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造一个反,我竟成了千古明帝》 章节目录 第1章 人生如此倒霉,舍他其谁 大晋天武十三年,夜。 某乱葬岗。 一个妇孺背着箩筐,挑着灯行走于开始腐烂的尸首之间。 旁边路过一行车队,马车上掀起帘子的少年看到她将断肢残臂捡进箩筐,又挑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直接生啃,忍住那股子反胃,默默放下帘子。 【叮!您于乱世成功活过一月,获得奖励银钱万贯!】 【奖励已到账,请注意查收~】 脑海蓦然响起的两道声音,让发呆的谢远慢慢回过了神。 十三年前,他穿越成了被弃于山野的谢家外室子谢远,与上不得台面的阿母粗茶淡饭; 十年前,阿母病故,他差点儿病死山间时,觉醒了这个求生系统。 只要在这饿殍遍地的年代,每多活一个月,系统便会发放生存奖励。 于是他靠着系统奖励活到现在。 谢远本以为自己就要在山野里苟着度过乱世,直到前不久,谢家人找上门,不由分说把他打晕,让他代替家中受宠的阿兄,上了奔赴匈奴的质子车队—— 大晋和匈奴打仗败了,为表诚意,他们愿派质子和无数金银财宝前往匈奴。 谢远知道一旦去匈奴做质子,等待他的不是三年后的回朝,而是沦为阶下囚,甚至是从军的两脚羊。 小少年叹了口气。 人生如此倒霉,舍他其谁。 “嘿,谢家小郎。”旁边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胳膊。 谢远淡淡侧头,瞥了那厮一眼。 那厮搓了搓手,讪讪一笑,随后凑过来,压着声音低低开口:“你可想活命?” “上了这条不归路,哪个能活着回到中原。”谢远笑。 “过了这乱葬岗,便出中原了。我阿父在那为我安排了人马,你若想活,待会趁乱逃跑便好。”那人神秘兮兮地说。 “……你想劫官兵?” “为今之计只有如此。若去了匈奴境内,你想跑都跑不了啦。我是看在你与我同一辆车,年纪与我家七郎相仿,这才想着顺带救你一救。你若不跑,待会儿我可自己跑了。” 谢远默。 去做质子的,大多都是身份煊赫的世家子弟,且世家都是有家兵的——所以这厮说的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活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自然要抓。 只是不知真假,不可草莽。 念及此,谢远慢慢闭起了眼睛。 少年看似假寐,实则悄悄竖起耳朵,开始密切注视外面的一举一动。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猛地一震,往旁边倾斜过去,只刹那便摔得四分五裂。 紧接着,四遭传来杂乱的马蹄声与刀尖摩擦声。 谢远慢吞吞睁开眼睛,入目看到一群黑衣人在那大杀特杀。 世家子弟们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而方才与他一起的那厮,早就不见了踪影。 一颗凌空飞过来的头颅滚到了谢远面前,飞扬的血液与脑浆溅到了他身上。 与那死不瞑目的头对视了一眼,谢远背上冒出一股冷汗。 他四下打量一番,见无人注意自己,便悄悄起身,跑进了旁边的山野之间。 …… 一月后。 幽州某茶楼。 说书先生喝了一口茶,一拍惊堂木—— “话说数月前,我大晋战败,与匈奴议和,送殿下与诸位世家郎君为质子。却不料——那车过中原,竟遭埋伏!至于详情如何,且听在下稍后说解!” 茶楼二层,某雅间。 谢远喝了一口茶,十分淡定地与对坐腰间佩剑的少年手谈。 须臾后,他微微一笑:“去病,看来我又胜了。” 少年放下手中棋子,撇嘴:“主公若与我比武,我也能连连胜你。” 谢远笑而不言。 前几天,系统给他发放了新的生存奖励。 随机历史名人。 谢远以为会来几个大奸臣,结果遇到了一个少年。 那个在大汉时出了名的小将军,霍去病。 看到霍去病的一刹,谢远对系统赠送名臣的这种奖励惊奇了好一会儿,随后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不苟了,他要招揽门客,给这礼乐崩坏的乱世添几个能治世的奇才。 小谢同志说干就干。 买下一座山后,谢远趁着山庄装修的功夫来了一趟茶楼。 他要打听打听消息,看看建康那边有没有知道车队被劫的事儿。 如今听那些喝茶的人们说,皇帝是已经知道了,且并未治罪官兵,还另派了一群质子护送过去。 听到消息后的谢远摇了摇头。 司马氏治下,官员奢靡攀比成风,不知百姓食不果腹,连人尸都去吃。 这样的皇帝,这样的官僚,王朝怎会长远。 “主公,今日你在茶楼,单单只是为了打听建康那边的消息?”霍去病挑眉。 “等一个人。”谢远端起茶盏,小抿一口。 “何人?” “一位故人之友。” 谢远话音落下,送茶的小二叩门入内,谄笑着递给他一枚木牍:“公子,方才有一位官爷,托小的给您捎个信儿。” “劳烦了。” 等小二走后,谢远垂眸看向木牍。 对坐的霍去病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呵欠,忽然看到谢远攥紧木牍起身,戴上斗笠匆匆朝外走去。 霍去病连忙跟上。 出了茶楼,霍去病问:“主公你要去何处?” “刑场。” 霍去病:“??” “刑场?” “刑场。” 午时未满,刑场外围满了看戏的百姓。 今日天色昏暗,隐隐听到云层间有雷声轰鸣。 百姓们见要斩的犯人迟迟未蹭上来,便纷纷散去,生怕等会儿淋了雨。 此刻,行刑台后方。 官差掂了掂手里的银锭子,满脸的厌烦瞬间被谄媚取而代之。 “这位公子,您先聊着。午时到了我再喊您。” 谢远颔首,随后看向面前这被五花大绑,发须凌乱的花甲老人。 老人也盯着谢远,说话不知怎的有些抖:“你当真是谢家四郎?” 谢远点头,朝着老人作揖:“初次与仲舅相见,竟是在这等地方。” 这人是他阿母的手足兄弟,也是他除了阿父之外唯一的亲人。 谢远按着阿母给的联系法子尝试了一下,不想真的联系上了。 只是没想到,他这仲舅竟落到这般田地。 章节目录 第2章 哪有官差做烂好人的 “贤侄要的东西,老夫都差人送到你那山庄里去了。”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束缚着自己的枷锁与铁链,苦笑, “老夫能与贤侄的,也只有那么多了。” “仲舅再如何也曾是名门之后——何况,仲舅又为县长,他们为何要将你问斩?”谢远很是不解。 “这世道,贪官做得,清官做不得。”老人没有回话,而是失神喃喃。 谢远抿唇,想再说话,那跑开的官差已经带人进来,连拖带拽地将老人给拉去了行刑台。 他拉住官差,仔细问了一嘴关于老人的事。 于是这才知道,老人虽是县长,但毕竟出身寒门,身份低微到平日连手底下的人都会欺负他。 这也就算了,平日里上头要求他搜刮老百姓的油水,多去孝敬孝敬几位太守和刺史。 幽州离建康路途遥远,刺史便是一方土皇帝。 老人不愿搜刮百姓,又有心上奏朝廷检举贪污一事,却被刺史发现,一怒之下给随意赐了个忤逆的罪名,判处问斩。 “这年头哪儿有官差做烂好人的?您说说,这不是太岁上动土——纯纯找死吗。”官差嗤笑。 谢远默了一会儿,问:“我有银钱千贯,可否为他赎身?” “好像是有这么个说法的,你那些钱何在?”官差眼睛一亮,连忙问道。 “你且稍等。” 谢远带着霍去病离开片刻,从离刑场最近的钱庄取来了一箱银钱。 那官差收了钱,朝着后面的刽子手比了个手势。 刽子手手起刀落,老人的人头就这么落到了地上。 谢远一愣,看向那官差,眼底冒出冷意来:“你这是何意?” “哎哟,小公子呀,那是在下记错啦。大晋律令没有为死囚赎身的说法——而且那还是刺史定下的,谁人敢不遵从呀。你既给了钱,那便让你去收个尸吧。”官差叫人将钱拖走,笑眯眯地开口。 谢远默。 这会儿再看不出来官差是在将他当傻子骗,他就是真傻·逼了。 “你这不是欺负人吗,把钱还给我们!”看到自家小主公被这么明晃晃摆了一道,霍去病气得咬牙切齿。 “怎么着,还想从官爷手里抢钱?”那官差眯了眯眼睛,四方的士兵立刻上前。 霍去病本就火冒三丈,听到这厮说话,顿时伸手握住腰间佩剑。 准备拔出来时,却被谢远伸手按住。 他淡淡看了一眼官差:“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替仲舅谢过这位官爷。” “还以为是个什么名门子弟,原也是个寒门的孬种,身上的钱肯定也是脏的。兄弟们,回去后,拿皂角把这钱里里外外洗三遍,听着没!” “喏!”刑场上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 官差嗤笑一声,打了个响指带着士兵悠哉悠哉离开。 “主公,你便这么看着他们欺负到你头上吗?”霍去病气死了。 “去病,要成大事,先得隐忍。”谢远深深看了一眼官差离开的方向,又看向那颗滚落的人头,慢慢攥紧了拳头。 一年,给他一年的时间。 他要让这些人知道,哪怕是寒门,哪怕是弃子,也不是可以任人欺负到头上的。 谢远深深吸了一口气,从附近找来一张草席,将老人尸首裹上,在自己山庄附近选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将他埋了下去。 随后,谢远看着那老人送来的十几口大箱子。 他逐一打开。 清一色的竹简,清一色的古籍——这些就是他委托老人要带的东西。 他要在山庄里招揽有才干却不受待见的寒门子弟,而招揽他们最好的诱惑,便是这些他们梦寐以求的古书。 他蹲下身子,颤抖着捧起一本竹简。 在这时代,想读上一卷书都得过问世家。 寒门子弟除了家传的几卷书,想要大量阅读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些都是老人家中几辈传下来的——本来有挺多的,只是还有一些被他阿母带走了,拿去教给了他。 可惜那些书,在他被打晕时,一并被送回了谢家。 不过没关系,他早就熟记于心,可以随时默写出来。 天空下起了很大的雨。 空旷的屋子里,霍去病看着谢远抱着那一卷古书发了很久的呆。 他叹了口气,扭头离开。 晚上,霍去病带着一只烤好的野鸡推门进来时,里面成箱的古书已经被整理在书架上。 而谢远,正趴在一堆竹简中写着什么。 霍去病呆了呆:“主公,你哪来的新竹简?” 这么多,得要好多钱吧。 “一早准备好的。”系统空间的奖励,正好用上。 谢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霍去病点点头,将烤鸡递了过来:“来一口吗?” “不饿。” “您一天没用膳了,真不吃?” “不吃。” 霍去病抱着烤鸡啃了一口,眯眼咂舌道:“真香。” “……给我留个鸡腿。” “好嘞。” 霍去病将整只烤鸡留给了他。 一卷古书默写完,小谢同志掰下已经凉透的鸡腿,就着从旁边打来的山泉吃起来。 他一边吃一边思考着招揽门客的事情。 想要招揽寒门子弟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除了需要古书,本身还得有一定名气。 寒门子弟虽出身卑微,却也是有傲气在身上的,不是什么人他们都会屈膝。 就像前不久,有位大儒不为五斗米折腰,直接辞了官回乡。 在这里,想要出名,要么在仕途上有所作为,要么…… 便是得到隐世名儒的赞许。 前者的话,入仕都需要举荐,他这没有名气也没有后台,压根儿行不通啊。 后者的话,倒是可行。 (系统,帮我搜索附近的隐世名儒。) 打定主意后,谢远在心头默念。 【正在搜索……】 听到脑海的声音,小谢同志眼角慢慢凝出一抹笑意。 这是系统给的一个奖励,可以免费查找任何人物。 他就是靠着这个找到的老人。 可惜找晚了。 【搜索结果:东去十里,山腰之间有名儒出没。】 【友情提示,途中有野兽出没,请宿主带好武器防身~】 有了准确的定位,小谢同志带上霍去病直接出发。 章节目录 第3章 他岂不是前途无量? 潭拓寺,始建于大晋元年,见证了幽州的崛起。 此时此刻,住持正立于山峰之巅,俯瞰这片幽州大地。 几片乌云带着狂风从北方压来,吹得住持衣诀翩飞。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住持喃喃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样,面色微微一变。 他带着一众僧侣将百姓们供奉的香火钱取出,随即匆匆离开潭拓寺。 …… 作为大晋边境,幽州常年要受到胡人侵扰。 今年也不例外。 看着满目疮痍的幽州,霍去病十分心急。 “主公,幽州刺史和当地世家,为何不派兵驱逐鞑虏?”他带着谢远躲回山庄,忍不住问。 “他们自顾不暇,怎么会管百姓生死。”谢远看了一眼山下被胡人欺凌的百姓,蹙了蹙眉, “去病,将山庄开着,你下山去把附近逃难的百姓都接过来避一避。仔细些胡人,他们都是带着家伙的。” “主公有那么多钱,也不见你招兵买马。”霍去病撇撇嘴,快速离开。 谢远笑。 在盛世,招兵买马是要治谋逆罪的。 但是在乱世,只要你有实力,你招兵百万都没人管。 他现在,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谢家子。 至于招兵的事儿嘛…… 有人会替他办的。 傍晚,天空下起大雨。 霍去病带着一帮百姓过来了。 然后就看到一群僧侣,还有几千士兵立在山庄里头。 霍去病:“???” 他瞬间警觉,一下子站到谢远身侧,目光如炬地盯着那些站在前面的僧侣。 百姓们面面相觑。 “去病,不必惊乱。住持是来给我送兵马的。”谢远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 霍去病:“???” 不是,他就出去了半天,发生了什么? 【叮!募兵卡已成功使用~】 听着脑海传来的机械音,谢远眼中滑过一抹精光。 之前的奖励中,除了一堆兵法古籍,金银财宝之外,还有很多只能存放在空间里的策卡。 他一直不明白这些策卡的用途,直到前不久系统完成了一次升级——他才知道了策卡的使用方法。 策卡共分谋略与名臣两种。 使用前者,诸如历史中各种名臣献上的“独尊儒术”“推恩令”“合纵连横”之术,都可由手下门客去完成。 使用后者,便似霍去病,他所招揽的门客,都是历史名人。 不过这些都只能用一次,所以得选在恰当的时机。 在胡人南下的第一天,他用了募兵卡。 这便是他不担心兵马的原因。 “老衲夜观天象,只觉幽州有变,而寒门将有能扶社稷者世于众。故老衲特募兵马五千,前来赠与公子。”住持对着谢远微微俯首。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无不闻之色变。 乱世中,百姓们信仰佛道二教。 僧人一句箴言于他们而论,是胜过无数名儒的。 方才,这位主持说寒门要出扶社稷的人,却送给谢远兵马——换句话说,他岂不是前途无量? 那若是为他介绍一些有才能的门客,日后等他成长起来,自己一家老小,岂不是也能得到他的照拂? 于是不日之后,打退鞑虏的谢远就有了一批自愿投奔追随的门客。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住持并未留宿,谢远便给了他千贯香火钱。 目送僧侣身披蓑衣远去,谢远与霍去病登上山庄小楼,眺望山下幽州。 “去病,我有步兵五千,你可愿领兵,替这幽州百姓驱逐鞑虏?”谢远温声问。 “愿!”霍去病重重点头。 他早就看不惯这帮子蛮人了。 “好,那你我这般……” 听到谢远要驱赶蛮人,附近逃难的壮丁纷纷投奔,自愿从军。 看到他们拿着柴火竹棍做武器,谢远静默了一会儿,从山庄小阁楼里搬出数千件刀枪。 壮丁们:“!!” 霍去病:“??” 主公这些东西都是从哪来的。 分发武器时,霍去病忍不住问了一嘴。 “老天爷给的。”谢远一本正经地开口。 霍去病:“……” 你看我像傻子吗。 知道谢远不想多说,霍去病便不再过问,在翌日丑时便带着数千兵马,按照谢远既定的路线离开。 而小谢同志,则背上一把古琴,戴上蓑笠,骑着一匹小毛驴,悠哉悠哉下了山。 至于为什么不骑马…… 马太高了,他骑不来。 …… 天阴沉沉的,还落着雨。 但这并不妨碍胡人们抢东西的好心情。 有了这批物资,他们过冬就不用愁啦。 幽州抢的差不多了,两万胡人便聚集在最后一座城下。 城如之前他们所路经的那些个一样,死沉沉的安静。 随着胡人将领的一个眼神,两个小兵御马上前,推开厚重的大门。 大门之后的街道中间,盘膝坐着一个身披蓑笠的少年。 可不是谢远么。 谢远双膝置琴,仿佛未曾看到他们一般,开始独自抚琴。 胡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中原人在弄什么名堂。 这小子泰然自若,面对万千将士一点都不带怕的。 难道……城里设了埋伏? 两个将领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一探究竟。 天空落下一声闷雷,让他们俱是心头一跳。 “这里怕是有埋伏,我们抢的东西也差不多了,不如撤吧。大汗交代过,不能折损太多将士。” “好。” 他们用东胡话商议了一番,调头离开。 那边,抚琴的小谢同志,表面淡定,实则慌得一批。 是的,他同老天打了个赌,借用先人的智谋,打算和这些蛮人搏个心理战。 目前看来,他似乎是赌赢了。 一曲落,雨势倏地变大。 小谢同志起身,抱着琴抹了一把脸。 “空城计成,接下来,便要看去病了。”他喃喃。 …… 蛮人打道回府回了一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 这里的官兵和世家私兵见到他们就跑的,幽州根本无人看守—— 也就是说,那小子根本是在虚张声势啊。 意识到自己被一个黄毛小子当驴给耍了,两个将领的脸顿时气成了猪肝色。 他们立刻扭头,打算活捉谢远,把他大卸八块祭天。 殊不知,霍去病早便率人候在了他们回那城的必经之路上。 章节目录 第4章 抢功 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蛮人,霍去病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这是这个少年第一次打仗。 他并不害怕,甚至不知道为什么,直觉骨子里还有一股子莫名的兴奋。 “小公子,敌人将近,可需打他?”旁边有人悄悄地问。 “不急,且再等等。” 众人屏气凝神,等到胡人将近,便听少年大喝一声,手握长枪,骑着那匹照夜玉狮子便飞奔而出。 大战一触即发。 …… 城关。 谢远看了看天色,眼中闪过一分焦急。 都要天黑了,怎么还不回来。 难道失败了? 在他准备跨上小毛驴去一探究竟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洪亮的马儿嘶鸣声。 “幽州大捷!鞑虏已退!幽州大捷!” “胜啦,我们胜啦!” “霍小公子威武!谢小郎君威武!” “……”“……” 喧闹的欢呼由远及近,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手握长枪,满目兴奋地勒马停在他面前。 “主公,我们胜了!那群蛮子被赶跑了!” 谢远笑,正要说些什么,便听到一声呵斥从远处传来—— “大胆!竟敢私自招兵买马,你这是要造反不成!” 众人纷纷侧头,只见远处一群身着官袍,头戴乌帽的人御马而来。 为首的几人正面色诡异地盯着谢远,而滔滔不绝骂着谢远的,正是之前将老人问斩的那官差。 “若不是主公招募兵马,驱逐鞑虏抢回财物,如今的幽州,怕是早便要沦为人间地狱了!”霍去病哂笑, “身为幽州的父母官,世家不管百姓便也算了,几位官老爷临阵脱逃,连兵马也不留下,让百姓们独自逃难。您等的命可真金贵。” 谢远咂舌,那些个官员也是被怼的哑口无言。 想不到,霍小将军竟然还是个毒舌。 “你是什么人,竟敢教训朝廷官员?”为首的幽州刺史回过神,哂笑。 “我乃太原霍氏,霍家三郎霍去病。”霍去病盯着他,也跟着哂笑,“怎么,官爷要治我不敬之罪?” 刺史默。 上上品的太原霍氏啊,不管真假,确实惹不得。 不过…… 这并不代表他不可以治他旁边人的罪啊。 “谢远,你私自招募兵马,该当何罪?”他板下脸,冷声问道。 这些人跑得快,打听消息也快。 所以谢远他们的一举一动,这些官员都是一清二楚的。 就连谢远的身世,这幽州刺史也给扒了出来。 他就是一个惯着谢家姓的寒门子弟,他治不了霍去病,还不能随便治罪谢远么。 谢远身后的百姓和将士们早便收起了笑脸。 是啊,没有实权的人,私自招募兵马是要被问斩的。 谢远正准备说话,便听刺史幽幽开口:“好生回答,本官念在你乃谢家子,可饶你不死。”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纷纷聚集在谢远身上。 他回答的好,便可脱离死罪; 他若答不好,便是秋后问斩。 谢远深吸一口气,面带微笑,不疾不徐地作揖—— “论私自招募兵马,草民确实罪该万死。而若单论击退鞑虏,草民便不是死罪之身。” 刺史点点头,眼底露出一抹精光。 这小子,上道。 “如何一个非是死罪之身?” “胡人入侵,刺史求援朝廷,命草民招募兵马。草民遵刺史之命击退鞑虏,刺史可写捷报,上奏朝廷,拨款赈灾。” “好,好,好!”刺史听罢,朗声大笑,连道三个好字,眼底的杀气彻底消散。 百姓们不明所以,霍去病却气得耳根子都要红了。 都什么和什么呀。 主公辛辛苦苦忙活一场,到头来连击退鞑虏的功绩都特么不得已推在这狗官身上,让他成为大功臣。 太过分了吧。 最后,刺史解散了谢远所有的兵,然后悠哉悠哉地带着人去写捷报。 而谢远则回到了山庄,继续准备召开书院的事儿。 霍去病为他抱不平,谢远却笑眯眯开口:“让他写去呗。以后他就知道什么功绩能揽到肩上,什么功绩不能揽了。” “??主公此话何意?” “表面意思。” 霍去病:“……” 虽然但是,总觉得那个狗屁刺史以后会很倒霉。 刺史上报了幽州大捷,朝廷被忽悠了,但是幽州的百姓不是傻子。 他们见到了当日的事,回去后就反应过来是怎么个情况。 于是不日以后,谢远被抢功绩却毫无怨言的事儿就在坊间传开,他就这么变成了在幽州小有名气的人物。 又于是,在书院开的那一日,便有一大批寒门子弟不请自来,愿做他的门客。 谢远愣了愣,随即观察了他们品行与学识,最后留下了十个。 书院开的匆忙,还未曾取名。 众门客问谢远取个什么名字,谢远思忖片刻,提笔落下龙岗二字。 “主公,此为何意?”霍去病看着这两字,只觉霸道的很。 “山岗之上,有藏龙卧虎,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故,名曰龙岗。”谢远微微一笑。 霍去病悟。 哦,这样啊。 “那书院要招书生么?” “只收寒门。” “只收寒门?” “只收寒门。” 龙岗书院只招寒门子弟的事儿传开后,很快引来了幽州各大世家的关注。 当他们发现开书院的竟然是谢远之后,便越发看不起这书院了。 下等的人,果然也只能与下等的寒门混在一起了。 虽是这般想,但他们还是想一探究竟。 这不,找麻烦的不请自来了。 十一月,幽州下了一场雨,天气瞬时冷了不少。 家家户户换上了去年的薄袄子,穿不起的只能去采些芦苇絮回来匆忙缝制新衣。 连芦苇絮都采不着的,只能缩在破败的古刹里头啦。 四日,一群穿着打扮十分富贵的人停在龙岗书院前。 他们自范阳而来。 为首的少年拢了拢大氅,搓搓手撑着伞缓缓抬头。 看着那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他不自觉念出了声—— “龙岗书院……” 真是一手好字。 少年眼中浮出一丝惊叹。 “一个卑贱的寒门子弟开的书院,能好到哪去。”旁边,一个中年男子嗤笑。 少年缄默。 阿父就是放不下对寒门的偏见。 章节目录 第5章 你莫不识好歹 众人昂着下巴上山,攀了好大一会儿,才勉强看到那书院的大门。 中年男子又是一声冷哼—— “果然是寒门的做派,非得挑选这等山沟之地。” 少年小声开口:“宋老先生也在山中开办书院,怎的不见阿父论地点的是非。” 中年男子一噎。 …… 须臾后,众人入门,只看到两个书童在院中扫着落叶。 见有人登门,书童放了扫帚,朝着他们俯首作揖:“几位贵客且稍等片刻,我家先生正在与门客论辩。” 两书童大概都是从西方来的,大晋官腔说的不是很利索,一番吴音听得卢仲,也便是那少年忍俊不禁。 “一个寒门子,能论辩到哪里去。”中年男子小声嘀咕一番,随后瞥向那两个书童,眼中含着一分倨傲,“贵书院,便是如此招待客人的?” “诸位且随在下来。” 一个书童带着众人去了书院招待客人的花厅,另一个书童则去找了谢远。 彼时,谢远正与一众门客论辩古人古事。 霍去病看着他以一己之力舌战群众,把他们说得哑口无言,忍不住暗中竖起拇指。 不愧是主公呀,真厉害。 门客们也是一脸佩服。 主公如此年岁便学识广博,到底是谢氏出来的。 谢远喝了一口白凉水,那书童正好进来,朝着他一番作揖,随后低低私语几句。 “有客人来了?”谢远挑眉。 “嗯,瞧着来者不善,怕是来找先生的茬的。”书童颔首。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且去看看是哪方贵客。” …… 花厅。 卢仲品着手里的茶,只觉十分新奇。 他们家中都是煎茶,这谢小郎君好似是用茶叶直接煮水而制,味道清新,倒是好喝的紧。 “诸位贵客不知从何而来?”一盏茶落肚,温润的声音由远及近。 众人纷纷抬头看向花厅外,只见一个头裹纶巾,身着布衣的少年缓缓而来。 少年目光清亮,见到众人衣着富贵,也不卑微,而是笑着朝他们作揖。 可不便是谢远么。 “我家主公乃范阳卢氏家主,谢小郎君见到家主,还不行礼?”旁边侍奉的小厮昂起下巴,目光轻蔑。 谢远目光一动。 哦,范阳卢氏啊。 他朝卢氏家主作揖:“不知卢氏家主携卢氏子弟来我这书院,有何贵干?” 卢氏家主瞥了谢远一眼,看他从头到脚的穿戴都不如自己一件大氅来的金贵,眼中的轻蔑又浓几分。 “你出自寒门,这书院建立所需的银钱从何处来?”他拨了拨茶盖,问。 “仲舅乃幽州祁氏后人,祁氏虽落魄,却还有些钱财。仲舅去前,将山庄赠与在下。”谢远面带微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祁氏?那个被他们联合打压致使沦为寒门的老世家? 卢氏家主有些莫名的心虚。 他放下茶盏,咳嗽一声:“书院召开,须得有古籍方可。老夫代刺史前来询问一二,龙岗书院藏书几何?” “三国旧书三百卷,两汉先秦古书三百卷,春秋战国古籍六百卷——这些古籍,皆为仲舅所赠。”谢远微微一笑。 卢氏家主心头一惊。 祁氏被他们打压这么多年,竟然还有这么多藏书? 还全部送给了这个寒门小子? 不行,他得想法子叫这些古籍落入他卢氏族中。 “书院有书生几何?”卢氏家主抚了抚长髯。 “算上在下,不过十余人。” “书院开的大,人却如此少,简直浪费古籍。”卢氏家主拍了拍旁边少年的背,“我儿少寒,对古籍颇有研究,你既无甚书生门客,老夫便委屈我儿,留你书院吧。” 卢仲:“??” 他下意识看向谢远。 谢远还没说话,便听卢氏家主一声冷哼:“我卢氏子弟能留你书院,已是给你寒门一分薄面,你莫不识好歹。” 卢仲:“……” 阿父呀,你不要给世家和寒门拉仇恨了行不行! 谢远微笑:“卢小郎君能来书院,书院蓬荜生辉。” 卢氏家主东扯西聊一番,想着让卢氏监管这书院。 可是看到霍去病那哂笑的脸,便想起了那蛮横的太原霍氏,只得作罢。 临去前,卢氏家主留了两个小厮下来,把卢仲拉到一边窃窃私语好一番,这才带着一众人大摇大摆地下山。 与谢远目送卢氏子弟远去,卢仲朝着谢远作揖:“家父出言不妥,还请小先生见谅。” 谢远摆摆手。 世家底蕴深厚,看不起寒门乃常事。 他看向卢仲,忽然问道:“你是卢家哪位郎君?” “在下卢氏二郎卢仲,早先听闻谢小先生率军抵御蛮敌,只是……”卢仲顿了顿,朝着谢远作揖,“谢小先生,久仰。” 谢远摆摆手:“那都是刺史的功劳,我不过一介寒门,岂敢居功。” 卢仲默。 这要是换成世家子弟招兵买马抵御蛮敌,那个幽州刺史一定不敢抢攻,甚至还得笑着给他写奏折,帮他把功绩上奏给朝廷。 “谢小先生,那些古卷,在下……” “二郎既入书院,自可阅览古籍。”谢远侧眸看向旁边的书童,温声道,“带二郎去藏书阁。” “喏。” 等到两人远去,憋了一路的霍去病终于忍不住了。 “主公,他们分明是要来抢你古籍,夺你书院的,为何你还要留下这卢家二郎?”小少年眼里冒着一团火。 “想夺书院的是那刺史和奉命来的卢氏家主。那卢小郎君没有城府,留着便留着吧。”谢远道。 若是他拒绝了卢氏家主,就正好给了他一个可以夺走书院的由头。 与其这样,还不如让那个卢仲留下来呢。 霍去病撇嘴:“方才我可是听得一清二楚,那卢小郎君留下来,就是要伺机卷走你那古籍的。” “卢氏算盘要落空了。”谢远微微一笑。 “为何落空?” “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有些功抢得,有些功抢不得?” “幽州刺史?” “不错。”谢远微微一笑,“过些日子,他便要倒霉了。” 不仅是他,连带着他身后的卢氏一族,都会一起倒霉。 章节目录 第6章 奴隶翻不了身,你也成不了大事 龙岗书院不成文的规矩,便是只收寒门子弟。 霍去病作为谢远的追随者也便算了,而这位卢小郎君的到来,让书院里的一众门客纷纷不满。 其实不止世家瞧不上寒门,寒门更是看不惯世家的作风。 奴隶百姓,垄断文化与朝堂,甚至连天下经济也想方设法垄断,如果哪个寒门要崛起了,对他们有威胁了,他们便会想方设法打压。 幽州祁氏便是最好的例子—— 世家与寒门之间的恩怨太多了,太久远了,压根数不过来。 所以在卢仲入住龙岗书院之后,门客们决定一致对外——除了谢远,没有谁给他好脸色。 而卢仲则听了卢氏家主的话,成日泡在藏书阁背诵古籍,以便日后回族中可以默写出来,将古籍珍藏在家中。 …… 建康。 皇宫,御书房。 内侍研墨,悄悄瞥了一眼这位盘膝坐于席上,脸色阴沉到极致的帝王。 天武帝将奏折重重置于桌案,旁边竹简颤动,顿时如山倒。 内侍哆嗦了一下,瞥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竹简,悄悄放轻了呼吸。 “陛下,琅琊王,太原王,河间王和彭城王求见。”彼时,又有一个内侍弓着身子进来,垂眸轻声道。 “传。”天武帝摆摆手。 “喏。” 内侍离开,不多时便有几个身披绫罗锦缎,头戴乌帽的男子并肩入内,朝着天武帝俯首作揖:“见过陛下。” “诸位皇叔不必多礼。”待四人入座,天武帝淡淡开口,“皇叔不在封地,齐齐来建康,不知所为何事?” “陛下,想来您也看过臣等的奏折了。”琅琊王捧起茶盏小抿一口,“自入十一月,中原各地灾祸连绵,更有霜降,伤及谷物。” “是也。臣等此番前来,想恳请陛下从国库拨款,救济百姓。”河间王接话。 天武帝捂着额头。 他就知道是这件事。 而方才,天武帝也是因为这件事儿动了怒。 中原各地天灾不断,但世家置之不管,让封了王的司马宗室弟子管——他们怎么管呢,写一道奏折,让他从建康国库里拿出银钱赈灾。 而他们自己呢,明明有着成仓成仓的粮食,就是不肯拿出来。 还哭穷。 要知道,这两年因为和胡人打仗,国库几度亏空,他这当皇帝的一餐都只能吃百十道菜了——到底谁比谁穷啊。 “朕……” 天武帝叩着桌案,正想着用什么理由婉拒,忽然看到一卷奏折。 是……幽州送来的捷报? 他打开看了看,顿时计上心来。 战术性清了清嗓子,天武帝缓和了面色:“那个……幽州传捷报,当地刺史击退胡人,俘虏大量人马与粮草。” “恭喜陛下,道贺陛下!”几人纷纷作揖。 “近两年……国库吃紧。既然幽州有粮草,几位皇叔便去幽州取粮吧。”天武帝抚了一把美髯,面带微笑。 几位王爷:“……” 打得起仗养得起军队,跟我们说没粮草? 还让我们大老远跑幽州去要粮草? 我们看起来很像二百斤的傻子吗? 河间王还想说话,天武帝直接以头疼为由先一步离席,逃也似的离开了御书房。 四人俱是嘴角一抽。 “那……要去幽州吗?”河间王看向三位王爷。 “陛下都发话了,为何不去?”彭城王哂笑, “说起来,幽州自十一月来,还未曾闹过天灾。几大世家……也是时候放放血了。” 其余三人面面相觑,明白了彭城王的话中话。 话说得容易,但想啖世家的血肉,哪有那么容易呀。 不过……要是真的能宰一刀,想来也是肥得流油的。 至于救济百姓? 开什么玩笑,他们自己炫富都来不及,还救济百姓呢。 翌日,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建康而出,朝着北方幽州奔去。 …… 十一月二十八日。 幽州初雪。 谢远与众人换上薄袄,正准备烤火论辩,书童忽然送来一封请柬。 “是刺史送来的。”一个门客看到令牌,不免惊呼。 “刺史请我去与诸世家子弟清谈。”谢远看了请柬,慢慢开口。 众人俱是一愣。 这幽州刺史抢了谢远的功绩,又看不上人家出身寒门,如今却要请他去清谈,这是闹哪门幺蛾子? “主公莫去,恐怕有诈。”霍去病蹙眉。 “刺史邀约,自然当去。”谢远微微一笑。 等离开时,谢远带上了卢仲。 三人下山,便坐着马车奔赴那刺史府邸。 今日的刺史府分外热闹。 这儿聚集着以范阳卢氏,赵郡李氏为首的一众世家子弟,见了面相互客套寒暄一番,便拿出五石散开嗑。 嗑到一半,众人兴头上来,拉来几个打仗抓来的胡人奴隶。 奴隶们被带到空旷的场地上,侍从为之解开脚链与枷锁。 那些世家子弟笑眯眯地拿起弩箭,等奴隶们四处逃跑时,便发射箭矢,射穿他们的脑袋。 没有参与的世家子弟拍手叫好。 旁边,端茶准备小品的谢远看着这一幕,呆愣了片刻,侧头低声问:“不义,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不义是霍去病的小字。 霍去病低声答:“这是世家子弟之间流行的一种娱乐项目。” 他们从人伢子那里买来的奴隶,以满足自己变·态的欲·望——这些奴隶要么是战俘,要么便是身份低下,连最低级的乞丐都不如的人,所以他们玩乐起来毫不心软。 听完霍去病的一番话,谢远缄默。 也是,这个礼乐崩坏的王朝,奇葩制度和娱乐项目层出不穷的。 旁边,卢仲看到那些奴隶脑袋被箭矢射爆,面色微白,一个没忍住,直接曰了出来。 霍去病嫌弃地站远了一些。 “少寒不喜这奴隶游戏?”谢远挑眉。 “我不喜杀人。”卢仲摇摇头,有些羞赧地摸了摸脑袋,“谢小先生,我失态了。” “无妨,他们看不见。” 谢远瞥了一眼那些被奴隶游戏吸引住的世家子弟。 “哼,寒门就是寒门,什么不喜杀人,分明是你连奴隶都买不起。”旁边没有参与的几个世家子弟听到谢远和卢仲的对话,哂笑, “奴隶翻不了身,你也成不了大事。” 章节目录 第7章 干嘛来的,坑钱来的 “就是,瞧你一身穷酸样,刺史请你来清谈,都是看得起你。” “他一介寒门,哪里懂清谈呀。” “哈哈,还不如趁早回那山沟沟,继续做他的小先生。” “……” 旁边几个世家子弟,纷纷嗤笑起来。 他们知道今日应邀的有谢远,而在场之人无一不是世家权贵出身,只有这厮穿得普通又寒酸——自然一眼便能辨出他就是那寒门子谢远了。 世家子弟笑够了,纷纷坐远了一些,生怕谢远将寒门之气过到他们身上。 霍去病脸色十分难看,卢仲张张嘴想说话,可是看到那些人嗤笑的嘴脸,便又默默噤了声儿。 彼时,刺史府另一处的花厅。 四王聚于此处,花厅外遭有重兵把守。 幽州刺史看着那面不改色品茶的几人,频频抹汗。 “卢刺史,听闻你此番大败蛮敌,收获颇多啊。”彭城王率先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确实大捷,只是抓了一些俘虏,也没缴获金银财宝……” 他总算是晓得这群人此行目的了。 干嘛来的,坑钱来的。 一定是因为他们的封地闹了天灾,他们自己不愿意掏钱,向皇帝索要又不给,然后皇帝把他们忽悠到了这里来。 奶奶个腿,那些钱他自己还没捂热乎呢,他不想拱手送人啊。 更何况,按这群人的尿性,他们拿了银钱定是落进自己腰包,才不会管百姓生死。 刺史绞尽脑汁,想着拒绝的方法,忽然听到旁边的卢氏家主一声冷笑—— “地方有灾,朝廷不拨赈灾银,反倒来幽州要战利品。当真可笑。” 卢刺史一听这话,顿时硬气起来。 他身后站着范阳卢氏呢,他怕什么呀。 “那些战利品,下官早便拨给百姓,所剩无几,还请几位王爷见谅。”卢刺史作揖。 “当真?”彭城王挑眉。 “下官所言,句句属实。” 彭城王盯着卢刺史,微微一笑。 将幽州大捷抢功而来的卢刺史汗颜,背后发毛。 “句句属实……”彭城王咀嚼着这四个字,面上笑容更甚, “孤王自建康入幽州,沿途听闻招兵买马者,非是刺史,而是一名名唤谢远的寒门子弟。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啊?” 卢刺史心头一颤。 他连忙否认:“自然是下官招兵买马,击退敌军的。” “听闻今日刺史设宴,请诸位世家子弟入府清谈,其中还有一位寒门子。那位寒门子,可是谢远?”彭城王伸手叩着桌案。 “是他。刺史招兵买马击退敌军,心中无愧。若王爷要当面对峙,刺史传那厮过来便是。”不明真相的卢氏家主冷哼一声。 卢刺史再度汗颜。 可问题是招兵买马的还真就是谢远啊。 他踌躇着该怎么办时,彭城王已经传士兵去叫谢远了。 卢刺史面色微微一白。 完了,要露馅儿了。 …… “您说彭城王传谢远前去饮茶?”旁边的世家子弟听到那将士的话,顿时一愣。 “正是。”将士看向谢远,眼底滑过一抹轻蔑,“谢小郎君,请吧,莫叫王爷久等。” 谢远颔首,起身准备离开。 霍去病要跟上,谢远朝他微微摇头。 小少年只得不情不愿地待在原地。 谢远跟着将士一路穿过长廊,看到府邸中名贵的假山,那用琉璃镶边的高梁,还有用绫罗绸缎做成的垂帘,忍不住咂舌。 都传官府与世家好奢靡之风,这般看来倒确实如此。 可笑外面百姓没得饭吃,他们在这里山珍海味。 这就是现实啊。 不多时,将士驻足,向里面打了招呼,示意谢远入内。 谢远收回目光,脱了鞋履入堂。 屋中火炉噼里啪啦作响,正座上是卢刺史,旁边坐着卢氏家主,再两旁则是坐着四位面孔陌生,但穿着富贵的中年男子。 “谢远,还不见过几位王爷。”卢刺史向谢远介绍了几位王爷的名号。 谢远一一行礼。 “谢远,孤王问你一件事,你照实回答。若胆敢隐瞒,孤王赐你车裂。”彭城王拨了拨茶盖,面带微笑地看向谢远。 “王爷且问。”谢远垂眸。 “坊间传闻,幽州大捷非卢刺史所致,而是你谢远招兵买马,只是迫于权势,被他抢去了功劳——可有此事啊。” 卢刺史悄悄攥紧了衣袖。 要是被这些王爷发现他顶替别人功名,他这官怕是要做到头了。 只盼谢远不要乱说话,否则他下水了,定然也要拉着龙岗书院一道! 念及此,卢刺史悄悄瞪了一眼谢远。 那边的少年顶着两边压力,面不改色地作揖:“传言为虚。刺史知晓幽州有大敌将临,恐有敌军半途拦截,便率军去向朝廷求援。又怕幽州沦陷,特命草民招兵买马退敌。” 听到谢远的回答,卢刺史松了口气。 还好,是个有眼力见儿的。 “幽州世家如此之多,刺史又出身范阳卢氏,何故找上你一介寒门子弟?”彭城王小抿一口茶水,眼中凝出一分厉色。 卢刺史的心又悬了起来。 “草民母族为幽州祁氏,仲舅为祁氏后人,曾以捉刀人之名为刺史撰书。仲舅去前,草民得其引荐,与刺史相识。刺史赏识草民,故委以重任。” 深吸一口气,谢远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又看向卢刺史, “敢问刺史,草民所言是否属实?” “啊……啊对对对对,谢远所言句句属实——句句属实。”已经呆住的卢刺史回过神来,连忙应是。 卢氏家主眯着眼睛,看到卢刺史心虚的表情,和谢远的神情,大概地猜到了真相,忍不住暗骂起卢刺史。 蠢货,知不知道有些功能抢,有些功完全不能抢啊。 这下好了,这四个王爷肯定要宰他们一刀了。 彭城王拨着茶盖子,很明显不相信他们两的说辞。 他低头嘱咐侍卫去问那谢远仲舅的事情。 侍卫去后不多时便回来,在彭城王身边低语几句。 彭城王挑眉。 死了? 被斩首的? 他看了看泰然自若的谢远,又看了看卢刺史,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章节目录 第8章 威胁嘛,谁不会呀 “招兵买马需要诸多银钱,你一介寒门子,瞧着也不像富贵的,钱财何来?又如何开的书院?”彭城王又问。 “皆为仲舅所赠。” 彭城王抿唇。 幽州祁氏曾为寒门之首,被打压到举族落魄,再无复兴之象——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想不到,祁氏竟然还有这么深的底蕴。 这个谢远自称母族是祁氏,那么一定还捞到了别的好处。 瞧他那模样,似乎在幽州过得也不是很顺心。 且寒门与世家素来对立,若扶持他带领寒门去打压幽州一众世家,那些世家底蕴,岂不是都可以落入他手中…… 坐收渔翁之利。 思忖片刻,彭城王压住眼底的精光,淡淡开口:“孤王随诸位王兄千里迢迢而来,便为赈灾一事。卢刺史,你也不好拂了陛下的意思吧。” 卢刺史:“……” 我拂你奶奶个腿。 你就是来坑钱的。 他正想着怎么拒绝,只听谢远出声—— “数年前,卢老夫人病故,卢刺史于其墓前立誓一心为民。卢刺史为当世孝子,想来也不会忘记当年所言吧。” 卢刺史:“??” 我没有,我没说!我不想给钱!你别诽谤啊! “哦,想不到卢刺史还是孝子?”彭城王挑眉。 卢刺史额头上溢出一股冷汗。 现在不承认,以后要被人指着骂祖宗十八代的。 这也就算了,瞧彭城王这模样,只要他敢说一个不,外面的将士绝对会进来把他脑袋射成筛子。 他的脸色白了又白,几度变换后,低声道:“下官忽然想起,府邸还有银钱万贯,这便派人去取。” “孤王静候佳音。” …… 宴席落幕,众人皆散。 天上飘雪,霍去病和卢仲戴着蓑笠在雪地等了很久,才见谢远出来。 小谢同志面上挂着十分明媚的笑,一看便知心情甚好。 “主公遇到甚么事这般开心?”霍去病挑眉。 谢远没有说话,而是笑眯眯地坐上马车,等回到书院与卢仲分开之后,才与霍去病说了今日所遇一切。 霍去病听罢,一个没忍住直接是笑出了声。 卢刺史抢功,抢到把自己家底都给送出去了,简直是个人才啊。 “卢刺史这般举动,让那卢氏家主看透他不过一个愚昧之人——他日后的官途,怕是要到头了。”谢远脱下蓑笠,拍掉上面的雪,想起什么,又道, “近些日子,那彭城王大抵会来书院。” “他来做甚?”霍去病一愣。 谢远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只是总觉得那彭城王看自己的眼神有点不对劲。 “不义,我托你办的那桩事且延后一些,等四王离开幽州再说。” “喏。” …… 谢远猜对了。 那卢刺史掏空自己的家底之后,非但没能换来一片前途光明,反倒因为极其蠢笨的抢功行为引来卢氏家主不满。 在十二月,他直接以卢刺史行为不当为由,将人贬谪到塞北——空置出来的刺史之位怎么办呢,自然是由卢氏中的子弟出任啊。 目的达成后,三位王爷都迅速离开幽州,各自回了封地。 只有彭城王留了下来。 十二月三日,彭城王带了一个侍从,悄悄去了一趟龙岗书院。 书童瞧见他一身贵气,只觉身份不凡,也不敢张扬,连忙通报了谢远。 谢远也是料到彭城王会来,早便在花厅准备好了热茶。 二人入座,俱是饮茶,未曾多言。 半盏茶下肚,彭城王淡淡开口:“寒门被世家打压已久,尤其你母族祁氏,更因范阳卢氏而满门落魄——谢远,你可想叫寒门崛起,凌驾世家之上?” 谢远心头一动。 这是……要借他的手去整顿幽州世家? 他不动声色地问:“王爷此话何意?” “幽州世家以范阳卢氏为首,乃至当地官员,都为其世家出身。世家之下,寒门弟子无路。你这书院招揽书生,不便是为了让他们步入仕途?” 彭城王喝了一口茶,拨弄着茶盖,笑眯眯道, “孤王有心改变世家垄断之局面,谢小郎君面相有不凡之气,不妨与孤王联个手?” 谢远抿唇。 他这话挑的很明白了。 就是想拿自己当枪,去挑战这些世家的底线。 如果他答应了,一旦世家动了怒开始还手,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自己——他还不能供出彭城王,供出来了整个书院都将不复存在,甚至赔上他们的命。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若那些世家倒下,谢小郎君,不便成了幽州的新晋世家门阀?”彭城王见谢远不说话,继续忽悠。 “草民心无大志,平生之求,便是守着书院,将古籍传承下去。还请王爷见谅。”谢远起身作揖。 彭城王愣愣,面色瞬间沉了下来:“谢远,你可想好了?若孤王一个不高兴,你这书院,不出一日便要不复存在的。” 威胁? 谢远抬眸,面带微笑—— “王爷自可损毁书院。只是卢氏小郎奉其家主之命,留于书院阅览古籍。若书院毁了,小郎君回去了……怕是不好向卢氏家主交代啊。” 话音一落,彭城王的面色便变了变。 这山沟沟里的书院,竟然还有卢氏弟子?! 谢远笑眯眯。 威胁嘛,谁不会呀。 彭城王吃了个瘪,铁青着脸起身拂袖离开。 谢远笑眯眯地目送人离去,看似淡定,实则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还好,还好有个卢仲在书院。 不然这一次,他真得被迫跟这彭城王联手了。 虽然谢远确实想让寒门崛起,但他总觉得这彭城王还揣着别的心思,于是婉拒了彭城王的邀请。 “主公,那厮好似是哪方王爷吧,今日登门所为何事?”霍去病看着彭城王远去的背影,低声问。 “他想借我之手,来打垮幽州世家。” 霍去病:“??” 彭城王想什么呢。 幽州世家诸多,单论范阳卢氏,那底蕴和其深厚,岂是说打垮便能打垮的呀。 “不义,你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暗中盯着彭城王的去向。”谢远眼中溢出一抹深色, “我总觉得,他不会就这般离开幽州。” 章节目录 第9章 祁氏往事 “喏。”霍去病作揖离开。 他带着几个侍从暗中跟随彭城王,果真看到了某些人鬼鬼祟祟的小动作。 彭城王看似是与大部队返回了封地,其实换了一身行头,又在幽州各处酒馆茶楼出入,直到十二月中旬才离开幽州。 因为离得远,霍去病听不清彭城王在里面谈了些什么,只得在人离开后,赶紧回了龙岗书院。 听罢霍去病的话,谢远抿唇。 茶楼,酒馆,江湖人士聚集之地。 他去那里做什么。 算了,先不管这彭城王了。 “不义,干粮与煤炭可都买来了?”谢远问。 他之前让霍去病办的事儿,就是买干粮和煤炭。 之所以要等四王去后再继续购买,就是怕这些人发现他囤东西,给想法子抢了去。 “回主公,都买过来了。”霍去病颔首,不解地问,“主公,书院里门客不过十余人,为何要万石煤炭与干粮?” “自入十一月,中原各地灾祸连天。更有霜降伤及谷物,世家与官府为了避灾尚且自顾不暇——”谢远看着飘摇的大雪,眼中闪过一分无奈, “他们才不会在乎百姓的生死。那些稍稍有些存粮的,可以拿出一些置换煤炭。那些连存粮都没有的,便只能饥肠辘辘地冻死了。”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不是没道理的。 这乱世乱,也不是没道理的。 大晋常年打仗,百姓们每天都活得心惊胆颤——在这样的治安之下,礼乐秩序早就崩坏了,更别提什么律法。 “主公是想救济那些百姓?” 霍去病的问话让小谢同志思绪回笼。 他理了理衣襟,颔首道:“这些干粮与煤炭看似多,但若真的平分到百姓手里,也没有多少。我先带着这些东西下山,你再去我书阁密室中取一箱金子出来,全部换成煤炭与干粮。” 霍去病颔首。 别看他们家主公穿的清贫,他可是个真真正正的家财万贯之人。 所以在知道某位同志的小金库时,霍去病人麻了。 谢远带着一众门客下山接济百姓去了,卢仲听说之后,也想跟着一起去,却被霍去病拦了下来。 “卢小郎君身子金贵,下山一趟有什么闪失,主公可担待不起。”霍去病瞥了一眼文文弱弱的卢仲,满眼不爽。 卢仲只得与几个书童和侍从留在了书院。 等霍去病离开,侍从发现书院就他们几个人,便建议卢仲趁此机会,直接连人带书一起卷走。 “此非君子之举,不可行不可行。”卢仲连忙摇头。 侍从:“……” …… 中原飘雪,路途泥泞,马儿走路还打滑。 一行人一路打听发生灾祸的地方,一路接济过去,仅仅半个月不到,万石粮食与煤炭便见了底。 临近年关,众人走走停停,竟不知不觉来了陈郡。 除夕那日,霍去病带着新添置的万石粮食与煤炭过来与之会合。 几人接济了陈郡境内忍饥受冻的百姓,准备留在此处过年。 “主公姓谢,可是出自这陈郡谢氏?”客栈内,霍去病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问。 “嗯。”谢远想起什么,“今日你等留宿于此,我要入山一趟。” “大半夜入山,主公不怕引来豺狼?”霍去病挑眉。 “我自幼长于山野,与豺狼为伴。” 谢远笑着离开,留下霍去病一人发愣。 …… 入夜。 陈郡之外的荒山。 一个头戴斗笠的少年提着微弱的灯,慢吞吞行于大雪覆盖的小道之上。 谢远在一片已经塌陷的篱笆小院前驻足片刻,朝院子后方走了须臾,入目一座落了雪的旧坟。 这里躺着的是他的阿母。 那年除夕,她将最后一块白面馍馍留给了自己,出山寻找食物,久久不归——他察觉异常,出门寻找谢祁氏,却只找到被豺狼咬碎了身子,吃得只剩一副残破不堪的尸骸。 从那一日开始,他对谢氏彻底死了心。 谢远看了一眼墓碑,准备拂去上面的雪花,忽然目光一厉,迅速侧身躲到旁边的树林之中。 在他藏匿起来的不多时,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小步跑到谢祁氏墓前。 那厮刚朝着墓碑伸手,便感觉脖颈处一片冰凉。 “你是何人,为何来祭拜这荒山野岭里的孤坟?” 温润的声音从那厮后背传来,内里含着的杀意听得那厮脊背发凉。 他哆哆嗦嗦地开口:“小的……小的乃陈郡谢氏家仆,前来祭拜已故女君。” “祭拜?” 谢远挑眉,收回手中匕首,提着灯看向那厮篮子。 还真是些祭品,还有一只烧鸡。 “她不过一介妾室,并非谢氏女君。”谢远收回目光,往那厮身上抹了抹,擦去沾上一丝血迹的匕首。 那厮嘴角一抽,低声道:“虽是如此,但当年她也曾是家主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正室。只是后来祁氏沦为寒门,这才降妻为妾。” 谢远一愣。 阿母在时,从未与他说过往事,他只知自己母族是落魄的祁氏。 “说来祁氏也是可怜,家中出了一文一武的能人,却被幽州各大世家联合打压到落魄至此。若非那件事,祁氏早便一跃成为上等世家了,祁氏子弟也不会似现在这般躲躲藏藏度日。” 那厮叹了口气。 谢远眯起眼睛。 祁氏不是被打压到举族落魄,后辈子弟从中原迁徙走了吗。 难道,这其中还有他不知道的密辛? “你此话何意?祁氏并非因世家打压而落魄?”谢远淡淡问。 “小郎君年幼,不知当年事。”那厮思忖片刻,将当年事情一一道来。 十五年前,祁氏出过一文一武两位才子。 文者为诸位名儒大家称赞,享誉中原; 武者十三弱冠,跟着天武帝南征北战,且从无败绩,因此立下从龙之功。 可以说就是因为他,大晋才得以开创。 祁氏因此成为上等世家,也因此,才有了谢氏与祁氏的联姻。 大晋开国,那郎君被封作大将军,恰逢蛮夷南下,入侵凉州。 他便率军前去驰援,却不想打了平生第一个败仗——于是大军覆灭,凉州被屠了城。 等到援军赶到,凉州城已空。 章节目录 第10章 好名声 那场面,简直不要太惨。 又不知道从哪里传出的谣言,说祁氏要代替司马氏做这中原的天子,老天看不下去,才让他们吃了一个大亏。 天武帝大怒,本欲夷灭三族,但念在祁氏从龙有功,便打消那念头,并下令祁氏子弟十代不得入朝为官。 在这之后,以范阳卢氏为首的世家听闻谣言后,便自发打压祁氏,叫祁氏子弟完全抬不起头,于是祁氏落得如此下场。 “可怜那文才,前些日子听说被斩首了。若是不被斩首的话,现在也该是一品太傅了吧。”那厮感慨。 谢远心头一动,问:“那文才唤作什么?” “好像叫……祁显正来着。对,就是祁显正祁老先生。”那厮摇摇头,满眼的叹惋, “凉州一事后,老先生一夜发白,再无大志——陛下念在祁氏过去的功劳,并未夺他官职,只是降为一方县令。” 谢远默。 那文冠天下的,原是他那被斩了首的仲舅啊。 “诶,小郎君瞧着有几分面熟。有些像……女君?您是被送到匈奴去的四小郎谢远?” 那厮借着灯火,忽然打量起谢远,见他这脸庞有几分似曾相识,思忖片刻忽然惊声。 “嗯。我阿母不过一介上不得台面的外室,你为何要祭拜她?”谢远颔首,又问。 “女君仁慈,在府时小的常受其恩惠,小的一家全凭女君接济,方得以活下来。在小郎去匈奴后,小的才知女君已故,想着无人给她烧钱,今日便来祭拜一二。” 听罢,谢远颔首,给谢祁氏烧了一些纸钱,便打伞离开。 谢远一路接济百姓的事儿传开后,人人皆知寒门子弟谢家四郎仁慈慷慨,更为寒门子弟专门开办书院。 那些被世家打压的寒门子弟知道后,纷纷千里迢迢奔赴幽州,打算投奔谢远。 谢远观察了这些寒门子弟的品行与学识,最后还是只留下了十多个——也是从这儿开始,寒门子弟们晓得了想要进龙岗书院,是有多难。 饶是如此,谢远的谈吐仍引来一众寒门子弟倾慕。 那冷冷清清数月的龙岗书院,随着慕名而来的寒门子弟,以及凑热闹的世家子弟们的到来,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陈郡谢氏听到那个本该被送去匈奴的外室子,在幽州混的风生水起,甚至还引来一众寒门弟子的倾慕,顿时不乐意了。 他们最疼爱的大郎君被迫跟着去匈奴,要寄人篱下地过三年——能不能活着回来甚至都还不确定。 那个卑贱的外室子倒好,活得这般滋润,博取一片好名声——这本该是他们谢氏大郎的,现在却轮到了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身上。 谢氏人咽不下这口气,谢氏家主更是咽不下这口气。 祁氏已经落魄,谢祁氏已经病故十年,为什么那个小野种还是能够让寒门倾慕? 如果他去了匈奴的话,他的大郎会不会也和这野种一样,有一片好名声。 哎。 越想越气的谢氏家主,决定修书一封,送去幽州。 章节目录 第11章 这脸……怎么看着不像中原人啊 书信内容看似很长,言简意赅来说,就是谢远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子,开书院这种事儿,应该交给正宗的世家子弟去办。 再换句话说,谢氏家主想凭着父子关系,用一封信轻飘飘拿走书院。 谢远看完以后,面无表情地将那珍贵的宣纸扔进了火炉子里。 宣纸化成灰的一刹,送信的谢氏家仆面色难看到了极致—— “四小郎,此乃家主亲笔,你怎可焚于火炉!” 谢远坐回席位,喝下一口热茶,温声问:“十年前,他不承认我是谢氏弟子,那我便只是寒门,却不知——如今他是以何等身份修书而来?” “家主是您阿父,自然是以长辈的身份送来。” “哦,我被送去匈奴的那天,他便修书与我说,北方蛮人残暴蛮横,此后若我再回中原,定会沾染其习性,便莫与他父子相称了。” 那家仆一噎,只得悻悻离去。 待禀报了此事,谢氏家主气得同时,也恨自己嘴欠。 说话说早了,就该晚点说的,说不定还能白嫖一个书院呢。 知道谢远的态度后,谢氏家主也拉不下脸去强占书院,只得作罢。 …… 天武十四年,关外大雪,北方蛮族缺乏食物——他们放下了各族之间的恩怨,决定联军大举南下,入侵大晋抢夺食物。 狼烟与号角敲醒了长城上醉酒的将士。 他们睁眼,看着白色荒原的边际线上,一排黑压压的大军朝城关飞速而来,脑子里瞬间空白一片。 打吗,自然要打。 可是怎么打。 那些世兵制的军户,都待在各郡保护司马宗室子弟,而他们都是流民和战犯,刺配边疆充军的,根本不懂打仗便也罢了—— 近两年因为国库亏损严重,边关戍守的将士已经一减再减,到如今,驻守长城的不过寥寥数千人,面对敌方十多万,这可怎么打。 敌军当前,将士们再怎么害怕,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聪明的打了一半临阵逃脱,脑子耿直的,直接战死在了沙场。 逃脱的就以战败为名,向朝廷申援。 边疆到长安路途遥远,等斥候快马加鞭将书信送到天武帝手上,已经是两天后了。 一听到年关才过,胡人就来抢粮食,天武帝是又气又无奈。 眼下派军去,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不如让就近的郡王率军去打。 念及此,他当即派了幽州和雍州两地的郡王率军驰援。 各路郡王都收到了帝令,象征性地派出将军和几千士兵去边疆看看,便又打道回府。 开什么玩笑,自保都来不及还管百姓? 活在梦里呢。 正月十八,抢到女人和粮食的蛮人们知足而退。 边疆只剩下了没有燃尽的狼烟与逃亡的百姓。 两日后,一队马车出现在了泥泞的边塞小路上。 天空大雪,前方的路被覆盖,又逢大风,车队举步难行。 霍去病敲响车门,扯着嗓子开口:“主公,马上就要到凉州外的长城了,可是要在那里停下?” “在那停下。沿途的百姓可都安置好了?”谢远推开木门,看了一眼这大到离谱的飞雪,忍不住蹙眉。 这雪自去年十一月来,就没咋停过。 只怕今年好些佃户要交不出粮食了。 “都安置好啦。” “还有多久到凉州外长城?” “照这天色,大抵还有三个时辰。” “好,都仔细着些。” “喏!” 谢远合上车门,搓了搓手。 知道援军装模作样,放任百姓不管之后,谢远第一时间便将上次接济百姓剩下的干粮与煤炭全部拿出来,带着霍去病和一众门客来了边疆。 十年前他差点饿死在荒山老林里——他知道忍饥受冻的滋味儿不好受。 车队还未行至凉州外长城,便遇到一群待在破败古刹,冻得瑟瑟发抖的难民。 谢远命人拿出百斤煤炭与干粮,分给这些百姓,他们纷纷感激,准备大雪稍缓再行路。 “主公,要不我们也在这儿留宿吧。雪太大,实在不好走路。”分发干粮的期间,霍去病小声开口。 “也好,让他们歇一歇吧。”谢远点头,看向旁边给难民送馍馍的卢仲。 这次,本来他也想将卢仲留在书院的,可人家执意要来,他便给带上了。 令谢远意外的是,出身世家,养尊处优的卢仲竟然愿意给这些庶民送粮食,还能忍受他们那大冷天也遮掩不了的酸臭味儿。 不是说世家子弟都有洁癖吗,难道是假的? 谢远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卢仲送完一筐粮食,走到谢远旁边,拿了水袋坐下准备休息片刻。 “想不到少寒君出身世家,竟也会与庶民送粮。”谢远轻飘飘开口。 卢仲喝水的动作顿了顿。 他塞上盖子,小声道:“同为华夏之子,我从未觉得世家子弟与庶民有何别样之处。” 谢远挑眉。 能有这种思想的世家子弟,倒是少见啊。 他正准备说话,三两个门客忽然进来,急匆匆开口—— “热水,快取些热水来!” 谢远见他们抬着一个瘦瘦弱弱,浑身脏兮兮,连脸都沾满泥巴的少年进来,连忙起身过去。 “把他放下,且与我把个脉。” 一月初,系统给他送来了十分新奇的技能奖励。 精通医术。 谢远正愁以后要是遇上瘟疫和各种古代疾病该怎么办呢,脑子里一下子多出来的医学知识和各种草药名直接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至少以后不会碰见庸医误诊,拿什么秋天的蝉壳,冬天的晨露来治病了。 “主公小心,他身上烫的厉害。”一个门客一边拿酒给自己的手搓洗,一边开口提醒。 少年已经晕了过去,谢远把完脉,向霍去病开口:“染了风寒,不是疫病。拿些水来与他喂下,我去车厢里找找治风寒的草药。” “主公还会岐黄之术?”霍去病挑眉。 “生逢乱世,焉能没有一技之长。”谢远微微一笑。 他借着去车厢找东西的名义,从空间拿了些系统赠送的草药出来。 一番辨别后,谢远挑了些回到古刹。 彼时,少年的脸已经被擦洗干净了。 谢远粗粗看了一眼,微微蹙眉。 这脸……怎么看着不像中原人啊。 章节目录 第12章 姓郁久闾……柔然王室?? 算了,先救人。 谢远找来一只瓦罐,用干净的雪水煎了一帖药——因为没有带戥子,谢远用手掂量了一番,便放入瓦罐。 剩下的药,他分给了几个看着面色不好的难民。 难民一番感激,想起方才那几个门客喊他主公,便问是哪位世家子弟。 “在下谢远,不过一介寒门书生。”谢远微微一笑。 “哦,您便是那位接济百姓的小谢先生呀。”难民露出一副恍悟的表情,看着谢远的目光越发锃亮。 谢远被看得尴尬症都要犯了,干脆盯着瓦罐儿不再说话。 旁边的门客和霍去病,都在小声议论着这少年的身份。 看他的脸,生的怪俊的,不知道是哪个外族来的。 半个时辰后。 一帖药灌下去,那少年慢吞吞醒了过来。 谢远清楚地看到,短短几秒时间,少年打量四周的好奇目光就从懵逼到震惊,再到惶恐与绝望。 须臾后,少年见众人没有动静,慢吞吞坐起来,张了张口—— “%¥@&*” 谢远:“??” 火星语? 他看向霍去病,霍去病也是一脸的懵逼。 谢远默。 在座的各位,都听不懂外族话。 只能…… (系统,你会翻译吗。) 【很抱歉,暂无此功能。】 【友情提示,宿主可使用所得策卡为自己解决问题。】 谢远挑眉。 那些策卡还能用在自己身上吗。 他思忖片刻,想到一张学富五车的策卡,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用意念使用。 须臾后,少年再次说话。 这次谢远能听懂了。 “鬼差……听不懂人说的话吗?还是我得学一学鬼说的话?” 谢远:“……” 好小子,他不会以为他自己死了下地狱了吧。 “这里是中原,你没有去地府。”谢远开口。 霍去病:“??” 门客:“??” 百姓:“??” 谢小先生会说东胡话?! “主公,您这东胡话是向何人所学?”霍去病一脸的惊奇。 “我阿母未入谢氏前,曾取过西域,学了一些东胡话。”小谢同志微微一笑,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哦哦。”霍去病点头。 再看那少年,在短暂的诧异后,他面露欣喜之色:“你们没有杀我?” “你从何处来,家作何方?”谢远挑眉。 “我……我叫……”少年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不说实话的孩子,会被拔舌头哦。”谢远笑眯眯开口。 少年面色一白。 “主公,你与他在聊些什么?”霍去病好奇地凑过来。 “他说他肚子疼,想解手。” “哦,解手啊,古刹后面,没人看你的。”霍去病指了指外面,想起少年听不懂中原话,便放了下来。 少年面色一白。 他是不是在说,拔完舌头还要把自己冻成冰棍? 想到这点,少年哆哆嗦嗦地开口:“我说完了……你会杀我吗?” “你不说的话,我现在就把你埋这里。”谢远继续微笑。 少年面色再次一白。 “主公,他不是肚子疼吗,为什么不出去呀,拉这里很臭的。”霍去病嫌弃地瞥了一眼少年。 “他尴尬。” 霍去病翻了一个白眼。 都是男儿郎,又没有女眷,有什么好尴尬的。 到时候拉在裤子里不更尴尬吗。 少年注意到霍去病的表情,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他们……他们是不是在商量把他埋在哪里呀。 算了,说了也许不会死呢。 少年鼓足勇气,抬头看向谢远,本来流畅无比的话在对上某位同志笑眯眯的眼神后,一出喉咙就变成了这样—— “我……我我我,我姓……姓姓……郁,郁久……郁久闾——” 郁久闾…… 姓郁久闾…… 柔然王室?? 谢远目光一顿。 怪不得这小子害怕自己说出姓名,他们对他动杀心呢。 大晋关外的大漠以北,乃是东胡之地。其中蛮族无数,以突厥,柔然,羯,鲜卑,匈奴五族为首,自秦以来便与中原打得不可开交。 在先汉时,匈奴被打得屁滚尿流,收起了嚣张的气势,却还是会来骚扰中原百姓。 于是给了其他四族起飞的机会。 到现在的大晋,这五族常常联盟小型蛮人部落,举兵南下入侵中原。 像天武帝开国十三年以来,每一场和胡人打的仗都有他们的身影。 他们抓去的难民和俘虏,不是做了两脚羊,就是成了贵族的奴隶。 再说那些战败求和送去的质子,这么多年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或者是完整地回来的。 所以胡人厌恶中原人的同时,中原人也恨透了胡人。 于是边疆一旦有落单的东胡人出没并被发现,当地百姓不等驻军发话,便会自行将之抓住,用酷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小子……是柔然王室,他怎么跑到塞北来的? 谢远蓦然响起前不久蛮人南下,其中好像就有柔然部落。 柔然部落跑了,就把他丢下了? 出于好奇,谢远问了一番。 哟,还真是。 大军生怕人家来支援,匆匆忙忙离开,就把这小王子给落在中原了。 虽然但是,谢远还是不厚道地笑出了声。 少年:“……”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这是嘲笑。 “我说完了,你会杀我吗?中原人很讨厌柔然……”少年说着,低下了头。 “等天色稍缓一些,我给你一匹马,你走吧。” 少年:“??” 他不杀他? “你……不杀我?” “杀人是武将的事儿,我不过一介书生,哪敢杀人。”谢远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 少年点点头。 他当然不知道,在数年前,某位小谢同志在大冬天为了一口肉,能与长于荒野的饿狼肉搏一夜。 “其实……并不是所有的东胡人都想打仗的。”少年小声说,“我们是受到了鲜卑部落的压迫,才跟着他们与中原开仗。” 若是他们不跟着那些人打,他们的部落就要被吞并。 之前好几个小部落因为不愿听从鲜卑的话,很快就被鲜卑灭族了。 那些首领的头颅,至今都还珍藏在他们的密室之中。 谢远颔首:“我知道。” 就因为有这些不愿打仗的人,才促成了历史上的民族大融合。 章节目录 第13章 抢田 少年不再说话。 众人歇息时,看着少年,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光顾着救人,现在想来,这厮说的东胡话,莫不成是哪方蛮族部落的? 他们的目光顿时警惕起来,有几个甚至悄悄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短刀。 “主公,他方才说的东胡话,莫不成他是东胡人?”霍去病也想起了这茬儿,悄悄问道。 “他是从西域来的波斯人,自幼长于东胡,非蛮人。”谢远温声道。 哦,波斯人啊,娜美湿了。 众人恍悟,又放下了刀子。 但这并没有逃过少年的眼睛。 他咽了口口水,在谢远赠与他一匹快马和一些干粮之后,便策马隐入茫茫雪幕之中。 谢远看着少年离去,目光微深。 在他那的历史中,民族大融合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这期间所经历的杀戮与战争,在史书上只是一笔带过,并未详写其中残忍。 若是他猜得不错,未来的中原也会有一次民族大融合。 不过是多久以后,他就不知道了。 “主公,雪停了!”霍去病兴奋的声音,将谢远的思绪瞬间拉回。 “嗯,进凉州城吧。”谢远颔首。 车队启程,自长城入关,径直去了凉州城。 入城时,谢远看到诸多百姓站在街道两侧,笑着朝他作揖,还有的扔出干果与馍馍。 谢远一脸懵地问:“不义,他们这是作甚?” 外边的霍去病驾着车,笑眯眯答:“回主公,此乃掷果盈车。这些老百姓听闻主公一路接济难民的事迹,纷纷掷果盈车欢迎您嘞。” “心意我领了,这些馍馍还留给他们自己吃吧。” 霍去病:“……” 主公好耿直。 等到了客栈,霍去病将沿路收下的馍馍放入粮食中,又发给了逃难的百姓们。 谢远帮忙时,看到有几个老人跪在城门口,对着一块无名碑烧香祭拜。 “不义,他们在拜什么?”谢远问。 “主公且稍等,我去问问便知。” 霍去病去了片刻回来,搓搓手道,“他们祭拜的是当年凉州城一战,殉于此处的祁大将军。说来也奇怪,世人皆说祁大将军通敌叛国,为何还有人祭拜?” 谢远默。 也许当年另有真相,只是现在的凉州城,都是后来的难民和南方的百姓迁徙过来的——当年的事又时隔太远,怕是已无从知晓了。 “主公,我们的干粮与煤炭都送的差不多了,可需赶回幽州?”霍去病问。 “凉州外有玉门关,来此之地,当赏一番美景。”谢远敛起心中疑惑,微微一笑。 霍去病也跟着笑。 原来他们家主公不是书呆子呀。 …… 塞北的黎明冷得骇人。 凉州刺史府邸前。 王鳏夫搓了搓手,和几个佃户一道候在门口。 “诶,这都天明嘞,那刺史楞个不见人嘞。” “我哪晓得,说好的今日给我们派田的。” “是啊,我们都等了七八天了,再不把田派给我们,种子都没法下地啦。” “下地倒还早,就怕今年分不到地,我们一家都要饿肚子。” “是呀,我家又非军户,就靠着这些田过日子。上次给了范阳卢氏弟子拿去,说是今儿要补偿,也不给个说法。” “……”“……” 几个佃户搓手说着话,不等天明那刺史府便开了门。 内里走出一个穿着打扮十分富贵的家仆,抬着下巴看向殷切切凑上来的几人。 “一股子寒酸气,离远一些,弄脏了我家主公的府邸,仔细要了你一层皮。”他瞥了这几人一眼。 佃户们哆嗦了一下,颤巍巍往后退去。 其中一个谄笑着作揖:“这位小哥,刺史答应今日为我等派发田地,怎的不见您拿地契出来?” 一听他说话,旁边几个人也纷纷问道。 家仆不疾不徐地从袖口中拿出几枚金锭,丢在了地上—— “刺史听闻卢氏新添佃户,正缺农田,便将你等的良田赐给了卢氏佃户。若还要田地,且等七月之后。至于这些银两,是刺史心善补偿给你等的。” 那几个佃户听完,直接是愣在了原地,好大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件事。 这群人把他们吃饭的碗给抢走了,还说如此冠冕堂皇的话。 什么补偿,这区区几两银子,焉能补偿那几十亩地的收作呀。 他们没有了地,如何向朝廷缴纳粮食,如何缴纳税钱呀。 章节目录 第14章 朱门不知佃农苦 王鳏夫最先回过神来,看着那家仆,嘴唇颤抖得厉害:“小兄弟,我等七月便要缴税了——去年官府已经宽限了一次,今年无论如何是宽限不得了呀。” 去年他们没领到田交不起税,官府扣走了他们的牲口,今年若再交不起,他们便要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这些银子若是精打细算,已经够你等花上一年——等到了那时新的田地分配下来,怎会活不下去。” 听着家仆说着牛头不对马嘴的话,王鳏夫还想再说些甚么,那家仆面露不耐,变了一副脸色—— “赶紧的走,再不走仔细棍棒伺候!” 家仆不耐说完,便砰的一声关上了朱红大门。 几个佃户面面相觑,最终俱是叹了一口气,弯下腰颤巍巍捡起一锭银子,放入袖口蹒跚离开。 王鳏夫深深看了一眼那奢华的府邸,忍不住摇摇头。 世道如此,百姓何存。 …… 城门口的破败古刹吊死了几个没有了农田的佃户。 卯时尸首被放下来时,已经冻的邦邦硬了。 正在购买竹简的霍去病听说了这件事,向旁边收尸的佃农问了事情缘由,忍不住愤慨。 朝廷规定了每户人家所拥田地,范阳卢氏偏偏雇佣佃农去强占他人田地,真是欺人太甚! 他愤愤不平地回了客栈,将此事说给了谢远。 雪色伏地三千里,一夜风来寒未去。朱门不知佃农苦,笑谈啖肉可为生。 谢远放下毛笔,看着竹简上未干的墨渍:“那些佃农家中可还有老小?” “都没了,去年闹灾荒都饿死了——就一个姓王的鳏夫,家中还有一个始龀之年的小儿。听说远方亲戚家中拮据,都不愿来领回去。”霍去病说到这里,忍不住眼露同情, “自陛下放出占田制和荫客制,平民虽可享有田地,那些世家却还是大量购买农田。” 谢远默。 荫客制与占田制虽好,但有些人的贪婪是与生俱来的。 就好比这个范阳卢氏,明明家中已有大量农田,却还是要强占百姓的田地。 “你托人去将那小儿抱来吧,多添一副碗筷,书院养得起。”谢远开口。 “喏。”霍去病眼睛一亮,顿时作揖离开。 他本来还想着让霍氏找人将这娃娃带走做个家仆的,既然主公发话了,那便留在书院做个书童也好。 等霍去病离开,谢远起身伏在窗边,看着窗外大街。 大街上人来人往,穿着富贵的乘车而行;行路的裹着袄子,面色麻木。 也是,这个时代这么乱,自己都活不下去,谁会在乎别人生死。 谢远思忖片刻,提笔修书一封,找来门客,让他差人将这封信送到长安。 “主公要将这信……送到长安丞相手中?”门客看到送信的地方,忍不住一愣,“丞相日理万机,会看我等寒门之子送出的信么。” “我也不知,且试试吧。”谢远摇摇头。 大晋开国时,天武帝为了体恤民情,不让前朝大汉的黄巾起义再现,便立下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百姓中,无论世家寒门,只要有冤情,或者其他觉得不公平的事情,就可以修书送到当代丞相手中,丞相都会与奏折放到一起,呈在他面前。 他若看到,一定会秉公处理,不论王公贵族。 话虽是这么说的,当年也确实有些百姓上书过,但这都是开国不久的事儿了——现在各郡为国,官官相护,谁还想得到有这茬儿呀。 饶是如此,谢远还是想试试。 门客颔首离开。 数日后,这封书信落在丞相手中。 说来也巧,那日丞相要处理一大堆各郡呈报上来的关于灾情的奏折,他看到人都麻了还没结束—— 为了尽快坐拥美人在怀,某位丞相恪尽职守,直接是将后面的奏折看都不看,一股脑儿打包送到了皇宫里去。 而谢远写的那封信,也被夹在了其中。 天武帝很快便看到了这封信。 “寒门子谢远上书……谢远……”天武帝挑眉,兀自喃喃,“这个谢远乃是何人?” 冠着谢家姓,怎的还是寒门子呢。 内侍看了一眼那名字,只觉得熟悉。 思忖片刻后,想起了谢远,便将他身世道来。 “哦,原是外室子啊,想不到还有些名声。”天武帝颔首,仔细看了一遍书信内容,忍不住蹙眉,“卢氏占用平民良田,致其自戕?” 范阳卢氏不是已经有成千亩田地了么,为何还要强占平民良田? 这是把他下的政策当耳边风是吧。 就算是世家,也不能完全无视天家吧。 天武帝眼中闪过一分愠色,当即修书一封,让幽州与凉州两地的刺史调查范阳卢氏吞田一案。 如此一来一回,待书信送到两位刺史手中,已是三月了。 两位刺史看到这封信后,先是一愣,然后聚在一起讨论了一下。 讨论了半天,他们一致得出了几个决定。 查案吗,查。 没收田地吗,没收。 与范阳卢氏结仇吗,不结仇。 怎么不结仇呢,自然是把这事儿推在谢远身上啦,反正是他写的信告诉陛下的嘛。 至于没收的田地要不要还给平民……平民都死了,还个棒槌啊,自己吞并了多收点粮食不香吗。 两个刺史一拍即合,很快便有所行动。 新上任的幽州刺史虽然也是卢氏子弟,但平日里颇是不受卢氏家主待见,上任后也似是个傀儡一般任他打压欺负。 今日有了一个可以狠狠踩卢氏一脚的机会,刺史怎么会错过。 三月五日,强占的良田被倾数没收的事情传到了卢氏家主的耳中。 他听到这消息之后,气了个半死。 问了事情缘由后,更是气上加气。 谢远,怎么哪都是谢远! 这个混小子,他卢氏跟他没完! 至此,这卢氏与谢远的梁子算是彻底结下了。 卢氏家主很想现在就毁了那龙岗书院,可是一想到对面还有霍氏子弟在里面—— 太原霍氏自大汉起便是名门望族,其底蕴是无比深厚,不是他轻易可以动的。 一切只能从长计议。 卢氏家主冷静下来后,开始思考对付谢远的法子。 章节目录 第15章 开荒 另一边,关注着佃农一事的谢远打听到了消息。 那些田地被没收了,但是两个刺史以非法资源为由,将其充入官家名下。 什么意思呢。 就是打着陛下的名义,将这些田地占为己用。 还给百姓? 不存在的。 虽然已经料到结果会如此,谢远还是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果然啊,那群家伙靠不住的。 话说,平民都可以领田开荒,那他是不是也可以领地开荒来着。 是的,也是因为凉州佃户一事,谢远来想起来天武帝颁发的占田制和荫客制。 荫客制从制度上限制了达官贵族占有田地,且虽然已经实行,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将天家的话当屁放。 向那些上品世家,家家占用良田万顷,家仆上千人。 皇帝敢说话吗,他不敢。 因为支持他上位的,就是这些世家。 谢远想起书院所在的山脉,还是没人开采的荒地,而且他又买了下来,是可以开荒的。 他又想起凉州那些吃不饱饭的佃农,便找门客将人雇佣过来,给他们减了官府定下的一半税收,并保证包吃包住——解决了衣食住行的基本问题,佃农们便高高兴兴答应了下来。 三月末,这片无人管的荒山经过一番施肥,撒下了第一批的农种。 谢远种的还不是寻常的谷物,他种的是广种耐瘠的番薯——番薯的种子是系统奖励的,谢远想着闲置也是闲置,不妨拿出来试上一试。 在这种灾荒之年,大米还没有完全普及,产量高又能充饥的食物少之又少。 如果番薯能够种出来并普及中原的话,从某种角度上来讲,应该可以减少百姓吃不到饭从而饿死的这种现象。 眼下三月,北方天气尚且寒凉,谢远担心温度不够导致番薯幼苗夭折,便找来制作伞的油纸,搭配用刀劈细的竹条,做成了最简易的大棚。 他仔细看完系统给的番薯种植攻略,再三叮嘱了佃农注意事项。 “小先生,这些幼苗乃是何等谷物,为何我等从未见过?”佃农听完,连连点头,随后问起番薯。 “此乃番薯,乃我托人从西域引进而来。若能种出,大旱时可解灾荒。”谢远微微一笑。 佃农听得目光一亮。 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嘛。 以后如果发生天灾,导致他们颗粒无收的时候,他们不用再去啃树皮,不用再去吃土,甚至不用再去乱葬岗挑拣同伴的尸首过日子了。 这些幼苗,不仅仅是幼苗,更是绝望时的希望啊。 “小先生且放一万个心,就算我等出了事儿,也断不会让这些番薯幼苗出事!”感觉自己扛了重任在身上的佃农们纷纷挺起胸膛,咧嘴笑着打起包票。 “那边劳烦几位了。”谢远颔首。 番薯种下后,谢远又让佃农挖出一块梯田,种下了水稻。 这个年代大米还没有普及,连馒头都弥足珍贵——它们一般都被当做贡品放在祭祀台上,寻常人家吃的馍馍,都是各种其他面食。 只是这里是幽州,位处北方,好像不易于水稻生长……也不知道能不能种出来,试试吧。 也许种植是汉人骨子里遗传的,小谢同志干起这档子事儿来,那是兴奋满满。 大抵是种植不当,第一批水稻种下去后很快根子发黑了发烂了。 系统给的水稻种子不多,谢远心疼的不得了,拿出几颗又尝试了几次,等到四月天气回暖时,终于成功培育出了幼苗。 只是剩下的种子不多了,谢远便只留下上面一块梯田,下面的梯田则灌上水养鱼。 是的,这会儿的人还不兴吃鱼,到等到经济南迁后才开始——小谢同志从山下的河中挑选出好的鱼苗养在这里,准备等鱼儿肥美时,给霍去病还有几个门客做一顿全鱼宴。 一整个三月和四月,小谢同志都忙于农作之中。 看到他这般专注,霍去病和一众门客好奇之余,也跟着他一起学起播种插秧,还有制作最原始的杀虫药。 见到水稻,门客们还不惊奇,可当听到番薯之后,他们一个个眼睛睁的比谁都圆。 就连过来凑热闹的卢仲也愣住了。 广种耐瘠产量高,能解灾荒? 天底下当真有这样的宝贝农作? “小先生,这番薯当真如此神奇?”他问。 谢远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点点头:“若能成功育出,放于地室的番薯可储存一年之久。” 卢仲目光一亮。 一年之间,哪怕再有饥荒发生,百姓也能凭着番薯果腹,也不至于让他们去乱葬岗捡尸体度日,更不会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种现象发生。 不得不说,小谢先生真的是太聪明啦! 等到了晚上,卢仲开始了一月一次的书信。 是的,卢氏家主怕卢仲在书院偷懒,被寒门子弟带坏,让他一月修书一封回家。 卢仲书信时,将今日所见一一写入信中,派人送到了卢氏家主的手中。 看完信,卢氏家主撇嘴。 天底下哪有可以耐瘠的农作呀,谢远那个连馒头都吃不起的家伙,还想着缓解灾荒,痴人说梦呢这是。 他对谢远的农作物并不感到好奇,相反的,卢仲提到的那一筐宝藏让卢氏家主十分眼馋。 是的,某位小谢同志在开荒时挖出了一筐古人留下的金银珠宝,因为忙着种植农作,那框珠宝便闲置在了书院。 卢仲对古玩颇有兴趣,闲来无事便去研究,发现是汉朝古物,便一一辨认。 其中甚至还看到了宫廷里的物件儿。 这些宝贝若是能放在家中显摆,一定能比过其他世家家主。 该怎么从谢远手里拿过来呢…… 卢氏家主这么想着,慢慢计上心来。 五月三日,幽州刺史差人来到书院,以谢远未曾纳税为由,扣走了他的那一筐金银珠宝。 一众门客和霍去病都是一脸懵逼,倒是卢仲眼皮子一跳。 直觉告诉他,这是他那好阿父干的。 他肯定是在自己写信之后,盯上了那框宝贝。 哎呀,就不该写的。 卢仲有些心虚,不敢看谢远。 章节目录 第16章 祁大将军的儿子……他是表兄? 谢远侧头,注意到卢仲心虚的表情,猜到了什么,也没说话,只是温声道:“我确实忘了缴税,他们扣走也是应该的。” 此事便不了了之。 …… 五月中旬,一场大雨席卷整个幽州。 范阳郡。 一个衣衫褴褛,面容却似清风霁月的少年打伞立在卢氏府邸前。 豆大的雨水顺着伞免的破洞往下滴答,很快浸湿了祁晏,也便是少年的后背。 他踌躇了片刻,伸手叩响那紧闭的朱红大门。 “门外何人?”不多时,门后传来一道不耐的询问。 “小生祁晏,恳请卢家主开门,为小生结算月银。”祁晏开口。 门内没了动静。 半柱香后,紧闭的朱红大门发出吱嘎一声清响,朝内打开。 一个穿着得体的家仆打着伞走出来,上下打量一番祁晏,嗤笑一声—— “昔年大名鼎鼎的祁氏小郎,竟也会沦为他人底下的捉刀人。和你那没用的舅舅一个出息。” 祁晏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 “怎么,说你还来气了?祁氏不忠不义,那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如若不然,当年为何凉州城会被屠城?一个世人唾弃的寒门,我家家主看重你才气,收你做捉刀人已是不错。” 那家仆翻了个白眼,“家主今日不在,你明日再来拿月银。” “可是……” 祁晏顿时焦急,正欲说话,被那家仆给生生打断—— “可是什么可是,你还想赖在这里不走不成?偌大祁氏教育出来你这么一个小郎?” 一听到家仆再度辱骂祁氏,祁晏的脸色顿时难看到了极致。 可是他寄人篱下,说不出争辩的话。 几番犹豫后,祁晏扭头离开。 也许是站的久了,少年走路有些微微的瘸,但这并不妨碍他挺直了脊背。 那家仆盯着祁晏离去的背影,嘀咕一声:“一个通敌叛国的人的儿子,能好到哪去。” 便合上大门。 走过大街小巷,祁晏拐进一个无人问津的小胡同,推开那缺了一个角的木门。 院子古旧,门窗破洞,便连院中的枣树也是半枯不死的。 主屋内传来的微弱咳嗽,让祁晏的心慢慢揪起。 他收了纸伞,从旁边架子上拿出一块破了洞的麻布,擦去一身的水气儿,这才入了主屋。 屋中榻上卧着一个面色蜡黄,头发枯槁的妇人。 妇人听闻动静,睁眼看到祁晏,咳嗽着坐了起来:“望舒回来啦,灶上热着两只蒸饼,阿母去给你端来。” “阿母且坐,我自己去端便是。”祁晏忙摆手,端来两只热气腾腾的蒸饼,放在床榻边,踌躇片刻低着头道, “阿母,儿今日去卢氏府邸请那家主结算月银,他好似不在府邸。今日买不了药了……” 月说到后面,少年声音越小。 妇人抚了抚少年湿漉漉的头发,笑:“我本行将就木之身,这般苟延残喘着,也只是拖累望舒。” “阿母怎会拖累望舒,是儿不争气,不能带阿母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祁晏扒着蒸饼,轻轻道。 妇人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 她儿望舒怎会不争气,不争气的是这世道啊。 若是他不曾生于祁氏,没有逆贼之子这身份,如今怕是早便成为享誉中原的小郎君了。 说来说去,还是祁氏拖累了他。 夜。 一声闷雷惊醒了祁晏。 他听到主屋传来的咳嗽声,连忙提灯过去。 妇人咳得面色惨白,直至吐出了一口血。 祁晏呼吸一簇,慌忙道:“阿母莫急,我这便去当了玉佩给你抓药!”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妇人颤巍巍道—— “那是你阿父留给你的唯一物件,当不得啊。” 祁晏的步伐微微一顿,他低声开口:“若能留住阿母,当了又何妨。” 妇人便这么看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望舒……” 又是一番咳嗽后,妇人眼中的光慢慢泯灭。 等祁晏回来,妇人的身子已经凉了大半。 意识到什么,他手中的药包骤然落地。 阿母…… 十年前,他没有了阿父和家。 现如今,他连唯一的亲人也没有了…… 祁晏眼中的光也灭了。 为妇人下葬那日,范阳再落大雨。 祁晏为妇人烧了许多纸钱,目光空洞地来到一处河边,看着这汹涌澎湃的河流,他抿了抿唇,毅然跳入水中。 …… 五月二十。 佃农看着这大雨,连夜守在大棚边上,生怕给冲毁了番薯幼苗。 又有几个佃农去看了水稻,见其无碍便放下了心。 等雨停后,几个门客过来记录农作生长如何。 当他们路过山下的一条河时,忽然发现河上飘着一个人。 几人吓了一大跳,找了个懂水性的下去把人给捞上来。 也许是这厮命大,竟然被一块木板带着飘来。 没死透。 门客们将这少年带回去,找到谢远。 谢远给他做了胸口按压,又给他灌了几贴药,总算是叫人醒了过来。 “你还在披麻戴孝,为何想不开?”谢远将一碗药递到少年面前。 “你怎知……” “那条河两岸都十分平整,没有陡峭的地方,若非想不开,没有谁会跌进河里。”谢远淡淡道。 被他这么看着,少年不知怎的有些尴尬。 “喝了吧,你亲人不希望你这么年纪轻轻就下去的。” “可是我没亲人了。”少年眼光一黯。 “没有亲人,那就为自己活着。” 为自己活着…… 少年心头一动,接过药碗一饮而尽,然后龇牙。 好苦,好苦。 阿母喝药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苦。 一碗药喝罢,他踌躇片刻,起身朝着谢远跪下去叩首:“在下祁晏,多谢小郎出手相救。” “不要跪我。祁晏?哪个祁?”谢远将人拽了起来。 “可否借纸墨笔砚一用?”祁晏指了指旁边的书桌。 谢远颔首。 祁晏赤着脚走过去,研墨提笔在竹简上写下两字,递给谢远看。 这个祁? “你是……幽州祁氏之人?” “嗯。”祁晏颔首。 他也会嫌弃的吧。 “令尊何人?” “先父祁定先。” “那位祁大将军?” “嗯。” 谢远一愣。 祁大将军的儿子……他是表兄? 章节目录 第17章 彭城王世子 “我阿母曾是祁氏女娘,若细细算来,她与祁大将军乃是兄妹。而你我是表亲。”谢远开口。 在祁老被斩首之后,他去过祁老的屋子,将那里的东西都带了回来,其中便包括祁氏的族谱。 他翻过那族谱,族谱记录到这里就断了。 族谱中记载,上一辈中,祁氏最出名的两个男儿郎都去了,这一辈的祁氏正宗只有一个祁大将军的小郎,在祁氏衰败后不知何去。 却想不到初次见面,他看着竟似和当年的自己一样落魄。 “早先去拜访仲父时,仲父曾提到过姑母,十多年前联姻去了谢氏。你是姑母之子?”祁晏一愣。 “嗯。我叫谢远。” 祁晏再度一愣。 谢远,那个近来在幽州接济百姓,名声鹊起的寒门子? 他就是那位传闻中的谢小先生? “龙岗书院……是你开的?” “嗯,闲来无事,开着收些寒门子弟。我这有古书一千卷,若祁家阿兄不嫌,也可留于此。” 祁晏抿唇良久,微微颔首:“好。” …… 大雨停后,幽州刺史收到了天武帝下达的召令。 修建佛寺。 他不敢耽搁皇令,连忙抓来奴隶和死囚去做匠丁。 当发现奴隶和囚犯不够时,刺史又连忙下达召令,强制征集幽州壮丁去修建佛寺。 有些家中独子的不愿去,竟被押人的官差活生生打死。 这年头饭都吃不起,还想着拜佛烧香,真是离谱。 手无寸铁的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只能被迫去修建寺庙。 从潭拓寺为亡母祈福回来后,祁晏路过正在修建的寺庙,发现他们在抓壮丁,担心谢远他们,准备立刻回书院看看。 他忽然发现被抓去的壮丁行列中,有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孔。 祁晏凑近看了看,面色一喜:“阿伯!” “望舒……”老人抬头看来,木讷的眼中多了一分焦急,“你怎么在这……快跑。” 话音落下,一条长长的鞭子朝着老人狠狠抽下来。 老人衣衫单薄,只一下便抽的他跌倒在地,脚上镣铐噼里啪啦作响。 他背后的衣裳很快变成殷红一片。 “你是何方人士,可在幽州落户?”那押人的官差看了一眼祁晏,见他年轻,目光一亮,连忙收了鞭子厉声质问。 祁晏从袖口中掏出一锭银子,指了指倒地的老人,朝官差作揖:“在下出游至此,不知可否买下这位老人?” 下山前,谢远给了他一些盘缠,他没怎么舍得用。 如今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不过一个半只脚跨进棺材的老骨头,给你便给你吧。”那厮见到银锭子,挑挑眉,当即收过拍拍手放人。 祁晏搀扶起老人,去了偏远一些的茶铺。 “阿伯,许久不见,诸姑可还安好?”祁晏为老人倒了一盏热茶,又买来两只蒸饼,一并推到老人面前。 这位老人是祁氏人,在凉州城一事后,与他和阿母有过几面之缘。 当年就是因为这位老人,他才得以读书写字。 “去年闹灾荒,我身边也无分文——她们都在乱葬岗被豺狼分了去。”老人喝了一口茶,开始奋力咳嗽,吐出的一口血引来茶贩子瞩目。 “客官,咱做的小本生意,您这……” “这一套茶具我买下来。”祁晏看出他的嫌弃,又掏出一锭银子。 “诶,好嘞,您喝着!”茶贩子拿了银锭子,心满意足地离开。 老人面露愧色:“望舒,叫你破财了。” “无妨的。我遇到了姑母的后人,就是开龙岗书院的那位谢小先生,他与我是表亲——这些都是他与我的。我如今走投无路,便拜入了书院,也算有一方容身之地了。”祁晏垂了垂眸。 “书院好啊,里头有藏书,能让你好生看一看。”老人点头。 他听过谢远的名字,从他的那些事迹来看,大抵不是个同世家子弟一般沽名钓誉的人。 若是让望舒与他一道,也许能在这乱世活下去。 “阿伯,我带您去书院吧。书院虽大,人却不多,我为您请个大夫看病。”祁晏开口。 “不必了。我这身子,怕是就这几日了。本想着就睡去在那露天的帐篷里,却不想去前还能见到我祁氏后人。”老人微微一笑,言语之后有遗憾也有欣慰。 祁晏再度垂眸。 老人虽这般说,但他还是带着老人住进一家客栈,又请来了大夫。 大夫看过脉象后,只是嘱托这几日可以准备后事了。 祁晏眼睛一红。 令他没想到的是,老人去的如此之快——当夜他就不行了。 临去前,他攥着祁晏的手,声音抖得厉害—— “望舒……若有机会,且为你阿父翻案。” “翻案?”祁晏目光一震。 “当年凉州城一事……是范阳卢氏勾结官府,暗中陷害你阿父,并有意打压祁氏……他并非通体叛国的乱臣贼子……” 原来,在祁大将军出事之后,与他熟络的祁氏子弟都不相信那个满身正气,心怀鸿鹄之志的英雄会是通敌叛国的乱臣贼子。 他们暗中搜查蛛丝马迹多年,终于发现其中猫腻。 只是这时的人们,除了当年凉州城残存的遗孤,还有几个祁氏子弟,再无人相信祁大将军的清白之身。 而他们自己说的话,更不会有人相信。 祁大将军好像要一直不得沉冤昭雪了。 老人说罢这一番话,便合上了眼睛。 屋中烛火闪闪烁烁,少年悲伤的目光明明灭灭,最后融作一团幽深。 祁晏慢慢抬头,看向窗外的窗户。 范阳卢氏…… 不甚皎洁的月光下,少年的眼中凝聚出了前所未有的憎恨与森寒。 …… 葬下老人,返回书院时,祁晏发现书院有着不同于以往的安静。 察觉到其中不对劲,他悄悄入门,问向一个正在扫地的书童:“今日书院为何如此安静?” “回小郎君,今日彭城王世子前来拜访小先生,带了一些将士来,怕是来头不善。”书童左顾右盼,见没有人,这才同他悄悄说。 彭城王世子? 他来找小远作甚。 祁晏蹙眉。 章节目录 第18章 绑的就是皇家子弟!不服?你咬我呀好儿子 堂内,一个锦衣华服的少年危襟正坐,端着茶一板一眼地小品,看上去颇为老成。 谢远慢慢放下茶盏:“世子千里而来,登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彭城王世子也跟着放下茶盏,定定看向谢远:“谢小先生贤名远扬,在下此番前来,想代父王请小先生出山,辅佐我父子二人,成就大业。” “殿下,草民只不过做了些善事,并非是贤名远扬之人。”谢远垂眸作揖。 “在下倒不这般认为。小先生眼中藏光,锋芒内敛,一看便知是明大势之人。”彭城王世子微微一笑,拍了拍手,“小先生生于寒门,想来一定想荣华富贵,衣锦还乡吧。” 旁边的侍将从山下抬过来的几口箱子逐一打开,里面是清一色的金一珠宝。 唯有一箱,是满满的古籍。 “早年先母在时,草民确实想过荣华富贵,而今先母去后,草民只想守这一隅,种种农作,收几个弟子传书罢了。”谢远不为所动,再次垂眸作揖。 看到谢远婉拒,彭城王世子并不恼怒。 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听闻谢远的事迹之后,直觉告诉他,这个谢远是个能成大事的。 他便想说动谢远出山。 而父王告诉他,谢远这厮是个犟驴,任你说破嘴皮子,软硬不吃。 他就偏偏不信了,没有什么能够打动这个小先生。 彭城王世子又与谢远聊了一番,拐着弯想请他出山入仕,却都被谢远拒绝了。 “既如此,那在下改日再来拜访。”小世子也不气馁,笑眯眯地带着几口箱子扬长而去。 送走这尊大佛后,谢远松了口气。 霍去病从山上查看农作生长情况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便上前作揖问道:“主公,那位小郎君瞧着富贵,不知是哪家子弟?” “他是彭城王世子,想请我出山入仕。”谢远温声。 霍去病默。 走了一个彭城王,又来一个彭城王世子,这俩搁这父子兵轮流上阵呢。 “小远心怀大志,何不出山入仕?”祁晏走来问。 在谢远收留他那日,他曾问谢远为何要开办书院,收揽门客。 谢远说,要给这乱世平添一抹色彩。 他要在这世道,育出几个清醒的人。 “道不同,不相为谋。”谢远微微摇头。 他知道彭城王的心思——彭城王有野心但是眼光狭隘,哪怕辅佐他成就大事,他也会步入勾践后尘。 狡兔死,走狗烹。 与这样的人合作,简直就是与虎为谋—— 一个行差踏错,那就是万劫不复。 他只想在这乱世安安静静地活下去,他不想冒险。 “小先生说的是。彭城王有不轨之心,若想不惹是生非,还是得少与他们打交道。”卢仲抱着几卷古籍走来,轻轻插了一句嘴。 祁晏撇过去,看到卢仲,目光微微一暗。 卢氏子弟…… “少寒不是一直都在藏书阁么,今儿怎么舍得出来了?”谢远挑眉。 “我只是感觉这几卷古籍好似有错处,想与小先生看看。”卢仲笑。 “我看看。” 谢远接过书卷,祁晏扭头拂袖离开。 卢仲一脸的莫名其妙:“我们惹着祁小郎君了?” 谢远摸了摸鼻子。 有没有种可能,是见到你不爽呢。 祁晏和他讲过之前的遭遇,谢远也知道是因为卢氏家主长久拖欠月银,才导致祁晏阿母的病情反反复复,最终不治而去。 他讨厌卢仲不是没有理由的。 …… 彭城王世子又来了两次,想效仿三国时的刘备三顾茅庐,以诚意打动谢远。 只是他低估了谢远。 当第三次所携带的礼品达到可以用弥足珍贵来形容时,见到谢远还是婉拒,彭城王世子终于面露愠色—— “谢远,你区区一介寒门子弟,我纡尊降贵三次请你出山,已是给足了你面子,你不要不识好歹!” 谢远面不改色地作揖:“殿下,草民心无大志,还请殿下收回礼物,另请他人。” 彭城王世子铁青着脸离开。 侍从问他,是否需要返回彭城。 小世子毕竟少年,被拒绝了三次,脸面挂不住,脾气也上来了。 “不回,我就不信请不动一个寒门子弟。”他磨着牙,眼中带着羞恼。 要是就这么回去了,不得被其他交好的世家子弟笑掉大牙啊。 他堂堂一代郡王世子,竟然请不动一个寒门子弟——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 因为心有不甘,彭城王世子留在幽州,准备另想法子让谢远出山。 既然明的不行那就来暗的,谢远一定有软肋,从他软肋下手,就不信他还不出山。 想到这里,彭城王世子立刻调人去查。 这人一走,跟在他身边的就只有一个侍从了。 恰好此时小世子药瘾上来,嚷嚷着让那侍从去给他拿五石散。 侍从很快取来,彭城王世子吸食了一大口,心满意足地斜卧榻上。 不过一会儿,一包五石散便被他用了个干净。 药劲上头,小世子含糊不清地说要去郊外狩猎。 那侍从不敢忤逆,便牵来一匹快马,跟着他出了城。 可是幽州人生地不熟,又没有人带路,一出城门这彭城王世子就与侍从分道扬镳迷了路。 他朝着一处密林奔去,混不知自己已经被几十双眼睛暗戳戳盯上了。 等入了密林,小世子没有看到猎物,迎面而来的凉风倒是让他清醒了些。 他看着陌生的路,策马掉头准备回城。 就在此时,一行蒙面人突然冲了出来,将他打下马给五花大绑起来。 “你们是何人,皇室子弟也敢绑架?”小世子白着一张脸大声质问。 “绑的就是皇家子弟!不服?你咬我呀好儿子!”为首那厮拍了拍小世子嫩呼呼的脸,笑的贱兮兮的。 世子:“……” “将他带走,上些刑罚,别把人弄死,赶紧传书给彭城王,让他来赎人!磨叽什么,快点走啊!” “喏!” 世子心头一颤。 这些人知道他的身份……他们是早有预谋的? 另一边,侍从赶来时,只看到一匹马孤零零地在原地,旁边还有几十双杂乱无章的脚印。 他心头一声咯噔。 玩球,出大事了。 章节目录 第19章 不给田就撕票 侍从带着人左找右找,不见小世子踪迹。 在他们焦头烂额之时,一封匿名的书信被长箭射入屋中。 一个侍从摘下长箭,打开书信。 粗糙的信纸上只有寥寥一行字—— “世子被我等绑去,想要赎人,让彭城王亲自前来谈判。” 念罢那一行字,几个侍从顿时面色一白。 完啦,小世子被绑架啦! 小世子是彭城王的独苗苗,平日里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打都不舍得打一下,如今却被山匪绑走了,回头世子找回来,不得扒了他们一层皮啊。 不对,要是世子找不回来,他们会被夷三族的吧。 在这时代,平民的命犹如蝼蚁,任世家与皇室宰杀—— 想到那后果,他们背上冒出岑岑冷汗,不再犹豫,当即写了一封信快马加鞭送去彭城。 而此时的彭城王,早就收到了自家儿子被绑架的消息。 他火速召集将士,铁青着脸带人往幽州赶去。 他奶奶个腿,司马宗室子弟也敢绑架,活腻歪了这简直是! 等把他儿子找回来,那些不长心的侍从,还有那些绑架的王八羔子,一个也别想好过! …… “你说,彭城王世子被绑架了?”谢远放下茶盏,听到霍去病和几个门客正在八卦。 “是啊主公,这几日闹得满城风雨——那些侍卫恨不能将幽州翻个底朝天把人给找出来。”霍去病想到什么,十分不厚道地笑起来, “这如今就剩我们书院没搜了,他们不会也来搜上一通吧。” 话音落下,便有一个书童慌慌张张跑进来,张口大喊—— “不好啦小先生,外面来了一群官兵,嚷嚷着要搜书院,找那彭城王小世子呢!”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将目光投向霍去病。 霍去病:“……” 咱就是说,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嘴会开光啊。 谢远淡定起身:“让他们敞开了搜。” 反正人又不是他抓的。 不多时,官兵气势汹汹地赶来,为首的甚是眼熟,仔细一瞧,可不便是先前跟着彭城王世子三次登山的那几个侍从么。 见到谢远,那几个侍从是一个好脸色没给,俱是阴恻恻开口:“殿下定然就在此处,给我搜。” “常言口出无凭,这位官爷不可冤枉草民。”谢远作揖。 “殿下那几日见得最多的便是谢远你这厮,他三番五次请你,你又不愿出山。殿下愤愤离去,你定是怕他找人来将你谋害,才将人绑了去!”那侍从盯着谢远,咬牙怒道。 众人听罢,俱是一脸的震惊。 震惊这个是从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 祁晏眉心一动,正准备说话,被谢远暗中伸手拽了拽袖袍。 “可若是草民真的绑架了世子,那要死的便不只是草民自己,更会牵连整个书院。草民一心守护书院,若做出如此举动,岂不自毁心血?”谢远理了理袖袍,云淡风轻地开口为自己辩解。 那侍从听得噎住。 对呀,谢远为了书院能够三番五次拒绝小世子,怎么会做出如此蠢笨的举动牵连书院,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场面就这样僵持着,直到搜查的人出来,对着那几个侍从摇了摇头。 侍从咬牙。 可小世子到底去哪了呀。 彭城王马上就要来了,要是赶不到在他来之前找到人,他大概率是要被斩首的,甚至还可能会牵连家人。 他们不想被夷灭三族啊。 目送侍从们悻悻离去,谢远看向霍去病:“不义,那世子是在何处走失?” “就在我们山下往西十里的密林,也难怪那些人搜不着,便一口咬定是我们给绑走的。”霍去病瞥了那些人的背影一眼。 “带我去看看。”谢远思忖片刻,作揖问。 “主公能找到世子?” “且试一试。” …… 一炷香后,城外密林。 谢远从小毛驴上跳下来,低头看着那杂乱无章的脚印,仔细观摩片刻,目光不自觉地看向与他们来时相反的方向。 “他们的脚印杂乱,但有一个却走的十分清晰,只是被这些覆盖住了。若从那处脚印来看,他们便是朝着这个方向走的。”谢远指了指他所看的那个方向。 “主公好眼力啊。”霍去病惊奇。 谢远摸了摸鼻子。 还得是系统给的奖励好啊,让他修炼了内功,才有了如此好的洞察力。 “那小远可要告知官府?”祁晏问。 “不必了,彭城王将来幽州,定会直奔山匪那里。”谢远摇摇头,“我们还是不要引火上身的好。” 那些侍卫找的心急如焚,眼底还有着害怕与惶恐,想来一是主子丢失了焦急,二是怕丢了性命。 这些侍从都是军户出身,寻常官吏是治不了他们的罪的,那么谁能治他们的罪,让他们感到害怕和恐惧呢。 自然就是他们的顶级上司彭城王咯。 彭城王丢了儿子正在气头上,这群人这么害怕,肯定就是因为彭城王知道了自己儿子丢失的事儿,并且正在赶来的路上。 “那主公为何还要来找小世子的下落?”霍去病嘴角一抽。 “好奇而已,走吧,回去了。” 祁晏:“……” 霍去病:“……” 六月十七,幽州大雨。 一支军队气势汹汹地赶到幽州郊外的山下,将之整个团团围住。 彭城王打着伞下马,目光阴鸷地盯着山上。 “上山,给孤王一寸一寸地搜!吾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搜不到他……你们全部给他陪葬!”他的声音冰冷极了,一字一句都好像是从牙关里蹦出来似的。 将士们应声,正准备上山,忽闻一声大笑从山上传来—— “王爷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啊。” 州郡兵立刻警戒。 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山上传来,彭城王抬头,便见一大群蒙着脸,头戴蓑笠的人慢吞吞走下来。而为首的那人,正拎着消失半月之久的彭城王世子。 “吾儿!”彭城王心头一急。 “诶,王爷先别急,你我谈判一二。”那厮贱兮兮地笑。 “你说。”彭城王微微咬牙。 “早先王爷幽州占田二万三千亩,如今也无人打理,不妨归还于我等吧。若王爷不答应,那……” 彭城王:“……” 你这哪是谈判,你这就是赤果果地威胁啊。 这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了—— 不给田,就撕票。 章节目录 第20章 世子被杀,谢远被冤 这谈判,根本就是他单方面的谈判! 彭城王深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那厮哂笑:“你不怕孤王答应下来后,又反悔,将你等杀人焚尸于这荒山野岭之中?” 面对数千将士,那人混不惧怕,好似见惯了似的,又是仰天大笑,随后望向彭城王,略显森寒的声音,洪亮地穿透这片山林—— “我给世子喂下一种毒药,七日之内若不解开必死无疑。此毒除我之外,无人知晓解药。王爷若是不信,大可将我等今日杀于山中。就是可怜了这小世子,不日便要魂去西天了。” 毒药? 彭城王目光一震,下意识看向世子。 世子连连点头,白着一张脸颤巍巍开口:“父王救我!” “好吾儿,且再忍忍!”彭城王说罢,又看向那笑得贱兮兮的人。 妈的,谈判你奶奶个腿! 个王八羔子! “明日此时,孤王将那万亩田地地契拿来与你,若吾儿有甚损失,孤王必纵火焚山,叫你等给他陪葬。” 他面无表情地说罢,便翻身上马,带着一众将士离开。 那厮笑眯眯送走彭城王,直到人群远去,眼中才慢慢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惊惶。 “你们看着世子,我去去便来。” 他将彭城王世子打晕,丢给旁边的喽啰一番叮嘱,便找来一匹马,去了幽州郊外的一处小庄园。 庄园内雅间,坐着一个衣着富贵的中年男子,正在小口茗茶。 “如主公预料,那彭城王确实视儿如命,答应明日将地契送来。”那人入内,隔着一扇绣着幽州堪舆图的屏风朝中年男子恭敬抱拳作揖。 “嗯,还有一事要你去办……”中年男子淡淡开口吩咐。 那人听罢,先是一惊,随后面露犹豫:“主公,皇室子弟可不好招惹。” 这要是被发现的话,他三族都会被灭的吧。 “不好招惹,你便不能让他去换个人招惹?”中年男子挑眉。 “主公的意思……” “嗯,去吧。” 那厮得到了提醒,眼睛一亮,顿时作揖离开。 …… 翌日雨停,两波人如约而至。 绑架的山匪要求先验明地契,彭城王眯了眯眼睛,还是抬手下令,将一沓厚厚的地契送了过去。 山匪见过地契,确认无误,扭头准备带人转身离开。 “你这是何意?”彭城王顿时眯起眼睛,“说好的一手交人,一手交地契,你为何不做数?” “那是王爷定的,我可没答应。”那人转过身子,贱兮兮地笑,“不过王爷也不必担心,再过三日,在下必定还王爷一个健健康康的小世子。” 彭城王眼睁睁看着他们大摇大摆离开,脸色难看到了极致。 他随天武帝南征北战,建功立业,至今都没有这般吃过别人脸色。 他奶奶的,最好别让他发现是谁在幕后作祟,否则他必叫那厮吃不了兜着走! 又过三日,彭城王再度如约而至。 这一次,山匪倒是规规矩矩地将人送到了山下,只是人却不见了。 彭城王上下打量一番小世子,见他平安无事之后彻底松了口气,大手一挥,准备率军回彭城。 大军路过龙岗书院所在的那片山脉时,异变陡生。 一排箭矢从密林中穿射而出,径直扎进前面的那辆马车中。 一声惨叫伴随着受惊的马儿嘶鸣惊醒了正在闭目假寐的彭城王。 听到外面嘈杂的声音,他的眼皮子突突跳了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事发生了。 彭城王蹙着眉推开车门,入目便看到一辆被射成筛子的马车,顿时面色一白。 “吾儿!” “你们还楞着做甚,还不快救世子!” “去抓人!把偷袭的人抓回来!无论生死!” 彭城王的一声怒吼让将士们迅速回神,一队七手八脚地过去看车内人情况,一队上山去抓方才偷袭的人。 可怜那小世子,被抬出来时已经面目全非,没有了气息。 彭城王将身子未凉的世子抱在怀中,低头看着他那凄惨的死相,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追上山搜寻的人搜索了半天也无果,甚至还搜到了龙岗书院,也查不到一件凶器,只得无功而返。 听着将士们的汇报,彭城王目眦欲裂地看向隐没于半山腰的书院。 一定是谢远,一定是谢远! 一定是他被他父子二人威胁之后生出歹念,在他们回程途中设伏杀他儿,断他司马之后! 彭城王气冲冲地上山,一脚踹碎书院大门,大声嚷着让谢远出来给他儿子偿命。 众门客出来,俱是一脸不明所以。 “王爷这是抽了哪门子风,怎的又来了?”霍去病两手抱胸,挑眉哂笑。 方才来得突然也就算了,现在还把大门踹坏了,过不过分啊。 “谢远,你杀吾儿,孤王要你偿命!”彭城王直接无视霍去病,怒气冲冲地盯着谢远。 “王爷说草民谋害世子,可有证据?”谢远瞥了一眼他身后那担架。 担架上盖着一层白布,已被鲜血浸染成一片殷红,可见死去之人是多么凄惨。 “他就在你这山下遇袭,这方圆十里,除你这书院之外再无他人,不是你是谁?”彭城王的眼睛红到了极致,一副要谢远偿命的架势。 众人俱是心头一惊。 这是有人要嫁祸给谢小先生的意思啊。 谢远思忖着如何作答,祁晏站出来作揖,淡淡开口道:“草民可证明谢小先生并非杀害世子的幕后主谋。” “你如何证明?”彭城王慢慢冷静下来,冷冷开口。 这里有霍氏子弟和卢氏子弟,他如果贸然杀了谢远,不好交代。 但今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让他的儿子白白死去。 “王爷且跟草民去一个地方。” “你若干耍花招,孤王这便将你抓进大狱!” 众人跟着祁晏去了菜田。 看到眼前一幕,书院的门客纷纷倒抽一口冷气。 种着番薯的一直大棚不知何时被踩破了,旁边看守的佃农也被割了喉,目光惊恐地盯着某个方向。 谢远微微蹙眉,下意识看向祁晏。 “这是怎么回事?”霍去病喃喃,“好好的菜田,怎的变成这般模样?” 章节目录 第21章 拿什么担保,拿他祖宗担保 “半个时辰前,草民前来查看农作生长情况,发现佃农被杀,菜田被毁成这般模样。草民听到书院有动静,便急匆匆赶回未曾禀明。如今想来,杀人的似乎便是那暗杀世子的一伙人——” 祁晏淡淡开口, “书院上下人尽皆知,小先生为培养新农作耗费数月,呵护至极,这些农作都是他的心血——敢问王爷,谁人会自毁心血?” 彭城王一噎。 众人回过神来,纷纷应和祁晏。 是呀,这些都是主公培育数月的心血—— 在主公眼里,这些等同他的儿女,农作出个小问题他都心疼的不得了,整夜整夜地想着解决的办法,怎么可能会让人给践踏成这般模样。 他还收留佃农打理农作,与之关系甚好,怎会杀人抛尸于山野之间。 “这不过都是尔等一面之词。”彭城王嗤笑。 这些寒门子都是书院子弟,一心向着谢远,书院倒了他们也将重新回到连书都要向世家借阅的境地——他们怎么可能不帮他。 “那边有排脚印,若是细看可发现朝北而去。王爷可寻觅鞋印往前去追,兴能抓住凶手。”谢远指了指菜田旁边的一串沾着血迹的脚印,朝着彭城王作揖。 “谢远,你如何担保这不过是你的一场戏,想推脱罪名给莫须有的人?”彭城王眯起眼睛。 谢远哂笑。 拿什么担保,拿他祖宗担保。 “草民以先母之名起誓,若为谋害世子之真凶,此世多桀,老去尸骨不存。”谢远慢慢抬起眼睛,定定看向彭城王。 少年的目光分外清澈,叫彭城王看不出他一分的心虚。 不知怎的,彭城王有些挫败。 他都拿出老母来起誓了,还起这样的毒誓,他还能继续找理由对付谢远吗。 当然不能了啊,至少现在没借口了。 就算现在想搞,他旁边还有两个世家子弟呢。 司马宗室子弟全是仰仗世家才得以开创大晋,如果与这些世家子弟起争端,最不利的一定是他们司马宗室子弟。 算了,以后有的是机会弄死这个谢远。 彭城王冷哼一声带着人朝脚印离开的方向追去,果真在北边山下追到了一群刺客。 那群刺客手里拿着弩机,手中的箭矢正好与刺杀彭城王世子的箭矢相吻合。 只是奇怪的是,他们被追到时,都已经没了气息——这些人全部被抹了脖子,无一例外。 刺客被杀了,是幕后之人为防泄漏杀人灭口,还是真就是谢远做的一场好戏? 彭城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事儿多多少少和谢远挂了钩。 总之,他是彻底记恨上谢远了。 而谢远则是因为祁晏的一席话逃过一劫。 “不义,将这些佃农葬了吧,家中还有老小的,都接到书院来。不过平添几双筷子。”谢远看了一眼那几个惨死的佃农,温声道。 “喏。” 霍去病同几个门客找来几块白布将人抬走,众人看着这一片狼藉,俱是感觉心头沉甸甸的。 这些番薯苗都要开始长果子了,被这般一番折腾,不仅连果子都长不出来,甚至植株本身都有可能会枯死。 主公的心血就这么糟蹋了…… 谢远走进田中,凑近看了一番情况,侧头对门客们开口:“重新搭建大棚。” “主公……这些苗都坏了,长不出果子了。”一个门客低声开口,话语间透着几分难过。 “谁说它们是从上面长出来的?”谢远眨眨眼睛。 众人:“??” 难不成从地下长出来的? “小远的意思是,番薯是指这些农作的根部?”祁晏最先反应过来谢远的意思。 “不错。” “啊,农作的跟还能吃的么。”众人彻底懵了。 “当然能吃,而且甘甜解饥。若再不快些支立大棚,过些日子它们便要彻底坏了。” 听到谢远的话,门客们纷纷回神,七手八脚地去找搭建大棚的材料。 怪不得主公看到这些番薯苗被踩成这般模样时一点都不心疼,原来番薯是真真正正儿长在土里的呀。 主公的心血没有白费,好诶! 忙碌了两日,霍去病他们给几个佃农安排好了后事,回来时看到大棚又建了起来,不免好奇,过来一番询问。 听闻番薯是这农作的根,霍去病几人也是一脸的新奇。 头一次听说,这植物的根儿还能吃哩。 “主公,所有农作的根都吃得么?”霍去病问。 “非也,只有些许能吃。似花生,木薯一类。” “花生……木薯?”霍去病一愣。 谢远默。 这两种植物都是几百年以后才引进华夏的,他给忘了。 不过,系统好像给了他这两种植物的种子来着,以后可以试试种花生榨油,也好让百姓尝尝油水的滋味儿。 “这些都是西域之外的农作,阿母在世时,我听他讲过。”小谢同志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霍去病悟。 哦,西域之外呀。 “自大晋开国,十三年来虽有西域都护府,却无人愿意去贸易,生怕半路被蛮人被抢劫。”说到西域,他便忍不住摇摇头。 想当年,强汉驱逐鞑虏,西域尽在大汉之中,无数贸易自长安出发,使大汉繁荣昌盛,更是天下闻名——泱泱中原,哪个胡人敢将铁蹄肆意踏入关内呀。 再看看现在…… 算了,不吐槽了,越吐槽越气。 “以后会有人去贸易的。”谢远微微一笑。 “以后?” “嗯。”谢远想起什么,慢慢放下手中练字的笔,“不义,日后书院不招待世家子弟与王公贵族。” 从彭城王世子被杀一事,他能清楚地感觉出来有人在暗中想要弄死他。 在这时代,只有先活下去才能做想做的事情——为了不再招人记恨,他还是小心为上的好。 “喏。” 霍去病明白谢远的意思,将这话传达给了几个看门的书童。 于是从这儿之后,听闻谢远济世贤名,想来拜访的世家子弟和王公贵族全部被拒之门外。久而久之,便再无人登门了。 除了寒门子弟,几乎人人都骂谢远清高,说他沽名钓誉。 对此,谢远表示无所谓。 章节目录 第22章 长安纸贵,那便造纸 任世俗蜚语,他只争朝夕。 彭城王离开后,谢远又雇来新的佃农,给他们讲解了照看番薯与水稻的方法。 佃农听得一脸新奇,直到谢远包吃包住后,更是直接答应了下来。 在佃农的看护和众人的见证中,番薯在七月结出了果子。 谢远将第一颗番薯幼果从土里刨出来,放在掌心给众人一一看去时,他们的眼神充满了激动与向往。 难以想象,就这样一个小小的,长相奇丑的农作之根,竟然抗饥耐瘠,可解大旱。 “主公,这番薯可以吃了么。”从未吃过番薯的门客盯着这番薯,咽了咽口水。 听主公说,这玩意儿蒸煮炸烹似乎都很好吃。 忽然很想尝尝。 “还未完全成熟。照这般看,大抵八月中便可收成了。”谢远微微一笑,又将幼果埋进土里。 众人又去看了水稻。 彼时的稻田已成一片金灿灿,田中听取蛙声一片。 谢远看着这些即将成熟的水稻,眼中深意涌现。 江南卑湿,丈夫早夭。 在这样被北方人称为蛮夷的地方,出现了稻米这样的农作,并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华夏人。 到后来的21世纪,经过一位老人的杂交培育,华夏人更是以稻米为主食。 稻米广泛培育后,华夏大地鲜少再出现过有哪里大旱百姓饿死的事儿。 不过,那是后来,现在的稻米产量极低,也没有广泛培育,百姓们大多以其他五谷为食。 若是有机会去江南,开发那里肥沃的土地,大量栽培稻谷,这时代的百姓……应该也能吃上饱饭吧。 这个念头,悄然在小谢同志的心里落了根。 “主公,这些稻谷已是饱满之态,想来过些时日也可收割了吧?”目光扫过这稻田,门客们眼中溢着自家农作初长成的兴奋与激动。 “可以了,届时田中鱼儿也会肥美,可一并食也。”谢远回神,笑。 “别人都说君子远庖厨,倒是主公日日跑厨房,钻研各种美食。”回到屋中,霍去病撑着下巴看向谢远。 “民以食为天嘛。”谢远开始翻阅古籍,寻找关于当世江南的描写。 “主公是不是在想,以后这些番薯和稻谷广泛栽培,叫百姓也能在大灾时吃上一顿饱饭?” “知我者,霍家小郎也。”谢远笑。 霍去病摸了摸脑袋。 因为他也是这么想的。 霍去病出去练武健身后,谢远终于找到了关于江南一带的描述。 蛮荒,多雨,不宜居住。 果然。 “谢小先生可在?”在谢远沉思时,旁边传来一道轻轻的叩门声。 “且进来吧。” 木门推开,一个小郎君脱了鞋履入内,对着谢远作揖:“小先生。” 是卢仲。 “少寒不必多礼。”谢远微微一笑,“不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在书院的时日,卢仲常常泡在藏书阁誊抄古籍,对古籍的喜爱简直到了痴迷的境界,鲜少有事儿叫他出来。 卢仲摸了摸后脑,耳根子有些红。 踌躇片刻,他开口道:“今日誊抄古籍时,我发现从家中带来的纸张都已用尽,想起长安纸贵,又不好意思向阿父再要纸张。听闻小先生院中有竹简,想借上,不是,想买上一些……” “只是我近日有些钱财吃紧,只等月中阿父送来银两,再与小先生。” 卢仲说完一番话,已经能感觉到自己脸很烫了。 谢远听明白了卢仲话里的意思。 想抄书,没纸了。 纸太贵,买不起想买竹简,钱不够了。 咋办呢,赊账。 谢远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竹简。 其实原本吧,纸张也是没那么贵的。 十三多年前,天武帝灭三国,建大晋时立长安为皇都。 长安里出了一个姓左的小公子,一首三都赋名震中原,引来诸多世家公子的争相传抄。 也是因此,长安的纸张一度被卖空,纸张价格也因此被抬高了好几番,成为了只有世家子弟才用得起的富贵物件儿。 “竹简虽好,却到底不是纸张,誊抄时容易出错。”谢远思忖片刻, “长安纸贵,那便造纸。” 卢仲:“??” 造纸? 小先生还会造纸? 谢远回了院落,从空间取出几只藤蔓。 这个月月初,系统给他的奖励就是溪藤造纸术。 在这时代,人们大多用麻造纸,多年以后才有人用藤蔓造纸的。 现在他要将这技术稍稍提前一点。 …… 霍去病回来时,看到谢远正在院中打浆。 而他的旁边,有着一堆编织好的竹子框架。 “主公这是要做甚?”小少年跑过去抓起一个框架左右打量。 “造纸。” 霍去病:“??!” 他没听错吧,主公要造纸? 谢远按照古籍上给的制作方法,在浆水里混了一些白色矿物涂料,小心翼翼地铺进竹框。 说实话,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动手造纸,他没把握。 “市场上有纸张卖,主公为何还要造纸?”霍去病问。 “自三都赋问世,长安纸贵,纸成了世家专用的书写材料。方才听闻少寒说话,我便想着试试用其他材料造纸,自给自用。” 霍去病点点头。 经过数日的暴晒之后,纸张成形,谢远成功做出了第一批溪藤纸。 由于加入了白色涂料和其他东西,溪藤纸看上去比麻纸更加平滑光整不说,整个纸身都白的不像话。 当霍去病卢仲还有一众门客看到成品时,纷纷惊住。 这样的纸张,写出来的字一定很漂亮吧。 祁晏也是满脸的震惊。 想不到小远竟然还有这一手。 谢远小心翼翼地摘下一张纸,取来纸墨笔砚,提笔落下一行大字。 “朝闻道,夕死可矣……小先生好字!”卢仲看罢,忍不住夸赞。 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看到谢远写字。 听说那龙岗书院就是谢远写的,他便一直想亲眼见见谢远笔锋之下所出的字迹。 今日一见,果真和书院招牌一般苍劲有力! “这些纸瞧着,与麻纸倒是不大一样。”祁晏摘下一张纸,放在掌心反复搓磨。 “以后这些纸就是我们书院的专用纸张,望舒兄只管拿去用便是。”谢远咧嘴一笑。 章节目录 第23章 雕版印刷 祁晏满眼的惊艳一闪而逝。 小远这么有才,光在书院也太可惜了。 谢远倒是没什么。 溪藤纸造出来,除了借给卢仲解燃眉之急,也顺便解决书院纸张需求问题。 不能老让他们抱着一堆又厚又重的竹简跑来跑去吧。 纸张的问题解决后,谢远看到卢仲一个字一个字地誊抄古籍,又想到了一个东西。 在这时代,世家子弟想要读书轻而易举,他们家中有传承下来的古籍,还有很多后辈誊抄的副本,想要看随时可以借阅。 但是没有底蕴的寒门子弟和贫民想要看书就没那么容易了。 由于书籍近乎被世家垄断,市场上的一本古籍价格十分昂贵,所以他们买不起时,只能低声下气去向世家借阅。 有的时候世家压根不会搭理你,即便借出,世家还会定下几日归还,想要长期看这些古籍的寒门书生,只能利用这短短几日誊抄——如此一来,可谓十分麻烦。 再者,誊抄书籍容易出现错误,导致后代跟着誊抄错处,又找不到原版,便难以校正更改。 考虑到这一点,历史中便有聪明的人发明了印刷术。 若他记得不错,最早的印刷术好像是两百多年以后得雕版印刷来着。 如果是将这玩意儿提前,可以大大提高复制古书的效率,还能避免错字别字。 谢远思忖片刻,觉得可行。 他将造纸术教授给祁晏和一众门客,看着他们有模有样地开始造纸之后,谢远便找来几块质地还不错的木头,用锯子锯作合适大小,便闭门整活去了。 霍去病去送饭时,就看到满屋子飘扬的木屑中,那个布衣纶巾的少年郎坐在屋中央,手中刻刀秀到飞起。 一刀落下,木板上便成凹凸有致的字形。 霍去病眼尖地发现,谢远下刀时力道控制得十分巧妙—— 他会武功?! 意识到这一点,霍小郎君一整个愣住。 谢远注意到霍去病,并为停下,而是刻完一块木板,给它上了松蜡等东西,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笑眯眯开口:“不义,去取一叠溪藤纸来。” “喏。” 霍去病放下食盒离开,很快又折返,只是手中多了一沓纸。 “主公几时又做起木匠的活了?这些都是什么,为何还刻着……反方向的字?”霍去病将纸放在桌案上,看着那一堆刻好的模板,满眼惊奇。 “你看着便知。” 彼时的谢远已经研好墨水,随手拿起一块木板覆了上去。 须臾后,沾满墨水的木板被他拿起,轻轻按压在一张崭新的溪藤纸上。 又过须臾,谢远将木板拿了起来,温声道:“不义,你看看。” 霍去病凑过去,纸张入目,原本什么也没有的新纸面上,已经工工整整地落下几行字。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是陶老先生的桃花源记?”霍去病微微一愣,“怎的不见主公动笔,这纸上便有了字迹?” 谢远将带着墨渍的木板呈到霍去病面前—— “木板拓字,以松露等物覆其面,可长久保存。用时沾墨,印于书面,不动笔便成字——此为雕版印刷。” 雕版印刷…… 霍去病听完谢远的解释,目光噌的一下就亮了。 “若是雕版印刷问世,其他百姓也可以读的上书了?” “不止,还可以避免誊抄时出现的错误,叫后代无法校正修改。”谢远微微一笑,“只是现在世家门阀当道,这种东西还是我们自己用着便好。” 等以后经济南迁,吴姓世家和侨兴世家开始争锋相对了,他或许可以寻找机会让雕版印刷问世——毕竟这东西是实实在在触碰到了世家的利益。 他还不想未曾老去,就死在世家的权谋之中。 至于现在,雕版印刷已经被他搞出来了,那就浅浅造福一下书院里想要誊抄古籍的门客们吧。 雕版印刷的事儿很快在书院传开,门客们新奇地凑热闹,当看到区区一块木板,沾着墨水便能拓印出工整漂亮的文字时,他们瞬间感觉自己的三观都震惊了。 门客们纷纷拿起小刀雕刻,刻得却总是不尽人意。 谢远说,这玩意儿要功底,没有功底的人刻不出来。 他帮着众人做了三字经,千字文等经典古籍的模板,还叮嘱门客不能将雕版印刷传到书院之外的任何一人耳中。 尤其交代了卢仲。 想起上次的事情,卢仲红着耳朵点头答应。 见到雕版印刷和溪藤纸之后,卢仲为感激谢远,主动默写出了卢氏一族中的藏书五千卷。 经过谢远,祁晏等一众门客一起的校正,这些古籍被收入了藏书阁。 谢远准备等到经济南迁后大量复印这些古书——这些都是无价之宝啊。 在他们那里,好多古书都列入了失传名单,即使有能够流传下来的,也都是不完整的残卷。 这般一来一回,时间便到了九月中旬。 稻田和番薯终于收割了。 收割那日,天高气爽。 众人齐心协力,用五日功夫收割了整片稻田和番薯,又将养的肥美的鱼给抓了上来。 谢远参考系统给的古籍,弄出了脱谷的木具。 于是众人便见到了颗粒饱满的大米。 留下一些番薯和大米做来年的种子之后,谢远兑现承诺,用自己搭建的灶台,给他们做了全鱼宴——配上不同菜式的番薯和蒸的松软喷香的米饭,众人吃到最后,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字儿。 香,真香! 番薯的甘甜,鱼肉的软糯,直接掀翻了他们的味蕾。 宴会结束,谢远开始统计。 番薯收获共计一千斤,脱谷后的大米共计八百斤。 还不错,来年把剩下的山也开荒了,应该可以收获更多。 至于没有吃完的鱼,谢远则全部用烟熏了一遍,做成了鱼干。 还有些剩余的大米,谢远则做成了米酒,连带着这些粮食一同都存放进了地窖。 这些足够他们用上好长一段时间了。 哪怕以后碰到大旱,也不怕饿肚子。 东西收进地窖,已是深夜。 谢远一人一壶酒,坐于书院小亭赏月。 “这么晚了,小远还不歇息?” 章节目录 第24章 柔然兵变 谢远侧头,清风霁月的少年郎笑着盘膝坐在他身边。 “望舒阿兄。”谢远微微颔首,将酒壶推去,“我自己酿的,来一口?” 祁晏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一袭白衣:“我还在守孝。” “对不住,我忘了。” 谢远拎起酒壶海饮,壶中酒很快见了底。 “阿兄,我夜观天象,北方紫微星冉冉升起……中原要乱了。”他叹出一口气。 “小远还会看天象?”祁晏一愣。 “阿母教过我一些。”小谢同志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祁晏默。 忽然感觉他学的是假的,同样是祁氏后人,小远也太厉害了吧。 “中原要乱,不是还有我大晋武将么。”祁晏也仰头看起了天空。 “凤择良木而栖,木非好木,凤焉栖也。” 祁晏目光一动:“小远的意思是……” “北方一乱,大晋何存。”谢远没有作答,又是一叹。 祁晏面色一变,盯着谢远,以为他是说了醉话。 却不想少年目光清明,眼中未见半分醉意。 所以他说的是真的? “乱世方出英雄,总会有人出来扶持社稷的。”祁晏面色淡淡。 “也是,总会有人站出来的。”谢远笑。 微风袭来,两人俱是不再说话。 …… 大晋塞北之外,月朗星稀,行于漠地之上的人,总能听到从远处飞来的一两声狼啸。 中原的人已然入梦,与周公手谈。 而此时的柔然,正被连天的烽火覆盖。 郁久闾氏部落。 被尖锐长矛尽数损毁的帐篷中,一个浑身沐血的少年颤颤巍巍地爬了出来,由远及近的嘈杂让他下意识抬头。 少年褐色的瞳仁中倒映出漫天火光——从天而降的箭矢精准地落在部落每一寸土壤之上。 看着曾经鲜活的战士,如今都变成了一具又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他忍不住地愣住。 几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喝酒吃肉,围着篝火谈论南下迁徙中原一事…… 为何,为何就成这样了。 郁久闾部落幸存的战士已经所剩无几,哪怕身中数箭也不愿意倒下。他们嘶吼着,抓着入侵者的毛发,用尽全力与他们扭打在一起。 几颗头颅带着飞溅的血花滚到少年面前,在他整个人都看呆住时,一双手蓦地将他抱了起来。 不过是片刻,他就被带离部落。 少年被安置在一匹马上,他回头看向那抱起自己的人。 “父汗……”少年目光一动。 这个本该是柔然最尊贵的男人,此时兜鍪掉落,发髻凌乱不说,肩胛骨还插着两支断掉的箭矢。 男人看着少年,目光深邃又严肃—— “尔绵氏联合阿伏干氏兵变,要灭我郁久闾氏夺取汗位。我儿记住,你将是郁久闾最后的血脉,往南去中原……” 话音未落,又是一支箭矢飞来,扎中了男人的腹部。 热乎的血液喷溅到烈马身上,让它开始躁动不安。 “他们在那里,不能让他们跑了!” “追,大汗吩咐,郁久闾王族全部抓走!” “不要下死手,大汗有令,要让他们做奴隶!” “……”“……” 嘈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迅速逼近的马蹄声让男人面色微微一变。 “去中原,不要回来报仇!” 他急匆匆交代完,拔出短刀插向马儿臀部。 烈马吃痛,撒开四蹄朝远方跑去。 “活着!活下去!” 身后男人最后的呐喊消失在尘烟中,少年心头一动,讷讷往后扭头。 那个曾经被柔然敬仰崇拜的男人,竟被几个战士用长矛抵着脖颈,逼迫他向姗姗而来的一个年轻男子跪地…… 俯首称臣。 少年的眼眶蓦然一红,咬着牙纵马远去。 黎明初升,郁久闾部落的战火终于停歇。 大地满目疮痍,入侵者们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清理工作—— 残碎不堪的尸首被他们当场煮着吃掉,完整地则被拿去火烧祭天。 “大汗,郁久闾小王子往中原跑了,我们追不上。”一个战士走进大帐篷,对那左拥右抱的年轻男子俯首行礼。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跑了就让他跑了吧。”男子摆摆手,“去清点郁久闾的女人,分给将士们做配种工具。” “多谢大汗!”那战士目光一亮,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兴奋。 …… 十月,蛮夷再度南下入侵中原。 不少百姓往关内逃亡,因为正好碰上饥荒,所以沿途饿死了不少人。 听闻消息后,谢远当即带着一众门客,拉着番薯和大米朝难民逃亡的地方过去。 听闻谢远又出来济民,难民纷纷朝着他的地方赶去。 不过几日工夫,番薯和大米就全部被瓜分而空。 而再赶来的百姓想要分到一杯米羹,却已经没有了。 他们开始指责谢远,质问他为什么不多储备一点粮食,分都不够分的。 霍去病气得半死:“灾荒之年存粮本便不易,一听到消息主公便带着存粮赶来关外接济难民——他将书院九分存粮全部取出,你等却还不知足!” “不开仓放粮的不舍得放开唾沫去骂,开了仓放了粮的反倒要在这里被指指点点,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少年声音清亮地传遍每一个角落,等他说罢,难民们早已被数落得面红耳赤,一个个也从愤怒中清醒了过来。 对呀,人家好心来接济是出于道德,又非是必须得接济他们。 也有人不服气,说那些世家,那些官府都还没出面儿呢,谢远一个小小寒门子出什么面,逞什么能。 “他沽名钓誉呗。” “就是,什么接济百姓,分明就是想要积攒名气,好在日后入仕!” “……”“……” 一见有人开腔,难民们平息下去的怒火又噌的一下冒了出来,指着谢远的鼻子骂他虚伪。 不少准备从这离开避难的世家子弟和官府人士过来凑热闹,一边看戏一边嘲笑谢远不自量力。 谢远倒是不甚在意。 名声于他而言都是虚晃之物,他顺着自己的心意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就够了。 难民们还没骂完,关外又传来骚动。 又有一批难民逃荒来了。 “不义,去凉州城,再去万石粮食出来。”谢远温声。 霍去病:“??” 章节目录 第25章 也就三四五六七八个 都被人指着鼻子骂了,主公为何还要继续开仓放粮啊。 要换成是他,他给狗吃都不给这群蹬鼻子上脸的人吃—— 真的是,送了这么多粮食,未来一年他们自己都得节食,那群人还在指责主公说他送的不够多。 诶等等,主公哪里来的存粮? 他的存粮不是都派送完了吗? “主公,您的粮食不是都已经送完了么。”霍去病问。 “总不能让你们也去吃树皮吧。”谢远微微一笑。 霍去病:“……” 还得是主公呀。 他拿着谢远的手令,以最快的速度奔去凉州城。 城外不知几时添置了谢远的庄园,看守地家仆听说主人姓谢,还以为是陈郡谢氏的子弟。 事实上谢远虽然姓谢,但是未入谢氏家谱—— 因为谢氏家主十分憎恶谢祁氏,觉得她阿兄通敌叛国,她也不是好人,所以连带着也厌恶谢远,再加上谢远出生时谢祁氏已经被贬为小妾驱逐出门,于是自然而然就没让人上家谱。 当看到霍去病来时,家仆误以为是谢远,便诚惶诚恐地对着他俯首作揖:“老奴见过主公。” 他是第一次给士族子弟看门,听别人说,这些士族子弟脾气大多不来事,难伺候的紧。 “……不必行礼,我乃主公座下门客——你没见过主公?”霍去病一把将人拽起来,挑眉问。 家仆摇摇头:“主公未曾露面,便连买庄园,也是托人办理。” 其实这庄园,是谢远用系统赠送的策卡直接兑换出来的,因为幽州有范阳卢氏的人,他怕被人发现端倪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将安置的地方弄在了凉州城。 然后他用系统换的粮食,也都存放在了这里。 霍去病想起之前屡屡有门客出门,便也不做多问。 只是暗自感慨谢远财力浑厚,也不知是咋挣来的,好像花不完似的。 运走万石粮食,家仆目送小少年离开,看着他扬尘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哦,想起来了。 他生得像极了那位霍大都督。 “这般看去,倒似是与霍家都督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惜霍郎难归中原——” …… 一场雨后,霍去病将粮食护送到关外,与谢远汇合。 谢远将粮食分发给那些后来的难民。 之前说谢远沽名钓誉地,看到后来者拿到粮食高高兴兴离开,为之前发言感到羞愧的时候也开始不服气。 凭什么谢远就给那些人不给他们呀,是不是区别对待呀。 但碍于刚才他们骂过了人,所以没有谁好意思上去伸手要。 也有个别伸手要的,谢远也给,但分量少了些。 将万石粮食送完后,众人发现正好一丁点儿没剩下,然后…… 小谢同志带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又不是滥好人,来接济难民不过是出于道德之上——但这是乱世,粮食本便珍贵,所以没必要去惯着别人。 “主公,您将粮食都分给那些难民,那您自己吃什么?”回去的路上,霍去病问。 哦对,忘了这茬。 谢远默默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令牌:“不义,劳你再去凉州城一趟。” 霍去病嘴角一抽:“主公你有多少个粮仓?” “也就……三四五六七八个。”谢远摸了摸鼻子。 其实系统给的粮食远比他报的还要多,但他会说吗。 当然不会啊。 霍去病:“……” 这大晋粮仓都没您的多吧。 众人回了龙岗书院,唯有霍去病又去了一趟凉州城,根据谢远所说的地方,在另一处城外庄园拉出了四千斤粮食。 霍小少年再一次感慨谢远的财力浑厚。 回幽州时,霍去病瞥了一眼玉门关的方向。 他的阿父从玉门关离开,远征大漠,至今未归。 阿母说阿父和柔然人打仗失败,在战场上失了性命。 他不信的,他觉得像阿父那样顶天立地的男儿郎,怎会败在区区鞑虏手中。 霍去病跟着谢远一是做其门客,二是想打听他阿父的下落。 只是一年过去,打听来的消息仍是都督战死沙场,至今尸骨未寻获。 难归中原。 霍去病慢慢收回思绪,准备回书院,旁边跟着来运粮的书童忽然开口:“小郎君快看,那里似乎有个人在被贼寇追赶!” 贼寇? 霍去病顺着书童的目光看了过去,果然看到一个形影孤单的少年被一群贼寇追赶。 “你们带着这些粮食先走,我稍后便来。” 霍去病从旁边的马车底部抽出一支铁杆,三两下旋开叫之变成了红缨枪。 少年提起长枪翻身上马,照夜玉狮子一声嘶鸣,便撒开四蹄朝着远处而去。 几个书童不会武功,知道这会儿不能捣乱,忙不迭地带着粮车走了。 …… 一支箭矢射穿了阿尔思的肩膀。 他折断箭矢,侧头看了一眼穷追不舍的贼寇,背上冷汗涔涔冒出。 躲过了追兵,躲过了豺狼虎豹,进了玉门关眼看就要进中原了,他不想死在贼寇的手里啊。 又是一支箭矢飞来,径直射穿马腿。 马儿吃痛倒地,连带着将阿尔思一道摔了下去。 在他翻身站起来时,无数弯刀抵住了他的喉咙。 “跑啊,挺能跑的。”贼寇说着东胡话,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阿尔思。 阿尔思紧紧咬着嘴唇,手中悄然多了一把短刀。 在他思忖如何逃出生天时,忽的听到一声烈马嘶鸣。 嘶鸣声落下,一支长枪骤然没入一贼寇的心肺。 那贼寇的狞笑就这么僵在脸上,扑通一声往地面摔去。 众人俱是大惊,连忙四散开去。 视野变宽的那一刻,阿尔思看到不远处有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疾驰而来,他抓起没入贼寇身子的长枪,便朝着剩下的人杀了过去。 贼寇回神,恼怒着与之反打,怎奈少年武功高强——几番厮杀下来,竟无一人生还。 而这仅仅只过了片刻的功夫。 “真差劲。” 滚滚黄尘中,少年的一声嗤笑让阿尔思回神。 霍去病盯着这个满身狼狈的外族少年,见他褐发褐瞳,不免蹙眉。 有点眼熟…… 是…… “你是……上次被主公救下的那个波斯小郎?” 话音落下,霍去病就缄默。 哦,忘记人家听不懂中原话了。 章节目录 第26章 他杀了我阿父 “你是说……那位姓谢的小先生吗……”被救的少年沉默片刻,说出一口生涩无比的中原话。 他的官腔很滑稽,霍去病听着忍俊不禁。 “是他,你又被你的家人丢在中原了?” “……我的家人……都被杀了。” 霍去病眼中的笑意慢慢敛起:“被那群贼寇杀的?” “他们与贼寇无异。” “你这次来中原作甚?” “他们被杀之前,叮嘱我往中原跑。” 霍去病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这算是无家可归了吧。 “要不……你和我回书院?” 阿尔思讷讷抬头:“书院?” “就是读书写字的地方。” 霍去病等了好一会儿,不见阿尔思回答,以为他是没听懂,想着怎么解释,只听小少年又问:“他们……杀人吗。” 阿尔思对谢远和自己的那番对话至今记忆犹新。 “……不杀人。” 他们中原虽然有些人喜欢杀奴隶取乐,也不是人人都这般模样的好吧。 最多有的没事磕磕丹药,整整清谈。 好吧他一个也不沾边。 想起父汗对自己的嘱托,阿尔思抿了抿唇。 回到柔然后,他一直在学习中原文化,也知道一些中原的事情。 以他这副外族容貌想要在中原活下去,要么就是沦为士族的面首,要么就是被抓去成为建造佛刹的奴隶。 再或者,就是以商人的身份。 只是听说中原分士农工商,商人地位十分低下,生意不是很好做—— 而他认识的中原人,好像除了那日救下自己的谢小先生,便再无第二人。 念及此,阿尔思慢慢抬头—— “我和你们去书院。” …… 龙岗书院。 门客们扒在门口,盯着里面这个褐发褐瞳的外族少年,眼中的警惕慢慢被好奇覆盖。 听说这厮就是上次主公救下的那个波斯人,这次是因为家族被灭,逃亡中原时又遇上了想要打劫的贼寇,却正好碰上了霍小郎君。 说他巧吧,人这次是家破人亡了; 说他不巧吧,每次都能遇上他们。 这厮莫不是从西域来的细作? 在阿尔思吃完第四个蒸饼,把手伸向第二盘后,谢远破防了。 小小的少年,二师兄的胃? 察觉到谢远惊奇的目光,阿尔思的耳朵一红:“我……好久没吃一顿饱饭了。” “吃吧,柔然部落大乱,你能活下来确实不易。”谢远把一碗酪浆推了过去。 因为说中原话被霍去病笑了好几次,来到书院后阿尔思就收起了蹩脚的中原官腔,改成了东胡话。 所以这会儿两人交谈,外面的人是一个字儿也听不懂。 “你怎知我是柔然人?”阿尔思端着酪浆的手微微一紧。 “那次你同我说你姓郁久闾,这个姓氏乃柔然王室所属。前不久柔然兵变,郁久闾部落战败,男丁沦为奴隶,女眷沦为行军妓子。” 谢远抿了一口茶,“留在这里的话,你要舍弃你的姓氏,它会引来大麻烦。” “那我以后该叫什么。”阿尔思狠狠咬了一口蒸饼。 谢远想了想:“中原洛氏少,就叫洛尘吧。” “洛尘?” 谢远颔首,起身拿来纸墨笔砚,写下两字,递了过去。 “在中原,要说中原话。”小谢同志操着一口流利的大晋官腔,然后瞥了一眼外面,“听都听够了,散了吧。” 外面的门客纷纷脸上一红,相继散去。 除了……某个霍家小郎。 “嗯……我会的。”洛尘看着那两个字点点头,磕磕绊绊地说着中原话,“舍弃郁久闾氏。” 门外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谢远眼皮子一跳,走过去打开门,见到霍去病脸色极差地站在外头。 “主公……你可知郁久闾氏乃柔然王室?”少年眼眶红的厉害,看着洛尘的眼神也充满了森寒之意。 “前不久柔然部落兵变,此后再无郁久闾氏。”谢远颔首。 霍去病骤然拔出腰间佩剑,锋利的剑芒直指洛尘。 洛尘面色微微一白。 “不义,你这是作甚?”谢远挑眉。 “他杀了我阿父!”少年的眼眶更红了。 谢远:“??” “三年前,我阿父征战大漠,朝廷援军迟迟未到,三千铁骑被俘,霍家军至今未归。”霍去病握着剑的手颤抖得厉害,声音也是有些哽咽, “我跟着主公,打听了一年的消息,就是不见阿父回到中原。” 谢远摸了摸鼻子。 忘了还有这茬。 三年前霍大都督率军远征大漠,斥候原本所给情报是对方只有三千人马,他便带了一支一万铁骑出去打仗。 结果到了那发现人家来的是三十万,比他们多了百倍。 霍大都督向朝廷申请援助,又向就近的几位郡王请求发兵。 各路郡王所拥州郡兵不过数千,他们自己用都舍不得,更不会出去支援——于是朝廷支援没给信儿,各位郡王也纷纷拒绝了霍大都督的求援信。 霍大都督也是厉害,硬生生用一万铁骑和他们周旋,耗死了人家整整十万人马。 柔然丢了面子,就暗中发动一支铁骑过来围剿霍家军。 霍大都督同柔然人打了三天三夜,到最后连带着仅剩的三千铁骑一并被抓走了。 听说柔然人钦佩他的计谋和兵法,想将他招降。 只是霍大都督心向中原,一直都是拒绝的,而朝廷又迟迟未曾派出使臣索要霍家都督,到现在朝廷涌现出新的武将,便再无人去提及这位霍家都督了。 所以不义四舍五入,默认他阿父挂了? “那一战,出兵的是阿伏干氏……我们郁久闾氏并未出兵。就是那支部落偷袭了我全族,囚禁了我父汗。”洛尘轻声开口。 霍去病眯起眼睛:“但凭你一面之词,我怎的信你和你父汗不是杀我阿父的凶手?” “你们中原……不是讲究孝道吗——我用我父汗的名义起誓,我们绝不是打败霍家军的那支部落。”洛尘急了,磕磕绊绊地开口, “而且……那位都督他现在仍旧被囚禁,新继位的阿伏干大汗……想要继续招降他。” 霍去病噎了噎,听到洛尘后面的话,顿时目光一亮:“你说我阿父没死?” 章节目录 第27章 入境 洛尘颔首:“听说他被囚禁在阿伏干氏部落,具体情况我也不知。” 见霍去病没有说话,洛尘微微低头—— “霍小郎,我父汗真的没有抓他。” “中原不喜外族人,留在书院后,平日就不要出去了。”霍去病慢慢收起手中长剑,没再看洛尘,而是直接扭头离开。 “小先生,你是不是不该收留我的。”洛尘看向谢远,满眼的歉意。 在中原人和胡人打到彼此势不两立的这个时代,他这个身份太敏感了。 “若没有战争,你也可以随意进出中原。”谢远摇摇头。 …… 初雪落于塞北之外,游牧民族们换上了暖和的大袄。 柔然边境。 一群战士们围着篝火烤着羊肉,准备在夜深人静时大醉一场,肆意狂歌。 被黑暗隐没的大漠中,一双眼睛直直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少年取下背上的红缨枪,旋开枪头后,准备伺机上去时,一只手冷不丁拍上了他的肩膀。 霍去病被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举起长枪朝身后刺过去。 那人反应迅速,在枪尖碰过来的一刹轻飘飘往后退了几步,两指夹着枪尖儿,往旁边挪了两寸,笑眯眯道—— “大半夜跑到大漠来,你的马儿都要累趴下了。” “主公?!”借着微弱的月光,霍去病看清来人,顿时眼皮子一跳,“您怎么来了?” 他再往旁边看去,又一个少年从谢远后面走出来,朝他讪讪打招呼—— “霍小郎。” “你带主公来的?”霍去病面色不愉。 “小先生发现你不见之后,料到你会奔赴大漠,又听闻我熟知大漠的路径,便让我带他来寻你。”洛尘摸了摸鼻子,心虚地挪开目光,不敢看霍去病的眼睛。 霍去病抿唇。 所以他赶路了两天两夜,主公和这臭小子追了两天两夜? “你想要解救霍大都督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机,且随我去就近小镇从长计议。”谢远温声开口。 “可是我等不及了,我想让阿父回到中原。”被戳破了心思,霍去病也不恼怒,只是眼睛微微一红。 “是这般贸然闯进去,被整个柔然通缉抓捕,提心吊胆找人的好,还是随我大摇大摆去柔然境内将人带走的好,不义你以为如何。” 霍去病呼吸一窒:“主公……您有法子?” “总不能看着霍家小狼自送虎口吧。”谢远耸了耸肩。 霍去病耳根子一红。 谢远的一番话让他冷静了下来。 诚然,这般草莽换来的后果可能就是整个柔然的追杀,他甚至可能连阿父的面都见不到就嗝屁了。 听到谢远说有办法,霍去病便跟着谢远往中原而去。 路过一片密林时,谢远与一群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接头。 听到谢远说着一口流利的西域话,霍去病沉默了好久,问:“主公,这不会也是……” “嗯,我阿母在西域时结识的朋友,顺带教了我西域话。”谢远一本正经地点头。 其实这是一张贸易的策卡,使用策卡之后可以获得一支商队,与任何一国贸易都不会被拒绝,且能获得双倍收益。 他本想着在经济南迁,大晋重新开通西域丝绸之路时再用策卡去波斯或者更远的地方贸易的。 但霍去病急着要救人,他便只能提前将这策卡拿出来用了。 有一说一,古代的外语口音还真重。 “小先生不是要去救人吗,为何要带一支商队?”看到这群商人,洛尘一脸不解。 “带商队救人。” 洛尘:“……” 众人去了就近的小镇,谢远向商队的人要了些东西,进屋子捣鼓了片刻,再出来时已经变成了金发碧眼的模样。 穿上外袍后,看着这样的主公,要不是知道屋子自始至终只进去过他一个,霍去病和洛尘一度以为谢远被抓走了。 “主公……您这是怎么做到的?”霍去病一脸的惊奇。 “西域的易容药和假发。”霍去病将剩下的两包药丢给霍去病和洛尘,“吃下去带上假发,等我准备一些商品,明日去柔然。” 其实,这易容药也是系统通过商队之手给的,药效只有七天,而且他还没有存货,所以他们的时间不多。 若不能抓住这次机会,下一次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两人面面相觑,还是吞了药戴上了假发。 当换上西域外袍后,两个少年照着黄铜镜,惊奇得不得了。 毕竟是第一次见到易容药嘛。 在小镇整顿的一日,谢远运来十几辆马车的商品,直接是看呆了霍去病。 “主公早便想和柔然贸易了?” “是早就想去外面贸易了,商品一直准备着,如今要救霍家都督,正好派上用场。”谢远微微一笑,“走吧,我们还有六天时间。” 众人跟着商队以最快的速度赶往柔然边境。 几个戍守边境的战士看到西域人,先是警惕了一下,等谢远不疾不徐地拿出手令,用东胡话说了一番,战士们立刻面露笑意地放行。 “主公说了什么?”等到商队进入柔然大漠,霍去病小声地问。 “小先生说商队是波斯陛下派来庆祝柔然和鲜卑王室联姻的,促进两国交好的同时,顺便贸易一下。”洛尘低声翻译。 霍去病嘴角一抽。 主公真能扯。 就这样,商队径直去了柔然的阿伏干部落。 常言有钱能使鬼推磨,小谢同志拿出金银珠宝买通了看守的战士,战士见钱眼开,直接带他面见了新上任的柔然大汗。 洛尘看着那些战士蹭蹭亮的眼睛,默默低头。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好丢脸。 彼时的大汗正在和鲜卑大臣对吹,两个人因为联姻喝得不省人事,就忘掉了战士的通报。 等翌日柔然大汗想起来这茬儿,惊觉波斯使臣被晾了一宿,心里咯噔一声,连忙整顿行头接见了谢远。 “马克思谨代陛下,贺贵国喜结良缘,今呈珍宝三千,愿与贵国交好。”谢远微微俯首,行了一个标准的西域礼。 “贵国千里贸易,本汗感激不尽。”大汗眼睛一亮, “不知……可否让本汗瞧瞧那些珍宝?” 章节目录 第28章 瘦弱的体型,狼一样的战斗力 柔然虽然常年打仗,但他们也是对外贸易的。 除了中原。 只是他们贸易的商品,不是牛羊马,就是他们自制的兵器,再不然就是贩卖奴隶——所以很是上不得台面。 不只是柔然,整个东胡都羡慕着中原的地大物博与繁华,羡慕着他们的肥美物资,所以他们才想尽办法想要南下,想要让自己的铁骑踏进关内。 因为东胡位于大漠,所以珠宝产量不多,但他们爱极了珠宝。 柔然大汗也不例外。 于是,当看到谢远呈上来的一箱箱金银珠宝之后,他整个人都激动了起来,眼里甚至冒出了贪婪的光。 听说剩下的东西要贸易之后,柔然大汗当即给了他一道手令。 想待多久待多久。 被奉为座上宾的使臣同志拿到手令,与柔然大汗对吹。 听说波斯也喝烈酒,柔然大汗便拿出了柔然的烈酒来款待商队。 洛尘不胜酒力,倒是霍去病和谢远,两个人喝到后面就差提着酒坛子对吹了,直接把他一整个人都看麻了。 他感觉……他是假的草原人,喝不过中原人。 太丢脸了。 qaq 翌日,谢远带着剩下的商品前去贸易。 因为知道谢远从波斯而来,带着珠宝贸易,很多柔然贵族争着抢着要购买他的商品。 他们也没啥拿得出手的,全部都是牛羊和烈马,也有的想要拿兵器来贸易。 除了兵器,其他贸易的商品谢远照单全收。 牛可以用作耕田,羊留着可以在饥荒时宰杀解馋,至于烈马…… 小谢同志看着这些精壮膘肥的烈马,眼中淌过一抹深邃。 在谢远贸易的时候,霍去病和洛尘借着游玩观光的名义,在部落四处转,很快就打听到了两个消息。 霍家都督因为屡屡拒绝惹怒了新大汗,被贬为奴隶准备发卖。 郁久闾氏没有战死的族人全部沦为奴隶,郁久闾大汗被送去和猛虎肉搏,供人取乐。 听到两人说完消息,谢远看向洛尘,见他心不在焉,便问:“你是不是想救你的父汗和族人?” 洛尘踌躇片刻,点点头。 他不想看着他的族人和父汗沦为奴隶,被这些阿伏干贵族给折磨致死。 “我可以救他们。” 洛尘心头一震:“小先生……您愿意救我的族人?” “嗯,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谢远把玩着手令,温声道:“如果你们日后夺回柔然,我要你们百年内不准让铁骑踏足中原。” “我答应!如果您不信,我现在就可以立下切结书!我们郁久闾氏向来说到做到的!”洛尘急急开口。 “你还知道切结书?”谢远挑眉。 “我学过中原文化……我和父汗都很喜欢中原。”洛尘摸了摸脑袋。 “喜欢还要打仗。”旁边的霍去病哂笑。 洛尘抿唇。 又不是他们想打……他们被鲜卑逼迫的…… 要是不听鲜卑的话,他们柔然就要从历史中消失了。 按照谢远的要求,洛尘写下一式两份的切结书,一份柔然语,一份中原语。 洛尘一股脑应下来写了切结书,浑然不觉一句答应的背后,想要做到有多么艰难。 东胡各个民族仰仗一家独大的鲜卑,柔然亦受压迫。 而想要不打仗,不听鲜卑的话是不可能的——如果柔然真的不打仗了,鲜卑一定会将柔然灭掉。 也就是说,郁久闾大汗要是真做到了承诺,等待他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灭族,柔然被鲜卑吞并。 要么举族南迁,去往中原更名改姓。 从洛尘的话中不难听出郁久闾大汗并不像打仗,如果他答应了下来,一定会选择后面一条路—— 这便是谢远这么说的原因。 反正穿越都穿越了,雕版印刷和溪藤纸甚至番薯都出来了,那么他再横插一脚,提前一下民族大融合也不过分吧。 两人押了手印,洛尘将自己的那份切结书收起来,问:“小先生打算如何救我族人?” “你的族人想救简单,只是你父汗相救有些棘手,容我想想。” 翌日黎明,谢远算了算时间。 易容术的时间还有四天多。 应该来得及,他让霍去病和洛尘去了奴隶市井,直接用剩下的珠宝将所有郁久闾部落的人买了下来,顺带找到了差点被卖去挖矿的霍家都督。 父子见面,霍去病怕坏了谢远的事儿,不敢相认,只能将这些人都带回去,关在笼子里。 数年不见,霍家都督的眼中已经没有了光,变得一片麻木,甚至还瘸了一条腿。 霍去病看得心疼,不敢再看他。 另一边,谢远去了斗兽场。 他找到负责这里的柔软贵族,出口问道:“这里斗兽连赢三场,是不是可以带走场内任意一件东西做战利品?” 那贵族认出他是波斯使臣,立刻谄笑着点头:“那是当然。但是……尊贵的使臣大人,我不建议您去参加斗兽。那些豺狼虎豹十分凶猛。” “我们波斯人,曾训练过大象与之作战。豺狼虎豹未曾见得难训,我想试试。” 那贵族见谢远执意要玩,不敢破坏两国交好,只得让谢远入内。 一听到波斯使臣要亲自斗兽,柔然贵族纷纷前来观望。 不少人瞧见谢远瘦瘦小小的体型,觉得他连一场都打不赢。 这里斗兽斗的什么呀,都是没有驯化的,饿了好几天的豺狼虎豹,甚至还有从西域抓过来的狮子。 就使臣这体型,怕不是第一场打一半就要喊认输了吧。 很快,一只饥肠辘辘的豹子被放了出来。 斗兽规矩很简单,打晕猛兽或者让猛兽受伤,便算斗兽人赢。 反之则算输。 一般输了的人都会在床上躺好多天才能下床。 但是赢了则能拿到丰厚的奖赏,所以为了奖赏,不少柔然人都愿意一试。 但更多的贵族则倾向于看奴隶与猛兽搏斗,看他们被撕碎吃掉——那才叫一个尽兴呢。 豹子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看到谢远,眼中都冒出了绿光。 不等鼓声敲响,它便挣开铁链朝着谢远扑了过去。 谢远不疾不徐地纵身翻坐到豹子背上,抡起拳头就往它脑袋瓜子上来了一下。 豹子当场瘫软在地。 众人:“???” 瘦弱的体型,狼一样的战斗力? 就一拳……没了?? 章节目录 第29章 举族迁徙,民族大融合的开始 柔然贵族以为这是巧合。 嗯,一定是巧合,哪有人一拳头就打晕豹子的呀。 豹子被拉走之后,第二只猛兽的笼子被带了出来。 这是一只东北林地的花皮虎,没抓之前它吃了很多人,戾气很重。 花皮虎盯着谢远,一副垂涎三尺的模样。 谢远面色淡定,混不惧怕的模样。 (系统,我的将魂附体还有多久?) 【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啊…… 谢远眯了眯眼睛。 足够了。 小谢同志之所以能够这么气定神闲,是因为他用了策卡里的项羽将魂附体。 虽然只是体验卡,但借用了能举起大鼎的霸王之力,加上自身内力,打翻几只猛兽是绝对够的。 在谢远又一拳打趴花皮虎后,观看的柔然贵族们站不住了。 在谢远再一次一拳打翻灰狼后,贵族们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惊恐。 这家伙看着瘦瘦小小,力道竟然这么大?! 这还只是个使臣,要换成波斯正儿八经的将士,是不是一个人就能打十个?! 意识到这一点,他们瞬间感觉谢远在炫耀波斯的国力,并警告他们不要轻易招惹波斯。 贵族们将这件事情告诉了柔然大汗,大汗想起早前发动军队进攻波斯,不仅没捞着好处反而被打出了翔。 出于心头的那丝畏惧,柔然大汗在谢远离开后主动向波斯提出了和亲的请求。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连胜三场后,小谢同志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腕,笑眯眯看向那个负责此处的贵族:“方才你说的话,可还作数?” “自然,自然的。”那贵族咽了口口水,颤颤巍巍地点头。 谢远去了这里的奴隶休息处,看着黑压压一片挤在一起的人,指向他们—— “这些人,我都要。” “啊……”贵族见他要所有的奴隶,有些犹豫。 “给他吧,奴隶可以再抓,但是不能错过两国交好的机会。” “是啊,他们还买下了奴隶市井的所有奴隶,这么多奴隶带回波斯,肯定是要做什么建筑或者其他的。” “我们不如把奴隶都给他们,以后攻打中原的时候,也好有大国相助。” “……”“……” 旁边的贵族用柔然话和那个贵族交谈。 贵族思忖再三,觉得奴隶没有了可以打仗再抓,但是交好的机会没有了再等下次就要猴年马月了—— 思及此,他十分爽快地点头答应了下来。 七天时间很快过去。 谢远赚得盆满钵满,带着乌压压一片人在柔然大汗亲切的目送下离开了柔然,大摇大摆地朝着中原而去。 柔然大汗看着他带了这么大一批人去中原,想起谢远临走前说的还要去中原贸易的话,忍不住再次羡慕起中原的繁华。 总有一天,他们柔然的铁骑会踏过长城,他会君临中原的! 谢远未曾回幽州,而是将人送去了偏远的陇西一带。 奴隶们看着贫瘠的陇西,一脸的不知所措。 随着这个少年一声令下,他们所有的枷锁都被解开。 “你们自由了。”谢远淡淡开口。 奴隶:“??” 伪装已经褪去,洛尘和霍去病迫不及待地和亲人相认。 霍家都督和郁久闾大汗这才意识到,他们的好儿子只身冒入险境,用巧计把他们救了出来。 而带头的,显然是方才说话的谢远。 一时间,他们两人俱是看向谢远,目光五味杂陈。 听洛尘说罢事情始末,看着那份切结书,郁久闾大汗踌躇片刻,拿着切结书带领所剩不多的族人朝着谢远双膝跪下—— “谢小先生,十分感谢您救了我郁久闾全族的性命。柔然臣服于鲜卑,而我们不愿打仗,从今日起,我们将迁徙陇西定居,更名异性。” 郁久闾大汗的话并没有让谢远感到惊讶,毕竟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想要让族人活下去,他只有这一条路。 “中原欢迎您。”谢远微微一笑,搀扶起他们,“既然小殿下已经改性洛,你们便也都以洛氏为姓吧。” “好。” 谢远带着他们去了陇西小镇,那里有着他早就添置好的房屋与农田。 他与商队分别后,用半个月时间将农耕技术交给了洛氏,并把雕版印刷和造纸术一并留了下来,以便他们记录自己一族的历史——在一千七百多年后,这些可都是弥足珍贵的考古文献。 洛氏感激谢远的救命之恩,表示愿臣服于他。 就这样,曾经叱咤风云的柔然郁久闾氏,经过内乱之后心力憔悴,举族迁徙到了中原陇西一带,更名洛氏定居下来。 这只是民族大融合的开始,在往后,更多东胡人因为不想打仗而选择南迁中原,更名改姓融进汉族。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谢远看着洛氏定居下来,便转身回了幽州。 另一边,霍家都督和霍去病相聚后,父子俩带着奴隶中的霍家军,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太原,拜见代为掌权的仲舅。 时隔数年见面,众人难免感伤。 一时间,霍家都督回到中原的事情人尽皆知。 曾经置之不管的天武帝听到这件事情以后,更是心头一声咯噔。 太原霍氏自从大汉便是名门望族,他如此怠慢这霍都督,会不会被霍氏记恨上呀。 事实证明,天武帝完全想多了。 霍氏虽然对天武帝和司马宗室子弟的所作所为感到不满和失望,但人家毕竟是中原的天子,他们只是臣民——天子做不好事,他们总不能推翻天子,让本就乱糟糟的中原乱上加乱吧。 歇养时,霍都督听闻霍去病游历的经过,也知道了谢远的来历,对他是满脸的赞许。 “你可想继续回去跟着谢家小郎?”霍都督抚了抚霍去病的头。 “阿父,您介意他是寒门子吗。”霍去病小声问。 “与志同道合的人交朋友,谈何身份。有些能成就大事的人,未必非要出身士族名门。”霍都督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 “去吧。” 霍去病点点头,给族人一一道别,便赶回了幽州。 …… 大晋天武十五年,正月三日。 幽州一片死气沉沉。 章节目录 第30章 半月为期,他能治好霍乱 各大世家门口站着私兵,哪怕天上飘雪也不进去。 好像有人路过他们都会肃穆以待,生怕这人一个不小心闯进世家府邸。 不只是世家,幽州的官府,王府府邸前,都有重兵把守,谁也不敢靠近。 奇怪的是,他们每一个人都带着兜帽蒙着面,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曾经热热闹闹的街道,竟然变得空空荡荡。 …… 幽州郊外,新卢刺史拿纱布蒙面,紧紧捏着鼻子,目光死死地盯着手下的官差运来一车又一车尸首。 这是霍乱爆发的第三天,不知道从哪来的疫病迅速传染了整片幽州,事情太过突然,人死得也快,害得他只能封城处理。 眼前这些被集中焚烧的尸体,都是被霍乱感染了的百姓。 世家和郡王全部所在府邸,只有他这个大冤种出来整治霍乱了。 新卢刺史叹了口气。 人生如此倒霉,舍他其谁。 “刺史,城外又有一个村出现了感染霍乱的人!”一个官差匆匆赶来,面色惨白地朝他作揖。 新卢刺史面色一厉,连忙带着人赶了过去,果真看到几个捂着腹部蹲在原地,面色十分不正常的人。 “封村!拿火来,速速拿火来!烧了村子,一个不留!”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立刻大声开口。 官差很快封住了整个村子,并取来大火。 里面没有感染的百姓们听到这话,立刻扑到被官差贴满荆棘的门前,大声求情—— “刺史开眼,放过我等吧!” “村子里有好些未曾感染霍乱的,您不必火烧整个村子啊!” “是啊刺史,您开开恩放过我们吧,我还有孙儿在外头!” “我还不想死,放我出去!” “我们没有感染霍乱,作甚要将我们一道烧死!” “……”“……” 村里的人出于害怕发生暴乱,一个个铆足了劲儿想要破门而出。 出于本能的害怕,新卢刺史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微微眯起眼睛:“弓兵何在!” 身后顿时出现一排弓兵,张弓搭弦准备朝着村民射过去。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你凭甚要他们置于死地?” 一道愤怒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就凭本官乃幽州刺史,奉旨阻断霍乱蔓延。尔乃何——”新卢刺史扭头,瞳孔微微一缩,“是你?” 不远处,一个少年策马而来。 照夜玉狮子飞扬的鬃毛在大雪中分外显眼,少年的眉宇沾满风霜,一看便知风尘仆仆而来。 新卢刺史见过他。 他是跟在那个劳什子谢远身边的门客,叫霍去病,是霍家三郎。 听说那个被柔然抓走的霍家都督回来了,士气低迷的霍氏要重振家风,抵御外戚王氏——霍氏近些日子在天武帝面前可是当红的世家啊。 惹不得惹不得。 思及此,新卢刺史顿时眼角噙笑:“霍小郎君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为何要杀?”霍去病下马指着弓兵,又指向百姓,一脸的怒气。 “他们感染了霍乱,众所周知霍乱无药可医,为防止霍乱扩散,自然该杀。”新卢刺史面露难色, “霍家郎君,你莫添乱,本官也是奉朝廷之意阻断霍乱蔓延的,这耽搁了对谁都不好。” 霍去病抿唇。 霍乱是瘟疫的一种,在乱世频繁出现。 面对瘟疫,人们常做的就是烧死感染的人,尽最大化阻止其蔓延。 可是这里面很明显有没有感染霍乱的人,活生生被烧死也太残忍了吧。 在新卢刺史想着办法赶走霍去病时,又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谁说霍乱无药可医?” 妈的一个两个不停歇的,烦不烦啊! 新卢刺史面色不耐地看过去,见到谢远,面上不耐更是显露得淋漓尽致:“你见过哪次霍乱爆发时有人治得好的?” 霍去病也看到了谢远,顿时目光一亮:“主公!” “那是用药不对。”谢远朝着霍去病看去,“霍家都督可还安好?” “一切安好,阿父让我继续跟随您,说有事您解决不了时可以修书霍氏。”霍去病睨了一眼新卢刺史,故意大声开口。 果然,一听到霍氏要给谢远撑腰,想要找茬把谢远抓走的新卢刺史顿时换了一副嘴脸,谄笑着问道—— “那依谢小郎君所言,这些人该如何?” “草民学过岐黄之术,知道根治霍乱的方法。刺史若是愿意相信草民,草民可试试治愈霍乱。”谢远对着新卢刺史作揖。 霍去病:“??!” 主公还会治霍乱?! 新卢刺史眯了眯眼睛:“自古以来,还从未有人将霍乱治好过。” 即便有也少的离谱,而且那些正宗的古医书都失传了,要不就是在江湖的某些神医手中,要不就是被世家锁死—— 但这些人宁可留着自己用,也不会出来救治百姓。 “那草民便同刺史便打个赌吧。”谢远云淡风轻开口,“以半月为期,若是霍乱消失,刺史便不必封城,而后火烧村民了。” “若半月之后,霍乱不见好转反倒蔓延,你又耽误了本官的事情怎么办?”新卢刺史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沉声问。 “那草民便自戕谢罪,同这些感染的人一道尸骨不复存。”谢远微微一笑。 “本官凭甚信你?”新卢刺史眼露精光。 “草民以先母之名起誓,草民能够治疗霍乱。” 新卢刺史盯着谢远,见他一副泰然自若,不想说谎吹大话的模样,便颔首:“好,半月为期。若霍乱不曾好转,你提头来见。” “喏。” 霍去病瞳孔一震。 主公他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霍乱药石难医众所周知,半月后主公要是治不好霍乱,他就要人首分离了! “主公,您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等到卢刺史带着官差离开,霍去病立刻开口。 谢远抚了抚旁边闻着刺鼻味道,有些躁动不安的小毛驴,淡淡开口:“这些人能救。” 由于常年战争,再加上这些年连连不断的天灾人祸,中原的人口本便不多,遇到什么瘟疫再成堆地集中一烧就更少了。 章节目录 第31章 传染 中原想要强盛,首先需得人口充裕。 他想试试用自己的办法拯救一下这个即将步入大乱斗的时代。 新卢刺史将幽州所有感染的人都赶到了被封起来的那个村子,将所有人都集中隔离起来。 谢远和霍去病也被关在了里面。 时间紧迫,谢远拿出系统给的古医典开始寻找霍乱的治疗方法。 在现代霍乱是可以治疗的,但是在条件很落后的古代,想要治好霍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谢远看了霍乱的由来,侧头对霍去病开口:“不义,你去提一桶这些感染村民喝的水来。” “喏。” 在霍去病离开时,谢远看了一眼村子里的人。 他们一个个面色麻木地坐在原地,仿佛已经放弃了挣扎一样。 是呀,遇上霍乱这种疫病,没有钱的他们只有等死的份儿。 在霍去病提水的期间,又有几个因霍乱腹泻致死的。 他们的尸首被脱去烧掉时,人们的面色惨白到了极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霍乱发作的很快,时间刻不容缓。 穿越十四多年,这是谢远第一次感到疾病的无情。 霍去病很快提回了一桶水。 里面飘着各种脏东西,黑乎乎的吓人不说,光这般在桶里隔着段距离,就能闻到冲天的臭味。 “这是他们喝的水?”谢远愣了片刻,指着这桶比泔水还难闻的黑水。 “是,他们就近只有这一条河。只是那条河上游连接着大晋与东胡的战场,常年抛尸,所以河水变成了这般模样。”霍去病封了自己的嗅觉,回答。 不行了,再闻下去他要曰出来了。 “不义,你可还记得书院中我教你们的净化水的法子。” “记得,主公是想净化这些水么。” “嗯,治疗霍乱,先得从水源开始,还有食物。”谢远看了一眼这脏兮兮的村落,轻声道,“这村子,也该消消毒了。” 霍去病去找来细沙,粗沙,鹅卵石,纱布等物件儿,一层一层铺在木桶中,在人们惊奇的目光下倒进一桶水。 “霍小郎君,您这是作甚?”一个人不敢走近,怕传染给霍去病,在远处好奇地问。 “过滤水。” 霍去病又找来一只木桶,随后拔了那装着脏水的桶的木塞。 木塞被拔出后,干净又清澈的水立刻淌了出来。 众人:“!!” 卧槽,水一下子就变清澈了! “成了,将这些水烧开后饮用即可。”霍去病咧嘴一笑。 随后他又听了谢远的话,让人们将村中的存酒拿出,在各个角落擦拭一遍消毒。 这里的人都是感染者,他们都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但是看到两个少年郎为了他们忙前忙后,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地同时,慢慢被他们行为感染,纷纷加入其中。 试试吧,也许没准儿真的能活下来嘞。 毕竟能够活下去,谁又想着死呢。 第一天夜里,原本脏兮兮的村子焕然一新。 但是又有几个人死去,并又送来一批感染的人。 人们的气氛又萎靡下去。 霍乱从感染到发作到死亡,快则几个时辰,慢则三日多一些,便会死人。 就算谢小郎君研制出了解药,他们怕是也等不到了。 哎。 彼时,谢远正在村口等人。 等的谁呢,自然是祁晏他们。 知道谢远和新卢刺史打的赌后,祁晏想起阿母曾讲过有些草药可以治疗霍乱,便当即带着众人去山中摘药,随后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不止祁晏,卢仲也跟着来了。 几人隔着一道布满荆棘的墙传送草药。 “小远,不义,你二人在里面都要注意着些。”祁晏看着霍去病和谢远,眼里流出浓浓的担忧。 “嗯,劳烦阿兄送草药过来了。”谢远看了看天上的飘雪,温声道,“天气寒凉,阿兄带着他们都走吧。” “好。” 祁晏带着门客离开,只有卢仲立在原地不动。 他踌躇片刻,轻声开口:“我在家同族中先生学过一些岐黄之术,小先生……我想留下来帮你的忙。” “少寒不怕感染霍乱?”谢远挑眉。 卢仲摸了摸脑袋:“你们都不怕,我也不怕的。” 见卢仲执拗,谢远便让官差将他放了进来。 那官差看到卢氏子弟也在里面,生怕自己被问罪,连忙上书送到范阳。 卢氏家主听说有卢氏子弟在集中隔离的村里,跟着谢远一起寻找治疗霍乱的方法后,眼皮子突突一跳。 不会是他那个老爱顶嘴的儿子吧。 卢氏家主差人去看,还真是他儿卢仲。 他顿时气得半死,想要把卢仲拉出来,可是朝廷已经知道了幽州爆发霍乱,下了一道明确的命令—— 凡是和感染者密切接触的务必隔离,不得出去。 待到霍乱消失,方得放行。 卢氏家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卢仲混在一堆感染者里面。 这混蛋小子,要让他绝后啊! 气煞他也。 有了卢仲得帮助,谢远很快就将古籍里关于霍乱的治疗方案找了出来。 其中便有祁晏送过来的草药——正好派上用场。 彼时,又死了十来个人。 他们看着集中焚烧的尸首,意识到事情刻不容缓,当即开始研制治疗霍乱的中药。 霍去病帮不上忙,只能去安慰那些哭得昏天黑地,陷入绝望的村民。 到了半夜天上飘雪,霍去病被一阵突如其来的腹痛给惊醒。 他初时不以为意。 直到去了三趟茅房,渐渐开始恶心呕吐,腹泻得越来越厉害,霍去病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翌日。 经过整整一夜,谢远终于研制出了第一版治疗霍乱的中药。 现在是第三天,时间还来得及。 谢远正想着去煎药,卢仲便匆匆跑来,连作揖都顾不上了,便气喘吁吁地对他开口:“小先生……霍小郎君……霍小郎君……他——” “他如何?” “他也被传染霍乱了!” 卢仲话音落下,面前的少年噌的一下不见了踪影。 他呆滞了片刻,讷讷回神。 小先生……一手轻功出神入化啊。 谢远赶来时,霍去病已经起不来了。 他皱着眉拿来绢布盖在霍去病手腕上,给他把过脉,心头顿时一沉。 是霍乱。 章节目录 第32章 命定一世无疾,霍乱被治好了 “主公……离我远些,会传染的。”霍去病张开眼睛,见到谢远,顿时想要抽出手。 只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一夜的腹泻让他彻底虚脱了。 “别说话,留着体力等下喝药。” “主公……” “莫怕,我研制出药了,这便给你煎上。” 目送谢远匆匆离开,霍去病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就这样死于霍乱,还挺不甘心的。 他还想看着大晋重振昔年秦汉之威,让东胡鞑虏的铁骑不敢踏入关内,让他们俯首为臣呢。 就霍乱的这爆发速度来看,别说大晋重振汉人之威,他怕是连阿父的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甚至,他还会拖累主公。 霍去病慢慢阖眸,通红的眼角滚下一行泪。 …… 一个时辰后。 卢仲端着煎好的第一碗药入屋,小心翼翼地扶起霍去病:“霍小郎君,喝药了。” 霍去病张开眼睛,看到卢仲离自己那般近,瞳仁缩了缩。 “离我远点……” “小郎君莫担心,小先生已经让我喝了一碗药,我不会被传染的。且喝罢,小心烫。” 霍去病端起碗,苦涩的药汁被他一点一点喝完。 “想不到碰着天灾人祸便缩头缩脑的卢氏,竟然能出你这样一个小郎。”他放下碗,瞥了一眼卢仲。 卢仲耳朵一红。 在天灾人祸前,自保第一,何故他人生死是卢氏的生存准则。 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儿。 其实不止卢氏,几乎每个世家名门都是这样的,鲜少有愿意出去帮助百姓消灾解难的。 “我若死了,且与我转告主公,叫他将我屋中所有物件送回霍氏。若是再可以,请将我的尸骨送回故乡,就算被烧得只剩下灰也没关系。”霍去病盯着碗,目光微微的空洞, “我想和阿母埋在一起——” 卢仲听得鼻子发酸。 他抹了抹眼睛,小声道:“小先生说过,霍家小郎名唤去病,注定一世无疾。小郎不必这般颓唐,小先生一定能够救你的。” 霍去病深知希望渺茫,却还是点点头。 踌躇片刻,他又道:“冲你敢踏进这村子和主公一起面对霍乱,我认你这个朋友。” “啊?” 霍去病的声音太小,卢仲并没有听清,一脸懵逼地看向霍去病。 小少年却已经别过了头,淡淡道:“赶紧去帮主公。” “哦哦哦。” 等到卢仲离开,霍去病又慢慢将头转向闭合的木门,陷入回忆。 他的名字是阿父根据霍氏祖上,那位大名鼎鼎的冠军侯起的。 一是想借这名字告诫他要和祖上一样建功立业,为国争光;二是想讨个吉利,让他少病少灾。 若此番霍乱痊愈,待日后主公步入仕途,他一定要帮他打出一片天地。 谢远曾和霍去病说过,他有想过步入仕途,但现在不是最佳时机。 世家门阀当道,以九品中正阻断寒门仕途之路,于是有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现象。 他说,等到有一个支持寒门的权贵出场,他才会入仕。 霍去病不知道那一天有多远,但是他现在明确的是,等那天到来了,他定会像洛尘一样,倾举族之力助谢远完成他和祁小郎君的鸿鹄之志。 …… 又过一日,霍去病的病症得到了缓解,但是并没有完全解除。 谢远把过脉之后,确认这种草药是对的,便开始改良药方。 在改良之前,他让卢仲将第一版药方配出的中药继续煎制,给那些感染的人喝。 这会儿村子里已经死了一半的人,剩下的人也大多都是只出气不进气了。 卢仲煎好了药,挨家挨户地给他们喂药。 霍去病发现能下榻了,连忙换上鞋履前来帮忙。 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有人死去。 在他们焦急时,祁晏带着门客进入村落赶来相助。 有了他们的加入,煎好的药很快送完。 还有剩下的药,众人听了霍去病和卢仲得建议,也都分去喝掉防止传染霍乱。 接下来再没人死去,所有人都被谢远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也是这个时候,谢远成功配出了第二版治疗霍乱的药方。 他找来草药,用戥子一点一点称了药量,亲自煎制了第一帖药。 汤药出路的那一刻,他立刻找来霍去病,问他愿不愿意试药。 霍去病当机立断端起药碗喝了下去。 烫嘴。 小少年的脸都被烫红了。 谢远仔细观察了一天,每隔半个时辰就给霍去病把一下脉。 直到深夜,霍去病的病症完全消失不见,谢远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少寒,阿兄,劳烦你们按照这个配方煎制草药。”谢远喝了一口水,将药方单子递给两人。 “霍家小浪的病好了?”祁晏意识到什么,目光一震。 “好了。” “霍乱治好了?”卢仲也是目光一震。 “治好了。”谢远看向霍去病,微微一笑,“我说过不义会一世无疾,你定不会有事的。” 霍去病目光一红。 现在不是感激的时候,他们开始马不停蹄地熬药煎药。 三天很快过去,整个村子的人全部恢复了正常的面色,再无人因霍乱而亡。 在生与死中走了一遭的百姓从惊讶中回过神,发现霍乱真的被谢远治好了,纷纷激动起来。 “济世天下,医者仁心,当为谢家小郎!” “谢家小郎简直当世活菩萨呀!” “谢家小郎竟能将霍乱治好,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 百姓们朝着谢远和一众门客上门感激,一番感激过后不见谢远,便询问他去了哪。 祁晏笑眯眯地侧身,众人纷纷往里面看去。 屋中少年布衣纶巾,一手执笔,一手撑着额头——他看似正在写字,实则已经去和周公手谈了。 “小先生为了诸位,多日来不眠不休,大家让他好生歇息吧。”卢仲轻声道。 百姓们回过神来,俱是心疼地看了一眼谢远,悄悄地离开。 十五天很快过去,新卢刺史派人过去查看情况。 他在家中等全员嗝屁的消息,等了半天,等来的是谢远治好了霍乱。 新卢刺史:“??!” 卧槽,真治好了?! 章节目录 第33章 赴宴清河崔氏 不只是他被震惊到了,就连等着嘲笑谢远的幽州各大世家都被震惊到了。 传闻中药石难医的霍乱,竟然被一个黄毛小子给治好了?! 这不河里啊。 但不管他们信不信这都是事实,且经此一事之后谢远彻底名声大噪——他的名声不止响彻幽州,中原各郡皆有其坊间传闻。 不只是他出名了,那只收寒门子弟的龙岗书院也出名了。 各郡寒门子弟听闻谢远开办的龙岗书院后,纷纷前去投奔。 谢远还是如先前一般考验其品格学识,最后留了一些人下来。 这次收的比较多,加上先前的,书院总共有了一百多个寒门子弟。 那些寒门子弟发现谢远不仅会济世赈灾,更有无与伦比的学识。此外,书中藏书更是多到离谱——原本抱着试一试心态的寒门学子也是在见识到谢远的学识后,彻底崇拜上了这个少年郎。 各大世家知道了这个后起之秀,想着拉拢他,纷纷想请他赴宴,推举他入仕。 谢远以心无大志为由一一拒绝。 世家们便只得作罢。 门客们十分不解,主公明明心怀大志,为何说自己胸无大志呢。 对此,谢远笑而不语。 …… 二月中旬,龙岗书院收到了一封来自清河崔氏的请柬。 上面说,崔太公六十大寿,准备举办宴会庆祝寿辰,想请谢远去赴宴。 说起这位崔太公,那可是响当当出名呢。 他曾辅佐过前朝大魏的曹氏帝王,后再辅佐司马氏助其成就大业,可以说是四朝元老了——也可以说,现如今的清河崔氏,完全就是他一个人拉起来的。 崔家上下百人为官,嫡出一脉更有三朝帝师,两位丞相,可谓煊赫一时。 数年前,在天武帝立了那传闻十分弱智的嫡次子为太子之后,崔太公一气之下辞官归隐清河,开始整理崔氏古籍,想要编撰一本史书,记录前朝三国之事。 众人知其功绩,便以太公尊称。 谢远佩服崔太公的刚正不阿,但是他不想去赴宴。 这几天可以准备种番薯和水稻了,今年他打算多种一点,顺便试一试能不能种花生和木薯出来。 还有那些牛羊要养,事儿可多了。 “此番卢氏也要去,小先生便带上卢家小郎,一道赴宴吧。”送信的家仆又劝。 家主也不知道什么心思,定要让他将谢远请过去。 真的是不理解,不就是一个沽名钓誉的寒门子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呀。 那家仆甚是不屑地想。 听闻卢氏也要去,谢远挑眉。 范阳卢氏与清河崔氏因为祖上恩怨素不相交——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想不到这次崔太公竟然还邀请了卢氏。 这里面莫不是有什么猫腻吧。 算了,不掺和到里面去了。 “在下……” “卢氏家主已经听闻小郎君要去了,这会儿正在范阳收拾细软,好到清河与他一聚呢。”家仆作揖。 “……在下几日便收拾细软,携卢家小郎前去赴宴。” 卢氏家主也要去清河,若他不去,日后势必会被卢氏寻麻烦。 幽州是卢氏的地盘——人在屋檐下,得学会低头啊。 要不……他把书院迁走? 小谢同志笑眯眯地送人离开之后,开始思考准备迁徙书院的事情。 谢远拿着请柬回去,吩咐霍去病和卢仲收拾细软,叫他们随自己去清河赴宴。 临去前,谢远叮嘱祁晏播种番薯和水稻。 祁晏颔首应下。 众人遂离去。 三月七日,马车抵达清河郡。 章节目录 第34章 他给的太多了 清河崔氏是百年望族,当朝官员中,每十个中便有一个祖籍为清河崔氏的,六品以下的寒门官员,更是四分有一乃崔氏举荐,可见其势力庞大。 此番赴宴的除却世家子弟,更有不少出名的寒门子弟,但多是不愿拂了崔太公的面子或为报恩,故而前来。 每一个世家官府子弟都带了弥足珍贵的礼品,一为彰显家中财富,二为讨好崔太公,想借献礼与崔氏女联姻,以此攀上清河崔氏这根高枝。 谢远来后,卢仲便依言去寻找卢氏家主与之相聚,他则背着一个木匣子,带着霍去病去拜见崔太公。 寿礼是要当面拆开的,那些炫富的人都在院子里,想看看哪些人献的没有自己好,以此嘲笑讥讽一番。 谢远入内时,家仆扯着嗓子朝里头通报—— “龙岗书院谢远到!” 话音落,全场噤声儿,所有人在听到谢远二字之后,都将目光投向门口。 不远处,两个布衣纶巾的少年郎,身后那个一身贵气难掩,前面那个生得俊俏温润。 坐于高位的崔太公一眼便认出了谢远。 和谢祁氏有几分相似,尤其一双眼睛。 至于后面那个,倒是生得像霍家都督,大概便是那霍家小郎霍去病了吧。 “晚辈谢远,拜见崔太公。”谢远和霍去病齐齐俯首作揖。 “不必多礼。”崔太公摆摆手。 “听闻崔太公大寿,晚辈牵来贺寿,特赠清河堪舆图一幅。”谢远垂眸,温声开口。 清河堪舆图? 众人愣了愣,当即哄堂大笑。 崔氏从清河发家,怎会不熟悉清河地形,要这堪舆图作甚? 崔太公眯了眯眼睛,叫谢远他们呈上堪舆图。 堪舆图做工精湛,边上有一行小字—— “赠大晋士族崔氏……” 倒是聪明,想得到用这种法子提醒他崔氏是大晋士族,不可太过凌驾皇权之上。 其实当年他辞官归隐,便是看出天武帝忌惮他清河崔氏权势滔天,害怕他崔氏成为第二个祁氏。 他也不想崔氏步入祁氏后尘,便毅然决定辞官。 如今朝中虽还有崔氏子弟,却也在他暗中授意下,不再与各大世家争权夺利。 谢远虽然初出茅庐,但已有众多门客,假以时日让他崛起,必为寒门领袖——若想让崔氏远离朝廷后不受皇族控制,可与寒门联手。 故而拉拢谢远是最好的选择。 这便是他给谢远送请柬的目的。 今日一见,这谢远果然如他预料一般,是个锋芒内敛的人。 倒是可以扶持一二。 “谢小郎君此礼,甚得老夫心意。”崔太公越看谢远越满意,抚着长髯朗声大笑。 众人:“??” 崔太公咋啦,方才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送那么多礼都不见得他笑成这样啊。 谢远离开后,并未被带去宾客席坐,而是被家仆另外请到一处阁楼。 宴席是晚上开始,白日里宾客们大多乐于清谈,亦或玩弄曲水流觞—— 自那位写出兰亭序的王氏子弟名震中原后,曲水流觞便在贵族之间流行开来。 虽不解被带来这里的目的,谢远却乐得清闲。 那些人玩曲水流觞赋诗,多是追求华丽的辞藻,听着大气,但其实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寓意内涵——总之谢远是觉得十分无趣的。 再者,今日来的多是士族年轻一辈的子弟,想要借着寿宴与崔氏联姻,所以他们会争奇斗异,甚至还会弄个清谈小会。 谢远也听不惯清谈。 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他才不会信呢。 他可是唯物主义者。 “主公,那崔氏家仆怎的将您带到这僻静之地?”霍去病四下打量,小声地问。 “大抵是崔公想见我吧。”谢远想了想。 他认识的崔氏,只有今日见到的崔太公。 “哦。” 两人等了一会儿,便见一位老人拄着梨木拐杖缓缓而来。 是崔太公。 “晚辈见过崔公。”二人作揖。 “两位小郎不必多礼,且坐。”崔太公指了指旁边的小亭。 “多谢崔公。” 三人入座,侍女奉来香茶,还有一只棋盘。 “谢小郎君可通棋艺?”崔太公抿了一口茶,面色温和地问。 “晚辈略通。” “外面都是年轻人的场子,老夫也听不得清谈,不妨手谈一二?” “好。” 就这样,谢远和崔太公各执棋子,开始博弈。 霍去病便在他们身后看着。 须臾后,看不懂的小少年默默挪开视线。 好无聊…… 一炷香后,看着谢远缓缓落下的一子,崔太公眼底闪过一分赞许。 这一盘棋看似步步退守,实则以退为进,等他反应过来谢远的庞大布局之后,自己已经深陷其中,再难逃出生天了。 懂得隐忍,不错。 “老夫输了。”他放下棋子,大方认输。 “是崔公让了晚辈。”谢远笑。 “谢小郎君棋艺精湛,倒可与那王氏小郎一争高下了。老夫输于你手不觉得羞愧,你不必自谦。”崔太公摆摆手。 谢远饮茶。 崔太公口中的王氏小郎,便是那写出兰亭序,引来无数士族子弟追捧的王羲之。 他才是真正的冠绝中原呢。 “谢小郎君,家中可曾许过婚配?”崔太公抚了一把长髯,笑眯眯问。 婚配? 难道…… 霍去病顿时竖直耳朵。 “家母早亡,未曾为晚辈定亲。”谢远摇头。 没有婚事啊。 崔太公眼中精光一闪,拍了拍手。 很快,有一少女被侍女带来,朝着三人婉婉一拜。 少女温婉,眉眼弯弯地笑起来甚是好看。 “老夫膝下,尚有一女泫之——她即将及笄,也未曾婚配。只是幼年生了病,说不得话,不知谢家小郎可有意我儿?”崔太公开门见山地问。 哑巴? 霍去病打量着崔泫之,满眼的好奇。 崔泫之看了一眼谢远。 谢远温声道:“晚辈出身寒门,配不上崔氏女娘。” “老夫择婿不看门第。”崔太公淡淡开口。 谢远:“??” 啊,不按套路出牌的吗? 可是他不想成亲啊。 若是真的和崔氏女联姻,以后书院乃至他门客未来的仕途,多是要和崔氏挂钩了。 他正想着如何拒绝,便听崔太公又道—— “若谢家小郎无心娶妻,不妨收泫之为徒吧。崔氏家中藏书万卷,可赠副本与龙岗书院。” “……如此,那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是他不想拒绝啊,是他给的太多了。 万卷藏书诶! 章节目录 第35章 为了利益 “泫之的拜师礼,等她随你回了书院再说吧。”崔太公笑眯眯开口。 “好。” 在霍去病一脸懵逼的表情中,谢远就这么多了平生第一个要正儿八经收的弟子。 崔太公身子不是很好,很快便离开院子,留下崔泫之一人。 “崔泫之……听着有些像男儿郎的名字,敢问女郎是哪个泫之?”谢远笑着问。 崔泫之比了个手势,见谢远看不懂手语,左右看看,走到桌案旁,沾了沾茶水在桌上写下两字。 “斐斐气幕岫,泫泫露盈条。倒是个好名字。”谢远看着那个泫,想到一句诗,便念了出来。 崔泫之耳朵一红,婉婉一拜后随着赶来的侍女离开。 “主公当真要收崔氏女为弟子?”等到小姑娘离开,从震惊中回神的霍去病连忙问。 “收。” “主公不是只收寒门子弟的么。” “崔氏藏书万卷,我单收一个崔氏女教她六艺即可,万卷书益于那些想看书的寒门子弟。”谢远摸了摸鼻子。 他承认他看上那崔氏的万卷藏书了。 在古代他也没别的啥爱好,就喜欢这些在21世纪已经失传的古书。 霍去病:“……” 外面想和崔氏联姻的人都抢破了头,只有主公为了万卷藏书,才收崔氏女为弟子。 还得是他啊。 …… 院落之外的某个僻静之地。 卢仲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眼中神色。 “崔太公膝下无儿,只有一女,与之联姻便可掌控整个崔氏一族。少寒,你要为卢氏的未来着想啊。”站在少年对面的卢氏家主苦口婆心地劝。 “陈郡谢氏也有意求娶崔氏女,阿父让他们娶了去便好,我还想继续钻研古籍,暂无心儿女情长。”卢仲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个竖子!让你娶妻不是风花雪月,是为了利益!崔氏百年家财,底蕴深厚,你若娶到崔氏女,日后入了仕,崔太公必定倾举族之力扶持你。”卢氏家主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卢仲。 他卢某人半世精明,怎么就生出这么个竖子啊。 气煞他也。 卢仲含糊不清地应着,不想再与卢氏家主说话,便寻了个借口离开。 等到少年远去,卢氏家主的心腹走了出来。 “如何?”卢氏家主按着太阳穴,压下眼中烦躁。 “方才老奴前去听墙角,那崔太公有意将崔氏女许配给谢远。”心腹俯首作揖。 卢氏家主一愣。 许配给谢远? 崔太公脑子抽了,这么多世家子弟放着不要,选这么个垃圾寒门子弟? 等等,他不会想要扶持谢远,扶持寒门让寒门子弟多多入仕吧。 “谢远如何回应?”卢氏家主赶忙问。 “谢远拒绝了。” “哦。”卢氏家主松了口气。 “但……” “嗯?他被强迫答应了?” “未曾。” “哦。”卢氏家主又松了口气。 “不过……” “不过什么?”卢氏家主蹙眉。 “崔太公许给谢远崔氏藏书副本万卷,要求谢远收其女为弟子。谢远答应了。” 卢氏家主:“……” 他还以为什么呢,吓了一跳。 丫的,一次性把话说完会少两斤肉吗。 不管怎么样,只要崔氏女没有出嫁,那就有机会。 只要她入了卢氏的门,过个两年因体弱而病故,他卢氏便能想法子一点一点侵吞崔氏家产了。 卢氏家主摩挲着下巴,缓缓眯起眼睛。 章节目录 第36章 崔氏变天 崔太公的寿宴举办了一日一夜,宾客们谈笑风生,好不尽兴。 除了某些没有达成目的的人是臭着脸离开的,众人离开崔府时接笑容满面。 谢远带着十几车藏书,笑眯眯地作别崔太公,准备返回幽州。 崔泫之跟着一起的。 临去前,崔太公将家中三千家兵赠与崔泫之,让他们跟着崔泫之一同前去幽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远离开时,好像看到了彭城王的身影。 奇怪,彭城王不是没有来赴约么。 大抵是他的错觉吧。 “泫之啊,去了书院,好好跟师傅学习六艺,不要怠慢了。”临行前,崔太公送众人离开清河,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慈祥, “待到桃李,泫之再回来掌家。” 他和谢远说好了,崔泫之在书院六年,等六年后崔泫之年满二十再回到清河接管崔氏。 彼时,他已经可以扫清一切障碍,扶持他的泫之做一家之主。 再招一个上门赘婿,他便可颐养天年了。 泫之将再无后顾之忧。 崔泫之红着眼睛点头。 “谢家小郎,此去甚远,照顾好小女。”崔太公抚了抚崔泫之的头,看向谢远,目光微深, “若你当真护她六年无虞,我崔氏上下,便会在小郎入仕后助尔一臂之力。” 他相信他挑的人——像谢远这样的是不可能胸无大志的。 只是碍于当今局势,所以选择避其锋芒。 假以时日能够入仕,必定一鸣惊人。 “晚辈必定护崔家娘子六年无虞。”谢远作揖。 “好了,时辰不早了,老夫便送至此。” 车队在家兵的护送下缓缓离开。 “家主,您将崔氏三千家兵赠与女公子,日后若碰上麻烦该怎生是好?”等到车队远去,心腹低声问。 崔太公淡淡开口:“我这一把老骨头,谁人来寻麻烦?” 遂回崔府。 数日后,崔氏奔赴山中老宅祠堂祭祖。 途中,崔太公遭遇埋伏,身中数箭,被家仆拼死救出。 等到众人慌手慌脚地赶回崔府,去请大夫时,崔太公已经不行了。 于是只能用参片吊着最后一口气,众人想修书写给崔泫之,让她回来主持大局——崔氏嫡支一脉,只有她这么一个人。 彼时,崔氏又被传来老宅秘宝被盗的事儿。 崔太公闻言,空洞的眼慢慢回神。 他抓起家仆的手,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急促:“我崔氏宗族子弟,可都回了清河?” “禀家主,还有女公子未曾回来。”家仆想了想,朝他作揖。 “告诉泫之,让她不要回来为我守孝,让她待在书院。”崔太公呕出一口血,抓着家仆的手紧了紧,“务必……告诉泫之——” 家仆红着眼睛点头。 崔太公又召来几个信得过的崔氏年轻子弟,叮嘱他们务必敛起锋芒,不要过多参与朝政,必要时可以要编撰古籍为由辞官归隐。 “朝廷风云诡谲,诸王侯心怀不轨。不出数年,中原必乱。我崔氏上下,不得再去插手皇权更迭一事……” 崔太公交代完最后一句话,那枯槁的手便种种垂了下去。 大晋史书载,天武十五年,三月十五日,崔公遇刺而亡。 天武帝感念其功绩,追封其为帝师,赐谥号文忠。 其女入龙岗书院,得崔公嘱托,未敢回归清河守孝。 之后,至天武帝年间,崔氏虽还有去查崔太公遇袭一事,也未曾与我说去了哪里。” 霍去病蹙眉。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 入夜。 崔泫之换上一袭麻衣,攀上高墙,朝着清河的方向深深俯首作揖。 随后便坐在房檐上,一眨不眨地盯着清河的方向。 “幽州夜里风凉,莫在高处想心事。”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崔泫之侧头见到来人,便起身作揖。 “不必多礼。”谢远摆摆手,随她一道朝清河的方向看去, “崔太公一事,我未有所眉目,倒是查到了一些别的事情。” 崔泫之心头一动,忙打手语—— “师傅所言何事?” “崔太公大寿那日,有家仆见到彭城王曾登临府邸,与崔太公密谈一个时辰,随后两人不欢而散。再之后,崔公遇刺,珠宝被盗。”少年的眼里沁着寒霜, “若我猜得不错,崔太公遇刺一事,与彭城王大抵是脱不了干系的。” 崔泫之面色微白。 彭城王……司马宗室子弟,阿父几时招惹上了这位皇氏诸侯呀。 “我受崔公赠书之恩,不会这般看着他白白故去。”谢远拍拍崔泫之的肩膀,“我会去查的。” “那崔氏……”崔泫之两手一动。 “奉崔公之言,崔氏宗族子弟都回来守孝了,他们会代你撑起崔氏,等你学成归去。” 崔泫之不再说话。 章节目录 第37章 崔氏三郎 谢远决定从彭城王这条线索下手。 知道彭城王要去琅琊,与琅琊王狩猎玩乐之后,小谢同志便将书院交给祁晏,带着霍去病奔赴琅琊。 “主公不是不想插手这些事情的么,怎的要查崔公遇刺一事?”途中,霍去病一脸不解地问。 “崔公赠我藏书万卷,又愿意借崔泫之之手,用崔氏庇佑我——于我这般恩情,我要是不查查,岂不是成了狼心狗肺之人。”谢远笑。 “那彭城王误会小世子是主公所害,与主公结下了不小的梁子,主公行事须得谨慎着些。”霍去病颔首。 谢远点头,扭头看着窗外,目光微深。 有一个问题困扰他良久。 他不过一个堪堪出名的人,为何崔太公要将家中独女托付给他。 若他记得不错,崔太公生前是有些志同道合的老友的,他为何不找那些名门望族的前辈,独独找上了他。 小谢同志百思不得其解。 这个问题,直到数年以后崔泫之能开口说话了才为他解惑。 不过这个都是后话了。 …… 四月七日。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一辆看上去平平无奇的马车进入琅琊,并停于某茶馆内。 茶馆二楼,一个羽扇纶巾的少年郎临窗而坐。 瞥见那马车停下,朝茶馆走出两个俊俏的小郎君,少年不紧不慢地摇了摇羽扇。 人来了。 不多时,半遮半掩的门被人轻轻叩响。 “敢问屋内可是崔家三郎?” “正是,不知屋外何人?” “在下谢远。” “谢小郎君且入内。” 谢远和霍去病推门而入,望见窗口那一派儒雅的少年郎。 “在下崔珩,久闻谢小郎君大名。”崔珩,也便是这少年起身,朝着谢远和霍去病作揖。 “虚名而已。”谢远二人作揖回礼。 为了避嫌,霍去病戴上斗笠站到门口,搬来一盏屏风挡在三人中间。 谢远二人入座,崔珩奉来茶水。 “崔三郎此番亲行琅琊,可是查到了什么?”谢远小抿一口,开门见山地问。 这个崔珩原本是崔氏旁支一脉的子弟,因为深受崔太公信任,便在临终前将之过到嫡支一脉,代崔泫之掌管崔氏。 他之前查到的线索,包括琅琊王和彭城王的消息,都是这位崔家三郎给修书提供的。 “那日阿舅遇刺时,冒死救出的家仆称那些刺客训练有素,不像是江湖里的人。事后他们回去事发地点,在刺客身上发现了这个。”崔珩从袖口中取出一只小木盒,推到谢远面前。 谢远接过打开,入目一把断到只有半截儿的短刀。 刀柄底端刻了一行小字,虽然模糊,但谢远还是能够辨认出来。 天武十年,彭城郡王下隶制。 “这短刀是刺客随身携带,与护卫阿舅的家仆拼死搏斗时折断,当时握的紧,废了很大力气才取下来。” “这是彭城王名下打造的兵器。”谢远抬头,定定看向崔珩。 崔珩颔首。 谢远眯起眼睛。 自大晋开国以来,天武帝为防止手底下的人造反,便严禁皇族和世家之外的人打造兵器。 每一个打造的兵器都必须署名,且得登录在案。 所以那把短刀上,才有彭城王的署名。 “谢小郎君以为如何?”崔珩摇着羽扇,笑眯眯问。 “刺杀崔公的真凶为彭城王,大抵是八九不离十的。只是那些刺客身上就只有这么一把刀,若回头叫他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他,那便得不偿失。” 谢远思忖片刻,“左右都来了琅琊,我且打听一二,再做对策。” 彭城王狡猾得很,想要凭借一把短刀将他认定成杀害崔公的凶手,状告到天武帝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听崔珩方才的话,那些刺客刺杀崔太公时,身上都是带了武器的。 而等到他们折返,却只搜出这么一把武器,这很难不让人想到时彭城王故意设下的圈套。 其次,天武帝极其护短,尤其偏袒司马宗室子弟。 所以不能草率。 听完谢远的分析,崔珩点点头,压下眼中滑过的一抹精光。 阿舅临终前,说这位谢家小郎看似胸无大志,其实心里头跟装了明镜儿似的比谁都看得透。 于是他嘱托自己多观察观察这位谢小郎君,说日后若他有意入仕,品行又过得去,又兑现诺言护住了崔泫之,崔氏便可倾举族之力送他一路扶摇直上。 阿舅说想打最后一个赌,一个关乎崔氏未来的赌,但这个赌的结局只有他和崔泫之才能看到。 但在这之前,崔氏需要避其锋芒。 所以崔氏子弟能回家的就都以守孝或者编撰古籍的名义回来了。 “谢家小郎,这两日在下正好要会见一位朋友,若有甚需要,可差人送信于此茶楼。”念及此,崔珩慢慢敛起思绪,朝着谢远微微一笑。 “好。” 崔珩想起什么,又说:“说起彭城王,我倒是想起那彭城王在幽州屯田万顷,也不知他可有那般多的佃户。” 谢远不甚在意,只想着如何靠近彭城王和琅琊王。 离开以后,他立刻去打听二人近来的去向。 确认两人要去郊外围猎后,谢远准备混入随行的侍卫中,去看看能不能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霍去病也要跟着去,被谢远拦了下来。 “你在外面接应我。”谢远拍拍他的肩膀。 “可是……主公你会骑马么。” “……马儿虽高大,未比我心宽。我能驯服,不义在外面候着我就行。” 霍去病一脸狐疑地看着谢远。 讲真,除了那次柔然一行,就没见过他家主公骑马,平常代步都是小毛驴。 那次骑马还是洛尘带着人骑的。 随行侍卫都精通骑射,主公混进去不会穿帮吧。 霍去病还想提醒谢远,谢远已经打晕一个侍卫,扒了他的衣服换上了。 “将人看着,等我回来送他回去。” “主公不杀了他?” 谢远迷惑:“无缘无故杀他作甚?” “以防后患啊。” “无妨,待我回来给他灌一帖药,他就忘掉这事了。” 在疫病结束之后,他深深钻研了古医典,发现了好多好玩的药方子。 比如这个能让人忘掉一段记忆的。 章节目录 第38章 能够推翻彭城王时,他必已羽翼丰满 霍去病嘴角一抽。 还得是你啊主公。 目送谢远换上随行侍卫的衣裳离开,霍去病的眼皮子突突一跳。 他按住那眼皮子,眉心紧蹙。 主公…… …… 清明微雨,但这并不妨碍两位王爷外出打猎的好心情。 他们兴致高昂,一日下来打了几十只猎物,甚至还打到了一只梅花鹿。 入夜,彭城王和琅琊王坐于帐篷中,饮酒吃肉赏月。 “今日收获颇丰,来皇弟,阿兄敬你一杯。”彭城王笑眯眯朝着琅琊王举起酒杯。 “可不止今日收获颇丰。”琅琊王举杯回敬,亦是笑眯眯地。 “可不,来来来,你我今夜不醉不归。”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时至深夜,两个郡王喝得似醉不醉,说话也随意放肆起来—— “陛下功绩伟岸,却不知我亦功绩伟岸。” “皇兄何出此言?” “十多年前做过一桩,现如今又做了一桩,陛下对我可是打心眼儿里感激的。” “什么陛下呀,那也是我等的阿兄。” “也是。如今崔氏所盗珍宝被你我二人瓜分,也不知那帮小子查到我这上面来没有。” “话说至此,皇兄回去清理现场时,为何要留下彭城郡内下隶制的短刀?” “叫崔家那帮毛头小子发现,状告到陛下那边去呗。” “啊?” “他们单凭着一把短刀想状告与我,说我刺杀崔太公。我便可借此反咬他们一口,说他们制造兵器诬陷我——毕竟哪个士族不曾造过兵器呀。” “皇兄此意,莫不成是想分裂崔氏,瓜分崔氏家产?” “知我者,唯皇弟也!这事儿我又非是做过一次,如今已经得心应手了。待我大业将成,日后必少不得皇弟的好处。” “那臣弟便恭候皇兄佳音!” “哈哈哈哈!好!” …… 屋内两人一阵大笑后便沉沉入睡,浑然不知自己的对话被外面站岗的少年郎听了个一清二楚。 谢远抿唇。 从两人的对话来听,彭城王是刺杀崔太公的幕后元凶不错了。 为了瓜分家产,甚至还想用那兵器反咬一口崔氏,使其四分五裂。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但是,十多年前做的一桩事是什么意思? 谢远百思不得其解。 罢了,回去再说。 等到换班时,谢远离开营地,直奔猎场之外,对着某处吹出一记口哨。 不多时便有口哨声传来。 霍去病从暗处奔出,径直走向谢远。 “那侍卫何在?”谢远拿过斗篷披上。 “在客栈安置着,醒来又被我一掌劈晕了。” “去把他唤醒吧。” 两人回去后将侍卫的衣裳给换了回去,给他喂下一帖药,又送回了猎场。 那厮醒来后以为自己犯了浑,可是闻着一嘴的药味又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他生怕被彭城王怪罪,连忙上夜。 …… 霍去病给谢远送热汤过去时,见他一人手谈,两手拿着棋子也不见得落下。 “主公有心事?”将热汤倒进木桶,霍去病挑眉看向谢远。 “也不算得心事吧,只是在想今日听到的话。”谢远摇摇头,慢慢落下一子。 “主公听到了什么?那彭城王可是谋害崔太公的元凶?”霍去病一脸好奇。 “是他,他想分裂清河崔氏,夺取家产。此外……彭城王今日醉酒,同琅琊王说十几年前还做过一桩事,我总想不起来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主公当然想不起来,那会儿你我不过牙牙学语之辈。”霍去病笑,暗中却忍不住心惊。 那彭城王疯了呀,竟然想分裂一个百年士族吞并家产,这贪心也没个底线,真的是离谱啊。 谢远默。 他是带着记忆穿过来的,所以对儿时的事情记得还算清楚。 十多年前,彭城王做的那一桩事情……为何总觉着与自己有什么关联呢。 罢了,该知道的总归会知道的,急不得。 明日先去找崔家三郎。 他落下一子,揉了揉太阳穴,提笔写下一封书信,交给霍去病:“送到我们初来琅琊时的那个茶楼,说交与崔家三郎即可。” “喏。” 翌日清早,谢远的窗口便落了一只飞鸽,鸽子腿上绑着一张字条—— “巳时末,茶楼天字号雅间。” 谢远不紧不慢地烧了字条,放飞鸽子,算着时间差不多,便带霍去病去了茶楼。 天字号雅间,崔珩已经小等片刻。 霍去病又搬来了屏风。 “这才过去一日,谢小郎君便探听到了消息?”崔珩摇着羽扇,微微挑眉。 “彭城王欲分裂崔氏夺其家产,故杀崔公。” 此外,谢远还想那短刀的事也说了去。 崔珩摇扇子的动作顿了顿,对上谢远视线,见他定定望着自己,便知道他不曾说谎。 倒是和这谢家小郎猜的一般无二。 “彭城王近些年来颇得圣宠,权势滔天,想要对付他不容易。”崔珩慢慢敛起笑容,正色道。 “崔三郎且莫声张出去,在下总觉得那彭城王要有大动作,若此时打草惊蛇,势必会被他警觉,找个由头问罪。” “那谢家小郎以为如何?” “在下会想办法在彭城王身边安插眼线,一有风吹草动便会第一时间告知于我。若崔三郎也想知道,我可命人修书送去清河。”谢远摩挲着茶盏。 “谢小郎君想推翻彭城王?” “崔三郎不也想推翻彭城王么。” “不怕司马宗室子弟的报复?” “能够推翻彭城王时,我必已羽翼丰满。”谢远微微一笑。 那个时候他必定是有了可以与士族甚至官府皇室叫板的势力,那些人想动他也得权衡利弊才行。 崔珩笑。 谢家小郎果然和阿舅所言一般,是个锋芒内敛的主儿啊。 也好,借此机会考验一二,看看他能聪明到什么程度。 如果他是个愚不可及的人,那么他就要把泫之接回清河。 “那在下便静候谢家小郎佳音了。”崔珩作揖,“若有什么需要帮忙,且修书送至清河,我自会相助。” “好。” 想起什么,谢远又问:“十多年前,彭城王可曾做过什么大事?” 章节目录 第39章 投奔 十多年前? 崔珩思忖片刻,摇了摇头:“那时大晋正开国,各个世家宗主都忙着建功立业,未曾注意彭城王的动向。” 再者,那时他正年幼,也记不清那档子事儿啊。 谢远抿唇。 行吧。 清明节过,谢远和霍去病返回龙岗书院。 新的番薯幼苗和水稻已经播种了下去,早前谢远吩咐佃农开垦的新田也都准备好了。 谢远回去后,便拿出花生和木薯的种子开始栽培初代幼苗。 有了之前培育番薯的经验,这次谢远通过系统给的手册整出了古早版营养土,很快就培育出了花生幼苗和木薯幼苗。 等到移植进大棚,已经是五月了。 “主公,这次你种下去的又是什么?”霍去病看着这些绿油油的农作,一脸新奇。 “是花生和木薯。木薯和番薯一般广种耐瘠,至于花生……成熟后可烹炸蒸煮,亦可生食,益于心胆。若今年产量多,便用来榨油。” 霍去病:“榨油??” “不错,用花生榨油。”谢远颔首。 霍去病咂舌。 他们吃的一般都是从西域来的胡麻油或者是猪油,这花生油倒还第一次听说。 不过既然是主公栽培下去的,那这花生油一定很香。 谢远看着已经给开始生长地花生苗,摩挲起了下巴。 等到经济南迁后,江南丝绸业发展,他要南下经商,并试着把纺车弄出来,然后用花生油润滑来纺织丝绸,减少人力,增加产量。 嗯,感觉可行。 …… 五月五日,一个头戴斗笠的少年登临书院,求见谢远。 “小先生,有位自称是从陇西来的小郎君,想求见与您,并托我将这个转交给您。”书童将一株植物递给谢远。 是番薯幼苗。 谢远目光一顿,放下正在练字的笔,抬头看向书童:“那小郎现如今正在何处?” “回小先生,他正在书院门口。你且引他入内,带到我这里来。” “喏。” …… 那少年跟着书童入内,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只觉感慨。 待书童将他带到长廊尽头的小亭之下,少年便看见一个布衣纶巾的人儿正在烹茶。 书童作揖后离开。 “在陇西可还安好?”谢远倒了两盏热茶放在桌案,笑眯眯看向来人。 来人正是洛尘。 洛尘摘下斗笠,朝着谢远作揖,说出一口地道的中原官腔:“托小先生的福,洛氏一族在陇西一切安好。” 大抵是下地耕种得时间长了,少年原本白暂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倒有些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佃农,只是眉眼间仍有几分难掩的贵气。 “怎的想到来我这书院了?”谢远示意他入座。 “阿父感念小先生救我全族之恩,想着我还年少,不能老跟着他们种地,便让我来追随小先生,跟着小先生学习中原的六艺。” 洛尘摸了摸脑袋,“我有些愚笨,不知道小先生愿不愿意收留我。” “若你肯学,我自然愿意教授。”谢远颔首,想起什么又问,“听闻陇西李氏在你们迁徙过去后曾有意刁难。” 陇西李氏也是名门望族,后世出名的关陇集团就有他们的份儿。 只是这会儿他们好像还没有挤进权力的中心。 半年前,郁久闾氏刚刚更名洛氏,搬入陇西的时候,很快就被李氏知道了。 他们过来一看,直呼好家伙。 这整个洛氏一族都是异族啊,这是要入侵中原的节奏啊。 要不是洛尘他阿父拿出谢远伪造好的通关文牒,说他们是从西域搬过来的,这会儿朝廷已经将洛氏当成东胡细作给派兵围剿了。 章节目录 第40章 凉州城密辛(1) “初时是总刁难我们,阿父知道他们不待见外族人,也不计较。” 后来李氏的佃农遇到困难,他们出手帮助,便化解了两族之间的纠葛。 现在李氏和洛氏两族十分交好,关系甚密嘞。 听完洛尘的话,谢远笑。 这会儿排挤是正常的,毕竟看到外族人便下意识觉着是那些老爱入侵关内的东胡人嘛。 但是在很久很久以后,华国就是五十六个民族组成的大家了。 他们远比现在团结得多,像遇到什么灾情时,总是众志成城的。 比如那场让他记忆犹新的疫情。 他离开的时候疫情还在,也不知现在有没有好转。 “主公,听闻以范阳卢氏为首的幽州士族都看不惯您,若日后您在幽州受了气,便迁去陇西吧,陇西是我们洛氏的地盘,没人敢欺负您。” 少年想起临走前阿父叮嘱自己的话,摸了摸脑袋。 谢远笑:“若真迁徙,我倒是想迁去凉州城。” “那里是边境,偏近玉门关,极易受到东胡人的侵扰。”洛尘一愣,“主公为何想迁徙到那里?” “也不是我想,是我那阿兄说想去玉门关,他的阿父葬身于那。” “是那位祁家小郎的阿父,祁大将军么?”洛尘一愣。 “嗯。” “当年那场战争阿父未曾参与,却也知道一二。当年祁大将军是带着充足的粮草守在凉州城的,只是出城去玉门关打仗时,不知怎的就全军覆没了,甚至还惹恼了当时带兵的柔然首领。” “惹恼?”谢远挑眉。 洛尘点点头:“那祁大将军率去的将士,用的全都是百姓们的锅碗瓢盆,菜刀鱼叉,有的甚至带着板砖上阵——当年率军的那将士觉得祁大将军是在羞辱他们,这才歼灭了军队,屠了城。” 谢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抖。 “此话当真?”他放下茶盏,定定看着少年。 “当真,是阿父从那首领口中听说的。”洛尘点点头,“我们不会说谎,这样做不英雄。” 话音落下,洛尘清楚地看到谢远眼中凝出沉霜。 “主公这是怎么了?”洛尘歪了歪脑袋。 “只是想起了一些大晋的律法。”谢远端起茶盏小抿一口,哂笑,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他们的一片赤忱落在别人眼中就变了模样。这孤城守的当真不值得。” 洛尘初学中原文化和官腔,不解谢远的话中话,只是觉着这段诗词颇为惊艳,听得他热血沸腾的。 两人闲聊一阵,洛尘便去收拾院子了。 临去前,谢远让他将祁晏找来。 不多时,祁晏便来到小亭,笑道:“怎么今日有空请我品茶了。” “方才,洛尘与我说了一些凉州城一战的事。”谢远推了一盏茶过去。 祁晏面上的笑容慢慢敛起,他盘膝入座,定定看向谢远,只待下文。 “当年祁大将军与柔然对军时,所用的兵器是百姓人家用的锅碗瓢盆,菜刀鱼叉。柔然将领以为大将军是在羞辱他们,便动了怒气,歼灭了军队,屠了凉州城。” 祁晏的瞳孔一震。 锅碗瓢盆?菜刀鱼叉? 章节目录 第41章 凉州城密辛(2) “那洛家小郎未曾说谎?”从震惊中回过神,祁晏狐疑地看向谢远。 “他阿父曾亲口听到那入侵的柔然将领说话,柔然人不喜说谎——”谢远摇摇头,“想来是真的。” “大晋开国时用的前朝大魏的国库,银两充足,戌守边疆的将士用的都是最好的物资,吃的也都是顶好的粮草——怎的到了上阵时武器都变成了寻常家具,甚至……板砖?” 祁晏眼里攒着一丝不知名的愠色。 谢远摇摇头。 他那个时候都还没穿过来,他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了。 “祁大将军功绩甚高,必定引来有心之人忌惮,他们佩戴的都应该是最好的武器,不可能拿着锅碗瓢盆上战场,除非实在没有办法——”谢远说到此处顿了顿, “只要查出当年谁人置办祁大将军的军中武器,便可顺藤摸瓜查出凉州城一事的幕后主谋。” 祁晏听完谢远的话,想起什么说道—— “那日我去见一位故人,他说当年是卢氏勾结官府,陷害我阿父,这才致使凉州城沦陷,全军覆没。” 谢远一愣。 卢氏? 怎么这还能扯上范阳卢氏? 如果真的是卢氏做的,那么他们又是勾结了谁,一手遮天将这件事情掩盖下来的? 掩盖到连皇帝都觉得祁大将军是通敌叛国。 “当年凉州城沦陷后全城被屠,却还有几个幸存下来的凉州遗孤,我且去寻他们来问上一问,兴许可以得到有用的线索。”思忖片刻,谢远开口。 祁晏颔首。 五日后,一辆马车停在山脚之下。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被早便候着的门客搀扶上山,很快与谢远祁晏会见。 “小先生。”老人对着谢远作揖,笑道,“多谢小先生慷慨舍田,叫老朽不会成为饿殍。” 凉州城本来有很多田地的,只是都被当地官府和世家给霸占了,他们没有田只能去当世家之下的佃户。 谢远常常去凉州城接济百姓,知道他们的遭遇后就大手一挥,买下了所有凉州城方圆十里之内的田地,并无偿借给这些没有田地的佃农。 有的佃农过意不去,他便说等秋收时送一成收成来便行。 “那些田本来就是你们的。”谢远摆摆手,伸手指向祁晏介绍,“此乃祁晏,乃祁大将军之后。” “祁大将军的后人啊。”那佃农心头一震,仔仔细细打量祁晏一番,忍不住失神,“倒还真有几分影子在身上。” “老伯,实不相瞒……此番请您而来,是在下想问一些关于十数年前凉州城一战的事。”祁晏朝着老人作揖。 “小郎君且问。”老伯颔首。 “当年先父为何带着锅碗瓢盆上战场?” “容老朽想想……哦,当年是他们手里头的兵器还未上战场,在练兵时就全都坏了——老朽是听当时的一个将士说的,据说兵器坏掉时,还有负责押送兵器的人在场,见祁大将军训兵用坏了兵器,脸色难看的不得了。” 老人眼中露出一抹惋惜, “祁大将军也没有多的军饷去再添置一批兵器,且战事告急,无奈之下便借了百姓们的锅碗瓢盆,鱼叉菜刀上战场。可惜……” 全军覆没。 祁晏和谢远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怀疑。 兵器制造要求十分严格,且当年开国用的都是大魏年间的武器,制造更是一打一的严格,怎么可能训兵没有用真正的力气就全部坏了。 一定是制作兵器的时候有人动了手脚,就是想刻意谋害祁大将军。 “看到小郎现在生得这般好,祁大将军也该宽心的。当年他们上战场时,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老人看着祁晏清风霁月的模样,忍不住欣慰。 “面黄肌瘦?”祁晏一愣,“先父的军队为边塞第一军,怎的会没有粮草?” “当时路途遥远,护送军粮的迟迟不来凉州城。说来也巧,那段时间东胡蛮夷打得额外凶猛,祁大将军也没法派出人去催军粮。又不肯吃我们百姓送的馍馍和蒸饼,净挖草根刨树皮,甚至吃泥土充饥。” 老人说到这里,眼睛微红。 到现在他都还记得祁大将军说,凉州城是边塞孤城,想要运粮十分不易。城内粮食有限,那便百姓优先。 有人问那这些将士吃什么。 祁大将军便指着树皮,泥土还有地上的草—— “只要没毒的,我们都吃得。你们吃好喝好,将士们一定会守住凉州城,不让蛮夷踏进关内的。” 可到头来,他们全部葬送在了玉门关,凉州城还是沦陷。 幸存下来的几个人,一边哭自己的命,一边哭那些可怜的将士们的命。 祁晏听完老人的话,脑袋嗡的一声。 他阿父堂堂一代大将军,吃得竟然都是泥土树根。 那些将士为大晋守卫疆土,换来的是这样的待遇,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啊。 等到老人小住两晚离开,祁晏同谢远说:“小远,我一定要查清害阿父的元凶。” “查。”谢远颔首。 这些将士死的太冤了。 如果他们手里有一件像样的武器,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该怎么查呢。 自然得从当年派送兵器的人下手。 谢远想起什么,向霍去病问道:“不义,十多年前霍大都督可曾从军?” “自然,他是和祁大将军一起从军的。”霍去病颔首。 “你能否代我修书一封,向大都督问上一问十数年前,谁人给凉州城押送兵器?” “主公且稍等,我这便去写信。” 霍去病知道他们要查当年的事情,当即修书去问霍家都督。 看完信之后,霍都督思忖良久,去长安翻阅了一下记录,随后将副本誊抄下来,差人连夜送到了龙岗书院。 祁晏和谢远一道查看,发现当年押送兵器的是卢氏子弟。 而那卢氏子弟投靠的,竟然是彭城王。 卢氏,又是卢氏! 祁晏的眼中闪过一抹戾气。 “这个人现在已经辞官回乡,游山玩水,可以先从他入手。”谢远指着那卢氏子弟。 祁晏颔首。 随后,谢远差人写信给崔珩,崔珩很快连人带信送到了龙岗书院。 还是五花大绑给送来的。 章节目录 第42章 凉州城密辛(3) 那人初时叫的很嚣张,嚷嚷着不放了他就让这书院的人怎么怎么着。 然后他看到了面无表情的祁晏。 这张脸,好熟悉。 有点……像那个祁大将军?! 卢平哆嗦了一下,脸瞬间一白:“你你你……你不是死无全尸了吗?!” 咋复活了?地府装不下他了? 回来复仇了? 祁晏哂笑:“倒是还认得我阿父的脸。” 阿父?他是那祁氏小郎? “你想杀我为你阿父报仇?那件事我只是听命行事啊,要杀小郎也不应该从我下手!”卢平回过神,眼中闪过一丝惶恐。 祁晏眯起眼睛:“那件事?哪件事?” 卢平一愣:“您不知道?” “你说了便知道了。”谢远抚了抚袖子,笑眯眯开口,“若你不说,我可不保证你能否竖着走下山。” 听出谢远的威胁,卢平思忖片刻,妥协一般道:“当年祁氏跟随陛下开国,祁大将军自己功高震主,便自请将封地调去凉州,率三十万大军镇守于那孤城——” 只是他的声望太高了,从无败绩的祁大将军,引来无数世家和司马宗室子弟的嫉妒与忌惮。 世家嫉妒祁氏在百姓中的声望甚高,司马宗室子弟,乃至陛下忌惮的是祁氏滔天的权势。 在祁氏盛极时,朝野上下无不是祁氏所出的门客或者武将,那些世家加起来所出的官员,连祁氏子弟的一半都没有。 听到这里,祁晏缄默。 阿母在时,曾经说过祁氏一直老实本分,恪守作为臣子的本责,只是祁老太公,也便是他的大父有些贪恋权势,让祁氏子弟与其座下门客纷纷奔入朝堂,这才引来陛下彻底的警惕。 “那祁大将军到凉州之后,出于怜悯将奴隶与死囚收编入军,叫他们落了军户,这才有了三十万大军的规模。只是此举引来司马宗室子弟和世家的不满,便暗中造谣,说祁大将军要在边疆囤兵造反——” 卢平说到这里,悄悄看了一眼祁晏的表情,见他冷冷看着自己,并没有杀人的意思,便稍稍安下了心,继续道—— “当时,家主才继任,想要在凉州吞并田地民宅,被祁大将军拒绝了,便因此记恨上了祁大将军,也顺带着记恨上了祁氏。听闻我出任押解军资的官后,便暗中……” “暗中如何?”祁晏捏起了拳头。 “暗中勾结了彭城王,对祁大将军打仗时要用的兵器做了手脚。我在那看着他们训兵时用坏了武器,故意沉了脸色,祁大将军也没有多的银两,只得借百姓的锅碗瓢盆上战场。” “那些粮草是怎么回事?”祁晏深吸一口气,盯着他又问。 “家主想要这些粮草,彭城王也想要这些粮草,他们便克扣下了祁大将军的粮草五五对分。家主知道祁大将军善良,没了粮草是不会抢百姓的粮草的,想着用这法子逼迫祁大将军向他低头,将凉州城的田地给他。” “可惜祁大将军宁可带着将士吃树皮,也不愿意去给家主卑躬屈膝——也是个好面子的主儿。”卢平小声嘀咕了一句。 章节目录 第43章 何不食肉糜 听完卢平说的话,祁晏的眼睛已经红透了。 他的阿父……那些将士,他们真的都是被陷害的。 少年一个脚步不稳,险些软倒在地。 谢远伸手拉住祁晏,望向卢平:“你既然说彭城王和卢氏家主调换了兵器,那么原本该供给给祁大将军的兵器去了何处?” “好像是……被彭城王收走了。”卢平思忖了片刻,轻声道。 家主对这些兵器什么的不感兴趣,所以在联合世家打压了祁氏后,他只是侵吞了祁氏的家产,顺便夺走了大半凉州城的田地。 据说为了彰显自己的仁义,家主好像还将这祁小郎君收在门下做捉刀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反正他是不清楚,毕竟在凉州城一事之后,不想引来杀身之祸的他就选择了辞官归隐,游历山川。 却不想竟能被崔氏子弟找到,给绑到这犄角嘎达来。 话说回来,崔氏子弟和这个谢远是什么关系? 还是说,崔氏子弟和这祁小郎君相识? 谢远总觉得还漏了些什么,想着法子又套了些话,卢平却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知道卢平也就知道这么一点,拍了拍祁晏的肩膀:“你想怎么处置,随便你。” 随后离开。 卢平瞥见祁晏轻描淡写地瞥了自己一眼。 没有什么表情,他却整个人都打了个颤。 “祁家小郎……求您开恩。我也是听命行事,我也有一家老小的。”卢平哆哆嗦嗦地开口。 “开恩?我阿父一心镇守边疆,守卫这中原之土,卢氏为了区区凉州城千顷田地便置我阿父和三十万大军于死地——我可怜了你,谁来可怜我阿父,谁来可怜无辜死去的满城百姓,还有三十万将士?!” 祁晏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犀利的眼直逼卢平,叫他不敢与自己对视。 卢平心虚地不敢再说话。 因为当年,他收了卢氏家主不少好处——扪心自问,他也是馋凉州城那些田的,所以他才会听了卢氏家主和彭城王的话,暗中调换军械。 入夜,一张呈圆柱状的草席被抛进了荒山密林,浓郁的血腥味很快引来无数豺狼。 山头上小亭,祁晏面无表情地看着天上明月。 此时此刻,少年的脑海中,正不断回放着卢平白日说过的话。 卢氏……彭城王…… 少年的拳头越捏越紧,平淡的眉眼之下,燃起了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熊熊烈火。 彼时,一只手忽然拍上祁晏的肩膀。 祁晏侧头冷冷看去,见到来人,顿时敛起眉间戾气。 “小远?” “阿兄想不想报仇?”谢远问。 “想,我怎的不想报仇。只是现在,我只是一个落魄的寒门子,去与士族官府对抗,那便是不自量力。”祁晏捏紧的拳头松开,深深叹了一口气。 “晚膳后,我又收到了崔三郎送来的一封信,是关于彭城王的。”谢远仰头,也望向明月, “信上说,彭城王,琅琊王以及河间王正在暗中做兵器买卖,悄悄敛财。” 祁晏心头一震。 兵器买卖? 这不是皇帝下了召严令禁止的么。 天武帝从大魏手中夺过天下,又在祁氏和其他世家的帮助下经过一番南征北战,最终打下了大晋江山。 但是为了防止群臣中再出现造反的,又为了防止地方官员出现有不轨之心的,他便大肆分封司马宗室子弟,以郡为国。 又为了防止他们造反,便去掉了他们养大兵的权利,只准每个郡最多养兵五千人。 他曾听阿母推测过,这两年好像又要改政策了,天武帝要将郡王全部送到长安方便监视,顺带剥去那养兵的权利,再另设新法。 “嗯,刺杀崔公的便是彭城王和琅琊王,崔氏也在想法子想要让他们下台。”谢远点头, “阿兄且莫急,等时机成熟,我会联合崔氏让二王下台。” 祁晏心头一暖。 他知道谢远是怕自己剑走偏锋,最后成了螳臂当车,然后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在这儿提醒他。 “我知道。”祁晏颔首。 待到证据确凿,他要为他的阿父,还有那三十万大军正名。 不只是害过他阿父的郡王,还有那卢氏家主。 总有一天,他也要卢氏家主也尝尝以树皮充饥的滋味。 …… 大晋是真的倒霉,天灾人祸连年不断。 六月,中原大旱,百姓眼睁睁看着庄稼枯死,纷纷大哭。 马上七月税收了,没有了粮食,他们拿什么税收呀。 这次大旱来的十分凶猛,丞相压不下去,就告诉了天武帝。 天武帝觉得这是一个笼络民心的好机会,便带上太子从长安出行巡游中原。 每巡游过一个地方,都会象征性送点粮食安慰一下百姓,并减少一点当地的税收。 百姓们吃惯了苦,难得的甜让他们受宠若惊。 这么一点点的好处连塞牙缝都不够,他们却对天武帝感恩戴德。 并直呼天家仁善。 天武帝甚是满意,然后让那个被太医诊断为智障的儿子出去一起放松粮食。 给他自己积攒积攒威望和名声,好在日后登基的时候不会引人非议。 太子刚开始表现良好,也引来不少百姓称赞。 但随后,他说的一句话让百姓们破防了,直接是失去了荔枝。 太子看着百姓们吃不饱饭,挖地里的草根充饥,有的甚至宰杀老人,觉得十分残忍,就问天武帝:“百姓无粮,何不食肉糜?” 天武帝:“……” 这是他儿子,这是他儿子,这是他要继承皇位的好儿子。 不能打不能打,不能因为这种智障的话对他失望。 他深吸一口气想回话,旁边侍奉的官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天武帝的脸顿时黑了下去。 最终,那名官员以左脚踏进马车,御前失仪被斩首示众。 但何不食肉糜这句话,还是被传了开来。 百姓们:“……” 妈的,有这样的智障太子,他们怎么荔枝! 这样的人,怎么配做大晋皇帝! 忍不了了,他奶奶的不忍了。 于是百姓暴乱,拿着锅碗瓢盆,菜刀鱼叉伏击在天武帝的必经之路,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章节目录 第44章 捡到了两个乞丐 因为想到大晋开国十数年没有发生过什么大的暴乱,天武帝又觉得自己功绩甚伟,颇得百姓敬重,于是出门巡游只带了几十个宿卫军。 这些宿卫军在奢靡成风的治安之下,早就成了花架子。 所以在面对突如其来的百姓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是丢下皇帝自己先跑路。 反正他们都是世家出身的子弟,皇帝也不可能真的把他们治了死罪。 宿卫军们跑路后,百姓们拿着锅碗瓢盆堵住空了的车队,和天武帝还有太子大眼瞪小眼。 人家毕竟是天子,百姓们也不敢过多放肆,抢走了车队仅剩的存粮后便一哄而散,生怕天武帝回过神来记下他们的脸把他们抓去修筑长城。 天武帝看着只剩自己和太子的马车,再看看这荒山野岭,陷入了沉默。 …… 七月八日。 一场大雨过后,幽州彻底的热了起来。 农作也越发地成熟了。 谢远带着霍去病和洛尘去看了山脚下的水源,准备引水上流,再添一条水渠。 山里的水源十分干净,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环境污染,所以河水清澈见底。 除了某些边境的河水,常年堆满尸体。 谢远看着面前的这条河,准备丈量到山上的距离,忽然听霍去病开口—— “主公快看,那里好像有两个乞丐。” 三人侧目,果然看到两个蓬头垢面,穿得衣不蔽体的人趴在河边饮水。 似乎是察觉到他们的打量,稍微年长一些的那人抬头望来,见到霍去病的那一刻愣了愣,随后又低下了头。 “去问问他们可否有家,若无家可归的话,便将他们带回书院吧。”谢远温声道。 霍去病和洛尘作揖,上前询问片刻,便带着两人走了过来。 “主公,那小乞丐好像还心智不全。”霍去病凑到谢远身边,指了指脑子,颇是怜悯地低声开口。 “书院正好做了午膳,二位用两盏米粥吧。” “多谢。”老乞丐垂着眼睛,低声开口。 众人回了书院,门客出门相迎,看到谢远身后的两个乞丐,意识到什么,各自抛开,不多时又回来。 有的手里拿了衣裳,有的手里拿了新做的蒸饼和馍馍。 老乞丐看到那馍馍的一刹,整个人一震。 馍馍?这穷乡僻壤怎么吃得起馍馍的? 谢远算着米粥做好的时间,让霍去病带着两人去沐浴净身。 等两人出来,露出原本的相貌,众人忍不住咋舌。 想不到这两个乞丐生得蛮俊俏的,尤其那个老乞丐,眉宇间自带一股威严,让他们看着莫名觉得害怕是怎么回事。 祁晏同几个门客看完农作回来,看到这两人,悄悄将谢远拉到一边。 “小远,这两人面相不凡,你可问清他们来历?” “未曾。我方才在河边捡到的。”谢远摇摇头,“他们瞧着像是四五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让他们先用膳吧。” 祁晏颔首。 众人便看着两乞丐一顿狼吞虎咽,吃掉了七个馍馍,四碗粥。 霍去病悄悄拽了拽洛尘的衣服:“和你有的一拼。” 洛尘:“……” 章节目录 第45章 一诺千金 饭饱之后,谢远让书童奉来茶水,询问两人的来历。 老一些的乞丐说,他们是官府子弟。 “数日前,老夫与犬子出门游玩,遭遇埋伏,身家全部被抢,便连衣服也被夺了去。老夫的护卫,全部临阵脱逃——”老人磨了磨牙,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 旁边的霍去病噗嗤笑出了声。 老人脸色一黑。 “对不住,我被蚊虫咬到了笑穴。”他摸摸鼻子,起身作揖抖着肩膀离开。 老人:“……” “老伯流落幽州,不知家从何处?”谢远品了一口茶。 “老夫自长安来。”老人叹了口气。 此处路途甚远,也不知道几时能回去。 聊完后,老人见谢远将自家儿子带去歇息,便想游一番书院。 谢远欣然应允,并亲自带着老人四处逛。 初时老人不以为意,只觉得这是平常的书院。 直到他看到门客正在制造溪藤纸,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这些人造出的纸张,倒是与市场上流通的有所不同,比起那些士族官府所用的纸张,这叫做溪藤纸的明显更白一点,而且质地也好得多。 又问是何人发明,门客们纷纷说谢远。 老人多看了一眼谢远,谢远一脸淡定,他侧头叮嘱了霍去病几句,霍去病有些微微的差异,还是作揖离开。 很快,书院逛的差不多了,老人问书院藏书几何。 谢远说:“藏书万卷。” 老人:“???” 区区山中书院,藏书万卷? 等等,方才他来时,看到山下牌匾上刻着潇洒飘逸的一行字—— 龙岗书院…… 这里是龙岗书院,这个被众人称为先生的人,是…… “你是谢远?” “正是在下。” 老人上下打量谢远一番,不免失笑。 他曾以为谢远是个沽名钓誉的人,如今看来,好像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谢小郎君赠饭之恩,老夫铭记于心。不知谢小郎君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等老夫回了长安,必定竭力满足。”老人抚了一把长髯。 “在下心无大志,只想守这书院无虞。” 老人挑眉:“当真?” “真时自然真。”谢远微微一笑。 老人愣愣,朗声大笑起来。 好一个谢远,还懂得锋芒内敛呢,比起那些时时刻刻想涌入朝堂的寒门子弟,他倒是聪明得多。 想起什么,老人又问:“你那米粥,怎的用的大米?还有馍馍,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的来的稻米?” “自己种的。” “种的?”老人一愣。 谢远颔首。 老人不信,想看看那稻田。 谢远便带着老人上了一趟山。 然后,老人看着这十几亩田,和能引水上山的工具陷入了沉默。 这个小子能种出品质这般好的水稻,为何不广泛流传。 要知道,平时连他想吃个馍馍都得费上一番功夫诶。 “这些水稻种植极难,生长条件也苛刻,若能广泛种植,在下便在中原各地都种上水稻了。”谢远温声。 他一半是胡说八道,一半是真话。 生长条件什么的只要用对办法,在哪都能种水稻。 但是也确实种植困难,还要预防各种水稻容易患上的病,一个不留神整片稻田都要嗝屁。 老人点点头。 确实,要是能广泛种植,他就不至于大半夜饿的时候馋馍馍而不是那些山珍海味了。 回到书院,老人又问书院藏书几何。 谢远答,藏书万卷。 老人:“??” 这么多? “都是友人所赠副本。”谢远微微一笑。 老人颔首,装若无意地问了谢远几个问题。 谢远应答如流,让老人对他侧目相看。 他又观察了一番这里的寒门书生,发现他们无论谈吐,亦或品德,都比得上世家子弟。 若非出身不行,这些人必定都是大晋的栋梁。 老人惋惜地摇摇头。 就这样,数日很快过去。 老人渐渐与这些寒门子融成一片,对他们的刻板印象也改观不少。 也许……让寒门子弟去做做六品以上的官,应该还不错。 只是世家门阀阻挠,这个举措终究是不行的。 老人心中刚升起的念头,在想起世家的那副嘴脸之后,又都烟消云散了。 七月十六,一支从长安而来的宿卫军包围了整片龙岗书院。 为首的人缓缓走出来,对着书院内里俯首作揖:“臣护驾来迟,今迎陛下与太子回宫!” 众人:“??” 陛下? 陛下不是游历去了吗?怎么在他们书院呢? 在他们一脸懵逼的时候,老人带着幼子缓缓走出来,朝他摆手,面色淡淡:“免礼。” 那人依言起身,仍旧垂着眸。 众人:“??” 霍去病:“??” 这丫的是陛下? 完了,那天他笑他,不会被问罪吧。 祁晏看了一眼谢远,见他一脸淡定,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 “大胆!见到陛下还不行礼!” 不知道哪个将士喊了一声,所有人回过神来,齐齐朝天武帝叩首行礼。 天武帝摆摆手:“免礼。” 众人遂起身。 “谢远,朕说过要报你赠饭之恩。你且说说,有何未了的心愿?如实说来。”天武帝笑眯眯地看向谢远。 “陛下一诺千金?” “朕自一诺千金。” 谢远思忖片刻,垂眸作揖:“草民想请陛下准允草民,查清十七年前,凉州城一事的幕后真相。” 天武帝脸上的笑意慢慢凝住。 他身后的将士纷纷侧目。 这个谢远触眉头了,不知道祁大将军是陛下大忌啊。 祁晏也是愣住。 小远要用这个愿望去给他阿父翻案? “祁璟通敌叛国,凉州城因他被屠,有何要查?”天武帝倒是未曾动怒,而是挑眉。 “众所周知,祁大将军生前为人正直,对手下将士用军极其严苛。而据草民所知,当年祁家军上战场时,所用的武器皆为锅碗瓢盆,菜刀鱼叉,这不符合祁大将军打仗的标准。” 天武帝深深看了谢远一眼:“谢远,你为何要替他正名?” 谢远缓缓抬头:“他是草民阿舅。” 天武帝一愣,随后想起了一件事。 当年,祁氏曾与谢氏联姻,谢祁氏有过一个子嗣。 可惜后来祁氏落魄,谢祁氏便沦为上不得堂的外室。 原来是谢远。 “朕说过一诺千金,此事允。”天武帝思忖片刻,微微颔首。 章节目录 第46章 入学考试 “若有需要,可上书送至长安,朕与你手令,可直接送入御书房。”天武帝将一块令牌拿出来,递了过去。 “草民多谢陛下!”谢远接过令牌,准备叩首行礼,被天武帝搀扶起来。 “这几日朕有心试探,谢家小郎学富五车,不知愿否入仕?”天武帝笑眯眯开口,“朕亲自举你入仕,让你做御史中丞,你可愿意?” 此话一出,众人皆震惊。 御史中丞,那可是正五品上阶的官职,寻常寒门子弟做到正六品上阶便是封了不准还能继续升官儿呢。 任谁都会同意的吧。 就连天武帝都觉得谢远会同意。 却不想谢远连思忖都没有思忖,便摇头婉拒了天武帝的好意。 天武帝愣了愣,试探地又问:“当真不想做官?” 谢远摇头。 天武帝松了口气。 当年,他对祁璟的那件事还是有点儿愧疚的,想给他后人弥补一下“若有需要,可上书送至长安,朕与你手令,可直接送入御书房。”天武帝将一块令牌拿出来,递了过去。 “草民多谢陛下!”谢远接过令牌,准备叩首行礼,被天武帝搀扶起来。 “这几日朕有心试探,谢家小郎学富五车,不知愿否入仕?”天武帝笑眯眯开口,“朕亲自举你入仕,让你做御史中丞,你可愿意?” 此话一出,众人皆震惊。 御史中丞,那可是正五品上阶的官职,寻常寒门子弟做到正六品上阶便是封了顶了,这陛下要给谢远做御史中丞,可是前所未有的殊荣啊。 这要是做得好,说不准还能继续升官儿呢。 任谁都会同意的吧。 就连天武帝都觉得谢远会同意。 却不想谢远连思忖都没有思忖,便摇头婉拒了天武帝的好意。 天武帝愣了愣,试探地又问:“当真不想做官?” 谢远摇头。 天武帝松了口气。 当年,他对祁璟的那件事还是有点儿愧疚的,想给他后人弥补一下 章节目录 第47章 纺车 再看后面,试题变得更加奇奇怪怪起来。 “如何看待种族歧视——” “如果有一天经济南迁,你会做些什么——” “……”“……” 寒门子弟:“……” 有的人看完试题直接选择了弃考,也有的人若有所思,开始提笔答题。 这样来来去去,参与考试的竟然还有不下百人。 一个贡院装不下,谢远便又开辟了几间。 贡院设置隔间,所以他们是做不了弊的。 因为考试时间两天一夜,所以谢远还免费提供了纸张与吃食。 看着那漂亮的溪藤纸,那浓稠的米粥,寒门子弟们眼睛放出了光亮。 这些都是书院里的待遇嘛,竟然还有白面馍馍和这么好吃的咸菜! 不行,为了馍馍,啊不,为了入仕,他们一定要考进去! 时间一到,书童拿着铜锣在贡院前一敲,朗声开口:“时间到,请诸位小郎放下手中纸笔,题名后离开贡院。” 寒门子弟们纷纷放下手中纸笔,离开贡院,去了隔壁山头,谢远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小山庄休息。 书童收了试卷,交给谢远。 门客们好奇地问谢远如何批改。 谢远微微一笑:“说难不算难,说简单也不算简单,不过需得你等一道帮忙,我一个人看不过来。” 众人:“……”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谢远召集一众门客,当着他们的面演示了一遍糊名易书,然后开口:“如此一来,便可公正校阅改卷。” 门客们恍然大悟。 谢远让祁晏和霍去病挑了一些聪明些的门客,几人一起糊名易书,花了三天时间审阅了卷子,并集合整理出了自己较为满意的几份。 最后是谢远和祁晏总审。 他们看着这四十份试题,挑选出了其中很是不错的一半,揭开名字将这些人召了过来,进行后续的六艺和品行考核。 经过最后的筛选,十个寒门子弟成功从中脱颖而出。 谢远与祁晏立下了榜单,连带着卷题都一道做了副本,贴到书院外的墙壁上供人观看。 榜单出来的那一刻,寒门子弟们十分激动,纷纷前去查看。 当看到只选出了十个人的时候,有人就不满意了。 他们写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为什么只有十个人能进书院呀。 有人去问谢远怎么审卷的。 谢远还没回答,书院内的门客便站出来说话了。 为了做到公平,他们刻意选择了糊名易书,而后共同赏鉴讨论筛选出来,这才揭开名字。 那些人还有不服的,在看到入选的人的答题卷后,直接不说话了。 有的人不会回答,瞎写一气; 有的人洋洋洒洒一大篇,愣是找不到半个字儿扣中题目; 而有的人,像被展览出来的几个,仅仅用几句话便能戳中题目。 其中,有几个答得特别好的,还特意被谢远和祁晏圈了红圈,做了特殊标记。 寒门子弟们看完后,是心服口服了。 行吧,考不上没事儿,明年再来。 为了馍馍,冲鸭! …… 在这十个寒门书生进入书院后,谢远意识到书院需要扩建了。 正好旁边的小山庄空着,可以拿来修葺。 小谢同志便带着一众门客去扩建书院,很快书院二期拔地而起,规模也比之前大了不少,且瞧着更有墨香气儿了。 正逢九月秋收,今年的山坡坡上,参与收作的门客比去年多了好几倍。 有的是新来的,有的是去年没参加觉得十分遗憾的——他们看着这些番薯,花生水稻,还有木薯,内心激动的同时,嘴角留下了不争气的眼泪。 想吃。 qaq 小谢同志当然不会亏待门客。 因为门客众多,所以做膳食很是需要时间。 通厨艺的洛尘应了谢远的话出门游历去了,祁晏和霍去病又想着饱个口福,便去了厨房帮忙。 几个想学做菜的门客,也趁着谢远难得下厨的机会混进去帮忙。 众人忙活了半个时辰,很快做出了无数美食,且都带着油水。 这些油还是猪油,门客们纷纷都说好吃。 谢远想着多出的花生,第二天便在祁晏的帮忙下捣鼓出了器具,众人合力榨出了整整五百石的花生油。 剩下的花生碎谢远也没扔掉,都拿去喂给了豢养的家禽。 花生油出来的那一刹,门客们都闻着说香,觉得做菜十分下饭。 谢远却想着做出些什么可以现在就用的机器,用花生油来润滑。 要不……试试纺车? 小谢同志从系统空间拿出纺车的构造图,一个人捣鼓了五天,弄的满屋木屑。 祁晏看不下,出来指出几个草图的结构错误。 谢远惊讶:“阿兄还精通机关?” “那些藏书又不是只有卢仲在看。”祁晏失笑。 崔氏给的藏书里,有提到关于墨家机关的,他瞧着新奇,便暗中记下了一些。 有了祁晏的帮忙,谢远很快造出一台简易版纺车。 战国时代已经有了手摇纺车,谢远做出来的是几十年后才会出现的脚踏纺车,一是便利,而是主要他懒得用手摇。 纺车出来后,小谢同志去了一趟羊圈,相中几只羊脱了他们的毛,几番清理后拿回屋子。 他还没有养蚕,又没有别的制衣的材料,所以便拿羊毛先来试试。 小谢同志拿花生油刷了刷机关所在,将羊毛放进纺车,按着系统教的办法很快弄出了成色极其好看的羊毛线。 只是…… 谢远不会织毛衣。 看着手中的四不像,谢远默默将它带给了住在马厩的小毛驴。 “穿不穿,冬天保暖。”谢远把四不像递了过去。 小毛驴正在啃食谷穗,瞥了一眼那四不像,嫌弃地把头扭过去。 谢远:“……” 最后四不像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霍去病听说谢远在捣鼓新的玩意儿,进来看到新型纺车,整个人一愣:“主公,您还会纺纱呢。” “会一些,不过不会制衣。”谢远将纺车的图像和用途记录在书上,“将它抬到仓库吧,现在还用不上。” “喏。” 霍去病抱着纺车离开,谢远慢慢放下毛笔。 不知道北方能不能养蚕…… 章节目录 第48章 联姻 不对,他记得书上有写过,叫什么来着。 哦,三卧一生蚕和四卧再生蚕两类。 不过听说桑蚕幼年极其难养,他怕给养死了。 以后还是找专门养蚕的人来弄吧。 …… 十一月五日,幽州初雪,中原算是彻底进入了冬天。 游历在外的洛尘回到了龙岗书院,便直接去拜见了谢远。 “托你记的东西,可都还记着么。”谢远推过来一盏热茶,温声问。 “主公所托,自然记得。”洛尘颔首,端起茶盏喝了两口暖暖手,随后拿来纸墨笔砚,开始落笔。 祁晏正好来找谢远手谈,看到洛尘回来了,先是一愣,随后看向他那正飞速滑动的毛笔。 笔下山川河流,条线分明。 这是…… 堪舆图?! 祁晏目光一震。 很快,一张题名为琅琊的堪舆图完美收笔,映入谢远眼帘。 “主公,怎么样?”小少年得意洋洋地昂起下巴。 “不错。”谢远由衷夸赞。 当初教洛尘习字时,他无意中发现洛尘记忆力很好,丹青也很好。 于是他便让洛尘去游历各郡,顺便画下各地堪舆图。 在这时代,堪舆图在百姓眼中很鸡肋,但是在世家门阀与官府眼中,可是弥足珍贵的东西——在战争来临时,它便能派上用场的。 洛尘又相继画下了陈郡,太原,彭城等地的堪舆图。 谢远看罢后,让他又画了一遍,顺带整理出万卷藏书复印下来的副本,差人一并送到陇西洛氏。 “主公为何要将堪舆图和藏书送到洛氏珍藏?”看着谢远写的信,洛尘不解。 “书院日渐势大,恐遭人嫉妒。若有朝一日书院被毁,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无价之宝毁于一旦。” 洛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 腊月,管辖这座山的郡内中正送来一封信,让谢远推荐几个人入仕。 这是天武帝赐下圣旨后,龙岗书院第一次收到中正的书信。 往年因为谢远名声不够响亮,所以龙岗书院不被重视,中正便也没有搭理。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陛下发话了谢远可以举荐,他自然是要讨好一下谢远的。 谢远看过书信后,思来想去,写了三个最早跟着自己的一批门客的名字,随后差人将信送去。 因为是郡内选举,所以还要送到幽州大中正那边,让他做个乡品,最后才有吏部审阅。 不过乡品高的,一般做官起步高,升迁也快,易受人敬佩; 而反之则升迁慢,还易受人鄙夷。 幽州中正要赶在二月前将选举的结果送到长安,所以在收到州内各郡的举荐信后,直接是大手一挥,让人奔赴官府,他亲自考验丈量一二。 大世家子弟大多数弱冠后都是直接入仕的,所以这举荐信都是小门阀或者其他书院呈上来的。 中正自己也是世家选举出来的,在问过本家意愿后,便于每个信里都选出一个人来,也包括谢远的。 而后整理成名册,准备在年关前差人送入长安。 如此一来,到三月选官之前便有了充足的时间让吏部打探那些被举荐的各种信息。 …… 年关将近,彼时的长安正热闹。 不只是为了准备过即将到来的新年,更是庆祝那太子大婚。 天武帝担心自己百年后太子势单力薄,有人想窜他的位子,便给他相看起了亲事。 他儿司马衷都十八了,弱冠好些年还未成婚,原因无他——就因为他那智商,别的世家看不起他,不想自家嫡女嫁过去,他们宁可相互联姻。 倒也有其他世家想嫁女儿进来的,天武帝便从这些世家中选择。 相看来相看去,天武帝最终选择了还算听话的太原王氏与之联姻。 太原王氏一听他们家要出储妃,那个高兴的,登时找来家中几位嫡女,将画像送到长安。 天武帝左看右看,最后敲定下了看着温婉贤淑的王二娘子。 这个小女郎看着温婉端庄,日后可与他儿相互扶持。 最近的良辰吉日是在来年二月,天武帝便婚事定在了二月。 大婚将近,太原王氏纷纷开始准备储妃出嫁所需的嫁妆——他们家这一辈,还是头一次出储妃哩,面子必须给足! 由于长安到太原的路途遥远,太原王氏家主与天武帝一番商议后,带着族人暂且住到了长安,打算等到太子成亲后再离开。 又因为出了储妃,这王氏家主被天武帝加封为二品开国伯爷,赐了封号承德。 此外,天武帝又挑了其他几个弱冠的太原王氏子弟,叫他们入仕为官。 一时间,太原王氏子弟成了天武帝跟前的红人儿,引来其他世家眼红。 他们想暗中针对太原王氏,可是一想到人家与皇室联姻了,背后有皇室撑腰——虽然他们可以给皇族摆脸子,但人家毕竟是天子,也不能完全不听人家的。 罢了,三月就要选官了,到时候让太原王氏子弟少选几个就成。 天武帝是浑然不知,自己选了看似老实本分的太原王氏与之联姻,其实是引狼入室。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腊月,各地的举荐信送到长安,交由吏部。 天武帝看着奏折,想起什么,问向那吏部官员:“可有幽州龙岗书院推举而来的人?” “回陛下,有的。” 那官员作揖后指了一个人名。 天武帝看着那人名,想到了谢远,又想到了从望族沦为寒门的祁氏。 心头的愧疚又涌了出来。 罢了,不过是几个寒门子弟,做些六品以下的官员也无伤大雅。 “此子可入仕。”天武帝指了指那人名。 官员会意,作揖道:“喏。” 他正要离开,天武帝又叫住了自己—— “且慢。” 官员弓腰作揖。 “往后龙岗书院送来的举荐信,都可入仕。”天武帝淡淡开口。 如此,也算是弥补他对祁氏的愧疚之心了。 当年他也是道听途说,只是因为忌惮祁璟的权利,所以才下意识觉得他通敌叛国。 如今想来,祁璟那样的,说他会绣花都比说他通敌叛国来得可信。 天武帝如此想着,不免觉得惋惜。 就这么折损了一个战神般的将领,怎么不惋惜呢。 章节目录 第49章 天武帝驾崩 许是苍天看这中原长年吃尽战乱天灾之苦,今年的冬天没有落下一场灾难,百姓们过得十分安逸。 但也仅仅只是限于能吃饱穿暖的,好些流民还是有不少冻死在了街头。 谢远按照往年的惯例,带着些粮食与门客出门接济百姓。 新来的门客从其他人口中知道这是书院不成文的规矩,自请跟着谢远出门接济百姓。 他们吃过忍饥受冻的苦,那滋味可是十分不好受的。 谢远欣然应允。 洛尘也想跟上,谢远将他留在书院。 “多让书童跟你学学下厨,我老听他们抱怨,耳根子要起茧了。”谢远拍拍洛尘的肩膀,任重而道远地开口。 感受到肩负大任的小少年身子一正,立刻作揖:“喏。” 谢远遂与霍去病等人离开。 这一出门,便连着年也是在边塞过的。 大年夜,众人烤篝火吃羊肉,霍去病想起来一件事。 从来没见过主公过生辰诶。 “主公,你生辰是几时?”霍去病咽下羊肉,出口问道。 “十一月……六日吧。怎么?”谢远挑眉。 霍去病挠了挠耳朵:“只是从未见过主公过生辰。” “忙来忙去,年年都忘,索性不过了。”谢远笑。 “主公已过弱冠之年,家中可有给你起小字?” 霍去病才说完,想起陈郡谢氏和谢远之间有隔阂,便迅速闭起了嘴巴,带着歉意看了一眼谢远。 谢远思忖片刻:“我阿娘在世时,曾给我起过一个小字,说待到弱冠后可用。” “叫什么?”霍去病好奇。 “图南。” “图南?” “嗯,图南。” “哪个图南?”霍去病歪头不解。 “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而后乃今将图南。” 霍去病:“……” 看的书少,听不懂。 谢远见他疑惑,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写下两个字。 霍去病这才认了出来。 这个图南啊。 “主公不曾办冠礼,可曾惋惜?”霍去病问。 谢远十三岁那年他们刚认识,因为忙着各种事情,所以没有 “粮食种坏了,浪费了种子,更让我觉得惋惜。”谢远笑。 霍去病:“……” 这什么和什么呀。 谢远笑,扭头看向南方。 长夜漫漫,南方被黑夜压成一条线,隐没在绵延的长城之后。 “不义,要变天了。”谢远看着远方景色,温声喃喃。 “这天气我觉着还算干燥,不会落雪啊。”霍去病一愣。 “……我是说,中原要变天了。” “哦——啊???” 中原要变天了? “如何变天?”见谢远神色不对,霍去病慢慢敛起笑容,压低声音问。 “你还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彭城王与琅琊王暗中勾结卢氏做兵器买卖。” “记得。那些人虽然卖给官府,却从中捞到了好大一笔百姓的银子。”提到这个,霍去病就忍不住磨牙。 这两个郡王将造好的兵器强行卖给百姓,最后说他们私藏兵器给查抄家产,可怜那些百姓到最后连房子都没得住,只能沦为流民。 “崔三郎来信,太原王氏和太子即将联姻。” “这个我知道,阿父也给我写信了,想让我进京去参与太子和储妃的大婚来着。” “信中还提到,陛下突然想要追求长生。” 霍去病:“??” 追求长生? 当年始皇帝也想追求长生来着,如今还不是埋在骊山里头了嘛。 陛下都一把老骨头了,光凭那些劳什子方士炼制的丹药和五石散,追求哪门子长生? “服用过那些丹药后,陛下身子每况愈下。而据三郎调查,那方士是彭城王找人送到宫里的。陛下信任彭城王,还赏赐了他不少东西。” 谢远说得风轻云淡,霍去病却听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个彭城王…… 买卖兵器,给陛下送方士让他身子变成这样,抢走了崔氏的大半财宝,还有当年吞掉的兵器…… 嘶,细思极恐。 “彭城王莫不成想……”霍去病悄悄递过来一个眼神。 谢远颔首:“彭城王之心,路人都知,唯有陛下因为骨肉亲情被蒙蔽。” 天武帝虽然不知道自己身子不好是彭城王搞的鬼,但是爱子心切的他,想着自己百年后无人帮助那个智障儿子,又怕自己突然嗝屁了,所以才急着找士族联姻。 于是才将亲事火急火燎地定在了二月。 如若不然,按照司马皇室那个炫富的尿性,他一定要大张旗鼓地宣扬,然后在八月给自己的好儿子办一场盛大的婚礼。 听完谢远的话,霍去病抿唇:“若中原变天,那些本朝官员该如何?” 是和前朝一样,继续做大晋的官员,还是全部被斩首,让新帝的心腹去做大官。 “九品中正之下,士族权势滔天,他就算造了反,也动不了世家一分利益。”谢远拍拍霍去病的肩膀,“不必担心霍家都督。” 霍去病颔首。 他阿父虽然是个五大三粗的壮汉,自己都不会照顾自己,但是在朝政上,他比谁都精明。 这种事情他确实不懂担心,阿父自会有分寸的。 …… 谢远觉得中原变天还有些时日,不想天武帝不给面子,这么快就蚌埠住了。 二月,太子与太原王氏女大婚后,天武帝便渐渐感受到自己力不从心了。 他观察着储妃的一举一动,发现她确实贤良,便让太子和她一起处理朝政,又让王氏家主做了太傅,入朝辅佐太子。 随后,天武帝便泡在了后宫,成天服用方士送来的长生丹和五石散,想借此缓解病情。 在他放开朝政后,大权便落到了外戚王氏的手中。 只是现在天武帝在,所以王氏家主和储妃还不敢太过造次。 三月的第一场春雨过后,天武帝彻底病倒在了床上,只有进气少出气多的份儿了。 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召来大臣,立了几个外戚心腹做辅政大臣,又选了几个跟着自己建功立业的肱股之臣,让他们一起辅佐太子司马衷。 天武帝虽然行将就木,但也是知道外戚不能独断朝堂的,所以打算用此举来制衡外戚,在他去后太子可以不用成为傀儡。 章节目录 第50章 八王之乱:开端 临终前,天武帝将太子叫到床前,报出几个大臣的名字。 “朕去后,你多听取他们的意见,莫总向着外戚王氏。外戚不可过多涉政……你可明白?” 司马衷哭着点头。 “尽早绵延后宫,叫他们替你选一个聪明些的,立为太子。多培养太子,叫他辅佐你。我司马氏族之下的大晋,不可二世而终……你可明白?” 司马衷继续哭着点头。 天武帝又交代了几句,看着太子满眼的无措,那股子担忧从心头蔓延开来。 其实……祁璟当年的事,他是知道的。 只不过做出那些事的人他都招惹不起,也不想招惹,所以他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啊……他后悔了。 祁氏忠臣不二他素来心知肚明,只是他是帝王,难免猜忌功高盖主的臣子。 而今想来,祁璟若还在,便是辅佐少主虽好的选择。 臣子怕他,外敌怕他,他定能辅佐好少子的。 哦,对还有一个霍都督。 “霍都督秉性端正,亦为肱股之臣。若朝中有人敢说你不是,你可去寻他。” “儿臣谨遵……嗝……谨遵父皇之意。”司马衷哭到打嗝。 天武帝:“……” 罢了,后面的事,交给后人吧。 …… 史书载,天武十六年,帝崩殂于长安,得谥号成祖,享年四十有五。 同年五月,太子继位,改年号为永康。 永康帝继位后,遵循先帝遗诏,拜王氏家主为太宰,拜霍都督为大将军,又相继封了几个前朝肱股之臣举荐的世家子弟。 只是永康帝心智不全,继位不过半个月,大权便旁落到外戚王氏手中。 王皇后仗着自己母族势力庞大,很快便撺掇了几个家臣,在他们的支持下代替永康帝上朝,效仿吕后垂帘听政。 此举虽引起大臣的不满,但碍于此时的王皇后已经怀有身孕,而新帝后宫又无妃嫔,他们只能任由外戚王氏掌管朝政。 眼见新帝软弱无能,各路郡王纷纷起了不轨之心。 而他们也只敢想想,却不知有些人早就为了这件事,未雨绸缪了多年。 …… 七月盛夏。 两队人马各自离开琅琊与彭城,奔赴幽州。 五日,两队人马于幽州会合。 幽州刺史候在驿站,朝着两人俯首作揖:“微臣见过二位郡王。” 这两人不是他者,正是彭城王与琅琊王。 “孤王此番前来幽州游玩,有意宴请卢氏家主,不知他可有空?”彭城王笑吟吟开口。 “自然有空,家主已经候您多时。”新卢刺史谄笑。 “好,带路。” …… 半晌后,卢氏家主来到驿站,拜见二郡王。 三人用膳期间,彭城王几度举杯相敬,笑得甚是欢快,一副浑不在意先帝刚刚驾崩的模样。 “卢家主,孤王托你所做之事,可都办妥了?”酒足饭饱后,彭城王一边服用五石散,一边扒开衣服纳凉。 “王爷所托之事,在下自然办的妥帖。只是……”卢氏家主欲言又止。 彭城王看到他眼中的精光,哂笑:“待孤王大事成后,好处自然少不得你。这两日孤王要有所动作了,你去把那个龙岗书院毁了。” 章节目录 第51章 八王之乱:政权南迁 卢氏家主颔首作揖:“喏。” 彭城王与谢远之间的恩怨,他是略有耳闻的。 正巧,他也讨厌谢远。 反正先帝已经不在了,那么他毁了书院也无人去管。 霍氏?崔氏? 呵,很快就要成为他们的囊中之物了——他们自顾不暇,怎么可能还去管远在幽州的事情。 …… 十日,卢仲收到了卢氏家主的书信。 上面说幽州近日不太平,他得离开去避一避。 可是龙岗书院久居山间,除了慕名来的寒门子弟,常年无人问津——这不就是最好的地方吗,为什么还要去别处。 卢仲百思不得其解,想写家书回绝卢氏家主。 而卢氏家主是直接派了人来的,见卢仲要拒绝,直接强行将人架走了。 众人:“???” “主公,少寒离开得这般匆忙,可是出了什么事?”霍去病眼中滑过一抹担忧。 谢远弯腰捡起那封拆开的书信,扫了一眼之后面色一肃:“告诉所有人,今夜之前收拾好细软,随我离开龙岗书院。” 霍去病:“??” 他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书信内容,只觉得莫名其妙,想着谢远从未有过的严肃表情,却还是依言吩咐了下去。 入夜。 一队人马蓦地出现在龙岗书院前。 书院无人掌灯,想来都是歇了。 卢氏家主目光阴森地盯着这牌匾,一脚将他踹了下来,随后昂着下巴抬手:“弓兵准备!” 候着的弓兵即刻从背后取出箭矢,点着火张弓搭弦,只一刹,山上便多出无数似陨星一般的火光。 火光照亮长夜,卢氏家主扭头仰天笑着离开。 谢远,你我的恩怨从今日起一笔勾销。 若还能活着出来,只管来找他报仇。 那时的他,已经手握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谢远,一个寒门子,拿什么和他斗。 …… 这场火烧了三天三夜,将整座山都烧秃噜了方才罢休。 众人回来时,看到被烧成一片焦土的大山,只剩断壁残垣,不免倒抽一口冷气。 还好主公吩咐他们早些离开,这要是不走,不得被这大火烧成灰啊。 “主公,藏书阁的书没搬走!” “山上的田都被烧毁了!” “咱们还有没有晾干的溪藤纸,也都在里面!” “……”“……” 从与阎王爷擦肩过去的门客们回过神来后,纷纷开始懊恼。 好多好多珍贵的东西没搬走,就这样被一把火烧掉也太可惜了吧。 谢远面色淡定:“藏书副本都在陇西,粮食还有些在地窖,将这些东西拿出来,我们去陇西。” 门客们纷纷作揖应下。 搬东西的空隙,洛尘悄悄问:“主公,这中原是不是……” “嗯,要乱了。”谢远颔首,看着北方,目光有片刻的怔忡。 很快,整个北方都将不再是汉人的领土。 永康元年,七月十八日,彭城王,琅琊王,河间王在范阳卢氏的支持下,以新帝无能,外戚干政为由起兵造反。 有人开了先例,便又有以太原王为首的五个郡王相继起兵造反。 彭城王率领着不知从何而来的三十万大军,很快占据了整个北方。 而剩下的几位郡王,则在他的示意之下,很快率军攻占了长安。 王皇后见情形不对,在太原王氏的家兵与长安宿卫军的簇拥之下,带着永康帝和臣子逃到建康,继续执政,国号仍称大晋。 为了与坐拥整个中原的前朝大晋相区分,历史上便将前面一个大晋唤作西晋,后面一个割据南方的则唤作东晋。 不过因为永康帝仍是西晋天武帝的儿子,所以此处仍称为西晋。 而这场混乱,则被称之为八王之乱。 八王之乱时,诸位郡王各自建立政权,其中以彭城王为首的,建立赵国,而剩下的几个郡王,也相继建国——北方政权混乱,那些北方世家见到这情形,纷纷避世南迁。 也有些不愿意南迁去落后的江南一带的,就带着家兵守在了原地。 在此期间,太原霍氏与清河崔氏收到永康帝派人冒死送来的召令,准备一道起兵镇压八王之乱。 霍去病收到了霍家都督的来信,立刻动身离开。 临行前,谢远赠送了他一匹十分漂亮的照夜玉狮子。 “这是千里良驹,主公就这般舍得赠我?”少年抚着烈马的鬃毛,眼里冒着亮光。 “不义想匡扶天下,没有良驹怎能随霍家都督征伐四方。”谢远笑,“去吧,做你想做的事情。” 霍去病眼眶一红,重重颔首,朝他俯首作揖后便打马离开。 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走了,洛尘问:“主公,接下来该轮到我们了吧。” 夕阳西下,谢远看着远去的背影,颔首笑:“是啊,该轮到我们了。” 他想在这乱世活下去,不想参与纷争,但这并不代表他会绝对的袖手旁观。 为了迎接八王之乱,他一早就开始未雨绸缪了。 如今,恰恰好派上用场。 祁晏有些不明所以,等到跟着谢远与洛尘回到陇西郡,看到眼前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 陇西郡外,列着一眼望不到头,穿戴整齐的将士。 一只战车前,旌旗随风飘扬,高高挂着“洛”之一字。 “见过主公!”见到谢远,将士们齐齐抱拳作揖,洪亮的声音传遍陇西。 祁晏讷讷回神:“小远,这是……” “嗯,两年前我便料到彭城王的野心,所以开始未雨绸缪。”谢远颔首,“这二十万洛家军,便是我们镇压八王之乱的底牌。” 看着面前的少年登上高台,训话大军,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祁晏目光复杂。 他原本以为,谢远就是在书院,平日除了种种田,和门客们谈谈古籍,捣鼓捣鼓新奇的木具,其他什么也不做的。 却不想,他竟然在两年前就开始为了今天准备了。 再看他,想着要为阿父报仇雪恨,却连幕后真凶都见不到,还谈何报仇。 祁晏垂了目光。 “阿兄,我们用这支大军打向北方,与彭城王和卢氏家主当面对峙,让他们说出当年害死阿舅的真凶如何?”温润的声音蓦然响在耳畔。 章节目录 第52章 三军会合 祁晏抬头,对上谢远的眼睛。 谢远朝他伸手:“阿兄足智多谋,何不与我同行,手刃仇人,为阿舅澄清冤情?” 祁晏心头一动。 是啊,为什么他就不能胆子大一点,和小远一起去与彭城王他们对峙呢。 只要当面对峙了,一切就都能问清楚了。 少年不再犹豫,伸手与之握住。 谢远回头,看向这支大军,目光深沉。 以洛氏之名起兵镇压八王之乱,哪怕日后有人说他不是,也挑不出刺来。 “主公,我等几时出发?”洛氏家主走来,对着谢远俯首作揖。 在陇西的这段时日,洛氏家主已经彻底习惯了中原的生活,并能说出一口地道的陇西话。 除了那张脸,旁人都会以为他就是本土生长的陇西人。 “等霍氏和崔氏率军抵达北方再说。”谢远思忖片刻,“不义和三郎各自率军二十万,加上我们的二十万大军,便有六十万人马,对付八王足矣。” 这些将士,都是他让洛尘暗中招募的,其中不乏曾经的郁久闾部落的战士。 至于他们的装备……也都是洛尘在谢远给的草图下打造的。 而战马么……则是谢远去柔然贸易拯救霍家都督和郁久闾部落时,顺道带回来的贸易品。 经过近两年的繁殖与训练,烈马的数量足够他们组建一支庞大的军队。 “话说回来,彭城王的人马从何而来?”洛尘百思不得其解。 “他在幽州屯田,所雇佣的佃户便是那大军来源。” 听完谢远的话,洛尘愣了愣,随后反应过来,骂道:“这个彭城王,就看不得中原百姓过安宁日子!” 彭城王看似是在幽州屯田,其实是借着屯田种地的名义养兵,以此掩人耳目——那些佃户都是壮丁,要不是谢远和崔珩特意去查,还真就以为彭城王这货想屯田呢。 大军安顿在陇西,陇西李氏听闻洛氏要起兵,思忖片刻后,决定也投奔谢远,带着五千家兵根谢远一起起兵镇压八王之乱。 打心眼儿里问,他们也是不愿看到中原大乱的。 毕竟这是他们祖宗的发源地啊。 夕阳西下,三个少年站在高处,眺望远方。 他们并不知道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但此时的他们心中都坚定着一个信念。 中原百姓过得太苦了,又要受到天灾的折磨,还要饱受战乱带来的颠沛流离之苦——他们要用自己的方式,试着终止人为的灾祸。 可能时间很长,需要经年,亦或很短,只需一年半载; 但是无论成败,少年们都将会在这本名唤大晋的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 八月十日,汴州。 霍都督一早便与崔珩汇合,四十万大军驻扎汴京城外十五里处,随时蓄势待发。 汴京城楼上,一个身披战铠,头戴兜鍪的少年频频眺望远方。 “我儿可是在等那谢小郎君?”霍都督走来。 霍去病耳根子一红,摸了摸脑袋:“听闻主公也要带二十万大军来与我们汇合,一道北伐镇压八王之乱。” 他担心主公半途受阻,十分想去看看。 霍都督看破他的心思,笑道:“谢小郎君不似你这般草莽,遇事自有分寸,不义无需过多担忧。” 霍去病:“……” 还得是亲爹啊,损儿子直接当面来的。 霍都督说罢,擦拭起了随军带着的红缨枪。 他也抬头看了一眼远方,眼中闪着深沉的光。 谢远能大摇大摆从柔然大汗眼皮子底下将他带走,可见其有计谋在身。 他一直想与谢远切磋策略一二,只是碍于面子不好修书。 此番大战,正好让他看看谢远的策略。 不远处,一个羽扇纶巾的少年郎缓缓登上城楼,眺望远方。 须臾后,他捻动手指,目光一亮。 来了。 彼时,霍家父子也是感受到了大地的颤动。 他们俱是目光一厉,派出了斥候军前去打探消息。 几个士兵很快打马离开汴京城。 不多时又折返,带回一面印着“洛”之一字的旌旗。 “是洛氏家兵!谢小先生的援军到了!” 来了! 他们来了! 众人俱是目光一亮,霍去病率先回神,张口大喊:“快开城门!” 便迅速跑了下去。 城外不远处,一个身着布衣的少年,骑着小毛驴率着大军不紧不慢而来。 在他旁边,还有两个少年,可不便是谢远,祁晏洛尘三人么。 几人来到城门,远远便看到霍去病朝他们招手。 “是霍小郎君!”洛尘眼睛一亮。 几人下马,朝着霍氏父子作揖。 “主公不必多礼。”霍去病往旁边挪了几步,红着脸搀扶起谢远三人。 “现在该称呼不义一声霍小将军了。”谢远笑。 霍去病的脸更红了。 “谢某率洛氏家兵二十万,前来援助霍都督与崔三郎。”谢远温声。 “有劳了。”霍都督笑。 大军汇合后,霍都督拜谢远和崔珩为军师,拜洛尘为冲锋小将。 祁晏则与谢远同军。 整顿后,霍都督立于高台训话,随后扬起大晋国旗,手中红缨枪直指北方,肃穆洪亮的声音传遍荒野—— “出征!” 遂大军北上。 霍去病想要直接强攻,像打鞑虏一般把这群霍乱中原的人给全部打趴下。 洛尘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热血方刚的少年达成一气,却被他们各自的老爹一人忽了一个脑袋蹦。 “强攻什么强攻?八王之下有近七十万大军,你这般草莽,一上战场就被他们摘了脑袋。若非要强攻,给老子去做兵卒!”霍都督瞪了霍去病一眼。 “对方什么战略尚且不知,但凡出了差池让大军覆没,你担得起责任吗?”洛氏家主瞪了洛尘一眼。 两个少年俱默。 他们是要建功立业的,才不要去做无名兵卒。 谢远摸了摸鼻子。 大名鼎鼎的霍小将军,原来也会被老子训斥啊。 霍都督训斥完霍去病,恰逢大军在中途整顿,便向崔珩和谢远询问该如何进攻。 “谢家小郎以为如何?”崔珩看向谢远。 “擒贼先擒王。”谢远看着中原堪舆图,手指幽州。 章节目录 第53章 忠孝 “擒贼先擒王?”崔珩挑眉。 “幽州,并州,凉州为彭城王,琅琊王及河间王所占据,长安为太原王占据。彭城王手握重兵,在下以为,可先破八王之首,再逐一击破其他郡国。” “那该如何行进?”霍都督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地问。 谢远指了指巴郡所属的益州,划出一条路线:“从益州北上,渡黄河直取凉州。” “为何不先攻近处再打三王?”霍去病一脸不解。 “彭城王狼子野心,想要称帝已久。若将他逼急,说不准会扭头投靠东胡,联合东胡人再反打大晋。”谢远指着东胡那片地, “东胡人本来就觊觎中原沃土,一旦他们的铁骑踏入关内,中原百姓必定遭殃。” 那样的话,五胡乱华大抵就要提前了。 他知道他阻止不了五胡乱华,但是他也不能让五胡乱华提前那么久。 汉人若临灭顶之灾,后续恢复需要百年时间。 而且……他不想看生灵涂炭的那种惨景。 “既然要先擒王,不妨声东击西,放出一支军队,再分两拨,各自打向雍州与豫州。如此一来,三王便会掉以轻心,我等大军可趁此而入。”崔珩摇了摇羽扇。 霍都督思忖片刻,一锤定音。 祁晏和洛尘各自带着十万人朝雍州与豫州进发,先做佯攻,声东击西,等到三王放松警惕时,抵达凉州边境的主军便可打他个出其不意。 等到攻下三王后,祁晏和洛尘再汇合,与主军夹攻,逐个击破剩下几个造反的郡王。 夜。 众人为祁晏和洛尘送行。 “仔细埋伏。”谢远拍了拍洛尘和祁晏的肩膀。 二人颔首,挂上大氅乘夜色离去。 “主公觉得祁家阿兄能否镇住将士?”霍去病看着祁晏的背影,有些担忧。 “阿兄是祁大将军之子,同我习武一年多,又熟读兵法,应该是可以镇住将士的。”谢远颔首。 霍去病也跟着点头,眼睛蹭蹭亮:“终于能和主公光明正大地一道打仗了,主公且放心,我定擒拿三王,叫他们吐出当年凉州城真相!” 幽州那次,要是没有之前的刺史抢功,如今的主公早便声振寰宇了,哪里还需要步步谨慎呀。 谢远望着天色,温声道:“天亮发军。” “喏!” …… 幽州刺史府邸。 府邸内笙歌燕舞,钟鼓齐奏,好不欢快。 彭城王与新卢刺史,还有卢氏家主三人设宴,款待没有乔迁的北方士族,想请他们投奔自己。 诸位世家家主背上冒出涔涔冷汗。 今日这场盛宴,既是欢迎他们的宴席,也是有来无回的鸿门宴。 一旦他们拒绝彭城王的盛邀,就会以叛乱之名被斩首。 说不定……整个世家都会不复存在。 彭城王可不像天武帝那般优柔寡断,在士族与官府之间左右徘徊——他要的是绝对服从,如果世家敢违背他的旨意,他就会屠尽那世家。 前不久,赵郡李氏有一支来不及迁徙,被彭城王请了过去。 那一支的家主心系建康小朝廷,想着迁徙过去继续侍奉永康帝,便拒绝了彭城王的盛邀。 彭城王一怒之下,屠了那整个一支李氏。 此举之后,北方世家都看清了彭城王的真面目,迫于无奈只得投奔。 而他今日邀请的,是迟迟不给答复,且拥兵自立的世家。 几个家主面面相觑,想到家中被重兵围困的妻儿子女,纷纷叹出一口气,朝着彭城王俯首作揖。 眼见目的达到,彭城王心情甚好地仰天大笑起来。 “陛下,明日是您的登基大典,臣遣犬子为陛下撰写了登基文书,请陛下过目。”卢氏家主见他心情大好,谄笑着起身作揖。 彭城王知道这卢氏家主是想举荐他自己的儿子,便颔首允了下来。 卢氏家主心头一喜,知道事成一半,忙侧头给旁边的心腹使了个眼色:“去将小公子带来。” 心腹会意,作揖离开,不多时又回来了,对着卢氏家主私语几句,卢氏家主的面色顿时一沉,暗自骂道:“这个不成器的竖子!” “怎么?令郎不愿送文书来?”彭城王挑眉。 卢氏家主立刻谄笑:“愿意的,自然愿意的,只是犬子身子稍有不适,臣且去看看,还请陛下稍等片刻。” 彭城王心情正好着,不甚在意,摆摆手后卢氏家主便作揖带着心腹离开大殿。 出了宫殿的一刹,卢氏家主脸上的笑意立刻变作一片阴鸷:“那个竖子在哪?” 刺史府邸,某偏安一隅的小院。 少年一袭麻衣坐于院中央,面色苍白到了极致,木讷地望着云层后的月亮。 “竖子,你要阿父的颜面何存啊!”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在少年侧头的一刹,他人已到了跟前,扬手便是一掌掴了去。 卢仲木讷的眼慢慢回神,盯着卢氏家主一言不发。 “你这是作甚?让你写的文书呢?怎的一字未动,你是不是要气死阿父才肯罢休啊!”卢氏家主被盯得心虚,越发恼怒起来。 “阿父——”嚼着这两个字,卢仲忽然笑,笑着笑着红了眼睛。 他指了指自己披着的麻衣,哑声问—— “我阿母尸骨未寒,阿父便急着要效忠杀母仇人。您与阿母十多年夫妻情意何在,您让儿该为阿母守孝,还是孝于阿父,跟着阿父投靠杀母仇人?” 那日,卢仲跟着家仆返回范阳后,恰逢彭城王与卢氏家主夫妇会面。 彭城王见卢李氏貌美,风姿犹存,便生了一些邪祟的心思。 卢氏家主又想着投靠彭城王,便将与自己成婚多年的卢李氏亲手降妻为妾,转头送给了彭城王。 却不想卢李氏刚烈,不肯屈于彭城王膝下,被羞辱后翌日便悬梁自戕。 彭城王一怒之下,便将卢李氏的尸首扔到野外,任豺狼啃食。 他去收尸时,卢李氏整副躯壳,便只剩下一个被啃得面目全非的脑袋了。 卢仲哭着将卢李氏的脑袋埋葬,立了墓碑,为她守孝。 而卢李氏头七未过,彭城王便拥兵自立,卢氏家主遂以君臣相称。 卢仲气急,因此大病一场。 章节目录 第54章 解放奴隶 而今大病初愈,听到卢氏家主要让他给彭城王写登基文书,卢仲自然是不愿意的。 “你个竖子,是不是要气死阿父!阿父都是为了你好啊!以后阿父不在了,还不是你掌权整个卢氏?”卢氏家主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卢仲得脑袋, “阿父这是在为你铺路啊——成日读那些圣贤书有个劳什子用,赶紧写登基文书,等陛下高兴了,说不准会拜你为相,你懂不懂啊?” 等彭城王一统中原了,他们卢氏就是有从龙之功的大功臣,世代子孙皆可为人中龙凤不说,便是史书中也会重重记下一笔的。 为了这名声,他怎么着也要争一争啊。 卢仲看着为了功名利禄,近乎疯魔的卢氏家主,忍不住眼露讥诮。 阿父大概不知自己同天打了一个多大的赌。 赌赢了,他就是从龙有功,将名垂青史的开国大臣; 赌输了,他就是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不只是他,所有卢氏的子孙都将受人唾弃。 而听家仆说,霍家都督已经联合崔氏三郎,还有陇西洛氏发兵要准备北伐,平定八王之乱了。 陇西洛氏是听谢小先生行事的,而今要北伐,那么小先生…… “前些日子,阿父命人去了一趟龙岗书院。那里起了火,烧了三天三夜,山中寸草不生。”看破卢仲得心思,卢氏家主哂笑, “你日后就乖乖待在家中,同为父一道效忠陛下,仕途必然一片明朗。” 走水? 幽州那片地带有小溪环绕,不可能出现天火,只有可能是他阿父派人去放的。 那么小先生…… 想到些什么,卢仲本便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须臾后,他面如死灰地低下了头。 “阿父,彭城王野心极重,追随他若是落败,必然不会有好下场。您当真想好要奉他为帝了?”他轻声问。 “自然。” “儿整理衣装写文书,还请阿父稍等片刻。”卢仲作揖,扭头入屋关上了门。 似乎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少年重重倚在门上,通红的眼睛里滚下豆大的泪水。 谁来告诉他,他现在应该怎么办呀。 “小先生……你在天有灵,告诉一下少寒,少寒该如何应对杀母仇人……” 少年的喃喃被晚风吞没,传不到远处的人耳中。 夜深后,两匹快马从幽州连夜离开,于一日后带着一封密信各自送到祁晏与洛尘的手中。 祁晏看罢手中的信,缓缓将之捏紧。 这个送信的是崔珩手下的探子,是崔珩折损了好几个崔氏子弟,才将之打入彭城王内部的。 彭城王要举行登基大典了,诸王都会去庆贺,彼时各州人马必将调遣至幽州守护。 意识到这是佯攻的最好时机,祁晏当机立断开口:“全军准备,在彭城王登基那日偷袭雍州!” “喏!” 同样的命令也下达在洛尘的营帐之中,只不过他是朝着豫州攻打过去的。 …… 永康元年,八月十三日,彭城王于幽州登基为帝。 诸位造反了的郡王纷纷带人前去捧场,祁晏和洛尘趁此发兵,朝着豫州和雍州攻打过去。 大军浩浩荡荡的阵势吓傻了驻守在那的宿卫军,尤其是在看到那打着霍家旗号的旗面时,他们更是当即燃起狼烟,提醒即将远去的诸王。 霍家都督要来攻打豫州和雍州啦,快回来守城呀! 占据两州的王爷意识到有人要偷袭老巢,忙不迭地带着人离开,更邀请了其他王爷前去援助。 这样便有了二十万大军一道折返。 哪料等他们赶到,收到消息的祁晏和洛尘早便率着军队撤退了。 雍王和豫王一阵无语,而这会儿一来一回,又错过了彭城王的登基大典,便干脆各自回到城中夜夜笙歌,好不快活。 这还没完。 在几天后,祁晏和洛尘又大张旗鼓地进攻两州。 这次是正儿八经地进攻了,且又是半夜偷袭——两州的宿卫军们疏忽防备,又都喝了酒,正在兴头上,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太晚啦。 那漫天箭矢射穿了守城将士的头颅,血浆爆开,似烟火般洒落城墙。 宿卫军们被打得节节败退,到最后连城都不守了,一股脑逃走去搬救兵去了。 而祁晏和洛尘则大摇大摆地攻破城门,闯入州中解放了当地不愿臣服雍王和豫王的百姓与奴隶,并着人护送他们迁去江南一带。 这是他们佯攻的第二目的。 谢远说,政权南迁是必然之事,往后大晋的皇权大抵会集中在建康了,而北方不适宜中原百姓居住,他们便都会南迁,去江南开荒。 这些百姓可以先过去开荒,省的日后在北方战乱中沦为流民饿死。 护送百姓和奴隶离开后,祁晏便与洛尘汇合,寻找了一处僻静的荒野驻扎下来,等待谢远他们的消息。 搬了援兵回来的两州宿卫军,看到什么也没有少,只少了一些不听话的刁民和奴隶,匆匆逃窜的雍王和豫王百思不得其解。 管他的,不攻破城池就行。 遂继续夜夜笙歌,服用五石散。 与此同时,谢远他们已经抵达了凉州边境。 时间来到八月二十三,初初抵达凉州边境的大军躲藏在荒山之中,派出斥候去打探琅琊王的动向。 是了,驻守于凉州,自立为帝的正是琅琊王。 琅琊王见到彭城王称帝后,心头间格外痒痒。 有资本做皇帝的时候,谁不想体会一把做皇帝的滋味呀。 遂也称帝,立国为韩。 另一边,祁晏和洛尘的信也送到了霍都督的手中,得知他们已顺利解放奴隶之后,霍都督颔首。 现在只等探子回报,打听清楚凉州境内的布兵情况,便可发起进攻了。 探子回来的很快,并画出了一张兵力部署图。 凉州境内共有骑兵七万,步兵十万,弓兵三万,共计二十万。 骑兵驻扎凉州西疆,步兵驻扎于城内,弓兵各分一半守南北,至于西边,因为挨着并州,所以并没有派过多的将士守卫。 “那琅琊王自称帝后,便掉以轻心,夜夜笙歌燕舞,浑然不管朝政。”想起什么,探子又说。 章节目录 第55章 饴糖 “当真?”谢远挑眉。 “当真!”探子颔首。 他冒了一番生死打听来的,必然比真金还真。 谢远笑:“如此,那便还请都督率军,从凉州南境进攻。” “为何从南境进攻?西疆那边远得很,我们可以直接从那打过去呀。”霍去病不解。 “琅琊王虽喜好美色,当年助先帝开国时,也是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但也因此,他分外自大。若从南境打去,他必然以为我们是在试探凉州的兵力部署,觉得我们只会浅试一二便会撤军,故不会过多在意。” 崔珩不紧不慢地摇着羽扇,笑眯眯开口, “若从西疆打过去,琅琊王便会觉得我们知道了他的兵力部署,会调动所有人马去与我们对峙,并去请求援军。不知谢小郎君,崔某所猜测,可是遂了小郎的意?” “知我者,崔三郎也。”谢远笑。 人称崔三郎有当世小诸葛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如此少年,堪当此名。 霍去病恍悟。 主公这是打的心理战啊。 他赌琅琊王因为自大,所以在他们攻打有着步兵与弓兵一道把守的南境时,只会觉着浅浅试探一番就离开,因而不甚在意。 而他们正好能趁此时间,一举攻入凉州城,直接擒获琅琊王。 妙啊。 听完谢远和崔珩的话后,霍都督朗声大笑,直言后生可畏。 他看着谢远的目光,也越发赞许起来。 谢远是祁璟的侄子,身上有着祁氏的血脉——祁氏的人个个都聪明绝超级赛亚人变身? 谢远一边将饴糖分给这些少年,一边神情恍惚地想。 唔,想不起来了。 那段时间,远的好似一个梦一般。 听到将士们的感谢,谢远回过神,看到他们个个脸上洋溢着淳朴憨厚的笑,也跟着笑。 这个年纪的孩子,哪个不爱这甜滋滋的饴糖呢。 翌日黎明,悄悄躲着吃饴糖的少年翻身上马时,仿若换了个人似的,又变回了那个鲜衣怒马的小将军。 鱼肚白带来的微光洒在照夜玉狮子的鬃毛上,马上的少年郎眉眼坚毅。 他反手扬起红缨枪,大氅随风飘扬。 “出征!” 少年一声令下,大军齐齐出发。 微弱的晨光中,绵长的号角不知从何响起,似乎是给这些即将踏上战场的少年们送行。 霍都督看着远去的背影,眼底的担忧慢慢浮现。 担忧的同时,他的心底又浮现出一股子自豪。 看,这是他霍氏的儿郎! 章节目录 第56章 轰天雷 谢远看着远方天际,温声道:“天气大好,何不放个烟火助兴?” 霍都督:“??” 烟火? 嘛玩意儿? 谢远不紧不慢地拿出自己携带的箱笼,从中取出硝石,硫磺等物件。 霍都督定睛看去,不免蹙眉:“这不是那些江湖方士炼制长生丹用的东西么?莫不成谢家小郎口中的烟火,是新型长生丹?” “非也,都督稍后便知。” 谢远微微一笑,在袖袍里摸索一阵,拿出一张草图,然后去营帐中捣鼓了一阵,很快便走了出来,将几颗黑乌乌的丸子递到霍都督面前。 霍都督看着这黑丸,默了一瞬:“谢家小郎若想吃长生丹,待本都督回到太原后,为你寻几个靠谱的过来。” 这孩子年纪轻轻的,怎么怎么就想着要长生呢。 “……此乃轰天雷,并非长生丹。” “轰天雷?”霍都督挑眉。 介又是嘛玩意儿。 “都督请看。”谢远拿了一颗黑丸,朝着旁边的树木扔了过去。 那黑丸落地,不多时便爆裂开来,发出一道似雷鸣般震耳欲聋的响声,响声之后,那被黑丸碰到的树木竟四分五裂,满地的木屑直接是看呆了来围观的人,也看呆了霍都督。 霍都督的眼中充斥着震惊。 这么一颗小小的黑丸,竟能有如此威力? “谢家小郎,这轰天雷……莫不是用制作五石散和炼丹的材料炼制出来的?”霍都督想起什么,连忙问。 谢远颔首:“晚辈也是无意中发现的。” 旁边的崔珩挑眉。 无意中? 谢远轻飘飘看了一眼崔珩,崔珩笑,眼角深邃一闪而逝。 从谢远身上出来的东西,都并非偶然。 他曾经看过天象,发现谢远的命格有亿点点不一样。 根据推演,属于他的星象在十五年前,也便是谢远诞世那一年本该泯灭,却因为紫微星加持而重新冉冉升起。 紫微星啊,谢远这小子还真是命大福大。 见识到轰天雷的威力后,霍都督当即派人加紧制作了一批,然后由谢远带着弓兵朝凉州而去。 …… 凉州城。 韩王府。 这是琅琊王在刺史府的基础上扩建出来的,由于时间匆忙,大部分还在建筑中,只有主殿依了琅琊王的话先扩建出来。 这才有了夜夜笙歌燕舞,钟鼓环绕。 彼时,琅琊王正沉溺于温柔乡。 一个侍卫入内,对着琅琊王俯首作揖,随后对他道:“陛下,新炼制的五石散已经出来了,是否……” 琅琊王正犯了瘾,心痒难耐呢。听到五石散出来了,立刻目光一亮,推开两个美人坐起身子来:“快快呈上来,快快呈上来给孤……给朕!” “喏。”那侍卫作揖离开,不多时又折返回来,将一只木盒恭敬地递给琅琊王。 琅琊王迫不及待地服用起五石散,很快药效发作,让他生出了幻象。 他伸手扒开一身锦衣华服,袒·胸·露·乳地继续与美人白日宣淫。似乎是觉着这还不够,他又点了几个看着面相不错的侍卫,将他们召入帘后。 章节目录 第57章 北伐:首战告捷!(1) 在琅琊王正起劲时,凉州城上方划过漫天火光。 带着黑丸的箭矢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凉州城王府附近——这些箭矢落地后便爆裂开来,未曾伤及百姓,只是炸坏了正在修筑的豪华宫殿。 侍卫匆匆忙忙跑进来告诉琅琊王,琅琊王被扰了兴致,大怒之下直接斩了那侍卫的头颅,用他脑袋饮酒。 其他人见琅琊王还在药效中,也不敢再招惹这位主子,纷纷选择了闭紧嘴巴。 因为这从天而降的箭矢引来城中百姓躁动不安,他们便开始暗中调查这些箭矢从何而来,是天降灾祸还是人为而致。 直到霍去病带着大军攻打南境,他们这才恍悟,那些箭矢是霍家军给他们的警钟。 可是霍家军不是去攻打雍州了吗,怎么会突然就到凉州了? 侍卫们百思不得其解,一边派军迎战,一边找了个琅琊王的心腹谋士告知他霍去病攻城一事。 听到心腹说霍去病攻打南境,琅琊王直接是捧腹大笑起来—— “霍家派了主力去攻打雍州和豫州,却派了一个黄口小儿来打我凉州。这小子初上战场,连老子的兵力部署都没有打探清楚就敢贸然进攻,霍家就教育出了这样一个好儿郎!” “那陛下,是否需要去向并州与幽州申请援军?”心腹作揖,面露担忧。 霍去病来势汹汹,不像是要试探的样子啊,而且现在他们在凉州境外打得正凶呢。 “不需要,霍去病一个初生牛犊,哪里需要朕去调动援军。你们同他打一阵,搓一搓他的气势,他自会退军。”琅琊王哂笑,信心满满地摆摆手。 心腹:“……” 他还想说什么,但是见琅琊王又沉进温柔乡,只得叹着气离开。 如此主子,焉能成大业。 …… 凉州境外。 谢远得到斥候的消息来报,同崔珩商议片刻,决定等祁晏和洛尘抵达凉州后,从西疆发起夜袭,直取凉州城。 彼时,霍去病也撤军回来,一张脸黑如锅底。 “那个琅琊王,派人喊我黄口小儿!看我怎么去取了凉州城,破了他韩王府!”少年气急败坏地揣着草垛。 霍都督咳嗽一声,少年哆嗦了一下,立刻规规矩矩站好。 却还是忍不住撇嘴。 “据斥候来报,阿兄和洛尘他们今夜将抵达凉州境外十五里处。等他们混乱敌方视野,我们派一支军队从西疆绕向玉门关,直攻凉州城。” 谢远指着堪舆图上的玉门关处,温声开口。 “主公为何要从玉门关过去?”霍去病愣住。 “我心中有个猜测,率军动身去玉门关打向凉州城便可印证。先等阿兄和洛尘他们来吧。” 众人遂原地驻扎调整。 而琅琊王得知霍去病撤军后,笑得更加肆意了。 看看,他就说吧,一个黄口小儿能先起什么波澜呀。 可是当问了战绩,得知霍去病率军三万,硬生生磨掉了他七万人马后,琅琊王笑不出来了,甚至气得咬牙切齿。 霍去病,霍氏,他跟他们势不两立! 章节目录 第58章 北伐,首战告捷!(2) 在得知祁晏和洛尘已经率军赶来时,霍都督当即率军朝着玉门关赶去。 玉门关已无人看守,苍凉荒原上,这道关门显得分外孤寂。 谢远深深望着这座黄土堆砌的关门,伸手抚摸上那千疮百孔的墙壁。 岁月侵蚀之下,这里已经找不到当年的战争痕迹了,但仍能感受到那张战争留下来的戾气。 “当年祁大将军的事我们颇有遗憾。我带援军赶到时,只来得及收走那些将士的尸首。祁大将军尸首未曾寻获,只找到他贴身携带的玉佩。”霍都督的声音蓦然响在耳畔。 谢远侧头,对着霍都督作揖:“还是要感谢都督将战士们的尸骨带回故里。” 在他那个时代,有些战士至今都长眠他乡,尸骨难归故里。 大军在玉门关安顿下来,很快就被驻守在凉州城的将士发现。 但是他们并为过多查看,反而将更多的兵力放到了南境。 当斥候将这个消息告诉谢远的时候,谢远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 当年东胡入侵凉州城,频频攻打玉门关,并不是偶然。 但这一切,还是得等到活捉了彭城王才能知晓虚实。 …… 九月一日子时,祁晏与洛尘的大军抵达凉州南境。 斥候快马加鞭送信过去,等候数日的霍都督一声令下,两边同时攻打凉州,因为琅琊王刚愎自用,觉得只有十三万人马已经是足够的了,别人肯定不敢贸然打过来,便也没有从别的州调遣军力。 于是驻守在凉州境内的将士少而分散,且因为琅琊王要宴请自己分封的文武百官,所以又有一万人马在韩王府附近守着。 这正好给了众人一个偷袭的大好机会。 南境那边的将士们打得不可开交,王府内却在笙歌燕舞。 此时的琅琊王浑然不知,自己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驻守在凉州城北方的人看到玉门关来了一支军队,登时以为是外族要来了,连忙准备敲响警钟。 却不料旁边瞭望台上的将士给了他一个眼色:“我们这样卖力地守城,陛下却在王府里笙歌燕舞,坐拥美人在怀。为如此的君王效力,若是死了,我们也太不值得了。” 那哨兵一愣。 对哦。 他们家里还有老母呢,都还没给老母尽孝,尽个屁的忠啊。 念及此,他们对视一眼,传令命人打开城门。 霍家军都做好强攻的准备了,忽然看到守城的将士打开城门,缴械倒戈。 “古人云凤择良木而栖,我等虽非凤,却也不是不通事理之人。司马安沉溺温柔乡,不理朝政,任手下人屠杀百姓——如此暴君,委实不配我等追随!” 带领将士倒戈相向的是个看着十分斯文的人,他两手捧着虎符,对霍都督和谢远等人俯首。 有斥候认出来这是琅琊王旁边的心腹谋士。 原来,这谋士因为觉得跟随琅琊王无望建功立业,又如此刚愎自负,便决定向即将打进来的霍都督他们投诚。 在知道霍去病的进攻路线后,他便算准了霍都督他们会从玉门关那里打过来,和祁晏等人夹攻凉州,直取凉州城。 遂早早率人等候于此。 霍都督知晓之后,眯了眯眼睛。 “既然缴械投诚,那便不杀吧。还请这位郎君引个路。”谢远作揖。 “喏。” 很快,在这谋士的带领下,霍家军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整片两州。 那些将士知道再打无望,便也缴械投降。 丑时,大军包围整座凉州城。 彼时的琅琊王,仍旧沉溺在温柔乡。 等察觉到外面情况不对,已经太晚啦。 宫殿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扑进来的寒风吹的宫内烛火一阵恍惚。 琅琊王斜倚在龙椅旁,衣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发冠也不曾带,这般披头散发地看去,好似一个陷入疯魔般的人儿。 谢远和祁晏来时,侍女和侍卫早就跑了个精光,只有琅琊王一人坐在大殿,独自饮酒。 一口烈酒饮下,晚间的凉风吹走了这个男人一身的酒气。 琅琊王堪堪回神,眯着眼睛往门口看去,隐约是看到了两个少年进来。 “谁人闯入朕的大殿!朕的侍卫何在!”他似乎还没从自己的帝王梦中醒过来,扯着嗓子嚷嚷。 “你败了。”祁晏淡淡开口。 “我败了……我败了……”琅琊王咀嚼着这三个字,忽然仰天大笑,眼角滚下一行泪来, “我司马安一世精明,怎么可能会沦为败寇!” “你也只是精明了几年而已,这些年的富贵荣华迷了你的眼和心智,再精明也不如当年了。”谢远温声, “在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该想着会有今日的下场。” 琅琊王恶狠狠地盯着谢远,又盯着祁晏,忽然一愣,指着祁晏,哆哆嗦嗦开口—— “祁璟……祁璟——你回来索命了是不是。你不是我害的,你不要找我!” 一声惊雷响在长夜,照亮这个男人瞬间苍白的脸。 祁晏疾步上前揪住琅琊王的衣领,目光冷冽到了极致:“当年是谁人调换了兵器,谁人害的我阿父惨死战场?!” 琅琊王哆哆嗦嗦地说不知道,忽然间口吐白沫,两眼一番便不省人事了。 祁晏愣愣,下意识扭头看向谢远。 谢远走来搭上琅琊王的脉搏,须臾后朝他摇了摇头:“他服用了过多的五石散,这会儿意识涣散,再怎么盘问也问不出来的。等阿兄与我生擒彭城王和卢氏家主,一切便可真相大白。” 祁晏颔首,嫌弃地放开一身酒气的琅琊王。 也只能这样了。 史书载,大晋永康元年,九月一日,北伐首战大捷。 其中,霍小将军霍去病以一己之力,率三万轻骑歼灭琅琊王七万人,一战扬名中原,因此引来朝廷对霍氏一族的忌惮。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大军入主凉州后,迅速封锁消息,以至于境外无人知晓凉州已经易主。 遂诸王继续夜夜笙歌。 在整顿之后,霍家军即刻朝着并州进发,并很快拿下了同样守军并不多的河间王。 这样一来,最北方就只剩幽州啦。 章节目录 第59章 真相大白 大军进攻幽州的前夕,祁晏朝着玉门关和凉州城的方向拜了拜。 阿父,很快,很快就能为您报仇了,且再等等。 害了您和那些将士,害了全城百姓的那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少年默默地在心里说着,眼中燃起仇恨的火焰。 祁晏找到霍都督,询问若彭城王和卢氏家主当真是害他阿父的幕后元凶,等捉到人后能否交给他处置。 霍都督看着这个肩负数十万条性命的少年,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膀:“当年,我与望舒的阿父也算是手足兄弟——若他们当真是元凶,我一样也不会放过他们。” 可以说,他就是因为看到祁璟用一身本事镇压蛮夷,所以才跟着选择了上战场。 祁璟是他少时最仰慕的人,而今他儿子提出要为父报仇的话,他自然不会拒绝。 另一边,一封捷报在斥候几经生死后,从北方带到建康,送到永康帝和王皇后的手中。 看到凉州与幽州被霍家军不动声色地收复后,太宰高兴政权很快能回到北方的同时,又开始深深担忧起一件事。 如果霍氏和崔氏顺利北伐,那么日后就不是他外戚王氏在朝廷里一家独大了。 太宰的野心可并不在于做国丈,他想要以帝师之名摄政,将朝廷大权完全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如果北伐成功,政权回到长安,那么崔氏和霍氏就可凭着北伐的功绩制衡他们太原王氏。 不行,他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子,说什么也不能让别的世家过来掺和。 该怎么办呢…… 太宰看着被自己紧紧攥住的北伐捷报,目光一顿,内心忽然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若是政权南迁,他们王氏掌握建康朝廷,再让崔氏和霍氏无法继续北伐,无法凭借功绩制衡他们——他们不久可以继续掌权,独断朝堂了吗。 念及此,他当即拿出从永康帝那里忽悠过来的印玺,写了一道圣旨派人送往北方。 …… 九月十三日,大军出征幽州。 霍都督不是个磨蹭的主儿,当日便雷厉风行地率大军破开幽州大门,一支军队径直打向刺史府邸,一支军队朝着范阳而去。 半日后,卢氏全族上下被抓到幽州刺史府邸前。 有的跑走的,被将士们打断了腿抓回来。 未时正,刺史府邸中。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王府,规模盛大,只是这会儿侍奉的婢女和太监都跑光了,所以同前两座州府的王府一般冷清。 大殿中,卢氏家主和彭城王被五花大绑,被迫跪在两个少年面前。 “谢远,你还没死?”卢氏家主盯着谢远,一脸的愤怒。 “托卢家主的福,在下活得安好,只是可怜了那片山,被烧得寸草不生。”谢远笑眯眯开口,“二位,有些旧账我们该算算了。” “你杀我儿的事朕还未同你算账,你倒是先来与朕算账了。”彭城王哂笑。 “当年我阿父奉命,率军支援凉州城,临阵武器被换,不得已只得拿着锅碗瓢盆上战场——是谁指使那看管兵器的卢氏子弟调换兵器的?”祁晏面无表情地开口问。 听到这声音,卢氏家主和彭城王齐齐看向旁边的少年。 不看还好,一看他们都被吓了一跳。 “祁璟?!不,不对,祁璟已经死在玉门关了,你是谁?”彭城王从震惊中回神,恶狠狠地盯着祁晏。 祁晏没有错过他眼中一闪而逝的恐惧,讥诮地笑道:“在下祁晏,家父祁璟。” “怎么,你来替父报仇了?”彭城王哂笑,“老子死都不告诉你!” 见大势已去,他干脆破罐子破摔。 祁晏目光一厉,正准备提刀威胁,谢远忽然伸手将他按住。 “王爷可以不说,但是卢家主未必了。”少年微微一笑,“卢氏叛变大晋,投奔乱臣贼子彭城王,视作同党,论律法该没家产,夷三族。” 卢氏家主的面色微微一变。 他范阳卢氏百年根基,怎么可以断在他的手里,他去了地府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啊。 “听你的意思,只要我说出当年真相,便可放我卢氏一马?”他眯起眼睛。 “卢氏叛变,夷灭三族已成定局。不过我与令郎有些交情,可保他免其一死。是让卢氏绝后,还是突出真相——” 谢远面上笑意更甚,“家主心里想必已经有所选择了吧。” 卢氏家主动了动唇角,正要说话,彭城王一急,朝着他咬了过去。 霍去病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听着卢氏家主的惨叫,当即将两人拉开,顺带卸了彭城王的下巴。 彭城王面上冷汗涔涔。 霍去病嫌弃地抹了抹手:“聒噪。” 谢远摸了摸鼻子,看向卢氏家主,温声道:“明日午时,卢氏全族便要问斩了,你的时间不多,可想清楚了。” 卢氏家主咬了咬牙。 他不能让不孝的名声落在自己身上。 “我说。”他颓唐了身子,吐出当年真相。 十七年前,祁璟率军前去凉州城,奉命镇守玉门关。 那时他想要凉州城的良田,被祁璟拒绝后便记恨上了,随后便勾结了彭城王,准备除掉他们,乃至天武帝都忌惮的祁氏。 卢氏家主买通了当今柔然大汗,让他带着部队频频攻打玉门关,让祁璟没有办法及时补充物资和更换兵器。 随后彭城王便吞了那些兵器,换成他们制造的劣质兵器,故意让祁璟带着百姓家的锅碗瓢盆上战场。 凉州城被屠之后,他顺利得到了那些良田,顺道以此诬陷祁璟通敌叛国,然后在彭城王的支持下带着其他世家一起打压祁氏。 祁氏便在祁璟死去的那一年从望族沦为寒门。 而作为遗腹子的祁晏,更是因为卢氏家主的私念,随着其阿母活在杀父仇人的门下。 “果然是买通了柔然人。”谢远温声。 在他们驻扎玉门关时,他看到那些将士发现他们,却并没有过多张扬时便有了这个大胆的猜测。 这卢氏家主竟然还勾结外族,当真可恨。 问清真相后,祁晏的眼睛红到了极致。 彼时,崔珩又走进来,朝着他们作揖:“在下也有一件事,想问问彭城王。” 章节目录 第60章 报仇雪恨 闻言,霍去病给彭城王接上了下巴。 彭城王痛得衣衫被冷汗打湿,好大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看着将真相全部吐露的卢氏家主,恨不能吞下一口肉来。 本来他可以带着这些秘密死去的,让谢远和祁晏终其一生也不知道当年真相,让他们终其一生也无法为祁璟翻案—— 这是他最后的反抗,却因为谢远的几乎话,这卢氏家主就破防了。 他怎么不气,他怎能不气。 这会儿听到崔珩的话,彭城王更是一声冷笑,继续破罐子破摔—— “你问什么老子都不会说的!” “哦,那便用刑吧。”崔珩点点头,打了个响指。 两个身强力壮的家仆走进来,抓起彭城王剥去他的衣服,拉到外面先鞭刑三十下,随后将之捆在布满荆棘的木桩上,也不管彭城王疼得嗷嗷叫,就这么把人暴晒在阳光之下。 九月的北方烈阳正浓,彭城王才晒了一日就不行了,嚷嚷着崔珩问什么都说。 崔珩这才命人解绑,笑眯眯地问:“那日你们拿走崔氏的大半家产,藏于何处?” 彭城王颤颤巍巍地开口:“能否与朕……与我一碗水?” 他嗓子要冒烟了。 崔珩示意,家仆立刻倒了一碗水站在彭城王面前,也没有要喂给他喝的意思。 彭城王:“???” “崔家三郎,你这是何意?”他眼巴巴地盯着那碗水,做出咽口水的动作。 “王爷只说给您一碗水,并未说与你喝呀。”崔珩摇了摇羽扇,笑眯眯道,“不妨先回话吧,死不了的。” 彭城王:“……” 彳亍! “都被我拿去招兵买马了。”彭城王说完,又眼巴巴看向那碗水。 崔珩坐在席上,轻轻扣了一下桌案。 家仆会意,端起那碗水给彭城王喂去。 却只让人喝了一小口,便又取走。 彭城王:“??” 你食不食油饼? “小妹崔泫之,幼年生了一场大病,致使口不能言。据说,她生病之前,曾见到王爷与卢氏家主在崔氏府邸交谈?”崔珩摇着羽扇,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彭城王, “王爷觉得,是不是太过巧合了一些。” 彭城王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看来王爷没晒够。”崔珩笑,给家仆甩了个眼色。 家仆会意,当即放下碗朝着彭城王走过去。 “她听到我和那卢氏家主交谈准备暗中打垮崔氏夺取家产的话,我怕被崔老太公知道,便将她推下河并在她吃的药里下了毒!” 彭城王见还要将自己拉出去暴晒,急急开口。 崔珩仍旧笑着,只是手中的羽扇已经被暴起青筋的手给握成了两截儿。 他慢慢放下手中的扇子,有些惋惜地开口:“可惜了,上好的羽扇。” 随后抬头,又看向彭城王,眼里多了一抹十分明显的讽刺—— “有件事要告诉你。当年害死小世子的,是卢氏家主。他想你与谢远结仇,故特意嫁祸给他。你倒是蠢笨,竟然连杀子凶手在身边都不知道。” 这是他刚刚盘问卢氏家主时,顺道套出来的话。 崔珩的话像一道闷雷落在彭城王脑海,叫他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所以他恨错了人? 所以他还任用卢氏家主和他的儿子? 被拉走时,彭城王忽然放声大笑。 崔珩挑眉。 啧,又疯了一个。 …… 三个造反的王爷要被枭首啦。 被他们奴役许久的三州百姓听到造反的三个郡王要被枭首,一个个笑的是那么开心。 同时,作恶多端的范阳卢氏,也要被夷灭三族了。 受范阳卢氏打压多年的佃户和百姓们从心里面舒了口气。 灭的好! 他们拍手鼓掌! 行刑当日,菜市口围满了百姓。 午时将近,三王被押上刑台,随后一个身披麻衣,生得清风霁月的少年提着大刀走了上来。 人们议论着这少年是为何者时,只听担任行刑官的霍都督一声令下,那少年手起刀落,三位郡王的脑袋就这么被搬了家。 随后便轮到卢氏家主。 踹开几人的尸体,祁晏冷冷地看向卢氏家主。 卢氏家主一脸灰白,认命般垂着脑袋。 霍都督准备下令行刑时,一个少年忽然从人群中闯出,径直扑到刑台前,想爬上去却被官兵拦住。 “求你们放过我阿父!”卢仲红着眼睛看向祁晏,又看向旁边的谢远,“祁家阿兄,谢小先生,求你们宽宥我阿父,放过他吧!” 众人哗然,这个就是那谢小先生拼力保下来的卢氏小郎君呀。 啧,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肯定也不是什么好苗子。 听到自家儿子的声音,卢氏家主心头一震,抬头与卢仲对视。 看到少年哭红的眼睛,看到旁边百姓对他鄙夷唾弃的神情,卢氏家主心头第一次生出了懊悔的滋味。 如果他没有选择这条路,他的少寒会不会就不是如今这般光景。 “卢仲,刑场之上不得胡闹。若再胡闹,便笞刑二十!”霍都督蹙眉。 对于卢氏子弟,他是喜欢不起来的。 要不是谢远要护着,这个卢仲他也要枭首的。 “宽宥?”刑台上,祁晏仿佛是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仰天笑了几声,蓦地盯着卢仲, “我宽宥他,当年谁来宽宥满城百姓,谁来宽宥那数十万将士,谁来宽宥我一心为国的阿父?!” 少年的声声质问像是一记闷棍打在卢仲后脑。 他愣了片刻,想起来谢远昨日对他说过的话。 卢氏勾结彭城王害死了祁晏的阿父,害死了数十万将士,还害死了全城百姓。 是啊,祁晏宽宥了他阿父,谁来宽宥这些无辜死去的人。 想到此处,卢仲眼里的希冀一下子泯灭了下去。 他慢慢垂下头,转过身子准备离开。 “少寒,阿父对不住你——” 身后传来的嘶哑声音让少年背影一顿,瞬时加快了步伐推开人群离开。 卢氏家主被斩首了,范阳卢氏被夷灭三族。 从今往后,大晋再无范阳卢氏人。 …… 卢仲一人坐在酒馆中,大口大口地饮着酒。 这是少年第一次尝试如此烈性的烧刀子,他很快喝的烂醉如泥。 章节目录 第61章 回朝 等到店家打烊,少年被赶了出去,提着一壶酒昏昏沉沉地走在大街上。 幽州下着大雨,且天色已晚,街道早已无人。 卢仲踉踉跄跄地走进一个胡同,坐在一处屋檐下避雨,目光怔忡地盯着对门。 偶有人路过,奇怪地看他一眼。 少年不自在地垂下目光。 半晌后,一双鞋履停在他面前。 “孩子,雨下的如此大,你为何不回家?”驻足人嘶哑启唇。 “我已无家可归。”卢仲低着头,攥紧了手中的酒壶。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谢远,怎么面对祁晏。 他们两家隔着世仇,如今祁晏又亲手斩了他阿父,霍去病阿父又斩了他全族,他是做不到像以前一般待在他们身边的。 “那你不想为你的家人报仇么。”那人慢吞吞问。 “报……仇……”卢仲目光一顿。 “杀了谢远,杀了祁晏和霍去病,为你的族人报仇——”那人继续开口,嘶哑的声音循循善诱。 杀了他们…… 卢仲的目光慢慢恍惚。 深夜里万家灯火泯灭,而少年眼中的仇恨之火被悄然点燃,照亮了他迷茫的心。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四遭仿佛有无数道尖锐的声音在叫嚣着,让他动手,让他杀了那三个曾视为手足的人。 远方一道闷雷划破天际,惊醒了昏沉中的少年。 卢仲浑浑噩噩地回神,忽然察觉有一把伞落在了自己的头顶。 “小先生……”对上那熟悉的眼睛,卢仲喃喃。 谢远拍拍卢仲的肩膀:“走吧,我们回家。” 回家…… 少年眼眶一红。 像是心里的某根线忽然断了一般,卢仲忽然抱住谢远放声大哭。 他哭得狼狈极了,真的就像极了一直丧家之犬。 哦不,此时的少年,早便是丧家之犬了。 卢仲大哭一场便晕了过去。 谢远背着卢仲回了府邸,霍去病看了一眼卢仲,面露担忧之色:“主公,他这是怎么了?” “淋了雨,感染了风寒。” 霍去病闻言准备去抓药,给将士们送姜汤回来的祁晏听到谢远的话,默不作声地将手中的最后一碗姜汤放在了桌案上。 随后扭头离开。 霍去病给卢仲灌下姜汤,给他换了套干净的衣服,随后陪谢远坐在旁边一道看书。 室内一片沉默。 “主公,他该怎么办?”良久,霍去病轻轻地问。 “看他自己。”谢远放下手中古书,看了一眼榻上眉心紧蹙的少年郎。 虽然都知道前辈之间的恩怨大不必牵扯到后人身上,但是他们都清楚,从今日之后他们的关系便将再不复从前。 “若有朝一日,少寒有心报复主公和望舒阿兄,主公该怎么办?”霍去病抬头,看向谢远。 谢远没有回答,只是摇摇头。 冤冤相报何时了。 翌日,卢仲捂着脑袋醒了过来。 昨日陌生人的话像是刻在了他脑海里一般,让他记得分外清楚。 报仇…… 少年眼中晦暗不明的光一闪而逝。 …… 在三州被收复之后,消息才传到了余下的各州。 剩下的郡王们纷纷慌乱。 这个霍都督一声不吭地收复了三州,主军没了,那么剩下要遭殃的不就是他们了吗。 他们立刻准备联合起来对抗霍家军。 而霍都督也确实准备继续北伐,收复所有的失地。 就在大军准备动身的时候,圣旨猝不及防的到来,打乱了他们原有的计划。 “陛下有召,命霍大都督和崔氏三郎即刻收兵,率军还朝!若有违背,当以谋逆之罪而处枭首!” 送圣旨的人念完圣旨,笑眯眯看向一脸凝重的霍都督—— “都督还不接旨。” 众人面面相觑,一脸的莫名其妙。 好端端的北伐,为什么要突然收兵还朝。 这样一来,他们收复的失地很快又要被其他诸王吞并的呀。 那他们的这次北伐有个屁的意义。 “你可知伪造圣旨是要夷三族的?”霍都督抬头,冷冷看向那厮。 那人哆嗦了一下,随后沉下目光,厉声道:“大胆!印玺在此,洒家岂敢伪造圣旨!” 霍都督不信,抢过圣旨盯着那印玺看了一番,手微微地抖。 众人俱是心头一沉。 看这样子,是朝廷送来的圣旨了。 “臣遵旨。”半晌后,霍都督叹出一口气,慢慢俯首作揖。 那内侍趾高气昂地上马,一条鞭子忽然甩来,马儿受惊扬起前蹄,叫那内侍摔了个四脚朝天,顿时引来旁边人的哄堂大笑。 内侍吐去一嘴的草,羞恼地盯着握着鞭子的少年郎。 “哎呀,手滑,鞭子甩错地方了。”霍去病笑得人畜无害。 那内侍想要说什么,忽然感受到一道冰冷的目光,便侧头看去,正好对上霍都督面无表情的脸。 脸上那双眼睛里,似乎还藏着几分戾气。 他哆嗦了一下,忙不迭地上马离开。 霍去病笑得肚子疼。 “给老子去领十军棍!”霍都督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霍去病:“……阿父。” “二十军棍!” “我这就去!” 等霍去病离开,霍都督眼角怒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霍叔父,先前明明是朝廷旨意叫北伐,为何现在又让收兵?”祁晏一脸不解。 “永康帝孱弱无能,王皇后及其外戚专权。”谢远温声, “他们大抵是以为霍氏和崔氏想凭借这份北伐的功绩可以制衡外戚王氏,遂出此下策。” 霍都督颔首。 事实上,他和崔家小郎确实想用这北伐的功绩制衡外戚王氏,不让他一家独大。 毕竟这是司马宗室的大晋,是他们的天下,外戚王氏怎么着都不能一人专政啊。 “那回去之后,这些失地不是又要被那些郡王瓜分了吗?”洛尘有些不甘心。 可是哪里来的其他办法呢。 这都来了圣旨说不让北伐了,他们继续北伐就是谋逆圣上,是要夷灭三族的。 饶是再不甘心,霍都督和崔珩也只能收兵齐齐赶去建康复命。 谢远等人则与洛尘率着军队回了陇西。 他们的话也很快印证。 没有大军之后,无主的三州很快就被其他郡王吞并。 章节目录 第62章 这是对抗侨姓世家的第一拳 霍都督和崔珩他们的北伐,就像是一场笑话。 进了建康的霍都督和崔珩面圣之后,见到王皇后把控永康帝,和太宰带着太原王氏专权,俱是忍不住摇头。 有这样自私的人在,大晋想要收复北方失地,怕是遥遥无期咯。 由于太原属并州,并州又被造反的郡王吞并。 在崔珩的邀请下,霍都督准备带着霍氏乔迁到清河郡。 但在他们即将从建康出发的那一刻,一封信从陇西郡送了过来。 是谢远的亲笔。 信上说,北方要大乱,而江南一带无人居住,他想带着陇西李氏和洛氏乔迁到江南,顺道问问霍氏和崔氏愿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南迁。 崔珩想着清河还有崔太公留下的古籍没有带走,暂时南迁不了,便婉拒了谢远的邀请。 霍都督倒是无所谓,便答应下来。 遂一道南迁。 腊月,三个世家齐聚江南会稽郡。 江南如他们料想一般,一片荒芜,人烟罕至。 谢远看着这片近乎无人的地方,忍不住摩挲起了手掌。 早前让霍去病派人送到此处的奴隶,都已经在他提前买下的庄园安置了下来,并种上了水稻。 以后,这里就是他的大本营了。 他们分开之后,谢远便带着众门客去了新的龙岗书院。 看着这规模宏大的书院,门客们咂舌。 “原来主公早便想着要南迁了呀。”霍去病看着这才竣工不久的书院,啧啧一叹。 “北方大乱是定局,我总该做些打算。”谢远笑眯眯开口。 众人将从陇西带过来的古籍整理进新的藏书阁后,会稽郡太守差人送来书信,让谢远举荐人才。 自从北方大乱后,北方世家为了避乱,纷纷乔迁到南方。 南方便形成了以迁徙北方世家为首的侨姓世家,和南方本地的吴姓世家。 因为觉得吴姓世家十分土鳖,又出身南蛮,所以侨姓世家十分看不惯吴姓世家。 同样的,吴姓世家也同样看不惯侨姓世家——妈的吃着他们南方提供的米粮说南方人土鳖,有这样的人吗。 遂开始在朝廷上纷争,争权夺利。 吴姓世家知道侨姓世家看不起寒门和自己,便大力扶持寒门子弟和自家子弟入朝。 反正现在朝廷在建康,是归他们南方的,所以他们怎么着都有插手的权力。 而会稽郡太守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一心想着让吴姓世家狠狠踩上侨姓世家一脚—— 故在听闻谢远将龙岗书院开设在会稽郡后,立刻修书让他举荐门下子弟入仕。 谢远欣然应允。 这正中他下怀。 乔迁到江南后,他便可以放开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侨姓世家的手再长也不愿意伸到江南来——他们觉得脏。 谢远写了几个人名,准备送给会稽郡太守时,卢仲找上了门。 “小先生,我也想入仕。”少年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 “少寒也想入仕?”谢远蹙了蹙眉。 卢仲现在的身份很敏感,哪怕入仕也升不了高官。 他思忖片刻,为卢仲换了一个身份,将之一并写到举荐信内。 彼时,吴姓世家急着要用寒门的人和本地的子弟来对抗侨姓世家的子弟,遂特意叮嘱了大中正,一定要多选些寒门子弟。 大中正受过吴姓世家的恩,当即答应下来。 于是谢远举荐地寒门子弟全部入仕。 永康二年三月,卢仲奔赴建康,找到了曾经与卢氏家主交好的尚书令,投靠了他。 尚书令可怜卢仲,便让他做了端公。 这也算是一个可以近距离接触皇帝的差事,卢仲也不奢求,规规矩矩地隐入幕后。 听闻卢仲做了殿中侍御史,霍去病由衷地为他高兴。 这算是一个很高的起步了,日后升官纵然不能位列三公,也是能做到中书令这等大官的。 高兴的同时,霍去病也开始忧愁起来。 阿父虽然不急着他入仕,却要他赶紧成婚。 在他这个年纪时,阿父已经有了长兄和次兄,连自己都已经在阿母的腹中了。 不过好在有主公做理由,他每每都能拒绝,却也每每因为这个挨军棍。 哎,他可怜的屁股。 又一日,霍小将军捂着被打肿的屁股朝谢远哭惨。 彼时的谢远正在研制给崔泫之解毒的药。 是的,知道崔泫之是中毒才说不了话后,他便找来江南的古医书,从中寻找能够给崔泫之解毒的药。 听到霍去病哭惨,谢远笑着打趣:“霍家阿叔长长盼着新妇入门,不义何不遂了他的愿赶快相个亲事。以你的容貌,定有诸多贵女抢着要进霍家府邸的。” 霍去病撇嘴:“说让我娶新妇,怎的不见主公将崔姑娘娶进府邸啊。我瞧着那崔姑娘,分明是对主公有意的。” 谢远:“……” 他坐着也躺枪呗。 “我只当她与门客一般的弟子,最多当做个妹妹。”谢远摇头。 崔泫之十分聪明,他教她兵法谋略,她都一点就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可以说她的聪明和洛尘完全不相上下。 北伐时她执意要跟着自己一起去,说想记录一下战争,他便让她在军中观摩。 这姑娘竟然在不知晓的情况下推测出他们所有的策略,还都给写了出来。 她说若是可以,她不想埋没在后院中,与莺莺燕燕争风吃醋。 谢远惊讶的同时,想起这个时代对女子的包容性,忍不住赞同了她的话。 在这个时代,女子也是可以做官的,只是比起男儿郎稍稍难了一些。 不过崔泫之想要做官应该是挺容易的,因为她是世家贵女,只是口不能言,日后在朝堂难免要被人诟病。 于是在迁徙到江南后,谢远问崔泫之要不要做官,崔泫之却拒绝了。 她说谢远都还没有去做官,她不急。 谢远等的那一天,也是她和喻之阿兄等的那一天。 喻之是崔珩的字,看来崔珩和她说了不少。 谢远便不再多问,想着给崔泫之解毒让她少受人非议,便常常钻研医书。 钻研医书的同时,谢远又准备大力开采南方经济。 只有他知道,这是对抗侨姓世家的第一拳。 章节目录 第63章 丝绸之路的复兴 根据当下外戚王氏专政的情况,政治南迁建康已是定局。 所有的世家都会南迁,权利纷争也会在南方兴起。 而世家们想要争权夺利,少不了要从各个行业下手,扩张自己的权势。 其中,人才是肯定的。 其次是经济。 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再其次是粮食。 迁徙到南方后,他们的田地便得从北方转到南方。 现在的江南还处于荒凉之中,正适合他们开采。 如果让他们富裕起来,那么就基本没有吴姓世家和寒门子弟什么事儿了。 谢远就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早早地让解放了的奴隶与百姓南迁到江南,开采荒地。 他几乎承包了整片江南的荒田,为的就是垄断江南田地,不让侨姓世家有机可乘。 事实上,现在的士族忙着争权夺利—— 等到他们反应过来自家粮食该如何置办时,谢远已经联盟吴姓世家在江南站稳了脚跟,并以一己之力垄断江南粮食产业,以此打出了向侨姓世家对抗的第二拳。 那时的他们,就算再看不起谢远,也只能为了粮食而选择低头。 至于现在,小谢同志看着时间到了三月,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番薯,木薯花生等农作种子,让名下佃户大力种植。 于是整片江南开荒,处处可见农田。 此外,谢远又承包无数庄园,找来专门的人大力养蚕。 这个时节正值春季,恰好养上一批春蚕。 到了四月春蚕结茧吐丝,谢远正好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雇佣木匠,制造出了一批脚踏纺车。 随后,养蚕的人将蚕丝剥离,用这纺车拉出了一片片质地柔软的丝绸。 谢远看着这些丝绸,觉得质地十分柔软,便让养蚕户又养起第二批蚕来。 而已经制好的丝绸,谢远打算拿去西域贸易。 自前朝三国战乱后,丝绸之路便鲜少有人开启。 到了大晋开国初年,天武帝让人去西域象征性地贸易了几次,便疲于应付战事,遂不再派人出使西域。 那西域丝绸之路也因此没落了下来。 前几年还有胡商从西域来,却少得可怜,所带来的贸易商品也都不见得多好。 因为他们知道中原正处于战乱之中,肯定是没什么大钱购买好的商品的。 胡商来了几次后,确认现在的中原不适合贸易,便不再来了。 只是贸易需要朝廷的手令与准允,否则私自贸易是要处罚的。 谢远想给霍都督写信,让他拖个关系弄来朝廷手令。 可是想到霍都督被外戚王氏忌惮,此举只怕会引来更多麻烦,便作罢。 思忖片刻,谢远给卢仲写了一封信。 彼时的卢仲,已经凭借尚书令的推举,仅仅两月便做到了中书舍人。 中书舍人为正五品上阶,负责起草诏书,宣传旨意。 看着分量不重,其实是掌握着实权的。 因为天武帝开国时,准予中书舍人参与机密,赋实权。 所以卢仲虽为五品官,但所拥有的权利未必比品阶高上自己的官员要少。 收到谢远的信后,知道他要贸易,卢仲很快便要来了朝廷的手令,并亲自送到会稽。 将手令交给谢远时,卢仲不咸不淡地开口:“皇后听闻江南开采荒地,多是小先生名下的田地,又听闻小先生想贸易,便想提高三成税收,以此充盈国库。” 谢远接过手令的手顿了顿。 他望了卢仲片刻,卢仲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目光:“我娶了太原王氏女为妻,皇后和太宰的意思我不好推脱。” “嗯,那便提高三成吧,还得多谢少寒拿来手令。”谢远颔首。 等卢仲离开,暗里听着一切的霍去病走出来,面色难看:“主公,江南吴姓士族和寒门子弟的税收本便比侨姓世族高上一成,如今又提高三成税收,这不是诚心为难您么。” “总比无法贸易来得强。”谢远浑不在意地耸了耸肩,笑眯眯道, “况且,也只是现在让他们提高税收,增长增长威风了。” “主公何出此言?” “政权南迁后,经济和各个产业必然也会跟着南迁。如今我已垄断江南粮食产业,士族忙着争权夺利,等他们反应过来,整片南方的粮食都是出自我手——他们还得低声下气地从我手里添置粮食。” 谢远笑眯眯开口, “而我要提高三成税收,自然也要向提高税收的士族涨了粮食的价钱,到头来他们愿意买也得买,不愿意买也得买。” 否则要么决定北伐夺回失地,重新启用他们北方的田地; 要么就是只能眼巴巴看着他名下的米粮,活生生饿死。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逼迫外戚王氏降低税收。 而那时候,整个大晋吃的都将是江南出产的粮食,朝廷为了吃口饱饭,会不得已降低税收的同时,还会引来士族的谩骂,进而更加排挤外戚王氏,引发更激烈的士族争权夺利。 所以他们此举,完全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霍去病悟了,朝着谢远竖起拇指。 还得是主公呀,这么长远的都想到了。 “那有了手令,主公当真要去贸易?”霍去病摩拳擦掌,一片跃跃欲试的模样。 谢远知道霍去病想着去漠北以外看看,笑道:“你不通西域语言,还是让洛尘去吧。” “我可以学的嘛。” “霍家阿叔同意让你去的话,我自然无异议。” “……那我还是跟着主公看桑田收成吧。” 最后,谢远让洛尘带着一批制作好的丝绸,以及早些时间留下来的稻谷,带去西域贸易。 没落的丝绸之路就这么复兴啦。 此外,在提高税收后,他又将丝绸推向世家。 看着许久不见的精美丝绸,常年饱受战乱的世家们心动了。 但是一听到昂贵的价格,世家们纷纷骂谢远心太黑。 就连吴姓士族也觉得这价格太过昂贵。 谢远表示,贵和他有什么关系,要问得问为什么朝廷独独给他涨税收啊。 他也是想赚钱的,总不能亏本吧。 自然要涨一涨价格咯。 世家们噎住,转头谩骂起外戚王氏。 章节目录 第64章 初具规模的科举 外戚王氏:“……” 他们好莫名,他们好无辜。 有的王氏子弟受不了这委屈,调查起前因后果来。 然后调查出太宰因为眼馋谢远承包江南田地,又打算去西域贸易,便以给手令为由,要求提高三成税收。 一来充盈一下国库,让入不敷出的大晋有喘息的功夫; 二来……充盈一下他自己的私库。 王氏子弟:“……” 妈的,受不了。 人家贸易赚到的钱不还是有税收的么,不还是能充盈国库的么。 人家一心带动南方经济,等南方富裕起来,大晋还会入不敷出吗。 你提高个屁的税收啊,怎么用脚趾头办事情的呀,就这副脑子还做太宰。 狗屁! 听到王氏子弟也开始谩骂他,太宰慌了,恐怕失去人心,连忙取消了谢远的三成税收。 谢远倒是没想到太宰这么快就扛不住压力了,不过这样也正好——他笑眯眯地推广了丝绸,许久不曾出现的丝绸一经问世,便一下子引来无数世家争抢。 好久没有质地这般好的丝绸了,不买真的可惜。 就算看不惯寒门子谢远,也不能看不惯这丝绸吧。 但也是众人的声讨激怒了太宰,在他的授意下,谢远举荐的寒门子弟纷纷被派到了地方做太守知县,甚至是其他不甚重要的清闲官职。 谢远不甚在意,觉着这样挺好,那些人既可考察民情,整治一下当地的不良风气和恶霸,又可避免卷入权利纷争,引来不必要的杀身之祸。 但是他的门客看不下去,纷纷为谢远抱不平。 而此时,又不知是谁传出谢远帮助霍都督和崔珩北伐,为他们出谋划策,遂不动声色地取下三州。 这事儿一经曝出,更是引来无数寒门子弟的仰慕与崇拜。 江南寒门子弟听到谢远在会稽郡,纷纷前来投奔。 谢远想着今年还没有进行招收考试,便举办了一场入门考试。 江南的贡院是他一早准备好的,所以比起幽州的贡院,这里的贡院更加宽敞一些,甚至还有专门提供给考生的茅厕与沐浴的地方。 当然,考题一如既往地变·态。 这次谢远不止加入了时事政策,更引入了这个时代的天文地理,乃至数学等被遗弃的文化。 之所以说遗弃,是因为这个大晋年间,人们追求清谈,好玄学之风,因为追求玄学长生,所以自然就懒得去学这些复杂的学科了。 像正儿八经的天文地理,除了有个别爱好的人,其他人都不屑一看的。 而谢远出的题是根据圭变动来计算时间,乃至分季。 这可难倒了一众自诩满腹经纶的寒门书生。 到考试结束,谢远按照惯例糊名易书,召来祁晏和几个门客一同阅卷。 因为崔珩精通天文,便受邀而来一道阅卷。 见到这独特的考试方式,崔珩愣了片刻,随后对谢远刮目相看。 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挑选人才,招揽门客的,也只有谢远了。 几个人历经七天,从一百多个寒门子弟中挑出二十个成绩不错的人来。 最后又单独考了他们的六艺与品德,有十人便从中脱颖而出了。 这些江南的寒门子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奇葩的招揽方式,觉得新奇的同时,又觉得会不会有猫腻。 直到崔珩代谢远公布了阅卷的过程,并贴出榜单与榜上人名的相关考试答题副本——那些寒门子弟看完后,是直接心服口服了。 招揽进去的人少,但都个个是真真正正儿的学富五车啊。 此外,谢远还在龙岗书院开设了关于天文地理,乃至算术历史等学科,让这些学科顶尖的门客换着去授课——他又开设了农业种植的学科,让喜欢种植的门客跟着自己一起学着栽培新农作。 新奇的学科和独特的授课方式一下子让门客们的学习欲望高涨,并争相推荐有天赋的人入学——谢远考验其品行后,也是进行了特别招揽。 也是因此,在后来五胡乱华时这些老祖宗传下来的文化没有断掉。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而现在的谢远,因为帮助霍都督北伐镇压藩王,又得到过崔太公的赞许,于是声振寰宇,渐渐的江南寒门子弟便都以他为首了。 也不仅仅只是江南的寒门子弟,更有中原各地寒门出身的名儒,在听闻谢远又有才华又有名声,且只举荐寒门子弟入仕后,便纷纷效仿其他的举动来。 比如开书院,比如只收寒门子弟,再比如那奇特的考试。 当然,这其中不乏谢远的门客——谢远让他们远离朝堂的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广收寒门子弟,不让他们明珠蒙尘。 随着各地书院开办起来,越来越多的寒门子弟以谢远作为人生目标,想像他一样收揽门客,名震中原,遂各地书院入学考试越办越隆重——于是科举便初具规模啦。 在谢远刻意将人才放到偏远地方,致使科举的雏形出现以后,又在谢远和吴姓世家的扶持下,寒门子弟成为了东晋朝廷上的一股新秀势力,且人数庞大,足以与世足抗衡。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的小谢同志正在为新招揽来的门客们授课哩。 门客们除了谢远的课十分喜爱之外,也十分喜欢祁晏的课。 自北伐首战告捷后,祁晏便在霍氏和崔氏的帮助下,为当年的凉州城一事,为当年蒙冤死去的将士们翻了案,澄清了冤情。 这下子,人们都知道祁氏是被冤枉的,祁大将军是被冤枉的,他不是通敌叛国的人。 祁晏为父翻案,凭己之力获得了他人的钦佩与敬仰。 而祁氏更是泪崩。 多少年了,他们祁氏终于不必躲躲藏藏的过日子了。 大将军的事终于沉冤昭雪了! 好啊,少主公做的好啊。 祁氏知道现在祁晏在谢远身边,也没有去打扰他,而是将祁氏所剩不多的藏书集中在一起,一并送到了祁晏身边。 门客们都是寒门出身的,鲜少见过像龙岗书院一样数量达到万卷的古籍。 他们很想借阅。 章节目录 第65章 名额 藏书万卷虽多,但是想借阅的人亦是很多。 为了保证能够让古籍完整地留存传世,谢远在雕版印刷的基础上推出了活字印刷——这是他根据系统给的草图用质地十分好的木料制作出来的。 一套字体能够用上百十年不是问题。 谢远与祁晏,还有崔珩三人找来木匠,没日没夜地连续刻制三日,总算做出了大概一万个以楷书做字体的汉字木块。 为了确保坏掉没有备份,谢远又让工匠多做了一些常用的汉字木块,随后当着众门客的面印刷出了一本三字经。 众门客:“!!!” 见过的知道这是印刷,没见过的还以为谢远会术法凭空造字嘞。 “主公,为何这个与您在幽州所用的雕版印刷有些不大一样?”一个门客看着那木块,好奇地问。 “此乃活字印刷,里面的字体可以随意取出,更加方便纠错。且不需要像雕版印刷那般,印刷一本书刻上几块木板——书籍总有重复的字,将这些字重新组合,便又是一本古籍。” 谢远笑,“你们人多,藏书阁里的书只有一套,不便于借阅。想借阅哪些书,我让人给你们印刷出来,人手一本带回去看,也不必还回来。” 门客们欣喜若狂。 能借阅已是极好的了,想不到他们还能人手一本带回去。 主公也太好了吧! 谢远统计了门客们想要借阅的书籍名,在剩下的时间便让工匠们印刷这些书籍。 用的纸张呢,也不是外面流传的纸张,而是他们书院之间自个儿流传的溪藤纸——这种纸质地好且白不说,印刷出来的书看着还十分漂亮。 等新书分到手,几乎没有过私书的门客们,都宝贝地不舍得看啦。 有的门客问,为何不让溪藤纸和活字印刷术流传于世。 谢远说:“因为当下世家当道,我虽在江南有一席之地,但这些问世,难保不会触动他们的利益。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更何况只为利益而存的士族。” 门客们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对哦,要是世家真的恼火了联合起来对付寒门,那么这些古籍都将不复存在——这些都将被那些世家抢走,他们又将回到无书可读,被士族压迫的时候了。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门客们一致决定保密。 同时也钦佩谢远,觉得他十分有做木匠的天份。 听到门客的夸奖,谢远若有所思,很快书院中就多了一门新的功课。 机关术。 这门功课教授的不仅有寻常制作木具的法子,更有已经失传的墨家机关。 而且还是谢远亲自教授。 门客们好奇之余,都想学习墨家机关。 谢远见选的人数众多,且有的一个人就选择了好几门课,皱了皱眉。 于是第二天,书院多了一条新规矩。 国学,算数和六艺是门客们必须学习的,名唤主科——其余的功课则任其选择,至多三门,不得超过,不得不选,这个则被谢远称为选修课。 每一季末统一考核一次主科,选修课由负责教授的先生另外选择考核时间。 考试不合格者,将负责打扫藏书阁七日,期间还要负责看守农田。 门客们惊悚。 要知道藏书阁是整个书院最大的阁楼,打扫起来超级费劲不说,还十分容易迷路。 这也便罢了,打扫期间还有看守农田? 这不得累拖一层皮! 有了这条规矩后,想多学的门客们经过一番掂量,各自选择了心仪的功课。 霍去病不解,问谢远为何不让他们多学。 毕竟多多益善嘛。 谢远笑:“学习求精不求多,选的虽少,学的却精,自然也肯下功夫。选的课多了,疲于应备,自然也便没有精力去下苦功夫。” 霍去病点点头。 主公真厉害。 这么教着,谢远又挑出几个十分聪明的门客,让他们也做了教书先生。 并在书院明确划分开了住宿的地方,用膳的地方以及各个学堂。 如此新奇的教学方式,寒门子弟们闻所未闻,觉得新鲜的同时,也因为选择了心仪的功课,而努力下了功夫。 很快便到了六月末,书院迎来了第一次季度考试。 二十五日,书生们早早进入贡院,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考完主科,又各自去寻了各自的先生,考剩下的选修课。 因为每一门功课都找到了先生,所以谢远便随机抽取一个学堂负责监考。 考试结束后,众先生齐聚糊名易书批阅卷子。 等结果公布,谢远只张贴了前十位的榜单。 并附赠了相应的奖励。 第二名到第十名,各自送了一套文房四宝,失传古籍三本。 至于第一名,则获得了来年三月九品中正时,可以直接入仕的推举名额。 谢远说出奖励的时候,还承诺以后除了选择极其优秀的子弟入仕之外,每一季考核第一名的子弟,他都会举荐入仕。 入仕是门客们一辈子的梦想,一听到考了第一能直接获得入仕名额,他们激动之余,纷纷开始努力。 甚至隐隐有了内卷的趋势。 谢远:“……” 七月正,龙岗书院张贴了新的规矩。 学习有度,不得沉迷。 众门客:“……” 这能防止他们热爱学习,传承文化吗。 当然不能啊。 谁会拒绝入仕后到地方做官,像主公一样教授学生功课,传授这些不被重视的文化呀。 当然不会拒绝啊。 这可是他们入仕后最大的愿望诶。 于是他们内卷的更严重了。 到了八月,清河崔氏面临了北方诸王的挑衅与骚·扰,崔珩作为代理家主,必须得回清河一趟。 回去前,崔珩想起什么,叮嘱谢远:“那些侨姓士族不似我们,终归是看不惯寒门崛起的,图南近日多多小心。他们似乎有所动作,要对书院和你幕后的财产动手了。” 谢远颔首,朝崔珩作揖:“多谢喻之提点。” 两人相熟已久,遂以表字相称。 崔珩的话很快就印证了。 在春蚕养殖时间结束后,谢远准备养殖夏蚕。 却不料幼蚕才进购来不久,便死了一大片。 章节目录 第66章 下毒 养蚕的人初时不以为意,毕竟不是每只蚕都能活下来的。 可是后来他们渐渐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这蚕是一片一片的死,这边死完了另一边儿接着全军覆没。 他们意识到情况不对,连忙告诉谢远。 等谢远来查看时,桑蚕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小先生,实在对不住——我等以为这不过是寻常的病,却不料全都死了。”养蚕人低着头,满脸的愧疚与不安。 这些蚕生产出来的丝绸可都是价值连城的呀,他们就算倾家荡产,哪怕沦为奴隶也赔不起。 小先生不会杀了他们泄愤吧。 “无妨。” 谢远摆摆手,随手拿起几只死去的桑蚕以及他们吃的桑叶,让霍去病拿出荷包给装了进去。 “主公,这些桑蚕都死了,您不是亏大了?”霍去病看着有些都开始腐烂的桑蚕,心疼坏了。 “及时止损,未必亏大。”谢远微微眯起眼睛,“这些桑叶有问题,你带回去让望舒阿兄看看,我去一趟桑田。” 祁晏在书院落脚以后,因为阿母生病而无钱医治,便下定决心要学习医术。 他给祁晏请了最好的大夫,祁晏也是有些天赋的,很快便悟了中医医学基础。 那大夫见他努力,又带着他去看疑难杂症。 祁晏一边学习一边记录,前不久便传承了那老大夫的衣钵,时不时去他开的回春堂做坐堂大夫,免费给瞧不起病的人问诊。 霍去病作揖离开,谢远跟着养蚕人去了一趟最近的桑田。 随后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本该茁壮生长的桑田,一夜之间尽数枯死。那桑叶全部蔫巴巴的,好些落在了地上。 谢远还看到了死去的鸟儿。 他将那死去的鸟儿拾起,注意到鸟喙边还有一根嫩枝儿,便伸手给拽了出来。 是桑果。 谢远蹙了蹙眉,找来一把剪子,当着养蚕人的面给鸟儿开膛破肚。 养蚕人:“!!” 介是揍嘛呀。 鸟儿被剖腹时流了谢远一手的血,他不嫌脏似的从里头一阵掏,很快摸出一颗尚未消化的桑葚。 养蚕人:“!!” 小先生不会要吃下去吧! “你们速速找人去看看其他庄园里的桑田,是否出现一样的桑蚕死去的情况。”谢远眯了眯眼睛,忽然开口。 养蚕人回神,立刻作揖离开。 谢远将鸟儿埋到土里,净净手扭头回了书院。 恰逢祁晏从一堆医书中出来,指了指旁边的桑蚕:“桑树被人下毒了,蚕吃了有毒的桑叶,三日内便全部毒发。” 谢远颔首:“今日我去桑田,看到鸟儿吞下桑葚而亡。” 在他话音落下,养蚕人便寻来书院,面色难看地同谢远道:“小先生,整片会稽郡的桑田都不行了!” “那会稽郡外的桑田呢。” “我找了几个年轻力壮的佃农打马去看了,这会儿消息还没回来。”养蚕人摇摇头,面色一片灰白,“这些桑田都坏了,我们今年拿什么缴税呀。” 他们都是谢远雇来的,平日里也就靠着养蚕得来的收入养家糊口。 如今桑田被毁,桑蚕全部死亡,他们的辛苦全部泡了汤,到了秋收又得纳税——没有钱,他们该怎么纳税呀。 “你们的工钱我照发,不必担忧。”谢远蹙着眉,“当务之急,是要查清是谁人对桑田下了手,又是如何下的手。” 等养蚕人离开,天色已黑,谢远又去了一趟桑田。 听到附近的流水声,谢远心头一动,提灯寻觅着流水声过去。 这会稽郡桑田附近的河流,是他找人挖河,从长江支流引过来的运河河流。 在桑田的灌溉口他设置了关卡,防止水源过猛让桑田全部淹死。 想到关卡,谢远便去了桑田的进水口。 那里的关卡一切如常,水车也是正常运作着。 不知是不是错觉,谢远总觉得水车像被人用白漆刷了一遍。 他走过去看了看,看到一块木板上带着些白色粉末。 好像是新放置的,还没有完全化开。 谢远拿出帕子沾了一些收起来,朝四下看去。 四处蛙鸣阵阵,偶有蚊虫出没,就是不见人影。 谢远眯了眯眼睛。 (系统,开启搜索功能。) …… 桑田外一处地沟中,王二狗紧紧捂着嘴巴。 见不远处的少年四处张望,更是大气儿不敢出以下。 这个谢远就一书生,但洞察力也太高了吧。 好在他放东西放的快,也溜得快,不然险些就要被发现了。 等了半盏茶,外面不闻动静,王二狗悄悄探出脑袋,哪里还看得到谢远的影子。 他松了口气,扭过头对上一张笑眯眯的脸来。 “这么晚了,你躲在这里作甚?” 王二狗:“!!” 卧槽! 介个谢远嘛时候来的! 他心脏砰砰乱跳,三两下爬出地沟,撒开脚丫子便朝远处跑去。 可没跑多久,王二狗便觉脚腕传来一阵刺骨的痛意。 他倒抽一口冷气,狼狈地摔了个五体投地。 吐掉一嘴的天然肥料,王二狗爬起来扭头。 不远处的少年郎掌灯,手里抛着一块小石子儿,笑眯眯地朝他走来—— “我眼神不大好使,到了夜里总看不清东西。明明是对着你脖子打的,偏生打到了脚踝。啧啧,可惜啦。” 谢远不疾不徐到走来,丢了石子儿,拎小鸡似的将王二狗给拎了起来。 单手。 王二狗:“?!!” 卧槽,这个谢远力气这么大! “谁人指使你在我的桑田下药?”谢远问。 少年的声音分外温和,王二狗却听出了寒冬腊月的味道。 他哆嗦了一下,支支吾吾半天,愣是说不出几个有用的字。 谢远点点头:“这里不适合审人,那便劳烦兄台跟在下走一趟了。” 便将人拖进了书院。 王二狗的木屐都被拖掉了——这谢远看着瘦瘦弱弱的,力气却大的很,任他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无奈之下,王二狗就这么被他很没面子地拎到一堆人面前。 霍去病看着这满嘴猪粪的人,一口热茶直接喷了出来。 恰巧喷了王二狗一脸。 猪粪化开滴滴答答地淌着,让他看上去更加狼狈了。 章节目录 第67章 眼红 “对不住,对不住——”霍去病一边说着,一边抖着肩膀。 见谢远望过来,他十分识趣地起身离开。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片止不住的笑声。 王二狗:“……” 给他换个地方生活吧。 “小远,你这是……”祁晏看着谢远,一脸的错愕。 谢远扔开王二狗,去旁边净手:“我方才去桑田,看到这人鬼鬼祟祟的,便将他带了回来。” 想起什么,谢远将那帕子拿出,递给祁晏:“水车上的白色粉末,阿兄将近日钻研的医书与我看看,我总觉得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祁晏颔首,嫌弃地看了一眼满身粪土的王二狗,绕着他离开。 王二狗:“……” 有被侮辱到。 很快,祁晏抱来一堆医书,两人一道钻研起来。 崔泫之近日也在同谢远学习医术,听闻他们要查桑田的毒,便跑来帮忙,顺道学习一二。 王二狗见三人在那研究,想趁机逃跑,却发现自己除了一张嘴和一双眼睛,还有鼻子能呼吸外,自己整副身子都不听使唤啦。 他中风了?! 王二狗一脸惊悚。 “你被我点了穴道,现在是动不了的。”谢远抬头,扶了扶自制的眼睛,微微一笑,“你再不说今日来做甚,便真的要中风了。” 王二狗也跟着笑:“我乃太原王氏人,你区区一介寒门子,能拿我怎地。” “是太原王氏人,还是打着太原王氏人之名作威作福的庶民?”谢远挑眉。 王二狗噎了噎,瞪着谢远:“与你何干?你不过一个寒门子,有什么资格提及太原王氏人。” 祁晏淡淡道:“嗯,一个无关紧要的王氏族人,中风了便中风了吧。” 崔泫之瞥了一眼王二狗,抿唇偷笑。 王二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思忖片刻后:“你给我解开,我告诉你是谁指使我来的。” 谢远摇了摇手中的小刀子,撑着下巴说:“正好,我想研究一下点穴之后人体内的血液流动情况,你为医学做个贡献吧。” 王二狗:“!!” 这是什么人间变·态! 眼见谢远握着刀子真的要出来,王二狗彻底怂了。 “我说我说,你别杀我!” 王二狗叭叭地交代出了一切。 那太宰看谢远赚得盆满钵满,心里十分眼红。 恰巧又有其他几个侨姓世族看不惯谢远赚钱,便聚在一起,想了这么个损招儿,破坏他的桑田,让谢远制不出丝绸来,还要面对雇工的不满与声讨。 祁晏听罢,哂笑一声:“倒还真是世家的做派。” “也不全是的祁家阿兄,像我们霍氏,可受百姓爱戴了。”霍去病拎着一壶烧好的热水走进来。 崔泫之也跟着点头,朝祁晏打出手语:“我们崔氏也不是这般的。” 那边的王二狗见到霍去病,愣了好大一会儿才想起来他是霍氏子弟。 因为做了谢远的门客,所以跟在他身边。 还有这个女子……想起来了,是崔太公让谢远收的女弟子,崔家未来的掌门人崔泫之! 卧槽,惹了谢远,岂不是就等于惹了崔氏和霍氏? 王二狗想着怎么道歉,便听谢远问:“这毒药,可有解药?” “有是有的,只是难制作。”王二狗犹豫一瞬,点点头,随后谄笑着看向谢远,“小先生,您看我说都说了,您给解开呗。” 谢远颔首,从桌案上拿起三根银针,在王二狗惊悚的目光下扔了过去。 三根银针被谢远用十分刁钻的力道扎入三处穴道,不过片刻王二狗便恢复了知觉,只是腿麻的厉害。 他扑通一声瘫软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拔了银针,准备走时又被谢远唤住。 “小先生还有何事?”王二狗一面揉着腿一面谄笑。 谢远指了指地上的粪汁:“把你来时的路打扫干净再走。” 王二狗:“……” 彳亍!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王二狗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打扫干净了。 等到离开时,恰逢书院用早膳。 门客们见他眼馋,便给了王二狗两个白面馍馍。 王二狗长这么大,从未见过有人将白面馍馍当饭吃的——这些都是贡品啊,皇帝都吃不起的玩意儿,这书院竟然拿来用作早膳! 竟然还这般饱满白嫩! 唔,香! 王二狗啃着白面馍馍离开,谢远总算查出了这白粉的来头。 和现代的百草枯成分有些类似,想要制作解药也确实如王二狗所言有些困难。 但不像现代一样无药可解。 恰逢此时,一个看管庄园的家仆上门送信。 谢远这才知道,不只是会稽郡的桑田被下了毒,整片江南一带,凡是他名下的桑田,都被下了毒。 霍去病听完后咽下口中馍馍,气得骂道:“那帮混蛋,这些桑田都是佃农一点一点养起来的,就这么全都毒坏了!” 祁晏也紧紧蹙着眉。 这帮世家心眼怎么这么小。 就允许你自己赚钱,偏生不允许寒门子弟和庶民赚钱了吗。 谢远叩着桌案,歪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天色阴沉沉的,似乎是要下雨。 “不义,你带人去统计一下我们这批桑田损失了多少银两,包括可以制成的丝绸又损失多少,一子不差地统计上。”谢远端起茶盏,小抿一口。 “主公这是要作甚?”霍去病点头,放下碗筷准备离开时忽然问了一嘴。 “自然是讨债用的。”谢远笑眯眯开口。 霍去病缩了缩脖子。 总觉得,以外戚王氏为首的侨姓世族要倒大霉了。 不知是谁,将桑田被破坏,夏蚕全部毒死的事儿给传了出去,原本向谢远预定丝绸的商贾们纷纷不乐意了。 我定金都交了,你给我闹这一出? 搞笑呢。 退钱! 商贾们闹到了书院上,谢远将定金如数退还。 由于丝绸断货,该送到西域,转交给洛尘的商品便这么耽搁了。 也没耽搁多久。 七月三日,江南各地茶园中的茶叶成熟了。 茶农们开始采摘茶叶。 这个季节的茶叶被称为秋茶,喝起来是那个沁人心脾啊。 小谢同志名下也有好几处茶园。 章节目录 第68章 送粮 谢远想着让茶叶香醇些,便让茶农等到八月采摘。 八月,一场大雨过后,茶农们收到了谢远的来信,纷纷开始采摘茶叶,随后按照谢远教的法子将之炒干密封,全部送去了书院旁边的庄园。 这里是谢远与商贾们推销商品的地方。 谢远和祁晏合力,花费半月研制出了那毒粉的解药,终于拯救了奄奄一息的桑田。 桑树重新开始抽出嫩芽,生出桑叶。 秋蚕便也豢养起来。 眼下丝绸无货,谢远便想着做些茶叶送到西域让洛尘贸易。 汉人自古便饮茶,不过多是煎茶。 这会儿来了两个从西域来要带货的商贾,谢远招待他们,准备试试茶经中的茶百戏。 这是系统上个月给的奖励。 谢远琢磨了很久,才通了一些做茶百戏的法子。 商贾们也是听说过茶叶的,也曾喝过煎茶。 听说谢远要做茶百戏,商贾俱是新奇地围观起来。 谢远找来崔泫之帮忙——他本是想找祁晏的,只是崔泫之也想学习茶百戏,他便将崔泫之带了过来。 崔泫之在谢远的授意下,掰开茶饼,将碎末倒进茶碗注入了些适才烧开的沸水,而后递给谢远。 谢远拿出自制的茶筅,在茶碗中快速击拂,谓之手轻筅重,指绕腕旋。 很快,茶碗中沸水不见,沫浡慢慢浮现,又谓之为膏。 谢远刮去上面一层膏油,放在一旁,用茶钤夹住茶饼放在火烛上炙干。 “泫之,此为炙茶。”谢远温声。 崔泫之会意,想记着,又生怕自己忘了,便提笔将谢远的制作过程记录下来。 炙干后的茶饼被放入茶碾磨细,便是碾茶。 随后谢远取来茶筛,过滤细粉,这便是罗茶了。 最后一道工序,便是制作水丹青。 很快,谢远制成了数盏茶百戏。 上面画着各式各样的山水风景,其中竟有一道是凉州城和玉门关。 商贾们见这栩栩如生的丹青,看得都不忍心下口。 谢远笑:“若不舍得品尝,在下可以直接冲茶。” 冲茶也就是现代的冲泡方式了。 他拿来几只茶盏洗净后将茶饼掰开,挑了些茶叶放入茶盏,随后注入沸水,倒去第一盏,又冲了一遍,这才递到商贾面前。 盖子揭开的那一刻,茶香四溢,商贾们端起茶盏小抿一口,发现与平日里喝的煎茶有些不同,又品一口。 诶,不错! 饮了两盏差,谢远让崔泫之端来配套的茶点。 商贾们喝的心满意足,当即决定从谢远这里进货,带到西域去贸易。 这些商贾是洛尘去西域贸易后结识的朋友——他们听说洛尘是从中原来的后,便以为中原又开始繁荣昌盛了,想走丝绸之路来中原贸易。 洛尘便将他们介绍给了谢远。 谢远听到他们来中原贸易,还要带些东西去西域,想着现在没有丝绸,便拿出了茶叶。 于是便有了上面一幕。 商贾们带着三千斤茶饼离开,临去前还捎走了谢远要带给洛尘的那一千斤茶饼。 有了谢远的带动,江南商贾世家纷纷看到了赚钱的路子,俱是向朝廷申请起去西域贸易。 太宰当然不会放过让国库充盈,又能拉拢商贾世家的机会,很快便下了手令,给那些想去贸易的商贾世家放行。 有了贸易的带动,中原的经济很快便开始慢慢恢复。 但这并不能阻止天灾和人祸的降临。 自入八月以来,中原便暴雨不断。 大雨下到九月秋收,引发各地洪涝,甚至让长江与黄河暴涨,发了水灾淹死好多百姓,还淹坏了各地的农田。 江南下的雨少了些,好在谢远做了大棚,又做了些干燥的东西,于是大棚内的农作还和不落雨时长得一般无二。 在雨势稍缓,甚至慢慢停下来之后,谢远向江南各地送出书信,让他们赶紧让佃农收割成熟的农作。 佃农们很快收割农作。 今年的农作,无论水稻花生,还是木薯番薯都长得分外饱满。 其中,尤其是水稻,基本都没有空心的——遂达到了一亩十三石的惊人产量。 佃农们从来没见过产量这么高的水稻,纷纷被吓了一大跳,还以称错了,连夜又给称了一遍。 确认了,一亩地十三石,有的庄园里甚至达到了一亩地十五石的高产量。 佃农:“!!” 这是什么神仙水稻,产量这么高,脱出来的米还这么漂亮! 他们又统计了其他的农作,随后将统计的名册送给谢远,又将这些粮食存进各个庄园的地窖中。 谢远给佃农们结算了银钱,也没忘记养蚕户的,都一并结了去。 顺道给书院改善了一下伙食。 霍去病吃着白面馍馍喝着白米粥,想起什么,问道:“主公,现在北方诸王停战,想向中原购买粮食进行贸易,主公存粮颇多,何不趁此机会大赚一笔?” 谢远颔首:“赚是自然要赚的,只不过不是时候。” 因为洪水决堤,各地的庄稼都遭到了严重的破坏,尤其是长江黄河两域附近的的村民,不知道淹死了多少,也不知道多少做了流民。 但他们这里在长江支流,因为谢远掏钱开凿了数条小运河,又找工匠做了水坝,所以整片会稽郡,乃至江南都鲜少都出现洪水决堤的情况。 也因为洪水决堤,北方诸王吃不到粮食,便决定暂时休战,想向南方购买粮食。 可是大晋这边的庄稼破坏也十分严重,可以说除了江南这边,基本上就没有好的庄稼了。 不只是北方造反的藩王要饿肚子,就连大晋朝廷乃至皇族,都面临着缺粮的情况。 想起什么,谢远道:“饭后,不义你差一支家兵,护送些粮食去清河崔氏。” 霍去病知道这是谢远想给崔珩那边送粮食供他们解决燃眉之急,很快喝完粥便率军去送粮食了。 有人看到霍去病送粮食,眼睛冒的蹭蹭亮,问他粮食哪来的。 想起谢远的叮嘱,霍去病便说是从江南来的。 流民们一听江南有粮食,纷纷跑去江南,想请谢远舍一顿饭。 谢远很慷慨的开仓救济百姓。 不只是救济这些没有饭吃的流民,四遭遭了殃的吴姓世家,乃至卢仲那里都拿到了不少的粮食。 章节目录 第69章 会面 考虑到庶民没有粮食纳税,谢远还贴心地补贴了他们税钱,又送了银子。 朝廷见到谢远如此慷慨,便等着谢远自动来送粮食讨好他们。 北方诸王也是这么想的。 只要谢远送粮食过去,他们就可以考虑停战一年。 然并卵。 谢远并没有给朝廷和北方送粮。 这下侨姓世家坐不住了,朝廷和北方诸王也坐不住了。 奶奶的今年整个一年就只有江南一带丰收,还全都是你名下的粮食——你一个人又吃不完,为什么不能拿出来分一点给其他人吃。 也太自私了吧。 侨姓世家几次明里暗里示意谢远送粮食过去,他们日后就少为难谢远一二; 朝廷连连送了几道旨意,还在听说卢仲与谢远交好后,特意派卢仲去让谢远开仓放粮——王太宰放了话,只要谢远开仓放粮,以后的寒门子弟一定可以在建康城内做官。 北方诸王更是派人让大晋朝廷催促谢远放粮,不然他们就要南下攻打大晋了。 这些年大晋入不敷出,除了北伐那次打了胜仗,几乎就没打赢过——这一听到他们要打仗了,朝廷更慌了。 于是派了更多的人去催谢远,甚至放出了威胁的话。 可是有崔氏霍氏护着,还有一个从陇西迁来的李氏和洛氏,四支士族护着谢远,朝廷只能口头威胁一二,也是拿他没有办法。 在越来越多的士族大肆求购米粮后,谢远终于给了回应。 但并没有回应开仓济粮一事,而是将桑田被下毒的事情和证据传了开来,然后又送了一系列的话到建康。 什么意思呢。 其实谢远的意思很简单。 寻常百姓与庶民吃不起饭,他可以免费接济。 但是士族和朝廷,还有北方诸王想要吃粮,就得拿钱来买,还得拿高于市场价格三倍的价格来买。 为什么呢。 因为他本该在夏末收获一批价值连城的丝绸,却因为王太宰指使太原王氏的人暗中破坏,导致他豢养的夏蚕全部被毒死,桑田也遭到了严重的破坏—— 他失去了那么多钱,那么从米粮上赚回来没有问题吧。 人们又都说丝绸价值连城,那么他卖的米粮按照高于市场上三倍的价格来买,也没有问题吧。 听闻坊间消息的人们噎住。 没有问题是没有问题,可问题就在于…… 这特么是王氏族人自己干的事情,凭什么他们也得一并用这么昂贵的米价来购买粮食啊,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谢远没有搭理。 现在来讲公平,之前士族从庶民手里抢田的时候讲公平了吗;垄断文化,不让庶民看书学字的时候讲公平了吗;打压寒门,以九品中正制不让他们的后人进入朝堂的时候讲公平了吗。 去他的公平。 现在整片大晋,乃至整个中原,其余的粮仓都被开出来被瓜分完了,只有谢远手里还有足够的粮食,而士族们家中的存粮也快吃完了,又不想拿这么多钱来买粮食,想着找个冤大头来。 于是纷纷开始谩骂外戚王氏。 外戚王氏:“……” 他们无辜,他们冤枉。 这是那个狗屎王太宰自己做出来的事情啊,和他们毛关系都没有,怎么挨骂的又是他们,也太倒霉了吧! 王太宰更是因此声誉一落千丈,好多投奔他的人纷纷转投到其他士族门下。 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王太宰咬了咬牙,决定亲自去会一会谢远,顺便拯救一下自己即将漏完的名声。 十月二日。 江南落了一场秋雨,绵绵雨幕中,一支声势浩荡的队伍缓缓停在龙岗书院前。 王太宰打伞下车,抬头看了看那苍劲有力的四个大字,慢慢眯起眼睛。 谢远,本应为陈郡谢氏子,十七年前随母逐出宗籍,改为祁氏谢姓,因此沦为寒门。 十七岁,便凭借北伐的功绩和才华一跃登顶为相当于寒门之首的位置,引来无数寒门子崇拜。 这小子,有他当年扶持家族时的拼劲。 可惜终归不是士族子弟,终其一生做不了高官。 王太宰抚了抚美髯,朝家臣示意。 家臣会意,俯首作揖后轻轻叩响书院大门。 不多时便打开了,走出一个戴着蓑笠的书童。 书童打量了一眼,见他穿得富贵,便知不是寻常人家,作揖后用大晋官腔问道:“不知老伯从何而来?” “他乃当今太宰,还不叫你家主人速速出来迎接!”家臣厉声开口。 太宰?! 他就是那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太宰? 书童又悄悄看了一眼太宰,压下心中的鄙夷,再度作揖:“还请诸位稍等一二。” 遂离去,不多时便又折返,只是来的时候身边多了一个俊俏的少年郎。 少年玄衣玉冠,两目炯炯有神,可不便是霍去病么。 “太宰,他乃霍家三郎,霍小将军霍去病。”有家臣认出霍去病,附在太宰耳边低声开口。 果然如坊间传闻一般,这龙岗书院有霍氏暗中扶持。 霍去病朝着王太宰作揖:“不知太宰千里迢迢而来,所谓何事?” “本太宰寻谢家小郎,欲商议购买米粮一事。不知那谢家小郎何在?”王太宰抚了抚美髯,面上挂起标准的官场微笑。 “主公正在授课,还请太宰稍等片刻。”霍去病面无表情地作揖。 “大胆,区区一介寒门子,竟然叫太宰等他!”家臣面露不愉,当即训斥。 霍去病抬头瞥了一眼那家臣,嗤笑一声:“若非士族垄断书籍文化,这些寒门子无书可读。主公又怎会开设书院,亲自授课?” 家臣噎住。 王太宰淡淡开口:“既如此,那便劳烦霍小郎君引我等入内,等一等谢家小郎吧。” “请。” 跟着霍去病入内,王太宰看到书院设置很多学堂,内里先生教授的除了他熟知的功课之外,更有许多奇奇怪怪的。 甚至他还看到有人在教授穴道与辨别草药。 王太宰:“??” 他没走错吧。 他当然没走错,这是谢远又开设的一门课程,专门让喜欢研究医药的祁晏和崔泫之一起授课。 章节目录 第70章 扬州刺史 路过一片门半敞开的学堂时,王太宰远远看到一个布衣纶巾的少年盘膝坐于主位,正口齿清晰地给他们翻译生涩难懂的古籍,并让他们举一反三,继续翻译下文。 “那位可是谢家小郎?”王太宰指了指那少年,向霍去病问道。 霍去病颔首,将人引到旁边花厅,叫书童沏来茶水,便扭头离开了。 王太宰看着茶盏中漂浮的茶叶,陷入了沉默。 这是……什么新奇的喝法。 他端起茶盏,用盖子拨了拨茶叶,小抿一口。 诶,还不错。 王太宰目光一亮,抿着抿着一碗茶便见了底。 书童笑吟吟地来添茶,王太宰竟难得红了耳朵。 “不知太宰千里而来,草民有失远迎,还请太宰恕罪。”在他端起茶盏准备继续茗茶时,清润温和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王太宰抬头,方才还在讲课的少年已经换上木屐,打伞朝着他们走来了。 谢远脱鞋入室,将油纸伞交给书童,朝着王太宰俯首作揖。 王太宰咳嗽一声,放下茶盏淡淡开口:“小郎不必多礼。” 谢远遂起身入座。 书童又来添茶。 “这茶乃今年新制,还请诸位品茗一二。”谢远端起茶盏,笑眯眯朝王太宰示意。 准备说正事儿的王太宰一口话憋在了腹中,只得打哈哈跟着谢远一道茗茶。 三碗茶下肚后,王太宰受不了了。 “谢家小郎……” “草民在。” “这书院……可有茅厕?” “有。”谢远颔首,看向书童,“带太宰去吧。” 书童便带着面色憋得通红的王太宰离开。 约莫一炷香后,王太宰满面春光,啊不,神清气爽地回来了。 见书童又添了茶,王太宰嘴角抽搐了一番,咳嗽一声坐回席位,不等谢远开口,便开门见山道出此番来意—— “谢家小郎,那桑田一事本太宰也不知是那个冠了王氏姓的人所为,污蔑到我太原王氏头上,还请谢家小郎莫要怪罪。” 谢远笑而不言。 对于王太宰甩锅的行径,他早就料到了,因而一点都不惊讶。 王太宰见他笑,有些心虚地暗中搓搓手:“现如今中原各地缺粮,唯有谢家小郎名下尚有余粮,不知……小郎可否将这些粮食按照正常价格卖给本太宰?” 谢远拨了拨茶盖,温声道—— “前一阵,草民损失一整批价值连城的丝绸,损毁之人口口声声称自己为太原王氏子弟,又拿出了证据,草民还未寻到太原王氏叫他们赔偿,不知太宰说的又是哪里的玩笑话。” 王太宰面上含笑,心中更虚了。 因为那个人就是他从王氏里挑出来去霍霍谢远名下地桑田的呀。 而且那批药,也只有他们王氏才做得出来。 这般空口来说,谢远果然是不答应的。 看来,只能用那个办法了。 王太宰给家臣使了个眼色。 家臣会意,从旁边家仆背着的箱笼中取出一只雕工精美的木盒,恭敬地放到谢远桌案前,慢慢取下木盒上的盖子。 哦,不是木盒。 是放置官印的印匣。 “太宰这是何意?”谢远瞥了一眼那官印,挑眉。 王太宰笑眯眯开口:“谢家小郎,若你答应将粮食卖给本太宰,本太宰便破例,许你扬州刺史一职,你意下如何呀。” 这扬州刺史乃是正四品上阶的官,虽不是位列三公九卿,于寒门子而言,也算是大官了,而且还赋有实权,可以养兵。 如此诱惑,谢远不可能不答应的吧。 在王太宰自信满满的笑容下,谢远垂下眼睫思忖片刻,随后起身朝着王太宰俯首作揖:“草民无德无能,难以堪任刺史一职,还请太宰另谋他人。” 王太宰:“……” 他暗中咬了咬牙。 这个谢远,真他奶奶的不识抬举啊。 多少寒门子弟抢破了头都想做到六品以上的官,偏生他不要。 装什么清高沽什么名钓什么誉呢。 气煞他也。 不行,他此番来江南一定是要买到米粮的。 等买到米粮,再将这些米粮一半赠给北方诸王,一半卖给士族,如此既可挽回他的名声,又可让士族不会对外戚王氏生出过多不满。 今天说什么都要买到米粮,谢远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 得拿出最后一手了。 王太宰眯了眯眼睛,朝家臣使了个眼神。 家臣会意,从袖口中取出一张卷起来的锦缎,慢慢摊开,朗声开口:“谢远听旨!” 谢远愣了愣,遂叩拜:“草民听旨。” “奉天承运……今封谢远为扬州刺史,即刻赴任,不得延误!” 王太宰笑眯眯开口:“谢家小郎,接旨吧。这圣旨若不接,可是忤逆之罪哦。” 谢远:“……”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拿圣旨来压人。 这不是强买强卖嘛。 算了,正好有些事情他想做,有了官职也能方便他做事。 谢远念及此,便接过圣旨谢恩起身,随后抬头定定看向王太宰:“若草民做了扬州刺史,是否扬州境内所有事情,皆归草民管辖?草民是否有权处理扬州境内的任何事情?” “自然,刺史便是一州之长,州内郡守县令,上下官员皆得对你俯首,唯命是从。”王太宰颔首,笑眯眯地看向谢远。 看看,我给了你多好的官,还不好好谢谢我。 谢远眼中露出一抹精光:“既如此,那便请太宰再等几日,下官这便去让人取粮。” 听到目的达成,王太宰松了口气,笑眯眯应下。 此时的他并不知道,自己随口说出的几句话,让谢远在日后于扬州境内做出了数件叫朝廷头疼无比的事情。 而他们又管不了。 谢远美名其曰,王太宰说的,扬州境内的事归他自己管,他堂堂一介太宰,总不能说话不算话吧。 触动了士族利益的王太宰就再次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王太宰得到粮食后,很快按计划一半送到了北方,一半按照原价卖给了士族。 如此一来,便算是平定了诸王和士族的怒火,诸王也纷纷应约,宣布停战一年。 于是大晋便有了喘息的机会。 章节目录 第71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王太宰离开后,门客们便纷纷上来询问谢远,可是那王太宰刁难了他,才叫他带着那么多粮食离开。 谢远摇头,笑眯眯地将印匣拿出来,在众人面前打开。 认出官印的门客们:“!!” 卧槽! 官印! 刺史官印! 主公不但没有为难,反而还被王太宰带了一把入仕了! 还直接做了刺史! 等等,是哪里的刺史,莫不是偏远之地吧? “主公去哪里上任?”霍去病问出众人心声。 “扬州。” “扬州?” “扬州。” 霍去病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 按照王太宰那个尿性,会把离建康这么近的州府交给主公去管? 不会有一片烂摊子吧。 事实上,王太宰还真的留了一片烂摊子给谢远。 他是看不惯寒门出身的人的,当然不会给他留肥差事。 “那王太宰素来看不惯寒门子弟,怎的会将这等差事与小远?”适才下学的祁晏抱着一只药箱走来,听到众人谈话,忍不住蹙眉。 “他拿这扬州刺史的官职换我原价出售粮食。我本不想答应,他便赐了到圣旨。” 小谢同志摸了摸鼻子。 天降官职的事儿他是觉得挺意外的。 “那主公当真要去赴任么。”霍去病蹙眉。 “自然。”谢远笑眯眯颔首。 王太宰给了他扬州刺史的官,加上赠官时说的那些话,他正好可以拿这官做些事情。 若是州内士族不听话要捣乱…… 那就莫怪他不客气了。 夜。 今年的晚秋格外冷,众人围在一起用膳,谢远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火锅底料,带着他们一起吃鸳鸯锅。 这是众人第一次吃辣,像祁晏和崔泫之被辣的连续喝了好几杯水,倒是霍去病颇是喜欢这麻麻辣辣的味道。 用膳间,崔泫之向谢远打起手语:“师傅当真要赴任扬州刺史?” “嗯。我离去后,还请阿兄代我照看泫之和书院。”谢远颔首,看向祁晏。 祁晏被辣的整张脸通红,正喝着水呢,听到谢远的话当即点头:“小远只管去便好。” 谢远又叮嘱了几个得意门客,叫他们有事一定要修书与自己,自己若无空便修书送到清河崔氏。 门客一一应下。 …… 十月十五,谢远带着几个季度考试拔得头冠,和个别十分优秀的门客离开书院。 霍去病早早地收拾好了行囊,众人汇合后,遂一起离开会稽郡。 十月二十,谢远奔赴扬州刺史府邸,与官吏交接文书与印匣,于当日上任。 刺史府邸中,家臣早便听闻新来的刺史是个寒门出身的子弟,看不惯他的同时,也是十分好奇,什么样的寒门子弟能让王太宰下了召令,让他来扬州赴任。 不过,也因为谢远的出身,所以这些家臣全都看不起他,在他带着门客上任的当日,纷纷选择各司其职,视而不见。 只有几个带着巴结之心,身份卑微的仆从前来恭迎谢远。 “老奴见过主公,刺史金安。”仆从跪地叩首拜道。 “不必多礼。”谢远温声,“前刺史留下的长史何在?” 前扬州刺史是带着将军号封的州刺史,于是属下设置了长史官,谓之刺史佐官。 按规矩来说,他这新上任的州刺史是没有将军号的,所以也就不需要他做长史官了。 换而言之,他得换人。 “回主公,长史抱恙在家,见不得主公。”家仆想了想,作揖道。 谢远笑,又问:“别驾何在?” “别驾也抱恙在家,说见不得主公,还望主公见谅。” “这哪里是抱恙,分明是见不得我家主公坐上这刺史的位置罢了。”霍去病看穿几人虚伪的脸,两手抱胸哂笑。 仆从额头上冒出一股子冷汗,低头不敢说话。 谢远温声道:“那便过等两日,本官去看看他们吧。” 仆从:“??!” 还有刺史去看属官的? 等到谢远带着门客离开,仆从们面面相觑,开始窃窃私语—— “这新来的刺史到底不一样,瞧着年轻面善,不像是个硬柿子。” “这谢刺史出身寒门,前刺史留下的属官都是士族出身,要是想换人怕要好一番麻烦。” “可不,士族素来看不惯寒门入仕,如今偏偏有个寒门子弟骑到了他们头上——看那长史和别驾,都准备拿乔,给谢刺史一点颜色看看咧。” “哎,只盼着这新刺史是个好伺候的主儿,若似前刺史那般蛮横,我等的苦日子便又来了。” “我瞧着他好说话,日后多多巴结便是。” “是啊,说不准这刺史调任时,还会把我们带走做家仆呢。” “好了少说话,都去做事吧。” “……”“……” 安置好了行囊,霍去病问谢远:“其他官吏都是上任三把火,怎的不见主公有所动作?” “时候未到。这些属官名册可都拿来了?” “拿来了。” 霍去病将早早准备好的名册递给谢远,谢远一一看了过去。 都是士族子弟,怪不得今日他赴任,一个个都抱恙在家不愿出来。 搁这拿乔摆脸子呢。 谢远笑:“既然都说抱恙,那这刺史府中可有府医?” “每个官吏府邸都配置了府医的,且今日我登门时,还闻到新煎的药味呢。”一个正在学医的门客颔首。 “去请府医,随我去探望属官。逐一探脉,一个都不能漏。”谢远微微一笑。 霍去病和门客们面面相觑。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些属官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长史府邸。 谢勇正悠哉悠哉抱着美妾饮着烈酒,一个家仆慌慌张张跑进来,扑通一声跪在谢勇面前—— “长史,长史……那新来的谢刺史带着人登门来探望您来啦!” 谢勇被呛住,一口酒卡在了喉咙里,一边咳嗽一边拍胸口问道:“那……那刺史现在在……何处?” “到府邸门口啦!正被我等拦着呢,可要让他进来!” 谢勇即刻推开美人,快步走向自己的院落。 “去将我的珍珠粉拿来!” “给那谢远开门!” “说我缠绵病榻,没法见他!” “……” 章节目录 第72章 罢黜 家仆们见过那些官吏出行用车辇的,用打马的,这骑着毛驴来的还是头一回见着。 标新立异吗。 也太标新立异了吧。 其实这纯粹是谢远不喜欢骑马,又觉得小毛驴异常巴适,便懒得更换出行坐骑了。 但落在他人眼中,有些就觉得他是在装清贫沽名钓誉——明明坐拥整个江南的粮食产业,是这一行的总行头,却偏生做出一副连马车都坐不起的模样,你这不是沽名钓誉是什么。 有的人就觉得谢远洒脱,不拘礼数——达官贵族出行基本都是车辇或者骑马代步,鲜少有向谢远这般的。 家仆出来,摸了摸鼻子向谢远作揖,说谢勇正缠绵病榻,没法见他。 谢远将小毛驴的缰绳递给家仆,随后温声道:“本官听闻长史抱恙,今日带府医来探脉,劳烦带路。” 家仆眼皮子一跳,还想再说话,便见霍去病不经意拔了拔腰间佩剑。 他心口一个哆嗦,忙不迭地带着谢远和府医进去。 众人径直去了谢勇的院子,大老远便听到某人的哼哼唧唧。 “这抱恙缠绵病榻,声音如此浑厚有力,倒还真虚弱。”霍去病眼中闪过一抹讥诮。 家仆讪笑,朝里面通报了一声,便向众人打开了门:“我家主公就在里头,只是怕将病气过给刺史。刺史您看……” 这言下之意,就是不想谢远进去了。 “无妨,本官长于荒野,连尸首都见过,不过一个病患罢了。”谢远微微一笑。 家仆:“……诸位请。” 怎么感觉这刺史在咒他家主公呢。 谢远带着府医和霍去病入内,便看到谢勇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他一阵咳嗽,面上的粉蹭蹭往下掉。 霍去病:“……” 这病装的,还带扑珍珠粉呢。 暴殄天物。 谢远望着榻上的人,想起他的身份。 这谢勇乃陈郡谢氏的士族子弟,弱冠后先是被被推举去做了庐江郡的长史,因为会讨好上层,便被提拔做了前扬州刺史的长史。 靠着这长史官,多年来大肆敛财,欺压百姓,仗着背后是士族作威作福,还帮助其他士族一起打压百姓。 谢远敛起思绪,看向府医:“谢长史抱恙在身,劳烦府医给他探脉。” 府医早就看出谢勇其实没什么大毛病,就纯粹是装的。 谢远很明显也是看了出来,却还让他继续探脉,这意思便是让他没病也给给看出病来。 府医知道谢远背后有崔氏和霍氏两族支持,又是寒门之首,不敢忤逆他的意思,当即过去把脉。 装模作样一番之后,府医沉声道:“长史这病似是疑难杂症,怕是日后要常年缠绵病榻了。” 谢勇:“??” 王德发? 他就装个病,怎么真把自己装出病来了? 这府医假的吧! “你……你个庸医……”谢勇咳嗽一声,颤巍巍指着府医,“我不过是得了寻常风寒,你竟说我是疑难杂症!” 虽然这是给人假看病,但从医多年的府医也容不得人家这般说自己。 遂当即拉下了脸:“老夫出身医药世家,自幼钻研岐黄之术,自问对得起列祖列宗,看诊问脉从不出错,长史怎可说老夫是庸医?” 府医一本正经的脸让谢勇愣了愣,开始怀疑人生。 他真的病了? 真的是疑难杂症? 吃什么吃出来的? 还是他的养生有问题? 谢勇正想询问,便听谢远温声开口:“长史劳苦功高,本官允你在家休养,无偿让府医与你看病。不过如今长史缠绵病榻,那长史该行之事,便换个人来做吧。” 言下之意,就是你生病了做不了长史该做的事情,又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那就换个人来做吧。 再换而言之,谢远要罢黜他的官职。 谢勇做了这么多年,只差一步便可像前扬州刺史一般去建康挤进朝廷中心了。 怎么可以在这个关头被罢黜官职呢! 不行,绝对不行! 谢勇心头一急,连忙下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着谢远拜道:“刺史不可!下官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小儿,全靠下官一人豢养!若失了官职,下官该如何养家啊。” 说着便掩面痛哭。 哦,拿孝道来威胁他。 谢远眼中笑意更甚,将谢勇拉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长史说的这是什么话——本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钱。你若无法豢养家眷,本官每年从俸禄里拨出来些分到你家。本官这些门客都在等着,也是要养家糊口的,长史这段时间,便收拾收拾细软衣锦还乡吧。” 谢勇:“……” 这谢远言下之意,就是我拿钱给你,你该离职该离职,别不识好歹。 就你会谈孝,好像他不会拿孝来说事儿一样。 谢勇还想说话,谢远已经将罢黜文书拿出来,连带着谢勇的官服官印一并收走了。 “……” 妈的,这是早就准备好了的呀。 这谢远早就想着来罢黜他的官了! 被谢远罢黜官职之后,听说还要从府邸里搬出去,谢勇从装哭变成了真哭。 这府邸是公家出钱,给长史居住的。 你既然不是长史了,自然不能居住了。 而且,这里的家仆也都是公家给的钱买的,你也不能带走。 除了贴身细软,凡是用公家钱买的东西,谢勇是一件都带不走。 这一下谢勇是彻底蚌埠住了。 他本想赖着不走,谢远便直接以妨碍公务,忤逆上级为由,给他赐了笞刑二十。 挨了一顿打后,谢勇捂着被打肿的屁股,带上家仆和细软灰溜溜离开了。 在罢黜谢勇的官职后,谢远便让霍去病做了长史。 随后,他又带着府医相继去了那几个装病不愿意来府邸做事的属官家中。 美名其曰探望。 但是这些属官早就听闻了谢勇的事儿,一个个都在谢远探望之前去了刺史府邸上工。 诶,我身体好了,我来上工了,你赶不了我。 你敢罢黜我的官,我还去说你不讲孝道,把你骂个身败名裂。 穷酸寒门子还想管士族的事儿,想得美哦。 对此,谢远倒是没什么,反倒霍去病看不惯那些人的丑恶嘴脸。 章节目录 第73章 他就是一大冤种 “这些人尸位素餐,还缕缕欺压百姓,强收什么保护钱。主公不是素来看不惯这些人的行事作风,为何还将他们留在府邸?”霍去病不解。 谢远正在翻看前任刺史留下来的册子,上面记录了十年间各种各样呈报上来的事情纠纷。 有关于经济的,有关于杀人的,也有关于情感的。 很多很杂,但刺史全都不闻不问,堆积在一边,只处理士族子弟的事情,于是旁边的宗卷就堆积的如山一样高了。 因为刺史可以养兵,于是军中账簿也是刺史看。 但刺史走了这些兵是要留下来的,所以账簿也跟着一道留下来了。 这不少的军中账簿中,刺史也只处理士族的。 其中偏心可见。 听到霍去病的话,谢远慢慢合上竹简,笑眯眯开口:“他们想继续任职,那便让他们任职去吧。” 霍去病看着谢远的笑脸,在心头为那些属官默默哀悼一声。 主公一笑,就有人要倒霉了。 很明显,这些人要倒霉咯。 十月二十五,一道诏令从扬州刺史府邸发出,送往各郡乃至军中。 这是谢远专门针对手下属官和军中将士写的召令,召令上有这样几条律令—— “强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强陵弱,以众暴寡。” “不奉诏,遵旧典,倍公问私,旁诏守利,侵渔百姓,聚敛为奸。” “不恤疑狱,风历杀人,怒则任刑,喜则淫赏,烦扰苛暴剥戮黎元,为百姓所疾,山崩石裂,祆实讹言。” “选署不平,阿附所爱,敝贤宠玩。” “子弟恃怙荣势,请任所监。” “违公下比,阿附豪强,通行货赂,割损政令。” 律令宣读之后,扬州境内包括太守在内的所有属官,俱是面色一变。 作为庶民,百姓们没有读过书,听不懂什么意思。 有几个胆大的,纷纷上前询问代谢远宣读律令的官吏,问这些律令什么意思。 这些官吏都是谢远换下来的门客,听到他们的问话,纷纷笑着解答。 第一条的意思是限制但不限于士族子弟,所有人都不能兼并土地,坚决反对横行霸道; 第二条的意思是不准地方高级官员以权谋私; 第三条的意思是地方官员处理事务不公平,不能根据个人喜好来处理各种事情,一定要讲究公平公正; 第四条的意思是官员们处理事情时不能偏向亲朋好友,更不能因为告状的是庶民,被告的是士族子弟而区别对待; 第五条的意思是官员亲属不能仗着家中有官吏而为所欲为,即便你是士族出身也要守纪律; 第六条的意思是官府不能与当地大族勾结,尤其是贿赂之类的事情,更是不允许的。 百姓们听完,俱是震惊。 这些律令,都是针对地方官员的呀。 地方官员多是士族出身,好多还都是靠贿赂上位的,这不是断人家财路吗。 这个新来的刺史也真是胆大啊。 “我家主公说了,凡是诸位在扬州境内,遇到有当地官吏违背以上六条律令的,便可修书送到扬州刺史府,主公会亲自审问,绝不因其是士族而宽宥。该如何处罚便如何处罚!” 宣读召令的官员们解释完,又朗声开口。 百姓们将信将疑。 因为被欺压怕了,他们都早已变得麻木。 而且士族想要打压庶民,那就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谁会去闲着没事干举报地方官员啊。 这些都是地头蛇,在州内横行霸道的,皇帝都懒得管,他一个刺史说的话能管用到哪去呀。 百姓们听罢召令便纷纷散去,该干嘛干嘛。 而扬州境内的地方官员,纷纷因为这几条律令暗中憎恨上了谢远。 大晋开国时,天武帝也下过类似的召令,颁发了差不多的律令——但是世家门阀当道,他们就把这些律令当做了个屁。 除了寒门出身的官吏严格遵守之外,其他人都是爱干嘛干嘛,反正他们都是士族出身的,背后有大世家撑腰,天高皇帝远,他也管不着。 就算想管皇帝也不敢管啊。 如今,一个新上任的刺史下了这样的律令,不是明摆着要打压他们士族子弟吗。 还是一个寒门出身的人,这分明是要打他们士族的脸! 地方官员们气恼了一番,想着谢远现在才上任,日后他上位时间长了,便想办法写奏折弹劾这厮,让他直接下台。 妈的看着晦气。 至于这些律令,地方官员们直接当成了屁给放过去。 傻子才会遵守,这不是断自己财路吗。 在律令颁发下去之后,刺史府邸并没有收到百姓们送上来举报信,反倒是收到了一堆士族送来骂他不识好歹的信。 谢远将这些竹简拿去全烧了当柴火—— 士族们虽然用得起纸张,但只有重要场合才会拿出来,寻常时候他们多是以竹简替代的。 于是谢远就收到了几百斤的竹简。 免费送来的柴火,不要白不要。 十一月,扬州五日大雨,算是入了冬。 “主公,这都十一月了,您下去的律令和诏书像石沉大海一样。”这日,霍去病给谢远研墨,忍不住叹气,“那些百姓被欺压久了,都不知道反抗了。” 在他们太原,凡是霍氏管着的地方,没有哪个百姓受了气会忍气吞声的。 所以他们那儿几乎没有恶霸。 “不急,总有人不愿一直忍气吞声的。”谢远将手中记录的账务竹简放下,揉了揉脑袋,“倒是这王太宰和前刺史,给我留下了不少的烂摊子。” 他这些天一直在看前刺史留下来的各种账簿名册,很轻易就能发现前任刺史把朝廷发下来的钱贪污了——那批银子本该修筑水渠,修筑其他建筑的。 然后全部进了前刺史的腰包。 再然后,他拿着这钱反去贿赂了朝廷,就这么升官走了。 而年底便有都御史派人来视察,尤其是寒门出身的官吏,查的是更紧。 如果一旦被发现出了什么差池,哪怕是一点点的小错,也要罢了你的官。 看完第一批账册后,谢远算是明白了王太宰就这么轻松地叫他做刺史的原因。 感情他就是一大冤种。 章节目录 第74章 击掌为盟 到了腊月,都御史派的人下来视察,见他是寒门出身,一定会查的十分严厉。 他这些烂摊子要是处理不好被那些人看到,他们才不管是不是你做的,直接就按照律令将你问罪。 像这种贪污的,除了革职刺配边疆之外,更是子孙三代以内不得入仕。 奶奶个腿。 霍去病愣愣,看着这些账册,想到些什么,目光慢慢严肃下来:“主公且放心,那些家伙都是欺软怕硬的,他们不敢乱来的。” “话虽如此,可我毕竟是寒门。”谢远摇摇头。 他们想对付自己,必然是看中了他身后的粮食一行——只要将他除去,整个江南的粮食产业都会被他们吞并瓜分。 无论桑蚕所制的丝绸,还是茶叶和其他农作,亦或他养殖的那些家禽,这些都足矣让他们吃饱一次了。 而霍氏和崔氏又忠于律法,他们是打定了主意这两个世家没有办法叫他脱身的。 遂王太宰便想利用前任刺史留下来的烂摊子除掉自己,然后吞并他留下的产业。 现在的世家看不出,但等他们发现政权和经济彻底南迁后,便会发现江南粮食产业关乎着整片中原。 谁人拿下江南粮食产业,便是扼住了整个中原的喉咙。 权术玩弄得再好有个什么用,没得饭吃你不还得嘎。 像他,他想要活下去除了需要拿捏住江南粮食产业,更需要带领真正地崛起。 等到寒门可以和士族抗衡的时候,那时的他才不用担忧自己的生死被别人拿捏在手中。 哎,又是努力想要活下去的一天。 “那眼下该如何?”霍去病问。 他没有学过玩弄权术,也不懂王太宰的心思,只觉得这些弯弯绕绕烦人的紧。 霍都督更是因为知道霍去病这个直肠子不适合官场,才让他从军,让家中聪明些的长子和次子入仕做了文官。 “不义,我修书一封,你差人替我送到清河郡,给崔家三郎。” “送给喻之阿兄?”霍去病一愣,随后面上一喜,“主公是要请他过来帮忙么。” 有些时候没捡到崔珩了,怪想念的。 “嗯。”谢远笑。 有了崔珩的帮忙,他应该可以更快地处理掉这些事情。 时间只有一个多月了,只盼着那都御史的人晚点来吧。 等到谢远写了信,霍去病立刻派人将信送去了清河郡。 因为送的快,所以两日后便送到了。 崔珩看完信,连行囊都不曾收拾,便匆匆奔赴扬州。 …… 建康。 王太宰处理完事务,看着呈上来的奏折,一声哂笑。 这个谢远还真会生事儿啊。 家臣见他眉宇间有戾气,便问是否需要派人去扬州,调换了谢远。 王太宰摆摆手:“无需调换,让他死前多做一会儿官。” 很快了,等腊月让都御史派人去监察各州的官员,他就能用做官不当为由将谢远拉下水来。 霍氏和崔氏不愿奉于律法,必然不会护着触犯律法的谢远。 那么只要谢远一死,整片江南的所有产业都会落入他的手中。 等到了那时候,打压其他士族,让他外戚王氏一家独大不就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 甚至,他还可自己过一过皇帝瘾。 …… 十一月六日,崔珩来到扬州刺史府,于谢远会面。 见崔珩来了,霍去病主动将长史之位让给了他。 谢远便让霍去病做了别驾。 那前刺史留下来的别驾就不乐意了,当即找到谢远和他说一个刺史只能有一个别驾,他这两个别驾不合规矩。 谢远听后点点头:“那你便回去照顾家中长辈吧。” 别驾:“??” 他反应过来谢远要罢黜自己的官,顿时跪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泣惨来。 比不过霍去病的出身,那么他卖惨总行了吧。 谢远微微一笑。 卖惨? 不存在的。 他先是和那别驾说会给他补贴,那别驾还是闹,非要留在这里。 谢远便拿出那别驾这么些年做出的事儿来。 欺辱佃农,贿赂上下阶层不说,杀人放火打家劫舍,还强奸妇女,基本上坏人做的事儿他是都做了一遍。 “按照本官定下的律令,你这行径当笞刑五十,没入奴籍,刺配充边疆数罪并罚。”谢远笑眯眯开口,“不义,将他带去行刑。” 别驾面色一白,连忙开口:“刺史,刺史且慢!下官不做了,下官立刻辞官!” 而谢远已经给过他一次机会了,是他自己没抓住,又哪里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某人就这么挨了五十鞭子,在只剩一口气的时候被刺了奴字印,随后被送去了边疆。 倒也没有送到,因为他死在了送去的路上。 其他属官看到后,纷纷开始躲着谢远。 想着你见不到我就不会赶我走了吧。 小谢同志会放过这群坏事做绝的人嘛。 当然不会了。 他先是下了罢黜令,叫他们自己辞官回乡。 见这些人装死无动于衷,谢远便直接让霍去病拿出这些人做坏事的证据,按照律令将他们纷纷革职刺配边疆。 刺史府邸空出了的人,谢远自然便是让带来的门客填上了。 在这之后,谢远并没有急着与崔珩处理那些烂摊子,而是设小宴为他接风洗尘。 席间,两人对月饮酒。 崔珩因为还在替崔太公守孝,便以茶代酒。 “谢家小郎大老远请我来扬州,便是为了找我饮酒?”摇了摇手中的杯盏,崔珩失笑。 “我出身寒门,看到这世态炎凉,百姓食不果腹,皇帝却说何不食肉糜。”一口烈酒入喉,少年仰头看向天上明月,温声开口, “朝闻道,夕死可矣啊。” 崔珩目光一动。 “谢家小郎的意思是……” 谢远倒了一杯酒,起身敬这月光,敬向这天地。 少年仰头饮尽杯中酒,回头笑道—— “谢某不自量力,想与这世道为敌,让寒门崛起,改变这个时代,不让百姓食不果腹,不让他们颠沛流离——不知三郎可有意与谢某同行?” 崔珩愣愣,也跟着笑—— “荣幸之至。” 他等这句话,已经很久了。 明月之下,两个少年击掌为盟。 他们知道想要带领寒门崛起,与士族,与整个世道对抗所面对的是什么。 但这又何妨呢—— 因为他们心怀赤忱,便无所惧。 章节目录 第75章 瞒天过海 翌日,谢远与崔珩开始商议如何快速处理这些烂摊子。 经过商议,二人一致决定先处理有关军中的事情。 因为这个最难搞,尤其是前刺史作假的军中账务,让两人十分头大。 而且这批作假账务时间跨度很大,前前后后约莫有十年之久。 这一日,崔珩盯着这些账务,忽然计上心来。 “若想在短时间内查漏补缺,几乎不大可能。既然如此,那主公何不遣散原来的将士,以广招将士之名,将洛氏家兵填充到扬州军中。”崔珩摇着羽扇。 谢远若有所思地摩挲下巴,接着崔珩的话道—— “如此便有了庞大的开支,那些都御史下来的人虽然会查看军中账务,但毕竟不清楚前扬州刺史做了哪些假账。” “前扬州刺史为了升官,也不敢在明面上将自己的污点说出去——我们便可利用他生怕被人拿捏住把柄的这一点,将这些开支填充进缺漏的账务中。这样一来,那些人不知道扬州刺史做的假有多少,又不会真的去看账务,只要数目对上,便拿主公无可奈何了。”崔珩颔首。 谢远笑:“他们可以作假,我们亦可瞒天过海。” 两个少年一拍即合。 谢远当即写了一道召令,让崔珩和霍去病带人去遣散前扬州刺史留下来的将士。 那些将士都是庶民出身,听到要被遣散回乡顿时就不干了。 好不容易落了军户,你让我们回家我们就回家,吃铁饭碗不香吗,为嘛要我们回家种田吃那点微薄的收入呀。 崔珩二人早便知道他们要无理取闹,便拿出早早就让人准备好的几本册子,将这些将士从军后干过的混事儿一桩一桩念了出来,并在后面报上了罪名。 那些人一听到这些话,便想起来之前谢远罢黜的属官的下场。 因为不想没入奴籍,这些将士在二人还未念罢时,便纷纷卸下盔甲各自离开。 第一步遂成。 谢远得到消息后,便修书送到会稽郡洛氏,叫他们秘密送十万家兵到扬州来。 同时发出一道召令,要招收三万士卒。 洛氏家主很快便带着人亲自赶去。 为了不叫人发现,他特意承包了一支走南闯北的商队,租用他们的大商船走了水路。 谁都想不到这些平平无奇的商船之上,藏着的不是货物,而是十万将士。 因为原先的人不敢声张自己被遣散,害怕有人扒出他们的过去让他们身败名裂,于是这些将士就悄无声息地替代了原来的七万将士。 再加上多出的三万,正好补上谢远召令征集的人数。 第二步遂成。 至于填补用的钱么…… 小谢同志当然不会去做冤大头啦。 他抓回那些被遣散回乡的将士,抄没他们的家产,按照律令将他们发配边疆后,将这些他们贪污来的家产填进军中账务,再添上一条招纳士卒的开支。 一士卒二两银子,减去三万士卒六万两白银后,剩下的家产正好填补了前扬州刺史做的假账。 三步瞒天过海遂成。 处理了最棘手的军中账务,剩下来的便好处理得多了。 章节目录 第76章 混凝土 但处理完军中事务后,时间已经到了十一月十六日。 而都御史的人会在十二月上旬左右到来。 他们只剩下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去处理别的事情了。 霍去病宽慰:“主公莫担心,当年霍乱都被主公治好过,这些事可比霍乱好治理的多。” 谢远颔首。 确实。 但毕竟时间紧迫,容不得他放松。 两个人商议着,决定一人处理一半。 谢远准备先处理这几年前扬州刺史没有弄好的工程。 拨下来的银两虽多,其实要建造的就两个。 一个是按照朝廷的要求修筑两处拱桥,将扬州境内的长江分支连接起来。 一个是修筑一座佛寺,供奉菩萨。 在这乱世中,人们盛行清谈之风,有人崇拜本土道家,但更多的人崇拜从天竺而来的神佛。 遂各地寺庙兴起。 又因为天武帝常年杀戮,所以也十分信佛。后来他更是下令修筑了不下百座寺庙。 因为生怕僧人吃不饱饭,而惹怒佛祖,朝廷每年都会给各地僧人拨银两添香火,而且和尚又不用服兵役,伸手便有朝廷提供的免费斋饭吃—— 所以很多壮丁宁可剃光头做和尚,也不愿意服兵役去打仗。 或者种田。 于是和尚成了最受欢迎的一类人。 想到扬州境内已经有了无数佛寺,谢远直接无视了第二个工程,召集了本地的工匠,带着他们亲自去要施工造桥的地方考察地形。 这里的土壤松垮,想要造桥必须得打好地基,不然容易发生塌陷。 地基……地基…… 小谢同志想起了系统给的水泥配方和材料,目光一亮。 对呀,用混凝土打地基! 谢远咳嗽一声:“我想起些材料,你们等我些时候。” 而后在工匠们不明所以的目光中离开,很快又回来了。 小谢同志拉着一辆推车,上面堆满了工匠们见所未见的稀奇材料。 哦不对,除了砂石其他材料他们是真的没见过。 介都是嘛呀。 他们还没问出口,便见谢远额角冒出青筋,两手举起推车,随后所有的材料全被他倒进了一只硕大的瓦岗之中。 工匠:“???” 小小的身子,霸王般的力气? 谢远看着这些材料,按照系统给的水泥混凝土配方,召集工匠开始兑水搅拌。 工匠们问了这材料的名字,听说叫什么什么水泥混凝土,越发地蒙圈了。 介都是嘛呀。 算了,刺史弄过来的东西,他们跟着做就行了。 很快,一瓦缸水泥混凝土被工匠们搅拌了出来。 谢远当即让工匠们凿地将这些东西灌进去打地基,又带着人渡河去了另一边,在那里也打上了同样的地基。 地基打好后,谢远修书写给霍去病。 霍去病当即率人带着已经脱好的土坯奔赴工地,众人在谢远的教授下打水泥,开始修筑桥梁两端。 谢远打算修筑拱桥,他左右思量,选择了最是普遍的无铰拱。 地基基础已经打了下来,那么建筑无铰拱桥就方便的多了。 其实早在五千多年前,华夏古人就出现了类似混凝土的建筑材料,所以谢远才会堂而皇之地拿出来。 且古代的工匠具有十足的智慧,这种拱桥造得好的话,可以历经一千年乃至两千年而不会坍塌。 为了节约时间,谢远让两处拱桥同时开始施工,又调来曾经与自己一同修筑过书院的门客,让他们参与帮忙。 众志成城下,干得火热朝天的大家仅仅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便硬生生造出了两座瑰丽宏伟的拱桥。 这番速度前所未有,以至于后来有人考察这两座古桥历史时,听说了它建成的时间,出于怀疑还特意考究了一番。 直到发现地理历史书上记载的都是真的,他们这才惊叹古人的先进与智慧。 拱桥造好之后,谢远大手一挥,为两座拱桥取了名字。 一座名唤朝闻,一座名唤青云。 有人问这两座桥名的意义。 谢远答如下—— “所谓‘朝闻’,意为‘朝闻道,夕死可矣’。” “所谓‘青云’,意为‘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少年郎的意气风发,在这两具话中淋漓尽致地展露。 人们感叹的同时,也不禁摇头。 谢远出身寒门,终究是比不过世家的。若想在世家之中争权夺利,无非是自取灭亡。 也是因为这两句话,后世有对谢远这样评价—— “年少轻狂。” 仅仅四字,便引来后世两极分化的争论。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在两座拱桥早好后,时间已经来到腊月。 期间,谢远除了造桥,更处理了其他属官的事情。 他罢黜了大批地方官员,换上了其他门客。 那些官员丢了饭碗,状告到朝廷。 见谢远还换掉了自己的人,王太宰想要质问。 然后谢远轻飘飘一句话,把他的嘴堵住了。 谢远说:“太宰当初说过,扬州境内的任何事情,我都有权处理。他们犯了错,有污点在身,不能做父母官,我作为一州刺史,为何不能换掉手下属官。” 王太宰:“……” 彳亍! 被谢远拿自己的话堵回去后,吃瘪的王太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换了人。 他气得咬牙切齿,暗中叮嘱让都御史派的人一定要把谢远拉下水。 …… 腊月初一,扬州飘雪。 忙了半月的谢远回到刺史府,恰好此时崔珩也回来了。 两个人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各自处理完了剩下的烂摊子。 总算可以休闲了。 哦不对,还有一桩事。 “修筑佛寺该怎么办?”崔珩知道谢远没有造佛寺,出于担忧,忍不住出口问。 “喻之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应付。”谢远笑眯眯开口。 眼下,他们该劳逸结合,好好放松一下自己。 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崔珩便不再过问。 看着这漫天飘雪,谢远第一时间便想到了川蜀一带的辣椒解寒,遂命人做了火锅。 崔珩看着这红登登的汤水,陷入了沉默。 他可以拒绝吗。 霍去病习惯了吃辣,看到鸳鸯锅是吃的那个不亦乐乎。 崔珩还是没下口。 章节目录 第77章 监郡御史 一顿火锅下来,崔珩用清水过了好几遍仍觉得满口辛辣。 第二天甚至腹泻了。 谢远一脸歉意地给他开了治腹泻的药。 自这以后,崔珩再也没碰过辣的食物。 十二月五日,中原飘雪。 都御史派的监郡御史来到扬州,视察当地官员行政。 监郡御史深知自己此行的目的,遂装模作样监察一番地方官员,并收下他们拿来贿赂的银两后,便直奔扬州刺史府。 当日,谢远率众人在门口相迎。 作揖间,霍去病悄悄抬头,见那监郡御史趾高气昂地路过谢远,径直走进府邸。 狗仗人势。 少年暗骂。 等到众人进去,霍去病跟着谢远入内,想起什么,暗中拽了拽谢远的衣袍:“主公,佛寺未曾建立,若那监郡御史问起来,主公该如何作答?” 谢远拍了拍少年的手腕:“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霍去病遂颔首。 监郡御史坐在主位,在仆从奉来茶水后,他看了一眼这泡茶,嫌弃地收回目光。 像他们这些人,喝的都是煎茶。 这什么和什么呀都是些。 随后咳嗽一声,明里暗里地示意谢远赶紧拿钱贿赂自己。 谢远温声道:“本官家中银钱都拿出去赈灾济民,便是两千石俸禄也拿去补贴座下属官。如今两袖空空,不妨御史接济一二?” 监郡御史:“……” 见过说自己没钱的,没见过这么明目张胆说自己没钱的。 特么还反过来问他要银子。 你觉得你很独特吗。 算了,算了,拿不到贿赂的钱就拿不到吧。 其实吧不管贿赂不贿赂,监郡御史都是和王太宰串通一气的。 要搞死谢远。 之所以想收钱,是因为监郡御史想在将死的人身上多压榨一下。能压榨出点什么就收走什么,反正他吃得下。 “本官清廉,也无多的银钱接济你。好了,赶紧将这些年的账册拿出来与本官过目吧。”监郡御史咳嗽一声,面露不耐。 赶紧处理正事儿他要回去,这江南犄角嘎达待得是真难受。 人少就算了路特么还不好走。 谢远不疾不徐地将各种册子拿出来叫监郡御史过目。 监郡御史一一看过去,发现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他愣了愣,以为自己是眼花了,便又回头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什么大问题。 谢远笑眯眯问有没有问题。 监郡御史脸色一黑:“没有问题。军中账务何在?” 谢远示意崔珩,崔珩会意,叫人抬来一车竹简,一股脑放到监郡御史面前。 监郡御史:“……” 这也太多了吧。 表示不是很想看的某人想到回去以后丰富的报酬,只得硬着头皮开始查账。 原本王太宰暗中叮嘱他要看的军中缺漏,他竟然一处都没有看到。 监郡御史不信邪,又往前翻了翻。 然后,监郡御史看着没有缺漏的账务陷入了沉思。 这不河里啊。 前扬州刺史贪污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军中账务肯定是做假的。 这个谢远是怎么做到短时间内查漏补缺的。 在监郡御史看完后,谢远又笑眯眯地问,没有问题吧。 监郡御史的脸更黑了。 “没有问题。” 这四个字儿是他从牙关里蹦出来的。 嗯,有些吓人。 小谢同志面不改色:“还有一些前刺史留下来的建筑,本官也都一并完成了。” 监郡御史目光一亮。 对啊,建筑! 建筑需要很多时间,听说这里的建筑是造桥和造佛寺。 他就不信在短短的时间内,谢远能造好两座桥和一座佛寺。 一想到回去就能拿到丰厚的报酬了,监郡御史走路都感觉自己飘了起来。 银子银子银子,他来啦。 某人在谢远的带领下,屁颠屁颠地去看了新造的桥梁。 然后看到两座宏伟瑰丽的拱桥,看着这近乎无暇的建筑,监郡御史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不河里啊。 这真的不河里啊。 “你这桥……不曾偷工减料?”监郡御史的嘴巴抖了半天,别出来这么一句问候。 “都是实打实造的,哪里偷工减料了。”霍去病撇嘴。 监郡御史扶了扶脑袋。 他的报酬啊,要打水漂了。 王太宰本来和监郡御史商量好了,等除掉谢远,他们九一分谢远财产。 要知道,现在的谢远坐拥整片江南的粮食产业,你别看只是粮食,但这些拿去卖钱,还是能赚到不少的。 而且谢远还在贸易,除了要上缴的税钱,剩下来的银两也是很多的。 哪怕只是拿到一成,也足够他保吃一顿了。 所以对于不能除掉谢远,监郡御史深表遗憾。 心腹见御史这模样,悄悄提醒:“主公,还有佛寺没看呢。” 监郡御史目光一亮。 对啊,还有佛寺。 你造桥造的快,总不可能连佛寺也造得这么快吧。 “谢刺史,你那佛寺可曾竣工啊?”监郡御史撸了撸长髯,笑眯眯开口。 谢远摇头:“本官来时,只处理了其他事物,想要再造佛寺已经来不及了。” 监郡御史目光又亮了几分。 银子,银子在朝他招手! “大胆,此乃朝廷之令,限你百日内竣工,你未曾竣工,该当何罪!”监郡御史当即沉下脸色,冷声质问。 章节目录 第78章 庶民的书院 此话一出,众人俱是面色一变。 霍去病悄悄看向谢远,眼露担忧之色。 谢远面无惧色,反倒笑眯眯地开口—— “佛寺虽未建成,本官倒是命人将扬州境内地各佛寺内佛像,都镀了一层金,每寺添香火万钱。先帝曾有诏,为臣者捐香火过万钱可升品。这里是各佛寺捐献记录,御史既然来了,不妨替我带给太宰,叫他给我挑个好些的差事。” 说罢,还真命人抬来一车竹简。 监郡御史愣了愣,下意识翻起这些竹简,看到某人出手阔绰,忍不住眼皮子一抽。 是的,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茬儿。 这一下子,不仅杀不了谢远,甚至还要给谢远升官。 刺史再升官,就是要去建康,进入朝廷地权力中心了。 这谢远一介寒门子,怎么可以爬在他的头上。 想得美! 做梦! 他当即放下竹简,咳嗽一声道:“那个……此事本官无法定夺,还是回头呈报太宰吧。” 遂匆匆离开,并赶紧将这事儿说给了王太宰听。 王太宰气得胡须都翘起来了。 人没被杀还想升官! 你活你个春秋大梦呢。 他当即修书给谢远,洋洋洒洒一大篇。 说谢远怎么怎么为民着想,说谢远怎么怎么慈悲为怀——总之一大堆的屁话中挑出些重要的信息,言简意赅来说就是谢远不能升官。 为什么呢。 一,你做官时间太短了,不能升; 二,你的业绩虽然有,但不多,不能升; 三,百姓舍不得你,不能升。 崔珩看完这封信,哂笑。 扯犊子。 天武帝哪有定下这样的规矩。 在大晋,除了入仕需要举荐,无论仕龄多少,只要你某些方面达到了可以升官的资格,你就是可以升官的。 这分明就是士族看不起寒门,无视天武帝定下的律法,有意打压而已。 升不升官谢远无所谓,反正凭着这一席话是保住了命。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遂继续任职扬州刺史。 扬州境内,地方官员发现谢远在监郡御史离开之后竟然还没死,错愕之下更加厌恶起这人来。 妈的让一个寒门出身的人坐在他们头上,比吃了屎还难受。 士族自大汉以来便主掌朝堂,哪里轮得到让寒门去分一杯羹汤。 受不了。 而百姓们在看到谢远经过一轮监察,竟然稳坐刺史之位,并继续推行那六条律令——他们惊讶的同时,也开始暗自动摇原本的念头。 如果真的有阳光愿意照在这片黑茫茫的大地上,他们愿意打开枷锁被这片温暖庇佑。 也许是少年的努力打动了这些麻木的心。 在腊月中,刺史府邸陆陆续续收到了从老百姓手中送来的竹简。 都是各种各样的,与士族之间的利益纠纷。 谢远拿起一卷竹简,朝着霍去病摇了摇,笑眯眯开口:“看吧,我说过时机未到。” 遂开始与崔珩查看各个竹简。 竹简上的字歪歪扭扭,还有很多叉叉圈圈,两人辨认了大半天,才整理出十几卷看得懂的竹简。 谢远看着这些字陷入了沉默。 随后他亲自出钱,在扬州各个地方开办书院,专门招收愿意念书学习写字,却没有钱的庶民。 同时,他还下达诏书,说只要愿意学,书院就会免费收人,提供衣食住行,还会根据考试选择人才,由他亲自举荐到朝廷做官。 老百姓们听到可以免费入学,有免费的吃食,还可以像龙岗书院一样因为考试好而被举荐去做官,纷纷起了心思。 做官好啊,做官是个铁饭碗,不需要像他们这些种地,做小本买卖的一样吃了上顿没下顿。 光宗耀祖的这些不重要,最关键的是在这个灾荒之年,有人会愿意提供免费的粮食。 这是救命的东西啊,比黄金还珍贵的东西啊。 腊月末,在各地书院快速修筑并开办起来的时候,大批庶民争先恐后带着孩子报名。 谢远带着门客筛选了一批适龄的少年,在考察过品行后,便让他们进入各个书院。 书院里教书的先生都是从龙岗书院出来的门客,门客们一听到能像谢远一样教书,还是教授庶民,让他们也学习认字,哪里还想着考取功名做官,纷纷积极地向谢远修书,申请调到地方书院去做教书先生。 谢远便欣然应允。 当然,这些书院一处,当即引来扬州境内各个世家的强烈反对。 世家们骂谢远,说庶民这群在底层的货色,只配种田做生意,他们根本没资格读书,读书是世家的专利。 谢远拿出伊尹,姜子牙等例子,如是说道—— “留名青史的名人,未必出身显赫。若一定要按照出身来评判他是否有做名人,是否有读书写字的资格,那自古以来便不会有那么多的名人史书流传于世了。” 如果那些非士族出身的历史名人都不会写书认字的话,那么他们也将没有出头的一天,他们也将不会有那样惊人的著作流传于世。 所以读书不是士族子弟的专利,更不是他们拿来垄断文化的工具。 这话一出,引来百姓与寒门子弟的感慨和追捧,也引来更多士族子弟的谩骂。 毕竟是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嘛。 对于那些谩骂的人,谢远初时不予理会,直到他们骂的狠了,上升到祖宗十八代,骂到祁氏一族了,谢远这才出手,让崔珩找出他们过去做坏事的证据,纷纷刺了笞刑,没入奴籍刺配边疆。 见到谢远当真敢对士族子弟动手,那些骂人的反倒安静了下来。 他们就是这样欺软怕硬的。 你一味忍让他们会骂的更凶,你动了真格他们反倒会有所忌惮。 所以这些人专挑软柿子捏。 却不想谢远根本不是软柿子。 在这些书院开办起来以后,考虑到他们要用的书,谢远便将雕版印刷推广开来。 这项发明一经问世,立刻引来举世震惊。 士族们更是对谢远憎恨无比,只是碍于他如今的地位不好明面动手,便纷纷写奏折弹劾他。 但这些都无济于事。 小谢同志在百姓心中的地位蒸蒸日上,簇拥民心的他,已经不是士族可以说杀就杀的啦。 为了防止引起民愤,引起不必要的暴乱,又因为不想再体会饿肚子的感觉,王太宰只能硬着头皮压下世家的不满,任由雕版印刷推广到民间。 章节目录 第79章 没有硝烟的战争 雕版印刷一经问世,便引来世家门阀的恐慌。 寒门与庶民一旦涌入朝堂,那么他们的势力必定会被瓜分。 他们试图阻止雕版印刷的问世,但这除了有寒门和各位大儒的推广,更有吴姓世家的暗中鼎力支持。 在侨姓世家南迁之后,吴姓士族和寒门彻底看清了这些人的丑恶嘴脸。 为了争夺在南方的权利和势力,这些人从八王之乱后就开始内讧——不管因为天灾颠沛流离的百姓,不管因为战乱躲避到南方的难民。 他们只想着他们自己——这帮子自私自利的人,凭什么让他们去垄断各行各业,凭什么让他们去支配权利。 出于这种看不惯,再加上侨姓世族来到南方后,对本土吴姓世家的强势打压,直接是让他们恼火不已。 如今有了谢远做出头鸟,用雕版印刷让书籍现世,开办书院打破这种士族垄断文化的局面,他们自然是高兴的。 也自然愿意在暗中推波助澜了。 再者,因为联合承包江南一带的粮食产业,吴姓士族本便和谢远同仇敌忾。 遂在知道谢远开办书院,推广雕版印刷后,吴姓士族第一个斥巨资帮着谢远开办书院,帮他推广雕版印刷。 不只是吴姓士族,崔氏,霍氏和洛氏更是鼎力支持。 这一下,雕版印刷的普及就成了大众所向,再也不是士族能够阻止得了的啦。 提起开办书院,便又要提到另一件事情了。 十二月末,谢远下诏,让扬州境内各郡太守举荐人才。 有的太守是本土吴姓士族子弟,听明白谢远的意思,多从吴姓士族和寒门中选取子弟举荐上来。 而有的太守,则是世家门阀出身的,自然是推举士族子弟了。 而还有的到了年龄的士族子弟,更是因为不想和谢远搭边,直接动用了家族的力量,被内部举荐到建康去当官儿了。 至于书院,因为才开办便没有举行季度考试。 反倒是龙岗书院在祁晏的主持下举行了一场规模不小的季度考试。 考试结果出来后祁晏张榜,将今年榜上第一的四人修书举荐给了会稽郡太守,会稽郡太守又举荐给了谢远。 看到一大批的举荐名册,谢远直接忽略了那些士族子弟的举荐信,挑选了诸多寒门和吴姓士族出身的子弟出来。 当然也有霍氏和洛氏的子弟。 那些士族子弟一看到自己没被选上,顿时就不乐意了。 凭什么你只选寒门,只选霍氏和洛氏,也太不公平了吧。 谢远这样答—— “王太宰说过,扬州境内我可以做任何事情,只要不违背大晋律令。那么我选谁便是我的自由,你若是不服,大可通过士族内部举荐入仕做官,再状告到朝廷,弹劾我的不公平。” 这话一出,就是将他偏袒寒门和吴姓士族给挑到明面儿了。 士族子弟们想起雕版印刷的事情,在听到谢远的话后,彻底蚌埠住了。 他们纷纷写信弹劾谢远,要求朝廷罢黜谢远的官。 王太宰在收到这铺天盖地的弹劾奏折时,又收到了吴姓士族,和崔氏与霍氏送来的奏折。 意思是谢远除非是犯了律法,或者自己辞官,否则你要是敢罢他的官,以后江南一带的粮食别想他们卖给朝廷。 是的,这些粮食不止有谢远名下的,崔氏和霍氏也听了谢远的话入股。 所以他们也有权操管江南粮食行业。 王太宰犯难了。 两边都得罪不起,让谢远自己嚯嚯去吧。 他遂装死一个都不搭理。 而这无疑是默许了谢远的一切举措。 意识到这一点,不只是扬州境内,就连其他地方的士族子弟们都彻底想明白了一件事。 现在的谢远,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 想要让他下台,要么是他自己辞官,要么就是让他的政绩出现污点。 考虑到后面一点,心怀不轨的某些人决定暗中作妖。 此时的他们知道若是针对谢远,便是针对整个寒门与吴姓士族。 但这又能怎么样呢。 寒门,吴姓士族,和侨姓世族之间终有一战,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如今因谢远挑起三股势力之间的明争暗斗,不过是提前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已。 …… 今年的新年,大家都在一片忙碌中度过。 谢远和崔珩忙着处理百姓和士族之间的纠葛;霍去病忙着训练新招募来的将士;祁晏忙着准备新一季的招生考试题目,还有新一年的播种,而远在波斯的洛尘,更是忙着贸易—— 大家便没有聚在一起吃年夜饭。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一身的意气风发。 因为一切的事情都在朝着他们的预期发展,所以纵然不能相聚,他们也不会感到不开心。 反倒是建康城中,因为近来寒门和吴姓士族慢慢崛起的趋势,而一片沉寂。 …… 永康三年,正月三日。 今年的冬没有闹雪灾,但天气仍旧十分寒凉。 建康皇宫门口,一辆马车停下,走出一个身着官服,头戴乌帽的年轻郎君。 “中书令,洒家已候您多时了。”等候在此的内侍一扫拂尘,对着这位十分年轻俊美的官员微微俯首。 “有劳公公引路。”卢仲从腰间摸出一锭银子,塞进内侍的手中。 内侍眼角噙笑,笑得谄媚:“皇后和太子在等着您嘞。” 遂引路。 卢仲跟着内侍穿过长廊,看着两面高高的城墙,目光晦暗不明。 等到内侍将他引进一出富丽堂皇的高楼,银丝炭燃烧时的暖意扑面而来,才带回了这年轻人的思绪。 “中书令,皇后在里头,洒家便不进去了。”内侍低声开口,“皇后近来心情不好,中书令仔细伺候。” 卢仲颔首,脱去鞋履垂眸入内,跪在大厅上,朝着面前被屏风遮掩的高位叩首拜道:“微臣叩见皇后,皇后金安。” 屏风后,一双精明的凤眼慢慢睁开,慵懒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去年入仕,短短一年便做到了中书令的位置,还娶了王氏女,颇得她阿父青睐,倒是有些能耐。 章节目录 第80章 走私贩盐 “据余所知,范阳卢氏因当年诬陷幽州祁氏通敌叛国,被谢远和祁大将军遗子翻案后,夷灭三族。” 王皇后慢慢坐起来,往旁边看了一眼正在熟睡的稚子,随后漫不经心地拨弄起豆蔻, “作为范阳卢氏唯一的后人,你不打算为你阿父,为你的族人报仇么——卢仲。” 宫殿内除了皇后和跪在大厅中央的年轻郎君,便再无第三人。 卢仲的拳头微微攥紧,低着头轻声道:“臣不知皇后此言何意。” 屏风后传来一声哂笑,卢仲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不过片刻面前便多了一双小巧玲珑的赤足。 卢仲瞳孔一缩,将头埋得更低了。 “朝野传闻中书令貌美,颇得士族门阀闺女青睐,把头抬起来叫余好好瞧瞧。”慵懒的声音响在头顶。 犹豫片刻,卢仲慢慢抬起了头。 王皇后细细打量一二,伸手挑着少年郎的下巴,见他瞬间耳朵通红,忍不住抿唇轻笑。 “倒确实有副好皮囊。” 卢仲看到王皇后的笑,也看到了她眼里,和王太宰一模一样,对于他这落魄人的轻蔑。 为了爬上中书令这个位置,他受到王太宰旨意,卑躬屈膝在他府邸做了一个月的仆从。 不,连仆从都不是。 他和狗争食,他和狗在王太宰面前争宠—— 甚至……他还要拴上狗链子,做出一副讨好的模样去面对那个趾高气昂的人。 这一个月的屈辱,才让他换来中书令的位子。 但这还不够,他要爬的更高。 “皇后谬赞。”压下眼里晦暗不明的光,卢仲微微一笑。 王皇后收回手指,淡淡道:“做余面首,余用外戚王氏之力,助你打压寒门,助你报仇。” 厅中少年的瞳孔微微瑟缩。 面首…… “皇后……” 王皇后盯着卢仲,哂笑—— “若他们知道一个在夷灭三族中一道枭首的逆贼之子,做了中书令,掌管大权,该当何想?” 她慢慢俯首,听着温软却没有一分温度的声音响在少年耳畔, “你没有资格拒绝余,除非你想前功尽弃,除非你想你们卢氏永远遗臭万年。” 女子气息如兰,胸前一片美好若隐若现。 卢仲没有注意,只是听着她的一席话发怔。 永远遗臭万年……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王者青史留名,寇者遗臭万年。 但是,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只要堵住了那些人的嘴,他可以任意篡改史书。 念及此,少年眼中的最后一团火慢慢泯灭。 他唇畔勾起和王皇后一模一样的笑容,起身将王皇后打横抱起,大摇大摆地走进内殿。 王皇后慢慢勾住少年的脖颈,笑颜如花:“这才对嘛。” 遂珠帘垂落,留下一席幽梦。 皇宫之外,某处阁楼二层,一双眼睛看着停在皇宫门口的马车,良久之后慢慢勾起笑意。 谢远,祁晏,霍氏…… 你们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 正月底,众人忙碌完手中事务,有了片刻的清闲。 将举荐名册送上去后,霍去病收到了卢仲的来信。 卢仲被拜为太子太傅,兼任中书令。 “少寒才做官一年,便到了这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如此不会引来其他士族子弟的嫉妒和打压么。”霍去病高兴之后,忍不住担忧,将这件事告诉了谢远。 谢远摇头。 做官是卢仲自己选的路,做到什么位置也是他自己选的。 既然做到那个位置,那么他就应该做好被士族子弟忌惮和打压的准备。 不过,卢仲能有今天成就,他也打心眼儿里替他高兴。 此番卢仲送信来,有意让谢远和霍去病去建康参加他的乔迁宴。 谢远因为忙着要处理手中的一宗私盐贩卖案,便让霍去病带了一份贺礼替他送去健康祝贺卢仲。 在大晋,百姓是不允许私自制盐的,尤其是海边那一带的百姓,官府查得十分严格。 天武帝在世时,定下过一条律令—— 一旦查到有私自制盐,私自贩卖盐的,不论士族还是百姓,都要处以极刑。 可见盐的管制严格与刀枪兵器无异。 而就在今日,谢远收到了来自南方边境百姓的举报信。 信中说边境有个士族私自制盐,并买通当地官服,打着朝廷的名义走私卖盐,牟取暴利。 因为有当地官府的庇护,所以这些事一直没被朝廷发现。 而他们暗中私自经营的盐矿,更是在短短五年中赚到了惊人的数目。 他们走私卖盐也就算了,还抓当地老百姓去做奴隶和苦工。 有想要逃跑去举报的,都被抓回来暴晒至死。 而这封举报信,是因为谢远派了门客去边境视察,才叫当地太守和那个世家因为心虚而放松守卫,便逃了几个人出来,写了这封信送到扬州刺史府。 至于后来有没有被抓回去,谢远就不知道了。 看着信上的血印,谢远抿唇片刻,于当日便带人奔赴南方边境。 …… 二月八日,南海郡东南边境。 这一片地方曾经有百越支系下的南越古部落管辖,后来在大秦便被统一了,并设立了南海郡。 因为这里地处岭南,所以十分贫穷落后。先秦时始皇帝派人从中原迁去五十万人至岭南,用于带动当地经济开发。 也许是这里荒凉的原因,到了大汉也才堪堪三十多万人。 到了现在的大晋,这里更因为环境问题成了囚犯的发配之地。 也因为战乱,南海郡常年地广人稀,虽有士族豪门,但多不受朝廷控制,盘地为王。 百姓们也因为远离朝廷,只能听当地士族的话。 这也就导致某些人走私卖盐长达数年之久,却无人举报到朝廷。 谢远看着荒无人烟的大路,忍不住感慨。 在他那个时代,这里可是大名鼎鼎的经济开发区,十分繁荣发达。 谁也想不到在很久很久之前,这里落后的连鸟都不愿意停留。 “主公是打算直接去见当地太守么。”崔珩走过来问。 “他们能暗中走私这么久,必然口风严密。明着来不行的。”谢远摇头。 崔珩会意。 章节目录 第81章 奇怪的土壤 众人换上布衣,扮成一支来贸易的商队,并拿出通关文书找到了当地太守。 谢远拿出曾经去柔然贸易忽悠人的套路,将太守忽悠得的团团转,愣是将他们当成了西域来的商人。 尤其是听到他们要买盐拿去贸易后,太守更是喜上心头,当即笑眯眯地朝着谢远打包票:“您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尽管放心!本官一定给您中原最好的盐!” 这是一笔长久生意啊,若是生意做到了西域之外,他们全族发达不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嘛。 谢远思忖片刻,摩挲起了黏上去的那一撮卷卷的八字胡,用带着西域味道的大晋官腔问—— “我们是要卖给皇帝陛下,做皇族生意的,若你们给我们的是劣质盐,我们赔本不说,被斩首了怎么办?” 那太守愣愣,听到这外族商人是皇商,和西域诸国皇帝打交道,便仔细打量起他来。 见谢远不像是说谎,太守有些心虚地讪笑:“那……本官带您去看看盐矿吧。我们的盐矿都是一打一的好。” 他本来确实想卖给这群外邦佬劣质粗盐的,但是听这个谢远的话,太守觉得他是个有背景的主儿,不是可以随意欺负的。 要是真的拿劣质粗盐把人给忽悠了,回头人找过来问责,引起两国交战不说,他这私矿还要被揭发于世,他们全族都要被抄没家产,刺配边疆。 想到事情的严重性,太守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不等谢远答应,便十分殷勤地带着他们坐着马车去往盐矿。 这片盐矿所在地在海边的一片盐湖附近,因为地处荒凉,而且十分隐蔽,所以极少有人会发现。 谢远下车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盐矿附近看似平平无奇,其实有重兵把守。 而且数量很多。 这一个盐矿犯不着要这么多人的吧。 谢远疑惑,在太守的关切声种朝前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远总觉得这里的土质怪怪的。 太守带着谢远等人走进一片羊肠小路,路过一个水坑时特意提醒谢远他们绕开。 谢远笑着摆手:“我们西域人不拘小节。” 遂跨入水坑,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 太守一愣,夸西域人一个个都十分豪爽。 带众人逛了一圈,谢远十分满意盐矿质量,大手一挥,送来一箱金子做了定金。 这是太守第一次看到有人做生意出手这般阔绰,吓了一跳的同时,也越发高兴起来。 发了发了。 只要打通西域皇商这条路,他们一族富可敌国压根就不是梦啊。 …… 晚上,太守本欲设宴款待谢远一行人远道而来。 谢远称自己吃不惯中原的酒宴,给婉拒了,太守只好作罢。 众人被太守安排到驿站休息,考虑到某些需求,太守还特意塞了十几个貌美如花的姑娘进来。 谢远将这些姑娘推给崔珩和一众门客,自己将门关了起来。 他换上木屐,将白日沾满泥水的鞋履拿出来,在烛火下仔细钻研。 土壤确实不一样。 想到什么,谢远从系统空间拿出一块黑漆漆的石头,朝着这些土壤靠过去。 土壤竟然慢慢地吸附在了石头上。 这是…… 少年温润的目光,慢慢多了一分肃杀。 章节目录 第82章 我的命就靠喻之了 崔珩沐浴出来,正准备歇下,忽然走来一个门客说谢远叫他过去。 遂披上薄氅,悠哉悠哉过去叩门。 不多时,同样披着薄氅的少年过来开门。 “主公夜半传我不知何事?”崔珩作揖。 “喻之,你进来看看这东西。”谢远低声。 注意到少年眼底的一丝肃杀,崔珩意识到事情严重,敛起眉间笑意,跟着他入屋。 桌案上烛火昏黄,崔珩一眼便看出那些土壤的颜色不大一样。 谢远指着这些土壤:“喻之走南闯北,所见过的比我多,你来看看这些土是否有些不大一样。” 他怕自己认错,遂想请崔珩来辨认一二。 崔珩坐下来,拿出谢远为他打造的放大镜仔细研究片刻,忽然目光一沉:“主公这是在哪取来的?” “在那片盐矿经过之地。喻之研究的如何?” “是铁矿。”崔珩目光沉沉,“怪不得这些人用重兵把守,我总觉得蹊跷,原来是盐矿下还盖着一层铁矿。” “喻之也发现不对劲了?”谢远挑眉。 “自然。盐矿再怎么不被允许私人开采,也无需这么多的重兵去把守。自我们来时,他们便一个个面色紧张,远处哨塔上的将士更是搭着弓箭,生怕我们发现了什么,要随时放出箭矢将我们射杀一样。” 崔珩咬牙, “这帮家伙,竟然私藏铁矿,好大的胆子!” 大晋律令明确规定,无论什么矿产资源,都是天家的东西—— 除了个别大世家能斥巨资买下一座来之外,寻常百姓官员要是被发现坐拥矿产,那都是要被枭首的。 为什么枭首,这些矿产资源都是天家的东西,你自己留着不上交,要用开采出的东西造出金银扰乱市场,用挖出的铁造出兵器谋逆天家——这不就是谋逆罪吗。 所以这一条天武帝管的很严,除非是百年豪门望族,其余的士族想要矿产,那都是做春秋大梦。 这些人表面开采盐矿,背地里却在挖铁,铁是同来做什么的——做锅碗瓢盆,做兵器的。 而这些人不通报上去是想干什么,那可想而知了。 “事到如今,单单以我们现在的身份,想要揭穿他们,势必会引来性命之危。若想拯救那些被抓走的壮丁,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必须另寻他法。”谢远望着崔珩, “我留在这里探他们口风,喻之你回去带十万将士过来。” “主公是想……”崔珩一愣。 “他们这些人能隐藏铁矿这么久,想必早便造足了东西,也想必做好了要与朝廷为敌的准备——到最后左右都要硬碰硬,不如我们趁早未雨绸缪,寻个机会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谢远拍拍崔珩的肩膀, “我身子骨弱,就留在这里去盐矿深入探查一二,劳烦喻之帮我跑一趟。对了,路途遥远,这里山匪众多,你把门客们带走,他们都会武功,以免出了事情无人保你。” 崔珩:“……” 他曾听将士说,谢远能单手举起百十斤的东西。 这叫身子骨弱? 还有,他留在这里也太危险了吧。 要是被发现了,按照那些人这些年做的事来看,他们一定会杀人毁尸灭迹的。 谢远将这些门客留给他,那他自己怎么办? 崔珩蹙眉,面露担忧。 “若被发现,我有办法自保。且到时候你带的将士过来,他们出于忌惮,也不敢真的杀我,只会将我当做谈判的筹码。”谢远温声。 “若他们……鱼死网破呢?”崔珩又问。 “若真的有那种最坏的可能,我真的死了,那便将我的尸首带回故里,和我阿母埋在一起。有朝一日大晋打回北方了,将我和阿母埋到玉门关吧,她说她是在那长大的。” 昏暗的烛火中,少年微微一笑,仿佛将生死置之度外,也仿佛曾经那个暗中发誓要不顾一切活下去的不是他一样。 崔珩心头一动,定定望着谢远:“主公不会出事,崔三郎必拼死护你。” “嗯,我的命就靠喻之了。” 子时,一匹马连夜离开南海郡。 章节目录 第83章 露馅 太守来找谢远谈生意时,发现其他的商人都已经离开了。 “其他商人都去哪了?”太守好奇地问。 “他们随我看了盐,觉得品质十分上乘,想着多买一点回去,又怕搬不动,便离开去找商行的人,多买些奴隶来。”谢远笑, “说来也奇怪,整个南海郡也没有奴隶市井,我们逛了一大圈问人,都说没有,便只能去别的地方买奴隶了。” “哦,这样啊,多买点好,多买点好。”太守摸了摸鼻子,讪讪笑道。 “在下有件事想问太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谢远将一只满是泥泞的鞋履拿来,反过来递给太守看, “你们家盐矿的土壤颜色真奇怪,怎么黑漆漆的这么难看啊。” 太守又摸了摸鼻子,眼珠子心虚地左右转动,随后笑眯眯开口:“那是因为我家盐矿质量好啊。” “哦。”谢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太守也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谢远,眼底多了几分寒意与探究。 这个外邦商人,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他寻了个借口离开,随后直接坐着轿子去了徐家老宅。 南海徐氏是当地望族,先祖为大秦嬴氏,奉始皇之名南迁至此,后来朝代更迭,为了避嫌先朝皇族姓氏,遂改姓徐氏。 到如今大晋,徐氏已经有数百年了,遂凭借深厚的底蕴成为岭南一带的望族之首。 轿子停在老宅门口,太守下地理了理衣冠,走到门口被两个看门的家仆拦住。 “本官求见徐太公,恳请二位传达一二。”太守谄笑着递上两锭金子。 他是徐氏一族推上去做的县令,后来得了徐太公提拔才做到太守这个位置。 本来吧,过两年他可以做扬州刺史的,结果这半路跑出一个谢远抢走了位置。 这抢走也就罢了,偏生他还是个寒门子。 太守是徐氏出身,知道被一个寒门出身的毛头小子抢走刺史的位置后,气得两天吃不下饭。 哪有寒门弟子踩在他头着吴侬软语,嗲嗲的嗓音听着十分可爱。 章节目录 第84章 差点被斩首 “我是从西域来的。”此时的谢远正在吃饭,见小姑娘一直盯着自己手里馊掉的蒸饼,挑挑眉,“没吃饱?” “当然么吃饱,我们这里吃的特别少的,侬不知道,我好几个阿姊都是因为太饿才死掉的。”小姑娘叹了口气。 谢远将蒸饼递了过去:“吃吧。” 小姑娘眼睛一亮,咽了咽口水,又看向谢远:“阿达不吃吗?” “我不饿,你吃吧。”谢远揉了揉小姑娘的头。 小姑娘这才捧起蒸饼狼吞虎咽。 闲聊期间,谢远晓得了这小姑娘没有正名,只有个乳名囡囡,生于这片矿地,阿母是南海郡和倭人打仗时被抓来的当地民妇,做军妓后被迫生下了囡囡。 这一口吴地话就是她阿母教的。 “我阿母一直希望我能逃出去,去吃江南的果子,去看看江南的稻香。”囡囡撑着小脑袋叹了口气,“那些阿叔说我就是一个贱骨头,生要在这里,死也要在这里。” 谢远抚了抚她的脑袋:“我会带你们出去的。” 囡囡先是一愣,随后四下看看,低声开口道:“阿达净会说些玩笑话,这四面八方都是重兵把守,哪里能那么轻易出去呀。” 上次因为招待上面那个什么谢刺史派下来颁发诏令的门客,才放松警惕给跑出去几个,结果半路给抓回来硬生生给抽死了。 还有她阿母,也是因为想要跑出去才被扒了皮做成人彘的。 想到那个臭烘烘的大瓦岗,装着到死时只剩下一副骨架的阿母,囡囡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谢远定定望着她:“阿达答应囡囡,一定带你,带大家出去。” 囡囡望着谢远,忽然一愣:“阿达,你的眼睛怎么掉色了?” 掉色? 谢远低头看向地面黑漆漆的水洼,发现自己的一只眼睛是碧色,一只眼睛是深褐色,顿时心头一凛。 忘了易容术的时间了。 他没有带那些东西进来,现在也易不了容。 只能躲一躲那些监视这里的将士了。 偏生在徐太公的叮嘱下,太守派了人专门盯着谢远。 发现他的异常后,那几人立刻将他带到太守面前。 此时的谢远两只瞳孔都已经变成了正常的颜色,连容貌也变了回去。 太守见到这张脸,觉得十分熟悉,遂命人扒了他的假发。 他想起什么,让人拿来一幅画卷左右比对,顿时倒抽一口冷气:“谢远?!” 这个小犊子假扮成外邦商人混进来了? 那么跟着他一起的,就是他的家臣? 他们回去……是去搬救兵的? 太守背上冒出一股子冷汗,望着谢远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起来:“谢远,你竟然敢私闯此处,你好大的胆子!” 遂命人将他直接斩首。 谢远就这么被拉上了刑场。 当徐太公的手令送过来时,大刀堪堪抵住谢远的脖颈,在那里落下一道深深的疤痕。 鲜血顺着谢远的下巴淌在地上,少年的瞳孔微微一颤,慢慢呼出一口气。 好险。 差点被斩首。 “太公有令,将谢远关进盐矿,拿他去做筹码。”徐盛看着错愕的太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这太守有点脑子,但不多。 现在杀了谢远,等他的家臣带着将士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就没有谈判的筹码了。 倘若谢远还活着,他们好歹可以威胁一二,逼迫其退兵。 怎么就不动动脑子往长远地去想呢。 服了。 章节目录 第85章 答应,一定带你逃出去 谢远就这么被带回了盐矿。 太守受了责骂,便将一腔怒火发泄在谢远身上。 他命人给谢远笞刑,顺道问他是否请了援兵。 谢远闭着眼睛挨罚,也闭着嘴巴不说话。 少年的衣衫很快被鲜血浸染。 见他脸色苍白,太守生怕人给自己弄死了,便又命人将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看守他的人多了一倍,只为防止他逃跑。 因为顾虑他的伤势,太守甚至还专门找了人给谢远撒金疮药。 他又陆陆续续问了几次话,可是连一个字儿也问不出来。 见这么几日过去始终无人来南海郡寻找谢远,太守便慢慢放下了心,见谢远伤好,便给他上了镣铐,把他赶回去挖矿了。 现在南海郡的壮丁稀少,奴隶也少得可怜,矿里的人一日比一日少。 所以管谢远多大的官,能多一个劳动力便多一个劳动力。 当囡囡看着谢远一瘸一拐地领饭时,眼睛突然就红了。 她悄悄过去,将自己的蒸饼塞到谢远手中。 “阿达,我阿母去的时候脸色和你一样白。我把我的蒸饼给阿达吃,阿达快点好起来。”囡囡吸了吸那两行鼻涕。 谢远笑。 小姑娘在矿里出声,以为吃了蒸饼一切都能好起来。 他伸手揉了揉囡囡乱糟糟的头发,又把蒸饼递还回去:“阿达只是受了些小伤,很快就能好起来的。若囡囡想让阿达带你出去,便乖乖吃饼,莫将自己的让给别人。” 小姑娘抱着饼子,讷讷地问:“阿达也不行吗。” “不行。”谢远温声开口,“囡囡留着自己吃就好。” 这里一日两餐,每餐都只有坏了的蒸饼和粗糙的酪浆。 因为吃不饱,所以常常有人抢吃的,甚至还为了一块蒸饼打的头破血流。 谢远来这里没多久,已经见到好几个因为一块蒸饼被打死的奴隶了。 小姑娘的心善在这里不起作用,他们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从她手里抢走蒸饼。 囡囡重重点头,抱着蒸饼大口大口吃起来。 饭后谢远被赶回去挖矿,囡囡也被赶过来帮忙。 两人一边干活一边聊天。 “阿达不像西域人诶。” “嗯,我是中原人。” “阿达从何处来?” “我从……玉门关来。” “玉门关在哪里呀?” “在大晋的边境,那里是一片大漠,风光无限好。” “那里也有月亮吗。” “哪里都能看到月圆月缺。” “阿达吃过饴糖吗,我阿母说饴糖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我没吃过,但我给别人买过。” “哦哦。” “……”“……” 晚上休息时,囡囡睡不着,又悄悄跑来找谢远。 随后她便看到谢远正和几个奴隶汇聚在一起,用石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阿达你在玩泥巴么?”小姑娘好奇地凑过去。 奴隶们抬头,见到囡囡过来,顿时警惕起来。 谢远不动声色地甩给他们一个眼神,随后将地上的图用一捧沙子盖住,伸手将囡囡抱在怀中,揉着她的脑袋说:“我们在习字。” “习字?字是什么?和蒸饼一样能吃吗?”小姑娘不解地歪了歪脑袋。 谢远默了默,拿起一块石子在沙地上写下两个一模一样的字。 “这便是字。这是囡囡的名字。”谢远指着沙地上的隶书,温声道。 “囡囡……”小姑娘跟着念,忽然低下头去, “我曾经看到阿母也想教我这个,后来她身子坏了,我便只当她想教我活泥巴。” 谢远揉揉小姑娘的头:“等我们出去了,阿达教你念书习字好不好呀。” “好呀。”囡囡点头,想起什么,眼里的光一下子熄灭下去, “可是……我们真的能出去吗?” “嗯。阿达答应,一定带你逃出去。” 囡囡借着明朗的月光,又缠着谢远教她学了好几个字儿,这才酣然入梦。 等到小姑娘彻底睡着,旁边的奴隶纷纷红了眼睛。 “这个小姑娘真可怜,似井底之蛙一般,十年都待在这深深的矿地之中。” “我刚刚还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是啊,我还以为她是别人派来的细作呢。” “……”“……” 他们悄声议论着,眼中尽是愧疚。 谢远温声:“方才画的图都记下来了吗?” 几人纷纷点头:“都记下来了。” 谢远颔首。 这些奴隶其实都是他的门客。 在联系不上谢远之后,崔珩就知道谢远出事情了,当即派了几个聪明的门客过来打探消息。 这几个门客知道谢远去查了盐矿才消失的,遂扮成流民故意被抓进来,果然见到了谢远。 几人会面后,谢远得知崔珩正在暗中召集将士,在带兵过来的路上。 有了后援的保证,谢远安下心开始观察矿场的出去路径。 经过几日的观察,他发现除了被关进来时的那条路,其实还有一条十分隐蔽的小路。 这条路就是曾经几个逃出去的人专门挖到外面的路。 后来被将士们上了木板给钉住了。 但这只是一块很薄的木板。 不过因为太守和徐太公派了人严加看守,还杀鸡儆猴,所以后面的奴隶不敢再动逃走的念头。 “主公,我去看过了——这条路其实有两个岔口,一个通往会稽郡,一个通往海边。会稽郡的出口那里有将士严加守备,而海边的那条却无人去。” 一个门客低声开口, “我觉得我们可以从海边这条路去会稽郡,我曾去过那里,遂记得那条路——那条路走到最后有一个港口,那里有我们的庄园。” 谢远颔首:“好。” 计划定了下来,接下来就是要鼓动这些矿场里的跟他们一起逃跑了。 谢远和一众门客用了好几日暗中游说。 有些人是最近被抓进来的,知道谢远是寒门出身,且帮助百姓做了不少事情,还处置了不少靠着身份坐上去的贪官污吏。 也是因为谢远的出身,他们并不觉得谢远在忽悠人,便信了他。 一见有人决定跟着谢远跑出去,其余的人开始动摇。 他们都想出去,他们都不想一辈子都关在这永无白日的矿井中。 章节目录 第86章 走海路 于是,小谢同志就凭着一张嘴,成功让所有奴隶下定决心要跟他一起出逃。 在将士们换班时,这些人有片刻的休息。 他们聚在矿洞之中,聚精会神地记着谢远画在墙上的一幅地图。 这地图就是谢远画给门客看的那个——地图原本只有逃出去的路径,在门客说了外面的逃生路径后,谢远便又加了上去。 他要让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记下来,等逃出去后若是散了,还可以凭借着记忆跑去庄园。 “记住这条路,在庄园汇合。”谢远指着墙上这幅地图,目光炯炯有神, “只要逃出生天,来到扬州刺史府寻我,以‘南海郡盐矿’为暗号,只要报出这五字,我便亲自接见,为尔等放籍。你们愿从军的,本官便叫你们落军户;愿种地的,本官便还你们平民之身。若想还乡,我便给你们金银。” 下面有人不信,觉得谢远在吹牛皮。 因为这里面的奴隶,不少都曾经犯下死罪。 谢远温声:“谢某不是食言之辈,若你们能活着跟我出去,我必定兑现诺言。” “这里重兵把守,我们当真能出去吗。”还有人有些迟疑,遂颤巍巍地问。 在见到那几个逃走被抓回来,活生生弄死的下场之后,他们便收敛起了想要逃跑的心思。 哪怕外面还有牵挂,他们也不敢跑了。 “一定。”谢远颔首, “诸位心中皆有所牵挂,那便活下去,活着出去,去见你们想见的人,去做你们想做的事。” 终于,有人忍不住哭了。 “俺要出去,俺要见俺阿母!” 人的情绪是会被带动的。 在那人哭起来后,众人想起在矿外的事情,纷纷红了眼睛。 “我也要出去,去见我的幺妹!” “我也是!当年失手杀了兄长,让我阿母一人在家。若刺史当真能带我出去,我一定悔过自新,侍奉阿母,为她养老送终!” “我要去参军,我要代替我阿兄北伐,完成他收复失地的夙愿!” “我要种地,我阿母是饿死的,我偷了粮食被抓。若刺史能给我悔过的机会,我一定要出去种地,让每个人都吃得上一口饱饭!” “……”“……” 旁边的囡囡看着他们越说越激动,一个个哭得不能自已,像是把这些年的压抑倾数哭出来一般,忍不住歪了歪头。 这些人在说什么呀。 等到人群散去,谢远伸手将囡囡招呼进来。 “囡囡,今天阿达给你看的那副地图,你记住了吗。”谢远拿出一把做工粗糙的梳子,为小姑娘梳起发髻。 “记住了阿达,囡囡很聪明哒!”小姑娘得意洋洋地昂起下巴。 “好。过些日子你跟着这几个阿达一道离开,一定要跟紧他们,不要掉队。”谢远为小姑娘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又拿出一支自己雕刻的簪子见发髻固定起来,他将梳子插在小姑娘鬓发间, “等出去了,阿达带你去吃饴糖,带你去看玉门关,带你识字念书。” “好!” 小姑娘甜甜应下,眼中亮蹭蹭的,尽是对矿地外的生活满是憧憬。 定下逃跑计划后,谢远便开始准备最后一步。 金蝉脱壳。 门客问为何不现在就逃。 谢远观察着天色,微微摇头。 天未时,不可逃。 他等的天时,在二月的最后一天,也便是二十八日到来了。 这一天天公不作美,雨中夹雪地落在整片南海郡。 矿场路滑,又泥泞坎坷,徐太公便大手一挥,准这些奴隶休沐一日。 在看到这场雨夹雪的时候,谢远便知道时机来了。 他给门客们使了个眼色,门客会意,各自带着奴隶游走开来。 半个时辰后,官兵换岗,察觉矿场内十分安静,便去了那些奴隶休息的矿洞看了一眼。 内里点着烛火,里面人影窜动。 官兵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又过了半个时辰,正在府邸享受山珍海味的抬手眼皮子突突一跳,总觉得哪里要出事情了。 遂亲自带人去矿场看了一遭。 当看到奴隶们休息的矿洞一片黑暗,太守的心怦怦跳起来,眼皮子也跳得更加厉害。 不会…… 他连忙打伞下去看。 偌大矿洞中,除了一根烧尽的红烛,一地烧成灰的纸张,哪里还有一大帮奴隶的影子。 不只是奴隶,谢远也不见了。 太守正欲开口,忽然有个侍从面色大变,指着某处开口喊道—— “木板已破,他们从矿洞里逃走了!” 太守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两腿一软便要瘫倒在地。 若不是侍从眼疾手快将他扶住,这位抬手就要摔进泥坑啦。 太守的面色一片灰白。 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谢远跑出去了,他们的事情要暴露了。 不行,去找徐太公! 太守回过神,连忙去找了徐太公。 徐太公听说后,当即给了他一个耳巴子,随后怒声道:“还楞着做甚,派人去追啊!追到除了谢远,其余人全部杀无赦!” 这个废物,派了一支重兵把守都特么能让人在眼皮子底下逃跑。 现在好了,这些奴隶都不能用了。 谢远还跑了。 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徐太公越看抬手越气,又给了他两个耳巴子。 太守挨了一顿打出来,想着将功抵罪,便亲自带着追兵去会稽郡那条出口堵截。 然他们等了两日也不见人出来。 直到徐盛黑着脸过来,说矿洞里那条路有个岔口,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谢远可能跑向了另一条路,遂连忙带了一支跑得快的骑兵去追击。 三月四日。 一路紧赶慢赶的谢远算了算路程,发现他们才走了一半不到的距离。 “主公,那批追兵知道我们走这条路了,他们这些日子怕是要追过来的!”门客收到崔珩的飞鸽来信,一脸担忧地找到谢远。 谢远看过信,望着面前的大海,沉思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陆路不行,那便走海路!” 门客:“??!” 海路? 时间不等人,谢远当即发动众人,让他们连夜做了几艘竹筏,打算从海上划向会稽郡。 章节目录 第87章 倭寇 竹筏在海上漂起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感觉一身桎梏卸下。 他们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岸边,一个个红了眼睛,哑了声音。 被囚禁在那片没有光亮的矿地甚久,如今看到广袤无垠的大海,皆是心酸难言。 “兄弟们,回家咯!我们回家咯!” “回家!回家看我阿母小妹!” “格老子的,我终于离开那破地方了!我要回去种地,我要吃不馊的蒸饼!” “我要看我阿弟娶媳妇,我要给阿母上坟!” “……”“……” 脱离囚禁的人们一个个歇斯底里地呐喊起来,有的甚至掩面大哭,哭到不能自已。 谢远估算了一下漂流的航线,伸手给旁边打瞌睡的小姑娘系上一件袄子。 海上温度低,他们编制竹筏时,跟着逃出来的军妓看到这些人光着膀子冻得难受,便掏了岸边的芦苇絮,扒了自己的外袍,用绑竹筏的麻绳线粗粗缝制了几十件袄子。 壮丁们没穿,自己做了蓑笠披上御寒,这些袄子就给了那些年老体弱的人。 谢远也分到一件,还是其中最好最合身的一件儿——他本来不想要的,这些人为了感激他带领大家逃出苦海,遂强硬地塞到人家手中。 无奈之下,谢远只得拿过。 方才见到囡囡吹了冷风似有生热病的迹象,谢远便将自己的袄子脱下来披在小姑娘身上。 一场大雨过后,小姑娘还是发起了烧。 “阿达……我好饿呀……”迷迷糊糊间,囡囡小声开口。 谢远默。 他们漂流了一日,带来的蒸饼也都用的差不多了,剩下的都在老弱病残手里。 思忖片刻,谢远向众人提议用剩下的干粮做饵料抓鱼吃。 因为剩下的不多,所以壮丁们都很犹豫。倒是那些拿着干粮的老弱病残听到谢远的话,毫不犹豫地将干粮拿出来,表示愿意做饵料抓鱼。 十几只竹筏靠在一起,谢远亲自给他们示范了怎么抓鱼,众人遂动手。 不过半日,每一只竹筏上便多了一箩筐的鱼。 因为不能生火,所以大家都是直接生吃的。 虽然有腥味,但总比饿肚子来的强吧。 有了食物充饥,有谢远偷偷拿空间的草药给喂下,囡囡的病很快好了起来。 她看着一望无际的大海,眼中对未来的生活越发憧憬向往起来。 但好日子总不会那么轻易到来。 三月八日。 谢远假寐睁眼,看着远方的小岛,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从箱笼中拿出一只自制的指南针,左右比对,猛地面色一变。 糟糕。 “划错方向了,朝那边划。”谢远忽然开口。 众人愣愣,遂往谢远所指的那个方向划过去。 “阿达怎知我们去错方向了呀?”囡囡一脸好奇。 谢远指了指手中微微转动的指南针,莞尔道:“因为这个呀。” 方才若是按照那个方向走,他们就要漂到岛国去了。 话说,这个时代那群小……日子过得不错的岛国人应该不会出现吧。 可是事实上,你越怕什么什么越来。 众人又漂流了两天,在一个夜里发现前方有火光。 他们以为是要出海捕鱼的渔民,遂大声喊起来。 谢远睁开眼睛,看着那些朝这边靠近的火光,眼皮子突突一跳。 少年的耳朵微微一动,他看着空中有寒芒划过,骤然间面色大变—— “快走!别出声!他们是倭寇!” 众人俱是一愣,在他们没有反应过来时,满天箭矢从天而降,朝他们射来。 因为没有挡板,所以这些箭矢直接射穿了竹筏上人们的身躯。 因为箭矢射来的力道极其凶狠,所以有的人直接被射断了手臂,更有的五脏六腑都被射了出来。 “跳海!大家快跳海!” 章节目录 第88章 给粮食可以,得拿钱来买 少年话音落下,众人皆跳竹筏入海。 又一轮漫天箭矢射来,原本便松动的竹筏彻底断裂。 有几个不会凫水的见竹筏断裂,纷纷抱紧竹子。 “大家不要冲散,漂到附近的礁石上!”谢远将囡囡抱在怀中,让她抓紧竹竿,继续大吼。 众人抓着附近的竹竿游到礁石附近,将大家都拉了起来。 囡囡使劲咳着海水,伸手准备将谢远拽起来。 一支飞来的箭矢射穿少年的肩胛骨,让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回海中。 “阿达!” 小姑娘一声尖叫,礁石上的门客即刻冲过来将谢远拽上岸。 四周不知几时靠过来几只大船,船上的人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叽里咕噜地聒噪得很。 众人清楚地瞧见,火光摇曳中,船头上寒芒闪烁。 这些人带着箭矢,只要他们敢动一下,他们一定会葬身于此。 谢远拔掉胸口的箭矢,一张脸十分苍白。 (系统,这些人在说什么?) 他能听得出这些人说的是倭寇语,但是他听不懂这些话的内容。 【正在启动同步翻译……】 “你们是哪里的人!是不是大晋派来的细作!” “不要动,再动我们就要放箭了!” 谢远慢慢站起来,抬头望着船只:“他们都没有武器,你不要伤害他们。” 众人俱是愣住。 刺史……会说和这些人一样的语言? 船上的人也是愣住。 “大将军,这里有个汉人会说我们的大和语言!”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船头探出来一颗半秃不秃的脑袋。 他那双吊三角的眼睛望了谢远片刻,淡淡开口—— “把他们全都带上船,一起去小岛。” 这些人就这么全部被带上了船只,被关进一个大笼子里。 也是到了这时候,众人才发现这些将士长得和中原人差不多,只是个子十分矮小,一个个都梳着那半秃不秃的发髻,瞧着十分丑陋。 囡囡缩在谢远怀中,十分惶恐地问:“阿达,这些都是什么人?是你的将士吗?” “他们是倭寇。”谢远低声开口。 在大汉时,倭人对中原还是十分尊敬的。后来到了魏晋南北,这些倭人就开始对中原垂涎三尺了。 在大晋和胡人开战的时候,无暇顾及海岸,所以倭人和高句丽时不时会过来偷袭边境,掠夺一些资源。 因为十分轻蔑矮小倭人的战斗力,所以大晋一直不曾在海边设重防线,遂叫南海郡徐氏有机可乘,私养重兵伺机谋反。 “倭寇?” 众人听到这两个字先是一愣,随后面色猛地一变。 他们知道倭寇的。 这帮子倭人不好好在自己的岛国待着,常常联合高句丽在他们大晋边上做些偷鸡摸狗的事情。 要不是他们自发组织民兵队去驱赶这群倭贼,大晋海岸一带的村子早就被这帮倭人占领了。 “主公,接下来该怎么办?”一个门客凑到谢远旁边,低声询问。 谢远拍着囡囡的背示意她不用害怕,随后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我方才留了一个水性好的让他潜入水中去通风报信,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和这群倭贼周旋,撑到喻之带人来。” 此外,还要打探出他们为何要来中原。 门客颔首,注意到谢远的肩膀泡了水,这会儿一直在流血,忍不住面露担忧:“主公,你这伤……” “死不了。” 谢远还要再说话,船舱忽然走出来一群倭人武士,叽里咕噜地说着话,随后桀桀笑着打开笼子,将里面所有的妇女都拽了出去。 也包括谢远怀中地囡囡。 小姑娘被拖出去时一直抓着谢远的衣袍,哭喊着不想离开。 “她还是个孩子。”谢远听懂这些倭人的意思,将囡囡紧紧抱在怀中。 几个倭人对视一眼,将谢远和囡囡一并拽了出来,扔进船舱中。 囡囡紧紧窝在谢远怀中,听到外面传来的妇女哀嚎声,一个劲儿地打哆嗦。 船舱中,工藤信也,也便是那个下令将人绑上来的大将军盘膝而坐,伸手朝谢远示意:“中原来的先生,请坐。” 他说着一口古早的倭语,口音里带着棒子国语言的影子,听着十分滑稽。 谢远抱着囡囡刚坐下,就上来两个武士,强硬地将小姑娘拉开。 小姑娘哪里见过这阵仗,哭得是更凶了。 工藤信也看了一眼小姑娘,见她白白嫩嫩的,吊三角的眯眯眼里闪过一分精光。 他给谢远倒了一盏清酒,朝他举杯:“你们不必害怕,我们只是去贵国岛屿上采取一些物资,很快便会折返倭国。” “将军的文采真好,能将掠夺都说得这样优美。”谢远举起酒杯摇了摇,慢悠悠地笑。 工藤信也眯了眯眼睛,仰头饮下一口酒:“我叫工藤信也,乃天皇陛下亲封的大将军,我瞧小先生气宇不凡,想必小先生也不是寻常人家吧。” “在下谢远,乃大晋皇帝亲封的一州刺史。”谢远面色淡淡地望着他, “你们要去的岛屿,恰好在我的管辖之内。” 工藤信也愣了愣。 原本听到海上漂着一群人,还以为是过来打探消息的细作。 却不想竟然直接抓到了这里的长官。 等等,这人不会是吹牛逼的吧。 “将军可以不信,但我的将士都在岸上等着——若你们胆敢登陆,冒犯我汉人之土,我大晋必定追击千里,啖其血肉。”少年定定望着这位满目威严的将军,缓缓放下酒盏。 酒盏碰上桌面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让工藤信也心里一声咯噔。 如果这个人真的是地方官吏,他要是贸然杀了这厮,这厮手下的那些将士或许真的会追击过来。 他此行是来掠夺粮食的,本就没有带多少兵马。 若突然开战,多少会影响他的归途速度。 因为灾荒,再加上地方势力分割严重,朝中有很多人想要年轻的天皇下位,他必须要拿到足够的粮食,才能保全天皇的地位。 念及此,工藤信也思忖片刻:“我可以放你走,但你要给我们足够的粮食。” 谢远哂笑:“给粮食可以,你们得拿钱来买。” 章节目录 第89章 来了 工藤信也愣愣,随后眯起眼睛:“你这是在和本将军谈条件?” 谢远不置可否。 见到他这态度,工藤信也的眼底多了一分愠色,他抬了抬手,门口的武士立刻会意。 不多时,船舱外传来一片嘈杂,紧接着是惨绝人寰的惊叫。 谢远心头一顿,连忙起身走到外面。 木门不知几时被打开,无数人被铐上厚重的枷锁——那些武士将这些奴隶和壮丁的手脚捆绑,随后直接扔下船去。 他们扔的速度很快,不多时船上只剩下三十几个人了。 再往旁边,那些妇孺一个个衣衫尽毁,缩在一起哭得不能自已——有些妇孺已经只剩衣裳了,而她们都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锅炉中烹煮的食料。 还有囡囡,囡囡不知几时被扒光了衣裳,被那些人吊起来羞辱。 谢远攥紧拳头,回头看向工藤信也:“你若再不住手,一石粮食也别想拿到!” 工藤信也朗声大笑,那些武士遂住手。 谢远伸手扯断绳索,将囡囡放下来,又解了外袍给小姑娘披住。 小姑娘缩在谢远怀中放声大哭。 “不怕囡囡。”谢远拍了拍囡囡的背。 “船队还有一日便抵达小岛。在这期间,本将给你足够的时间考虑,拿出多少粮食来换你们生还。”工藤信也的声音从船舱中清亮地传出来。 谢远没有应答。 除了妇孺,剩下的人又被关回木笼中。 囡囡也被强行抱走。 谢远清点了一下人数。 出逃时他们有整整一百五十个人,在方才的变故后,现在竟然只剩下堪堪三十三个了。 就连他带来的门客,都死了两个。 谢远重重闭起眼睛。 若是……若是他早点注意到漂流方向不对,这些人就不会这样白白死去了。 “主公莫气馁,我们的人已经去通风报信了,崔长史聪明,定能寻着我们沿途留下的蛛丝马迹追到这群倭贼要靠岸的小岛去。”仅剩的一个门客靠过来,察觉到少年的愧疚,忍不住低声宽慰。 谢远睁眼,盯着自己胸口上的伤:“嗯。” …… 此时,南海郡与会稽郡的边境,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手握红缨枪,率着十万大军压境。 “徐翀,我再问你一次,我家主公何在?”霍去病盯着对面的人,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被问话之人是南海郡太守。 徐翀带着将士站在对面,面对这肃穆以待的十万将士,内心是十分惶恐的。 继祁璟之后,中原上能拿得出手的武将就只有霍氏父子了。 而霍家军除了当年霍都督被掳走那一战,便也基本没有败绩。 如今面对这支从霍氏家兵挑选出来的军队,徐翀不担心不害怕那是假的。 他咽了口唾沫,想着徐太公交代过自己,万万不能让谢远的人在这个时候踏进南海郡,他们还需要再准备一下。 遂压下心中惶恐,谄笑作揖:“霍小将军稍安勿躁,前些日子刺史已经离开南海郡,朝着会稽郡去了。霍小将军来的不巧,这会儿刺史已经走了好几日了。” 话音落下,一支箭矢骤然飞来,稳稳落在徐翀座下的马前。 马儿受惊嘶鸣,一阵乱动险些把徐翀摔下来。 他堪堪稳住马儿,白着一张脸看向对面射箭之人。 那个白衣乌帽的少年郎慢慢放下长弓,拿出腰间羽扇慢慢摇动,朝徐翀微微一笑,遥遥作揖:“在下学艺不精,惊了太守的马,还请太守见谅。” 徐翀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认得出来这厮是那个名气响当当的崔氏三郎崔珩,博览群书,精通六艺——这特么哪是学艺不精,分明是给他颜色瞧的。 可是他真不知道谢远去哪了呀。 崔珩又想着法子旁敲侧击,套了一番徐翀的话。 发现徐翀确实不知道谢远身在何处后,便朝着霍去病使了个眼色。 霍去病咬咬牙,愤愤开口:“调头,继续搜找主公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给卢仲送完贺礼后,听闻谢远南下查贩卖私盐的事情,总觉得心头惴惴不安,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这一回来恰好碰见崔珩带人回来领兵,得知谢远只身入险境,当即点了十万霍家军,跟着崔珩一道奔赴南海郡寻人。 途中听说了这徐氏一族用盐矿掩盖铁矿,霍去病总觉得谢远出事了,急着要人,于是有了这样一幕。 大军回到会稽郡境内,霍去病再也憋不住,出口问道:“喻之阿兄,主公到底去了何处?” “我收到主公座下门客飞鸽传书,说他已经带奴隶逃了出来,制作竹筏飘去会稽郡港口,我们在那有庄园。” 霍去病松了口气,正要带人去接应,见崔珩紧紧蹙着眉,不免心头一紧。 “怎么了?” “他们漂流途中,遇到准备登岸的贼寇,听口音应是倭人。主公他们都被倭人抓走了。” 霍去病呼吸一窒。 倭人…… 阿父口中,那帮长得又矮又小,却觊觎中原沃土,勾结高句丽常年侵扰大晋边境的岛国贼寇? 若他记得不错,那群倭人和蛮人没什么两样,甚至也会吃人。 主公落入这群人手里,不会…… 霍去病不敢再往下想,只是红了眼睛。 “我算了算,明日他们便要抵达会稽郡港口了,那些人往年都是奔着粮食来的,今年应该也不例外。”崔珩忽然开口, “主公能够明哲保身,我们现在当务之急便是及时赶过去接应他。” 若他身后无人,那群倭贼一定会把他就地处死。 霍去病咬着牙关,颔首点头。 由于会稽郡有很多港口,崔珩仔细研究了一番海边堪舆图,最后定下两个附近有着他们家庄园的港口,与霍去病带人分别前往。 大军遂分散。 船只漂流一日,冰冷的海风刺骨。 不少人被冻得蔫巴巴,饶是挤在一起取暖,也一点儿生气都没有。 在看到不少同胞被这帮倭人开膛破肚,供他们取乐后,他们便绝望了。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打在因伤而昏迷的少年身上。 像是感受到什么一样,谢远睁开沉重的眼皮,颤巍巍地抓着木杆站起来,朝海岸看去。 不远处的岸边,停着一支军队。 军队上随风飘摇的旗帜,印着分外清晰的“霍”之一字。 那一刻,面无血色的少年忽然失笑。 他的后援……来了。 章节目录 第90章 一个不留 “天不亡我少年郎!” 谢远仰天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惊醒了笼子中沉睡的其他人。 这些人跟着站起来朝着岸边看过去,当看到霍家军的军旗后,愣了片刻,随后俱是跟着大笑。 “王军来了!我们有救了!” “刺史当真叫了后援!” “王军到了,倭贼必死!我们有救啦!” “我们可以回家啦!” “……”“……” 他们相互抱着喜极而泣,这些日子来的绝望随着曙光落在身上的那一刹,纷纷消散殆尽。 谢远口中给他们的希望来了,来到他们面前了。 他们自然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船舱中,听到外面的人叽叽呱呱,工藤信也十分不耐。 他走出舱门,注意到这群汉人一直看着岸边,顿时意识到什么,连忙走过去仔细一看。 岸边不知何时停驻了一支军队,乌压压的一片中飘扬起的旗帜分外引人瞩目。 工藤信也头皮一阵发麻。 他猛地回头看向谢远。 好巧不巧,少年也在看着他。 “是你的人?”工藤信也的声音有些颤抖。 谢远微微一笑:“是一分粮食也没有,灰溜溜地回国,还是上岸购买粮食,你自己选。” 工藤信也沉默片刻,拧着眉下令靠岸停泊,顺便打开木笼,解开了这些人的枷锁。 “那个小姑娘呢。”谢远问。 工藤信也缩进舱门的身影顿了顿,随后快速隐入其中。 谢远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朝着被关押在一起的军妓走去。 军妓们不着寸缕,哆哆嗦嗦地抱在一起,见到谢远过来,一个个张着嘴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后全部红着眼睛别过了脑袋。 女娘们让开一条路,那只青紫痕迹交加的柔荑微微垂在空中,就这么闯进少年的视野。 谢远的心微微一沉。 他慢慢走过去,地板上黏腻的鲜血沾在脚上,叫他险些走不动路。 血腥味在空中蔓延,那个不着寸缕的小姑娘被生生扭断了双腿,折坏了手腕。 她被捆在一张胡椅上,被虐待的已经看不出人样。 小姑娘像是睡着了,一头乌发随着血渍与皮囊紧紧贴在一起,绳索上的血已经凝固——而她体内没有流干的血,顺着胸前十五个洞淌出,均匀地顺着绳索,顺着血渍淌下。 “阿达,以后我要和你读书识字!” “阿达,以后你娶新妇了我可以跟着嫂嫂一起学习女工吗,阿母说会做女工的女娘都很厉害哒。” “阿达,我也要像你们一样,拯救好多好多吃不起饭的百姓!” “阿达,我们会出去吗。” “……” 不知道是不是海风吹久了,谢远觉得有些头昏眼花。 他伸手扯掉绳子,拿起地上沾血的外袍披在小姑娘身上。 见到她手里紧紧攥着什么,谢远蹲下身子,小心翼翼掰开。 是他送给她的木梳。 少年沉默片刻,撩开小姑娘鬓边血发—— “不怕了囡囡,我带你回家。” 妇女们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那边,壮丁看到少年浑身沐血地抱着已经冰冷的小姑娘走过来,意识到什么,纷纷对着倭人骂起娘来。 牲口啊,这么小的姑娘都下得去手。 岸边,霍去病目光死死地盯着几艘船只泊岸。 以少年为首的人,跟着他缓缓走下来。 注意到少年怀中抱着一个在淌血,面色青白的小姑娘,霍去病意识到什么,动了动嘴唇。 他翻身下马,跑向谢远。 “主公可曾受伤?”霍去病上下打量一番,见谢远肩膀有个伤口,忍不住呼吸一簇。 谢远的腿有些发软,却仍稳稳抱着怀中小人。 他回头看了看船上的倭人,再看了看工藤信也,目光淡漠到了极致。 少年回头,一言不发地朝着将士们让出来的路走过去。 壮丁们跟军妓跟上。 劫后余生的感觉让他们一路哭过来,吃到新鲜的白面馍馍,喝到热乎乎的肉汤的时候,这种道不明的感觉更是达到了巅峰。 “活下来了,我们终于活下来了!” “我们离开那鬼地方了!” “我们可以回去拜见老人了!” “……”“……” 谢远亲手为囡囡擦拭干净,为她换上一套干净的群裳,用最快的速度买来一口棺材。 将小姑娘放进去的时候,不少逃出来的人哭了。 人世如此美好,她却遇尽坏人,终是连死都死得这般屈辱。 为囡囡置办了一场简单的葬礼,谢远这才将目光落在已经等的不耐烦的倭人身上。 彼时他们已经全部上岸。 “谢刺史,你答应过要卖给我粮食,你们的粮食何在?”工藤信也深深皱着眉。 谢远望着他,想起小姑娘一身的伤,微微攥紧拳头。 “霍不义听令。” “属下听令!” “倭人常年侵扰我汉人疆土,烧杀抢掠,桩桩件件,罪不容恕。今命其……剿杀倭贼——”少年盯着工藤信也那张贼眉鼠眼的脸,眼中慢慢凝出一抹杀意, “一个不留!” “喏!” 霍去病作揖,随后看向工藤信也,面上露出一抹笑容。 要不是主公不下令,他早就想弄死这帮畜生了。 妈的那么小的姑娘都下得去手,还是人吗。 “诸将听令,随我杀倭寇,一人不留!” 随着一声号角蓦然吹起,五万将士齐齐发动。 不远处的工藤信也感受到一股子杀气,看到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提枪而来,顿时面色大变,慌忙吩咐手下上船离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些人憎恨肆意入境的贼人,无论是东胡蛮子,还是这群倭寇,他们都厌恶到了极致。 眼下有了谢远的命令,他们自然是不会手软的。 这些武士没有什么防备,很快就全部被诛杀殆尽。 工藤信也到死都还在怒骂谢远不讲武德。 谢远哂笑。 跟一群牲口讲个屁的武德。 杀尽倭寇后,崔珩也在当日赶了过来。 这些倭人的尸体全部被丢到海里喂鱼去了。 剩下逃出来的人,因为崔珩带来了官印,所以谢远就地给他们写了文书和召令,赦免他们死罪和奴隶的身份,准允他们还乡。 有人问这不是天子的权力吗。 谢远说,太宰之令,扬州境内,我可行任何召令。 言下之意,天子和朝廷管不着扬州境内的事情。 章节目录 第91章 违背祖宗的决定 这些人遂想起谢远的背后,有着整个寒门与吴姓士族的支持。 他的地位不是朝廷能轻易撼动的。 奴隶和壮丁们感激之余,朝他叩首作揖,拜了三拜,遂带着谢远给的钱财和干粮纷纷离开。 有的回乡见了阿母,有的就留在谢远军中入了军户,还有的去了谢远名下地庄园,做了佃农开始种田。 他们的未来,一切可期。 处理完手中的事情,谢远将目光落在南海郡。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 …… 谢远南下巡查民情,顺便剿杀倭寇的事情很快在扬州传遍,甚至传到了建康朝廷的耳朵里。 朝野上下都在震惊这个谢远怎么又做出了一桩功绩。 这日后要升官,王太宰该怎么给他升啊。 消息还没传到皇宫。 而此时的皇宫中,有一片红杏伸出墙外。 一番翻云覆雨之后,王皇后依偎在卢仲怀中,把玩着他的发稍,目光慵懒—— “那日给了阿仲机会,为何不把握住它?” 卢仲得面色微微一顿。 他知道王皇后口中的那日是什么。 那天霍去病带着贺礼大老远赶来祝贺他升官发财,王皇后给了他一包无色无味的毒药,让他趁机下在霍去病的酒水中。 那药本来是留给谢远的,不过霍去病来了也好,杀了他也等于除去一个心头大患。 等到霍去病发作,那已经是他归途之中了。 到了那时候,说他病死也好,累死也罢,谁会去在意一个睡死于半途的少年郎。 王皇后说,杀了霍去病,就等于卸掉了谢远的左膀右臂。 而且,霍氏是将卢氏满门枭首的罪魁祸首,霍去病更是让家臣亲自去抓了卢氏家主。 可卢仲没有下手,就这么放过了霍去病。 如今王皇后问话,他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久久未曾听到枕边人说话,王皇后慢慢抬头,见到卢仲眼中的不忍,哂笑一声,坐起来挑起他的下巴—— “阿仲啊阿仲啊,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能像谢远和祁晏那样出名么。” “他们面对杀父仇人时可以毫不犹豫地下手,而你呢,你隐忍是不错,但你也优柔寡断,你对他起了不该有的同情心。” 卢仲不置可否。 王皇后说得一点不错,他确实优柔寡断,也确实没法儿做到对自己曾经视若手足的兄弟下死手。 “你把他们当成兄弟,他们把你当成兄弟了吗。”王皇后看破卢仲的心思,继续哂笑,在他耳畔吹起枕边风, “谢远不过是因为卢氏家主,迫于压力才将你留在书院,你真当他拿你视作手足了么?还有霍去病,大名鼎鼎的霍小将军,家风端正,会和残害忠良的卢氏子做朋友?” 卢仲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皮子也突突地跳了起来。 “够了,别说了!” 他猛地伸手扼住王皇后的脖颈,一副目眦欲裂的模样。 王皇后先是惊了惊,随后面上讥诮更多—— “阿仲呀阿仲,你也只有这么写本事了。还不快来与我承欢,哄我高兴,我帮你想想法——” 慵懒的声音尾调被倾覆过来的唇堵在喉咙,少年一腔无名的怒火宣泄在交缠的青丝之中。 王皇后累瘫了,也心满意足了。 她将卢仲赶出了皇宫,让他三日后来见自己。 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少年理正发冠,没有接过侍从递来的油纸伞,就这么淋着雨走过漫长的高墙。 女子的话在卢仲耳畔不断环绕。 走出皇宫的那一刻,这个一身贵气的少年慢慢回头,红色古木搭建的高房落入瞳孔,竟让他觉得有些格外刺目。 “回府,备水沐浴。”卢仲深吸一口气,钻入车辇之中。 …… 南海郡。 徐家老宅。 “杀倭人三万,救奴隶三十于众……” 念罢手中书信,徐太公将之甩开,猛地一拍桌案,颤巍巍地指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气得是那个脸色铁青, “让你把人抓住就地正法,人没抓到,还让他杀了倭人立下大功。你个不成器的东西,老夫当年瞎了眼睛才会去培养你!” 大厅中,徐翀整个人都在不停地哆嗦着,一个字儿也不敢说话。 徐太公骂了一阵,还是不解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随后张口喊道:“徐盛!” 一直候在旁边的徐盛立刻上前作揖:“家主。” “把这个混账东西……给老夫拉出去打!狠狠地打!”徐太公又重重放下茶盏,伸手指着徐翀,面色如方才一般难看。 徐盛会意,冷冷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徐翀,遂拍了拍手,唤来几个家仆,将人拖到院子里,扒了他的衣服便上笞刑。 这种蠢货当初是怎么讨好家主上位的。 真特么离谱。 徐翀一边挨打一边求饶,鬼哭狼嚎地让人听着十分难受。 在挨了三十下后,徐翀受不了晕了过去。 徐太公让人给他泼醒,又给抬回屋子中。 “过些日子,谢远必定率军南下,要与我徐氏开战。届时你率军拦住,老夫让徐氏大军撤离南海郡,让他扑个空。” 徐太公面无表情地盯着徐翀, “你若再敢坏事,提头来见。” 徐翀哆哆嗦嗦地跪下叩首谢恩,遂离开。 满屋的血腥味让徐太公十分不适,他起身在徐盛的搀扶下离开,回了自己的院落。 等到徐盛离开,徐太公拄着拐杖慢吞吞拐进暗屋。 这里供奉着几百张牌位——牌位上的人儿,生前无一例外都是闯出过名声的徐氏列祖列宗。 老人看着这些牌位,失神兀自喃喃—— “自秦汉以来,我徐氏便奉中原皇帝为主,尽心辅佐。到三国时代,更有无数徐氏子相助名主。而大晋虽大一统,其主实在昏庸无能。百姓民不聊生,天灾不断——晚辈与先人实在看不下去,筹谋十年,养精蓄锐,准备起兵推翻大晋。望诸位列祖列宗,原宥晚辈的忤逆之举……” 一番话落罢,徐太公放下拐杖,跪在蒲团上朝着这些牌位深深叩首,恭敬地拜了三拜,抹去眼角一行浑浊老泪,遂起身离开。 等到离开院落后,他又变回那个大权在握,面目威严的徐太公啦。 章节目录 第91章 违背祖宗的决定 这些人遂想起谢远的背后,有着整个寒门与吴姓士族的支持。 他的地位不是朝廷能轻易撼动的。 奴隶和壮丁们感激之余,朝他叩首作揖,拜了三拜,遂带着谢远给的钱财和干粮纷纷离开。 有的回乡见了阿母,有的就留在谢远军中入了军户,还有的去了谢远名下地庄园,做了佃农开始种田。 他们的未来,一切可期。 处理完手中的事情,谢远将目光落在南海郡。 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 …… 谢远南下巡查民情,顺便剿杀倭寇的事情很快在扬州传遍,甚至传到了建康朝廷的耳朵里。 朝野上下都在震惊这个谢远怎么又做出了一桩功绩。 这日后要升官,王太宰该怎么给他升啊。 消息还没传到皇宫。 而此时的皇宫中,有一片红杏伸出墙外。 一番翻云覆雨之后,王皇后依偎在卢仲怀中,把玩着他的发稍,目光慵懒—— “那日给了阿仲机会,为何不把握住它?” 卢仲得面色微微一顿。 他知道王皇后口中的那日是什么。 那天霍去病带着贺礼大老远赶来祝贺他升官发财,王皇后给了他一包无色无味的毒药,让他趁机下在霍去病的酒水中。 那药本来是留给谢远的,不过霍去病来了也好,杀了他也等于除去一个心头大患。 等到霍去病发作,那已经是他归途之中了。 到了那时候,说他病死也好,累死也罢,谁会去在意一个睡死于半途的少年郎。 王皇后说,杀了霍去病,就等于卸掉了谢远的左膀右臂。 而且,霍氏是将卢氏满门枭首的罪魁祸首,霍去病更是让家臣亲自去抓了卢氏家主。 可卢仲没有下手,就这么放过了霍去病。 如今王皇后问话,他是一句都说不出来。 久久未曾听到枕边人说话,王皇后慢慢抬头,见到卢仲眼中的不忍,哂笑一声,坐起来挑起他的下巴—— “阿仲啊阿仲啊,知道你为什么一直不能像谢远和祁晏那样出名么。” “他们面对杀父仇人时可以毫不犹豫地下手,而你呢,你隐忍是不错,但你也优柔寡断,你对他起了不该有的同情心。” 卢仲不置可否。 王皇后说得一点不错,他确实优柔寡断,也确实没法儿做到对自己曾经视若手足的兄弟下死手。 “你把他们当成兄弟,他们把你当成兄弟了吗。”王皇后看破卢仲的心思,继续哂笑,在他耳畔吹起枕边风, “谢远不过是因为卢氏家主,迫于压力才将你留在书院,你真当他拿你视作手足了么?还有霍去病,大名鼎鼎的霍小将军,家风端正,会和残害忠良的卢氏子做朋友?” 卢仲的瞳孔猛地一缩,眼皮子也突突地跳了起来。 “够了,别说了!” 他猛地伸手扼住王皇后的脖颈,一副目眦欲裂的模样。 王皇后先是惊了惊,随后面上讥诮更多—— “阿仲呀阿仲,你也只有这么写本事了。还不快来与我承欢,哄我高兴,我帮你想想法——” 慵懒的声音尾调被倾覆过来的身影堵在喉咙,少年一腔无名的怒火尽数宣泄。 王皇后累瘫了,也心满意足了。 她将卢仲赶出了皇宫,让他三日后来见自己。 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少年理正发冠,没有接过侍从递来的油纸伞,就这么淋着雨走过漫长的高墙。 女子的话在卢仲耳畔不断环绕。 走出皇宫的那一刻,这个一身贵气的少年慢慢回头,红色古木搭建的高房落入瞳孔,竟让他觉得有些格外刺目。 “回府,备水沐浴。”卢仲深吸一口气,钻入车辇之中。 …… 南海郡。 徐家老宅。 “杀倭人三万,救奴隶三十于众……” 念罢手中书信,徐太公将之甩开,猛地一拍桌案,颤巍巍地指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气得是那个脸色铁青, “让你把人抓住就地正法,人没抓到,还让他杀了倭人立下大功。你个不成器的东西,老夫当年瞎了眼睛才会去培养你!” 大厅中,徐翀整个人都在不停地哆嗦着,一个字儿也不敢说话。 徐太公骂了一阵,还是不解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嗓子,随后张口喊道:“徐盛!” 一直候在旁边的徐盛立刻上前作揖:“家主。” “把这个混账东西……给老夫拉出去打!狠狠地打!”徐太公又重重放下茶盏,伸手指着徐翀,面色如方才一般难看。 徐盛会意,冷冷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徐翀,遂拍了拍手,唤来几个家仆,将人拖到院子里,扒了他的衣服便上笞刑。 这种蠢货当初是怎么讨好家主上位的。 真特么离谱。 徐翀一边挨打一边求饶,鬼哭狼嚎地让人听着十分难受。 在挨了三十下后,徐翀受不了晕了过去。 徐太公让人给他泼醒,又给抬回屋子中。 “过些日子,谢远必定率军南下,要与我徐氏开战。届时你率军拦住,老夫让徐氏大军撤离南,海郡,让他扑个空。” 徐太公面无表情地盯着徐翀, “你若再敢坏事,提头来见。” 徐翀哆哆嗦嗦地跪下叩首谢恩,遂离开。 满屋的血腥味让徐太公十分不适,他起身在徐盛的搀扶下离开,回了自己的院落。 等到徐盛离开,徐太公拄着拐杖慢吞吞拐进暗屋。 这里供奉着几百张牌位——牌位上的人儿,生前无一例外都是闯出过名声的徐氏列祖列宗。 老人看着这些牌位,失神兀自喃喃—— “自秦汉以来,我徐氏便奉中原皇帝为主,尽心辅佐。到三国时代,更有无数徐氏子相助名主。而大晋虽大一统,其主实在昏庸无能。百姓民不聊生,天灾不断——晚辈与先人实在看不下去,筹谋十年,养精蓄锐,准备起兵推翻大晋。望诸位列祖列宗,原宥晚辈的忤逆之举……” 一番话落罢,徐太公放下拐杖,跪在蒲团上朝着这些牌位深深叩首,恭敬地拜了三拜,抹去眼角一行浑浊老泪,遂起身离开。 等到离开院落后,他又变回那个大权在握,面目威严的徐太公啦。 章节目录 第92章 执迷不悟又如何 永康三年,三月二十五日。 谢远带着十三万人马南下,在南海郡边境被徐翀拦住。 “刺史带如此兵马,大张旗鼓来我南海郡,不知所为何事啊?”徐翀笑眯眯地作揖。 “有人匿名举报,说南海郡太守勾结当地望族徐氏,私自开采盐矿,贩卖私盐,牟取暴利。更有人举报,说徐氏一族有不轨之心——本官为扬州刺史,此番率军南下,徐太守说本官为何而来?” 谢远面色淡淡。 徐翀眼皮子突突一跳。 果然是为了这件事情来的。 “今日我大军撤离,你务必要在边境拦住谢远。若我大军来不及撤离,耽误了徐氏先辈定下的大事,老夫先扒了你的皮祭祖!” 想起今早徐太公对自己的警告,徐翀哆嗦了一下,望着谢远的笑容更甚—— “凡事都得讲个证据。刺史若贸然率军闯入我南海郡,只会引来民心动荡。更有甚者,还会说刺史意图在此养兵。如此谋逆之云云,想来刺史也是不愿意听到的吧?” 噢哟,威胁? 谢远挑眉。 他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喻之。”谢远侧眸。 崔珩示意,从袖口中拿出一张麻布。 麻布上写着血书,血迹早已干涸,瞧着暗沉沉的十分骇人。 “上月,本官收到一些百姓的匿名血书举报。自称从矿场出逃,恳请本官救出那些被抓走做苦丁的壮丁与奴隶,救出那些被抓走充当军妓的民妇姑娘。” 谢远抚了抚身下啃草的小毛驴,笑眯眯开口, “无论真假与否,本官都要一探究竟。刺史若再不让路,便是妨碍公务了。若耽搁了事情,不知贩卖私盐,举族谋逆的罪名……太守担不担待得起——” 徐翀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滞。 诚如谢远所言,他们徐氏一族因为看不惯大晋皇帝的行事作风,从十年前就开始筹备谋反。 徐太公更是奉先辈之命,一定要推翻大晋王朝,另觅他人为君。 他们在这岭南一带遥望中原多年,一直默默地为中原培养人才,把人才送进中原。 可他们换来的是什么,是中原皇帝对他们岭南世家的轻蔑与忌惮—— 他觉得他们出身穷乡僻壤,是个实打实的土包子。就这样的土包子还要盘踞岭南,做这里的龙头,你肯定是想要造反。 可是他们根本没有想过,他们的先祖是从秦汉奉命迁徙过来的,他们的先祖也都曾是春秋各国诸侯的后代——论起身份尊贵,那些所谓的世家可能甚至还比不上他们。 所以在天武帝开国后,眼见中原百姓的生活并未有所起色,徐氏先辈看清了这些人的丑恶嘴脸,终归是失望了。 你不是想让我造反吗,那我就遂了你的愿,把这个造反的名声坐实。 不然太对不起你们一代又一代的猜忌了不是? 敛起脑海中思绪,徐翀面上扬起灿烂的笑容:“不过是一些百姓上的麻布,不过一些只言片语,刺史便要如此大张旗鼓来我南海郡,扰乱我南海郡治安?不知刺史居心何在?” “你是想要给徐太公和徐氏私兵的撤离拖延时间吧。”谢远忽然开口。 徐翀面色一顿,笑容复又起:“下官不知刺史在讲些什么。” “我已知道你们用盐矿遮掩铁矿一事,徐老太公在得知我剿杀倭寇后,料定我会整顿兵马,率军南下,彻查贩卖私盐一事。而他们准备撤离大军,在别的地方起兵造反,打大晋一个措手不及。所以……” 谢远慢吞吞转了话锋,温润的目光落在徐翀身上,像一把凌厉的刀子, “他派了你来拖延时间,是不是呀徐太守?” 心事被戳破,徐太公的面色瞬间白了一个度。 他又想起了徐太公曾对他说过的一番话。 这个谢远,别看他年轻,看着文文雅雅的好欺负,其实额外聪颖,又能隐忍又能洞察一切,所以才能辅佐霍氏父子北伐连连告捷,所以才能帮助祁氏翻案—— 等他真正出手的时候,或许他们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所以谢远必须被拦在半途。 徐翀抖着嘴巴还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不义。”谢远侧头,又看向霍去病。 霍去病愣愣,见到谢远眼中的冷色,便会意拿过身侧长弓和箭矢递了过去。 少年张弓搭弦,对着徐翀便是一箭射出。 箭矢径直插入徐翀的心口,他愣了片刻,呕出一大口血,从马上摔下来。 旁边带来的将士见状,纷纷想扭头跑路,却被霍去病和崔珩下令全部射杀。 少年骑着小毛驴路过徐翀身边,见到他眼底的懊悔,微微一笑—— “你该懊悔的对象,不是我,是那群无辜的百姓。” 遂跨过这位太守,率军径直入了南海郡。 有谢远的带领,众人很快找到了盐矿的位置。 他们还发现了盐矿下面的铁矿。 众人惊诧之际,谢远已经写下奏折呈报朝廷,随后以徐氏不臣之心,意图谋逆早饭为由,下令追击徐氏。 他们追了整整一日一夜,终于在新安郡边境追到徐太公和其手下十万将士。 见到谢远追上来,徐太公只是有些微微的诧异,随后沉了脸色:“老夫在操练兵马,刺史这是作甚?” “南海郡太守徐翀勾结徐氏一族贩卖私盐,开采铁矿盐矿,数罪并罚,视作谋逆。今本官谨代陛下行职,捉拿徐氏一族。”谢远淡淡开口,声音传遍旷野, “徐老太公,若不想引起人员伤亡,本官劝你束手就擒。” 见心思被戳破,徐太公也不再遮掩,干脆露出了本来的面貌。 他仰天大笑一阵,蓦地看向谢远,朗声质问—— “大晋朝廷奢靡成风,不问百姓生死。寒门士族对立,寻常人永无出头之日——为这样的人效忠,你甘心吗谢远?” 谢远心头一动。 他自然是不甘心的。 但现在,不是改变这种局势的时候。 少年面色不改,淡淡开口:“身为大晋臣子,本官只行分内之事。徐老太公,你莫执迷不悟。” 徐太公哂笑:“老夫执迷不悟又如何?” 他徐氏上下,非推翻这破大晋不可! 章节目录 第93章 总不能让我给那只老狐狸吧 谢远望着徐老太公。 在这位老人的身上,他看到了和霍家都督一样的坚毅。 若非彼时立场不一样,他也是听钦佩这样的人的。 乱世出英雄嘛。 可惜,现在动手,多只能沦为乱臣贼子。 少年缓缓敛起神色,伸手指向徐太公那方,闻声启唇—— “诸将听我号令,杀!” 大战一触即发。 因为脑海时时飘浮着那些从海里打捞上来壮丁与奴隶尸首,又时时想着囡囡死时的凄惨,霍去病是直接杀红了眼睛。 这场战争打了整整一日一夜,到最后,徐氏私兵被全部歼灭。 徐老太公身中数箭,更是因为无法完成先辈大业而死不瞑目。 史书载,大晋永康三年,南海徐氏私自开采盐矿贩盐,开采铁矿铸造兵器,被扬州刺史谢远揭发后起兵造反。 谢远率十万人马在新安郡边境成功阻截未曾起兵的徐老太公,将其连同手下十万人马倾数伏诛。 徐氏一族被枭首示众,侥幸逃脱的徐氏子弟纷纷更名改姓。 遂从此再无南海徐氏。 因为呈报了朝廷,所以盐矿和铁矿很快就被王太宰知晓了。 他想贪下这两座矿地,又害怕被其他士族争抢走。 奏折送到王太宰身边的时候,王皇后刚好与卢仲在旁边一道看奏折。 对于这两人的事情,王太宰是知道的,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他打心眼儿里看不起卢仲。 一个罪臣之子,哪里配得上他王氏女娘呀。 但他家姑娘喜欢,那也没得办法。 反正就是一个面首。 得知王太宰为两个矿发愁,卢仲计上心来,和王皇后对视一眼,便朝王太宰作揖:“太宰若信得过下官,不妨让下官去处理此事吧。” “哦?你想独吞矿产?”王太宰眯起眼睛。 “下官娶了王氏女娘,所得矿产,自然是要给到太宰手里的。”卢仲微微一笑。 王太宰想了片刻,觉得卢仲说的挺对。 无论是他现在娶的妻子,还是厮混在一起的王皇后,都是他王家女。 卢仲现在的一切,也都是他给的。 有王皇后盯着,料卢仲也不会在眼皮子底下掀起什么风浪来。 王太宰如此想着,点点头答应了。 卢仲遂率人离开建康,亲赴扬州刺史府,于四月三日会见谢远。 上次两人见面还是去年。 见卢仲风尘仆仆的,状态似乎有些疲惫,谢远让跟着过来的书童准备了茶水给他解乏。 茶水用的是冲泡法,所以保留了茶叶最原始的茶香。 “少寒乔迁时我正在南海郡查贩卖私盐一案,未曾亲赴建康与你祝贺。如今在这里以茶代酒,给你赔个不是。”谢远举起茶盏,微微一笑。 卢仲心头一动,端着茶盏回敬。 饮下一口,清奇的茶香一下子解开了卢仲连日奔波的疲倦。 “太宰托我带来诏书,说此一案可记大功一件,甚至可以让图南你直接升官乔迁至建康。只是他还说,你仕龄尚浅,还不能入朝廷。”卢仲垂了垂眼睫。 听到卢仲喊自己小字,谢远愣了愣,摆摆手—— “无妨,我本无心离开扬州。能做到刺史我已心满意足。倒是少寒此番前来扬州,不知所为何事?” “还不是奉太宰之命,奔着那两座矿来的。”卢仲抬头苦笑,“他想私吞两个矿产,又不好开口讨要,便委托我来与你说话。” 谢远默。 这老狐狸还真狡猾。 “外戚王氏专政已经引来朝廷不满,若再与他,怕是要引来不少争议。”谢远摩挲着下巴,“不若我将矿产给了少寒,权当是送给储君的百日礼了。” 卢仲已是太子太傅,代储君收下矿产既不会引来争议,也不会让王氏讨到好处。 而这些盐和铁矿,也能被用在正途了。 听到谢远的话,卢仲微微一愣:“图南要给我?” “总不能让我给那只老狐狸吧。”谢远失笑。 卢仲抿唇低头,握着茶盏的手加了些力气。 念及众人舟车劳顿,谢远设宴款待了从建康来的他们。 等到卢仲休息好了,谢远便把地契给了卢仲,一边修书写给朝廷,一边让霍去病带着卢仲去南海郡看看那两个矿地。 一路上,听着少年神采奕奕地讲述谢远如何如何带人逃离矿地,遇到倭人如何如何危险,遇到徐氏如何如何揭发他们野心——卢仲的心是那个五味杂陈。 他那时在做什么呢。 在谢远想着怎么帮助百姓,怎么揭发徐氏阴谋的时候,他好像在想着如何讨好王皇后的欢心。 他和谢图南,还真是天壤之别。 一场微雨后,在霍去病的带领下,卢仲总算到了南海郡,也看到了谢远用近乎半条命换来的两个矿地。 地表的盐和铁都被开采得差不多了,矿洞中还有着不少。 想来是因为生怕被发现,所以抓的奴隶和壮丁少,于是挖的也慢。 卢仲将带来的人安插在这里继续开采盐矿和铁矿,并正儿八经地去扬州其他地方招募壮丁和购买奴隶来采矿。 这次,人们不用吃搜了的蒸饼,也不用一直都困在这里出不去了。 王太宰看到书信后,发现矿产成了当朝太子的百日贺礼,当即脸色一黑。 但又转念一想,矿产是卢仲收的,太子还是他的外孙,那不还是他的吗。 王太宰阴郁的脸又高兴了起来。 后来,开采出来的盐和铁都被卢仲拿去贩卖换成了钱,也确实送到了王太宰手中。 王太宰收到了钱,渐渐就对卢仲放松了警惕,也慢慢不再过问矿产的事情。 等到了再后面,吴姓士族,寒门与侨姓世族的争端越发激烈,王太宰更加无暇顾及矿产的事情,便将这事儿交给了王皇后。 至于那时的矿产是否换成了钱,是否进了外戚王氏的手里,那就只有王皇后和卢仲知道了。 谢远抗击倭寇,剿杀谋反士族的事情在扬州传开,不少人夸他是民族英雄,更多的寒门子弟崇尚谢远,愿拜入书院做其门客。 当然,也有人骂谢远坑杀同胞。 那些人都是南海徐氏旁支,虽然血脉隔得远,但多少都是沾亲带故的。 章节目录 第94章 师傅 他们骂谢远骂的狠了,还惊动了扬州境内各个书院。 书院的人和寒门子弟对着这群姓徐的骂,骂他们好坏不分。 两帮人互喷,十分激烈。 对此,谢远表示没话说,也不想说。 这是个立场的问题。 比如徐太公。 从他们徐氏子弟的角度来看,徐太公为了推翻暴政,推翻这腐败的朝廷,谋划造反,是为了天下太平,是为了大义,是个当仁不让的大英雄; 可从他现在的角度来看,敬佩归敬佩,但这就是造反呀,实锤的造反,和彭城王他们一个性质的造反——他就是有不轨之心的谋逆者。 再比如,在他那个时代的历史中,有个姓岳的名臣。 奉命抗击外敌,被奸佞谋害至死。 后世人人夸他是了不起的民族英雄,夸他当名垂青史。 但也有人骂他坑杀同胞,说他压根不是民族英雄。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后来华夏民族大一统,九州大陆上所有民族是一家。 因为民族融合了,大家都不再分敌我,所以那些曾经被岳将军杀掉的外族人后裔拿这件事情来说道了。 说他导致民族不融合,说他不是民族英雄。 这些敏感的问题,出于每个人的不同立场。 所以没法儿定夺的。 这一天,霍去病问起一个问题:“主公也是看不惯大晋朝廷作风的,为何不让他们推翻大晋,另觅良主?” 他们霍氏忠于中原,不限于忠于大晋。 所以十多年前,三国大乱,他们才会帮助大晋开国。 但如今瞧着,这大晋远不如三国来得好。 “不义以为,现如今的中原,能吃得起几次造反?”谢远放下手中批阅案件的朱砂笔,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年。 霍去病愣愣。 对呀,在八王之乱后,中原已是千疮百孔。 朝廷不愿北伐,任由八王占据北方。 而南方各行各业的开采才刚刚起步,百姓人口也是少得可怜。 若是真的让徐氏造反了,吃苦的不只是朝廷,更有每次都因战争而颠沛流离的百姓啊。 所以…… “主公是为了百姓,才阻止徐氏叛变谋逆的?” 谢远不置可否,继续落笔写字。 “现在的大晋,受不起第二次形如八王之乱的大变动。所以,若能阻止战争,我便尽全力让它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记录。” 自古以来,战争都是诸侯用于打造和平盛世的工具。 这些战争在史书上寥寥带过,所有人都当看了一段记录,就这么掀过一页。 而这寥寥带过的几句,关于战争的话,这其中因此死伤的百姓,因此颠沛流离的人有多少,只有那个曾经驻足于此的王朝才会知道。 战争的无情,远比书中描绘要来的残酷得多。 他是亲眼见过战争,所以他不想让现在的百姓再次颠沛流离。 如今大晋治下的百姓们,好不容易能吃上一口饱饭了,好不容易能在南方定居,拿起犁耙耕地了,如果再来一场战争,他们又将迁徙何处。 谢远每每想至此处,便忍不住想起因为八王之乱死伤的百姓。 这边,霍去病听罢谢远的话,缄默良久,像是忽然想清楚了什么,朝着谢远作揖:“不义明白了。” 谢远笑:“这段时间你带着少寒舟车劳顿,过些日子泫之要来了,我给你放个公假,你带着她出门玩上几日吧。” 霍去病目光一亮:“当真?” 随后意识到自己失态,咳嗽一声道:“泫之来了,我自然是要带她出去的,主公该扣的俸禄还得扣,省的别人诟病。” “主公都允你公假了,你只管放心去玩。这里都是主公换过来的人,谁敢说主公的不是。”一道声音从旁头传来。 霍去病侧头,崔珩正抱着几卷竹简走来。 想必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这会儿正笑着打趣呢。 霍去病抹了抹后脑袋:“那主公不扣我俸禄?” “不扣,我还要倒贴你俸禄呢。你那点俸禄,还不够带泫之玩的。”谢远笑。 霍去病耳朵一红,小声争辩:“我出身霍氏,我也是有些私产的,主公净小瞧我了。” 崔珩和谢远朗声笑起来。 霍去病也跟着笑。 片刻后,霍去病带着谢远批准的假条高高兴兴离开。 毕竟是少年,哪个不喜欢玩乐的。 “泫之要来了。听望舒说,她体内的余毒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学习说话。”崔珩将竹简放到桌案上,面露感慨之色, “可怜泫之,十多年讲不了话。” “以后能讲的,还要像你一般入仕呢。”谢远笑。 “主公当真要泫之入仕?”崔珩挑眉。 “每个人都有入仕的权利,春秋时不乏女官。”谢远颔首。 “我和崔氏倒是不反对,只怕朝廷那位不好说话。”崔珩蹙眉。 谢远知道崔珩口中的那位是指王太宰,温声开口:“现在还不是时候。” 等到机会到了,他自然会想办法举荐泫之入仕。 四月十五,一辆马车停在扬州刺史府前。 “女公子,我们到了。”一个侍女走下马车,拿来梯子温声开口。 车帘掀开,缓缓走出一个身着素衣,面容温婉的女娘。 在侍女的搀扶中,崔泫之走上台阶,向门口的侍卫打起手语:“家师何在?” 侍卫认出崔泫之,当即作揖传人给她引路。 崔泫之跟着人见到谢远时,谢远正与崔珩手谈。 一见到谢远,崔泫之想起曾经听崔珩在书信中提到的,谢远南下的那些事情,便忍不住红了眼睛。 “师……傅……” 背对她的少年,捏着棋子的手抖了抖。 谢远回头,和崔珩同时看过去。 “泫之来啦。”谢远笑。 “弟子……拜见师……傅……”崔泫之使劲儿点头,想起什么,忙跪下去朝着谢远叩首拜道。 谢远当即起身走过去将她搀扶起来。 “你不必如此跪我,我受不起。” 小姑娘的泪水又在眼眶里打转了。 因为说话速度不快,她遂又打起手语—— “师傅教导弟子良多,无论兵法六艺,亦或岐黄之术,弟子都是和师傅学的。若无师傅,弟子更不能出口说话——师傅堪当这一拜。” 不知怎的,谢远想到了那个睡在棺材里的小丫头。 他忍不住抚了抚崔泫之的头:“不急的,慢慢来。” 章节目录 第95章 药童小石头 “哎呀,这能说话了,也不惦记我这个为了某人劳心劳力的兄长,难为她费心,净想着她师傅去了。” 一道幽幽的叹气声从二人身后传来。 崔泫之想起崔珩,红了脸,忙过去朝他行礼。 见小姑娘一脸羞愧,崔珩失笑:“阿兄开玩笑的,泫之不必当真。你能多出来走动,阿兄便打心眼里高兴。” 崔泫之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小姑娘因为落下残疾不能说话后,所以十分不爱外出,生怕被人嘲笑。 现在她唯一不能说话的毛病也好了,也愿意出来走动了,他自然是打心眼里高兴的。 崔泫之点头。 给崔泫之接风洗尘时,霍去病给她送来一堆小女娘喜爱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东西多到小姑娘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主公,我可没花你一分银子。”少年得意洋洋地昂起下巴。 众人皆失笑。 “我给你不义阿兄放了几天公假,这城外有一处山,听他们说山上风景不错,还有不少草药——你爱岐黄之术,正好出去游玩时辨认一二。”在用膳时,谢远温声开口。 崔泫之点头:“草药……可……否……” “是想问可否采摘么。”谢远问。 崔泫之点头。 “城外的山原本是前刺史留下来的地产,如今他不在了,这些地产又是公家钱买的,便算是过户到了我名下。你只管去采摘,摘空了也不会有人说话。” 崔泫之耳朵一红,点头吃饭不再说话。 翌日清早,霍去病便带着崔泫之出门游玩。 车队出了城门,直奔山外。 霍去病害怕崔泫之体弱晕车,亲自为她驾车。 其实崔泫之跟着谢远学艺这么久以来,谢远亲自为她打造了一套锻炼身体的体操。 崔泫之没事儿练着,身子已然比在崔府的时候好了很多。 众人来到山脚下,见这里有人背着竹筐下来。 霍去病留心,多看了一眼,发现他们的筐子里装的都是草药。 说到这山,之前其实是无人问津的。 为什么呢。 在前扬州刺史在的时候,在自己买的山下布满了人。 仿的谁呢,仿的自然都是城里的老百姓了。 当城里百姓外出上山砍柴,或者摘取草药,或者打猎下山时,这些候在山下的人就会像他们索要税钱。 百姓们不解,问什么税。 那些人说,自然是你们拿东西的税钱。 这些东西都是刺史的东西,都是公家的产物,你拿了东西,又怎么能白白让刺史损失东西呢。 所以自然得税钱啦。 当时百姓们听着都觉得荒唐,前面的刺史上位时哪有这样的规矩。 直到有人闹事,惹了前任扬州刺史,下令给他笞刑。 那厮被活生生打死了,那些百姓意识到官威至上,出于害怕,遂老老实实地缴纳税钱。 渐渐地,百姓们吃不饱饭,没有钱纳税,便也不去山上了。 有的甚至迁出了扬州。 等到谢远上位后,看到这些平白无故交上来的税钱,询问缘由后沉默片刻,当即取消了这荒唐的纳税制度。 而山下那些强行索要税钱的人,也都被谢远以前任官吏旧部为由给统统罢黜官职打发走了。 取消这条规矩后,上山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而那些人多听闻谢远的贤名,遂从各地迁徙至扬州,江南一带,愿做他名下佃农,乃至其他行业助他开荒。 扬州慢慢开始变得人多,遂也便有了如今的热闹光景。 众人绕开这些采药的人,从另一处小路上山观光。 一直到夕阳西下,众人这才游玩尽兴,打算回刺史府用膳。 回去的路上,崔泫之和霍去病在山下看到了一个小药童。 药童头发蓬乱,衣着单薄,一双草鞋都破了三五个洞。 这瞧着还灰头土脸的,一身的泥巴点子,像是摔进了泥坑一样。 旁边站着一个牙尖嘴利的中年妇人,正插着腰对着药童不停谩骂—— “你个小牲口,让你采点草药你都能采丢,还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 “可怜给谁看啊!要不是你阿父死了,把你托付给我,我才懒得管你生死!” “你既然在我家落户,那便乖乖地学我家规矩。却不想你这么蠢笨,连采个药走个路都不灵光,我养你吃白饭的吗!” “你就该和你那阿母一样,被人扔到窑子里去,做个人人唾骂的玩意儿!” “小牲口……” 妇人骂的十分难听,一嘴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药童脸上。 药童低着头一言不发,任妇人谩骂。 霍去病看不下去了,对着崔泫之低声道:“泫之在这里稍等片刻。” 遂气势汹汹地过去,一把把药童拽过去,盯着妇人冷冷开口:“刺史脚下如此出口成脏,满嘴喷粪——来人,给本将拉下去杖责二十!” 侍从作势就要上来拉着这妇人去打。 那妇人哪里见过这阵仗,当下就腿软了,一屁股跪在地上朝着霍去病磕头求饶。 一边求饶一边哭起来—— “他是民妇远房家的亲戚,民妇看他可怜,将他过继在门下做个药童。让他摘的那些都是只生长在这些日子的,过了便买不到好价钱了。他却摔了一跤把草药都摔坏了,民妇一家就盼着这几日赚点银两补贴家用——” 听到妇人哭惨,霍去病心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犹豫片刻,从腰间取出一只金锭子递过去:“这算是我替他赔的,不知可够了?” 妇人抬头,见到这一锭金子,顿时眼睛一亮。 她揣到手里掂了掂分量,连连点头:“够了够了!” 这一锭金子,别说是够了,买他们全家的田产房地,那都是绰绰有余的。 霍去病颔首:“那这小子我带走了。” “啊?”妇人一愣。 “你既嫌弃他,本将便让他随本将从军打仗,有何不妥?”霍去病挑眉。 “哦哦,妥当的,自然妥当的。” 妇人哪敢拦着,就这么让霍去病带走了药童。 回到府中,谢远听闻霍去病诉说来龙去脉,便看向药童,温声询问:“那你可愿跟随不义,与他从军打仗?” “有一口饱饭吃,小的自是愿的。”药童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没有大名,他们都叫我小石头。”药童低头。 霍去病扑哧一笑。 “那我为你取个石姓,唤你石骥可好?” 石骥…… 药童愣愣,悄悄抬头看向主座上的少年郎—— “敢问刺史,是哪个石,哪个骥?” “你认字吗。” “认识一些。” 谢远朝他招招手:“且过来。” 小药童靠过去,见谢远提笔写下两字,推到他面前。 “石骥……这便是我的名讳了吗。” “嗯。”谢远点头。 药童忽然红了眼睛,朝着谢远和霍去病叩首谢恩。 此时的霍去病并不知道,他一时心软捡回来的小药童,在日后将会于中原之上掀起一场颤动大晋朝廷的滔天巨浪。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章节目录 第96章 怀疑 给石骥换了一身行头,听闻他已年满十五,谢远考虑一番,便将人送到了霍都督手下。 霍都督知道这孩子庶民出身,便给他过到了军户,让他从无名小卒做起。 石骥感恩霍氏父子,感恩谢远引荐,开始努力学习无功,立誓要报答谢远。 后来呢,他口中的报答是做到了,却也着着实实将谢远等人吓了一大跳。 当然,这些也都是后话啦。 崔泫之到来后,谢远并没有停止让她用药。 他翻阅黄帝内经和其他古医书,找来更加温和,更适合崔泫之的药方,助她清除余毒。 此外,谢远和崔珩还悉心教导崔泫之讲话。 在二人的帮助下,崔泫之慢慢不再说话磕磕绊绊,也能与常人无异了。 谢远见自家小徒弟的笑容一日比一日多,便将她交给霍去病,让他俩出门游山玩水。 而小谢同志,则开始处理各种各样的民事纠纷。 在知道有人敢举报士族贩卖私盐之后,百姓们也意识到谢远不是说着玩玩的,他有事儿是真上,遂纷纷写匿名信诉说自身苦难,请求谢远帮忙。 这些民事纠纷无一例外都是寻常琐事,也有些和士族之间的纠葛。 谢远将那些寻常琐事交给崔珩处理,自己则专门去看庶民与士族之间的矛盾。 这些矛盾说到底都是因为利益而起的。 像其中一件。 一个士族子弟因为家中缺少女仆,又不想去奴隶市井买,因为觉得脏,便去了庶民住的地方挑选年轻貌美的民妇,给强行带到府邸充作奴婢。 那些妇女的家属就不乐意了,一纸状告到地方县衙上。 说来也巧,这些县令都是这个士族子弟所在的士族给举荐上去的,一听到要状告东家少爷,那是怎么忍得了。 遂命人打了折告状人二十板子。 那人生来体弱,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刑罚,活生生给打死在了公堂。 同他一起来的拙荆见到夫君惨死,又痛失女儿,哭得好不凄惨,直接是回去悬梁自戕了。 有人知道这件事,觉得这一家太过凄惨,便写了匿名信想请谢远解救那个被强抢的民妇。 谢远找来一个门客,将这封书信递给他:“去查查这是哪个士族子弟。” “喏。”门客接过书信离开。 谢远又看起其他举报信。 不是士族子弟强占田地,逼得人家家破人亡,就是他们横行霸道,欺辱民女——这些行径,完全是将他的诏令当了个屁给放过去。 等霍去病和崔泫之回来时,谢远正一人手谈,似乎是在想什么事情。 “师傅。” “主公。” 二人齐齐行礼。 “回来了,今日玩得可尽兴?”谢远放下棋子,抬头望去。 “自是尽兴的。只是路上买糖人时,那个小贩找零的铜钱似乎有些不大一样。弟子看着奇怪,又说不上哪里奇怪,便带回来想请师傅过目一二。”崔泫之低声。 “与我看看。” 听到谢远的话,崔泫之当即从荷包取出一枚钱币走过去放在桌案上。 谢远打量着钱币正反两面。 天武年间铸,瞧着像模像样的。 他又从袖口拿出一枚钱币,放在一起两两对比。 烛火中,两枚钱币瞧着一模一样,分辨不出来有什么异常的。 谢远眯了眯眼睛,同时拿起两枚钱币掂量一番,发现崔泫之给他的钱币有些轻,便问:“他找零给你的钱币,都是这般模样么。” “都是这样的。” 崔泫之又将剩下的铜钱拿出来给谢远比较。 仔细辨认后,谢远的目光越发沉了。 “这些钱是伪币。” 众人纷纷愣住。 伪币?! 恰逢此时崔珩也来了,听说伪币二字后,戴上叆叇仔细辨认起来。 须臾后,他颔首道—— “确实是伪币。真正的晋五铢制作规模严谨,由中央统一锻铸发行。这些伪币粗看一样,细看便可发现制作粗糙,五铢钱的大小也不是一样的。” 众人面面相觑。 前有徐氏贩卖私盐,现有人暗中铸造伪币,他们好大的胆子。 无论是前朝,还是现在的大晋,锻铸伪币都形同谋逆,是要被夷灭三族的。 谢远隐隐觉着哪里不一样,便让霍去病和崔泫之去走访调查。 接下来三个月,二人以游玩的名义粗粗走了一遍扬州。 然后他们发现这些伪币只在扬州境内流通,并未传到其他州府。 而且流通时间,是在矿产一事之后才开始的。 崔泫之和霍去病觉得哪里不对劲,当即上报给谢远。 从矿产一事后开始的? 不知怎的,谢远想到了卢仲。 “伪币从矿产一事后开始流通,而主公将两座矿脉给了卢仲,卢仲娶了王氏女,算是投靠了王太宰。而王太宰又与主公结了不小的梁子——” 崔珩说到此处噤声。 其实他剩下没说的话,大家都心知肚明了。 卢仲很有可能是受了王太宰的暗中示意,用矿产赚到的钱暗中锻铸伪币,在扬州境内流通,等到今年的监察官下来后,便可以此诬陷谢远铸造伪币。 要知道,铸造伪币形同谋逆,这个处理不妥当,不只是谢远,连他们都是要被夷灭三族的。 霍去病红着眼睛摇头:“不可能的。少寒与我们有着过命的交情,怎么可能会帮着王太宰来加害主公。” “不义,人是会变的。他如今是外戚王氏的乘龙快婿,又仰仗了王太宰做到太子太傅的位置——他和外戚王氏早便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崔珩叹气。 朝廷里的事情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说。 那种尔虞我诈的地方,卢仲怎么可能做到短短的时间内就做到太子太傅,他定然是找了人暗中帮忙的呀。 “可是卢氏全族被枭首时,主公曾力排众议将他保下,他为何要加害主公?”霍去病咬着牙。 “你可还记得,卢氏因谁被枭首夷灭三族?”崔珩幽幽问。 霍去病面色一白。 是他们。 是霍氏,是崔氏,是主公和望舒兄,是他们一起揭发卢氏的野心。 所以少寒一直是恨他们的? 他晃了晃身子。 章节目录 第97章 切结书何在 “此事没有证据,不可过早下定论。喻之,你继续去查锻铸伪币一事,不要打草惊蛇。”谢远揉着眉心,温声开口。 “喏。” 崔珩离开,霍去病还想说什么,被崔泫之使了个眼色给拽走了。 屋中只剩下了谢远。 谢远抬头,望着明明灭灭的烛火。 少年薄唇紧抿,温润的眼深邃的望不到底。 卢仲…… 希望别是我信错了人,保错了人。 少年有些烦躁地闭眼,继续揉搓起了眉心。 翌日,龙岗书院送来了一封书信。 是祁晏写的。 信中说今年的考生比往年都聪明了不少,答题卷上写的内容也都十分精彩,可惜谢远不在所以看不到。 祁晏还提到,今年的庄稼长得十分好,谢远让书生试着播种培育的玉米也都发了芽,如今只等成熟,江南各地的水稻,玉米,花生之类的,便都要丰收啦。 这算是近三月来唯一的喜事,谢远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 好啊,丰收好啊。 若年年丰收,百姓何愁吃不上饱饭。 高兴过后,谢远想起自己还有堆积的民事纠纷没处理,便带着霍去病和一众门客准备奔赴其他郡县。 崔泫之想学习一二,谢远便也将她带上了。 七月十日,众人抵达庐江郡。 接见众人的是庐江郡太守何青。 何青出自庐江何氏,那个强占民妇,让她阿母悬梁自戕的士族子弟,便是庐江何氏人。 先前谢远一直在忙着调查伪币,遂忘了这件事情。 今儿他便是来处理这桩事情的。 何青将谢远迎到驿站,刚要设宴款待,谢远便直接开门见山,说出此事,还说要去见见那士族子弟和被强占的妇女。 见到谢远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何青只得将人带去了何氏老宅,见了那士族子弟何伟。 此时的何伟,正吆喝着一众刚刚才抢过来的民妇,让他们给自己捏肩捶腿。 一听到谢远来了,他先是愣了愣,随后嗤笑:“那个什么寒门刺史来寻小爷作甚?” “来问问你抢占了多少民女。”一道声音由远及近。 众人抬头,便看到一个头戴纶巾,身着布衣的少年慢慢而来。 少年穿得寒酸,但这并不能遮掩他一身清雅温润。 侍奉何伟的女仆把谢远和何伟下意识进行了比较。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相较起来穿金戴银的何伟就好像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而谢远就是体验民间生活的富家公子…… 只能说是气质问题吧。 “你便是谢远?”何伟挑眉。 “见到刺史不行礼,何氏好大的威风,便是这般纵容子弟的。”霍去病哂笑。 “我庐江何氏百年望族,就算皇帝老子来了我也不必行礼,他区区一个刺史,还是寒门出身的,哪来的资格让我行礼?”何伟也笑,眼底的轻蔑那般明显。 霍去病当即要与他口舌相争,谢远轻飘飘回过头看了一眼,少年顿时噤声儿。 “这些都是你强占的民妇?”谢远环顾那些女仆。 众人纷纷跪地,恳请谢远将她们放走。 “是我抢的又如何?庐江是我的地盘,怎么着,刺史还要将手伸到此处来么?”何伟继续哂笑。 见这小郎君态度如此嚣张,谢远也不多说话了,只是微微一笑,随后拍拍手。 侍从立刻上来,不由分说地将人五花大绑押回衙门。 谢远坐在公堂上,一拍惊堂木,温声开口下令—— “庐江何氏子弟何伟不敬朝廷命官,赐笞刑二十杖。” 侍从都是谢远带过来的人,打也是真真切切的打。 竹棍一下又一下的落在何伟臀部,痛得他龇牙咧嘴,一边嚎一边骂谢远的娘。 很快,这边的动静引来了何氏家主。 何氏家主哪里见得自家儿子这样挨打,当即红了眼睛,指着谢远颤巍巍开口:“谢刺史好大的官威啊!” “庐江郡充其量不过是扬州治下一郡,本官乃扬州刺史,奉太宰之令执掌此方,治下所有属官,百姓皆得听从本官之诏。” 谢远把玩着惊堂木,笑眯眯看向何氏父子, “敢问何氏小郎,这手,本官是伸得还是伸不得呀?” “伸得,自然伸得。”挨完打的何伟缩在老父亲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衙门外站着一群旁听的百姓,见到一向趾高气昂的某个士族子弟这会儿蔫巴了下去,那一个个兴奋的啊,恨不能拍手叫好。 可惜吃瓜不能吃太过分,不然祸及自身。 不等何氏家主发怒,谢远又拍了拍手,那些被何伟强行抢走的民妇全部被带了上来,一个个哭得梨花带雨的,恳请谢远让何伟释放她们,让她们还家。 衙门外站着的百姓,不少都是这些民妇的家属。 认出他们的女儿后,当即红了眼睛,也跟着哭。 一时间,衙门哭声一片。 “公堂之上,保持肃静。”谢远咳嗽一声,拍了拍惊堂木。 众人遂噤声。 谢远看向何伟,温润的眼里藏着凌厉的刀子:“本官下过召令,士族子弟不得欺男霸女,不得横行乡里。你们是将本官的话当做耳旁风了?” 何伟一个哆嗦。 他知道这谢远不是花瓶,有事儿他是真打,士族子弟犯事他是真判。 之前因为谢远没有来管,所以他一直把谢远的诏令当个屁给放了,如今真的来管了,第一个蔫巴害怕的也是他。 何伟眼珠子咕噜一转,规规矩矩跪下来作揖:“刺史明鉴,这些民妇都是我买过来的,我给过他们本家银钱。” “哦?银钱何在,切结书何在?”谢远挑眉。 那些收了几枚铜板的家属气得七窍生烟。 这特么哪是买卖啊,这特么是你强行带走,强行塞给我们的好吗。 他们将何伟给的钱币扔了出去,不偏不倚砸在某人脑袋上。 何伟气得咬牙切齿,碍于刚才挨了一顿打又不好发作,遂只能忍着。 侍从将钱币捡起来给谢远看。 须臾后,谢远垂眸,压住眼底一片冷光。 又是伪币。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愠色,抬头盯着何伟,笑眯眯开口:“既然说买卖,那你的切结书何在?” 章节目录 第98章 开棺验尸 何伟面色一滞。 玩球,刚才只顾着想脱罪,忘了切结书了。 “刺史明鉴,他哪里给过我们切结书,他分明是强抢的!” “是啊,就这些株钱连买蒸饼都不够,他打发叫花子呢!” “是他强行塞给我等的,刺史明鉴!” “刺史明鉴,莫听何氏小郎一嘴之言,是他强抢民妇,不是做了人身买卖!” “……”“……” 百姓们纷纷开口诉冤。 何伟面色微白,正要说话,旁边的何氏家主慢吞吞回头,看向那些百姓。 百姓们看到何氏家主眼底的警告和杀意,顿时噤声儿。 他们想起来一件事。 庶民哪里斗得过士族,就连官府也需要仰仗他们。 这刺史,怕不是要就此而过了罢。 百姓们又是害怕,又是失望地红了眼睛。 “切结书在外面,老夫这便命人去取。”何氏家主收回警告的眼神,回头朝着谢远作揖。 崔泫之想要说话,只见谢远颔首:“好啊,那本官便在此处等着。几时切结书拿来,几时证明令郎是做人身买卖的,本官几时放人。” 在这时代,人身买卖是常有的事情。 他是制止不了的,这是大势所向。 何氏家主给了旁边的家仆一个眼神,家仆会意,立刻带着人离开。 在等待的间隙,崔泫之走过去作揖,悄悄询问:“师傅,弟子不解——瞧这何氏父子模样,分明是没有写切结书的,师傅为何还要让这何氏家主回去拿切结书?” “不让他去拿,难以服众,难以释放这些民妇啊。”谢远笑眯眯开口。 崔泫之愣愣,随后眼睛猛地一震:“师傅的意思是……” 谢远朝崔泫之眨眨眼睛,向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崔泫之会意,遂不再说话。 众人等了两盏茶,那何氏家主遣走的家仆很快赶了回来,对着何氏家主一番作揖,随后将一塌纸放在谢远面前的桌案上。 谢远看了几张,不疾不徐地伸手摩挲上纸面。 这个动作让何氏家主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须臾,谢远慢慢伸手,指尖的一片漆黑分外引人瞩目。 他望着何氏家主,面带微笑:“何氏家主准备真是心切,这连墨渍未干都拿上来了,看来确实是切结书无疑了。” 何氏家主一阵尴尬。 还是被戳破了。 “来人,何氏家主私自营造切结书,包庇其子,视同罔顾律法,赐笞刑二十。”谢远扬了那些所谓的切结书,面上笑容不减。 侍从上来架住何氏家主,何氏家主急了,当即吼道:“我何氏数十位在朝为官的——谢远,你怎敢欺压官宦之家!” “官宦之家也是百姓,太宰曾与本官说过。扬州境内的百姓,本官都管得。如今何氏家主说本官管不得,莫不成,何氏家主是不想做百姓了,想做不肖子孙,谋逆造反不成?”谢远面上笑容更甚。 这一番话直接把何氏家主的一腔谩骂堵在了喉咙里。 不孝,谋逆两顶高帽子要是给他叩实在了,这可有的他吃的。 不只是他,整个庐江何氏都要被夷灭三族,枭首示众。 便似那日的范阳卢氏。 念及此,何氏家主只能咬着牙,任谢远让人打了自己二十大板。 看到何氏家主吃瘪,百姓们一个个的眼里又泛起了光。 谢远敢打这何氏家主,他是不是也能处理士族强占民妇的案子? 一顿板子打下来,直接是要了这养尊处优的何氏父子的半条命。 谢远正襟危坐,开始审案:“何伟,有人状告你强抢民女,你可认罪?” “我不认罪,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情!”何伟当即耍赖。 “带证人。” 谢远话音落下,便有一个面色惨白的妇人被搀扶了上来。 这妇人便是那被抢走后家破人亡的。 谢远今日来时,这妇人一直寻死觅活的,被关进了柴房。 因为特意留意了这妇人,所以谢远便找人将她带了出来。 妇人跪到公堂,朝着谢远狠狠磕了一个头:“民妇状告何氏三郎何伟强抢民女,欺压百姓,逼死民妇家人,还请刺史为民妇做主啊!” 她这一磕,直接是把自己额头都磕破了。 谢远颔首:“若他强抢民女为事实,本官自然为你主持公道。” “你说我逼死你家人,证据何在?”何伟哂笑。 “你勾结县令,在我阿父状告未果后,让县令赐他笞刑,他是被你们活生生打死的!”那妇人骤然抬头,目眦欲裂地盯着何伟。 何伟有些害怕,缩了缩脖子求助般看向何氏家主。 何氏家主给了他一个宽慰的眼神,随后沉声道:“你阿父是病死的,何来打死一说。小小妇人,休要口出狂言,污蔑士族子弟!若被查出,仔细你三族不保!” 那妇人顿时面色一白,下意识看向谢远。 “何氏家主没有官职在身,官威倒是不少。”谢远笑,“既然说她阿父是被活生生打死,那便请来仵作,开棺验尸。”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且不说开棺验尸对尸体大不敬,这都过去三个月了,现在天气又炎热,尸体早已腐败,如何验尸呀。 那妇人倒是没什么,答应了谢远的要求。 谢远遂请来仵作,让人去将这妇人阿父的棺椁挖出来,开棺验尸。 棺材被撬开的一刹,冲天恶臭扑鼻而来。 仵作顶着满身臭味,在众目睽睽之下查验尸首,发现腿骨有所断裂后又继续查验,随后眼神里流出一丝震惊—— “刺史,这位老人家是被人活生生打死的。笞刑本该打在臀部,行刑人打断了他的肋骨,肋骨戳破脏腑,这才死去。” 何伟还想狡辩,谢远又抓来当日行刑的人。 这些人都已经挨了一顿打,如实招供出来了。 “你私自动刑,欺压妇女,逼死庶民,将本官定制的律令一点不放在眼里,简直胆大包天!”谢远哂笑,遂冷冷开口, “敕何氏父子释放民妇,不得耽搁。何氏父子徇私枉法,欺压百姓,赐笞刑三十,没家产,刺配边疆!” 章节目录 第99章 谯国桓氏 “谢远,我乃庐江何氏人,你敢治我罪!”何氏家主怒了。 谢远侧头看向被五花大绑的人,温润的眼睛直直盯着他:“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无论王公贵族。更何况无甚官职在身的何氏家主?” 遂命人带下去抄没家产。 庐江何氏这一支就这么如山倒了。 百姓们见到谢远有事儿是真上,对他是越发崇拜起来,也有越来越多的人敢敞开心扉,壮了胆子去状告曾经不敢状告的人。 而扬州境内的士族子弟,乃至地方官员,看到谢远惩治那些不按照律令来做事的人是丝毫不顾及情面,丝毫不手软,纷纷意识到这厮不是个善茬。 想起曾经和谢远堂而皇之做对的,最后都没落得个好下场,这些人便开始害怕了,重新看了谢远制定的律令,并开始有所收敛。 也是自庐江何氏一事之后,扬州境内百姓们的日子开始慢慢好过起来。 陆陆续续地处理掉其他的民事纠纷后,谢远开始着重把精力放在调查铸造伪币这件事情上。 因为怀疑有卢仲动手脚,所以他专门去查了卢仲近来的事情。 但那些铁矿挖出之后,全部拿去锻铸成了兵器,卖给世家门阀和军中,赚到的银子也都送到了王太宰手中。 而盐矿也是如此。 卢仲放在扬州的人也都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直到这件事后,谢远和崔珩愣住。 难道是他们怀疑错了人。 那么到底是谁,在暗中锻铸伪币,却又不敢大肆声张,只敢在扬州境内流通呢。 卢仲这边是查不出来什么了,谢远便开始调查伪币从哪里发行出来的。 因为钱币管制严格,所以每家钱币发行都有固定的,官府开的钱庄来从中央拿钱发给百姓。 新的钱币也只能从钱庄出去。 想到这一点,谢远便决定从钱庄开始继续调查。 崔珩则认为那群人既然敢制造伪币,又不敢在扬州境外流通,想必是想看看是否会被发现。 他们有胆子,但不多。 所以未必会真的流通钱庄,也有可能是经过寻常商户的手,通过贸易买卖的方式不经意流到民间。 而百姓多是庶民,平日为了挣钱都在努力劳作,拿到钱也都不会细看,所以就让这些人有了可乘之机。 谢远听后觉得言之有理,便与崔珩分开调查。 七月十七,刺史府迎来了一位贵客。 霍去病出来迎接时,看到那个身形修长的少年被一群家仆护着,腰佩宝剑,一双目光里透着了他说不出来的神情。 有些像年轻时的阿兄和二兄,充满了不服气。 是个桀骜的小郎君。 “你便是那位霍小将军霍去病?”少年左右打量霍去病,眼底露出一抹探究。 “我如今在刺史座下办事,将军不过虚名。”霍去病摸了摸后脑勺,想起什么,朝他作揖,“不知阁下……” “我叫桓风,谯国桓氏子弟,奉阿父之命前来拜见扬州刺史。” 谯国桓氏子弟? 怕不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等等,桓风? 那个十三岁起游历中原,凭一身武力和智谋缕缕击退倭人,十六岁时便名满天下的桓家三郎桓风? 霍去病的眼睛蹭的一亮。 他继续作揖:“我家主公正在处理事情,还请桓家三郎稍等片刻。” 桓风颔首,遂跟着霍去病去花厅。 一看到那茶水,桓风便一阵嘴角抽搐:“你家没有酒水吗?” “有的。” 霍去病很快差人送来一坛烈酒,桓风闻着醇正的酒香,这才绽开笑颜。 这才对嘛。 这才是他们好儿郎该喝的东西。 谁没事儿喝茶呀。 桓风喝到兴头上,想与霍去病比武。 霍去病也有此意,两人遂去了刺史府邸中设置的演武场,各自取了趁手的武器。 桓风拿的是一把九尺陌刀,霍去病拿的是一柄红缨长枪。 梅花枪是他们家传的武器和功法,所以他尤其喜爱刷枪。 谢远闻声来时,两个少年正打得不分上下。 崔泫之咳嗽一声,使劲儿给霍去病使眼色,霍去病注意到谢远来了,便收了枪。 桓风也过了瘾,同样收了陌刀。 见到霍去病朝着他身后作揖,便转头看去,不期然对上一双和他阿父一般温润的眼睛。 少年明明已经是刺史了,却还穿着寻常百姓穿的布衣纶巾,但就这样的打扮,这个少年身上一分寒酸气都没有,反倒显得分外和蔼可亲。 额,总之很亲切。 不是很会用词的桓家三郎敛起思绪,朝着谢远作揖:“谯国桓氏三郎桓风,拜见刺史。” “总闻桓家三郎年少成才,与霍家三郎在武将一辈中都是响当当的出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谢远毫不吝惜地赞。 “哈哈,刺史谬赞了。在下奉家父之命前来拜见刺史——家父听闻霍家三郎在刺史手下历练,便也想让在下跟着刺史历练一二,还望刺史不嫌。”桓风摸着后脑勺,耳根子有些红。 “自是不嫌的。”谢远颔首。 等到霍去病和桓风两人打打闹闹着离开,崔泫之注意到谢远看着桓风背影的目光,有些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呢,她说不出来。 只是觉得师傅看着这桓家三郎时,眼中含着言语道不明的光。 那时的崔泫之并不知道,谢远口中一直在等的人,其实就是桓风。 桓风出现了,谢远便也知道,他等的机会出现了。 而这天下,也要因为这个姓桓的少年郎,开始风云变幻。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桓风入住刺史府后,因为听闻谢远贤名,便常常与他密谈。 在谢远的带动下,这个只爱吃酒的少年郎开始接受了茶饮。 诶,你别说,只要不是煎茶,这冲茶出来的味道还真不错。 又好喝又解乏。 桓风从此爱上了饮茶。 九月秋收,谢远带着众人回了龙岗书院,亲自参与收割。 桓风看到霍去病,崔珩,崔泫之等士族出身的子弟参与收割,惊诧过后加入其中。 众人忙碌了好几天,才收完了书院附近的水稻和玉米。 章节目录 第100章 线索 其他的粮食也都收割。 与此同时,江南各地纷纷送来书信,告诉谢远粮食都已收割入库。 除了按照月银分配给佃农和手下人的粮食,谢远拿出一部分贩卖给不愿意种地的士族——当然,价格都是市场价的两倍,你嫌贵也没办法。 反正整片江南就我种的地,你爱买买,不买你北伐回去北方开垦田地呗。 也是因此,所以士族们哪怕再不喜欢谢远,也只能硬着头皮做大冤种购买粮食。 这是桓风第一次看到刚从田地里收割下来的农作物。 当他看到这些丑不拉几的农作物竟然变成一桌十分美味的晚膳时,整个人都沉默了。 “图南,去年整片大晋闹灾荒时,你便是将这些粮食送出去缓解燃眉之急的吗。”桓风望着面前的烤玉米,望着白兮兮的大米,忽然问道。 谢远颔首:“也不算是送吧。” 送也送的,但他只送庶民寒门,只送吴姓士族——至于那些侨姓世族,那都是要出钱来的。 今年也不例外,以后也不例外。 “图南这般好,那些人竟然说你不轨之心,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桓风一身感慨。 谢远笑:“我也没多好。” “是啊,没多好。也不过是乱世中种植了粮食,让将药被饿死的百姓们吃上了一顿饱饭;也不过是开垦了江南,让颠沛流离的他们有了稳定的住所,不必再担心受怕。” 桓风忽然看向谢远,眼中充满敬佩, “图南是我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寒门子弟——你的所作所为,皆让桓三郎由衷钦佩!三郎在此有一问,倘若有朝一日,我若想做些什么大事,你可会在暗中助我一臂之力?” 谢远笑意不减。 他知道桓风会有这么一问。 因为,他在等的机会,就是面前这个少年郎啊。 “我与三郎志同道合,若三郎欲行心中之事,谢某必倾囊相助。” 桓风眼睛燃起一道无法泯灭的光,他举起茶盏:“那我以茶代酒,敬图南一杯!祝你我心中所愿,必有所成!” 谢远举杯回敬。 在这之后,桓风便与谢远作别,毅然踏上了从军之路。 临行前,他如是说—— “图南以文定天下,那桓家三郎便以武来安四方。图南只管等我好消息,我必将太平盛世奉到诸位面前!” “那便静候三郎佳音。”谢远作揖,“一路保重。” 桓风颔首,戴上兜帽,身披薄氅打马扬尘离开。 霍去病看着桓风潇洒离开的背影,眼中闪过一分羡慕。 “桓家三郎好性情,能文能武,未来入仕,必是一个成大事的。”霍去病叹,“就是不知,几时才能再与他酣畅淋漓地打一场了。” “不义也想去从军打仗吗?”谢远问。 霍去病挠了挠脑袋:“想啊,谁家男儿郎不想建功立业,我做梦都想去镇压八王之乱,打得那些胡人子子孙孙都不敢踏足我中原。” “那怎的不见你去霍家军,随霍都督一道打仗?”崔珩挑眉。 霍都督虽然被拜了大将军,但是无战事时便不能行大将军的权利。 于是众人还是以都督称谓的。 被问话的少年郎红了耳朵:“阿父说我行事莽撞,现在又没什么战事,去了军营也只能训练新兵——他说与其让我在军营耗着,还不如跟着主公多加磨炼。” 众人俱笑。 在龙岗书院待了几日,谢远亲自为一些寒门书生解答疑惑。 原本他们十分不明白的问题与道理,在谢远三言两句中就豁然开朗了。 谢远还看到祁晏亲自教授众人学习岐黄之术。 在祁晏接管书院后,众人对他也是十分尊敬的——不仅是因为他祁氏子弟的身份,更因为他学识广博,丝毫不弱于崔珩。 所以祁晏所教授的课,一般都是人满为患。 其受欢迎程度一点也不比谢远来得少。 祁晏也是在这期间,听闻了谢远身上发生的事。 对他钦佩的同时,也忍不住担忧:“那些人铸造伪币要在扬州境内流通,必定是想要加害小远。小远课想到了应对之策?” “我与喻之商量过了,待查出何人所为,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谢远微微一笑。 祁晏愣愣,失笑。 差点忘了,谢远可不是任人欺负忍气吞声的。 “好。”祁晏颔首,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现在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盼小远无虞便好。” “阿兄说的什么话。如今所有的书院都是靠你撑起来的,怎的说什么忙也帮不上。”谢远笑。 “那都是举手之劳。”祁晏摆摆手,想起什么,又问, “那桓家三郎与你所谋之事,莫不成便是你曾经的愿望。” 谢远点头:“我在等的人就是他。” 恒风桀骜不驯,不喜士族墨守成规的礼法,更喜欢独树一帜的朝堂。 所以他才会想要寒门和吴姓士族崛起,所以他才会对自己的出身并不轻蔑—— 所以他们才会志同道合。 也是因此,恒风才是他要等的机会。 他相信桓风的出现,会改变外戚王氏垄断朝堂势力的局面。 而等到了那一天,寒门与庶民将慢慢地,不再被士族踩在脚下。 当然,这其中可能要等好几年。 但他不及。 等到了那个时候,他已经将寒门和庶民的基础势力扩散到整片大晋——面对大势所向,士族必须低头。 毕竟,百姓似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 而又有桓风等人的相助,王太宰等坚持要九品中正的官吏,就更必须得低头了。 先求士族与寒门不再争锋相对,百姓能够吃得上饱饭,解决内忧—— 再求定天下,解决外患—— 这,就是他的愿望。 很难。 所以得一步步来。 祁晏点点头:“我会尽全力帮你——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谢远颔首:“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众人又待了几日,直到谢远和崔珩收到了门客调查的,关于伪币的线索,这才匆匆返回刺史府。 谢远和崔珩看完信,发现这群人不仅从钱庄传送了伪币,更有在百姓之间直接流通。 章节目录 第101章 赌坊 这些伪币的流行时间,并不如他们之前查的一般,在卢仲接受矿脉的时候才出现。 早在谢远上任的时候,这些伪币就慢慢流通开来了。 只是那时的谢远忙着处理烂摊子,所以无暇顾及罢了。 众人忙碌了好几日,查出最早的一批伪币是从一家名叫通元的钱庄里流露出来的。 通元钱庄早在大晋开国时便由天武帝下令于中原各地建造,中央段铸的钱币会派送到各地通元钱庄,然后再流传到民间——可以说这是古早版的国家银行了。 思索之后,谢远化成商人,抬了一箱银子去通元钱庄,让人给换成五铢钱。 大晋年前,一千五百枚晋五铢称为一吊钱,一吊可换一两白银,七十两白银可换一两黄金。 钱庄的档手确认了白银真伪,称了重量,随后给谢远换了几箱子晋五铢。 谢远带回去,一箱一箱地倒出来,一箱一箱地查验。 结果发现,全是伪币。 少年温润的眼里沁着怒意。 “主公,这换来的尚且都是伪币,想必流通出去的更多了。我们该如何查出锻铸伪币之人,查出来后这些百姓的伪币又该如何处理?”霍去病看着这一地的伪币,面露愁容。 百姓们一年到头也就赚这么点钱,这拿到手的还都是伪币。 伪币要是被揭发出来,这不得炸开锅呀。 “自然是要那些锻铸伪币,将真钱吞进肚子里的人来处理,总不能让我们来做冤大头。” 谢远慢慢起身,让人把伪币全部收起来,想着如何设计钓出这些人。 这一想就想到了晚上,到深夜也没个思绪。 少年坐在木质长廊下,仰头看着天上明月,温润的眼里有些许烦躁。 “夜深了,主公怎的还不歇息?” 谢远侧头。 来人是崔珩,走到谢远身边作揖,随他一道盘膝坐下,仰头赏月。 “我在想,如何设计引出那些锻铸伪币的人。”谢远叹气。 “他们锻铸伪币,必然是想嫁祸给主公的同时,自己从中狠狠捞上一笔。这年头,想要在短期内狠狠赚上一笔,再不动声色地把晋五铢换成伪币,拢共也没几个行业的。”崔珩摇着羽扇,微微一笑。 也没几个行业…… 谢远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忽然目光一亮:“赌坊!” 想要在短期内赚到大钱,又能不动声色地把真钱换成伪币,那就只有赌坊了。 赌坊的庄家多在赌局中设有暗手,能操纵全局—— 大晋赌坊只准以白银做盘,所以赌徒必须要带着白银才能下注。 只要让赌徒先赢钱,庄家把伪币换出去。等那些赌徒吃了甜头,想要继续赢钱,便会换了白银再进赌坊,再去赌博,如此循环往复,伪币源源不断流出!而真正能用的白银,就落在了他们手中。 “我得喻之,如鱼得水啊!”谢远拍拍崔珩的肩膀,兴冲冲起身回了屋中。 崔珩摇头一笑,悠哉悠哉起身回去。 给主公解惑了,他也可以回去歇息咯。 …… 翌日清早,霍去病才起身洗漱用了早膳,正准备操练呢,就被谢远叫了过去。 “换一身行头,与我去赌坊。”谢远丢给他一身便衣。 霍去病:“???” 主公要赌钱? “主公,君子远赌博。”少年从怔愣中回神,严肃地看着谢远。 谢远:“……有没有种可能,我是去查案的。” “查案?” “嗯,查伪币一案。” “哦哦好,主公稍等我片刻。” 霍去病松了口气,连忙拿着衣裳离开。 吓死他了,他还以为主公染上赌瘾了嘞。 两人换上布衣,去了离通元钱庄最近的一家赌坊。 扬州刺史部治所于寿春,寿春隶属淮南郡,而淮南郡是袁氏一族的祖庭。 据说三国中那两位袁氏将军便出此于此。 至于两人面前的赌坊,便是这淮南袁氏名下的。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赌坊。 霍去病还没看够呢,就被谢远带进去。 他瞧见谢远拿了一袋白银,随意找了一个赌局便加入进去。 很快便赢了不少铜板板。 谢远把赢来的钱都装进一个荷包,递给霍去病。 两人又相继换了几个赌局,皆是赚得盆满钵满,这可惹来不少人眼红。 谢远知道点到为止,遂适时收手。 两人出去以后,谢远找了个茶楼,点了一壶煎茶。 霍去病将赚来的五铢钱倒了一些出来,同谢远仔细辨认,发现这些钱都是伪币。 “这赌坊离通元钱庄这般近,莫不成这里便是伪币流向民间的第一个地方?”霍去病想到什么,忽然压低声音开口。 谢远咂了一口茶,微微点头:“不出意外的话,大抵是如此了。” 霍去病抿唇,悄悄攥紧了拳头。 这帮子混蛋! “那主公要如何揪出那些人?”霍去病又问。 谢远不疾不徐地从袖口里拿出一个东西,推到霍去病面前。 “这是什么?”霍去病打开布包,入目一张人脸皮。 少年一个手抖,人皮就这么掉在了桌案上。 “留神。这东西我做了一个晚上。”谢远拿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尘糜,又递给霍去病,“不义,你把这个戴在脸上易容,随后与我再去一趟赌坊,让我看看这人皮的成效如何。” “主公还要赌吗?”霍去病愣住。 “想要抓人,又不想打草惊蛇,怎么也得派人深入查探吧。”谢远笑眯眯开口。 霍去病:“……” 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片刻后,易容的霍去病跟着谢远又去了一趟赌坊。 谢远一边赌钱一边四面观察,等出来后抓住一个小二,给他套了麻袋一棍子打晕,带回刺史府去。 这人皮制作是系统给他的上个月的奖励。 谢远闲来无事,便捣鼓了出来。 第一张人皮给霍去病戴着,十分贴合不说,还没有坏掉的迹象。 确认人皮戴上易容不会露馅后,谢远便对照着抓回来的那个小二,制作了一模一样的人皮。 随后套出了这厮的身份信息等一系列有用的话,让霍去病戴上人皮顶替这小二去赌坊上工。 霍去病:“……” 哎,就知道。 章节目录 第102章 全军覆没(1) 北方又开始乱了。 去年因为有了粮食供应,所以他们签了一年的停战书。 在停战书到期后,他们又开始侵扰大晋边疆。 除了霍家军能打胜仗外,大晋其他将士被打得连连败退——在吃了好几个败仗后,朝廷彻底龟缩了。 诶,我不打了,我不北伐了。 我就我在南方,不愁吃不愁穿,你们爱咋咋地吧。 在这些人开摆的时候,一个黑马少年横空出现,打破了大晋总打败仗的僵局。 他便是谯国桓氏三郎桓风。 少年带着一支十万人马,一路北上,人生第一战歼灭敌军八万,俘获将领无数。 桓风首战告捷不说,还一路连胜,给硬生生活捉了占据豫州的司马宗室王爷,给他当着一众将领斩首了。 豫州就这么被夺了回来。 这还没完,桓风召集兵马,沿着大晋边境往东西两边继续攻打。 那些叛乱的诸王哪里见过这样打起仗来不要命的疯子,当即联盟与桓风抗衡。 霍都督知道这个少年的存在以后,对他是那个敬佩啊,当即请求王太宰准允,让自己召集兵马跟着奔赴边疆,一起北伐。 彼时的王太宰,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声望。 所以霍都督只是象征性地请示了一下,便再不鸟他,率十万霍家军奔赴边疆支援。 大军出征前夕。 羯族王庭,大汗营帐。 匈奴自大汉入塞以来,作为其奴隶部落的羯族,便也跟着入塞汉化。 遂部落中大多数人都用了汉式姓名,其中也包括羯族皇室。 这一代的羯族被打出了塞外,但其大汗石勒仍用着汉姓。 此刻,石勒盯着面前浑身裹着黑袍的人,微微眯起眼睛。 “我没带武器,大汗不必如此提防与我。”黑袍人看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不卑不亢地开口。 “敢只身赴我羯族,你胆子挺大,也确实像个不怕死的。”石勒哂笑,给旁边侍从一个眼神。 侍从会意,立刻把大刀拿下。 那黑袍人活络了一下脖子,从袖口中拿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石勒命人拿过来摊开,细细看后目光一震,猛地看向黑袍人:“你到底是谁?” “大汗无需知道在下是谁。这份中原堪舆图,是在下送给大汗的见面礼。”黑袍人微微一笑。 “你们中原人有句话,唤作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拿中原堪舆图奔赴漠北来寻本汗,意欲何为?”石勒盯着黑袍人,眼底闪过一抹探究。 “都闻羯族豪爽,今日在下也开门见山吧。不日之后霍家军联盟桓家军要北伐围剿八王之乱。”黑袍人理了理鬓边碎发,面上带着几分阴鸷的笑, “在下想请大汗出手,在边塞拦住霍家军。” “哦?本汗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助你?”石勒端起一杯酒,淡淡开口。 “如今中原大乱,大晋只堪堪占据长江以南一带。大汗心怀大志,不想趁此建功立业,问鼎中原么?” 石勒心中一动。 这厮…… 说到他心坎儿上了。 他们羯族被匈奴压了那么久,他一直想建功立业。 章节目录 第103章 全军覆没(2) 羯族一直活在匈奴的阴影之下。 他的族人,活得太屈辱了。 所以他一直想建功立业。 只要建功立业了,他就能彻底摆脱匈奴奴隶的名称——自立王权,摆脱奴隶祖籍。 不过话说回来…… “本汗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为何要帮本汗?倘若因你一句话,本汗的人马全部折损于中原,本汗又何去说苦?”石勒望着黑袍人,不咸不淡地开口。 似乎早就料到石勒有此一问,黑袍人微微一笑:“凉州敦煌郡无人看守,大汗可从此而入中原,在下在那里留了黄金万两,更有兵器无数。为表诚意,在下愿无偿赠与大汗。” “听你口音,你也是中原人,若本汗截住霍家军,于中原而言百害而无一利,你为何要告知于本汗?”听到万两黄金,石勒心头一动,但出于警惕,他没有急着答应,而是继续套话。 “因为一些私人恩怨,在下又见不得中原安宁,想搅一搅这浑水,便千里来见大汗。”黑袍人淡淡开口, “在下知道大汗不信生人,愿与大汗一同前往敦煌郡,取万两黄金。” 东胡人都爱财,也爱打仗,所以黑袍人送的东西,让石勒十分心动。 “成,若本汗建功立业,必少不了你的好处!”石勒打量黑袍人片刻,忽然朗声大笑。 遂于当日率二十万骑兵,以最快的速度直奔东南方向的敦煌郡。 这当真应了那黑袍人的话,敦煌郡地处偏远,无人看守——何止是无人看守,这里连个驻军都没有。 羯族大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占据了酒泉郡。 石勒又不动声色地打下了西海郡,再将剩下的羯族大军全部调过来。 一支派去堵截霍家军,一支则开始攻打凉州。 占据凉州的司马宗室是怎么都没想到,他防了很久的桓风和霍都督没打过来,背后来了个搞偷袭的石勒。 由于凉州全部在南疆抵御桓风和霍都督,所以石勒攻打凉州的时候,那速度简直和谢远他们北伐不相上下。 他用了仅仅两天时间便打下了凉州,并活捉了那占据凉州的司马宗室子弟。 石勒杀了这人祭天,随后在凉州建立赵国。 为了和春秋战国历史上的赵国区分,这个赵国便称之为后赵。 史书载,永康三年十月,石勒率军入主凉州,建立后赵。 后赵的建立,标志着五胡乱华的开幕。 那个最动荡,最混乱最黑暗的时代,终是不期然里闯进了滚滚历史红尘之中。 石勒建立后赵的消息很快传到建康朝廷。 内忧没解决,外患直接占据中原一片天的事儿在朝廷里炸开了锅。 一时上下,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王太宰更是在北伐和不北伐之间犹豫不决。 北伐吧,那桓风和霍家军回来后势必会瓜分他的权势; 不北伐吧,那劳什子后赵,劳什子胡人哪天打完北方,一个兴起南下打大晋怎么办。 思来想去,王太宰决定继续龟缩。 就看霍都督和桓风了。 能打过他就让出几分权利,不能打过他就上贡请和。 嗯,就这样。 章节目录 第104章 全军覆没(3) 同一时刻,石勒建立后赵的消息也传到了扬州。 彼时的霍去病还混在赌坊中打探消息,知道石勒的事情后整天都心不在焉的。 当晚,谢远来到霍去病的院落。 夜深人静,少年提着一杆红缨枪在院子里耍的虎虎生风。 “主公?”察觉有人到来,霍去病侧眸,不免一愣。 他停下手中动作,朝着谢远作揖,“这般晚了,主公怎的还不歇息?” “想去边疆帮你阿父便去吧。”谢远将两块木牌递了过去,拍拍他的肩膀。 霍去病又是一愣,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木牌。 是谢远的手谕和通关文牒。 他摸了摸后脑勺,低声道:“锻铸伪币一案还未查清,我怎可现下弃主公而去?” “哎,无妨。”谢远笑,“我已经让别人去查了,你只管去找霍家阿叔吧。不义随我多年,你这些心思,我还看不出来么。” 霍去病捏着两块木牌,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耳朵。 这要是被他阿父知道,少不了一顿臭骂。 可是他总是觉得心里不安,就想去帮忙。 但又帮主公办这事儿,不能这般草莽离开。 他还在犹豫呢,却不想就这么被主公发现了。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这里有我便够了。”谢远微微一笑。 少年听得眼眶一红。 他面色慎重地朝着谢远俯首作揖一拜,于当日收拾了行囊,带着三千霍家轻骑兵连夜离开扬州,去寻找霍都督。 …… 霍都督打了这么多年仗,这还是第一次和这么凶猛的胡人打。 不得不说,这个石勒有些本事。 他们的十万人马本该在这个时候和桓风的军队汇合,一并攻打幽州了——但是在去的半路,霍都督被石勒派来的八万人给硬生生拖住了。 眼见无法转移,霍都督干脆下令和羯族大军交战。 说来也巧,两军交战的地方,就是曾经谢远等人北上攻打凉州时驻军过的地儿。 等到霍去病带人赶来时,两边人马都已经被杀得七七八八了。 霍都督正想着如何去调动援军过来,把石勒打回塞北呢,一看到霍去病来支援,先是一愣,也顾不上骂他了,当即让他带着仅剩的人马去和桓风汇合。 “阿父,为何不将石勒杀回塞北?”霍去病不解。 “这石勒所用武器十分精良,此番又拖我甚久,却不调遣援军来,想必是有意而为之。”霍都督面带凝重之色, “我大晋之中,有胡人细作。” 霍去病呼吸一窒。 细作? 都混到大本营来了? “那该如何是好?”他下意识问。 “我已修书送给桓家小郎,让他多加注意,至于细作,只等回朝以后再做打算。” 霍都督摇摇头,正准备带着人撤离,远方忽然传来洪亮的马蹄声和号角声。 他面色一变,忙伏地倾听,那身子整个一抖。 “他娘的,这石勒又调来了十万人马!”霍都督气得骂娘,随后望着霍去病, “不义,你带斥候先行撤离,为父来断后。” “阿父,儿要与你并肩作战!”霍去病摇头。 “此乃军令,你个竖子要违令不成!”霍都督面色一沉,“对方十万人马,我们这里只剩下两万不到,若你再有何闪失,我有何颜面去祠堂祭你阿母!” 霍去病红了眼睛。 此时若撤离,阿父必然是守不住的。 甚至…… “阿父……” “来人,将霍小将军带走!传令下去,叫斥候随霍小将军去寻桓家小将军!” 霍都督哪里还听霍去病的话,当即下令让人绑了霍去病,塞给他一样物件儿,便让斥候营的将士带着他离开了。 少年身下的照夜玉狮子消失在滚滚黄沙之中。 “我儿……务必平安归去……” 霍都督慢慢收回目光,又看向远方。 羯族大军已经来到三里开外,乌压压的人群在那边形成一条墨色的黑线。 “诸将听令,随本将驱逐鞑虏,莫叫这等蛮人踏足我大晋疆土!”霍都督扬起手中银色长枪,张口高声喊道。 “末将领命!” 战鼓声起,仅剩两万不到的霍家军在一片呐喊嘶吼声中冲入敌人军马之间。 他们一个个拿出了全副力气,算是做到了真正的以一敌十。 然…… 这些羯族将士到底不是吃素的。 一天一夜的奋战后,霍家军只剩一人。 大军包围霍都督,这个兜鍪掉落,满身狼狈的男人看了一眼断掉的臂膀,慢慢拎起手中长枪,目光死死地盯着坐在马上,居高临下望着自己的胡人。 石勒舔了舔唇角,朝旁边人伸出手,那将士会意,递给他一把弓箭。 “东胡蛮子……休踏足我汉人之土!” 霍都督目光一厉,提着长枪,一瘸一拐地朝着石勒杀过去。 只是还未近身马前,便有三支箭矢破空而来,径直没入霍都督胸膛。 这位身中数箭的大将军瞳孔一震,手中长枪慢慢松开,便这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至此,霍家军全军覆没。 大晋永康三年,十月八日,霍都督率军十万,本欲驰援桓风,却于凉州遭羯族堵截。 大军奋战数日后,因寡不敌众,救兵迟迟未到,遂全军覆没。 霍家军战至最后,无一人生还,犹似当年祁璟玉门关一战。 十月九日,霍小将军霍去病与桓风汇合,手握霍氏虎符,领十万霍家军,十万桓家军西去,直攻凉州。 石勒败北,龟缩凉州,手下精兵被倾数歼灭。 后赵至此元气大伤,再不成气候。 十月十日,霍家军全军覆没的战报送到建康朝廷,王太宰借此大做文章,诋毁霍氏。 霍氏大郎与霍氏二郎,率一众门客站出与之争辩。 又有谢远等寒门,吴姓世族争辩,王太宰败,遂追封霍都督为国公,谥号忠武,享太庙,奉香火。 十月十三日,崔珩率崔氏家兵五万驰援霍去病,大军遂攻占凉州,生擒石勒。 霍去病斩尽羯族,血染凉州,为父报仇。 十月十四日,大军南去,为霍家军收尸。 霍都督遂荣归故里。 章节目录 第105章 新晋权臣 归途。 崔珩来给霍去病送粮食时,少年正低头盯着手中的玉老虎,一言不发。 “大军舟车劳顿,夜深了怎的还不歇息?”崔珩递过来一个水囊。 霍去病接过,继续看着手中的玉老虎。 这是他被送走前,阿父塞给他的虎符,可以调动霍氏所有兵马。 他把他的衣钵传给了他。 “天色已晚,喻之阿兄早些去歇息吧,明儿一早还要赶路回会稽郡呢。”霍去病哑声道。 “石勒已伏诛,霍都督还有那些将士的尸首,都要被我们运回故里。你不日之后便要与家中两位兄长见面,他们若见到你这副胡子拉碴的模样,定会心疼。” 崔珩温声, “振作起来,揪出细作,为霍都督报仇。” 霍去病的瞳孔狠狠一震。 是啊,他合该振作起来,为阿父报仇的。 少年将虎符收起,紧紧藏在胸口,拿起水袋大口痛饮起来。 十月三十,大军回到会稽郡。 崔珩入京复命,霍去病则带着众将士的尸首,将之埋在故里。 随后,霍氏三兄弟位霍都督举办葬礼。 百姓们都知道霍家军为了抵御东胡人全军覆没,纷纷大哭为之送葬。 同一日,谢远等人也从寿春返回会稽郡,参与葬礼。 谢远再看到霍去病时,他没有自己想象中的胡子拉碴,满面颓唐,反倒目光如炬——那模样,浑似年轻时的霍都督。 谢远看了一眼棺材中霍都督的尸首,忍不住惋惜。 这般好的人,就这么陨在了石勒的手里。 将霍都督安葬之后,霍家长子霍去疾继任家主之位,沿袭霍都督留下来的侯爵名号。 而霍去病,则继承了霍都督留下来的二十万大军。 但他并没有立刻回到军中。 因为他要守孝三年。 遂跟谢远折返寿春。 回去的途中,谢远提及霍都督被拦截一事,霍去病忍不住开口:“主公,阿父把我送走前,曾对我说,大晋有细作……” 便是细作透露了他阿父的行程,才让那劳什子石勒将之半路拦截,才有了他霍家军全军覆没一事。 谢远沉了目光。 蛮人的细作都混到大晋来了? “此事还有谁人知晓?”谢远问。 “除了喻之阿兄与我,还有桓家小郎,便也只有主公知道了。” 霍去病想着霍都督的死相,忍不住红了眼睛。 只是想到霍都督不喜男儿有泪轻弹,少年便死死咬着牙关,不让眼角的泪水滚落。 谢远拍了拍霍去病的肩膀,宽慰道:“等桓家小郎回来后,我与他商议揪出细作一事。这段时间,你便好生歇息吧。” “那锻铸伪币一事……” “已经有些眉目了。据我放出去的线人回报,这批伪币从钱庄发往赌坊时,经过太原王氏子弟的手。” 霍去病一愣。 太原王氏?怎么又是这帮叼毛。 众人遂回寿春。 另一边,桓风在占据凉州后,打算继续回去攻打其他地方。 那些人却都联合起来,于是桓风只能选择按兵不动了。 也是那时,他收到家中来信,说王太宰似乎有意刁难在朝为官的桓氏子弟。 遂班师回朝。 十一月八日,桓风凯旋。 这个少年回到建康后,将一身军功拿出来,当朝胁迫王太宰和卢仲拜他为太尉。 太尉掌一朝兵马大权,乃大晋最高,权力最大的武官。 桓风成为太尉的这一刻起,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了一件事。 新晋权臣出现了,朝廷要变天了。 果不其然。 在桓风上位之后,大肆封赏桓氏子弟——此外,他还支持吴姓士族和寒门上位,更是提拔多位从龙岗书院出来的寒门子弟,任用他们在建康为官。 与此同时,谯国桓氏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甚至慢慢取代外戚王氏,成为了东晋朝廷权势滔天的一个顶尖世家门阀。 在桓风掌权期间,谯国桓氏慢慢形成无数分支,其中龙亢桓氏最为出名。 从龙亢桓氏出来的子弟,多入朝为官。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在桓风掌权,与王太宰叫板之后,便亲自去了淮南郡寿春,拜见谢远。 他想请他入朝为官,与他一道治理天下,治理这乱世。 谢远婉拒。 章节目录 第106章 五胡乱华:序幕 “为何?图南不想与我一道终结这乱世吗?”桓风不解。 “自然是想的的。”谢远点头,“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扬州境内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尤其是锻铸伪币一事。 他总不能放任某些人来耍阴招陷害自己吧。 等到这些事情做完了,他定是愿意入朝为官的。 听完谢远的话,桓风点点头:“好,那我在建康等候你的佳音。” “保重。” 二人相互作揖,桓风遂离去。 天上下起了雨,霍去病走来给谢远撑开一把伞。 “不义。”谢远望着桓风离开的背影,温声启唇。 “主公唤我何事?” “这八王之乱……终于要结束了。”谢远喃喃。 霍去病心头一动。 终于,要结束了么。 可是这个少年并不知道,八王之乱的结束,标志着五胡乱华的彻底开始。 …… 北方。 鲜卑部落。 拓跋淳于正在饮酒作乐,大将军慕容燕忽然闯进来,面色不愉道:“大汗如此沉迷酒色,如何治国?” “我乃东胡人,又非汉人,少拿汉人那套来说教本汗。” “大汗既出此言,为何还要让我鲜卑族人去学习汉人的礼仪与邦交,为何要以汉字为我鲜卑朝臣族文?”慕容燕哂笑。 拓跋淳于一把挥开美人,面露不耐:“慕容燕,不要忘记你现在只是本汗的下臣,本汗想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说教。不是要和匈奴联盟南下打大晋了么,还不快去准备!” 慕容燕咬牙,脸色阴沉地扭头离开。 二十年前鲜卑中爆发内乱,慕容氏族战败,拓跋氏族成为鲜卑大汗,而原本是鲜卑大汗的他只能屈膝称臣。 三年前,老大汗驾崩,五子夺位,最后是这个拓跋淳于发动宫变,夜袭大宫,杀尽手足夺位。 随后,鲜卑彻底脱离匈奴的掌控,自己占据漠北一块地方。 拓跋淳于沿袭老大汗的意愿,让族人汉化,学习中原人文化和语言,并造出了类似中原的宫殿。 当然,这不是为了与汉人通婚。 先辈们看到鲜卑族被匈奴奴隶,活在十分贫瘠的草原之上,百姓常常要忍饥挨饿——而中原那里不仅土壤肥沃,环境适宜人族居住,更有数不尽的资源。 他们便定下了一个惊人的计划。 先让鲜卑族子民汉化,等到他们融进中原文化,使得自己不再野蛮之后——他们鲜卑族再修生养息,扩充兵马,找机会南下入主中原,建立一个属于他们鲜卑族的王朝。 这个计划,需要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去完成。 到了拓跋淳于这里,其实计划已经完成一大半了。 他们鲜卑族地盘的南境,就挨着中原北边。 只要跨过长城,他们就能入主中原。 但这个前提,就是让八王之乱结束。 拓跋淳于听从了慕容燕的建议,决定按兵不动,让大晋人自己内战——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让他鲜卑铁骑踏进关内。 可惜,拓跋淳于终归不信任慕容氏族,觉得他们很想东山再起,夺位汗位。 所以慕容燕的大多数建议,拓跋淳于只听进去了一条,其他的则是我行我素。 一腔志向不得报效,慕容燕回到自己的营帐,闷闷不乐地独自饮酒。 这时,他的一个心腹走进来,低声开口:“大将军,我们清理战场,搜出了一个活下来的兵。” 前不久石勒和大晋打仗,羯族大败,全族差点儿被霍去病灭掉。 他们仓皇逃离。 因为匈奴不容叛徒,所以仅存的羯族人在走投无路之下选择了归顺鲜卑族。 慕容燕派人去清理战场,顺道顺一点儿他们遗留的兵器回来。 鲜卑不缺牛羊马,就缺兵器,兵器于他们而言比金子还珍贵。 听到心腹说的话,慕容燕挑眉:“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把他带上来。”慕容燕淡淡开口。 不多时,一个浑身沐血,眼神空洞的小将士被心腹提了过来,五花大绑地扔在慕容燕面前。 “你是那位霍都督手下的兵?”慕容燕喝下一口酒,注意到他的甲胄,淡淡问。 少年低着头,一言不发。 慕容燕十分有耐性地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少年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头望着慕容燕,见他一副胡人骑装,不免皱眉:“你们……不是汉人?” “鲜卑人说汉语,已经有近一百年历史了。”慕容燕又喝了一口酒。 少年看着他喝酒的动作,咽了口唾沫。 慕容燕挑眉,把酒袋递了过去。 少年犹豫一瞬,抱起酒袋仰头灌了个一干二净。 也许是第一次喝烈酒,少年的脸很快变得通红。 慕容燕朗声大笑。 “我……我是霍都督手下的兵……”少年红着脸低头。 “若本将现在放你回去,他们也只会将你当成细作抹杀。就凭这喝酒豪爽,本将看你十分入眼——可愿跟着本将做事啊。”慕容燕抚了抚翘起来的八字胡,笑眯眯问。 少年犹豫一会儿,慢慢低下头。 片刻后,他压下眼中一闪而逝的阴鸷,慢慢抬头:“您为何要招降于我?” “说了,一时兴起,看你合眼缘。” “……您会杀我吗?” “若你忠诚于本将,本将必然不会杀你。” 沉默片刻,少年慢慢开口:“愿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好!”慕容燕想起什么,忽然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石骥。” …… 腊月,桓风点兵三十万,继续北伐。 桓家军势如破竹,很快便打回半个北方的领地。 在所有人都以为大晋要重新一统中原的时候,变故发生了。 鲜卑大汗拓跋淳于拜慕容燕为将,点兵五十万突然南下,夜袭桓风。 桓风正在攻城,突如其来的背部受挫差点儿让桓家军也全军覆没。 回过神来,桓风看着雄赳赳气昂昂的五十万鲜卑铁骑,再看着自己被打到十万不剩的大军,便知道自己此次北伐终归是要失败了,只得带着一肚子气收兵回朝。 随后,拓跋淳于占据北方,建立大魏。 大魏占据中原北方全部领土,成了第一个和大晋南北对峙的少数民族的王朝。 而五胡乱华时代,就此拉开了序幕…… 章节目录 第107章 五胡乱华:奴隶 大魏建立后,原本和司马宗室子弟勾结在一起,没有迁徙的北方士族纷纷被请到大魏都城长安。 拓跋淳于设置了一场鸿门宴,宴请了这些原本属于大晋,后来帮着诸王叛乱的世家门阀。 他只问了他们一个问题。 是臣服于他,帮着治理大魏,一道开疆拓土,还是选择继续效忠大晋。 若选择前者,拓跋淳于则会大肆封官进爵,选出一些有能力的汉人委以重任; 若选择后者,那么就对不起了,拓跋淳于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他会直接把这些世家门阀全部诛灭。 这些世家门阀都是怕死之辈。 拓跋淳于给他们的选择,毫无疑问的,他们只能选择前者。 且不说这个能活下来,他们甚至还能建功立业——不管是帮胡人建功立业,还是帮大晋的司马宗室子弟建功立业,这不都是建功立业么。 只是效忠的人不一样而已。 就算以后大晋的朝臣北伐,把领土夺回来了,他们也可以说是被迫的。 这样不仅不用死,甚至还能继续效忠大晋。 两全其美。 那些人如此安慰着自己,随后一个个谄笑着选择了投靠大魏。 拓跋淳于也兑现了诺言。 他选择了几个声望不错的世家门阀,挑选出其中的人才,大肆封官进爵。 除此之外,他还让剩下的鲜卑族人全部迁徙到北方,并下令可以改用汉姓。 为了实现文化融合,拓跋淳于还下令让大魏境内的文字统一为汉字,语言也以大晋官腔为雅言。 但是由于迁徙过来的鲜卑人众多,导致田地不够瓜分,拓跋淳于便将没有庶民身份的汉人流民贬为奴隶——这样一来,田地就充裕的多了。 但是北方流民众多,一时间,奴隶又都塞不下了。 鲜卑人又不愿意拿出多的口粮喂养奴隶,于是就做出了一个载入史册的举动。 杀奴隶取乐。 有的鲜卑贵族,将奴隶当成两脚羊,一旦行军打仗粮食不够了,便拿这些人来充饥。 有的鲜卑贵族,在没有了战乱的后顾之忧后,便开始享乐——他们把奴隶当成猎物,放在猎场上肆意射杀,比赛谁杀的多。 如此恶劣行径还有很多。 一时间,北方汉人活在了鲜卑统治的阴影之下。 也因为他们的这种举动,鲜卑贵族玩上了瘾,杀完奴隶还不够,吃完奴隶还不够——汉人的味道太鲜美了,比胡人奴隶好吃不要太多。 那怎么办呢。 他们就不顾一切地去抓庶民,去抓没有身份的寒门子弟,把他们当成奴隶继续玩乐,把他们当成两脚羊继续享用。 因为学会了汉人的厨艺,所以鲜卑人用这些两脚羊做成丰富的盛宴,用来款待各方来宾。 在他们的暴虐举动之中,北方汉人很快就被杀得十不存一。 石骥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可是他却不敢有所行动。 在他选择投奔慕容燕时,他就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 曾经连一株草药都不敢采的少年,转头就拿起屠刀,成了汉人眼中嗜血的阿修罗。 在慕容燕和拓跋淳于的默许之中,他手中已经沾染了无数同胞的鲜血。 在又一次射杀场上的奴隶后,听着旁边贵族哈哈大笑的声音,少年眼中的最后一丝怜悯和不忍彻底被麻木所取代。 章节目录 第108章 陨落:权力更迭 回到院落后,石骥的心腹走来,对他恭敬作揖。 因民族融合,遂礼数多汉化。 “主公,大将军让您点兵随他出征攻打大晋。”心腹低声开口。 石骥目光一动。 打……大晋么。 他踌躇片刻,慢慢点头:“知道了。” …… 建康。 王太宰将一堆奏折摔在地上,竹简噼里啪啦散落一地,仍掩盖不了他一身的愤怒。 卢仲进来时,见到王太宰这怒气凌人的模样,不免挑眉:“这是出了何事,叫太宰如此大动肝火?” “这个桓风!这个谯国桓氏!简直欺人太甚!”王太宰气得直接骂娘。 桓风回来后,因为大魏建立导致北方无法收回,他便将一肚子气撒在了朝廷之上。 朝廷中所有的武官,不论官位高低,全部被他换成了桓氏子弟,寒门子弟还有吴姓士族。 甚至连霍氏子弟都分到不少位置,而侨姓世家一个位置都没有。 卢仲听完以后,表面安慰王太宰,内心哂笑。 侨姓世族一直针对寒门和吴姓士族,现在谯国桓氏崛起,因为看不惯外戚王氏一家独大,遂大力扶持寒门与吴姓世家出身的子弟——这不是正常吗。 你气也是活该。 王太宰正在气头上,听到卢仲的安慰不仅没有不生气,反而大骂卢仲窝囊,软弱不堪。 卢仲老老实实挨完一顿斥责,一声不吭地反倒让王太宰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 “我儿怎会看上你这么个鼠辈啊。”他望着垂头恭顺的少年郎,一脸的不解无奈。 半晌后挥挥手,“走吧走吧,别碍我的眼。” “喏。” 卢仲离开殿宇,心腹递给他一件薄氅,低声开口:“主公,扬州的那位谢刺史似乎有所动作了,我们可需继续派人……” “不需要了。”卢仲拢了拢薄氅,一边朝着长乐宫走去,一边淡淡开口,“他比我聪明,给他露出的那些东西,足够他顺藤摸瓜查出罪证。” “主公和谢刺史自少时相识,果真如传闻中一般,不似手足兄弟,胜似手足兄弟。”心腹感叹。 卢仲垂眸。 手足兄弟…… 阿父害死谢远母族舅舅,谢远和祁晏联合霍去病,揭发范阳卢氏罪证,让他一夕之间无家可归—— 他们还真是大义灭亲的手足兄弟。 曾经帮助谢远,是因为他是谢远; 如今帮助谢远,只是因为他自己。 那些欠他的,瞧不起他的,那些账,他会一笔一笔,亲手讨回来。 少年慢慢抬头挺胸,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眼中阴郁被笑容所覆盖:“皇后在等我,莫叫她不耐。” “喏。” 耽搁了许久,谢远终于查出了所有锻铸伪币的来源。 这些家伙,竟然全都是外戚王氏做的手脚。 谢远和崔珩一致决定开始收网。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暗中布置好一切,随后开始动手。 十一月四日,谢远将锻铸伪币一案公之于众,并上奏朝廷。 太尉桓风震怒,下令让谢远彻查此事。 谢远遂将那些潜藏在扬州境内,锻铸伪币的太原王氏子弟全部连根拔出,一个也没让他们跑掉。 待到这些人招认了罪状,并说明是王太宰要求如此做,来陷害谢远的时候,所有支持谢远的寒门子弟怒了。 不只是寒门子弟,与谢远联盟的吴姓士族怒了,连那些托谢远的福入学念书识字的庶民也怒了。 将要饿死的人因为谢远得到了免费放的粮食而存活下来;无家可归的流民因为谢远而落下户籍,没有收入缴税的人因为谢远而有了田地耕作,念不着书的人因为谢远能拜入书院;受到贵族欺压的庶民因为谢远而可以举报他们,得到相对平等的对待—— 这桩桩件件,这么多事,那些侨姓世族做不出来吧,做不出来就算了,还特么还陷害谢刺史,陷害这么好的父母官。 你良心是被狗吃了吗。 这些人越想越气,纷纷要求王太宰下台。 而那些侨姓世族也看不惯王太宰和外戚王氏一家独大,便也暗箱操作,对太原王氏是各种搞事情。 其中,尤其是迁徙过来的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这两个因为是百年世交,所以是一致对外——他们联手找到了王太宰贪污受贿的证据,还找到了王太宰私自动用矿产的证据。 私自锻铸伪币本便视同谋逆,又有这些罪行,桓风当机立断判处王太宰枭首示众,太原王氏没家产,男丁刺配边疆,女眷则纷纷入奴籍,沦为了官妓。 至此,权倾一时的太原王氏,就这么轻飘飘地退出东晋的政治舞台啦。 …… 十一月三十日,王太宰行刑。 被推上刑场时,所有看戏的百姓纷纷朝着他扔烂白菜叶子和臭鸡蛋。 王太宰低着头,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须臾后,感觉有人站在自己身边,王太宰慢慢抬眸,见到来人,不免目光一动。 “你来做什么?”他盯着面前人哂笑。 “我来,自然是送王太宰一程。”卢仲俯首,微微一笑, “感谢太宰昔年赏的一顿狗饭,卢某至今记忆犹新。揭发您的那些罪证,都是我暗中提供给谢远的。” “你……你个恩将仇报的孽障!”王太宰气得吐出一口血,直觉喷在了卢仲脸上。 卢仲不紧不慢地抹掉脸上鲜血,覆在王太宰耳畔,低声开口—— “太子乃王氏血脉,皇后亦是如此。你觉得王子衿自请废后,桓太尉会留他们母子性命吗。” 王太宰瞳孔一震,忽觉眼前发黑。 原来……原来他竟养了个白眼狼在身边。 原来,原来这个卢仲,比谢远还能隐忍。 是他错了,是他从一开始…… 就小看了卢仲啊。 太原王氏倒台后,被废的王皇后和太子因为也是王氏血脉,很快被赐死。 随后,揭发有功的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登上了东晋的政治舞台,大晋开始了三家瓜分权力的时代。 考虑到永康帝后宫无人,各个世家就联合举办选秀,想选个皇后出来。 结果最后的皇后出自龙亢桓氏,这个让所有人都十分意外。 但想到如今掌握大权的是桓风,便又觉得不意外了。 章节目录 第109章 拜为三公 而永康帝就惨了。 他从王太宰手里的傀儡,变成了桓太尉手里的傀儡。 哦,不对,如今桓风已经自封为太宰了。 桓风掌控朝政大权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压侨姓世族的文官势力——武官势力已经被他全部掌控,他根本不需要操心了,接下来要管的就是文官势力。 想要打压这些侨姓世族,唯一的办法就是更加大力扶持寒门子弟和吴姓世族的子弟。 但是在武官被他全部换掉之后,侨姓世族就发了威,想尽各种办法不让他碰文官,更有陈郡谢氏与琅琊王氏联合对抗自己,对抗谯国桓氏,所以桓风很是头疼。 再加上北伐连连失利,而大魏更是常常率军攻打大晋北疆,桓风再内忧外患中便这么生生气出了病来。 心腹请来太医给桓风看病,太医语重心长地劝解桓风:“太宰此番忧心成疾,急火攻心,怕是要落下病根了。” 桓风坐在床榻上一言不发。 等到太医开了药离开,他老老实实吃了几天药,随后再次去了一趟扬州。 当桓风来到扬州寿春时,时间已经腊月八日。 这里飘起了鹅毛大雪,雪色覆盖整片江南,一片银装素裹的分外美丽。 刺史府邸前,两个看门童正在扫门前积雪,察觉到有人到来,遂抬头看了一眼。 少年玄衣玉冠,有些苍白的眉眼甚是好看,瞧着也有几分熟悉。 门童们想了片刻,忽然想起来,这个人好像是桓家三郎。 他如今都是大晋的太宰了诶。 两个门童放下扫帚,朝着桓风恭恭敬敬行礼:“草民见过太宰。” “不必多礼,刺史可在府中?”桓风捂拳咳嗽一阵,拢了拢大氅,出口问道。 “回太宰,我家主公正在府中,草民这便去通报,还请太宰稍等片刻。”一个门童想了想,继续作揖,随后离开。 不多时,谢远便走了出来,看到面色苍白的桓风愣了愣,随后作揖:“太宰。” “都是朋友,图南便不必与我行礼了。”桓风失笑。 谢远也跟着笑,遂迎桓风入内。 “许久不见,三郎怎的清减了这么多?”长廊尽头的小屋中,谢远搬来两个热乎乎的火炉子,烧起银丝炭给桓风取暖。 桓风端着茶盏,苦笑道:“朝事烦身,成日担心北疆将士打不过大魏,如此内忧外患,一口气没上来而已。” “三郎如今手下能人众多,又有心腹帮着处理朝政,大不必如此忧心。”谢远蹙眉。 这样忧虑下去,桓风迟早要出大问题的。 “那些人远不及图南知我心思,有些聪明的,我想给他们做个文官,文官却都被侨姓世家霸占着动弹不得。”桓风摇头,又苦笑。 谢远抿唇。 朝廷的事情他略有耳闻。 因为桓风换掉了全部的武官,拉满了侨姓世族的仇恨,所以才引来如今的僵局。 “其实,也未尝不可打破。”谢远思忖片刻,将他的想法提了出来。 桓风听罢,目光一亮,随后感慨:“若图南愿意入朝便好了。” “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谢远微微一笑。 桓风愣了愣,明白了谢远的意思,当即面露欣喜之色:“图南此话当真?” “嗯。” “好,你且在此等我!” 两个门童看到桓风出门时眼睛亮蹭蹭的,身上的忧郁也一扫而空,不免好奇他和主公谈了什么。 但也不敢多问,而是继续扫雪。 永康四年,大年初一,两道圣旨降临扬州刺史府。 一道圣旨上明确说了,准允谢远升官,考虑其功绩甚佳,遂拜为司徒,着即刻入朝。 另一道圣旨,则是升崔珩为新任扬州刺史。 当两道圣旨颁布下来的时候,众人除了震惊,便是好奇桓风怎么说服那些侨姓世族,给了谢远三公之位的。 章节目录 第110章 入建康 “先前不是说桓家阿兄受到侨姓世族的阻拦,这是用了什么法子叫他们同意让出司徒位置的?”霍去病很是不解。 谢远摇摇头。 他也不知道,一切还要等到去建康之后才知道了。 跟着圣旨一起送来的,还有一封信。 信是桓风亲笔。 信中说,他能彻底信任的人只有谢远了。 谢远知道现在桓氏被侨姓世族联合针对,便收拾了些细软,带着霍去病离开扬州。 离开那一日,崔珩为他们二人饯行。 见到谢远牵着一匹年轻气盛的爪黄飞电,不免挑眉:“你那小毛驴不要了?” 谢远笑:“路途遥远,还是须得打马离开,我不在的时候,扬州便拜托喻之了。那些书生,劳烦喻之帮我照看一二。” “这是自然。主公一路珍重。”崔珩俯首作揖。 三人以茶代酒一饮而尽,随后策马扬尘离开。 正月八日,谢远和霍去病带着诏书入京,连行囊都未曾收拾,便风尘仆仆去太宰府拜见桓风。 桓风早已等候多时,听闻谢远远道而来,十分匆忙又未曾修整,连忙将准备好的司徒府邸赐了过去。 谢远发现府邸中的仆从多是从江南来的,原本就在他手下做差事的那些人。 他愣了片刻,一道熟悉的声音蓦然传来—— “小远乔迁,怎的都不告知我一声?” 谢远回头,不远处站着一个清风霁月的少年,笑着朝他缓缓走来。 “这些人都是我从江南带过来的,在建康还是自己人用着放心。”祁晏开口。 “多谢阿兄。”谢远笑。 桓风设宴款待众人,酒足饭饱之后,谢远问起圣旨一事,桓风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开口—— “我拿出太原王氏的先例压了压他们,叫他们暂时收敛了气焰,这才松口让出了一个司徒的位置来。” 谢远默。 不愧是桓家三郎啊,这行事作风还得是他。 “图南,你说的那件事情几时可以开始有所行动?”桓风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眼中泛着几分精光。 “不急。”谢远把玩着茶盏,面色温润,“朝廷势力盘根错杂,想要让这些世家低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一且须得从长计议。” 桓风听罢点点头。 在谢远来到建康后,他是彻底松了口气,也彻底安下了心。 祁晏送来了人,很快便又回到龙岗书院。 三月的选官要来了,他要赶紧把那些成绩不错的书生名单整理出来送到崔珩那边。 与此同时,谢远入朝的事情人尽皆知。 因为谢远身为寒门领袖,所以众人都以为他要做些事情改善寒门和吴姓士族的状况时,这个万众瞩目的少年郎并无所动作。 相反的,他正常上下朝,上朝也不上奏说些什么话——整个人都像是咸鱼一样。 这可是给了不少人弹劾的机会。 一时间,很多文官弹劾谢远尸位素餐,做到了司徒的位子却不管即将到来的九品中正选官。 桓风把这些奏折全都劈了当柴火烧,那些人知道后,齐齐黑了脸。 章节目录 第111章 科举成立 你不要太过分啊。 让谢远过来做司徒已经是我们给你的最大面子了,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真的火起来,小心我们对桓家出手啊。 那些人明里暗里威胁了桓风好几次,桓风都直接无视了。 到最后他们忍无可忍,开始在朝堂上出言攻击谢远。 攻击了好几次后,谢远表示正在筹备新的选官制度。 其实也不算很新,至少从目前来看。 众人好奇着,然后安静了下来。 正月十八,谢远在建康各地开办起了书院。 这些书院不同以往,他们只收品德良好,学识广博的名门世家子弟。 谢远说,这些书院和之前的一样,收来的子弟每一季都会考试,成绩前十的人可以直接获得当官的资格。 但也仅仅是资格。 因为在往后,每当三月,他就会在建康举办一场全国性的统一考试。 而参与考试的人呢,便是从大晋各个书院中脱颖而出,成绩拔尖儿的人。 从这场考试中筛选出来的最终二十个人,才能步入仕途,没有的话本抱歉了,只能等下一次了。 谢远将之定为春闱。 因为建康书院请来的全都是出了名的大儒,所以那些世家子弟抢着想进去。 且这些书院,乃至大晋境内各地的书院都盖了国玺的印章,同国子监一般登记入册。 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这些书院里的教书先生,成了铁饭碗,能领朝廷俸禄,吃朝廷饭的那种。 也就是变相的官差。 遂这条诏令一下去,便引来无数世家子弟的关注。 不只是吴姓士族,便连侨姓世族都抢着进书院——能得大儒亲口肯定,那比啥都来得强啊。 随后,三月九品中正,谢远定下了三成寒门子弟,三成吴姓世家子弟,四成侨姓世家子弟。 寒门子弟和吴姓世家子弟在支持贵族的一派中做了无关紧要的闲官,而这些年轻的世家子弟,除了少数几个被谢远准允入朝之外,其余的全部被谢远派去各地教书。 刚开始那些世家还有些反抗的。 但是听到谢远让去教书的原因后,他们沉默了,甚至觉得教书还不错。 谢远说了这么几个原因。 一,你去教书,可以从朝廷领取丰厚的俸禄,不需要花重金购买粮食; 二,你去教书,人家都知道你才华出众,知道你仁善大方,手下的学生都会称赞你教学有方,夸你堪比孔圣人,这样你想出名还觉得难吗; 三,你去教书,最后考试选出来的子弟都是你自己定的,你想定世家子弟就定世家子弟,想定寒门子弟就定寒门子弟; 四,你去教书,晚年致仕回乡朝廷还会给你养老送终,并一直发放俸禄; 五,你去教书,生病出事不需要自己动手,朝廷来给你管,朝廷来给你掏钱。 说出这五点后,不只是这些年轻子弟心动,连那些世家的老一辈都心动了。 单从第一点来说,他们就愿意去教书了。 现在粮食紧缺,买粮食贵得要死,还都是谢远手里出产的——有了这条诏令,那么这些教书的人便能免费领粮食,可以省下好大一笔钱。 然后是第二点,那些想成名却无路的士族子弟听到这个后抢着要下乡。 再然后便是第三点,这对他们来说更加诱惑,这不是对付寒门的最好办法吗。 遂纷纷乖乖地下乡教书。 殊不知,这将是最后一次九品中正。 在十一月的一场雪灾后,谢远在吴姓士族和桓风的鼎力支持中,取消了九品中正制,正式创办科举。 并定下秋闱。 同时还下诏,所有书院都是朝廷统一开办,招手的书生无论寒门庶民,亦或世家子弟,皆要进行品德考试。 只有通过品德考试的,方能入书院读书。 因为那些子弟都教书都叫习惯了,也都顺利达到了自己成名的目的,遂对于取消九品中正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 因为就算没有了九品中正,他们照样有机会升官——这是谢远说的,你教书资历够了,能给你升到建康的国子监来教授皇子公主。 甚至你想入朝做文官,他也可以根据你培养出来的人才数量来酌情考虑。 也是因为谢远放了这话,这些子弟放下了对寒门的偏见,开始倾力培养,筛选有用的人才。 如此一来,世家中的老一辈看到小辈对九品中正抱着无所谓的态度,便也慢慢地倾向了他们。 而那些想靠着举荐入仕的纨绔子弟,就只能老老实实地参加科举啦。 科举第一年的春闱,各地出名的多是世家子弟——在这之后,寒门子弟开始崛起,甚至连庶民都出现了不少。 这些人出现的原因无一例外,那便是教书的世家子弟见到了底层百姓的不容易,内心原始的善良被他们触动,觉得世家的垄断也是有些不公平的。 章节目录 第112章 科举发展:长江后浪推前浪 于是寒门弟子和世家弟子进入朝廷的人数就慢慢对等了—— 这便是谢远让这些世家门阀的贵小郎君去下乡教书的最主要原因。 他们是在富贵乡中长大的,每天讲着大道理,讲着如何如何治国,都是空谈。 也是因此,他们没见过那些剩余饥荒战乱之年的庶民,他们过得有多苦。 他们也没见过那些被世家打压的寒门,内心的远大志向并不比世家子弟少,这些人也不似他们长辈口中所说的工于心计。 但这些谢远都知道,自己说去没用的,只会拉伸仇恨——既然如此,那便让他们自己去发现。 这些人下乡教书,边境的看到了因为灾荒刨树根,吃树皮的流民;在境内的看到了被打压的抬不起头的寒门,谈吐之间落落大方,并非父辈口中工于心计的鼠辈。 等到这些年轻人心中的假象被他们亲自推翻,那么让他们接受寒门,接受去除九品中正,用更好的方式选举官员,那自然就变得容易多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这样的。 有些地方还是全部选择了世家子弟,不过品行倒还端正。 谢远便也不管了。 因为这科举的事情,他这一代人做不来的。 需要两代人,三代人,甚至好几代人的努力,从思想上一点一点改变,才能彻底让他们接受科举。 有门客问谢远这条路这么难走,那接下来哪一天,他要是成了众矢之的,被所有人划为敌人怎么办。 谢远笑曰——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而后又曰——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两句话很短,却让他心中的志向展现得淋漓尽致。 难又怎么样,所有人与他为敌又怎么样。 他就是要改变世家门阀垄断朝堂势力的局面,他就是要和桓风,和崔珩他们一起,对抗打压庶民寒门的世家。 况且时代会变的,大势所向也会变的。 现在是九品中正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但是他相信,未来几十年,或者再推远一点,一两百年后,科举的选拔人才制度就会在人们心中根深蒂固。 甚至会沿用两千年而不衰。 向九品中正,就会被历史淘汰,成为史书上给人们介绍的过去。 科举制度总要出现的,他不过是开了先河,替后人开这条路而已。 在科举出现后,朝廷出现了两极化的争论。 一个支持复辟九品中正,一个支持科举大力发展。 支持复辟的,自然是那些思想顽固的老一辈侨姓世家; 支持科举大力发展的,除却吴姓世家的官员,那主力军便是被派放到各地教书的贵公子们。 这些贵公子们教书教上了瘾,一个个都不愿意回到建康来了——在这里,他们真正理解了何为陶冶情操,何为小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 也真正理解了谢远派他们下来的意思。 两派的人争吵得十分厉害,甚至吵到了桓风那里,非要让他给一个说法。 桓风面色淡淡地开口:“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旁边与之手谈的谢远正在喝茶,听到他给桓风说过的这话被桓风说出来后一个没忍住,一口茶呛到咳嗽个不停。 倒是那些人听到这话,开始若有所思。 尤其是老一辈的人。 是啊,他们已经老了,这天下,这势力他们是带不走的,这些是要留给这些年轻人的。 便是朝堂,如今也是年轻人的天下。 既然他们世家中的小辈都觉得科举好,那么他们还有什么争辩的意思呢。 因为未来不在他们这些行将就木的人手中,在那些孩子们手中呀。 桓风一语点醒梦中人。 老一辈的世家人不再说话,看开了的甚至直接彻底退隐,把权利全权放手。 你们爱咋霍霍咋霍霍吧,我们管不动了,也不想管了,就这样吧。 在科举推行出来后,谢远和崔珩他们开始全面推广新的造纸术。 更加便宜的溪藤纸在大晋各地上市,质地和颜色获得了无数的好评,成为读书人乃至宦官追捧的时兴物件儿。 与此一道发展起来的,还有雕版印刷。 在纸张的价格降下来后,读书人们对书的需求更多了。 桓风与谢远商议一番,下了一道圣旨。 各地开办印刷院,由朝廷出钱印刷书籍,免费送十本书给每一个书生——只要你亮出你就读书院的身份手牌,便可凭借这手牌免费领取啦。 一时间,这些人更加爱戴桓风,觉得他太善良了。 桓风受宠若惊。 这……都是图南的功劳诶。 永康五年,三月。 第一次正式的科举春闱在建康举办。 这一次参加的人多得犹如满天繁星。 其中不乏庶民出身和寒门出身的人。 这一次的题目,是建康教书的几位名儒一起出的——因为常常与谢珩谈话,所以他们的思想也不如之前那般保守。 于是这次的题目直接就问了如何看待时·政等问题。 谢远开放贡院,免费提供溪藤纸和纸墨笔砚让他们考试。 三月初五,春闱开始的这一天,一辆马车匆匆入京。 崔泫之拜见谢远,谢远笑着问她:“可有把握?” “我是师傅教出来的学生,自然有十成把握。”小姑娘信心满满地点头。 “好,去吧。” 目送崔泫之进了贡院,桓风挑眉:“你当真要让崔家娘子入朝为官?” “我总不能拦着她,不让她逐梦吧。”谢远笑。 章节目录 第113章 科举发展:女子科举的成立 旁边,崔珩摇了摇手中折扇:“我已经摆平了崔氏,崔氏上下不反对泫之入朝为官,反倒甚是支持。至于主公想做的那件事情,全看剩下世家的支持与否了。” 崔珩是为了送小妹来来的建康,这会儿告了假,有他栽培的门客暂代自己处理事务——他便可以在健康等到张榜那一日。 “他们会支持的。”谢远微微一笑,眼中有着志在必成的光。 …… 三日后,考试结束,等到书生们陆陆续续离开贡院后,谢远派人将所有的试卷全部收起来,统一糊名易书。 并请来全建康的名儒,一同批阅考卷。 名儒们知道这次春闱非同以往,一个个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阅卷。 最后挑选出来三十份,由谢远和桓风亲自定夺。 桓风最讨厌看这些洋洋洒洒的文字通篇,便一股脑交给了谢远。 谢远便同崔珩一道筛选,最后选出来十份张榜。 一个寒门子弟拔得探花郎,一个世家子弟成了榜眼,而榜首,则真的是崔泫之。 人们都是知道崔泫之参加科举的,但是觉得女娘参加科举也就那样,是比不过男儿郎的。 女娘们,就该待在家里织布煮羹汤。 所以这些大男子主义的人,一看到崔泫之被列为榜首,成了新晋状元郎,纷纷咂舌。 怎么可能,崔泫之怎么可能会成为状元。 内幕,一定有内幕! 再随后,谢远把这十个人的原版考试答题卷张贴了出来。 当那些不服气的人看到崔泫之书写的内容后,一个个沉默不说话了。 无论是字迹,还是内容,对于考题的见解崔泫之都远远超过探花和榜眼。 她是当之无愧的女状元呀。 崔泫之就这么入朝做了编撰史册的文官。 也是从崔泫之这里开始,创下了东晋首例女子为官的事儿。 后来,谢远宴请一众世家门阀与王公贵族,凭一己之力舌战群众,最后成功说服他们,同意开创女子科举,并与春闱并到同一时间。 再后来,有人问谢远,当时是怎么凭一己之力说动这些老顽固的。 谢远笑眯眯反问,这帮老顽固最在意什么。 那人答,那肯定是利益呀。 谢远点头。 没错,就是利益。 他从利益入手,说女娘们参加科举,不仅可以彰显大家世族的底蕴与包容,更能彰显我大晋的国力强盛—— 国家强盛了,哪里需要女娘日日待在家中织布补贴家用呀,她们也是可以进去读书的。 再来,自古便有这样一句话,叫做巾帼不让须眉。 你看嫘祖,你看妇好,你看钟无艳,那都是女娘,但是她们的功绩千秋传世,并不比男儿郎少呀。 世家女娘愿意参与科举的,参与了科举做官后,不仅能给世家增光——她本身也是从世家门阀出身的,自身所取得的利益,也能反哺给世家。 如此一来,女子科举,其实与男子科举无异了,所以有何而不可呢。 有人还不服气,问女娘们参加科举去了,庶民和寒门也都参加科举去了,那谁人来犁地,谁人来经商,谁人来打仗。 谢远说,有教人犁地的先生,带着学生出门种田;有叫人经商的先生,带人出去经商实践;至于打仗,那么多将士是吃白饭的吗。 总不能让女子替他们上战场吧,这万一打的比男儿郎好,那多丢人是不是。 谢远这般笑眯眯地说完,那些人面面相觑,一致不说话了。 到最后,一个屁也憋不出来的他们就这么同意了女子科举。 女子科举成立后,因为是初次实行,所以谢远下令限制了女子科举的人数。 到了后面,大晋国力发展起来,这一项限制才慢慢取消。 也是从女子科举成立之后,大晋的思想得到了全面解放——女娘们也能抬头挺胸进入学堂,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念书识字啦。 章节目录 第114章 均田制 最后一天了,明天是全国统一考试,我有点小压力,抱个佛脚刷题去,等我回来恢复正常更新 工藤信也愣愣,随后眯起眼睛:“你这是在和本将军谈条件?” 谢远不置可否。 见到他这态度,工藤信也的眼底多了一分愠色,他抬了抬手,门口的武士立刻会意。 不多时,船舱外传来一片嘈杂,紧接着是惨绝人寰的惊叫。 谢远心头一顿,连忙起身走到外面。 木门不知几时被打开,无数人被铐上厚重的枷锁——那些武士将这些奴隶和壮丁的手脚捆绑,随后直接扔下船去。 他们扔的速度很快,不多时船上只剩下三十几个人了。 再往旁边,那些妇孺一个个衣衫尽毁,缩在一起哭得不能自已——有些妇孺已经只剩衣裳了,而她们都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了锅炉中烹煮的食料。 还有囡囡,囡囡不知几时被扒光了衣裳,被那些人吊起来羞辱。 谢远攥紧拳头,回头看向工藤信也:“你若再不住手,一石粮食也别想拿到!” 工藤信也朗声大笑,那些武士遂住手。 谢远伸手扯断绳索,将囡囡放下来,又解了外袍给小姑娘披住。 小姑娘缩在谢远怀中放声大哭。 “不怕囡囡。”谢远拍了拍囡囡的背。 “船队还有一日便抵达小岛。在这期间,本将给你足够的时间考虑,拿出多少粮食来换你们生还。”工藤信也的声音从船舱中清亮地传出来。 谢远没有应答。 除了妇孺,剩下的人又被关回木笼中。 囡囡也被强行抱走。 谢远清点了一下人数。 出逃时他们有整整一百五十个人,在方才的变故后,现在竟然只剩下堪堪三十三个了。 就连他带来的门客,都死了两个。 谢远重重闭起眼睛。 若是……若是他早点注意到漂流方向不对,这些人就不会这样白白死去了。 “主公莫气馁,我们的人已经去通风报信了,崔长史聪明,定能寻着我们沿途留下的蛛丝马迹追到这群倭贼要靠岸的小岛去。”仅剩的一个门客靠过来,察觉到少年的愧疚,忍不住低声宽慰。 谢远睁眼,盯着自己胸口上的伤:“嗯。” …… 此时,南海郡与会稽郡的边境,一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手握红缨枪,率着十万大军压境。 “徐翀,我再问你一次,我家主公何在?”霍去病盯着对面的人,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被问话之人是南海郡太守。 徐翀带着将士站在对面,面对这肃穆以待的十万将士,内心是十分惶恐的。 继祁璟之后,中原上能拿得出手的武将就只有霍氏父子了。 而霍家军除了当年霍都督被掳走那一战,便也基本没有败绩。 如今面对这支从霍氏家兵挑选出来的军队,徐翀不担心不害怕那是假的。 他咽了口唾沫,想着徐太公交代过自己,万万不能让谢远的人在这个时候踏进南海郡,他们还需要再准备一下。 遂压下心中惶恐,谄笑作揖:“霍小将军稍安勿躁,前些日子刺史已经离开南海郡,朝着会稽郡去了。霍小将军来的不巧,这会儿刺史已经走了好几日了。” 话音落下,一支箭矢骤然飞来,稳稳落在徐翀座下的马前。 马儿受惊嘶鸣,一阵乱动险些把徐翀摔下来。 他堪堪稳住马儿,白着一张脸看向对面射箭之人。 那个白衣乌帽的少年郎慢慢放下长弓,拿出腰间羽扇慢慢摇动,朝徐翀微微一笑,遥遥作揖:“在下学艺不精,惊了太守的马,还请太守见谅。” 徐翀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认得出来这厮是那个名气响当当的崔氏三郎崔珩,博览群书,精通六艺——这特么哪是学艺不精,分明是给他颜色瞧的。 可是他真不知道谢远去哪了呀。 崔珩又想着法子旁敲侧击,套了一番徐翀的话。 发现徐翀确实不知道谢远身在何处后,便朝着霍去病使了个眼色。 霍去病咬咬牙,愤愤开口:“调头,继续搜找主公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给卢仲送完贺礼后,听闻谢远南下查贩卖私盐的事情,总觉得心头惴惴不安,便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这一回来恰好碰见崔珩带人回来领兵,得知谢远只身入险境,当即点了十万霍家军,跟着崔珩一道奔赴南海郡寻人。 途中听说了这徐氏一族用盐矿掩盖铁矿,霍去病总觉得谢远出事了,急着要人,于是有了这样一幕。 大军回到会稽郡境内,霍去病再也憋不住,出口问道:“喻之阿兄,主公到底去了何处?” “我收到主公座下门客飞鸽传书,说他已经带奴隶逃了出来,制作竹筏飘去会稽郡港口,我们在那有庄园。” 霍去病松了口气,正要带人去接应,见崔珩紧紧蹙着眉,不免心头一紧。 “怎么了?” “他们漂流途中,遇到准备登岸的贼寇,听口音应是倭人。主公他们都被倭人抓走了。” 霍去病呼吸一窒。 倭人…… 阿父口中,那帮长得又矮又小,却觊觎中原沃土,勾结高句丽常年侵扰大晋边境的岛国贼寇? 若他记得不错,那群倭人和蛮人没什么两样,甚至也会吃人。 主公落入这群人手里,不会…… 霍去病不敢再往下想,只是红了眼睛。 “我算了算,明日他们便要抵达会稽郡港口了,那些人往年都是奔着粮食来的,今年应该也不例外。”崔珩忽然开口, “主公能够明哲保身,我们现在当务之急便是及时赶过去接应他。” 若他身后无人,那群倭贼一定会把他就地处死。 霍去病咬着牙关,颔首点头。 由于会稽郡有很多港口,崔珩仔细研究了一番海边堪舆图,最后定下两个附近有着他们家庄园的港口,与霍去病带人分别前往。 大军遂分散。 船只漂流一日,冰冷的海风刺骨。 不少人被冻得蔫巴巴,饶是挤在一起取暖,也一点儿生气都没有。 在看到不少同胞被这帮倭人开膛破肚,供他们取乐后,他们便绝望了。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打在因伤而昏迷的少年身上。 像是感受到什么一样,谢远睁开沉重的眼皮,颤巍巍地抓着木杆站起来,朝海岸看去。 不远处的岸边,停着一支军队。 军队上随风飘摇的旗帜,印着分外清晰的“霍”之一字。 那一刻,面无血色的少年忽然失笑。 他的后援……来了。 章节目录 第115章 放田 因为这些人本身占领的田便多,所以历史上的均田制从某些角度触及了这些人的利益,让他们大肆反对。 谢远犹豫着要不要使用这张策卡时,想起那些饿死的百姓,想起乱葬岗上看到的捡尸体为生的妇女,忍不住心头一动。 (系统,使用策卡均田制。) 【正在使用……】 【叮!您已成功使用单回合永久策卡“均田制”!】 谢远摩挲着下巴,抬手写下一道诏令。 翌日,一道名曰均田制的诏令发往全国各地。 同时,谢远让霍去病调动士兵去执行诏令。 诏令的内容很简单,就是大晋土地全部都是朝廷的,现在朝廷把这些土地租赁给你们,并免费给你们提供种子耕作——前期没有衣食住行的保障也不要担心,朝廷会解决的。 你只要稳稳耕作,定期纳税,数年后这块土地就归你了,税收会降下来不说,你本身还能得到朝廷的补贴。 此外,家中几口人,就能分配到多少田——按照壮丁,妇孺与稚童三个段来分配。 然后世家门阀被排除在外。 为了让均田令快速实行,谢远直接将整片江南田地拿出,分发给流民和氓子。 这样一来,表面上这些田还是谢远的,其实已经相当于半个国企了。 见谢远都把自己的田拿出来分配给庶民,那些世家纷纷不做声了,并暗中嘲笑他的愚蠢。 有利益不自己独吞,还要分给那帮子流民,这不纯纯一大冤种吗。 士兵们将剩下的,可以开采的荒田在堪舆图上统一画出,再按照上报上来的庶民户籍人口来进行合理分配。 均田制一出,桓风便明白了谢远的意思,与谯国桓氏商量后,全面支持谢远。 吴姓世家知道谢远一心发展大晋国力,也纷纷支持,并愿意拿出名下一部分土地上交朝廷,让他们分配给没有田地的流民。 这样一来,流民有了前期衣食住行的保障,又得知了均田令的好处,纷纷愿意开垦荒田。 谢远还贴心地拿出番薯,玉米,水稻等已经被门客们栽培改良过的农作种子,免费赠给这些人,并详细教授了种植办法和驱虫办法。 均田令下达之后,大晋因为没有打仗,所以百姓们也便不用担惊受怕的,开始专心耕作。 同时,谢远在桓风的支持下大力发展贸易,并开通了海上贸易,设立市舶司,让中原出产的丝绸,茶叶,陶瓷漂洋过海,送到罗马,埃及,等更远的地方。 同时,一直在外经商的洛尘彻底打通了西域丝绸之路。并且考虑到如今大晋的疆域,便在原先的丝绸之路这个基础之上,开通了另一条更加方便的捷径。 在桓风和谢远二人的联手推动下,大晋的商业,与农业有了极大的发展。 江南之地也被彻底开采,成了整片中原的鱼米之乡。 甚至,谢远从天竺那里引进了占城稻,培育出了更适合这个时代的水稻品种,极大保证了水稻的产量。 水稻产量提高后,大米慢慢替代五谷杂粮,成了大晋人的主食。 他们从前吃不起的白面馍馍,就成了人人都能吃到的家常美食啦。 章节目录 第116章 决裂 均田制实行后,大晋的国库开始慢慢充盈。 侨姓世家见自己不能霸占良田,也吃不到均田制的好处,开始作妖了。 他们一会儿弹劾谢远大刀阔斧的改革,一会儿弹劾桓风越俎代庖;一会儿说谢远不好好做自己司徒该做的事,搞什么农田;一会儿说桓风坐着太宰之位,不想着北伐,搞什么均田令。 谢远还没说话,桓风直接哂笑。 行啊,北伐,你们去打大魏啊,打回来老子给你列土封疆。 你去搞农田发展大晋经济啊,你把大晋经济发展上来,老子给你封侯拜相。 你能把鲜卑人打回塞北吗,你能让大晋变成曾经强汉时的模样吗。 不能你在这弹劾个屁啊,老老实实噤声不香吗。 桓风在这些人上朝时一顿输出,怼得侨姓世家是那个敢怒不敢言,有屁不敢放。 当听到桓风要这些人去北伐的时候,更是一个个当起了缩头乌龟。 开什么玩笑,他们的好日子还没过够呢,干嘛要去当冤大头北伐呀。 连曾经威风一时的霍都督都在蛮人手里吃了败仗,更何况他们这帮菜鸡。 这上去就是讨打呀。 下朝后,骂舒服的桓风悠哉悠哉离开。 谢远也准备回去处理政事,忽然被人喊住去路。 他回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不免挑眉:“少寒?” 面前人可不便是卢仲么。 说起来,自入建康后,谢远一直忙于改革,而未曾与卢仲见面。 自王太宰倒台后,卢仲得太子太傅一职也被撤去,因为谢远的原因而未曾调离朝廷,反倒做了个无关紧要的闲官。 如今再见,便是现下这副光景了。 “谢司徒,如今寒门崛起已成必然之势,若无好的君王来领导朝廷,我汉人怕难复兴。”卢仲朝着谢远作揖,目光恭敬而疏离。 谢远默。 卢仲的意思是废除现在的皇帝,重新找一个有能力的皇帝扶持他上位。 “少寒,现在大晋百姓好不容易有了一次喘息的机会,若贸然改朝换代,只怕引起不小的动荡。”他皱了皱眉。 更有可能,会引来第二个八王之乱。 而且现在八王之乱刚刚结束,五胡刚刚开始乱华,在这种关头换帝王,百姓们会有怨言的。 “永康帝连生活都不能自理,这样的人便能给大晋带来盛世和太平吗?”卢仲抬头,望着谢远哂笑, “还是说,因为上代恩怨,谢司徒看不起我这个范阳卢氏出身的罪臣,一直以打压我为乐?” 谢远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卢仲,你这是什么话?我几时打压过你?” “几时……”卢仲又笑,眉眼间闪过几分恍惚,他扭头看着没有亮起来的天色,兀自喃喃, “你每时每刻,都在打压我啊。” 在他斩杀王太宰,致使自己的身份曝光后,现在的这些朝臣,无论是他们,还是那些新来的臣子,每一个看到他,都说一样的话—— 看,这是谢司徒的至交。 看,这是那个罪臣出身的落魄人卢仲。 范阳卢氏曾经那般鼎盛,就因为他阿父一己私欲,而导致全族枭首。 这样的人,怎么还有脸面入朝为官的呀。 章节目录 第117章 宫变,新帝登基(1) 这样屈膝他人的人,怎么配和谢司徒交朋友啊。 他们看着卢仲的眼神充满了轻蔑与不屑。 每每有人提及他,必会提起他身后的谢远。 “我一直活在你的阴影里,他们说,是你成就了我。可是我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全是我自己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啊。”卢仲的眼里释放出浓浓的不甘心。 “我从来没将你当过我的影子,也从未想过要打压你,若你这般在意他人看法,当真觉得活在我的阴影之下,那我也没办法了。”谢远摇摇头,转身离开。 “谢图南,我会证明给你看,不是你成就了我,是我自己成就了我自己!”身后传来卢仲的一声低吼。 谢远步伐未停,继续朝远处走去。 他知道,从今日往后,他和卢仲之间的友谊便到此为止了。 卢仲望着谢远远去的背影,紧紧咬着牙关,扭头拂袖离开。 建康某处茶馆。 卢仲从车辇上下来,理了理衣袍,直直入内。 茶馆二楼,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在这换上了第三壶茶。 瞥见卢仲进来,男子咧嘴一笑,伸手朝着卢仲伸手示意:“卢太仆来了,快快入座。” “下官见过殿下。”卢仲俯首作揖。 “哎,你我之间不需多礼。”东海王,也便是男子笑眯眯示意。 卢仲遂入座。 东海王给卢仲添了一盏茶,笑眯眯问:“今日下朝,那谢远如何作答呀?” 卢仲握着茶盏的手紧了紧。 “殿下,谢远未曾答应我所恳求之事。”他低着头,轻声开口。 东海王微微眯起眼睛:“不是说卢太仆与谢司徒私交甚笃么,怎的连个小小的请求,他都不答应。” 卢仲猛地抬头:“殿下,少时谢司徒确实与下官私交甚笃,但也只是少时。自他们斩我卢氏全族之后,我便与他再无瓜葛了。” 东海王摩挲着下巴,须臾后又笑:“也无妨,少一个人多一个人都无所谓,那桓风那边,你可能想到应对之策?” “回殿下,下官已经想到对应之策。”卢仲微微一笑。 桓风有个鲜为人知的癖好,他可是仔细观察了好久才发现的。 “好,那本王便去准备了。”东海王拍拍卢仲的肩膀,“事成之后,本王必少不了你的好处。” 喝了几盏茶,卢仲笑着离开。 随后去太宰府拜访桓风。 这几日,桓风头风病发作,正窝在府中养病,忽然听到卢仲来访,愣了片刻,面色不耐地开口:“有事让他们去找谢司徒,小爷我头疼着呢,不想管。” “家主,那卢太仆称能为您缓解头风。”家仆低声开口。 桓风正要继续赶人,忽然面色一滞:“你说什么?他有办法缓解我头风?” 家仆点头。 “快让他进来。” 片刻后,卢仲入内,垂眸朝着桓风作揖:“下官见过太宰。” “不必多礼。那个……你和谢图南少时相识,听说你们相交甚好啊?”桓风挑眉。 因为他称霸朝廷后,平日里卢仲的存在感太低了,他便一直忽视了这么一号人物的存在。 章节目录 第118章 宫变,新帝登基(2) 听到谢远的名字,卢仲垂眸片刻,朝着桓风抬头,微微一笑:“的确相交甚好。” “你有何法子给我缓解头风,且说与我听听。”桓风揉着脑袋。 自从上次病过后,他便留下了病根,只要事情一多,他便容易犯头风。 卢仲不紧不慢地拿出一粒药丸,笑眯眯开口:“太宰,此乃问仙丹。服用此丹,不仅可以缓解头风,还可以绵延益寿。” 是的,混在朝廷这么久,他暗中买通了桓风府邸的仆从,摸清了桓风的喜好。 桓风看似不喜五石散,实则十分痴迷问道寻仙,所以常常暗中召集江湖方士,为他炼制能够长生不老的丹药。 所以卢仲才敢在今日,这般光明大胆地拿出丹药给桓风看。 果然,桓风在看到丹药后,先是愣了愣,随后眯起眼睛:“本太宰不吃丹药,这丹药你便放在这里吧,下不为例。” 死要面子。 卢仲微微一笑,放下丹药潇洒离开。 那个瓷瓶里只有一枚丹药。 但他知道,桓风会来找他的。 一定。 果不其然,在一日后,桓风的家臣敲响了卢仲家的大门。 家仆开门,那家臣谄笑着问:“卢太仆可在家中?” “我家主公出门会客了,还请阁下改日再来。”家仆作揖。 那家臣汗颜。 桓风今日特意叮嘱了他,叫他一定要把卢仲请过去,这要是请不过去,他得挨上好大一顿板子。 “敢问卢太仆几时归府?”家臣又问。 家仆思忖片刻:“大抵要申时左右。” 哦,申时。 问题不大,三个时辰嘛,等得起。 家臣便站在太仆府门口,一直等到申时三刻,才等到一辆停在太仆府前的马车。 卢仲悠哉悠哉下马车,仿佛才看到那家臣似的,朝他挑了挑眉:“您是……” “哎呀,卢太仆真是贵人多忘事,下官乃是太宰府中的家臣——下官与您曾见过一面的,还给您引过路呢,您忘啦?”家臣谄笑。 “哦,不曾忘,只是适才想起来。”卢仲笑笑,“不知阁下找我有何贵干呐?” “实不相瞒,是太宰想请太仆过去饮茶,叙叙旧。”家臣继续谄笑。 卢仲挑眉:“叙旧?我与太宰不过数面之缘,如何叙旧?” 家臣汗颜。 怎么之前就没发现这个卢仲这么啰嗦啊。 他谄笑着讨好了卢仲好一阵,这才让卢仲勉强答应跟着自己去太宰府。 路上,家臣为卢仲亲自驾车,面露不屑之色。 一个罪臣之子,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傲气,摆这么大一副架子。 就离谱。 太宰府。 被引路入内后,卢仲站在门外,朝里面作揖:“下官见过太宰。” 屋中,一个面色惨白的少年紧紧捂着头。 听到熟悉的声音,桓风立刻抬头看向卢仲,顿时目光一亮。 随即咳嗽一声:“那个……太仆入座,还不沏茶!” 家臣立刻上来给他们二人沏茶。 桓风将茶水推过去,笑着开口:“太仆请用。” 卢仲端起茶盏小抿一口,随后淡淡问道:“太宰请下官来,不知所为何事?” 章节目录 第119章 宫变,新帝登基(3) 桓风踌躇一瞬,试探性地开口问道:“前日你与我的丹药,可还有?” 卢仲面上不为所动,内心大笑。 果然,他就知道桓风为这事儿请他而来。 卢仲不疾不徐地放下茶盏,淡淡开口:“太宰不是说自己不需要丹药么,下官便将方士都赶走了。” 都赶走了啊。 桓风有些失望。 你别说,卢仲给的那丹药,让他服用之后不仅觉得神清气爽,甚至连头都不觉得疼了,甚至还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可是过了一日,他便又开始头疼了 哎呀,早知道就不要面子了,这么好的丹药,被他活生生给错过了。 在桓风默不作声懊恼之际,卢仲忽然又幽幽开口:“不过,下官身边还有两粒问仙丹。本想留着自己用的,若太宰需要,下官定当奉出。” 桓风目光一亮,连忙抬头来看。 果然,在卢仲说罢,他便从袖口中取出一只瓷瓶,递了过去。 接住后,桓风也顾不得什么面子,忙不迭地拿出一粒问仙丹服下。 飘飘欲仙的感觉一出来,让少年整个人都差点瘫软在席坐上。 他惬意地眯起眼睛,须臾后看向卢仲,面露感激之色:“少寒君此恩,我桓风铭记于心,待来日必定相报。” 卢仲失笑:“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哎,你缓解我头风,应该的应该的。不愧是图南兄的手足兄弟呀,还是你们靠谱。那帮庸医,让他们看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桓风冷哼。 他并没有注意,自己提及谢远时,对坐人眼底一闪而逝的厌恶。 “诶,你那些个方士,可能再寻回来,送到我府中?你放心,我必然重金酬谢。”桓风迫切地看向卢仲。 卢仲颔首:“自然。” 当然自然。 因为这些人他根本就没有赶走,方才就是唬桓风的,就是暗示桓风他欠自己一个人情。 带着一车黄金回到太仆府后,卢仲当即让那些方士去见了桓风,桓风很快便收留了他们,并又给了卢仲丰厚的报酬。 卢仲将这件事告诉了东海王,东海王哂笑:“被那玩意儿控制住心神,桓风纵有天大的本事,也难成大业了。” “确实。那接下来……”卢仲挑眉。 “接下来,就该是我们的主场了。”东海王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桓风得了方士,几日罢朝,引来谢远的担忧。 这一日,谢远同霍去病去往桓风府上探望,看到桓风袒·胸·露·乳地在花厅和侍女行某种某种酱酱酱的事情。 谢远:“……” 霍去病红了耳朵。 两人一道扭过头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片刻后,在侍女一声低吟中,这场白日宣·淫终于结束。 “图南,你怎的来了?”桓风穿上衣服,看到大门口的两道背影,忍不住一愣。 “来看看太宰为何罢朝十日,不想见到了一些不该看的事情。”谢远回头,面色一如既往。 倒是霍去病,脸已经红的和什么似的了。 桓风一点都不尴尬,反而朗声大笑。 章节目录 第120章 宫变,新帝登基(4) 整理好衣冠,桓风请二人入内,命家仆沏来茶水。 谢远见桓风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不免挑眉:“这是得了什么好宝贝,让三郎精神如此甚佳?” “也不算是什么好宝贝,不过是一些稀奇的小玩意儿罢了。方才……看你们等我,我也是才想起来你二人尚未婚配。不妨,我给你们说个亲如何?”桓风挑眉,揶揄地笑起来。 谢远咳嗽一声:“天下未安定,焉能立家?” “对对对,天下未安定,不能立家。”霍去病跟着点头。 他家中长兄和次兄成婚就够了,他还想在军营里多潇洒几年,况且现在还在给阿父戴孝呢,还不能办喜事儿的。 二人同桓风聊了一些朝中事宜,桓风头风发作去了里屋,谢远和霍去病面面相觑,只得先行离府。 “主公,你可曾觉得桓家三郎,哪里奇奇怪怪的?”离开太宰府上马车后,霍去病憋不住了,小声问道。 “是有些怪。”谢远皱眉。 明明眉心上带着丝丝病气,只是瞧着却红光满面的,说不上哪里的怪。 等回到府邸,谢远找来门客,低声开口:“去查一查近些日子桓太宰见了什么人。” 等到门客作揖离开,崔泫之又过来,面有愠色地作揖。 “这是碰到什么事了,让十一这么不开心?”谢远挑眉。 “师傅,今日弟子上朝,那些人说什么女子为官,尸位素餐,说弟子成不了大事,不过仰仗了清河崔氏和师傅的微风,这才有了如今的官位。” 崔泫之听完这些话,一口气上来,和他们争辩了几句,他们争辩不过,竟然动手打伤了把她护在后面的随行女官。 她想去找桓风评理,可桓风这些日子谁都不见。 又听说谢远才从桓风府邸上出来,遂来寻找谢远。 “弟子以为,诚如师傅所言,女娘虽为女娘,但未必不能成大事。前有妇好钟无艳,今夜有我崔泫之——我不敢自诩功比先辈,却也不是那等尸位素餐之人。他们这般说话,还伤了我的随行女官,实在是不把我们女娘放在眼里。” 崔泫之越说越气,忍不住红了眼眶。 谢远拍了拍崔泫之的肩膀。 这个时代虽然开放,大晋也准允了女子入朝为官,但人们对女性的偏见还是不少的。 女娘可被称为女郎,但这并不代表那些大男子们愿意与女娘们共入朝堂,谈天说地——他们觉得这样拉低他们的品格。 男女之间的偏见,是从古至今都有的。 想要改变他们的思想,不能着急,一切只能慢慢来。 “他们看不起女娘,那十一就努力一些,做一些他们可以做到,但你可以做得更好的事。”谢远抚了抚崔泫之的头。 崔泫之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感觉地面一抖。 原是最近宿卫军频繁进出建康,这会儿正在调动大批人马到城外去哩。 谢远蹙眉。 宿卫军是桓风在管的,这般大张旗鼓调动宿卫军,还一直缩在府中不出来,他到底是要做什么? “师傅,这是怎么了?”崔泫之不解。 章节目录 第121章 宫变,新帝登基(5) “最近建康可能要有大动作了,你近些日子告假,搬到我府邸旁边的院子去住。等到风波平定,我来为你处理女官的这些事。”谢远捻指推演片刻,目光顿了顿,低声叮嘱完崔泫之,扭头又看向霍去病, “不义,你随我来,我有事要你去做。” “喏。” 崔泫之听了谢远的话,很快收拾了一些细软,带着女官住到了谢远府邸旁边的院子—— 这院子原本是桓风送给他的,但是谢远觉得太奢华太大了,他带的人少,住着怪瘆人的,便买了旁边看上去十分雅致的院子。 这府邸便空置出来,留给众人闲来无事谈笑风生用的。 谢远和霍去病密谈到深夜,霍去病这才趁着夜色打马离开。 从翌日开始,一只持续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朝中所有吴姓世族与寒门,乃至庶民出身的官员纷纷找了各种理由回乡探亲。 朝廷就这么空出来了大片位置—— 虽然疑惑为什么这么多人在短时间内告假回乡探亲,但侨姓世族们看到这么多空缺的位置,纷纷打起了心思。 他们以朝廷不能无人为由,像谢远那里各种塞人。 来的都是通过科举,候补在朝廷的侨姓世族子弟。 谢远欣然应允。 很快,这些人便替换了原先的吴姓世族与寒门和庶民出身的子弟。 不只是这个,就连霍去病都被谢远调到边疆去抵御大魏了。 眼见谢远在朝廷中只有一个崔泫之和几个不成气候的门客,侨姓世族们觉得把谢远拉下水的机会来了—— 他们虽然同意科举,虽然同意女子为官,但触动世家利益根本的是谢远,所以他们更加憎恨谢远,一直想要除之而后快。 但谢远身后又有桓风撑腰,所以他们一直不敢明面上动手。 到了如今,桓风几乎闭门不出了,而那些附庸他的官员又纷纷不知为何告假回乡探亲——现在的谢远等于是孤立无援,是他们动手的最好机会。 遂联名弹劾谢远,并不由分说地要将谢远整进天牢。 在众人派兵堵住谢远府邸的时候,旁边的府邸中,崔泫之的一封信悄悄送出建康,直奔扬州寿春。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近乎半个月。 直到这一天。 司徒府。 崔泫之照常从密道中走出,与谢远手谈,忽闻外面一片厮杀声。 嘈杂的声音让小姑娘手指一抖,棋子啪嗒一声摔在了棋盘之上。 惨叫声,刀枪碰撞声,马儿嘶鸣声…… 这是…… 崔泫之听着,面色微微一变。 谢远伸手捂住崔泫之的耳朵,朝崔泫之低声打包票:“不怕,不会有事的。”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终于安静了下去。 司徒府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随后走进来无数将士,将谢远和崔泫之团团包围。 “谢司徒,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东海王朗声笑着走来,笑眯眯地看着谢远,又看向崔泫之,“哟,这不是崔女官吗?” 谢远慢慢放下手,不疾不徐地站起来:“王爷这是何意?” “看来谢司徒还不知道外面的事儿呢。”东海王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 侍从立刻上来,恭敬地将一只印匣递了过来。 东海王慢吞吞拿出,亮给二人一看。 印玺四四方方,可不便是大晋国玺么。 “你要篡位?”谢远眯起眼睛。 “永康帝暴毙宫中,大晋不可一日无主。所谓先到者先得,他一个出口‘何不食肉糜’的废物都能做得皇帝,本王为何做不得?”东海王朗声大笑,随后冷冷开口, “将谢司徒和崔女官送到皇宫,本王……不对,朕要设宴款待文武百官!” “喏!” 史书载,永康六年,四月三日,东海王司马骏筹谋许久,发动宫变,在亲信簇拥中杀进建康,登基为帝。 同日,永康帝暴毙。 东海王登基后,改年号为太康,这一年便又称为太康元年。 太康元年,四月三十日,众朝臣恭迎新帝登基。 太康帝力排众议,强行求娶崔氏女。 登基大典上,太康帝立崔泫之为后,并昭告天下。 章节目录 第122章 鸿门宴夜变:东晋的开幕仪式(1) 长乐宫。 一女子坐在梳妆台前,面无表情地盯着黄铜镜中的自己。 旁边的侍女看着她,小心翼翼开口:“皇后娘娘,登基大典要开始了,陛下有令,请您出席。” 崔泫之不作答。 几日前,她被强行带进宫中。 要不是拿了师傅给的药迷晕了司马骏,她这会儿早就被欺辱了。 这司马骏无非就是想要她身后的崔氏势力。 清河崔氏为大晋第一士族,哪怕南迁之后,其门下子弟也是遍布天下——从前就有某些人眼馋这势力了,现在到了司马骏这里,也是一样的。 不过……想让她做他的皇后,也得看看崔氏答不答应才行。 在侍女又一次小心翼翼地催促后,崔泫之抹上口脂,戴上珠冠,淡淡开口:“我崔氏族人,可来建康?” “陛下说了,娘娘今日出席,必定能看到崔氏族人。您还能看到扬州刺史哩。” “嗯,大婚当却扇,取我扇子来。” 侍女面上一喜,知道崔泫之是同意了,当即拿出早便准备好的大红凤凰团扇送了过来。 崔泫之乘上凤辇,被侍从抬出了长乐宫。 一道又一道的钟声与号角声在建康城响起。 这宣告着权力的更迭,宣告着新一代帝王的冉冉升起。 百姓们足不出户,看着满城红绫,内心说不上的复杂。 就在不久之前,这位新登基的太康帝,逼死永康帝和支持其的大臣,又杀了无数城中抵御的宿卫军—— 满城的血腥味和尸骨,直到登基大典前夕才看看消失不见。 这样残暴的帝王,真的能给大晋带来盛世吗。 登基大典开始,太康帝带着文武百官祭祀天地。 其中站在最前面的,赫然是曾经所有人都瞧不起的卢仲。 是的,在太康帝登基后,卢仲便被拜为太宰,主持大局。 而原来的太宰桓风,则被囚禁在府邸中,成日沉溺酒色——据说呀,他至今都不知道建康城发生的大事儿呢。 大典旁边的高楼,谢远静静看着太康帝将崔泫之迎上高位,下方站着一群敢怒不敢言的崔氏族人。 见到崔泫之平安无事,他慢慢扭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我说过,我会证明给你看的。”卢仲微微一笑。 谢远走进屋中坐了下来,十分淡定地倒了一盏茶,小抿一口,随后定定望向前者:“我再说一遍,我谢远从来没有轻看任何人,也包括你卢仲。” 卢仲愣了愣,正要继续说话,见某人一脸云淡风轻地饮茶,将他的炫耀视若无睹,忽然生出一种无名状的挫败感来。 “做个选择吧,是效忠陛下,还是和桓风,还有那些寒门与庶民子弟一起赴死?”卢仲淡淡开口。 谢远抬头:“为何想杀他们?” “他们如此低贱,焉能与我士族同路为官?”卢仲哂笑。 “七年前的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谢远拨了拨茶盖。 卢仲一愣。 原来,他们已相识七年之久了吗。 “选吧,是死还是生。若是你不选,我来替你选。”卢仲敛起眉间怔忡,又开口问。 “你没有权利选择我的生死。”谢远抬头,目光深沉, “卢仲,你当真想好了要辅佐太康帝?他的真面目你看不清吗?” “我说过,我要证明给你看,不是你谢远成就了我,而是我自己成就了我自己!没有你,我一样可以建立丰功伟业!”卢仲的眼中忽然多了几分羞恼。 谢远默。 彳亍。 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要。 “既然如此,那你我二人便无话可谈了。从今日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们并非一路之人,我也不会辅佐太康帝。”谢远扭头望向窗外,不再看卢仲。 卢仲盯着谢远的背影,紧紧抿唇。 谢远,你宁愿赴死也不愿与我共同效忠新帝。 你就这么看不起我吗。 须臾之后,卢仲的声音愤愤传来—— “谢远,你真让人厌恶至极!” 而后摔门离开。 等到这一片安静了,谢远看了看天色。 要到晚上了。 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 入夜,新帝举办盛宴,邀请建康所有在朝官员赴宴,共同庆祝他的登基。 除了这些簇拥太康帝登基的朝臣之外,还有一个众人意想不到的人。 那便是谢远。 章节目录 第123章 鸿门宴夜变:东晋的开幕仪式(2) 当看到一袭布衣的某人来到这盛宴时,众人解释一脸迷惑。 这个谢远怎么也来了? 他怎么还没死? 高座之上,崔泫之看到谢远,下意识一动。 一只手忽然覆过来按住她的膝盖。 “皇后,今日朕与你打个赌如何?”太康帝凑到崔泫之耳畔,笑眯眯开口。 “妾不会赌。”崔泫之面无表情。 “哎,赌一回无伤大雅。” “陛下要赌什么?” “赌一赌这个谢司徒,是选择屈膝于朕,乖乖做朕的臣子,还是同那桓大太宰一样,在不日之后以乱国逆贼之名被枭首示众。” 崔泫之袖袍下的手微微攥紧。 太康帝用胡茬子刮着崔泫之嫩呼呼的小脸,笑得十分惬意—— “朕赌他,会乖乖选择臣服于朕。” 崔泫之没有说话,而是一眨不眨地盯着谢远。 注意到崔泫之的目光,谢远递过去一个宽慰的眼神,随后看向太康帝,温声作揖:“下官见过王爷。” “谢远,陛下已经于今日登基,你怎可如此称呼与他?”旁边一个官员皱眉,朗声质问。 原本热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众人纷纷看向谢远。 “敢问,王爷可曾昭告天下?”谢远悠悠问。 众人默。 好像……没有。 “敢问,王爷的登基,可曾被纳入祖祠?”谢远又问。 众人又默。 好像……也没有。 “敢问,那国玺可是真的?王爷以它布告建康,不是谋朝篡位么?”谢远继续问。 众人:“???” 王德发? 国玺是假的? 那岂不是说这场登基大典,这特么就是个笑话? 等等,如果谢远说的是真的话,那这个真的国玺又在哪里? 下方一片哗然,太康帝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原本的笑容一点一点收敛起来,朝着旁边的内侍看了一眼。 内侍会意,很快抱着一只印匣回来,打开呈上来。 太康帝仔仔细细打量了片刻,原本便不太好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须臾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合上盖子,又笑眯眯地看向谢远—— “那又如何?这大晋已是朕的囊中之物,只要寡人说这枚印玺是真的国玺,那它便是真的国玺。诸位爱卿,这枚印玺是真是假啊?” 太康帝将印玺举了起来,朗盛询问。 众人默。 这不是现世版本的指鹿为马么。 但他们敢说吗,当然不敢啊。 一众朝臣纷纷扬起僵硬的微笑,恭维太康帝说这是真的印玺。 太康帝也知道说多了面上挂不住,便又将印玺收起来,又看向立在大堂之上的谢远。 “哎呀,谢司徒怎么还站着呢,快给谢司徒赐座。” 太康帝让侍从搬来一张桌子,让谢远直接坐在大堂中央,而舞姬就在他后面。 旁边人看着都觉得尴尬,谢远却镇定自若地坐下来,甚至举起酒盏与太康帝对吹。 片刻后,太康帝笑眯眯问:“今日,朕传卢太宰去寻谢司徒,同你商议一事。你却回绝了他,那么今儿朕在此再问一遍,朕有意拜谢司徒为尚书令,不知谢司徒可愿与否?” 众人默,纷纷看好戏似的看向谢远。 他们就说,陛下怎么突然就请了一个不入流的寒门子弟过来赴宴呢。 原来是一场鸿门宴啊。 这谢远哪里好,桓风抢着要他,怎么连太康帝也抢着要他啊。 其实,太康帝要谢远做自己的朝臣,不仅仅是看重他的才华,更看重他背后的整个寒门与吴姓士族的势力。 若能不费吹灰之力拿到手中,又何须他大费周章去屠杀恐吓那些人呢。 如果谢远不听话,那么对不起,他只能杀鸡儆猴了。 章节目录 第124章 鸿门宴夜变:东晋的开幕仪式(3) 面对太康帝咄咄逼人的问话,谢远不为所动。 他倒了一杯酒,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于众目睽睽之下,这个年轻的司徒将这一杯酒倒在脚下。 “这一杯酒,敬青天。接下来说的话皆非在下所愿,还请青天见谅。”谢远将这一杯酒倒完,随后扭头看向太康帝,微微一笑,“在下愿为陛下之臣子。” 众人:“!!” 这不明摆着打太康帝的脸吗。 谢远也太大胆了吧。 太康帝的脸色沉了下来:“谢远,你便这么不怕死?” “陛下此言差矣。谁人不畏阎王爷。”谢远微微一笑, “生老病死是死,战死沙场是死,苟且偷生是死——人逃不过死之一字,怕死如何,不怕死又如何?” “那你为何不愿做朕之下臣?”太康帝眯起眼睛。 “因为陛下未得民心啊。况且,有些位置不是您想坐便能坐上去的。”谢远继续笑。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 论精准踩雷,还得是谢远啊。 太康帝哂笑:“好你个谢远,竟敢口出狂言!你不是想死吗,朕成全你!来人,将谢远给朕拖下去枭首,城门暴尸三日,抛乱葬岗!” 早已等候于外面的将士立刻入内,准备压住谢远朝外走去。 卢仲目光一动,准备说话,忽闻一道凌厉的声音从外传来—— “我看谁敢动他!” 话音落下,一道马儿嘶鸣声从殿外传来。 众人纷纷朝外看去。 殿外不知几时出现一片黑甲卫,将此处团团围住,一个少年鲜衣怒马而来。身下照夜玉狮子直冲大殿,手上一杆长枪稳稳地扎进太康帝脚跟之前。 少年带着黑甲卫冲进大殿,一群围住那片将士,一群将所有的大臣赶到一边,而后大步流星走向谢远,朝他俯首作揖—— “主公,建康城已遵照您意,全部被属下掌控!太康帝一党将士,皆以伏诛!” 随后冷冷看向高座上面如土色的某人,脸上露出一抹哂笑。 “某些人的帝王梦,也要到此为止了。”又一道声音传来。 门口,一个羽扇纶巾的公子慢慢走进来,笑眯眯朝着谢远作揖, “崔珩救驾来迟,还请主公见谅。” 来人正是霍去病与崔珩。 霍去病奉命离开建康,却并没有去边疆,而是奔赴扬州,将霍氏二十万黑甲卫全部调走,从水路暗中直奔建康。 与此同时,崔珩又将所有寒门子弟与吴姓士族子弟联合起来,准备一同推翻太康帝。 于是谋划许久,遂有今朝一幕。 意识到自己成了瓮中之鳖,被将士们押下来的太康帝望着谢远,面色十分难看—— “谢远,你早便算到我会弑君夺位,你也早便暗中谋划好了这一切?” “然也。”谢远笑眯眯开口,“下官方才便说过了,有些位置,不是您想坐便能坐上去的。” 随后抬了抬手,太康帝和其一众党羽便被倾数关进天牢之中。 大军撤离,偌大殿宇之上只剩下谢远等人。 崔珩看向高座上似乎还没回过神来的崔泫之,朝她招了招手:“十一过来,我们回家了。” 听到阿兄的招呼,崔泫之红着眼睛脱下一身凤袍,露出一袭麻衣。 姑娘奔到崔珩怀中,狼狈地大哭起来。 久久不闻援军前来,她差点以为谢远是哄她的,也差一点以为今日就是师傅的死期了。 崔泫之本想着谢远被当场枭首后,她伺机取了太康帝的狗头,随后自刎于大殿之上。 听罢崔泫之的话,崔珩目光一动。 好在援军及时赶到,不然差点就见不到他的小妹了。 “好了不哭,我们回家。”崔珩抚了抚崔泫之的头,温声开口。 谢远宽抚了两句,随后看向被霍去病五花大绑的卢仲。 卢仲盯着谢远,目光是说不出的复杂。 所以算来算去,最后他还是败给了谢远。 他始终都比不上谢远吗。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谢远看了一眼卢仲,缓缓开口, “你给桓三郎送的问仙丹,是什么药?” 在被关进宫中后,他便利用仅剩的人脉调查桓风一事。 随后查到了卢仲身上。 “五石散。”卢仲咧嘴一笑。 “你撒谎。老实交代,我可饶你一命。”谢远眯起眼睛。 头一次被谢远用这么凌厉的眼神盯着,卢仲的后背竟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记忆中那个素来温和的少年郎,好像在这一刻不复返。 不对,不复返的不只是谢远。 卢仲忽然苦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眼角竟隐隐溢出了泪水。 须臾后,他慢慢敛起笑容,望向谢远,面色淡淡—— “那是一种能让人产生幻觉,并感觉异常兴奋的药,并不能缓解头风,反倒能要人性命。尤其是……在行那种事之后。” 他算计不了谢远,但一个桓风他还是能算计的了的。 桓风,这个权倾一时的年轻太宰—— 他的命要到头了。 谢远瞳孔一缩。 这不就是……毒品吗。 章节目录 第125章 鸿门宴夜变:东晋的开始(4) “桓风乃大晋肱股之臣,你竟将这等药品给他服用!”谢远皱眉,厉声开口。 “大晋名士好清谈之风,崇尚求仙问道,我不过奉承一二,送了几枚问仙丹去,怎的就惹了谢司徒这般不快?”卢仲嬉笑,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谢远深深看着他,卢仲慢慢敛起笑容—— “谢司徒说要放我一命,莫不成说话不算话吧。” 旁边,霍去病盯着卢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须臾后,他拂袖大步离开。 朽木不可雕。 “放,自然是要放的。我谢远从未说话不算话。”谢远淡淡开口,“不过,我要剥夺走一些……你仅剩的东西。” 卢仲眼皮子一跳,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你什么意思?” “卢仲加害太宰,助宗室罪臣司马骏谋反,本该枭首,念其揭发,今赐笞刑二十,褫夺官位,逐出我大晋!” 谢远朗声说罢,垂眸看着已经全然愣住的卢仲,淡淡开口, “从今日开始,你再不是汉人,你的那些手段,留到大晋之外去用吧。” 士族最好面子,剥夺官位,废除汉人身份,逐出大晋,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卢仲听完谢远的话,面色白了白,随后目眦欲裂地看向谢远—— “谢远!你不可以这么做!我是大晋人,我是大晋名门望族之后!我乃范阳卢氏,你不可以这么对我!” 看着他疯疯癫癫的模样,崔珩摇了摇手中羽扇,轻飘飘开口:“大晋早已没有范阳卢氏,你也不再是名门望族之后。正儿八经来算,你只不过是一个庶民。” 这一句补刀,直接击垮了卢仲的最后一根心理防线,让他忍不住嘶吼起来。 谢远听着厌烦,遂命人将之赶去用刑。 几日后,满身狼狈的卢仲被扔到了关外。 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面色阴鸷地盯着闭合的大门,张嘴吐出一口血沫。 “谢远,你应该后悔放了我一条生路。待我东山再起之时,我必率铁骑……踏破这大晋关门,将你一心要拥护的大晋,夷为平地——” 远方夕阳落下,这个狼狈男子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森寒之意。 他又深深看了一眼长城关门,而后扭头朝着北方步履蹒跚地离开。 …… 在赶走卢仲之后,谢远去了一趟太宰府。 彼时,软禁桓风的将士皆已伏诛,府邸外一片血腥味浓重,还没来得及散干净。 家仆正在打扫门外血迹,见到谢远,正要作揖去通报,谢远朝他比了个手势,家仆遂噤声。 谢远悄悄入内,远远地看到一男子伏案而眠。 他的身边是数不清的酒罐子,满屋子的酒臭让谢远忍不住皱眉。 似乎是吸食的药性发作了,桓风忽然整个人都颤栗不已。 谢远在门外,看着他咬牙忍到药性压下去,一身的冷汗打湿了衣裳。 桓风慢慢抬头,胡子拉碴的脸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忽的一愣。 “图南……”桓风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我没看错吧。图南……是你吗谢图南?” “是我。”谢远颔首, “司马骏一党已经伏诛,我一人应付不过来,朝廷需要你去主持大局。” “图南……卢仲害我染上药瘾……我想戒去,几次都想拔刀自果。可是我想着我堂堂谯国桓氏三郎,岂能这么屈辱地死在府邸之中。我想着你们要是去了,谁来给你们报仇——” 桓风松了口气似的,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两行浑浊的泪从他眼角滚下, “我差一点以为,明年清明,我要去给你们几个逐一上坟了。” 谢远默。 片刻后他笑:“不会的,我,喻之,不义,望舒阿兄,还有三郎你——我们几人有一条很长的路没有走完,我不会这么轻易倒下,你也不会。” 科举雏形初成,尚未完备; 女子科举也刚刚呈现雏形,还需要大力完善。 大晋还没有国富民强,他们还没有北伐收回失地,还没有结束五胡乱华—— 这泱泱乱世,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没有做完,怎么可以就半途而废呢。 “你说得对!”桓风猛地坐起来,抹了一把脸,“我要看着大晋南北一统,我要看着九州回到我汉人足下!” 少年重新振作,并打定主意要戒掉那丹药,让谢远彻底安下了心。 桓风整装束发,一日后在霍去病和一众黑甲卫的簇拥下重回朝堂,与谢远共同主持大局。 由于大晋不可一日无主,桓风与谢远等人商议一番后,在诸多司马宗室藩王之中挑选出了新任琅琊王,那个名叫司马睿的人—— 他们把他扶上皇位。 由于司马睿与前朝几位帝王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遂从这位帝王开始的大晋,便称为正儿八经的东晋了。 史书载,大晋太康元年,六月十七日,琅琊王司马睿登基为帝,改年号为建元,于是这一年又被称为建元元年。 建元元年,新帝拜谢远与桓风为太宰—— 两相执政,世家门阀争权的东晋舞台由此拉开帷幕。 由于建元帝也是看不惯世家门阀当道的,遂大力支持两相改革。 在建元帝登基后,告假回乡的各路官员纷纷病好回归。 谢远和桓风也开始肃清司马骏残党。 最后一批人逃出关外,投奔了北方的大魏。 谢远见他们跑到了敌方阵营,便不再过问了。 七月秋闱,新帝大赦天下,遵从两相之意轻徭薄赋。 建元帝此举,得到了百姓们的称赞。 遂得民心。 东晋以一个看似良好的开端走上了历史舞台。 章节目录 第126章 万里归途(1) 建元帝登基以后,遵循双相之意,继续推行修生养息之国策。 同时,他下令轻徭薄赋,尽最大化减少百姓税收。 百姓们能吃上饱饭了,干活也自然积极起来。 而后便是侨姓世族与吴姓士族,寒门与庶民之间因为科举而日益加深的矛盾。 在科举实行之后,有些士族门阀发现这种受益最多的还是寒门子弟和庶民,纷纷清醒过来,意图联合推翻科举,恢复九品中正制度。 而寒门与庶民早便尝到了科举的甜头,尝到了他们也能出人头地的滋味,怎么会轻易让科举消失,让九品中正回归,遂以寒门为首的官员,开始和那些思想顽固的士族之间发生矛盾。 这种矛盾越演越烈,甚至影响到了在朝为官的,通过科举入仕的士族子弟。 他们在两个阶级之间夹缝求生,过得十分艰难—— 最后是建元帝站出来一锤定音。 科举不需要改,九品中正也不需要恢复。 如果你想恢复九品中正,那就举家北迁去大魏吧。 是的,大魏朝廷不知道听了哪个汉人士族官员的话,以九品中正选官—— 那儿出身的官员,都是非富即贵的。 一听到再闹事要被赶到大魏去给蛮人做事,侨姓世族的人们纷纷闭嘴不说话了。 而原本对科举就不是很喜欢,只是碍于后辈才选择接受的他们,也因此更加憎恨开创科举选官的谢远。 几个阶级之间的矛盾看似化解,其实隐到了暗处,产生了更加激烈的争斗。 这种矛盾,甚至影响到了民间。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现在谢远有两件头疼的事情。 一是派谁去戍守北疆,抵御大魏时不时的偷袭; 二是桓风要戒药瘾,但又头风发作,该如何帮他一劳永逸。 这两个问题一直盘旋在小谢同志的心里,让他成宿成宿地失眠。 崔泫之听闻谢远担心的事情后,主动提出帮助桓风看头风病。 在朝为官时,崔泫之除了编纂史书,更在太医院任职,教授入太医院学习医术的年轻人。 许多年轻官员十分崇拜这位大晋开国以来第一个入编制的女官,每每见到她都要作揖喊上一句先生。 这是当世女郎都难得的尊称。 由此可见崔泫之在朝中地位。 谢远想起崔泫之医术精湛,已经有超越自己的趋势,便答应了下来。 崔泫之遂常去桓风府邸。 经过几次望闻听切后,崔泫之发现桓风气血两虚,不仅因那问仙丹药瘾而致,更有曾经急火攻心留下的病根——此外,还有部分原因乃是在战场上留下的旧伤。 这种种病因累积,桓风又好面子不肯宣太医,药瘾发作时全一个人扛过去,虽能戒掉,但也会引发身上一切存在隐疾。 崔泫之在说服桓风之后,召集了从龙岗书院出来的医士,一同探讨治疗方法。 这些医士都是祁晏一手教导出来的弟子,医术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众人商量了一天一夜,得出一个案子,而后开始对症下药。 在桓风的问题解决后,谢远开始挑选戍守北疆的武官。 章节目录 第127章 万里归途(2) 其实他很想选霍去病过去的,但是桓风要将建康宿卫军交给霍去病统领,又拜他为太尉,便只得另觅他人。 恰好此时,系统给的奖励到了。 谢远看了看过去积攒的奖励,蓦然发现了几张名臣卡,其中不乏历史出名的武将。 但是一个月只能用一张策卡,思来想去后,谢远选择了那张名唤奉孝择主的策卡。 郭奉孝,三国名士,谋略国人,曹操曾称其举世无双。 在看过的历史书中,对于他和霍去病的早逝,谢远一直深感惋惜。 有他镇守边疆,大魏那帮子蛮人应该吃不到什么好处的。 遂用之。 【叮!您已成功使用策卡“奉孝择主”!】 【叮!恭喜您获得名臣郭嘉!】 系统话音落下便没了声音。 谢远也不急,开始处理手中公务。 翌日,一个门客便带着一个少年上门,恳请谢远将之收为幕僚。 少年一袭布衣,身形修长,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痞气,颇像昔年与谢远初见的桓风。 “颍川郭氏二郎,郭嘉拜见上官。”少年朝着谢远俯首作揖。 谢远伸手将之扶起,看着他眼中的那几分痞气,想起当年的桓风,又想起现在精神恹恹的他,心头一叹,随后开口:“想做我的幕僚,得看看郭家二郎可有些什么本事。” 遂测他六艺乃至兵法谋略。 少年的表现远超桓风崔珩,一切都在谢远预料之中。 谢远说,这样的人为他幕僚,窝在府邸实在屈才。 郭嘉垂眸:“主公何意?” “我大晋除桓太宰,霍太尉,便无人可敌大魏。北疆更是连年打着败仗,若非长江天堑,大魏早便南下攻入建康。”谢远叹气。 郭嘉心头一动。 难道…… “二郎,我欲拨你二十万大军,封你为将,派你驻守北疆,抵御大魏。不知……你愿否?” 少年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十三隐世,十六得朋友再三劝说,才选择出山追随谢远。 却不想这个谢远一上来就要委以重任? 就不怕他年轻莽撞? “主公不怕奉孝莽撞行事?”郭嘉挑眉。 “用者不疑,疑者不用。”谢远微微一笑。 郭嘉心头一动,朝着谢远俯首作揖:“定不负主公所托!” 八月二十,谢远拜郭嘉为镇北大将军,将手下豢养的二十万私兵拨出来,连带着虎符一并交付于他。 在一番简易的叮嘱中,少年带上兜鍪,打马率军而去。 城墙上,桓风坐在轮车上,看着远去的少年,眼中带着一分怔忡。 “图南,他真像我。”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桓风出口喃喃。 谢远不置可否。 桓风也从郭嘉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可惜造化弄人,因为卢仲送的丹药,让桓风出了这一身毛病。 大抵也是想起了卢仲,桓风目光晦暗:“图南,你把他放走了,可曾后悔?” “当年霍乱蔓延,他随我入内治病,与我算是生死之交。我放了他,当年的情意从此一刀两断,算不得后悔。”谢远温声开口。 “那你不怕,他投奔蛮人,卷土重来吗?”桓风挑眉。 “我若怕了,便不是谢远了。”谢远失笑,望着北方,目光清亮。 眼下的大晋,不是什么蛮人都能打的进来的。 他要敢来,那便战。 不过那时候,他将不会再留情面,他将亲自拿起屠刀,做一回刽子手。 章节目录 第128章 万里归途(3) 大魏。 长安。 又是一场奴隶游戏落幕,石骥擦拭着刀背上的鲜血,面无表情地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放声大笑的鲜卑贵族们,面无表情地将大刀丢给旁边的侍卫,扭头离开。 他去了一处茶楼。 茶楼二层雅间,这里熏着香,驱散了不少的血腥气味。 慕容燕端起茶盏小抿一口,随后皱眉。 大魏建立以来,全民汉化,连喝酒的风俗也改了不少。 可是他还是不习惯喝茶。 还是烈酒好喝啊。 须臾后,石骥叩门入内,径直坐在慕容燕对侧。 慕容燕早便知道他要来似的,倒好了茶。 少年端起茶盏,学着慕容燕的样子小抿一口,面上没有一分神情。 “陛下今日颁布了什么旨意?”慕容燕放下茶盏,笑眯眯询问。 石骥从腰间拿出一张布帛,递了过去。 投诚后,他靠着一张巧舌如簧的嘴讨到了拓跋淳于的欢心,也成了他眼前的大红人。 但谁都不知道,他真正效忠的,是大司马慕容燕。 “还要献祭童男童女百对,供他炼制丹药问道求仙啊。”慕容燕看着这张金黄布帛上写的字,微微挑眉。 石骥点头:“最近他不知从哪得了个汉人面首,那人被捡回来的时候奄奄一息,却愣是给看对了眼。陛下要炼制的丹药,就是为这面首求的。” 慕容燕咂舌。 拓跋淳于的口味还真他娘重啊。 “他既要童男童女,那便满足他。”慕容燕将布帛递了回去,微微一笑。 石骥挑眉:“大魏各地民怨四起,说陛下暴虐无道,说朝廷官员尸位素餐,这还要继续满足陛下的私欲?大司马不怕毁了大魏?” 慕容燕面上笑意更深:“这是拓跋氏族的大魏,又不是我慕容氏族的大魏,与我何干?” “大司马的意思是……”石骥若有所思。 “残暴的人,做不了皇帝的。只能做末代君王。”慕容燕拨了拨茶盏的盖子。 石骥眼中泛出一道精光,朝着慕容燕抱拳后离开。 …… 长安皇宫。 这里曾是大晋的皇宫,现在成了大魏的皇宫。 皇宫深处,有个面色苍白的汉人男子躺在榻上,身边的侍女小心翼翼地侍奉着他。 而他的旁边,坐着一位身着龙袍的男子,这人赫然便是大魏皇帝拓跋淳于。 拓跋淳于见榻上男子气息微弱,蹙了蹙眉:“石骥去寻童男童女了吗?” “回陛下,大将军已经派人去寻了,很快便有消息。” “让他快些。若耽搁了,给朕提头来见!” “喏。” 侍女战战兢兢地离开屋子,鼻翼前的血腥味瞬间消失不见。 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忍不住咂舌。 那面首是陛下狩猎时从狼口里抢出来的,也不知道怎么就迷了陛下的眼睛,非得带回来耗费如此大的精力给救活。 这张脸也不好看啊,哪有他鲜卑男儿好看,怎么就让陛下看对眼了呢。 难道陛下就喜欢小白脸? 口味真离谱。 侍女一边吐槽,一边出去传递消息。 彼时的石骥已经捉到了童男童女,在一片哭声中将这些不满周岁的稚童送往皇宫。 章节目录 第129章 万里归途(4) 在石骥离开之后,匍匐在地上的汉人们缓缓抬起头,目眦欲裂地盯着那官兵离开的方向。 是时候了,是时候让大魏人尝尝他们汉人的愤怒了。 建元元年,八月二十八,一支由汉人组织成的农民军揭竿而起,以拓跋淳于荒淫无道,要推翻大魏收复北方为由,打起了轰轰烈烈的起义战争。 这场农民起义来得突然,当地官兵都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他们斩首—— 这些人被压迫得太久了,如今有了反抗的机会,自然会不遗余力地大杀特杀。 他们抓住了欺负过自己的官吏豪绅,纷纷将之斩首祭天,而后直冲长安。 拓跋淳于知道后大怒,派慕容燕和石骥出兵镇压。 大魏人都是鲜卑出身,他们骨子里带着草原男子的凶猛。 换而言之,真的打起仗来,若没有专门克制他们的人出现,他们几乎是所向披靡的。 农民起义一个月后,很快就被石骥和慕容燕以铁血手段镇压——无数人被斩首,埋在了大魏人自己建立的长城之下。 剩下的人则成了奴隶,被鲜卑贵族当成玩物来享乐。 他们回到了以前的生活,甚至过得更苦。 在这其中,有一批人发现了西域丝绸之路,带着残存的将士逃之夭夭。 慕容燕知道以后,立刻让石骥追击——为防止这种事情卷土重来,那些逃兵一个都不能留。 石骥带着三万轻骑追出丝绸之路。 十月八日。 一个商队从波斯离开,踏着丝绸之路朝大晋而去。 商队带着成群的骆驼穿行在大漠之中,坐在骆驼悲伤的少年捏着一片口琴,轻轻吹着一支不知名的大漠乡谣。 洛尘看着南方,眼里揣着激动之色。 在外贸易多年,他终于可以回家和阿父团聚,和主公团聚了。 少年归心似箭,遂加快了步伐。 在路过大魏领土的时候,洛尘特意选择了绕开,却在绕开时发现不少逃兵。 那些人发现商队,纷纷上来讨水喝。 洛尘看他们不像鲜卑人,便给了水。 经过一番仔细询问,洛尘发现这些人都是汉人,因为受不了鲜卑贵族的压迫所以选择了起义,却不想被强势镇压。 而带头起义的更是被当成乱臣贼子凌迟处死,他们出于害怕便逃入大漠深腹,也是因此遇到了洛尘等人。 洛尘思忖片刻,说他们既然是汉人,那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大晋,去找谢远。 那些汉人是听过谢远名字的,见洛尘张口道出谢远名字,先是愣了愣,而后对洛尘的身份起疑。 洛尘遂自报家门,众人这才得知眼前这个看着像异域人的年轻人,竟然是大晋谢太宰的得意门生——当年更是他打通了西域丝绸之路,一手带动了大晋的经济贸易。 知道洛尘身份后,这些汉人纷纷对他投去崇敬的目光,而后表示愿随商队同行,共去大晋。 洛尘便让他们换上了商人的衣服,拿出易容丹给这些人改头换貌。 今儿只差一步便要彻底离开大魏的领土了。 过了今日,再快走些日子,很快便能看到长江。 只要过了长江,他们便抵达大晋领域了。 想起许久未见的谢远,许久未见的霍去病,洛尘心中无名的激动更加浓郁起来,连带着眉眼间都多了几分笑意。 可是很快的,少年眼中的笑意在看到面前那帮人后转瞬消失不见。 面前黄沙飞扬,那群身披甲胄的人打马而来。 甲胄摩挲黄沙的声音,听得商人们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黄沙慢慢散开,为首的少年生着汉人的面孔,眼里却带着鲜卑人的嗜血。 三万轻骑在不远处停下,商队也跟着停下。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生怕自己露出了马脚—— 是的,他们已经通过服侍认出这些人是鲜卑将士了。 哪怕多年不曾打仗,洛尘也一眼能认出来,面前的这些甲胄是鲜卑人独有的甲胄。 石骥居高临下地盯着洛尘,见他生着异域人的脸庞,眯了眯眼睛,用大晋官话张口问道—— “那边的商人,你们从哪里来?” 旁边的人正要回答,洛尘暗中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 他看向石骥,歪了歪头:“你在说什么?” 是柔然话,他是柔然人,不是汉人? 石骥眼中闪过一分探究,又用柔然话问:“你们从哪里来?” “我们从波斯来,带着波斯陛下的命令去大晋贸易。你们又从哪里来?”洛尘张口,继续用柔然话问。 “我们从大魏来,正在追一群逃兵。你可曾看到他们?”石骥眼珠子一转,又用汉话问。 洛尘旁边的人哆嗦了一下。 这会子他还听不出来这鲜卑将军在套话,那他就真的就是蠢驴了。 商队里所有的人都知道石骥在设套,谁也不说话,只是一个个手心都冒出了汗。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汉语。”洛尘皱眉。 “哦,是我说岔了,把你们当成汉人了。”石骥微微一笑,“可否给我看看波斯陛下给你们的通关文牒?” 洛尘大方拿出,一人上前。 石骥看到上面确实盖着与大晋和大魏不同的印章,便将之还了回去,用柔然话缓缓开口:“好了,你们走吧,如果看到逃兵,可以去大魏告诉我一声。我重金酬谢。” 洛尘行了一个草原礼,而后带着商队离开。 石骥继续带兵往大漠深处而去,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夜里,他想到了什么,目光骤然一沉,连烤乳猪都来不及吃,就让手下将士全部上马,跟他去追白日里见到的商队。 石骥的心腹十分不解,问道:“那不过是普通的商队,为何将军要追他们?” “自古以来,出国贸易从商者,往往都要精通多国语言。这带头的人说听不懂大晋汉话,那还如何去大晋贸易!” 所以那商队,肯定有猫腻! 石骥咬牙。 奶奶的,被一个外邦人给耍了。 他们连夜追出大漠,很快便在大魏边境追到了商队。 三万骑兵将商队齐齐包围,石骥盯着洛尘,眼角露出一抹阴鸷的笑容—— “好巧啊,又见面了。” 洛尘:“……” 章节目录 第130章 回家 一点都不巧。 他们已经走得很快了,但是这石骥反应过来的快,追的更快,竟然在他预料之外的时间内追了过来。 他奶奶个腿,差一步就到大晋边境了呀。 可恶。 洛尘敛起眉间燥郁,淡淡开口:“将军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是波斯过来的皇商,将军为何要拦人?” “你说你去大晋贸易,大晋乃汉人治国,你偏偏听不懂汉人语言,又该如何贸易啊?”石骥如此问道,而后死死盯着洛尘的眼睛。 洛尘不紧不慢地笑了起来—— “将军这话说得,非是我一个人得懂了汉语才可以么?我这商队中,只要有那么几个懂了汉语的,我便可去贸易。再不济,大晋总有人精通他国语言。譬如那位谢太宰。” 听到谢太宰三个字,石骥愣了愣。 “你口中的谢太宰,可是谢远?”他忽然出口问道。 “是。”洛尘见他发愣,挑了挑眉,“将军认识?” 石骥忽然沉默。 片刻后,洛尘看到这个少年红了耳朵。 “你们走吧。”石骥忽然翻身上马,而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过了这条路,便是大晋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而后带着一众人扬尘远去。 望着石骥远去的背影,洛尘眯了眯眼睛。 “你们可知,这带头的将军姓甚名谁?”他看向旁边,早已吓出一身冷汗的几个汉人。 “叫石骥,听说原本也是汉人,后来做了慕容燕的走狗,靠着讨好才有了如今的位置。” “什么汉人啊,就是一条狗,我们汉人的败类!” “可不,杀了这么多同胞,也不怕遭报应。” “……”“……” 说话的人纷纷露出鄙夷之色。 洛尘若有所思。 看起来,这石骥应该和主公有些过往,不然也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 不管了,继续出发! 不知又走了多久,远方一道曙光打在少年身上。 望着前面这片滚滚不绝的大江,少年眼睛锃亮,指着大江对岸的驻军,朝身后人吆喝起来:“乡亲们,我们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让众人纷纷泪崩。 他们横渡长江,拿了通关文牒顺利进入大晋。 很快的,这支商队便径直入了建康。 作为大晋建国以来的第一位被准允对外贸易的皇商,洛尘是要述职的。 在述职之后,洛尘见到了谢远和霍去病。 几人团聚,洛尘说了好多塞外趣事,听得霍去病一脸向往。 而后,洛尘又讲到归途中的事情,想起石骥,便又提起了他。 听到石骥二字,霍去病和谢远愣了片刻,骤然想起来。 在扬州做刺史时,他们曾救下一个药童,那个药童便是石骥。 石骥参了军,跟着霍都督去打仗。 应该是在霍家军被蛮人歼灭的那一次,他被抓走了。 因为想要活下来,所以做了别人的走狗。 “早知道他做了鲜卑人的走狗,当年我说什么也不救他了。”霍去病气得咬牙切齿。 这厮杀了那么多汉人同胞,还要效忠那样残暴的皇帝,他当年真的是瞎了眼救了这样的人。 章节目录 第131章 烹牛案(1) “若有这般多的如果,这天下早便太平了。”谢远失笑,“他自己选了这条路,那便让他走去吧。” 总有一天,大魏与大晋之间有一场无可避免的战争。 到了那时候,再收拾石骥也不迟。 洛尘颔首。 建元帝知道洛尘是谢远的得意门生后,心中十分欣赏这个异族少年。 便在其述职后,特意问他愿不愿意留在京城,和谢远一起做官。 洛尘摇头了。 比起待在健康,少年更向往外面的世界,所以他更想继续出去贸易。 建元帝得知以后,便给了他全新的通关文牒,还是自己亲笔写下的。 “只要朕在一日,你在外经商被欺负了,都莫要怕。大晋是你的后盾。”建元帝将这通关文牒交到洛尘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 少年重重点头。 今年的江南没有天灾,收成分外好。 大晋各地的谷仓都能存起粮食了。 而谢远推行的均田令也有了很好的成效—— 百姓们吃得起饭了,自然愿意卖力干活。 毕竟民以食为生,遂这一年,朝廷税收上来的粮食,可比以往多了不少。 往年不少人都拖欠着粮食不肯教,今年有了粮食,不仅补上了缺漏,甚至还有了自己的余粮。 谢远知道,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在往后,谷仓的粮食一定会一年比一年存得多。 百姓们也会一年比一年富裕。 世家看到庶民们收获颇多,反观他们自己的田地,收入平平,不免眼红。 除了眼红庶民的收入,更眼红幕后推行这道政策的人,遂一个个有事儿没事儿找谢远的茬。 谢远看着这群开始作妖的世家,挑了挑眉,在朝堂上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当年世家没有粮食吃,他拿出粮食来做买卖的事情。 世家们想到谢远虽然将田地放了出去,但毕竟是大晋农业的总行头,他要是真的生气了,一句话下去,谁敢卖粮食给世家。 遂纷纷噤声,不再拿粮食一事做文章。 稳稳拿捏后,谢远让洛尘带着今年产出的粮食,以及新生产出来的丝绸,茶叶等各种中原物件,带去西方贸易。 考虑到之前漠地被拦下来的事情,谢远特意让洛尘带了五百将士出行。 十一月八日,这支商队便浩浩荡荡地踏上了丝绸之路。 不过呢,这一次他们走的是谢远开辟出来的海路。 是的,谢远设立了市舶司,专门管理各个港口出海贸易经商的船只。 在这之间,大魏遭遇了天灾,因为粮食不够遂发动了对大晋的攻击。 而此时,镇守在北疆的郭嘉用了简单一计,便让大魏将士连岸都没登上来,硬生生翻了船。 跑上岸的大魏将士朝着郭嘉带的军队打去,郭嘉又设一计,诱敌深入,而后将之全部歼灭。 这一战,让这个名唤郭奉孝的少年郎扬名大晋。 也让大魏对郭嘉生出了忌惮之心。 建元二年,正月十七。 人们欢欢喜喜地过完了年,谢远开始着手准备今年的春闱,霍去病忽然找上来,说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章节目录 第132章 烹牛案(2) 其实他很想选霍去病过去的,但是桓风要将建康宿卫军交给霍去病统领,又拜他为太尉,便只得另觅他人。 恰好此时,系统给的奖励到了。 谢远看了看过去积攒的奖励,蓦然发现了几张名臣卡,其中不乏历史出名的武将。 但是一个月只能用一张策卡,思来想去后,谢远选择了那张名唤奉孝择主的策卡。 郭奉孝,三国名士,谋略国人,曹操曾称其举世无双。 在看过的历史书中,对于他和霍去病的早逝,谢远一直深感惋惜。 有他镇守边疆,大魏那帮子蛮人应该吃不到什么好处的。 遂用之。 【叮!您已成功使用策卡“奉孝择主”!】 【叮!恭喜您获得名臣郭嘉!】 系统话音落下便没了声音。 谢远也不急,开始处理手中公务。 翌日,一个门客便带着一个少年上门,恳请谢远将之收为幕僚。 少年一袭布衣,身形修长,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痞气,颇像昔年与谢远初见的桓风。 “颍川郭氏二郎,郭嘉拜见上官。”少年朝着谢远俯首作揖。 谢远伸手将之扶起,看着他眼中的那几分痞气,想起当年的桓风,又想起现在精神恹恹的他,心头一叹,随后开口:“想做我的幕僚,得看看郭家二郎可有些什么本事。” 遂测他六艺乃至兵法谋略。 少年的表现远超桓风崔珩,一切都在谢远预料之中。 谢远说,这样的人为他幕僚,窝在府邸实在屈才。 郭嘉垂眸:“主公何意?” “我大晋除桓太宰,霍太尉,便无人可敌大魏。北疆更是连年打着败仗,若非长江天堑,大魏早便南下攻入建康。”谢远叹气。 郭嘉心头一动。 难道…… “二郎,我欲拨你二十万大军,封你为将,派你驻守北疆,抵御大魏。不知……你愿否?” 少年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十三隐世,十六得朋友再三劝说,才选择出山追随谢远。 却不想这个谢远一上来就要委以重任? 就不怕他年轻莽撞? “主公不怕奉孝莽撞行事?”郭嘉挑眉。 “用者不疑,疑者不用。”谢远微微一笑。 郭嘉心头一动,朝着谢远俯首作揖:“定不负主公所托!” 八月二十,谢远拜郭嘉为镇北大将军,将手下豢养的二十万私兵拨出来,连带着虎符一并交付于他。 在一番简易的叮嘱中,少年带上兜鍪,打马率军而去。 城墙上,桓风坐在轮车上,看着远去的少年,眼中带着一分怔忡。 “图南,他真像我。”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桓风出口喃喃。 谢远不置可否。 桓风也从郭嘉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可惜造化弄人,因为卢仲送的丹药,让桓风出了这一身毛病。 大抵也是想起了卢仲,桓风目光晦暗:“图南,你把他放走了,可曾后悔?” “当年霍乱蔓延,他随我入内治病,与我算是生死之交。我放了他,当年的情意从此一刀两断,算不得后悔。”谢远温声开口。 “那你不怕,他投奔蛮人,卷土重来吗?”桓风挑眉。 “我若怕了,便不是谢远了。”谢远失笑,望着北方,目光清亮。 眼下的大晋,不是什么蛮人都能打的进来的。 他要敢来,那便战。 不过那时候,他将不会再留情面,他将亲自拿起屠刀,做一回刽子手。 章节目录 第133章 线索(1) 去武陵郡? “弟子愚昧,师傅若想审案,只消将人抓来建康便可,为何要带人去武陵郡?”崔泫之不解。 “武陵苏氏,也是百年世家。底蕴深厚,若真想吃牛肉,想来也不需要去从寻常百姓手里抢,他们自己便有一个养牛的场子吧。”谢远温声开口。 崔泫之心头一动:“师傅的意思是……” “现在还不确定,等到了武陵郡便知分晓。”谢远蓦地起身,“此番武陵一行,未避免打草惊蛇,不可大张旗鼓。” 二人面面相觑,随后作揖。 众人看到谢远没怎么审案就匆匆离开了,不免唏嘘。 所谓的为民伸冤,也不过如此嘛。 而牛行,则是被谢远带到了府邸,详细问了那苏岳梵抢牛的经过。 “他说要食牛舌,你可曾见到他杀牛后只取牛舌?”谢远看了一眼不远处收拾行囊的霍去病,出口问道。 “这倒是不曾见着。那苏岳梵只如此说了一句,便将我等的耕牛全部拖走了。”牛行仔细思忖着,而后开口。 “可曾见到从苏府丢出来的牛骨?”谢远又问。 牛行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低头:“草民不曾注意这些,还请上官恕罪。” 他当时光想着怎么给他和他那几个朋友讨回公道了,也就没有在意什么牛尸不牛尸的。 “无妨,此番武陵一行,本官登苏府查案,你且在家中安心等结果。至于耕牛,本官定让苏氏赔偿你等,一人一条小耕牛。” 牛行顿时目光一亮,忙不迭地跪下去要朝谢远叩首谢恩,却被谢远一把搀扶起来。 “不必跪我。”谢远摆摆手, “易夭寿。” 翌日,谢远知会了桓风,带着霍去病和崔泫之和几个侍卫朝武陵郡而去。 崔泫之离开时,桓风站在城楼上万般不舍地望着那一行人远去,慢慢消失在视野之中。 “主公这是看上崔女官了?”旁边的心腹挑眉。 桓风咳嗽一声:“只是没有了泫之,无人替我煎药而已。” “原来在主公眼里,我等竟非人哉。”心腹幽幽叹了口气。 桓风瞪了他一眼:“回府,给老子煎药去!” “喏!” 桓风又深深看了一眼众人远去的方向,内心闪过一丝担忧。 听谢图南所言,这武陵苏氏擅杀耕牛,好像另有其谋。 他们这般南下,也不带人,不知道会不会出事情。 哎算了,谢图南神机妙算,远比他聪明的多——南海矿产一事他都能一声不吭地查出来,这次大抵也是一样的。 他呀,还是回去和那帮世家在朝堂上周旋吧。 …… 正月二十八,众人抵达武陵郡。 告别牛行之后,谢远当即让谢远以拜访苏岳梵为由,去苏府送了请帖。 因为烹牛案在谢远的力压之下并未张扬出去,所以此时的苏岳梵浑然不知自己要大难临头了。 当他听闻京城来人,拜会自己时,只以为京城里的人看中了他的身份和才华,要举荐他不用科举而直接入仕,遂满心欢喜地出门见客。 “不知上官姓甚名谁,家从何处啊?”苏岳梵笑眯眯地自报名讳,而后问道。 章节目录 第134章 线索(2) “在下贾明,自建康离去,游历四方。听闻苏小郎贤名在外,特来拜访。”谢远作揖,一本正经地开口。 他的名声都传到京城去了呀。 苏岳梵内心笑的猖狂,表面却十分谦逊:“贾家郎君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无才之人,焉能入人耳目。” “在下得京城名家字帖,今日特意带来,想与苏小郎共同品鉴一二。不知……” “哦哦,快快请进。诶,这位……”苏岳梵看到旁边的霍去病一直抖着肩膀,不免疑惑。 “他乃在下门客。”谢远斜了一眼霍去病。 霍去病立刻敛起笑意,朝苏岳梵作揖。 苏岳梵回礼,对谢远的好感又增加了一分。 能有门客跟随,还是从京城而来,这贾明一定背后有什么人。 若是能结交到这位贾家郎君,他便不必同那些劳什子庶民,寒门子弟,吴姓士族子弟争那狗屁科举名额了。 哼,要不是那谢远,他才不会考了两次都考不进去。 苏岳梵将谢远迎入府邸,让人奉来两壶热茶。 这茶乃是煎茶,是从江南那一带流传过来的作法,常为附庸风雅之人所用来待客。 据说发明这种煎茶的便是谢远。 不过谁知道呢。 反正能正儿八经弄出煎茶的人,于他们而言都是名士。 是的,在五石散之后,会制煎茶便成了名士的新一代表。 苏岳梵亲自给谢远做了一回煎茶,但因为不甚熟练,导致茶碗里有很多没过滤干净的茶饼碎末。 谢远淡定地喝了一口。 龙井。 被糟蹋了,可惜。 霍去病喝不惯茶,干脆坐在谢远旁边不动。 两人喝了一盏,从闲话聊到正事,谢远拿出准备好的名家大作,摊在桌面。 苏岳梵看不懂字画,但知道作为名士一定要欣赏字画,看不懂也要装懂。 于是故弄玄虚地点评一番,随后夸赞意境甚好。 霍去病的肩膀又抖了起来。 要蚌埠住了。 这不过是主公随手画来糊弄苏岳梵的,苏岳梵果真如主公所言,是个伪名士。 苏岳梵聊着聊着,谈起入仕的事情,谢远微微一笑:“在下不才,朝中几位上官皆与在下称兄道弟。若苏家小郎想要入仕,在下可引荐一二。” 听到谢远的话,苏岳梵心头一喜,而后咳嗽一声,叹了口气:“还是不劳贾兄费心了。那劳什子谢远,下了科举令,都废了九品中正,我还如何被你举荐入仕啊。” 谢远微微一笑:“谢太宰再如何,也不可能一手遮天。办法总归有的,只看苏家小郎……” 他说到此处便慢慢顿住。 苏岳梵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知道谢远是要他背后的武陵苏氏势力,便拍拍胸脯打起包票—— “我乃武陵苏氏少家主,我苏岳梵的一句话,能顶大半个苏家。若我能入仕,贾兄便是我的异性兄弟!” 他本便有意结交谢远,如今谢远也想要他的背后势力,那不正好么。 仿佛达成此行目的一般,谢远眼中笑意更甚,朝苏岳梵作揖:“如此,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临近午膳,谢远本欲离去,苏岳梵偏要留下他用膳,谢远推脱一二,便应承下来。 “贾兄,今日我带你吃一顿好肉。”苏岳梵朝谢远眨眨眼睛。 章节目录 第135章 线索(3) 这是谢远穿越以来,第一次吃到牛肉。 准确来说,是第一次吃到量这么多的牛肉。 不只是他,霍去病也从未见过这般多的鲜牛肉,当看到全牛宴被端上桌时,霍去病已经傻眼了。 宰杀耕牛是犯法的,这苏岳梵他不知道吗。 “在大晋,牛肉连皇帝老儿举办国宴都难吃到一回。尤其是新帝登基以后,推崇双相的修生养息之道,杜绝奢靡之风,那牛肉更是千金难求。想来贾家郎君也不曾用过吧。” 苏岳梵笑眯眯开口,“不过在我武陵苏氏这里,牛肉管饱。日后贾家郎君想吃,只管来寻我苏某!今日这全牛宴,二位郎君敞开了吃!” 谢远微微一笑:“既如此,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而后举箸用膳。 霍去病看到谢远吃起牛肉,又不想苏岳梵狐疑,便也跟着举箸。 你别说,牛肉和猪肉比起来,那味道当真是不一样的。 当夜,谢远再三推脱,婉拒了苏岳梵留客的美意,而后带着霍去病离开。 崔泫之来寻谢远,看到他盯着带回来的牛肉,不免好奇:“师傅,这牛肉有什么稀奇之处吗?” “烹煮牛肉用的是细盐。”谢远将腌牛肉推了过去。 崔泫之端起来细细打量,而后颔首:“确实是细盐。不过,世家子弟吃细盐,也不足为奇吧。” 像他们清河崔氏,家中也是常用细盐的。 “是不足为奇。但今日,苏岳梵招待我与不义的全牛宴,丹一道煮牛舌,一叠便有二十好几根。我与不义一叠,那苏岳梵更是一人用了三盘。” 一头牛只有一根舌头,而听苏府家仆说,苏岳梵每次杀牛取舌,那全身的牛肉都切割下来用细盐腌制存储。 从苏岳梵这吃牛舌的癖好来推测,他一日杀的牛起码有百头,可能百头都不止。 那么问题来了。 朝廷对盐管控严格,细盐额外精贵,前朝永康帝时,更是达到一两细盐百两银的高价,武陵苏氏产业再多,底蕴再身后,他这么霍霍是不是也太败家了。 难道说,这武陵苏氏也像南海徐氏那般,私藏盐矿? 等等,盐矿。 谢远忽然想起自己曾将南海那一块的盐矿交给过卢仲,而他用作何处,他并不曾仔细询问。 但从卢仲的事情来看,他早就对王太宰生出了报复之心,更是一早就勾结了司马宗室子弟,准备谋逆。 而在那之后不久,朝廷就出现细作,霍都督遇到埋伏,全军覆没。 难道说…… 谢远想到此处,忍不住看向庭院中正在舞剑的霍去病,目光一动。 若他的猜想正确,那么就是他引狼入室,害了霍家阿叔。 “师傅的意思,是怀疑苏氏暗藏盐矿?”崔泫之摩挲着下巴。 “苏岳梵杀牛取牛舌,家仆未曾见到他的那些牛骨,牛角,乃至牛皮用作何处,也未曾见到其丢出府邸。”谢远垂眸, “只要找到那些丢失的牛骨,牛角,便能解我心中疑惑。” 翌日,谢远和霍去病打扮成家仆的模样,混到苏府之中。 章节目录 第136章 看球,请假 其实他很想选霍去病过去的,但是桓风要将建康宿卫军交给霍去病统领,又拜他为太尉,便只得另觅他人。 恰好此时,系统给的奖励到了。 谢远看了看过去积攒的奖励,蓦然发现了几张名臣卡,其中不乏历史出名的武将。 但是一个月只能用一张策卡,思来想去后,谢远选择了那张名唤奉孝择主的策卡。 郭奉孝,三国名士,谋略国人,曹操曾称其举世无双。 在看过的历史书中,对于他和霍去病的早逝,谢远一直深感惋惜。 有他镇守边疆,大魏那帮子蛮人应该吃不到什么好处的。 遂用之。 【叮!您已成功使用策卡“奉孝择主”!】 【叮!恭喜您获得名臣郭嘉!】 系统话音落下便没了声音。 谢远也不急,开始处理手中公务。 翌日,一个门客便带着一个少年上门,恳请谢远将之收为幕僚。 少年一袭布衣,身形修长,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痞气,颇像昔年与谢远初见的桓风。 “颍川郭氏二郎,郭嘉拜见上官。”少年朝着谢远俯首作揖。 谢远伸手将之扶起,看着他眼中的那几分痞气,想起当年的桓风,又想起现在精神恹恹的他,心头一叹,随后开口:“想做我的幕僚,得看看郭家二郎可有些什么本事。” 遂测他六艺乃至兵法谋略。 少年的表现远超桓风崔珩,一切都在谢远预料之中。 谢远说,这样的人为他幕僚,窝在府邸实在屈才。 郭嘉垂眸:“主公何意?” “我大晋除桓太宰,霍太尉,便无人可敌大魏。北疆更是连年打着败仗,若非长江天堑,大魏早便南下攻入建康。”谢远叹气。 郭嘉心头一动。 难道…… “二郎,我欲拨你二十万大军,封你为将,派你驻守北疆,抵御大魏。不知……你愿否?” 少年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十三隐世,十六得朋友再三劝说,才选择出山追随谢远。 却不想这个谢远一上来就要委以重任? 就不怕他年轻莽撞? “主公不怕奉孝莽撞行事?”郭嘉挑眉。 “用者不疑,疑者不用。”谢远微微一笑。 郭嘉心头一动,朝着谢远俯首作揖:“定不负主公所托!” 八月二十,谢远拜郭嘉为镇北大将军,将手下豢养的二十万私兵拨出来,连带着虎符一并交付于他。 在一番简易的叮嘱中,少年带上兜鍪,打马率军而去。 城墙上,桓风坐在轮车上,看着远去的少年,眼中带着一分怔忡。 “图南,他真像我。”看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桓风出口喃喃。 谢远不置可否。 桓风也从郭嘉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己的影子。 可惜造化弄人,因为卢仲送的丹药,让桓风出了这一身毛病。 大抵也是想起了卢仲,桓风目光晦暗:“图南,你把他放走了,可曾后悔?” “当年霍乱蔓延,他随我入内治病,与我算是生死之交。我放了他,当年的情意从此一刀两断,算不得后悔。”谢远温声开口。 “那你不怕,他投奔蛮人,卷土重来吗?”桓风挑眉。 “我若怕了,便不是谢远了。”谢远失笑,望着北方,目光清亮。 眼下的大晋,不是什么蛮人都能打的进来的。 他要敢来,那便战。 不过那时候,他将不会再留情面,他将亲自拿起屠刀,做一回刽子手。 章节目录 第137章 藏兵之地 两人寻了片刻,找到厨房。 几个厨子拉着一头才宰杀了的牛走过来,正拿了刀在那分解牛尸,忽然注意到谢远和霍去病。 “你们两个,瞧着好生面生,是新来的?”拿刀的老王挑了挑眉。 “嗯,对,新来的。”谢远点头,“管事儿的让我们来厨房给诸位帮忙。” “总算给我干了一回正事。你们来的正好,等下跟着我去送些东西。每次都要我一个人跑,我这骨头是真受不了。” 老王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一边手起刀落,利索地剥下牛皮,拆了牛肉。 很快,一副完整的骨架露了出来,看得霍去病目瞪口呆。 谢远不以为意。 人各有所长,这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 很快,众人将牛肉抬了进去,老王将牛角,牛骨倾数放入牛皮,一整个包了起来,装进一只木桶中。 “跟我来。”将木桶放上推车,老王瞥了一眼谢远与霍去病。 二人随即跟上。 从厨房离去,三人来到一片隐秘的地方。 这里只有一处冰室。 老王打开冰室,里面清一色的木桶。 不用猜,这些都是牛皮牛骨之类的了。 “一人推三只桶,跟我走。”老王拉过来两辆推车。 二人面面相觑,利索地装了木桶。 老王走到冰室内里,旋开一处机关,那某一处竟多了一个暗道。 穿过暗道,再到外面时,已然是一片深山老林之中。 入目一片营地,四周有将士巡逻。 老王带人来时,有重军过来接应,看到两张陌生的脸,不免皱了皱眉。 “他们新来的。”老王将木桶搬下来,淡淡开口, “还要杀多少头牛,我去看看牛还够不够。” “把剩下的杀完便差不多了。闲杂人等……”那将士给老王甩了个眼神。 “知道了。”老王不耐地摆摆手,而后带着谢远与霍去病离开。 回到冰室之后,老王关了密道,看向二人,低声开口:“此事机密,尚无外人知道。他们想杀人灭口,等过些日子最后一批牛杀完,你们改头换貌走吧,我只当从未见过你们。” “多谢老伯。” …… 回到客栈之后,谢远立刻拿出溪藤纸和炭笔,画下了去往冰室的路线。 崔泫之过来,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我们发现他们宰杀黄牛,剥下的皮去掉的骨纷纷给送走了。苏府内有以冰室,冰室有一处密道。那条密道我们以寻常步伐走,走了半个时辰,才见到光亮。外面连接深山,那里是他们的藏兵之地。”霍去病开口解释。 “我们出去时,日暮西沉,正好对着我的脸。那片营地坐西朝东。苏府坐北朝南,冰室位于南方,密道位于西南角,若我猜得不错……” 谢远找来武陵堪舆图,在一处山脉画了圈,指着这里道, “藏军之地便在此处。” “若这些都是苏氏私兵,那他们将牛皮,牛骨和牛角送去军营,岂不是……”想到些什么,崔泫之面色一白。 “不能打草惊蛇。”谢远摩挲着下巴,忽然开口,“不义,帮我研墨,我要写一封信给喻之。” 章节目录 第138章 被发现了 很快,一封书信连夜送往扬州。 在等崔珩回信的接下来几日,谢远和霍去病按兵不动,仍旧混成苏府的仆从,跟着那老王去送牛骨。 靠着几坛烈酒,谢远成功从老王嘴里套取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其一,山中私兵确实是武陵苏氏私兵,但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招募的,且都分散在武陵郡内各地。 就这支山中私兵来说,便已有十万人。 而其他地方的私兵,老王便不知道了。 其二,苏氏有一个养牛场,表面杀牛是因为宠爱苏氏少家主苏岳梵,给他食用牛舌,实际上是用牛角牛皮牛骨制作甲胄弓箭,给那些将士提供武器。 其三,苏氏一直在拉拢武陵郡的其他士族,以地头蛇之名代朝廷管控当地官员。 这三条是最有用的信息。 其他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琐事了。 “照那位老伯所言,苏氏暗中豢养私兵,勾结当地官员,不是士族的家常便饭么。”听到谢远的话,崔泫之皱眉。 士族一直瞧不起寒门和庶民,哪怕科举上台之后也是如此。 虽然谢远下了和扬州一样的六诏,让官员不得勾结世家,不得欺压百姓,但这一类事情在偏远地方还是层出不穷。 尤其有些地方,没有用科举入仕的人当官的,都是曾经士族九品中正出去的官吏,那更是无比包庇当地世家。 科举才成规模,很多地方的官员都来不及更换,也便有了这样场景。 “防人之心不可无。一般而言,世家豢养数万私兵已是不易,像苏氏这样一地养了十万兵,还要分开另养兵的属实罕见。”谢远拨了拨茶盖, “明日我再去探探口风,不义你便留在此处,护着泫之。” “主公,我总觉得那老头不对劲。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霍去病皱眉。 “你做我的外应。在此等着喻之他们来。若苏氏起兵,记得等我给你们放出信号,万不可擅自行动。” 霍去病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下来。 翌日,谢远又去苏府。 今日老王仍宰牛,让谢远帮忙送牛骨。 瞥见霍去病没来,老王挑挑眉:“那小子呢?” 霍去病常常与老王斗酒,老王对他印象很深。 “生病了,歇息。” “哦,歇息啊。今儿要劳烦你我两个去了。” 谢远点点头,推着车子便跟老王走远了。 还是那片熟悉的密林,只是这一次谢远并未如之前那般离开。 他盯着面前的将士,将士手里的刀横在他脖颈之上。 “将军这是作甚?”谢远挑眉。 “你不是苏府家仆,你到底是谁?”老王盯着谢远,冷冷开口,“这条密道,你还告诉给了谁?” “我的确是苏府家仆。” “苏府家仆不会似你和那小子一样敢问东问西。前不久你们套话,我便刻意告诉了你们,本想着钓出一条大鱼,却不想你们这么沉得住气,胆量也是不小,竟还敢来。” 老王眯了眯眼睛, “你到底是谁?” 哎呀,被发现啦。 那就只能自报家门了。 谢远不紧不慢地朝老王作揖:“在下谢远。” 众人:“??” 谢远? 那个谢太宰谢远?! 章节目录 第139章 封锁全郡 “谢太宰……谢远?”老王试探性地开口。 “然也。”谢远笑眯眯点头。 老王面色一变,不敢犹豫,当即让众将士扣押谢远,而后去禀报了苏岳梵。 苏岳梵:“???” 谢远? 他怎么来了? 遂同老王去看。 而后…… 苏岳梵:“???” 贾明? 等等! 贾明……假名…… 这特么是谢远?! “谢远,你以伪名入我苏府,缕缕探我私兵几何,意欲何为?”苏岳梵回过神来,愤怒地盯着谢远。 谢远看向苏岳梵:“苏家郎君可知,有人去建康击登闻鼓告御状,状告你家强抢耕牛,还肆意宰杀。” 苏岳梵愣了愣,而后面露不屑:“我当是什么让谢太宰大动干戈,原是为了这件事。不过是几头耕牛么,我赔给他们不便行了。” “恐怕不止赔偿这般简单。” “谢远,你这话什么意思?” “据大晋律令,宰杀耕牛,食其肉量少者笞刑三十,量多者徒刑三年。食其肉,取牛皮牛骨制兵器量少者,笞刑五十,没家产,刺配边疆,量多者以谋逆同论,笞刑五十,夷三族。” 谢远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看着苏岳梵微微一变的脸色,面带微笑, “苏家郎君的罪,自己估量估量吧。” 苏岳梵被他看得心慌,片刻后回过神来,哂笑道:“那又如何?天高皇帝远,小爷我在武陵郡,他朝廷的手还能伸到这里来不成。” 随后看向老王,冷冷开口:“把他关起来,问出那个跟他一起来的人藏在哪里!封死武陵郡,用谢远做诱饵,抓出其同伙,一并处死!” 因为科举制度的出现,导致他们再不能受到九品中正的福利,不只是苏岳梵,很多没有通过科举考进朝廷的世家子弟,都对谢远恨得牙痒痒。 除了这一点,人们更恨的是他下放的均田令。 特么均田令一出,那些佃农纷纷跑走自立门户去了。 他们偌大的田产没人管理,还得重新请人去耕田——而那些人深谙一件事。 朝廷白给的田放着不要,来这里做佃农长工被人剥削,不就一大傻子么。 无奈中,世家只得让豢养的私兵出动去耕田。 私兵都是军户出身,又不是正儿八经的农民。 于是好好的田地都被他们糟蹋了。 没有收成,也无法通过科举入仕,好些人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 现在谢远落在了苏岳梵手里,苏岳梵自然想要将其弄死。 苏氏毕竟是武陵郡的龙头,很快便将武陵郡包围了起来。 密不透风的那种。 苏岳梵放了话,说武陵郡进了一个江洋大盗,并张贴了画像—— 他不仅要挨家挨户地搜查,还下了一道令。 谁发现了画像上的人,向苏家举报,可得黄金百两。 一时间,整个武陵郡躁动,开始积极配合苏氏,寻找那江洋大盗。 崔泫之出门买了一些物什,回来看着霍去病,面色有些苍白。 “小将军,苏岳梵下了令要抓你。”崔泫之将一张画像拿出来,递到霍去病面前。 霍去病瞥了一眼,一脸淡定。 “我知道他们要抓的是我。” 崔泫之一愣。 “这是我和主公的信号。” 原来,谢远在询问老王消息,察觉到他眼神不对后,便知道他已经起疑了。 便和霍去病约定,只要苏府抓了他,放出霍去病的画像,那么就一定要等到崔珩带人来到武陵,再做行动。 苏岳梵看着傻其实不傻。 他识破谢远身份后,定会用谢远设套,来抓住霍去病。 只要这时候霍去病沉得下心,那就能带着崔珩的支援反将一军,将苏氏擒拿。 听罢霍去病的话,崔泫之安下了心。 “阿兄还有一日便要来武陵了,只是武陵全境都被封锁,阿兄该如何进来?”想起这件事,崔泫之又皱眉。 “喻之阿兄心有妙计,他自能混入其中。”霍去病咧嘴一笑,“泫之不必担心。” 接下来一日,两人便待在客栈。 因为怀疑谢远的同伙就在苏府附近,所以苏岳梵在这一块查的特别严。 他们一度查到了这家霍去病藏身的客栈。 但是霍去病早早学会了易容之术。 一番改头换貌之后,愣是将这些人给糊弄了过去。 在这一日的傍晚,崔泫之坐在窗头,频频朝外眺望,仍旧看不到那张熟悉的脸。 阿兄怎的还不来,也不知道师傅现在如何了。 在她担忧之际,忽然有人叩门。 “谁?”崔泫之警惕地回头。 “是我。”熟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霍去病微微一笑。 来了。 遂过去开门。 一个羽扇纶巾的公子慢慢进来,朝着霍去病作揖,而后看向崔泫之,面带微笑:“泫之,我来了。” 崔泫之扑到崔珩怀中,红着眼睛闷声开口:“我还以为阿兄不来了。” “我若不来,谁去救主公呢。”崔珩抚了抚崔泫之的头,“都是崔氏的掌家人了,行事稳重些。” 是的,崔泫之已经接管了崔氏,成为了新一任的崔氏家主。 崔泫之红着耳朵点点头,轻声问道:“阿兄是怎么躲过那些人进来的?” “他们封锁了陆路,却并未封锁水路啊。”崔珩眨了眨眼睛。 崔泫之愣了愣,瞬间了然。 原来是乘船过来的。 “喻之阿兄,此番一行,你带了多少人过来。”想起什么,霍去病问道。 “不多。城内三百人,城外十五万吧也就。” 霍去病:“……” 也就。 十五万还不多啊。 “他们藏于荒野,用了主公教的法子做了迷彩衣,那些人一时半刻发现不了。主公现在可还被关在苏府?”崔珩问。 “应该被关在藏军之地。” “那个地方你可知道在哪?” “自然是知道的。” 霍去病拿出一张纸,很快画出一幅简易的堪舆图。 崔珩看了片刻,挑了挑眉。 “这地方……” “这地方怎么了?” “离我军不过三里路程。” 霍去病愣了愣,忽然笑出了声。 既然如此…… 那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对不起苏岳梵的辛苦招待了。 两人相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章节目录 第140章 草木皆兵 夜。 苏氏藏兵之地的一处帐篷。 四遭看似空无一人,其实暗潮汹涌。 帐篷里,谢远与苏岳梵对坐手谈。 “你和你的同伴快死了,有些事情我便大发慈悲,告知与你吧。”苏岳梵落下一子,笑眯眯开口。 “愿闻其详。”谢远端起茶盏小抿一口。 “当年,霍都督遭到埋伏一事,其实是那位被赶出境的卢仲所为。而我们受他恩惠,暗中传递了不少消息。” 谢远拨弄茶盖的手抖了抖。 注意到谢远的失态,苏岳梵的脸上多了一抹嘲讽的笑意:“若追随你的霍小将军知道,是你引狼入室,害了那位霍家都督,他会不会因此埋怨与你?” “你们豢养如此多的私兵,是早便准备好这一天了吧。”谢远垂眸片刻,抬头不咸不淡看来。 苏岳梵愣了愣,面上笑意更甚:“不错。为了这一天,我已经筹谋许久。托你放人之福,卢仲在大魏混的风生水起。只要我与他里应外合,这大晋,便是我老苏家的天下了。” 谢远手中的茶盏骤然裂开,滚烫的茶水从其手背落下,留了一片红痕。 “谋逆者要被夷灭三族,举族枭首。你可想好了?”他盯着苏岳梵,脸上再无一分笑意。 “他鲜卑蛮人都能做皇帝,为何我武陵苏氏不能做得?”苏岳梵哂笑,起身拍拍谢远的肩膀,扯了扯他手上的镣铐, “今夜星汉灿烂,谢太宰当好好看看月亮。在今夜之后,大晋再无谢太宰。” 而后仰天笑着离开。 帐篷被掀开,内里的年轻人微微昂首,透过缝隙晦暗不明地看向虚空明月。 那一贯温润的眼睛,竟染着几分肃杀的光。 …… 此时,山中草木惊动,若细细看去,便可发现这些都是伪装。 将士们匍匐前行,靠近苏氏藏兵大营。 为首的少年缓缓抬头,紧紧盯着军营。 “小将军,主公何在?”一个将士爬过来,轻声询问。 霍去病指了指一处有重兵暗中守候的帐篷。 “不出意外,是那个。不过那里有重兵把守,需要有人去引开,方知主公是否在此。” 附近的将士们闻声纷纷望去,果然看到看似平静的帐篷四遭,围着一圈重兵。 “王小二,你带一队引开他们,其余人跟我包下去。” “苏岳梵还有其他私兵,不知藏身何处,找出主公即刻撤离,不准逗留。” “再观察片刻,以轰天雷为令,闻声响行动。” “得令!” 被唤作王小二的小将在霍去病挥手之后立刻带着一支小队朝边上匍匐前进而去。 …… 今夜月黑风高,不知为何,苏岳梵总觉得心里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他拎着一壶酒,盯着武陵郡堪舆图,眉宇间的烦躁肉眼可见。 都子时了,为何谢远的同伙还不来营救? 难道,他已经将谢远放弃了? 还是从武陵郡逃出去搬救兵了? 没道理啊,整个武陵郡他都封死了,这人怎么逃的出去的。 在苏岳梵苦苦纠结,百思不得其解时,一道巨大若惊雷般的响声回荡开来。 苏岳梵一个哆嗦,手里的一壶酒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忙不迭地掀开帘子,朝外看去。 军营火光熠熠生辉,山外长夜爆出一小片蘑菇状黑烟,那里草木浮动,竟隐约变成了人形。 他们好似鬼魅一般,呐喊着嘶吼着朝山下冲来。 这一幕让苏岳梵记忆犹新,哪怕日后再看到飘动的草木,也会回想起今夜这一幕,以至于恍惚间总以为草木皆兵。 “鬼!鬼来了!” 将士们慌乱聚在一起,一边大喊着一边拿起武器,准备对付鬼魅。 可鬼魅们只是跑了一半,便又迅速折返。 “尔等鼠辈,如此心性,也想成大事!简直做梦!” 这一道人声,是从那一片鬼魅中传出来的。 也是这一刻,苏岳梵意识到他被人戏耍了。 恼怒之下,苏岳梵冷冷开口:“随本公子抓住他们,全部斩杀,不留活口!”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将士们得令,遂与苏岳梵一同追出山去。 另一边,霍去病见王小二成功诱敌,又观察须臾,当即又扔出一枚轰天雷。 匍匐于山中的将士们纷纷得到回应,一同起身,随着霍去病往山下军营包抄过去。 苏岳梵胆小,带了三万人出去,而这里留下的将士还有七万。 但他们看到草木化人,也都被吓傻了,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霍去病已经带着人杀到了眼前。 大军势如破竹,很快便将此处的私兵杀了个七七八八,剩下几个苏岳梵的心腹,霍去病留了活口,而后逼问出谢远下落。 …… 外面的嘈杂声落下,面前帘子忽然掀开,谢远又见到了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主公!”霍去病面色一喜,当即上前挥刀斩断枷锁,朝他作揖, “苏岳梵很快就会返回,我等当速速离开武陵郡。” 谢远看着霍去病,脸上闪过一丝复杂,而后点点头。 等到大军撤离,苏岳梵意识到自己被调虎离山,当即又带着人返回。 看到满地的尸首,又得知谢远逃跑后,苏岳梵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愣生生给气晕了过去。 谢远,我老苏家和你势不两立! …… 武陵郡,谢远二人与崔珩会面。 “不负主公所托。”崔珩作揖,微微一笑。 谢远作揖回礼,而后看向霍去病:“不义,有件事我要与你说。” 霍去病愣了愣。 片刻后,谢远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说罢,垂下眼睛:“我当年留他一命,是想着他和我一样无父无母,却不想引狼入室。不义,是我对你不住。” 他当年留下卢仲,是因为看到他无家可归时,想起了自己来这世界的前十三年,一直活在荒野之中,每日想着如何寻找吃食,如何活下来。 于是动了恻隐之心。 却不想这恻隐之心害了霍家阿叔和那些霍家将士。 “也便是说,卢仲已经成了大魏的狗。”霍去病垂下眼睫,握着大刀的手泛着青筋。 片刻后,他抬头,面露杀意:“待我军北上,我必取这狗贼性命,报其杀父之仇!” 章节目录 第141章 败北 而后扭头离开。 谢远看着霍去病远去的背影,陷入缄默。 如果八年前他强势一些,没有把卢仲留在幽州的龙岗书院,霍家阿叔也许就不会惨死于蛮人刀下了吧。 “往事已矣。”崔珩温声开口。 谢远叹了口气。 …… 夜,微雨。 武陵郡郊外,将士们抱成一团歇息。 霍去病用树枝拨弄着潮湿的土壤,目光晦暗不明。 “怨我吗。” 少年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霍去病又低下了头,继续用树枝捣鼓泥土。 谢远抿了抿唇,准备扭头离开。 “若无主公当年孤身入柔然救阿父,阿父早便死在了柔然人的屠刀之下。因为主公,他才得以重回大晋,与我还有诸位阿兄团聚。只可惜生死有命,他仍死在了胡人的手里。” 谢远回头。 霍去病不知几时站了起来,定定望着前者,目光通红—— “待我王师北上,还请主公肯允,让我手刃卢仲,为我阿父,为我霍家将士报仇雪恨!” 谢远愣了愣,片刻后点头:“会有那一天的。” “十五万兵马都汇聚在武陵郡外,主公是要将苏氏一网打尽,还是另有他谋?” “不能让这颗毒瘤长大。” 霍去病心头一动,朝谢远作揖:“得令!” …… 史书载,东晋建元二年,二月二十四日,武陵苏氏以苏岳梵为首,以大晋暴政,不问百姓生死为由,起兵谋逆。 起兵当日,苏岳梵号召二十八万私兵,直攻建康。 武陵郡郡守被杀,荆州刺史派遣斥候,将书信八百里加急送入建康朝廷。 建元帝大怒,当即命荆州境内郡王世家出兵镇压。 与此同时,建元帝发现谢远不见,便询问其下落。 桓风笑眯眯开口:“陛下放心,谢太宰已经预料到苏氏起兵,未雨绸缪,准备镇压了。” 建元帝愣了愣。 谢远在武陵郡? 而后想起前不久闹得沸沸扬扬的烹牛案。 烹牛案,武陵苏氏,苏岳梵…… 蛛丝马迹连接起来,让建元帝忍不住沉下了脸色。 “这个武陵苏氏,好大的胆子!” 他们竟然早有准备,当真可恶至极! 就是不知谢远能够镇压的了坐拥近三十万将士的武陵苏氏了。 再说回武陵郡。 苏岳梵起兵当日便发兵攻打荆州,却在出武陵郡的那一刻就被霍去病带兵拦下。 看着那忽然出现的十五万人马,苏岳梵愣了片刻,忽然咬牙:“谢远,又是他!” 遂命人与之交战。 此时的霍去病已经知道苏岳梵和卢仲勾搭做的好事,那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杀起人来也是自带加成属性。 两军派出一千人马交战,霍去病带人全部歼灭。 苏岳梵首站挠北,想起霍去病用兵如神的威名,想起谢远的北伐,不免动了别的心思。 与此同时,一封从大魏来的信送到苏岳梵手中。 是卢仲写的。 信中说,谢远这个人十分狡猾,不要与之正面硬碰硬。 实在打不过就渡江去大魏。 苏岳梵思忖再三,与苏氏家主商议后,便决定带兵北上,举族投奔大魏。 章节目录 第142章 五胡乱华:大魏内乱,后燕建立(1)请假 为了不让谢远看出端倪,苏岳梵思忖再三,决定留一支军队拖住霍去病。 又留了一人假扮自己。 再三叮嘱过后,苏岳梵在起兵当夜便率着大军朝北撤了。 听卢仲说,大魏朝廷中,慕容燕和石骥与他分庭抗礼——也只有他们两个的势力能够与他平起平坐。 但是拓跋淳于早就看不惯慕容燕一个人掌握一半有余的大魏兵权了,甚至对他十分忌惮。 拓跋淳于曾向卢仲透露过一件事。 若是可以,他希望大魏也能够向大晋一样, 为了不让谢远看出端倪,苏岳梵思忖再三,决定留一支军队拖住霍去病。 又留了一人假扮自己。 再三叮嘱过后,苏岳梵在起兵当夜便率着大军朝北撤了。 听卢仲说,大魏朝廷中,慕容燕和石骥与他分庭抗礼——也只有他们两个的势力能够与他平起平坐。 但是拓跋淳于早就看不惯慕容燕一个人掌握一半有余的大魏兵权了,甚至对他十分忌惮。 拓跋淳于曾向卢仲透露过一件事。 若是可以,他希望大魏也能够向大晋一样,为了不让谢远看出端倪,苏岳梵思忖再三,决定留一支军队拖住霍去病。 又留了一人假扮自己。 再三叮嘱过后,苏岳梵在起兵当夜便率着大军朝北撤了。 听卢仲说,大魏朝廷中,慕容燕和石骥与他分庭抗礼——也只有他们两个的势力能够与他平起平坐。 但是拓跋淳于早就看不惯慕容燕一个人掌握一半有余的大魏兵权了,甚至对他十分忌惮。 拓跋淳于曾向卢仲透露过一件事。 若是可以,他希望大魏也能够向大晋一样,为了不让谢远看出端倪,苏岳梵思忖再三,决定留一支军队拖住霍去病。 又留了一人假扮自己。 再三叮嘱过后,苏岳梵在起兵当夜便率着大军朝北撤了。 听卢仲说,大魏朝廷中,慕容燕和石骥与他分庭抗礼——也只有他们两个的势力能够与他平起平坐。 但是拓跋淳于早就看不惯慕容燕一个人掌握一半有余的大魏兵权了,甚至对他十分忌惮。 拓跋淳于曾向卢仲透露过一件事。 若是可以,他希望大魏也能够向大晋一样,为了不让谢远看出端倪,苏岳梵思忖再三,决定留一支军队拖住霍去病。 又留了一人假扮自己。 再三叮嘱过后,苏岳梵在起兵当夜便率着大军朝北撤了。 听卢仲说,大魏朝廷中,慕容燕和石骥与他分庭抗礼——也只有他们两个的势力能够与他平起平坐。 但是拓跋淳于早就看不惯慕容燕一个人掌握一半有余的大魏兵权了,甚至对他十分忌惮。 拓跋淳于曾向卢仲透露过一件事。 若是可以,他希望大魏也能够向大晋一样,为了不让谢远看出端倪,苏岳梵思忖再三,决定留一支军队拖住霍去病。 又留了一人假扮自己。 再三叮嘱过后,苏岳梵在起兵当夜便率着大军朝北撤了。 听卢仲说,大魏朝廷中,慕容燕和石骥与他分庭抗礼——也只有他们两个的势力能够与他平起平坐。 但是拓跋淳于早就看不惯慕容燕一个人掌握一半有余的大魏兵权了,甚至对他十分忌惮。 拓跋淳于曾向卢仲透露过一件事。 若是可以,他希望大魏也能够向大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