盆盛着血水,倾泼阶前,混着雨水蜿蜒如朱砂溪流,腥甜之气直透帘栊。内室之中,金玉妍的痛呼时高时低,夹杂稳婆焦灼低语,听得人心头发紧。 魏嬿婉扶着春婵的手,方欲移步上阶,忽见一人影自门内抢出。丽心鬓松钗坠,满面泪痕雨水,张开双臂死死拦在滴水檐前,声音抖不成调,泣道:“令嫔娘娘!求您开恩!我家主子此刻生死一线,气息都弱了!您……千金贵体,何苦踏入这血光污秽之地?若有旨意,奴婢拼死转达便是!” 魏嬿婉脚步微滞,眼波在丽心凄楚面上一荡,曼声道:“糊涂东西。本宫奉的是皇上口谕,特来照拂嘉妃姐姐生产。龙胎安危,关乎国本,乃天字第一等要务,岂是尔等可阻?” 话音甫落,春婵早已会意,莲步轻移上前:“丽心姑娘,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当知轻重缓急。圣意如火,片刻耽搁不得。若因你拦阻误了大事,漫说是你,便是这启祥宫上下,谁又担待得起?还不快让开!” 说着,身子微侧,不着痕迹地用肩臂隔开丽心,口中只道:“奴婢搀您进去,主儿当心脚下湿滑。” 丽心被她这绵里藏针的劲道一挤,踉跄跌坐在湿冷石阶上,眼睁睁看着魏嬿婉主仆仪态端方地迈过了朱红门槛。 殿内景象更是愁云惨雾。烛影摇红,映着幢幢人影,愈显阴森。浓得化不开的血气药味沉沉压人。几个积年老嬷嬷并稳婆围着螺钿拔步床,汗透中衣,面上强作镇定,手上却透着急乱。齐汝侍立一旁,面色灰败,额上冷汗涔涔,手中帕子早已湿透。 金玉妍的痛呼渐成断续的呻吟,气若游丝。一花白头发的老稳婆抬头低语:“真真撞了太岁!是横胎!小主子的肩膀死死卡在产门!骨缝儿开全了,可……可娘娘的气力眼见着散了……再这么下去……” “老菩萨!积些口德罢!” 贞淑扑在床沿,哭得双目红肿,声音嘶厉,“你们这些积年的老手,就没个法子了?快想法子救娘娘和小主子啊!” 帐幔深处,传来金玉妍细若蚊蚋的呓语:“母亲……母亲……救救……女儿……” 魏嬿婉越过地上狼藉,行至猩红的销金帐前。纤纤玉指染着凤仙花汁,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轻轻撩开半边帐帘。 昔日明艳的眸子空洞睁着,映着烛火却失了焦距。汗泪浸透的鬓发粘在颊边。她目光似捕捉到魏嬿婉,艰难凝聚一丝微光,混杂着痛楚、怨怼,与溺水般的乞怜。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魏嬿婉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便淡然移开。她转身,面向几乎站立不稳的齐汝:“齐院判。本宫奉旨而来,务求龙裔与嘉妃母子平安。你是杏林国手,当此危局,可有转圜之策?若有良法,速速道来,万勿迟疑!若有差池,你我皆难逃圣上雷霆之怒!” 齐汝浑身剧颤,噗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回令嫔娘娘!天可怜见!微臣……微臣斗胆,唯有三策,然……然皆险之又险!” “其一,若只求龙裔,不惜母体,可……可行非常之法!或断离母体筋骨,强扩产门,或能保全小主子,然嘉妃娘娘……必遭重创,十死无生!!” 他声音艰涩,几不成言,身体抖如筛糠。此策实乃医者大忌,若非皇命压顶,他万不敢言。 “其二,若求母子两全,唯有行那‘内转胎位’之法!需臣以手探入产道,于宫缩间隙,寻得胎儿肩臂,拼尽毕生所学,小心翼翼在胞宫内缓缓拨转,导正胎位,使胎头向下,再设法助产……然此术凶险异常!一则耗时极久,非一炷香功夫不可!嘉妃娘娘此刻气血耗尽,神昏力竭,恐难支撑这漫长剧痛与耗损!二则,强行施为,稍有不慎,触动胞宫,便有血崩之险!三则……即便侥幸转成,以娘娘情状,能否再聚力娩出龙胎,亦是未知!若中途生变……只怕……母子俱危!此策……成算渺茫,十不存一!” “其三,若以保大人性命为重……” 齐汝声音更低,已几近耳语,“则当机立断,行碎胎引产之术!此术虽损及龙裔,却可速解梗阻,最大程度保全母体元气,或可救得嘉妃娘娘性命。此策于娘娘而言,生机稍大……” 魏嬿婉闻言,静默片刻,目光扫过那猩红的帐幔:“齐院判既言尚有母子两全之法可试,岂能轻言放弃?龙裔承祧固重,然天家亦重仁德。皇上与本宫之意,自当竭力保全二人!” “本宫命你,即刻施那‘内转胎位’之术!施术之际,务须倾尽所能,以保大人性命为第一要义!凡有护持母体元气、吊命续力之药,不拘人参、鹿茸、何等珍奇,但可入药者,只管取用!便用那保大人的法子,先为嘉妃姐姐吊住这口气!支撑她熬过转胎之苦!若天佑大清,龙裔亦得平安,自是你齐汝大功一件!若真有万一……亦须以保全嘉妃性命为重!至于皇嗣……来日方长。” 齐汝再无他法,只得颤巍巍爬起,对着那几个面无人色的稳婆嬷嬷嘶声道:“快……快备参汤!取烈酒净手!按令嫔娘娘令旨……行……行转胎之术!务必谨慎再谨慎!” 丽心听得魏嬿婉决断“大人为重”之语,浑身猛地一颤,直挺挺扑跪至魏嬿婉足下!额头“咚咚”撞击冰冷的金砖地,磕得一片青紫,涕泪交流,泣不成声:“奴婢……奴婢叩谢令嫔娘娘天恩!谢娘娘开恩保全主子性命!娘娘恩德,启祥宫上下……永世铭感!” 魏嬿婉端坐于宫人匆忙拂拭过的紫檀圈椅之上,眼波微垂,掠过脚下叩拜如捣蒜的丽心:“起来。跪本宫何用?求神拜佛,亦属虚妄。” “你既忠心耿耿,此刻更该做的,是往榻前好生伺候嘉妃。端汤奉药,递水传话,行你分内之实。” 时间仿佛凝滞于产床痛苦的呻吟与稳婆压抑的喘息之间。魏嬿婉端坐如塑,只偶尔接过春婵奉上的温茶,浅浅啜饮一口,气定神闲,竟似在自家暖阁赏雪般闲适。 蓦地,一声清亮的婴啼划破沉寂。齐汝连滚带爬地扑将出来,官帽歪斜,浑身汗透如从水中捞出,脸上涕泗纵横,带着近乎癫狂的狂喜与虚脱,扑倒在魏嬿婉座前:“娘娘!苍天……苍天庇佑!保住了!嘉妃娘娘与小阿哥……母子平安!母子平安了!” 魏嬿婉缓缓起身,合掌轻诵:“阿弥陀佛,菩萨慈悲。此乃天大喜事,亦是尔等拼死效力之功。本宫定当于圣驾之前,一五一十,禀明尔等辛劳。”她目光扫过地上犹自颤抖的齐太医和几个瘫软在地的稳婆嬷嬷,“赏赐,必不薄待。都起身罢,地上寒凉。” 言毕,莲步轻移,径自向销金帐幔深处走去,“本宫先去瞧瞧嘉妃姐姐。” 帐内,浓重的血气与汗息尚未散尽。金玉妍形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泥偶,仰卧于凌乱锦衾之中。 “……为……为什么……是你……?” 魏嬿婉在床畔停步,微微俯身,指尖替金玉妍拂开粘在汗湿额角的一缕乱发:“姐姐说的什么痴话?此番能母子平安,实乃天大喜事。且好生将息罢。你我……来日方长。” 言毕,她直起身,再不看金玉妍一眼:“贞淑,好生照看你家主子。汤药饮食,务必精心。本宫,这便往养心殿去,向皇上报喜,回话。” 魏嬿婉扶着春婵的手,款款步出这间弥漫着新生血气与喜悦的内室。 但见东方天际,云霞渐染,一轮金乌初跃,万道金光刺破残夜,映得宫阙琉璃瓦上一片辉煌。她驻足阶前,迎着那初升的日头,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浅笑,映着晨光,意味深长。 “春婵,你瞧这光景……我真是喜极了这般滋味。” “取人性命,原是最直截、最便宜的法子。若豁得出去,便是赤手空拳扑将上去,也能了结。只是——彼操生杀者,或为兵卒,执戈前驱,血溅五步;或为悍将,令旗所指,伏尸百万;甚或草莽枭雄,逞匹夫之勇,快意恩仇。此等辈,虽能断人命数,令人畏怖一时,终不过刀俎之器,爪牙之属,所恃者力也。力有穷时,怨毒滋生,终为他人所制,或身首异处,或遗臭万年,何足为道?” 她微微抬起纤纤玉手,指尖虚点着那轮越发明亮的朝阳,看晨光在甲上跳跃: “可若叫人知晓,她的‘生’路,竟攥在你的掌中……那滋味,才真是妙不可言。她先会是惊觉,继而会悔不当初——悔过往种种开罪了你,生怕就此断了生门;再便是无穷尽的惶恐——惶恐日后要如何小心逢迎、曲意承欢,才能延续这悬于一线的生机。这由悔生惧,由惧生敬,由敬……方能生畏啊。” “这一线生机,便如久旱时天降甘霖,能使万民如蚁附膻,趋之若鹜,视尔如救苦拔厄之慈航,奉若神明而顶礼膜拜。这‘生’的命脉一旦握紧,万民的咽喉便都如丝线在手;万民的咽喉攥牢了,这江山社稷的根基才算是铁桶一般,坐得安稳,坐得长久。呵……” “能予其‘生’、控其‘生’、悬其‘生’于股掌之上者,方为真龙,方为这浩荡乾坤、万顷波涛真正的主宰!彼操刀者,终为刀下鬼;而执柄者,方为九鼎主!” 第150章 一簪千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乾坤定位,内治攸光;宫闱序秩,贤德是彰。盖椒掖承恩,非徒贵宠;实赖柔嘉佐理,以协坤仪。咨尔令嫔魏氏,毓质名门,夙娴礼教。秉性温恭,持躬淑慎。事上克襄诚敬,抚下每致慈和。芳规久着于掖庭,令誉夙孚于宫禁。 前者,嘉妃金氏,临蓐维艰,凶危交迫。产厄陡生,几蹈不测。阖宫惶悚,御医束手。当此千钧一发之际,尔令嫔魏氏,深体朕躬忧念之心,夙夜匪懈,躬亲侍奉于产阁。其心也切,其行也劬,诚动于中,形劳于外。赖尔精诚感格,上邀天眷,终使嘉妃转危为安,诞育皇嗣,母子俱得保全。此实乃上苍垂怜,祖宗默佑,亦尔尽心竭力之功也! 朕躬闻奏报,深为嘉慰。念尔抚视周至,调度有方,于艰难困顿之中,能持大体,安人心,俾六宫免于惶惑,功莫大焉。此等贤德,宜加褒显;其劳勚,尤当优渥。 兹仰承皇太后慈谕,俯顺宫闱之舆情,特沛恩纶,晋封尔为令妃。锡之册宝,增其位号。尔其益懋谦冲,永怀祗惧。钦承“令”字之嘉名,克副温良恭俭之实。表率六宫,翊赞内治。用昭恩眷之隆,丕显淑德之茂。 钦此! 魏嬿婉晋封令妃,圣旨煌煌,恩泽如甘霖沛降,永寿宫早已是沸反盈天,喧阗非凡。廊庑阶前,人影穿梭如织。内务府新置数座巨大冰山,玉骨冰肌,森然矗立殿角廊下,丝丝寒雾袅袅升腾,与庭中焚爇的檀香氤氲交融,竟奇异地调和了暑气,但觉清芬沁脾,凉意微生。 魏嬿婉端坐正殿明间,身着新晋妃位吉服,石青缎地绣金凤牡丹,衬得她面如满月,目似秋水。此刻眉眼含笑,唇角噙春,素手微抬,春婵便会意,捧出一方沉甸甸的填漆描金托盘,上覆明黄锦袱。魏嬿婉亲启袱帕,露出满盘锞光灼灼的金银锞子、精巧宫花并时新宫缎。 “本宫今日晋封,乃托赖天恩祖德,亦是尔等用心服侍之功。永寿宫上下,无论职分高低,皆赏三个月月例,另按等次领此盘中之物,权作消夏之资,共沾喜气。” 满院宫娥太监顿时欢声雷动,齐刷刷跪倒一片,海潮般的吉祥话儿汹涌而来: “奴才\/婢叩谢令妃娘娘天恩!恭贺娘娘晋封大喜!” “娘娘福泽绵长,恩德似海!” “愿娘娘凤体康宁,恩宠永固,早诞麟儿!” “永寿宫在娘娘福荫下定然步步高升!” 内务府新擢总管张太监,生得面团团一张白面,此刻腰弯得几欲贴地,声调拔得极高,谄媚得似能滴出蜜来:“哎哟哟,奴才给令妃主子叩头!主子大喜!主子今日这气象,真真是贵不可言!奴才在内务府当差,往后这宫里的用度、陈设、冰敬炭例,全凭娘娘金口玉言指点着,奴才们方有依凭,还求娘娘不嫌奴才愚钝,多多提点照拂才是!奴才们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娘娘洪恩!” 话音未落,王蟾早已按捺不住,抢前一步,噗通跪倒,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扯着嗓子,如唱戏文般抑扬顿挫: “哎!天降祥瑞罩永寿,紫气东来凤凰游!咱们娘娘今日封妃位,好比那瑶池金母下瀛洲!六宫粉黛无颜色,皇上心尖儿上的头一份!奴才王蟾,祝娘娘凤体康泰,青春永驻,恩宠深过东海水,福寿高过南山松!咱们永寿宫啊,从此是芝麻开花——节节高!娘娘您就是那定盘的星,指路的灯,奴才们跟着您,饮冰亦觉甘如醴,嗅香直似服仙丹呐!” 他边说边比划,形容夸张,动作滑稽,直逗得满院子人前仰后合,连春婵、澜翠乃至进忠亦忍不住以帕掩口,笑得花枝乱颤。 魏嬿婉亦是笑得泪光盈盈,指着王蟾道:“好个猴儿精!快收了你这神通罢!再这般油嘴滑舌下去,嗓子怕是要冒烟了。” 她转首吩咐,“春婵,快将那湃在井里的冰糖绿豆百合汤端一盏予他,堵上那张巧嘴,润润他那三寸不烂之舌!” 王蟾接过沁着冰凉水汽的青玉碗,咕咚灌了一大口,故意咂嘴弄舌:“谢主子厚赏!主子赏的这琼浆玉液,饮下肚去,奴才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泰,明儿个保管还能再说三日三夜吉利话儿!” 又惹来一阵哄堂大笑。 待笑声稍歇,春婵敛衽一礼,率先启口:“娘娘大喜,奴婢斗胆献拙,恭贺娘娘凤翥九天:‘琼苑新承雨露深,金门玉阶步祥云。他年若遂凌霄志,敢笑群芳不是春。’” 澜翠亦上前一步:“‘永寿宫闱沐天恩,丹凤朝阳耀紫宸。愿效松筠持劲节,长随鸾驾护芳尘。’” 魏嬿婉听罢,眸中笑意愈深,颔首赞许:“你二人果不负本宫平素教导,心志才情皆是不俗,甚合本宫心意。” 进忠适时上前道贺,在阶下略一躬身:“奴才进忠,恭贺令妃娘娘大喜!娘娘今日晋封,实乃上应天心,下顺人意。观娘娘行事,温良恭俭,仁心昭彰,待下宽和,驭众有方,深契圣主仁德之治。此乃六宫之福,社稷之祥。奴才在御前,亦常闻皇上盛赞娘娘贤德。奴才惟愿娘娘凤体永安,福祚绵长,恩宠日隆,永领后宫风范。奴才等亦沾溉娘娘恩光,感戴无极。” 魏嬿婉听在耳中,心中熨帖,眼波似不经意间在他身上轻轻一掠,旋即收回,唇角笑意更深,隐带一丝心照不宣的意味。徐徐道:“进忠公公过誉了。今日之喜,自然也少不了公公的一份赏。” 片刻后,她敛了笑意,正色对春婵、澜翠吩咐道:“好了,热闹已过。春婵、澜翠,仔细收拾本宫谢恩的妆奁礼服。备好那尊白玉观音并手抄《金刚经》。随本宫往慈宁宫,叩谢皇太后慈谕隆恩。” 回廊寂寂,想当年不过是个任人驱使的微末宫婢,如今沿途宫人远远觑见,莫不屏息垂手,退避肃立,偌大宫苑,一时竟鸦雀无声。 至慈宁宫丹墀下,早有太后跟前得脸的老嬷嬷含笑相迎,引着魏嬿婉穿过清凉幽静的重重殿宇。 太后身着沉香色云龙纹常服,发髻一丝不乱,簪点翠凤头步摇并几朵新摘玉簪花,正闲翻经卷,见她进来,便搁下了。 魏嬿婉目不斜视,步履端稳,行至宝座前约五步之遥,盈盈拜倒,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清越而恭谨: “臣妾令妃魏氏,恭请太后圣安!叩谢太后娘娘慈谕隆恩!臣妾微末之身,蒙太后娘娘垂怜眷顾,天恩浩荡,得晋妃位,此乃臣妾阖族之幸,亦臣妾毕生之荣。臣妾感激涕零,惟愿太后娘娘凤体康宁,福寿绵长,春秋永驻!” 太后嘴角噙笑,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颈项上,温声道:“好孩子,快起来罢。这大热天的,行此大礼,仔细暑气侵了身子。”一旁宫娥忙上前虚扶。 魏嬿婉依言起身,依旧垂手侍立,姿态恭顺。 太后向她招手:“近前来,让哀家瞧瞧。” 魏嬿婉忙趋前数步,在太后宝座旁站定。 太后伸手,轻轻拉过她素手,握于自己温厚的掌中,拍了拍。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细细端详起魏嬿婉姣好的玉容,叹道:“嗯,气色是越发好了。哀家瞧着你就欢喜。你这孩子,心思玲珑剔透,行事又极是稳妥周全,更难得是这份赤诚孝心。这份功劳,这宫里头,你是独一份的。哀家心里都明白。所以啊,哀家也格外疼你些。” 魏嬿婉忙欲屈膝:“太后娘娘谬赞,臣妾惶恐!此乃臣妾分内之事,实不敢居功。臣妾唯知恪守本分,尽心侍奉太后与皇上,以报天恩于万一……” “好啦好啦,” 太后笑着打断,握紧她的手示意免礼,“哀家知道你是个实心眼的好孩子。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过谦。” 说着,从自己那皓腕丰腴处,徐徐褪下一只玉镯。 那镯通体碧绿,水头极足,在殿内幽光下,如一泓凝住的春水,隐隐透出温润的光华,显是经年佩戴的心爱之物。 太后将这犹带体温的玉镯,轻轻套入魏嬿婉纤细的腕上。碧色映衬雪肤,更显莹润夺目。 “来,这个你戴着。不是什么稀罕物儿,不过是哀家戴久了,沾了些福气。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权当哀家给你添个彩头,添份喜气。愿它佑你平安顺遂,福泽绵长。” 魏嬿婉只觉腕上一沉,再次深深拜下:“臣妾…臣妾何德何能,竟蒙太后娘娘赏赐如此贴身珍爱之物!此镯光华内蕴,温润祥和,恰如太后娘娘无边慈晖,沐泽臣妾身心。臣妾定当日日佩戴,谨记太后娘娘恩泽训诲。必当愈加勤谨克己,上以报效太后、皇上隆恩浩荡,下以抚育宫闱,和睦六宫,绝不敢有负太后娘娘今日深恩厚爱!” 太后见她如此,亦十分受用:“好,好,哀家知道你的心。行了,今日是你的好日子,哀家这里规矩多,你也拘束。心意哀家领了,这恩也谢过了,东西也赏了。不必在哀家跟前立规矩了,且回你的永寿宫去,好好受用喜气罢。外头那些贺喜的,只怕都要等急了。” “是,臣妾谨遵太后懿旨。” 魏嬿婉再次恭行大礼,又关切道,“唯请太后娘娘务必善加珍重玉体,勿为暑热所侵。臣妾告退。” 她这才在春婵、澜翠簇拥下,保持着恭谨姿态,一步步退出慈宁宫正殿。直至出了宫门,腕上那抹温润碧色,依旧沉甸甸地,昭示着无上恩宠。 一行人顶着愈发炽烈的日头回转永寿宫,远远便见宫门前那株垂丝海棠的浓荫下,立着个熟悉又突兀的身影,身形端正,双手捧着一个覆着大红喜绸的托盘。 魏嬿婉步履未停,行至近前,眼波在贞淑身上轻轻一掠:“这不是贞淑姑娘么?这可真是稀客临门了。大日头底下站着作甚?进来罢。” 她一面说着,一面由春婵扶着,步履从容踏上殿前石阶,仿佛只是招呼寻常访客,“你家主子如今可大安了?产后最耗元气,正是离不得人的时候,你不在启祥宫好生伺候着,倒有闲暇顶着毒日头,往我这永寿宫来?” 贞淑闻声,立刻深深福下,待魏嬿婉话音落了,才直起身,旋即“噗通”一声跪在滚烫的青石地上,将手中覆绸托盘高高举过头顶:“奴婢贞淑,叩见令妃娘娘!奴婢奉我家主儿之命,特来恭贺娘娘晋封之喜。此乃我家主儿一点心意,虽微薄不足道,然病中感念娘娘当日救护之恩,不敢或忘,特命奴婢奉上,聊表寸心。主儿如今……已然神智清明,只是产后体虚气弱,精神短少,尚不能起身。幸有丽心在旁近身伺候汤药,不敢怠慢。” 魏嬿婉略一扬颌,春婵会意,上前稳稳将托盘从贞淑高举的手中接过,却不揭开。 她的目光落在贞淑低垂的发顶,声音温煦依旧:“起来说话罢。你家主子能清醒过来,便是大好的福气。产后虚弱,原在意料之中,精心调养些时日,自会慢慢恢复。” “本宫记得,嘉妃生产时,神思恍惚之际,口中念念不忘,声声呼唤的皆是‘母亲’……想来产后体弱,心思敏感,格外思念亲眷故土了。你既在她身边伺候,不妨多费些心,做些她素日里爱吃的松饼,或可稍慰思亲之情。” 贞淑猛地抬头,眼圈瞬间便红了,声音带上了哽咽:“娘娘……娘娘竟还记得主儿这点子喜好!奴婢替主儿叩谢娘娘挂念!” 魏嬿婉轻轻摆了摆手:“同是女人,本宫不爱做那等落井下石、雪上加霜之事。你且宽心照料你家主子便是。……只是,本宫记性尚可,记着的,又何止是这一桩松饼小事?” 贞淑脸色“唰”地一下惨白,嘴唇微张,似欲辩解,却一字难吐。巨大的惶恐攫住了她,猛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声音发颤:“娘娘!娘娘明鉴!从前在启祥宫,奴婢们或有眼无珠,或有不得已之处,确曾多有对不住娘娘的地方!奴婢自知罪该万死!不敢求娘娘宽宥,只求娘娘看在……看在我家主儿如今这般境地的份上,若有雷霆之怒,便全由奴婢一人承担!奴婢愿替主儿受过!万死……” 她语无伦次,叩首连连,额上已隐隐见了红痕。 澜翠适时上前一步,动作轻柔扶住贞淑叩拜下去的肩膀,止住了她近乎自戕般的举动。 “贞淑姐姐,快请起罢。这大热的天,石砖滚烫,仔细伤了身子。” 她将贞淑略略搀起,目光诚挚,望入她慌乱的眼底,“姐姐方才所言差矣。我们主儿说了,她不爱做落井下石之事。主儿在嘉妃娘娘生产危难之际不曾落井下石,今日自然也不会让你‘替主受过’。这正是我们娘娘的仁慈宽厚之处,也是娘娘处事分明、‘算账’最清楚明白的地方。姐姐何必如此惊惶?” 她接着温言道:“姐姐的心意与贺礼,我们娘娘心领了。只是嘉妃娘娘产后初愈,身边离不得得力的人,丽心姐姐一人怕也分身乏术。炎威正炽,姐姐还是早些回去,精心伺候嘉妃娘娘方是正理。若因送贺礼反倒耽搁了启祥宫的差使,岂非辜负了娘娘一片体恤之意?” 贞淑惊魂未定,面色几变,额上汗珠和着胭脂渍,更显狼狈。唇瓣翕动几下,终是无言,只深深看了魏嬿婉一眼,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深深一福:“奴婢谢令妃娘娘恩典,奴婢告退…” 魏嬿婉素手轻抬,春婵便将那覆着大红喜绸的托盘捧近。指尖一挑,喜绸滑落,露出底下之物——那簪通体以赤金抽丝如毫,密密匝匝盘绕累叠,成缠枝西番莲玲珑骨架。其上点翠极是考究,色泽鲜亮,如初春新柳,又似深潭凝碧,片片紧贴金丝,毫无罅隙。最奇是花心处,竟以粟米大小的金刚钻为蕊,周遭环缀数颗晶莹的鸽血红宝,璀璨夺目,光华流转。簪首更垂下三缕细金丝链,末端各缀一颗滚圆莹润的深海明珠,浑圆温润,竟无一丝瑕疵。整支簪子工艺之繁复精巧,用料之奢靡,远非寻常内造可比,便是贡品中亦属罕见。 魏嬿婉伸出两指,拈起金簪,就着殿外透入的光线细细赏玩。那点翠的碧色、红宝的赤焰、金钻的锐彩、珍珠的柔晕,在她指尖流转生辉。 “嘉妃此番,倒真是下了血本儿。可见鬼门关前走一遭,是真个儿怕了。” 春婵在一旁觑着,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低声道:“娘娘,这簪子……精巧得也忒过了,绝非数十年老匠人不能为。且奴婢观这几颗红宝,成色、个头如此匀称,便是内务府库里也难寻配对的……” 魏嬿婉将金簪轻轻放回托盘,“嗒”的一声轻响:“傻丫头,这才哪儿到哪儿?” “只怕是金山银海堆出的富贵享用惯了,连她自己个儿也模糊了界限,分不清哪样是内务府里‘寻常’的份例,哪样……又是她母族,特意为她‘量身定做’的‘心意’了。此簪,不过冰山一角罢了。” 她端起手边一盏温茶,轻轻撇去浮沫,眼波却未离那托盘。静默片刻,方似不经意般,询问侍立一旁的春婵:“前儿吩咐下去,要咱们的人仔细‘照看’着金家,尤其是那位内务府武备院的金简金大人……如今,可有什么‘新景儿’瞧见没有?” 春婵立时趋前一步:“回主儿的话,进忠公公确递了信儿进来。说咱们的人,一个通满文的包衣子弟,已然顶替了武备院火药库房那位告老还乡的老档房吏。如今,那火药进出库的档册签押、分两记录,皆已捏在咱们手心里了。” “金简大人,官居正三品武备院卿,虽无地方督抚那般开衙建府的实权,却实实在在掌着宫里头兵刃甲胄、火器火药的采办、验收、储藏、支领之权。这宫禁武备的命脉,皆在其指掌翻覆之间。其中紧要一项,便是火药验收。” “火药一物,朝廷自有严苛法度。其分两配比,硝石占八成,硫磺占一成,木炭亦占一成,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上等火药,硝足八成,爆燃迅疾,威力刚猛,专用于御前演武、禁军操演、乃至紧要关头护驾,半点马虎不得。可那劣质的……硝石往往不足六成,爆力孱弱,烟大火小,若是填入火铳火炮,极易……炸膛伤人。” 魏嬿婉指尖在茶盏边缘缓缓摩挲,眼神幽深,静待下文。 “金家,”春婵声音低至几不可闻,“明面上的富贵,仗着皇商身份,垄断高丽参、东珠、貂皮等对朝贸易,日进斗金。可暗地里,金简大人的手,更深地探入火药这潭浑水。验收时,他将上等足硝火药,与那私下采买的劣质不足硝火药,分作两处库房秘藏。那上等足硝的,专供御前演示及禁中护卫之用,自然验看极严,分毫不敢差池,博个‘勤谨奉公’的名声。” “不枉咱们的人日夜盯防,总算探得:金简竟偷偷地,将那劣质火药,与上等火药按一定份例掺混匀了!如此一来,一份上等火药,便能‘生出’两份甚至更多的‘次等’火药!这些掺混之物,外观重量与合格品相差无几,寻常兵丁难以分辨,便堂而皇之配发给各省绿营兵丁操演、剿匪之用。” “绿营用量浩大,支领繁复,其中损耗、克扣本就糊涂。金简便在这掺混的‘量’上做足文章。劣质火药本价极贱,经他手一掺,再按‘次等合格’之价报兵部支领,那多出来的银两……便如同那参茸皮草的利钱,悄无声息流入金家库房,饱其私囊。此乃‘移花接木,以次充好’之计,端的是一本万利,又不易察觉。” 魏嬿婉听罢,目光再次落回那对价值不菲的金簪上:“哦?如此说来,金大人这武备院卿的差事,当得可真是……‘精打细算’,‘物尽其用’了。” “这劳什子,既是件稀罕物儿,你且仔细收着,搁在库里头那架紫檀嵌螺钿的妆匣里,莫教尘封了去。” “待过些时日,嘉妃的身子骨儿将养得硬朗些了,你便替我簪上此物,也好生去皇上跟前走动走动,请个安,说会子闲话儿。” “至于武备院那头……叫人继续‘留神’着便是。金大人这般‘精打细算’、‘物尽其用’的能臣,一举一动,一进一出,都该‘滴水不漏’地记档才是正理。莫要‘辜负’了他这份为国‘殚精竭虑’的‘苦心’。” 第151章 立身存己 如懿未亲至永寿宫道贺,仅遣惢心代为一行。惢心形容枯槁,双颊深陷,眸中神采尽失,步履虚浮飘忽,显是魂不守舍。 她捧着一寻常锦匣入殿,对着魏嬿婉声气低微,勉力道:“奴婢代我家主儿,恭贺令妃娘娘晋封之喜。”语毕,便将锦匣奉上。匣中不过几朵色泽黯淡的旧式宫花,一方绣工平平的素色杭绸帕子,并一个半旧香囊,其中香料气息几已散尽。此等贺仪,敷衍寒酸,实难登大雅之堂。 惢心略顿,复又低低续言:“我家主儿特特吩咐奴婢转禀娘娘:娘娘您……向来奉皇后娘娘为……圭臬,最是仰慕中宫懿范高华,仁德昭彰。皇后娘娘素性简朴,不尚奢华,最重清净自持之风。想来……令妃娘娘既效皇后娘娘之贤德,克己复礼,亦必是……不喜虚华浮靡之物,唯重一片诚心。故而主儿才拣选了这些质朴无华的物件,虽……粗陋,却也……不敢悖逆皇后娘娘垂范,更合娘娘您素日崇尚俭德之心,望娘娘……莫要嫌弃……” 魏嬿婉面上波澜不惊,只略颔首,吩咐春婵:“惢心姑娘辛苦,看赏。” 春婵会意,取一把沉甸甸、金灿灿的金瓜子塞入惢心手中。惢心木然接了,神情恍惚,踉跄告退而去。 待其身影方没于殿外,侍立一旁的澜翠忍不住以帕掩口,嗤笑低语:“主儿方才赏她的金瓜子,怕是那匣中玩意儿全数变卖了,也抵不上一个零头!娴妃娘娘这手笔,啧啧……” 魏嬿婉莞尔道:“罢了。她此刻心中,怕已恨得银牙暗挫,强撑打发人走这一遭,已是折尽了颜面,此刻心里不定如何煎熬。这礼轻不轻的,倒也不必深究。” 正言语间,殿外王蟾躬身入内通传:“禀主儿,纯妃娘娘驾到。” 魏嬿婉忙敛容整衣,温声吩咐:“快请纯妃姐姐进来。” 苏绿筠移步入内,身着半旧的湖绿杭缎宫装,色泽沉暗,早失鲜亮,衬得人愈发气色灰败。昔日温婉秀美的容颜上,悄然添了几道细纹,眉宇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郁结。最是那双曾含情带怯的美目,此刻眸光黯淡,浑如明珠蒙尘,透出深重的疲惫与无力。 魏嬿婉见其形容,心下暗叹,立时起身相迎,亲昵地执起苏绿筠微凉的手腕,引至窗下透气的湘妃榻旁落座,软语温言:“姐姐的心意,妹妹岂有不知?这大暑天,日头毒辣,姐姐何苦亲自顶着酷热奔波?遣个得力人来便是了,若中了暑气,妹妹心中如何安?” 苏绿筠被她搀扶着坐下,唇瓣微颤,似有万语千言堵在喉间。忽地,她竟挣扎着又要起身,欲向魏嬿婉行大礼。魏嬿婉大惊,慌忙倾身,双手稳稳托住其臂,急道:“姐姐!姐姐这是为何?万万不可行此大礼!折煞妹妹了,妹妹如何当得起?快请安坐!” 苏绿筠被她牢牢搀住,身子微颤,抬起那双盛满哀恳与愧悔的眼眸,望着魏嬿婉,哀哀道:“令妃妹妹……从前是我糊涂,多有对不住你的地方……如今……只求妹妹……念在昔日情分,莫要……莫要与我计较前嫌……” 魏嬿婉心下了然,手上力道未松,只更轻柔地将苏绿筠按回榻上,眸光沉静如水,温声问道:“姐姐,那柄月琴……还在响吗?” 苏绿筠闻言一怔,似未料她突然提及此物,眼中茫然一闪而过,正欲开口,却听魏嬿婉已续道:“我知道,姐姐所为,不过拳拳爱子之心,为母则刚罢了。只是……姐姐,我时常忆起在钟粹宫的那些夜晚,廊下风清月白,听姐姐纤指拂过冰弦,那琴音清越婉转,如珠玉落盘,又似幽泉咽石,是那样动人心魄,绕梁不绝。”她语声微顿,凝视苏绿筠瞬间苍白的脸,轻叹一声,“可自从端慧皇太子薨逝,姐姐便再未碰过那琴弦了。” 苏绿筠眼圈蓦地一红,喉头哽咽,半晌才低低道:“月琴……难为你……还记得。自从我叫可心收起来后,年深日久,琴在匣中久矣,连它收在何处……我……我竟也模糊不清了……” 她垂首以帕拭泪:“妹妹有所不知,这深宫之中,诸姐妹皆有根基凭仗。便如妹妹你,也是包衣出身,终究根基在彼。独我……出身寒微,不过是汉家平民女子,无门楣可依,论根基,如萍浮水;论才貌,更不敢望名门淑媛之项背。圣心重嫡重贵,论血统亲疏,我与膝下阿哥,实是…无有出头之日。” “我原是个没算计的,心思浅直,这宫闱之中千回百转的机窍,如何能转圜得过来?不过只图守着本分,落个清净度日,日后但望阿哥得封个亲王,我们母子能享些安稳富贵,便是天大的造化了。” “可这宫里……何曾容得下不争不抢之人?天家富贵,看似泼天,实则总有定数。人却似流水般,源源不绝地涌入这朱墙之内。人愈多,分润的恩宠便愈薄,不争……便唯有枯等零落!有阿哥傍身,总比膝下空虚者多一分倚靠。若……若自身无子嗣福泽,或子嗣不成大器,便唯有……令他人之子更不肖、更难长成……这宫闱倾轧,历来如此!我……我实在是怕煞了!”她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尽白,“我的永璋,我的永瑢……那是我的命根子,我的眼珠子啊!” 她仰起脸,泪光中满是绝望:“便是如今,皇上……都已有数月未曾驾临钟粹宫了……一旦再失了阿哥们的依傍……” “我在这重重宫阙之中,很快便会如尘埃般……被彻底遗忘……生生被锁在这四四方方的红墙黄瓦之内,日日唯有……数宫漏、看檐角日影西移,辨阶前草木荣枯……形影相吊,了此残生罢了……”语罢,已是泣不成声。 魏嬿婉并未即刻宽慰,她缓缓执起苏绿筠微凉的手,轻轻拍抚:“姐姐此言,道尽深宫妇人的无奈与惶恐,妹妹岂能不知?然姐姐可知,妹妹心中最痛惜处,非在门楣根基之薄,亦非圣心恩宠之暂疏……妹妹痛惜者,是姐姐为那‘母亲’二字,竟渐渐失了‘自己’。” 此言一出,苏绿筠泪眼迷蒙,似有所触,却又茫然。 “昔年在钟粹宫,姐姐琴心独具,灵慧天成,是何等风致?便是那账目繁杂,姐姐素日打理,亦是条分缕析,明明白白,我都看在眼里。彼时的姐姐,顾盼间自有光华流转,令人见之忘俗。” “可为了阿哥,姐姐眼中、心中,便只余下‘皇子之母’四字,再无其他。面圣之时,姐姐言必称阿哥学业、起居、前程……渐渐地,姐姐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只为阿哥存在的‘牌位’。月琴久置蒙尘,算盘珠网暗结,姐姐浑然不觉。姐姐将一身光华、才情、乃至灵性,尽数倾注于阿哥之身,仿佛唯此,方显为母之诚。姐姐,此非爱子,实为…戕己!” “姐姐方才言道,无子嗣者,或子嗣不成器者,便要设法令他人子嗣更不成器、更难长成……姐姐啊,姐姐今日为保阿哥,惶惶不可终日,岂非正因姐姐早已将己身全然依附于阿哥之上?姐姐失了根骨,失了自持,失了那份‘我之为我’的立身之本,故觉风雨飘摇,无所依凭。” “人立于世,贵在自重。若连己身都看轻了、舍弃了、湮没了,纵有千般倚仗,终不过无根之萍,无本之木。风浪来时,如何能立?姐姐的月琴、算筹、灵慧才情,那才是姐姐自身的光华!此光华若在,纵使圣心难测,阿哥前程未卜,姐姐依旧是那独一无二、令人不敢轻慢的苏绿筠。此光华若黯,纵使阿哥尊荣无限,姐姐亦不过是依附其侧的一道虚影罢了。而虚影,正是极易被这深宫的红尘…彻底湮灭的。” 言罢,魏嬿婉抬手,细细替她拂去眼角泪痕:“妹妹今日之言,句句肺腑。望姐姐细思,莫再为保‘皇子之母’的虚名,而彻底磨灭了‘苏绿筠’这个人。人先自敬,而后人恒敬之。这,方是真正的立身之道,亦是保全阿哥的长久之计。” 苏绿筠闻之,更是泪涌如泉,身子一软,竟从座上滑落,斜倚魏嬿婉身前,双手紧攥其袖,呜咽难休:“妹妹……妹妹啊!你今日这番话,字字如针,扎在我心坎上!这深宫之中,谁还记得‘苏绿筠’素日爱些什么?擅些什么?人人只道我爱儿成痴,便是我自己……我自己也早已视儿如命!那些琴棋书画、料理庶务的本事,那些曾让我心头欢喜、指尖生香的玩意儿……为了孩儿,皆可抛却!皆可……灰飞烟灭!” “妹妹肺腑之言,姐姐感念至深……可……可姐姐怕是真的做不到了……再做不到了啊!这惶惶不可终日之心,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教我如何挣脱?如何寻回那旧日的‘自己’?我怕……怕极了……” 魏嬿婉俯身,着力将她复又搀起:“姐姐,你最大的症结,便是这耳根子忒软了!旁人几句危言耸听,几句捕风捉影,便能搅得你心胆俱裂,失了方寸。这‘耳根子软’四字,在寻常人家,或只落个糊涂名声;可在这步步荆棘、处处深渊的深宫里头,便是害人害己的穿肠毒药!” “你既自知谋算不如人,家世根基又浅薄无依,那就更该明白一个道理:那些显赫门第的,纵有起落浮沉,到底有祖宗荫庇、家族托底,便是跌倒了,也还有爬起来的气力与凭仗。姐姐你呢?一次行差踏错,一次被卷入无谓的漩涡,便可能是万劫不复!你并无那起死回生的‘托底’之力啊!” “如此境况之下,姐姐尤要谨而慎之。‘少听’——不听那些搬弄是非、搅乱人心之言;‘少言’——不妄议宫闱,不轻泄心事。这便是你最大的护身符!远胜过费尽心思去依附哪个,以求那虚无缥缈的‘荫蔽’!” “再者,依附他人,便是将身家性命悬于他人股掌之上,那人自身尚且风雨飘摇,又能荫蔽你几时?一旦大厦倾颓,依附者便是最先粉身碎骨的瓦砾!” 苏绿筠眼中强自浮起一丝恍悟之色,她身子前倾,双手骤然紧攥魏嬿婉腕子,切切道:“妹妹,我明白了!当真明白了!从今往后,姐姐定当洗心革面,安守本分,只当自己是那眼瞎耳聋的木头人!这宫闱风云、闲言碎语,我一概不知不问!只求……只求妹妹……妹妹你……再不计较了罢?” 魏嬿婉心下轻叹。苏绿筠这性子,软弱已入骨髓,心魔既种,便如附骨之疽,非言语药石可拔。今日这番剖心沥胆之诫,只怕是春风过驴耳,一字未曾真正敲进她心里去。苏绿筠只道是告诫她莫争宠、莫生事,却全然不解那‘立身存己’方是根本。她所求的‘宽宥’与‘不计较’,不过希冀得一个“不究既往”的承诺,好能蜷缩于那“眼瞎耳聋”的硬壳中,依旧盼望着阿哥,惶惶度日。 罢。 魏嬿婉缓缓将手自苏绿筠掌握中抽出:“是了,姐姐。只要你安守本分,谨记今日之言,老实度日,我自不会如何。” 苏绿筠所求之‘不计较’,她自可予之;然苏绿筠真正需索之‘立身之道’,她却是无心亦无力强求了。 第152章 孽镜台 暮色四合,窗棂上渐染了黛青,正是掌灯时分,意欢方踏着薄暮而来。魏嬿婉闻报是她,眉眼间那抹端凝之色便如春冰乍融,只余下松快。 她含笑拍着身侧的锦榻,嗓音里带着一丝慵懒的倦意:“阿弥陀佛,可算盼得你来了!这一日间,人来客往,喧扰不休,直闹得我骨软筋酥,气都喘不匀。好意欢,快别拘礼了,且自便罢。若觉乏了,便上来歪一歪,同我一处躺着,岂不自在?” 意欢款步近前,瞧着魏嬿婉在榻上慵懒的模样,不由噗嗤一笑,伸出纤指虚点着她道:“啧啧,如今也是正经上了玉牒的妃主子了,怎生还是这般总角小儿的心性?”她挨着榻沿坐下,又道:“我呀,正是掐算着你这一整日,必是脚不沾地、眼不得闲的,被那些个虚礼俗务缠绕得脱不开身。故此才巴巴儿地挑了这日影西斜、宫门将闭的清净时辰过来,好与你安安静静说几句体己话儿。” 魏嬿婉听了,心中熨帖,伸手便将她柔荑拉住,轻轻一带,笑道:“正是这话,快上来。” 意欢依言斜倚在她身畔,魏嬿婉顺势便如一只寻着了暖窠的猫儿,将身子微蜷,轻轻偎进意欢怀中,寻了个最舒适的姿势。 她仰面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莲纹,静默了片刻,幽幽叹道:“世人常道,猫儿狗儿,虫豸蝼蚁,天生便有一身皮毛鳞甲,或软或硬,总归是护身的壳子。偏生我们这些人,赤条条来去,倒似无遮无挡。” “后来才渐渐悟了,原来这人呐,活在这万丈红尘里头,虽无那天生的甲胄,却另有一重更紧要的‘壳’——那便是身份、地位。离了它,任你是谁,在这世上行一步路,说一句话,便似赤足行于荆棘,张口吞着冷风,处处碰壁,人人轻贱。有了它,哪怕只是薄薄一层虚名,旁人眼里,你才算是个‘人’,才配得上几分敬,几分畏,几分虚情假意的周全。” “有时夜深人静,独自思量,真觉得荒唐得很。人,生而为人,本是天地造化,何须外物来证?可这世道偏生如此颠倒,竟要靠着那身外的‘壳’,方能挣得一个‘人’的体面……真真是可叹,复又可悲。” 说到此处,魏嬿婉忽地将脸更深地埋在意欢温软的衣襟间,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饰后的依赖与庆幸:“……幸而,幸而还有你。在你眼前,我不必顶着那劳什子的‘壳’,不必是某某妃嫔,不必端着一副贤良淑德的架子。你眼里的我,亦始终是当年那个魏嬿婉,这就够了,比什么都好。” 意欢听罢,心中亦涌起酸涩与怜惜,纤纤玉指便如春风拂柳,轻轻梳理过魏嬿婉鬓边微乱的青丝:“你的心思,我岂有不知?这重重宫阙,金枷玉锁,你我原都不是甘心困守之人。只是……”她指尖微顿,声音更低柔了几分,“只是嬿婉,你与我,终究不同。我尚有几分家世根基傍身,便是不去刻意邀宠媚上,只守着本分度日,旁人也不敢太过轻贱了去,衣食起居,总归不至于受苦。可你……你是赤手空拳闯进这龙潭虎穴的,前无依仗,后无退路,步步荆棘,若不为自己奋力挣一个响亮的身份,一个稳固的位份,如何能在这吃人的地界里保全自身,安然立足?你的难处,你的不得已,我……都明白。” 魏嬿婉在她怀中静默良久,那温热的气息熨帖着她疲惫的心神。半晌,她忽地仰起脸,眸中带着一丝好奇与向往,轻声问道:“意欢,你最想做什么?” 意欢唇角漾开一个清浅、又极辽远的笑意,神思飘向九霄云外,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鸟儿。” “鸟儿?”魏嬿婉微讶,撑起身子看她。 “嗯,鸟儿。”意欢重重颔首:“你看那九天之上的飞鸟,何等自在逍遥!它生来便无拘无束,振翅间便能扶摇直上,冲破云霄。万里层峦叠嶂,不过是指爪下几点青痕;浩渺江河湖海,不过是翼影间一泓碧水。朝饮坠露于昆仑之巅,暮栖梧桐于南海之滨。东风起时,便逐流霞而舞;秋霜降后,可随雁阵南翔。天高地迥,宇宙无穷,何处不可容身?何处方寸能束其羽翼?它不恋金笼玉粒,不惧山高水险,只凭着胸中一点鸿鹄志气,一身无羁风骨,便能翱翔于天地之间,俯仰于造化之内!那才叫真真正正地活着,不辜负这七尺之躯,不虚度这光阴流年。” 魏嬿婉顺着意欢的目光望向窗外,却只见暮色沉沉,宫墙高耸。 “鸟儿……好一个‘纵横山川’的鸟儿……” 是夜,魏嬿婉沉入梦境。然那梦境,既非她心心念念的青云之志,亦非意欢所绘的壮丽山河。迷离恍惚间,唯见金玉妍身着那身她珍藏的李朝故衣,褪去了大清妃嫔的华服章彩,素雅裙裾如蝶翼般旋开。她一遍又一遍地旋转,足尖轻点,似要挣脱什么束缚,身影在虚空中渐次模糊,只余下那异国衣袂翻飞的寂寥回响,久久不散。 半月后,魏嬿婉终难按捺,移驾启祥宫探问。甫至宫道,即见数宫人匿于廊庑阴翳处,窃窃私语: “……可不是么!佛祖诞辰,何等祥瑞!七阿哥生来就带着佛光普照,福泽深厚,那是注定的贵人命格!” “嘘——小声些!可你听听那边启祥宫那位……啧啧,偏生在七月半鬼门大开的日子落了草!这……这算什么?民间都道那是‘鬼仔投生’,阴煞侵骨,恐是前生负了阴司债,今生托形来索......” “咄!此等妄言岂可出口!仔细你的皮!……不过,老话讲‘中元生子,刑克父母’,邪祟异常!连生母亦恐......” 语未尽,眼尖者瞥见魏嬿婉仪仗,顿时如惊雀四散,噤若寒蝉。然宫闱之内,流言恰似穿堂阴风,此处方歇,彼处又起。 魏嬿婉方踏入启祥宫门,便闻正殿内丽心焦怒之声刺耳:“主儿!您不知外头那些烂了舌根的下作种子,嘴有多毒!竟敢编排咱们八阿哥!说…说他是‘鬼节托生的讨债鬼’,命硬克亲!还说…还说您沾了阴气,才…” “哐啷!”一声脆响,似是什么瓷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粉身碎骨。金玉妍厉叱:“作死的贱婢!谁许你将此等腌臜话学舌到我跟前?是催命还是剜心?滚出去!再胡吣半句,立时叫人拔了你那嚼蛆的舌头!” 丽心惊魂欲裂,泣声告罪:“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主儿息雷霆之怒!”旋即“啪啪”掌嘴之声迭起。 贞淑觑见魏嬿婉立于门外影壁处,慌忙趋前见礼:“令妃娘娘万福金安,容奴婢通禀主儿。”少顷复出,垂首恭谨道:“令妃娘娘,主儿请您进去。” 魏嬿婉徐步入内,殿中药气氤氲未散,闷得人胸口发堵。金玉妍歪倚在锦榻上,目窠深陷,眶周尽赤,显是悲泣经宵。虽锦衾覆体,然那份自骨血里透出的颓唐与狼狈,终是脂粉难掩。 金玉妍抬眸见魏嬿婉,神色一僵,难堪之色掠过眼底,声若砂砾:“是令妃……坐罢。” 魏嬿婉依言落座,凝睇着其枯槁的容颜,轻声道:“嘉妃姐姐玉体……可觉稍愈?” 金玉妍闻之,唇边强撑的些微笑意霎时崩颓,目中怨愤与痛楚交织,水光潋滟:“呵……‘安’?剜心裂骨之痛,何言安字!五脏如颠,六腑若绞,这身子……竟不像是自己的了!” “妇人产子,便是做了一回牲口…活似那吹胀复泄气的皮囊,撑开的豁口,再难收束!浑身里外,皆如……如那瓤肉尽去、徒余皱瘪空壳的败絮之瓜!” “这启祥宫……如今冷寂得连鼠蚁亦不屑光顾。外间那些戳脊梁骨的秽语,想你也听闻了?……难为你,还肯踏入这晦暗之地。” 魏嬿婉心下转了几转,面上温婉如初:“妇人生产,原是大伤元气的事,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番磨折。太医既嘱咐要好生将养,姐姐便该以玉体为重,万勿再为那些无稽之谈劳心伤神。那些子虚乌有的闲言碎语,不过是墙根底下阴沟里的浊水,听着腌臜,沾着腥气。姐姐这般金尊玉贵的人儿,何苦俯身去理会?只当是夏日里的蚊蚋嗡嗡,过了耳便罢。” 她顿了顿,眼波在金玉妍面容上轻轻一掠,复又温声道:“妹妹想着,姐姐这里绫罗绸缎、参茸补品自然是不缺的,便亲手做了几样旧日里姐姐爱尝的小点心。说来惭愧,久未操持,也不知手艺生疏了没有,可还存着当年那点子味道。姐姐若是不嫌粗陋,略尝一口,也算妹妹的一点心意。”言毕,便向春婵递了个眼色。春婵会意,忙捧出一个紫檀木雕花食盒,揭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来块金黄松饼,热气裹着甜香丝丝缕缕飘散出来,倒为这沉闷药气添了一丝暖意。 丽心觑着金玉妍脸色,小心翼翼上前接了食盒。金玉妍怔怔望着那犹带温热的松饼,熟悉的甜香钻入鼻端,勾起了不知多少陈年旧事。她喉头一哽,眼中蓄了多时的泪珠儿终是扑簌簌滚落下来,打在锦被上,洇开片片深痕。她猛地别过脸去,似怨似嘲:“呵……魏嬿婉,你何必来这套!本宫情愿你是来指着鼻子笑话我的!这般心软……你这蠢笨的丫头,将来怕不是被人连皮带骨都嚼了去,还不知自己是怎么死的!” 魏嬿婉非但不恼,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执起手中一柄素面象牙团扇,轻轻摇了两摇:“好姐姐,骂得好!妹妹就爱听你这般牙尖嘴利地咒我!这横眉立目、咬牙切齿的模样,瞧着还是那般面目可憎,却也活色生香,倒比方才那死气沉沉的形容,让人瞧着心里倒还爽利些!” 金玉妍被她这惫懒模样噎得一滞,恨恨地剜了她一眼,到底还是伸出发颤的手指,拈起一块尚有余温的松饼,缓缓送入口中。她慢慢嚼着,眼中水光更盛,半晌,才低低道:“我知道……你如今这般待我,不过是看我落难,如同当年对着高曦月那般,来送个终罢了?可惜……本宫命硬得很,阎罗殿的小鬼一时半刻还拘不走!必不会像她那般早早去了,也轮不到你来给我送这最后一程!” 魏嬿婉执扇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扇面轻摇送出的风,怎么也拂不散这殿内沉滞的闷热与药气。时值盛夏,外头蝉鸣聒噪,暑气蒸腾,这启祥宫内竟连一个消暑的冰盆也无。 虽知产妇不宜贪凉,然此等酷热时节,门窗紧闭,药气、汗气、乃至一丝若有若无、从床榻深处透出的污秽臭气混杂一处,将这寝殿熏蒸得如同一个蒸笼。 金玉妍裹在厚实的锦被中,面色潮红,几缕发丝黏腻地贴在汗湿的额角颈间,形容狼狈不堪。魏嬿婉目光在那闷热污浊的空气中飞快扫过,终是未置一词。她敛了笑意,将团扇又徐徐摇了两摇,听不出情绪,只淡淡道:“嘉妃姐姐说这些做什么?且先,好生养着罢。” 魏嬿婉莲步轻移,出了启祥宫,那朱漆描金的门槛在身后沉沉一合,恍如隔断尘寰。她驻足玉阶,眸光不由自主地越过高甍重檐,投向咸福宫方向。彼处殿阁久已寂寥,人去楼空。 高曦月香消玉殒前,殚精竭虑,终为茉心铺就生路,未令其随主殉葬。幸而茉心命硬,竟得苟全于疥疮之厄,后循其安排,入司古董房,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如今,连茉心亦许久未见了。 魏嬿婉心下微澜,不觉幽幽一叹。 “彼时得见慧贤皇贵妃,已是油尽灯枯之状。满目只见个气息恹恹、病骨支离的人。心中唯觉其万般可怜可悯,至于她昔日煊赫时如何的矜骄跋扈,如何的机锋刻毒,那些‘可恨’处,于我不过隔雾看花…” “…直至目下,亲睹嘉妃这般光景,方真真切底悟了。原来这九重宫阙之内,‘可恨’与‘可怜’,竟似胶漆相投,难解难分。可恨处偏生可怜,可怜时尤见可恨,两下里煎心灼肺,竟不知是天意弄人,还是…果报昭然…” 第153章 摇珠惑圣(权谋线) 金风微动,庭梧渐染新黄。魏嬿婉手捧一精巧的螺钿攒金食盒,莲步轻移,款款踏入养心殿内。皇上正端坐于紫檀嵌云石御案之后,傅恒垂手侍立在下。 魏嬿婉趋前数步,盈盈下拜:“臣妾恭请皇上圣安。不意傅大人在此奏对,臣妾来得唐突了。这盅新炖的血燕人参汤,权且搁下,臣妾告退罢。皇上若得闲用些,暖暖龙体也是好的。”言毕,便欲将手中食盒置于一旁填漆戗金云蝠纹小几之上。 皇上见她进退有度,温婉知礼,心中甚喜,抬手虚扶道:“且慢。无妨,并非紧要军机,不过傅恒回禀些江南水利细务。你既来了,便在此处罢。” 傅恒续禀道:“启禀皇上,江南诸水改道深浚工程已告竣。此役不仅疏通了淤塞百余年的旧河道,更于要害处增筑堤堰,导引新渠。如今水势归漕,舳舻畅行无碍,两岸膏腴之地得免水患之虞。依微臣与工部诸员估算,十年之内,江南水网当无大碍,漕运民生,皆可安泰。” 言及此,他语气微顿,抬眼觑了觑上意,方带了几分家事的关切,恭谨问道:“微臣远在江南时,闻得宫中喜讯,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喜诞七阿哥。未知娘娘玉体可大安了?七阿哥贵体可康健?” 魏嬿婉正执一柄细银匙,轻轻搅动着捧给皇上的那盏参汤,闻得“皇后娘娘”四字,手上动作蓦然一顿,旋即不动声色地将汤盏稳置于粉彩缠枝莲纹盏托之上,转身面向皇上,深深福了一礼。 “皇上,傅大人一片赤诚,心系娘娘,足见姐弟情深,骨肉连心。皇后娘娘新添麟儿,本是天大的喜事,只是此番月子之中,心思难免比平日更幽微些。傅大人此番督工江南,一去经年,娘娘身居深宫,想必也常悬心胞弟。臣妾斗胆进言,”她略略抬首,直视天颜,眼波流转间皆是恳切,“傅大人此番劳苦功高,立下治水安民的大功勋,皇上何不将此番恩典,化作一份天伦慰藉之泽?权作是体恤中宫娩余之劳,亦是嘉奖傅大人勤勉王事。允傅大人往长春宫请个安,探望娘娘一二,以慰手足之情?臣妾深知外臣非召不得擅入内宫,然此乃皇上天恩浩荡,体恤后妃之衷,成全骨肉之悃,亦是宫中一段佳话。还请皇上圣裁。” 皇上听罢,指尖在御案上轻叩数下,沉吟片刻。终是缓缓颔首,温言道:“令妃思虑周全,言之有理。皇后产后忧思,见一见自家骨肉兄弟,说些体己话,于她心境也是好的。傅恒。” “微臣在。”傅恒闻声,立时躬身应道。 “念你差事办得妥当,皇后亦常念及你。朕便准你,明日巳时,往长春宫探望皇后请安。一叙姐弟之情罢。” 傅恒立时撩袍伏地,行了大礼,声音微颤:“微臣傅恒,叩谢皇上天恩!谢令妃娘娘玉成之恩!” 待傅恒千恩万谢地躬身退出殿外,殿内一时静默。魏嬿婉复又莲步轻移,行至御案旁,执起细银匙,将那盏温热的参汤轻轻捧至皇上手边,朱唇未启笑先闻:“皇上圣明仁厚。” “娘娘产后心绪,最是牵肠挂肚之时。皇上此番恩典,允傅大人入宫探视,不仅全了傅大人一片孺慕之心,更是解了娘娘深宫寂寥、骨肉相隔的忧思。娘娘闻此,定感念皇上这份无微不至的体恤之情,心中那点小小的郁结,想必也如春冰遇阳,顷刻便消融了去。” “皇上临朝,乾纲独断,威加海内,有雷霆万钧之势,令宵小慑服,此乃圣主之雄风;待后宫妃嫔,却又这般温存体贴,恩泽如雨露均沾,关怀至深至细,此乃人伦之至性。刚柔并济,恩威并施,真真是日月同辉之像,古今罕有。便是对稚龄的阿哥公主们,皇上亦是慈爱有加,谆谆教导,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更是慈父之范。臣妾每每思及此,便觉感佩万分,能侍奉如此圣明仁厚的君主,实乃臣妾三生修积之福。” 皇上闻之,龙颜甚是舒展。他展臂将魏嬿婉揽入怀中,就着她那双纤纤素手,低头啜饮了一口盏中温热的参汤,只觉一股暖意直透肺腑,更兼美人温香软玉在怀,通体舒畅。他目光落在魏嬿婉低垂的粉颈玉肌上,带着几分慵懒与感慨,缓声道: “皇后贤德端方,持重守礼,母仪天下,自是极好的。只是……”皇上话锋微转,指尖轻轻摩挲着魏嬿婉的云袖,似有若无地叹道,“她性子过于端肃方正了些,凡事讲究规矩体统,便少了几分家常的熨帖与柔顺。若论起这解语知心、温婉体贴的功夫,她若有你一半的柔顺可人,朕这心里,便更觉慰藉了。” 魏嬿婉依偎在龙怀之中,闻言心头一跳,面如云霞初染,慌忙将汤盏轻轻置于案几,面向皇上,深深垂下螓首:“皇上此言,臣妾惶恐万分,愧不敢当!”皇后娘娘乃六宫之主,其贤德淑惠,光照寰宇,岂是臣妾所能仰望?臣妾不过是蒲柳之姿,草木之质,无德无能,蒙皇上不弃,得以侍奉左右,已是天恩浩荡,粉身难报。臣妾心中所愿,不过是在这深宫一隅,能常伴圣驾,替皇上分些微末之忧,解些须臾之乏。若能为皇上拂去一丝尘劳,添得一分暖意,便是臣妾莫大的福分与造化。” 俄顷,复将羽睫轻轻一颤,缓缓向上抬起,烛影摇红间,那双剪水秋瞳便盈盈然映出天颜,似有千言万语:“臣妾……臣妾斗胆说句僭越逾矩的话。在天下万民眼中,在祖宗法度里,臣妾是皇上的妃妾,是主仆之分。然则……在臣妾自个儿这颗心里头,”她将素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目光灼灼地望着皇上,“皇上是臣妾唯一的、至亲至爱的夫君啊!臣妾仰慕您如高山景行,信赖您如磐石不移,臣妾这颗心,早已系在皇上身上,片刻也离不开您。若离了您,臣妾便是那无根的浮萍,失了方向的孤舟,这深宫岁月,于臣妾便只剩漫漫长夜,寂寂空庭了。” 字字句句,情真意切,眼波似水,将一片小女子的痴心、仰慕与依恋,诉说得淋漓尽致。 皇上听罢,心头大震,又复大畅。他凝视着怀中这朵解语花,只觉得她此刻的柔顺、谦卑、深情与那一点恰到好处的‘僭越’,无一不熨帖心意。 他朗声大笑,紧揽住魏嬿婉的手臂也收得更紧了些:“婉婉啊婉婉,你这小女子,当真是朕的贴心人!有你这般玲珑心思,温存解语,朕便是再多的朝务烦劳,也觉如饮甘霖了!” 魏嬿婉眼波盈盈一转,软语温存道:“皇上待臣妾恩深若此,臣妾愧无以报。若蒙不弃臣妾拙手钝足,便容臣妾在此为皇上研墨添香罢。待圣躬批阅劳乏,臣妾斗胆,愿为皇上略按额角,稍纾圣体,虽不敢言解军国大忧,或可暂舒圣躬片刻之倦。” 皇上欣然颔首:“极好!” 遂命宫人再添明灯一盏,复埋首于案牍如山之中。 魏嬿婉敛衽侍立御案之侧,素手轻研,墨香氤氲,朱批缓落,墨锭轻旋,光阴悄然。俄而金乌西坠,宫灯渐起,映得殿宇通明如昼。 初时,皇上运笔如飞,神思专注。然宫漏声声,更深夜永,御笔渐缓,那两道剑眉亦渐蹙渐紧,终成深锁。蓦地,将手中奏章轻掷于案,显是心绪烦郁,竟连批语亦无心落笔,径取次卷展阅,眉间阴翳却丝毫未减。 魏嬿婉见状,忙止研墨,趋前细询:“皇上……圣心似有不豫?臣妾见龙眉深锁,敢是此奏所陈,有烦圣虑?” 皇上长吁一声,搁朱笔于青玉山子,揉按眉心,愠声道:“哼!无非是这些封疆之臣!尽作此诉匮的文章!” “山东巡抚奏称,今岁疏浚运河,所费不赀,库帑告罄,恳请户部再拨二十万两以济工需;河南巡抚则报,豫省连年治河,民力已疲,今秋固堤,物料腾踊,请旨蠲免钱粮,或求内帑协济;再看这浙江之奏,明岁欲重修海塘,更是所请过奢,竟欲预支后年之赋!个个都像那嗷嗷待哺的雏鸟,张着嘴等朕喂银子!” “朕御极十载,夙夜匪懈,所求惟国泰民安。然此盛世之基,何处不需银钱堆叠!治河需帑,修塘需帑,养兵更需帑!中秋、重阳两节在迩,宫中赏赐、筵宴循例而行,宗室勋贵、外藩使节,何处不是银流似水,库藏如泻?户部存帑,眼看将罄!偏是此辈臣工,不思广辟财源,撙节用度,为国分忧,反百计千方,觊觎朕之内帑!焉能不令朕心焦灼!!” 魏嬿婉静侍一旁,纤指轻拨金猊炉内将烬的沉水香,神色澹然,待圣语稍歇,方莲步轻移,上前半步,柔声道:“皇上为江山社稷,宵衣旰食,真圣衷焦劳。臣妾愚钝,闻彼等督抚大员之言,忽忆及些许市井俚语,心下踌躇,未知当陈与否。” 皇上略抬眸:“哦?且道来。” 魏嬿婉轻声道:“臣妾幼居闾阎,尝闻耆老言:‘会哭孩儿多得乳’。其言虽鄙,亦存歪理。譬若富室巨贾,偶逢年景荒歉,或子弟不肖,家道维艰,其下管事仆役,往往效法哭穷。主家心慈,见其哀告,辄多拨钱粮。殊不知……”她微顿,觑向龙颜,“殊不知内中早有刁滑之辈,私库充盈,堆金积玉,面上却装得较那赤贫尤甚。主家所拨钱粮,泰半饱其私囊。此所谓‘主瘠奴肥’。” 见其眉峰微蹙,似有思量,她便不着痕迹续道:“臣妾妇流浅见,本不敢妄议。然今日恭聆圣训,闻诸封疆大吏皆称库帑罄竭、民力凋敝,所请款项动辄数十万巨,臣妾心实惶惑。忆及前日偶闻宫人闲语,道某省巡抚别业之恢弘,竟逾亲王府邸;某布政使千金于归,妆奁绵延十里,珠玑炫目。虽说此等皆系风闻,未足采信……”语至此,她恰到好处收声,执起案上温润玉拂尘,纤指轻舒,为皇上拂去奏折上本无的微尘,曼声低语:“臣妾思忖,若此等闲言碎语中,竟有一二属实,则彼等口口声声‘库空如洗’‘民力已疲’之臣工,其家私府库之银,究从何来?纵朝廷俸禄优渥,恐亦难积此金山银海罢?” 言毕,魏嬿婉螓首低垂,状极恭顺:“臣妾妄测圣意,罪该万死。唯见圣心忧劳,国用艰难,一时昏聩,竟作此糊涂想头。祖宗成法森严,封疆重臣皆系股肱,受恩深重,当不至若此。想是臣妾多虑了。” 皇上眉间阴翳更深,叹道:“你所言,句句锥心。朕又岂不知蠹虫之害?然这贪墨之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纵使费尽周折抄没一二家,所得银钱,转眼间便被那些大臣以‘赈灾’‘河工’‘军需’之名,七拐八绕地奏请拨了出去,倒像是填了无底洞!窟窿未见小,反惹得朝野议论纷纷,道朕刻薄寡恩……此等积弊,如沉疴痼疾,欲补何易!” 魏嬿婉眸光微闪:“圣心焦灼,臣妾看在眼里,痛在心头。国事维艰至此,臣妾等后宫妇人,虽不能为皇上分忧于朝堂,然衣食住行皆仰赖天恩,岂能坐视?皇后娘娘素来崇尚节俭,懿德昭彰,只是娘娘心慈,不肯委屈了我们这些妃嫔,日常赏赐、份例,皆处处周全体面,唯恐失了皇家富贵气象。” “而臣妾窃以为,这‘富贵气象’,终是虚的。‘国安’二字,才是真正的‘荣华富贵’根基。为皇上分忧解劳,才是臣妾等本分。臣妾不敢妄言让六宫皆效仿寒素,徒惹非议。只愿以身作则,将臣妾这两年来所得圣上恩赏、皇后娘娘及各宫娘娘所赐金珠玉帛,悉数捐出,充作国用。虽不过是杯水车薪,九牛一毛,然‘聚沙成塔,集腋成裘’,‘涓埃虽微,终汇沧海’不是?” 皇上面露惊诧,断然道:“胡闹!你是朕的妃嫔,位份尊贵,体统岂可轻废?如此行事,成何体统!岂有让朕的爱妃自苦至此的道理?传扬出去,倒显得朕刻薄寡恩,连后宫妃嫔的体面都维持不了!此事断不可行!” 魏嬿婉温婉一笑:“皇上疼惜臣妾,臣妾感激涕零。只是臣妾并非要自苦。臣妾常想,这女子妆奁之物,原不在多,只在几件可心合意,足矣。” 她说着,抬起纤纤玉手,状似无意地轻轻拨弄了一下鬓边垂下的珍珠流苏,正将皇上的目光引向她发髻间一支辉映生姿的金簪。 “譬如臣妾,最是心爱太后赏的这只冰种翡翠玉镯,温润内敛,时刻警醒臣妾要慈和安分。再有,便是这支簪子了……”她指尖虚虚拂过,带起一阵香风,“这是嘉妃娘娘恩典赏赐的,臣妾视若珍宝,便是皇上此刻开口要了去,臣妾…也定是舍不得割爱的呢。” 皇上闻言,龙目微凝:“嗯?这支簪子……瞧着倒新鲜。其工之巧,其色之艳,瞧着倒非比寻常。不似内务府循例造办之物,亦非寻常年节贡品规制。嘉妃赏的?” 魏嬿婉只作一团天真娇憨之气,纤指倏地揪住皇上龙袍袖口一角,轻轻曳了曳:“是呢!正是嘉妃娘娘的恩典。想是……娘娘从母家带入宫的体己珍藏罢?臣妾早年在嘉妃娘娘宫里当差伺候时,便常见娘娘妆匣里好些新奇珍玩,件件都令人大开眼界!最叫臣妾记忆犹新的,是娘娘暖阁里供着的那只朝鲜秘制釉里红梅瓶,一丝杂色也无,红得像凝固的鸽血宝石。连贞淑都赞叹,怕是内务府将库房底儿翻遍,也难觅出第二件品相相埒的来。当真是海内孤珍,寰宇罕有。” 皇上遂抬手,以指腹轻抚其颊,话锋一转道:“罢了,你既这般心爱,朕岂肯夺你所好?” “你存了节俭的心,原是好的。只是万事须有个度,若俭省太过,反倒失了体统。就如皇后…岂非过犹不及?朕虽前朝冗务缠身,也断没有委屈了后宫的道理。若连你们这些常在眼前的也短了脂粉钗环、鲜果细点,倒叫朕于心何安?” “好了,莫再思量这些。传膳罢,朕今日倒有些胃口,你且陪朕用些。” 第154章 圣心独断 魏嬿婉斜倚填漆螺钿贵妃榻上,纤指捻着一支赤金簪,漫拨那烛台上将烬未烬的灯芯。帘栊轻响处,澜翠悄步趋入,垂首细语:“主儿,皇上今儿夜里……摆驾启祥宫了。” 春婵正捧一盏冰糖燕窝羹奉上,闻言素手微凝,盏中玉液轻晃,旋即柔声道:“启祥宫?这怕不……足有三月光景未踏足了罢?便是八阿哥跟前,皇上也未曾召见。宫里那些嚼舌的,至今还在说,八阿哥生于七月十五阴司开门之日,命格忒硬,冲撞了……” 魏嬿婉唇角微勾,将那金簪往填漆案几上“叮”地一掷:“若这般易被克煞了去,那九龙金椅上,他倒也不必坐了!依我瞧,咱们八阿哥这命格,才是顶顶好的,天生将帅之材!来日遣他坐镇军前,岂不不费一兵一卒?” 一语未了,春婵与澜翠已忍俊不禁,慌忙以帕掩口,那吃吃笑声,到底从指缝里钻了出来。 春婵强敛笑意,眸光微闪,试探道:“主儿,皇上此去启祥宫,莫非是存了心要探嘉妃娘娘的虚实?譬如那妆奁器玩?好寻些金家贪墨的实据?” 魏嬿婉轻啜一口羹汤,曼声轻笑:“金家之事,皇上岂是聋瞽?这深宫大内,何事能彻底瞒过他的眼?便如他深知娴妃的野心,皇后的委屈,更心知肚明,金玉妍昔日的张狂、今日的跋扈,桩桩件件,原是他一手纵容、默许、甚而亲手豢养。” “他素将这六宫粉黛视作斗鸡场里的玩物。得宠时,便是那羽毛鲜亮、昂首阔步的锦鸡,纵有逾矩,在他眼中也是‘率真可爱’;便手段狠戾,亦能赞一声‘刚毅果决’。横竖有他这位主子偏袒着,锦衣玉食供养着。然则一旦失了兴致,立时弃之如敝履。” “从前他爱嘉妃那异域风情的鲜亮劲儿,金家便水涨船高。如今他厌了嘉妃,偏又为军饷、河工银子焦心,金家这养肥了的硕鼠,岂非现成的钱袋子?” 她目光落向跳动的烛焰,声音更低:“眼下,只缺一个更体面、更‘名正言顺’的由头,好把这沉甸甸的钱袋子,‘规规矩矩’地收归囊中。” 抬眸,直直望向春婵:“春婵,告诉进忠:咱们,得‘帮’皇上一把,替他将这‘由头’,好生预备周全。” “此事须如行云流水,不着痕迹。着人预备下一批‘有瑕’之物,或于上品老山参、紫貂皮中,掺入些许次等货色,鱼目混珠;或寻那形貌相似的赝品,移花接木,暗中掉包。务求面上看去,证据确凿,经得起粗验。” “再于金家商号底层管事、仓廪看守中,寻一两个不甚得意、易为财帛所动的,许以厚利,收作‘暗桩’,充作日后人证。” “继而,觅些胆大心细的市井浮浪子弟,扮作豪阔的外路客商,专从金家皇商名下的字号,采买一批量不必巨、品级却须是顶顶尖儿的贡物——如那‘七两为参,八两为宝’的极品山参,或‘毛锋如墨,光润如缎’的上等紫貂。” “只消货物到手,立时锣鼓喧天地去内务府衙门击鼓鸣冤!咬死他们‘以次充好’、‘掺杂使假’、甚或‘货品霉朽’,生生造出一桩看似偶发、实则精心炮制的‘欺行霸市’、‘玷污皇商清誉’的风波来!此计之要,不在即刻扳倒金家这棵大树,而在搅动内务府这潭深水,借其手,启那对金家皇商资质的‘严查’!皇上闻此,岂有不‘龙颜震怒’之理?一句‘胆敢以劣货欺君罔上?’便是绝好的筏子,顺水推舟便可下旨彻查金家所有贸易账目!” “至于那些个唱戏的‘客商’,事成之后,囹圄之灾难免。预先说定,一旦被拿,只咬死是‘一时猪油蒙心,欲讹诈金家’,将‘造假’之事轻巧归于‘图财’。余下关节,自有进忠打点,使银钱疏通,寻个由头早早‘捞’出,厚赠安家银子,远远打发了便是。” “待那时,皇上这名正言顺的‘查账’已然开场,便如离弦之箭,断无回头之理。他自会善用这柄‘稽核’的软刀子,细细刮,慢慢磨。金家这皇商基业,盘根错节,账目浩繁,又岂能真如白璧无瑕、一丝缝儿也无?这稽核之程,绵长琐细,足以令金家上下坐卧针毡,惶惶不可终日。” “而皇上所求,正是要于那看似微末的‘小疏漏’、‘小瑕疵’间,日积月累,堆叠成山,终铸成无可辩驳的大罪!逼得金家于焦头烂额之际,自乱阵脚,露出更要命的破绽。至于咱们的人,”魏嬿婉唇边掠过一丝冷峭笑意,“戏演至此,便该抽身退步,莫再趟这浑水。且看皇上,如何用这堂堂阳谋,收他的网罢。” 语毕,只望着那烛火将尽处,一点幽光在眸底明明灭灭。 烛影幢幢,映着金玉妍梨花带雨的玉面。她纤腰袅娜,径自跪伏于皇上膝前,螓首低垂,云鬓微松,香肩随着抽泣轻轻耸动:“皇上……您……您已三月未曾驾临启祥宫了……臣妾……臣妾只道,您已将臣妾抛诸脑后,浑忘了……” “臣妾愚钝,纵万死,亦求皇上赐个明白……只求……只求皇上垂怜,善待臣妾所出的两位阿哥……” 皇上垂眸看她,那泪珠儿滚落在明黄袍服的膝上,缓缓洇开。他略一沉吟,伸手虚扶道:“起来罢。你这身子骨儿,前番生产,恐还未曾恢复利索,便这般哭哭啼啼,仔细伤了元气。” 金玉妍就势缓缓起身,犹自以帕拭泪,哀声切切:“皇上……莫非……莫非您也信了那起子混账行子的胡吣?真疑心是八阿哥那生辰……冲撞了什么?” 皇上端坐不动:“此等无稽之谈,朕岂会轻信?” “先前冷落于你,实是另有缘故。有人密奏,道是你……牵涉皇后遇害一事。” 他微顿,审视着金玉妍瞬间煞白的容颜,续道,“朕命人详查,奈何查无实据。可你也知晓,皇后凤体受惊,中宫对此耿耿于怀,朕……总要给她一个交代。故而,暂冷了你些时日。” 金玉妍心头剧震,方欲辩白,皇帝却抬手止住,声转沉肃:“谁知,你这边刚被冷落,那关于八阿哥生辰的流言便如野火燎原,四散而起。这流言,裹挟着你与皇后,势头汹汹,倒像是……有人刻意为之,早有预谋。” “是以,朕这三个月,心中反复思忖,这背后推手,究竟何人?其意,恐非仅在你一人,倒似存了一箭双雕之心,欲将你与皇后……一并拖入泥淖之中。” “娴妃!” 金玉妍脱口而出,眸中恨意迸发,“必是乌拉那拉氏!她素与皇后面和心离,又嫉恨臣妾得宠!皇上明鉴!” “哦?” 皇上眉梢微挑,面上波澜不惊,“指证妃嫔,非同小可。你可有实证?须知办案,首重真凭实据。若无凭据,便是攀诬构陷,其罪亦是不轻。” 金玉妍满腔激愤倏然冷却。实证?她如何能言?岂非自供当初是受如懿言语暗示挑唆,方在皇后不适之际,‘恰巧’遣人请走了齐太医?此言一出,非但坐实了对皇后确有‘不敬’之心,更是授人以柄!她喉头一哽,贝齿紧咬朱唇,半晌,方颓然垂首,涩声道:“臣妾……臣妾一时情急失言……臣妾……知罪了。” 皇上见此,面色稍霁,引其至榻边落座,温言道:“罢了。此事扑朔,朕心自有裁夺。今傅恒回京,皇后得见胞弟,心境当可宽解。此事便暂且揭过,休得再提。” 他话锋一转,“倒是咱们的八阿哥,尚未得名。朕今日来,也是想与你商议。你听听,‘永璇’二字如何?” 说着,便执其柔荑,于掌心徐徐书一‘璇’字,解道:“‘璇’者,美玉也。《山海经》载:‘璇瑰瑶碧’,皆天上之琼瑶,光华内蕴,温润无瑕。取其意,盼此子如玉之德,温良谦冲;如玉之坚,砥砺成器。” 金玉妍心头一松,忙福身谢道:“臣妾谢皇上隆恩!‘永璇’……极好的名字!玉质天成,光华内蕴,臣妾代永璇叩谢皇阿玛赐名!” 皇上见她领会,亦展颜一笑,室中方寸凝重顿消。帝妃二人闲话片时,气氛渐融。及至安置,皇上轻抚其肩,道:“这些时日,委屈你们母子了。朕……自有恩旨。” 次日巳时,傅恒一路疾趋长春宫,早失了素日朝堂上那份持重端凝。不待宫人通传,口中迭声唤着“姐姐”,竟排闼直入内殿,扑通一声跪倒在琅嬅凤榻前的锦毡之上。 “姐姐!”傅恒声音犹带江南风尘的嘶哑,眼眶已然泛红,“我在南边得了信儿,说姐姐临盆,真真是心胆俱裂!若非……若非皇上必要嫡子承继大统,凭咱们富察家的根基,姐姐何尝须受这九死一生的生育之苦!” 琅嬅斜倚在杏子黄绫引枕上,闻言眉尖微蹙,面上薄嗔道:“越发没了规矩!这等僭越的话也是浑说的?”她略喘了口气,方道,“女子本分,生儿育女乃是天经地义。漫说天家,便是寻常百姓家的妇人,哪一个不是这般过来的?” 傅恒梗着脖子,犹自不服:“姐姐此言差矣!谁说女子个个都须走这条道儿?那些依夫立命者,自然要凭子嗣立足。可姐姐是何等尊贵?富察氏满门勋贵,便是姐姐膝下无有一儿半女,谁又敢轻慢姐姐分毫?慢说这个,倘若姐姐当初不愿——” “住口!”琅嬅猛地截断他话头,气息促了几分,苍白的脸上涌起一丝潮红,“越发胡吣起来!这话若传到外头,成何体统?你我姐弟情深,姐姐知道你心疼我,可这君臣之分、祖宗规矩,岂容你这般放肆议论?” 傅恒被姐姐厉色所慑,满腔的不甘与心疼堵在胸口,闷闷地垂下头去,半晌才瓮声瓮气道:“姐姐教训的是……是我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弟弟知错了……” 他抬起头,仔细端详琅嬅,惊觉她比记忆中清减太多,原本丰润的脸颊已见微凹,唇色淡白,眼下乌青脂粉难掩。傅恒心头一紧,声音都颤了:“可是姐姐……你……你怎的憔悴消瘦至此?” 琅嬅目光微微一黯,旋即扯出一个安抚的浅笑,纤指轻抚身上锦被:“痴儿。女人家生育,哪个不是去鬼门关前走一遭?这一番磋磨下来,耗神费力,自然清减了。不打紧的,将养些时日便好。”她不愿弟弟再沉溺忧思,话锋一转,“快别只管瞧我了,你还没见过你外甥呢。”说着,便对侍立一旁的素练吩咐道:“把七阿哥抱来给他舅舅瞧瞧。” 素练含笑应诺,转身从碧纱橱后,由两个嬷嬷簇拥着,小心翼翼捧出一个裹在大红织金百子缂丝襁褓中的婴孩。琅嬅的目光甫一落到孩子身上,那层病弱的倦意便似被春风拂去,眸中漾起一片温柔的光辉。 傅恒忙起身凑近。只见那婴儿睡得正酣,小脸粉团儿似的,鼻梁挺秀,眉眼轮廓依稀已有富察家的英气。心头百感交集,方才的郁气亦消散大半,忍不住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孩子温热柔嫩的脸颊。 “永琮……好名字!”傅恒低语,眼中满是疼惜与骄傲,“琮乃礼地之玉器,庄重温润,正配咱们富察家的孩儿!姐姐,你受苦了,却也得了这稀世的珍宝!” 琅嬅含笑凝睇着弟弟与幼子,眼角微微湿润,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魏嬿婉心中暗忖时辰,料想傅恒虽蒙圣恩得探皇后凤体,然终是外臣,不宜深宫久滞。纵使情难自抑,皇后为避嫌隙,亦必催其离去。遂假意探视,早早儿候在长春宫外廊下,佯作正欲入内,恰迎面遇上匆匆而出的傅恒。 傅恒脚步猝然一顿,看清来人,忙躬身施礼:“令妃娘娘金安。” 魏嬿婉一双美目在他脸上一转,见其眉宇间郁色沉沉,远非寻常探视后的关切,心下便是一动,柔声问道:“傅大人方才探视娘娘出来,怎地……瞧着面色不佳?可是里头有何不妥?” 傅恒闻言,飞快地向左右一扫。见近旁无人,唯远处宫人垂首侍立,立时抢上两步,几乎迫至魏嬿婉身前:“令妃娘娘!家姐形容枯槁,憔悴至此,绝非仅是产育耗损之故!她素来报喜不报忧,有苦自咽……娘娘,臣恳请娘娘,念臣忧心如焚,告以实情!” 魏嬿婉花容失色,连连退避,口中急道:“傅大人!这……这如何使得……” 傅恒此刻心焦如焚,哪顾礼数,见她后退,竟一步抢上,堪堪又截住去路:“令妃娘娘!” 魏嬿婉退无可退,柳眉紧蹙,声带微颤:“傅大人,此等宫闱秘事,关乎天家体统,更系……身家性命!臣妾……实不敢言!倘若教皇上知晓是我泄露半句……富察家根基深厚,自是无碍,可臣妾这等蒲柳之质、浮萍之身……”她眼中泪光浮动,声音更低更急,“顷刻间……便如蝼蚁,碾作齑粉,万死莫赎啊!” 傅恒听她剖白,字字泣血,句句惊心,立时明了此事凶险远超所想。他深吸一口气,强抑心潮,再次压低声音,斩钉截铁:“令妃娘娘!臣傅恒在此立誓,今日之言,入我之耳,断不出我之口!但求知家姐究竟遭何磨难,绝不牵涉娘娘半分!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雷霆雨露,甘受天谴!” 魏嬿婉闻之,泪盈于睫,幽幽一叹:“罢罢罢!今日见大人为至亲忧心如焚,臣妾亦念及自家骨肉。这份心,原是一般的。只是……万望大人千万守诺!此事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是泼天大祸!纵使大人雷霆之怒,也但求顾念臣妾这一条微贱性命,陷于滔天巨浪,实无半分自保之力!” 傅恒立时接口:“娘娘放心!傅恒以富察氏百年清誉与项上人头担保,今日之事,无论如何,绝不累及娘娘分毫!” 魏嬿婉警惕四顾,确认无虞,方又凑近傅恒两步,气若游丝般在他耳畔低语:“是……有人在娘娘孕中,暗下毒手!将那藜芦籽,掺入娘娘日常服用的黑芝麻之内,日积月累,侵蚀凤体,致娘娘早产血崩,险死还生!七阿哥亦因此先天不足,体弱多病,时常连一口奶都喂不进,日夜啼哭不止……” “而嫌疑本有二……可皇上……皇上却……”她艰难一顿,似不敢明言,“……似有轻纵之意……只将一干奴才打杀了事……甚至……竟放脱了一个要紧的……皇后娘娘……知晓内情后,心伤若死,日夜垂泪,这才是……凤体难安的真正根由啊!” 傅恒听罢,面色骤然铁青,双拳紧攥,指节泛白,眼中怒涛翻涌,喉间哽咽,却又被他死死压下。 魏嬿婉见他这般情状,慌忙低求:“傅大人!此事虽满宫皆知,却万万不可与外人道!” 傅恒猛地闭目,深深吸气:“…我知道了。你放心,既已应你,此事,我便当从未听闻。”他顿了顿,字字如从齿缝迸出,“必不会…害你。今日…多谢娘娘实言相告!”言罢,不再停留,甚至不敢再看魏嬿婉惊惶的面容,猛地转身,袍角翻飞,大步流星而去。 皇上负手立于紫檀御案之前,步履沉沉,踱了两回。目光凝定在案头堆积的奏章文牍之上,竟似生了根一般,半晌纹丝未动。忽见他身形微俯,就着那明黄锦袱铺,探手拈起一管朱砂御笔,“进忠——!” “传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惟壸教彰柔德,六宫式范;麟趾兆祥徽,九阙承欢。咨尔嘉妃金氏玉妍,秉性温恭,持躬端慎。侍奉掖庭,克勤内职;襄赞宫闱,聿彰淑仪。 兹育皇八子永璇,丕振宗祧。功在社稷,德洽椒房。特晋尔为贵妃,锡之金册。尔其祗承显命,永绥福履。 钦此! 第155章 金玉沉梦 金玉妍晋封贵妃,圣眷方隆,一时风倾六宫。启祥宫朱门洞启,彩绣纷华,驷马填衢,肩舆如云。昔日避之唯恐不及者,今皆如过江之鲫,争相趋奉。但见锦衣华服,谄笑盈庭,满口皆是“贵妃娘娘洪福齐天”、“娘娘仪态万方”之谀词,谄媚之态,几欲凿额以颂千秋。 魏嬿婉亦备下赤金累丝嵌宝如意、妆花贡缎数匹,乘软轿来贺。甫入正殿,满目金碧辉映,笑语喧阗。眸光流转间,瞥见如懿携惢心,静立丹墀之下。惢心手中捧一尺余长紫檀浮雕锦盒,启盖半掩,内里是一座精工细作的金丝珐琅‘金玉满堂’盆景。 赤金为枝,点翠成叶,累累缀以红宝、碧玺、珍珠攒就之石榴、佛手、寿桃,取意‘多子多福,富贵长春’。殿内烛火交辉,宝光流转,华彩灼灼,引得周遭命妇宫嫔无不侧目,啧啧低叹。 魏嬿婉袅娜近前,向如懿盈盈一福:“娴妃姐姐安好。姐姐这贺礼功夫,真真是投其所好。想是深知妹妹素喜清雅,故赠素帕、香囊、宫花,最是相宜;而嘉贵妃姐姐嘛…”语锋微转,笑意盈盈,“姐姐最是雍容华贵,姹紫嫣红方衬得起满身福泽尊荣,娴妃姐姐自然要拣那等‘压得住’、‘显身份’的好物件奉上,方显郑重。姐姐当真是用心良苦呢。” 金玉妍高踞贵妃榻上,魏嬿婉之言字字入耳。她涂着鲜红蔻丹的纤指慵懒一招,惢心忙将锦盒捧至近前。金玉妍两指拈起盆景上一枚红宝石榴,漫对烛光略一端详。 “令妃妹妹这张巧嘴,倒比这盆景上的珠子还亮上三分。”她曼声启唇,美目低垂,睨着满盆珠光,“不过嘛…这等金玉堆砌之物…”指尖一松,红宝石榴“叮”然落回盆中,“本宫库里多的是,平素不过随手赏与底下办差得力的奴才,添个妆奁,图个吉利罢了。” 言毕抬眼,目光似笑非笑落于如懿面上,似怜似嘲:“娴妃,本宫知你必非存心。想是你们乌拉那拉家…”她故意拖长声调,纤指抚过鬓边御赐的五尾点翠嵌东珠凤钗,轻叹一声,“唉,如今门庭寥落,全仗你在宫中支撑体面。这日子嘛…自然是一分银子掰作两半使唤。能咬牙备下这般‘体面’之物贺本宫之喜,想必已是倾尽所有,掏空了家底儿?委实是难为你了。” 她随手将那价值连城的紫檀锦盒往侍立一旁的丽心怀中一推,如同弃置寻常杂物:“丽心,你跟了本宫这些年,也算勤谨。喏,娴妃娘娘赏你的‘体面’,好生收着,权作将来的嫁妆罢。” 丽心猝不及防接住这烫手山芋,捧着沉甸甸锦盒,面上红白交加,垂首颤声道:“奴…奴婢谢主儿恩典,谢…谢娴妃娘娘赏。” 满殿霎时死寂。那金玉盆景的璀璨光华,此刻恍若化作根根利刃,直刺如懿。但见她面色依旧沉静似水,迎着金玉妍倨傲的目光,微微屈膝:“贵妃娘娘慧眼如炬,臣妾心意微薄,所献之物能入娘娘法眼,已是万幸。娘娘既赏丽心,是她的造化,臣妾亦替她欢喜。”其身姿挺拔如寒潭青松,于满堂富贵喧嚣与刻薄讥诮之中,似孑然自成一片孤清天地。 如懿携惢心,自那满堂金玉喧嚣中告退而出。主仆二人沿宫墙夹道青砖徐行,步履较平日微显急促。她螓首低垂,广袖之下,掌心方才掐出的月牙痕犹隐隐作痛。一阵风过,卷起几片早凋桐叶,打着旋儿落于素净的裙裾之畔。如懿凝睇枯叶,胸中强抑的浊气终是翻涌难平。 “俗不可耐!” 惢心紧趋两步,悄声附和:“主儿说的是。启祥宫所陈,直如新贵库房,满目黄白堆砌,毫无章法气韵,艳俗刺目。” 如懿语透轻蔑,泠然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铜臭熏天,沾之污目。想我乌拉那拉氏,世代诗礼传家,所重清韵雅致,风骨气节。彼等张牙舞爪之富贵,不过市井之徒骤得横财,沐猴而冠,徒增笑柄。眼界心胸,判若云泥。” “至于魏氏,” 她唇角微哂,连名号亦懒称全,“专擅做那风信草、顺风旗。一双眸子只胶着于得势之人,摇尾乞怜,谄媚之态,较盆景上珠子犹胜三分。此等行径,与豪门豢养的趋炎清客、助纣为虐的刁奴何异?真真辱没妃位尊荣。这种人所用的心机手段,纵明示于我,亦终非我辈所屑为。” 殿内,金玉妍眼波流转,瞥向贞淑:“贞淑,去将那盅新炖的‘玉髓琼浆’端来,给令妃妹妹尝尝鲜。” 贞淑应了声“是”,轻移莲步,自紫檀嵌螺钿捧盒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盏甜白釉盖盅。揭盖视之,汤色澄澈如琥珀,其间晶莹剔透的上等官燕丝丝缕缕,长白山雪蛤凝若羊脂白玉,缀着数粒殷红贡枣,清甜温润的异香氤氲而出,端的是富贵已极。 “令妃妹妹,快尝尝这雪蛤官燕。”金玉妍含笑递过,“用的可是暹罗进贡的顶级血燕盏,配上长白山十年生的雪蛤玉髓,文火慢煨了六个时辰,最是滋养不过。妹妹若在娴妃姐姐那儿,怕难得尝到这般‘足料足候’的好东西吧?她那人啊……”金玉妍拖长了调子,帕子轻掩唇角,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魏嬿婉,方悠悠续道,“……最是克俭持家,凡事讲究个‘惜福’,这等耗费工夫的滋补之物,想是断不肯如此‘靡费’的。” 魏嬿婉接过那盅玉髓琼浆,执银匙徐徐搅动凝脂般的羹汤,莞尔应道:“嘉贵妃姐姐这话,倒叫妹妹想起一句古语——‘食中见性,饮馔知人’。这一饮一啄,果然最见主家待客的心意厚薄、气度深浅。姐姐今日这盅琼浆,如此‘不吝珍材、诚意拳拳’,妹妹感念于心。”说罢,她舀起一匙温润的羹汤,送至唇边细细品咂,眉眼含笑,意蕴更深。 琅嬅端坐凤榻,眉间凝着一丝倦意,指尖无意识捻动腕上碧玺佛珠:“今岁重阳,皇上因前朝用度吃紧,忧劳圣心,只吩咐略尽礼数便是。只是……” 她眸光微抬,掠过殿外天色,“辰光已是不早,依例当入宫请安的众命妇,缘何迟迟未至?” 莲心闻声,面色倏白,垂首敛眉,声音微颤:“回娘娘的话,想是……想是皇上体念娘娘凤体违和,特命免了命妇们扰攘喧哗。只待吉时,请娘娘移驾御花园万春亭拈香祭祖。” “糊涂!” 琅嬅凤目一凛,手按螭纹雕花扶手,指节微微泛白,“命妇入宫,先谒中宫,再赴各处,此乃祖宗家法,亦是国母的尊荣所系。本宫一日在坤位,此礼便一日不可废!” 她忽地侧耳凝神,“这隐隐约约,隔水穿林而来的丝竹管弦之声,又是起自何处?宫禁森严,何人竟敢如此喧阗作乐?说!” 莲心“扑通”一声跪倒,泪珠滚落,不住叩首哽咽:“娘娘!奴婢斗胆……求娘娘千万珍重凤体!这些琐碎事务,娘娘何苦劳神费心,徒增烦扰?不如……” “不如什么?!” 琅嬅霍然起身,广袖带风,“统摄六宫,承奉宗庙,此乃本宫之责,亦是皇家的体面。若连这主理内命妇朝觐之仪、维系宫闱纲常的权柄亦遭人轻慢、生生被人夺了去——本宫要你实言相告!何处喧哗?! 莲心伏地,肩头耸动,泣不成声,终是断断续续吐出实情:“是……是启祥宫……嘉贵妃娘娘……晋封贵妃之喜……众位诰命夫人……皆……皆往贺喜去了……嘉贵妃娘娘……特设了宴席……故而笙歌……” 琅嬅闻得此言,只觉一股寒气自足底直贯顶门,眼前金花乱迸,身子晃了两晃,险险倾倒。素练在侧,眼疾手快,忙抢步上前,伸臂虚扶,急唤:“皇后娘娘当心!” 琅嬅强自定神,扶着素练站稳,腕间碧玺佛珠冰凉刺骨。她抬眸远眺,仿佛已穿透雕花窗棂,见得启祥宫那厢彩袖翻飞、觥筹交错的喧阗景象,再反观这长春宫,越发显得门庭萧索,寂若寒潭。殿外侍立的宫人太监,虽垂手屏息,然那眼角眉梢,亦似洇染了几分窥探与疏怠。 “时辰……怕是到了。”琅嬅强撑着道,“该往御花园万春亭拈香祭祖了。” 莲心忙应“是”,搀住琅嬅另一侧。方出正殿,阶下稀稀拉拉候着几名品阶低微、未能跻身启祥宫盛宴的命妇,各自带着丫鬟婆子。一行人迤逦入园,气象迥异往日。只见那些素日里恭肃谨命的诰命夫人们,三三两两,或倚栏假寐,或聚首闲谈,更有甚者,闲拈绣帕,只顾游目骋怀,形容态度,竟全无半分敬畏体统。 亭台水榭间,众人如众星拱月,正簇拥着金玉妍笑语喧阗,好不热闹。更衬得她这中宫主位形单影只,满目凄凉。琅嬅心头如遭重锤,一股悲愤直冲顶门,齿冷心寒:“好个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这才几日光景?她们……她们竟敢如此!莫非当我富察家满门忠烈,已然死绝了不成!” 言及此,喉头哽咽,眼中热泪再难噙住,扑簌簌滚落面颊,呜咽道:“我富察氏世代簪缨,累受皇恩,为江山社稷,倾尽心血!便是女子,亦知削骨为钗,以报君父!他……他怎敢如此折辱于我?她们……这些趋奉新贵的墙头之草,又怎敢如此轻慢羞辱于我!” 第156章 恩重辞骄 御案前,朱砂御笔于泥金笺上簌簌有声。如懿侍立御侧,纤指轻舒,力道得宜地为皇上揉按肩颈。觑得龙颜尚霁,方斟酌启齿:“皇上,今儿在御花园万春亭,臣妾瞧见一桩事,心下着实不安。那些个有诰封的命妇们,行止竟愈失体统。中宫娘娘驾临祭拜,本是极庄肃的礼数,彼等……全无素日恭谨敬畏之态,反露十分惫懒懈怠。一个个心思旁骛,唯知趋奉嘉贵妃左右,谄笑逢迎,喧阗异常。倒将正经主子娘娘冷落于侧……这尊卑上下,祖宗所定法度,岂非虚设?” 皇上御笔未辍,目亦未抬,漫应:“哦?皇后性本端严,不喜喧嚣。嘉贵妃么,素性活泼,善与人游,得人亲近亦是常情。既悦其乐,便由得她们一处嬉笑解颐。如此……皇后得享清静,嘉贵妃亦遂其热闹之性,岂非两下相安?何须事事拘执。” 如懿闻此,按于龙肩的手骤然一滞,护甲金尖几欲掐入云锦龙袍的蟠螭纹中:“皇上!此事万不可为!清静固是娘娘素心,然此等场合,关乎中宫威仪、国母体面!六宫之主,母仪天下,合该众星拱月,肃穆端方。今命妇等轻慢至此,趋炎附势,视中宫若罔闻,长此以往,纲常何存?法度安在?臣妾非欲拘束嘉贵妃性情,然……祖宗家法、尊卑之序,乃宫闱根基,岂能因一人之‘活泼’而废弛?倘人人效尤,今日可轻中宫,明日又将如何?岂不令六宫寒心,令天下讥我皇家失仪?!” 皇上终于搁下御笔,抬眸间,目光深湛,辨不出喜怒。他徐徐端起珐琅彩御盏,轻撇浮沫:“你虑得多了。皇后永远是皇后,此乃天定,断无更易之理。嘉贵妃晋位贵妃,不过新承恩泽,众人趋奉数日,亦是人情之常。容她喧阗几时,过些辰光自当消歇。皇后贤德,岂会计较此等微末?你亦不必过于执泥此等细枝,反失宽和之度。”言毕,复取案上奏牍,竟示此事毋庸再议。 如懿闻得此语,心下益发不自在起来,她樱唇微抿,将那话头轻轻一转,声调却比方才更添了几分清冷:“皇上圣明烛照,前朝国事繁巨,宵旰忧勤,万民皆仰赖天恩,俭德尤为天下先。臣妾等在后宫,自当仰体圣心,克己复礼,以佐内治。只是……” “嘉贵妃处的用度,着实……令人侧目了些。非是臣妾多言,想那南海明珠、西域脂玉,寻常宫闱已是罕见,姐姐宫中却如寻常玩物般陈设赏玩;便是每日所焚之香,听闻亦是价比黄金……此等豪奢,莫说臣妾等望尘莫及,便是比之皇上躬行节俭,为天下垂范的圣德,亦似有……僭越之嫌了。” 她觑着皇上神色,见其仍不辨喜怒,心下一横:“更有甚者,臣妾特特命人将内务府新贡的那座‘金玉满堂’盆景,亲自送到嘉贵妃宫中,原是一份贺她新晋贵妃的体面心意。那盆景虽算不得顶顶贵重,却也费了巧匠数月之功,金枝玉叶,红宝为实,寓意吉祥,原是臣妾一番诚敬。谁知……嘉贵妃见了,不过略略扫了一眼,转手便赏了她跟前的大宫女丽心,言说是添作她出宫的嫁妆了。” “皇上明鉴,臣妾并非吝惜一物,但这‘金玉满堂’之礼,原是贺中宫、贺高位之仪,更兼是妃嫔间郑重相赠之物。嘉贵妃如此轻掷,视若寻常,转赠宫人……这置臣妾颜面于何地?更将这宫里的规矩体统、上下尊卑,置于何地?丽心不过一介宫婢,竟也受用得起这‘金玉满堂’的吉兆了么?” 皇上听罢她一番陈词,喉间逸出一声若有似无的“嗯”,半晌,他忽地掀眸,慢条斯理道:“‘算不得顶顶贵重’?嗯……这话听着倒是有趣。”他略顿,语似闲云,意若寒刃,“那依你说,你自个儿的库房里头,可还收着些压箱的‘体己’不曾?” 如懿心尖儿蓦地一紧,面上却不敢露怯,只将螓首微垂,眼睫轻颤,恭声道:“陛下垂询,臣妾惶恐。蜗居斗室,何敢言藏珍?” “前番所言‘算不得顶顶贵重’,实乃比照嘉贵妃姐姐宫中那些珍藏来说的。至于臣妾自身…一则,常思圣躬勤政,节用以裕万民,臣妾在后宫自当效颦俭素,断不敢奢靡自奉;二则,臣妾质性鄙陋,素性耽于清幽澹泊,于彼等堆金砌玉、一味贪多求足的俗艳富丽之物,向来…也生不出几分喜爱眷恋之心。” 皇上闻听此言,唇边那抹浅弧倏然敛去:“既是你不喜、不爱、看不上眼的东西……却又为何,充作郑重之礼,持赠于嘉贵妃?” 如懿被这诛心一问逼得气息骤窒,面上血色倏然褪尽,慌忙屈膝俯首:“皇上明鉴!臣妾绝无此意!当时只忖度着,嘉贵妃姐姐素性喜好热闹鲜亮,这等‘金玉满堂’的彩头,瞧着又喜庆又贵重,必是合她眼缘心意的……这送礼一道,原讲究个‘投其所好’,方能显出几分诚敬体恤之心。臣妾实是一片愚诚,万不敢有旁的心思!” 他斜倚在蟠龙御座上,指尖闲闲敲着扶手:“依你这般说辞,嘉贵妃所‘好’者,便是这等你口中‘堆金砌玉、贪多贪足’的……‘俗艳’之物了?” “皇上——!” 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含冤带屈。 皇上却只漫不经心地睨了她一眼,他端起已半凉的茶盏,呷了一口,方似忽然想起什么,复闲闲补道:“朕倒忘了提醒你,你如今住的翊坤宫,可不是什么‘斗室’。那是前朝年妃的旧居——当年,宠冠六宫,煊赫一时的所在。这般‘华殿’,若还称‘斗室’,这紫禁城里,怕是没有能住人的地方了。” 如懿再难自持,蓄于睫下的泪珠终是簌簌滚落。她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素面,泪光莹莹,直直望向那九五之尊:“皇上……” 她喉间哽咽,勉力续道,“皇上既肯赐臣妾居此翊坤宫……可见圣心深处,犹记旧情,犹念当年‘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的……一点痴心!” “然则,翊坤宫纵是华殿广厦,若无皇上昔日情意温存,于臣妾而言,也不过是金枷玉锁的牢笼。如今皇上却要为了嘉贵妃,将臣妾生生冤死在这煌煌宫阙之下,化作永巷深宫之中,一缕无依无靠、衔恨九泉的孤魂么?” “你才不会呢。”皇上轻嗤一声,语带戏谑,仿佛在品评一出拙劣的戏文,“进忠!” “传朕口谕:娴妃乌拉那拉氏,进献‘金玉满堂’盆景于嘉贵妃,本为贺礼,然其心不诚,致令嘉贵妃心生嫌隙,颇感不安,实属轻慢不敬。朕念其初犯,且平素尚算恭谨,免其重责。然为安抚嘉贵妃,平六宫物议,特赐嘉贵妃金氏:东海贡品三尺红珊瑚树一株、内库珍藏‘织金孔雀羽妆花缎’十匹,着其裁制新裳,以彰贵妃之贵。另,着内务府即日起,按贵妃份例,每月再添冰例二十斛,炭例百斤,香料份例加倍。以上赏赐,即刻送往启祥宫。” “至于娴妃……闭门思过三日,抄录《女诫》百遍,静思己过。退下吧。” 这雷霆雨露瞬息间便传遍了六宫,阖宫上下,无不噤若寒蝉,私下里窃窃私议。便是素日里最是持重老成的素练,闻得此信,亦惊得手中茶盏险些坠地,口中只不住念道:“皇上这真是魔怔了不成?!” 琅嬅斜倚在暖阁的贵妃榻上,面色苍白,已无半分气力去呵斥素练的失仪。她只怔怔地望着窗外,申时三刻的光景,庭院里几株梧桐的枝叶,已显出几分萧索。手中下意识地轻轻拍抚着锦缎绫罗包裹的襁褓,永琮睡得正酣。 良久,她方幽幽一叹:“今岁这秋气,怎来得恁般早,恁般急。这才几时,风里便带了刺骨的凉意,吹得人身上……寒津津的,总也暖不过来。” 此后十数日,圣驾竟只在启祥宫流连,便是素日里恩宠常眷的永寿宫,亦不免显出几分冷落萧疏气象。金玉妍承恩愈隆,形容气度便愈发不同往昔。初时尚需于中宫座前俯首低眉,借皇后威仪以自保;而今竟连每日晨昏定省的规矩也看得淡了,每每姗姗来迟。 是日,众妃嫔已肃立长春宫暖阁内多时,方见金玉妍扶着贞淑的手,袅娜而入。一缕甜腻浓郁的异袭来,霎时便压过了满室清雅的松柏气息,馥郁得几乎令人屏息。 白蕊姬纤指拈着一方杏子红的苏绣帕子,虚虚掩住口鼻,一双美眸斜睨过去,声音清亮,却含着三分刻薄的讥诮:“嘉贵妃娘娘今儿可真真是‘贵人步履千金’,教阖宫姐妹好等!向皇后娘娘晨省问安的大礼数,也敢这般惫懒推诿起来?” 金玉妍略略朝着上首的琅嬅福了一福,便自顾自走向那雕饰着富贵牡丹的紫檀座椅,款款落座,方才慢条斯理道:“玫嫔这张利口呀,还是这般不饶人。原非本宫有心怠慢,实是皇上今晨执意要留在启祥宫,陪着本宫用了些细粥点心,才肯移驾。圣意拳拳,眷顾深重,本宫岂敢有丝毫违拗?故而迟了些许时辰。” 她语声微顿,眼波流转,直直望向琅嬅,“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最是宽厚仁德,体恤下情,想必定不会因此等微末小事,便降罪于臣妾吧?” “伺候圣躬,原是头等的道理。万事自然以皇上龙体康泰、圣心愉悦为至要。”琅嬅缓缓抬起眼帘,扫过下首一众神色各异的妃嫔,最后在金玉妍那明艳照人、刺目耀眼的笑靥上轻轻掠过,复又垂下,只淡淡道,“本宫身上乏了,尔等跪安罢。” 第157章 貂锦噬春 金玉妍身着茜色宫装,云鬓斜簪一支赤金点翠五尾凤钗,行动间环佩泠泠,娇媚不可方物。她莲步轻移,至御前盈盈下拜:“臣妾恭请皇上圣安。”礼毕,便似弱柳依人般偎近御座,纤指轻拂龙袍袖缘,眼波流转:“皇上且瞧,臣妾这身新裁的茜色云锦可还入眼?说是江南织造特贡的时新花样,臣妾想着颜色鲜亮,赶着做了来,只盼博皇上一笑。” 皇上在临窗的暖炕上坐了,含笑颔首,目光却掠过她华裳,落在一旁小太监捧着的紫檀托盘上。他随手拿起一份奏折,指尖在明黄封面上点了点,语气温煦:“爱妃丽质天成,自是穿什么都好。只是……”他话锋微转,将奏折递到金玉妍眼前,“适才批阅本章,见有言官劾奏,道是你家商号经办的贡品,恐有疏漏,倒叫朕悬心。” 金玉妍心尖一颤,面上笑意愈甜,柔声道:“哦?不知是何等琐务,竟劳圣心垂询?”她顺势依偎得更近些,吐气如兰。 皇上轻拍其手背,声线沉缓下几分:“有御史具本参劾,指金家所贡之高丽参、貂皮等物,或次充好,或掺陈霉。内务府循例,须对你家‘皇商’名籍重加勘核。朕已降旨,着户部会同内务府,选派干员组成‘稽查会办’,对金家近三五载所有承办官贸,施行‘总核历年出入项’。”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扫过玉妍微僵的粉颊,续道:“此非细故。凡贡品清册所列之极品东珠、老山参、上等貂皮,其数可足?其质可符?此乃首务。” 金玉妍强笑欲辩,皇上抬手止住:“其二,金家采买官中物料之价,有无浮冒?发卖内府余存之价,可曾刻意抑勒,损公肥私?” “其三,历年大宗官商贸易,所涉关税、落地税等项,是否如数完纳?有无偷漏隐情?” “其四,尤关紧要者,东珠乃御用禁物,采捕向有严规;貂皮贸易,更系边陲重务。须彻查有无私越关津、夹带走私情弊?可曾恃势侵夺边民生计,盘剥猎户?” 他合上奏本,龙目微睐,威仪自生,“爱妃,此数端皆干犯法纪,朕不得不行勘核,务求水落石出,以正朝纲而息物议。” 金玉妍如闻霹雳,花容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带凄楚:“皇上!冤枉!天大的冤枉啊!此必为构陷!”她以额触地,珠泪潸然,“金家执掌皇商以来,夙夜惕厉,唯恐有负圣眷,岂敢行此自绝之径?必是那起子眼红心黑的奸商刁民,见臣妾得侍天颜,金家稍得体面,便妒火中烧,捏造谤言!万望皇上洞烛其奸,莫堕小人彀中!” 皇上俯身,亲手将她搀起,携坐身侧,温言道:“爱妃且宽怀,朕亦作此想。正因朕不信金家糊涂若此,更觉此谤恶毒,故特命严加勘验!”他握紧玉妍微凉柔荑,语重心长,“唯经此番彻查,寻得实据,方能洗刷污名,令宵小钳口。然…这稽查会办之制,乃列祖所定,法度森严。纵是朕,亦难徇私废公。恐要委屈你家商号,暂受盘诘之扰,凡库藏账册、经手人役,皆需备询。其间或有不便,爱妃还须体谅。” 金玉妍心乱如麻,强抑惊惶,贝齿轻啮樱唇,眼波闪烁不定。她抬起泪眼,带着几分试探,声音愈发娇柔婉转:“皇上垂怜,臣妾感激涕零。然则…商贾营生,千头万绪,货殖周转,岂能毫厘不爽?若说事事尽善尽美,账账锱铢无差,货货皆为无瑕至宝,绝无半分…半分可斟酌的余地…”她偷觑天颜,小心翼翼续道,“恐是粉饰虚辞,反成欺罔。市井交易,盈亏消长间,偶有微瑕,亦属常情。若以圣贤圭臬绳墨商贾,只怕这四海之内,便寻不出一家‘清白’字号了。” 皇上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更紧地握住她的手:“爱妃此论,亦非无理。账目浩繁,偶有疏失,情有可原。”他倾身低语,如授机宜,“然稽查之道,首重‘册档明白’、‘票证俱全’八字!但凡簿籍条分缕析,银货来踪去迹清晰,采办有契,交割有单,税课有票,样样齐整,环环相扣,纵是包龙图复生,亦难指摘。”他微微倾身,指节轻叩其掌心,“凡账目有缺漏处,速速描补齐全;凡物项有存疑者,妥拟圆融说辞。只要簿面光鲜,票证无大纰,朕心中,自有分晓。” 这番低语,字字句句敲在金玉妍心头,分明是开了一道生门,却也点破了那层她不敢深想的窗纸。她面上依旧维持着楚楚可怜的情态,眼波盈盈,泪光未干,仿佛不胜惶恐,实则心念电转,如同走马灯般急速盘算起来。 描补?圆融?那支斜簪的五尾凤钗的流苏,随着她微微的颤抖,在鬓边轻轻摇曳。 皇上复又展颜,宽慰道:“另则,你弟弟金简在武备院当差,朕观其勤慎,颇堪造就。此番只要你家商号顺遂过了稽查关隘,朕念爱妃情谊,兼惜金简之才,非但前愆不究,日后这皇商差事…”他意味深长一顿,“或可增派些更体面、更殷实的皇差,亦未可知。” 金玉妍闻此,心头巨石方落大半。 雷霆虽至,好在恩宠未移!她眼底惊色顿消,化作潋滟感激,再拜于地:“臣妾代母家叩谢天恩!皇上于金家,实有再造之德!臣妾定嘱家人倾力配合稽查,断不敢有丝毫怠忽,必不负圣上隆恩!” 当夜,金玉妍侍寝格外婉娈。翌日五鼓,圣驾往乾清门听政。金玉妍恭送銮舆远去,面上柔顺立时冰消,眉间凝起寒霜。急召贞淑入内室,屏退闲杂。 “贞淑,”金玉妍声音压得极低,“立将此信密送母家,万勿经第三人手。” “告知父兄:此番风波,圣心实为回护!稽查不过虚应故事!然为保无虞,凡账册、票证、交接文书,但有丝毫罅隙,即刻着老成账房‘描补’!该添造的票据,务求古旧逼真;该涂销的墨迹,务必了无痕影;该焚毁的残页,片纸不得存世!至于那稽查司员…倘有可乘之机,即以重金为‘冰炭敬’,务令其笔下超生!此乃阖族存亡之际,行事须如春冰虎尾,慎之又慎!但教此番遮掩过去,金家非但无恙,圣眷必愈隆,泼天富贵,近在眉睫!” 贞淑神色凛然,肃然应道:“主儿放心,奴婢拼却性命,亦保此信直达金府。”她接过那封密函,贴身藏好,匆匆退下,身影消失在晨光熹微的宫门深处。 天色初明,薄雾如纱。长春宫阶前映着数排窈窕身影,众妃嫔按着位份高低,鸦雀无声地肃立殿外,静候皇后娘娘晨起梳妆,升座受礼。 白蕊姬眼风微斜,瞥见前头金玉妍的位置空着,心头便是一动。又等了片刻,仍不见人影,她忍不住悄悄向身旁的陆沐萍挪近半步,用帕子掩了口:“那位今儿竟还没到。” “听闻外头闹得沸反盈天,金家被人狠狠参了一本,道是那皇商差事办得腌臜,什么参茸貂皮,尽是以次充好的勾当。内务府和户部已奉旨组了‘稽查会办’,要‘总核历年出入项’,这可是天大的干系!动辄抄家问罪的!金家这回怕是…”她顿了顿,声气儿压得更低,“如今母家遭此大难,她这得意日子,怕是气数将尽了罢?” 陆沐萍今日着了件湖蓝色缎面宫装,闻言秀眉微蹙,轻摇螓首:“话虽如此…可昨儿我宫里的太监,亲眼瞧见一桩奇事。”她顿了顿,见左右无人留意,方续道,“说是昨儿前晌,皇上在乾清门听政,不知怎地,龙心似有不属,议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早早罢了朝。下了朝,竟连龙辇都未乘,只叫进忠捧着个沉甸甸的紫檀雕花螺钿攒盒,里头装着好些精巧玩意儿——什么西洋的自鸣鸟笼、内造的七巧板、并一大盒新贡的蜜饯果子,当是赏给孩子的玩意儿。皇上自己个儿,脚步匆匆地,竟直奔启祥宫去了!” 白蕊姬听得一怔,眼中幸灾乐祸的笑意瞬间僵住:“去了启祥宫?还带着给孩子的玩意儿?”她难以置信地重复着,“这稽查的风口浪尖上,皇上不震怒,反倒去安抚?” 陆沐萍点头:“正是呢!皇上在启祥宫待了足有数个时辰才出来。尤其对永璇阿哥,近来似乎格外上心,大约是因着前次…圣心怜惜,总觉着有些亏欠。如今金家事出,皇上念着嘉贵妃伺候的情分,更念着永璇阿哥年幼,这雷霆万钧的稽查之下,竟先想着去安抚启祥宫了!你说,这风头,是倒了,还是…更盛了?” 陆沐萍正自叹息,忽见正殿那两扇沉重的朱漆菱花门“吱呀”一声,自内缓缓开启。素练,步履匆匆,面色微白,全然不似平日持重模样。 “诸位娘娘、小主万安。皇后娘娘命奴婢传话:方才里头急报,七阿哥突发高热,来势汹汹,娘娘心急如焚,已传了当值太医并院判大人火速入宫诊治。今日晨省,娘娘实是分身乏术,万难升座了。请各位娘娘、小主暂且回宫歇息,改日再叙。” 白蕊姬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嘀咕道:“啧…倒忘了这儿还有个常年汤药不离口的‘病秧子’呢……” 第158章 血肉情肠 自打入了冬,永琮的身子骨便愈发娇弱起来。小小的人儿裹在锦绣襁褓之中,眉眼间常带倦色,气息咻咻,竟如游丝般微弱难续。一时是阖不上眼,啼哭不止,搅得乳母宫人彻夜难眠;一时却又昏沉嗜睡,任凭如何轻唤,也难得睁眼。更兼得米水难进,喂到唇边的奶羹药汁,每每只沾湿了嘴角便再不肯吞咽。阖宫上下焦灼万分,幸得昔日魏嬿婉旧法,每日里几个精细嬷嬷,将那熬得极浓的参茸汤汁,用极细的银匙,一点一滴,极耐心地撬开齿关,点在舌下,方得勉强维系一丝元气。饶是如此,那襁褓中的小人儿,依旧是一日瘦似一日。 转瞬便是新春佳期,宫中大排筵宴。琅嬅端坐凤位,虽云锦宫装,凤冠巍峨,然眉宇间总似笼着一层拂不去的轻愁,神思恍惚,于席间笙箫管弦、觥筹交错之声,竟似闻而未闻,只怔怔望着殿角那对鎏金珐琅仙鹤烛台出神。 金玉妍一身用孔雀羽线掺着赤金丝织就的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外罩一件紫貂出锋的八团金玉满堂妆花缎氅衣,映着殿内烛火,流光溢彩,直晃得人目眩。颈间悬着赤金累丝嵌七宝璎珞项圈,最夺目的还是那头上一顶赤金点翠嵌红宝大凤钿,金凤口衔珠滴,颤巍巍立于钿上,两侧密匝匝插着赤金镂空寿字簪、碧玺珠花、点翠蝙蝠,更有拇指大的东珠耳坠随着她的一颦一笑摇曳生光。 非但内外命妇们趋奉奉承,口称“贵妃娘娘千秋”,便是那班惯会揣摩上意的朝臣,亦为着讨皇上欢心,流水似的将些海外奇珍、稀世华物并着各样讨巧的新鲜主意,源源不断地进献至启祥宫门庭。更有那等阿谀文人,竟作得艳词俚曲传唱于市井巷陌,道是:“瑶台琼蕊初含露,不及启祥玉面春。一笑天颜倾六宇,九重恩渥在椒宸。”风头之盛,端的是无两。 宴至酣处,丝竹暂歇。只见皇上满面春风,竟离席起身,几步踱至金玉妍案前,不待众人反应,已伸手执了金玉妍那戴着赤金镶翡翠护甲的柔荑,朗声笑道:“爱妃,何故独坐此处?且随朕来,到朕身边坐!” 此言一出,满殿的喧笑顿时一窒,众人目光皆聚于一处。太后端坐于上首,正捻着一串翡翠念珠,闻得此言,手中珠串微顿,眉尖轻轻一蹙,沉声道:“皇帝。” “此乃大宴群臣、宗亲命妇之所在,众目睽睽之下,贵妃自有其位,帝妃同席,恐于祖宗礼法不合。” 皇上闻言,面上笑意未减,反更添了几分从容。他松开金玉妍的手,转身向上,对着太后恭敬地深施一礼:“皇额娘教训得是。只是儿子想着,今日乃新春家宴,重在骨肉团聚,共享天伦之乐,何须过于拘泥那等繁文缛节?只要大家开怀畅饮,尽兴而归,便是极好。”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回太后脸上:“再者,儿子心中着实欢喜,正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趁此良辰禀告皇额娘,也让在座宗亲同乐——嘉贵妃,她,又遇喜了!” 惊诧、艳羡、了然、暗流汹涌……诸般目光如织如网,无声无息地笼向那位身着华服、正缓缓垂首、纤指轻抚于小腹的嘉贵妃。她双颊飞起两抹烟霞,晕染得恰到好处,在满殿煌煌烛影摇红之下,头上的金凤衔珠、宝钿生辉,愈发映衬得人面如玉,光华流转,容色慑人。恍若那词中所咏的瑶台仙葩,正于这权力之巅,迎着料峭春寒,傲然盛放。 宴席既散,魏嬿婉扶着春婵的手,缓缓步出殿门。但见彤云密布,天穹低垂,竟又搓绵扯絮般筛下细雪来。那雪片儿初时疏落,沾衣即化,俄而渐密,纷扬洒落于朱墙碧瓦、玉阶雕栏之上。主仆三人正欲循着宫灯前行,忽闻身后一阵环佩叮当,夹杂着宫人簇拥的细碎脚步。回头望去,正是金玉妍扶着贞淑的手,迤逦而来。 行至近前,金玉妍脚步微顿,一双美眸斜睨着魏嬿婉,唇角勾起一丝自得的浅笑,轻哼道:“如何?本宫早先便说过,本宫这命数,硬得很,断不会似那高曦月一般,福薄寿夭,早早便香消玉殒了去。” “如今这身子,又有了龙裔的喜信儿,可见天道酬勤,恩宠常在呢。” 魏嬿婉闻之,只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臣妾恭贺贵妃娘娘大喜。娘娘福泽深厚,自当长乐无极。” 金玉妍傲然颔首,款款登上一乘铺着厚厚貂绒、挂着锦绣流苏的朱轮暖轿。魏嬿婉方直起身,默默立于阶下风雪之中。鼻尖,仿佛又幽幽地萦绕起那日启祥宫产房内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之气,挥之不去。 昔日字字句句,浸透了血泪与痛楚,犹在耳畔。今朝她又将那等撕心裂肺、尊严尽失的‘牲口’日子,视若拱璧,甘之如饴,引为固宠邀恩、傲视群芳的至宝了。 风雪愈紧,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望着那顶华轿在纷飞雪幕中渐渐远去,已融成一点模糊的红影。 难得几日清闲,宫中诸事纷扰,恩宠也罢,烦难也罢,皆似百川归海般涌向风头正盛的启祥宫。 魏嬿婉行至意欢宫苑门前,恰见齐汝脚步匆匆,掀了那挡风的毡帘便躬身入内。魏嬿婉心下微动,紧了两步跟进去,尚未及开口寒暄,便听得齐汝贺道:“恭喜舒嫔娘娘,贺喜舒嫔娘娘!娘娘脉象往来流利,如盘走珠,此乃滑脉之象,确系遇喜无疑,算来已有两月余了!实乃天家之福,大喜啊!” 话音落处,意欢霍然起身,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庞瞬间褪尽了血色,竟比案上供着的宣德白瓷还要惨白几分,脱口惊呼:“什么?!” 齐汝拱手道:“娘娘……此乃天大的喜事,千真万确啊!微臣岂敢妄言?” 意欢这才似魂魄归位,嘴角努力牵起一丝飘忽的笑意,声音微微发颤:“是……是喜事。有劳齐太医了。荷惜……”她唤道,“好生看赏,送……送齐太医出去。” 荷惜引着满面疑云的齐汝退下,魏嬿婉已疾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意欢微晃的身躯,触手只觉一片寒凉。 “快坐下!这身子怎抖得这般厉害?面色也煞白得紧,莫不是身子不适?” 意欢反手死死攥住魏嬿婉的手腕,一双妙目此刻蓄满惊惶泪光,盈盈欲坠:“嬿婉!这……这可如何是好?” “你有所不知……我……我其实一直……一直暗中服用避子汤药……原想着……这般谨慎,总可避过此劫……谁知……人算不如天算,竟还是……” 意欢喘息片刻,颓然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穹,似绝望,亦似不甘:“我身陷九重宫阙,早知此生如断线纸鸢,难越这四方红墙。只道腹中空空,不系此沉重牵绊,此身……终归还是我自己的!尚可在这樊笼里,偷得几分自在,做几日无挂碍的‘意欢’。读书、抚琴、作画……甚或……在梦里,骗自己仍是待字闺中,能如云雀般,振翅飞出这九霄云外……” “可如今有了这孽障,我便真真成了紫禁城里的囚鸟!双翅被‘骨血牵缠’、‘抚育之责’牢牢缚死!再难挣脱!嬿婉,我……我再无半分指望了!从此,便只是皇子生母,是这深宫一件有主的名器,再不是……再不是那个能由己做主的‘意欢’了……” 魏嬿婉听得心中酸楚,忙温言劝慰:“快莫作此想!纵有了孩儿,天也塌不下来!待孩儿落地,自有乳母、嬷嬷、宫人环绕侍奉,何须你片刻不离?闲暇时逗弄一番,瞧着那粉雕玉琢的孩儿,亦是乐事。这孩子,不过是命里添的一段缘法,锦上之花,岂能反成负累?该读的书照读,该抚的琴照抚,该画的山水花鸟,一笔一划亦不少!他日孩儿长成,承欢膝下,岂非你我暮年之慰藉?你才情高绝,心境当豁达些才是,万不可自困愁城,苦煞自己!” 意欢缓缓摇首,泪珠簌簌而落,声如窗外寒雪飘忽:“嬿婉……你说的,是那心甘情愿、满怀慈心迎候麟儿的母亲。可我……是被这‘天命’生生摁着头,塞了一个避无可避的‘包袱’啊!”她抬手,指尖战栗地轻点小腹,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惊惧与疏离,“这里头……于我,非是骨肉至亲,倒似……似被强塞进一个来历不明、日夜蚕食己身的异物!一个……一个终将破体而出、彻底改我命数的‘凶煞’!” 她目光空茫地环视这素来清雅的书斋,恍已见未来可怖景象:“你瞧这屋子,如今何等清净?待那孽障降世……此地,便会被他的物事渐渐填满、侵占。柜中,挤入些琐碎花哨的小衣;案几之上,堆满粗蠢玩物;地上,滚着彩球铃铛,令人寸步难行,周身将终日沾染洗之不去的奶腥溺浊之气,如影随形……” “它不取你性命,却会一点一滴、无休无止地磋磨你!以啼哭惊破清梦,以病痛耗尽心神,以无尽琐碎庶务,将你牢牢钉死在‘为母’二字之上!它如填不满的深渊,一寸寸吞噬光阴,蚕食心志,消磨才情……更可怖者,它生出来,便再塞不回去了!它会如藤蔓缠身,将那个曾可焚香读诗、对月抚琴、醉心丹青的‘意欢’,寸寸绞杀、覆盖……最终所余,不过一具被抽空神魂、只剩哺育之责的躯壳罢了。这……才是至深绝望啊,嬿婉。” 不过半日辰光,意欢晋封妃位的恩旨,已然传遍六宫掖庭。阖宫上下,无不瞩目。圣心大悦,金口谕下,谓此乃与嘉贵妃之喜花开并蒂,共兆祯祥,遂赐下珠玉锦绮无数,流水般涌入储秀宫。贺喜之人络绎于途,朱门绣户前,青石甬道几被履痕磨亮。 宣旨内监那抑扬顿挫之声,字字句句撞入耳中,却似隔着一重浓雾。她木然起身,依礼敛衽跪接那卷明黄云纹的玉轴。皇上满面春风,径自上前携了她玉腕起身。 “爱妃,大喜!”他朗声笑道,那只惯于执掌乾坤的御手,便带着温煦却沉重的力道,徐徐抚上意欢的小腹。 一股冰冷的秽气,如毒蟒缠身,骤然攫紧了意欢的五内!她只觉胸膈间浊浪翻涌,那沉水香陡然化作窒息的腻脂,直冲喉关。 腹上那只手,滚烫如烙铁,炙烤着肌骨,更焚灼着她残存的那点‘本我’。 她想起那些市井流传的野史话本子,偏生爱写些深闺娇女,偶然觑见天家威仪,纵得其堪做其父,亦似得了活命的水一般,登时骨软筋酥,倒身下拜,一颗心便死死拴在那龙袍玉带之上,再不肯回头。想是那些不得志的穷酸,自家滚倒在破纸窗下、冷板凳头,嚼着隔夜馍馍,肚里无油,眼里无光,单靠着几本残书蠹简,便做起那癞蛤蟆的白日梦来!没的玷污了天下女儿清名,把好端端的血肉情肠,都按着他们那起腌臜心肠,揉搓成些个虚情假意、自轻自贱的勾当。不过是将那倚强凌弱的勾当,裹上一层风花雪月的糖衣,哄人咽下罢了!真真是可恨又可笑! 第159章 恨妾焚心 翊坤宫内,金炉香冷,绣幄低垂。如懿斜倚在湘妃榻上,面前紫檀小几上,唯置一碗乌沉沉的坐胎药汤,热气混着刺鼻的苦涩,袅袅盘桓。她死死盯着那墨汁般的汤药,忽地伸手捧起,竟不顾滚烫,仰颈便是一气猛灌。药汁淋漓,溅湿了襟前金线牡丹,她也浑然不顾。 一碗见底,她重重将空碗顿在案上,“天公!何故如此不公!”如懿猛地抬头,眼中赤红,泪光点点,却是怒火更甚于悲,“阖宫上下,莺莺燕燕,为何独独薄待于我?一个个都得了天眷,怀珠抱玉!偏我福薄,任凭如何焚香祷告,遍寻良方,这腹中竟如石田一般,寸草不生!” 她越说越恨:“本宫如今,怎么就沦落到…要屈尊降贵,去学那些狐媚子的下贱做派?谋算去,谋算来,终日里耗尽了心神,学她们献媚邀宠,强作欢颜,效那西子捧心之态,挤出几点清泪来博取垂怜!更可恨是那‘墙头马上’的戏文!昔日只道是市井浮浪,轻佻不堪,如今倒成了唯一的指望!偏要日日排演,时时提醒,指望皇上看了,能念及年少的旧情,念及当年一点真心……好教他能多一分顾惜!” “可是……惢心,你瞧,帝王之心,原就是多情种啊!旧情未冷,新人已至。这六宫粉黛,如三月里御花园的花,谢了一茬,又开一茬,源源不绝地涌进来……他何曾有过半分知足?何曾记得半分旧日情谊?算来都是痴心妄想,水中捞月!” 言毕,如懿颓然跌坐,浑身力气仿佛被那碗苦药抽空。她下意识地又伸手去摸那空碗,指尖触到碗底冰冷的残渍,猛地一颤,如同被火燎到般缩回。喉间舌根,唯余那化不开的苦涩,一丝丝,一缕缕,冰冷刺骨地往心窝里钻。 惢心蹑足上前,素手纤纤,欲将那细瓷薄胎捧起,一面觑着如懿失神的侧脸,如同哄劝孩提:“主儿……奴婢斗胆说句不知进退的话,其实……以主儿的才貌品性,纵使……不惦记着那九重凤阙之位,这一生也自有平安富贵可享,何苦……” 话音未落,骤变陡生! 如懿广袖猛地一拂,那空碗直掼在金砖地上,登时四分五裂,碎瓷迸溅如霰!几片锐锋竟溅至惢心裙角。 “住口!”如懿厉声断喝。 她倏然起身,居高临下逼视着跪倒在地、惊骇失色的惢心:“平安富贵?你懂什么?!” “本宫的姑母!一介庶出之女,亦能登临凤位,母仪天下!彼既行得,我乌拉那拉·青樱,焉何行不得?!” “我生在这乌拉那拉家,自落地那一刻起,便是为那中宫之位而来!此乃天命攸归,宗庙之托!” 她霍然指向窗外,*似见姑母英灵悬于虚空,又似直指九泉之下列祖列宗的灼灼目光:“若安于妃妾之列,庸碌终老,姑母泉下岂不笑煞?!笑我枉为乌拉那拉血脉,笑我怯懦无能,笑我竟视泼天富贵、至尊权柄如无物,但求苟且偷安?!” “汲汲营营于做个妃嫔,做个妾室,那才是真正的自甘下贱!将乌拉那拉氏百年门楣,尽数践踏在泥淖之中!我岂能容他们如此轻贱于我?轻贱于我乌拉那拉氏?!” “主儿……主儿息怒!奴婢万死……可奴婢这颗心,实在为着主儿疼啊!”惢心仰起泪痕狼藉的脸,泣声哀恳,“那中宫正殿,九重凤阙,它当真就是好去处么?您且看看……如今的皇后娘娘,富察氏贵为元后,名门毓秀,更与皇上有着自幼相伴的鹣鲽情分……饶是如此,您可见她一日真正展眉?哪一刻不是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那凤座,分明是置于鼎镬之上啊” “啪!” 如懿一掌击在紫檀几案之上:“什么如履薄冰?那是她无能!是她自己不中用!” “她那点郁郁郁寡欢,怨得谁来?终是自家无魄力,立身不正!终日戴着贤良淑德的假面,心中煎熬算计,偏又畏首畏尾,生生将己憋成个锯嘴葫芦!如此作茧自缚,岂非咎由自取?空顶着皇后虚名,内里不过泥胎木偶,虚受香火!供于长春宫内,不过一精致的牌位!” “名门望族又如何?簪缨世家又怎样?她富察氏骨子里就没长那根承重梁!空有家世,徒有虚名,撑不起那顶九龙四凤的冠子,压不住这六宫粉黛的暗潮汹涌!她根本就不配!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 “她那样的人,心性怯懦,才具庸常,连一己悲喜尚不能主宰,只合做个寻常闺妇,求个举案齐眉!这天家宫苑,原非她应踏足之地!既入此门,坐不稳那高位,便是其原罪!福薄难载,德不配位!” 惢心闻言,身子一颤:“可是……主儿!” “李公公……他、他已为主儿殉了这条命去!江……江太医……江太医为着主儿,前程尽毁,生生被撵出宫门……这难道还不够么?!” 如懿端坐不动,缓缓扫过惢心涕泪纵横的脸庞。指尖轻轻捻着帕子上细密的缠枝莲纹,半晌,曼声道:“惢心,你是个明白人,此刻却糊涂了。” “你须得拎清一件顶顶要紧的事——李玉,确乎是忠心为主,为本宫舍了性命,这份情,本宫记在心上,自有他的哀荣体面。” “至于那江与彬……”她鼻中轻哼一声,似有不屑,“此乃他自家贪念炽盛,心术不正!为着一己私欲,妄图攀折宫苑之花!他为你痴心妄想,自掘坟墓,前程尽丧,实乃咎由自取!” “而你,合该日夜惕厉,常怀愧怍之心才是正理!如今,你身处内廷,他在宫外,正好里应外合,助本宫更上一层楼!待本宫……正位中宫,母仪天下,便是尔等苦尽甘来之期!本宫自会体恤下情,亲自为你二人赐婚,成全他这段痴念。彼时凤诏金册,何等风光体面?岂不强似如今这般,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仲春时节,御花园本当桃夭柳媚,莺啭燕喃。奈何一场痘疫骤如黑云蔽日,席卷宫闱。连日高烧、脓疱肆虐,夺命无算。宫道之上,常见粗役内监推着独轮车疾行,其上尸骸交叠如薪,唯以破旧芦席草草覆之,席下犹露青黑僵直之手足,惨不可言。秽气混着药气氤氲交缠,中人欲呕。 如懿扶了惢心之手,方自翊坤宫出,欲往养心殿。恰遇一辆运尸车吱呀碾过,腥腐之气扑面。她急以素白绫帕紧掩口鼻,侧身避让,目光掠过车上滚落半边的尸身。那形容虽肿胀污秽,眉眼轮廓却依稀可辨。 “噫?”如懿眉尖微蹙,低语惢心,“你瞧那车上,可是慧贤皇贵妃旧日近侍茉心?”惢心凝眸细观:“回主儿,确是茉心姐姐。” 如懿望着那远去的板车,喟叹:“昔日慧妃薨逝,她未殉主;满身疥疮,竟也熬了过来……我只道是她命硬,或是克主之身,原来终非百毒不侵的金刚罗汉,今日竟殁于此疫。” 正说着,一位官袍太医领着两名提箱挈囊的小太监,神色仓惶疾步而来。见是如懿,忙不迭打千儿:“给娴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张太医请起。如今宫中情势如何了?”如懿虚扶一把。 张太医起身,满面忧惶:“娘娘恕罪!此痘疫来势汹汹,非同小可!京畿内外染者无数,宫禁亦难幸免。其症酷烈,触之即发,热毒攻心,九死一生!且极易过气,病者衣衫器用,乃至一呼一吸,皆可传疫!娘娘凤体金贵,万望珍重,切莫再于宫苑行走,速回宫中闭户为上!稍后自有避秽消毒之苍术、艾草分送各宫,娘娘务命人多多熏燃,以辟疫疠!” 如懿闻言,颔首道:“本宫知晓。有劳张太医,速去料理罢。” 待太医告退,她静立片刻,忽地心念一转:“走。此等要讯,阖宫姐妹皆该知晓,免遭不测。且往御花园去。” 主仆二人遂沿花径徐行。 春景虽好,此刻只觉满目萧然。行至一处假山叠嶂、花木扶疏之地,如懿眼尖,远远瞥见白蕊姬那袅娜身影,正于彼端水榭独坐喂鱼。 如懿佯作未见,携惢心之手,径转旁侧一座藤萝半掩的凉亭。步履从容,语声不高不低,恰可随风度石而去: “方才那车上拖走的,可是茉心?”如懿于石凳落座,幽然一叹,语带悲悯,“可怜见的。想她昔日侍奉慧贤皇贵妃,何等体面风光?慧贤皇贵妃一心依附中宫,暗地里为娘娘做了多少不足为外人道之事?尤是那桩,恐庶孽乱嫡统,暗行计较,生生害得玫嫔那已成形的龙胎……唉!造孽!可结果如何?用罢,不过弃若敝履!任其于咸福宫冷僻一隅自生自灭,临了临了,落得一身恶疮,体面尽失……如今又……” 假山石后,白蕊姬身影骤然一僵,她屏息敛气,悄移莲步,紧贴于一丛茂密的忍冬藤架之后,枝叶缝隙恰可窥见亭中景象。 “……茉心也算命大,染那恶疮竟未死。可惜天不怜悯,终难逃此更烈的痘疫。太医方才言,此疫最是歹毒,凡沾惹痘疹病人衣冠器用之物,十之八九必染此厄,断无生理……” “说起来,中宫那位嫡出的七阿哥永琮,听闻素来孱弱。虽其母有伤阴骘,稚子终究无辜。此番疫疠汹汹,唯愿上天垂怜,佑他平安躲过此劫罢。他那身子骨儿,只怕……经不得这痘毒一击。” 第160章 凤泣九阙 浣衣局内,水汽氤氲,盆桶杂陈。数缕天光自高窗斜入,映得壁间苔痕愈显幽深。白蕊姬端坐一张褪漆圈椅之上,眉峰微蹙,眸凝霜意。方才她已打点过几位管事老嬷嬷,几锭白花花银子递将过去,那嬷嬷们自是眉开眼笑,枯枝般的手攥得死紧,口中诺诺连声,旋即躬身退至外间。 白蕊姬抬腕,以一方素白鲛绡帕子轻按鼻翼,眸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俗云:“事儿,可都理会了?” 俗云闻声,慌忙敛衽垂首,低眉顺目应道:“回主儿的话,奴婢……省得了。” 白蕊姬不再言语,只以目微睇。俗云心头一凛,愈发谨慎,自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妥的青布包袱,裹得甚紧,边角皆捏得严严实实。她小心翼翼将其置于一旁略洁净的木案上,指尖微颤,层层解去,内里赫然露出一块灰扑扑、质地粗砺的布片,边缘磨损,隐有污渍暗痕。 案上另一边,已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宫人里衣,正是永琮乳母贴身之物。俗云偷觑主子一眼,再不迟疑。拈起那灰布片,凑近里衣的领口、袖缘、襟怀等处,仔仔细细,寸寸相接,如同描摹绣样般,将粗布上的气息、微末,乃至那无形的‘病气’,皆密密拂拭、粘连了上去。 白蕊姬静坐椅上,素帕紧攥于掌心。她凝望着俗云的动作,朱唇微启,几不可闻的低语逸出唇畔:“天道好还,报应不爽……伤我儿性命者,休想逃出生天,皆须……偿命!” 长春宫上下原已如铁桶般严防死守,熏艾洒醋,门户紧闭,连只雀儿也难飞入。谁曾想,百密终有一疏,那乳母嬷嬷身上竟悄无声息地现了痘疹!待宫人察觉她神色恹恹、额角隐有红点时,已是迟了。嬷嬷强撑着喂了永琮一回奶,未及半日,那襁褓中的小阿哥便浑身滚烫,烧得小脸通红,气息急促,啼哭声都微弱了下去。 皇上闻讯,龙颜震怒,步履匆匆,连御辇都未及乘,只带着进忠便急火火地赶到了长春宫。几步抢至暖阁,只见永琮小小的身子躺在锦绣堆里,烧得人事不知,齐汝跪在榻前,额上尽是冷汗,诊脉的手都在微颤。 “如何?!” 齐汝匍匐于地,叩首颤声:“回……回皇上,七阿哥……阿哥所患乃痘疹凶症,来势汹汹……恐……恐系乳母……” “废物!”皇上厉声截断,龙目扫过殿内噤若寒蝉的宫人,最终落在琅嬅身上。只见她云鬓散乱,面色惨白如雪,眸中尽是惊惧欲绝的痛楚,踉跄扑向榻前欲抱永琮。 “永琮!我的儿!” 皇上遽然攥住其腕,力道千钧,沉声喝道:“皇后!永琮身染痘疫!此乃大凶之疾,极易过人!即刻移七阿哥出长春宫,别院静养!阖宫上下,严锁宫门,擅出擅入者,杖毙!” 琅嬅如遭雷殛,蓦然抬首,泪眼婆娑直视龙颜,恍若不识:“不!皇上!不可!永琮尚在襁褓,焉能离臣妾左右?他高热至此,离了臣妾如何使得?臣妾定要亲侍汤药!臣妾不怕!纵是死,亦要与我儿同穴!”言罢奋力挣扎,欲甩脱钳制,扑向稚子。 “糊涂!”皇上低吼一声,五指如铁箍紧攥,“富察·琅嬅!你乃中宫之主,六宫典范!当为天下臣民表率!岂可因一己私情,置宫闱安危于不顾?你亲侍汤药?倘你亦染疫,这后宫谁人主持?江山社稷,朕与谁人共担?!此非慈母之心,实乃妇人之仁,愚不可及!” “妇人之仁”四字如利刃刺心,琅嬅浑身剧颤,绝望悲愤立如潮涌,她尖声泣诉:“皇上好狠的心肠!他是您的亲骨血啊!稚子何辜?竟要将他孤雏般弃于绝境?皇上眼中唯有江山规矩,可曾有过半分舐犊之情?!” “你放肆!”皇上已龙颜铁青,胸中怒涛翻涌,强自按捺道,“朕正是顾念父子之情,顾念你国母之责,方行此断腕之举!你今悲恸失智,待你神思清明,自会明白朕之苦心!朕所为,皆是为你好,为永琮好,更为大清江山永固!” 语毕,再不迟疑,厉声敕令殿中宫人:“还不动手?!即刻送七阿哥往静养之所!太医随行!长春宫即日封宫,无旨不得擅启,待痘疫尽消方解!” 两名健硕的嬷嬷战栗着领命上前,欲抱永琮。琅嬅如护雏之禽,凄厉尖啸,拼死挣脱了他的手,扑身覆于幼子之上:“滚开!谁敢动我儿!” 皇上阖目一瞬,再睁眼时寒冰一片,向殿外断喝:“来人!制住皇后!” 数名孔武的宫监涌入,七手八脚欲拖开琅嬅。琅嬅状若疯魔,哭嚎撕打,钗横鬓乱,凤袍委地。宫人不敢伤其凤体,只得连抱带拽,生生将其自永琮身畔剥离。嬷嬷趁机抱起阿哥,身影迅即消逝于殿外。 “永琮——!”琅嬅目眦欲裂,猛力挣开钳制,踉跄扑向殿门。 “拦住!闭宫门!” 宫人慌忙阻截推搡。琅嬅跌跌撞撞,眼睁睁见那朱漆重门在面前“轰隆”一声,訇然紧闭!最后的光亮与希冀,尽被隔绝。 “皇上!皇上开恩!”琅嬅扑于冰冷的门扇上,以掌击扉,十指抓挠,声声凄厉,“求您了!将永琮还予臣妾!容臣妾照料!臣妾万事皆依圣意!开开门啊!求您了!” 门外御驾脚步微滞,面色阴鸷如墨,终未曾回首。 门内的哀泣渐渐变了调,浸透怨毒与绝望:“爱新觉罗·弘历!你心何其狠毒!好一个寡恩薄幸之君!永琮乃你亲儿!虎毒尚不食子!你何堪为父?!”她嘶声力竭,以拳捶门,“永琏已去……我已目送过永琏夭亡……你竟忍心再夺我的永琮?!你如何能!你如何忍!” 她颓然滑跪于地,额抵寒门,泣不成声:“臣妾懂了……尽懂了……什么中宫后位,什么嫡子承祧……臣妾皆不要了!这劳什子皇后尊荣,这凤冠翟衣,皇上愿予谁便予谁!臣妾只要永琮……将永琮还予臣妾……还我儿来!!” 门外人闻此句句诛心之语,眸中最后一丝温情亦为怒火与失望吞噬。 “皇后疯魔失心至此。”他冷然吐字,“尽失国母体统,更悖为妻为母之道!此等言行,焉配母仪天下?” 猝然转身,对阴影中垂首侍立的进忠厉声道:“进忠!即赴长春宫,收回皇后金册、金宝!暂贮养心殿!封宫期间,着皇后于长春宫静思己过。待其神智清明,深谙国母之责、中宫之度,再议归还册宝!” “嗻!奴才谨遵圣谕。”进忠领了此形同废后之严旨,不敢迟延,立时带人疾趋而去。 然那金册、金宝,琅嬅连眼风也未曾扫过半分。她只死死盯住门扉开合时那一线罅隙,拼尽了气力便要向外扑去。什么国母威仪,什么富察氏累世簪缨的体面,什么素日里端凝持重、进退得宜的功夫,此刻尽皆抛去了九霄云外。 可怜永琮小小一团,熬煎了两日两夜,终究灯枯油尽,一缕魂魄飘然而去。长春宫高墙深锁,琅嬅困于其中,竟连这剜心刺骨的噩耗也一丝儿未曾听闻。 直到紫禁城痘疫尽消,这日,宫门“吱呀”一声启开一道窄缝。琅嬅怀中紧抱着永琮一件揉得发皱、犹带奶香的小衣,如同惊弓之鸟,又似溺水之人见了浮木,未及看清来人,便踉跄着扑上前去,十指死死扣住门框,嘶声问道:“进忠!可是进忠?!永琮可大安了?!烧可退了?皇上……皇上可开恩许我出去探视了?” “进忠,我求你!求你替我在御前递句话!让我只看一眼!只看一眼我那苦命的孩儿!他自小身子就单弱,连口奶都吃不安稳,瘦得跟只小猫崽似的……他离了我,夜里如何睡得安稳?身上烧得那样滚烫,可有人一刻不停地替他换冷帕子?我如何能放心得下啊!求你……求你!” 想富察·琅嬅,昔日何等尊荣显赫,执掌六宫,母仪天下,一举一动皆是命妇典范。而今,却落到这般田地,为了见一见亲生的骨肉,不惜将万金之躯的尊严碾落尘埃,哀哀切切地去央求一个御前行走的太监。此情此景,便是铁石心肠见了,亦不免恻然。 进忠未及行礼,便被这哀泣诘问钉在了原地。他喉头滚动,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哽住了。待他撩袍屈膝打千儿时,那腰弯得比平日侍奉圣驾时还要深上几分,几乎要叩到金砖地上。 琅嬅一颗心登时如同坠入万丈冰窟,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她猛地伸出手,也顾不得尊卑体统,一把攥住进忠的袖管:“你莫吓我!进忠!你说话!永琮他到底怎样了?!” “回皇后娘娘话,七阿哥……阿哥他……薨了。皇上悲痛万分,已赐下谥号‘悼敏’……” 琅嬅脚下虚浮,踉踉跄跄向后退了两步。那双连日煎熬、早已布满血丝的眼睛,竟不见半点泪意,只是空洞洞地睁着,茫然四顾。她先是瞧了瞧殿顶那描金绘彩的藻井,又瞥了瞥角落里垂首侍立的宫娥,目光涣散,如同失了魂魄的偶人。 倏忽间,她猛地弯下腰去,口中爆出一阵凄厉尖锐的大笑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进忠忙躬身劝道:“娘娘节哀!万望保重凤体啊!” 琅嬅兀自笑得浑身乱颤,几直不起腰。她猛地止住笑声,抬起一根手指,直直戳向进忠的鼻尖:“节哀?……节哀?!哈哈哈哈……好个‘节哀’!”她又复狂笑两声,旋即死死盯住进忠,厉声道,“你!立刻去!去告诉养心殿里那位‘万岁爷’!就说我富察·琅嬅要见他!立刻!马上!” “他若不肯来……你就替我把话带过去!一字一句,务必让他听清、听真了!你告诉他——” “他爱新觉罗·弘历!就是个披着龙袍的畜生!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生!我琅嬅此生最后悔之事……便是年少无知时,遇见了这薄情寡恩、心肠冷硬的禽兽!” “他不配为人夫!更不配为人父!他今日如此待我母子,必遭天谴!苍天有眼!我咒他!咒他龙椅坐不安稳!咒他子孙凋零!咒他百年之后,龙驭归天,亦是孤家寡人,枯骨朽坏无人祭!他……他定会遭报应的!定会遭报应的!!” 第161章 血洗长春 进忠素知轻重,此等大逆之语,焉敢直陈御前?然则深宫之内,墙垣虽峻,难掩悠悠之口。琅嬅悲恸失心之言,悄无声息,便穿透重重宫闱,终是飘入养心殿,落于至尊耳中。 皇上初闻,只疑是讹传,待细察端倪,句句坐实,登时龙颜震怒!御案上的青玉镇纸被拍得一声脆响,惊得殿角侍立的太监们魂飞魄散。他脸色铁青,眼中寒光迸射,厉声道:“好个富察·琅嬅!朕竟不知其疯魔至此!身为一国之母,朕之元配,不修妇德,不守坤仪,竟敢口出狂言,诅咒君父!何尝有半分国母体统与为妻本分?既如此怨怼于天,悖逆于君,朕便‘成全’其‘夙愿’!即刻下旨,废黜中宫之位,褫夺皇后册宝,终身幽禁长春宫,非死不得出!” 言毕,余怒未消,复道:“富察家承恩三世,不思报效,竟纵容其女狂悖至此!其兄广成,昏聩无能,治下不严,着即革职查办,发回本旗效力!其弟傅恒,虽素有干才,然胞姐犯此大逆,亦难辞其咎,念其勤勉,暂停户部行走,罚俸一年,居家省愆!富察一族,上下人等,皆当深自惕厉,再有不谨,定当重惩不贷!” 旨意甫下,侍奉宫人扑通跪地,额头叩于金砖之上砰砰作响,只颤巍巍哀告:“皇上息怒!皇上息怒!龙体为要!” 正自僵持,殿外忽报:“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扶着福珈的手,步履匆匆,面沉似水地走了进来。她环视殿内狼藉,目光落在盛怒的皇上身上,未语先叹息一声:“皇帝!” 皇上强抑怒火,起身欲礼。太后摆手止之,径至近前,规劝道:“哀家尽知。琅嬅那孩子……唉!连遭丧子之痛,七阿哥方殇未久,痛彻心腑,神智昏聩,一时失言,说了那等悖妄之语,固是其过。然其素日何等温良恭俭、谨守本分?皇帝岂不知?侍奉哀家,孝敬恭顺;治理六宫,井井有条。此番言语,绝非本心,实乃心魔所祟!” “皇额娘!她心魔所祟?好!便算她疯魔之言!然字字句句,何尝不是诅咒君父、大逆不道?!竟敢于宫闱禁地,口吐此等诛心之语!岂是寻常失德?此乃欺天!叛君!” 皇上愈说愈激愤,“朕未即刻将此悖逆之言昭告天下,未将那狂妇明正典刑,更未株连富察九族!已是念及马尔汉、米思翰等先辈血染疆场,念其家累世簪缨、于社稷微有勋劳!皇额娘,可知此等诅咒若泄于宫墙之外,天下将作何议论?” “今日若因她是皇后,因富察家门第煊赫,便将此滔天之罪轻轻揭过,仅以‘心魔’二字搪塞!他日后宫之中,但凡稍有根基的妃嫔、外戚,岂非皆可效尤?一不如意,便敢效中宫故伎,口出怨怼诅咒之词!但推‘失心疯’便可万事大吉!长此以往,宫规何在?国法何存?君父之尊,岂非沦为儿戏?!朕若不严惩以儆效尤,煌煌天威,便要扫地尽!” 太后见其盛怒如斯,心知此番祸事非同小可。深吸一气,稳下心神,手中佛珠捻得愈急,迎着雷霆之怒,缓声再劝: “天家威严,祖宗法度,哀家岂不知其重?皇帝雷霆震怒,欲正纲纪,哀家深明其理。然则,皇帝啊!” “琅嬅她,终究是你的结发之妻!是哀家当年亲执其手,付托于皇帝的正宫皇后!富察一族,自太祖太宗龙兴关外,便是我爱新觉罗氏股肱心膂!马尔汉随世祖入关,鞍前马后;米思翰于圣祖康熙朝主理户部,力排众议,筹措粮饷,为平定三藩奠定根基,乃皇祖父亲口嘉许之‘国之干城’!傅恒那孩子,如今御前行走,勤谨忠恳,才干卓然,皇帝亦常称许,岂非富察家教养之功?” “这些年来,富察子弟殚精竭虑于朝堂,效命疆场,为大清江山立下汗马功劳,勋绩累累!今日皇后因痛失爱子,心智溃乱,口出狂悖,固是罪无可逭。然若因此一事,便行废后之典,严惩其族,使世代忠良之家顷刻倾颓…皇帝啊,教那些同样为大清效死疆场之八旗勋贵、满洲旧臣,作何感想?岂不股栗心寒,暗忖:‘富察家功高若此,皇后偶因疯癫失言,尚遭此厄,遑论我等?’ 此非仅一家之祸,实乃动摇国本、寒尽天下忠臣良将之心之举!” 太后见皇上眼神微动,似有所触,趁势进言:“皇帝乃千古明君,当知‘恩威并施,宽严相济’之道。琅嬅往日贤德,六宫咸服;今日疯苦,亦非作伪。与其雷霆万钧,行废立严惩之快,徒损勋旧之心,何如暂施仁厚?哀家之意,非为纵容其罪!可即下旨,将其禁足长春宫,严加看守,无旨不得擅出宫门!令其静心思过,延医调治此疯魔之症。一则保全天家颜面,二则全皇帝结发之情,三则彰朝廷体恤勋臣之意!待其神智稍清,再行论处,亦未为迟。须知,国体之重,不仅在威严赫赫,更在人心归附!祖宗创业艰难,守成尤需慎之又慎,其中分寸,皇帝当较哀家更为明察!” 关乎朝廷根基,皇上权衡利弊后,方对着太后微微躬身:“皇额娘教诲的是。儿臣……明白了。此事干系重大,儿臣会再三思量,审慎处置,必不使朝廷动荡,寒了勋旧之心。” “嗯。”太后略一沉吟,“皇帝既肯深思,哀家便放心了。只是皇后禁足长春宫,这偌大后宫,终需有人主事。令妃那孩子,素来令人省心,性情温婉,处事亦算周全。先前皇后凤体违和时,她曾协理宫务。依哀家看,禁足期间,六宫事权不如仍交予令妃署理?皇帝以为如何?” 他负手踱至窗边,望着殿外沉沉暮色,半晌,转回身来:“皇额娘所言,令妃性情确属和顺。只是……她与皇后……过往过于亲厚。琅嬅待之如妹,璟瑟亦常往其宫中。今皇后获罪,璟瑟心中岂能无怨?朕唯恐……令妃又念及昔日情分,少不得要为皇后、为璟瑟求情告饶。” “此乃大逆之案,非同寻常宫闱琐事。朕此刻心绪未平,亦需静心思量朝局。若其频频求见,言语间稍有不慎,流泻对皇后境遇的怜惜,甚或对朕处置的微词……那便是沾染悖逆之气,对君父不恭不敬!朕……近日不欲召见。” 太后听罢,心中了然。皇帝此乃忧心令妃与皇后一系牵连过深,更恐其因情忘分,失却君臣尊卑之限,此刻避而不见,实为断绝求情之路。她略感无奈,却也理解皇帝的顾虑,便顺着话头问道:“令妃既不便理事,那这后宫……该交予何人?娴妃乌拉那拉氏,性子是刚硬些,先前代掌宫务时,手段严苛,惹得六宫多有怨言,处置得‘一团糟’,确是不妥。嘉贵妃恃宠而骄,若掌了权柄,只怕更生事端。” “皇额娘所虑极是。娴妃不妥,嘉妃不宜。纯妃苏氏,性情柔善,待人宽和,宫中素有贤名。愉妃珂里叶特氏,早年虽不显,然近年修身养性,处事愈发沉稳持重。”皇上沉吟道:“纯妃心慈,是其长处,然恐其性过宽柔,易为下人所蔽。愉妃稳重,心思缜密,正可从中襄助,拾遗补阙。依儿臣之见,不若令纯妃主理,愉妃协理,二人共掌六宫事宜。纯妃之善,可安宫人之心;愉妃之稳,可掌事体之衡。二人性情互补,当不致再生纰漏。” “嗯……纯妃与愉妃,皆属本分之人。皇帝既已思虑周详,如此安排甚妥。你有主见,哀家便安心了。便依皇帝之意办理罢。” 皇上目光凝在圣旨之上,指尖微颤,终将那“废后”二字咽下。殿内烛火摇曳,映得龙颜晦暗不明。默然片刻,他忽地抬眼,寒声道:“进忠,传朕口谕。” “长春宫阖宫上下,侍奉无状,懈怠失职,致皇后深居禁苑,竟为妖邪所侵,神志昏聩,行止悖乱,口出怨望诅咒之语,亵渎天威!此皆尔等蛊惑中宫、疏于规劝、失察失护之罪,罪无可逭!其心可诛,其行当戮!着尔即刻传谕:阖宫人等,无论尊卑,尽数于宫道杖毙,令六宫共睹,以儆效尤!” 魏嬿婉扶春婵转出夹道,忽见长春宫方向人影攒动,喧哗隐隐。她驻足凝眸,见进忠率侍卫太监,已将宫门围得铁桶一般。门内骤然爆出琅嬅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声撞于朱墙: “莲心!莲心哪——” “素练!我的素练——你们放开她!” 话音未落,便见那莲心与素练二婢,已被粗壮的太监扭住臂膀,踉跄拖出。莲心面如金纸,素练鬓发散乱,犹自挣扎。魏嬿婉心头一跳,紧步上前:“进忠公公!且慢!这是何故?” 进忠闻声回头,见是她,忙侧身打了个千儿,凑近半步,压得嗓子眼儿里只剩一丝气音:“哎哟我的主儿,您可千万噤声!这档子事儿,沾不得手!” 他眼神四下一溜,方低低道,“皇上原是要废了中宫的,终究念着富察氏累世的功勋体面,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气。可这雷霆之怒,总得有个去处不是?故而……长春宫阖宫上下,一个不留,都得‘去’了。” 他喉头滚动,做了个极狠厉的手势,“皇上亲口谕旨,就在这宫道当中……立时……杖毙!为的,就是让这六宫上下,都睁眼看着!” 长长的宫道青石板上,已密密匝匝按倒了一片宫人。乌沉沉的刑杖起落间,带起一片片刺目的猩红,点点飞溅,竟如骤雨打残红,转眼便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蜿蜒流淌,汇成一道道暗赤的小溪。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绝望的哀鸣,沉沉地弥漫开来,直压得人胸中翻江倒海,几欲作呕。日光惨淡地照着这修罗场,连那宫墙上的琉璃瓦,也仿佛失了颜色。 “可是莲心、素练是娘娘的贴身…” “正因是贴身的体己人儿,才更留不得!” 魏嬿婉倏然转身,对春婵低喝:“走!随我赴养心殿!” 进忠慌忙抢步拦阻:“主儿!万万不可!皇上盛怒,最忌与长春宫牵连!此去,岂止火上浇油?简直是往那滚油锅里跳啊!” “那又何妨?” 魏嬿婉脚步微顿,“他的怒火,烧得越旺……才越好。” “你且记住,今日这长春宫前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须得一字不漏、原样不变地,递到富察·傅恒耳朵里去!” “让他亲耳听听,他那襁褓中的侄儿是如何夭亡,他那金尊玉贵的姐姐在深宫受了何等折辱!让他睁眼看看,莲心、素练这些忠心耿耿的旧人,是如何在宫道青石上血溅三尺,汇流成河!更要让他知晓,皇后娘娘是如何哀哀哭求,声嘶力竭!而我——又是如何不顾己身,拼死向皇上求情,反遭雷霆之怒。” “……我要让他富察·傅恒,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地看明白,看透!他富察氏满门忠烈,披肝沥胆换来的,究竟是什么!” “看家护院的狗儿,纵獠牙利,吠声凶,终是认主、系链之物。主子赏肉,则摇尾乞怜;主子指东,断不敢西。他若甘为此愚忠之犬,只伏主人脚边,嗅眼前腐肉,忘却天地广阔、苍生刍狗……纵有几分爪牙之利,亦不过掌中钝刀,堪用一时,不堪大用。日久,反为腐肉之气熏坏心肝,蒙蔽双目,失却最后看门之能。那便……留之无益。” 第162章 宦海沉舌 魏嬿婉跪于丹墀之下,已足两个时辰。春寒料峭,青砖寒气透过薄锦宫裙,直砭肌骨,双膝早已僵木,唯余针砭之痛阵阵袭来。殿内烛火煌煌,御笔批阅的沙沙声隐约可闻,然那明黄身影始终端坐如磐石,不见半分动容。 直至戌正时分,殿门“吱呀”一声洞开。皇上身着常服,面色沉郁,在太监提灯引路下,正欲步出殿门,往启祥宫去。 魏嬿婉顾不得膝下如刀锥刺骨,强撑僵躯,向前膝行数步,宫装曳于石阶,堪堪阻于御驾之前。她仰起一张苍白憔悴、泪痕狼藉的脸,哀声切切:“皇上!皇上开恩啊!皇后娘娘……她终究是您的结发之妻,是我大清国母啊!纵因丧子五内崩摧,一时神魂失守,口出狂悖之言,实非本心,乃痛极癫狂之症!求皇上念在昔日结缡之情,念在娘娘侍奉太后、打理六宫多年之功,法外施仁……饶过莲心、素练那两个宫婢性命吧!她们服侍娘娘多年,何辜至此?再则……再则求皇上垂怜,允和敬公主入长春宫相伴一二!娘娘她经此大恸,再禁不得这般磋磨了!皇上——” 皇上足步骤停,龙目之中寒光暴射,猛地抬腿,明黄龙纹皂靴挟千钧之力,狠狠踹向魏嬿婉肩窝! “放肆!” 魏嬿婉猝不及防,“啊呀”一声惨呼,整个人如断线纸鸢向后跌去,云髻散乱,珠翠委地,狼狈万状。 “你也敢藐视君父?!” 皇上戟指怒叱,声震殿宇,“朕看你与那悖逆狂妇沆瀣一气,竟敢为其张目!什么结发妻子?什么国母?不过一诅咒君父、失心疯癫的愚妇!朕不允和敬探望,正为隔绝那毒妇秽语,免致和敬如你这般,为其悖逆怨毒之言浸染心性!你不思劝诫,反来聒噪,句句开脱,字字剜心!莫非你亦染其疯癫,欲效其狂悖不成?” “滚回去!再敢多言半句,休怪朕不念旧情!” 魏嬿婉挣扎欲起,不顾肩头剧痛,泪如雨下:“皇上!臣妾……” “来人!”皇上厉声断喝,“令妃魏氏,罔顾君威,妄为逆妇乞命,言语悖乱,其心可诛!就在这养心殿外,给朕狠狠地掌嘴!三十!一记也不许少!令六宫上下都睁眼看清楚,敢为那疯妇置喙一字,是何下场!” “嗻……” 掌刑太监浑身一凛,不敢稍怠,即刻趋前。两名小太监左右架起瘫软的魏嬿婉。那掌刑太监挽袖,五指并拢如铁,高高扬起,掌风破空,朝着魏嬿婉娇嫩的面颊,狠狠掴下! “啪!” 进忠回来时,正撞见这雷霆震怒、掌掴施威的光景。魏嬿婉瘫软在地,半边玉颊高高肿起,红紫指痕纵横交错,嘴角犹挂着一缕殷红,越发显得凄楚可怜。那身精绣的宫装,也沾满了阶前尘土,揉搓得不成样子。 他默默将地上散落的珠翠钗环一一拾起,小心拢入袖中。趋步上前,避开那刺目的伤痕,恭谨地伸出臂膀,欲搀扶魏嬿婉起身,口中低低唤道:“主儿……” 魏嬿婉挣扎欲起,他忙加力稳稳托住其肘臂:“主儿且忍耐些,奴才这就送您回永寿宫去。回头寻几个滚热的鸡子儿,细细替您敷一敷这……这面上的痕迹,想是能消得快些。” 魏嬿婉借着他的力,勉强站稳,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火辣辣的面颊,却牵动了伤处,痛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痕迹……”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进忠,“不必急着消它。” “我今日拼着皮肉之苦,触犯天颜,为的,就是要将这‘痕迹’明晃晃地留在脸上,让这满宫上下,乃至宫墙之外,都看得真真切切!皇上待发妻何等薄情,待进言之人何等酷烈。”她喘息片刻,复又冷冷道:“况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便是那等添油加醋、摇唇鼓舌之人。由着她们去编排,去嗤笑罢!笑我痴傻,笑我狼狈,都无妨。只要能借此笼络住傅恒,让他看清龙椅上那位的‘圣心’,让他彻底寒心……你我前路,便已稳了泰半!此乃以退为进,以伤搏利之计!” 言罢,她挺直了那犹疼痛不堪的脊背,任由颊上掌痕如耻辱的烙印般昭示于人前,眼中却无半分软弱。 “你且去伺候圣驾罢,莫要在此耽搁了。” 进忠躬身应了声“嗻”,复转向春婵,目光在她搀扶魏嬿婉的手上略一凝滞,沉声道:“春婵,途中务必万分仔细,缓步徐行。” 春婵哽咽应道:“进忠公公宽心,奴婢省得。” 魏嬿婉遂将大半身量倚于春婵不甚宽厚的臂膀。主仆二人,一个云鬓散乱,粉颊红肿,宫衣狼藉;一个强抑泪意,翼翼小心。二人相携,沿着深长的宫道,一步一踟蹰,蹒跚而行。 宫道两侧侍立或经行的宫人,目光如芒刺背,间有惊疑、悯色,然泰半是不加掩饰的窥伺与幸灾乐祸的窃窃私议。 “瞧瞧,这不是令妃娘娘么?何以狼狈至此?” “可不是疯了么!为了个自身难保、早已失了圣心的皇后,竟敢去触皇上的逆鳞……” “啧啧,还当是当年煊赫无匹的富察皇后呢?也不审时度势,自量斤两!” “讨好一个倒台的皇后能得什么好?真真愚不可及!” “今番自取其辱,怕是圣宠也要到头了……” “合该!不知天高地厚!” 春婵扶着主子的手臂不觉僵直,步履亦愈见滞重,泪蓄于睫,几欲夺眶。 魏嬿婉立时察知臂上僵意与春婵的微颤。她目不斜视,恍若未闻,只以未伤的手,轻轻覆于春婵搀扶的手背,安抚地轻拍两下。 “你可知昔日汉初三杰之一的淮阴侯韩信?” “奴婢略有耳闻。” “那韩信未发迹时,尝于淮阴市中,遭无赖横加奇耻,竟迫其俯身钻屠者胯下。彼时观者如堵,讥笑嘲弄之声,怕比如今这宫墙之内的闲言碎语,更甚百倍。那胯下之辱,何等锥心刺骨?若依常人情性,只怕当时便要拔剑相向,血溅五步,图一时的快意恩仇了。” 她的指尖在春婵手背上轻轻一点,警醒道:“然,果若此,世间岂复有日后统百万雄师、定鼎汉祚的淮阴侯?其忍矣!强咽此滔天屈辱之气,非是怯懦,实乃深知小不忍则乱大谋!匹夫见辱,拔剑而斗,此非勇也,谓之无谋,徒逞血气之刚,终难成器。真豪杰者,忍常人之不能忍,容常人之不能容,方能行常人之所不能行!” 进忠缓缓直起腰身,并不急趋启祥宫随侍圣驾,反将拂尘一甩,搭在臂弯,踱至那三个方才行刑的小太监面前站定。眼皮微撩,两道目光寒浸浸、阴恻恻,在三人面上滚了一遭,嘴角偏向上弯出个弧度,声气儿放得极缓极平,慢悠悠道: “哟,皇上让你们打,你们便真个下死力去掴?那一声声脆响,倒是卖力得紧。莫非……竟自以为揣摩了上意,立了份‘忠心’,讨了天颜一喜?” 三个小太监被他这笑里藏刀的话锋一刺,顿觉脊背生寒,双膝一软,磕头如鸡啄米,哀声告饶: “师傅开恩!师傅开恩!” “实在是……实在是雷霆天威,圣谕煌煌,奴才们纵有九颗头颅,也不敢违逆分毫啊!” “求师傅体恤下情,奴才们只知奉命而行,岂敢存半分私念……” 进忠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脸上那点假笑倏地敛去,袍袖微动,右手倏然扬起,携着一股袖风,“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掴在为首那小太监颊上!力道之狠,直打得那小监头偏髻散,半边脸皮立时肿起,五道指痕殷红如血。 “不敢?”进忠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瞧你们敢得很!” 反手又是两记重掌,迅疾无伦地甩在另二人脸上,打得他们眼冒金星,伏地筛糠般抖颤。 “蠢钝如豕!不开眼的东西!”进忠甩了甩腕子,指着三人厉声叱骂,“今日皇上震怒,不过是因长春宫那点风浪,迁怒于令妃娘娘罢了!这九阙之内,风云瞬息,荣辱无常,你们入宫当差也有些时日,难道连‘一时东风压了西风,明日西风又卷残云’的常理都参不透?都喂了狗不成?” 他略略倾身,声音压得低沉:“打量着主子娘娘一时受了委屈,你们便猴急地上去踩一脚,表一表‘忠心’,便能攀上高枝儿了?呸!井底之蛙!且等着瞧,待他日圣心回转,云开雾散,令妃娘娘依旧是金尊玉贵的娘娘!到那时,你们这三颗六阳魁首,还安不安稳地长在脖子上,可就由不得你们了!” 三个小太监早已吓得魂飞天外,面如土色,只知叩首,涕泗横流地哭嚎:“师傅慈悲!师傅饶命!奴才们知罪了!再不敢了!” 进忠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滚下去,自领二十笞杖。打完了,就滚回下处好生‘养着’,近些日子,不必再到御前露脸了。” 第163章 兰因絮果 大清龙兴,开基定鼎之际,科尔沁部冲锋陷阵,锐不可当。论功行赏,遂冠诸蒙,位次常先,恩眷独隆。 为固邦谊,科尔沁岁贡贵女,入掖庭充嫔御;而皇上亦示天家恩渥,每擢其位至椒房之尊。尤在太宗文皇帝御宇时,为彰满蒙一体,联姻凡六十有九,纳蒙古贵女四十余,尚额驸二十余。 今科尔沁部复上表,请尚天家正脉嫡公主。然深宫之内,玉叶金枝堪匹者,惟太后所出恒媞与中宫所诞璟瑟而已。 蟠龙髹金大案后,皇上独坐,修指揉按着突突跳颤的阳穴。进忠觑着龙颜,轻奉上新沏的碧螺春一盏: “皇上批阅奏牍,想是劳神。可传哪位娘娘侍笔墨,稍舒圣躬?” 皇上徐徐启目,目光掠过那盏清茶,却无心去碰:“罢了,” “彼等……不过庸脂俗粉,终日但知敷粉争妍,何曾解朕心曲半分?” “若令妃在……或可……为朕分剖一二……” 俄而柔思散尽,如露泫荷珠。皇上猛地一振衣袖,“摆驾慈宁宫。朕有要事,须面禀皇额娘。” 慈宁正殿,佛龛香篆氤氲。太后趺坐暖炕,掌中翠玉念珠捻动极缓。闻得御跸将至,珠串微凝。未回首,目光只注于佛龛深处的长明灯焰。 轻微跫音,踏碎殿暮,渐行渐近。 “皇帝……来了。” 皇上徐步至殿中,袍裾轻拂金砖,终是开口:“皇额娘,科尔沁再呈表章,恳请尚嫡公主。此事……儿臣思之再三,颇觉棘手。” 太后指尖念珠复又捻动:“皇帝但说无妨。” “璟瑟乃中宫嫡出,位份尊贵,然……中宫失仪,若遽将其女远嫁漠北,恐非但失却和亲本意,反生怨怼。况漠北苦寒,璟瑟自幼娇养深宫,恐难堪其苦。” 他抬眼觑了觑太后神色,续道:“中宫膝下唯此一女。若令其远适,形同剜心。儿臣……亦实不忍见诛心之痛。” 暖炕之上,太后忽地逸出一声轻笑,珠串脆响骤停:“皇帝,好一番思量。你心疼皇后,心疼璟瑟,字字句句,情理周全。可你独独……不心疼你妹妹!不心疼哀家这白发人!” 皇上身形微震:“皇额娘!儿臣绝无——” 太后声调陡然拔高:“你明知道!哀家膝下骨肉,已远嫁了一个端淑!那锥心刺骨、夜夜难眠的滋味,哀家尝够了!如今,你竟还想游说哀家,将这仅剩的恒媞也推出去,再受一遍那生离之苦?皇帝!”她手中翡翠念珠重重按在炕几上,发出沉闷一响,“她们确非你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可自你养在哀家跟前,她们一声声‘四哥’,唤了这些年!这些情分,这些声响,你都忘净了吗?!” 殿内香篆仿佛也凝滞了。太后胸口起伏,眼中是压抑多年的痛楚与失望:“哀家……哀家是有亲生儿子的!可当年,哀家是如何力排众议,将这九五之尊的位子,捧到你面前?推食解衣,呕心沥血,待你如何,你心中当真无半点掂量?你如今便是这样回报哀家的?用哀家女儿的终身,去填你那所谓‘不忍’的窟窿?!” 皇上闻之,双膝一软,“咚”地跪倒在金砖之上,语带惶急:“皇额娘息怒!儿臣万死不敢忘皇额娘天高地厚之恩!儿臣能有今日,全赖皇额娘抚育提携,此恩此德,儿臣铭刻五内,夙夜不敢或忘!儿臣岂敢有负慈恩?岂敢不念手足之情?” 他伏身叩首:“然则……皇额娘明鉴!满蒙联姻,乃太祖太宗所定之国策,维系北疆安宁之基石,百余年奉行不易。科尔沁为漠南屏藩之首,其请尚嫡公主,亦是循旧例、表恭顺。若断然拒之,恐寒了蒙古诸部之心,动摇邦本,儿臣……儿臣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啊!” “旧例?国策?”太后冷笑一声,眼中锐光更盛,“哀家不管什么祖宗旧例!也不听你那些‘邦本’‘苦衷’的堂皇之词!你且告诉哀家,少嫁一个妹妹,少嫁一个女儿,难道这天,就塌了?这大清的江山,就坐不稳了?!” “若科尔沁部,真因一桩婚事未成,便生异心,便敢离心背德——那便是他们本就包藏祸心,对大清不忠!此等叵测之辈,更不可纵容以嫡公主下嫁,徒增其势,反噬己身!” 皇上唇齿微动,似欲再陈国策之重、北疆之虑。 “福珈!”太后猝然截断其言,“送皇帝出去。他连日忙于政务,殚精竭虑,想是累得神思昏聩,连祖宗家法、骨肉亲情都掂量不清了。” “吩咐御前伺候的人,给他好好煮一碗定心安神的莲子汤。多放些莲子芯,那东西最是清心败火,醒神明目。务必看着皇帝……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皇上默然步出慈宁宫正殿,胸中一股郁勃之气无处宣泄,堵得心口发疼。甫一回养心殿,一小太监垂手侍立阶下,手中端着一只定窑白瓷盖碗,热气氤氲,正是那碗奉命送来的莲子汤。 龙目触及那碗汤,犹如火上浇油!慈宁宫内强抑的屈辱、太后的冷嘲、骨肉之情的撕扯、国策受阻的焦灼……诸般情绪轰然炸裂! “放肆!”他袍袖猛地一拂,带起一股劲风!那价值不菲的定窑盖碗应声飞出,狠狠撞在朱红宫墙根下! “哐啷——!” 雪白的碎瓷四散迸溅,犹带热气的汤水淋漓泼洒,金黄的莲子与墨绿的莲芯滚落尘埃,狼藉一片。 “进忠,传朕口谕:中宫皇后富察氏,前因言行失谨,深居思愆。朕念其闭门自省,朝夕惕厉,省躬克己之诚,殊为可悯可嘉;今体察其悔悟真切,德容有进。朕躬膺天命,抚驭六宫,恩威务求至当。特降恩旨:即行归还皇后金册、金宝,复其位尊;着即日起,复领协理六宫之全权,肃清闱则。望其感念天恩,益加勤慎,永绥福履。钦此。” 琅嬅歪在炕上,面皮蜡黄,隐隐泛着青灰,气息只如游丝一般。进忠宣罢,既不谢恩,亦不发一语,双眸黯黯,惟凝睇着藻井深处。方幽然一叹:“此物……于我何益?”喉间哽咽,气促声微,“但去回他:还我那苦命的孩儿……并素练、莲心……俱还来!” “娘娘……”进忠腰躬愈深,“奴才不过奔走传旨的贱役,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伏乞娘娘……千万垂怜,饶奴才草芥之命!” 琅嬅闻之,眼波徐转,落于其佝偻下的脊背之上。 “是了……原是我糊涂,难为一介奴才作甚……,罢了,物且搁下,你……复命去罢……” 再次踏入长春宫门,殿宇依旧,人事全非,恍如隔世。深秋肃杀之气已侵透宫苑,阶前黄叶堆积无人扫,廊下鹦鹉垂头,亦敛了声息。魏嬿婉轻移莲步,趋入内殿,琅嬅不再习字,她斜倚在填漆螺钿榻上,身上搭着半旧的杏子黄绫被,容颜清减,神色恹恹,昔日丰润之姿尽化作了眼前一段病骨支离。 魏嬿婉紧行几步,至榻前深深万福,唤了一声:“娘娘……” 琅嬅闻声,缓缓睁开倦眼,目光落在嬿婉身上,透出几分难得的暖意。她吃力地伸出手来,携了魏嬿婉的柔荑,轻轻拍抚着:“好孩子……难为你还来瞧我这无用之人。” “我都……都听说了。你为着我那不成体统的事,在御前求了情……反惹得龙颜震怒,受了责罚……咳、咳……是我……是我连累了你,对不住你。” 她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却仿佛提不上来,引得一阵低咳,忙用绢帕掩了唇。待气息稍平,复又幽幽叹道:“日后……万不可再如此了。他待我如何,是雷霆也好,是霜雪也罢,我早就不在意了。横竖拖着这副残躯病骨,熬过一日是一日,只待油尽灯枯,了此残生罢了……” “你还年轻,前程路远。记着我的话,好生保全自己,莫要……再为不值当的人,白白折损了去。” 魏嬿婉语意切切:“娘娘万莫作此心灰意冷之状!娘娘母仪天下,德泽六宫,便是偶有微恙,也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的天道常理,稍加调养必能康泰如初。常言道‘否极泰来’,娘娘眼下些许烦忧,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娘娘且放宽心怀,保养凤体才是正经,这阖宫上下,哪一日不仰仗娘娘的慈晖福泽?” 琅嬅默然听着,半晌,凄然一笑,那笑意未及眼底,便已化作一片凄迷水雾,浸得眸中枯槁更添三分寒凉。 “嬿婉,你可曾读过,‘兰因絮果’。” “说来堪笑……我自幼在闺中,四书五经,纵未敢言倒诵如流,亦烂熟于心;诸子百家,亦曾略窥门径。挥毫泼墨之际,阿玛尝捻须称善。我心中是何等意气?自诩女儿胸中丘壑,未必输于男儿,满腹锦绣,终有酬志之日....” “可惜,年幼懵懂,焉知女子的才学、胸臆…终不过议亲时锦上添花的谈资,妆奁内精致无用的清玩。” “彼时……弘历他……含笑看我临摹的《快雪时晴帖》,赞我笔意空灵,有林下风致;与我品评前朝旧事,论兴衰得失,听我侃侃而谈,其目灼灼,激赏之情溢于言表,尝言:‘卿之洞见,慧黠通透,纵朝堂饱学之士,亦不及卿万一!’彼时,他唤我‘琅嬅’,非以‘格格’相称,谓我乃其‘解语花’,扫眉才子!字字句句,甘若醴酪,沁入肺腑。我这一颗心……便溺于他那‘知我’的温存,只道觅得真知己,从此一心一意,再无旁骛。” “我以为,我们青梅绕竹马,两小无猜嫌。春日新柳下,也曾并辔踏青,共赏桃夭;夏夜凉亭中,也曾赌书泼茶,笑说流萤。彼时情浓,一个眼神便是千言万语,一句诺言便信是地久天长。真真是‘如兰之馨,似璧无瑕’,只道是神仙眷侣,佳偶天成,命中注定的鸾凤和鸣。” “然既正位中宫,情随势迁!皇后……乃国母,乃天下女子仪范!其‘德’之所系,再非才情纵横、卓识超群。唯需‘端庄持重’,‘温良恭俭’,‘不妒不怨’,‘为天下式’!我昔日引傲的才学,彼击节称善的卓见,皆成了不合时宜的累赘,沦为‘妇言’之外的聒噪!” “昔年耳鬓厮磨的知心人,亦渐次成了须臾不离君臣礼的至尊。‘情’之一字,在江山社稷、前朝后宫、制衡权术面前,薄如蝉翼,轻若飞絮。猜忌如藤蔓暗生,隔阂如山峦渐起。昔日他赠我的玉如意,如今握在手中,只觉冰冷刺骨,哪还有半分温存?” “世人当知,那‘絮’,初时亦皎洁轻柔,惹人怜惜。然风起处,身不由己,零落成泥,沾染尘垢,旧时洁净,杳然难寻。此深宫,便是一场无尽之风,将‘兰因’吹散,令‘絮果’漫天,落得满目狼藉,心字成灰……所谓帝后,不过金玉为城、锦绣作笼。城外只见万丈荣光,艳羡无已;城中之人,却日复一日,眼见‘兰因’点滴消磨,终余此漫天飘零之‘絮果’,寂寂无声。” 忽闻殿门珠帘轻响,一才留头的小宫娥,战战兢兢挨入。垂首屏息,不敢仰视凤榻,只向魏嬿婉处深深一福,声若蚊蝇,惊惶道:“启禀……启禀娘娘……适才……御前的公公传……传皇上口谕……” “言……言皇上圣意已决,降旨……将固伦和敬公主……许嫁蒙古科尔沁部……” 宫娥抖若筛糠,颤声续禀:“公主闻讯,悲恸难抑,于养心殿前长跪不起,誓死……誓死欲留宫闱……侍奉娘娘膝下尽孝……已……已触天颜震怒……” “皇上……更望……娘娘能体察圣心,移驾……劝慰公主……言……公主素来最听娘娘教诲……” “你……你说什么?”琅嬅喃喃重复,唇齿翕张,“噗——!” 一道殷红的血箭,毫无征兆自其口中狂喷而出!点点猩红如寒梅骤绽,激射于杏子黄绫锦衾之上、魏嬿婉素色宫装襟前、乃至数步外金砖地面!触目惊心! 她身体猛地一挺,旋即软倒。乌发逶迤枕畔,那支赤金点翠九尾凤簪“当啷”坠地,于脚踏之上碎作两截。 第164章 遣妾一身安社稷 养心殿内,御座高悬,皇上正批阅奏章,闻报皇后求见,眉头微蹙,终是允了。须臾,琅嬅由二宫娥左右掖持,步履蹒跚,若风中残烛,飘摇而入。重裘裹身,形销骨立,几欲消融于裘氅之中。勉力行至御前,挥退宫人,深深一福,气息已是断续难继。 皇上搁下朱笔,沉声道:“皇后沉疴未愈,太医屡嘱静养,何故强支病骨,亲谒于此?倘或劳损,岂非重添霜雪?” 琅嬅缓缓直身,眸光如炬,直视那九五之尊:“皇上既知臣妾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缘何还下旨命臣妾去劝解璟瑟远嫁?” “呵……,也是,你心中,唯江山社稷,权术制衡!又何尝存半分结发之情?又何曾念一丝父女天伦!” “你步步为营,定要将臣妾逼入绝境!璟瑟……已是臣妾尘世仅存的骨血,是吊此残喘的续命汤羹!皇上竟连她……亦要生生剜却!皇上……你好狠的心肠!” “放肆!”皇上勃然震怒,猛击御案,“富察·琅嬅!你可知此刻你能如此狂悖无状、口出悖言,所恃者何?!——全赖璟瑟将降!彼乃朕的固伦公主,未来蒙古王庭福晋,身份何等尊崇!岂容一废黜幽囚之妇为母?!朕留你中宫虚位,全此微末颜面,已是念及旧情!你竟不知收敛,反以怨怼相酬?!” 琅嬅恍若未闻雷霆之怒,只凝眸相望,目光似穿透那帝王冕旒龙袍,直抵岁月深处,曾于柳荫下唤她“琅嬅”、并肩赏梅、赌书分茶的少年郎。 皇上为其目光所摄,心头莫名一悸,更添躁怒,厉声诘问:“你如此看着朕,意欲何为?!” “臣妾在看……皇上……可还识得当年畅春园柳下,唤‘琅嬅’的弘历?”她唇角牵起一丝惨淡甚于悲泣的笑,枯涸的眼睫终滚落下两行清泪,“今时移世易,沧海桑田。九重宫阙内,唯余端坐御座的‘皇上’……与长跪丹墀的‘皇后’。弘历……与琅嬅……早作泉下尘了。” “你!” 皇上气息一窒,旋即怒涛汹涌,戟指斥道,“朕待你恩遇未薄!你屡屡失仪,语涉僭越,朕念结发之谊,犹存你后位尊荣!你竟敢怨望君父至此!” “后位?尊荣?” 琅嬅忽而低笑,其声凄恻,“皇上,你们这些男子,是否皆以为,施此‘不下堂’的虚名,便是对女子的滔天洪恩?呵……” 她喘息着,昔年强持的端方,尽化此刻的凄厉:“臣妾今日便僭越一回!我富察氏世代簪缨,满门忠烈!族中纵添一‘下堂妇’,于门楣何伤?清誉何损?!倒是皇上!今日的刻薄寡恩,他日青史如镜,铁笔无情!纵有万世基业……亦难逃后人‘刻薄寡恩’之讥!” “反了!反了!” 皇上气得龙躯震颤,天颜震怒。指斥琅嬅之手,因暴怒而微微痉挛,“朕……朕念你病入膏肓,神智昏聩,本不欲深究!然你字字如刃,句句剜心!好!好一个富察门楣之女!琅嬅,你实实寒透朕心!” “朕不欲再见此怨怼之容!你即刻退归长春宫去!好生‘静养’!非朕旨意,永世不得出宫门一步!” 是夜,朱笔批阅奏章的沙沙声方歇,便有宫人屏息垂首,趋前跪禀:“启禀皇上,固伦和敬公主……为拒蒙古和亲之事,在寝宫大闹了一场,摔了御赐的缠枝莲纹玉簪,连晚膳的食盒也掷了出去,滴水粒米不肯沾牙,只喊着要见娘娘……” 话音未落,皇上已是面色沉凝,将手中紫毫“啪”地一声搁在青玉山子上,冷哼一声:“越发没了规矩体统!这般任性骄纵,不识大体,皆是她母亲平日纵溺,耳濡目染,方致如此不知天高地厚!” 一旁侍立的如懿,正素手纤纤,墨锭徐旋。动作丝毫未乱,那檀色袖口上的回字纹亦只微微一漾。待墨汁渐浓,晕开一片沉静的乌光,方抬起螓首,眼波流转,若秋水含烟。 “皇上息怒。公主金枝玉叶,自幼承欢御前,长于深宫,骤然听闻远适大漠,心中自是万般不舍,眷恋皇上慈恩与皇后娘娘慈爱,方致一时情急,乱了方寸,亦是骨肉至情难舍之故。” 皇上余怒未消,眉峰紧锁:“眷恋?她这般闹法,分明是恃宠生骄!何尝有半分皇家公主的体统!朕看她……” “皇上,” 如懿适时轻唤,“公主心结郁结,旁人恐难开解。臣妾不才,冒昧请旨,不如允臣妾往公主宫中走一遭?一则代为抚慰,二则……或可体察公主真意,婉言劝导。毕竟女儿家的心事,同为女子,或许能窥得一二端倪,寻个转圜之机也未可知。”她微微欠身,姿态恭谨而温婉,那研墨的素手已悄然置于腹前,静待圣裁。 皇上闻言,目光在她面容上停留片刻,似在权衡。半晌,他终是略显疲惫地挥了挥手:“罢了……既如此说,便去试试罢。好生劝她,莫再使性。” 如懿离了养心殿,便吩咐惢心:“去将那攒盒里新制的四样细点取来。”惢心会意,不多时捧来一个剔红牡丹缠枝纹食盒。揭开盒盖,内盛四色玲珑点心:一碟松瓤鹅油卷酥,一碟藕粉桂花糖糕,一碟奶油炸就的各色精巧面果,并一碟新蒸的菱粉牛乳糕,俱是热气微散,甜香暗浮。 主仆二人款步至璟瑟所居暖阁外。但闻阁内寂寂,间或一两声细若游丝的抽噎。守门小宫女见了如懿,慌忙欲通禀,如懿却摆手止住,只令惢心在外候着,自己轻移莲步,悄然推门而入。 璟瑟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身杏子红缕金撒花软烟罗寝衣,云鬓微松,几缕青丝散落颊边,显是方才哭过。闻得脚步声响,她亦不看来人,只慌忙背转身去,抓起案头一本《女则》,胡乱翻开一页,举在面前,那书卷却分明倒持。一双水杏眼儿兀自红肿,长睫上犹挂细碎泪珠,偏强作镇定:“你来做什么?” 如懿见她这般情状,心中了然,只莞尔一笑。她也不急答话,径自在榻边绣墩上坐了,方柔声道:“听闻公主晚膳进得不香,想是御膳房伺候未合心意。我那小厨房新做了几样点心,虽非珍馐,倒也清爽适口,想着或可给公主尝个新鲜,便带了来。” 说着,示意惢心将食盒捧至榻前小几,一层层开启。 点心精致的模样与甜暖的香气立时弥漫开来。璟瑟眼角余光早已瞥见,腹中亦空,却只将那书卷擎得更高,遮住半张脸儿,冷嗤道:“‘夜膳宜清淡,过食则伤脾胃,尤忌甜腻油重之物’。娴妃娘娘此刻送这些甜腻糕饼来,是怕我积食未足,还是存心要坏了宫里的规矩体统?可见并非真心关怀,不过虚应故事罢了。” 如懿闻言,面上笑意未减,只将手中罗帕轻轻拭了拭唇角,缓声道:“公主此言差矣。《礼记·内则》有云:‘枣栗饴蜜以甘之’,甘味能悦心志,调脾胃。此刻奉上细点,非为饱腹,乃冀公主心中郁结稍舒,略添几分甘甜之意。待心气平和,容妾进几句肺腑之言。只怕这接下来的话,未必能入公主尊耳,或又惹公主生厌。” 璟瑟将手中《女则》“啪”地一声掷于榻边小几,震得那几碟点心簌簌一颤。她霍然转过身子,一双犹带泪痕的杏眼直刺如懿:“既知是讨嫌之言,又何必巴巴儿地跑来聒噪?这等惹厌之理,便是永琪那般年纪亦知避讳,娴妃娘娘饱读诗书,岂反不省?” 如懿端坐绣墩之上,身形纹丝未动:“公主明鉴。永琪虽幼,却也知‘在其位,谋其政’之义。生为天家骨血,享万民供奉,锦衣玉食,尊荣无极,此泼天富贵,岂是白得?既承此天命,便该尽其职分,为君父分忧,为社稷谋。此乃天经地义,亦为立身之本。”她微微倾身,目光愈深地看进璟瑟眼底:“此理,永琪能明,公主冰雪聪明,何以今竟迷?” 璟瑟声音陡然拔高:“好一个‘在其位,谋其政’!好一个‘天经地义’!娴妃娘娘既句句不离责任道统,那便让永琪去啊!让他去那万里之外行和亲!横竖他是皇子,是正经龙胤,尊贵无比!我算得什么?” 她胸口剧烈起伏,以纤指自点其胸:“自幼及长,何曾享皇子之遇?读书骑射,议政朝堂,承祧继统…此等皇子囊中之物,何曾与我相干?不过困守深宫,习些女红针黹、妇德女训的‘本分’罢了!今倒好,那江山社稷的千斤担,那需‘龙脉’安抚的番邦,缘何忽念及我这‘公主’?平日但言我乃女儿身,安享富贵足矣,及至需以女儿身‘安社稷’时,倒搬出这篇篇大道理,道什么‘享此供奉便该如何’?”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娴妃娘娘!尔等满口仁义、心系社稷之人,试问!那能安邦定国的将军安在?那顶天立地的男儿安在?缘何到头来,偏以一弱女子的终身,填那深不见底的壑?!” 如懿唇角微扬,似嘲讽似怜悯,曼声道:“公主岂不闻,那凤印至今悬而未落,尊舅尚能位列朝班,为的什么?左不过是借重公主这和亲的东风罢了。” “若公主执意抗旨,倒也无妨。横竖待字闺中的,尚有一位恒缇公主。只是——” “恒缇公主若披上那远嫁的吉服,公主口中那‘安邦定国’的将军,可就真真儿要‘将军百战’了。须得踏着万里黄沙,顶着如蝗箭雨,九死一生挣下个‘不世之功’的名头,方有望重叩圣听,换得一线‘天眷’回还。”如懿凝睇着璟瑟骤然失色的脸庞,声音愈发轻柔:“公主素以仁孝着称,难道忍心坐视深宫里生养您的皇额娘,就此失了最后的倚仗,在那冷宫残垣里,数着宫槐落叶,一盏孤灯捱尽残年么?” 璟瑟樱唇微启,似欲辩驳,终究只化作喉间一声微不可闻的喟叹,那双含泪的杏眼,空茫茫地望向窗外一株伶仃的秋海棠,再不发一言。 次日清晨,消息便如长了翅膀的雀儿,扑棱棱飞遍了六宫各院的檐角墙根。洒扫的宫娥、传膳的内监、乃至倚着廊柱嗑瓜子儿的老嬷嬷们,彼此递个眼色,压低了嗓子,言语间都带了几分惊叹:“可了不得!昨儿还闹得天翻地覆,今儿个竟…固伦和敬公主点头了!情愿远嫁科尔沁部!” 这桩悬了多日的天大心事,终究尘埃落定。 第165章 最是薄情人倦矣,不关桃李嫁枝时 琅嬅已缠绵病榻多时。这日昏沉间,忽闻得远处隐隐传来一阵细乐之声,丝竹管弦,虽隔着重门深院,却也袅袅娜娜。琅嬅心头猛地一紧,混沌的神思如遭冰水浇淋,骤然惊醒。 “这……这是……” 她挣扎着便要起身,只觉眼前金星乱迸,四肢百骸软得竟似不是自己的。强撑着坐起,一阵天旋地转,几乎栽倒。幸得守在一旁的贴身宫娥眼疾手快,忙上前搀扶,口中急道:“娘娘!娘娘您这是作甚?您身子骨这般怯弱,虚汗浸透了中衣,万不可再劳神费力了呀!” 琅嬅哪里听得进去?那吉乐之声,此刻在她耳中不啻剜心钢刀。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把推开宫娥的手,踉跄着便扑向紧闭的殿门。素日里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此刻失了血色,带着滚烫的病热,只在那厚重的朱漆门扉上徒劳地拍打、抓挠:“开门!快开门!让我出去!” 几个宫娥吓得魂飞魄散,呼啦啦跪了一地,七手八脚地拦在门前,抱着她的腿,扯着她的衣襟,哀哀泣告: “娘娘!使不得啊娘娘!您千金贵体,经不得风!求您怜惜些自己!” “娘娘,外头风大露重,您若再添病症,奴婢们万死难赎其罪啊!” “娘娘,求您回榻上歇着吧……” 琅嬅被众人阻着,寸步难移,胸中那团悲愤绝望之气堵得她几乎窒息。她身子摇摇欲坠,倚着冰冷的门框,哽咽着,字字泣血:“璟瑟……是璟瑟……对不对?今日……今日是她……是她离宫远嫁的日子了,是不是?” “他好狠的心!好狠的心肠啊!连我亲生骨肉出嫁,这般天地永隔的大事,也不容我看上一眼么?我的璟瑟……我的儿啊……此一去,山高水远,关山万重,骨肉分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才能再见一面……”她说到最后,已是气噎喉堵,唯有撕心裂肺的呜咽,“放我出去!让我去!让我再看一眼我的璟瑟!只看一眼……” 领头的宫娥哭得泪人一般,重重叩首在地,砰砰作响:“娘娘!娘娘息怒!奴婢们知道您心如刀绞……可皇命难违啊!皇上亲口下了严旨,不许娘娘您踏出宫门半步!求娘娘体恤奴婢们的难处,莫要为难奴婢了!奴婢们实在是担待不起啊!” 琅嬅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冷的门扉缓缓滑落在地。 “剜心……剜心之痛……莫过于此……” 金玉妍临盆在即,内务府上下奔忙,备置诸般喜庆物事,檐角宫灯亦换作簇新明红穗子,一派喧阗喜气,几欲驱散宫阙重重阴霾。 偏值此际,齐汝如履薄冰般跪伏于养心殿金砖之上,头颅深埋几欲及地,身形筛糠也似,冷汗涔涔,声声千钧:“启……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娘娘凤体……已然油尽灯枯……恐……恐在……这三五日间了……” 殿中沉水香雾袅袅,此刻凝滞如铅。御座之上,明黄常服的帝王身形微不可察地一晃,握笔之手骤然紧攥,指节尽白。倏然阖目,浓睫垂落,掩去眼底瞬息翻涌的万般心绪。良久,方闻一声低叹:“朕……去瞧瞧她。” 圣驾抵长春宫,甫入殿门,经久不散的药气便扑面而至,杂糅一丝衰朽的气息,将外间喜乐彻底隔绝。殿内陈设虽依旧华贵,却透出死寂般的冷清,宫人垂首屏息,噤若寒蝉。明黄帐幔半垂,隐约现出榻上形销骨立的身影。 皇上步履沉滞,缓行至榻前。昔日端庄雍容的皇后富察·琅嬅,此刻双颊深陷,已神采尽失,闻得声响,眼珠方极钝地转动,将视线凝于帝身。 皇上心头骤然刺痛,积压的帝王威仪、过往的怨怼争执,竟在这枯槁形容前溃不成军。不由自主倾身向前,喉结微动,素日清冷威严的声线意外放得柔软,隐透一丝涩意:“琅嬅……” 这一声轻唤,如石投死水。琅嬅似笑似悲:“皇上……皇上已……许久……许久未唤臣妾‘琅嬅’了……” 喘息片刻,眸中微光一闪,“‘琅嬛福地……女中光华’……臣妾之名……本意如此……” 皇上闻之,心绪纷杂,默然片刻,方道:“琅嬅……是个肖似皇后的名字。” “不……” 琅嬅忽而挣扎,凝聚着残存气力,浑浊的眼底迸出一点奇异的光亮,直直望向皇上,近乎执拗,“女中光华……不当是……肖似皇后……” “那光华……应是……璞玉自蕴……明珠生辉……应是……立身天地……无愧于心……行止在我……而非……困锁于凤冠之下……为那……镶金嵌玉的偶人……守着……虚妄尊荣……耗尽……此生……女中光华……应是……自生光华……何须……假……谁人……名头……照亮……” 此番言语,于弥留之际道出,虽气若游丝,却蕴含前所未有之力与悲怆,震得满室死寂。宫人早已骇得屏息垂首,不敢稍抬。 皇上面色骤然变幻,惊愕、震动、一丝隐秘被窥破的狼狈,终化为薄怒。霍然直起身,方才那点温存荡然无存,声音复归冷峭,更添几分被犯天颜的愠意:“琅嬅!你……你至斯境地……犹对朕满口怨言?!” “怨言.….?”榻上之人,灰败的唇边,缓缓浮起一丝虚弱的弧度。 “皇上…误会了....臣妾……哪还有力气……怨……” “臣妾……只是……忽然……明白了……” 她气息奄奄,行将就木,反倒无所羁縻,声若游丝却字字清晰,“皇上啊……您的……龙鳞……忒易逆了……您的……体面……忒重了……重得……旁人……一言一行……皆似针尖……皆能……刺着……您那……难犯的……天威……” 皇上脸色铁青,下颌线条绷紧如石,紧攥的拳微微发颤。 琅嬅却似未睹,抑或已无力萦怀,声息断续:“臣妾……已……行赴泉台……黄泉路近……奈何桥头……尚有何……怨与不怨……值得……挂碍?”唇角微扬,悲凉释然尽在其中,“臣妾……不过……以这……一生荣辱……此身……凤冠霞帔……满殿……沉疴朽败……方得……以性命……悟彻……” “女子……生而为人……本当……如璞玉……自守其温……如野草……自生其韧……立于……天地之间……无愧……本心……行止……由己……而非……锁于金丝樊笼……做那体面尊荣的……祭品……耗尽……精血……去……成全……谁的……万世……基业……与……无上威名.…..” “皇上……可还记得……臣妾……曾……文采斐然……尤擅赋诗……字拟簪花……也曾是……墨香盈袖之人……” “如今……臣妾病骨支离……倒得了……天大‘清闲’……终能……重拾旧梦……这残躯病榻旁……竟又……闻得墨香了……” “臣妾……斗胆……拾得……几句残诗……皇上……若肯……垂听……且品评……可堪……入耳……?” 她颤巍巍抖着素手,向枕下摸索,抽出一纸花笺。 ——莫作朱门绣户身,菱花空对晓昏新。金丝雀困他人笼,缠枝空绾正妻名。蛾眉描尽为谁悦?团扇泣秋霜露侵。百年苦乐皆由掌,一生朱颜尽误人。 琅嬅眸光涣散,却竭力凝向皇上身形遮挡的那半扇雕花长窗。窗外,一角碧空如洗,偶有流云舒卷,自在无拘。 她窥见了毕生求而不得的天地浩渺,窥见了挣脱樊笼的羽翼翩跹。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过,拂动明黄帐幔,带来一丝微末的草木清气。琅嬅残存的气息,便如游丝般,随着这缕清风,悄无声息地散入虚空。 皇上兀自沉浸在那未及发作的愠怒与惊愕之中,待察觉榻上之人气息断绝,身形骤然凝滞,犹自不可置信。他猛地俯身,急急攥住琅嬅那只已无半分暖意的手,入手冰凉彻骨,激得他心下一空。那昔日执掌乾坤、批阅奏章的手,此刻竟带着几分仓皇无措,紧紧握住那枯槁冰冷,一声急似一声地低唤:“琅嬅!琅嬅……!” 旧日里堆积如山的怨怼、刻骨的愤恨、横亘的芥蒂,在她阖眼长逝的这一刻,皆如烟似雾,被这殿中死寂的风一吹,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脑海里轰然涌现的、几乎要将心口涨破的鲜活画面,皆是她豆蔻梢头、笑语嫣然的样子:她依偎在少时弘历的怀里,鬓边簪着新折的玉兰,仰着脸,眼波流转间带着少女独有的娇嗔,指尖轻轻戳着他胸口,笑骂他“呆子”;月下凭栏,执笔挥毫,墨香盈袖,吟哦着清丽的诗句,回眸时眼里的光华,比星辰更亮…… 那些被遗忘在岁月里的琴瑟和鸣,此刻竟如此清晰、如此汹涌地填满了他的神魂,带着迟来的、锥心刺骨的暖意。 九五之尊的头颅深深垂下,抵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明黄的龙纹褶皱深深。 “是朕错了……是朕……错了啊……琅嬅……” 千般思念,万般不舍。 沉重的朱漆宫门,终在他身后寸寸阖拢。最后的光线被吞噬殆尽时,只听得锁钥转动,“咔哒”一声钝响——那锁舌入扣的声响,冰冷、干脆、尘埃落定。 长春宫,这座曾煊赫无比、也曾药气弥漫、承载了富察·琅嬅一生荣辱的殿宇,就此落了锁。 雕梁画栋尽歇,唯余阶前几片枯黄的梧叶,偶为穿堂秋风所卷,翩跹而落于紧闭的宫门之前,宛若为这已然终结的故事,覆上最后一枚苍凉的印鉴。 兰因婉娩絮何之,契阔东风两不知。九畹香残春晼晚,千丝影碎岁参差。空庭积素埋幽佩,旧箧流霞渍断诗。最是薄情人倦矣,不关桃李嫁时枝。 第166章 金台转瞬化尘埃,曾照九霄明月来 金府自闻龙庭震怒,钦命干员稽查陈年账目,阖府上下顿如鼎镬之蚁,栗栗危惧。为遮掩阴私,急思亡羊补牢,一声令下,泼天钱粮人役顷刻调动,专事那篡改捏造的勾当。 积年册籍、南北货单、官私文书,乃至钤有朱印的官凭税票,无不自尘封库底、隐秘夹层中翻腾而出。深院密室之内,烛火彻夜通明,精于算计的老账房、善仿字迹的清客相公,屏息凝神,伏案操觚。但见一笔一划、一页一册,依着那‘天衣无缝’的模子,细细描补、凭空捏造。墨锭频磨,朱砂细调,纸页窸窣,算珠噼啪混着烛烟汗气,恍如一场无声鏖战。 更深漏断,万籁俱寂,独养心殿内烛影摇红。 案前,皇上凝神披览,指尖轻扣,于荧荧烛火之下,发出笃笃清响。一侧壁上,悬着郎世宁妙笔所绘的工细彩绘小像,墨漆画框,垂着杏黄缨络。画中帝后二人眉目宛然,翠袖相依,正是他与琅嬅当年之景。 偶一抬眸,目光掠过画中故人,复又垂首细读。 忽闻殿外玉阶之下,隐约传来环佩叮咚,步履蹒跚之声。进忠趋步无声,躬身入内,细声禀道:“启禀皇上,嘉贵妃娘娘此刻在殿外求见,说是…胎动不安,心中惶恐,特来面圣祈安。” 静默片刻,方听御音低沉,喜怒莫辨,只道:“朕此刻心绪不宁,无暇见她。你去好生传话:着她尽日只在启祥宫好生将养胎元为重,此乃头等大事。外头风露寒凉,道路湿滑,莫要再任性走动出来。万事自有朕躬做主,莫作他想。” 殿外廊下,金玉妍扶着贞淑的手,高耸的孕肚将宫装上的山茶纹样撑得浑圆欲绽,额角密密地沁出香汗,浸湿了鬓边一缕鸦青的发丝,几支赤金点翠嵌珠的步摇,在穿廊而过的夜风里簌簌轻颤,珠光摇曳,映着殿内透出的一痕烛晕。 沉水香的幽微气息如烟似雾,萦绕不散,壁上画中,那袭翠色罗袖,于这氤氲暗香里,愈发显得鲜活静穆,恍若真真凝睇着这宫阙深宵的种种。 半晌,皇上竟自御座起身,行至南窗下那张填漆戗金云龙纹书案前。案上宣纸如玉,徽墨凝香,一管紫毫犹带润泽。他未唤宫人,亲自执起了那方御铭端砚。 提笔,蘸墨,只觉纸上犹存伊人指尖的温度,昨日方落,今日竟已成绝响。 钟粹宫内,金玉妍执起苏绿筠的手,面上含一缕似叹似讽的笑意,曼声道:“好姐姐,且看如今光景。昔年孝贤皇后在时,皇上待她……嗐,咱们做妃嫔的,原不敢妄议天家情分。只是这人死如灯灭,灯花爆尽,反倒衬出个情深似海的模样。这丧仪规制,哀荣备至,一应繁文缛节,哪一桩不是姐姐里外周全、劳心费神?真真辛苦姐姐了。” 言至此,她眼波微转,声气更低:“想来,这丧仪里头,岂单是祭奠故人?姐姐这般殚精竭虑,皇上岂有不入眼、不铭心之理?依妹妹浅见,这操持重担落在姐姐肩上,原就是圣心所向的兆头!” 苏绿筠正拈着绢帕,闻言指尖一顿,眸光倏然微闪,旋即摇头轻哂:“妹妹此言,委实抬举我了。皇上最重者何?满汉血统,祖宗家法。我乃汉女出身,门第寒素,父母兄弟俱是寻常布衣,于朝堂无片瓦之阶,更无煊赫外戚可倚。这般根基,怎当得起那等‘兆头’?妹妹休要取笑。” 金玉妍纤指轻抚小腹,巧笑嫣然:“姐姐只道皇上重血统,固是不差。然皇上尤重者何?江山社稷的承继!皇嗣血脉的绵延!姐姐的福泽,阖宫谁不钦羡?膝下阿哥繁茂且康健,这便是顶天的根基!‘立嫡立长’,祖宗成法昭昭。皇上素日心之所系,岂非欲择一嫡子,承继大宝?今孝贤皇后仙驭,这嫡子名分……”她语意微顿,眼含深意,“论子嗣,序齿伦,可不正该落到姐姐的阿哥头上?” “其实,立哪位阿哥为嫡,端赖皇上一言九鼎!旨意既颁,乾坤立定。姐姐身为阿哥生母,阿哥既为嫡子,姐姐顺理成章便是嫡母,这继后凤位,舍姐姐其谁?方称水到渠成,名正言顺!皇上将丧仪重责托付姐姐,焉知非是……为来日伏脉千里?”言罢,只以一双秋水明眸,含笑凝睇苏绿筠。 宫中丧仪未竟,宫外金家犹慊慊然,深恐祸及。遂备下成箱金锭银锞、匣装稀世古玩并海外奇珍,拣选伶牙俐齿、心腹司阍,觑机欲‘打动’稽查大员。 那大员初时假作踌躇,端足架子,经不住巧舌如簧,半推半就,终是‘勉为其难’纳了些许‘心意’。言语松动,透出‘好商量’之意。金府得信,方似吞下定心丸,兼信金玉妍密报‘圣眷犹在’,稍得喘息。 然则为保万全,亦不敢全然托大,复又暗将库中金银元宝、翡翠明珠珊瑚树,并京畿膏腴、江南水田地契文书,分装妥当,趁夜色运往城外别业或疏远亲故处藏匿。 贞淑裹着一袭墨绿斗篷,提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悄没声息地回了启祥宫暖阁。金玉妍正歪在炕上,就着烛影儿拣佛豆,见她进来,眼皮略抬了抬。 贞淑紧趋数步至跟前,先福了一福,方从贴身小袄内摸出一方折叠齐整的素笺,双手奉上,压着嗓子,眼角眉梢却掩不住一丝喜气:“主儿万福!来信了,诸事俱已停当!” “那起子稽查风宪官,见了预备下的‘土贡’,目瞠手软,再无半分推搪。如今啊,他与咱们便似那江心渡船——风浪来时,桨舵同操,生死同命,再难拆解了!” 金玉妍指尖捻着信纸,一行行细览,唇角渐莞。贞淑觑着她神色,复低声道:“更有稳妥的一桩:家主虑事周详,已悄然将几注体己浮财,挪至外头稳妥所在,神鬼不觉。纵使日后偶有微澜、查问起来,也不过虚应故事,横竖伤不及根本。便是天倾,我们足下亦有退步之地!” “如此便好。只要家里头稳如磐石,咱们的福泽,自有后头的长远日子等着。”金玉妍随手将素笺凑近烛火,焰舌一卷,顷刻化作几点灰蝶,飘落青玉镇纸畔。 她眼波虚虚落在跳动的烛芯上,声若游丝,恍如自语:“其实,什么金科玉律,祖宗体统,说到底,都敌不过‘活得长久’四字。”忽而抬手,将炕几上一枚冷透的佛豆拨入乌银唾盒,“嗒”的一声轻响。“你且瞧着,眼前这些人,那些个金尊玉贵的小主子们……一个个,一盏盏,总有灯枯油尽之时。” “纵使我身负李朝血脉,此生难登中宫凤座……又如何?来日方长。待我儿长成,龙章凤姿,克承大统,何愁无加尊号、奉养慈宫之日?” “便是如今慈宁宫里那位……当年,亦非正位中宫。可见这紫禁城的风水,终究轮转。” 旬日间,不知哪阵风拂柳梢、透入紫禁深墙,六宫上下竟似心照不宣,皆认定了苏绿筠乃未来继后。钟粹宫门槛几被踏穿,各色奇珍异宝、时新缎匹、海外方物,流水般送入。便是素日眼高于顶的内监、宫女,见钟粹宫人,亦堆起十二分笑靥,背地嚼舌时,更添笃定:“纯妃娘娘福泽深厚,膝下阿哥皆龙驹凤雏,又得圣心眷顾,这母仪天下的位分,岂非‘水到渠成’、‘命数使然’?” 起初,苏绿筠闻此言语,直如芒刺在背,惶惶不可终日。每有贺仪至,必惴惴命人原璧奉还,或深锁库中,碰亦不敢碰。夤夜辗转,绞着帕子暗忖:这天大福缘,怎就凭空落在我这汉女妃嫔头上?莫非小人作祟,欲置我于炉火? 奈何这‘继后’的风声,竟似春絮沾衣,拂之不去。奉承话听多了,便如水磨工夫,点点沁透心肠。 苏绿筠倚窗,望着满院堆积的锦匣珍玩,心思渐活:富察·琅嬅……那压顶数十载、煊赫如金凤的孝贤皇后,终化青烟一缕,再难管人间事。 至于当年,牵涉端慧皇太子那桩旧事…死无对证,谁会复翻此陈年旧账?思及此,心头积年的阴霾惊惧,竟似被这泼天富贵冲淡了去。 苏绿筠只觉心上巨石落地,通体舒泰,形容气色亦焕然一新。晨起揽镜,但见镜中人云鬟雾鬓,眉宇间那点谨小慎微的愁态竟已消散,眼角细纹亦似被喜气熨平少许,双颊透出久违的红润。 可心伺候梳妆,不免凑趣:“娘娘这几日容光焕发,真真‘人面桃花’,倒似回转了十数春秋!” 苏绿筠闻言,拈起一枚赤金点翠凤簪,对菱花镜细细簪入鬓边。望着镜中华服盛装、眉目舒展的影,唇角终忍不住,缓缓漾开一抹春风得意的浅笑。 金府上下自谓打点停当,不意风波非但未平,反似野火燎原,愈炽愈烈。那奉旨稽查的钦差并其僚属,面上虽挂着温煦笑影,口中吐出的却是滴水不漏的官腔: “金公,职分所在,万望体谅。” 钦差端坐堂上,慢呷清茶,眼皮微抬,目光却利如霜刃,“圣意煌煌,务求此案‘水落石出’,不令一人蒙冤,亦不容一人漏网。下官等唯‘秉公’二字是遵。” “劳烦管事取甲字库丙辰年腊月十七那批南海珊瑚的入库签押簿来。” “据承运司档册,彼时货船因风浪阻滞,腊月二十方抵通州。然贵府签押,竟赫然书‘腊月十八巳时三刻’?此珊瑚莫非肋生双翼,能越关河?还请管事……细细剖明。” 管事额汗涔涔,强笑道:“回大人话,许是……许是下头人笔误,记岔了日子也未可知……” “哦?笔误?” 随员轻笑,“那烦请管事再将腊月十九、二十两日所有入库签押簿、库卫轮值档、并那几日门禁腰牌核验册,一并取来。本官倒要看看,是偶有‘笔误’,抑或‘笔误’丛生?” 翌日。 “金公请看,” 钦差指尖点着账册,“此五万两支取,注‘采办西山皇木’。凭据上仅押贵府外院管事王三私章并小厮指模。敢问,依贵府成例,如此巨款需几重勘核?王三区区外院管事,权柄几何?那‘皇木’采买文契、承运单验、验收凭据,今在何处?” 钦差抬眼,目光沉沉压向主座,“总不成……王三一人便可只手通支府库五万白银?抑或,此‘皇木’之名,竟是移花接木之局?” 稽查步步紧逼,任金府上下如何弥缝遮掩、百般腾挪,竟似生了天眼,总能于那看似严丝合缝的簿册文牍间,或管事仆役闪烁支吾、首尾乖违的供词中,揪出丝丝缕缕的破绽。 或贡品入库时辰与漕运记录抵牾;或巨额银支来去成谜;或库中实物清点屡与账册相左;经办仆役问及细处,言辞大相径庭。 密室烛影摇红,映着金老爷铁青扭曲的脸。他蓦地将茶盏掼碎于地,瓷片四溅。 “废物!尽是无用之辈!那起子鹰犬,油盐不进!再容其深挖,我金氏百年基业,必毁于一旦!” 管家垂手屏息,冷汗透衣:“老爷息怒……目下,人证……人证实为心腹之患。尤是……” “不错,尤是那些知事太多、口舌不严之徒!”金老爷之侄阴恻恻接口,面上纨绔之气尽褪,只余狠戾,“叔父,当断不断,反受其殃!那些知晓贡品以次充好的老匠,还有经手夹带私货的下等管事……留之,便是埋下火药桶!” 金老爷眸光闪烁,指间无意识捻动佛珠,良久方道:“为求稳妥,分作两途:凡有家小牵绊、心志不坚者,或诱以重金,或挟其家小,立驱远遁,永世不得回还;至于孤寡无依、或性倔难驯、恐其反覆者……”他掌缘向下一切,“务须干净利落,如人间蒸发。” “要做得似意外。月黑风高,或为失足落水,或作急病暴毙……可明白?唯死物永绝后患。” “遵命!” 管家躬身领命,身影倏然没入暗处。 府内府外,一时风声鹤唳。 皇上五内郁结,连日罢朝,奏章早已堆叠成山。他神思倦怠,恍恍惚惚,也不乘辇,只由进忠并几个小太监,擎着羊角宫灯,在宫墙夹道间踽踽而行。 正行至长春宫左近,忽见前方宫道上影影绰绰,竟有数队人影,或抬或捧,络绎不绝,皆往钟粹宫方向而去。不由驻足,龙目微睨,望着那灯火通明处,心中疑窦丛生,恍如梦中,半晌方回神,侧首低问道:“进忠啊,朕……这几日悲恸,神思不属,恍惚记得……不曾下旨恩赏何人?前面那是在作甚?你速去探个明白。” 进忠躬身应了个“嗻”,不多时便回转,虾着腰,声气压得极低,小心回禀:“回皇上的话,奴才探得……前面,是……是各宫的娘娘主子们,正往钟粹宫送礼呢。” “送礼?” 皇上眉头倏然紧锁,“给钟粹宫送礼?纯妃?孝贤皇后新丧未久,举国同哀,她们倒有这等闲情逸致?” 进忠的身子躬得更低:“启禀皇上……近日……后宫里头有些风声,传言道,孝贤皇后娘娘薨逝,国母之位虚悬,论及立嫡立长,纯妃娘娘膝下皇子……最为繁茂,且……且皇上亲命纯妃娘娘总理六宫,操持丧仪大事……是以……众人揣测,这便是属意纯妃娘娘为继后中宫的意思了……故而争先孝敬……” “啪嗒!”一声,皇上掌中捻动的一串碧玺佛珠忽而线断,玉珠迸溅,滚落阶下,清响激越,分外刺耳。 “混账!混账透顶!孝贤皇后尸骨未寒,灵柩尚在!朕……朕尚在悲痛之中,她们倒好!一个个便钻穴逾墙,眼热心动起来!朕让纯妃操持丧仪,那是因六宫之中,一时竟寻不出个能稍担此重任、略显体统之人!不过看她素日里尚算本分安静,一片‘纯’谨之心!想着她无甚机心,庶几不至在此时刻生事!谁承想……反平白添了她这等非分之想!更助长了这起子不知死活的心思!尔等是打量着朕心伤糊涂了,抑或打量着朕驾崩了不成?!” 倏忽间,大祸临头!那稽查钦差于公堂之上,惊堂木“啪”地一声震天响,当庭宣告查获重大情弊,其罪昭昭,铁证如山: 其一,查获历年伪造、篡改账册文书。尤有那同一商号、同一年份,竟搜出两套乃至三套笔迹迥异、数目不符的朱丝栏册子,白纸黑字,新旧对照,移花接木、凭空捏造的勾当,无遁形。 其二,查实历年偷逃国税,数额之巨,骇人听闻。伪账之下,应缴国库的雪花银两,竟十之七八被暗中截留,中饱私囊,累积之数,足以抵数省赋税。 其三,行贿钦差,人赃并获。大员当堂呈上金家所贿金珠宝贝,更有居中穿针引线之人犯的切齿供词,将那行贿的时辰、地点、人物、数目,一一供认不讳,铁案如山。 其四,贡品欺诈,欺君罔上。尤以进奉内廷的东珠为甚!历年所贡,明面上是鸽卵大小的上品,实则内中混杂了无数小珠、劣珠、甚或以人工养珠充数,斤两更是短少甚多。以朽败充贡御,视天家威严如无物,罪同欺君! 其五,货品来路不明,暗行走私。查得其所供珍稀毛皮、上等东珠之中,多有采自禁苑猎场,或由私枭越境走私而来,触犯国法禁条。 其六,杀人灭口,天理难容。结合密探所报,数名关键人证或暴毙、或失踪,死状蹊跷,踪迹全无,显系金家为阻稽查、灭口证人所为,其心狠手辣,令人发指。 可笑金家原罪,或不过商贾营私、账目不清。经此一番‘戮力同心’的描补遮掩,竟如滚芥投针,将这罪愆滚雪球般壮大,终至攀扯上伪造官印、贿通命官、偷逃国税、欺瞒天子、戕害无辜、私贩禁物等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桩桩件件,铁证如山,环环相扣,再无半分转圜! 消息不日便入禁中,皇上复理朝事不久,览毕奏章,龙颜震怒,须发戟张:“好个悖逆的金家!欺天罔上,罪证昭昭!桩桩件件,皆触朕逆鳞,伤国根本!朕竟为蠹国奸商所蔽若此!” “其罪之深,其心之毒,擢发难数!依祖宗法度、朝廷律例,主谋首恶,凌迟处死亦不为过,九族连坐,以儆效尤!” “念及,嘉贵妃临盆在即,胎象方稳,关乎国本。她自诞育永璇,体弱娇贵,又至情至性,视父母若天。若骤闻父母兄弟罹此极刑,惊恸攻心,岂止胎动?恐有性命之虞!朕于心不忍——传旨!金氏阖族,不思报国,反为祸首,贪婪指使伪造、行贿、欺君、乃至戕害人命,罪孽尤深,天理难容!着即查抄所有家产!府邸、田庄、商铺、库藏,一应金银细软、古董珍玩,除金简武备院卿职分内例定官俸器物、仪仗准留外,余者,无论官私,尽数籍没入官,充作军资河工!一丝一缕,不得隐匿!凡涉案者,着即绑赴西市,明正典刑,斩立决!曝尸三日,以儆效尤!女眷及未成丁者,没入官籍为奴,遇赦不赦!” 皇上目光幽幽,复又落在金玉妍所绣的香囊上:“至于嘉贵妃处…尔等务必慎之重慎!严密封锁消息,一应往来,仔细盘诘。万不可令片语只言,传入启祥宫惊扰凤驾!倘因尔等疏失,致贵妃与龙胎有损,朕,唯尔等是问!” 阶下众臣心头凛然。 旨意既降,金家顿碎作齑粉,门庭倾颓,所遗者寥寥,唯数宦游在外、未涉市廛之子,侥幸苟全性命。 这封锁消息分明是假,防金玉妍为母家斡旋,或情急生变方为真。皇上此着,名为‘体恤’,实为釜底抽薪,断其奥援,将金家内外彻底隔绝,再无挣扎之隙。 “臣等谨遵圣谕!必当守口如瓶,护贵妃万全!” 待金玉妍胎动之日,其父母已曝市三日。 若在寻常,诞育皇嗣,自是普天同庆之喜,例应阖宫悬彩结灯,贺仪络绎,趋奉承欢。奈时值孝贤皇后新丧未久,哀音尚萦宫阙。纵有那等惯会趋炎附势、凑趣献媚之辈,此刻亦噤若寒蝉,屏息垂首,无人敢作半分悦色。便是先前预备的吉庆物件,亦皆悄然撤去,惟余满目凄清,一派肃穆萧然。御驾亦已数日未临启祥宫门。 她前番难产,元气大伤,太医切切叮嘱须静心调摄,以固根本。讵料未及半载,复承雨露恩泽。此番怀胎,胎气便甚不安稳,及至临盆,尤见凶险。但闻产房内呼痛之声由疾转微,渐至几不可闻,稳婆宫女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忽报竟至血崩不止,势如涌泉。 贞淑急得心如滚油煎灼,跌跌撞撞直奔养心殿外,匍匐于丹墀之下,将个光洁的额头磕得砰砰作响,不多时便青紫坟起,沁出血丝来,哀哀泣告:“皇上!求您移驾,看一眼贵妃娘娘吧!娘娘……娘娘危在顷刻了!” 奈何殿门紧闭,半晌,只进忠出来传谕:“圣心哀恸无极,正为孝贤皇后虔心诵经祈福,严令尔等不得搅扰!” 贞淑闻此,心头如浸寒冰,一丝热气也无。魏嬿婉如今失了协理六宫之权,纵使她想求,亦是求告无门。惶急间,下意识又想起长春宫昔日恩慈。然则……长春宫凤去台空,这最后一点指望,也如镜花水月,倏忽破灭无踪。 丽心见贞淑独归,面如槁灰,又听得产房内气息奄奄,情知再耽搁不得,一咬牙,将那一线渺茫生机,尽数寄托在了纯妃身上。挣挫着软瘫的双腿,踉跄着匆匆赶往钟粹宫去。 苏绿筠斜倚贵妃榻,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永璋侍立其侧,母子正言笑晏晏。 “我的儿,且瞧着吧。孝贤皇后既薨,咱们娘儿俩的‘好日子’,眼见着是要来了。”她伸出纤指,蔻丹淡染,轻点永璋肩头,缓声道,“日后,你当益加奋勉,读书习武,务须用心,莫教你那大哥专美于前才是。”永璋犹未解深意,懵懂颔首称是。 丽心不顾可心百般拦阻,直闯殿门。她鬓发散乱,满面涕泪,扑通一声跪倒苏绿筠足下:“纯妃娘娘!求娘娘开恩,救救我们主儿罢!主儿……主儿临盆血崩,眼瞧着不好了!” 苏绿筠闻言一惊,手中玉如意几欲脱手。慌忙起身,心头怦怦,急道:“这还了得!天大的事,何不速速禀报皇上?” 丽心以额触地,哀声更恸:“贞淑已去请驾了!奈何皇上不肯移驾啊!!!” 纯妃听罢,黛眉紧锁,惊疑交加:“皇上……竟不肯去?”略一沉吟,顿感棘手,“皇上若是不肯,本宫又能如何?齐太医呢?齐汝可在跟前?命他务必勉力施为!” “齐太医是在的,” 丽心抬起泪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只是情势万分凶险,汤药针石俱已用遍,血涌如泉……阖宫上下六神无主,唯求娘娘定夺……”言罢复叩首不止。 苏绿筠见她形容凄惶,所言非虚,心下亦自为难。此事干系重大,皇上既袖手,她一己之身如何担待?思忖片刻,只得强自定神,唤过一旁惊魂未定的可心,低声命道:“速去!请愉妃妹妹来,就说本宫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片刻迟误不得!”可心领命,足下生风般急急去了。 纯妃这才俯身,虚扶丽心一把:“你的忠心,本宫知晓。且先回启祥宫去,好生照应嘉贵妃,万事自有太医主张。本宫这里自当相机行事,断不教你主儿徒受其苦。” 丽心闻此,只得含泪叩谢,一步三顾而去。 海兰忙忙地扶了叶心,急趋钟粹宫而来。甫一踏入宫门,只见殿内帘幕低垂,烛影摇红,映得苏绿筠一张脸雪也似的白。她正于堂上焦灼踱步,见海兰身影,立时抢步上前,一把携住其手,掌心冰凉一片,微微发颤。 “我的好妹妹!你可算来了!启祥宫那边……妹妹可曾听闻?这……这可如何是好!” 海兰被她攥得生疼,却不动声色,只反手轻轻拍了拍那冰凉的手背,引她至内间紫檀嵌螺钿大案旁坐下,方压低了嗓音,一字一句道:“姐姐,事缓则圆。莫急,且定定神,听妹妹细说。” “焉能不急?”苏绿筠抽回手,绞着帕子,那上好的杭绸帕子几欲拧出水来,“血崩!那是要命的事!眼见得……” 海兰眸光微沉,身子略倾,凑近苏绿筠耳畔,吐气如兰:“姐姐细想,嘉贵妃娘娘,素日是何等得圣心眷顾?远非姐姐可比。膝下又已有两位阿哥傍身,此番若再添一位麟儿……”她顿了一顿,眼波流转间,一丝冷意倏忽而逝,“虽说皇上素来最重嫡庶血统,可古语有云,‘母凭子贵’。倘他日这几个孩儿天资卓绝,深得圣心,那时纵有祖宗规矩在上,也难保圣意……不会偏移几分。” 苏绿筠听罢此言,面上血色褪尽,连唇瓣亦失了颜色。她怔怔望着海兰,半晌,方亦压低了嗓子:“妹妹……你的意思……莫非……” “依妹妹愚见,”海兰接口道,目光穿过半卷的湘妃竹帘,投向殿外沉沉的暮色,“此事倒不必你我仓皇赶去。便是去了,又能如何?你我终非岐黄圣手,不通医理,于那生死攸关处,不过束手旁观。若贸然决断,横加干涉,将来是好是歹,这天大的干系,谁人担待得起?”她收回目光,凝视苏绿筠,“况且皇上此刻心境不佳,龙颜不悦,圣心难测。你我此时凑前,无论作何举动,皆是不妥。一个不慎,反招祸端……” “……倒不如……且静观其变。世间万事,自有其定数。天命若在,自当逢凶化吉;若……人力难为,强求何益?一切……但凭天意罢。” 第167章 子凭母贵 永寿宫内,春婵屏息垂手,近前半步,躬身细禀:“主儿,今儿已是金家曝市的末一日了。此番雷霆之威,凡沾惹皇商干系者,俱已伏法。唯余寥寥出仕子弟,侥幸得脱。” 魏嬿婉手中拈着一支金簪,漫不经心把玩。那簪上寒光流转,冷浸浸的,正是昔日金玉妍所赠之物。闻言,她唇角微扬,噙着一丝若有还无的笑意,眼波仍系在簪头颤巍巍的珍珠流苏上,轻声道:“尚不足兴……犹漏了最关隘的一处。她那胞弟金简,尚在人间。古人云‘野火烧不尽’,若留此孽根,来日春风一度,必成蔓草滋生,反噬己身。斩草,务须除根。” 春婵微一欠身,低声道:“奴婢省得。另则,方才闻得前头风声,道是贵妃娘娘此番临盆,又见凶险,竟是血崩。太医院的人进出如梭,面上皆笼着一层晦色。” 魏嬿婉指尖蓦地一滞,那金簪的尖尾便在指腹上轻轻一划,沁出一点胭脂痣般的血痕来。 “皇上何曾顾惜她?兴致起时,便召幸。她自那鬼门关挣回半条性命,元气未复,竟也强自支撑着奉承……只道那襁褓麟儿是登云之梯,天赐福缘,哪知这‘福泽’如饕餮,会将她精血淘尽,根基蛀空?纵有泼天的名位,贵妃的尊荣,也不过是悬于枯藤朽木之上的琉璃盏,瞧着宝光流转,实则指弹即破。” “那……主儿,这回咱们还管么?” “管,自然要管。”魏嬿婉将那金簪徐徐簪入乌云髻中,对镜轻抿鬓角,慢条斯理道:“人活一世,孰不知‘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难只难在不知这‘散’字落在哪一日罢了。依我说,若能于懵懂混沌之时,自以为福寿康宁而瞑目,方是上上等的造化,阎王爷给的大脸面。” “若不然……待得某一日,黄粱梦醒,恍悟这一载的煊赫尊荣、贵妃体面究竟系于何物;陡惊高堂椿萱早已身归泉路,百年望族转瞬灰飞烟灭;更兼……来日眼睁睁瞧着那所剩的胞弟,一步步踏入十面埋伏的死局……呵……如今这般,于她,倒真真是……求仁得仁,善终了局。” “本宫岂容她善终。”她款款起身,云鬓间珠钗轻颤,将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搭在春婵腕上,眼波流转处,正掠过殿内那盆开得如火如荼的姚黄牡丹,国色天香,雍容华贵。 “当日她如何磋磨于我,我便如何‘送’她一场。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方是天地间至公的道理。” “主儿圣明,所言极是。只是……”春婵略一迟疑,声音压得更低,“皇上那头,自中宫娘娘薨逝,哀毁逾恒,深居简出,怕是不易请动圣驾移步。” 魏嬿婉玉手微微一抬:“咱们不去那养心殿触霉头。走,备轿,随本宫往慈宁宫去。” 须臾,仪仗已至慈宁宫丹墀之下。魏嬿婉扶了春婵的手,莲步轻移,环佩无声。殿内暖香氤氲,太后正斜倚在铺着锦褥的紫檀榻上,手中执一柄嵌玉的孔雀翎羽,逗弄着膝上一只浑身雪白、碧眼如珠的狮猫。那猫儿慵懒,伸爪拨弄着羽毛,喉间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福珈悄步近前,低声通传:“启禀太后娘娘,令妃娘娘在外求见。” 太后眼皮轻抬,将羽尖儿又在那猫儿鼻前晃了晃:“哦?令妃来了?让她进来罢。” 魏嬿婉听得宣召,忙整肃仪容,款步进殿,至榻前深深福了下去:“臣妾恭请太后娘娘万福金安。” “好孩子,起来罢。”太后虚抬了抬手。 她盈盈立起,面上已换作一片忧思重重的愁容,眼睫微垂,语带哽咽道:“扰了太后清静,臣妾万死。只是如今中宫之位虚悬,皇后娘娘仙逝,皇上又深陷哀思,难以自拔,六宫诸事,竟似失了主心骨一般,人心浮动。臣妾惶恐,万般无奈,才不得不斗胆前来,求太后娘娘做主。” “今日嘉贵妃娘娘于启祥宫临盆,本是添丁之喜,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竟遭逢血崩之厄!此刻启祥宫内乱作一团,太医束手,性命垂危,情势万分凶险。此等关乎龙裔、关乎妃嫔性命的大事,非德高望重如太后娘娘亲临坐镇,不足以安定人心,主持大局啊!臣妾恳求太后娘娘慈悲,移驾启祥宫,为嘉贵妃娘娘,也为这未出世的小阿哥、小公主,掌一掌舵罢!” 太后眉心倏然一蹙,指尖那柄流光溢彩的孔雀翎羽登时凝滞于半空,华光亦为之黯淡。偎依在侧的狮猫儿似惊觉主人气息陡变,碧眼圆睁,粉爪微蜷,疑惑地仰望着那抹威仪的身影。太后随手将翎羽递予身侧的福珈,凤目含霜,声沉如磐:“竟有此事?福珈,速往养心殿恭请皇帝!言明启祥宫情势危殆,关乎皇嗣血脉与贵妃性命,请圣驾务必亲临定夺!” 魏嬿婉忙敛衽深深一福,口中道:“臣妾遵旨,谢太后娘娘主持大局!” 一行人步履匆匆,凤辇仪仗如疾风穿行于宫巷,金铃急响。甫入启祥宫门,便觉一股血腥混着药石之气扑面而来。宫人个个面如死灰,行走间足下虚浮,几欲瘫软。更有那胆怯的宫娥,捧着猩红刺目的布巾铜盆,唇齿相磕,哆哆嗦嗦地念着“菩萨保佑”、“大祸临头”。 “齐汝!” 齐汝闻声,如同惊雷贯耳,猛地一颤,连滚带爬至太后驾前,重重叩首:“微臣……微臣齐汝叩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 “免了这些虚文!”太后凤眸微眯,紧锁其面,“嘉贵妃眼下情形究竟如何?龙裔安危如何?速速据实禀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齐汝伏地,不敢仰视:“启禀太后娘娘!贵妃娘娘自卯时三刻破水发动,煎熬至今已近三个时辰!初时尚顺,然午时骤起血崩,其势如江河溃堤,汹涌难遏!宫中秘藏的金疮圣药、数剂固本培元汤方尽数用上,皆……皆如杯水投焰,徒劳无功!眼下娘娘气血两枯,脉象悬丝,命在顷刻!更……更棘手者,小阿哥胎位虽正,然娘娘失血过甚,气力尽耗,交骨紧闭,竟无力催生!如今母子俱悬于鬼门关前,一线生机飘摇,稍有不慎,便是……玉石俱焚之局!”言至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以头抢地,“微臣无能,罪该万死!求太后娘娘开恩!” 太后听罢,凤眸中忧色与决断交织:“齐汝,哀家只问你一句,事已至此,二者——可有法保其一?” 齐汝额汗涔涔滴落金砖,声嘶气促:“回……回太后……微臣等……非全然束手……或可……或可舍母保子,行险一搏……然贵妃娘娘油尽灯枯,龙裔于腹中亦受血气衰微所累……纵施术……亦……亦生死各半,胜算渺茫……微臣惶恐,实不敢妄断……” “皇上驾到——!” 只见皇上疾步入殿,明黄龙袍竟现褶皱,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双颊瘦削,唇颌新髭丛生,显是连日疏于栉沐。他强振精神,步履微见踉跄,至太后跟前深揖:“皇额娘……” 太后见他形容,痛心之色远胜惊愕,未待礼毕,厉声斥道:“皇帝!抬起头来!你这般神思恍惚、形容枯槁,失魂落魄形如槁木,哪里还有半分一国之君的威仪!你自己瞧瞧!这成何体统!” 皇上闻之,首垂愈低:“皇额娘息怒……儿臣……实是情难自禁。连日入梦,琅嬅音容宛在,醒转却唯余孤衾……儿臣心腑……如遭剜割……求皇额娘……体谅儿臣丧妻之痛……” “丧妻之痛?”太后遽然截断,“好个‘如遭剜割’!孝贤皇后缠绵病榻、形销骨立之际,何曾见你这般哀毁逾恒?彼时你耽于新人笑靥,可曾分毫真心探视那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六宫之旧人?今黄土埋骨,你倒扮此肝肠寸断之状!皇帝,你扪心自问,此痛,究系痛失所爱,抑或痛那‘永失’本身?莫非你此生,非待玉殒香消、无可转圜,方悟‘追悔莫及’四字?!” 此言直贯肺腑,皇上身形剧震,踉跄半步方立稳。曾睥睨天下的头颅深深垂下,肩颓如倾:“皇额娘……教训得是……儿臣……儿臣悔不当初……” 太后睹其状,痛色愈深,然知非深究时。深吸一气,强抑心绪,目扫满殿噤声的宫人,终落回皇上身上:“够了!收起这迟暮的哀思!眼下便有一桩关乎两条性命、你子嗣存亡的泼天大事,待你这个九五之尊定夺!” 皇上似为厉声所激,茫然抬首,目光甫触内殿即急垂,哑声道:“事已至此……天家血脉为重……便……舍母保子罢。” “荒谬!”太后蓦地冷笑,惊得殿内诸人心胆俱寒,“皇帝,你当真是哀痛迷了心窍不成?!” 皇上身形一滞:“皇额娘息怒!儿臣岂敢昏聩?龙裔关乎国本社稷,乃祖宗基业之延祚!嘉贵妃……既承恩宫闱,为皇家绵延子嗣,粉身碎骨亦为份内!情势危殆,当断则断,自当以保全皇嗣为第一要务!此乃祖宗成法,帝王之道!” “好一个‘祖宗成法’,‘帝王之道’!” 太后步步进逼,“哀家问你,你口口声声‘舍母保子’,然则这‘子’一旦离了母腹,堕地之后,归何人抚育教养?莫非付与乳媪阉竖,任其在深宫一隅自生自灭?” 皇上目光微闪,急急辩道:“宫中未有子嗣的嫔御甚多!娴妃端方持重,令妃温婉周至,皆堪托付!若觉不妥,愉妃性情柔嘉,交予她抚育,必能……” “糊涂!” 太后言辞如疾风骤雨,劈面而来,“皇帝!你岂不闻‘母凭子贵’?然哀家今日便要明告于你,在这九重宫阙之内,实则是‘子凭母贵’!一个失欢之妇,她所诞育的孩儿,自降生那一刻起,便烙着‘失恃之儿’的印记!他的皇阿玛今日能为‘国本’轻易舍其母,明日焉知不会因厌屋而及乌,迁怒于他?你口口声声‘天家血脉为重’,然一个既失生母庇佑,又为君父所疑忌的孩儿,在这步步荆棘的深宫之中,如何能平安长成?如何能得人真心敬服?!你幼年失恃,个中辛酸冷暖,莫非竟忘了那茕茕孑立、战战兢兢、仰人鼻息的滋味了么?!你今日忍心亲手再造一个‘失恃之儿’,令他重蹈你当年覆辙,饱尝炎凉世态、人心鬼蜮之苦么?!” “一个活着的、得体的母亲,才是她孩子在这深宫之中最大的保障和依仗!没了生母的皇子,纵有龙子之名,亦如无根浮萍,风雨飘摇!你今日舍其母,看似保全了血脉,实则已亲手将这孩儿推入了险境!这难道便是你所谓的‘以皇嗣为重’?!” 皇上被刺中痛处,却只得匆匆作揖:“皇额娘此言,儿臣惶恐!这如何能相提并论?龙子凤孙,是朕之骨血,宗庙社稷之根本!此二者,一为瓦砾,一为圭璋;一为浮萍,一为根脉,云泥之别,岂可同日而语?孩儿身上淌着的是朕的血,承继的是爱新觉罗氏的江山,此乃天授!朕待自己的骨血,焉有不珍之重之,倾力护佑之理?断不会因他生母之故,便薄待了朕的亲骨肉!” 太后听罢,不怒反笑:“好个‘瓦砾圭璋’!好个‘云泥之别’!皇帝,你既执此论,哀家倒要问一句——哀家与你,亦是‘云泥之别’?哀家未生养于你,与你身无半丝血脉相连,不过先帝所遗一老妪。若他日哀家沉疴难起,药石罔效,你是否亦可据此‘圭璋瓦砾’之论,视哀家为当弃之‘瓦砾’,只道‘非朕骨血,无关根本’,便可心安袖手?抑或……以‘祖宗家法’、‘帝王之道’为由,将哀家这碍眼老朽,亦当作‘两害相权’之下,可轻描淡写‘取其轻’而舍之物?!” 此言一出,连烛火亦为之摇曳。 皇上如遭雷击,面色煞白,踉跄跪地,膝行至太后跟前:“皇额娘息怒!您虽非儿臣生母,然自儿臣冲龄践祚,便是您抚育教导,恩同再造!儿臣奉您如日月,敬您若神明!孝道人伦之首,天地纲常所系!儿臣若敢存半分不孝不敬之念,莫说列祖列宗难容,便是煌煌天道,亦当降下雷霆!皇额娘玉体违和,儿臣恨不能以身代之,恨不能搜尽天下奇珍,遍访四海名医!岂敢存半分懈怠轻慢之念?遑论悖逆人伦、禽兽不如之想!皇额娘此言……真真是剜儿臣之心!” 齐汝夹峙于天家母子间,几番偷拭冷汗,战兢插言:“太后娘娘……皇上……容臣启奏,若再迁延……这,这母子俱危矣……” 第168章 连云宫阙一朝坠,匝地珠玑尽日埋 魏嬿婉莲步轻移,深深道了个万福,螓首低垂,“皇上、太后娘娘圣鉴,臣妾自知万死,僭越妄言之罪,百身莫赎。此等关乎天家血脉承继、乾坤纲常伦序的大事,原非臣妾微末之人所敢置喙。然则……臣妾斗胆冒死进言,今日御前所决,所系者非止嘉贵妃娘娘腹中一脉骨血,更牵动两位皇子终身福祉,干系深重,臣妾五内煎灼,如鲠在喉,不得不吐!” “永珹阿哥年已总角,敏慧知事,明辨亲疏。素日最是纯孝,晨昏定省,侍奉嘉贵妃娘娘汤药,未尝片刻懈怠。若骤然闻得生母因诞育幼弟、幼妹而玉殒香消……”她语声微颤,以一方素罗帕子轻掩朱唇,肩头微颤,“试问少年心性,如何能不思不念?如何能不疑不惧?彼时眼见皇阿玛为‘社稷大义’舍却生母,纵使明面不敢怨怼,心底裂痕沟壑,恐非岁月可弥合。天长日久,父子至情,岂不生生添了隔阂?” “永璇阿哥年方周晬,嗷嗷待哺,正赖生母怀抱之时。稚子虽幼,母子连心,天性使然。若骤然离慈母,纵有乳母百人,锦衣玉食,终究隔肚皮而暖不得心窝。夜半惊啼,谁解其意?病中呓语,谁慰其心?臣妾每思幼子失怙,如离巢雏鸟,风雨飘摇,辄觉五内如焚……” 魏嬿婉适时抬起泪光点点的双眸,目光哀恳地望向御座,“臣妾愚见,保全嘉贵妃娘娘,便是保全三位皇子!永珹阿哥得全孝道,父子之情无隙;永璇阿哥得沐亲恩,幼弱之躯有恃;便是这未降世的小阿哥、公主……他日长成,亦当感念皇阿玛今日垂怜生母的圣德仁心!天家骨肉,血脉相连,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素以仁孝治天下,岂忍见幼子丧母、长子离心?伏望皇上……三思!” 皇上听罢,心内如沸汤翻腾,思绪万千。他微微阖目,静默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方缓缓睁开龙目,对齐汝喟然长叹道:“罢了!念在永珹,也是朕昔日抱在膝上,看着牙牙学语,曾真心疼惜过一场的亲骨肉……齐汝啊,务须以保全贵妃娘娘为要!天家血脉固然贵重,然…母子天性,岂可轻绝?朕……不忍心再见永珹那孩子,失了亲额娘!” 齐汝闻旨,忙躬身应了个“嗻”,脚下不敢有丝毫怠慢,步履匆匆,一径往内室赶去施针。 殿内重归岑寂。唯有更漏滴答,声声催人;金猊嘘烟,袅袅如缕。魏嬿婉亲自捧了盏滚热的参茶,小心翼翼奉至太后与皇上手边。皇上端坐暖炕之上,面色沉郁,目光虽落在手中那汝窑天青釉的茶盏上,心思却早已飞至九霄云外。 光阴如漏壶之水,点滴难捱。终于,他耐不住这煎熬,将茶盏往紫檀小几上轻轻一顿,“唉……此间事急,然前朝政务堆积如山,朕在此枯坐亦是徒增烦忧。皇额娘,儿臣……先回养心殿批折子去了。” 太后正捻着佛珠,闻言眼皮也未抬,只自喉间逸出一声低沉的“嗯”,手中佛珠不停,另一只手随意一摆,示意知晓。 “臣妾恭送皇上。”魏嬿婉敛衽垂首,直至那明黄袍角消失在殿门之外,方缓缓直起身,依旧侍立太后身侧。 不知又煎熬几刻,内室珠帘哗啦一阵急响,齐汝跌跌撞撞疾奔而出,扑跪于地:“微臣齐汝叩禀太后娘娘!天佑大清,祖宗显灵!贵妃娘娘洪福齐天!托皇上、太后洪福,娘娘已转危为安!方才诞下一位小阿哥,母子均安!那血……总算……总算止住了!”他重重叩首,恍若自己劫后余生,“只是…小阿哥在胎中憋久了些,气息稍弱,哭声不甚响亮,微臣已施以金针,辅以参汤吊气,悉心调护,料无大碍!此乃皇上圣德感天,太后慈心庇佑之果!微臣幸不辱命!” 太后捻动佛珠的手猛地一顿,一直紧闭的双目霍然睁开,眸中霎时涌上如释重负的慈和,长长吁出一口气。手中那串翡翠佛珠,终又在她指间流转如常:“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魏嬿婉闻言,立时敛衽跪伏:“太后娘娘慈心仁德,泽被六宫。今日若非太后坐镇,菩萨庇佑,焉有嘉贵妃与小阿哥母子平安之福?此皆仰赖太后恩泽!” 太后目光微垂,落在魏嬿婉身上,语气欣慰:“你这孩子,也忙前忙后整日了,着实辛苦。起来罢,且回宫歇息,此处自有宫人照应。”复转向齐汝,吩咐道:“齐太医,此乃天大喜事,速往养心殿将佳音禀告皇上。” 魏嬿婉非但未起,反将身子伏得更低:“太后娘娘为后宫操劳一日,心力交瘁,臣妾安敢自专先行?贵妃娘娘虽已平安,然产后诸事繁杂,小阿哥亦需精心看顾。内务府遣人、太医用药、宫人调度,恐尚需督视,以防疏漏。臣妾斗胆,恳请再留片刻,为太后分忧,待诸事稍定,再行告退。” “你思虑甚周,”太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内,忽而凝住:“如今后宫,非纯妃代掌六宫事么?嘉贵妃今日临盆,险象环生,哀家与皇帝皆至,她身为协理之人,缘何此时仍不见踪影?” 丽心闻言,慌忙趋前跪倒:“回太后娘娘,奴婢见贞淑姐姐请驾未果,心焦如焚,立时便往纯妃娘娘宫中禀报。纯妃娘娘当时…只道知晓,说…说会想办法的。” 太后语气陡然转厉,“法子想到此时?!人已险入鬼门关,她想的什么法子?!后宫主事者,遇此等大事竟不亲临坐镇,成何体统!” 正待太后欲再诘问,进忠躬身疾步入内,目不斜视,行至殿中,对着太后与魏嬿婉方向利落打千:“奴才进忠,叩请太后娘娘万福金安,令妃娘娘金安。” 太后心下了然:“进忠?可是皇上有旨意?” “回太后娘娘,正是。”进忠垂首应道,“不知…嘉贵妃娘娘此刻可曾醒转?皇上口谕,需当面向贵妃娘娘宣示。” 内室门帘微动,贞淑疾步而出:“回公公,我家主儿方才已然苏醒。” 进忠神色一正,旋即起身,趋近内室珠帘前三步处肃立,对着帘内躬身,朗声道:“嘉贵妃娘娘金氏接旨——” 帘内隐约传来金玉妍虚弱而急促的喘息,贞淑忙入内搀扶。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前内务府皇商金氏一门,世受皇恩浩荡,理当尽忠报效。然其罔顾天恩,欺君罔上!其罪昭昭,擢发难数:一曰贪墨内帑,中饱私囊,数额之巨,骇人听闻;二曰伪造贡品,以次充好,亵渎御用,其心可诛;三曰行贿朝臣,结党营私,扰乱吏治,败坏朝纲;四曰欺君瞒报,虚报账目,蒙蔽圣听,罪无可逭;五曰为谋私利,竟至戕害无辜,草菅人命,神人共愤!凡涉皇商贪墨案者,无论主从,业经三司会审定谳,今已尽数抄家没产,主犯枭首示众,曝尸市曹三日,以儆效尤!其族中未涉此案之出仕子弟,念其或不知情,或未参与,特旨免于株连,然永不得再入内务府及涉皇家采买之职!” “什…么?!” 金玉妍一声凄厉惊呼,挣扎着自帘内踉跄扑出,匍匐于地。 进忠面不改色,继续宣旨:“朕念及贵妃金氏身怀龙裔,恐其闻讯惊惧伤胎,故将此案隐而未发。且虑及金氏一族虽罪大恶极,然其弟金简为官尚属勤勉,查无涉此案确证,特旨保留其原职,以观后效。今金氏已平安诞育皇嗣,功过分明。其父兄罪孽滔天,祸延家族,金氏身为贵妃,虽未直接参与,亦难辞教养失察、累及天家颜面之咎!着即褫其贵妃冠服,夺‘嘉’字封号,降为贵人!然朕体念骨肉亲情,格外开恩,允其所出三位阿哥,仍由金贵人亲自抚育,以全母子之情。” 进忠收束圣旨,向前略迈半步,对着帘内又复躬身:“金贵人,皇上的旨意,奴才已宣毕。皇上另有口谕:贵人身边掌事姑姑贞淑,经查实,多次借传递家书之名,暗中与宫外金家互通消息,通风报信,出谋划策,规避稽查。此前因贵人有孕在身,离不得人伺候,朕特准暂留。如今贵人既已平安生产,此等背主妄为、勾结外戚的刁奴,断不可再留!奴才今日,便要将贞淑——押付慎刑司!” 几个太监得了眼色,如鹰隼般抢步上前,不由分说,左右架住贞淑臂膊便往外拖曳。贞淑身子一软,竟不挣扎,只扭过头,泪眼婆娑,望向地上那狼狈匍匐的身影。 金玉妍此刻哪还有半分贵妃体统?云鬓散乱,星眸赤红。眼见贞淑被拽,她挣扎着欲以手支地,膝行向前。 “贞淑!贞淑!” 无奈产后虚脱,气力不济,方挪半尺,便又委顿于地,徒劳伸臂,眼睁睁指尖离那渐行渐远的素色衣袂,不过毫厘之遥。 “主儿!主儿!”贞淑被拽至殿门,忽地扬颈高呼,“奴婢万死!那些腌臜事,皆是奴婢瞒着主儿,自作主张!是奴婢糊涂油蒙了心窍,妄图为家中遮掩!奴婢罪该万死!求主儿……万莫为奴婢这等贱躯伤损玉体!主儿珍重!珍重自身啊——!”余音未绝,人已被拖出殿外,呼声戛然而止。 “不!不——!”金玉妍浑身剧颤,猛地昂首嘶喊:“进忠!本宫要面圣!本宫要叩谒天颜!此中有冤!有冤哪!”她竭力前扑,死死攥住进忠袍服下摆,指节青白,力透罗縠。 进忠被她拽得身形一晃,略蹙了蹙眉,身子微倾,作虚扶状:“金贵人,这万万使不得。” 他眼风疾扫一旁早已面色惨白的丽心,沉声道:“丽心!还怔着作甚?主子哀毁过甚,你也不知事?还不速扶贵人起身!好生搀稳了,地气阴寒,贵人方经大险,玉体要紧,莫再添了症候!” 丽心如梦初醒,连滚带爬上前,勉力搀扶。进忠这才顺势轻轻一挣,脱开那紧攥的手,垂眸敛目,语重心长道:“贵人,眼下最要紧的,是遵圣意,好生将养玉体。三位小阿哥,还全仰赖贵人呢。至于旁事……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刻若再面圣陈情,岂非撩拨天威,徒惹龙颜震怒?冲撞圣驾,于贵人、于阿哥,又有何益?且暂隐忍一时罢。” 言罢,他不再看地上那悲恸欲绝的身影,目光似无意间掠过一旁静立的魏嬿婉。两人眼波于空中一触,进忠几不可察地颔首。魏嬿婉眼睫轻颤,依旧垂眸恭立,屏息无声。 进忠整了整袍襟褶皱,转向太后方向,再次躬身:“太后娘娘,奴才告退。” 第169章 金阶犹印玉辇迹,烛火已焚九霄霓 太后眉峰紧锁,凤目中透出几分愠怒与倦怠,遂扶着福珈的手缓缓起身。那镶珠嵌玉的护甲在殿内煌煌烛火下流光一闪,映着面上沉沉之色,只向魏嬿婉道:“罢了,启祥宫这里头的事,你且替哀家留神照应一二。哀家这会子头疼得紧,先回慈宁宫歇着了。” 魏嬿婉忙敛衽恭送,口中温顺应着:“臣妾谨遵懿旨,太后娘娘凤体安康要紧。” 待太后銮驾仪仗渐远,忽地,只听“噗通”一声闷响,丽心竟直挺挺跪倒在地。她以双膝代步,踉跄着膝行至魏嬿婉裙裾之前,额头在金砖地上磕得砰砰作响,声声凄厉:“令妃娘娘!令妃娘娘开恩哪!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们主儿罢!救救贞淑姐姐罢!我们主儿……我们主儿如今已是山穷水尽了!贞淑姐姐这一去,主儿身边再没个知冷知热、能说句体己话的人!没了贞淑姐姐,主儿可怎么活得下去啊!娘娘,求您了!求您了!” 魏嬿婉闻言,并未立时答话。她徐徐抬起眼波,环视着这启祥宫正殿:精雕细琢的楠木万福万寿隔扇,错落有致的紫檀博古架上,前朝御制的珐琅彩百鸟朝凤瓶、整块和田羊脂白玉雕琢的福寿如意流光溢彩,映衬着四壁悬挂的缂丝花鸟围屏;中央整块紫檀木雕云龙纹宝座及嵌螺钿八仙桌光可鉴人,其上累丝嵌宝的香炉吐纳着异域暖香;连那垂下的缂丝帐幔与赤金捻珠流苏,皆纹丝不乱,富贵逼人,气象万千——恍竟与当年她在此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受尽金玉妍磋磨折辱时的景象,丝毫无二。 只是……魏嬿婉的目光,终是落回脚下那匍匐颤抖的身影上。真真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她莲步轻移,径直绕过丽心,款款行至那扇镶嵌着五蝠捧寿云母片的雕花支摘窗前,在窗下那张填漆戗金、铺着杏子黄团凤缂丝坐褥的贵妃榻上安然坐了。 剔红海水游龙纹的玛瑙盘,盘中累累堆着新贡的紫玉葡萄,颗颗圆润饱满,如浸染了深秋夜露的墨玉珠子。魏嬿婉伸出染着凤仙花汁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拈起一颗,葱管似的指甲轻轻掐破薄皮,露出里头莹润透亮的碧色果肉来,汁液染得指尖一点微紫。 金玉妍猛地挣开两旁搀扶的宫人,手脚并用地向前扑爬,金砖地冷硬如铁,磨得她掌心膝头一片火辣。她终于踉跄着扑到魏嬿婉脚边,十指死死扒住那双绣着缠枝莲纹的软缎鞋面,指尖正勾住了鞋尖嵌着的一颗硕大的东珠。 “令妃!令妃娘娘开恩!我……我只要贞淑!她不是奴才,她是我的奶姊妹,是打娘胎里就伴着我的影儿啊!我什么都不要了!金玉满堂,尊荣体面,你尽数拿去!只求你……只求你高抬贵手,救救贞淑!纵使不叫她回我身边伺候,哪怕远远地打发她去浣衣局、去辛者库……只要留她一条命在,让她活着……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个人念着我金玉妍是个人,不是个物件儿!娘娘!我求您了!从今往后,我金玉妍就是您脚下的一条狗,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您想怎么揉搓我,我都认!只求您别让贞淑死!她不能死,她不能死!她这是要替我死啊!!” 魏嬿婉素来深知,金玉妍内里虚浮、性情乖张,那份疯魔痴缠,如同深宫幽井里滋生的藤蔓,看似张牙舞爪,根底却孱弱不堪。然则今日,金玉妍竟将这层锦绣皮囊、往日骄矜撕扯得粉碎,如同被活活剖开了腔子,将那血淋淋、颤巍巍的肺腑,不顾体统地晾晒在这煌煌殿宇之下。如此不顾一切、形同癫狂的狼狈情状,饶是魏嬿婉自诩洞悉其性,也着实是头一遭得见。 印象中,她总是端着一副尊贵架子,满头珠翠,累累压鬓,金丝累丝点翠嵌宝的金凤步摇、赤金镶红宝的如意簪、米珠穿成的飞燕钗……在日光烛影下流金溢彩,晃得人眼花缭乱。她便顶着这满头的富贵荣华,像一只精心豢养的孔雀金丝鸟,高昂着颈子,眼风扫过之处,带着天生的骄矜与刻薄。 她爱作践人,磋磨人,言语如淬了蜜的刀子,行事如裹了糖的砒霜。魏嬿婉尤其记得,她鬓边斜插过一支赤金累丝嵌猫睛石的珠钗,那猫睛石流光溢彩,随着她每一次刻意的侧首、每一次倨傲的颔首,便射出一道道冰冷而轻蔑的光,如同她那时看人、看自己的眼神——居高临下,视若蝼蚁。 此刻,那满头金翠玉珠早已散落无踪,只余下蓬乱的青丝和狼藉的泪痕。 她恨金玉妍。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醍醐灌顶般的战栗,委实无法遮掩。这滋味丝丝缕缕,缠绕心尖,教魏嬿婉一时竟不能自抑。她几乎想伸出手去,狠狠扼住金玉妍那纤细的颈项,看她如离水之鱼般挣扎窒息,待其濒死之际再略松一松,复又收紧…如此往复,方能教这金玉妍刻骨铭心地尝遍她昔日加诸旁人的诸般苦楚,将那等锥心刺骨的煎熬,原原本本、一分一毫地奉还。 然则这噬骨的快意方起,眼见着金氏大厦倾颓,玉山摧折,她竟悚然一惊,齿关微冷。何等凉薄!何等禽兽之行!皇上竟丝毫不念金玉妍甫经产后血崩,鬼门关前挣命方回,才为他诞育下龙裔,连喘息之机亦无,便迫不及待遣人宣旨。天可怜见,金氏一门凋零至此,便缓得两三日再降雷霆,又能翻覆出什么乾坤?何苦定要在这妇人身心俱碎、魂魄飘摇的当口,再狠狠踏上一脚?此等行径,刻薄寡恩,寡廉鲜耻,实非人君所为! 魏嬿婉眼波微转,朝春婵、澜翠略一递眸,“将金贵人搀起来,好生安置歇息。” 春婵、澜翠忙趋前,口称“是”,一左一右便去搀瘫软于地的金玉妍。好容易挪至那锦绣堆叠的绣榻旁,小心翼翼扶她躺下。 甫一沾枕,金玉妍复又挣扎欲起:“令妃!娘娘!……再无人肯援手了,再无人了!求娘娘垂怜,救……” 语未竟,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骤起,生生堵住了喉间悲鸣。 魏嬿婉缓缓启唇道:“金贵人,你侍奉圣驾经年,也算历经风浪。方才太后神色,你当如何?老人家缘何拂袖而去?——那是动了真怒。” 金玉妍咳喘稍定,茫然望向魏嬿婉,唇瓣翕动,却吐不出只言片语。 “不过,太后这雷霆之怒,却也非冲你而来,原是冲着皇上燃起的。” “咱们这位皇上啊,最是龙性难驯。龙颔下逆鳞,触之即死。九重天威,一丝颜面也折损不起。须得人人捧着、敬着,顺着龙鳞摩挲,方得他霁颜一笑。若有半分拂逆,损了那金玉之面,纵是锱铢之微,他亦必究其极。孝贤皇后…可不正是前车之鉴?” “今日皇上欲舍母保子,太后为保你一命,与之争执不休。皇上碍于‘孝’字当头,不得不暂敛锋芒,俯首认错。然太后终究非其亲额娘,母子间的情分还剩几分?皇上胸中这口无名邪火,对着太后无从发作——否则,一顶‘不孝’的沉重大帽压将下来,史笔如铁,千秋万世皆要戳其脊骨。可这口恶气,郁结于心,若不寻个去处,又如何得平?” “于是乎,他先是一道圣谕,将你金家曝市之事,抖落得干干净净。紧接着,将你贬为贵人,又假作仁慈,仍许你抚养三位阿哥。然,到如今,你还剩下什么?金家倾覆,位分尽失,恩宠更是镜花水月。将来?呵,贵人的份例,寒酸得尚不及个体面些的大丫头!娘娘你久居妃位,怕是早已忘却贵人是如何度日的了罢?” “皇上这步步棋,又何尝是为了处置你?他不过是为了与太后角力。太后不是非要留你一命么?好,他便遵旨。他要你们母子四人,一同困死在这启祥宫!无依无傍,无宠无位,坐困愁城,形同幽禁,慢慢地熬,细细地耗,直耗到灯枯油尽,自生自灭!这,才是皇上对太后‘保下你’这一举,真正的回应!雷霆之怒,虽未直劈太后,却迁怒于你这微芥,欲令你们母子,无声无息,湮灭于九重宫阙,更须俯首,感念此‘宽仁’之恩!” “你这副情状,本宫瞧着,心底也生出几分熨帖。只可惜,此事本宫纵有心,亦无力回天。盖因欲置贞淑于死地的,非是本宫,乃是,圣、意、如、此。” 言罢,魏嬿婉径自端起那碟子剥得光莹剔透、水汪汪的葡萄,递与伏地的丽心:“喏,这碟果子,不知你家主子如今这身子骨儿,还消受得起这寒凉之物否?若是不宜,你便自用了罢。” “本宫乏了,你好生伺候着。”语毕,也不待丽心回话,便扶着春婵的手,裙裾曳地,袅袅娜娜地向殿外行去。 殿中方静,另一股压抑的骚动复起。 乃内务府一队太监:“奴才等给金贵人请安。贵人恕罪,奴才们奉旨办差。贵人所居正殿内,凡逾制之物,诸如紫檀嵌玉多宝格、描金珐琅熏炉、苏绣百蝶穿花屏风……诸般‘不合规制’的陈设,今日皆需收回内库清点封存。贵人宫中旧有宫人,按新规,亦只可留四人听用,余者即刻拨往别处当差。事出仓促,奴才亦系奉命,万望贵人海涵。” 话音未落,几个小太监已行动起来,搬抬箱笼、拆卸摆设的碰撞声、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杂乱,昔日金碧辉煌的正殿,瞬间弥漫开一股萧索与凄凉。 金玉妍于那锦绣堆叠的衾榻之上,辗转反侧,挣扎了数日光景。好容易将散落游丝般的气力略略攒聚起几分,身上那万针攒刺的痛楚,犹自未曾消减分毫。她却也顾不得了,只强挣着抬起眼帘,唤丽心近前搀扶,定要往养心殿一行。 忆往昔,位居妃嫔乃至贵妃之尊时,是何等煊赫。出入宫苑,自有雕鞍绣帷的步舆代步,纤纤莲足何曾沾惹过这宫墙下冰冷坚硬的方砖?那朱甍碧瓦间的路途,于她眼中,亦不过是繁华点缀、转瞬即至的风景。如今一朝跌落尘埃,贬作贵人,方知这深宫里的每一寸步履,皆须亲力亲为,再无半分侥幸。 此刻拖着病骨支离的身躯,一步一挨,香汗涔涔浸透了鬓角,骤然惊觉,眼前这朱墙夹峙的深巷、玉阶盘绕的回廊,竟是如此幽深漫长。两旁高耸的宫墙,森然如削,仿佛要将人吞没。那脚下的青石砖缝里钻出的细草,墙头日影里无声滑过的琉璃瓦光,都透着刺骨的寒意。昔日瞧着不过咫尺的殿宇,如今望去,竟似隔着千山万壑,巍峨的殿角飞檐在日影里明明灭灭,脚下的路,幽幽地延伸着,永无尽头。 龙椅之上,皇上面容憔悴,双目失神,兀自沉湎于孝贤皇后薨逝的哀恸之中,难以自拔。殿下几位股肱大臣,已是苦口婆心,将近日紧要的政务、边疆的奏报、乃至亟待圣裁的章程,翻来覆去,禀奏了数遍。奈何圣心悲恸,恍若未闻,那奏对之声入耳,竟如风过无痕。他只垂首执笔,于御案素笺之上,蘸着墨,又蘸着泪,一笔一划,尽是锥心泣血之辞,竟又新得了数首悼亡诗。 众大臣见此情形,面面相觑,心下俱是无奈,深知此刻再谏无益,只得暗自叹息,悄然跪安。 大臣退去,殿内愈显空寂。皇上终于掷了笔,随手翻开几本堆积如山的奏折,目光扫过,心头更是烦闷难当。 西南大、小金川战事胶着,耗糜帑银已逾千万,却久无决胜之讯。他信手拈起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正是经略大臣讷亲所呈。展开细看,无非又是‘番碉险固,仰攻不易’、‘将帅失和,士卒疲敝’、‘粮秣转运维艰’等陈词滥调,字里行间避重就轻,将战事迁延之责尽推于前敌将领张广泗等人,于自身调度无方、畏葸不前之过,竟只字不提,一味恳请朝廷增兵拨饷。 “好个讷亲!仗着是勋旧之后,先帝顾命之臣,往日里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倨傲自矜。此番委他以经略重任,原指望他能速平金川,以捷报稍慰朕中宫新丧之痛。不想竟是如此不堪大用!数月以来,徒耗国帑如流水,寸土未复,寸功未立,反令天威折损于蛮烟瘴雨之地!如今更在折子里巧言令色,推诿塞责,真当朕是那耳软心活、可随意欺瞒蒙蔽之主么?!” 魏嬿婉侍立一旁,素手调羹,奉汤的动作依旧行云流水,分毫不乱,然那低垂的眼睫下,心内却早似滚了锅的沸水,千回百转地思忖开来。 自鄂尔泰一去,朝堂上便似抽了一根擎天巨柱,失了依凭。皇上为制衡张廷玉一系,刻意拔擢了这讷亲,破格超迁,使其位次反居三朝元老张廷玉之上。张廷玉乃先皇爷托孤重臣,一生谨小慎微,最重体面尊荣,几曾受过这般明晃晃的折辱?登时气得三番两次跪请陛见,自陈功绩,哀恳顾念其老迈体衰,颤巍巍只为那配享太庙的殊荣,再讨一个万无一失的明旨恩典。絮絮叨叨,言及先帝厚恩,涕泗横流,只道是“犬马恋主之情”,望圣上垂怜。 然则皇上心中既存了提防制衡之意,这老臣一味以旧功相胁,岂非火上浇油,自取其辱? 前番圣怒便如雷霆骤降:“尔张廷玉!侍朕有年,岂不知朕之秉性?竟敢如此喋喋不休,以私情干渎天听!朕待尔恩遇不为不厚,尔之言行,可堪匹配‘完人’二字?配享太庙,乃国之大典,非尔可私相请托!尔视朕为何如主?尔视自身,又岂是那毫无瑕玷之完人?!” 张廷玉回府便似抽了筋骨的老松,瘫在酸枝木榻上再难起身。侍妾捧来参汤,他枯指颤巍巍抵着青瓷盏沿,半晌竟连半口也咽不下,唯有一声长叹裹着痰音在喉头滚动:“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老臣…领受了。” 原是三朝煊赫、万人仰望的顶戴花翎,此刻倒成了千斤铁枷,压得他脖颈佝偻如虾。那御前叱骂,字字锥心,犹在耳畔铮鸣不息。 不过旬月光景,张府那朱漆大门内,已隐隐透出衰败的暮气。老相国晨起对镜,忽见鬓边新霜如雪漫过耳际,恍惚间忆起去岁送别胞弟张廷璐归乡时所作诗句:“七十悬车事竟成…先我归休觉不情。” 岂料今朝自家竟落得如此狼狈境地!长子若霭早夭的旧伤本未平复,如今惊惧交加,竟连日常理事也糊涂起来。管家回禀田庄亏空,他怔怔捻着佛珠,口中只道:“好,好…” 一旁仆婢们面面相觑,心头悚然——这分明是月前粮道吏丁报丧时,老爷神思恍惚错应的旧症又犯了!更兼寒夜咳喘,痰中竟带出缕缕血丝。 彼时讷亲风光无两,炙手可热。然如今,金川之败,庸懦误国,已非单纯军务胜败,更关乎朝廷体统、天子颜面。皇上对太后那边正自蕴着怒意,此刻心中块垒郁结,急需一个能震慑朝野、宣泄天威的出口。金川战局糜烂至此,总得有人担起这天大的干系。 果不然,皇上眼中寒光一闪,朱笔饱蘸了朱砂,在讷亲那份奏折的空白处,铁画银钩般重重批下:「览奏愤懑无极!尔身为经略,节制全军,迁延数月,寸土未复,空糜粮饷,将士怨嗟之声盈耳!今复以浮词巧饰,诿过他人,是何肺腑?其心可诛!着即革去经略大臣之职,拔去双眼花翎,锁拿进京问罪!所遗职事,着张广泗暂行署理,戴罪图功。钦此」 进忠悄步趋近御案,深深躬下身去,小心翼翼禀道:“启禀皇上,金贵人…拖着病体,在殿外跪候,恳请面圣。” 第170章 忽惊云台语,恩重忽成渊 魏嬿婉眼波微转,将汤盏轻置于旁侧紫檀小几,旋即敛衽深福:“皇上,金贵人抱恙求见,其情可悯。未知圣意若何?可需臣妾暂避,容皇上与贵人独叙?” “不必。你且留下便是。”他眼睑未抬,薄唇微启:“宣。” 殿门开处,但见丽心半搀半架着金玉妍,颤巍巍挨入殿来。她身裹一件半旧素色宫装,唇失朱色,几缕青丝为冷汗所濡,黏附于额角腮畔。显是沉疴在体,兼之一路挣扎,早耗尽了残存的气力。 甫脱丽心扶持,便如风折弱柳、离枝败叶,双膝一软,再难支撑,重重扑跪于地,身躯随之委顿于金砖之上。 皇上冷眼睨视阶下,眸中非但无半分怜恤,反陡然腾起一片嫌厌不耐。 “金氏!看看你今是何等形容!披发垢面,色若枯槁,行止失仪,扑跌御前!岂是天子妃嫔应有的体统?真真辱没皇家颜面!朕这养心殿,乃决断军国、奉祀祖宗之重地,岂容你这般蓬首病躯闯入冲撞?既已病骨支离,便该安守启祥宫偏殿,闭户静养,莫再滋生事端,污朕耳目!莫非定要朕降下明旨,将你禁锢方寸,闭锁宫门,你方知安分守己,不再贻笑大方?” 金玉妍气息翻涌,语不成调:“皇上…嫔妾…自知罪孽滔天,百死难赎!纵是立毙当场,亦属咎由自取,断不敢有半句怨怼!”她喘息愈剧,胸臆起伏若将窒息,仍强挣着嘶声哀恳:“唯求…唯求皇上开一线天恩!赦了贞淑那丫头性命罢!她不过卑贱奴婢,命若草芥!万事皆是奉嫔妾这昏聩的主子之命而行,身不由己啊!皇上!皇上若欲降下雷霆之怒,便尽数加诸嫔妾一身,嫔妾甘领其罚,粉身碎骨…亦无怨尤!但求…但求将她发配苦役也好,驱逐出宫…永世不得回返也罢,只…只留她一条生路罢!皇上——!” “哼!百死莫赎?你倒尚有几分自知!”皇上冷嗤一声,目光幽邃地压向金玉妍,“朕当真欲重重治罪于你,好教这六宫上下皆知,悖逆欺君,是何等下场!” 语锋至此,其声陡然一转,竟似掺入一丝‘无奈’与‘权衡’:“然!你膝下终归育有朕的三位阿哥!稚子何辜?朕若于此时严惩其母,落于外臣眼中,岂非坐实朕凉薄少恩,罔顾皇子生母之情,寒了这九重宫阙的骨肉伦常?叫六宫如何观瞻?令天下臣民如何论议?道是天子寡情,竟连几个皇儿的体面与生路,亦全然不顾了么?” “朕今处置贞淑,明面上是严惩刁奴,以儆效尤,实则是为你遮掩!为你这昏聩之主担待!是保全你苟延残喘于这深宫的最后一点颜面,更是保全你那三个皇子的体统与前程!” 他微微前倾御案,声调陡厉:“金玉妍!你若神智尚存一缕清明,便该即刻伏地叩首,感念天恩!谢朕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谢朕为你这等不堪之人劳心周全!更当从此谨守本分,闭门省愆,安分守己,做个‘贵人’!夹紧尾巴,好生训导你那几个孩儿,莫再生出半分非分之想,再行半分悖逆之举!如此,方不负朕今日一番‘回护’之意!你可知朕苦心?” 金玉妍闻言,枯槁的面容骤然扭曲,一股破釜沉舟的戾气冲破病躯,竟嘶声迸出:“嫔妾不怕!嫔妾如今已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皇上若要取我性命,此刻便拿去,倒落个干净!” 皇上端坐御座,竟并不动怒。他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那盏温热的参汤,青玉盏沿贴着薄唇,小嘬了一口。待那口汤徐徐咽下,方抬眸道:“你倒豁得出这副残躯。只是——”他略一停顿,那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你不要命,朕却还要顾惜这‘仁君’的名声。你的命,值几个大钱?又焉能抵得过朕清誉之万一?” “那贞淑么,自被拖入慎刑司的当夜,寅时三刻,便已‘畏罪自尽’,了结了残生。倒是个‘忠仆’,替你担了该担的干系,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你既如此‘舍’不得她,那便在心底好好‘感佩’着她的‘忠心’罢。如此,也算全了你一场主仆‘情谊’。” 金玉妍登时怔在当场,目光如钩,直刺御座之上,半晌动弹不得。倏然,她唇角一勾,竟咯咯笑出声来。 “好……好一个宸衷独断!好一个算无遗策的万岁爷!” “臣妾今日……今日方是真真儿地悟了!彻彻底底地悟了!皇上何尝是心疼永璇?分明是早已觑准了我金氏一门!” “您假作恩宠,将那贵妃尊荣加诸我身,复以温言抚慰,道是圣心终系于我……步步为营,指点迷津,诱使我向家中递送消息,是料定了我惶恐无措,料定了金氏阖族惊惧,必如您所愿,行那篡改、销毁、伪造凭据之举,乃至……乃至胆大包天,贿结钦差,希图侥幸。” “又以我胞弟官职稳如磐石、甚或可因家族‘无恙’而擢升为饵……麻痹我阖家心智,不致动用那最后倚仗的武备之权,抗拒这场寻常的‘商贾稽查’。” “想来那钦差大人,亦是您早早埋下的暗桩罢?其假作踟蹰,半推半就,纳些许阿堵之物,不过是为引蛇出洞,坐实我族罪证!更诱得我那糊涂的父兄,于惶急之下,吐露更多隐秘,献上更多欲盖弥彰的伪契!这一载……这一载啊……”金玉妍喉间陡然哽咽,声调浸满自嘲与悲怆,“皇上施予我的桩桩‘恩宠’,那些温存软语,那些锦绣荣华,竟皆是为令金氏由战兢的‘待罪之羊’,心甘情愿化作网中的‘作茧之虫’!” “要我族自投罗网,将一桩桩‘应对’之策,尽数化为勒紧颈项的绞索!每行一‘补救’,便是在皇上早备下的罪状之上,亲手添一笔笔崭新的铁证!只待时机一到,皇上便可名正言顺,将这百年望族……连根芟夷,彻底‘收割’殆尽!好算计……当真是天衣无缝的好算计!” 她强挣着爬起身来,惨然一笑:“左右……左右您已断送我阖族性命……既如此……嫔妾……嫔妾今日便遂了皇上心意就是!”话音未落,她便似疯魔了般,足下猛地发力,如离弦之箭向前扑去! 进忠在旁早已觑得她神色不对,尖声嘶吼:“护驾!快护驾!”殿外侍卫闻声如潮水般涌入,铁甲铿锵,刀光霍霍。魏嬿婉踉跄着倒跌数步,众人只道金玉妍是要直扑御前,拼个鱼死网破。 岂料!金玉妍竟是以全身之力,合身扑向殿中那根雕着狰狞盘龙的朱红巨柱! “砰——!” 玉额触柱,登时血花四溅,染红了蟠龙金睛!金玉妍软软滑落,倚柱委顿于地,额上鲜血汩汩而下,浸透了半幅宫装。她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仰首死死盯住御座方向,眼中恨意滔天,厉声诅咒:“你……你如此在意清誉,那,那这刻薄寡恩……寡恩之名……自我金玉妍今日……血溅……养心殿始……来日青史丹书……工笔如刀……必教你……遗臭……千秋万世……唾骂……不休……我……我就在九重天上……睁眼看着……看着你……!” 她头颅一歪,殷红的血,沿着冰冷蟠龙的鳞爪蜿蜒流下,刺目惊心。 魏嬿婉万不料竟至于此!那金玉妍素日不过色厉内荏,仗着几分伶俐口齿,并膝下尚有皇子承欢、幼弟倚靠,何曾真个有那孤注一掷的烈性?谁承想此番,她竟全然抛撇了骨肉牵连、前程后路,浑似那雪地里失了归途的惊雀,又似那琉璃盏撞向磐石,香魂一缕,顿作烟消! 她一旁瞧着,心下五味杂陈,恍如隔世。忆昔金玉妍盛宠之时,真真是‘眼见她起高楼’,端的是珠围翠绕,凤目流辉,六宫侧目,那等煊赫,恍若九天神女临凡;也曾‘眼见她宴宾客’,琼筵玳瑁,笙歌鼎沸,春风得意马蹄疾。岂料转眼间,便是‘眼见她楼塌了’!落得个凤钗委地,罗衣蒙尘,形容枯槁,便是那阶下寒雀,亦胜其三分凄凉。 如今,昔日种种,乃至那深埋心底、经年累月的切齿恨意,竟都随着这血溅玉阶的惨烈一幕,瞬息凝滞、冻结了。魏嬿婉怔怔望着那殷红点点,染透金砖,心中只余一片空茫的死寂,再无半分快意。 真真是——算尽九重天,难逃指掌间。自缚玲珑茧,金丝缚流年。忽惊云台语,恩重忽成渊。朱砂透尺素,裂帛碎冰弦。玄铁签下棋终散,谁记当年步步莲? 然则世间事,偏生这般作弄于人!金玉妍原就体弱气虚,兼之连日忧惧煎熬,早已是灯尽油枯之相。此番拼却性命一撞,虽则血溅当场,染得蟠龙柱上点点猩红,恍如雪地里绽开的数朵残梅,触目惊心,却终因气力衰竭,未能立时毙命。 古来意图以死抗君之人,或慷慨就戮,或饮恨黄泉,倒也留得几分刚烈之名;偏她这般,力竭而未尽命,徒留残喘如游丝,非但未能成其‘烈’,反倒坐实了‘犯上’之罪,错上加错,将自己并那牵连之人,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此等大不敬,断非一死可偿! 第171章 桑梓地,骨肉戕,九重恩义薄如霜 皇上龙颜震怒,周身战栗,九五威仪,尽化森然戾气。戟指那昏厥之躯,厉声如九霄雷霆劈落:“好个不知死、悖天恩的贱妇!竟敢以污血秽朕养心禁地!妄想一死便宜,遁其滔天罪愆?休想!朕偏要她活,活受这现世之报!” “速传齐汝,务令其愈!着将此贱妇幽闭永巷北隅至阴至潮的‘思愆室’,一应饮食,仅按宫婢末等份例供给,且日易其馔,毋令一餐得饱!着两名掌刑老宫人轮值监守,每日辰、午、未三时,押至六宫通衢之要道,褫其钗环,散发素衣,跪于粗砾之上,自陈其罪!凡过往妃嫔宫人,皆可驻足观瞻,以儆效尤!” 言及此处,复又切齿道:“此妇素喜荣华,最惧失仪?朕偏要她日日将此容颜,掷于众目睽睽之下,任人指点唾弃!其一言一行,皆需详录,着内务府誊抄百份,遍传六宫一十二司!朕要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魏嬿婉闻得此言,气息登时窒住。她紧趋一步,深深福了一礼,婉声道:“皇上息怒!此举恐非万全之策。金贵人甫经产育龙裔,气血大亏,身子骨儿最是虚弱不堪。若立时便施以这般雷霆重罚,恐有伤天和,于龙嗣亦恐非宜——”她话犹未了,情急之下,抬眸欲再陈情。 龙颜早已阴沉如铁,雷霆之怒蓄势待发。皇上骤然抄起御案上那几页墨迹未干的悼亡诗笺,不等魏嬿婉看清,已“啪”地一声重重掴来!力道之大,直打得魏嬿婉珠钗欲堕,整个人踉跄着扑倒在地,半边脸颊登时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 “住口!朕意已决,岂容尔等置喙?”他恨声道:“哼!这起子不知尊卑、不敬君父的孽障!都是富察·琅嬅开的好头!上行下效,才纵得底下这些个贱妇个个没了王法,心比天高,胆敢在朕面前作耗!今日若再纵容,明日还不知要生出何等忤逆不孝、祸乱宫闱的孽障来!” 进忠眼见魏嬿婉受掴,几欲抢步相扶。目光急投去,恰逢她抬眸回望。四目相接不过石火电光一瞬,她那噙泪的双眸极轻一摇,似诉无穷委屈,又含不容置喙的制止。进忠心下一凛,那点莽撞顷刻冰消雪释,忙垂首屏息,将身形更深地没入殿角暗影,再不敢妄动分毫。 魏嬿婉强忍颊上灼痛与鬓边眩晕,深吸一气,就着扑势,以膝代足,向前挪行两步,伏身叩首:“皇上息怒,臣妾万死!臣妾愚钝,断非存心忤逆天颜。皇上烛照万里,明察秋毫,金贵人悖逆圣恩,亵渎天威,其罪昭彰,咎由自取,便是粉身碎骨亦不足惜其辜。”她微仰螓首,泪光莹然,恳切仰望御座,“臣妾斗胆进言,实是念及后宫诸姐妹,皆安分守己、仰沐天恩之人。况舒妃身怀龙裔,玉体贵重,正需静养安胎。若因此事受了惊扰,损及皇嗣……彼时金贵人已是万死难辞,她何以偿此重咎?!” 魏嬿婉一面哀切陈词,一面悄然窥伺龙颜。但见皇上胸中怒气似因她这番示弱哀告稍平,紧锁的眉峰略弛,森冷的目光亦似有片刻游移。她忙复深深叩首,调转崇敬:“臣妾深知,吾皇仁德如天,泽被苍生!心怀四海,视万民如赤子,最是宽厚仁慈。此番天威震怒,皆因金氏一门负恩忘义,寒彻圣心!皇上念其多年侍奉之情,更顾念诞育之功,已是法外施恩,对其姐弟网开一面。此等厚泽,真可谓仁至义尽,天地可鉴!便是铁石心肠,亦当感愧无地,痛改前非!” 龙颜果然又缓几分,鼻中沉沉一“嗯”,那山岳般的威压终泄开一丝罅隙。他缓缓落座龙椅,屈指轻叩御案,目光虽仍阴沉,却已非那择人而噬的暴怒模样。 “臣妾愚见,此等不知感恩、不识抬举的狂悖之家,实乃辜负皇上如海深恩!皇上待之以仁,彼等报之以怨,其心可诛!既如此,皇上又何须再念旧情,为其留半分余地?金家贸易贪墨,所获巨利如流,焉知其中可有不明巨款,暗度陈仓,流入金简府邸,供其挥霍于销金之所?更有甚者,金家是否假商贾之名,行官商夤缘之事?其商队所行路径,是否与金简所辖武备院暗通款曲?若果真如此……其间可曾有过私贩军需的勾当?” “譬如那上供御用、犒赏将领的极品貂裘、玄狐皮料,是否被其以次充好,暗中克扣,中饱私囊?甚或染指更紧要、更犯天威的军械物资?彼等是否假军需输送之名,行夹带私货、瞒天过海之举?金简坐镇武备院,若真为其家族走私大开方便之门,暗行庇护,乃至假军械通道夹带私货,此等行径,岂止贪墨渎职,实乃动摇国本!” 魏嬿婉一气陈毕,再次深深叩首:“若皇上能洞悉此情,明察秋毫,再行圣裁,则天下臣民,必能体察圣心,深知皇上非泄一己之愤,实乃肃清吏治,为国除奸!届时,非但无人敢妄议圣德清誉,反将感念皇上圣明烛照,早早拔除这等蠹国殃民的巨奸!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皇上面色愈发霁和,微微颔首:“婉婉所言甚是。金家这等根底,能养出什么知礼明义的好子弟来?便如那淤泥塘里,纵然偶生一两枝残荷,也终究难脱浊气,指望它亭亭净植,岂不是痴人说梦?朕,竟是叫他们蒙蔽了这些年!” “进忠。即刻奉朕口谕,着内务府会同都察院,彻查金简在武备院卿任上所有经手勾当!给朕细细地扒梳,一寸一寸地查!” 进忠口中连连应道:“奴才领旨!奴才这就去办,定当查个底儿掉,蛛丝马迹不敢放过,皇上圣明烛照,奴才等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皇上挥了挥手,如同拂去衣袖上沾染的微尘。 魏嬿婉心中稍定,臻首微垂,眼波流转间,那盈盈泪光尚未拭尽,便又添了几分哀婉凄楚之色。她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怯生生启齿道:“皇上……臣妾斗胆,既如此,可否……垂怜,略收回对金氏的成命?” 皇上眸光微动,掠过魏嬿婉那含怯带忧的粉面,沉吟片刻:“罢了。朕便依你所请。免其当众自陈之辱,只着贵人金氏即日迁出原所,移居永巷深处静居思过。就此作罢。” 金玉妍被几个粗使内监抬着,送入永巷深处一间逼仄的耳房。但见屋内,蛛网暗结梁上,霉苔遍染墙根,一股子陈年腐朽的阴湿气味直钻鼻窍。几扇窄窗高悬,糊的却是半透不透的油纸,将外头天光滤得昏惨惨一片,竟不见一丝日影。四下里唯有一张破板床、一条瘸腿凳,并一个豁了口的瓦罐,满目萧然,寒气侵骨。 丽心踉跄扑至门外,十指紧扣着冰冷的门环,一声声哀泣透骨穿心:“主儿!主儿!您可听得见奴婢?这可如何是好啊!三位阿哥年幼,离了亲额娘,往后……” 值此变故,六宫之中早已暗流汹涌。嫔妃宫娥,或聚于回廊之下,或匿于纱窗之后,无不交头接耳,帕子掩口,目光闪烁。皆叹道:“谁能料想?那位素日里何等气焰,何等风光!金玉满堂,宠冠一时的人物,如今竟……竟似块用旧了的脏抹布,随手便丢在这不见天日的腌臜角落!” 言谈间,既有兔死狐悲之叹,亦不乏幸灾乐祸之态。 彼时魏嬿婉步出养心殿,殿内沉水香暖犹在鬓边,却被永巷方向吹来的阴风一激,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通体凉津津的。 她略略侧首,对紧随其后的进忠低声道:“既已斩草,必要除根。金简留不得。” 稍顿,她眉尖微蹙,掠过一丝极淡的恻隐,“只是……金氏落得这般田地,报应也算足了。待查办金简的旨意下来,你多费些心,务必一丝儿风声,也不准透进永巷去。” 进忠垂手躬身:“奴才省得,主儿放心。” 魏嬿婉扶着春婵的手,款款坐进那顶杏黄暖呢、金线盘螭的四人抬舆。待得舆轿稳稳升起,视野陡然开阔,却依旧是,重重叠叠、望不到头的朱甍碧瓦、金顶红墙,巍峨森严一如往昔。只是底下行走的宫人内侍,此刻望去皆如蝼蚁般渺小,远远瞥见舆轿仪仗,便慌忙垂首躬身,急急避让至宫道两侧。 “给令妃娘娘请安——” “奴才\/奴婢恭请令妃娘娘金安——” 她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云鬓。触手所及,是累丝嵌宝金凤钗冰冷的羽翼,是东珠点翠步摇沉甸甸的凉意,是赤金嵌珊瑚钿子硬挺的轮廓,满头珠翠,光华流转,不亚金氏盛年。 一阵穿廊风拂过,隐隐约约,将两个小宫娥的私语,断断续续送入了魏嬿婉耳中: “听说攒够一百两,就能去永寿宫当差,伺候令妃娘娘!” “一百两?天爷!咱们一年的月钱才几个大子儿?你莫不是哄我?” “千真万确!” 先头那个声音急切起来,透着压抑不住的向往,“且都说令妃娘娘是菩萨心肠,待下最是宽和仁厚,永寿宫里头的份例、赏赐,样样都是顶顶拔尖儿的!若是真能进去,莫说自个儿体面,就是家里爹娘兄弟,也……” “唉……” 另一个声音却泄了气,满是沮丧,“宽和仁厚,那也得有福分近身伺候才算啊。一百两……我便是夜里不睡,偷偷接了浆洗的活计,手指头都泡烂了,也才勉强攒下二十两,还差着老大一截呢!那永寿宫的门槛,金镶玉砌似的,岂是咱们这等命小福薄的想得就想的?” “说的也是呢……一百两……那得是多大一堆银子?” 两个声音渐渐低落下去。 魏嬿婉黛眉微颦,美目轻合,低声道:“春婵,本宫身上……颇觉沉疴。你且去寻一趟齐汝,讨些对症的药来。” 春婵立时会意,躬身趋近:“主儿可是要些驱寒除痹的方子?” “正是。”魏嬿婉颔首,复又睁开眼:“需见效快些的止疼方子,祛风除湿的药性务要稳妥。” 春婵心领神会,肃容颔首:“主儿放心,奴婢此事定办得妥帖。” 永珹于阿哥所中,骤然闻得生身之母被贬谪永巷,登时心胆俱裂,顾不得仪容体统,更不待侍从跟随,踉跄着便从阿哥所奔出,一路穿宫过院,直闯至养心殿外。 进忠远远觑见,心下便是一紧,慌忙抢步上前,伸臂小心拦下,一面急急使眼色,一面压低了嗓子劝道:“哎呦我的小祖宗!这地方岂是此刻能来的?皇上这几日心绪正自不豫,龙颜含怒,一丝火星儿便能燎原!您这般闯撞进去,没的白白引火烧身,迁怒于己身,岂不是天大的冤枉?快请回吧!” 永珹闻此,脚步微顿,眼中酸涩,只觉万念俱灰。他对着进忠略一拱手:“谢公公指点回护之意。只是……事到如今,永珹心中,早已是寸草不生,万念俱寂,亦再无可惧可失之物了。若今日不能面叩圣颜,拼死一争,只怕……只怕来日我那身陷囹圄的额娘,并两个尚在稚龄、懵懂无知的幼弟,便要生生在那永巷绝境之中,受人磋磨,油尽灯枯,性命难保!公公,此乃剜心之痛,锥骨之恨,永珹实无退路矣!” 言毕,他再不犹豫,猛地一撩石青蟒袍前襟,双膝重重跪落在那冰凉的殿阶之上,仰首向着那紧闭的朱红殿门,朗声呼告: “不孝儿臣永珹,惶恐万死,泣血叩见皇阿玛!求皇阿玛开恩!儿臣深知,额娘母家罪孽深重,触怒天颜,然其首恶既已伏诛,人死如灯灭,万般罪愆,亦当随之烟消。万望皇阿玛垂怜,念在八弟、九弟年幼无辜,嗷嗷待哺,稚子何辜遭此连坐?恳请圣心慈悯,将额娘迁出永巷那等绝地!不拘何处冷僻宫室、简陋偏殿,但求得一隅容身,遮蔽风雨,使两位弱弟得以苟全性命,平安长大!儿臣永珹,此生别无他念,甘愿自请褫夺一切爵禄恩荣,贬为庶人,为皇阿玛效犬马之劳于草野之间,或圈禁高墙,终老此生,亦或充作苦役,披肝沥胆,只求换得额娘与幼弟一线生机!儿臣此言,字字肺腑,天地可鉴!伏惟皇阿玛圣裁!” 殿宇深寂,皇上正独对御案上孝贤皇后小像凝睇。画中人眉目宛然,含睇若笑。然案头地下,素宣狼藉,尽是揉皱撕碎之稿,墨渖犹泫,字字断肠:‘十年生死两茫茫’、‘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 忽闻“砰”然一声,帝掌猛击紫檀云龙御案,震得案头供奉的铜胎画珐琅缠枝莲纹烛台亦簌簌乱颤。 “进忠!” 进忠闻声,虾躬碎步,急趋入内。 “你如何当的差?!朕养尔等奴才,所为何用?再令朕闻外间半分聒噪,你的项上人头,趁早别要!滚!” 进忠冷汗涔涔,对着廊下噤若寒蝉的小太监,狠剜一眼,压声斥道:“没眼色的蠢材!还不速将四阿哥‘请’回阿哥所?等着皇上摘了尔等吃饭的家伙么?!” 二小监如蒙大赦,复心惊胆裂,惶应一声“嗻!奴才们得罪了!”,便硬着头皮抢步上前,一左一右欲搀永珹。 永珹骤然挣起,石青蟒袍于撕扯间凌乱不堪:“皇阿玛!皇阿玛!稚子何辜!稚子何辜——” 呼声凄厉,一声惨过一声。 二监使出死力,几是半拖半架,将其强行曳离。永珹犹自挣扎,双目泣血,紧盯向那扇紧闭的朱门,忽而一笑:“桑梓地,骨肉戕,九重恩义薄如霜!何如黎庶蓬门里,天家父子作寇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第172章 自有凤凰来仪,岂惧檐下新燕,啾啾学语 进忠早打点停当。是夜,朔风凛冽,彤云密布,那雪下得正紧。魏嬿婉裹了件银鼠斗篷,命春婵、澜翠二人提着羊角明灯,捧着预先备下的丸散药材并一大包上用的红萝炭,主仆三人踏着碎琼乱玉,悄然往永巷行去。 春婵一手提灯照着脚下,一手虚扶着嬿魏嬿婉臂膀,口中不住轻嘱:“这雪地滑得紧,主儿仔细脚下。”澜翠亦将那炭包护在怀里,恐被雪水沾湿了,低声道:“主儿且慢些,风刀子似的,仔细扑了脸面。” 魏嬿婉只微微颔首,任那细密的雪粒扑簌簌钻入鬓角,初时化作几点冰凉水渍,转瞬又被新雪覆上,点点斑白。 朔风卷地,雪片愈发漫天,四下里白茫茫一片,只闻靴履踏雪之声咯吱作响。她略停了停步,望着深宫重重殿宇飞檐上越积越厚的素白,呵出一团浓浓的白气,那气旋即在寒风中散尽了。心下不免凄然,轻叹道:“八阿哥、九阿哥才多大点子年纪?金氏在那等腌臜苦寒之地,缺衣少食,冰窖似的屋子,便是有炭火,亦顶不得几日…纵使我们暗地里接济些,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如何养活得了俩孩儿那娇嫩的身子骨儿?只怕是…”话到此处,竟说不下去,只将那斗篷又裹紧了些,默默前行。 推开那朽败的门扉,寒风裹挟着雪片,随其步履直灌入室内。屋内阴寒彻骨,尤甚于外,角落炭盆早熄,惟余死灰。一股腐木霉味,杂以酸馊秽气扑面,中人欲哕。魏嬿婉微蹙眉尖,只道是案上残羹所散,遂款步向内。 春婵掌中羊角灯颤巍巍前探,昏黄的光晕勉力驱开尺许黑暗。微光甫映及倚坐冷炕沿的金玉妍,魏嬿婉心头骤紧,几骇退步。 但见她蓬首垢面,鬓发枯槁如草,身着一领污秽板结、难辨本色的旧袄,隐透黑黄。那中人欲呕的恶臭,正自其身散出,混杂着脓血腥秽与经月不浣之垢。怀中紧搂一破旧的襁褓,枯掌一下下,滞缓而木然地轻拍。 金玉妍为灯光所刺,抬起眼帘,浑浊的眼珠费力转动,终定格于魏嬿婉面上。干裂的唇皮翕动数下,喉中嗬嗬有声,半晌方挤出一句喑哑:“这……见不得人的去处……也只有你……还会踏足……” “瞧着我如今……这般猪狗不如的模样……你……你心底……终于舒坦了罢?……呵……呵呵……积年的怨毒……刻骨的仇雠……今朝……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魏嬿婉强抑下心头惊悸,侧首低嘱春婵:“去,把那火盆重新生起来,炭加足些。”澜翠早已眼疾手快,从那堆破败家什中寻出一张勉强能坐的破杌子,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魏嬿婉也不嫌弃,就在那摇摇欲坠的杌子上缓缓坐了下来。 她目光沉静如水,穿透满室污浊绝望,直注金玉妍空洞的双眸: “畴昔,我确乎以为,大仇得雪,必当酣畅淋漓,块垒尽消。然今时,坐此永巷深处,睹姐姐形容……我心中所念,竟是当年启祥宫当差的光景……” “那时,阖宫对慧贤皇贵妃避之不及,你却命贞淑备细点数色,送去,道是‘人都疯了,跟一个疯子,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到底有潜邸的情分,无论从前,谁算计了谁多少,谁又欠了谁多少血债,如今瞧着,也都只剩下唇亡齿寒。’” “姐姐当日神情语态,我至今……历历在目。” “方悟此深宫怨毒,于‘得报’刹那,便已索然无味。不过后浪催前浪,一番倾轧方歇,一番倾轧又起,终归白茫茫一片。何尝有胜者?” 金玉妍闻之,唇角微动,扯出一缕枯涩的笑意,旋即湮没于满面尘垢之中。 “到头来……我竟与高曦月同归一路……” “不……我尚不如她!她临终,犹能周全茉心……可我……”语未竟,陡起呛咳,枯躯筛糠也似,涣散的目光落向怀中破絮,“贞淑不得保……丽心……更无立锥之地……可怜她们……随我经年……忠心耿耿……竟至于斯……” 魏嬿婉凝睇其面,默然片晌,方启檀口:“若只为丽心寻个安身立命之所,我或可代为周全。此事不难。”她语声微滞,眸光掠过污秽的襁褓,“你可还欲为自身并这孩儿,求些什么?” 金玉妍摇首,鬓边枯丝簌簌,声若游丝:“不必了……” “稚子无辜,养育维艰。” 魏嬿婉将声音放得更低,“莫因前尘旧怨,误了自家性命才是。” “晚了……”金玉妍喉中滚出浊响的二字。 “什么?”魏嬿婉愕然。 金玉妍忽地发出一声笑,直如寒夜鬼泣。一直木然拍抚襁褓的枯掌骤然停顿。她垂首,将那破败的襁褓上缘,向下折去,再折。昏黄跳动的灯影下,赫然露出一角青紫僵蜷的小小尸身,皮肉早已败坏不堪。 “可怜见……” 金玉妍死死胶着那团死物,唇皮翕张,语声几被朔风吞噬,“连个名儿……亦未及赐呢……” 魏嬿婉心胆俱裂,急问:“永璇呢?!” 金玉妍枯躯略侧,露出身后破床板上一团微弱的起伏。小小身躯蜷缩如猫儿,气息微弱至不可闻。 “尚存一息……然此般苟延残喘……何如早赴黄泉清静……” 魏嬿婉霍然起身,不假思索间已将身上那件尚带暖意的银鼠斗篷解下,疾步上前覆于永璇身上。她蹲踞于冰冷的泥地,指尖触及幼童滚烫的额头:“不妥!我虽无十成把握,然求太后垂怜稚子无辜,或可恩准入阿哥所将养,未必无一线生机!” 金玉妍缓缓摇首:“你若行此事……必触逆鳞……更何况……深宫之内,麟趾渐繁,凤雏待哺。龙嗣长成,羽翼丰盈之日愈多,于你……又岂非徒增荆棘,反折了自家园圃里的花枝?” 魏嬿婉听罢,肩背挺直如青松,自有一股睥睨之气:“大凡真金美玉,何惧烈火烧炼?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若说群雄并起,逐鹿中原,那正是风云际会、舒展抱负的时节,岂有畏惧之理?至于稚子……雏凤清声虽可闻,终非九天雷霆之威。梧桐枝高,自有凤凰来仪,又岂惧檐下新燕,啾啾学语?姐姐且宽心,这深宫岁月长,路遥方知马力。” 遂将云袖轻轻一拂,便径自转身,扶了春婵的手,步履匆匆,直往慈宁宫方向行去。 待行丹墀之下,但见殿内灯火已暗了大半,只余寝殿处几点微光摇曳。福珈见魏嬿婉疾步而来,忙上前几步,微微屈身:“令妃娘娘万福金安。这个时辰,太后已然卸了钗环,就要安枕歇息了。娘娘若有要事,还请明日再来觐见,莫扰了太后清眠才是。” 魏嬿婉向前又迫近半步:“福珈姑姑!非是本宫不知礼数,甘冒惊扰慈驾之罪!实是永巷之中,稚子命悬一线,危在旦夕!若再迟延,便是华佗再世也难回春!人命关天,一刻也耽搁不得!求姑姑念在稚子无辜,发发慈悲,务必将此情代为通禀太后!本宫今日,必要面见太后陈情!万望姑姑成全!” 说罢,竟对着福珈,深深一福。 福珈见魏嬿婉如此情状,心中亦不免踟躇。终是低叹一声:“娘娘言重了。既如此……奴婢便斗胆,再扰太后一回。只是成与不成,端看太后的慈谕了。请娘娘稍候。” 言毕,福珈转身,步履极轻地推开一条门缝,身影迅速隐入那半明半昧的殿宇深处。 宫门外,魏嬿婉独立于微凉的夜风中,耳畔唯有更漏声声,敲得人心头愈发紧促。 不知过了多久,那沉重的朱门终于又悄无声息地开启一道缝隙,福珈的身影重新出现。对魏嬿婉侧身让开通道,低声道:“令妃娘娘,太后宣您进殿。请随奴婢来罢。” 太后歪在填漆螺钿拔步床上,身后垫着个锦缎堆花引枕,半合着眼养神。帘栊一阵轻响,魏嬿婉急趋而入,未至榻前便已深深跪伏于地。 “臣妾魏氏,恭请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夤夜惊扰慈驾,甘领雷霆之怒。实是臣妾情难自禁,心系稚子,今日斗胆私探永巷……那小小襁褓,本是龙裔天潢,竟已生生冻夭了!可怜小小身躯,僵冷如石……。臣妾自知违背圣谕,万死莫辞,绝无怨怼!只求太后大发慈悲,垂怜那尚存一息的孩儿!八阿哥永璇,气息奄奄,高烧不退,浑身滚烫如火炭!太医若再迟延半刻,只怕这最后一点星火也要熄了!太后!便是将八阿哥交予阿哥所抚养也好啊!求您开恩!求您开恩啊!”言罢,复又深深叩首。 良久,太后自鼻端逸出一声冷嗤:“冻夭了?呵,倒遂了他的心意!”略顿,语中寒意浸骨,“亲子尚能如此……”言至此,阖目片刻,再睁眼时,唯余沉沉悯然:“罢!终究是玉牒所载的皇孙,哀家既居太后之位,焉能坐视宗室血脉零落?” “令妃,哀家问你。若降懿旨,将永珹、永璇托付于你,你可愿?” “尔须明白!此二子,生母已为皇上所弃,视同秽物。沾手之人,必招圣心厌憎!轻则恩宠略失,重则累及己身,再无回春之望!” 太后略略前倾,审视愈深:“哀家虽久居深宫,然耳目未昏。昔年金氏待你种种,那些旧恨,哀家亦有耳闻。今朝,果真能泯却切齿之仇,抚育仇雠之子?其间,可有一丝勉强?半分私图?” 魏嬿婉迎此锋锐,神色澄明:“太后明鉴。臣妾愿抚育四阿哥、八阿哥,此心可昭日月。不敢僭越,妄比己出,然‘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古训昭然。必当尽心竭力,视如珍璧,饮食教诲,绝无苛慢。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至若臣妾与金氏宿怨……太后圣明,您亦是打先皇六宫风雨中走来,登极太后之凤座。想这九重宫阙之内,谁人帐下,无一二‘势同水火,不死不休’的旧年故人?彼时,或也曾剑拔弩张,恨不能噬骨寝皮……然待得流光暗换,星移斗转,其间或已兰摧玉折,或已古佛青灯,或已繁华散尽……尘埃落定再观,当年种种怨怼纠缠,岂非恍如大梦?直似蜃楼海市,雾散无痕罢了。” “至于君王恩泽……宫苑名花,原是一岁一枯荣。天家雨露,更似碧落浮云,聚散岂由人意?不过是镜花水月、朝露暮霭。若因惧惮失宠这等虚妄泡影,便坐视稚子夭亡而袖手……此举,上干天和,下损阴鸷,臣妾实不忍为,亦不屑为!” 太后微微颔首,目光如炬,落在魏嬿婉身上,仿佛重新审视一块璞玉,“昔东汉明德马皇后,抚育诸姬庶子若己出;唐文德长孙皇后,谏止帝诛魏征遗孤。其德在‘怀柔百辟,仁被草莱’。今令妃尔,能摒私怨,明大义,怀慈悯,敢担当……此非小智小勇,实乃‘砥柱中流’之器识!不以稚子之母罪而迁怒其子,更不因君王之好恶而畏葸退缩,此等风骨,哀家深以为许!” 语毕,太后倏然扬手。福珈疾趋奉上明黄云龙绢并朱砂御笔。太后悬腕立书,字迹如松枝傲雪:令妃魏氏,性秉柔嘉,德蕴凤藻。悯皇子之孤弱,彰坤仪之慈范;弃旧隙而抚遗,显宫闱之仁厚。嘉尔义行,特示优渥! 皇四子永珹,年未及冠;皇八子永璇,方逾孩提。生母获谴,稚子何辜?着即移出永巷,敕付令妃魏氏抚育。善加训导,汤药饮食,悉按皇子常例供支。 待永珹成礼开府,永璇序齿就傅,再议其制。此乃哀家为固国本、全宗室之至意。六宫妃嫔,咸使闻知,钦哉! 第173章 猛虎在柙,亦可驱驰 魏嬿婉携了永珹,引着齐汝,一行人赶至永巷。齐汝不及寒暄,忙趋前俯身,为永璇凝神细诊,片刻后提笔挥就一方,递与侍立一旁的澜翠,沉声道:“速去煎来,不可耽搁!”澜翠领命,不敢怠慢,急急捧了药方去了。 金玉妍枯坐于床沿,见魏嬿婉袖中取出一卷明黄之物,颤巍巍接过,逐字细览,眼中陡迸异彩,如久旱逢霖,蓦地爆出一阵狂笑:“好!好!好!魏嬿婉!魏嬿婉!你竟……竟真会养我儿!我儿有靠了!有靠了!”笑声未歇,身躯一斜,“噗通”一声自榻上滑坠,浑不顾痛楚,遽伸枯手,死死攥住永珹衣襟,狠命向下拖拽,嘶声厉喝:“永珹!快!快跪下!给你额娘!给你额娘磕头!磕响头!” 永珹泪如泉涌,喉间哽咽,弱质战栗不止,唯死死咬唇,一声“额娘”都唤不出,遑论叩首。 金玉妍见状,倏地拼尽残力,扬手朝着永珹苍白的面颊,“啪”地一声,狠狠掴去! 清脆掌掴声于陋室中迸响,震得人心悸动。永珹面颊一偏,登时浮起五道殷痕,泪如雨下,却仍紧咬牙关,只闻那压抑的呜咽。 “永珹!听话!你听我的话!”金玉妍目眦欲裂,指甲几欲嵌入永珹的臂膀,“我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可你得活下去!你得活!还得让你那可怜的弟弟活下去!” “从今往后你只当忘了!忘了我这个无用的、不中用的人!给我记到骨头缝里去!你,永珹,自小便是养在令妃娘娘宫里的!令妃娘娘!她就是你嫡亲的额娘!你要敬她如天!孝她如地!不仅视她为生身之母!更要牢牢记住,刻在心里!你永珹,就是打令妃娘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千真万确!千真万确啊——!” 魏嬿婉急伸素手欲拦,俯身轻按她肩头,低声道:“姐姐糊涂了。孩儿骨血里刻着亲娘,何曾须臊着皮相认?纵是闭口不唤,他既入我玉牒,便已是嫡亲的孩儿。莫说衣食供奉,便是诗书骑射,岂有不尽心栽培的理?” 金玉妍簌簌战栗,泪珠滚过蜡黄的面颊直坠泥地:“妹妹...我这般蛇蝎心肠的罪妇...”她攥着魏嬿婉的袖口泣道:“自知负你良多...可这满宫朱墙碧瓦间...能托付这两根孽苗的...也只剩你了!” 她忽又扑身向前,十指复深深抠进永珹肩胛,字字混着血沫迸出:“我如今油尽灯枯,报不得令妃娘娘恩德...唯有要这两个孽障,刻!骨!铭!心!记着今时今日!记着是谁从阎王殿里抢回他们小命!这般...你方能放心...我...亦安心了...” 永珹闻此剜心之言,乌睫急颤数下,竟似将满眶热泪生生咽回脏腑,只余两痕水光在眸底幽幽打着转。但听“咚”的一声闷响,小小额头已重重磕在泥地上,震得鬓边碎发簌簌飘起。再抬首时,额间赫然浮起鸽卵大的青紫肿块,却将稚嫩嗓音绷得铁紧:“儿臣——”二字甫出喉头便劈了调,倏又狠狠咬住下唇,生生迸出石破天惊的一句:“给额娘请安了!” 魏嬿婉俯身搀起永珹,素手将他散乱的鬓发细细抿至耳后,柔声道:“好孩子,且忍这一时之痛。”复又拍去他膝上尘灰,青石缎面登时腾起两团灰雾。 这才转向齐汝,眸光却仍系于永珹微颤的脊背:“齐太医,永璇脉息如何?” 齐汝躬身,药箱铜活页铮然作响:“回娘娘,紫雪丹已化入参汤灌服,痰热暂平。若能移驾娘娘宫中,以玉泉山水煎茯苓定心汤,佐以冰片敷涌泉穴,旬日可望转圜。” 魏嬿婉颔首,将永珹轻推向前:“劳烦太医再诊视永珹伤势…额上磕出偌大一个肿包。” 齐汝遂自羊脂玉盒中剜出琥珀膏脂,细细敷于永珹额际,“阿哥慎避汤水,日敷此白玉生肌散,淤血自随清风化。” 魏嬿婉颔首,鬓边累丝金凤衔的东珠微微摇曳:“有劳齐太医。澜翠,送齐太医。春婵,裹紧八阿哥的貂裘,莫教风吹着。” 待锦缎襁褓稳妥拥入春婵怀中,她方转向金玉妍:“太后恩旨虽降…此间终非久留之地。” “好...好...好...走罢,快走罢!”金玉妍连声应道。 然见魏嬿婉旋身欲行,她犹自挣扎起来,足下踉跄追出数步。皲裂的赤足踏于积雪,绽开点点红梅似的血痕。永珹闻声,肩头微颤,欲要回顾,却听风雪中炸开一声凄厉的嘶吼:“别回头!永珹——!” “今日跨出此门!你颈上生的便是令妃娘娘胎里带来的头颅!” “敢回头——” “我即刻触柱而亡!” 雪霰飒飒击打窗棂,永珹齿关紧咬,终将呜咽尽化喉间寒冰。小小身躯挺得笔直,一步踏碎三寸积雪,再不回顾。 待回到永寿宫中,但见暖阁深处悬着联珠帐,一派融融春意,与外间风雪恍若隔世。魏嬿婉轻移莲步至暖炕前,俯身以手背贴了贴永璇滚烫的额头,遂低声向春婵细嘱:“仔细守着,隔半个时辰便用温水浸了软巾,与他拭一拭手心足心,莫叫汗闭住了。参汤要温着,若醒了,先喂两匙米油垫底,再徐徐进药。” 春婵垂手恭立,一一应了。 安置妥帖,魏嬿婉方引着永珹至外间紫檀雕花榻上坐了。宫娥捧上缠枝莲纹粉彩盖碗,她只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目光落在永珹犹带稚气却强作镇定的脸上,静默片刻,声音便似浸了温水般柔缓下来:“永珹,今日你声声唤我‘额娘’,我岂不知你心?无非是欲安你生母之心,叫她晓得你在此间有人看顾周全。于外,这般称呼,原是礼数体统所系,自然使得。私室之内,你若唤我一声‘令娘娘’,亦无不可。亲疏远近,原不在虚名。” 岂料永珹闻言,霍然起身。石青色的袍角扫过光滑如镜的金砖地,端端正正跪在魏嬿婉面前,脊梁挺得笔直如青松幼枝。抬首时,目光灼灼:“额娘此言差矣!儿臣既已双足踏入这永寿宫门槛,便早将身家性命看得分明——从今往后,这条命,便栓在额娘殿前的朱柱之上;这颗心,便只朝向额娘座前的明灯!无论额娘心中视儿臣为何物,是瓦砾抑或珠玉,在儿臣这里,您便是生我、养我、予我血脉骨肉的亲额娘!儿臣,就是您亲生的骨血!” 魏嬿婉不再多言,只将那春葱似的柔荑,轻轻拂过永珹粉嫩的小脸儿,温言款语道:“好孩子,且随澜翠安歇去罢。明儿个还要尚书房进学,最是耽误不得的时辰。” 澜翠忙敛衽应了声“是”,便小心翼翼牵了永珹的手,引着退下。一时收拾停当,方又轻手轻脚地转回暖阁。 魏嬿婉斜倚在填漆熏笼上,螓首微垂,闲闲拨弄着护甲上镶的那几粒滚圆米珠。澜翠趋行几步至近前,压低了嗓子道:“主儿,奴婢眼瞧着四阿哥,年纪虽小得紧,心思却比那七窍玲珑心还多一窍。那小小胸膛里藏的丘壑主意,只怕……深过大海呢。” 魏嬿婉听了,眼皮儿也未抬,只慢条斯理地将那米珠拨得滴溜溜转,口中道:“我知你意思,是怕应了那句‘养虎遗患’的老话。” “只是,‘猛虎在柙,亦可驱驰。’这虎若驾驭得法,那血盆大口,焉知它择谁而噬?”她顺手端起案头那只粉彩盖碗,轻轻撇了撇盏中浮沫,“纵使他是块不成器的顽石,不过中下之姿,咱们这永寿宫,难道还吝惜他一口茶饭不成?只要他安守本分,于那要紧处……事事顺遂我意,”她呷了一口茶,缓缓续道,“本宫保他一世安富尊荣,做个太平闲散宗室。他若能知足常乐,懂得进退分寸,于他,是终身有靠;于本宫,亦是省心省力,便是两下里便宜。” “说来,我最称心这孩子一桩,”魏嬿婉唇边噙着一丝浅笑,眼波流转,遥遥投向养心殿那飞檐斗拱的方向,曼声吟哦道,“——便是那日养心殿阶前,他脱口而出的诗句:‘桑梓地,骨肉戕,九重恩义薄如霜!何如黎庶蓬门里,天家父子作寇雠’好!当真是……字字珠玑,鞭辟入里!”言罢,那护甲上的米珠映着烛火,在她指尖幽幽一闪。 皇上闻得太后懿旨已颁,面上倒也不显山露水,只那搭在紫檀书案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叩起来,笃、笃、笃……声声沉缓。他眸光低垂,神色晦暗不明。 “朕连日案牍劳形,倒疏忽了一桩旧事——齐汝,朕亲命他去医治慧贤皇贵妃,何以药石罔效,反致沉疴日笃?” “这背后,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暗中驱策?又是谁,能凌驾于朕躬之上,成了他齐汝胆敢欺君罔上的——泰山北斗?” 倏忽两日光景过去,宫里便传开一桩意外。那太医院院判齐汝,竟被人从太液池的冰窟窿里打捞起来。彼时天寒地冻,池面虽覆了层薄雪,底下冰层却未冻实。据那起早当值的宫人窃窃私语,道是前夜风雪大作,想是齐太医夤夜独行,脚下一滑失了足,跌进那刺骨的寒水里,竟就此无声无息地淹殁了。 消息传至内廷,换来了几声叹息,道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又能料到,前几日还出入宫闱、风光无限的院判大人,转眼间,便成了这琼宫玉宇之下,一具冰冷的浮尸呢? 第174章 掌落胭脂碎,珠崩鬓雪凋 帝王之怒,竟未如魏嬿婉所料,倾泻于己身。自九阿哥夭殇,皇上素日对金玉妍及其幼子流露的厌憎,竟于稚子咽气之际,倏然尽化铺天盖地的丧子悲恸。 他抚摩着幼子小小的襁褓,哀声凄切,直道:“朕犹未及好生抱持,连个正经名讳亦未赐下……竟就此溘然而逝!”言罢泪如雨下,破格降旨,以远超常制之仪,厚葬此襁褓婴孩。 停灵暂厝景山观德殿,举哀之日,宫闱素缟如雪。魏嬿婉早早换就月白素缎袍服,卸尽珠翠,惟于乌鬓之畔斜簪一朵新绞的素绢芙蓉。 她将永珹唤至幽僻处,执其微凉的手,低语切嘱:“今日祭礼,众目睽睽,你须得谨记于心:无论你心头如何翻江倒海,如何恨意难平,面上只许存着与你皇阿玛一般的锥心之痛!他若悲泣,你便需哭得肝肠寸断;他若哀叹,你便需显出痛不欲生之态。可明白了?” 永珹抬眸,眼中是与年岁不符的沉静了然,垂首恭应:“儿臣谨记额娘教诲,不敢有违。” 如懿正对镜理妆,惢心伺候梳头。菱花镜里映出她清冷的面庞,眉尖微蹙,眼底含着一丝不耐。她拈起案上一朵新绞的素绢白芙蓉,指尖捻着冰凉的花瓣,半晌方慵然簪于鬓边。 “好容易熬过孝贤皇后丧仪,才穿了几天鲜亮衣裳,这又戴上孝了!”如懿轻哼一声,将一枚点翠压发狠掷在妆台,“忒也晦气!” 惢心觑着她脸色,低声劝道:“主儿慎言,九阿哥新丧,宫里正举哀呢。” “举哀?”如懿眼波斜睨镜中,冷冷一嗤,“本宫瞧皇上那劲儿,倒比那戏台上的老生还作得悲声!你且瞧着,这深宫里,活人倒不如那牌位得脸。谁闭了眼、咽了气,谁就成了他心尖儿上的朱砂痣!今日为这个捶胸顿足,明日又为那个痛彻肝肠,倒像个……”她一顿,终将‘疯子’二字咽下,只拿银簪子狠狠戳了下绢花,“……倒像个情种托生,只这情种,专对着死人使劲儿!” 梳妆毕,如懿外罩一件石青色素面青缎掐牙背心,扶了惢心的手,往奉先殿偏殿去。行至半途,恰见纯妃苏绿筠带着永璜、永璋兄弟,后头嬷嬷抱着永瑢,一行人亦是素服缟裳,神色哀戚行来。 如懿眼波流转,面上已换了关切的神色,迎前几步,温声道:“纯妃姐姐安好。姐姐协理六宫,本就劳心,如今又要携三位皇子操持这丧仪,真真辛苦极了。” 苏绿筠忙敛衽回礼,温婉道:“娴妃妹妹说哪里话。皇上痛失幼子,忧思过甚,憔悴支离,我等妃嫔,能为皇上分忧一二,略尽绵薄,已是本分,岂敢言辛苦?” “姐姐心善,自然是真心为孝贤皇后伤怀,为九阿哥夭折痛惜。”如懿微微颔首,话锋却悄然一转,“可依妹妹愚见,皇上此刻的悲恸……却未必如同姐姐所想。” “从先头的哲悯皇贵妃起,到慧贤皇贵妃,再至孝贤皇后,不皆如此?人在时,恩宠亦不过尔尔;一旦香消玉殒,倒成了他心头剜不去的一块肉,定要嚎啕数声,洒下几滴泪来方休。自诩对孝贤皇后情深似海,生前不也将她拘在长春宫里,生生熬得……”她恰到好处收住,幽幽一叹。 永璜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如懿眼角余光瞥见,唇角笑意更深,续道:“若论惨烈,哲悯皇贵妃才真令人唏嘘。怀着龙裔时便遭人暗算,中了那阴毒手段,与当初玫嫔妹妹中毒之事,何其相似!终落得个难产而亡,母子俱损……彼时,可也得过皇上一星半点的垂怜?一丝一毫的彻查?” “说来也奇,当年潜邸旧人,拢共不过那么几位。慧贤皇贵妃性子是烈些,胆子却小,有年冬天下场大雪,寒气侵骨,就激出病来,缠绵病榻数月……至于这等神鬼不觉的下毒手段,倒更像……”她故意沉吟,方摇头轻叹,“哎,罢了罢了!俱是些陈年旧事,连皇上自个儿都浑不在意,未曾深究,我等再耿耿于怀,揪着不放,又有何益?不过徒惹伤心罢了。” 她目光似悲似悯地掠过永璜,不再多言,携了惢心的手,款款先行,留下身后神色各异、心思翻涌的母子几人。 惢心环顾四下,见并无闲人,凑近如懿耳畔道,“主儿,这等诛心之语,若叫大阿哥听了去,只怕……父子嫌隙日深,再无转圜之地啊!” 如懿闻之莞尔,“本宫要的,正是这‘嫌隙日深’。” “纯妃既不肯撒手归还。而永璜那孩子,离了本宫膝下这些年,心性渐长,竟也忘了根本,不知感恩。” 她顿了顿,眼中厉色一闪而过,“既不能为我所用,反成他人臂助,留之岂非徒增碍事?” 奉先殿偏殿,香烟郁结,白幡低垂,正中供奉九阿哥小小神主,字痕犹新,墨色凄然。 皇上身着石青素服,形容枯槁,由进忠搀扶,步履沉滞,拈香行礼。众妃嫔、皇子、宗室王公依序肃立,哀泣低咽,堂中气息窒人。 礼毕,皇上复转至一尊金丝楠木雕凤牌位前,似为那铭字灼痛双目,踉跄数步扑伏案上,抚向那冰冷的木主,肩背耸动,泣不成声:“琅嬅……琅嬅啊!你弃朕而去,独留朕于九重寒阙,形影相吊……朕……朕一事无成,护你不得,今朝……骨肉亦接踵而逝……莫非……此乃上苍责罚于朕?责朕未能护你周全?” 众人屏息俯首,莫敢仰视。皇上悲泣片刻,猝然转身,赤红双目掠过苏绿筠,钉于其身侧二子——三阿哥永璋垂首,神色懵然,似不解此悲怆;大阿哥永璜虽亦低眉,唇吻微沉,眉宇间却隐透一丝近乎木然的冷峭。 此细微情状,恍若星火溅入沸油!帝王积郁的悲恸、自责、无主怒火,霎时寻得宣泄之的。未待众人回神,已几步抢至永璜、永璋面前,遽起龙足,狠踹永璜腿弯! “孽障!” 永璜猝不及防,“噗通”一声轰然跪倒。皇上余怒未消,反掌掴面,复又狠狠搧向近旁永璋颊上! “不孝逆子!上不敬尔嫡母在天之灵,下不悯尔幼弟夭亡之痛!竟敢在朕哀毁骨立之时,面露此等凉薄之态!纯妃!” 皇上目眦欲裂,戟指怒诘瘫软于地的苏绿筠,“这便是你数年苦心孤诣,给朕教出来的‘好儿子’?!” 苏绿筠筛糠般抖着,扑跪上前,泪如泉涌:“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臣妾母子愚钝,实不知犯了何错,竟致天颜震怒至此?!万望皇上明示,臣妾等甘领责罚,绝无怨言!” “不知何错?!” 皇上怒极反笑,他猛然一步踏前,竟抬龙靴狠狠踹在苏绿筠肩窝!苏绿筠“啊呀”一声痛呼,向后便倒。 “好个‘不知何错’!朕今日便与你清算明白!” 皇上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苏绿筠厉声叱骂,“孝贤皇后在时,你这贱妇便口出狂言,说什么‘能养大才是本事’!此等诛心之言,分明是诅咒朕的嫡子永琮早夭!朕念你素日性子柔婉,只道是心直口快,一时糊涂,未加深究,岂料竟纵得你不知天高地厚!” 他眼中怒火熊熊,如欲噬人:“孝贤皇后崩逝,举国同哀,丧仪何等肃穆庄重!你不过掌了些许协理之权,便昏了头,收起贺礼,处处显摆你那点微末权势!怎么?打量着皇后新丧,你便能越俎代庖,真把自己当成未来的继后了不成?!其心可诛!” “还有朕这苦命的九阿哥!自落地便体弱多病,焉知……焉知不是你这蠢妇协理六宫失当,照料不周之过?!当日金氏生产,遇血崩,命悬一线,丽心拼死跑去求你拿主意、请太医,你倒好!持着那点协理之权,拖沓敷衍,险险将其母子二人一并拖死!若非朕后来知晓,还不知你要酿成何等大祸!朕真是悔不当初,竟将永璜交与你这等愚钝恶毒之妇抚养!” 他猛地转向跪伏在地、面颊红肿的永璜、永璋,恨声道:“看看!看看你给朕教出来的好儿子!一个冷心冷面,一个懵懂无知!嫡母崩逝,幼弟夭亡,此等撕心裂肺之痛,他们脸上竟寻不出一丝哀戚!今日敢在灵前对嫡母幼弟之死无动于衷,来日是不是就敢磨刀霍霍,弑君弑父?!” “君臣父子夫妇,三纲五常,乃天地伦常之至理!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此乃亘古不变之道!尔等母子三人,全然将此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何以立于天地之间?!” “朕今日,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们!永璜凉薄寡恩!永璋愚钝不堪!且有你这样愚蠢刻薄、心怀叵测的额娘在侧!你们母子三人,绝无可能!听明白了么?绝无可能继承朕之大统!痴心妄想,趁早收起!” 第175章 老叟牵猴闹事哗,三绳异法各擒拿 苏绿筠不及申辩一字,喉间倏然气窒,娇躯委顿,竟直直昏厥于金砖之上。永璜、永璋见额娘如此,顾不得颊上掌痕灼痛,唯将额头连连叩向金砖,咚咚作响,涕泗横流哀告道:“皇阿玛开恩!儿臣等实无半分不敬不悯之心!灵前失仪,皆因骤睹皇阿玛悲恸逾恒,惊惶失措所致!伏乞皇阿玛明鉴!” 皇上盛怒正炽,愈觉其言辞闪烁,毫无诚心悔改之意。怒火腾地窜起三丈,厉声叱道:“住口!尔等惺惺作态,朕已厌极!再敢饶舌半句,立时削除宗籍,废为庶人,永锢宫墙之外!” 永璜、永璋登时噤若寒蝉,唯余伏地簌簌战栗,不敢稍动。 如懿缓缓膝行近前,螓首低垂,温言劝慰:“皇上息怒!龙体乃社稷根本,万望珍摄!纯妃姐姐……唉,实是尘翳蔽明,蒙昧了心窍!想她本系汉家蓬门陋户之女,微贱若草芥,仰赖皇上天恩浩荡,方得侍奉宫闱,忝列妃位,协理六宫。此等再造洪恩,本该夙夜惕厉,感戴天心,思报涓埃!岂料竟恃宠而骄,昏聩失度,辜负皇上托付皇子、委以重任之拳拳圣心!臣妾思之,亦深为痛惜扼腕!” 她微抬螓首,眸中秋水盈盈,满是心疼地凝望着枯槁憔悴的龙颜:“臣妾深知皇上此刻心如刀绞,既为孝贤皇后鸾驭宾天而悲,复为九阿哥兰摧玉折而恸,此诚剜心刺骨之痛!然则,逝者已矣,生者犹存。皇上乃万乘之尊,四海仰赖,祖宗基业、天下苍生皆系于龙体安康!若因哀毁过甚,有损圣躬,岂非令亲者痛彻五内,仇者拊掌称庆?更使孝贤皇后与九阿哥在天之灵,亦难安枕!臣妾斗胆叩请,伏望皇上节哀顺变,以江山社稷为念,善保龙体!” 皇上胸中翻腾的暴戾之气,被她温言软语略略抚平,气息稍定,然眸中寒霜未融。冷冷睨视昏厥的苏绿筠,决然降旨:“纯妃苏氏,失德昏聩,不堪妃位,更不堪为皇子母!着即褫夺‘纯’字封号,贬为贵人!移居钟粹宫偏殿,闭门思愆,非诏不得出!” 处置既毕,目光扫过殿中诸人,终落于魏嬿婉身上。她垂首恭立,哀戚萦怀,怀中紧搂永珹,素手轻抚其背,慈母之态宛然。皇上心头微动,语气稍缓:“令妃。” 魏嬿婉闻声,忙携永珹趋前,敛衽为礼:“臣妾在。” “你素秉慈幼之心,待诸皇子视如己出,温良恭谨,朕素所深知。永珹与永璇托付于你,朕心甚安。”皇上赞许着,目光旋即转向永珹:“永珹,朕知你心中,为着金氏之事,对朕颇有怨怼。” 永珹心头一紧,立时鼻息抽噎,眼中泪水泫然,对着皇上重重叩首:“皇阿玛明鉴!儿臣骤见生母受苦,五内俱焚,一时昏聩,方对皇阿玛心生怨望……实则是……实则是惶恐皇阿玛厌弃儿臣,不顾幼弟!”他抬起泪眼,望向九阿哥小小神主,复又转向皇上,言辞愈发悲切真挚,“今睹皇阿玛为九弟夭殇哀毁逾恒,以逾制之仪厚殓幼弟,更闻皇阿玛念及当日金氏产厄之苦……儿臣方如醍醐灌顶!皇阿玛仁德如天,恩泽似海,待儿臣兄弟何尝有半分亏负?实是金氏阖门辜恩负德于前!儿臣非但不思皇阿玛庇佑抚育的洪恩,反因一时昏昧口出狂言,伤损皇阿玛慈怀……儿臣……儿臣愧悔无地,百死莫赎!恳请皇阿玛重重责罚,儿臣甘之如饴,绝无怨怼!” 他复深深叩首,小小的身躯因抽泣而颤抖:“儿臣在此泣血立誓,自今而后,定当洗心革面,恪遵圣训!额娘待儿臣恩深似海,视如己出,儿臣必当奉额娘如生身慈母,竭诚尽孝,晨昏定省,不敢稍懈!更当竭忠尽孝于皇阿玛,谨守本分,勤学上进,永绝悖逆怨望之念!若违此誓,皇天后土共鉴,甘受天谴!” 皇上目视眼前这‘幡然悔悟’的稚子,目色稍霁,颔首道:“罢了,知过能改,善莫大焉。起来罢。牢记你今日之言,好生侍奉你额娘,莫负她一片慈心。”言罢,目光沉沉,转顾如懿。 “传朕旨意——” 进忠趋前躬身,屏息以待。 “娴妃乌拉那拉氏如懿,秉性柔嘉,持躬端淑。温良蕴于内质,恭俭见于言行。克娴内则,德仪足式;敬慎持身,协理有方。其言其行,深慰朕怀。着即擢升为贵妃,命其摄六宫事,代掌凤印,总理后宫一应大小庶务!望其勤勉克己,秉公持正,毋负朕之深托厚望!” 祭礼既毕,魏嬿婉携了永珹,款步回至永寿宫。方至殿前,澜翠早已闻声,忙迎至殿门,敛衽禀道:“主儿大喜!八阿哥身上热已退尽,安稳多时了。” 魏嬿婉闻听,眉间忧色稍霁,颔首道:“总算苍天庇佑。可曾喂他进些什么不曾?” 澜翠忙回:“八阿哥身子尚弱,脾胃虚得紧,荤腥油腻之物一概进不得。奴婢特特寻了上贡的雪粳米,用文火细细熬了大半日,煨得米油稠厚如乳,又兑了些许枣花蜜取其甘润,这才哄着小主子勉强进了一小盏。此刻药力上来,已朦胧睡去了。” 言毕,又殷殷劝道:“主儿与四阿哥在奉先殿辛苦这半日,想也乏了,奴婢已备下几样清淡小食并热腾腾的鸡茸粥,请主儿与阿哥好歹略进些,垫补垫补虚乏罢。” 魏嬿婉道:“也好。” 便携了永珹微凉的手,引至暖阁内临窗的紫檀木雕花榻上坐了。 殿内焚着宁神的鹅梨帐中香,青烟袅袅,氤氲一室。魏嬿婉亲自执起甜白釉莲瓣壶,斟了盏温温的六安茶递与永珹,见他捧着茶盏,低眉垂目,她凝眸端详片刻,方正色温言道:“永珹,今日奉先殿之事,桩桩件件,你皆看在眼中。可知你皇阿玛缘何忽起雷霆之怒?纯妃缘何当众受此申饬?便是你大哥哥、三哥哥,亦遭黜落,这其中关窍,你可曾思量一二?” 永珹搁下茶盏,起身垂手恭立,思忖片刻方谨慎回道:“回额娘的话,儿臣愚钝,只觉…皇阿玛此番震怒,恐非真为一时之‘气’。雷霆雨露,莫非天恩。儿臣观今日圣心,其‘怒’,其‘罚’,倒像是…一种‘需用’。” 魏嬿婉眼中精光微闪,抬手示意他近前,如耳语般剖析道:“好孩子,你已窥见门径了。你皇阿玛御极以来,最是看重‘仁德’二字,常以尧舜禹汤自期。此心此念,根源在…前朝法网森严,峻烈之风遍及朝野,虽收整饬之效,然亦不免…过于酷烈了些。故你皇阿玛登基后,立意以宽仁治天下,最爱惜的便是这‘仁君’清誉。但凡有悖此名之事,纵使心中如何惊涛骇浪,面上亦须隐忍不发,或需寻个冠冕堂皇的由头,曲折处置,方能不损圣德。这便是‘忍字心头悬刃’,亦是帝王心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紧闭的窗棂,语气愈发幽微:“譬如……深宫之中,若有‘不忍言’的事传出,岂非令天下物议沸腾,尽毁仁名?故而今日,你皇阿玛做了三桩事,皆是这‘需用’二字。” 她语锋一顿,递向永珹一个考校的目光,秋水含锋。 永珹会意,躬身回禀,声音渐次低去:“儿臣斗胆揣测圣意。此三桩事,其一,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金氏血崩之祸,全然归咎于纯妃娘娘‘协理六宫、调度无方、失于照应’,而圣驾‘及时’亲临,方‘挽回’金氏性命于垂危。此举既全了皇阿玛‘慈父’之心,又将天大的不是轻轻巧巧推了出去,保全了‘仁’字。” “其二,当众褒扬额娘慈心,肯抚育儿臣与八弟,一则彰其自身‘怜子’乃本心所系,二则亦是借额娘之德,遮掩…某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更借此宽宥了儿臣昔日狂悖之言,显其仁厚。至于其三……”永珹声音几不可闻,“擢升娴妃娘娘为贵妃,协理六宫。此一举,前两件恐是‘情非得已’之策,而这第三件,或是对前两桩‘不得已’之事的无声‘回敬’,亦是……对额娘您,分一分权柄,以示制衡之意。” 永珹言毕,语音渐悄,忽见他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倒在魏嬿婉面前:“儿臣今日之言,虽窥得几分圣心,然细细思之,终是连累额娘了!若非当日儿臣无知狂悖,口出怨怼,何至令皇阿玛今日对额娘亦起权衡掣肘之心?此皆儿臣之过,儿臣百死莫赎!” 魏嬿婉见他如此,忙不迭伸出纤纤玉手,亲自俯身将他搀扶起来。那柔荑带着暖意,落在永珹微凉的手臂上。她口中温言道:“好孩子,快起来!地下寒气重,仔细冰着了膝盖。” 她拉着永珹复又坐回榻上:“你我既已为母子,便是荣辱与共。何来‘连累’二字?日后切莫再行此大礼,更休提什么死罪不赎。” 正说着,澜翠已领着两个小宫娥,轻手轻脚地将一张填漆戗金海棠小炕桌安放在榻上。旋即,几个掐丝珐琅莲瓣纹的食盒揭开,露出内里几样精巧小菜:一碟胭脂鹅脯,切得薄如蝉翼;一碗清炖火腿鲜笋汤,汤色澄澈,香气袅袅;并一笼刚出屉的银丝卷,蓬松雪白。当中一盅热气腾腾的鸡茸粥,米粒熬得开了花,茸茸的鸡丝融入其中,点缀着几粒碧绿的葱花,看着便觉暖胃。 魏嬿婉亲自执起一双银镶乌木箸,拣了一箸清爽的拌莴笋丝,轻轻放入永珹面前的甜白釉小碟中,柔声道:“折腾了这半日,想是腹内早空了。且先用些清淡的垫补垫补,那粥还烫,略凉一凉再用。” 她看着永珹顺从地拿起小匙,方又缓缓续道:“你道那耍猴的伶人,为何有的猴儿颈上拴着细细的金链,温言软语哄着便肯翻筋斗;有的却须得用上粗硬的铁索,皮鞭悬在头顶才肯动弹?非是猴儿天生贵贱有别,乃是因它各自的性情、来历、乃至过往的驯养之法,早已刻在骨子里。驯猴人若是不察,一味只用强鞭或是只给甜枣,不是逼得猴儿发狂撕咬,便是纵得它野性难驯,反噬其主。故此,高明者必得先细察其性,知其畏何、喜何、所求为何,再施以或紧或松、或恩或威的栓法,方能令其俯首帖耳,做出那灵巧讨喜的百戏来。” “这宫闱之中,上至君王,下至仆婢,行事待人,莫不暗合此理。” 第176章 客星犯紫薇,主东夷侵宫 意欢临盆之期忽至,储秀宫遽然忙乱。偏值夜深,宫灯摇曳,映得人影憧憧,更添焦灼。魏嬿婉闻讯,心内如焚,不暇顾念更深露重,急急整装,扶了春婵的手,便往储秀宫驰去。 甫至宫门,但见内里灯火通明,人影穿梭,却无寻常产房的喧嚷无序。魏嬿婉心下纳罕,挑帘而入,只见正堂上首,如懿端然危坐,身着一袭湖蓝缠枝莲纹氅衣,烛光映衬下,愈显沉静端肃。她手中拨弄一串碧玺佛珠,目光巡睃内外,口中分派,条理粲然,竟似运筹帷幄: “诸嬷嬷须谨记,内室侍奉者,手须稳,心要定,万勿惊扰舒妃心神。热水务求滚烫勤换,参汤浓淡务须合宜,时刻预备以续气。老成有验者,紧守榻前;年少力健者,于外听命,手脚务要麻利!” 语毕,复顾侍立的太医:“张太医年高望重,经验宏富,便在此坐镇。脉案方剂,须臾不可离手,斟酌损益,务求至稳。倘遇疑难处所,立时回禀。李太医年富力强,即守廊下,所需药饵器械,立取立应,毋得迟误。另着人速取库藏上品老山参,切片备用;再以艾草熏炙产室四隅,辟秽定神。” 满屋太医宫娥,皆屏息凝神,依令而行,各司其职,虽忙迫而秩然有序,竟将那生死交关的惶遽,生生压下几分。如懿关切之情,宛同己身嫡妹在内挣扎,竟无一丝疏虞。 正此时,她眼风掠过门际,见魏嬿婉扶门微喘,鬓角汗湿,显是疾趋而至,面上忧急之色难掩。唇角微扬,招手唤道:“令妃来了?且近前来。” 魏嬿婉依礼趋前,如懿便执着她的手,引至身侧落座,温言道:“瞧你这一头薄汗,必是闻讯即至。本宫素知你与舒妃情逾姐妹,此刻心内定然忧煎如沸。” “且放宽怀。本宫既协理六宫,执掌内廷,舒妃分娩,阖宫瞩目,岂敢不尽心竭力?一应人手药石,皆拣选至妥者预备。凡有所需,不拘何物,但言无妨。断不容毫发差池。你但安坐静候,菩萨必佑舒妃母子平安。” 魏嬿婉闻言,唇角弯弯噙了三分笑意,软语先扬:“姐姐掌事,自然诸般稳妥妥帖,宫里上下,谁不称道一声周全呢?”言毕,纤纤玉指虚拢了案上那只成窑五彩小盖钟,垂首浅浅呷了一口。 宫人趋步回禀,言道舒妃胎息安稳,脉象平和,稳婆亦道其胎位周正,筋骨强健,分娩在即,想来必能顺遂平安。这话入耳,竟惹得她一时恍惚怔忡,神思渺渺。 犹记得所见两遭,莫不是血光冲霄,凄厉哀嚎彻夜不息,阖宫人等如热釜之蚁,奔走惶急,太医袍袖尽被冷汗浸透,险象环生。如今到了舒妃这里,竟是这般波澜不惊,井然有序,倒似闲庭信步一般从容。 她指尖的杯盖轻轻一磕碗沿,发出细微的脆响,方才将心头那片阴翳的幻象震散了去。倒真像是,换了掌宫钥者,便连那规矩体统、御下接物之道,乃至这最是性命交关的保母婴孩之事,都天地翻覆,气象迥异了。 忽闻宫门外靴声橐橐,由远及近,内监急宣之声已至阶前: “舒妃情状若何?” 皇上步履未驻,声已先达。 如懿早已敛衽起身,盈盈下拜:“臣妾恭请圣安。” 待皇上微扬手示起,方端然直身,容色端凝如常,语声沉稳,将宫人所禀择要复述,末了添道:“皇上且宽怀,臣妾已命太医院张、李二太医分驻内外,稳婆亦属老成,汤药器械、避秽定神诸物皆备。此刻内里顺遂,想是吉人天佑,神佛垂怜。” 皇上闻之,眉间忧色稍霁,目视如懿,颔首莞尔:“朕一路行来,见宫人各司其职,步履虽促而不紊,诸事井井,竟较朕亲临尤觉妥帖。你用心良苦,措置有方,如此紧要关头,能持重若定,调度周全若此,朕心甚慰。” 他轻携过如懿皓腕,引其近前。指尖温热,蕴着一丝夜露清寒,悄然拢覆其手。如懿眼波低垂,颊边浅晕微生,恰似茜纱映烛影,愈显恭谨柔婉。 圣心愈觉熨帖,目光温煦如春水,凝睇着如懿,低语道:“这六宫诸事,千头万绪,朕思来想去,除却交托于你,竟再无一人能令朕如此心安。卿之持重明敏,堪为朕之柱石,此等重任,非卿莫属,朕方能高枕无忧矣。” 言毕,指腹于其皓腕间不着痕地轻轻一熨。那一点温热,仿佛蕴着千言万语,又似夜露悄然滑过莲瓣,留下若有还无的痕迹。 “朕且于此稍候,你但依常例施为便是,毋需以朕在此而多生拘束,反误了正事。”方徐徐松开了那温润的玉腕,指尖似有不舍般,流连了一瞬。 魏嬿婉默然不语,只冷冷睇着宫娥们屏息敛气,捧着铜盆锦帕穿梭出入。她心下几番翻涌,唇边那丝讥诮几欲抑遏不住。 前时犹作沉湎孝贤皇后薨逝之哀,此刻竟将那剜心之痛、未解之疑,尽付九霄云外。 昔年协理六宫,那堆积如山、纷乱如麻的陈年旧账,她亦能理得井井有条,纤毫不错。到了娴贵妃手中,倒似一团乱丝,越理愈结,徒增烦难。如今倒好,意欢产阁稍见顺遂,他便将功劳尽归如懿坐镇之功,赞其持重周全。 岂是如懿有通天之能?不过是意欢素日根基尚固,未损元气罢了!金玉妍当年何等明艳照人,终是被他那‘恩宠’并后宫倾轧,生生熬得灯枯油尽,形销骨立,再无可挽。他竟都浑忘了。 这宫里的记性,原就是风过无痕,旧事如烟,只拣那眼前合意的光景来颂扬罢了。 不知又捱了多少辰光,忽闻内室一声清亮的婴啼破空而出,直贯入堂上众人耳中。其声初如雏凤初鸣,继而中气渐足,洪亮不绝。俄顷,门帘掀处,接生的姥姥满面堆喜,径趋御座前,伏地叩首,朗声唱喏: “恭贺皇上!舒妃娘娘福泽深厚,顺遂平安,诞下一位健壮的小阿哥!龙脉延绵,天佑大清!” 侍立周遭的宫娥内监,闻声纷纷跪倒,贺声此起彼伏: “恭贺皇上!喜得麟儿!” “恭喜舒妃娘娘!贺喜舒妃娘娘!” “天降祥瑞,阿哥吉兆!” 皇上朗声大笑:“好!好!天佑吾儿!储秀宫上下人等,连日辛劳,皆有大功!传朕旨意,自总管太监至洒扫宫人,一概赏双份月例,外加宫缎两匹,金锞子十枚!朕……又有阿哥了!” 魏嬿婉面上亦堆起得体的欢喜,随众盈盈下拜,曼声道:“臣妾恭贺皇上,贺喜皇上!舒妃姐姐真是福泽深厚。”语声虽甜润,却只寥寥数语,便趁众人目光皆集于圣驾与新生阿哥喜讯之际,悄敛裙裾,莲步轻移,径往内室暖阁行去。 浓重的血腥药气混着暖香扑面而来。意欢仰卧于重重锦衾绣褥之中,云鬓散乱,湿漉漉地贴于苍白的颊畔,额上细密的汗珠犹未干透,唇色褪尽,只余一片浅淡如早樱的粉白。方才一番生死挣扎,纵是顺遂,亦已耗尽她周身气力。 魏嬿婉至榻前,目光触及意欢形容,心尖儿猛地一揪,鼻翼微酸,眼眶倏然红透,一层薄薄水雾潋滟而上。忙俯身探出微凉的手,紧紧握住意欢无力搭在锦被外的柔荑——那手亦是冰凉,带着虚脱后的微颤。 “意欢……”千言万语似鲠在喉。 意欢闻声,费力地微启眼帘,看清是她,唇边努力牵起一抹虚弱的笑意,气若游丝,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弱释然,轻声道:“嬿……嬿婉……莫忧……我……我没事了……你看……不是……好好的么……别……别担心……” 言罢,冰凉汗湿的手在她掌中又轻轻一颤。 魏嬿婉本欲于储秀宫多盘桓些时,伴守意欢。然永寿宫中,尚有二稚子待看顾。她抬眸望望暖阁内摇曳的烛影,耳闻窗外更漏迢递,声声催人。此‘养母’之谓,宫中多少耳目窥伺?倘有一丝半点的疏失,落入有心人眼内,添叶增枝地奏达御前,立时便是辜负圣恩的千钧重罪。 方踏回宫门,澜翠纤步趋近,觑着四下无人,敛声急唤:“主儿,可回来了!”见魏嬿婉驻足,澜翠复又紧趋两步,附耳密禀:“进忠公公那边递了要紧的话来。” 魏嬿婉心下一动,面上却不显,只轻“嗯”一声,径往暖阁行去,口中淡淡道:“何事?” 澜翠眼波微横,向永珹所居偏殿方向一溜,气息略促:“是四阿哥的事。今儿个,四阿哥竟在那西六宫通往外值房的僻径夹道口,专候着一个御前奉茶、名唤小顺子的太监。” 魏嬿婉正欲解斗篷的纤手微顿,侧耳凝神。澜翠续道:“那小顺子家计赤贫,月例银钱尽数寄家糊口。四阿哥不知何处得了风声,觑准这空子,私授了好大一注银钱,转弯抹角,只探问金简大人的事。” “主儿是知道的,前番皇上震怒,明旨彻查金大人在武备院经手账目。偏生九阿哥薨逝,皇上一则圣心哀恸,二则亦虑物议沸腾,恐人言其凉薄,便将雷霆之怒暂按不发。非但未动金大人分毫,反称其‘素日勤谨’,擢升了职分。” “那小顺子虽出身寒微,倒生就一颗玲珑心窍,深知此事关碍重大,沾惹不得。任凭四阿哥如何套问,只一味推说‘奴才年幼,委实不知’。待脱了身,片刻不敢耽延,立时将这番始末,纤悉无遗,尽数密报于进忠公公。” 魏嬿婉听罢回话,先抬手解了肩头紫貂斗篷,银鼠里子簌簌落了些碎雪在脚踏上。她将暖炉拢在掌中,乌木炉盖上的缠枝纹被指节轻轻叩着,发出笃笃轻响。 “毕竟,金氏一门方为其立身之本。”她曼启朱唇,尾音拖得极缓,眼波在烛火里转了个冷峭的弯,“永珹这般急切探问,无非欲知金简是否尚有转圜之机,好预为营救。如此,他便不必再寄身于我处,受制于人了。” “这小顺子,倒是个伶俐剔透的。传话进忠,重重地赏他一笔银子,再寻个妥当人,对其家中老小‘善加照拂’,务须周全。往后若四阿哥再寻小顺子,凡无关宏旨、不涉要害的消息,不妨透那么一点半点与他知晓。只教永珹那孩子以为,小顺子是他暗地里收服的心腹,正替他周全办事便是了。” “再者,”纤指在暖炉上顿了顿,略一沉吟,续道,“此局既已布下,便容不得他金简有半分喘息之机。‘按下不表’?哼,本宫偏要它‘平地起惊雷’!” 话音未落,她已将暖炉往小几上一搁,瓷碗里的碧螺春泛起细浪。 “金川这一仗,倒是天赐良机。初时张广泗具疏请罪,将战败之责一股脑推给张兴,斥其‘昏懦无能’,自家倒只担个‘失察’轻罪,求‘交部议处’。”魏嬿婉嗤笑一声,指尖沾了茶水,在案上虚点,“转头竟还敢狮子大开口,再索一万兵丁、百门大炮、百万饷银,拍胸脯担保夏秋便能凯旋。皇上方又派了讷亲为经略。结果如何?” “三千余天兵被打得抱头鼠窜,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丢盔弃甲而溃不成军!那讷亲到了前线,更是与张广泗互相推诿,竟把个烂摊子又推了回去!惹得龙颜震怒,立时革了讷亲的职,权柄复归张广泗。然如此更迭,又能济得甚事?丧师辱国,不过是迟早罢了!” “眼下,皇上对前番败绩耿耿于怀,最是疑心军备器械、粮饷辎重出了大纰漏。缘何我天朝三千劲旅,竟不能敌贼番数十乌合之众?” “金家既已生变,金简此人必是十二分警醒。只是他先前私造的那些粗劣火药,仓促间难以尽数销熔,又无暇更无余资另制精良之物,少不得先要将手头这些不堪之物,更小心地倒腾干净。此后经年累月,料他亦断不敢再行此险。咱们岂能待其尽销劣药而后图之?” “且命进忠这般行事:着咱们的人,在那火药里头,帮一帮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掺入过量的木炭屑末,要它‘外看无碍,用则生祸’。待操演试射之时,药力必然不足,比以往更易‘炸膛’伤人。此乃第一步。” “待祸端乍起,即刻指使咱们握住的御史,具本弹劾该地副将,劾其‘久旷职守,致操演屡生变故,士卒伤残累累’。奏本之内,尤须将那‘伤卒哀呼,肢体残毁’的惨状,摹写刻骨,字字锥心。务使该副将为证清白,循迹深查,上达天听。终令其寻根究底,归咎于金简督造火器失当,此乃第二步。” “继而,须觅得三五实受其殃的伤兵家眷,或诱以重金,或挟其私隐,务令彼等缞绖麻衣,呼天抢地,直跪于九门提督辕门之外!将那‘夫死子残,门庭凋敝’的冤屈,当街泣血陈情,声嘶泪尽。闹得举市哗然,舆情汹汹,使那悠悠众口,皆指斥武备院督造失职,遗祸行伍。如此,方能将皇上逼至俯察舆情、彻查严惩、以谢天下的境地。此乃第三步,亦为火上浇油。” “待这三把火烧得朝野瞩目,皇上圣心震动之际…便是那画龙点睛之笔了。且命咱们在钦天监的人——”魏嬿婉美眸微睐,忆及昔年为钦天监谶语构陷之事,而今这柄利器竟入己手,焉得不令人拊掌称快? “觑准时机,以观星望气之由,密奏天象:‘近见客星如孛,芒角侵逼紫微帝垣,其光晦暗,主刀兵之灾,更应东方有异气萌动,侵凌宫阙之象!’奏报之中,务要隐隐然点出‘东夷’二字,却又不可坐实。只道是‘天象示警,关乎神器安危’.....” “皇上素来最重天象谶纬,兼之前线败绩、火药生变、士卒伤残、民怨沸腾…桩桩件件,皆指向武备疏失、奸佞作祟。再闻此‘客星犯紫微,主东夷侵宫’之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八个字,不必我们说出口,自会在皇上心头盘踞。那金简身上流淌的李朝血脉,便是他此刻最大的原罪!此局,方算圆满。” 第177章 香饵空抛嗟岁晚,冰弦暗咽数寒更 时值三伏,赤日流金,蝉鸣聒耳。储秀宫东暖阁内,冰鉴虽陈,犹驱不尽氤氲暑气。窗棂糊着碧纱屉子,望去院中花木亦似萎靡了精神,蔫垂不振。魏嬿婉与意欢临窗对坐,逗弄着澜翠怀中的永璇。 他如今教永寿宫养得粉团儿一般,身着水红绫子小袄,咿咿呀呀,伸着藕节似的小手,欲捉意欢鬓边垂下的珍珠流苏。意欢含笑,指尖轻点其柔嫩的脸颊,永璇便咯咯而笑,露出几颗糯米小牙,一派天真烂漫。 魏嬿婉摇着团扇,觑着永璇,忽轻叹一声,眉尖微蹙:“说来,十阿哥落地至今,竟还未蒙皇上赐名。阖宫上下,只以‘十阿哥’呼之,听着总不成体统。闻钦天监递话,道十阿哥八字贵不可言,锋芒过露,须得暂压,待择万全吉日,方能冠以嘉名,方不损其福泽。这话听着堂皇,然这‘暂压’要到几时?终非长久之计。” 意欢闻言,逗弄永璇的手微顿,目光自那稚嫩的笑靥上移开,投向窗外骄阳炙烤下纹丝不动的蕉叶。唇边温存的笑意如烟云淡去,唯余一片沉静疏离。半晌,方幽幽道:“不赐名……也好。” “取了名,便真成了个‘人’,有名有姓、有份有位的小主子。那名字念在嘴里,落在心上,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深日久地念着,唤着……情意便不同了。初时或是厌烦,是漠然,可念得久了,唤得熟了,纵是顽石,亦怕生出些暖意。”她语声微顿,指尖无意识划过永璇柔嫩掌心,引得小儿一阵抓握,“这生出的情分,才最是可怕。” 魏嬿婉听得怔忡,手中团扇亦忘了摇动。 “一个自己原本不喜、甚或厌憎的男子,为着父母之命、家族荣辱,终究嫁了。一个原本不盼、只觉负累的孩子,因着身不由己、无可奈何,终究生了。初时,满心皆是厌恶痛楚,视此婴孩如枷锁,生生缚断双翼,夺尽自由,恨不能立时解脱。” “直至,日日相对,夜夜闻啼,看他哭,看他笑,看他寸寸长大,由你亲手哺育照料,那厌恶,便如春冰遇暖,悄然而融;那痛楚,亦如钝刀割肉,渐渐麻木。待到惊觉,竟已习惯。习惯其存在,习惯其依赖,甚至习惯其所带来的那一点些微暖意。” “这习惯,便是情之所生。可惧处正在于此——所有不情愿,所有屈辱,所有身不由己,皆如烹蛙温水,悄寂无声。微温尚可挣扎;继而温吞裹身,筋骨渐酥;待到沸水加身,早已无力脱逃,连挣扎之念亦消磨殆尽。尊严也罢,底线也好,在这日复一日的‘习惯’与‘情分’熬煮之下,终将寸寸吞噬,化为乌有。连恨,亦不能恨得彻彻底底。只因这血脉相连的枷锁,早已将你与他,缚作一体,同沉沦,共煎熬。” 魏嬿婉檀口微启,似有万语千言鲠于喉间。她将手中团扇轻置膝上,指尖无意识捻着扇柄垂落的流苏穗子,目光低垂,落在冰鉴凝珠之上。那水珠颤巍巍滚落,没入波斯毡毯,了无痕迹。半晌,方低低叹道:“意欢所言极是。只是…我常自思忖,圣心所向,步步皆属筹谋,何曾有过半分疏漏?然则步步机心之后,其深意究竟何属,你我终究是雾里观花,水中捉月,难窥真意。” “管他作甚。”意欢微侧螓首,一缕碎发垂落颊畔,更衬得肌理莹润,眸光清冽,“女儿家困守这方寸宫闱,纵使心操碎了,又能如何?不过庸人自扰,徒惹烦忧。他心似海,深不可测;他意如云,变幻难寻。我们但守本分,安度己身便是。那些曲肠九转的心思,横竖,纵使琢磨透了,亦终属枉然。” 自苏绿筠母子遭皇上申饬,绿筠便恹恹成疾,药石罔效,竟至缠绵病榻,形销骨立。一时间,后宫之中,人情冷暖,恰似那庭前过耳之风,倏忽间便转了向。昔日趋奉钟粹宫的门庭,陡然冷落;翊坤宫前,却是香车宝马络绎不绝,朱轮华毂填塞御道,人声喧阗,昼夜不休。 六宫妃嫔暨内外命妇,恍若得了天机符信,争相趋奉,履舄交错于丹墀。进献之物,非金玉珠翠不足显其诚,非海岳奇珍不足表其敬:有南海夜明之珠,光映暗室;有西域火浣之布,不惧祝融;天山雪莲凝脂露,海外龙涎吐异香;苏杭云锦灿若霞,蜀中蜀绣细如发。更有那新贡的时鲜果品、精巧玩器,各色珍物如百川归海,络绎不绝送入宫门。翊坤宫库房之内,琼瑶堆积,锦绣盈箱,直如宝山琼阁,几无立锥之地。管事的宫娥太监,虽奔走不迭,汗透重衣,然眉梢眼底,尽是得色飞扬,步履间亦带三分骄矜。 尤令人侧目的是,皇上竟接连数日留宿翊坤宫,恩宠之隆,冠绝六宫,莫可匹敌。烛影摇红于鎏金烛台,沉香袅袅自博山炉鼎。御座之上,君王解玉带,卸珠冠,眼底温存,笑语晏晏,竟将那九重天家的凛凛威仪,尽化作寻常夫妻的旖旎情浓。远而望之,或见帝妃二人对弈于玳瑁棋枰,玉子轻敲;或共品御苑新茗,香雾氤氲;或携手赏玩名苑奇花,联句吟哦。其情其景,恍若一对璧人新结秦晋,鹣鲽情深,胶漆相投,直教那满宫粉黛,黯然失色,六宫钗钿,尽失华彩。 御花园东南隅,六角攒尖小亭,临一泓碧水。池中睡莲初破,数尾红鲤悠游莲叶间。陆沐萍斜倚朱栏,素手捻香饵,漫掷水面,引得锦鳞唼喋争逐。她凝睇着涟漪圈圈漾开,神思渺渺,不知何去。 对坐石凳上,白蕊姬紧抱一柄紫檀琵琶,纤指无绪地轻拂冰弦,泄出数声不成调的微响。 “我近日又新学了几支时兴的琵琶曲,是内务府新得的谱子,说是南边名师所作,指法繁复得很……”白蕊姬低语。 陆沐萍闻声止饵,侧首端详,黛眉微蹙:“前儿就见你指尖缠着细布,想是又磨破了?如此焚膏继晷,玉体焉堪消受?那弦硬如铁线,再弹,恐这双柔荑尽毁呀!” 白蕊姬垂首,抚摩过裹伤的指尖,复摩挲起琵琶光润的背板,唇角牵起一抹涩笑:“我本是弄月琴的,指法路数与琵琶迥异。当日改弦易张,不过为邀天眷一盼。” “论及琵琶绝艺,岂及慧贤皇贵妃万一?皇上是聆过仙乐琼音之人,视我所为,不过东施效颦,鹦鹉学舌。聊充清玩,观我与慧贤皇贵妃争妍斗艳,如笼中双雀扑啄,徒增喧噪。” “如今慧贤皇贵妃薨逝,那弦上之争,亦成绝响。皇上……想必也觉索然罢?兼之……我那无缘的孩儿,触了圣心忌讳,惹得皇上总觉我不祥,圣眷便愈发疏淡了。翊坤宫灯火彻夜,而我这小小宫苑,却已是几度春去秋来,不闻御跸之音。”她指尖遽然发力,指甲深陷琵琶槽纹,声音陡转凄厉,切齿迸恨:“我恨!恨此生只被作玩物相弄!然若连此‘玩物’之用亦失却了,对主子而言,再无寸长可取……在这深深宫苑里,可还怎么活?!” 陆沐萍闻之恻然:“唉……我岂能不懂?皇上又何尝踏足过我的宫门?细算来,也已半载有余。”她目光空茫,遥望远处宫阙飞檐,“昔年孝贤皇后娘娘在时,仁厚慈心,最是周全体恤,总惦着六宫雨露均沾。为使皇上稍匀恩泽,免使姐妹们过于寥落,常借‘侍奉笔墨’之名,召我等往养心殿偏殿候驾。奉一盏茶,研一方墨,亦算御前承颜,宫人们见了,也还存着几分敬畏。” “如今连这点微末之望也绝了。咱们这些人,就如同那池中无根的浮萍,任凭风波颠簸。宫闱奴仆,素生一双富贵眼,一颗势力心。眼见主子失势,那起子趋炎附势、拜高踩低的嘴脸,便都显了出来。份例之物,克扣益甚;传句话、递件东西,也推三阻四,步履迟滞;更有轻狂之辈,言语间竟敢含沙射影、暗藏机锋……唉,而今欲于御前承颜露脸,竟难于登天。” 她抓起一把鱼食,奋力掷向池心,惊散群鱼,水花乍碎,倒映着她眉宇间凝着浓霜似的愁绪与不甘。 陆沐萍凝睇池中锦鳞,惊而复聚,指间香饵簌簌零落。半晌,“你我在此嗟叹,终是徒劳。宫苑深深,若欲破此僵局……或不如,仍去求一求主子罢?” 白蕊姬琵琶声陡止,眸中挣扎倏尔:“也罢!横竖……已是无路可走。” 慈宁宫内,檀烟袅袅,重帘低垂,隔却了外间溽暑。太后斜倚紫檀雕花贵妃榻上,玉容微含倦意。白蕊姬与陆沐萍屏息垂首,鹄立榻前。一人捧玛瑙小盏,盛着乌沉的汤药;一人持剔红云龙纹盘,承青玉漱盂并素帕。 陆沐萍捧药趋前,莺声道:“主子,进药的时辰到了。”太后黛眉微蹙,就她手略啜数匙。白蕊姬旋即奉盂侍漱,复以素帕轻蘸其唇角。 太后阖眸少顷,方徐徐摆素手:“罢了。”凤目流眄于眼前恭肃的二人,了然道:“都直言罢。哀家观尔等今日侍奉逾常,眉锁春山,想必是有衷曲欲诉?” 二人闻言,遽跪伏于地。白蕊姬未启唇泪已先零,声颤如丝:“主子明鉴!伏乞垂怜!臣妾……臣妾与庆贵人,暌违天颜已有年月!” 陆沐萍亦哽咽叩首:“主子容禀,皇上他……翊坤宫夜夜笙箫,圣眷独钟。臣妾等所居宫室,早已门庭冷落,形同寒苑……宫人趋炎,克扣份例,言语轻慢,度日……实是维艰。伏乞主子于圣前,为臣妾等稍作转圜……”言至此处,泣不成声。 太后轻哂:“圣驾不至,尔等岂不能自往?哀家昔年费心擢尔近御,岂独为儿女私情?原期尔等得近圣听,体察前朝机微,稍慰哀怀。可尔等……尺寸之功安在?! 二人悚栗,连连叩首:“臣妾无能!主子息怒!乞主子再予机缘!” 太后目光沉沉,逡巡良久,方微倾凤体:“念尔侍奉尚勤,姑再予一次机缘。哀家自当择机,向皇帝进言,‘雨露均沾,乃社稷之祯’,他或肯听一二。然……”太后语锋陡转,意蕴深长:“尔等亦须为哀家办妥一事。” 白蕊姬与陆沐萍立时凝神屏息。 “金川……败了。”太后吐出此言,眉间阴霾骤聚,“哀家心悬半空,终难安枕。讷亲…终是哀家族亲。圣心究竟如何?是申饬,是降黜,抑或……更甚?尔等且去,替哀家探一探皇帝口风,务得实情。” “臣妾万死不辞!”二人如蒙大赦,叩首至地。 皇上方下朝,明黄龙袍未卸,步履间犹带朝堂余威。进忠躬身趋近,低禀:“启禀皇上,太后娘娘方才遣人传谕,请皇上得暇移驾慈宁宫。” 皇上足下微滞,眉心一蹙即展,淡淡应道:“知道了。摆驾。” 慈宁宫内,依礼问安毕,太后赐座,先以天时起居、朝务劬劳温语垂询,慈意拳拳。皇上亦一一恭答如仪。殿内一时母慈子孝,和煦融融。 寒暄片刻,太后话锋微转,似不经意道:“皇帝,哀家听闻,你近日多宿翊坤宫娴贵妃处?”她轻拨茶盏浮沫,声犹温煦,“娴贵妃与你情谊非浅,恩宠亦属应当。然六宫妃嫔,俱为君妾。雨露均沾,乃帝王之道,亦系后宫和睦之本。” 她搁下茶盏,目光掠过皇上无波的面容:“哀家瞧着,好些人,未免过于冷清了。婉嫔性柔顺;玫嫔琵琶称绝,当年亦得你几分眷顾;再如庆贵人,侍奉经年,位份至今未晋……长此以往,岂不令旧人寒心?” 皇上端然危坐,指尖轻抚过膝上的团龙纹,神色恭谨:“皇额娘金玉良言,儿臣谨记。” 太后观其神色,知他心有不豫,遂不再深言,只道:“皇帝明白便好。哀家不过白嘱咐一句,莫冷落了本分之人。” “是,”皇上起身告退:“儿臣前朝尚有政务,不敢久扰皇额娘清静,先行告退。” 御舆返养心殿,眉间那层强抑的阴郁已是清晰如刻。甫下舆,便见丹墀之下,白蕊姬怀抱琵琶,随侍宫娥手捧着剔彩食盒。 觑见圣驾,白蕊姬忙回神俯身:“臣妾恭请圣安。” 皇上步履未停,眼风一扫:“起。何事?” “回皇上,炎威正炽,恐圣躬案牍劳形,臣妾特制藕粉桂糖糕并冰镇杏仁露,敢奉皇上聊解烦暑。”白蕊姬抬眸,一泓秋水,怯怯相睇。 皇上目光复凝其面,眉间郁色未减,终道:“进罢。” 殿内冰鉴森然,驱散了些许暑气。皇上坐于御案后,未动糕点。白蕊姬小心将食饮置于紫檀几上,见皇上已展奏朱批,便轻移莲步至案侧,柔声道:“皇上宵旰劳形,臣妾久违天颜,心实挂念,愿侍奉片刻。容臣妾为皇上研墨可好?” 皇上头亦未抬,只喉间“嗯”了一声。 白蕊姬暗喜,忙执起那方上好的松烟墨锭,素腕轻悬间,眼波悄然流眄于摊开的奏疏之上。 殿宇一时寂然,唯闻墨锭轻磨之声。 皇上正凝神批阅河工奏疏,忽觉墨浓滞笔。目光倏抬,正攫住白蕊姬那游移窥伺之态!刹那间,太后施压所积之愠,混同后宫窥探干政的大忌,轰然燎原! “啪!”朱笔重重掼于笔山,怒意昭然:“够了!” 白蕊姬惊得墨锭几脱,仓惶匍匐:“皇上息怒!臣妾……臣妾……” 皇上指砚中几溢浓墨,厉声叱道:“墨!满了!” “臣妾该死!臣妾……臣妾但见圣躬忧劳,眉宇间新添细纹,忧劳伤圣躬,一时失神……求皇上开恩!”白蕊姬魂飞魄散,叩首不已。 皇上居高临下,眸中寒芒愈炽,唇边噙起一丝讥诮:“忧朕?呵……尔一南府琵琶贱工,不务本业,倒忧起朕的皱纹、朕的烦忧了?莫非,尔尚能为朕解忧不成?” 是夜,翊坤宫红烛高照,瑞霭氤氲。圣驾临幸,自有一番温存缱绻。如懿依偎御侧,纤指虚悬于龙袍暗纹之上,声若幽兰:“皇上连日驾幸臣妾宫闱,雨露深恩,臣妾感铭五内。然则六宫诸妹,皆翘首仰沐天泽,皇上亦当稍分恩露,以慰众心。若独厚臣妾,非惟臣妾福薄恐难承其重,亦恐失六宫和煦之体。统御之道,贵在均平,方合皇家礼度。” 语毕,眼波微漾,悄然窥探龙颜。 皇上闻之,唇角噙笑,眸中掠过一丝促狭,故作正色道:“哦?娴贵妃今日竟这般贤良淑德,深明大义!既如此,朕便依你所请,这就移驾婉嫔处。她性柔婉顺,想必正倚闾盼朕。” 言罢,作势便要掀衾下榻。 如懿见他当真欲行,心头一紧,不及细忖,忙伸柔荑轻拽龙袖,带出几分娇婉的嗔意:“皇上且慢!您听听,漏鼓已交三更。婉嫔妹妹此刻定已安寝,仓促惊扰,岂非搅人清梦?便是去了,亦恐仪仗不周,失了体统。皇上……权且再‘屈尊’于妾身陋室,将就一宵可好?” 皇上见她情急之态,又闻软语相求,忍俊不禁,朗朗笑声在殿宇间回荡:“哈哈哈……朕的娴贵妃,这‘贤德’与‘私心’之间,转圜得倒是伶俐!” 顺势将人重揽入怀,指尖轻点其额,满目皆是纵容的笑意。 帐内暖香浮动,一时静默。皇上拥着如懿,下颌轻抵云鬓,良久,方沉沉一叹:“如懿啊,朕心底横亘一事,积郁经年,直如骨鲠在喉,芒刺在背,日夜难安。” 如懿抬首,眸中映着烛影,澄澈而专注:“皇上夙夜忧勤,以天下为念。若有烦忧,臣妾虽驽钝,亦愿竭尽驽钝,为君父分忧,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祈皇上明示。” “朕御宇承祚,十数寒暑倏忽而过。夙兴夜寐,励精图治,未尝敢有半分懈怠。然则……圣母皇太后……” 他语气平添几分疏离与凝重,“似仍视朕为当年冲龄践祚的稚子。事无巨细,动辄垂询;前朝机务,后宫琐细,亦欲与闻。朕感念其抚育深恩,尊其为天下母仪,然……朕乃九五之尊,奉天承运!神器在握,乾纲独断,此乃天授之权,祖宗法度!今若事事受制于深宫,处处掣肘于帷幄,岂非混淆了尊卑名分,颠倒了大义纲常?长此以往,天子威仪何存?朝堂法度何在?四海臣工黎庶,又将何以观瞻?试问青史之上,可有似朕这般名虽亲政,实同训政之天子?” 如懿屏息聆听,将螓首轻偎御怀,顺势道:“皇上圣虑深远。臣妾虽处深宫,亦知皇上宵衣旰食,为江山社稷殚精竭虑。皇上春秋鼎盛,英明睿断,足以经纬天地。若仍受制于名分已定之亲,非惟折损天威,更恐令政出多门,国是混淆。夫乾坤者,天子之器也。神器所归,自当独秉乾纲,岂容他人置喙?便是尊长,亦当恪守本分,以全皇上的孝道与威权。否则,非但非孝,反易滋生嫌隙,有损天家雍穆之象。” 皇上听罢,眸中精光一闪,隐含赞许:“卿言甚是。朕于前朝,应对老臣奏对,处置军国机务,已是心力交瘁。原盼这后宫是片清净地,未料亦是暗礁潜藏,机关算尽。朕,实感疲于应对。” 如懿心领神会,低声探询:“皇上的圣意是……?” “后宫之中,现有三人乃是太后亲擢入宫。朕顾念其深宫寂寥,欲觅贴心之人承欢膝下,兼之全朕孝养之心,故尔允之。然则…朕要她们安守本分!六宫法度,自有朕与皇后统摄。若再不知收敛,倚仗太后之势,于宫闱间兴风作浪,或竟敢窥伺朕躬,染指前朝政务,那便休怪朕,不顾念这层颜面了!朕更望,太后能体察朕之苦心与底线。孝道贵乎诚敬,在乎名实相副;尊养之道,在于各安其分。朕尊其为皇太后,奉养惟谨,已是人子至孝至敬。后宫之治,朝堂之务,自有祖宗成法与朕躬独断。朕,惟愿太后颐养慈躬,安享尊荣,莫再……为这些非分之事劳心费神,亦免致天家失和,徒增烦扰。这其间分寸,你如今代理六宫事,当为朕细细拿捏,妥为处置。” 第178章 菱歌散尽旧月琴,朱门深锁断肠音 赤日流火,永和宫殿阁蒸溽如甑,竟无一丝风动。如懿移步入内,但见白蕊姬斜倚榻上,云鬓微松,粉黛无色,一双眸子怔怔凝望窗外刺目的骄阳,神思恍惚,竟似泥塑木雕。 地下狼藉处,横陈着一柄断弦琵琶,琴身檀木雕花,本属上品,此刻却见数根冰弦齐齐割断,更不堪者,琴腹之上几处凹陷裂痕,露出狰狞的木刺,显是主人盛怒之下,非但以刃断弦,更兼以莲足蹴之、玉掌掼之,方致此般惨状。 如懿款款近前,白蕊姬恍若未闻,兀自呆坐。如懿亦不言语,自寻一花梨木椅安然落座,执起团扇轻摇,眼波微转,方徐徐启唇:“怪道这般蒸溽,原是三伏酷暑,怎的殿中竟连一消暑的冰盆也未置?” 白蕊姬闻声,嘴角忽地扯起一丝凉笑,眼风斜斜扫来:“贵妃娘娘此言稀奇!阖宫上下,谁不知您的恩宠是头一份的独尊?冰窖里的好东西,只怕尽数紧着娘娘的翊坤宫了。这会子倒来问我们这些蒲柳之质缘何无冰?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如懿神色安然,只将团扇轻摇数下,目光澄澈如秋水,凝注白蕊姬道:“本宫亦曾于不见天日的冷宫捱度春秋,其中况味,刻骨铭心,岂能不知?你今日郁结于心,欲将满腔愤懑尽归咎于本宫,原也是人之常情,由你罢了。” “只是,莫要连自己也一并欺瞒。你且扪心自问,这些年来,双手所染,究竟做过些什么?又是何人,将你安放于这九重宫阙、龙榻之侧?心中自当有本明账。如今身陷此蒸溽境地,求不得一丝清凉,究竟是旁人之故,抑或咎由自取?” 白蕊姬闻之,霍然起身,脚下踉跄,急趋近前两步,似欲辩驳,又似欲撕扯。 如懿闲闲一笑,扇底风生,拂动鬓边碎发,更显气定神闲。她目光掠过地上残破的琵琶,复缓缓落回白蕊姬那张失却血色的脸上: “本宫忆起一则熬鹰旧事。昔有北苑贵人,酷嗜鹰隼。其爪牙得山野黑鹰一头,骨相峥嵘,戾气横生。贵人命匠人以铁链锁足,金罩蔽目,置暗室‘熬其野性’——昼夜颠倒,饥渴煎迫,强光刺目...待其气焰尽折,濒死认主,方成爪牙驯顺、只识号令的凶器。” “贵人得此‘凶刃’,甚喜。赐其银铃华罩,送入禁苑‘上林’,命其‘司察百禽异动,立扑不赦’。此鹰初入琼林,恃贵人‘恩宠’,竟忘己为链锁之器!效珍禽昂首,视苑规如无物,更以锐目窥伺苑主行藏,每每唳啸传讯,报与贵人,换取血食。沐猴而冠,鬼祟伎俩,早成苑中笑柄。” 白蕊姬听着,眼前一黑,摇摇欲坠。 如懿莞尔一笑,恍若闲话故事,续道:“苑主何等明睿?初容其盘旋,权作消遣。然此‘凶刃’日益猖狂,搅扰清宁,利爪竟误伤苑主珍禽!” 她恰时一声冷嗤,“雷霆之怒降下!斥其野性难驯,行同魑魅!若非念其乃贵人所献,又已折一翼、永失翔天之能,早扭颈拔羽,饲于豺犬!” “今此折翼残躯,穷途毕现。贵人视若敝履,苑主却余一丝仁念:若肯搏杀苑中另一只同源贵人、专司窥探的‘乌瞳隼’...或可留其残命,于僻静鹰架,锦衣玉食,苟延残喘。虽折翼笼中,犹胜曝尸荒野,或再投那翻面无情的贵人!” 白蕊姬如堕冰窟,偏殿内热浪蒸腾裹挟而上,冷热交攻,激得她齿关战战,格格作响,几乎咬碎银牙,嘶声道:“若...若那鹰...抵死不从?” 如懿笑意倏深,“此鹰岂石胎所化?纵不惧粉身碎骨,然那巉岩鹰巢深处,尚有未睁眼的雏儿、温热的卵!骨血牵连,岂容它说个‘不’字?” 白蕊姬几欲瘫软,全凭一股怨气强撑,掌心掐出血珠亦浑然不觉。 她唇破腥甜,颤问:“娘娘言...苑主念其‘折翼残躯’方存生机...若...若那‘乌瞳隼’亦落得个羽翼尽断、爪喙俱残...苑主...可肯一并...放过?” “或未可知。”如懿起身,缓踱两步,绕至白蕊姬身后,轻摇团扇:“熬鹰古法,本宫所知有限。然《千金方》有载‘妇人断产秘术’:取水银、斑蝥、生附子诸般剧毒,研末入酒服之。服之者,本源立绝,如遭天谴,永失孕育之机。” “这世上的路,看似绝境,若有人肯狠下心肠,寻来这‘奇药’,令那碍眼的隼亦成‘本源断绝’的残躯,则苑主视其已失‘窥伺’、‘搏杀’之能,形同废羽,或懒费周章?一具残躯是囚,两具亦不过多耗粟米。总强过任其碍眼,或累及...巢中雏卵,玉石俱焚。尔...以为然否?” 言毕,如懿莲步轻移,向殿外行去,热浪中只余渺渺余音:“永和宫闷煞人了。本宫告辞。你好自为之。” 白蕊姬倚门凝睇,目送那素青身影渐行渐远,没入朱墙碧瓦深处。倏忽间,气力尽失,娇躯委顿于地。伏于冷砖之上,泪雨滂沱,浸透了衣襟。 哀泣半晌,忽地昂首,眸中恨火如炽。瞥见狼藉中断纹琵琶横陈,新仇旧怨,万般屈辱,尽涌心头。她猛地扑去,不顾琴腹裂处木刺狰狞,抄起残骸,倾全身之力,向殿柱、向地面,发狠掼去!檀木迸裂,碎屑纷飞,几缕残弦铮然作绝响,旋归死寂。 次日,天近晌午。日影慵懒,悄然爬过雕花窗棂,在地毡上投下细碎斑驳的金痕。白蕊姬已换了簇新的云锦宫衣,遍绣折枝玉兰,清雅中隐透华贵。脂粉匀净,敷面如新雪,早将昨日那点狼狈形迹掩得无影无踪。她步履轻悄,寻至陆沐萍房中,未多言语,只默然携了其手,引至临窗的湘妃竹榻上并肩坐了。榻上铺着秋香色锦褥,触手生温。 “圣驾虽疏,你我终是上了金册玉牒、录在宗谱的主位娘娘。深宫岁月,漫长得望不见头,若终日只与愁云惨雾相伴,岂非辜负了这锦绣年华?不若咱们姐妹自寻些清趣,图个自在快活,方是正经道理。” 陆沐萍心头微暖,指尖回握,轻轻拍着白蕊姬的手背,低语如叹:“姐姐此言,正契我心。草木一秋,人生一世,原不该自苦。若事事皆要钻入那牛角尖里,刻刻悬心吊胆,如履薄冰,只怕……”她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苦涩,“只怕早已熬不到今日了。” “那年主子荐我侍奉御前,彼时年方二八,懵懂如初离巢的雏鸟,只觉天恩浩荡,惶惑多于欢喜。圣驾临幸那日,我战战兢兢,汗透重衣。他……他竟当众诘问:‘可知侍奉之道?’ 我脑中轰然,羞赧欲绝,只恨不能立时化作尘埃遁入地缝。他见我如此,脸色倏地沉下,拂袖而去。临去时那一眼鄙薄,利刃般剜心刺骨……至今思之,那等难堪羞辱,仍哽在喉间,冷透肺腑。” 白蕊姬纤指轻启案头剔红食盒,捧出几碟精巧的小菜。复又提起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玉液琼浆,置于紫檀小几之上。素手执壶,倾入两只薄胎青玉盏中,酒香氤氲。她递一盏与陆沐萍:“好沐萍,今日且抛却烦忧,你我姐妹……便图个一醉方休,如何?” 陆沐萍连日郁结于心,见白蕊姬如此情态,心头那点暖意渐次化开,阴霾似被驱散些许,亦展颜应道:“姐姐说的是!正该一醉方休!” 两人玉腕轻抬,盏沿相碰,便仰首饮尽。 闲话啖食未几,陆沐萍忽觉腹中猛地一绞,继而翻江倒海!仿佛有无数钢针在五脏六腑间狠命攒刺!“啊呀——!”一声凄厉痛呼破喉而出,手中青玉盏“当啷”一声坠地,摔得粉碎。粉面霎时褪尽血色,惨白如纸,娇躯剧痛难忍,蜷缩如虾,冷汗涔涔而下,痛得浑身战栗不止。 她拼尽残力挣扎,十指痉挛,死死攥住白蕊姬那云锦宫衣的下摆,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华贵的丝缕里,眼中痛楚惊骇交迸:“姐……姐姐……好痛……快……快叫太医!酒食……酒食……有毒……” 白蕊姬早已立定,垂眸冷睨着地上辗转哀鸣之人,面上那点暖意竟荡然无存:“无甚稀奇,不过是些‘断产’的秘药,一碗……‘绝嗣’的汤剂罢了。” 陆沐萍如闻晴天霹雳,剧痛之中,更添彻骨之寒。她目眦欲裂,强忍绞心之痛,嘶声诘问:“是……是你?!为……为何……你我……十载相伴……情同……情同骨肉……你……你竟……” “为何?呵…姐妹情谊,焉及御前尺寸之地?怎敌圣心片时之宠?深宫之中,多你一人,便多一分碍眼,多一个与我争辉夺彩之敌。而今你腹中永绝孽根,从此清净无为,岂非大善?也省却你我…再做那虚情假意的姐妹文章。”话音落,白蕊姬广袖轻拂,那被攥紧的云锦裙裾便如滑不留手的冰绡,自陆沐萍脱力的指间倏然滑落,不留半分牵绊。 她被几个粗壮内监半推半搡,踉跄跌入那金碧辉煌的养心殿。殿宇森严,沉水香息氤氲缭绕,金砖地面冰凉刺骨,直透绣鞋。值此生死未卜之际,白蕊姬心头一酸,竟如走马灯般忆起前尘旧事来。 想她本是江南水乡人氏,生于烟柳画桥、菱歌泛夜之地。家中虽非钟鸣鼎食,也曾有过几分寻常人家的温煦光景。爹娘守着临河一方小小茶寮,青瓦白墙,檐下悬着褪色的‘茶’字布招。她便在那欸乃桨声、氤氲茶香与往来客商的笑语里,一日日抽枝发芽。 那时节,她最珍爱的宝贝,便是阿爹不知从何处淘换来的一把旧月琴。琴身桐木,漆色早已斑驳,丝弦也旧了,音色却透着一股子清灵。在她稚嫩纤巧的指下,竟也能拨弄出几分江南小调的清越婉转,泠泠如溪水流过青石。阿娘常在灶边忙碌,闻声便笑:“囡囡的琴声里,有河上的水汽,有菱角的清香呢。” 白日里,帮着爹娘递茶送水,洒扫庭除,裙裾沾着水痕与草屑;入夜后,她便抱了琴,坐在临水的青石阶上,对着秦淮河上溶溶的月色,将一腔无人可诉的女儿心绪,都付与那七根丝弦。月琴声泠泠,伴她看过多少回画舫灯影迷离,听过多少遍乌篷船里飘来的吴侬软语?那日子,便如门前缓缓流淌的河水,清贫、琐碎,却也自有恬淡安稳的滋味,像一碗温热的糖水,熨帖着肠胃。 奈何天意弄人,风云骤起!先是阿爹染了时疫,缠绵病榻,纵是求遍郎中,药石如流水般灌下去,终是撒手人寰。顶梁柱一折,小小茶寮失了主心骨,日渐寥落冷清。阿娘强撑着病体操持,心力交瘁,终也油尽灯枯,撇下她这孤女伶仃于世。彼时家徒四壁,连那赖以栖身的茶寮也抵了药债。她只来得及紧紧抱住那把视若性命的旧月琴,身无长物,流落市井。为了一口活命粮,昔日茶寮里拨弄清音的娇憨女儿,竟被狠心的亲族半哄半骗,送入那笙歌不绝、迎来送往的乐坊,成了个倚门卖笑、任人评点的乐姬。 从此豆蔻年华,明珠蒙尘。白日里强颜欢笑,于酒气熏天、人声鼎沸的歌台酒肆间,十指虽仍翻飞于弦上,却再难觅月下那份澄澈的心境。指尖流淌的,是不得不学的坊间时兴靡靡之调,迎合着席间的粗言浪语与狎昵目光。夜里则蜷缩在班主赁下的逼仄陋室,一灯如豆,映着四壁萧然,听窗外寒风呜咽如泣。身上那几件半旧衫裙,纵是江南时兴的料子花样,也因反复浆洗而发白变脆,再如何小心穿着,也掩不住内里的破败与挥之不去的风尘气。 饥肠辘辘辗转难眠时,便想起阿娘在小灶上熬的桂花糖粥,那甜糯的香气仿佛还在舌尖萦绕,却已是隔世之味,遥不可及。在这‘珍珠如土金如铁’的富贵地界边缘,她这离了根的水乡浮萍,不过是一粒最不起眼、任人践踏的尘埃,守着‘糠菜半年粮’的日子,在异乡的破屋漏檐下,苦捱着望不见尽头的岁月。 直至机缘凑巧,或是命里该有此一劫一转。南府为宫中庆典采买乐伎,她那手被市井磨砺过、却仍存几分清丽底子的琴技,竟意外入了采办官人的耳。几两雪花纹银,便将她从班主手中赎买出来,送入那恍若瑶池仙境的南府。 初入南府,见那雕梁画栋、曲廊回环,锦衣玉食、仆从如云,真真是一步踏入了云端。粗陶碗换作了莹润的官窑瓷盏,褪色的旧衫变作了流光溢彩的锦缎宫装,更有那从未见过的精细饮食、熏香袅袅的暖阁……她揽镜自照,镜中人儿眉目如画,肌肤胜雪,褪去了风尘憔悴,显露出惊人的丽色。心中岂能不生出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只道是老天开眼,终给了她一条青云路。 后为太后见重,赞她有‘玉质’,尤喜她眉宇间那股子‘心比天高’。此性原如野蔓,得遇春霖,更是恣意滋长,终至难以遏抑。太后遂引为腹心,常召近前,亲加训导,淡淡道:“月琴清雅,终是小家子气,难当大雅之堂的堂皇气象。‘贵人’所喜,乃琵琶之雍容华贵、裂帛穿云之势。” 她心领神会,便将昔日那把视若珍宝的月琴,深藏于箱笼最底层,如同亲手埋葬了江南水巷里那个清贫却尚存一丝自在与天真的自己。纤纤十指,自此日夜苦练那繁难艰涩的琵琶指法,轮、挑、扫、拂……纵是甲缝开裂,指尖磨出血痕,钻心疼痛,也咬牙强忍——她要死死抓住这改天换命的机缘! 自谓既已飞上这金玉枝头,便该是那梧桐树上引颈长鸣的凤凰,岂能再甘与蓬间啁啾的雀鸟为伍? 侍奉‘贵人’时,愈发刻意显出那通身的伶俐与灼灼颜色。怀抱紫檀琵琶,玉指翻飞,嘈嘈切切,珠玉迸溅;眼波流转处,顾盼生辉,只道是凭此倾城之貌、绕梁之音,必能博个锦绣前程,凤冠霞帔,从此再不回望那腌臜困顿的旧日泥潭。 殊不知‘红颜未老恩先断’,更不知那‘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富贵地,原是天下第一等的险恶去处。 第179章 朱门深锁玉壶鸩,宫柳寒烟掩旧痕 皇上端坐蟠龙宝座,面沉似水,冷冷睨视殿下伏罪之人。蓦地,一掌击于紫檀御案之上,声若惊雷,震得满殿悚然。 “白氏!尔好大胆!朕待六宫素以宽仁,不意竟豢养出尔这等蛇蝎!庆贵人与尔,素日何等亲厚?兰因絮果,形影相随,阖宫共睹!尔竟以断人宗祧、绝其根本之毒,下于彼饮食之中!” “子嗣者,妇道所系,宗庙所托!尔毁彼毕生之望,直如持刃剖心,断其生路!歹毒若斯,神人共愤,天地不容!” 白蕊姬素衣跪伏于金砖之上,身形伶仃若秋苇。闻此雷霆之怒,却无哀泣辩白,肩头惟微微一颤。待那‘百死莫赎’之语落定,她缓缓抬首,仰视天颜,直认不讳: “皇上圣鉴无遗。臣妾……确因妒火中烧,心入魔障。恐庆贵人沐恩独厚,宠眷日深,臣妾……五内沸然,昼夜难安。遂行此滔天罪孽……那绝嗣汤药,乃臣妾密遣心腹所制,亦由臣妾亲奉……入彼宫中。所有罪愆,尽系妾身,臣妾……甘伏斧钺,无怨。” 皇上闻之,龙颜愈怒,嫌恶之色溢于言表,恍若睹污秽之物:“‘妒火’?‘魔障’?巧言令色!分明是处心积虑,其心可诛!六宫清平之地,岂容尔魑魅存身!” “来人!玫嫔白氏,蛇蝎为性,戕害宫闱,罪证昭然!着即褫其嫔位,废为庶人!赐自尽!尸骨以白布裹还本家!速速拖下!” 两个太监应声抢入,左右架起白蕊姬双臂,如曳敝帛般向外拽去。钗钿委地,云鬓散乱,形容狼藉。及至朱漆殿门将阖未阖之际,她忽如濒死之鹿,迸发残力,猛地回身,一双眸子死死锁住御座,声嘶力竭:“皇上——!臣妾罪该万死……惟求……惟求皇上一诺……彼……彼余生……可能善视她?!……可……可保她无虞?!” 皇上微垂龙目,屈起一指,于那冰凉的紫檀案面,不疾不徐,轻叩两记。 “笃、笃……” “庆贵人无辜罹此奇祸,朕心实恻。为慰其惊魂,安其情志,即日晋封为庆嫔。凡嫔位供奉仪制,一应从优。朕……自当善加抚恤,保其尊荣无缺。” 白蕊姬紧绷的身躯倏然委顿,一丝近乎诡异的宁谧,浮上她惨白的面颊,似尘埃落定,亦似万念俱灰。所有挣扎、怨怼、不甘,连同那深埋骨血的不舍牵念,尽数消融于帝王这‘抚恤’二字之中。她再不抗拒,螓首低垂,如断线傀儡,任由二监拖曳而出。 永和宫丹漆蟠花的槅扇,悄然阖拢,将最后一线天光与尘世喧嚣,尽数隔绝于外。殿宇幽深,陈设如故,唯见一方紫檀云纹方几上,素白绫子端然静置,如一段凝固的寒霜,森然昭示着那无可回避的终途。 倏忽间,她瞥见墙角尘灰厚积处,一只沉寂已久的旧樟木箱。白蕊姬踉跄趋前,指尖颤抖着拂去浮尘,启开箱盖。霎时一股经年累月积蕴的、混合着樟脑辛烈与江南烟水氤氲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她素手探入箱内杂物之间,茫然翻寻,指尖蓦地触及一段温润坚实的木质。 她小心翼翼将那物什托出,置于膝上。琴身已显斑驳,昔日桐木的纹理在尘垢下依稀可辨,相较于架上那些螺钿璀璨、紫檀为骨的名器,自是粗陋不堪。琴弦久疏,松弛无力地垂着,指尖轻轻拨过,只闻喑哑滞涩之声,全无旧日清越。然则,当那熟稔的弧度甫一贴合掌心,心魂便似被丝线骤然牵引,倏忽飘远—— 耳畔似又萦回吴侬软语的低吟浅唱,眼前是江南三月迷蒙的烟柳画桥,一川春水潺潺,映着粉墙黛瓦的倒影,湿漉漉的青石板巷弄深处,栀子花在薄暮里无声地吐纳着沁骨幽芳。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向琴颈处,那里有少女时顽皮刻下的浅浅‘蝶恋花’纹样,经年累月的抚触已使其边缘圆润,此刻却像生了无形的芒刺,硌得心尖儿一阵酸楚,直漫眼眶。 正自沉凑于这隔世烟水织就的温梦,指尖猛地一颤,外间廊下,传来细碎却清晰的跫音,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最终稳稳落定于阶前。旋即是如懿那把子清冷的嗓音,正低声与守门太监交代着什么。 殿门“吱呀”一声轻响,槅扇再度洞开。如懿莲步轻移,仪态端方,宛若画中之人,款款而入。身后,惢心垂首敛目,双手稳托一方乌木托盘,盘中白玉酒壶莹润剔透,同质酒盏光洁如月。 如懿眸光流转,轻掠过几上那截夺命白绫,又落在白蕊姬怀中紧抱的旧月琴上,唇角竟也似有若无地牵起一丝悲悯,如同神只俯瞰尘寰蝼蚁。她缓启朱唇,似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施舍的体恤:“白妹妹,悬梁自绝,终究太过酷烈。人去之时,颈间深痕狰狞,面目青紫肿胀,形容……不堪入目,实有损女儿家一世清仪。本宫思虑再三,特向皇上陈情恳切,为你求得这壶鸩酒。饮下虽则腹内如焚,痛楚难当,却有一宗好处——能保玉颜如生,体面而去,不损分毫颜色。也算全了这深宫之中一场姐妹情分,不负本宫为你周全这一场心意。” 白蕊姬唇角微扬,笑意薄凉:“体面?呵,落到我这般田地,那体面二字还有何用?不过是活人眼里的虚景儿,哄着彼此好看罢了。人死如灯灭,黄土一抔,谁还认得什么体面不体面?” 如懿静默须臾,缓声道:“此言固是实情。大限到时,任尔贵贱,终归一空。然……生时既已穿绫罗、守礼法,这体面二字,岂止是示于人前?实乃立身处世的一口真气,维系尊严的根本。你道其虚妄,这虚妄之中,却自有其千钧之重。” “你这一生,诚然身不由己,为他人做了嫁衣裳,个中辛酸,不足为外人道。可这‘死’之一字,却是你在这世上最后、亦最该做主之事!‘死得体面’,便是你留于尘世的最后印鉴,是涤荡污名、自证清白的绝响!” “世人论人,常以其终局定论。若死得仓惶狼狈,不明不白,旁人只道你畏罪理亏,坐实了污名。纵有万般冤屈,亦随你潦草而去,永无昭雪之期。反之,若持一身傲骨,从容赴死,保得一身清净体面,那便是无声的控诉,胜过万语千言!令有心者、明眼者观之,自会在心底存疑:这‘畏罪自尽’之说,可立得住脚?青史虽远,后人秉笔,纵不能尽信,亦因你这番体面,多一分审慎,少一分诋毁。此举关乎你毕生清誉的定论,更系你身后家族的清名!岂能以‘无用’二字轻弃?” 白蕊姬初时犹带冷笑,听着听着,那抹讥诮渐渐僵凝于唇边,眸中死水微澜,心旌欲裂。她颤抖着举起案上鸩酒,仰颈而尽,带起一丝辛辣灼痛。 “娴贵妃娘娘,当真是将‘体面’二字刻进了骨血里,心气儿也端得比云彩还高。想来这些年,在孝贤皇后娘娘跟前儿……熬油似的熬煎着,屈居人下,真真儿是,难为娘娘了罢?” 如懿闻之,非但不恼,反是浅浅一笑:“正为此事,本宫倒要好生谢你一谢。” 白蕊姬捏着空杯的手指蓦地一紧:“……那些话?”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生生抑住,颤音切切,“……是你……是你故意透风予我?” 如懿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无波,坦荡至凛冽。 “呵……呵呵……” “到头来……好,好得很!原来这紫禁城的风,没一阵是白吹的!你们这些站在云端上的人……一个个,竟都拿我白蕊姬作那过河卒子、借刀杀人之刃!”白蕊姬怒极,猛地将酒杯掼在案上,砰然作响,胸口剧烈起伏。 死寂片刻。她忽又颓然泄了气,目光飘向窗外。日头毒花花悬着,四下里一丝风也无,蝉嘶力竭,树影凝滞,只觉天地间如扣了个硕大的蒸笼。白蕊姬伸手,复又拨弄起那张蒙尘的月琴,宫商暗哑。 “罢了……”她低低一叹,“横竖……到底是为我那苦命的孩儿……报了仇了。谁利用了谁……谁又说得清呢?左右我一个将死之人,黄泉路近,还计较这些个……作甚?” 如懿轻摇慢曳着团扇,带起几缕若有似无的微风。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压抑的嘲弄,声气儿放得轻飘飘的:“妹妹能这般想,自是最好不过了。” 白蕊姬骤然失色,仿佛被塞了一团滚烫的炭火,焦灼着,郁结着,竟连一丝儿清气也透将不上来。她再顾不得怀中珍视的月琴,“铮”的一声便将其推落在地。急急上前,一把攥住如懿的云锦袖缘,追问道:“贵妃这话究竟是何意?!” 如懿垂眸,目光扫过被攥住的衣袖,“有些事,原该随着人一同埋入土里。妹妹既将身赴黄泉,又何必再徒增烦恼,知晓那些腌臜过往?不知,反倒清净些。” 白蕊姬被这话语一激,只觉眼前金星乱迸,脚下虚浮,身子便如风中弱柳般踉跄着向后一跌,险些栽倒。喉间一股腥甜之气直冲上来,失声嘶喊道:“是你!分明是你方才先提起的!如今话已到了唇边,勾起人心头疑窦,却又说什么‘不必知道’?贵妃娘娘!您……您好生作弄人!您的心肠,怎生如此狠毒!” 如懿见她形容癫狂,轻轻拂了拂被扯皱的衣袖,方徐徐道:“罢,罢。本宫原是一片好心,不忍你临终再添苦楚。既是你执意要问个分明,掘那坟茔,掀那旧账……本宫便说与你听。只是,这水落石出的真相,只怕是穿肠毒药,徒惹你肝肠寸断,心伤欲绝罢了。” “其实,究竟是何人暗施毒手,用了那等阴鸷手段,害得你那苦命的孩儿,甫一落草便先天不足,形容怪异,终至不得见天颜,被秘密处置了去……”如懿微微摇头,“此事隐秘非常,本宫亦无从确知那幕后黑手究竟为谁。” “只是细思量彼时情势,孝贤皇后已正位中宫,母仪天下,恩宠日隆。其所出的嫡子亦已长成,如日方升,深得圣心眷顾,根基稳固,无可动摇。这般煊赫无匹的根基,何须再忌惮旁枝末节、无足轻重的庶子?妹妹与那仪贵人所怀的龙裔,于她凤座稳固、帝心所向而言,实在不过秋毫之末,微尘芥子,无伤根本。况乎……” “孝贤皇后身后,屹立着的是何等门楣?乃是累世公卿、根深叶茂的百年望族富察氏!那等钟鸣鼎食、世代簪缨的金玉之质,岂是寻常寒门小户可比?又岂是妹妹这等根基浅薄、无依无傍之人,能轻易撼动、挤兑得下去的?” “便是倾尽你所有,赌上性命,怕也难动其分毫根基,反如蚍蜉撼树,徒惹笑柄。这其中的云泥之别,天壤之判,妹妹冰雪聪明,难道竟从未……细细思量过么?” “哇”的一声,白蕊姬一口热血直喷出来,点点猩红溅落尘埃,身子便软软地扑倒在地,一双眸子犹自圆睁着,死死钉在如懿身上,竟是直挺挺地绝了气息。 如懿缓缓蹲下身来,纤纤玉指犹带几分怜惜,缓缓拂过白蕊姬惊怒的面庞,将那不肯瞑目的眼皮轻轻阖上,如同安抚一个睡去的婴孩。口中柔声细语,似叹似诉:“好妹妹,当日你只道是我害了你的孩儿,恨毒了我,生生将我构陷,打入那不见天日的冷宫。那三十记蘸了盐水的蟒鞭,抽得我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这痛楚,至今刻骨铭心,每每阴雨,犹在骨缝里隐隐作痛呢……” “…如今,不过是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一报还一报,因果循环罢了。你且安心去吧。瞧,姐姐念在旧日情分,到底容你落了个囫囵身子,未曾教你零碎受苦。这份‘恩典’,妹妹在黄泉路上,可要好生感念才是。” 第180章 君王笑抚新钗凤,冷月空悬未央天(权谋线) 养心殿东暖阁,皇上身着玄色暗龙纹常服,端坐于紫檀御座,扫过案上那叠浸透金川寒气的败报。讷亲、张广泗槛车抵京,旬日已过,犹似两方炽炭,烙在社稷膻中。 “金川之败,非战之罪,实乃将帅之祸!讷亲、张广泗,负朕至深,罪不容诛。今槛车已至,诸卿且议,当如何处置,方慰数万忠魂,儆效天下?” “张卿,”皇上目光转向张廷玉,“尔老成持重,历事三朝,见闻广博。依卿之见,此二獠当何以处之?” 张廷玉慌忙出班,身形微颤,显是心力交瘁之态。 “皇上明鉴!金川丧师辱国,实开国未有之奇耻!讷亲、张广泗,身膺重寄,总制三军,竟畏敌如虎,调度乖方,致王师折戟,将士膏涂荒岭!此等滔天罪愆,万死莫赎!臣以为,当从重明刑,以彰典宪!张广泗罪不容赦,当斩立决,传首九边!讷亲…虽系勋戚,然罪尤深重,亦当处以极刑,以儆效尤!唯此,方可肃军纪,振天威,慰忠魂于泉壤!” 岂料皇上听罢,非但未予嘉许,反是眉峰微蹙,“哦?明刑重典,从重从严?” “张卿此言,看似公忠体国,义愤填膺。然…” 语锋陡转,目光如利刃般刺向张廷玉,“朕观尔今日奏对,急切若此,倒似欲借严惩满臣,以自标其‘公直’?治国用刑,贵乎持中公允,不偏不倚。若挟私怨而妄施峻法,岂纯臣之道?张卿三朝耆旧,朕素所倚畀,当深明此理!” 张廷玉浑身剧震,面色倏然惨白,伏地稽首,额抵金砖,冷汗涔涔而下。 “傅恒,”皇上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傅恒,声调稍缓,“尔意下如何?” 傅恒整衣躬身:“皇上明察,张大人所议严惩,固为正理。金川丧师辱国,罪愆深重,非严刑不足以平民愤、肃军纪。然…”他语稍顿,念及皇上近来御下愈峻,余光微睨张廷玉,不觉心生兔死狐悲之戚。——家姐亦因片语怨怼,幽禁长春深宫,终至郁郁而终。 “讷亲与张广泗,俱曾为朝廷柱石。张广泗早年亦微有功于社稷;讷亲更系勋戚之后,世受皇恩。此二人罪固当诛,然念及旧日微劳及宗室体面…可否略存一线?张广泗或可斩监候,待秋后处决?讷亲…或可赐其自尽,稍存勋戚颜面,亦显皇上仁德宽宥之万一?” “仁德?!宽宥?!”皇上猛地截断傅恒,声调陡扬,似被火灼,霍然起身间,龙袍广袖带起袖风飒然,“傅恒!朕便是太过讲求仁德,心存宽宥,方酿成今日金川之败!方令此等庸懦骄狂之徒,欺朕可罔!以为国法军纪,尚可市恩!讷亲、张广泗,朕待之何其厚?授节钺,托腹心!结果若何?畏葸不前,推诿塞责,坐视数万将士埋骨异乡,致我煌煌天朝威仪扫地!此等负恩祸国之巨蠹,尔竟与朕论体面,谈仁德宽宥?!” 言至激愤处,胸中积郁如金川败绩之愤、孝贤崩逝之恸,尽数喷薄,“正是朕往昔过仁,念旧情,顾体面,致纲纪弛废,令此等蠹虫有恃无恐!若再姑息养奸,何以整饬朝纲?何以号令三军?何以告慰金川血染之忠魂?!朕今方悟,对此等辱国丧师之徒,唯施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宽纵一人,即是戕害千万忠良,动摇国本!” 傅恒面色微变,深躬垂首:“臣愚钝,未能体察圣衷深痛,惶恐无地!” “皇上!”来保目光流转,窥见皇上杀心已炽,尤在讷亲,此刻需有人将圣怒引向极处,然其人不可为张廷玉,恐予汉臣沾沾自喜,倾轧满臣之隙。 他撩袍跪倒,神色激切:“皇上圣明!金川惨败,将士涂炭,皆因将帅庸懦失职,法纪荡然所致!皇上所训‘往日太过仁慈’,实乃洞见症结!若非皇上念及旧勋,过于优容信赖,焉能使其骄纵至此,酿此滔天之祸?臣职司刑部,深知法不容情!张广泗轻躁致败,律当斩决!讷亲身膺经略,总揽全局,临阵畏缩,贻误军机,战后更饰过推诿,行止卑劣,尤甚张广泗!此等行径,非止辱没祖宗,更玷污我满洲勋戚清誉!若再存姑息,何以慰捐躯将士?何以整饬未来军旅?何以震慑天下不臣?” “臣泣血叩请:张广泗、讷亲,罪证昭然,当处斩立决,传首军营,以儆效尤!并褫夺其所有职衔、爵禄、恩赏,抄没家产充公!如此,方得上应天理,下顺民心,申明国法,震慑奸邪!此非皇上不仁,实乃二獠自绝于天恩国法,不得不以严刑峻法,肃清寰宇,重振纲维!” 魏嬿婉遥立养心殿外丹墀之下,眼波流转间,瞥见张廷玉、来保并傅恒三位重臣鱼贯而出。心念微动,纤指轻抬,向进忠递过一瞥。 进忠立时会意,将拂尘往臂弯儿里一搭,弓身塌腰,脚下如踏浮尘,悄无声息地趋入殿内启奏:“启禀皇上,令妃娘娘今日于宫中,思及孝贤皇后娘娘周年祭礼将至,心下感念追怀,不胜唏嘘。娘娘亲于灯下焚香静心,以泥金小楷恭谨誊录《妙法莲华经》一部——此乃孝贤皇后娘娘生前最为珍视、常于佛前讽诵的无上宝典。娘娘不敢擅专,特遣奴才前来,斗胆叩请皇上恩典,可否准允将此经卷供奉于偏殿佛龛之内?一则慰孝贤皇后娘娘在天之灵,二则彰我皇家追思敬慎之意。娘娘言道,此乃一片至诚之心,伏乞圣裁。”言毕,深深俯首,屏息凝神,静待圣意。 傅恒未及去远,闻奏脚步一滞,遥遥地,目光与魏嬿婉一触即收。那个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已是髭须丛生,自姐姐薨逝,便将那最后一丝少年心性也一并褪尽了。 不过一盏茶时,进忠便自殿内躬身退出。行至丹墀下,趋前数步,压低声儿回道:“给主儿道喜。皇上闻知,甚感欣慰,连称:‘令妃此心至诚可嘉。’口谕:此经卷着即供奉于偏殿佛龛之内,以慰先灵。又特特吩咐下来,日后主儿若再抄录此等经卷,或为祈福,或为追思,但凭写了,便交与奴才送进去就是,不必再如此拘礼回禀。”言罢,含笑深躬,双手恭捧:“主儿,且将经卷赐与奴才罢,奴才这便去佛前供奉起来。” 秋意渐深,金井梧桐,叶落空庭。紫禁城中,朱甍碧瓦尽笼于萧瑟清寒,风过处,唯闻檐马叮咚,愈添岑寂。宫苑各处,或户牖半掩,或帘栊低垂,当值宫监皆屏息蹑踪,不敢喧哗,一派凄清寥落。 独那翊坤宫内,景象迥异。但见雕梁焕彩,帘幕生辉,暖阁中炭火融融,香霭氤氲。宫娥彩女,云鬟锦裳,侍立往来,笑语盈盈。或奉时鲜果馔,或呈精巧茶点,复有丝竹管弦之韵,隐隐透出内室,恍若春融日暖,隔绝了深宫秋肃,满目秾华,暖意袭人。 张广泗、讷亲着即处死之讯,倏然遍传宫掖。太后臂膀尽折,大势已如逝水东流,不可复挽。旧疴新恸交侵,竟至恹恹卧榻,气息奄然。 皇上闻得太后寝疾,顿改素日疏离,连日躬诣慈宁宫问安,侍奉殷勤。或亲奉汤药,或温语慰解,眉宇间不见愠色,反透煦和之意。及出宫门,仰见秋空澄澈,高远如洗,嘴角不觉噙起一丝笑意,步履亦愈见轻捷。正值秋清气朗时。 殿选大典,历来最重章法体统。唱名太监手捧金册,抑扬顿挫,首唱的必是满洲上三旗的贵女,珠围翠绕,气度端严;次及蒙古八旗闺秀,虽带些塞外风尘,亦自有一番飒爽英姿;末了方轮到汉军旗的姑娘们,纵有倾城之貌、咏絮之才,亦只得屏息静候。先后次序,如同铁律,一丝儿也错乱不得。 宫中新选蒙古贵女二人入侍。一为巴林部所献格格,名唤巴林·湄若;一乃阿霸垓部贵裔之女,拜尔葛斯氏。二姝甫入宫闱,宛若异卉双株,摇曳生姿,六宫为之瞩目。 湄若生得杏眼桃腮,一团稚气未消。性最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每见新奇,辄圆睁明眸,掩口轻笑,其声清越如银铃,恰似枝头初啭的莺雏。行止亦少拘束,莲步轻移,罗袂微扬,恍带塞外草野清芬。拜尔葛斯氏则迥然相异。其身量颀长,眉似墨染,目若寒星,顾盼间自蕴一段孤高清冷。虽依礼制身着宫装,然通身英气,眉宇间一丝倨傲若隐若现,恰如青松负雪,凛然不可狎近。 二人素少与众妃嫔往来,唯常趋谒翊坤宫,礼数殷勤。 朔风卷地,搅得周天寒彻,琼屑纷扬,似九霄之上有仙人倾倒玉沙,将重重宫阙覆作一片茫茫素缟。魏嬿婉裹紧了身上那件猩红妆缎狐肷褶子大氅,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新积的尺厚雪毡,迤逦行至咸福宫外。 雪光映着日色,刺得人眼目生疼,更显出四下的空寂来。身后跟着的小太监,瑟缩着脖颈,手里提着两只刚得的野雉。 这咸福宫,旧年因久旷人迹,一派萧疏,檐头衰草瑟瑟,庭中石径苔痕深锁。自打如懿与海兰亲自督着内务府操持,着意修葺,如今已是焕然一新。朱漆宫门油亮如鉴,铜兽衔环光可照人,廊下悬着新糊的茜纱宫灯,俨然成了新晋的恪贵人——拜尔葛斯氏独居的清静院落。 叩门声落,门启处,拜尔葛斯氏携宫娥迎立。她只着素青锦袍,玄色坎肩,鬓簪素银,通身清寒如雪。见是魏嬿婉,便依礼福身:“令妃娘娘万福。风雪酷烈,劳动凤驾,嫔妾惶恐。” 魏嬿婉展颜一笑,温言道:“恪贵人免礼。今日偶得两雉,瞧着新鲜,念及妹妹草原出身,或喜此物。野味滋补,炖烤皆宜。特送来与妹妹添喜,也顺道瞧瞧你这新居气象,凑个热闹。”遂命小太监奉上。 拜尔葛斯氏唇角微牵,一丝讥诮如雪上寒光,转瞬即逝。她眼风扫过雉鸟,曼声应道:“谢令妃姐姐厚意。” “只是,嫔妾生于草野,惯闻腥膻浊气,倒觉亲切。只恐这烟火味,熏着了姐姐这般玉人儿,反为不美。况且——” 她侧身微让,现出院中雪覆的齐整景致:“娴贵妃娘娘恩典,此处一应俱全,内务供奉亦无短缺。这等野物,原也不稀罕。”目光落回雉鸟,眉尖轻蹙:“这两只毛羽散乱,想是挣扎过甚,血淤肉柴,腥气必重。娘娘还是带回,命膳房精细调理,自家享用方好。嫔妾实不敢受此奔波之劳。” 语毕,再行一礼:“风雪侵骨,娘娘保重玉体,请回罢。嫔妾告退。”言未竟,已翩然转身。朱门“哐当”一声闷响,严严闭拢,将门外风雪、僵立的主仆并那弃雉,尽锁于一片死寂的寒天之中。 魏嬿婉刚离了咸福宫门,踏着积雪未行几步,身后朱门内忽飘出阵阵蒙古胡笳羯鼓之声,喧阗热闹,竟将那朔风寒气也压下几分。她足下微滞,面上却波澜不起,唯眼底一丝寒芒倏忽而逝,依旧端然前行。 行至宫墙转角处,恰遇庆嫔陆沐萍扶着宫娥的手,裹在一件半旧的藕合色斗篷里,正自踽踽独行。 陆沐萍见是魏嬿婉,忙敛衽行礼:“令妃娘娘万安。”礼毕,抬眸间秋水含愁,轻声道:“娘娘也是从咸福宫来?想是……亦领略了那塞北风霜的‘待客之道’?” 魏嬿婉唇角噙着一丝淡笑,虚扶道:“妹妹请起。皇上优容蒙古,原在情理之中。恪贵人年轻气盛,偶有疏失,咱们做姐姐的,宽宥些便是。”目光掠过陆沐萍单薄的衣衫,语转温存:“倒是你,庆嫔,瞧这脸色,身子可大好了?天寒地冻,须得仔细将养。”言罢,竟将怀中那赤金錾花手炉递过,“快暖暖手,莫教寒气侵了肺腑。” 陆沐萍微怔,双手接过尚带余温的手炉,垂首涩然一笑:“谢娘娘体恤。只是……臣妾这残躯,好与不好,于这深宫,又有何分别?”她指节泛白,紧攥暖炉,声如蚊蚋,浸满萧索:“汉家女子,命若飘萍,本就受人轻贱。原以为同命相怜,自当相濡以沫。昔年与玫嫔,也曾是锦衾共话、剖肝沥胆的知己,只道汉女更应守望扶持……岂料……”喉间哽咽,半晌方续:“姐妹情断,竟至如此陌路,真真造化弄人。” 她强抑悲声,抬眼望向魏嬿婉,话锋暗转,带着一丝冷峭:“娘娘莫看恪贵人待咱们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翊坤宫的门槛,她可是踏得殷勤,风雨无阻呢。” 魏嬿婉面上笑意未减,眸光倏尔微凝:“庆嫔,本宫素厌捕风捉影、口舌是非。你今日言语,似有未尽之音。倒不妨直言无隐。” 陆沐萍闻之,深深看了魏嬿婉一眼,再次福身道:“风雪侵人,非叙话之所。若娘娘不弃,请移玉步,至前边小亭暂歇,容臣妾……细禀端详。”她抬手,遥遥指向不远处一座被积雪半掩的僻静亭子。 魏嬿婉颔首。二人遂至亭中,各自宫人皆被遣至亭外四周,远远守着。寒风卷着雪粒,在亭角打着旋儿呜咽。 甫一站定,陆沐萍竟“扑通”跪倒于冰冷的石砖,激起微雪。她仰面,泪落如珠,声音凄切欲绝:“令妃娘娘!求娘娘……救救臣妾罢!” 魏嬿婉似惊非惊,俯身欲扶:“庆嫔!此是何故?速速起来!” 陆沐萍避而不起,以额触地,泣不成声:“娘娘明鉴!臣妾与玫嫔……实乃……实乃太后娘娘置于御前的耳目!” “太后……终是皇上养母,钮祜禄氏一门煊赫,岂无绸缪?将我二人置于君侧,名为侍奉,实则为窥探圣意,伺机进言,以固家族权柄……我们……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弈枰之子!” “蕊姬……蕊姬她……”提及白蕊姬,陆沐萍几番哽咽,“她下毒害我……人皆道是争宠反目……可娘娘,蕊姬性情,我最深知,她赤诚重义,岂是那等蛇蝎?她……定是在以此断情绝义之法,护我周全啊!” “观如今,讷亲伏诛,太后大势已倾,皇上他分明是要清肃旧党!蕊姬她……白死了!皇上雷霆手段,心冷如铁,又岂会真容我这‘侥幸’之人独存?我死不足惜,可我陆氏满门尚在前朝!今日是讷亲,明日……焉知不是陆家?娘娘!”她复重重叩首,额上沾雪,“求娘娘垂怜!救救臣妾!救救陆家!臣妾愿效犬马,生死相随!” 魏嬿婉眸光流转,略俯身,凑近陆沐萍耳际,声若游丝,几湮于风雪:“如今娴贵妃‘如日之升’,明眼人谁个不瞧在眼里?阖宫上下,私底下嚼咕,她便是那继后之位的不二之选。你倒是个伶俐人儿,怎地偏寻到我这冷灶头上来?” 陆沐萍闻此,亦低声道:“娘娘明鉴!臣妾岂昧大势?然……太后蒙先皇恩典抬旗前,亦汉家甄氏女!深宫似海,人心叵测。臣妾浅见,汉人或亦操戈同室,然终究血脉相连,方能洞悉汉人之隐衷,体恤汉人之苦楚,亦或……肯于绝境中,援手汉人!至于旁人……”她语声微滞,眼底掠过深重的戒备与悲凉,“……其心难测,利害攸关,岂可轻托身家性命!” 魏嬿婉唇角无声地向上弯了一弯,她伸出戴着点翠金护甲的手指,轻拂过袖上雪霰,曼声道:“好个剔透人儿,甚好。只是……这深宫之中,一人之诺,轻如鸿毛……” 陆沐萍浑身剧颤,风雪愈急,扑面如刀。她凝睇着眼前心思渊深的令妃,复思及己身与陆氏的危殆,眸中残存的挣扎终是尽灭。 贝齿猛啮下唇,血痕隐现,孤注一掷道:“臣妾已穷途末路!唯愿以残躯微命、阖族陆氏百年基业为质,自今而后,陆家上下,唯娘娘马首是瞻!但凭驱策,生死无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