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青盏》 第1章 重逢 春分时节,乍暖还寒。 每年元宵节后清明节前的宫中春宴,宫人都翘首以盼,它不比盛大节日那般令人忙累,众人又能讨些恩赏。春日盛景,人人都有奔头。 谁知今年这场春宴却是暗流涌动。 更深露重,曲终人散,春宴上的彩锦灯饰,熄了烛火,隐于宫城内刚抽了芽的新枝,风过飘晃,瞧不真切,一如好些人的前路。 此刻宫内静得只有虫鸣鸟啼。 除了宫城一角的皇城司监牢。 顾青还未回过神,便从宴上被拖来了传闻中会吃人的炼狱。 他双手双脚被锁链紧紧缚于刑架上,后背的衣料被沾湿大半,层层血迹黏腻阴冷之感似毒蛇吐信,在脊背上缓慢蠕动。 他被拖进来时,上一个被严刑拷打的血人当着他的面刚被拉走。血腥味并着潮湿阴冷之气,缠绕着求饶哭喊之声将他淹没,方才宫宴上的清冽酒香,觥筹交错丝弦悦耳,恍如隔世。 顾青喉头微动,他强压住心头的恐惧,将喊冤之辞生生咽了下去。 不如省些气力,想想自己酿给官家的那壶酒,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还有那批御酒,自己昨夜明明验过,怎的也出了事,两桩事偏赶在一块。 顾青挣了挣麻胀的手脚,想让自己爽利些,好细细回顾。不想铁链撞出刺耳声响,扰了边上看守的卒子,那矮胖大汉不耐烦地睁开眼,一鞭子甩来,顾青胸前如火烧,新鲜的铁腥味直钻鼻尖。 “嘶……”顾青鼻尖沁出细密汗珠,他强忍住吃痛声,惹恼狱卒,于自己没有半分好处。若这点苦也吃不得,何谈在宫中站稳脚跟,为爹娘报仇。 牢内的浊臭之气,熏得顾青昏昏沉沉,终是耐受不住,他缓缓垂下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有脚步声传来,顾青被拍醒,他使劲挤了好几下眼,一双做工讲究的黑色禁军制式军靴隐约现于眼前。 顾青只觉被一股肃杀之气萦绕。 他忍痛抬头,身前之人似是极为嫌弃自己一身污糟,转身几步,虚倚进一张不知何时被搬来的黑漆罩面圈椅。 这人瞥了几眼顾青,一身褐色短打对襟衫,黑色布鞋,想必是尚酝局的普通酿酒工:“你就是那个,敢在官家酒中动手脚的……”他缓缓揉了揉眉心,打了个哈欠。 一旁的矮胖卒子见状,立马轻声接话:“顾青。” “名字,不重要。反正画了押,抬出去,都看不清脸面。”这人四处打量,慢悠悠道。 顾青闻言,清醒了些,来人想是隶属皇城司下辖的探事司,传言果然不假,此人面上充斥着阴郁之气,眸光极为深幽,似乎藏着嗜血猛兽,随时都会吞噬自己。他索性直视眼前之人:“不是小的干的,小的不会画押。难道你们皇城司,都是屈打成招?” “竟敢对司使大人不敬!”卒子又要动手,这位司使大人抬了抬眸,卒子退到了一旁。 顾青眼见他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自己一番,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冷笑道:“倒是小的误会司使大人了。” 司使大人叹了口气,缓缓摇头,掏出块帕子擦起护腕来:“本使只是懒得同将死之人废话。你听好了,本使只说一遍。今日官家所饮之酒,乃是你玩忽职守,出了纰漏,才至异味,此乃大不敬之罪。至于那几坛混入御酒中的次酒,背后更事涉倒卖之罪。桩桩件件,你一区区酿酒工,有几个脑袋够砍?谅你断断不敢。” 他直勾勾地盯着顾青的双眸,一字一字道:“定是你们典御大人,指使你所为。” 言毕,一旁的卒子拿了纸笔来,放在顾青跟前。 顾青垂眸看了眼,嘴角露笑爽朗道:“可是典御大人不曾指使过,小的也不曾玩忽职守,更不知什么倒卖。小的日日醉心酿酒,旁的一概不知。若要写供词,便是方才这几句。” 顾青本以为那卒子会揍上自己一顿,他咬紧牙关,正要闭眼,不料那卒子竟后退几步让了开,瞧向自己的眼神,狠厉中好似还带了分悲悯。 顾青心头一紧,眼前的司使大人竟起了身,他细致地叠好帕子,别进腰带里头,缓缓往墙边火盆处踱去。 “你们……”顾青眉头微蹙,不明所以。 “好一个醉心酿酒。本使今日想看看,是你酿的酒香,还是本使的烙铁,烫熟的皮肉更香。”司使大人背对着顾青,将烙铁放进火盆,盆中火星四溅,火苗窜起,映于墙上,表层的棕褐色污糟开始缓缓融化。 不待顾青晃过神,自己肩头的衣物已被那卒子扯开。 “衣物隔在中间,有臭味。这烙铁,就得直接摁进肉里,才香。”司使大人细细审视烧得通红的烙铁,露出满意的眸光。如头狼欣赏到手的猎物,他缓缓踱步到顾青身侧,“你想闻前胸的肉香,还是后背的?” “你们滥用私刑,不怕上头追究?”顾青手脚并用挣扎大喊,“这可是官家那儿挂了名号的案子!” 司使大人似是未曾听见顾青言语,顾青眼睁睁看着他绕到自己身后,烙铁的滚烫离后背越来越近,顾青深吸了口气,双手握紧,浑身绷紧…… 不知等了多久,肖想的背上痛楚并未降临。 顾青只觉身后似有目光灼灼。这位司使,盯着自己的后背,似有所思? 顾青费劲地侧过头去,恍惚间,背后盯着自己右肩的眸光已被收回。 自己的右肩有一块叶形胎记。 顾青忐忑地皱起眉头,几息后,那位司使大人绕到了自己身前,他将烙铁埋进脚边的一盆灰烬里头,握着木杆的指间关节有些发白,红铁渐暗,他思索片刻,打发身后的卒子:“你让外头的人去打听打听,今日春宴,官家是否亲自将此人下狱。” 卒子领命,快步往外行去。十几息后,此间刑房只余顾青二人。 “方才是本使仓促。你说得对。便是命你强行画押,来龙去脉不清不楚,未免落人口舌。本使今儿兴致不错,就好好审上一审。”司使大人牢牢盯着顾青,不紧不慢道。 顾青摸不透此人是否又有诡计,但好歹有了些微转机,眼下能拖便拖。 “姓名?” “顾青。” “年岁?” “二十五岁。” “祖籍?” “潼川府,泸州,古蔺县人士。自小在东京城长大。” “家中人口?” “爹娘俱亡,没有兄弟姐妹。” 不知为何,几问几答后,顾青眼瞧着跟前之人的喉头开始微微抖动,眸光里也掺了些许复杂之色。 “老家后山有几个溶洞?”司使大人面色阴晴不定,他飞快问了几个问题,沉默许久,话锋一转,听着却是与案情毫无关联之事。 顾青心头微微一颤,心底里尘封已久之处陡然刺痛,像是沉重生锈的铁门突然有人叩响,里头的五味杂陈缓缓淌出,令人措手不及。若没记错,老家山中溶洞能藏酒之事,自己只同一人提起过。可是那人已多年不见,下落全无,就连是生是死也…… 他双眉紧蹙,瞳仁微缩,双手紧攀腕上锁链,脚底也使了十足的劲,只怕控制不住自己,挣得锁链乒乓作响惹人注目。良久,他故作镇定挤出一句:“司使大人,审案之前,是否该自报姓名?” 第2章 相认 可眼前之人并不答话,只一味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眸中满是探寻,面色依旧难以琢磨。 顾青半仰起头,对上面前之人的视线,迎了回去。 此人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哪里像当年那个瘦小跟屁虫? 不仅如此,这位司使大人,华服难掩肌肉分明,却又生得匀称,周身的肃杀之气,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于危险之境地摸爬滚打。墨色对襟长袍,革质腰带护腕,腰间弯刀连同腰牌,这身皇城司禁军军官的肃冷常服服制,根本压不住他身上的阴郁狠厉之气。 但细细看去,俊美面庞上,那双眼角微挑的桃花眼,倒有几分当年故人的韵味。 眼前之人,眼角开始微微泛红。 “大人?”顾青强压住心头激越,沉声提醒。 “本使,名唤,崔,景,湛。”崔司使敛起心神,一字一顿道。 竟真是心头一直念叨的那三个字。顾青心绪翻涌,他清秀的眸子微微瞪大,口舌好似灌了铅,好些言语挤于一处,良久,他只缓缓轻叹道:“你还活着。” “难不成,站在你面前的,是鬼?”崔景湛不自觉歪了歪脖颈,继续打量着顾青,眸色逐渐澄明。 这道带些童真的眸光看得顾青心中揪成一团,崔景湛护腕上的丝丝血迹刺得他心头生痛。当年那个善良怕生的小跟屁虫,这些年经历了何事,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崔景湛亦觉心中沉睡已久的幼童忽被晃醒,幼时一直护着自己的兄长,现下就站在眼前。 兄长不似幼时圆润,消瘦了许多,面带坚毅,眸光澄澈,如旭日如清风,棱角也比幼时更加分明,酿酒工的普通服制掩不了一身英气;手上瞧着都是茧,想必同他阿爹一般,醉心酿酒。若不是背后的胎记,自己一时当真认不出。 崔景湛周身的戾气散去,言语乖巧:“当日我去了,但未曾等到你。” “这些年,你……”顾青的声音发起抖来。 “我只是学会了杀人而已。”崔景湛收起方才的嗫嚅,眸中隐约闪过委屈之色。 崔景湛还欲多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青小声打断了话头:“有机会再叙。” 方才传话的卒子回来了。 “司使大人,这顾青今日属实在春宴上惹恼了官家,是官家亲自将他下狱,命曹公公严查。”卒子提起这位曹公公,声音又低了几分,“公公说了,您务必将尚酝局那位一齐给……” 崔景湛一转头,恢复了方才初见时的狠厉。他摆了摆手,卒子退到一旁。 顾青瞧着卒子恭谨卑顺的样儿,浑身一个激灵。 都说大奸贼曹公公有个无恶不作,心狠手辣的崔姓心腹,如今看来,竟是崔景湛。 念及于此,顾青心中刺痛更甚,怎么能是崔景湛! 眼下不是念旧之时,顾青狠命攥紧双手,指尖快要掐进皮肉,这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自己与他已多年不见,眼前之人,可还信得过? 若还信得过,他救自己,岂不是会牵连他? 顾青喉头微动,良久,他面上满是不屑:“司使大人还要小的说多少遍,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崔景湛眸中划过一丝震惊,几息后,那股阴郁狠厉之气更甚:“那你便从头说起,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要是有丝毫隐瞒,可就不只是烙铁。” 言毕,他睨了眼边上的卒子,卒子会意,搬来一旁的各式刑具,重重砸向顾青脚边。 顾青深吸了口气,他看着眼前二人,缓缓说道起来。 今日乃是尚酝局酿酒大比的最后一日,秋初制曲,冬日发酵,陈酿,勾调,忙活大半年,终至收获之日。 晌午前,尚酝局内由典御大人同两位奉御大人一齐决出前两名,但不会公布名姓。在宫中的晚宴上,再由官家定下魁首。宫宴上,官家还会将尚酝局新酿的美酒赐给在座百官。 是以尚酝局内,上至典御,下至如顾青般入宫不满一年的酿酒工,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有丁点纰漏。 顾青亦参与了此次酿酒大比。他自知酿酒技艺还比不上阿爹,没有尝试阿爹曾试过的“风曲法酒”,据说那酒有着醇厚的酱香韵味,就连阿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顾青此次准备的乃是他拿手的清香韵味黄酒,前味温润,香气清雅,后味微涩,春日品来最是合宜。 顾青虽对自己的技艺颇有信心,但尚酝局不乏高手,大比结果如何,他心中也是拿捏不准。 眼见宫宴开始,顾青随参与大比的酒工候于殿外。殿内外新布的彩锦灯饰,亮眼夺目,进出的舞者乐人英俊貌美,里头歌舞欢笑,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顾青却没什么心思,他满心都是远处的那壶酒。不知候了多久,终于,他远远望见,沈典御被唤上前,他们几人亦被唤进殿内候着。顾青躬着身子低着头,双耳竖起,沈典御开始介绍入围的两壶酒。 温润,清雅香气……顾青心头一喜,想必这是自己的酒了,若能入围,已是不易。沈典御又介绍了另一壶酒,那壶乃是果酒,顾青微皱眉头,谁人如此大胆,此次大比虽不限酒类,但据他所知,大家大多备的都是黄酒等更显功力的“大酒”。 如此说来,自己夺得魁首,岂不是十拿九稳。若能在官家跟前混个眼熟,报仇之事又近了一步…… 果然,官家接过宫人呈于青盏中的黄酒,他微晃杯盏,随即轻抿一口,几息后,面露赞许之色,令人又倒了几杯。沈典御还欲劝上几句,官家笑着看了他一眼,自顾自连饮三杯,闭目慢品,面色甚是柔和。 沈典御见官家如此,想必甚是满意,他刚缓了口气,不料官家面色微变:“此酒色泽极正,香气不俗,入口温润,回味微甘微涩,甚佳。然朕连品数杯,候了这些时候,舌根涩味非但不消,竟越发浓重,现下发麻,这是何故?” 此言一出,殿前歌舞骤停,跪倒一片。一旁的宫人立马递上清水,内侍便要宣太医,官家摆了摆手,于御扇后大口漱了好些清水,面色才好看些。 沈典御早已跪倒在地,顾青心中也是忐忑不已,难道这不是自己的那壶,倒真是五味杂陈。 “沈卿,此酒是谁人所酿?”官家抬眸。 顾青还在恍惚,身前的沈大人回头轻唤了他一声,顾青这才回过神,伏倒在地。 竟真是自己的那壶酒!可自己尝了多次,就算饮上再多,后味也不会涩麻至此。 “沈怀瑾,这就是你调教出的酒工?”官家压低了嗓子,御座之上,陡添威逼之气。 第3章 蹊跷 “陛下息怒。尚酝局区区酒工,不值陛下挂念。微臣猜测,许是澄酒之时,明矾多加了些许,才至后味如此。微臣品酒时,时辰紧迫,来不及静待后味便漱口换酒,都是微臣之疏漏,才让此等酒入了陛下之眼。今日大宴,还望陛下勿因此事耽搁了兴致。微臣斗胆,献上最近新酿之酒,请陛下品鉴一二。”见官家问责,沈怀瑾上前两步,跪倒在殿前。 顾青心知沈典御待下温和,不忍自己被斥责,将罪责一一扛下。可自己所酿之酒,断不会有此潦草失误。顾青刚要抬头辩驳一二,便被沈典御察觉,一眼瞪了回来。 官家向来难以琢磨,眼下不要因此获罪,才是关键。顾青肩头发抖,以后还有机会,不急于这一时。他强忍住心头委屈,俯下身去。 顾青候了几息,御座之上,怒气渐消,官家看了沈怀瑾几眼,唤他起身:“不必了,朕再尝尝这果酒。” 官家面上阴沉之色逐渐散去,又回复了平日里的和悦。沈怀瑾见状,赶紧拉着顾青一道谢恩。 眼见官家对那果酒称赞不绝,顾青心中仍是一团混沌,自己的酒究竟出了何等纰漏?好歹逃过一劫,顾青正要退下,殿前又有人启奏。 是礼部侍郎李大人,他跪在御前大声道:“启禀陛下,有一事,臣不吐不快。” “有何事,非要在今日宫宴上大张旗鼓?”官家声音威严,隐约有些不耐。 “事涉宴席,还有尚酝局,臣不得不说。”李大人看了眼沈怀瑾,似乎在说,得罪了。 沈怀瑾皱起眉头,李大人示意桌前奉酒的宫人将自己桌上的那壶酒端了来:“不仅陛下所饮之酒有纰漏,微臣们所饮之酒,亦不算上乘。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可此等御酒,是陛下亲赏,代表天家颜面。若微臣今日不斗胆揭发,不知尚酝局还要欺瞒陛下和在座同僚到什么时候!” 官家睨了眼沈怀瑾,沈怀瑾一脸惶恐,接过李大人身旁宫人手中之酒,浅尝了口,面色立马变得晦暗不已,李大人所言,已是给足了面子,这明明是该运出宫去的次酒。 他放下酒杯,深深伏倒在地:“陛下息怒!微臣定会,定会严查!只是尚酝局上下素来勤勉……” “罢了。”官家似是有些疲乏,他斜倚于御座之上,打量了在场百官一圈,见好些人饮了酒后都一脸古怪,不禁发问,“这批御酒,你们尚酝局,是谁查验的?” 跪在一旁不敢动弹的顾青,心中大叫不好。 昨日正是自己验了那批御酒,一切妥当,他封好坛签,才舍得离去,准备今日的比试。 还不知自己大比的酒出了何等问题,眼下就连官家赏给百官的御酒也出了纰漏。 “启禀陛下,最后查验之人,也是他。”沈怀瑾略微思索,眼带怜悯地看了眼顾青,声音有些发抖,“陛下,此子唤作顾青,平日里勤勉,于酿酒颇有天赋,还望陛下开恩,准微臣查……” “不用了。”官家面上疲意更甚,他闭目思索了好几息,终于侧身抬眸。 一旁上了年纪的宦官心领神会,快步上前:“陛下放心,奴才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不会冤枉一人。”那宦官瞧了眼顾青,视线随即如毒蛇般,游移到了沈怀瑾身上。 “陛下!”沈怀瑾见曹公公应下此事,心道不好。他素来与自己不和,得了如此机会,尚酝局上下恐怕都要遭殃。 他还欲辩驳几句,不料此举像是触了官家的霉头,官家扫视众人,眸中闪过些许厌烦,他冷哼了声,拂袖起身:“朕今日乏了。你们自便。” “臣惶恐!”百官跪倒在地,齐呼了好些遍。 顾青恍惚间,只记得这句,还有沈典御看向自己复杂的神情……随后自己便被拖了来。 一口气说了好些话,顾青口干舌燥,他抿了抿唇,看着眼前的崔景湛,陌生凶戾的眼神,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慌:“司使大人,便是如此。” 崔景湛晃了晃头,嗤笑了声,像是在听什么乐子,竟是抚掌称赞起来:“妙啊,妙啊!顾青。本使当差也有些年头了,还是头一次见着如此倒霉之人。” “你不会还以为,沈怀瑾在想法子救你吧?”崔景湛上前两步,眸中满是玩味。 崔景湛此言,反倒给了顾青莫大的提示。他些微扭过头去,不看崔景湛,心里头终于平复了些,开始琢磨起来。 平日里自己几乎不曾同沈典御当面打交道,都是远远见上几眼,可他素来温和,今日在殿上也是多般维护自己。 不为自己,也是为了尚酝局的脸面,沈典御应不会弃自己于不顾。 更别提怎么就莫名扯上了倒卖御酒,这罪责,属实不是自己一人能担待的。 只是沈典御就算有心救自己,也定需时间筹备。 素闻曹永禄曹公公同尚酝局不和,想必此番他是想借自己之手,拉沈典御下水。 自己只要不画押,就还能活命。但也不能全然抗拒,不然免不了吃苦。 当今之计,唯将事情闹大,能拖则拖。来查的人越多,自己越可能活命,沈典御也有机会安插人手。 至于崔景湛,无论信不信得过,暂且还是莫要牵连于他。 拿定主意后,顾青心头难得松快了些。他敛起心神,深吸了口气,颇有些苦口婆心劝言道:“司使大人难道不好奇,若真涉及倒卖之事,沈典御岂会只安排小的一人。小的进宫不及一年,如此重要之事,怎会轮得到小的。” 见崔景湛若有所思,一旁的卒子也甚是好奇,顾青顿了顿,故作神秘:“还有酿酒大比,若小的真是沈典御的心腹,所呈之酒又怎会出如此潦草之纰漏。” “有话,就直说。”崔景湛眸光一凛,言语间多有不耐。 “小的想活命,斗胆同司使大人做个交易。”顾青假装看了看左右,“小的再细细回想,看能否助司使大人,寻到真正在尚酝局倒卖之人,还有在小的的酒中动手脚之人。司使大人将那人擒了来。” 顾青刻意停在此处,不再多言。 他虽想活命,可就算是托辞,也不愿任何抹黑沈典御的言语出自自己之口。爹爹曾经说过,男儿顶天立地,纵使能屈能伸,也不能行腌臜之事。 “很好。你是想说,届时本使再让那人画押,如此便是铁证。”崔景湛嘴角略带笑意,他思忖片刻,缓缓抬眸,看向顾青,“但你若有半句谎话……” “小的不敢。”顾青喉头微动,故作慌乱。 崔景湛睨了他一眼,似是站得有些乏了,他坐回圈椅里,仍旧虚倚着,掏出靴中匕首,在手中把玩起来:“本使问,你答。” “小的遵命。”顾青微微低头,勉力躬着腰恭谨道。 “平日里都是你负责查验御酒?”崔景湛淡淡道。 “不是。”顾青本也想从此处论起,索性细细说道起来。 第4章 忐忑 尚酝局要进给殿前的各种御酒,本是专人查验,但时日久了,容易出岔子。 朝廷专供给宫外正店酒楼的酒曲,宫里头酿出来稍有瑕疵的次酒,酿给官家贵人们的御酒,甚至各地献来的贡酒,只要胆子大,都能用各种法子倒卖。 不过最易出差错的还是平日里的御酒,为免有人倒卖,几个月前,沈典御想了个法子,便是让尚酝局的酿酒工,每日抽签去验。 一来,他们技艺纯熟,能品出酒的层次。 二来,除了书吏,他们是尚酝局最低阶之人,无权无势,难以拉拢旁人助他们倒卖。 三来,每次不定人,就算有高位之人有心驱使,也不一定凑巧当日就是自己人。若要收买尚酝局五十来个酿酒工,那也太难了些。 昨日便是顾青抽中了签。 “当时共有十坛,小的细细品了,再三确认了次酒和御酒。这次许是大家为了酿酒大比,有些忙乱,次酒有三坛,还有七坛品质上乘,可做御酒,小的分开贴了坛签。”顾青回想道,“但此事甚是奇怪。” 崔景湛轻拭匕首刀尖,略微抬眸。 “这批御酒因要赏给百官,今日分赏前,沈典御应会再验上一次,宫中内侍也会验一次。”顾青犹疑道,他似是发现了什么,眸色亮了些许,挣得铁链作响,“司使大人,小的昨夜后不曾接触过这批酒,有诸多同僚可以作证。今日沈典御同内侍也未呈报有问题。” 崔景湛睨了顾青一眼,顾青抿起嘴唇,不敢多言。 “你话里话外,想让本使去查,沈怀瑾同内侍验过后,还有何人动过手脚。”崔景湛眉头微拧,还好方才未让顾青草草画押,不然此番内情下,沈怀瑾轻易便能将尚酝局撇干净。 除了别人动手脚,崔景湛相信,沈怀瑾断不会放任这批次酒,被呈至殿前。 沈怀瑾为何不在殿前说穿此事? 还有内侍……崔景湛不住摩挲着乌金匕首柄上的暗红玛瑙,心中闪过一丝狐疑。内侍,多半是曹公公的人,他们倒是有机会动手脚,或是刻意隐瞒。 崔景湛一脚踹开椅边的刑具,心中不知不觉添了些许烦闷,这五六年来,曹公公面上颇为信任自己,可涉及宫内之事时,还是对自己有隐瞒。 此番究竟是曹公公疏忽,还是干脆就是他派人所为? 他握着匕首的劲,不自觉大了些。 “司使大人明鉴。如此一来,内侍验过后,至御酒被赏给百官,最多只有两个时辰的空隙。进出人等,具有记载,查起来应是不难。”顾青见崔景湛并未反驳自己,缓声接话道。 崔景湛闻声,略微侧目,一旁的卒子躬着身子,示意都记下了。 崔景湛又瞧了顾青一眼,“你倒也不只是会酿酒。既然口齿如此伶俐,酿酒大比之事,你如何看?” “回司使大人,此事小的更是冤枉。”一提到酿酒,顾青满腔的委屈无处可去,不似方才冷静,“民间的酒工酿酒,兴许偶尔会失误。可明矾澄酒,如此惯用的法子,尚酝局对用量早有明文记载,小的除了酿酒大比,不知澄了多少次酒了,怎么会犯如此潦草之错?陛下所尝之酒,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顾青明明记得,今早约摸辰时,自己品了又品,确保参加酿酒大比的酒,是自己心中满意的味道,入口温润,后味微甘微涩,且他饮了好几杯,想看看此酒多饮后是否会过涩过燥,不仅如此,还搭配了常见的下酒菜,看是否合宜。确认无误后,他才将酒倒入壶底做了标记的壶中,呈给尚酝局诸位上官品尝。 “今日辰时后,小的就再未碰过那壶酒了。”顾青双眸微眯,细细思索每个细节,他越想心里头越是激愤,声音大了些许,“就算沈典御自称没有发现端倪,是他的疏忽,那定是揽罪之辞。他同两位奉御大人何等有经验,就算急着漱口,也不会不品后味。定是有人在那之后动了手脚……” 见顾青面目狰狞起来,一旁的卒子朝他脚下虚晃了一鞭,示意他安静些。顾青浑身一个激灵,好几息后,胸口的起伏才逐渐平稳。 崔景湛听罢这些言语,眉头不自觉紧皱。近来曹公公扔来的,都是些棘手之事。天子脚下,多方势力都盯得紧,不似远离京城之地,随随便便就能办成铁案。 “本使心里有数了。此事兹事体大,你好生待着,若是敢生事……”崔景湛细细拭净匕首,眸色阴鸷。他颇不耐烦地起身,连正眼也未给顾青一个,匆忙朝外走去。 那卒子也跟了出去。顾青额上的汗珠淌下,恍惚间,他瞧见崔景湛负于身后的左手,朝自己比了个熟悉的手势。 那是他们幼时同别的玩伴捉迷藏时,崔景湛惯用的手势:交给他。 顾青长舒了口气,估摸着自己能暂且歇息几个时辰。 只是如今究竟能信他几分? 顾青刚松了些许的心弦又紧绷起来。他瞧着眼前空荡荡的刑房,眸色恍惚。一时之间,他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希不希望崔景湛初心未泯。让他铤而走险豁出性命帮自己,或是与他决裂为敌,哪种局面,自己都不想见到。能再见到当日的玩伴,本应喜极而泣,没想到竟是此等境遇。 当年,便是如此春日,自己同崔景湛如平日般,约好第二日再见。可一夜之间,阿爹出了事,好在官家开恩,并未牵连幼子,只是阿爹冤死,阿娘将自己托付给奶娘,随阿爹而去。奶娘忧心还有人欲对他不轨,带着他隐姓埋名,连夜搬离。后来听说,崔家也出了事,满门死于一场蹊跷大火,无一活口。 崔景湛还活着,许是因他是见不得光的外室之子?知道他身份之人甚少,他才能幸免于难。想到此处,顾青心头揪成一团,崔景湛为何投奔了曹永禄那个大奸贼,崔家当年又是因何才遭此大难? 顾青不知是心头难受,还是胸前的伤口辣痛,一时间只觉千头万绪,前路渺渺,自己似被罩入天罗地网,喘息不得。 他咬住舌头,嘴间一股腥甜涌上,好歹清醒了些。 如今之计,得先从此事脱身,再想法子入官家之眼,查明当年之事,为父洗冤。至于景湛,现下自己尚无权势,不要拖累于他,不将他卷进漩涡,便是最好的保护。顾青的眸色复归澄明,道阻且长,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皇城司监牢外,那卒子将崔景湛送到门外,正欲转身,被崔景湛唤住了。 卒子惶恐,躬着腰不敢正眼瞧眼前之人。 “此人于曹公公有大用,盯牢了,不许任何人动他。”崔景湛眸色冷冰胜霜。 第5章 以身入局 甩下那句话,睨着卒子进了监牢,崔景湛仰头瞟了眼天光。朝霞将东边染得发红,宫里头依稀传来洒扫声。 曹公公最近几年都不用随侍于官家身旁,只有诸如昨日的春宴,他去官家跟前露个脸,好添些恩宠。 崔景湛估摸着时辰,曹公公快要用早膳。他出了宫,快马奔向曹公公建在内城边上的私邸。有路边不长眼的,惊了马,便是一鞭子挥上去。 他向来不避讳,巴不得所有人都瞧得真切,他是曹公公的手下,声名狼藉,指哪咬哪的恶犬。 “崔司使来了。”曹府的门房小厮见着崔景湛,赶紧开了角门,将他迎了进去。 崔景湛绕过影壁,沿着墙边的游廊,一路过了前院,正厅的五间大屋,穿过天井,到了中门,越过几进后院,这才到了内园。 崔景湛轻车熟路,每过一处,传信的小厮就换一人。越往里走,周遭越安静,直至内园,小厮候在园外,不再往前。崔景湛放慢了步子,心里头极不情愿地微躬着腰,穿过假山,沿着池塘中的石板小桥,上了园中水榭。 他边走边低头打量,整个园子里头的花草似是换了一茬,岸边成片的杏花李花开得正盛,水榭石台边,好些盆名贵的山茶花还坚挺着。方才穿过的假山边,有块寿山石,颇为眼熟。 崔景湛一一收在眼底,眼见曹公公倚在前头水榭的雅座上,正哼着曲儿,准备用早膳。崔景湛换了副笑脸,躬身候着。 曹公公一旁的青衣侍女见状,轻移莲步,悄无声息挂起崔景湛身前的绯色帘幔,将他迎进了水榭。 “属下给公公请安。”崔景湛极为恭谨,便要跪到曹公公脚边。 只见曹公公身披了件深紫色暗纹云鹤的绫罗圆领大袖袍,掺了不少白丝的长发亦半披着,他斜倚在一张上好梨花木的扶手椅上,双脚赤足放在椅前足承之上,未着袜履。 见曹公公自顾自地小口咽着燕窝粥,崔景湛忍住心头恶心,要替曹公公穿上缎袜。 曹公公瞥见崔景湛伸手,仿佛这才瞧见他,他微微抬手,喂粥的侍女轻放碗勺,曹公公面露笑意:“是景湛来了啊,这些事怎么能让你来做。她们来就是了。” 崔景湛微微仰头,眸色崇敬:“属下全靠公公提拔,不管在外头是什么样,在公公跟前,能侍奉公公,是属下的福分。” 曹公公十分满意地睨了眼崔景湛:“你的孝心,本公心领了。起来吧,既然来了,替本公挑挑鳊鱼鱼刺。你这双手,若只用来杀人,倒也可惜。” 崔景湛利落地起身,一旁的青衣侍女吩咐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净手的瓷盆,擦手的帕子,火候正好的清蒸鳊鱼,放鱼刺的天青色小盏,挑刺的玉骨镊子……一应物件吃食,一一被送到他同曹公公跟前。 青衣侍女服侍崔景湛净了手,替曹公公穿好缎袜,便退到了一旁。崔景湛心无旁骛,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一手轻扶鱼盘,一手拿起小镊子,一根一根,将鳊鱼身上的小刺,一一剔尽。随后,他拿起曹公公身前嵌有金丝的象牙筷子,夹了一口鱼肉,小心置于碗中。 “公公请用。”崔景湛轻声道。 曹公公却并不动手,他仍倚于椅中,空望前方:“刺当真拔干净了?” “回公公的话。属下连夜审了,那酿酒工除了一手酿酒技艺不错,初得沈怀瑾赏识,对其余之事并不知情。不过他愿意为公公所用,助咱们找到更多线索,将沈怀瑾拉下水。”崔景湛边说边揣摩,见曹公公面色无恙,他继续道,“据他所言,此事恐事涉内侍。桩桩件件,属下特来请示公公。” 曹公公闭目几息,满意地睁开眼,拿起筷子,尝了口鱼肉:“本公如今想吃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就是好这口市井小食,剔那些小刺啊,特别有趣。这些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就是。宫中那么多内侍,难道人人都要过本公的眼?” 崔景湛心中闷哼了声,心下了然,趁着曹公公兴致不错,他赶紧开口邀功:“属下方才瞧见,那寿山石运回来了,同公公的园子,当真极为相宜。还有那几株山茶花……品相甚佳。若是公公喜欢,属下再去寻些极品牡丹,芍药回来。公公的园子,无论什么年月,必定花开不败。” “这些孩子里,就属你,最会哄人开心。”曹公公又让崔景湛夹了几筷子鱼肉,“这件事办好了,也该让你帮衬宫里一二。以后就少离开东京城,那些事让下面的人去做。你,多来伺候本公用膳。” “属下谢公公赏识。”崔景湛跪倒在地,眉目狰狞,手上青筋暴起,言语间却十分乖巧,还夹了些许让人觉着好拿捏的贪戾之气…… 离了曹府,崔景湛快马回了皇城司。 “头儿,您昨夜去审人,卑职不知,恐误了事,请头儿责罚。”皇城司的一名黑衣亲事官候了好久,见崔景湛回来,他满面惧色。 “本使听闻你家夫人刚刚产子……”崔景湛难得正视手下之人,他顿了顿,收起眸中阴郁之色,让自己看起来和悦些,“就不劳你夜间奔波。” 若要在东京城扎稳脚跟,是时候扶植些自己的心腹。崔景湛回忆了一二,眼前精干坚毅之人,唤作闻荣,出身行伍,家中贫寒,同朝中各方没什么牵连,又肯卖命,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 “卑职谢司使大人体恤!”闻荣愣了几息,跪倒在地。他正要言语,崔景湛嘴角翘起,摆了摆手:“你且放心。虽不能长期休沐,本使近来会安排你在东京城里查案,不必远行,如此也不耽误你立功。” 听到这句,闻荣心头大喜,一时间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在地上硬生生磕了个头。 “起来吧。你去查查,昨日春宴前,尚酝局酿酒大比的酒。还有官家赐给百官的御酒,都有何人经手过,是否有什么蹊跷。另外,派些得力的,盯住沈怀瑾。” “卑职领命!” 遣走闻荣,这间探事司用于议事的肃正堂,暂且只剩崔景湛一人。他独倚于乌木长桌后的高背椅里头,周身似陷入冷寂的暗黑深渊,面色瞧不真切。 崔景湛紧闭双目,缓缓转动脖颈。若顾青不曾出现,自己的计划,再过个一年半载,兴许就快成功。可眼下,顾青搅了进来…… 当年叶家之事,他亦有耳闻。顾青换了姓氏,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猛地睁开双目,眸色甚是复杂,无论顾青此番为何,自己都要护住他,只是如此一来,势必要或多或少利用他。 他微眯双眸,都是为了他二人好,想必将来兄长就算知道,也必能理解自己一番苦心。 兄长霁月清风,这些阴诡之事,便都由自己来做。崔景湛面上不由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若是细看,眸中又渐渐溢出扭曲的快意。 第6章 故人之姿 此时的尚酝局,已乱作一团。闻荣带人将尚酝局的酿酒工还有书吏一应人等,都扣在了酿酒坊。 “一个一个,都给我问清楚了。前日入夜后,宫宴开始前,都在作甚,有何人作证。”闻荣手握配剑,眸色凝重,一身的肃杀之气,吓得好几个胆小的酿酒工不住发抖。有几个想偷跑出去,结结实实挨了几脚,这一遭后,在场之人都老实了。 值房内,急了一宿未眠,一身绿色圆领袍衫官服的沈怀瑾正在翻找近日的出入记载和人手安排。 他翻了又翻,明面上的记载都瞧不出端倪。 酿酒大比一事可暂且不提,官家已揭过此事。怕就怕在若是次酒之事不查清,酿酒大比在官家心头随时都可以是一根刺,到时数罪并罚…… 沈怀瑾双手撑在桌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此事出头之人,乃是礼部侍郎。曹永禄如今应下此事,定会派他手下的皇城司来查。 礼部侍郎同曹永禄一向往来过密。定是那阉人指使他揭发。 只是自己也尝了酒,属实有问题。沈怀瑾长叹了口气,自己想了那么多法子,还是阻止不了曹贼的手伸到尚酝局来。 沈怀瑾盯着书册上顾青二字,背后不知不觉渐渐湿透。 在宫中二十余载,比这更大的风波也经历过。可偏偏被带走之人,是顾青。 沈怀瑾今日才第一次细细打量顾青,他竟像极了当年的叶弘文叶典御! “沈大人,皇城司来人,将咱们的人,扣在了酿酒坊!”沈怀瑾手下的奉御,亦是一身绿袍官服的于轩顾不得叩门,径直冲了进来。 他本就精瘦,步子又快,眼下急得便似一道绿影,“大人,您可得赶快拿主意啊!” “大家若是不曾做过,自是不怕。”沈怀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了口气,越是事涉顾青,自己越不能慌。 “大人,依卑职看,不如将顾青推出去,就是他验酒时弄混了疏忽而已,没什么倒卖之事。说不定他能保住条小命,尚酝局上下也图个清静。”于轩见沈怀瑾盯着书册上顾青的名字,以为他在犹豫。 “万万不可。”沈怀瑾斩钉截铁道。 “为何?”于轩不解。 “顾青酿酒大比之作,你我二人,还有丁奉御,都认为是上佳之作,若推他抵罪,实在可惜。”沈怀瑾说着说着,渐渐冷静下来,他坐回扶手椅中,右手伸出食指,在扶手上缓缓敲击起来,“再者,此事极大可能是曹贼设的圈套,就算尚酝局上下无辜,咱们将顾青推出去,曹贼定有应对之法,等着攀咬你我。” 眼见于轩还欲辩驳,沈怀瑾补充道:“无论是曹贼设计栽赃,还是尚酝局真有蛀虫,为绝后患,都得查清。除了顾青,本官也身涉此事。为了省时,昨日宴前复验时,本官只是抽验,偏偏就出了岔子。若是平日,这做法无碍,若出了事……所以咱们尚酝局必须有人参与调查,万不可被动。” 于轩闻言,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圈,他一时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可他也着实对沈怀瑾的迂腐甚是头痛。 他索性俯身于桌前:“大人,抽验之事,内侍省是知道的,便是追究,也没什么文章可做。咱们小小尚酝局,就算您,也只是从七品,能支撑到如今,靠的是您的手艺,和官家对您的偏爱。您要是不忍心,被他们攀咬上出了事,还没等到查清此事,以他们的阴诡手段,我们恐怕早就完了。” 沈怀瑾看着于轩,面色凝重,似是有些被说动。 于轩飞快望了眼窗外,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道,压低声音:“大人,咱们索性除掉顾青,便说是畏罪自杀,了结此案,不给皇城司查咱们的机会。只要这个关头过去了,您想怎么肃清尚酝局,卑职绝不多嘴……” “住嘴!”沈怀瑾瞳仁微缩,一手紧紧握住椅边扶手。他猛瞪了于轩一眼,让他闭嘴。 沈怀瑾心知于轩是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他揉了揉眉心,啜了口热茶,眸色隐于氤氲雾气后头,教人瞧不真切:“你可知顾青长得像谁?” “啊?”于轩有些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怎么议起一介区区酿酒工的容貌来。 “他的眉眼,若是细看,同当年的叶弘文叶典御,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那手技艺,亦有故人风范。算年岁,他对得上。”沈怀瑾放下茶盏,眸色逐渐坚定,“当年本官未曾救下恩师……若顾青真是他的后人,本官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竟有此事……”于轩无心细究顾青为何会进尚酝局。眼下脱困,才是要事。 于轩皱起眉头,他并不曾在叶弘文手下做过事,十几年前,打进尚酝局起,他就是跟着沈怀瑾。这些年他亦听了不少叶弘文之事。可一个虚无缥缈的枉死鬼,哪里比得上自己的性命要紧。 瞧着沈怀瑾那样,于轩只差脱口而出“死脑筋”三字。 见沈怀瑾一言不发,于轩急得火冒三丈:“那要是,顾青真有问题,您又作何打算?” “他若存了歪心思,皇城司早就来抓本官了,何必在外头大动干戈。”沈怀瑾叹了口气。 “大人,这都火烧眉毛了!您赶快拿主意吧!”于轩闻言,彻底傻了眼。 沈怀瑾起身,拿起桌上的曲脚幞头戴好。他四十出头的年岁,常年操心,眼角已攀上好些细纹,但丝毫不碍眸色坚毅:“本官去牢中见上顾青一面。不管是不是他所为,本官都要奏请官家,尚酝局必须派人一同彻查此事。酿酒坊那头,先交给你了,护好大家伙。” 沈怀瑾将书册塞给于轩,重重拍了他肩膀几下,不待他回过神,大步出了值房。 于轩追出去时,早已不见沈怀瑾人影。 “怎么就跟了个这么犟的上官。现下投靠曹贼,不知还来不来得及。”于轩听着酿酒坊那头传来的嘈杂之声,头痛不已。 典御不在,丁奉御病了,自己便是再害怕,也得顶上。 沈怀瑾离了尚酝局,快步往皇城司监牢赶去。这些年他与人为善,宫中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看守之人虽甚是为难,还是给了沈怀瑾一盏茶的工夫。 刑房内,那矮胖卒子听闻沈怀瑾要见顾青,本要拒绝,顾青回过神来:“军爷,咱们正好探探沈典御的口风。您就让小的套套话。” 矮胖卒子瞧了眼顾青,崔司使只交代不能动顾青,没禁止旁的事。若真如顾青所言,能套些话来,自己岂不是立了功? “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矮胖卒子啐了口,示意外头,放沈怀瑾进来。 第7章 出狱 顾青见状,又咬了口舌尖,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沈怀瑾快步行至顾青身前,见他胸前带血,好在没有旁的伤痕。他虽揪心,在皇城司待了整夜,尚能如此,已是不易,一旁狱卒虎视眈眈,眼下不是关切之时。 顾青见沈典御眸中满是血丝,想来没怎么歇好。他率先开口:“是小的连累大人了,还要大人亲自来此污糟之地。” “无妨,你是我尚酝局之人,来看看你,是本官分内之事。”沈典御听顾青言语,精神头还在,心中担忧放下了一半,“昨日殿上之事,你可有头绪?” 顾青摇头,他飞快复述了一遍自己所知,见一旁的矮胖卒子牢牢盯着自己,他半是套话,半是探究:“大人,您可有什么发现?小的何时能出去?” 言毕,他不经意间侧头,看了眼那卒子,示意他稍安勿躁。 沈怀瑾脸色铁青,详述了一番,亦是皱眉:“明面上一切无碍,定有人暗中动了手脚。这人是谁,本官还没有头绪。你且等等。” 顾青缓缓颔首:“大人,昨日小的来不及多言。小的确信,酒中不曾加多了明矾。若次酒被误呈之事没有头绪,兴许也可查查酿酒大比。” “你不用担心,本官会奏请官家,尚酝局争取派人一同查探。若真有蹊跷,定会还你清白。”外头的狱卒在催促,沈怀瑾打断了顾青言语,他深看了顾青一眼,眸色复杂,“若你爹娘知你受苦,定是心痛不已。你且看顾好自己。” 盯着沈怀瑾匆匆离去的背影,顾青不禁蹙眉凝眸。沈典御对自己所言的最后一句,听着像是别有用意。尤其是爹娘二字,他咬字极重。 当年官家虽放过了自己,但身为罪臣之后,加之幕后之人恐会斩草除根,自己这些年还是隐姓埋名,低调得紧。 奶娘去世后,自己索性在入尚酝局时填了爹娘已故。 出了此事,沈典御定看过自己的卷宗,便知自己爹娘已逝,他何故无端多言一句……难道他认出了自己? 顾青晃了晃头,自己幼时不曾入宫,亦不曾见过阿爹的同僚。他依稀记得,阿爹曾说过,沈怀瑾是他的得意弟子,就算沈典御认出了自己,想来也没有坏处。说不定还能于报仇有所助益。 亦有可能,沈典御心善,他并未认出,只是有感而发。 如此被铁链拴着,顾青挨了些时日,那卒子给他灌了两次米粥,顾青估摸着时辰,约是到了傍晚。 外头又有脚步声传来,似是有些耳熟。 是崔景湛。 顾青见着崔景湛,心里头不自觉又揪了起来。 不待崔景湛开口,顾青抢先道:“司使大人,方才沈典御来过……” “无需你啰嗦。”崔景湛眸中满是不耐,他掏出那把乌金柄匕首,在顾青眼前慢慢擦拭,“你不是说能套话?现如今什么也没问到。” 顾青喉头动了动,他只当崔景湛不会暗中帮助自己,如此,于己于他,都好。想到此处,顾青沉声道:“至少问出了尚酝局明面上没有问题。沈典御面色诚恳,不似撒谎,他可能真不知此事来龙去脉。” 崔景湛古怪地盯着顾青,良久,他似是见着了什么稀罕玩意儿,将匕首刀刃不住在顾青面前比划:“本使还未曾见过如此愚蠢之人。” 倒是一旁的卒子面露了些许犹疑,他忐忑上前,试探道:“司使大人,顾青所言不假。您刚回东京城不久,许是不知宫中之事。那沈怀瑾,向来耿真,甚至算得上迂腐……” 崔景湛闻言,收回匕首,侧目睨了过去。卒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好在崔景湛并未搭理他。好几息后,他才舒了口气。 顾青感激地望了那卒子一眼,又紧张地看向崔景湛。 良久,崔景湛一手负于身后,语气冷淡:“本使特意前来,是想告诉你,官家同意了沈怀瑾所请,让你们尚酝局派人辅助查案。至于人选,皇城司来定。本使以为,你便是上佳人选。” 顾青闻言,眉心拧作一团,神色复杂:“小的没有嫌疑了?” “再过一个时辰,你兴许就没有嫌疑了。”崔景湛嘴角微挑,卖了个关子。 “小的谢过司使大人。”顾青听闻自己立马就能离开此处,心头大喜。可细细想来,仍是一脸狐疑,崔景湛当真想救自己?若真如此,应是让自己远离这些污糟之事。 “你说要同本使做个交易,助本使抓到真正动手脚之人。本使可还什么都没见着,你就想全身而退?”崔景湛言语间多了几分威胁与怒意,似是察觉了顾青的犹疑。 顾青眼见崔景湛阴晴不定,属实琢磨不透,干脆直接道出心中疑惑:“小的只是尚酝局最低阶的酿酒工,何德何能有资格助大人查案?” “你若是脱了罪责,便是酿酒大比魁首。”崔景湛眉心紧缩,没了耐性,“本使可是在曹公公跟前说了,你愿意为他所用。” 言罢,不待顾青多问,崔景湛睨了眼那矮胖卒子,示意他放了顾青。 那卒子欲言又止,还是上前照做。他将顾青从刑架上松开,顾青一个酿跄,险些倒地,崔景湛似是十分嫌弃,往后连退几步。 顾青一手扶着刑架,一手撑着腿,见崔景湛如此,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滋味涌上心头,也罢,二人没有瓜葛,便是最好。 “司使大人……”卒子取来手铐脚铐,打量着顾青,有些犹疑。 “不用了。如此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你还担心他从本使手里头跑了?”崔景湛压着性子,“给他换件干净衣裳。” 顾青拾掇妥当,跟着崔景湛出了皇城司监牢,外头还有好几个禁军在候着。 一脚迈出监牢大门,顾青只觉心胸舒畅了不少,终于离开了那污糟之地。他看着身前不远处的崔景湛,又想起他方才后退那几步,竟有几分痛心,日日在此腌臜之处,崔景湛是如何忍得了。 “大人,这是去何处?”顾青终是忍住了心里头的挂念。 “本使手下发现了可疑之人,带你去对质。”崔景湛冰冷的声音从身前传来,“若是出了纰漏,你还得滚回来。” 第8章 滚回牢里 顾青闻言,意欲多问,可身后跟了几个禁军,个个面色肃穆,周身都是杀气,即便他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也怕言多必失,索性不再言语,敛了心神,快步跟上崔景湛。 这不是顾青第一次行走于夜间的宫城之内,但被禁军“簇拥着”,还是头一遭。 一行人一路无言,夜风拂过,顾青衣衫单薄,顿觉凉意,心里头倒澄澈不少,他忍不住微仰起头,当年阿爹被诬陷,是否也如他今日一般。被禁军押解,阿爹当时又是何等心境。 几息过后,恰逢乌云四散,月色渐朗,顾青稳住心神,前路纵漫漫,终当有云开见月之时,唯愿阿爹阿娘在天之灵庇佑自己。 如此一来,顾青只觉夜风柔和了些许。 走了约摸小半炷香的工夫,顾青认出了路,这是要往昨日宫宴的大殿去。 果然,崔景湛带着他们几人,停在了大殿一旁的值房小屋外。顾青昨日来过此处,但凡有大宴,好些宫人便在此候着,或是歇息一二。小屋后面应还有一处偏殿,用于准备宫宴的一应用品。想到此处,顾青一个激灵,昨日自己所酿的黄酒,在呈给官家前,兴许就放在后头的偏殿。 一名精干的黑衣禁军闻声而出,朝崔景湛行了一礼,低声道:“司使大人,人在里头了。” 崔景湛回头看了顾青一眼,示意他跟上。顾青迈步,背后的禁军守在屋外,并未跟着进去。 进屋后,顾青飞快扫视,眼下加上自己,屋里只有五人,崔景湛,那名黑衣禁军,还有两名跪倒在地,着竹青色窄袖长裙宫装,梳着双丫髻的年轻宫女,左边的娇俏略带无措,右边的瞧着更为端方娴静。 崔景湛嫌弃地打量了屋里一眼,几张矮方几,上头有些茶盏烛台,方几四周围着好些简陋的榆木方凳,角落里有一张落了灰的简式靠背椅,还有一方茶桌。那禁军见状,擦干净靠背椅和茶桌上的灰尘蛛网,搬到了崔景湛身旁,面向地上跪着那二女。 崔景湛勉强坐下,他望向那名禁军:“闻荣,究竟何事,不能直接将人拿去皇城司?” “回司使大人,事涉御前宫女,没有实证,属下担心动静太大,扰了贵人们。”闻荣恭敬解释道。 顾青闻言,不禁挑眉,还以为崔景湛的手下都同他一般张扬不羁,不想还有如此谨慎之人,不由得多看了闻荣几眼。崔景湛亦看了闻荣一眼,不再追究:“你且说说,查到了什么。” 闻荣极为机敏,他打量了崔景湛身旁的顾青一眼,微微转身,朝着他二人,细细说道起来。 今日一早,他得令后,便兵分两路,去查尚酝局还有昨日宫宴伺候的宫人。 尚酝局那边,眼下还在盘问。倒是这头的宫人,胆子更小,经不起吓唬,没费什么工夫,就有人招供了。 便是眼前两名宫女其中的一名,唤作冰芝,她声称昨日见着白兰,曾在酿酒大比的酒壶边上鬼鬼祟祟,好似往里头加了什么东西。 而白兰被告发后,只是一言不发,不辩驳,不喊冤,也不认罪。 “卑职觉着蹊跷,斗胆请了大人来。”闻荣躬身道。 崔景湛略微抬手:“有意思。”他眸中带笑,瞧着眼前两名宫女,片刻后,又睨了眼闻荣。 闻荣会意,他略微思索,转向跪在左手边的冰芝:“若真如你所言,昨日为何不告发她?那是要呈给官家入口之物,你不怕出了事,牵连到你?” “奴婢胆小,奴婢真的不是故意隐瞒!”冰芝瞧着本就娇小,听见闻荣开口询问自己,声音都抖了起来,她略微抬头,“大人,奴婢当时也犹疑过,正巧验毒的小太监来了,奴婢亲眼所见,那两壶酒验完后,都没有毒。奴婢一时忙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没毒,奴婢若是告发,多半也说不清……” 闻荣听完,见崔景湛没有发话,继续问道:“那你可看清她往哪个壶中,加了何物?” 冰芝微微蹙眉,回想片刻,怯声道:“奴婢不敢说看得十分真切,她像是往那个鹤嘴口天青色的青瓷酒壶里加了些白色的粉末。” 不待闻荣和崔景湛发话,顾青先愣了神。几息后,他胸口起伏渐渐大了些。若没记错,昨日的黄酒便是从那天青色酒壶中倒出来的。他挑眉细细打量白兰,自己分明从未见过此女,也不曾听闻她的名姓。 顾青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方才冰芝供认时,他分明瞧见白兰面上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颜色,他欲分辨一二,白兰已面色如常。 她心中有愧? 见闻荣和崔景湛都看着自己,顾青上前两步,他强压住心头的愤懑,尽量柔声道:“这位白兰姑娘,我同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陷害我?” 一直沉默的白兰闻声抬头,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顾青好几眼,面露古怪神色:“这位公子,你说得对,奴婢与你素不相识,何谈陷害于你?奴婢听不懂。” 此言一出,一屋子里的人,面色各异。冰芝气急,扭头瞪了白兰一眼,见白兰仿若无事,她两颊憋得通红,想言又不敢言。闻荣盯着她二人,若有所思,崔景湛一手置于茶桌上,轻抵鬓间,依旧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顾青更是摸不着头脑,他眸中满是探寻之色:“那你为何要往我酿的酒里头加东西?白色带涩味之物,你是不是加了明矾?何人指使你所为?” 顾青连珠炮般发问,谁知那白兰只是低着头:“奴婢不知公子在说什么。” “你!”遇着如此顽固之人,顾青险些压不住心头的怒气,一想到酿酒大比,只差一步,便能入了官家之眼,却莫名因为眼前之人,出了岔子……他恨不得一拳狠狠砸进墙中,以解心头之恨。 可眼下最无用之事便是冲动。顾青抿着嘴,双手握拳,手背发白,指尖直掐进掌心。 “怎么,问不出?”崔景湛见他面露苦楚,言语冰冷起来,“本使说过,你若不能自证清白,就滚回牢里。 第9章 初露端倪 “大人,还请给小的一些时间。”顾青深吸了口气,心里头飞快盘算着,他转身微躬恳求道。 “明日辰时。”崔景湛眸光深幽,瞥了顾青一眼。 “大人,要证明小的无辜,此事不难。”顾青冷静下来,有了头绪,“酿酒大比的酒,还有留样,请人一验便知。先前只因官家大度不追究,此事无人提及。但现下涉及有人动手脚,还是得验,可以此为佐证,也免得冤枉了白兰姑娘。其次,大人可以派人查探,小的同白兰姑娘是否相识,是否有往来。至于次酒误呈之事,还仰仗这位禁军大人,尚酝局是否有了消息,应有不止一人,可替小的作证。只是事务繁杂,一夜兴许不够……小的斗胆,至少到明日晌午。” “罢了。”崔景湛冷哼了声,看了眼闻荣,又用下巴指了指顾青,“照他说的办。只要不太过分,不用来问本使。” 不待闻荣和顾青领命,崔景湛倏地起身,打了个哈欠,快步离去。 “闻大人,小的想麻烦您,先去请几位官家跟前侍酒的宫人,他们都擅品酒,又不是尚酝局之人,如此也免得有人说不公。”顾青思索一番,尚酝局那头寻人作证还需时日,便先从酿酒大比开始。 他属实想证明,自己的酒,是被人动了手脚。 闻荣打量了顾青一眼:“不用唤我大人,叫我闻荣。也不用客套,司使大人交代的事,我都会照办。” 顾青躬身行礼为谢,闻荣遣了几名禁军去办差。顾青瞧着门外几人快步离去,崔景湛的手下,同他何尝没有相似之处?步子都迈得快。 有了奔头,顾青候在这简陋的值房小屋,也不觉苦楚。他瞧着跪在地上的二人,思前想后她二人所言,硬是想不通。 约摸一炷香后,禁军带了五位宫人来,还有尚酝局封存的酿酒大比之作,春宴上剩的大半壶酒。 眼见他们五人一杯杯盲饮下去,候上些许时辰,漱口,换酒,顾青的心直提到嗓子眼。 每尝完一杯,宫人就被带出去,寻隔壁的书吏记载口感。如此验完,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闻荣拿着书吏所载,面色难以捉摸。 “闻……荣,可有结论?”顾青想问又不敢问,终于,他上前两步,问出了口。 “你自己看。”闻荣伸手,将手头的几张纸递给顾青。 顾青控制住双手不要发抖,接过那几张证供: 先饮之酒后味发麻,后饮之酒温润清香。 第一杯不行,后头那杯上佳。 先前那杯后味过涩,第二杯微甘微涩恰到好处。 …… 顾青眸中渐润,他翻到最后一页,载有宫人所饮杯次对应之酒。 这五位宫人都言,他酿的酒没有纰漏。 一股意料之中又终于释怀的复杂意味涌上心头,顾青深吸了口气,牢记阿爹所言,莫要太张扬,他缓缓将证供叠好,还给闻荣:“多谢。” 闻荣面色如常:“我去回禀司使大人,再去尚酝局看看。你且候在此处。” “那她二人?”顾青眼看闻荣要离开,难道自己与两名年轻女子独处一室?顾青不禁面露尴尬之色,自己虽二十有五,但这些年醉心酿艺,不仅未有婚配,就连同女子打交道也甚少。若真将他晾在此处,他情愿去值房门外吹冷风。 闻荣闻言,唤了两名禁军进来盯着。 顾青终于安心了些。尚酝局那头,不知何时能有动静,他打了个哈欠,眼下泄了半口气,心弦不再紧绷,终于有些困意了。顾青打量那两名禁军一眼,见他们并不干涉自己,索性将几张木凳拼在一旁,躺了上去。 次酒之事,兴许还要多费心神,眼下能歇息,便赶紧歇息。顾青瞧了眼手腕处的勒痕,不由苦笑,一番折腾下来,能在木凳上躺着眯会眼,竟已是幸事。 许是在牢中过于辛苦,顾青在将将能躺下一人的窄木凳上,也睡得十分之沉。转眼间,天色渐亮,熹微晨光透过值房小屋的窗棂,洒在顾青面眸之上。光影斑驳,依稀能瞧见屋内细小灰土在空中打转。 “他还睡上了。”木门吱呀作响,伴着开门声,崔景湛冰冷的声音响起,后头跟着一串脚步声。 “拍醒他。”崔景湛蹙眉瞧了眼木凳上的顾青,言语不耐。 不待崔景湛说完,闻荣早已上前两步,将顾青唤了起来。 见崔景湛身后跟了好几个尚酝局之人,顾青立马起身,他飞快整理了一番衣摆裤腿,微躬着腰:“小的见过司使大人。” “怎么,你还有心思睡觉?”崔景湛皮笑肉不笑道,“不怕要滚回牢里去刑架上睡?” 顾青不曾抬头,他沉下心神,不卑不亢道:“司使大人眼下还肯放小的在此候着,想必尚酝局那头有了进展?” “算你小子运气好。”崔景湛上前两步,依旧坐在昨夜那张靠背椅上,他眉头微皱,闻荣会意,将早就跪不住勉力支撑的冰芝白兰二人拖到了墙边。 顾青看在眼里,不自觉挑起眉头,不待他开口,闻荣又将候在门边的尚酝局几人唤到了崔景湛跟前:“将昨夜的供词,当着司使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几人略微抬头,看了顾青几眼。有的见顾青无碍,眸中不禁带上悦色,但崔景湛气势逼人,又敛了喜色,老实交代起来。 这几人都是顾青在尚酝局的同僚,有跟顾青同屋的,有守库房的,还有一同参加酿酒大比的。 据他们几人所言串联起来,宫宴前一日傍晚,顾青验完御酒,贴好坛签后,就离开了库房,之后他一直待在酿酒坊,直到第二日酿酒大比,沈典御等人品过酒后,顾青回房里歇了个把时辰,随即去宫宴殿前候着。 所有行踪,都有人能作证。他确实没有撒谎。 “大人,小的,那日夜里,小的还听见,库房里有动静,小的从门缝里瞧了眼,似乎有道黑影一闪而过……小的胆小,心想门窗都锁着,那动静后来又没了,小的以为眼花了,想来无碍,就在门口接着打盹了。天亮后小的一看,那十坛子酒都在,就不曾上报。”一名刚进尚酝局的酒工,小声嗫嚅道。他本打算咬死不认,可眼瞧着那些禁军的阵势越来越大,生怕受刑,心中纠缠一番后,还是招了。 “那黑影你可认识?若让你辨认,可有把握?”闻荣思索几息,死马当活马医。 酒工缩着脖子,拼命摇头。 第10章 白兰的同乡 “大人,这几人所言,连同书吏所载人手安排,都能对上。”闻荣让那酒工闭嘴,朝着崔景湛恭敬道。 见崔景湛没有异议,顾青心头大喜,他稳住心神探寻道:“大人,小的的嫌疑,是否已经洗清?” 顾青难得敢直视崔景湛的双眸,他眸色和悦,似乎在说,我不用回牢房了。 “本使听见了。”崔景湛松了松护腕,用下巴指了指跟前跪着的几人,“但你也不要得意得太早。尚酝局的嫌疑,尚未洗清。他们是生是死,就看你了。” “小的知道。司使大人先前也说了,尚酝局派人,是辅助查案。”顾青心里头打起鼓来,若破不了案…… “三日。”崔景湛举起右手,比划了一下,随即起身,往门外行去。 “大人!”顾青还欲多问,跪在地上那几人吓得不住发抖,顾青心中不忍,将他们扶起,宽慰了一番。 “顾青,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同他一屋,同期一起进尚酝局的酒工毛文,见禁军都撤了出去,他兴奋地将手搭在顾青肩上,“你放心,不是你做的,定不会有事。” 毛文比自己小两岁,算起来同崔景湛倒是同龄。毛文个头比自己矮些,瞧着敦实可靠,平日自己同他往来也多。顾青感激地拍上毛文的手背:“有你们在,我不怕。你们也放心,我定会盯着他们,绝不让他们栽赃尚酝局。” 顾青朝他们几人点了点头,快步追出屋去。 不料崔景湛几人还在值房不远处。顾青立于他们几步外,轻咳了一嗓子,心中不禁忐忑起来,不知他们是否听到栽赃那几句。也罢,只当是警醒他们一二。 好在崔景湛同闻荣面上并无异色,顾青舒了口气。几息后,他一扫方才的疲态,振奋道:“大人,咱们接下来从何查起?” “里头的宫女,你可有把握问出什么来?”崔景湛冷冷道,“还有库房里的黑影,你可有头绪?” 顾青摇头,崔景湛见状,吩咐闻荣:“屋里的,都拖去牢里,审。” “大人且慢!小的有法子!”顾青脱口而出。屋里头的,除了白兰和看库房那酒工兴许有罪责,余下几人都是无辜之人,若不分青红皂白,拖去牢里,少不了一顿毒打。 便是不相识之人,顾青也狠不下心来。何况里头还有自己的好友。 这两三日同崔景湛相处下来,顾青深知,越是求饶,越无用。眼前之人,只怕会变本加厉。 短短几息,崔景湛面上已是不耐,他正要抬手示意,顾青心念微动,想到了对策:“大人,依小的之见,这两件事,不一定有关联。可先分开查探。酿酒大比之事,可查谁会受益,兴许是其他参与大比之人。至于次酒误呈,被偷换的御酒总该有去处,最大可能便是被当做次酒,大人可循迹探查一番;还有那黑影,可悄无声息出入库房之人,要么能接触钥匙,要么功夫极佳。” “倒有几分道理。”崔景湛缓缓转动脖颈,略微思索,紧盯着顾青,“酿酒大比,最后入围之人,除了你,还有谁?” “回大人……小的不知。”顾青顿了顿,他有些纳闷,当初早就同崔景湛交代过,入围人选,只有尚酝局三位大人知晓。 “还真有如此迂腐之人。”崔景湛双眸微眯,“还以为你们只是骗骗外头的人,没想到内里丁点消息也没有。” “大人,尚酝局最是公正!”顾青挺直腰背,声音大了些许。 崔景湛轻笑了声,眸色复杂。他深看了顾青一眼:“记住你说的这句话。切莫后悔。” 言罢,崔景湛微微扬手,示意闻荣:“去尚酝局搜,尤其是参加酿酒大比的酒工,看看他们屋里头有什么蹊跷,谁同白兰往来过。宫宴当日行踪蹊跷的,一律拿下。还有当日那批御酒的去向,去查。” 顾青闻言,目送闻荣带人离去,心里有些古怪的念头一闪而过。 方才自己所言,沉下心来,并不难想到。昨夜所见,崔景湛的手下,算得上个个精锐。 崔景湛为何要先问自己,再下令,如此一来,若有发现,功劳岂不是都是自己的。 他将自己拉进局中,是想让自己立功?还是出了纰漏好推给自己?顾青狐疑地看了崔景湛一眼,什么蹊跷也没瞧出来,倒是被那道阴郁狠厉的眸光逼得别过头去。 崔景湛手下禁军都已走远,转眼间,值房外只剩顾青同崔景湛二人,屋里几人留了两名禁军盯着,大伙不敢出声。 加之宫中之人都知出了事,殿内无宴,无关之人都巴不得绕着此处走。 一时间,周遭十分安静,偶有鸟雀啼鸣。 顾青小心看向身旁的崔景湛,欲言又止。眼下不是叙旧的最好时机。可一时闲寂下来,四下无人,以后不知是否还有此机会。 桩桩件件想问的想说的,顾青硬生生憋了回去。 事已至此,不让崔景湛知晓报仇之事,才最要紧。自己一定要忍住,不要轻易动摇。 崔景湛早就发现了顾青的眸光,他心里头最深的那处柔软悄悄苏醒,沉睡的幼童眼见密不透风的黑屋子裂开缝隙,似有光照进。他想要起身,探头出去看看,可惜那光转瞬即逝。 顾青什么都没说。 崔景湛转过头去,自嘲式地笑了,只要护好兄长,无所谓他如何看自己。总有一天,他会知晓,自己的良苦用心。 他自顾自唤了人,将屋里那简陋靠背椅搬了出来,竟是坐在值屋外的廊边,跷着脚,闭着双目,晒起日头来。 远远路过的宫人见了,只敢低头快步路过,便是心里头再好奇,也不敢言语。 顾青一时间走也不是,搭话也不是,索性坐在了不远处的石阶上。 他恍惚忆起,幼时在城外的小河边,他和崔景湛便是如此,一道躺着晒日头,扔石子,捉鱼,寻些路边的花蜜尝尝味…… 转眼便是晌午,闻荣派人来传话。 “大人,卑职们在尚酝局擒到一人,是白兰的同乡,宫宴当日他曾私底下见过白兰。”来人行完礼,见崔景湛轻抬食指,他低头回话,“但他死活就是不承认陷害过旁人。” 顾青闻言,坐直了些,他一眼瞥见这禁军衣摆上的暗色血迹,周遭也隐约弥漫着一股腥甜。他不自觉簇起眉头:“是谁?” 第11章 误会 司使大人未示下,来人不敢搭话。顾青只好咽下话头,拍去身后衣裤上的灰尘,利索起身。 崔景湛听见动静,缓缓转动脖颈,微仰着头睁开眼,缓缓站起身来。这会的日头正是宜人,他有些留恋。 他亦察觉到顾青眸中的复杂之色,顺势看向禁军身上的血迹,不禁挖苦起来:“这就受不了了?” 顾青抿嘴噤声,崔景湛也没工夫同他多言,他睨了顾青一眼,示意他一同往尚酝局去。 去尚酝局的路顾青很熟,可脚下好似灌了铅。他恨不得立马知晓是谁动了手脚,可一想到真是相识之人,心里头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喜四处结交,但也没同谁闹僵过。平日里尚酝局的同僚都和和气气,大伙甚少有争功之举,更别提陷害。 若没有证据,禁军想来不会下死手? 顾青心如乱麻,随崔景湛一行到了尚酝局的酿酒工居所。 这居所是一处一进大院,连同院门两侧的卧房,四面共十几间卧房,院子里头极为宽敞,平日里用来晾衣,角落里还整齐堆放了些杂物。 此刻院子里挤满了人,一队禁军立在中间,沈怀瑾和于轩都在,他二人护在一众酒工书吏身前。 禁军另一侧,一名酿酒工倒在地上,背上满是鞭痕,边上散落了一方帕子,好似还有几件精致的香囊等物。 眼见顾青跟着崔景湛进了院门,沈怀瑾还有好些酿酒工面露惊喜之色,但瞧见崔景湛,大家面上纷纷攀上了惧意。 “顾青,他们没有为难你吧?”沈怀瑾沉声道。 “典御大人放心,小的无碍,毛文他们几人暂且也安全。”顾青颔首示意,顾不得寒暄,他的视线直直投向地上伏倒那人。 “沈怀瑾,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崔景湛环视一圈,闻荣遣人搬来一把木质上乘的扶手椅,放在他身后。崔景湛利落坐下,“官家让本使从尚酝局挑一人来配合查案,本使挑好了。” 言罢,他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顾青:“你可莫要再说本使独断专行。本使要做什么,他都知道。” “崔景湛!”沈怀瑾见崔景湛挑衅至此,气得胸口生痛,几息后,他似是回过神来,眸色关切地望向顾青,“如此说来,你的冤屈洗清了?” 顾青缓缓点头:“典御大人放心,小的必尽全力保全尚酝局。只是……”他瞧着地上之人,眸色复杂。 崔景湛见状,随手接过闻荣递来的一沓信纸,示意他们将地上那人翻过来。 被泼了好几盆凉水,此人面色惨白,咳了几口水,醒转过来。 待禁军将那人的碎发拨开,顾青眉头拧成一团,竟是马鸿飞。此人性子寡淡,向来独来独往,但制酒技艺高超,确实是争夺酿酒大比魁首的好人选。 一旁的尚酝局众人见状,纷纷别过头去,几息后,议论声渐起,又被禁军瞪得安静了不少。 “你有没有伙同白兰在我的酒中加明矾?”顾青蹲下身去,径直问道。 马鸿飞目光空洞,嘴唇惨白。顾青强压住心头不忍继续道,“难道你想白兰也同你一般?我不知你二人究竟是何等关系,她好歹也是你的同乡……” 反复听见白兰二字,马鸿飞眼中有了些许神采,他转动眼珠子,盯着顾青:“你们不许动她。” 崔景湛闻言,嗤笑一声,唤人将白兰提来。 马鸿飞闻声,便要从地上挣扎而起:“你们不要动她!” “还是个情种,早知道就不用如此费力。”崔景湛仰进椅中,掏出他的乌金柄匕首把玩起来,比划几下后,颇觉无趣,又如孩童般打量着顾青和马鸿飞,间或不耐烦地看几眼手头的信纸。 顾青顾不得许多,他继续盯着马鸿飞:“那你便说清楚,你究竟跟她说了什么?” “你们不要动她,我都说。”马鸿飞见崔景湛如此,好似看见了活阎罗,他恐惧地咽了口唾沫,“我也不知,为何你的酒会出问题。我明明是交代白兰,找着机会后,在我的酒中再加些明矾。” 此言一出,顾青面露疑惑,不仅他,一旁的好些酿酒工都甚是不解,倒是沈怀瑾和于轩,兴许琢磨过味来,不由得叹了口气。 马鸿飞面上露出苦笑,一五一十交代起来。 此次酿酒大比,他见大家大多酿的是黄酒,想剑走偏锋,试试果酒。 可宫中什么果酒没见过,他思前想后,铤而走险,用了李子、梅子、覆盆子还有山楂等好些酸果子,最终酿出一道极为清冽酸甜的开胃好酒。 尤其是官家爱吃炙羊肉,若是配上这道果酒,更是解腻提神,比一般的果酒令人印象深刻。 只是如此一来,酒中混了多种果子的提取之物,马鸿飞也拿不准,放久了之后是否会酒体浑浊或是出现异酸。 “我前后调整了多次,发现这酒放到夜间,便会有异酸滞口,不及清早清冽。大比那日的酒,是我又调过一次的。我本想着赌一把,反正我们也不知道谁入围了,听天由命吧。”马鸿飞面上满是酸涩之意,几息后,他眸中闪过几丝狂热与不甘,“偏偏就是如此之巧!大比那日,沈大人和于大人品评完后,在值房附近的僻静小路上小声商议时,被我听见了。我这才知道,我的果酒居然入围了!不仅如此,我还看见他二人,将酒换进旁的酒壶中,好教我们认不出。” 马鸿飞面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他直勾勾地盯着顾青,嘴角带有嘲弄的笑容:“你知道你的酒入围后,难道不是欣喜若狂吗!” 顾青眸色沉重,微微颔首,又略带探寻之意:“难道因为如此,你才铤而走险,让白兰往你的酒中加些明矾,用来澄酒?你难道不知如此极为冒险?” “你说得没错。冒险又如何?那明矾的量,是我算好的。就算真出了岔子,最多被斥责一顿。”马鸿飞见顾青如此谨慎,冷哼了一嗓子,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儿,“若是赢了,我就是酿酒大比魁首!哪里轮得到你来审问我。” 顾青眉头渐锁,不自觉缓缓晃头,竟有人对酿酒之艺如此没有敬畏之心,用尚不成熟的酒来赌…… 良久,他深吸了口气:“如此酸的果酒,若是你成功了,恐会哄着品酒之人,不知不觉吃掉平日远吃不下的炙肉,酸极本就伤胃,如此一来,更易积食,你可有细想过?” 马鸿飞却似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冷哼了几声,别过头去,眸色又空洞起来。 顾青叹了口气,缓缓起身,看向崔景湛:“司使大人,他虽不敬,但此事恐是误会……” “误会?恐怕这等慌话,只有你一人会信。”崔景湛不耐烦地打断顾青。 第12章 教唆 “大人这是何意?”顾青眉头蹙得更紧,看了几眼崔景湛,又细细打量马鸿飞,面带不解。 一旁的于轩闻言,不顾身前的禁军阻拦,险些破口大骂:“崔司使,你怎能血口喷人?马鸿飞此言,前因后果十分详细,他本无心害人。虽有过错,也不是什么大罪。” 崔景湛连正眼都未瞧上于轩一眼,只是收好手中的信纸,坐在椅中,闭目养神。 一时间,偌大的院子里头,无人敢言语。 一盏茶的工夫后,白兰被带了来。 不知为何,她瞧见一身血污,面色惨白的马鸿飞,还是一言不发,只是草草看了几眼,便低下头,不再言语,一如先前。 顾青狐疑地挑起眉头,马鸿飞分明十分在意白兰,难道白兰并无意于马鸿飞? 可她又愿意替他铤而走险。 顾青迟疑之际,崔景湛睁开眼,懒洋洋问道:“白兰,他都招了。他说他寻你助他,在他的酒里头加明矾,是你不小心加错了,可有此事?” 白兰瞥了眼马鸿飞,胸口起伏得厉害,良久,她咬紧牙关,似是下定了决心,伏倒在地:“回司使大人,是奴婢一不小心,弄错了酒壶。但奴婢只想助同乡一臂之力,并无害人之心。还望大人网开一面。” “白兰,是我对不住你,将你牵连进来……”马鸿飞闻言,眸色不再迷离,反倒满是怜惜之意。 听了这话,尚酝局上下无一不松了口气。于轩在沈怀瑾耳侧小声嘀咕:“好了,好了,误会,误会!” 顾青心里头更是五味杂陈,如此看来,当真是一场误会。 可崔景湛为何说是谎话?他是狠戾不假,难道还能空口白牙平白污人清白? 顾青面露忐忑,望向崔景湛。 果然,崔景湛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惋惜地看向白兰:“如此忘恩负义之人,你究竟看上他何处?还是说,你担心你的秘密被人发现,会被逐出宫去?” 白兰闻言,肩膀微微发起抖来,几息后,她颤抖着回话:“奴婢,奴婢不知大人在,在说什么。” “给本使往死里打。”崔景湛陡然转身,死盯着马鸿飞大声道。顷刻间,他好似变了个人,从耐心玩弄老鼠的猫,摇身一变,如虎豹豺狼,亮出利爪,直戳猎物喉头。 一旁的禁军得令,立马围上前来,对着地上的马鸿飞拳打脚踢。 “你住手,崔景湛,这是尚酝局,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王法!他已经招认了!”沈怀瑾要冲上前拦住禁军,无奈于轩死死拉住了他。 一旁的禁军拔出配剑,拦在他身前。后头的酿酒工有的吓得捂住双目双耳,有的想要出头,都被禁军用马鞭抽了回去。 一时间,叫喊吃痛声此起彼伏,平日祥和安宁的酿酒工居所,眼下堪比另一个皇城司监牢。 “崔司使,你是不是太残忍了!就算有蹊跷,三日期限还未到!”顾青见着此情此景,心痛无比,那些拳头鞭子明明不是招呼在他身上,可他心里头好似抽裂开来,一股掺杂着复杂情愫的凄凉之意涌起,若打的是他自己,他可以忍。若下令打人的是旁人,他亦能忍。 可偏偏是崔景湛。 “他已经招供了,你为何还要如此?你是想……”顾青只觉胸口要炸裂开来。 许是觉得污了双耳,崔景湛眸中的厌恶狠辣之色满溢而出,他站定身形,朝着顾青的方向,将手中的乌金柄匕首飞了出去。 沈怀瑾瞪大了眼:“顾青小心!” 顾青眼见那匕首朝自己飞快掷来,他还未回过神,那匕首打他耳旁而过,几息后,一股凉意从耳尖滑落,几缕青丝兀自垂下。 顾青已忘了自己方才要骂崔景湛的话。他直直地盯着崔景湛,眼角逐渐泛红,周身好似凝滞。 直到于轩推开身边的禁军,冲到顾青身边,按着他的头,强压着他,一齐跪倒在地:“司使大人,是他不懂事,冲撞了司使大人,大人何必脏了手。” 顾青只觉自己好似提线木偶,膝盖,手肘,硬生生砸在地上,但他察觉不到疼痛。他双目盯着地上的石板纹路,越来越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于轩的手松开了,他拉着顾青往院子边上挪,顾青双腿发软,险些摔倒在地,只是眼下无人在意他。 马鸿飞伏在地上,嘴里的身上的,血融进先前泼洒在地的凉水里头,隐约有血流成河之像。 眼下他还剩最后一口气吊着,崔景湛摆手,一旁的禁军上前,灌了马鸿飞好几口参汤,马鸿飞呛了几口,胸口的动静大了些。 “还不肯说?”崔景湛缓缓蹲下,“你应该知道,本使没什么耐心了。” 马鸿飞勉力将自己上半身撑了起来,他双目无神,口中嗫嚅道:“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要招什么。小的该说的都说了。” “很简单。”崔景湛侧目,瞧了眼一旁面带犹豫的白兰,眸中满是玩味之色,“当日你对白兰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马鸿飞面露苦楚,眼见禁军又要动手,马鸿飞再也忍不住,他使劲浑身力气:“小的说!小的当时,当时,说,在尚酝局呈上去的酿酒大比之作中,寻一粉青色酒壶,加入纸包中的明矾,然后摇匀。大人,小的真的没有歹意,是白兰自己弄错了!”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纷纷面露不忍,有一两个胆大的酿酒工,透过人群,敌视地望向崔景湛,他究竟想听什么? 谁知一旁的白兰听了此言,瞬间泪流满面。她周身的一股劲一下子四散开去,容颜依旧,可她好似一下老了好几十岁。 “事已至此,白兰,是被打上几十大板,性命堪忧,还是被逐出宫去过安稳日子,你还没想明白?”崔景湛瞧着白兰如此,面露惋惜,“本使向来怜香惜玉。” “白兰谢过司使大人。”白兰掏出一方天青色绢制帕子,擦干面上泪水,恭谨地朝崔景湛行了一礼,眸色坚毅,“大人,白兰要告发尚酝局酿酒工马鸿飞,教唆诱导奴婢在顾青的酒壶中添加异物。” 院中一片哗然。顾青直愣愣地盯着白兰,复看向一旁错愕的马鸿飞,怎会如此? 第13章 不要脸 “白兰,究竟是怎么回事?”顾青不顾一旁拉着自己的于轩,冲到白兰身前,似是要从她面上看出字来。 白兰跪在原地,朝顾青行了个礼:“对不住。我属实是无心。” 言毕,她展开手头的天青色帕子,呈在众人面前:“诸位,这是一条天青色的帕子。” 院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白兰是何意,一旁的马鸿飞闻言,终是卸了气,半死不活躺在地上,面上满是嘲弄之色。 “这帕子的颜色,可同你呈上御前的酒壶颜色差不多?”白兰转向顾青,确认道。 顾青狐疑地点了点头,他顾不得男女有别,直愣愣地盯着白兰的双眸,难道…… 可她不是第一日进宫,这么些年,竟无人发觉。 “司使大人,马鸿飞当日同奴婢说,怕奴婢弄错。那粉青色酒壶的颜色,便同这方帕子一致。”白兰顿了顿,此言一出,反是松了口气,她言语间松快了不少,“奴婢天生有眼疾,对特定的颜色辨色不清。青瓷里头的天青色,粉青色,奴婢瞧着,都差不多。” “你竟能在宫里头当差好几年,还没被发现。”于轩心直口快,一语道出众人心头疑惑。 白兰顿了顿,轻声解释起来。 她在进宫前就认识马鸿飞了。马鸿飞醉心酿艺,一心想入尚酝局,白兰便央了家中,想法子进了州府荐给宫里头的名单,一路过了遴选,成了宫女。她甚是聪慧,分配去向时,她刻意藏拙,避开了少府监下辖的那些同衣物首饰打交道的地儿。 平日里同人交谈,但凡涉及差不多的物件,她都用顺序,位置等言辞来描述,不怎么讲色泽。同她接触之人或会觉得怪异,但不知内情,也不会追究,时日一长,她就记下来惯用的物件,甚少出错。 在宫里头熟悉些后,她开始暗中联络马鸿飞。有时是写信,有时是送些小物件,诸如帕子之类。 可惜马鸿飞似是对她无意,平日里并不热忱。 “他若是同奴婢言明,对奴婢无意,奴婢兴许早就死心了。可他会回信,那些小物件也会收,只是从不许诺。”白兰轻笑了声,“是奴婢一直存了痴心。奴婢心想,他是不是不善言辞,过于羞赧。” 直到宫宴那日,马鸿飞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急急寻了白兰。他只道时辰紧迫,来不及细说,让白兰无论如何都要帮他。 “他甚至说,此番若是成功,待奴婢年岁一到,出宫之时,他便让他爹娘去奴婢家中下聘。”白兰眼角微红,她轻轻拭着眼尾那抹湿润,“奴婢心知若是东窗事发,难免被罚,但当时早就乱了方寸,满心想着,要助他赢下酿酒大比。” 言至于此,在场之人无不唏嘘。尚酝局诸多酿酒工,好些人眼中攀上惋惜与鄙夷之色,也有些面带疑惑。 顾青神色复杂,他强压住心头迫切,柔声问道:“我还有几点不明。想必你侍酒也有些时日,就算不精于此道,黄酒同果酒的香气,你可能分清?” 白兰闻言,惨笑了声:“他并未告知奴婢他的是果酒。况且当时殿中有大半屋子的酒,周遭都是各式酒香混在一处,奴婢好不容易寻了机会,慌乱之中,能依凭的,便只有这方帕子。”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他为何用帕子给你做提示?”顾青心头不忍,可眼下必得问个清清楚楚。 “奴婢迟疑过,甚至猜测难道被他发现了?但他是奴婢心上之人,他知晓了奴婢的秘密,非但不嫌弃,还愿意迎娶奴婢,奴婢来不及多想。不仅如此,当时他还说了好些肺腑之言,眼下奴婢说不出口。”说到迎娶二字,白兰鼻头微动,眸中的眼泪再也挂不住,沿着面颊缓缓落下,轻轻滴在手背之上。 顾青只觉心里头沉重无比。 他缓缓起身,疲惫地看了崔景湛一眼,崔景湛扬了扬下巴:“马鸿飞,你还未审完。继续。” 这话将顾青从儿女情长中拽了回来。顾青深呼了口气,此刻便如酿酒的最后一刻,万不可松懈。他强打起精神,缓步走到马鸿飞身前,居高临下睨着他:“你还不说真话?” 马鸿飞好似一滩烂泥,在顾青脚边喘着粗气,他吐了口血沫子,面带嘲讽:“事已至此,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她贱!是她心甘情愿!”马鸿飞突然拼尽全力支起上半身,狠命朝白兰骂道。 崔景湛闷哼了声,闻荣一鞭子朝马鸿飞面上挥去,他终于消停下来,双眼通红,看着顾青狰狞大笑:“你是,你是尚酝局的人,怎么,怎么同曹贼的走狗,为,为伍了。” “你再不说实话,本使可以不要供词。”崔景湛听了,不怒反笑。 那声轻笑一出,院中的禁军个个面露诡异之色,低下头去。 顾青顾不得许多,他缓缓蹲下,眸色凄凉:“我想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马鸿飞面上露出满意平和的笑容:“就算你赢了大比,不一样还是要求我。” 顾青拦住闻荣,马鸿飞自顾自说起来。 他的果酒并没什么问题,他早就试了多次,没问题。 只是酿酒大比当日,他偷瞧见自己的酒同顾青的酒按惯例被换入新的酒壶中,心里头没了胜算。顾青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为了稳操胜券,他得想想法子。 他在宫中并非只认识白兰一人,但思来想去,于旁人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东窗事发,他担心别人轻易将他供了出来。偏偏那两个酒壶,样式一样,一个天青色,一个粉青色,他想起前些日子出宫,恰好买了方天青色的帕子…… “我便寻到白兰,同她说,我心悦于她,夺得魁首后,便上门提亲。为表诚心,我将帕子送给她,还骗她说特意挑了一样的粉青色酒壶。”马鸿飞面色和缓,似是将自己都骗了过去,“我只是区区一介酿酒工,没什么本事求得官家赐婚。可如此带着爱意的酒具,呈于官家跟前,何尝不是莫大的尊荣。” “臭不要脸!”于轩像是瞧见了茅坑里的蛆,不顾闻荣还在一旁,啐了马鸿飞一口。 第14章 我是猜的 白兰闻言,别过头去,痛苦地闭上双目。一旁的沈怀瑾亦是面带不忍,转身不再看马鸿飞:“如此坑蒙拐骗,心术不正之人,是本官治下不严。” “你赢了。”良久,马鸿飞瞪着顾青。 “我方才还在想,若有机会,你我再公平地比上一次。”顾青起身,眸色淡漠还带了些许惋惜,“没有必要了。你不配酿酒。” “好!”崔景湛不禁轻叹道。他看着眼前此景,像是在欣赏一块始经雕琢的璞玉,慵懒地鼓起掌来,整个院子里头,不大的掌声,一声一声,击进所有人的心头。 几息后,他微微扬手,一旁的书吏递上供词,确认无误后,禁军掰着马鸿飞的手指画了押,白兰亦是。 “别让他死了。”崔景湛扔下这句话,示意顾青随他离开。 顾青仰起头深呼了口气,又朝沈怀瑾颔首示意,飞快跟了出去。 皇城司内,探事司的肃正堂。 这是顾青第一次来。 不知是已脱了罪,还是崔景湛在身侧,顾青远没有前几日下狱时那般忐忑,人是跟着来了,可他心里头还未回过神,马鸿飞极其诚恳的眸色,被揭穿后的歇斯底里,背后的算计,白兰的隐忍与付出,地上的血污,耳边的血迹……桩桩件件,顾青只在话本子里听过。 真的发生在眼前,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好似陷入梦魇,好在及时醒转。 顾青恍惚时,崔景湛已坐到了乌木长桌后头。 肃正堂周遭极为安静,想是禁军们都被派了出去。顾青麻木地跟着进了屋,脚下传来轻微回响。他下意识低头,斑驳的黑漆木地板,隐约透着棕褐色的黏腻之物…… 他鼻头一紧,淡淡的血腥味,皮革味,还有些许辩驳不清的繁杂气味涌了过来。 “是下面的人没冲洗干净。”崔景湛的声音从厅堂另一头传来。 顾青抬头环顾四周,这厅堂颇大,不仅脚下是黑漆,四周的墙面兴许是用黑木又隔了一层,墙上挂着好些断裂的刀刃武器。厅堂里头有四根黑漆木柱,柱脚还有墙边嵌着铁质的烛台,眼下外面日头正盛,屋里却是阴冷幽暗,烛台里头的微弱火苗聊胜于无。 顾青顺着眼前两侧的几张靠背椅一路看向崔景湛跟前的宽大乌木长桌,那长桌在台阶之上,长桌上堆满了案卷,名册,还有好些密信,长桌后的主位椅比阶下的靠背椅高出不少。 崔景湛此刻正倚在那主位椅中,明明看不真切,一股威逼之气却迎面而来。 不知为何,顾青心里头的畏惧之意渐渐消弭,隐在黑暗里头的崔景湛,如今手握权势,狠辣阴郁,瞧着却十分孤独。 罩在他周身的那道暗黑深渊,冷寂,是他将人拒于千里之外的伪装。 此情此景,顾青倏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 旁的孩童都有爹娘陪伴,唯独崔景湛,他的阿爹从未出现过,娘亲也甚少出门,时日久了,大家都骂他是杂种,没有爹,更有甚者,骂他娘亲不检点。 没有人愿意同他一起玩。 顾青第一次见他时,他远远躲在一边,看大家玩捉迷藏,那双极好看的眼眸,满是不屑。可顾青收回视线那一刹那,分明看到了些许一闪而过的欣羡与渴望。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昨日打得不可开交,哪怕结了“天大的怨”,只要有人带头接纳,转眼就会玩作一团。 顾青幼时同大家处得不错,颇有老大的风范。他想试试,让大家伙同崔景湛一起玩。 那个春日,他从家里拿了两个刚出锅的蜂蜜赤豆馅青色糯米团子,跑到在一旁偷看的崔景湛身前,不待崔景湛回过神,就塞了一个给他:“一人一个,不要扔。我娘亲刚做的,要是扔了,她会难过。” 崔景湛愣神之际,顾青大口咬下,糊着满嘴的赤豆馅朗声笑道:“你看,没毒,没加旁的东西,甜得很。” 崔景湛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他,转身大步往家里跑去。顾青远远跟在后头,直到他瞧见,崔景湛躲进巷口拐角,小心咬了一口,而后大口大口吃起来。 …… “怎么,被本使吓到了?”崔景湛的声音传来。 乌木长桌后的阴郁黑影,同当年那个拐角阴影里头的幼童身影,在顾青眼前逐渐交叠。顾青没有接话,他快步上前,走到桌前。 崔景湛没有继续问,只是微微歪着脖颈,饶有兴致地瞧着顾青。 “司使大人是如何知道,白兰辩色不佳,马鸿飞在撒谎?”顾青迎上崔景湛的视线,诚恳道。 崔景湛并未答话,他用下巴指了指长桌上的那沓信纸。顾青拿起信纸,一页一页细细看完,心下了然。 可还是不够。 “纵使马鸿飞改了习惯,不再用色泽的字眼,改用位置,这也不能证明什么。”顾青眸中多了几分探寻。 “本使去过偏殿,那两个酒壶,光线昏暗时,确实易瞧错。再加上,那个冰芝小宫女,第一次提到天青色时,白兰错愕的面容……”崔景湛面上露出孩童般的笑容,他身子微微前倾,故意停顿了几息,得意地盯着顾青,“你信了?若我说,其实我是猜的呢?” 顾青不由得瞪大了眼,他来不及分辨崔景湛哪句真,哪句假,长桌后的人影自顾自念叨起来:“猜对了,大功一件。如今还能帮白兰看清他的真面目,属实痛快。” “若是错了?”顾青眸色凝重起来。 “猜错了,那个姓马的多挨顿打而已。”崔景湛面上有些不悦,他瞧着顾青眸中隐约带了责怪之意,不再看顾青,兀自别过头去,掏出他的乌金柄匕首,把玩起来。 顾青心里头涌起好些复杂的意味。 他本想道歉,还有说上一句多谢。方才在酿酒工居所,险些口不择言,痛骂崔景湛,是崔景湛急中生智,逼退了他。可眼下,他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 良久,顾青轻缓道:“这同幼时打架不一样。若是出了人命,有人追究起来,你也难逃……” “没有什么不一样!”崔景湛倏然大怒,他将匕首狠狠插入长桌里,“本使自有分寸。” 第15章 峰回路转 又是一阵沉默。 二人如此僵持,不知过了多久,崔景湛兀自问道:“若是刀架在脖前,兄长还会思虑如此之多,要先找证据再反击吗?” 顾青眸角微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认真地看着崔景湛:“我不知道。我不知你经历了何事,我亦不想言说同情之语,你向来不需要。也许我现在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但……” “司使大人,卑职有新发现!”厅堂外,闻荣的声音传来。 崔景湛方才渐渐柔和的眸色,顷刻间狠戾起来,他盯着门外那个单腿跪在地上的身影,双眸眯起,撑在桌边的双手指节开始泛白。 “景湛,许有急事。”顾青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他生怕崔景湛拔出匕首,飞掷出去伤了人。他突然发觉,自己已经不是那般迫切想知晓,到底能信崔景湛几分。崔景湛所为,已经给了他答案。 只是崔景湛的所言所行,他一时半会难以接受。 能信,却不敢信。 顾青恍惚间,崔景湛却是敛起了那股戾气。景湛二字,于他而言,是莫大的安抚。 他唤了闻荣进屋,如变脸般,面上恢复了平日那股冰冷之感,眸中略带些许阴郁。 闻荣看了顾青一眼,崔景湛略微抬手,示意无碍。 “司使大人,兄弟们在出宫城的宫道附近,内藏库的小院里,发现了三小坛酒。”闻荣顿了顿,“大家闻着有酒香,但怕认错。” “三坛子?”顾青眸中闪过几丝光彩,终于有线索了。 只是……幕后之人想是知晓这几日查得严,不曾将装在次酒酒坛中的御酒送出宫去。 如此一来,线索岂不是断了? 不,那人既然舍不得将酒倒掉销毁证据,兴许他还会有所动,还有机会。 “去看看再说。”崔景湛许是看透了顾青所想,他缓缓起身,踱步到顾青身前,“这回可不要尝错了。” 顾青颔首,同他二人一道快步往外行去。 发现酒的是出宫宫道附近的一处僻静小院。平日里内藏库的宫人们对各宫各殿呈报的废旧器具会先行查看,不能修葺的,可能拆了另做他用,或是运出宫去,打着“宫中之物”的名号换些钱财以作补贴。 这小院便是将需要定期清运的尤其是大物件,暂且存放于此。内藏库的宫人不会每日都来,里头的东西不好藏,一般不会有人起歹念来此偷盗。 于是每日巡查的禁军和看守的宫人,最多看看是否有人藏匿于此,就算少了什么物件,也不一定能发现。至于多了什么物件,更不会关注。 “确实是个藏物的好地方。”崔景湛环视院中一圈,言语冰冷,眉头却是紧蹙了起来。院里头虽有库房,但从锁头上的铜锈来看,几乎拦不住有心之人。 还有好些废弃水缸,陶坛等物,随意堆放在院子里头。 “司使大人,巡防宫城虽不是咱们探事司禁军的职责,但事涉宫城安危,要不要跟上头说一声?”闻荣反应极快,见崔景湛有此感叹,见缝插针。 “有心是有心。不过官家近来有意让东宫执掌宫防实务,让兄弟们干好探事司的事便是。”崔景湛难得耐心解释道,“带路。” 顾青虽急于想验看那几坛子酒,崔景湛这般模样,他倒从未见过。一丝诡异的念头从心底划过,如隔靴搔痒般令人隐隐不安,崔景湛究竟有多少副面孔,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他来不及细想,快步跟上了闻荣。 闻荣亦是后背发凉。自家婆娘得知自己被提拔后,日日吹枕边风,让自己多上心。偏偏自己嘴笨,以后得留心些,看来官家是想让东宫平衡曹公在皇城司的势力。罢了,司使大人是曹公心腹,既然赏识自己,埋头干事便是。 几人各怀心思,摸到了院子最里头的角落。好些大小不一用料不一的酒坛,堆了一座小山。最边上的廊下阴影里有三个黑釉小坛,瞧着明显要新些,显然是最近才运了来。 “这是在附近墙角发现的。”闻荣递上几根草绳,顾青一眼便认出,这是尚酝局平日里用来拎这种小瓮般大小的陶坛所用。幕后之人即便只有一人,从黑影之事来看,极为敏捷,恐怕会武,拎了三坛酒来此,不是难事。 只要是宫宴事发前,即便遇着禁军,也无大碍。独自一人送酒的宫人并不稀奇。只要不出宫,越是大方,越无人怀疑。 顾青看了闻荣一眼,闻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面露尴尬之色,似是在替某些禁军兄弟们汗颜。 “司使大人,小的打开看看,是否是丢失的御酒?”顾青见崔景湛颔首,飞快解开坛口的麻绳,揭起麻布布封,一股熟悉的酒香扑面而来。 顾青见状,从胸前衣襟里头取出一个米白色细麻布帕子裹着的细长物件,他小心展开这未染色的布帕子,里头是一柄细长的铜质小试酒勺。 其实原本还有好些随身的小器具,先前都放在特质的布囊里头,布囊平日皆挂于腰间,只是先前下了狱,出来时些许匆忙,那些物件难免沾了污糟,情急之下,顾青只取了包裹得最严实的试酒勺。 崔景湛双手抱于胸前,在一旁认真地看着,顾青拿着勺柄,从小瓮瓶口小心探了进去,双手极稳,几息后,他盛出一小勺香气细腻的酒液来,让自己还有闻荣都看了,这才让酒液入口,细细品起来。 此时的顾青,身上只随意套了件狱卒的素色私服,可他面色虔诚,眸色坚定。 如此光景落在崔景湛眼中,他眸中闪过几丝渴望之色,他不禁羡慕起那坛中酒,是不是无论何时何地何等境遇,兄长都会对酒艺如此上心。 “司使大人,这里头确实是当日的御酒。”顾青如此验完了三个小瓮中的酒,面露些许憾色,“幕后之人是细心之人,他特意将酒坛至于荫蔽之处,只是这几日日头极盛,还是比不上存在库房里头。” “明明是贪婪之人。”崔景湛听完顾青所言,右手食指在手臂上缓缓敲击起来,眸中夹杂着厌恶,又隐隐有兴奋之色,“那人若将酒倒掉,便没了证据。显然他还寄希望于风头过后,再捞上一笔。” “那人还敢来吗?要是不来,线索岂不是断了。”闻荣犹疑道。 第16章 引蛇出洞 “不一定。”顾青亦心忧此事。 直接查黑影恐怕难了,毕竟暗中能拿到库房钥匙不是难事。若此处再无头绪,说不好整个尚酝局都要遭殃。 他收好试酒勺,细细验看起麻绳还有麻布布封。方才一心验酒,未曾深究,眼下看来,似有蹊跷。 顾青拿起麻绳和布封,放于鼻前深嗅几下,又递给崔景湛:“司使大人,你可闻见酒香之中,还夹杂了些许墨香?尤其是麻绳,酒香浸得不深,更明显。” 崔景湛并未动手,他瞥了眼闻荣,闻荣接过顾青手中的麻绳和麻布,细细打量。良久,闻荣试探道:“卑职闻着,像是有股极淡的药味。大人您看,这上头好像还有指印,灰黑色的。” 闻荣将几个隐秘的灰黑色模糊指印指给他二人看。顾青见状,蹙起眉头。 这几个指印只分布在一侧,难道这人一手沾了什么东西,一手没沾? 不对,那也不会如此泾渭分明。 一个念头在顾青心底闪过,他拿过麻布布封,尽量按最初的位置覆于坛口,将酒坛放回原处。 顾青又抬头看了看日头,定睛思索了好几息,心下了然。 “大人,这上头兴许沾染了五倍子的粉末。”顾青的眉头渐渐拧成一团。 闻荣好奇地看着顾青,崔景湛则是一副不要卖关子的不耐。 顾青指着一个酒坛坛口上隐约的灰黑手指印:“五倍子粉末可入药,也可做药酒。若是蹭在什么东西上头,本是灰色,同这麻布区别不大。可若是暴晒,便会呈灰黑色,且有股陈旧墨汁的味道,亦有人会觉得有涩气,或是药味。” 崔景湛缓缓点头,闻荣亦是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他看了几眼酒坛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有手指印的那侧,确实是能晒到日头的位置。 那幕后之人虽小心,思索了大概的墙沿阴影,还是漏了些许,加之这几日每日都是晴好之日,才有此疏漏。 闻荣对顾青的语气还是公事公办,不过眸色里头多了些许敬意:“那你们尚酝局近来可有酿药酒?你可有什么线索?” 药酒……顾青转了转眼珠子,据他所知,近来事务繁杂,原本计划酿酒大比后,会抽派人手制上一批药酒。 这几日断断不会。 顾青心念一转,若不是用来制药酒呢?他心里头咯噔一下,难道是那人? 宫城里头,略微懂酒的人很多,恰巧有个病痛要用药的人不少,能轻易偷到钥匙再放回去也不难。 若交汇于一处,一个人影隐约在顾青心里头现了出来。 可眼下就算去搜,也不一定有线索。 顾青缓缓摇头,探寻问道:“这几个残缺指印可能当作证据?” 细细比划了一番,闻荣面色凝重:“不太行。” “是谁?让闻荣直接去拿人便是。本使不信他不开口。”见顾青如此,崔景湛神色慵懒起来。 顾青心知他想用刑,脱口而出一句“不行。” 许是顾青此言过于笃定,闻荣面露狐疑之色,这尚酝局的酿酒工当真胆大,敢如此同崔司使说话之人,恐怕已经没有活着的了。 顾青察觉一二,他敛了心神低头恭谨道:“是小的一时情急唐突了,还望大人见谅。司使大人,小的心里头确实有了猜测,但那人若是咬死不认,就算真的是他所为,物证不足,将来结案,旁人看来,恐有屈打成招之嫌。” “你们尚酝局的人,说话都是如此这般。”崔景湛不耐烦地瞧了眼渐暗的天光,“今日后,你只有两日时间了。” 顾青深呼了口气,盯着墙角那几个酒坛,若有所思。 眼下也只能试试了。 “大人,您说过此人贪婪,不如引蛇出洞。”顾青继续垂眸道。 崔景湛饶有兴致地盯着顾青,几息后,他转向闻荣吩咐道:“照他说的做。” 将将入夜,宫城内的禁军得了新令。宫宴那日起,进出宫城,还有宫内各处的盘查都格外严,可过去了两整日,据说连御酒的残渣都没找着,禁军顶不住各种说头,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尚酝局那头的看守也松了些,禁军不再严守酿酒工等一应人等,围在尚酝局附近的禁军也撤了大半,只有进出需要有正当由头。 顾青因要协助查案,不方便进出尚酝局,便歇在探事司的肃正堂。他不是什么矫情之人,崔景湛自是不如女子细致,只是让他在厅中候着,没有交代具体宿在何处。顾青环视偌大的厅堂,不算门外巡守的卒子,就只有他一个,他索性故技重施,胡乱拼了几张椅子木凳,打算入夜后对付一宿。 肃正堂外不远处,崔景湛打量着厅堂里头的光景,不禁哑然。良久,他瞳仁微缩,侧目朝身边之人言语冰冷道:“贼人不一定今夜动手。暗中去查,尚酝局谁人最近患了要用五倍子的疾患,还有,都有谁有机会接近库房钥匙,又没有不在场的证据。” “卑职领命。只是现下已撤出了尚酝局,又去查会不会打草惊蛇?”闻荣心里头有些不解,若是引蛇出洞无用,接着查就是。 三日之期是顾青的,又不是他们探事司的。 再不济,怀疑谁,有如此多指向,同那什么马鸿飞一般,往死里打就是了。反正以前的探事司不少案子都没那么齐全的物证…… “你是想告诉本使,围了尚酝局那么久,问出的证词还不够寻到答案?”崔景湛眸色似霜,未曾多看闻荣一眼,径直往平日里歇息的厢房行去。 “卑职知错。”闻荣扑通一声单腿跪地,眼前之人的长靴离开视线半响,他才敢起身。凉意逼人的春日深夜,他背后陡然间湿作一片。他在心里头默默提醒自己,司使大人器重自己是好事,可万万不能松懈哪怕半分。 还以为司使大人最近改了性子……闻荣甚至想扇自己几巴掌,好清醒些。 准备转身去清查证供时,闻荣无意瞥到厅堂里头的顾青,不知怎的,竟有些许欣羡。区区尚酝局的酿酒工,说什么他们都要照办。 闻荣不禁轻叹了几口气,罢了,那顾青还是有些本事,不然如何引得司使大人侧目? 睡在自制床铺上的顾青,便不是如此认为了。 第17章 全招了 顾青本以为自己近几日都没歇好,眼下怎么也能睡个囫囵觉。 只是本就阴煞的厅堂,夜里更渗人。他瞪着眼,盯着屋顶上瞧不真切的黑漆,周遭的烛台里头火苗不住跳跃,那些混杂着血腥味的诡异气味不住往鼻里钻,偶尔还有凄寂的鸟鸣声传来,恍惚间,他竟不觉得自己尚在人间。 他的目光不经意瞥向那乌木长桌,后头的主位空空荡荡。崔景湛是不是也曾独自一人在此通宵查阅卷宗? 如此胡思乱想,顾青难以入眠。他扭头望向厅堂门外,倒是希望有人来唤自己。 可惜事与愿违。整个探事司里里外外,静得连野猫攀过房顶轻踩瓦片的动静都听得到,守夜的卒子眯眼睡了个整觉,这是以前万万不敢肖想之事。 转眼天亮,顾青想在探事司转转,舒展下腿脚,肃正堂院外的卒子拦住了他。 “司使大人有令,你就在此候着。” 无论顾青怎么言说,来来回回就是这句话。他甚至有些想念牢里的那矮胖卒子,那人至少还能做些主。 顾青晃了晃头,即便如此,也别再回那污糟之地了。 如此,转眼到了第二日夜里。凡是用膳之时,都有人来送饭,晌午时还有些许不习惯,到了夜里,顾青已能坦然端着碗,倚于厅堂外的廊下,不顾外头那些卒子的眼神,安然进食。 稀里糊涂到了第三日,顾青有些坐不住了。若今日夜里还没有动静……顾青面上终于露出担忧之色,可他深知,越是折腾,越是无用。 崔景湛如今的脾气秉性,他不敢说有多了解,他也不敢拿尚酝局上下来赌。 不知这两日崔景湛是躲着自己,还是真有事。探事司也不是只查这一桩案子。可这一日多,竟无人来此寻崔景湛,探事司的规矩,当真古怪。 好在天色甚佳,碧空如洗,临近傍晚,晚霞渐浓。眼见院中的天光渐渐暗下,顾青揉了揉双目,稀里糊涂盯了一整日,有些干涩不适。他深吸了口气,也没心思继续去自制的窄床上对付一二。 顾青目送日头西下,这夜若过去,第三日期限便到。他索性整理好衣襟,端端正正坐在厅堂门外的石阶上。 不是再下狱,便是去见罪魁祸首,索性赌上一把。 若自己是那贼人,会选何时动手?不会选夜深之时,彼时各宫下钥,在外行走,若是被发现,反而说不清。倒不如趁还有人走动,搏上一搏。 果然,入夜没多久,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司使大人让他随来人走上一遭。 终于等到了。顾青倏地起身。 瞧着方向,是往当日的内藏库小院行去。顾青心里既欣喜,又忐忑。 人应是抓住了。可若真是他心中猜测之人…… 如此忐忑不已,顾青快步到了内藏库小院。平日里僻静的小院,如今院内灯火通明。 越是离得近,顾青的心跳得越快。他甚至有些分不清,究竟在担心何事。 是担忧被自己猜中了,还是忧心崔景湛又下了狠手? 想象中的求饶声和哭喊声并未传来,顾青脚下一滞,面带犹疑进了小院,崔景湛依旧坐在不知从何处搬来的黑漆扶手椅中。 他面前跪了一人。 那人一身尚酝局普通酿酒工的打扮,褐色短打对襟衫,黑布鞋,这一身顾青再是熟悉不过。难道自己猜错了? 直到那人听见动静,微微侧目,顾青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一时滞在原地,忘了如何迈步。 虽然他心中早有了猜测,可一切成真,他倒有些不知所措。 “丁奉御……你……”顾青如鲠在喉,竟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良久,他转向崔景湛,躬身探究道:“司使大人,他兴许有什么苦衷?能否先不动刑,让小的试着问上一二?” 崔景湛一手支在扶手之上,歪着脖颈,眸中满是玩味:“你来晚一步,他什么都招了。这是画押的供词。” 他略微抬眸,闻荣面色古怪地递了张供词给顾青,顾青愣了几息,直到他瞥见上头鲜红的指印,这才回过神来。 顾青迟疑地接过供词,往一旁举着火把的禁军身边凑了凑,一个字也不肯放过,细细看起来。 却是十分简单,简单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丁奉御直言,他听闻好些年前,有人偷了宫中的御酒运出宫去倒卖,能换不少银钱。近来他家中出了事,急需钱用。于是他打起了歪心思,特意挑在宫宴前夜,众人繁忙之际动手。 他进宫前曾学过杂耍,在江湖上学了些下三滥的手艺,库房木窗上的锁,难不倒他。谁知刚换了酒,藏在暗处,还未以次酒名义运出宫去,便东窗事发。情急之下,他将酒藏在了此处。 至于出宫之后,何人接应,售往何处,他还没想好。但只要安全运出了宫,换个酒坛子,怎么卖不是卖?总有些有钱的富贵人家,愿意花大价钱尝些稀罕物。 那五倍子,是他那日去太医署取了药,自己煎药时不小心粘上的,一直不曾留意。 今日尚酝局正好要往宫外运一批次酒,他便想将这三坛子混进去。至于数量,他在文书上略作修改,加之天色暗了,想必不会被发现。 顾青看了好几遍,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忙活了一通,就如此简单? 他狐疑地看向崔景湛和闻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本以为会比酿酒大比之事要复杂,甚至在来的路上,思索了好些劝说崔景湛不要动手太过的话。 眼下也没有证据推翻丁奉御之言。可总觉着不对劲。难道真如此简单?顾青有些恍惚,若如此结案,于尚酝局上下,都是好事。 顾青将供词交还给闻荣,上前两步,停在丁奉御跟前。 丁毅……顾青飞快回忆了一番,他应比沈典御年轻个七八岁,同于轩年纪差不多,身形同毛文一般,不算高,瞧着敦厚,但比毛文多了好些圆滑。他在尚酝局主要掌管各宫酒务往来,还有宫外的,于酿酒之艺不及于奉御精通。顾青刚入尚酝局时,甚至有些不忿,但见过丁奉御平息几次尚酝局被刁难之事后,不禁心服口服。 此次查案,若说谁最合适,顾青第一个想到的其实是丁奉御。 只是酿酒大比那日,品完酒后,他便推说患了急症,不要命,但得歇着。 顾青回过神来,他终于悟到何处不对了。 第18章 关切 丁奉御办事向来滴水不漏,怎会在如此要命的事上,试图靠运气蒙混过关? 他蹲下身子,平视丁奉御:“大人,您当真是缺钱急用?若您开口,尚酝局上下都会帮您。何必如此铤而走险?” “本官怎好意思开口向你们借钱?本官心知,你们背地里都瞧不起本官,心思不在酿艺之上。做就做了,没什么好推脱的。”丁奉御嘴角带笑,“恰好牵连你,不是本官本意,但总得有个倒霉蛋。偏巧那日是你验酒,如今查案的也是你,不知是不是天意。” “顾青,本使想看看,不用刑,你有什么法子。”崔景湛瞧着顾青面色铁青,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竟面露兴奋之色。 崔景湛此言一出,顾青微挑起眉头,原来他也不信此事如此简单。 顾青心念微动,方才还有些犹疑的心思,顷刻间澄明了许多。 他暗自苦笑,险些动摇了。 丁奉御之事细思起来虽有些怪异,但也说得过去,诸多巧合又如何?有时世事就是如此之巧。 表面上看,若如此结案,于尚酝局上下,于沈典御,于他自己,甚至于丁奉御,恐都极好。 可若背后真有隐情,就此盖了过去…… 崔景湛是当真想让自己查案,还是他暗中掌握了旁的证据?若自己轻信了丁奉御之言,崔景湛再在关键时刻推翻证供,整个尚酝局恐怕都要遭殃。 念及于此,顾青心中不再犹豫,不管崔景湛打算如何,就算再难猜,也没有必要去猜。他是孩童心性犯了,想戏弄大伙一番,还是得顺着曹贼的心意,不将沈典御拉下水绝不罢休,又或是有什么更为幽深的意图……自己都只需找出铁证,查出真相,只管对得起良心。想必沈典御知晓了,也会如此决定。 又细细思索了几番,顾青郑重地望向崔景湛:“司使大人,小的以为,供词固然重要,但一应细节,应当查证。” 丁奉御入宫前的经历,他能开锁的手艺,拎着酒坛从尚酝局逃过众人视线藏到此处的路线,今日出宫的文书,还有平日里他经手的文书,一应用料成品进出,同宫外的往来…… “大人,若这些一一查实,都无纰漏,同供词对得上,此案方能结案。”顾青躬身行礼,眸色澄澈,心无旁骛。 “说得好!”沈典御笃定的声音在院门处响起。他得了皇城司的信报,得知丁奉御被抓,立马赶了来。一路上他也是忐忑不已,担心此事牵连尚酝局。 方才到了院外,他听见顾青这一番说辞,不再执着于心里头的憋闷和对丁奉御的怨怼,还引起了几分心头的激越。不再给曹贼插手尚酝局的机会,肃清尚酝局里头的蛀虫,眼下形势虽凶险,却是个好机会。 他本以为顾青只擅酿艺,没想到于探案也有几分天赋。兴许顾青那股执着隐忍的性子,干什么活计,都能干得不错。 “如此看来,尚酝局也同意了。”崔景湛闻声,并未起身,他饶有兴致地望向地上跪着的丁奉御,眼珠子却并未盯着地上之人。 他眸中满是兴奋,若是细看,还掺杂了几分猎物即将到手的猛兽的嗜血与迫不及待。 “身正不怕影斜,本官自是同意。”沈典御立于崔景湛身侧,不卑不亢道。 言罢,他痛惜地看向丁毅,面色铁青。周遭火把的火苗,晃动的尖锐之色,夹杂着难以琢磨的火星子,映于沈怀瑾面上,平添几分阴晴不定。 “典御大人,我该说的都说了。”丁毅还是那副样子,没有悔恨,没有愧疚,没有难堪,好似他只是夜间在尚酝局里头散步消食,遇上了沈怀瑾,同他问了声好。 沈怀瑾深谙丁毅的心性,他既已下定决心,不会轻易动摇。为免疏漏,沈怀瑾还是细细看了丁毅的供词。良久,沈怀瑾眸色坚定,仰头长叹:“有所为,有所不为啊。” 他长呼了口气,敛了心绪,又面带殷切替顾青理了一番胸前衣襟:“无需多虑,尽力便是。” 寥寥几语,顾青好似从沈典御身上看到了阿爹的身影。见他对丁毅的态度,顾青心里头的些许担忧此刻一扫而光,他面色坚毅,慎重点头道:“小的定不负典御大人嘱托。” “你们俩还是等到案子查清再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言。本使今儿兴致不错,体谅你们要查的事过于繁杂,便给顾青五天时间。”崔景湛略带慵懒道。言毕,他不屑地扫了他二人一眼,极为嫌弃地起身,往皇城司行去。 “五天?”沈典御想上前理论一番,被闻荣拦下。沈典御还欲辩驳,顾青轻声劝住了他:“再多言几句,恐怕只有三天了。大人放心,且行且看。” 言罢,他用眼神安慰了一番沈典御,同他颔首告别,快步跟了出去。 皇城司肃正堂。眼下终于不止顾青一人。 他立于长桌前,望向主位上的崔景湛,思索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大人这几日可是在忙别的差事?” “你是以顾青的身份问,还是兄长的身份?”崔景湛并不答话,良久,他显出孩童般的好奇眸色。 顾青眉头微凝,他抿了抿唇,终是没有言语。 他属实也不知。他隐约觉得,崔景湛可以信赖,可有些时候,自己又完全琢磨不透他的所作所为。 他不想为了眼下安稳,欺骗崔景湛,说些他兴许想听的话,来保全尚酝局。 更何况,崔景湛在曹贼面前、恐怕也得多加留心,不能肆意妄为。 顾青想到此处,双手置于胸前微躬行礼道:“是小的唐突了。” 崔景湛冷哼一声,天真眸色逐渐伴上几分阴冷:“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小的更熟悉酒务,便从尚酝局的用料与产酒等一应进出往来的文书查起,看看是否有端倪。”顾青顿了顿,见崔景湛认真在听,索性试探道,“不过宫外可能的勾联,得麻烦探事司了。” 崔景湛闻言,缓缓闭目,几息后,他点了点头:“那便明日开始查。本使将闻荣留给你,随你在宫内走动。” “大人要亲自去宫外查探?”顾青面露些许错愕。 “宫外水浑。”崔景湛言语淡淡,“你兴许应付不来。” 第19章 往上爬 崔景湛言毕,疲累无奈地看着顾青,他这兄长明明是宫外长大,当真不知世事险恶。 罢了,能有如今这番酿艺,想必就算听了些坊间传言,也未曾亲身经历,估摸着平日里都在酿酒。 崔景湛瞧着桌上的烛台,火苗晃动,映得身前的男子身影昏黄。 他仿佛回到了幼时,第一次见着顾青,是一大堆孩童玩得最尽兴之时。 顾青便是里头笑得最灿烂的那个。彼时大好的晨曦,洒于他明媚的笑颜之上,清澈,明净,透亮…… 那些笑声和日头,这些年来都是心里头的刺,尤其是当自己做那些阴诡之事时。但偶尔回味起那些透亮的日子,也是种寄托。 顾青候了半响,见崔景湛并不言语,他索性想道个谢,话刚要出口,恰好有卒子来禀,给顾青的厢房收拾出来了,可以领他去歇息。 这卒子倒识趣,见崔景湛和顾青一言不发,厅堂里头瞧着不对劲,不待崔景湛吩咐,赶紧退了出去。 “那小的先去歇息了。”顾青压住眸中的关切与隐隐担忧,缓缓转过身去。 他方踏出几步,崔景湛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兴许你以为世人险恶,最多如马鸿飞那般,你碍了他的路,他才出手害你。其实更多是如丁奉御之流,他们眼中只有自己的利益,根本看不到旁人。”崔景湛言语间添了些许愤懑与扭曲之意,“对这些人,唯有自己手握足够的权势,才能与之抗衡。兄长,不要太天真被动了。你得一步一步往上走。” 顾青闻言,脚下一滞。良久,他微微颔首:“我会往上走,但只会是靠这一手酿酒的技艺。” “此番入尚酝局,你可是为了……你阿爹当年之事?”顾青本以为崔景湛嫌自己固执,不愿同自己多言。没想到他冷冰冰的声音继续从背后传来。 看似平平无奇,语气似霜的一句话,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顾青喉头微动,双眸瞪大,双手攒紧短衫的衣摆。 还好崔景湛此刻不在自己身前。顾青深吸了好几口气,紧密双目,又缓缓睁开,转过身来,迎上崔景湛探究的眸光:“我想继承阿爹的衣钵,酿出他亦不曾酿过的酒。尚酝局汇聚酿艺高手,是绝佳之地。” 顾青不想骗崔景湛,可他如今如此阴郁冲动又难以捉摸,拉上他一同报仇,怎么都会害了他。唯有说上几句模棱两可之言,蒙混过去。 偏偏自己一想起崔景湛幼时的眸光,便难以狠下心来,对他太过决绝。 “兄长向来不会骗人,不用为了我勉强自己。心地善良,忍不下心做狠戾之事,这才是你。”崔景湛眸中带光,欣喜地随顾青些微躲闪的视线游动,“看来被我说中了。兄长放心,于此等大事上,我愿意忍。” “景湛……”顾青还欲辩驳一二,话头又被崔景湛堵了回来。 “你若是只想酿酒,犯不着如此认真查案。就算尚酝局受了牵连,你还是酿酒大比魁首,依旧会得圣上赏识。”崔景湛言语间步步紧逼,“承认吧,你瞧着最是和悦好相处,可心里头一直有股劲,看不得人受冤。旁人亦如此,何况是你深爱的阿爹?” “景湛!”顾青痛苦地闭上双目,良久,他强压着心头复杂的心绪,尽量柔声道,“不要再说了。我想先去歇着。” 若没记错,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在崔景湛面前失态。 “兄长被我戳穿,恼羞成怒。”崔景湛的声音小了些许,他起身,缓缓走到顾青面前,言语间满是委屈,又带了些许快意,“兄长不用怕,我会暗中替你查探。我也不会添乱。” 见顾青言语无措,崔景湛索性全盘托出,他用手蘸了茶盏里头的茶水,在木桌上飞快写了个“曹”字,将声音压得极低:“兄长无需多虑,我早就想除之而后快,并不是为着你。” “你……”顾青下意识绷紧全身,他四下环顾,眸中满是忧虑之色。 “无妨,四下无人。可还是谨慎些好。”崔景湛见顾青还是那个下意识关护自己的兄长,嘴角翘起,“我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无脑的小跟班。” “景湛,谢谢你。只是我还不知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他的嫌疑确实最大,却不能草率。”顾青盯着桌上逐渐消散的字迹,心里头突然横亘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缓缓抬头,眸中满是痛楚,“难道当年,崔家是他……” 崔景湛双眼渐润,一抹委屈恐惧之色转瞬即逝,波涛恨意涌了上来:“你猜得没错。” “我不知你有何计划。无论如何,一定要先护好自己。”顾青心里头一时乱作一团,此处并不是能畅谈之所。可就算真能畅所欲言,他也不知从何问起。 当日在皇城司的监牢里头,竟是二人重逢后最为松快的一刻。 “兄长无需知晓太多。必要之时,我会告诉兄长。兄长只需一步一步走向高位,便是最好的助势。至于那些阴诡残忍之事,交给我。”崔景湛得到了想要的表态,一脸餍足。他些微歪着脖颈,如孩童般天真地看了顾青一眼,面带笑意,转身回了主位座上,“兄长若是累了,且去歇息。” 顾青眸色复杂地深看了不远处这个孤寂的身影一眼,想劝慰他一二,莫再沾染人命,可他如今应是听不进去。只得颔首转身。 景湛说得不错,自己有了更多权势,才能护住在乎之人。虽不知景湛有何计划,可眼下自己能看顾他几分,尽力便是。 顾青跟着院外的卒子到了另一处僻静小院,里头平日里宿着些宫门下钥后不便归家的探事司亲事官,近来人手都被派了出去,眼下甚是清净。 送走那卒子,顾青推门而入,这厢房甚小,亦十分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木架,再无旁物。但比起那肃正堂的窄木凳,已是好上百倍。顾青在院里寻了冷水擦了把脸,清醒不少。 他敛了心神,当务之急,查清丁奉御背后是否有蹊跷。尚酝局的文书账册恐被质疑,顾青思索了一番,他依稀记得,那些文书账册,在内侍省和承文库都留有抄本。 内侍省恐都是曹贼的人,承文库兴许是最合宜之处。先前好似听丁奉御抱怨过,掌管尚酝局在等入口之物的司局文书的,是位颇为难缠的女官。 自己本就不擅同女子打交道,顾青不禁又清醒了一成。 第20章 衣裳单薄 翌日清早,顾青刚拾掇完毕,闻荣已候在屋外。 “这是探事司的令牌,司使大人吩咐我交给你。”闻荣如平日般不卑不亢,他伸出右手,见顾青面露错愕,又补了句,“大人还交代,若出了事,算尚酝局惹的。” 顾青不禁暗自苦笑,他瞧着那块乌铜制成的令牌,宽约一寸多长约三寸,周遭有回纹饰边,里头是隐鹤暗纹,加上“探事司”三个阴刻大字,甚是威严。 他好奇地看了闻荣一眼:“你可有旁的事要忙?” “大人吩咐我同你一道。令牌是以防万一。”闻荣好似有准备,见顾青不接令牌,他索性扯起顾青的衣袖,趁他不备,直接将令牌拍在了顾青掌中。 不待顾青多言,闻荣看了眼院外昏暗的天色:“抓紧时间。” 顾青心知闻荣也是得了令,不再为难他。“我想去承文库,寻典簿女史,查阅尚酝局最近的账簿文书。” 他还欲解释一二,闻荣拔步便走:“你无需解释。” 承文库同皇城司,尚酝局这些司库衙门当属同类,经常同宫内外打交道,便都分布在宫城内靠外些的角落,方便里头的卒吏不当值时出宫回家,也避免与后宫有太多瓜葛。 承文库离皇城司不算远,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能走到。偏巧今儿乌云密布,风一阵接一阵,顾青捂紧胸前衣襟,竟是比闻荣走得还要快上些许。 闻荣只道他是心急,不疑有它。 二人到了宫城一隅的承文库院门处,不待顾青张口,也无需他亮出令牌,值守的褐衣宫人见了闻荣一身探事司的黑色圆领对襟长衫和腰间那把佩刀,立马将他二人迎了进去,听明来意后,又带着他二人往后头的院子里去。 那褐衣宫人停在了后院门边,指着左手边一间藏室:“二位要找的记载,应在那间。掌管那间藏室的典簿女史丁女史,兴许在里间整理书册,二位可在此稍候,若有什么事,只管唤小的来。” 宫人离开后,顾青四处打量起来,这进院子颇大,如此藏室有接近二十来间,他草草望去,每间藏室的外间同寻常的书房差不多,估摸着是典簿吏员们平日誊验当值之所,至于里间有多大,现下还看不出。 院子中间打点得甚是别致,假山盆景,应季花草,顾青定睛望去,颇有曲径通幽之美。风刮过,清香四溢,顾青吸了吸鼻子,索性双手抱于胸前,脚下也不自觉轻微跺了起来。 “进去等。”闻荣终于回过神来。 顾青摇头:“人家让我们在门外等,还是守规矩吧。” 他强忍着没说出下半句,据说这女史脾气古怪,万一惹恼了她,暗中使绊子,得不偿失。 闻荣奇怪地看了顾青一眼,不再多言。探事司办事,何时如此窝囊过,可司使大人吩咐了,都听顾青的。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天上炸了几声惊雷,顾青刚仰起头,豆大的雨滴砸到脸上,闻荣怕他固执,直接拽着他上了藏室门外的石阶,挪到窗边候着。 顾青一边发抖,一边拂着衣襟上的水珠,只是这当日临时从牢中卒子那借的普通衣裳,并不防水,他肩上已湿了大半。 “你们有何事?”一道清冷的年轻女声从身后传来。 顾青闻声,立马转身。 只见一位着绛紫色圆领窄袖袍服,腰系素革带的高个清瘦年轻女子立于木窗后,她眸色澄净,略带疏离,梳着简单的同心髻,除了左右两根素玉簪,未饰它物,她腰间的素革带上缀着宫牌和一个小布囊,看形状里头应是钥匙,兴许还有铜印等物。 顾青愣了愣神,仿佛从画中走出的女子,眼下活生生地站在他跟前,他却恍惚了起来。 他从未见过眸色如此纯澈的女子。她身边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梨花香,清冷淡雅,好似能沁入骨髓…… “若无事,雨停了就离开,莫挡了天光。”那女子见顾青面色呆滞,一旁的闻荣又是探事司之人,下了逐客令。 “小的是尚酝局的酿酒工,唤作顾青,奉命协助探事司调查御酒一案,想翻阅尚酝局近半年来的用料产酒和运出宫的次酒等记载。请问这位可是丁女史?”顾青怕闻荣唐突,立马接话。不知为何,他只觉自己话都有些说不利索,难道冻坏了,行礼抱拳的双手竟也在微微发抖。 “我就是。你是那个,本应赢下酿酒大比的顾青?”丁女史闻言,眸中略增探寻之意,她上下打量了顾青一番,极为好奇。见着他身旁面露不悦的闻荣,丁女史不禁挑眉,“你这运道属实差了些,好不容易脱了罪,还要同探事司一道查案。” “你!”闻荣便要发作,顾青赶紧拽住了他,递了个眼色,“要不你先歇会,我翻阅完就来寻你。” 闻荣生咽下一口气,他深看了丁女史一眼,不像会武,他强压住心头不悦,看着顾青:“我去外头门房等你。” 顾青还未回过神,闻荣径直快步走入雨中。不知为何,这会的舌头好似打了结,闻荣步子极快,再唤他回来已来不及。顾青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他的本意是让闻荣在这外间寻个座椅。 本以为闻荣离开,眼下这股剑拔弩张之气能消减些,可顾青发觉,周遭的气息开始凝滞,或是说,尴尬? 他微微抿唇,看向丁女史:“兴许会否极泰来?还有劳丁女史告知,小的想翻阅的那些记载,都在何处。” “在里间最靠外的架子上。”丁女史略微思索,顾青正欲迈步,她伸手拦住了顾青,“里头不能见水,你烘干了再去。” 顾青错愕之际,丁女史用下巴指了指书桌对面的茶桌,一方杉木小几。 桌上有个铜制小香炉,袅袅雾气缓缓升起,如此春雨潮困之日,甚抚人心。 “用……香炉?”顾青小声迟疑道。 “矮几下有个炭盆,里头还有炭。”丁女史眉头微挑,“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原是个呆子。” “小的不呆,许是这几日没歇息好。”顾青向来不屑辩驳,可不知怎的,今日整个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 “我看更像是冻傻了。”丁女史瞧着顾青身上衣裳单薄,言语冷淡道。 第21章 说话不利索 顾青怕自己多言多错,不再接话,他颔首致意,缓步轻声走到了方几旁。 他躬腰将炭盆轻轻移出方几外,点了炭,蹲在炭盆边搓着手。盆里的银丝炭燃起点点橘色火星,炭体内隐隐发红,他方觉暖和些。 趁这会工夫,丁女史已坐回了书桌后的圈椅中。她低头垂眸,正在翻看桌上的书册。 顾青生怕被她发觉,只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细细打量起这间藏室外间来。 外间的木门开在进门那侧当中,进屋后门左手边是窗子,那紫檀长书桌和圈椅正对着窗,外间正中是通往里间的过道,进门靠右手边则是自己眼下烤火的地儿。屋里东西不多,但别具一格,甚是雅致。这方几上的小香炉饰着缠枝莲纹,里头的香不俗,边上是几只青瓷小盏并一只小茶壶,底下压着一块素色桌布。 至于丁女史的书桌,顾青只潦草看了几眼,上头的物件精致又实用,铜质油灯,堆叠齐整的书册纸样,墨砚,笔架等等,他依稀记得,方才进屋时还看到,那玉制镇纸上似有别致花纹。 不知是不是这香有安息之效,还是春日雨声着实助眠,顾青身上的单衣烘烤得差不多,浑身恢复了暖意,他竟有些瞌睡。 自打宫宴那日起,自己便从未如此放松舒缓过。顾青微闭双目,待破了案,定要好生歇上几日…… 恍惚间,一声惊雷炸响,顾青的脖颈一个晃荡,终于清醒了些。他细细打量身上,水渍干得差不多了。 “丁女史,小的可否进去查阅?”顾青揉了揉有些麻胀的双腿,缓缓起身。 “去吧。别翻乱了。你亦可拿出来看。”丁女史并未抬头,言语依旧冷淡。 顾青谢过,快步往里间走去。他掀开里外间隔着的葛色纱幔,一股提神的樟脑香混杂着陈旧纸张的纸墨香扑鼻而来,还混了些许尘土味。顾青清醒了不少,这里间没有窗子,许是为了防潮防盗。或是为了防火,也没有烛台,难怪丁女史让自己拿出去看。 他飞快扫了一眼,里头约有二十来个清漆樟木五层格架,带了些抽屉,上头还有铜扣锁头,想必里面是重要的封挡。按理推测,早些年的记载应在最里头,他强压下心头好奇,告诉自己现在时机不对,在最靠外的几个木架上细细翻找起来。 此处的封档归类得十分细致,甚是好找,一盏茶的工夫,顾青便找出了所有要查的书册,他小心搬到外间的方几上,还特意将一旁的炭盆移远些。 搬来木凳,顾青一本一本飞快翻看。里头都是些他极为熟悉的东西,酿酒的各式用料,器具,每次产出多少斤什么酒,品质如何,去向云云……还有好几笔是他经过手的,印象颇深。 只是整个尚酝局的数目一齐置于眼前,他逐渐发觉有些不对劲,一时又说不出来究竟是何处。 “丁女史,小的可否再往前看两年?”顾青沉声道。 许是顾青眼下认真坚定的语气,同方才他进屋时的小心和木讷大不相同,丁女史不自觉抬眸看了他一眼:“你看便是。记得原样放回去。” 顾青快步进了里间,来来回回好几趟,翻阅,对比,又向丁女史借了纸笔,他索性借了书桌一角,认真记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丁女史忽觉身边没了动静,抬起头来,只见顾青就那么愣愣地立在原地,盯着手里头的几张纸,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极轻。 许是察觉到有异样的眼神投来,顾青回过神,言语急切:“尚酝局的次酒运出宫去,大多是去了京城里的都酒务,用于给酒楼正店售卖?” 丁女史不明就里:“你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顾青点头,随即又摇头:“属实有些不对劲。只是翻来看去,也没有破绽,不知要如何查证。”他盯着手里的几张宣纸,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些数目表面并无蹊跷,可若是将每一季甚至每一月的次酒产量对比起来看,这几年的次酒占的成数竟是越来越高,中间零星几月同先前差不多。若说尚酝局酿艺不稳,倒不是大罪责,酿酒之事同气候,收成都大有关系。 可这几年算是风调雨顺。便是让顾青一人酿酒,次酒所占成数也不应有这么高。竟是经常达到二至三成。顾青记得阿爹曾经说过,便是在换季或是研制新酒时,这个数目也要压在一成左右。 顾青才进尚酝局一年,尚能做到,那尚酝局里这些待了多年的前辈们,就算天赋平平,按部就班,总归说不过去。 若在一个月前,顾青只会觉着,大约是诸多巧合使然,大家伙平日里事务繁杂,许是累了,又或是有人怠工云云。 可眼下,他心里头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若这些所谓的次酒里混了被掉包的御酒,也就说得通了。宫中所谓的次酒,并不是真的完全不能入口,有时相比市面上的酒,口感还要好上些许。加之宫廷酒液的名头,这些次酒售价不低。 若是真正的御酒,不知会卖出多高的价钱。每次一两瓮,兴许不值得如此冒险,可积年累月…… 顾青不禁打了个寒颤,难怪沈典御用了抽签的法子来验酒,里头的门道当真不少。只是沈典御醉心研制新酒,还是低估了这伙人。 不过眼下都是猜测。若无实证,恐冤了好人,又恐真有蹊跷,此事就断在了丁奉御这处。念及于此,顾青握纸的劲头大了起来。 丁女史见他如此,隐约觉得有些好笑,如此执拗,倒有几分能赢下酿酒大比的样子,她轻笑了声:“都酒务的账目此处可没有。你若怀疑,出宫查便是,何苦死同这些书册过不去?” “出宫去查?”顾青顿了顿,崔景湛已经去了,自己去会不会添乱?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顾青的迟疑,丁女史认真审视了他一眼:“难道你一身酿艺,离了尚酝局就不会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顾青恍然大悟。 宫外水虽浑,自己兴许不擅查案审人,可事涉酒艺,自己便能派上用场。 第22章 长春居 “今日多亏了丁女史,改日此案了结,顾青定亲来致谢。”顾青面露悦色,他恭谨地朝丁女史行了一礼,便要大步离去,丁女史却一脸不悦。 她扬了扬下巴:“给我放回去再走。” 顾青回过神来,只见方几上下,全被自己堆满了,他挠了挠头,连忙道歉,抓紧时间将那些书册一一归位。 外头的雨停了,顾青放完书册出来,同坐在书桌后的丁女史颔首致意,不待她答话,径直往门房冲去。 藏室顷刻间安静如初。丁女史缓缓抬眸,往窗外望去,方才那略有些呆讷之人,已不见人影,徒留一院碧绿如洗。 她索性起身,来到窗前,伸展略微僵硬的腰背。不知为何,方才那人认真的样子,倒让她想起阿爹经常提起的尚酝局前任典御大人。阿爹老说那位大人一心酿酒,平日里闹了不少笑话,不过能啜上一口他酿的酒,快活似神仙,多少银钱也不换。 可惜那位大人出了事,这些年来阿爹也不敢提起。 丁女史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没由来的,想这些作甚。她仰起头来,隐约有一抹飞虹挂于天际,她越看越欣喜,今儿倒是个好日子。 “你要出宫?”在门房小厅里头险些睡着的闻荣,被顾青一语惊醒。他狐疑地打量了顾青一番,“你可是有发现?” “你们司使大人可有说我不许出宫?”顾青眼见有了眉目,不愿同闻荣在此浪费光阴。这几日他也算是摸透了闻荣的性子,只要不违背崔景湛的命令,一切好说。 果然,闻荣的眸色犹疑起来,司使大人倒没说不让顾青出宫,可焉知是他未想到这茬? 顾青见他并未一口回绝,心知有戏,顾青索性坐到闻荣身侧,给他的茶盏添好了茶,端到他跟前:“你们司使大人日理万机,哪里管得过来如此多琐事,没有特意提及,再正常不过。但他一定提过,不许我做什么。” 他其实也拿捏不准,只好话留一半,给闻荣琢磨琢磨的余地。 不许做什么,闻荣心里头一激灵,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司使大人只交代,若不算过分,都听顾青的,除此外,不要让人伤到顾青分毫。 接过顾青递来的茶水,闻荣一饮而尽:“趁着时日尚早,咱们快去快回。不过得先去把衣裳换了。” 见闻荣同意,顾青有些激动,如此一来,离真相又进了一步。看着闻荣起身,顾青倏然察觉,这会自己的舌头像是会说话了,能劝动闻荣,方才在藏室,一定是冻得不利索。 见身子没什么大碍,顾青心满意足追上了闻荣。 趁着这当口,闻荣替顾青寻了身衣裳。顾青换上这身淡青绿色细麻布交领右衽直裾长衣,倒是想起前些年,奶娘逼着自己去私塾的光景。 准备妥当,闻荣牵了马,问顾青要去何处。 尚酝局的酒工不当值时,是可以出宫回家的,但顾青近些日子醉心于大比,过完正月十五入宫后,竟一直不曾归家。眼下他也没心思回家里头看看,奶娘去世后,他一个亲人也没了,不回也罢。 念及于此,他反问道:“你家司使大人在何处?咱们先去寻他。” 闻荣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二人离了宫门,趁着御道宽敞,骑了段马,可惜这会雨停,坊市里的百姓多了起来,二人不得不下马慢行,好在闻荣要去之处,离宣德门不算远。 如此,闻荣带着顾青来了一处正对主巷的临河三层酒楼,长春居。 顾青打量了一番大门正上方的牌匾,底色是黛青色,上头是瘦金体书就的“长春居”三个大字,手书遒劲雅致,颇显功力,细细看去,字体周围还有银丝勾边,清雅气派。大门周遭彩幔低垂,竖形灯牌此刻尚未亮起,一旁的门引身着利落的青色短打对襟衫,虽在招揽食客酒客,言语身段不卑不亢,顾青心念微转,这家正店属实不一般,平日里早有耳闻,只是不曾来过。 正值午食,长春居门里门外好不热闹。闻荣径直唤了个门引来:“楼上雅间可有位崔启崔公子在?” “来咯,崔公子在三楼,二位随小人来,小心台阶,脚下慢着点。”门引闻言,甚是利索,将二人往楼上引。 楼内比楼外瞧着还要热闹,一楼大厅已无空座,正中圆台上有舞姬乐人在起舞奏乐,顾青不禁哑然,今日不是什么节庆之日,还未到夜间,便座无虚席,夜里来若不是熟客,恐怕得候上不久。 二人随着门引上楼,顾青快速打量了一番,二楼三楼瞧着格局差不多,每面都有至少四五个雅间,二楼的雅间稍多些,估摸着里头比旁的要小上些许。 “二位,这间便是。”门引带着他二人,停在了雅间外头,“崔公子,有二位公子寻您。” “进来。”崔景湛熟悉的声音从屋内响起,顾青心下了然,那崔启原是化名,方便行走。 顾青同闻荣进了屋,闻荣守在门后,不再往里走。顾青穿过外间的茶座,循着声音往里走去。 只见崔景湛换了私服,一身玄青色窄袖圆领丝绵混纺长衫,袖口及胸前衣襟有绛红色滚边,脚蹬黑色厚底履,独自坐在窗旁。窗子被斜推开去,青色帘幔飘出窗外。桌上是几道摆盘雅致的下酒菜,还有一壶酒,两个酒盏。顾青顾不得细看雅间里头一应低调雍容的布置,也顾不得细究桌上是何酒,配的是何等器具和菜肴,他快步行至崔景湛身侧:“大人,小的有新发现。这三年来……” 不料崔景湛压根懒得正眼瞧顾青,他左手端起小盏,自顾自浅饮了一口,右手食指缓缓在桌上敲击起来:“先尝尝这家的酒,是否能入你的眼?吃饱喝足,再谈正事。” “可是……”顾青见崔景湛铁了心思,恰巧肚皮不争气地响了几声,顾青撇了撇嘴,索性坐下,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他本无心品酒,可这酒一入喉,他浑身一个激灵。 缓了好几息,他放下酒盏,瞳色满是探寻:“这家长春居,售卖尚酝局次酒?” 第23章 都酒务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此乃正店,离都酒务又近,抢到些宫内所谓的次酒,高价售出,实乃常事。”崔景湛夹了一筷子炙羊肉,细细嚼着,视线投向窗外,不由叹道,“连下酒菜,都是官家爱吃的。” 顾青随着崔景湛的视线远望出去,巷子那头便是内城的官署聚集之处,掌管京城酒曲分配、宫内次酒售卖、酒税等一应事宜的都酒务,也在里头。 顾青转头看向崔景湛,原来他早就盯上了都酒务。可他不曾看过承文库的文册。原是自己过于拘泥实证,漠视了源头。 眼见崔景湛并无心思聊正事,顾青敛下心神,填饱肚子再说。 他提筷正欲夹菜,看清菜色后,却是一愣。 桌上有四盘下酒菜,炙羊肉,酱烧鲫鱼,煎酿豆腐,豆干烧笋,都是配黄酒的好菜。羊肉味厚,肉浓酒香正相宜,鱼肉酱烧,酱香酒香相融,黄酒配鱼也佳。豆腐,豆干,春笋,黄酒提香甚妙…… 这几道想必是长春居招牌的下酒菜。招牌菜绝不只此几道,偏偏这几道都是幼时自己提过的。 顾青心中泛起波澜,崔景湛是无意为之,还是有意。 不过区区一顿饭,犯不着同什么阴诡之事联系上。他夹了一筷子春笋,一股鲜味在口中炸开。 无论崔景湛意欲何为,如今也只有同他一道时,自己能有些微被视作家人的意味。 他记得崔景湛最厌恶吃鱼,偏爱豆腐,索性伸手将那盘子鲫鱼放到了自己跟前,推了那碟子豆腐过去。 果然,崔景湛面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顾青心头一阵酸涩涌起,是自己这个兄长,没有照顾好他。 哪怕他双手沾满鲜血,必有诸多不易……以后自己暗中盯着他,别再招惹人命官司。 二人心里头都舒坦不少,酒足饭饱,顾青迫不及待念叨了一番承文库之事。 他好奇地看向崔景湛:“大人可是早就发现了端倪?” “不曾。只是此事若还有隐情,便是宫外销赃的路子。顶着次酒名头被运出宫的御酒,要么半路被调包,要么运到都酒务。”崔景湛又小酌了口,“宫外千头万绪,都酒务最好入手。” 顾青闻言,细细思忖了一番,若都酒务有人里应外合,以次酒之名,实际上售的是御酒,这酒都进了肚中,很难查证。 操作起来属实不难。 宫中名录上载明,运出来三坛子次酒,可实际只有两坛子,次酒里头掺水,掺稍劣质些的酒,两坛轻易变作三坛。还有一坛子御酒便可暗中售出天价。 此类法子数不胜数。 他面色凝重,将猜想一一说与崔景湛听。崔景湛眼中透出些许惊喜之色:“有长进。” 顾青摇了摇头:“小的本不愿恶意揣测旁人。可宫中这几日所见,属实大开眼界。只是此事难有物证留存。” “你看看,可有端倪?”崔景湛拿起身侧木凳上的账簿,递给顾青。 “这是……都酒务近半年的次酒进出记载!”顾青瞳仁微微缩小,面色极为兴奋,飞快翻阅起来。 从头草草翻到尾,尤其是他还有印象的几批次酒,同承文库的记载都能对上。这几批次酒卖给正店的售价也算正常。 果然,这些会被定期查阅的账簿,都看不出名堂来。顾青眼中的神采渐渐淡了下去。 “有何想法?”崔景湛打量顾青道,“本使清早去了趟都酒务,纵使宫里头封锁了消息,什么也没查到。诸多记载,无一缺漏。且他们一个个瞧着,甚是恐慌。” 他缓缓敲击食指:“反而说明有鬼。” “想法子抓个现行?”顾青试探道。只是他也拿不准。探事司的阎罗王突然来巡视,畏惧实属人之常情。倒是诸多账簿,无一错漏,确实可疑。 “甚合我意。”崔景湛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唤了闻荣进里间,小声交代了几句,闻荣快步离去。 顾青本想问上几句,可他见崔景湛并不愿透露,索性耐着性子,细细看起手头的账簿来,看能不能寻着些许蛛丝马迹。 谁料崔景湛唤了楼中小二:“爷想听曲儿,你们楼里可有唱得好的曲娘,外头的也行。” 小二眼珠子转得飞快,甚是诚恳:“这可不太巧,眼下楼里的都陪着食客,您稍等片刻,小的去巷口看看。待会小的再送您些楼里新出的点心,您赏脸试试味?” 崔景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要唱得好的。会伺候人的。” 小二刚离开雅间,顾青便紧张起来,他伸出手想攥衣摆,可这身衣裳不是短打,他不由得拽着腰带,手心里都是汗。 “兄长不必如此。你若不自在,我便同曲娘讲,兄长好男风。”崔景湛眉头微蹙,幼时听闻叶典御惧内,不知他成婚前,是否也如顾青今日模样。 “那也不必。”顾青听了这话,如鲠在喉,铁青着脸,“我只是同女子接触少了些。” 不知不觉,顾青心里头竟浮现出丁女史的清冷眸光,还有那股淡淡的梨花香。 “如此看来,兄长这是有心悦的女子了。”崔景湛盯着顾青微红的脸颊好奇道。 顾青晃了晃头,岔开话头:“不是要抓现行吗,为何在此耽误功夫?” “去何处抓现行,你可有头绪?”崔景湛啜了一口茶水淡淡道。 顾青眉头微挑。 这些在街头巷尾候着的曲娘,游走于各大正店脚店,唱曲儿,陪酒,要打听酒楼的消息,恐怕找不出几个比她们知道更多的。 这个时辰敢来长春居等活儿的曲娘,定有几把刷子,知道的比旁人估计要多。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门外有了动静,小二带了一位身姿颇为曼妙的年轻小娘子来。 “客官,这位小娘子唤作玉九娘,平日在楼里唱过几次,客官们都觉得不错,小的斗胆带了来,您看看可能入眼?”小二放下手中的三碟子糕点,殷切问道。 崔景湛些微抬眼,吊儿郎当道:“你平日里还在哪些楼里唱过?” “回客官的话,妾身最早在脚店,承蒙各位客官抬爱,如今正店多些,玉酝轩,醉春楼,尚品居,望月楼,这些都常去。”玉九娘怀抱月琴,微微屈膝行礼。 第24章 玉九娘 眼前的玉九娘生得标致,她一身藕荷色对襟短衫,搭着水绿色百褶长裙,脚上是一双绣着蝴蝶的软底绣鞋;一头长发娩了个简单的髻子,后头斜簪了两只玉簪,鬓边簪了朵海棠,边上饰珠翠,耳垂坠着细珍珠。 尤其是她福完身子,抬眸那一瞬的眼波流转,顾青不自觉别过头去。 好看是好看,可他心里没由来的总是想起丁女史那双清冷澄澈的眸子。 这究竟是怎的了…… “都有什么拿手的曲子?”崔景湛并未发觉顾青的异样,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菩萨蛮,钗头凤,望江南,醉花阴,渔家傲……”玉九娘连珠炮般报了一连串名字,还开嗓唱了一句,崔景湛甚为享受地闭上双目,跟着轻哼了起来。 小二见状,快步退了出去。 玉九娘见崔景湛和顾青二人都坐在桌前,但明显是崔景湛说了算,索性径直走到他身侧:“这位公子,想先听个什么曲?” 崔景湛缓缓睁眼,他笑饮一杯:“今儿饮得甚是痛快,来一首同酒有关的小曲儿。欢快些。” “那妾身来一曲浪淘沙,劝酒助兴最是合宜。”玉九娘见崔景湛是个爽快人,一旁的顾青瞧着也不是什么纨绔公子,索性来首畅意抒怀的,兴许他二人会喜欢。 见他二人并无异议,玉九娘将月琴轻轻置于一旁,搬了木凳离酒桌稍远些,这才施施然抱着琴坐下。她坐定后,青葱玉指却是十分有力,细看上去手指上布满了老茧,几指下去,琴音流转,甚慰人心。 一曲作罢,崔景湛连饮好几杯,顾青也按捺不住,趁着畅快利落之意境,多饮了两杯。崔景湛见状,索性唤小二多上些酒,让玉九娘再来一曲。 小半个时辰过去,崔景湛甚是沉浸,只是不知为何,他端起酒盏时,面上隐约露出不满之意。玉九娘何等眼尖,恰好一曲作罢,她轻声问道:“可是这酒入不了公子的眼?妾身去唤小二,再换上几壶?” 崔景湛长叹道:“甚是扫兴。” 顾青会意,他面露惋惜之色,又忙劝慰玉九娘:“你莫要误会,他不是说你,是这酒。长春居的好酒,我这位兄弟饮了个遍,好是好,但还不够。” 他刻意带了些许潼州府的乡音,玉九娘眼珠子飞快转溜几圈,嘴角勾起:“可真是吓坏妾身了,还以为妾身自作主张,扰了二位的雅兴。听公子口音,不是京城人士吧。” 顾青看了眼崔景湛,见他一手轻抵鬓间,手肘支在桌上,微眯着眼一副看戏的模样,索性装到底:“九娘好耳力。我这位兄弟经商,来京城不久,我是上京赶考的学生。无他,就是想尝尝佳酿。都说长春居的酒好,如今……” 他说着说着,还往雅间门口瞄了几眼,声音放小了些,面上挤出些许尴尬之意。 崔景湛看着不像文官,不似武将,亦不像一般人,兴许真是个脾气不一般的讲究富商。至于顾青,这副书生打扮,加之同女子说话时那股呆讷之气,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样。玉九娘不疑有他,略微思索了几息:“想来二位公子也品过不少好酒,妾身说句实话,长春居的酒好是好,但同它的名字一般,稳重。换个说头……” “如何?”崔景湛身子微微前倾,来了兴致。 “换个说头,就是中规中矩,喝来喝去容易腻。”玉九娘一本正经道,“妾身倒是听客官提过,何处的酒最惊艳。” “九娘还要卖关子?”顾青接话道。 “二位再点首小曲儿,可好?”玉九娘微歪着头,甜美娇俏的笑意里透出些许市侩。崔景湛似是有些恼了:“只要酒好,便是十首也无妨!爷看着是吝啬之人?” 玉九娘生怕崔景湛反悔,又挑了首活泼的江南小调。一曲作罢,崔景湛掏出一大块银锭子:“好酒在何处?” “这位公子真是大方。”玉九娘眸中光彩四溢,她接过银子,掂量了几下,面上笑意难掩,几息后,她压低了嗓门,“妾身的几位老客本不让妾身往外说,怕去的人多,他们就喝不上了。” 顾青和崔景湛都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细细打听起来。 便是城中的醉春楼,据说有种绝美佳酿,只在逢五的日子售卖,一日只在中午和夜间各自最多接待两人,得老客引荐,还要合老板娘的眼缘。若是瞧不上,多少银钱也不换。 这老板娘甚是古怪,文官武将一律不接待,官越大越是嗤之以鼻。 “好险。”顾青夸张地叹了口气,又故作惊慌,“读书人呢?虽然我立志入朝为官,可如今还未考上。” “公子真是风趣得紧,那自是不耽误的。”玉九娘轻笑了声,轻移视线,看向崔景湛,“既然这位公子是富商,想必机会更大。听闻他们老板娘对不俗气的富商最是另眼相待。” 见顾青和崔景湛若有所思,玉九娘只当他二人在琢磨美酒佳酿之事。今儿银子赚够了,她抱着月琴,福完身子转身欲告退,崔景湛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九娘可否介绍几位去过醉春楼的熟客,替我们引荐一二?” “这……”玉九娘回过身去,面露难色,“他们岂不是就知道妾身往外说了?二位还是不要为难……” 崔景湛面露不悦,他掏出几张银票拍在桌上,玉九娘定睛,看清了数目,眼波微动。 她深吸了口气,心里不住念叨,莫要冲动,莫要冲动。虽是笔大钱,可不够自己一辈子的营生,眼前二人也断不是会迎娶她们这种女子的人,还得细水长流,万不能得罪老客。 玉九娘犹疑之际,崔景湛的耐心似是耗尽,他掏出一块腰牌,轻描淡写摔在酒桌上:“你可识字?” “妾身识得些许。”她赶忙点头,好奇地凑上前去,看清腰牌上是何字后,险些摔倒在地:“你,你们……” 第25章 醉春楼 入夜后,御街东边,靠近汴河桥头的一处气派宅邸,一位抱着月琴的娇俏小娘子在门外侯着,身后跟着两位高个头的年轻男子。 一盏茶的工夫,角门开启,一位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见着小娘子,他眼露贪色:“九娘,你终于愿意来府上唱曲儿了?” …… 小半个时辰后,崔景湛同顾青拿着这富商的荐帖,趁着宫中未下钥,快马往回赶。 回了肃正堂,又只有他二人。顾青甚是好奇:“你在京城未置宅子?” “没有家人,置什么宅子?”崔景湛闷哼了声,“改日倒是可以去兄长家中看看。” 顾青语塞,自己本想找些话头,好同崔景湛不那般生疏,趁机劝劝他。 可崔景湛还是难以琢磨。 他想叙旧时,可以聊上几句。他若不想,便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顾青倒是不恼,只是心头酸涩更甚。 “后日便是十五,咱们午食时去?”顾青另起话头,眸色比平日添了份小心翼翼。 “听兄长的。”崔景湛抬眸,“你去歇着吧,我还要打点下崔启这位富商的身份。” 说起乔装,顾青顿了顿,“我属实不擅撒谎,今日只是一时情急,玉九娘兴许没看出破绽,但那醉春楼的老板娘应是厉害人物,我恐怕扮不了读书人。” “这有何难。”崔景湛思忖片刻,“你便是我请的酒师,下午潼州府的乡音很好。” “你去过潼州府?”顾青惊喜道。 “早几年前,四处寻些奇珍异宝,在西南边陲待了几个月。”崔景湛似不想多言,打发了顾青去歇着。 二月十五,天还未亮,崔景湛同顾青,还有闻荣到了提前打点好的客栈上房。 崔景湛今日特意寻了一套附庸风雅的年轻富商会喜爱的衣袍,一身黛青色绢料直身长衫,外罩素罗对襟褙子,瞧着略微低调,可若细看,袖口隐约现着暗金细云纹,日头照着,有珠光之感。他未戴幞头,只以色泽温润的玉冠束发,腰上束着条雅致的嵌宝革带,脚蹬一双软轻的青缎面鞋,可谓来去自如不喜拘束的富家子弟。 顾青既是他请的酒师,不算大富大贵之人,也得上得了台面。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黛青色对襟袍,配绢帛腰带,腰带上挂有玉佩,还有几个精致的罗制香囊,里头放着试酒要用的小玉匙、帛巾等物。至于头饰,他非官非吏,为表对主家的尊重,戴了折上巾。如此往崔景湛跟前一站,活脱脱凭技立身,年轻有为的酒师。 这身装扮顾青虽有些不自在,也比前日一时情急扮作读书人要对路些。 闻荣亦是一道,他便扮作护院工头。 如此一行,便是进京拜访友人,顺道看看有没有商机,不拘一格的外地富商。富商别的不好,唯嗜一口好酒。今日托友人之福,来醉春楼见见世面。 二人乘着软轿,闻荣跟在后头,一行三人,约摸巳时末,到了醉春楼门外。 崔景湛同顾青甫一落脚,醉春楼的门引就迎了上来:“这位就是崔启崔公子吧?咱们掌柜的已恭候多时,二位请随小的来。” 顾青趁机飞快打量了几眼醉春楼的门楼,瞧着富贵逼人,一应彩幔灯饰,用色更为张扬,不似长春居那般稳重。春日看来,明媚热烈,也有一番风味。 闻荣留在了一楼大厅,顾青跟在崔景湛身后半步之处,随门引往二楼去。 醉春楼只有两层,但占地比长春居大上不少,顾青粗略估来,两家正店能招待的酒客食客应是差不多。 眼见门引带着他二人上了二楼,拐过一道连廊,往后头的小楼去,楼上楼下旁的食客酒客沸腾起来。 “今儿又有人能喝到那玉春酿了?” “还不一定,老板娘近来严苛得很。二月初五那日还有人被赶了下来。” “有什么好喝的,都是噱头。” “那你不还是一样坐在这?” …… 如此,崔顾二人跟来了醉春楼后院的二层小阁外。此处两面临水,一面是方才那连廊,另一面是大树遮阴,如此一来,醉春楼虽处闹市,此处倒是清净雅致得紧。 这小阁里头已有人候着,瞧着是位身姿曼妙的女子,应就是旁人口中的老板娘了。除此外,这附近竟没有旁的侍女小二。 那门引将他二人带到后,也退了下去。 崔景湛双手负于身后,顾青见状,上前一步,挑起面前的黛紫垂帘,躬身请崔景湛入内。 二人前后步入这小阁,淡淡的花香交杂着酒香扑面而来。 阁内倒比楼外的欢门彩饰雅致得多,边上有一方软塌,榻上中间置了矮方几,可作茶桌,方几上是鎏金香炉,一青瓷茶壶,两个茶盏。小阁正中是铺了螺黛绿云鹤暗纹蜀锦的酒桌,并三方木凳。角落处还有几盆应季的花草。 那道曼妙身影起了身。她头顶利落的盘螺髻,上头簪了几根镶玉银簪,耳戴细长流苏耳饰,自双眸而下覆了轻薄的浅黛紫色面纱,瞧不真切,不过双目有神,眸中神色殷切但不谄媚,细细瞧去,还有一分傲气。 她身穿一件绛紫色纱罗对襟衫,袖口有缠枝暗纹,下面搭了件浅黛紫百褶长裙,腰间是嵌丝银扣。 顾青看了,莫名觉得她一身行头和崔景湛的有异曲同工之妙。这衣裙制式甚是常见,可细细看去,偶有日光从小阁纱幔间隙筛过,跌在她身上,看似普通的面料便如浮光跃金,耀眼光泽转瞬即逝,如梦似幻。 “二位,妾身有礼了。”这神秘女子些微福身,迎了崔景湛二人在软塌旁坐下,“妾身是醉春楼掌柜的,二位可以唤妾身如烟娘子。” 崔景湛打量四周几眼,施施然坐下,他示意顾青也坐,顾青便不客气了。 “二位,润润口。”如烟娘子斟了两杯清水,“此乃雨水烹成。” 二人缓缓饮下,她又燃了桌上的鎏金香炉里头的香,她轻轻拂了拂手:“是以清鼻。” 崔景湛瞧了顾青一眼,顾青颔首示意。 见二人从善如流,如烟娘子甚是满意,她轻移莲步,轻轻拽了小阁朱漆木柱旁的铜铃,铃音清脆,往后园传去。 第26章 玉春酿 顷刻间,通往后园的木梯上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十几息后,两个同样面覆薄纱的红衣侍女端着漆盘进来。 一人盘中是通体青白釉的注子注碗,莲花形注碗里头已倒好热水,另一人盘中是两道下酒小菜。 如烟娘子轻抚注子,见酒已温热,端起注子上的细柄,微倾壶身,细流从壶嘴中流出,她斟满两小杯:“二位,尝尝咱们醉春楼的酒。” 酒香四溢,醉人心弦。 这酒闻着不俗,色泽亦是上乘。顾青看了崔景湛一眼,不是说还要看能否入老板娘的眼,这就入眼了?难道如此顺利…… 崔景湛眸色淡然,示意顾青先饮。 二人起身,移步到酒桌旁。顾青不再多想,他敛了心神,端起酒杯,置于鼻前,闭上双目,缓嗅几息,又缓缓睁眼,轻晃酒杯,里头的酒体澄黄透亮。 晃了这几下,酒的温度最是适口,顾青小啜了一口,入口甚是温润,一股清香在嘴间四散开来…… 顾青不自觉睁大了眼,这酒,同他在酿酒大比的酿作不相上下。 他险些按捺不住,不过几息后,这酒的后味有些寡淡。他又夹了筷子春笋,缓缓摇头:“此酒入口属实上佳,可惜后味不足。若是配菜,二者也难以相融,各自并无助益。” 他扭头朝崔景湛示意:“公子,这醉春楼,恐怕盛名难副。” “喔?既然如此……”崔景湛轻抚拇指上的玉扳指,微微转身朝向方才来路上的连廊。 如烟娘子并不恼。她打量了顾青几眼,又看向崔景湛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眼珠微转,面纱下的嘴角似是勾起。 几息后,她拿过崔景湛跟前那杯未动的酒,直接倒进了注碗中:“二位好品味。如烟这关,二位算是过了。若二位还有兴致,如烟这就给二位上玉春酿。” “兴致不兴致……如烟娘子,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对我崔某人。今日这玉春酿若是入不了口,你们醉春楼的招牌恐怕难保。”崔景湛强压住眸中不悦,言语冰冷道。 顾青一时拿捏不准,这是他作为嗜酒之人,故作气愤,还是属实被气着,平日的模样现了出来。 来不及多想,顾青微微颔首:“好不容易来京城一趟,自是要试试的。如烟娘子莫往心里去,鄙人这位主家,一提到酒,真性情拦都拦不住。只是鄙人随主家也喝了不少好酒,有如此规矩的,还是头一遭。” 如烟娘子隔着面纱,伸手掩鼻轻笑,宽袖褪到小臂上,露出白皙的手腕:“二位莫怪。玉春酿珍贵,如烟也是希望,有真正懂酒之人,莫辜负了。” 言毕,她起身走向那铜铃,有节奏地轻晃了三次。 同方才一般,红衣侍女呈了新的注子注碗和下酒菜,还有漱口水来。 “二位,清清口,再试试咱们醉春楼的玉春酿。”如烟娘子上完酒菜,反而走到了小阁边上,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二人。 顾青微微抬眉,还好昨日同崔景湛细细讲了些品酒酿酒的规矩,避免穿帮。 有一则便是,有些酒楼侍酒时,会摒撤一切兴许影响感官的物件与人。什么歌舞奏乐,陪侍,通通停下,只为让饮酒之人全神贯注品酒。 若是真正嗜酒之人,定是见过此等场面的。 崔景湛的记性不错,如烟娘子转身之际,他面上并未显出任何诧异之色。他些微抬眸,顾青会意,一手扶袖,一手手背贴上那注子试了试:“公子,眼下酒温甚是合宜。”见崔景湛颔首,顾青往自己杯中倒了九分满。 一如方才,他嗅了酒香,看酒色,微晃过后,酒体依旧澄澈。顾青露出满意的眸色,他小口饮了一口,前味同方才那壶差不太多,但清香更甚,伴着花香的清香澄澈之味在口中弥漫开去,他不禁闭上双眸,又饮了一小口,这酒入口丝滑,后味有回甘,不至于过涩。 一杯下去,整个人似身处明媚春日。若是冬日雨雪时分饮上一口,想必整个身子都会轻盈不少。 候了几息,他睁开双目,面色复杂。 这杯酒,比他参加酿酒大比的酒作,还要好上不少。他酿的酒,好是好,可一杯下肚,酒客只觉仍在当下,缺了些许意境,这也是最难突破之处。 而这酒,同宫中御酒,一模一样。 一杯下去,勾起的那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兴许人人不同。过上几日,酒客自己恐也说不上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顾青倏然领悟,此酒在宫中不难喝到,可若在宫外,可遇不可求。加之如烟娘子此番试探,这酒卖出再高的天价也不稀奇。 日积月累,能贪墨多少,可想而知。 崔景湛见顾青怔在那处,还以为他演戏演过了头,为了突出这酒有多妙,索性多发会呆。崔景湛不禁哑然,他自顾自斟了酒,也尝了几口,不住点头。 他其实对酒没什么见解。他回京城不久,宫宴赐酒还轮不到他,不过曹贼倒是赏过几次御酒,同眼下这杯喝着确实差不多。 做戏做全套,他又倒了一杯,夹了筷子下酒菜,慢慢咀嚼,面上露出餍足之色。 二人颔首对视,将注子中的酒饮了大半。崔景湛长舒了口气:“甚妙,甚妙!如烟娘子,何不来一道共饮?我二人已静心品过,眼下想聊聊酿酒之事。” 依旧是昨日顾青同他讲过的,遇上喜爱的酒,可以略微聊几句酿酒。 果然,如烟娘子并未推脱,她施施然转身,在酒桌边坐下,看了眼桌上露出大半个盘底的下酒菜,还有顾青二人舒展的面色,她的声音也舒缓不少:“看来这玉春酿是能入崔公子的眼了?” “如烟娘子过谦了。这是本公子喝过的,最好喝的酒。”崔景湛开门见山,“只可惜,如此佳酿,崔某的家人好友却喝不到。不知醉春楼是否还有?便是陈酒之日差些火候,崔某也不介意,带回去候上些时日便是。” 第27章 如烟 许是有不少人如此问过,如烟娘子眼露遗憾之色,她将注子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醉春楼的规矩,玉春酿只能在这小阁之中饮用。况且楼中也属实没有存货了。咱们的掌酒人精益求精,陈酒工序后,勾调之时,他每隔几日就会微调配方,是以不嫌麻烦,每次都只有一两瓮满意之作。” 话说到这份上,崔景湛同顾青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是宫里头近来断了御酒外流的路子。 眼下几乎可以断定,倒卖之事存在。 只是得弄清醉春楼是如何拿到这御酒,这里头都酒务又起了何等作用。 崔景湛眼见今儿没了下文,付了银钱,便要离去。如烟娘子起身相送,不知为何,她一手不小心碰到了注瓶里头的热水,她眸光带笑:“无碍。” 如烟娘子似是有些疲累,她不经意地轻揉脖颈,崔景湛经过她身侧时,她将手放下,一朵玄色梅花凭空现于她的后颈之上。 连顾青都看出,崔景湛身形一滞,似是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这是重逢后,顾青第一次见着,崔景湛眸中露出些许惊惧之色。 “二位脚下慢些。过些日子再来。”如烟娘子视若无物,轻抚帘幔,面纱下的嘴角似又勾起,眸中浮过意味深长的笑意,目送他二人离了小阁。 顾青强按住心头好奇,担忧地看向崔景湛,他瞳仁微缩,胸口起伏比平日里明显了些。 几十息后,二人下楼时,崔景湛小声急切道:“此事有蹊跷。你先回宫。” 不待顾青多问,崔景湛示意闻荣跟上顾青。 出了醉春楼,崔景湛牵了提前备在附近的马,从附近巷口扬长而去。 闻荣不敢大意,催着顾青快些回宫,二人上了马,只是回宫路上,人要多些,他们速度并不快。 顾青提溜着马绳,心不在焉,崔景湛究竟看到了何物?方才自己被崔景湛挡住,并未看清发生了何事。可短短几息,也没什么声响,难道是如烟娘子的眼神,还是什么自己不曾留意的细节。 二人在人群里头缓缓挪动,谁知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二人又被回转的崔景湛给拦住了。 顾青错愕之时,崔景湛利落下马,竟是哈哈大笑:“在京城的坊市里头骑马,就是不一样,痛快!玉春酿果然是好酒!” 此言一出,周遭的老百姓面色各异,有些只当这人是酒疯子,还有几人,兴许听说过玉春酿,不禁上前几步,面露向往之色,想打听打听,凑凑热闹。 顾青眼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怕生事端,他灵机一动:“公子,要不先回去歇会,酒劲过了咱们再出来逛逛。听闻这附近的州桥夜市甚是热闹。” “就听你的。”崔景湛眸色迷离,脚下踉跄几步,闻荣趁机上手扶稳。 “回客栈。”崔景湛小声嘱咐道。 关好客栈的房门,闻荣警醒地检查了屋内,还有窗边,没有蹊跷,他守在门后,示意一切正常。 顾青给崔景湛倒了杯热茶,他一饮而尽,靠在椅背上,面色这才平复了些。 “大人,究竟发生了何事?”顾青探寻道。 一旁的闻荣闻声,也面带关切,转头看向他二人。 良久,崔景湛眸色幽深,嘲弄式地轻笑了声:“如烟娘子识破了我们的身份。她背后有人。” “究竟是何处露了破绽?”闻荣小声嘀咕,他后背倏然间冒了冷汗,耳朵贴在门背后,又确认了一遭,才安心些。 他问出了顾青想问的,顾青深吸了口气,越如此越要镇定。他细细思索了一番,兴许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然崔景湛为何又决定接着演戏。 他小心翼翼问道:“大人,那咱们还接着演?” 崔景湛深看了顾青一眼,见他同自己心有戚戚,不禁面带笑意:“当然要接着演。台都搭好了。她背后之人,兴许也极为乐意。” 门背后的闻荣听得稀里糊涂,便是顾青,也有些茫然。不过眼下崔景湛像是胜券在握,那便且行且看。 “可是那如烟娘子是如何识破的,她在何处见过我们,我们不自知?”顾青眉头皱起,他思前想后,品酒之事,他自信没有破绽。 崔景湛并未接话,只是把玩起手上的玉扳指。顾青狐疑地看了几眼,玉扳指没什么问题。 竟是崔景湛手上的老茧。那几个位置,非常年习武舞刀弄剑之人不会起茧。 可富家子弟,爱好武艺,也勉强说得过去。如烟娘子为何如此笃定。 崔景湛又为何知晓,如烟娘子识破了,还知道背后有人。 顾青欲言又止,他抿嘴道:“大人,那咱们下一步?” “便如你在大街上所言,歇息,入夜后去逛夜市。”崔景湛似是累了,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和衣往床上躺去。 闻荣见状,搬了木凳,靠在门后打起盹来。顾青瞧着这二人,不禁哑然失笑。 既来之则安之,他打量了屋里头一番,索性脱了鞋,蜷在软榻上歇息一二,他方才也饮了不少。 可惜怎么也歇不着。顾青瞪着眼,打量着天花板,此事还是隐约透着蹊跷,崔景湛何以笃定背后之人乐意看到此事? 他为何快马离去又飞快回转,他在路上又遇事了?还是他想明白了什么。一时之间,千头万绪,顾青恨不得将崔景湛晃醒,直接问上一问。 可崔景湛的脾性,他再了解不过。 窗外天色渐暗,顾青竟如此思索了小半日,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打心底划过。 他瞳仁微缩,希望只是自己胡思乱想,不然崔景湛这些年的日子简直日日如履薄冰,他该有多害怕。 转眼入夜,崔景湛唤了他二人,往州桥夜市行去。 “你们先逛,本公子看上方才小摊上的奇巧木雕,去去就来。”人群里头,崔景湛瞧着兴致颇高,他一步三回头,似有些念念不舍,终于,他扔下一句话,不待顾青和闻荣回话,便径直往一旁的巷口行去。 “顾酒师,公子自有主见,咱们逛咱们的。”闻荣面无表情,主子的心意琢磨不透,至少把眼前这个看好了。 顾青忍住频频回头追逐的意头,他掩住面上担忧,眸中立马攀上光彩:“好嘞。”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曹永禄府邸外,崔景湛趁四下无人注意,飞快窜进了角门。 第28章 撮合 “曹公可曾歇息?”崔景湛极力压抑着眸中幽愤,面无表情道。 “崔司使,主子在等您。”门房里头,一位内宅的小厮低头道。 崔景湛双目微眯,心中冷笑,果然。 那朵玄梅,曹贼曾提过,是他手下的暗卫头子的标记,遇热方现。 今日在醉春楼,崔景湛本以为捅了篓子,想立马寻曹永禄确认一番。好在他立马回过神来,曹永禄何尝不知他这几日的行踪。 若是曹永禄默认自己继续查呢? 青天白日,他立马奔去曹府确认,虽不坏事,未免太沉不住气,难堪大用。 他虽琢磨不透,曹贼为何放任他继续查,但试探之意,眼下坐实了。 崔景湛深吸了口气,自己还是太在意,担心自己在曹贼心里头哪怕有一丝不如意,险些蒙了心智连如此简单之事都未看透。 “景湛来了。见过如烟了?本公这位干女儿,可还能入眼?”夜深露重,曹永禄在书房等崔景湛。 他半倚在上好的金丝楠木躺椅里头,胸前半搭着块金黄黑斑的虎皮,笑眯眯看着崔景湛。 “如烟姑娘气质非凡,想必没有几个男人能过此美人关。”崔景湛强按住心头翻涌,恭敬地立于躺椅一旁,“景湛有一事不解……” 曹永禄不待崔景湛开口发问,他轻轻摆手,面露神秘之色:“本公有心撮合你二人,不过如烟的性子最是古怪,一般人甚难入眼。” 他刻意顿了顿,打量着崔景湛。 “曹公,景湛惶恐。”崔景湛扑通一声单腿跪倒在地,识趣地不再发问。他心念微转,缓缓抬头,眼中全是贪戾之色,他言语柔软,又刻意露了几分锋芒,“还望曹公示下,如烟姑娘喜欢何物?便是天边星辰,景湛也会摘了回来。” 躺椅上的曹永禄面露精光,哈哈大笑起来:“好啊,本公果然没看错人。不过你小子给本公记好了,如烟不是一般女子,你说的那些,她自己都有本事取回来。” 听了这话,崔景湛眸中的渴望之色更甚,他恭敬地候在一旁,一副洗耳恭听的狗腿样。 曹永禄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手底下有几个人,近来野心甚大,不听话了。你替她除了就是。” 崔景湛心下了然,这个老狐狸,新刃用得顺手,旧刀便弃了。 一通威逼利诱,还含了深意。 “景湛领命。多谢曹公厚爱!”崔景湛见曹永禄的眼神若有似无扫过一旁矮几,他立马轻轻捧起矮几上的骨瓷盘子,里头是还沾着水珠红汁欲滴的大颗杨梅。 他稳稳地跪在曹永禄身前,敛了气息,低着头,一手捧着骨瓷盘,一手接着曹永禄吐出来的杨梅核。 不知过了多久,盘中渐空,曹永禄打着哈欠,颇为赏识道:“如此耐得住性子的孩子,不多了。待如烟好些,嗯?” “景湛定不负曹公所嘱。”崔景湛的额头重重嗑在地上,隔着厚重的毛毯,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丑时末,崔景湛翻窗回了客栈。 顾青躲在闻荣身后,他二人见是崔景湛,稍松了口气,见他完好无损,这才放心。 见崔景湛不欲多言,他二人的话头都憋进了肚中。闻荣同顾青对视一眼,顾青些微叹气,他挠了挠头,自顾自抱着薄被,蜷到软塌上,侧身入睡。 闻荣瞧着也有些疲累,但主子不发话,万不敢躺下。崔景湛不知为何,瞧他二人如此,非但不恼,隐约觉得安心不已。 他暗自苦笑了声,一个只想着酿酒,固执得紧满脑子仁义道德,一个还算听话可是脑瓜子慢了些。 偏偏都在等自己。 他瞧了眼窗外,春夜倒寒,方才他独自翻墙攀顶,月色躲进云中不肯多伴几刻。 这会身子里里外外倒是暖和了。 崔景湛索性躺下,哪怕还是不敢完全放松,比平日里要安稳些。 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闻荣吹了蜡烛,抱着被子,依旧守在门边。顾青见烛火已熄,兀自睁眼。 若他猜得没错,崔景湛应是去确认他心中所疑,今夜发生何事,他定不愿多言。 自己暂且还不能陪他一道直面那些黝黑深渊,至少……莫惹他心烦,在旁的事上能帮则帮。 东边天际刚透出光亮,崔景湛醒转过来,顾青听见他起床的动静,装作睡了个好觉,亦是刚醒。他揉着眼扯着哈欠伸着懒腰,瞧了眼窗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大人,如今只剩两日了。醉春楼那边……” 崔景湛一道眸光投了过来,似要看穿顾青:“玉春酿属实是上品,本公子自会盯着如烟娘子,催催她手下的掌酒人,快些酿酒。” 顾青似懂非懂,崔景湛睨了眼门边的闻荣:“宫里如何了?” “大人放心,丁毅被擒一事,一直未走漏风声。属下派人盯牢了。”闻荣赶紧起身,离门远些低声道,“可咱们若猜错了,宫内真的只有丁毅一人,他又在咱们手里,都酒务这条线便断了。” “你这就去给醉春楼送信,下个逢五之日,本公子还要玉春酿。若是拿不出来,就砸了醉春楼。”崔景湛走到桌前,随意拿过一个茶杯,在手中端详起来。 顾青挑眉,这般便能倒逼都酒务的蛀虫,想法子送信去宫中要酒。 只是如此一来,必得在都酒务同醉春楼交易时人赃并获,还得保证御酒完好无损,否则又没了证据。 将近午时,闻荣回来了。 “公子,如烟娘子让属下带话,酿酒之事,是她楼中的掌酒人全权负责。那老匹夫近来拿乔得很,她也不敢得罪。”闻荣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直觉自家主子知道些内情,就他同顾青蒙在鼓里。 “顾酒师,你可有胆量会会这掌酒人。”崔景湛并未接话,反将顾青饶了进来。 “公子……”顾青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瞥了闻荣一眼,只看到四个字,自求多福。顾青深呼了口气,认真思索几息:“只比酿酒,还是可以。” 崔景湛面带笑意:“那咱们再去醉春楼吃一顿。” 第29章 激将 如烟娘子像是算准,她在二楼的宽敞雅间里头,备着酒菜,候他三人。 “贵客来了。”如烟娘子起身,请崔景湛同顾青入座,“二位先吃着,如烟这就派人去请咱们楼里的掌酒人。” 崔景湛眸色复杂,他打量着如烟娘子的背影,如今后颈空空如也,前日玄梅浮现那几息,恍若隔世。不知如烟娘子自己是否知晓,曹贼有意撮合他二人。 他闷哼了声,老贼笼络手下人的手段罢了。 面上的戏还是要做,如烟娘子吩咐完外头,利落转身,崔景湛面上换了笑意,视线投向一桌子酒菜:“若是得空,赏脸一道?” 顾青吸着鼻子,双手在织锦桌布下不住摩挲,海口是夸下了,可他不知对手究竟是谁,略微有些紧张,眸中又隐约显出几许兴奋,是以他落座后,一直在琢磨今日的配酒。 倒是闻荣,留意到自家主子邀如烟娘子一块,他眼珠子转了转,大人果然机智,如此一来,不就能看到如烟娘子的庐山真面目? 不料,如烟娘子虽欣然应允,可无论是品酒,还是吃菜,她都是左手轻拢面纱下摆,只些微露出那勾人的红唇。 崔景湛瞧在眼里,还从未遇到如此有意思的对手,甚是有趣。 如此,一桌三人,连同候在一旁的闻荣,各自心怀鬼胎。一炷香的工夫,桌上的吃食都已下肚,掌酒人方姗姗来迟。 “掌柜的,不好意思,老夫得盯着后头,那几个毛小子一不小心就出错。”雅间的门被推开,有力的男子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一身浓郁酒香青衣短打的矮个老头进了门。他目光炯炯,进门便致歉,只是他双手负于身后,压根看不出丝毫歉疚之意。 “老贾哪里的话,如烟还得仰仗您。就是这位崔公子,催着要玉春酿。您看下个逢五之日,能否酿好。”如烟放软了身段,一手扶袖,倒了杯茶,轻放在老贾跟前。 顾青见状,也起身致意。 “老夫尽力。不过这也是没准头的事。”老贾敷衍道。他上下打量着崔景湛同顾青,视线落在顾青腰间的试酒勺:“你小子是他请的酒师?” “正是。”顾青颔首。 “那你想必知道,酿酒颇费心神,哪能心急。”老贾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轻捋胡须,晃着头不紧不慢,眼角余光全是傲慢之色。 “恕晚辈不敢苟同。既是正店的掌酒人,根据时节、用料收成之景,保证酒的供应与品质,是份内之事。颇费心神,不是酿不出酒的托词。”顾青微微躬身,眸中那股较真劲又冒了出来。 “你!”老贾一时语塞,许是甚少有人当面呛声,他气得胡子发抖,只憋出一句,“老夫酿酒几十年,还未见过如此猖狂之小辈!” “你莫不是酿不出玉春酿了?”顾青不禁好奇。若换作旁的事,让他如此激将,多半装不来。可扯到酒艺,他自有他的执拗。 瞧着顾青天真的神情,老贾险些背过气去。此子简直比那些脏话挂在嘴边,刻意挑衅的狂徒更为嚣张! 老贾本不想同顾青一般见识,可顾青刨根问底的样看得他面上发红。 雅间几人都盯着他,外头路过的酒客食客闻声,也有好事驻足的。 他一张老脸拉不下来,略微思索了几息,瞪着顾青道:“后日,后日十八,是去都酒务领酒曲的日子。老夫再置些宫里不要了的次酒回来,要教你小子看看,便是次酒,老夫勾调一二,也能接近玉春酿的口感!” “如此甚好。是本公子的酒师唐突了。”崔景湛忍住心头的畅快与笑意,他面露责怪之意拦住顾青,又朝着老贾言语殷切,“想必本公子定能尝到玉春酿,不用费力砸你们这楼了。” 言罢,他利索起身,笑意盈盈,带着顾青同闻荣往外行去。 “掌柜的,这是何处来的食客,如此嚣张!”老贾瞧着他三人的背影,不禁目瞪口呆。几息后,他缓过神来,眸中透了几分凶狠,压低嗓音,“同他们拉扯作甚,何不禀了上头,将他们……” 如烟娘子叹了口气,见崔景湛三人走远,她掩上门转身佯怒道:“外地来的富商,背后也有撑腰的,暂且得罪不起。先不说他们如何,老贾,都酒务那边究竟如何了,你可能按时拿出玉春酿?” “在催了。那头将将才回信,后日去取。”老贾面露不悦,瞪了如烟娘子胸前一眼,不就是凭着一番美色往上爬,没了他们这些干脏活的,有什么了不起。 如烟娘子察觉到那抹视线,她笑哼了声,摆了摆手:“如烟知道了,您去忙吧。” 她轻倚于门边,漫不经心打量着老贾的背影,眸角余光缓缓显出不屑与狠意。 转眼便是二月十八。 顾青使尽浑身解数,好歹让崔景湛同意,多延了一日,今日便是最后一日,若不抓个现行,尚酝局上下恐危矣。 他心里头隐约知晓,崔景湛许不会真的下死手,可背后的曹贼有什么阴诡伎俩,他万万不敢赌。 还可能将崔景湛搭了进去。 今日关键,在都酒务取酒的当口,验明御酒,且护住酒。 顾青担心老贾还有醉春楼使诈,禀了崔景湛,一大早便来了醉春楼,寻如烟娘子。 “掌柜的,我们公子让我来看看,能不能搭把手帮个忙,他属实惦记着玉春酿。”顾青垂眸道。 “如烟这醉春楼又跑不了。崔公子真是。”她刚洗漱完,今儿起得早,有些许恼火,见顾青今日莫名有股呆讷之气,有心逗逗他,往他跟前走了几步,直勾勾盯着顾青的澄澈双目,“怕不是你自己想偷师吧?” “掌柜的误解了。我是想跟着去都酒务开开眼。”顾青往后退了几步,提到酒,他脚下有劲,腰杆直了不少,“都说都酒务里头不少好酒曲,宫里的东西,机会难得。” 他眸色极为诚恳,如烟娘子嗤笑一声:“既然你们公子允了,如烟就开这个先例。”她轻拂衣袖,纤细的右手利落地搭于左臂上,唤了侍女,带顾青去醉春楼的酿酒坊。 原来酿酒坊就在那日小阁楼下后院之外,紧挨着还有处院落。顾青跟着侍女,刚到酿酒坊后门外头,浓郁酒香扑鼻而来。 老贾带着两个酒工,刚检查完一辆通体黑木的帷车,这帷车比富人家出行的马车还要长上些许,车顶和两侧有油布覆盖以防落雨,前后是极密的竹帘,能照看里头。老贾拉下竹帘,正要出发。 他瞥见顾青,脚下滞住,瞪大眼:“你来作甚?” 第30章 碰瓷 侍女见状,解释了一番,老贾啐了口,他抬头看了眼天光,一脸晦气:“算你小子运气好,如今没有工夫同你掰扯,你跟紧了,就在都酒务院外候着,别乱跑。” “好嘞,多谢前辈。”顾青快走几步,跟到车后。前头的车夫赶起车来,车身尾端的竹帘偶尔翻动,顾青瞥见车厢里的酒坛器具,草草几眼,不觉蹊跷。 将将辰时,街上人流车马还不算多,好些早食店门口热闹得紧,刚出炉的包子馒头烤饼,香气四溢。晨光从枝头跌落,叫卖洗漱热水的伙计跑前跑后,热气氤氲影影绰绰,伴着鸟鸣,人人都有奔头。 顾青紧跟着车,干劲十足。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几人到了都酒务正门外。老贾示意车夫继续赶车,顾青正要发问,老贾没好气道:“都酒务的酿酒坊不是谁都能进的,便是老夫,也只能远远路过看上几眼。你随他们去后门等着。” 顾青思索几息,跟紧了车夫。 想来都酒务的格局同尚酝局的差不多,前院是官员书吏办公之所,中庭酿酒,后头是贮存之所。酿酒工的居所则在中庭边上。中庭另一边则是存档之处。 老贾这会应是去账房登记了。顾青回过神来,只要盯紧待会要装车的酒,便不会出错。 从正门绕道去后门,还有几步脚程。走了约摸一半路程时,浓郁的曲香连同酒香传来,顾青深吸了口气,倒有些想尚酝局的人。 他凝神定睛,不可再走神了。 待他们几人赶到后门时,门外已停了好几辆帷车,每辆帷车车身都有不同正店酒楼的徽标。最前头那辆,好几个杂役正在往车上搬贴有“曲”字红纸的陶坛,坛口新封着厚泥,里头正是制酒的关键,酒曲。 车夫寻了个最里头的清净处停好车,酒工们卷起竹帘,开始忙活。 顾青琢磨过味来,难怪老贾急着赶路,许是除了每家正店定好的酒曲,次酒,来得早的还能看看是否有富余,凑个热闹也好。 候了一盏茶的工夫,醉春楼的酒工搬了车上的空坛子,交还给都酒务,几人交接完,又候了一炷香,老贾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哎,醉春楼的酒曲四十斤,还有内廷酒两瓮,这边,这边。” 他手里头拿着掌曲人签印后的票据,身边跟着几名杂役,前头的杂役抱着盛酒曲的陶坛,最后一名杂役左右手臂各自圈着一小瓮酒。老贾走走停停,盯着最后那名杂役,眼神飘忽。 顾青远远瞧见老贾如此紧张,这两瓮酒定有蹊跷。可按规矩,老贾在里头应是验过了,自己眼下没有任何由头可以验酒。他抿着嘴唇,四处张望。 崔景湛为何还不现身。说好的里应外合! 眼见老贾带着人往外走,就要装车离开,若崔景湛再不现身,离了都酒务,便再说不清。顾青急中生智,趁车夫还有酒工都在看里头,悄悄绕到帷车车前,此处没有旁人,他掏出随身带的试酒小长勺,往固定车轮的插销底下撬去,那插销乃是铁制,有些难撬,顾青蹲下,用了巧劲,方才撬松了些。 帷车那头有了动静,顾青飞快跑远几步,再转身往帷车车尾走去:“原来要等这么久,早知道就不来了。” 老贾打量了他几眼,面露不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浑小子,就这点耐心,还酿酒。” 顾青焦急地打量着后院里头,懒得同他搭话。 四十斤酒曲并不多,几十息的工夫,车便装完,眼瞧着车夫并未发现插销之事,顾青深吸了口气,豁出去了。 “等等,等等。我方才瞧着,这前轮有些不稳,仔细看了几眼,这插销有些松动,车轮若是钉不稳,从车轴上脱落,这一车货可就糟蹋了啊。”顾青伸开双臂,拦着老贾,大声嚷嚷起来。 “你小子在瞎说什么,我们出发时还好好的。”车夫见老贾瞪着自己,面上过不去,嘴里嘀咕着往前轮看去,他蹲下身子不耐烦地摸了几把,面露狐疑之色,“不对啊。” “贾爷,车轮确实有点问题,不过我瞧着是有人故意撬坏了。”车夫起身,小跑几步到老贾和顾青身前。 老贾何其机敏,他眼珠子转得飞快,环视身边几人,视线落在顾青身上:“我说你小子怎么非要跟着来,是不是你故意使得坏?你这一副斯文样,存了什么坏心思,说!” “老贾,你莫要冤枉人。”顾青舔了舔嘴唇,“我同你们无怨无仇,何必动手脚?” “你给我等着!”老贾朝两个酒工使了眼色,他二人上前两步想擒住顾青,顾青无计可施,顷刻间,他索性模仿起幼时见过的街头无赖大喊起来:“醉春楼打人了!这可是在都酒务门口啊,也没人管吗?” 后头几句还没嚷完,顾青的嘴便被人捂住,好在醉春楼打人这句,一石激起千层浪,周遭几家酒楼的伙计都围了上来看戏。 “呦,醉春楼的掌柜的不是最要脸面吗,如今丢大发了!” “这小子瞧着不是他们酒楼的,犯了何事,要当街动手?” …… 顾青眼瞧他们只是凑热闹,并不阻挠,如此下去,只会被强行带走。他心下一横,停了挣扎,抓着他臂膀的酒工以为他脱力了:“就这点力气,还酿酒?” 老贾几人,一时间笑作一团。几息后,老贾清了清嗓子,冷哼了几声:“行了,带回去再说。” 就是此时! 顾青趁他们几人松懈,突然挣脱,拼了命往一旁的帷车撞去,不知是谁家正店倒霉,刚取回来的酒曲坛子,砸到了车边的石头,碎了一地。 顷刻间,酒曲麦香四溢。 老贾见状,恨不得剐了顾青,他啐了一口,上前拉住顾青,一旁几个酒工拦了上来:“你们醉春楼砸了货,想跑?” “你可看清楚,他不是我们醉春楼的。”老贾睨了眼顾青的衣袍,“不关醉春楼的事。” “方才你们还要带他走,现下又不认?”帷车后头,一名年长些的高个酒工上前几步,怒气冲冲。 眼看要打起来,顾青夹在中间,胳膊被扯得生疼,只觉头大。 “都酒务不是掌酒吗,怎的今日还干了瓦子欢门的活计,唱起戏来了?”一片嘈杂声中,崔景湛戏谑的声音远远响起。顾青循声望去,终于松了口气。 第31章 收网 “崔公子!救救小的!”顾青半真半假,大声吵嚷起来。 不待崔景湛靠近,人群里突然窜出一道烟花,直冲碧霄,周遭的酒工杂役面面相觑不明就里之时,闻荣从那处钻了出来,快步冲到顾青身侧,几招下来,两家酒楼的人躺倒在地,吃痛声连连。 围着看热闹的人不减反增,只是纷纷往后退了几步。有几个机灵的,开始小声嘀咕,都酒务的护卫怎的一个都没见着。 “你们究竟是何人。”老贾瞟了眼方才那信号,朝一名酒工飞快摆手,又拦住旁的醉春楼酒工。他双目狰狞,上下打量着闻荣。 闻荣懒得搭理他,护着顾青,回望一眼,崔景湛慢悠悠踱步而来。 顾青甩了甩方才被强拽的胳膊,面带欣喜朝崔景湛望去:“崔公子。” 崔景湛走到他二人跟前,还未开口,顾青闻着股腥甜之味,他循迹望去,崔景湛的衣摆上多了些许暗渍,他眉眼带了焦急:“公子你……” “无妨,脏了件衣袍。”崔景湛双手负于身后,环顾在场之人,眸中闪过几丝不屑,睨了眼顾青,“这么些小虾米,你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顾青撇了撇嘴,一时无言。自己当兄长的,就让让幼弟吧。 “崔公子好大的排场。”老贾眼尖,亦看清了崔景湛身上的血迹,可他瞧着完好无损。老贾眼珠子转了转,吩咐酒工,搬两坛酒曲去方才那家正店的帷车上,权当道歉。 “老夫还要赶回去酿酒,今日之事,只当是一场误会。”老贾抱拳行礼,往后退去。 “今儿一个都跑不了。”闻荣一脚拦住老贾,谁知老贾还是个练家子,轻巧躲过并未跌倒,闻荣见状,不敢大意,十几息后,老贾被他按倒在地。 “你们究竟是何人!竟敢在都酒务造次!”老贾吐了口嘴里的沙子,狰狞大喊。 “探事司办案,都老实些。”崔景湛不耐烦地望了望日头,话音刚落,最外围的酒工躁动起来,几息后,整个都酒务后院内外,鸦雀无声,只余禁军齐整的脚步声响。 “你姓崔,你是崔景湛?你可知醉春楼是……”老贾见崔景湛表态,贴在地上的老脸泛起几分喜色,不待他多话,闻荣一脚踩了过去,老贾终于消停了些。 “这位大人,不知我等犯了何事,还望,还望示下。”方才被碎了酒曲坛子的高个酒工颇有些胆量,行礼小声问道。 “你们且候着,搜完后若无事,自会放你们走。”闻荣恭谨地看向崔景湛,将堵了嘴的老贾交给旁的禁军,又看了顾青一眼,“你现下可能验酒?” 顾青连忙点头,他朝腰上探去,低头一看,试酒勺蹭了污糟,他抬头看向闻荣:“劳烦大人寻些器具来。” “再多叫几个都酒务的酿酒工来。”崔景湛一并交代。 当着在场诸多正店酒楼酒工的面,顾青带着都酒务的酿酒工围在醉春楼的帷车跟前。 都酒务的酿酒工有胆大的,悄悄打量了顾青几眼,纳闷这人是什么来头,敢指挥他们。 直到顾青出手。 他熟练地拆下两瓮所谓内廷酒的封绳和封布,接过试酒玉勺,手极稳当呈了几小杯酒,都是八分满,竟是一滴未洒,那酿酒工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几位,此酒的色泽,香气,味道,劲头,还有滴状,可是宫中次酒?”为表公正,顾青并未先行断言。 几位酿酒工漱了口,围在一起,先是鉴色,再是闻气,而后每人轻抿一小口,细细品来,最后轻晃酒杯,细细看了酒液在酒杯内壁的附着之像,不禁面面相觑。 “大人,依小的看,这批次酒,品质上乘,不像,不像次酒。”一名酿酒工被推搡出来,当出头鸟。 此言一出,周遭议论纷纷,他咽了口唾沫,腆着脸找补,“是不是近来宫中酿酒技艺又有突破,先前的好酒,如今也只够充作次酒?” 崔景湛听了这话,不禁嗤笑出声:“你们都酒务的,倒真有几分去勾栏瓦子说笑的本事。” 几名酿酒工虽不知崔景湛行事风格,探事司的狠戾,大家素有耳闻。如今探事司的头目语出挖苦,一名酿酒工吓得扑倒在地,其他几人见状,纷纷跪倒在地,大声嚷喊:“大人明鉴,此事小的们不清楚,不清楚啊!” “小的们冤枉!” 周遭被围的正店酒工们也琢磨出味来,互相递着眼色。有胆大的,眸色亢奋,今日竟亲眼见着御酒倒卖之事。尤其是醉春楼几个对家的酒工,抿着嘴,莫让嘴角勾起,早就觉得不对劲,那醉春楼神神秘秘的,竟是有如此勾当。也有胆小的,不住咽着唾沫,担心受牵连。 崔景湛抬眸,看了眼顾青。顾青颔首示意,他亲验了一遭,强压这心头的激越之意,控制住手不要发抖。 这酒便是前几日尝到的玉春酿,亦是宫中御酒无疑。 只是……顾青抬头,打量了都酒务后院的牌匾一番,眸色疑惑。丁毅已在禁军手中,宫中难道还有人帮着偷运御酒?可最近一批那三坛御酒也被探事司查获…… 眼下日头渐盛,顾青后背却泛起凉意,此事牵涉之人,不在少数。 “本使暂且相信你们冤枉。”崔景湛盯着那几名酿酒工写证供,言语冰冷,“后院酒窖深处的暗室,想必你们也不曾去过。” 言毕,几名禁军押着十来个满身血污的大汉过来:“司使大人,卑职顺着您留的记号,在酒窖里发现了一处暗室,里头是被缚的十余人。有打斗痕迹。还有两小瓮酒。” 前院那边,几名禁军也押来三个身穿绿色圆领袍衫官服,官靴蹭满尘土,面色狼狈的官吏:“司使大人,都酒务的都酒使,副使想跑,卑职擒了来。” 一旁的老贾见都酒务的吏员被擒,他双脚不住在地上使劲蹬踏挣扎,又看了几眼崔景湛,面露惊惧不解之色。 “几位,有什么话,都去皇城司监牢,慢慢说。”崔景湛松了松护腕,嘴角勾起,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头难得见着几许舒缓之色。 第32章 审问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皇城司监牢去。路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听说是皇城司拿人,在都酒务闹开了。” “究竟什么事,如此大张旗鼓。” “好像是倒卖御酒。” “依我看,看,就不该抓,好酒大家得一起喝,喝!”一名醉汉闻言,跌跌撞撞。身边的百姓见状,面露讥笑,边打量边离他远些。 “酒疯子。可小点声。你们看见没,打头那个凶神恶煞的,曹府的走狗。以前在外头替他搜刮民脂民膏,如今回京城了。哎。” …… 顾青依稀听了几句,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不自觉攥紧马绳,眼含担忧望向崔景湛。崔景湛余光瞥到些许顾青的眸色,他略微睨了几眼两旁的百姓,不怒反笑。他轻拽马绳,略微停顿,招了招手,开道的禁军开始朝两侧百姓挥鞭,一时间,怨声载道,前头的坊市清净了许多。 顾青深叹了口气,他欲言又止,崔景湛双腿使了暗劲,身下黑马朝前冲去,将大伙甩在身后。顾青瞧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隐隐泛起酸涩痛感。 除了顾青,街边巷口还有道视线,一直注视着崔景湛。探事司一行路过后,巷口马车里的女子放下车帘,轻抚髻上的嵌宝玉簪,顺势慵懒半倚在马车后壁,言语间满是畅快之意:“跟上去。” 一路上,顾青听闻荣同后头的禁军低声交谈,这才知道崔景湛为何来得晚了。 他们原本商议好,崔景湛同闻荣盯着都酒务的窖藏,弄清御酒被藏在何处,顾青则盯着取到酒后的老贾一行,防止有诈。 老贾递了票据后,书吏唤来酒工,酒工进了一处专门贮存内廷酒的小酒窖,崔景湛暗中跟了去。原来在酒窖里头,还有个暗室,那酒工先是借口遣走旁人,而后搬了两小瓮酒进暗室,又从里头拿了两小瓮酒出来。他们十分谨慎,担心有人来都酒务抽检露馅,宁可麻烦些。 那酒工走后,崔景湛依样画瓢进了暗室,不想里头还有条暗道,瞧样子刚建好不久,可通往院外,如此一来,以后酒窖里各种调包就方便多了。那头有人把守,他们发现了崔景湛,崔景湛索性全收拾了。 如此一来,才耽误了工夫。 说到此处,闻荣不禁夸起顾青来:“说实话,我在人群里头也是捏了把汗,可司使大人交代过,他现身后,我才能暴露。还好你聪慧,司使大人果然没看错人。” 倒是夸得顾青有些不好意思。他挑起眉头,哭笑不得,他二人若是再不现身,他也没辙了。 顾青扭头看了眼身后被擒之人,满眼欣慰。无论如何,此事应快了结了。 一应人等关进皇城司监牢后,闻荣来寻崔景湛:“大人,先审谁?” 崔景湛指节分明的食指在他的乌木长桌上缓缓敲击,他思忖片刻,似是想到什么:“宫里那几个。至于那个老贾,甚是嚣张,先晾着,搓搓锐气。” 言毕,他舒展肩背,晃着脖子,缓缓起身,朝身侧的顾青道:“再去牢里看看?” 不待顾青答话,崔景湛大步往肃正堂外行去,顾青撇了撇嘴,快步跟上。 还是得再去那污糟之地,顾青呼了口气,好歹是去审人,尚酝局上下安危,在此一举! 念及于此,顾青的步子轻快不少。 皇城司监牢内,一如当初。顾青的眼神飞快扫过刑架,还有墙上挂不下堆在墙角的各式刑具。各种猩红暗红的污糟之色,混着恶心的气味,其他刑房隐约传来的叫喊求饶声,一齐涌了过来,顾青不住告诉自己,先前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许是为显公正,沈怀瑾也被请了来。顾青正欲开口,沈怀瑾摆了摆手:“你们审你们的,本官旁听。” 顾青松了口气,沈典御在场,不用自己一人对上宫中之人。 短短两日,都酒务又有了新的御酒,他隐约猜到,除了丁毅,定还有旁人。 果然,崔景湛将将坐定,几名满身血污之人被带了上来。 “大人,这几人是内藏库和尚酝局的宫人,他们已经招供,这是供词。”闻荣言毕,递了几张按着鲜红手印的宣纸来。 崔景湛施施然接过供词,草草看了几眼,眸色冷淡:“带丁毅来。” 沈怀瑾眼见地上趴着这几人,浑身血迹,连原本的工服都辨认不清,他双手握拳,心都要揪成一团:“崔景湛,你怎又用了如此大刑!还有没有王法!本官定要去御前奏上一本!” 谁料崔景湛压根没有搭理他,自顾自把玩起那把乌金柄匕首来。顾青接过供词,飞快看完,朝闻荣递了个眼色,自己上前拉住了沈典御:“大人,再忍忍。这几人恐真有蹊跷。” 沈典御强压住胸口的那口闷气,瞪了顾青一眼:“难道同他们待了几日,你也被同化了?” 顾青一时哑口无言。眼下已经动了刑,多言无益。若激怒崔景湛,只会雪上加霜。可他不便言明,只好硬生生受着:“大人,请相信小的。” 交谈间,丁毅被带了来,他招供得早,倒是没受皮肉之苦。 “丁奉御,本使向来喜欢识时务之人。上回你甚是痛快。”崔景湛转着手中的乌金柄匕首,猛地插在木椅一侧的扶手之上,罩面黑漆裂了些许,他轻轻吹了吹,“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闻荣见状,将地上那几人翻了过来,抹开他们面上的血迹和碎发:“你可认识他们?” 丁奉御扭头,眼神淡漠,并不言语。倒是沈怀瑾,看清里头有两名尚酝局酒工,他们眼下只剩一口气吊着,他憋得面上通红,恨不得跟崔景湛拼命。顾青看清是昔日同僚后,亦面露不忍,他牢牢拽住沈典御,担心他冲动。 “丁毅,你不张口不要紧,本使在他们几人的居所,搜到不少物证。”崔景湛冷笑了声,挥了挥手,一旁的禁军端来一个黑漆木盘,上头满满当当。 “改过数目的出宫文书,账目,书信,银锭子。内藏库这几人怕死,给自己留了后路。”崔景湛瞧着丁毅,见他面色渐渐难看,甚是满意。 崔景湛身子微微前倾:“究竟是谁指使的你?” 丁毅终于抬眸,目光缓缓扫向沈怀瑾。 第33章 攀咬 崔景湛见丁毅望向沈怀瑾,眸光显出兴奋之色。他顺势起身,在丁毅身前缓缓蹲下,顺着丁毅的双眸望向沈怀瑾:“说出来,你就解脱了。” 一旁的顾青见了,心里头大叫不好,这几日他同崔景湛都不在宫中,难道丁毅受了人指使,要攀咬沈典御? 又或是此事本就同沈典御有关? 不可能,顾青晃了晃头,若是沈典御,他不会支持彻查,自己下狱时也不会来牢中看自己,一切推在自己身上,他便能带着尚酝局撇清关系。 顾青望着他们二人,喉头微微抖动,左手不自觉攒紧拳头,拽着沈典御的右手也在暗暗使劲。 “沈典御,是我对不起你。”良久,丁毅缓缓吐出一句,他眼神躲闪,不敢再直视沈怀瑾。他收回视线,眼神空洞,垂眸望地:“无人指使我。” “你再说一遍!”崔景湛瞳仁紧缩,他伸出右手,紧紧钳住丁毅的下巴,逼他抬头直视自己,“你的妻儿,还在家等着你。” “哈哈哈哈,难道攀咬旁人,我就能平安归家?横竖都是死,就让我死个痛快。”丁毅眸中多了分凄厉之色,隐约又有解脱的快感,他面带讥讽,“瞒了这么些年,如今东窗事发,我反倒图个清静。” “而你,曹贼的走狗,还要一直被折磨下去。”丁毅嘴角带笑,可怜地瞧着崔景湛。 崔景湛松开右手,缓缓起身,转动着脖颈,看了一眼闻荣,闻荣会意,一鞭子挥了上去。 “大人!”“崔景湛!”顾青和沈怀瑾同时大喊道。 闻荣看了他二人一眼,示意狱卒将他二人拦在一旁。顾青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丁毅开了口,他睨了眼身旁地上那几人,轻慢地瞧着崔景湛:“你不想要供词了?虽无人指使我,但我们如何同宫外勾连,那些人的罪证,你都不要了?” “大人,破案交差要紧。”顾青趁机大声道。 崔景湛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几息后,他面色平复如常,拔起木椅扶手上的乌金柄匕首,一字一顿:“那你就好好写。有一个字叫本使不满意,这双手也别要了。” 狱卒拿来纸笔,扔在丁毅身前,丁毅冷笑几声,拿起笔来。 良久,闻荣接过供词,递给崔景湛。他草草阅完,轻笑了几声,将写得满满当当的几张纸扔向沈怀瑾:“沈大人,看看你带出来的,好下属。” 沈怀瑾面色复杂,细细抚平这几张纸,同顾青一齐看起来。 刚看到第一句,沈怀瑾的手就抖了起来。他眸中带着痛惜之意,还掺杂了几分自责。他深看了丁毅一眼:“竟有快十年之久。就在本官眼皮子底下,本官竟不知,背后之人是你。” 这些年来,沈怀瑾将严查御酒倒卖之事,都交给了丁毅。隔三差五,就有不守规矩的酒工被逐出宫去,加之换了抽签的法子验酒,沈怀瑾近来也松懈了些。 没想到,竟是贼喊捉贼。 约摸八九年前,宫外有人辗转联络丁毅,宫外的酒楼正店,都酒务的吏员,还有出宫的路子,都打点好了,只剩他这个源头。丁毅起初畏惧,担心东窗事发掉脑袋,一口回绝。 直到有一日,丁毅下值归家,发现家中妻儿的面色都好了不少,打听才知,有名医进京,想站稳脚跟,便不要诊金,免费看些疑难杂症。他妻子自打难产,就落下了病根,家中独子自小也身子弱,二人全靠药吊着,在京城的医馆药铺也是出了名的,如此,名医替他二人开了几副药,竟大有起色。 丁毅欣喜至极,结果那些人又寻上了门,只言名医开了医馆后,就没有如此好的事了。药费都是其次,丁毅便是砸锅卖铁,也能凑些钱财。可名医显然跟那些人是一伙的,说不看,便不看。他没了法子,只得同意。 起初那几年,他还有些畏惧,时日久了,尝到甜头,眼看妻儿的身子越来越好,大多数时日与常人无异,家中的日子也好了起来,他胆子越来越大。 便是沈怀瑾一再叮嘱,他依旧在沈怀瑾眼皮子底下演戏。 他们试过的法子数不胜数。为免旁人起疑,他虽能轻易拿到库房钥匙,但甚少如此。他寻了会开锁的酒工,拿其家人性命威逼利诱,用那些人引诱他的法子,让这些酒工也尝到甜头,直到死心塌地。 这半年来,沈怀瑾查得严,他们担心宫外断了酒,索性勾连了内藏库的宫人,只要有机会,就偷藏些御酒,以备不时之需。这次都酒务之所以还能拿到酒,便是他们先前的存货。 “至于宫外那些人,老贾之流,是如何打起这事的主意,你得问他们。”丁毅见他们几人看完供词,神情复杂,不禁笑道,“不难想通,总有嗜酒如命之人,愿意花大价钱。源头在何处,你们查得清吗?喝过御酒的有多少,涉事的正店有多少,杂役,酒工,都酒务,宫内宫外,涉事之人你们抓得过来吗?难道你们将他们全抓了杀了?酒税还要不要?” “你!事已至此,你还如此冥顽不灵!”沈怀瑾气得发抖,他甩开顾青,上前两步,眸角渐润。几息后,他红着眼深看了几眼丁毅,痛惜之情不再。他不禁仰头深叹,“是本官,御下不严。” 顾青亦深叹了口气,他不想重蹈覆辙,强逼自己敛了心神,细细查验一旁的证物,同供词能对上。 若求严谨,接着查都酒务和涉事酒楼的账簿,涉及钱财分赃,定有暗账。再请探事司老道些的书吏,核查几遍,物证齐全,不愁老贾那几人不招。如此一来,应无遗漏。 他别过头去,正欲请示崔景湛,不料关押宫外之人的牢房有狱卒喘着粗气快步跑来:“大人,大人,不好了!” 闻荣拦了他们:“何事如此慌张?” “大人,当真紧急,小的们不敢怠慢。”来人跪倒在崔景湛脚边,肩背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人,那个叫贾秀杰的老酒工,自裁了。” 第34章 交易 “看好这里。”崔景湛睨了丁毅一眼,交代闻荣。 “带路。”崔景湛踹了一脚地上之人,面无表情,那人连滚带爬,往另一侧牢房去。 顾青关切地看了沈典御一眼,亦跟上前。 皇城司监牢规矩颇多,皇亲贵戚,朝中官员,一般吏员,还有宫外草民,一直分区押解。 顾青先前被关之地,还有今日审问丁毅,都算是一般吏员。老贾一介草民,故而关在另一区。 这区牢房污糟更甚,好些小老百姓,一见被关到皇城司监牢,不待审问,就吓得屁滚尿流,顾青还是第一次来,这区比方才那区还要破败些,除了牢房铁门十分坚固,旁的一看便是年久失修。 他刚走几步,恶臭之气迎面涌来,他胸口一阵恶心,险些吐了出来。他捂紧口鼻,眉头紧皱,快步跟了进去。 老贾被单独关在一处,如今那牢房门外围着好些黑衣卒子,个个面带惊慌,不知所措。 “滚开。”崔景湛压低了嗓音,卒子们四散开去,腾出路来。 只见老贾靠坐在墙边,背对着牢门,手上攥着封血书。他头低垂,下巴快砸到胸前,有血流从嘴角缓缓滴下,胸前衣襟已经湿透。崔景湛打量了牢内一番,并无异样。他掏出块罗帕垫在手上,钳起老贾的下巴,将他的嘴捏开,又涌出了好些鲜血。 崔景湛飞快撤手,那帕子也嫌弃地扔在一旁。 老贾是咬舌自尽。 崔景湛缓缓起身,环视在场卒吏,顷刻间,跪倒一片:“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方才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顾青生怕崔景湛大开杀戒,他略微思索,抢先发问。 若要自杀,何必非等来了皇城司监牢,忍受这一番污秽再自杀?都酒务院外,路上,都可以。 除非这几个时辰里,有什么变故。 “回这位贵人,方才,醉春楼的掌柜的来过。”跪在地上的狱卒面面相觑,终于有个胆大的,想搏上一博。 如烟娘子?顾青眉头皱起,紧张地看向崔景湛。 “她来作甚?”果然,崔景湛周遭都透着股狠戾之气,他掏出那把乌金柄匕首,手上使了暗劲,朝说话那狱卒的手掌狠狠掷去。 不要!顾青险些大喊出声,跪倒那狱卒亦是吓得尿了裤裆。几息后,地上却没有鲜血涌出,顾青定睛一看,那匕首稳稳当当落在了狱卒右手的虎口边上。再偏上不到一寸,这手恐是废了。 “大人,她,她打点了好些银钱,说手底下的出了事,她来劝慰一二,让他早些招供。”那狱卒喘着粗气,“只是她进来之后,没同贾秀杰说上几句,二人就吵了起来,什么白眼狼,被害惨了,活该之类的。” “没了?”顾青追问道。 “没了。”狱卒将头狠狠磕在地上,“大人饶小的一命吧。” 顾青紧张地看着崔景湛,他眼带恳切,缓缓摇头。终于,崔景湛闭上双目,几息后,他瞧着地上几人,言语冰冷:“今日之内,你们将整个皇城司监牢打扫干净,本使不想再闻见任何气味。扫不干净,就舔干净。扫完之后,都滚去领罚。” “谢大人不杀之恩!”带头那狱卒浑身都卸了劲,趴倒在地,一旁的狱卒些微起身,面带感激地将他连拖带拽,扶了出去。 见崔景湛盯着老贾手里的血书,若有所思,顾青蹲下:“大人,小的可否一观?” “你看便是。”崔景湛斜倚在还算干净的铁制牢门边,微仰着头,不知在想何事。 顾青见状,也垫着帕子,小心掰开老贾的手,取出血书。 应是方才写就,好些字都洇了,好在还能辨认。 顾青认真看完,一言不发。 “如何?”崔景湛言露疲惫。 “能对上。”顾青心绪复杂。 老贾竟言,一切起于八九年前,他于酿酒之艺遇到瓶颈,醉春楼的客人眼看就要跑完,彼时的掌柜更为严苛。 有一日,他请都酒务的吏员吃酒,吏员醉酒之际,无意透露前任上官因倒卖宫中御酒,籍没家产,流放苦寒之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贾深知,判得如此之重,只因朝中官员罪加一等。若他想法子少卖些,即便东窗事发,罚些银钱,最多杖责。可运气要是好,能保一世富贵。 那醉酒吏员亦存了贼心,老贾怂恿几次后,二人合计起来,循迹试探,想尽各种法子,越来越多的人下了水。 这几年里,吏员拿着赚来的银子,四处打点,升到了都酒使,老贾也靠着玉春酿,名满京城。 如今事发,早已不是他当初想着干几票就收手。他粗粗算了账,恐怕徙苦寒之地都是轻的。 更重要的是,他一张老脸,没处放。 一年前,如烟娘子接管醉春楼,他甚是不屑,没少带着一帮老伙计暗中使绊,如烟娘子一一忍下。 若不是看在玉春酿的面上,谁能忍他至今? 今日如烟娘子破口大骂,老贾遭不住了。若是杖责甚至流放之前,游街示众,岂不是脸面全无? 索性来个痛快。 顾青眉头紧皱,老贾如此倚老卖老之人,会在乎颜面至此?倒不如说,那如烟娘子更为可疑。 他看向崔景湛,开口试探:“一切因他而起,大人,你信吗?” “你信吗?”崔景湛反问道,眸中光彩恢复了些许。 二人眸中颜色越来越复杂。良久,顾青将声音压得极低:“是不是只能追究至此?他们都是那人的手下?” “尚酝局只追究到丁奉御,你应庆幸。”崔景湛嗤笑了声,避而不答,“审完都酒务几人后,本使会上报结案。” 不待顾青言语,崔景湛拿过血书,眼神有些躲闪,往外行去。 顾青望着他的背影,双手攥紧。良久,他松开掌心,事已至此,他便是有心追查,也查不到什么了。再逼下去,丁毅也恐难保性命。 终有一日,他要拿到曹贼的罪证,一桩桩,一件件,正大光明揭露他的罪责。 可若真有那一日,景湛该如何自处。 第35章 恩师 顾青深呼了口气,胸口揪作一团。景湛既有计划,定做了万全准备,无需忧心太过。他心里头倏然闪过一个念头,景湛的跋扈狠戾,会不会都同今日一般,雷声大雨点小,最多便如那日马鸿飞受刑,他自有分寸。 若未沾染人命,届时只要能保住一条命,一切都来得及。 夜深人静,京城某处宅邸,昏暗的书房内,只燃了一截蜡烛。一人搁笔,手边纸上刚落笔八个字,“此事已熄,莫再纠缠。”他晾干此信,小心卷折,取来木筒,塞将进去,又握了只信鸽,传信出去。 御酒倒卖案至此,眉目渐明,刑部始派人介入。 探事司擅阴诡奇案,监察百官,最后定刑之责,还是落在刑部。 此事在官家跟前挂了名,刑部甚是重视,但涉案之人都是小吏,权衡之下,刑部派了侍郎张摩张大人负责此案。 顾青擅酿艺,老贾自戕后,依旧被刑部请去帮衬一二,但凡审案,画押,查验账簿物证一应事宜,有涉酒的,都要问上一二。 刑部的意思,最迟清明前,了结此案。 “那不就只剩四日?”正在帮着看卷宗的顾青,眼前一黑。 好说歹说,他从沈典御那请来于奉御,二人一道,尤其是诸多酒务,于奉御要熟悉些,短短几日,顾青也学了不少。 只是时间着实太紧,清明节前一日,张大人紧赶慢赶,将将拟定了判决意向。此事牵连甚广,还得逐层上报。 顾青细瞧卷宗,还得等上些时日才尘埃落定,但理应不再变动。 丁毅,贾秀杰,都酒务正使,副使,均罚没家产,流一千至两千里不等,其余涉案宫人,杂役,罚没倒卖分赃所得,杖几十不等。贾秀杰既已自戕,不再追究。醉春楼等涉案正店酒楼,监管不力,本应剥去正店资质,念在案发后配合得宜,只罚铜了事。 背后之人,还是藏得颇深。顾青想起老贾,还有丁毅的妻儿此后无人照拂,不由扼腕叹息。 好在尚酝局上下,除了涉案之人,都保住了。 清明前后,尚酝局正是忙碌之时,沈典御体谅顾青先前蒙冤,后协助查案护住尚酝局上下有功,特许他清明休沐,出宫祭扫。 清明一大早,天还未亮,顾青一身黑衣对襟短衫,守在朱雀门旁。城门刚开,他骑着提前赁好的马匹,避开踏青的马车软轿连同人群,往城外南山去。 抚育他长大成人的奶娘,葬在半山腰荒亭外一里处。 顾青将马拴在荒亭褪了色的朱漆木柱上,背着把镰刀和祭奠之物,往林子里去。 此处树木高大,遮天蔽日,周遭只有虫鸣鸟啼,地上灌木丛生,除了几条羊肠小道,没有下脚之处。 同山下河边挤满了踏青游玩之人不一样,山上静谧不少。晒不着日头,得捂紧胸前衣襟,快走几步,方不觉阴冷。 奶娘生前交代过,寻个清净地儿,囫囵埋了就是,不必大张旗鼓。只要每年来看看她,带些她爱吃的果酒,还有豆儿糕就是。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顾青便看到了熟悉的坟茔。他小心放稳酒壶糕点一应物品,将周遭的杂草拾掇了一遍,细致摆好祭品,燃了香烛纸钱,眼角不禁泛红微润。 八岁那年,爹娘去世后,便是奶娘将自己带大。她待自己极好。自己沉迷酿酒,无心念书,奶娘气急之时,又舍不得揍自己,索性同自己比试,激将自己不要荒废学业。 顾青絮絮叨叨,讲了些近来坊市里头的奇闻趣事,还有憋了几月的心事。他慢悠悠陪奶娘吃完点心,饮完酒,转眼已是未时末。他缓步走到墓碑后头,此处地下有个小暗格,放着他爹娘的衣冠冢和牌位。 这也是奶娘交代的,她去世后,家中无人看顾,为免出事,一齐埋了来。虽于礼数不通,但她相信,老爷和主母不会介意。 顾青正欲打开暗格,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双手滞在原地,这几年来,自己从未在此地遇见过旁人。 他飞快往暗格上洒了几刨土,盖上杂草树叶,缓缓转过身去。 “沈典御?”顾青看清来人,瞪大了眼。 “于奉御说本官好几年清明前后都不曾歇息,他让本官出来透口气。本官家中一应祭拜典仪自有家人打理。倒是想起你,孤零零一个。本官寻去你家,你的邻居说你每年今日都会来此处,本官便摸着来了。”沈典御细细打量着墓碑上的字,“爹娘去世后,是乳母抚养你长大?” 顾青拘谨起身:“正是。”他双手不自觉攥着衣摆,该如何解释,自己不祭拜爹娘…… 沈典御鞠躬行礼,眸色深邃:“孤儿寡母,属实不易。你爹娘在天之灵,看着你平安长大,还继承了一手酿艺,想来也安心了。” 顾青眉头微缩,沈典御此话,似有深意。他不问自己爹娘的坟茔,想起前些日子他去监牢看望自己,也似话里有话。 可顾青也不敢发问。 “本官也就不卖关子了。”沈典御侧身盯着顾青的眉眼,“你可知,你同你阿爹的眉眼,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酿酒的路数,同他早年间也极为相似。” “沈典御,您……”顾青立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言语。原来他早就认出了自己。顾青缓缓往后退了几步,不自觉想挡住墓碑,还有后头的暗格。 “孩子,你放心。本官若要揭穿,你走不到今日。”沈典御故作轻松,面带笑意,“当年之事,甚是复杂。官家虽不曾牵连你阿娘同你,但你隐姓埋名,本官亦能理解。” “那您今日是?”顾青闻言,少了几许慌乱,定下心来,目光不再躲闪。 “就是来看看你。也看看恩师。”沈典御微仰起头,不让眸中泪水滑落,“也想叫你安心酿酒,莫时刻想着报仇之事。” 提及报仇二字,顾青眸色坚定了不少,他上前两步:“您可有头绪?” 第36章 清明 沈典御双目空望远处,轻叹气道:“本官只知,是曹永禄派人暗中动了手脚。可没有证据,当年本官也是据理力争,险些被牵连。是本官无用。” 果然是曹永禄。 顾青眼白发红,声音有些发抖,“他权倾朝野,可我阿爹只是醉心酿酒,于他何碍?” “关窍就在酒上。”沈典御收回视线,认真看着顾青,“恩师当年颇受官家赏识。官家彼时继位不久,宫内大小事宜喜欢问问身边人的看法。你阿爹若不是一心酿酒,无心拉帮结派,恐怕去得更早。” 顾青蹙起眉头,阿爹既无心,何苦致阿爹于死地。 “恩师当年失误,反酿出一种新酒,比现在的黄酒更为浓郁,不止清香,而是浓厚酱香。官家机缘巧合试饮过一次,甚是满意。可惜此酒极难,恩师亦不停改方子调试,再未复现。”沈典御面露惋惜,复添了憎恶之意,“曹永禄听闻后,想拉拢恩师,恩师拒绝了。曹贼又威逼利诱,讨要酒方,恩师索性同他撕破了脸。” “本官尝了你酿酒大比之作后,心绪繁杂。”沈典御自顾自道,“本官既希望你能酿出当日之酒,完成你阿爹的遗愿。又担心你风头太盛,被曹贼盯上,重蹈覆辙。” “你若知晓当年秘方,切莫透露风声……” 顾青渐渐听不清沈典御究竟在说什么。 他腿脚发软,往后趔趄几步,一手撑住墓碑,才稳住身形。 他闭目回想,阿爹当年是依稀提过此事,可自己彼时年幼,只以为阿爹又试出了新酒,仅此而已,同先前的新酒,没什么大的不同。 没想到,阿爹竟因一纸酒方,丧了命。 “可阿爹从未提过酒方一事。”良久,顾青一脸茫然,“他倒是开过玩笑,若我长大,能酿出他未曾酿出的酒,算是无憾。” 顾青突然怔在原地,阿爹同他开这等玩笑,是不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彼时他只以为,阿爹希望自己以后能继承他的衣钵,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未另做他想。 酒方,阿爹可曾隐晦交代过什么?顾青一手扶着墓碑,一手按着额头,当初阿爹进宫当值,出了事,未曾归家,就殒命宫中。他真的毫无头绪。 “莫要逼自己太紧。”沈典御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顾青抬头,只见沈典御虚扶了自己一把,示意自己坐下歇歇。 顾青缓缓摇头:“不用了,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听了这话,沈典御眼含疼惜:“无需想太多。先护好自己,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你若是有了酒方的头绪,更要护好,莫要透露分毫。” 顾青不解:“难道曹贼如今还想要那虚无缥缈的酒方?” 沈典御苦笑了声:“若汴河底有官家喜爱之物,他便是挖穿河底,也要抢来呈给官家。哪怕再过十年,这番做派,只要他活着,就不会改。” 见顾青疑惑,沈典御粗略介绍了一番如今朝堂局势。 曹贼早年一方独大不假,这些年,官家有意扶植了不少曹贼的对头,平日里作壁上观。曹贼心里明镜儿似的,诸多朝务,全看官家兴致,若是兴致上来了,有些事也就过去了。故而在讨好官家一事上,不留余力。 “你可知,有多少草蛇灰线,是在酒桌上暗透出来的?”沈典御眼含深意。 顾青怔在原地,一时之间哭笑不得。阿爹醉心酿艺,一片赤诚之心,竟被曹贼用来当做争宠之用。越是他这般心有别念之人,越品不出酒中的本真之意。 “大人放心,他便是想要,我如今也没有。”顾青苦笑几声。垂眸几许,再抬头时,他眸中添了几许坚毅之色,“既然知晓了当年之事,复酿出阿爹的酒,我会放在心上,大人无需担忧,我会护好自己。至于报仇之事,我亦不会冲动。” “你这孩子,怎么……”沈典御还欲多言,几息后,他瞧着顾青的眉眼,故作嗔怪,叹了口气,“罢了,你同恩师,不仅长得像,性子也像,都犟得很。本官劝是劝不住,只能多盯着点。” 顾青面上露出赤城笑意,他立于原地,眼带感激之色,朝沈典御行了一礼。 “好了。时日不早。你先下山,本官歇会再去。”沈典御扶起顾青,颇为赏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过一阵子,官家的恩赏,便要下来了。届时本官会暂且调你远离酿酒坊,避避风头。你正好去翻阅以前的旧档,看看对寻到酒方,会不会有所助益。” 顾青认真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有劳大人了。” 天光渐暗,顾青拾掇好随身物件,同沈典御告别,去荒亭牵了马,往山下去。 崔景湛则独自一人,倚在肃正堂的主位里头,眼神空洞。 清明时节,旁人祭祀先祖,携家带口踏青游玩,好不热闹。 唯独他,向来不屑此事。 相反,他心头只有恨意涌上。 当年崔家出事,满门被灭,尸骨无存。他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子,这些年辛苦隐瞒身份,崔家的衣冠冢与牌位,他不屑沾染分毫。 只是彼时,他还是幼童,虽同阿爹不亲,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可他心底里还是有几分对阿爹的敬意,他总肖想,会不会有一日,阿爹认下他,他不再是别人口中的“野种”,他也能一手拉着阿爹,一手拉着阿娘,一道去看灯会,猜灯谜…… 一把大火,烧光了他所有的念想。 最需要爱护之时,他最爱的娘亲,留下一纸遗书,狠心扔下他一人,跳河轻生。 他记不得,他沿着河边究竟走了多久,直到昏倒,又被雨淋醒,他也没有寻到娘亲的尸身。 良久,他眸中显出隐隐杀意。既然不认他,不爱他,不在乎他,为何要带他来到这世上?他掏出那把乌金柄匕首,一刀,又一刀,缓缓往桌上扎去,嘴角露出阴郁狠厉的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卒子回禀,说顾青求见。 崔景湛面露些许错愕,御酒案可还有纰漏,难道被他察觉了什么? 第37章 各怀鬼胎 他揉了揉眉心,不知如何劝服死脑筋的兄长,不料一股陌生又熟悉的香味隐约传来。 “大人,小的斗胆,带些点心,感谢大人前些日子的照拂。”只见顾青微躬着身子,手里拎着一个竹木清漆食盒。 “上前来。”崔景湛眼珠子转了转。究竟是何等香味,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思索之际,顾青将食盒放在离乌木长桌最近的一方茶桌上,小心打开食盒,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大人,小的做了些蜂蜜赤豆馅糯米团子,青色的,还热乎,快。”顾青双手捧了一个出来,快步上了石阶,隔着油纸,放在桌上,“兴许比不上小的娘亲的手艺,不过奶娘也是夸过的。” 崔景湛怔在原地,他好似想到些什么,飞快拔起桌上插着的乌金柄匕首,往身后藏去。 那一个个孔洞,顾青看在眼里,心里涌上一阵酸涩。良久,他将团子递到崔景湛身前:“我不知你当年是如何熬过来的。都过去了。我们向前看。” “兄长?”崔景湛并不接话,只是不住嗫嚅着这二字。他深看了顾青几眼,眸色漆黑。终于,他接过糯米团子,大口吃起来。 “食盒里有你最爱吃的酿豆腐。”顾青回头看了眼食盒,压低了嗓门,“还有一壶尚酝局酿的,酒工可自饮的酒。大人莫要追究。” 崔景湛面上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意,他收好匕首,正要同顾青一道坐下,一只信鸽扑腾进来,正落在桌边笔架上。 “曹公公唤我去一趟。”崔景湛捏住信鸽,飞快看了,周身的气势倏然间阴沉起来。 “兄长且候着。”崔景湛留下此话,囫囵吞完手中的糯米团子,留下那张油纸,不待顾青回话,匆匆离去。 曹府后院,曹永禄依旧斜倚于书房外间的金丝楠木斜榻上,身前半搭着那块金黄黑斑的虎皮毯。同前几遭不同,此刻还有位身形消瘦一般个头的中年紫衣宦官侍于曹永禄身侧,他跪在斜榻一边,隔着虎皮毯,瘦弱有力的双手在曹永禄小腿处来回轻揉。 曹永禄嘴里哼着小曲儿,微眯双眸,瞧着甚是舒坦。听见崔景湛进屋,他下巴微抬:“景湛,这桩差事办得还不错,只可惜没将沈怀瑾拉下水。听闻他手下那个顾青还立了功?” 那宦官并未回避,崔景湛打量了他的背影几眼,并未开口。 “自己人,你直说便是。”曹永禄打了个哈欠,示意那宦官手上加点劲头。 “回曹公,是属下办事不力。属下原本打算在丁毅身上做文章,可惜贾秀杰自戕,属下不敢太明目张胆。”崔景湛收回视线,单腿跪地低头抱拳道,“至于那个顾青,无需挂怀,属下上次试探过,他愿意为曹公所用。” 曹永禄闻言,睁开眼睨着崔景湛:“你可知,沈怀瑾今日跟着顾青去了南山?” “属下不知。”崔景湛心下一沉,难道沈怀瑾也认出了兄长?他面上多了几分探寻之色,“曹公,可见顾青一身酿艺实属了得,沈怀瑾亦想拉拢他。不过属下有把握。此番沈怀瑾并未能救他出狱,顾青其实已心有芥蒂……” “这都是些琐事,不打紧。”曹永禄略微抬眸,轻笑了几声,“不过区区酿酒工,也不知那沈怀瑾看上他何处。难道他挣扎了十几年,酿不出当年那人之作,眼下竟寄希望于后辈?” 言及此处,曹永禄似是想到什么,他些微挺直上身,眉头微皱:“难道此子真有如此天赋?景湛,你替本公盯牢了,若那顾青真有此等本事,定要捏在手中。若是拿捏不住,就趁他羽翼未丰,直接除了。” 崔景湛抬头领命,眸中仍有犹疑。曹永禄为何如此痛恨沈怀瑾,眼下竟隐约有畏惧之意。 许是瞧出了崔景湛不解,曹永禄慢悠悠道:“景湛,你可听说过上任尚酝局典御叶弘文?彼时他颇得官家宠爱,一壶好酒,可抵得上你们一群孩子出去好几月搜刮回来的书画奇玩。偏偏这沈怀瑾同叶弘文一样倔,就是不肯为本公所用。好在他资质不够,不如当年叶弘文一半盛宠。” “是属下短视了。”崔景湛眸中的不解减了几分,几息间,熟悉的阴郁狠戾之色攀上面颊,“曹公放心,属下定会牢牢盯着他二人。” “无妨。想必一时半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不过……”曹永禄欲言又止,他看了身侧二人,自嘲式地大笑了几声,“上年纪了,都是些陈年旧事。当年叶弘文犯了大不敬罪,撒手人寰,据说留下了一纸秘方。景湛,你若能寻了来,本公必有重赏。” “属下领命!”崔景湛心里头的疑惑此刻才算全解。曹永禄说话留了一半,他许是觉着,沈怀瑾不仅未认输示好,似有反扑之意,光凭一个顾青,还不够,定是当年秘方有了着落,才如此大胆。 崔景湛后背升起股凉意,定不能让曹永禄知晓顾青的真实身份。 “你也起身歇歇。”曹永禄瞧着眼前二人,甚是满意,“景湛,康裕在内侍省当差,也是本公极为信赖之人。往后你在宫中行走,有什么事也可寻他助你。” 康裕闻言,转身朝崔景湛行了一礼,言行举止都极为妥帖,是让人瞧了极为舒适的笑意:“原来这就是崔司使,奴才可是老听曹公提起。” “景湛见过康裕公公。”崔景湛心头掠过冷笑与鄙夷,回了礼,面上瞧着极为恭顺。 “好了,你二人都是本公看重之人。日后一同替本公办事,自有你们的好。”曹永禄又打了个哈欠,他看了眼崔景湛,“你退下便是。” 崔景湛颔首告退,余光瞥见,那康裕太监又转身跪了下去,继续替曹永禄按揉起来。 十几息后,崔景湛走远,曹永禄继续微微晃荡着脖颈,嘴里头哼着小曲儿。 良久,他睁眼看向康裕:“御酒案可有动静?” “回曹公,据说刑部侍郎已将卷宗呈上,正在等待复核。”康裕眼珠子微转。 “复核。”曹永禄冷哼了声,“替本公盯牢了,不能给他们翻案的机会。” 第38章 恩赏 “奴才听闻,清明休沐后,刑部还要派人去尚酝局查阅旧档。”康裕犹疑道。 “什么旧档?” 康裕索性停下手上的劲头,细细说道一番。 便是都酒务被查抄后,酒曲分卖、次酒往来还有酒税的一应账目。此事本来同尚酝局无关,刑部侍郎年轻气盛,是个刺头,非说要请尚酝局在复核时一道看看,除了御酒一案外,旁的账目是否有纰漏。正好尚酝局存档之处有空房,沈怀瑾也允了。 本就是临时起意,内侍省同承文库也没什么好说的。尤其是承文库,藏室都要堆不下,巴不得这种闲事离他们远些。 康裕一阵絮叨,曹永禄昏昏欲睡,不知打了多少个哈欠,良久,他缓缓睁眼,面上瞧不出情绪:“酒曲……你盯着就是。若他们又掀了什么风浪,本公唯你是问。” “奴才定不负曹公之命!”康裕俯身在地,言语坚定。 更深露重,此时的东京城,惦记着酒方的,不止曹永禄一人。城中一处宅邸里头,昏黄的书房内,仍旧只燃着半截蜡烛,一身尚酝局酒工打扮的毛文跪在朱漆长桌前,发着哆嗦:“主子,小的最近并未发觉他们有什么异样。” “继续盯着,尤其是顾青。若能寻到酒方,定有重赏。”朱漆长桌后,一人倚在圈椅内,烛光微弱,他的影子映于身后罩了层昏黄的白墙之上,像是怪兽的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去。 毛文小心抬眼,长桌之后的主子面目模糊,跟前一切都如梦似幻,瞧不真切。 肃正堂内,那信鸽不知何时又飞了出去,唯余顾青一人。他将下酒菜和酒壶原样放回食盒内,又小心将食盒放到了烛台边。 一旁的铜壶漏刻滴滴答答,转眼到了宫门下钥之时。 顾青瞧了眼门外,没有动静。他随便拉了身后的木椅坐下,既是信鸽传信,估摸着是去宫外了,至少得候到天亮之时。这几日尚酝局没有差事,此时于宫内行走颇为惹眼,顾青索性又拼了几张椅凳,囫囵歇下。 他瞪着眼,盯着熟悉的黑漆屋顶,不由得发笑。家里好端端的床铺不睡,尚酝局的居所去不了,探事司先前给他备的厢房不知还空不空,竟是肃正堂凑合下更为便宜。 肃正堂外守院的卒子不愿多事,只当是巴结司使大人的宫人,不知怎的,司使大人对此人颇有些另眼相看,索性由他去。 几个时辰后,肃正堂外的卒子开始洒扫,顾青被泼水声惊醒,起身眯了眼东边的日头,晨光熹微,不算刺眼。 熟悉的身影从院外快步而来。洒扫的卒子听着脚步声,躬身飞快拾掇完,往院外退去。 崔景湛扬了扬下巴,示意顾青去里头说话。 他正欲开口,眼角余光瞥到烛台边上的食盒,竟径直打开食盒,取出酒菜。 “大人,已经凉了。”顾青微双眸微滞,想拦住他。 “无妨。”崔景湛自顾自倒了酒,夹起块酿豆腐,眸中满是餍足之色。 顾青心知劝不住,他干脆也斟了杯酒,朝崔景湛颔首示意。 也算是酒足饭饱,崔景湛虚倚进椅中,并不言语。他双目掠过眼前之人,空望着院中,似是望向了更远之处。 良久,顾青轻声道:“昨夜可是有急事?” “叶大人当年留下了一纸秘方。他,想要。”崔景湛收回视线,看着顾青,极为轻声道。 顾青闻言,眉头倏然皱起:“他从何处得知此事?” “所以真有此秘方?”崔景湛双眸微眯,眸色甚是玩味。 “我亦不是十分确定。”顾青沉默了几息,崔景湛主动告知此事,自己也不应瞒着他。他索性将昨日南山之事和盘托出。 “兄长,就算你觉得沈怀瑾可信,若有一日寻到秘方,也不要交于他。”崔景湛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言语不自觉紧张起来,“除了你,我谁也不信。我担心沈怀瑾变脸不认人。就算不会,那人逼迫之下,沈怀瑾或他身边之人难免会做出有碍于你之事。” 不待顾青开口,崔景湛眸中升起一股焦躁之意,他胸口的起伏显眼了些,不住微晃着脖颈:“你不该认下你的身份。” “景湛,沈典御断无恶意。”顾青抿了抿唇,深呼了口气,眸色柔和,“你放心,若有酒方的线索,我定不会轻易告知任何人。” 崔景湛还欲多言,门外有人求见,他眸中闪过一丝凶煞之气,顾青立马起身,深看了他一眼:“沉住气,景湛。我先出宫了。” “兄长放心,是我失态了。”崔景湛双眸眯起,缓缓起身,往乌木长桌后的主位缓步走去,待他转身,平日里阴郁淡漠的司使大人又回来了。 顾青余光瞥见门外的身影,行了一礼,快步往门外退去。 五日后,宫里的恩赏下来了。 官家感念顾青于御酒一案有功,后来又细细尝了顾青酿酒大比的酒作,据说赞叹有加,直言沈怀瑾挖到了好苗子,得好好栽培才是。 至于具体职务,顾青原本是酿酒工,并无官职,官家让沈怀瑾看着办。 除了口头赞誉,官家还赏了白银一百两,白绢二十匹。 这些银钱许不算什么大手笔,难得的是御赐。 加之沈典御奉旨,升了顾青的职,由尚酝局酒工提为酒人,分管十名酒工。 消息一出,尚酝局众人纷纷来贺,顾青同毛文的卧房挤满了酒工。 尤其是毛文,他搂着顾青,一脸欣羡:“顾青,我就说你没问题的。如今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好不容易清净了下来,打发走凑热闹的大家伙,毛文拿起朱漆缠枝莲纹木匣里头的银锭子,掂了又掂,还特意净了手,不住摸着那细腻的白绢,言语夸张:“顾青,你不会要搬去一人独住吧?酒人还住在酒工居所,但另几个酒人都是独住的,卧房小是小了些,可是清净啊。” 顾青看着毛文这副模样,不禁哑然失笑,他心念微转,眉头一皱:“是啊,清净啊,就不会有人从早念到晚,夜里也不会有人打呼,可以睡个好觉了……” “你真要搬走?”毛文放下手中白绢,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向顾青。 第39章 尚酝局书库 “不搬!”顾青大笑,“眼下也没有空房。” “不愧是好兄弟。”毛文终于放心,他又开始摸起那白绢,“不知何时我也能讨个恩赏。” “好好干,总会的。” “是,顾酒人!”毛文似是想到些什么,他拽了木凳坐到顾青身侧,眉色飞舞神秘兮兮道,“那你是不是就能教教咱们兄弟几个酿酒了?” 顾青摇了摇头:“沈典御命我去书库待些时日,整理些古方,兴许整个尚酝局都会获益。” 毛文瞪大了眼:“说是这么说,可……” 他瞧着顾青,颇有不解。虽说不能一昧埋头酿酒,平日里想查阅什么典籍,书库都是开放的,如今竟得一直待在里头,时日若久了,手艺难免生疏。 “沈典御究竟何意……”毛文打量了眼窗外,小声抱起不平。 “应用不了太多时日。你且放心。”顾青心里头亦隐隐不安。当年阿爹出事后,尚酝局留下的老人不少。书库里若有线索,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有发现,自己就能找到端倪? 顾青本想靠自己慢慢研习,一步步走到官家跟前,如今这酒方的说头现世,就连曹贼也虎视眈眈,不知是好还是坏。 他叹了口气,示意毛文自己有些疲累,想早些歇着。 毛文只道他心里头亦有不平之意,劝慰了几声。 亦日,尚酝局书库。顾青本以为一大早,没什么人影,竟是在书库门外遇着了刑部侍郎,张摩。 “张大人?”顾青行礼好奇道。 “恭喜啊,顾酒人。”张摩一身绯袍,忙了这些日子,加之个头算高,更显消瘦,他向来严肃,如此贺词也只是眼角微带笑意。 “张大人客气了。”顾青真诚谢过,“可是来尚酝局核查?” “是,也不是。”张摩上前两步,细说了一番都酒务账簿之事,他扬起下巴,指向书库另一侧,“如今这些账簿都搬了来,暂存于此。” 顾青循声打量了几眼。尚酝局书库是个一进小院,他要查的旧档多在西厢库房,北边正房里头是近几年的,张摩眼下所指乃是东厢空闲之处。 这院子不算大,院门进来一旁是书吏的值房,门两侧置有防火缸,再往里几步有好些个约摸一人高的旧木架,平日里晒晒书,免生了虫。尚酝局书库比不得承文库等专门存档之地,用得起上好的防虫防潮木料,这里头多靠平日看守的书吏手上勤快些,没有日头时,则熏些香饼驱虫祛湿。 “既是如此,这几日我们说不定会经常碰面。”顾青笑道。张摩闻言,眉头微挑,琢磨了一二:“你这是升职,虽无品阶,但好歹手下管人了,怎的管到此处来了?” “沈典御命我整理些古方,兴许于尚酝局众人有所助益。”不待顾青多言,张摩自顾自道:“若是有不对劲,我倒是能立马寻你了。” 顾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若能帮上忙,大人尽管来寻我。” 二人都是话少务实之人,不再闲扯,各自往库房去。 书库小院门外,一个青布短衫小太监悄悄趴在门边,贼眉鼠眼瞧见了这幕。趁四下无人,他理了理衫子,低着头快步离去。 书库里头,顾青掏出沈典御交予他的钥匙,打开西厢房门外带有锈迹的铜锁,推开屋门,一股陈旧纸张的气味夹杂着怪异香味扑面而来,同承文库的藏室比,少了股樟脑清香,多了些陈腐之气。 屋内靠门处有一桌一椅,桌上是些寻常的笔墨纸砚,一方烛台,再无旁物。屋子里头便是二十来个清漆木书架,上头堆满了各式书册。他循着气味在屋内寻了一圈,那股怪异的香味原来是屋内熏的香饼,估摸着不是什么上好的香,隔了一夜,不堪入鼻。 丁女史清冽的眼眸,还有她周身那股清雅梨香,倏然在顾青心头隐隐浮起。不知怎的,他面上有些发烫。 竟有些心虚,顾青下意识朝门外望去,见无人发现自己这副模样,不禁晃了晃头,敛下心神,开始翻找旧档。 他在木架里头走了几个来回,大致弄清了旧档的存放次序。最里头的是二十年前的,最外头的是十年前的。再早些估计寻不到了。 如此也够,顾青按捺住心绪,他径直走向十七年前的旧档。 十七年前的正月初八,宫内宫外甚是热闹。送走了各国使臣,宣德门外的彩灯山在夜间被点亮,东京城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齐至街头,一时间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官家在宣德门外观完彩灯后,率众回了宫内。 顾青彼时八岁,同阿娘还有乳母观完灯,怕走散,于是早早回家歇着。 “青儿,时辰不早了,你得睡觉了。”乳母劝了半响,顾青硬是不愿睡下。 “青儿,阿爹今日当值,明日才能回来,你早些睡,明日一睁眼,就能见着阿爹。”阿娘笑盈盈让乳母先去歇息,坐在顾青床边,哼起潼州府的童谣来。 “真的吗?”顾青小小的人儿,裹在床铺里,双眼澄亮无比,“那青儿赶紧睡,阿娘也快去歇息,不用陪青儿了。” “好,阿娘唱完就去。” “为何你同阿爹唱的不一样?” …… 顾青盯着木架的眸光逐渐模糊,眼前渐润,他鼻头一酸,回过神来。 那一夜,顾青并未等到阿爹,甚至天亮之后,阿娘也没了。只剩乳母,抱着他,捂着他的眼,让他别看。 可他透过乳母手指的缝隙,还是见到了。 阿娘穿着过年新制的袄子,是特意为几日后的元宵佳节备下的。顾青仍记得,那是件灯笼纹锦缎袄,外罩灯笼纹白缎貉袖,下身是织金白绮褶裙,娘亲头上簪着捻金雪柳,戴着铺翠花冠。她前几日刚说过,元宵节那日阿爹不当值,他们一家子好久没有一齐上街了,得好好拾掇一番。可眼下,阿娘手里握着圣旨和遗书,嘴角带笑,穿着这身安详地躺在床榻上。 她左手腕浸在盛有热水的桶盆里,里头的水红得耀眼……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眼前不再发红,他深吸了几口气,强逼自己,缓缓翻起旧档来。 许是当时重新誊抄过,里头竟然没有阿爹的名姓。 第40章 醉蟹 好几桩宫务,顾青都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家中说好要出门踏青的日子……阿爹都在宫中当值,没能赶回来。 可眼下,那几个刻骨铭心日子的记档里,宫中家宴,宴请外邦使臣,出宫围猎……竟无一处留下阿爹的名姓。 顾青不禁冷笑几声,一个人的痕迹,如此轻易就被抹除。 甚至连前任典御所犯何罪,也未曾写明。顾青顿了顿,这些记载,尚酝局恐怕不想保留,兴许要去刑部,不,当年从事发到阿爹送命,只短短不到一夜,如此手段,恐只有皇城司。 看来还是要从皇城司的卷宗里寻些蛛丝马迹。阿爹究竟犯了什么大不敬之罪,竟值得如此大张旗鼓掩盖。 只是此事万不能明面上去找景湛帮忙。无异于承认自己想翻案报仇。 顾青捏着书册的双手关节开始发白,沉住气,等景湛的脾性再好琢磨些。 念及于此,顾青敛了心神,开始翻阅阿爹出事之前几年的酒方记载。 好在这些于尚酝局是大有用处的东西,名姓虽被抹去,酒方尚在,里头有几张,顾青依稀记得,阿爹当年曾提起过。 他细细翻了那几张酒方,思来想去,没有头绪。 醉春楼,二楼雅间里,崔景湛一袭玄青长袍私服,独倚于木窗边,眼神空洞。 他听闻顾青升了酒人,心里头甚是喜悦。只是顾青近来风头太盛,他若登门,恐引起诸多猜疑。 他倒是等了一两日,盼着顾青同清明那日一般,拎着酒食来看看自己。 恐怕他死脑筋的兄长,一直在琢磨酒方,心无旁骛。 这日得了空,崔景湛心里空落落,不嗜酒之人竟想痛饮几杯。离了皇城司出了宫,他鬼使神差直奔醉春楼。 “崔公子今日怎有空,赏光来如烟的醉春楼?”崔景湛眼神迷离之际,如烟娘子略带慵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崔景湛依旧望着窗外,言语淡淡:“自是因着娘子此处的酒好喝,菜够味。” “公子这话说的,如烟还以为哪里入不了公子的眼。”如烟不请自入,她细细看了桌上的酒菜,丝毫未动。 崔景湛这样的人居然会有心事,他也不怕自己去曹公那处说道一二。如烟面纱下的嘴角略微勾起,曹公有意让自己勾住眼前之人,她正愁无处下手。 “如烟记得,公子上回来,最爱吃那道煎酿豆腐。”如烟娘子将崔景湛身侧的木凳拉远了些,施施然坐下,她轻拢起面纱,自顾自每道菜都尝了一口,不住点头,“味道不错。” 许是第一回见着如此待客的掌柜,崔景湛终于侧目:“掌柜的,本公子付银钱,你来吃。本公子竟不知这世上还有如此做生意的。” 如烟松开拢着面纱的左手,放下筷子,侧身看向崔景湛:“如今见着了。崔公子年轻有为,会在乎这一顿饭钱?” “探事司的俸禄,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不打算给本使上一道煎酿豆腐?”崔景湛眸中现出玩味之色。 “不知如此可算行贿?”如烟微微挑眉,他竟主动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见崔景湛并不答话,如烟朝门外击掌,一名红衣侍女轻移莲步,在如烟跟前福了福身子:“娘子,有何吩咐?” 如烟眼露笑意,在侍女耳边小声交代了一番。 崔景湛微微侧目,煎酿豆腐,还能做出花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侍女端着一个朱漆木盘,上呈青瓷注子注碗,边上竟是一盘垫在冰渣上的醉蟹,还有一套垫在锦帕上拆蟹的玉骨器具。 温润与冷冽,两股酒香交汇一处,引得崔景湛多看了几眼:“春日何来醉蟹?” 如烟接过那盘子醉蟹,放在自己跟前。她净了手,熟练拿起玉箝,夹断蟹壳,壳缝开裂,冷冽酒香更盛。她揭开蟹壳,蟹膏如玉,她深嗅了口:“去年秋酿,今春方启。醉春楼是有冰窖的。” “青梅酒渍醉蟹,妾身最爱之食,自打掌管醉春楼后,每年秋日,都会挑上最好的肥母蟹,亲手制上些,吃不完的存于冰窖,春日里配上温热的杏花酒,冷冽,酥腴,实属美事。”如烟像是吃醉了酒,她自顾自拆了一只蟹,似是嫌面纱碍事,她竟取下了面纱。 黛色薄纱下,那张勾人的红唇,终于现了出来。 如烟娘子眼波流转,妩媚中带了些许傲气,有股风尘气,隐约却又有股说不出口的韵味。好似诱人的艳红花朵,引得人走近,却发现根茎上长满了刺。 教坊女子,街头曲娘,大家闺秀,乡野村妇,崔景湛自诩见了不少,心里头甚少泛起如此涟漪。 如烟仿佛不曾察觉他的视线,熟练地又拆了一只,径直放在了崔景湛跟前的瓷碟里头:“崔公子试试。” “本使以为,你会命人上一道煎酿豆腐。”崔景湛并未动筷。 “往事难及,无论崔公子因何爱吃煎酿豆腐,随时随地都能尝。”如烟娘子侧头勾起红唇,“但今日是在醉春楼,妾身亲手拆的春日醉蟹,何不试试?” 崔景湛嗤笑了声:“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揣摩本使心意。”一丝异样从他心底划过,如烟如此忤逆自己,心中却丝毫没有怒意。 顾青今日不在,不是他送的煎酿豆腐,不吃也罢。 如烟并未接话,她伸手轻抚注子,酒温恰好。 “杏花酒,醉春楼酿的,保管不是什么私贩的御酒。不算名贵,喝些乡野之趣。”如烟继续介绍道。她斟了两杯,一杯置于崔景湛的瓷碟边,一杯端在手中,连啜几口,一杯见底。 崔景湛打量了她一眼,鬼使神差,他尝了一筷子蟹膏,竟无想象中如鱼肉一般的腥气,入口酥腴,略带冷意的口感让人精神不少。他端起酒杯,小啜一口,温润暖意充斥在口中,蟹膏的余味同酒意完美相融。 他不禁多看了如烟几眼:“掌柜的深藏不露。” “公子说笑了。妾身平日里没什么旁的喜好,想吃些什么吃食,就自己琢磨琢磨。”如烟又拆了一只,“都道蟹肉寒凉,加之冰窖月余,如此入口才爽利。” 崔景湛并不拦着她,只是端起注子壶柄,替如烟斟满。 第41章 晚梨 眼瞧跟前的酒杯盛满暖意融融的杏花酒,如烟唇角微挑,她缓缓晃荡起酒杯,举到崔景湛眼前。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波微转:“好久没有如此痛快。崔公子自便,妾身且去招呼旁的客人。” 崔景湛依旧看着眼前的瓷碟,他一筷一筷尝起来。如烟余光瞥见,轻笑了声,往门外走去,眼看她一只脚迈出了雅间的门槛。 “旁的客人可有这醉蟹?”崔景湛冰冷的声音在背后远远响起。 “崔公子以为呢?”如烟面上笑意更盛,她不曾转身,隔空问道。 “替本使留几只便是。旁人本使管不着。” 如烟眸中闪过一丝揶揄,屋里这人,倒是比旁人更难拿捏。 好久不曾碰到如此对手,她飞快系起面纱,脚下的步子轻快起来。 尚酝局这头,顾青在书库西厢房泡了足足三日,竟是没有寻到丝毫秘方的线索。 这日刚到未时,顾青伸了伸腰背,晃了几圈僵硬的脖颈,瞧着桌上堆成山的书册,难道自己想岔了? 整整十七年,沈典御还有尚酝局上下七十余人,若是有心,要寻些什么,何必等到现在。 有什么线索,是只有自己才能发现的? 思来想去,没有头绪。顾青随手拿起一册,面露不耐。 恍惚间,梨花酒三字映入眼帘。梨花……顾青心头一愣,或许去承文库看看十几年前的记载,同尚酝局的是否会有出入,说不定会有蛛丝马迹。 顾青走到院中,抬头看了几眼日头。这几日不晒,却是闷得紧,想来会有场大雨。他瞧了眼院中的木架,书库的书吏正在收书,倒是勤勉。 趁着未下雨,顾青赶忙朝承文库奔去。 阴天的承文库也别有一番韵味。院心里头的一应布置,平添了几分幽深之感。 离丁女史值守的那间藏室越近,顾青脚下步伐慢了起来。 “丁,丁女史。”不知怎的,一到承文库,顾青的舌头就有些不听使唤。 他看着窗后的丁女史,不禁微微抿唇,那股子呆讷之气隐约又透了出来。 “顾酒人,今日何事?”丁女史听见动静,略微抬眸,见顾青如此,并未起身。 顾青进屋,深吸了口气,言语柔软:“上次能翻案,救下尚酝局,多亏了丁女史帮衬。顾青说过,会亲来致谢。” 丁女史面上露出些许好笑的神情,她微动脖颈,打量着顾青的双手:“致谢?” “是我唐突了。”顾青心头一愣,早知道也该带几壶好酒来。一时情急,顾青只觉双颊发烫,“下次来,定会补上。不知丁女史平日里爱饮什么酒?” 听了这话,丁女史笑意更盛:“我不爱饮酒。谢礼之事,只是调侃,你不必往心里去。” “不行。我既说过,便要做到。”顾青那股子执拗劲犯了,“既然如此,丁女史可有喜爱之物?” 丁女史闻言,视线朝对面茶桌上的香炉飘去:“喏,我平日爱制香。” 酿酒之道涉及香料,但同制香还是不一样,纵使如此,顾青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若有别致的香料,我可以想法子弄些来。” “你可不能从酿酒的原料里偷了来。今日来,专程为了此事?”丁女史还是第一次见着如此直接的男子,但她没太多心思闲聊,见顾青欲言又止,索性直接发问。 顾青顿了顿,表明来意。 “十几年前的旧档?”丁女史不假思索晃了晃头,“这里最早只有十年前的。要叫你失望了。” 果然,顾青微瞪着眼,隐隐露出焦灼之色:“看来只能另想法子了。” 丁女史不解:“顾酒人这是查起陈年旧账了?” 顾青苦笑,又不想撒谎骗人,他摇头道:“我想……复酿一款陈年之酒,听闻上任尚酝局典御大人曾试过一次,我想看看是否有记载。” 提及尚酝局前任典御,丁女史眸中多了几分探寻与欣赏。 这顾青当真是个酒呆子,宫中几乎无人敢提及那人,虽不知他当年究竟犯了何事,总归祸从嘴出,少说些好。 可顾青就如此赤裸裸提及,眼色澄澈,并无旁意。 “你胆子倒大。”丁女史语气柔和了些,她略微思索,“承文库虽没有你要的记载,但我会留意,若从旁的地方打听到,会告知于你。” “多谢丁女史!”顾青面露喜色,虽还不知是否会有眉目,好歹多了份希望。 他见丁女史案头堆满了书册,不欲多加叨扰。 转身离去之际,他似是想起什么,方才的澄净之意淡了些许,呆讷之气占了上风。 他回望丁女史,小心翼翼道:“还不知,丁女史芳名……” “丁晚梨。”丁女史面色如常。 “多,多谢!”顾青不知为何,面上又发起烫来,他行礼告退,逃也似地往门房快步奔去。 “他竟推崇当年的叶典御,性子也有些像。”丁女史起身,瞧着顾青的背影,忆起阿爹早年间说的些奇闻逸事,眸色幽深起来。 眼看承文库也没有下落,顾青回尚酝局的路上,步子比来时沉重了不少。 他回到书库,推开屋门,见着桌后之人,身形一滞:“沈典御?” “这几日可是没有发现?”沈典御见他如此,猜了个大概,他起身上前几步,轻拍顾青的右肩,看了眼门外压低嗓音,“年轻人,慢慢来。这么多年了,也不急于一时。” 顾青点了点头,替沈典御斟了杯茶水,亦小声道:“小的还去了承文库,那头也没有记载。小的本还想着,寻酒方之际,找找当年之案的端倪。没想到竟是连……他的名姓也不曾见到。” “住口。”沈典御手上不稳,险些洒了茶水,“早就叮嘱过你,当年之案莫要再提!罢了,你在此也待了好几日,若无酒方的线索,明日就回去酿酒。教教新来的酒工也好。” 说着说着,沈典御的语气和缓了些。他向来平易近人,甚少当面发难。他深看了顾青一眼:“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第42章 重返书库 顾青欲言又止,他深知沈典御并无恶意。当年未能救下阿爹,他定是自责不已。如今若自己再出事…… 兴许便如自己担忧景湛一般。 当初自己虽是因阿爹之事爽约,这么些年,他也试着寻过景湛,可几年没有下落,加之奶娘管得严,他也就暂且搁置了。 “沈典御,您放心,我不会擅动。”顾青挤出笑容,“我明日便回酿酒坊,平日里还是会多留心酒方之事。” 沈典御眼角渐润,深看了顾青几眼:“本官相信你,多试几次,兴许无需酒方,你亦能有恩师当年的成就。这会就回去歇息,别老在这耗着。” 顾青应下,送走沈典御,坐在书库西厢屋里发呆。 不知为何,方才沈典御那几句话,总在心头萦绕。 尤其是那句,多试几次。多试几次…… 一时半会没有头绪,顾青瞧了眼屋里的书架,深叹了口气:“过阵子再来会会你们。” 他收好从酿酒工居所带来的茶具,往外走去。 值房门外上了年纪的书吏不住吸着鼻子,手里还握着一方布帕。见顾青带着他那套茶具,起身问好:“顾酒人今日有事?” “整理得差不多了,过阵子再来。”顾青颔首道。 “那小的今儿熏好香饼,好驱驱虫。平日里十天半月也不见得有人来,大家伙儿都忙得很。”书吏自顾自道。 顾青点了点头:“东厢房那边你也看顾着点。” “那是自然。刑部的差事,小的不敢有半分疏漏。” 许是听见动静,张摩从东厢房推门而出。 “张大人。”顾青同书吏一齐行礼。 张摩摆了摆手:“顾酒人,本官想请教些酒务,借一步说话?” 见张摩神情严肃,顾青快步跟上前去。 书吏见状,亦回了值房。 他们三人都未曾瞧见,门外不起眼处,那青衣小太监鬼鬼祟祟,他牢牢盯着张摩的嘴唇,嘴里不住跟着念叨些什么。 趁四下无人,他快步离去。 顾青原以为张摩发现了什么蹊跷,结果只是问了他酒曲保存之法。 顾青详细介绍了一二,本欲追问,但他了解张摩的性情。 若是能说的,张摩便会主动言明,若事涉机密,他嘴严得很。 更何况眼下所问之事,兴许还是同尚酝局有关。念及于此,顾青识趣闭嘴,同张摩告别。 如此,又耽误了一盏茶的工夫,顾青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躲在云彩之后,没由来的闷热。 这场憋了好几日的暴雨,不知今日能否落下。 顾青小心拎好装着茶具的原色布袋,快步往酿酒工居所行去。 这几日一心找酒方,还有当年一案的线索,顾青几乎没怎么歇息。回了屋,顾不得天还亮,他坐在床边,打起哈欠来。 春日困乏,加之闷热,顾青索性将居所的几扇木窗全打开。临近傍晚,外头起了风,终于舒爽了些,顾青的眼皮越来越沉,倚在床边,遁入梦乡。 “青儿,爹爹给你唱首童谣,你快些睡。”阿爹立于床边,心疼地看着顾青,“好孩子,这几日累坏了,身子要紧,得好好歇歇。” “爹!”顾青看着眼前之人,眼角渐润,“爹,是你吗,真的是你!” “……再发三回气自成,七翻九熟香不散……”阿爹并未答话,自顾自哼唱起来。 阿爹哼唱了几遍后,顾青不再纠缠,他仿佛回到了幼时,一脸崇拜地看着身前之人,“阿爹真厉害,连童谣都能自己编。你为何这几日唱的同先前的不一样了?阿娘同你唱的也不一样。” “……再发三回气自成,七翻九熟香不散……”阿爹还是没有答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阿爹,您慢些,我还有几句没听清。”顾青回过神来,可眼前之人似是听不进自己所言,还有转身离去之像。 “阿爹,不要走!不要离开青儿!”顾青一时情急,想起身拦住阿爹,可浑身竟如被缚于床上,动弹不得,眼见阿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顾青却怎么也拦不住,他想大喊,想哭,恍惚间,他竟是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整个人像是飘在空中,冷眼旁观这一切…… “啊!”顾青腾地坐起身来,他胸口剧烈起伏,双手微微发抖。几息后,他伸了下手,发觉能动了,激动地朝床边伸去,“阿爹!” 却是空空如也的酿酒工居所卧房,外头已入夜,窗边素色帘幔来回晃荡,院里的树叶子沙沙作响。 顾青双目空洞,朝门边望去。 房门紧闭,一如他下午回房时那般。 是梦。 顾青轻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起身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良久,背后传来凉意,他摸了一把,竟是后知后觉,不仅后背,连额头上也挂满了细密汗珠。 他咽了口唾沫,又连饮了好几杯茶水,深呼了几口气,这才缓过神来。 这些年来,甚少梦见阿爹。他似是想起什么,警惕地看了眼窗外,又凝神静气听了几息,还好没有人。 他不知自己是否梦呓,若动静太大,未免惹人怀疑。好在这个时辰,估摸着大家伙还未下工,手脚利索的,兴许刚吃上晚饭。 等等,方才梦中的童谣…… 还有下午沈典御那句,多试几遍…… 有些念头打顾青心底一闪而过,这几日他好似见着有书册提及,彼时尚酝局有好几次试酒失败,只因酒工疏忽,记错了发酵的次数,导致重复发酵。 难道阿爹当年偶然所得,是因着这几次重复发酵? 偏偏自己不曾细看那几页,想着既是失误,只草草翻过。 顾青连汗湿的衣物都顾不得换,他穿好鞋袜,匆匆往书库奔去。 书库小院未锁门,书吏的值房掩着门,里头有茶香,书吏许在歇息。顾青不想扰他,便未推门问好。 院心里的木架似同往日有些不同,他无心多看,径直往西厢房去。 顾青进了屋,小心插好门后房栓,本就没有头绪,切莫让人瞧见,沈典御若是知晓,必会生气。 念及于此,他只燃了桌上的烛台,小心端着往里间走去。层层木架上堆满了旧档,如此,院子里头不太能瞧见里头有动静。 第43章 闯宫 好在他记性不错,只翻了四五本,就找到了记有重复发酵的那本。 他倚于最靠里的墙角,将烛台放在身侧,细细看了好几遍,仍旧没有头绪。是多次发酵不假,可究竟发酵了几次,发酵前做了什么,发酵后的那批酒液去了何处,都未记载。 一如梦里头的歌谣,没头没尾。 他记得那歌谣至少有四句,可梦中只能记得两句。 不知何处来的阴风,顾青身侧烛台上的火苗忽闪几下,险些熄灭,他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已是夜深。 身后的火苗左右摇曳,困意涌上心头。 顾青深看了几眼地上四散的书册,心一横,索性在此对付一晚,若是梦见什么,睁眼便能接着翻找。 想到此处,他熄了烛火,靠在墙边,敛了心神,打起哈欠来。 起初还有些凉意,顾青拉紧胸前衣襟,将身子团做一团,这才勉强好些。 许是困极,便是如此,顾青打了几个哈欠,竟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好似听着几声惊雷,渐觉身侧发热。他头脑昏沉,吸了吸鼻子,怎的如此呛人。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救火的呼喊声,奔走声,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细细听去,又似很近。 走水了?何处走水了?顾青揉了揉眼,浑身使不上劲,难道还在做梦? “青儿,快醒醒,青儿?”阿爹的声音又从身边传来。 阿爹……顾青眼角发红,一定还是在梦里。 只有在梦里,才能见着阿爹。 “阿爹,青儿不愿醒。你不要离开青儿。你不要离开……”顾青不住挣扎,他伸出手去,想要抱住阿爹,却碰着一股热浪,灼痛不已。 尚酝局书库外头,乱作一团,整个尚酝局,临近的宫人,潜火队,都赶了来。 醉春楼。 如烟瞧着不知是真醉还是假意的崔景湛,欲言又止。 更深露重,醉春楼已打烊,眼下只余崔景湛一人,不愿离去。 这几日探事司没有需要崔景湛出面的新差事,他一面暗中寻找酒方线索,一面留意些坊市里头新奇的玩意,好博曹公一笑。 探寻酒方,难免忆及陈年往事,幼时之事涌上心头,如细细密密的钝刀割肉,崔景湛这几日只觉心头阴郁愤懑交织于一处,无处宣泄。 他亦不愿明面上同顾青过于亲近。 索性演给曹贼看。崔景湛这几日几乎夜夜都在醉春楼。外面隐约有了说头,外乡来的富商公子,看上了醉春楼的如烟娘子。 他们若是知道,自己口中的痴情公子哥,便是平日在街头坊市行事狠辣的崔景湛,不知是不是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喝!”崔景湛斜倚于朱漆罩面的圈椅里,面色发红,嘴里不住喊嚷着些什么。 如烟皱起眉头,醉春楼的酒师都入不了崔景湛的眼,这几日自己得了空,便来陪着。 “公子若是想要酒师陪饮,唤当日那位,顾青?前来就是。”如烟敛了思绪,她一时瞧不真切,崔景湛如此,是装愣还是借酒消愁,索性将他当一般的酒客,顺着哄哄。 “他没空。本使问了,他这几日,没日没夜,待在尚酝局的书库里头,不知在……” “尚酝局书库?”如烟剥花生的手滞在桌边,她手上未敛住劲,手中的花生壳顷刻间碎成粉末。她眼波微转,语带探寻,“他今夜可在?” “今夜,定是在的。”崔景湛打了个哈欠,略微抬眸,看了眼漏刻,说不定兄长看得入迷,宿在书库也是有的。 此言一出,如烟略带几分傲气的眉头蹙起。她深看了崔景湛几眼,欲言又止。 直到崔景湛眸中露出些许茫然迷离之色,好似迷路的幼童,不知家在何处。这是如烟不曾见过的崔景湛。 想来今日他是真醉了。 平日里阴郁狠厉,行事不择手段的探事司司使,还有如此一面。 一丝不忍从如烟心里头划过。她起身移到窗边,探头瞧了眼外头的光亮,眼下告诉他,兴许他还能见上那酒师最后一面。 都是好酒之人,便当是送个人情。 如烟轻抬右手,理了理鬓间碎发,言语间略露娇嗔:“崔公子,快看那边,今日也不是什么节庆之日,怎的宫里头隐约有灯彩?” 不待崔景湛回过神,如烟的声音大了些许:“竟不是灯彩,瞧着像是走水?公子,你看那边,是不是尚酝局?” 尚酝局三字一出,崔景湛脖颈虚晃,他猛地起身,冲到窗边,吹了几口冷风,醒了神,往火光处望去,确是尚酝局的方向。 酿酒重地,防火之事最甚,想来不是酿酒坊出事。便只剩下酿酒工居所,官吏值房等处。 还有书库! 崔景湛看了如烟一眼,径直冲了出去。 如烟倚在窗边,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又回味了一番崔景湛的背影。 这人情送得不错,竟无意间发现了这人的软肋。 若那个什么顾青真在书库,恐怕活不过今夜了。 如烟嘴角泛起妩媚笑意,只要有一个软肋,不愁没有更多的把柄,死了便死了。 宫门外,崔景湛快马急停,他红着眼掏出令牌:“开门。” 守门的禁军打量了他几眼,为首的低声道:“便是探事司,也不能如此嚣张。都是皇城司的弟兄,今日就不计较你闯宫,快些离去!” 崔景湛不想多言,眼见火光将大半个宫城照得直如白昼,他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全部放倒,径直冲入。 可眼下万万不是冲动之时。他咬着牙根,握紧马背上的弯刀刀柄,几息后,他缓缓松开,摆出一副好脸色:“本使有御酒案的重要证人,还在尚酝局。此火蹊跷,若是出了事,官家问下来,势必牵连你们。一应启门奏报,本使事后定会补上。” 言语间,几道惊雷,随后闪电将宫城上空映得更亮。 为首的禁军还欲阻拦,他身后有人闻讯而来。来人看清崔景湛的令牌后,眼珠子转了转,大手一挥:“开门,让他进去。” 崔景湛顾不得打量来人是谁,宫门一开,立马冲了进去。 “大人,那是曹贼的人,为何冒险深夜替他开门?”守门禁军小声嘀咕。 第44章 火海 “什么曹贼,谁教你如此行事。面上还是得体面些。”来人瞪了眼前禁军一眼,压低嗓门,慢悠悠教训道,“出了事,正好推给曹公公。若真如他所言,此番立了功,便是咱们东宫的好。” 遥望崔景湛一人一马,来人眸色深不见底。 到了必须下马之地,崔景湛纵身跃下,来不及栓马绳,他使了十足十的功力,朝起火之处飞奔而去。 一路上,他只希望是看错了,起火的不是尚酝局。 眼看离尚酝局越来越近,一路上不少潜火队的卒子来回奔波,口中叫喊着“尚酝局走水,速来”,不少卒子面上熏得黢黑,短衫上熏满灰迹,他心口气血翻涌,抓住一名卒子:“尚酝局何处走水?” “书库,快去帮忙!”来人来不及细细打量,大喊了一嗓子,推着盛满水的木车快步往前头跑去。 书库……崔景湛抬头看了眼月色,但愿今夜,兄长没有去书库。 他不敢赌,亦不敢先去居所确认一番,索性径直冲向了尚酝局书库,隔着院门,只见里头西厢东厢都起了火,火光滔天,热浪迎面扑来,喊嚷声,木材掉落火星子声,院内外乱作一团。 崔景湛趁着一片混乱,冲进院门,一名尚酝局的书吏跌坐在边上,死死盯着西厢房,浑身发抖,不住吸着鼻子,嘴里念叨着什么。 崔景湛心头一紧,抓起书吏胸前衣襟,面目狰狞:“顾青可在里头?” “小的,小的不知。”书吏不敢抬头,更不敢直视。 “那你在怕何事?”崔景湛手上使了劲,这书吏被提溜起来,面色憋得通红,脚下不住打滑,连咳了好几声。 “小的说,说!贵人莫气!”书吏哭丧着脸,“方才西厢火势不大,他们侥幸,想进去救些旧档,可房门里头被拴住了,他们准备撞门,门,木梁塌了下来,进不去了!” 书吏还在叨叨,崔景湛双目通红,冲着他大吼了一声:“谁在里面!” “兴许,兴许真是顾酒人,这几日他夜夜……” 崔景湛松开手,将书吏摔在地上,他看了西厢房一眼,房门这面已快烧尽,依稀见着里头房梁斜劈下来,拦住去路。 有几人亦听见书吏方才所嚷,对视了几眼,不敢上前。 崔景湛几脚踹开了他们,抢过一人手中的木桶,将自己浑身淋湿,深吸了口气,径直朝西厢房冲去。 他强忍烧灼之感,几脚踹断了内里发红的房梁,一手掩住口鼻,不住大喊顾青的名字。 无人回应。 他胸口涌起一股腥甜,浑身气血翻涌,索性连口鼻也不管,冲去了最里头。 厢房里四处都是火光浓烟,他不住咳嗽,俯下身子,往前摸去。 终于,在最里头的木架旁,他看见了顾青。 顾不得火势凶猛,他冲将上前,掰过顾青的脸,大喊了几声,顾青耷拉着头,面上黢黑,并未回应。 他喉头微动,屏住气,伸出手,颤抖着在顾青鼻头探了探。 还有微弱的气息。 崔景湛大舒了口气,他来不及拍醒顾青,径直将他背起来,原路往外冲去。 眼看就要到厢房门外,崔景湛身后斜上方传来咯吱声响,他心叫不好,脚下使了十足十的劲,一脚蹬起,自己直愣愣摔在了厢房门外的石阶上。 紧挨着他二人落地的闷响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个西厢房的屋顶,烧塌了。 他顾不得胸口腥甜涌上嘴边,亦顾不得双肘撑地强压的剧痛,将背上的顾青轻缓移到一旁,要了一桶水,朝顾青面上扑去。 “顾酒人,你醒醒!”崔景湛从嗓子眼里挤出六个字,他怒目圆睁,如野兽发出低吼。周身的怒意与气势,竟无一人敢上前。 “景,景湛?”顾青咳嗽了好几声,缓缓睁眼,气若游丝,他整个喉咙里好似灌了几坛子最为辛辣的烈酒,每说一个字就呛得生痛。眼看周遭火光漫天,他浑身一紧,头痛欲裂,无奈周身无力,他连自己也撑不起来,更别提想救出屋里头的旧档。 看清眼前之人是崔景湛,发觉手里紧握的书册完好无损,他瞪大了眼,看了手中书册几眼,不放心地晕了过去。 崔景湛见他如此,心里头没由来有股气,命都要没了,还惦记着酒方。 好在人还活着。崔景湛长呼了口气,坐在火场边上,守着顾青,看着眼前来来往往救火的众人,像在看皮影戏,周遭一切喧杂都与己无关。良久,他竟大笑出声。 两日后,顾青醒转过来。 “你醒了?你可吓死我们了顾青。”一旁茶桌边的毛文听见声响,险些磕了头,他连忙起身,坐到床榻边,紧张地瞧着顾青,“你可有何处不舒服?” “水……”顾青想将自己撑起来,发觉好似比在火场外还要无力,连说一个字,胸前都灼痛不已。他舔了舔起了皮的嘴唇,勉强咕噜出一个字来。 “你慢点,你别动,别动,我给你倒水。”毛文见他还能说话,舒了口气,他赶忙倒了杯温水,见顾青这副样子,叹了口气,索性将茶盏放在一旁,先将顾青扶了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他二人的枕木,还有铺盖,好让他舒服些。 喂顾青饮了水,又喊外头的杂役送了米汤,见顾青缓缓喝下,毛文这才放心些。 “你可真是命大。”毛文翘着腿,坐在床榻边,“沈典御特意为你去太医局请了太医,好说歹说,人家才愿意来瞧上一眼。放心,太医说只要你醒了,能吃能喝,身子就无大碍。” 顾青点了点头,喝了米汤,他胸前好受了些,那股呛咳之感平复了许多,倒是肚子里头开始咕噜,一股饿意袭来,他顾不得吃食之事,哑着嗓子:“你可看见……” 毛文关切地看着顾青:“看见什么?” 顾青心头一个激灵,酒方之事,万不可让旁人知晓。他强压住心头寻那书册的念头,既然崔景湛在场,书册应是无碍。他略带犹疑:“你可看见,那卒子送了旁的吃食?稀粥也行。我实在是饿。” 第45章 醒来 见顾青说话有些古怪,应是还没好利索,毛文未往心里头去,他大笑几声:“太好了,估摸着再过几日,你就能好起来。不过眼下你得候着,太医说不能吃得太急。” 顾青盯着肚子叹了口气,好歹混了过去。 见毛文转过身去交代门外卒子,顾青恢复了些许神智,眼中流出担忧之色。书库为何走水,他明明记得熄了烛火。崔景湛为何又恰好救了自己,他可安好? 约摸半个时辰后,卒子送了碗稀米粥来。说是米粥,顾青眼瞧着,同那米汤没什么不同。 就算如此,毛文亦是紧张不已,盯着顾青,小口吃下。 几口热粥下肚,顾青顿觉又恢复不少,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揶揄之色:“你小子平日里酿酒毛手毛脚,没想到照看人还挺细心。要是酿酒也如此……” “顾酒人,刚好些,你就开始训人了。这我可就不干了。”毛文见顾青能打趣,心里头的石头总算放下,“看样子你也无需我照顾了。” “还不去酿酒?”顾青心里头感激不已,方才喝粥时,毛文絮絮叨叨,他才知自己昏迷了两日。看来这两日都是毛文盯着自己。 他深知毛文不爱客套,索性一句玩笑话,让毛文宽心。 果然,听了这话,毛文佯怒:“顾酒人架子真大。我看我还是揍你一顿,再照顾你几日。” 两人互呛了几句,沈怀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毛文见状,识趣地退去了门外。 “不用行礼,你好好躺着便是。”沈怀瑾进屋,见顾青面上虽苍白,但已能支起身子,又见了桌上的空白瓷碗,不禁缓缓点头,心里安稳不少。 “沈典御,小的无碍,不劳挂于心上。”顾青身子微微前倾,哑着嗓子道。 “你少说些,听本官说便是。”沈典御从茶桌边移了木凳,坐于床榻边。 沈典御好似同顾青心有戚戚,顾青关切之事,他一一道来。 只是此事,比顾青想得要复杂。 他本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烛火未熄惹了祸,可他立马回过神来,若起火点在他身侧,西厢房都塌了,他怎能完好无损地出来。 起火点另有别处。 他依稀记得,睡梦之中,好似听见声惊雷,应是天雷惹火了。 果然,沈典御亦是如此交代。 按理讲,此事便能揭过。 偏偏刑部出面,说要严查。 “是刑部侍郎张摩大人,说此事蹊跷,许是有人要烧东厢,你是遭了无妄之灾。”沈典御叹了口气,面露无奈之色,摇了摇头,“依本官看,此事就是天灾,凑巧罢了。” “大人,张大人素来勤勉严谨,小的愚见,便让他查吧。万一同御酒案一样,尚酝局还有蛀虫,一同揪出来,免得后患无穷。”见沈典御眸中浮出几分担忧之色,顾青念头一转安慰道,“若不让他查,旁人兴许以为咱们心里头有鬼,传些疯话出去,坏了名声。” “如今只能如此了。”沈典御握着顾青的手交代,“你就好生歇着,莫要担心这些琐事。你啊,还是太心急了些。” 沈典御看了眼窗外,点到即止。顾青面露羞愧,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他本想问问书册之事,一想到书册可能在崔景湛那,他欲言又止。 “直说便是。”沈典御瞧了出来。 “崔景湛……可还安好?”顾青小声忐忑道。 “也对,无论先前如何,好歹是他救了你。他虽狠厉狂妄,一身武艺还是实打实的,放心吧,没听说他出事。你若不想欠这个人情,等你好些,还是去登门拜谢。”沈典御似是想起什么,“你不用担心旁人如何说道,救命之恩,趁早还了,两不相欠最要紧。” 顾青嘴角勾起,心中暗自苦笑,还说不在意,这明明是在意得紧,生怕旁人说尚酝局同探事司勾搭上了。 顾青赶忙点头致意:“大人放心。” 送走沈典御,好说歹说劝毛文不用担心自己,赶紧去歇歇,顾青终于能静下心,细细思索一番。 书册应在崔景湛那,即便不在,旁人得了,便是曹贼,也看不出头绪。万一损毁,自己得空誊默下来便是。他闭目回忆了一番,内容大多还能记得。 倒是这火,听起来确实有些蹊跷。 张摩大人那日问过自己酒曲存储之事,他问此事作甚…… 御酒案,倒卖…… 顾青浑身一个激灵,平日里酒曲都是保存在尚酝局,都酒务,若是卖给了正店,自是正店自己保存,这三处都是个中行家,断不会出错。 除此外,若还有人要保存酒曲,便由私贩之嫌。 难道除了御酒倒卖,他们连酒曲也未曾放过? 顾青不禁瞪大了眼,酒曲乃酿酒必备,又比酒液方便运输,若能根据酒曲琢磨出自己制曲的法子,更是一劳永逸。 虽不及御酒能售出天价,但制些普通的酒,东京城酒客之多,薄利多销,亦是一笔极为可观的银钱。 难道真是有人要销毁证据,烧的是东厢房,自己是被连累的? 顾青皱起眉头,那日刮得是什么风?还是真是天雷惹火,凑巧击中了西厢房,自己倒霉? 一阵剧痛从头中传来,顾青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呼了口气,还是歇歇再说,还得尽早去崔景湛那儿一趟。 纵火之事自有张摩去查,交于他,自能放心。 顾青思来想去,迷迷糊糊之际,外头有人敲门。敲门声倒是比平日里尚酝局的酒工听着要斯文许多。 见毛文睡得极沉,顾青怕扰了他,匆匆撑着自己起身,披了短衫外衣,光脚笈着鞋冲到门边小声道:“有人在歇息……” 他让出条门缝,门外竟是丁晚梨丁女史。 顾青一时愣了神,身形滞在原地,好几息后,他着急忙慌将胸口衣襟扯严实。见他一脸呆讷之气,丁晚梨似是习惯了,嘴角微微翘起,先开了口:“放心,不会扰了你同屋。我也不进去。给你。” “这是?”顾青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舔了舔有些干枯的嘴唇,声音略带嘶哑。 第46章 查案 “我自己制的安神香,你死里逃生,若歇不好,可点些。”丁晚梨将手中拎着的小油纸包塞给顾青,略微抬眸看了他一眼,“若嗓音嘶哑,喉头不适,还可煮些梨水,润润喉。” “你好生歇息。不用送。”丁晚梨说完,干脆利落,径直转身离去。 “丁,丁女史,谢谢!”他不敢直视丁晚梨那双好看的眼眸,犹豫好几息,勉强挤出一句谢辞。 待他回过神来,欲追上去相送,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跤。等他抬头,丁晚梨的身影已消失在院门外。 顾青盯着空无一人的院门,瞧了好久,才收回视线。 他挠了挠头,眸中不自觉闪过羞赧之色。他缓缓将叠得极为工整的油纸包凑到鼻前,轻嗅一口,一股极为清润幽香的气息隐约传来,同那个落雨的日子在承文库藏室闻见的香味极为相似。 不只是这香真有奇效,还是忆起当日初相遇,顾青的头痛,顷刻间消散不少。 他捏着油纸包的手不知不觉加了劲,面上和耳朵根子,略微发起热来。 “顾酒人,你不在屋里歇息,站在门口发呆作甚?”不知过了多久,张摩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顾青做贼似的,将油纸包拿到身后,舌头倒是利索了:“喔,方才有宫中友人送了些安息香,给小的压压惊。张大人有何事?” 张摩略微侧身,朝顾青屋里头看了眼,瞥见正在熟睡的毛文,他压低嗓门:“既然里头有人,咱们索性去外头说。不过你这身子骨可是受得住?” 言罢,张摩仔细打量了顾青几眼。 “大人稍等片刻。”顾青虚掩了门,进屋穿好衣裳鞋袜,瞧了眼铜镜,眼下自己面色还是发白,但比刚醒那会好了些许,同张大人聊上片刻,应是无碍。 张摩虽满心记挂查案,还是颇为人道,在酿酒工居所外寻了处僻静又背风的墙角。 他四处看了看,见无人探听,亦甚少有人路过,这才放心。 “大人这是?”顾青见他甚少如此紧张,不禁发问。 “本官以为,尚酝局书库走水一事,乃是有人蓄意纵火,并不全是因着什么雷击。”张摩眸色复杂瞧着顾青,“害你险些送命,实在抱歉。” 顾青摆了摆手:“可是有什么头绪?” “本官遣人粗略问了,起火那日,不少宫人是先见着火光,再听着雷声。”张摩微眯双眸,“夜深之时,书库只有书吏在值房瞌睡,点了烛火,便是不当,也应是值房先起火。” 顾青瞪大了眼:“值房没事?” 张摩点头又摇头:“也烧了不少,不过明显是东厢先起火,再波及过去。” 说到此处,顾青心里头闪过些许异样,若是东厢先起火,再波及到值房,西厢。西厢理应不会烧毁得如此严重。 若加上雷击,便能说得通。 就算如此,自己险些被害,同东厢的关系也不大。 还真是倒霉。顾青深吸了口气:“纵火之人可是抓到了?” “未曾。但本官敢肯定,同都酒务的酒曲有关。有人想销毁证据。”张摩狠狠道。 他将嗓门压得极低:“都酒务的副使谷宇私下向本官透露,他们除了御酒,还一直在私贩酒曲。” 顾青心头一惊,随即释然,此事他早已猜到。 只是若已招供,张大人为何还愁眉苦脸的。 似是看出顾青心头疑虑,张摩苦笑一声:“那谷宇是个滑头,他不肯全招,一是怕走漏了消息被报复,二是此事是都酒使亲自筹谋,他也是私底下撞见,并未戳穿,其中关窍,他至今不知。他言明,若本官能自己查清来龙去脉,他可以出来作证,不然便当从未寻过本官。” 顾青这下了然。若不节外生枝,也就是流放,还能保住条性命。若是强出头,此事有了变动,结局谁也说不好。 “此番本官是想问问,那日夜里,你可曾见着什么可疑之人,发现什么可疑之事?”张摩见顾青琢磨明白了,终于直奔主题。 “不曾。”顾青凝神思索了好几息,将那夜所见一一道来,“东厢我不曾去过,未曾留意。西厢夜里那几日不锁门也正常,许是书吏知晓我夜里没事也会去看看。” 倒是那日园子里的木架,瞧着同平日不太一样,只是究竟有何不一样,他一时半会属实想不起来。 犹豫再三,顾青还是将此事告知了张摩。 “木架?”张摩亦是摸不着头脑。顾青所言那几个木架,他自是见过。离东厢房甚远,若只是木架有蹊跷,没有引火之物,再怎么也不能让东厢走水。 二人又絮叨了几句,没有头绪。 “那你先好生歇着。后头查案,若需协助,本官再遣人来寻你。”张摩事务繁杂,摆了摆手,径直离去。 顾青目送张大人离开,缓步往居所行去。 如此说来,此事还未了结。 眼下酒曲账簿被毁,证人全无,想必都酒使不会招供,丁毅成日在尚酝局,宫外酒曲之事,不必捎带上他,多一人分钱。 一时间竟无从下手。 难怪张大人瞧着憔悴了不少。 这般稀里糊涂左思右想,天色渐暗,顾青才回了居所。 不知为何,顾青方到院外,便觉居所有些许异样,比平日里还要安静不少。他明明记得今日不仅毛文,还有几人,下午都可歇息一二。难道全都睡了? 他狐疑地迈上台阶,一个熟悉的背影孤独地立在居所院中,周身充斥着阴郁狠厉之气。 景湛! 顾青强压住心头激越,快步上前。崔景湛听出了他的步子,缓缓转身。 “小的谢过大人救命之恩。小的本想寻机登门拜谢,大人既然屈尊来了居所……”顾青想起沈典御的吩咐,恰好此刻不少酒工都隐在房门背后偷看,他索性做足了功夫,大声道谢。加之景湛瞧着确实无恙,他心里头松快不少。 “举手之劳。本使只是为了查案,你犯不着同本使套近乎。”崔景湛垂眸,他左手紧握,右手来回松了好几下护腕,以掩盖心里头见着顾青无碍的激越之情。这几日他恨不得守在顾青床榻边寸步不离,可惜此举只会害了他二人。 “查案?”顾青狐疑道。 第47章 香炉 “此番纵火案,事涉酒曲账簿和都酒务。刑部尚书奏请,让探事司协同查案。”崔景湛仰头打量着天色,“刑部在宫外追查,本使负责宫内。” 顾青一时有些混沌,难道当日崔景湛是为了查案,才会出现在书库? 如此也能说得过去,不然哪里有如此巧的事。 只是张大人方才说了要继续查。 不对,崔景湛是在打马虎眼。他不想让外人怀疑自己同他的关系。 顾青暗自吸了口气,还好自己回过神来,不曾穿帮。 “无论如何,小的仍感谢大人救了小的。小的自是不敢攀附大人,改日小的给大人送上几坛好酒,聊表谢意,此事就算揭过。”顾青继续大声道。 崔景湛睨了顾青一眼,还算上道。 “事涉酒曲酒务,本使依旧报了上去,请顾酒人协同查案。上头已经允了,你今儿好生歇息,明儿一早去肃正堂寻本使。”崔景湛似是一刻也不想在此多留,甩下几句,匆匆离去。 “大人……沈典御可知此事?”顾青瞪大了眼,怎的又要自己去查案。好端端的酿酒工,这些日子竟是没干多少酿酒的活计。 “探事司行事,无需知会。”崔景湛头也不回,声音越来越远。 瞧着崔景湛的背影,顾青若有所思。 看来刑部尚书同刑部侍郎,并不是一伙的。 或是刑部尚书不想淌这趟浑水,还是想扔给探事司,等有了苗头,再坐收渔翁之利。 若此事背后仍是曹永禄,景湛该如何自处…… 顾青不禁眉头拧紧,心里头泛起波澜。 担心的并不止顾青一人。 “一群没用的东西,本公让你盯个书库都盯不住。”曹府书房,曹永禄踹了康裕一脚,康裕滚跌在一旁,俯着身子,不敢出气。 “曹公,此事都怨张摩那个死脑筋,非要彻查。尚酝局的沈怀瑾都不打算追究走火之事,听说他手底下的顾青险些丧命,还是崔司使舍身救了他。”康裕低头,眼珠子直转溜。 “若不是有景湛替你们收拾烂摊子,此番若是出了人命,沈怀瑾要深究,你的麻烦事,还多着呢。”听到崔景湛救了人,曹永禄并未多想,面上的怒气倒消了些许,“听闻此案由刑部移交给了探事司?” “回曹公,正是。”康裕见曹永禄言语间少了些许怒意,心下松了口气。 “去告诉景湛,都是自己人所为,让他睁只眼闭只眼,找个替死鬼,搪塞过去便是。”曹永禄轻闭双眼,良久,他轻描淡写道。 “奴才领命!”康裕得了令,见曹永禄不打算追究纵火失误之事,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公公,咱们可是回宫去寻崔司使?”门外候着的青衣小太监见状,在曹永禄看不见的角落,赶忙扶起康裕。 “自是要去的。”康裕瞧着曹府满院子的名贵花草,眸光渐狠,“这些牡丹,都是崔景湛四处搜寻得来。如今曹公眼中只有他,倒是要忘了咱们这些老人了。” “公公……”小太监紧张打量四周,还好无人。 “回宫后,你去给崔景湛捎个话,让他该如何查,就如何查,此番同御酒案一样,曹公欲清理门户,不必留情面。”良久,康裕盯着一株开得极盛的艳色牡丹,低声咬牙切齿道。 “那岂不是……”小太监咽了口唾沫,背后发凉。 “口信而已。等他把事情搞砸了,咱家再献上牟利的新路子,你看看曹公会偏袒谁,还不是咱家?”康裕这才面露笑意,“兔崽子,还嫩得很,想跟咱家争宠?” “小的遵命。” 翌日,顾青强打起精神,他赶到肃正堂时,已是辰时三刻。 还未进屋,他便听见厅堂里头传来崔景湛淡淡的声音。 “你们几人都能确认,天雷劈向尚酝局书库时,已有火光,且朝向不对。”崔景湛睨着厅中跪着的五人。 厅中之人纷纷点头确认。 顾青看了崔景湛身侧的闻荣一眼,径直朝厅内走去。 “顾酒人,那日你在西厢房,可曾听见什么动静?”崔景湛收好那五人的供词,看向顾青。 顾青拣了些关键之事仔细说来。一旁的书吏一一记下,顾青看在眼里,还是第一次觉着,崔景湛办案也不全是靠用刑。 这几日尚酝局走水不是因为雷击,已传得沸沸扬扬。先前张摩亦派人暗中查过,眼下崔景湛这是要找到确凿证据。 “司使大人,只是当时小的在睡梦中,证词不一定能作数。”顾青担心有纰漏,补充道。 崔景湛摆了摆手:“你是当事人,任何蛛丝马迹都十分重要。” 言罢,他看了闻荣一眼,闻荣遣走了厅内跪着那五人。 如此看来,东厢为纵火,西厢为雷击意外,已无争议。只是顾青总是觉着有何处不对。他犹豫一二,还是将那院心木架之事说了出来。 “何处怪异?”崔景湛来了兴致。 “说不上来。”顾青晃了晃头,“当时小的着急去西厢房,并未细细查看,兴许也没什么特殊的,是小的记岔了。” 崔景湛皱眉睨了他一眼:“本使暂且记下。只是那些木架已经烧成灰烬,想来无从查证。” “大人,东厢房可有线索?”顾青叹了口气,西厢走水,没有人有动机,不管木架如何,兴许就是巧合。 提及东厢房,崔景湛唤了闻荣进来,闻荣手中用麻布帕子捧着个茶壶大小的物件。他将布包轻置在崔景湛身前的乌木长桌上,小心解开,里头是一个烧得黢黑的铜质香炉,依稀还能认出,是宫中最为常见的制式。 崔景湛掏出一方崭新的黛青色罗帕垫在手上,细细验看起香炉来。 良久,他将香炉底朝向顾青那边:“你看。” 顾青闻言,上前两步,这香炉的炉底竟比炉盖更为焦黑,还有烧灼的痕迹。不仅如此,香炉的炉身也隐约有焦黑之色。 若起火点在旁处,这香炉周遭应是差不多的焦黑。 他不禁皱起眉头:“怎会如此。香炉里的香饼是用来祛潮,不仅不会有火星子,且都会放得离木架书册远些。这香炉看起来,倒像是从里头烧着了。” 此言一出,顾青被自己的言语吓得一激灵。 崔景湛斜倚回主位中,瞧着顾青和他手中的香炉,面上露出欣赏的眸光。他略微侧目,看向闻荣:“将书库的书吏提来。” 等待之时,顾青不自觉在厅堂里头来回踱步。 尚酝局书库不大,只有书吏老袁一人打理,点香亦是他份内之事。 大家伙平日里同老袁来往不多,都知他是个老实本分之人,这么些年,他兴许出过些不打紧的小差错,素来还算勤勉。 断不会惹了走水之事。 “顾酒人,不妨看看香炉里头。”崔景湛见他如此焦躁,心里头不禁感叹,自己这兄长,生怕冤枉一人。 “是。”顾青倏地回过神来,他走到崔景湛身侧,垫着帕子,手上用了些气力,才将变形了的炉盖扯出来,又不撒了里头的香灰。 一股刺鼻的腥膻味熏得他喉头发涩,连呛了几声。里头毫无常用的香饼燃尽时,那股余香悠远。就算在火场里头熏久了,也不该是如此气味。 顾青将炉盖轻放在乌木长桌上,一手拿了帕子捂在鼻前,细细端详香炉里的香灰。 竟不是细腻粉状,而是黑焦干枯之物,隐约泛着油渍光泽。 顾青眉头缓缓锁起,就算他不太懂香,香灰遭了水,再烘干,也不该是如此模样。 “大人,兴许是里头的香饼有蹊跷。”顾青思索好几息,没了头绪。 宫中的香饼,来处就多了。 太医局下属尚药局,兼制香料与香药,宫中各司局日常用来祛疫除潮的香饼、香丸多由医官配置,再送往各司局,尚酝局用的香饼便是来自尚药局。 内侍省下的香房,亦有不少香料香具。尚酝局的香炉多是内侍省拨下。 此外,后宫尚宫局里,不少女官擅制香,好些妃嫔更是好此道。 更不用提旁的宫人,若私下制些香自用,或是从宫外带些来,只要他们不在贵人们身边打转,平日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想到此处,顾青双眸微滞。 便如丁女史,她能自由进出宫城,制些香当值时用,无大碍。 她昨日还送了自己好几块香饼。顾青强压下心里荒诞的念头,她只是承文库的女史,犯不着同此事扯上干系。 “就算香饼有蹊跷,燃了香饼,将香炉放得远些,亦无碍。”崔景湛深看了顾青一眼,“知人知面不知心,本使只信证据。” “大人,尚酝局书库书吏,袁安带到。”闻荣的声音在堂外响起。 “大人,小人,小人冤枉啊,小人没有纵火啊!” 第48章 鼻窒 “司使大人还没发话,你倒是先喊上冤了。难道你心虚?”袁安一进门就跌跪在地上,闻荣拉扯了几下,袁安浑身发抖,他索性提溜起袁安的小身板,到了崔景湛同顾青跟前。 “小人只是害怕,不曾心虚。”袁安缩着脖畏畏缩缩,不住吸着鼻子。 “老袁,你无需害怕,那日发生了何事,你细细讲来,崔大人定不会冤枉好人。”顾青看得心里头酸涩不已,不禁开口。 “顾酒人?你看着无碍,太好了,太好了,那夜真是吓死老夫了!”袁安听见顾青的声音,终于敢抬起头来,他面上始添几分血色。 “你们两人倒好,将本使这当做尚酝局了?”崔景湛瞧他二人如此,面露不屑嘲笑之色,他翘着腿,睨了袁安一眼,“本使就给顾酒人几分薄面。袁安,你如实说来,本使暂且不会用刑。” 闻荣会意,上前两步,取了墙上挂着的马鞭,朝袁安身前的地上虚抽了一鞭,“啪”地一声,地上的黑漆褪了三分。 “小人说,说!大人千万别动手!脏了大人的手!”袁安跌坐在地,一手捂着鼻头,胸前起伏极快,似要喘不过气来。 顾青似是想起什么,他掏出随身所带裹试酒勺的帕子,冲到袁安跟前递给他:“擦擦鼻子,许会舒服些。” 袁安好似见着救星,顾不得脸面,用那极干净的帕子连番擤鼻,十几息后,他鼻头发红,好歹顺畅了些。 他不好意思地看向顾青,言语间带了鼻音:“顾酒人,实在是,遭不住了。回头老夫给你拿块新帕子。这腌臜玩意儿老夫就自己留着了。” “无碍,无碍。”顾青摆了摆手。 “此事还要从小人这鼻窒之症讲起。”袁安红着鼻头,满面难堪。 袁安患鼻窒之症,是进宫当差之后的事。他家中亲人皆逝,无牵无挂,平日里下值也不怎么归家,沈典御暗中允他,亦可住在值房。 他打算将这差事做到老,毕竟出了宫再难寻到如此轻松体面的活计。 谁知好些年前的一个春日,他这鼻子开始遭罪。那会子尚酝局人手不够,他随行出宫,在宫外园林待了好几日,春日飞花,四处飘絮,他起初是流鼻水,眼干痒,后来开始鼻塞,严重时只觉要背过气去。他担心坏了差事,不敢休息,亦强忍着不敢寻去太医局。 就此落下了病根。每逢春日,就发作得厉害,一丁点风吹草动,就开始喷嚏连连。 “为何我素日不曾察觉?”顾青眼珠子转了转好奇道。 “多亏了尚药局的李医工,他帮了小人不少忙,走水那夜,他亦来寻过小人。”袁安眼露不安之色,“小人只是猜测,至于是不是……” “你照直说。”崔景湛强忍着心头不耐,若不是看在顾青的面上,他早就动了刑。 袁安吸着鼻子,赶忙点头。 那日傍晚,顾青,沈怀瑾,还有刑部侍郎张摩都离了书库,只剩值房里的袁安一人。吃过晚饭,李医工照例来送书库要熏的香饼。 “李医工,今日可有替老夫带些缓解鼻窒的香饼?上回说好的。”袁安一见是李医工,眼冒精光,这几日他鼻头红的,帕子都来不及洗,再这般下去,简直无脸见人。 “带了,我怎会忘了您老。”李医工从怀中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他四处打量小声道,“您可不要声张,这是我私下自制的,要是上头的典药大人们知道我私下开方制香,咱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你放心。都交代多少回了,老夫嘴严得很。”袁安飞快接过油纸包,他赶忙拆开,拿起香饼,在鼻尖轻嗅,面上立马舒缓不少,他不禁微眯着眼,“也就是他们那帮老头子没眼光,依你这水准,早该升典药了。老夫我每回出宫,到处求医问药,都不如你这个好。” 李医工轻笑了几声:“您老就别抬举我了。这是书库这几日的香饼,您可收好了。” “好,你搁桌上就是。”袁安的视线投向一旁的茶桌,他正烹着茶,见茶水欲沸,他索性留李医工啜几口茶再走。 李医工送完这趟,今日没了差事,便应下了。 “谁知小人老眼昏花,给李医工斟茶时,不小心倒在了他的手腕上,那茶水滚烫,他一时慌乱,撞着小人,小人手中的茶壶没有端稳,一壶热茶,全撒在了香饼上。”袁安越说越慢,不断琢磨崔景湛的眼色,生怕他一怒之下,那鞭子真抽了来。 崔景湛依旧语气淡淡:“然后呢?” “然后……”袁安突然跪倒在地,“小人真不是故意的!” 眼看那几块香饼泡了热茶,失了香性,袁安大叫不好,催李医工回去再取些。 李医工却推脱说,近来梅雨,各宫香饼要得多,实在没有匀给尚酝局的了,怎么也得候上两三日。 袁安急了眼,偏偏这几日闷热得紧,他不敢再晒书,若没了香饼,万一书生了潮,他丢了差事…… “李医工见小人着急,便出了个主意。”袁安一脸委屈,“他说送给小人随身佩戴缓解鼻窒的香饼,亦有些许祛潮之效,只是不及专门用来祛潮的香饼。所以可用之应急,但得放得离书册近些。最好是将书册围着香炉放。” 此言一出,顾青立马望向崔景湛,倒真被他猜对了。 崔景湛一脸不过如此,他身子微微前仰,嘲弄地看向袁安:“你就照做了?” 袁安哪里受得了崔景湛周遭的气势,他不禁往后倒去,双手勉力撑着身子,小声嗫嚅道:“小人实在是害怕丢了差事。是李医工说,鼻窒的香饼也有限,让小人赶着要紧的厢房先用着,他想法子这几日再送新的来。小的想着,尚酝局那些旧档,都十几二十年了,也不在这一日两日的。倒是刑部侍郎新送来,天天盯着的东厢房,许是更要紧。” 于是他就将用于鼻窒的香饼用在了东厢,西厢暂且晾着。 第49章 医工 “小人亦担心走水,还拉着李医工一同参谋。小人将屋子最里头已经些许发潮的书册,小心围着香炉放了好几圈,燃了香,仔细盖好炉盖,待它燃了一盏茶的工夫,香味透了出来,并无异样,小人才回值房。”袁安叹了口气,“那鼻窒的香饼,小人平日鼻窒严重时,佩戴无用,亦会点来闻闻,便是酣睡一夜,那香饼也从未燃过半点火星子,小人就想,用在书册周遭,也无碍。” “你回值房后,可有再出来?”顾青紧道。 “不,不曾。”袁安心虚地看了眼顾青,“顾酒人你是何时进去的,小人也没有印象。那时小的趁闻了香饼,想着鼻窒缓解,趁机多歇歇。后来……直到外头有了火光,小的就立马去叫人。叫人回来,书库火势大了起来。” “顾酒人,小人那会不知你在西厢睡着了,不然无论如何都会去叫你的啊!谁知那么大的动静,你也没醒!”袁安伏倒在地,肩背不住发抖。 袁安自己这么一说道,便是再愚钝之人,也回过味来,那蹊跷走水许同香炉脱不了干系。闻荣担心他出事,立马上前将他拽起,袁安抬起头来,涕泗横流,不住嚷嚷,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顾青顾不得许多,他扶住袁安,抓紧他的肩臂,强令他看着自己:“我没有出事,眼下你若真的内疚,就再想想,是否还有遗漏。” 见袁安眼神空洞,仍旧一脸惊惧,顾青径直追问:“走水那日,我同沈典御离开后,除了李医工,可还有人来过?西厢的门,你可有印象?” “西厢?西厢一直未动过,小人以为,你虽说不来了,保不齐心头一热,同往日一样,夜里还会来,就没锁。至于旁人,小人清醒时,无人来过。”袁安不住吸着鼻子,颤颤巍巍道。 “行了,带下去押着。成何体统。”崔景湛忍到此刻,已是按捺不住。看在顾青的面上,他眼带厌恶之色,睨了眼闻荣,“再把那个什么李医工抓来。他的住处,平日制香制药之处,给本使好好搜。” 顷刻间,肃正堂内只剩顾青同崔景湛。 缓过神来,顾青的视线回到了桌上的铜质香炉上,他思索几息,满心都是丁晚梨周遭的清香,还有昨日她送予自己的那几块香饼。既然她擅香……顾青小心谏言道:“大人,是否要请擅香之人来?” “你有头绪?”崔景湛斜睨了眼。 “我认识一位承文库的宫人,她同尚药局应不会有什么勾连。”顾青抿嘴道。 “承文库?”崔景湛来了兴致,他坐直身子,眼珠子转得飞快,“承文库的宫人,还擅香,必不是粗吏。难道是哪位女史?” 顾青霎时满脸通红,压低声音:“先前查御酒案,她帮衬过,应,应不是那人的手下。” “那你拿着这香炉去,请她来此处作甚。”崔景湛索性起身,亲自将炉盖盖回去,又将香炉用那方麻布裹好,如孩童般雀跃,他将香炉塞到顾青怀中,眸色竟多了几分澄澈与好奇,好似第一次在街头遇见迎娶新娘的新郎官,跟着高头大马,要追上前去,“好好问,多扯几句。这头不用你挂心。” 几句话一出,顾青的耳根连同脖颈,亦开始发红,他轻舔嘴唇,憋了半响:“你莫要轻易动刑,我便不挂心此处。” 崔景湛连哄带赶,将顾青轰出了肃正堂。 瞧着顾青的背影,崔景湛嘴角不自觉挂起笑容,兄长开窍了。 不知怎的,他心里亦隐约浮现出一个黛紫色的背影,半遮半掩的面纱拂得心底丝丝泛痒……良久,他面上闪过一丝阴郁狠厉的眸光,瞳仁微缩,将心中的念头压了下去。 顾青双手捧着香炉,生怕磕碰毁了证据。许是如此,几步路他硬生生走了快一炷香的工夫。 也不知怎的,每到承文库,自己浑身都像是不听使唤。刚步入后院,顾青索性在口中鼓起气,那股气来回转动,好教口齿伶俐些。 前几日的雨落得透彻,今儿承文库藏室围着的院心,仍旧碧绿如洗,叫人瞧了,肝气舒缓,心悦平和。顾青看在眼中,身子舒坦不少。 “顾酒人?”倒是丁晚梨先看见顾青。 她今晨来得早,现下已忙活完一阵,正立于窗前歇息。檐下一排春兰,叶间水滴如碧珠滚动,瞧得人心生欢喜。她细细打量,一阵脚步声传来,她略微抬眸,竟是顾青。 “丁女史。”顾青听见丁晚梨唤自己,倏然滞在原地。 “还以为你在尚酝局养身子。看起来大好了。”丁晚梨缓步走到门边,示意顾青进屋,“但不能大意。” “丁女史说的是。”顾青抿了抿唇,快步进了屋。 “有何事?”丁晚梨瞧着顾青手中的麻布小包,下巴扬了扬,“该不会急着来送香料?” “不是香料。香料之事,可能得再过几日。”顾青极为诚恳,“今日前来,是有关当日书库起火一案。想请丁女史帮着掌眼。” “放茶桌上。”丁晚梨轻移步子,在桌边坐下,斟了两杯茶水。 提及案情,顾青舌头不再打结。他跟上前去,小心解开香炉外的麻布。 藏室外间本清幽雅致,麻布一散,细微的焦灼之气透了出来。 丁晚梨眉头微蹙,抬起纤细左手轻捂于鼻头:“这是火场里寻出来的?” 顾青赶忙点头,将他方才于肃正堂的猜测说道一二。 “我明白了。你且候着。”丁晚梨见状,打开书桌上一个朱漆雕花木匣,从里头拿了几个物件过来。 顾青定睛一看,是一方面纱,几方白玉小碟,还有两个镊子。 丁晚梨回到茶桌边坐下,将面纱系于鼻前,凝神屏息,从香炉内外,炉盖炉底,刮了不少焦黑之物下来。 “里头那些泛着光泽之物,不像是普通祛潮的香饼?”顾青小心问道。 丁晚梨闻言,拿镊子戳开炉底泛有光泽之残渣,轻嗅了几下,眉心紧锁:“里头掺了好些易燃之物,若没看错,应是松脂。” 第50章 香饼 “松脂?”顾青小声轻呼,“可这香饼初燃时,并无异样。” 丁晚梨闻言,换了个镊子,往香炉底部附着的一层轻轻探去,她略微倾斜香炉,朝向顾青:“你看,外头这圈更松软,没有泛起光泽,这是香饼外头那层燃尽后所留,本是香灰,遭了水未完全晾干所致。松脂等易燃易崩之物,是裹在香饼里头,是以燃香后一时半会,无论从气味还是形态,都瞧不出端倪。” “松脂虽可用于制香饼,都是取极小量,细致地掺杂在香饼内。此炉中的松脂,远超一枚香饼所需。” 顾青微瞪着眼,眉心拧起,若袁安所言属实,那个李医工嫌疑颇大。 “松脂不是轻易能取得之物。”丁晚梨见顾青若有所思,索性挑明。 “今日多谢丁女史,我想法子去查查松脂取用记载。”顾青颔首,丁晚梨示意他再候片刻。 她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布帕子,裁了尺寸一致的油纸,垫在里头,用镊子将碟中油渍之物挑了进去,妥帖包好,递给顾青:“物证。他日若是需要,我亦可作证。” 顾青看向丁晚梨,眸中闪过感激之色,一时之间,他不知该送些什么名贵的香料,才能一表谢意。 看穿顾青所想,丁晚梨手上拾掇跟前物件,面上轻笑:“若能抓到凶犯,揪出侮辱香道之人,便是最好的谢礼。” 顾青将素帕小包小心收好,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他回到肃正堂,将将同崔景湛说清香饼里头有松脂,闻荣在门外求见。 “司使大人,属下将那李迅李医工带了回来,还有一应物证。”闻荣在厅外大声回禀。 “带上来。” 顾青听闻外头就是那李医工,转头直直看去。只见李医工身着淡青布制短衫,袖口卷了上去,隐约蹭了药渍。他身形瘦小,瞧着极不起眼。若是去尚药局走一圈,不见得对此人能留下些许印象。 “小的李迅见过司使大人。”李迅面色如常,规规矩矩在崔景湛面前叩头行礼。 “说,你为何要设计纵火?”崔景湛不知何时掏出了他的乌金柄匕首,他打了个哈欠,见李迅瞧着老实,开口还算和缓。 “小的不知什么纵火。”李迅抬头,目带疑惑之色。 “莫要胡扯,袁安都已经招了。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闻荣上前一步,踹了李迅一脚。 “袁安?”李迅恍然大悟,他轻揉被踹之处,又规矩跪好,可怜巴巴望向闻荣和崔景湛,“许是误会。小的确实私下配了香饼给老袁,还望大人开恩,莫要告到尚药局。不然小的饭碗不保……” 闻荣还要踹人,眼看崔景湛面露凶光,顾青上前两步,那股执拗之气现了出来:“就算不告,你也保不住饭碗。尚药局的医工虽无开方之权,难道连松香不能治鼻窒也不知?你不会想说,香饼里掺松香有奇效?” “这位小兄弟,你瞧着不是尚药局的,这么同你说吧,这是民间偏方。世人只知辛夷、薄荷一类入药能治鼻窒,但有时就是治不好啊。老袁那鼻子,没得救了,不给他熏点松香,他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小的也是好心,你们不能如此冤枉好人!”李迅越说越有精神头,竟直勾勾看向了崔景湛,“司使大人同他们不同,想必定能体谅小的一番心血。” 闻荣不禁蹙起眉头,这李迅瞧着,好模好样的,怎如失心疯一般,还有胆量攀附司使大人。 听了这话,崔景湛罕见露出了笑脸,他缓步走到李迅跟前单腿蹲下,用他的匕首轻拍着李迅的脸颊:“体谅你?你先问问本使的刀同不同意。” 话锋一转,不待李迅回过神,崔景湛微倾手腕,李迅面上平添一道鲜红血痕。 “你!崔司使!咱们都是宫中当差的,你怎敢滥用私刑!”李迅面上吃痛,崔景湛眸色贪婪地盯着他面上痛处。李迅不敢伸手去摸,眼见有血滴滴落在地,李迅开始叫嚷。 “大人,这些脏活,小的来吧。”顾青看在眼里,眉头蹙起,他生怕崔景湛一个不如意,一刀结果了眼前之人。 良久,崔景湛冷冰冰的声音传来:“便交给你。” 顾青深呼了口气,他赶紧半蹲到李迅身前,眸色凝重:“便是治病制香饼,松香也是磨碎了均匀掺杂在香饼中。哪有包饺子般一大块裹入的?” 李迅眸中没了先前的可怜老实,反添了一丝狂妄:“这都是你们的猜测!那香饼早就烧没了,火场里头,又是水又是火,谁知道会烧成什么样!兴许那松香汇聚到一处……” “你若不认,咱们可以再试一次。”顾青心里头没由来生出股厌恶之情。他素来不愿恶意揣测,没有确凿证据前,不愿出狠话。 可眼前这人,就算只是在香饼里掺松香,便是害了袁安。 更不提他可能是布局纵火之人。 不待李迅反驳,顾青狠狠道:“松香取用,皆有记载,闻大人那儿已有物证,我这里也有香炉里取出的松香,还有擅香之人为证,加上袁安作证,你跑不掉的。” 闻荣会意,翻开记档:“司使大人,他确实取用过松香,言明做外伤膏药。但从他所产膏药贴量来看,应还有大量松香遗留,卑职并未搜到。” 话已至此,顾青原以为李迅还要狡辩,没想到他突然面露不屑之色,好似变了个人,方才可怜老实之色都是装的。 “是我干的又如何?大家都是主子的人,你以为你这狗腿子能替主子做主?”李迅索性盘腿而坐,他抬起头来,一副吊儿郎当的神色,歪着头,满眼都是挑衅,“咱们在宫里头替主子办事时,你还不知在何处吃狗食呢?” “是吗?”崔景湛不怒反笑,他眼角微微泛红,牙关紧咬,那笑好似由心底里深藏的暴戾发酵而出,从牙缝里挤了出去。让人看了,浑身凉意,不住打颤。 闻荣心里头大叫不好,他还从未见过崔景湛露出如此骇人的笑意。他缩了脖子低着头,在一旁不敢动弹。 第51章 用刑 顾青亦隐约觉出不妙之意,他正欲劝慰两句,崔景湛用帕子轻轻托起李迅的下颌,满眼玩味轻飘飘道:“闻荣,去茅房挑两桶狗食来,本使要看着他吃,敢剩一滴,你看着办。” “崔景湛!你莫要欺人太甚!”李迅闻言,不禁怒目圆睁,“要是上头知道了,有你好看!” “聒噪。”崔景湛睨了眼闻荣,闻荣会意,唤了外头的卒子进来,将李迅结结实实缚于厅中柱上,不忘扎实堵了嘴。 “大人……”顾青看在眼里,心绪繁杂。比起真刀真枪,吃些屎,他属实不知如何开口再劝崔景湛。 只是这人口口声声说是自己人,他担心崔景湛一时激动,闯了祸。 “无妨。”崔景湛靠回主位中,掏出块素锦帕子,细细拭着他的乌金柄匕首,动作之轻柔,好似轻抚心爱之人。他越是如此,顾青心里头越不是滋味。这把匕首的乌金柄瞧着有些年头了,想必跟了崔景湛很久,他究竟经历了何事…… 顾青心绪杂乱时,外头有了动静,一股恶臭从外头飘来。 崔景湛皱起眉头,朝外面大声嚷道:“将人拖出去喂。” 外头的卒子闻言,快步跑入厅内,将李迅拖到院中。崔景湛慢悠悠起身,用眼神邀请顾青:“一道看看。” 顾青强忍住心头不适:“若唯有如此,才能解你心头之愤懑,我陪你一道。” 此言一出,崔景湛身形微滞,他眸中露出些许餍足目光,一丝愉悦转瞬即逝,转而被更汹涌的恨意掩盖,他微倾脖颈看向顾青:“如此甚好。” 二人一道来了院中,李迅被两名黑衣卒子按在地上,边上是两桶新鲜的粪便,恶臭四溢,叫人连昨日的饭菜也想吐出来,就连喉头也有股辣涩之感。饶是卒子再小心,木桶边沿沾了不少,地上也流着黄汤,众人都小心避开,生恐粘在鞋靴之上。 闻荣遣人搬了圈椅出来,放在粪桶半丈外,恭谨递了几小坨素帛给崔景湛,崔景湛施施然坐下,翘起腿,随手给了顾青两坨素帛,示意那几名卒子开始。顾青好似看见救星,飞快将素帛塞入鼻中,这才缓过来些。 一名卒子扯下李迅嘴中的堵布,另一名卒子用长木勺舀了一整勺,往李迅口中灌去。 谁料他不住挣扎,那黄汤洒了他一脸,连胸前也是:“崔景湛!你等着!你等着我主子来找你算账!” 如此挣扎了几番,黄汤溅得四处都是,顾青直想侧头,可他见着崔景湛目不转睛盯着李迅,霎时心疼不已。 崔景湛许没了耐性,他摆了摆手:“如此灌下去,怕是日头下山,也吃不完。” 李迅身后几名卒子面面相觑,一个卒子发了狠,抓起李迅的后背和后脑勺,径直朝粪桶中按去。 “崔……”李迅的声音添了几分闷意,眼见他整个头都被按了进去,不住挣扎,他身侧的两名卒子身上也溅了不少,那卒子红了眼,嘴上狠骂了几句,手上用劲更甚。 “大人,还是快些画押为好。万一出事……”顾青属实心堵,他侧目看向崔景湛,崔景湛眸色复杂,好似游离在外,只余一副躯壳在此。 顾青顾不得许多,索性俯身下去耳语道:“景湛!这么下去,他会被憋死的!” 崔景湛脖颈猛然晃荡一下,他好似将将回过神来,瞳仁飞快缩小,眼中充斥着汹涌恨意:“将顾酒人带下去。” 顾青来不及多言,被一旁的卒子拖出了院外。 良久,李迅身后的卒子似是察觉哪里不对,李迅整个人都在抽搐,肩背不住发抖,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裤腿流下来,瞧着不单单像是畏惧。卒子手上不敢松劲,小声请示道:“大人,他好像有些不对劲。” “好了,拉起来歇会,缓过来再喂。”崔景湛松了松手上皮质护腕,恨意敛起,唯余一脸嫌恶之色。 那两名卒子将李迅拉起,谁知离了粪桶,李迅还在不断抽搐,嘴里不仅吐着黄汤,还掺杂着变了色的白沫。 “大人,他,他像是有哮症!”闻荣率先回过神来,“快,搜他身上,是否有药。” 那两名卒子得令,顾不得一片腌臜,在李迅胸前飞快摸索起来:“大人,有个小药瓶。” “快!”闻荣上前,接过药瓶,还未来得及取出瓶塞,将药瓶放到李迅鼻尖,李迅满面憋得通红倒在地上,双脚不再挣扎,怒目瞪着崔景湛:“我,我做鬼也,也不会……” 话还未说完,李迅摊在地上,再无动静。 闻荣示意两名卒子退后,他伸出手,探了李迅鼻息,又忍住恶臭,在他脖颈处探了几下,回头看向崔景湛,面色复杂:“大人,人没了。” 崔景湛闻言,眉头蹙成一团:“没了?” 在场之人,无一敢吱声,除了闻荣,纷纷跪倒在地,不住发抖。 崔景湛沉默了几息,轻舔嘴唇,收起乌金柄匕首,言语淡淡:“没了就没了。将院子刷干净,给他拾掇下,让书吏将供词拿来,让他按手印。” 院外的顾青,隐约听见动静,拼命挣开卒子,往肃正堂院内奔去,却只看见书吏正掰着李迅的手指按手印,还有李迅的尸身。 崔景湛竟活活将李迅溺毙! 顾青心头的恐惧和悲愤如狂风将他吹得睁不开眼。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崔景湛就如此轻轻揭过? 崔景湛好似刻意避开顾青,他别过头去,从一侧起身,往肃正堂内大步行去。顾青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大人……”顾青心头有千言万语,偏偏卡在牙边,无论如何也挤不出口。 “你在责怪本使?”崔景湛面无表情坐下,眼神空望向院中,眸色空洞,略带几分无措。 “小的不敢。只是……”顾青深呼了口气,“若有下次,能否下手轻些,放过……” 自己。 可惜这二字还未出口,便被崔景湛打断,他发出如野兽般的低吼:“放过他们?他们是险些害得你丧命之人!你让我放过他们?” 第52章 思绪 不待顾青多言,崔景湛面露嘲笑之意,阴郁狠厉之色攀上面庞:“顾酒人管得怕是太宽了。今日事已了,顾酒人慢走。” 顾青还欲多言,可崔景湛如此面目,他心里头又浮现出方才李迅的尸身,风拂起白巾,李迅痛苦狰狞的面貌,甚至连双目也未曾合上…… 一个荒唐的念头打心头浮起,自己是不是错了,景湛兴许已经习惯了如此度日…… 不,他坚信景湛心有苦衷。自己只是没有机会同他彻谈,若如此下去,只怕会越行越远。 就连他从火场里头救下自己,除却那些演给别人看的话语,自己还未寻着机会,当面好好道谢。 还是待大家都冷静下来。 顾青掏出那块燃过的松香,放在崔景湛面前的乌木长桌上,抱拳行礼:“此乃先前提及的物证。今日是小的无礼,谢大人宽宏大量。小的这就退下。” 言毕,顾青快步离了肃正堂。 盯着顾青的背影,崔景湛双眸渐润。 他想追上去,让顾青听他解释。可心里头又有一个阎罗王般的声音响起,兄长终有一日会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眼下是兄长过于执拗。 门外的背影渐渐模糊,崔景湛收回视线,看向桌上的素布帕子,鼻头一酸,好似做错了事的幼童,无论如何,就算自己不解释,兄长为何不能多哄哄自己? 回了尚酝局酒工居所,顾青无精打采,毛文见了,一脸好奇。 “这是怎么了,你早上出门还精神着,谁能看得出是刚捡回条命的人。一日不到,变成了地里打霜的白菜。”毛文今儿活干得快,临近晚饭,索性回卧房先歇歇,不成想见着顾青斜倚在床榻边,又不像在歇息,倒是眼神空洞,一双酿酒的好手不住摩挲衣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 “你今儿下值得早。”顾青起身穿好鞋,摇了摇头,面色寡淡,“没什么大事。就是走水之事,查得不顺。” “我当是什么事呢。还以为你又在捣鼓什么新酒出了差错。我说你就好生养着吧,查案的事,交给探事司,还有刑部。”毛文大大咧咧坐在茶桌边,连灌了几杯茶水,他本欲多问,见顾青一脸疲惫,硬生生止住了,“依我看,你就是太较真,你说你酿酒较真就算了,旁的事,咱还是少管。” 顾青瞧着毛文,他说得何尝没有道理。自己以前便是低头酿酒,旁的事浑不在意。 可那是景湛,不是什么旁人。 崔景湛这头,他仔细看了按有李迅手印的供词,上头隐约有恶臭传来。此事本不麻烦,只是李迅背后之人,一时半会没了着落。 不用猜也知,李迅背后是曹贼的人。至于究竟是谁,一时半会,尚无头绪。 既然康裕公公派人传了话,想必无事。 不知怎的,思来想去,没什么大碍,崔景湛还是头痛不已。 他靠在主位之上,身形寂寥。 今日之景,于他而言,只是小场面。便是李迅没有哮症,当真活生生溺于便桶之中,他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想起方才景象,崔景湛不禁冷哼了声,眸中不自觉显出嗜血之色,缓缓映出十来年前,满地血污。 彼时他流浪已久,还险些被人贩子拐了去,还好被曹贼手下看中,同一群孤儿养在一处,给他们吃给他们穿,教他们武艺学问,让他们渐渐熟络起来。 再让他们自相残杀。 曹贼的狠,就狠在此处。他不要天生戾气只会杀人的无心工具,他要的是懂礼义廉耻,但仍旧屈服于巨大利益与恐惧的贪婪之人。 彼时的崔景湛,一开始不敢杀人,可有一日,他救过的同伴,趁他不备,将刀砍向了他。 他出于本能,躲闪之际还击,许是害怕,竟一刀将其毙命。 杀人,只有从未和收不住手的区别。崔景湛杀红了眼,心底里的幼童越是恐惧,他手上的刀舞得更快更疯癫…… 如此,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曹贼身前。 崔景湛双目泛红,他盯着乌木长桌上的素布帕子,顾青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若是兄长知道自己手上有如此多的人命,会不会退避三舍? 不,他不会的。退一万步,不让他知晓便是。 思来想去,崔景湛心如乱麻,鬼使神差,趁着宫门未下钥,他起身离宫,往醉春楼去。 “这几日,崔公子瞧着都像是丢了魂。”如烟娘子本打算乘胜追击,不料崔景湛眸色空洞,比先前更胜。 他救下尚酝局酒人顾青之事,如烟已暗中知晓。她打量崔景湛几眼,难道因为这遭,他被义父责怪了? 看样子不像。再者,那顾青本就是义父欲拉拢之人,当日顾青若死了,算他自己倒霉,若没死,远犯不着责怪。 如烟见崔景湛只是倚于窗边,瞧着外头熙熙攘攘的人流,并不答话,索性不再触霉头:“今日可要尝尝醉蟹?” 崔景湛些微侧目:“多来几只。再来几道浓厚些的下酒菜。” 一盏茶的工夫后,红衣侍女端来了醉蟹和杏花酒,崔景湛看了身侧如烟几眼:“今日倒是快。” “那日见公子爱吃,如烟便每日备了些冰桶在外头,不用回回去冰窖里取,自是快些。”如烟施施然净手,接过那盘子醉蟹,放在崔景湛跟前,“公子要不要试试,自己拆蟹。” “掌柜的这生意是越来越好做。”崔景湛冷笑一声,语出嘲讽。 “公子便是借如烟几个胆子,如烟也不敢。只是妾身见公子心不在焉,若直直吃了,怕是食不知味。”如烟红唇勾起,“公子可知如烟为何爱吃醉蟹?并不独因那滑润口感。” “静心拆蟹,眼看手中再拼出一只完整的蟹,伴着清冽酒香,便是再糟心,心也能定上不少。”如烟言语间,亦轻缓不少。 崔景湛侧身,看向跟前拆蟹的小剪,眸色不再飘忽:“今日之事,本使总觉得蹊跷。”他索性和盘托出。 谁知如烟只是轻翘起红唇,毫不在意:“大人若觉得不对劲,直接去寻义父求证便是。” 第53章 误会 崔景湛心头一愣,为何自己未曾想到。他苦笑晃头,心绪乱了,人也不灵光。 如烟看透他所想:“义父不怕叨扰,只怕坏了事。走动得勤些,是好事。” “多谢掌柜的。”崔景湛眸中闪过精光,不再犹疑,“醉蟹给本使留着,夜里再来。” 打量着崔景湛的背影,如烟娘子微微挑眉,倒是把醉春楼当客栈了。 “莲儿,把蟹端下去,继续用冰桶镇着。”如烟娘子盯着桌上的醉蟹,眼角含笑,轻声嘱咐道。 曹府门外,门房的青衣小厮拦住了崔景湛。 “本使有事求见曹公。”崔景湛跃身下马,好生好气道。 “呦,是崔司使。不赶巧,曹公今儿已歇,他老人家这几日有些疲乏,嘱咐了小的们,若不是天塌下来的事,不要烦他。”小吏眼珠子转了转,“曹公还嘱咐了,一应事宜,按他先前交代的办,无需多想。” 崔景湛欲言又止,眼前青衣小厮已行礼转身,退回角门,关好门。 既然如此,想来此案并不是什么大事,不管那李迅是谁的手下,都是弃子。崔景湛微眯双眸,盯着曹府大门上的金色圆头鎏金门钉,事已至此,就接着查,李迅平日里同谁往来。 若查到不该查的,曹公自会派人出面知会自己。 崔景湛仰起头,乌云蔽月,他打了个哈欠,时辰不早,宫里头是回不去了。 他强逼自己不要老是念叨着兄长,此刻浮现在心头的竟是如烟娘子那双勾人的眸子。 “许是馋那蟹了。”崔景湛不自觉勾起嘴角,好看的桃花眼眼尾一同勾起,摄人心魄。 翌日,顾青早早起身,他已拿定主意,等李迅这事的风头过去,他暗中寻个机会,坐下来同景湛畅谈一番。平日里就好好办差,莫要让此事扰了心绪。 兴许是他近来一直在歇息,酿酒坊一时半会也没什么活计交给他,新来的酒工还未入宫,于奉御担心累着他,索性遣了他去尚药局,催催做药酒的用料。 尚药局,顾青听见这三字,心里头一咯噔,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没法子,总是要面对,顾青暗自苦笑几声,快步往尚药局去。 还未进尚药局的大门,就听见有隐约的哭喊声传来。 顾青眉头拧起,宫里头的宫人一个个甚是守规矩,怎敢在此哭喊,尚药局又不是皇城司。 不待他回过神,尚药局院子的角门,两个有些年纪皮肤黝黑的大汉,抬着布担架,上头盖着白布头,边上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大娘,头簪白花,手中的帕子快湿透。 顾青心头一紧,脚下不自觉放慢。那三人打他身旁经过,一阵风刮过,白布头吹起,躺着的竟是李迅。 “这……”顾青口中轻呼,那三人错愕地看着他:“这位贵人,可是认识咱们家李迅?” 顾青身形一滞,心里头泛起昨日之景,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轻舔发干的嘴唇:“见过几次。” “贵人别怕,别怕!他不是什么疫病,他这哮症好些年头了,也就是入了尚药局,平日药气熏着,能活到如今,已是不易。”那打头的大汉见顾青面露惊惧之色,以为他嫌晦气,担心他刁难他们几人,赶忙解释。 “哮症?”顾青怔在原地,竟是哮症! 那三人见顾青二愣子般,懒得同他多言,趁他未发难,抬着担架,赶紧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才回过神来。纵使崔景湛如此用刑,太过侮辱人,可他并未存害人之心。 昨日是自己不分青红皂白,误会于他。 他的性子,比谁都犟,自是不爱解释。 顾青眼角发红,昨日冲进肃正堂院中,满地黄汤污糟之物,他隐约瞥见一个白玉小药瓶,想来景湛是要救人的,只是来不及了。如今想来,那白玉小瓶亘在心头,竟是比针扎还要难受。 顾青抿了抿唇,快步入了尚药局,交代完差事,整个人失魂落魄。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去何处。 如此这般,顾青垂头丧气,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皇城司门外。虽都在宫城内,皇城司周遭的气势同别的院落全然不同,靠近几步,那股肃杀之气便现了出来。 顾青盯着皇城司威严黑漆大门上的金铜门钉,面色苍白。 既已到此处,何不找景湛说道说道,就算不能彻谈,至少不要再诸多猜忌,彼此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自己年长几岁,自要有兄长的担当,景湛犟着不爱解释,那便由自己来戳破这层窗户纸。 思前想后,顾青鼓起勇气,上前几步,求见崔景湛。 “尚酝局的?”皇城司门外的这位禁军不曾见过顾青,他打量了顾青一番,是听说探事司的那位司使,同尚酝局查案有些来往。 可不是为着公事,放了进去,扰了那位兴致,得不偿失。听闻那位今儿个兴致不高,大早上的,骂了好几拨人了,便是探事司的禁军也不敢轻易上前。 他何必触这个霉头。 “崔司使正忙,没空。”那禁军惜字如金,不待顾青再问,径直将他轰走。 “这位军爷……”顾青还欲试试,那禁军虚握腰间弯刀,面上添了几分杀气。顾青轻抿嘴唇,悻悻而去。 当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前几回来,都是畅通无阻。 眼下尚酝局无事,便是有事,于奉御也不会派给自己。顾青不想回居所打瞌睡,一时间,宫城之大,顾青竟不知去何处。 他亦不敢在大道上招摇,尽挑些细密小道走,春日里头,到处繁花似锦,便是不起眼处,雨后草植,抽条疯长。 走着走着,一股梨花幽香钻入鼻头。 若是丁晚梨遇着此事,她会如何?都道女子家的心思更为细腻。顾青心里头显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只是每回去承文库,都是为着公事。 也不知丁晚梨会不会嫌弃自己,竟如此扭捏。 顾青轻笑了声,那便不扭捏,径直去便是。 “顾青见过丁女史。今日来,是有不解之处,私心想请教一二。”不知为何,顾青今日舌头倒是利索。 第54章 真心话 丁晚梨见顾青今日同平日里大不一样,径直起身,神情严肃:“你讲便是。” “我有位堪比至亲的友人,他这些年受了许多苦,如今我二人相逢,却总是误会不断。”顾青说着说着,本以为说不出口之事,在丁晚梨面前,竟是十分顺畅。 “我属实不知要如何说开。我二人的性子都有些……一个犟,一个倔。”顾青苦笑道。 丁晚梨的面色渐渐舒缓,她面露笑意:“我以为是什么大事。” “这不算大事?”顾青微瞪着眼,言语间满是错愕不解。 丁晚梨缓缓点头:“许是你身在局中。既然堪比至亲,有时兴许无需担忧误会。” “可若时日一长,这误会越攒越多……”顾青面露忧虑之色。 “那也急不得。越急,反易坏事。”丁晚梨思索几息,“你不妨候上几日。若心中属实不安,你只需肖想,若出了要命的大事,你可还会帮他?反过来,他可还会帮你?” “那是自然。”顾青不假思索。 丁晚梨并未接话,她微微歪着脖颈,看向顾青,眸中满是鼓励之色。 顾青疑惑地看着她,心里好似有什么念头在一丝一丝瓦解。 他相信景湛,若被问到此话,会有跟自己一样的答案。 既然如此,何必急于一时? 丁晚梨见他面上疑惑之色渐消,心知他想开了,丁晚梨收回视线,坐回书桌后头:“既然无事,我就不送了。” 顾青不好意思再叨扰丁晚梨,他亦不知,怎的稀里糊涂就来了此处。还好丁晚梨瞧着未恼他,他施施然抱拳行礼,缓步离去。 瞧着他的背影,丁晚梨心里头划过一丝异样。 如此没头没尾,比夏日里的阵雨还要急躁,当承文库是什么地方。可就是如此,自己向来最烦琐事,居然没有丝毫恼怒,反是能帮衬一二的满足与欣慰。 丁晚梨嘴角不自觉泛起笑意。 顾青回了居所,打算安心歇息一日,明日好去酿酒坊,磨着于奉御给自己再派些差事。 不料刑部派人找上了门。 是张摩手下的吏员。 来人小声言明,宫外酒曲私卖之事,他们没有路子,整整一日,不知从何下手。加之刑部尚书不满张摩非要掺和进来,强令他将此事全部移交给探事司,还有尚酝局理应派人协理。 “我们去过探事司了,司使崔大人便让我们来知会顾酒人一声,明日去肃正堂,一同想法子,查查酒曲之事。沈典御那头,张大人亲去知会,也应下了。”许是怕顾青不应,来人将话带到,不待顾青多问,脚下抹了油般,比耗子窜得还快。 顾青哑然,几息后,他轻叹了口气。 先前御酒案时,他同这吏员打过交道,张摩的手下,大多稳重,这吏员亦是。今日他这般模样,恐怕张摩的压力不小,估计手下的吏员都给想法子抽走了。不然以他的性子,万不会将案子撇下,也不会毫无头绪。 虽不知酒曲私卖个中款曲,至少自己有机会见景湛了。 顾青倏然发觉,丁晚梨一番开解,自己不再执着于李迅的误会。解开误会的机会反倒送上了门。倒真应了那句,事缓则圆。 按捺不住心头的激越之情,顾青勉强睡了个囫囵觉,东边刚有亮光,他便起身洗漱,往肃正堂去。 时辰还早,肃正堂的卒子正在洒扫,顾青在院外瞄了眼,崔景湛不在里头,索性不进去碍事,只候在院门边上。 “顾酒人查案倒是勤勉。”没过多久,崔景湛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里头的卒子见状,拾掇好器具,纷纷退下。 顾青深呼了口气,趁周遭无人,行礼问好,跟在崔景湛身后往里走:“昨日我碰到了李迅的家人。他有哮症,先前是我误会了。我不该对大人如此态度。先前大人于火海中救了我,我也不曾私下道谢……” “兄长,这些事都过去了。你能道歉,我很开心。但我希望,若还有下次,你能站在我这边,能相信我,而不是急着误解,事后又跑来道歉。”崔景湛脚下微滞,又继续往前走,他打断了顾青的话,言语间满是委屈。 顾青一时语塞,崔景湛继续委屈道:“若是兄长知晓,我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不知你是否还愿意认我这个兄弟。我心知你不嗜杀戮血腥,我已收敛许多。” “景湛。”顾青上前两步,拦在崔景湛身前,眸中满是心疼,良久,他认真地看着崔景湛,“我答应你,若有下次,我会站在你这边……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你说得对,有些事情,我接受不了,但不代表我厌恶你,我没有资格。也请你答应我,尽量,尽量不要再沾染人命。” “我知道你过去经历了很多不愿提及之事,我一直告诉自己,你不愿说,我不会问,这是对你的尊重。近来我才发觉,其实我在骗自己。我枉长你几岁,那些事情,便是你说出来,恐怕我比你还要惊慌畏惧。”顾青压低了嗓门,索性将心里头憋了许久之话一齐道出,“我总以为,时机不到,不能同你彻谈,总以为还要再等等。其实都是借口,只是我懦弱,不敢说出口。” 顾青说着说着,头缓缓垂下,他没有勇气看崔景湛。良久,他抬起头,崔景湛双目通红,鼻头亦隐约发红,他眸中戾气全散,只余幼童澄澈委屈之色:“兄长,我就知道,兄长没有变。” 二人相视一笑,顾青鼻头也酸了起来,可心里头却是舒坦不少。 一时间,日头升起,晨光披在他二人身上,连日阴雨带来的憋闷一扫而光。 见外头有卒子候着,顾青颔首示意,朝边上挪了两步,继续跟着崔景湛,走到了他的乌木长桌边。 “顾酒人,依你看,酒曲之事,从何查起?”崔景湛转身坐下,面色如常,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教人听不出鼻塞。 “账本已毁,都酒务吏员已擒,小的以为,不妨同御酒案一般,从坊市查起。”顾青恭谨道,心里头不住嘀咕,可千万别去牢中用刑了。 第55章 老朋友 “坊市?”崔景湛骨节分明的右手置于桌上,食指缓缓敲击,“是时候去会会咱们的老朋友了。” “老朋友?”顾青顿了顿,眼珠子飞快转了几圈,有些拿不准,“大人是指如烟娘子,还是……” “顾酒人,书库走水一事,身子骨虽无大碍,想必受了惊。也该出宫消遣消遣,本使请你听听曲儿,如何?”崔景湛空望着肃正堂厅外,嘴角勾起。 二人换了私服,依旧是富商公子和酒师。闻荣被留在宫中,以备走水之事有新线索。 “公子,咱们去醉春楼?”顾青换了这身浅黛色对襟袍,一扫疲态,活脱脱富贵人家高价聘请的酒师。 “你小子张口闭口,怎么不是如烟娘子,就是醉春楼?”崔景侧目,手上的马绳紧了紧,戏谑地打量着顾青。 顾青微微挑眉,明明是你那两回去醉春楼,神色同平日里都有些不一样。再说醉春楼能全身而退,如烟娘子多半是曹贼的人。顾青早有怀疑,只是一直未戳穿。 他总觉着,御酒一案,如烟娘子同崔景湛兴许有什么交易。他不问,因为他信得过景湛。 见顾青若有所思,崔景湛倒是想起,那日是如烟娘子有意无意暗示。此事事涉曹贼手下无疑,如烟娘子既然知道纵火之事,何不径直去问她? 崔景湛微微晃头,醉春楼一时半会不会跑,如烟娘子未必愿意将话挑开了说,她愿意暗示自己,无非是卖个人情。 只是此事暂不能让兄长知晓,若他一时激动,自己跑去质问,恐会陷入险境。 走水一事,崔景湛看清了曹贼这帮手下,个个都只想着自己手头那点事,毫不顾全大局。顾青纵是曹贼想拉拢之人,但也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醉春楼自是要去的,但不是今日。”崔景湛双腿使了暗劲,座下高头黑马朝前奔去,顾青顾不得许多,径直跟了上去。 竟是长春居。 顾青见着楼里的曲娘,琢磨过味来。 长春居的酒客爱听曲儿,先前去醉春楼,并未见着诸多曲娘。 落座不久,崔景湛便打发了楼中小二去请曲娘,点名要玉九娘,还特意嘱咐,不要透露自己的名姓。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玉九娘娇俏的声音打雅间外响起:“是哪位恩客,想见九娘,还弄得如此神秘?” 顾青瞪着门口,心道若是你进了屋,便笑不出来了。 果然,玉九娘抱着月琴推开门,轻移莲步,玉葱般的右手挑了珠帘,看清是他二人后,满面笑意瞬时僵住,嘴角依稀抽搐了几下:“怎么是……” “哎呀,真是不巧,奴家今日突感不适,怕是不能伺候二位了,麻烦二位再去寻旁的曲娘……”短短几息,玉九娘一手捂着小腹,面露惋惜之色,逃也似地往外行去。 “若是如此,崔某送九娘回住处?”崔景湛手中把玩着桌上的青瓷茶盏,嘴角似笑非笑,顾青则是面露尴尬之色。还以为闻荣不在,无人阻拦。 没想到景湛一句轻飘飘的话,便吓得玉九娘滞在原地,不敢动弹。 顾青看了崔景湛一眼,示意别吓着人家娘子。他上前两步,搬了木凳:“不如先坐下歇息。饮盏热茶水。” 玉九娘面色古怪地瞧了眼顾青,破罐破摔似地往木凳上大咧咧坐下,娇俏之气全无,面露苦色:“二位大人,上次之事已了,怎么又寻上奴家了。如此这般,奴家真的是魂都要吓掉了。上次你们那么一搅和,奴家失了一个熟客,这次不会又……” 崔景湛眉头微皱,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拿去便是。今日我二人请你唱曲的银钱。” “当真?”玉九娘眼疾手快,拿过银票,对着窗外日头,细细验了真伪,小心叠好收下,面色缓和了些许,“二位今日是?前阵子听说你们在都酒务当街拿人,好不威风。难道那案子还有蹊跷?” 崔景湛并不答话,他啜了口热茶,打量着玉九娘:“本使问,你再答。” “是,是。”玉九娘抿了抿唇,挤出一丝笑容,抱着月琴的手暗自使了劲,小心翼翼看着崔景湛和顾青二人。 “你上回说,你先前在脚店唱曲儿。”崔景湛刻意顿了顿,“可有哪些脚店,酒的味道不差,但售价低于旁的脚店?” “脚店?”玉九娘眼珠子转了转,很是舒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要命的事,原来就是问问脚店,她手上的劲儿松了些,双手回了血色,“待奴家想想,也有些时日了,奴家近来脚店去得少,那些酒客,抠死了。” 眼见崔景湛面露不耐,顾青看了眼玉九娘,示意她莫啰嗦。顾青索性搬了木凳上前,耐心问询起来。 谁知玉九娘没说几个脚店名号,倒是对顾青刮目相看:“这位官爷,上回奴家见你,还有股木讷之气,今儿怎么同女子说话如此利索。真是怪了,上回也不像演的。” 顾青微瞪着眼,心道怎么扯到了他身上,玉九娘笑了起来:“奴家知道了,这位官爷定是有了心仪的女子,上回恰逢认识人家小娘子不久,心里头小鹿乱撞,这回恐怕有了进展,不惧同女子打交道了?” 顾青本以为玉九娘啰嗦这些琐事,崔景湛定会发难,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谁料崔景湛饶有兴致盯着他二人,身子都坐直了不少。几息后,崔景湛瞧着玉九娘,眸中满是兴奋,好似在说,你再多说些。 玉九娘何等识趣之人,她见顾青面上添了几丝绯红,心知他不好意思了。顾青待人温和,玉九娘无心捉弄他,打了几个哈哈,将此事揭过:“你们不是想问脚店吗。除了方才那两家,近来还有一家,去的人不少,说是便宜,味道不比好些正店差。更奇怪的是,它附近的正店也不恼它。” 此言一出,顾青同崔景湛对视了一眼。一般的正店,断不会允了附近的脚店如此。 见二人颇有兴致,玉九娘眼珠子微转,双眼水灵灵看着他二人:“大人,奴家一时忘了这脚店的名号。” 第56章 一碗庄 玉九娘算是看明白了,这二人虽是来自堪比阎王殿的探事司,可自己并未犯事,行得正坐得端,于他们破案颇有助益,关键是自己嘴严。 谁知这么一闹,自己会不会又少几个熟客。要些银钱,不丢人。 顾青看了崔景湛一眼,果然,崔景湛面上没有丝毫恼怒之色,他轻笑几声,又掏出块银锭子:“九娘可想起些什么?” “想起来了!”玉九娘接过银子掂了掂,喜笑颜开,她微歪脖颈,眸色诚恳,“就是开在封丘门渡口附近的一家破烂店,唤作“一碗庄”,往来的都是脚夫,还有不少码头的汉子。他们可请不起奴家唱曲儿,都是店家起了兴致,自掏腰包让奴家唱几曲儿。” 见崔景湛同顾青若有所思,玉九娘轻轻抿唇:“你们不会还要让奴家引荐吧?属实不太方便,奴家从前都是推三阻四,嫌弃店家给的银钱不够,若是如今上杆子去,难免惹人怀疑,怕坏了你们的事。” “她此言有理。”顾青侧目道。 “既然如此,九娘你该唱曲儿唱曲儿,不要让人觉出异样。”崔景湛略微思索懒洋洋道,见玉九娘舒了口气,他伸出食指敲了敲茶盏,“也别想着离开东京城,我们随时会去寻你。嘴严些,非常好。” “那是自然。”玉九娘眨了眨眼,叹了口气,“说实话,奴家不愿意趟这些浑水,可是已经上了贼船,还有银钱挣,奴家可不会同银子过不去……” “嗯?”崔景湛扫了她一眼,玉九娘立马改口:“官船,官船!二位放心,奴家虽好财,但也懂得有的银子不能挣。若是贼人收买,奴家绝对不从。” 又说了些漂亮话,玉九娘左拜右拜,这才晃着腰肢儿缓缓离去。 关好雅间的木门,顾青坐到崔景湛身边,眼下倒是清净了。 “兄长,那日火场中的书册,我收好了。里头可有重要之物?若没有旁人能瞧出的蹊跷,我得呈给曹公看看,让他相信,你已归顺。”顾青正在思索脚店一事,崔景湛却突然提起了前事。 顾青一时摸不着头脑,还是点头道:“我相信旁人瞧不出端倪。那本册子在书库放了十几年,人人都能看。” 崔景湛嘴角上翘:“如此甚好。兄长可是瞧出了线索?” “我心里头有了猜测,但究竟是何,还要再等等,等酒曲案了结,我上手试试,兴许有结果。”顾青坦诚道。 “妙极。”崔景湛夸张道,“好一个想在东京城站稳脚跟,开一家属于自己酒楼的酒师。” “嗯?”顾青疑惑地盯着崔景湛,怎的说话有一茬没一茬。 崔景湛并不言明,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空望着窗外。顾青循迹望去,那是封丘门的方向…… 顾青心里头有了猜测:“你是想说,咱们贸然去一碗庄饮酒,定会引起怀疑。但称作是取经的外地商人和酒师,兴许说得过去。” “一试便知。”崔景湛终于放下茶盏,唤小二进来点菜。 翌日一大早,顾青同崔景湛换了身打扮,顾青一身浅褐色窄袖布面长褂,脚蹬浅靴,头裹布巾,瞧着像是有些讲究的小商贩,崔景湛则是一身灰青色粗布长衣,腰系布带,脚上是短靴,头戴布面软帽,活脱脱一位账房先生。 他二人特意赶早,挤进了饮早酒的队伍中。 这一碗庄远比不上长春居醉春楼那些正店酒楼,门外无人招揽,招牌也是破破烂烂的,上头的一碗庄三个字掉了漆,门外木柱也见着漆痕斑驳。 偏偏人流涌动,不比那些正店的酒客少。他二人混在人群中打量了一番,多半是附近的脚夫、纤夫,来吃早酒,或是路过的商贩,刚下船来歇歇脚润个嘴。 附近如此脚店还有几家,唯独这家人满为患。 顾青和崔景湛对视一眼,跟着人群挤进了店,这店也有两层,不过瞧着没有雅间,二楼也全是围栏而设的散桌,便是如此,也坐满了人,好些人还在候着。 大家伙吃酒也快,顾青挤去柜台跟前瞄了眼酒单食单,酒就两三种,食单上的下酒菜也只有两三样,大家断不会坐下慢慢饮慢慢吃,大多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顾青点了店里最出名的酒“泥脚香”,下酒菜则是一样一盘,卤牛肉,花生米,炝拌豆腐干。 他本想寻个干净些的座位,看了半响,上酒的小二跟着连声催促,也没得挑,刚空出来一个窗边小桌,顾青顾不得桌上满是油渍,拉着崔景湛坐下。 顾青还欲叫人来收拾一二,崔景湛拉住了他:“兄长平日里没来过脚店?” 顾青撇嘴,压低嗓门道:“自是去过,那些脚店不像正店讲究,只是酒品菜色比不上,但店内装潢,一应布置,待客之道,不见得差多少。今日之景,还是第一次见着。” 崔景湛缓缓点头,他替自己和顾青倒了两碗酒。顾青迫不及待,一口下肚,面露诧异之色。 这酒味之烈,连他也险些呛着。他抬头看了眼四周的脚夫商贩,个个面红耳赤,周身都是酒味,想来他们更好这口。 爽利痛快,谁管你什么后味回甘。 顾青又尝了几筷子下酒菜,也是极为口重,那卤牛肉吃上一片,估摸着能喝一碗白粥。 崔景湛倒是从善如流,他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吃了几筷子,崔景湛开始打量起柜台那边来。 “咱们从何处下手?”顾青犹疑道。 “便是外地来的酒师和发小,想开一家自己的脚店。取取经。”崔景湛眼珠微动,嘴角含笑。 “恐怕店家不会透露私下酿酒之事。再说了,此事也只是咱们猜测,万一他们真的是从正店买的酒呢?”顾青思索几息,有些拿不准。 “你可曾听闻谁家正店,有如此低价的烈酒?”崔景湛晃着酒碗,胸有成竹。 顾青恍然大悟,想是他昨日暗中派人探查过了。 “你尽管去问,动静越大越好。”崔景湛笃定道。 第57章 投石问路 顾青心里头隐约有了计较,他不再多问,径直朝那半人高的掉漆柜台走去。 一来此处嘈杂,低声议论太久,实属异类,恐遭人猜忌。万一被听了去,得不偿失。 二来,他信景湛。 “请问掌柜的在吗?小的是外乡来京城的酒师,有些事想打听打听。若掌柜的方便,小的想请掌柜的喝上几杯,聊聊天。”顾青抱拳行礼,刻意操着一口乡音,言行举止倒是不卑不亢。 柜台后头的青衣小二手忙脚乱,又是结帐,又是记单子,顾青候了会,说了好几次,那小二终于不耐烦,瞪了他好几眼:“走走走,咱们掌柜的不在。你要问什么就直接问,别妨碍咱们做生意。” 顾青挤出笑脸,压低了嗓门:“小的想自己开家脚店,也去了好些正店打听过了,都没有你们家如此价廉物美的好酒……所以想问问你们在哪家正店买的酒。” 见小二面露迟疑之色,顾青赶紧找补:“你放心,小的若开店,必不会挨着你们家,定是离得远远的,一碗庄在城北,小的定往南边开!不然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去去去,哪里来的酒师,一点子心眼都没有。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买不到!生意是有钱就能做成的吗?再说了,咱们的酒买回来,还得勾调,才有这味道,你以为你买到就能开店了?”那小二一边称着碎银子,一边揶揄道,边上几个酒客磕着手里剩的几粒花生,权当看笑话。 柜台里外笑得响亮,好些人围过来看热闹,听清是何事后,嘲弄声越来越大,竟是比店里来了唱曲儿的还要热闹。 顾青不死心,又争取了一番:“小的想见见你们掌柜的!难道你说了能算数?都是在外讨个生计,何必为难人啊!” 此话一出,周遭看热闹的开始瞎起哄。 “就是啊,何老二,你没必要做你东家的主啊,你收你的银子就是。” “你懂什么,何老二这是好心,免得这小兄弟浪费时间。” “呦,你还开脱上了。” …… 闹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崔景湛不曾上前帮衬,他坐在矮桌边,时不时倒上一碗酒,端起酒碗时,眼珠子却在不住晃悠。 终于,他瞧见角落处,一名眉角带疤的粗粝大汉,不住盯着顾青打量。 差不多了。 崔景湛放下酒碗,小心挤进人堆里,摸到顾青身边:“我早就说了,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咱们还是回客栈先歇歇,再寻点别的营生。什么生意不是生意啊,你还就真的犟,满脑子只想着酒,酒,酒!你要有那本事,想法子开家正店,自己酿酒得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就做不到?这不是先从脚店干起吗……”顾青一时语塞,急红了眼。 “呦,他们两个还想开正店!” “真有志气!哈哈哈哈!” 不顾周遭哄笑,二人互相埋怨,推搡着离了一碗庄。 出了门后,外头依旧摩肩接踵,顾青还有些发懵,正要回头多打量几眼。 “莫回头。有人跟在后头。”崔景湛拽住他小声道。 拥挤的人群中,顾青挤出了一身的汗,崔景湛此言一出,他不禁后背发凉。 还是景湛心细。 那些私售酒曲之人,定是贪戾之徒,怎会满足于已有的脚店?多会不住网罗。 但不是所有的脚店都有这个胆量。 没有后台的外乡人,不了解行情,莽撞,愿意掏钱,最好拿捏。 顾青瞬时明白了崔景湛的用意。 那番话不是说给一碗庄的掌柜的听的,而是说给暗中寻找下家的人。 “今日若无人守在店中,咱们岂不是碰不到了?”顾青小声道。 “那就看运气了。多来几回,将动静闹大,他们总归能找上门去。”崔景湛嘴角勾起。 顾青微微颔首,崔景湛说得没错,宫外水浑。自己满脑子酿酒,这些弯弯绕绕,大不如景湛。 二人离了封丘门,沿着马行街一路往南,眼看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跟前,崔景湛停下步子,用眼神示意顾青进去。 顾青从善如流,便如上回御酒案一般,想必景湛早就派人打点好了。 只是这回的客栈瞧着朴素些,进出往来的看着都是普通老百姓,也有不少刚来东京城的小商贩,还未租到住处,暂且落个脚。 崔景湛一副极为熟悉的模样,径直上了二楼,到了拐角处一间房,他掏出钥匙,进了屋。 顾青进屋一看,中间是茶桌,两边各有一张床铺,床铺上甚至放着他二人的行李,顾青不禁轻笑出声:“崔公子果然好谋划。” “得改个口,咱们如今是同乡,你是酒师,家里头嫌弃没出息,逼你来东京城做些小生意。我是你发小,读了些书,家里劝我一道来,给你做个账房参谋,二人一道,免得被人诓骗。”崔景湛关好房门,倒了两杯热茶水,“我家中排行第二,你便唤我崔二。” “那我呢?”顾青好奇道。 “顾三吧。”崔景湛撇了撇嘴,吹着茶水,“但凡有乔装打扮,我最烦的就是起名。如此显得亲近。” 顾青笑着点头,他推开木窗,好透透风,楼下传来饭菜香味,他探头看了眼天色,午时刚到。 “我去叫些饭菜上来?”顾青小声道。 “咱们下去吃。免得那帮人要找。”崔景湛眼珠微转,啜了口茶,喉头才舒服些。方才那酒实在是烈。 如此,二人特意叫了几道费时些的菜肴,在客栈一楼占了靠窗的位,清净,又正对门口,一进来便能瞧着他二人。 正是午时,下来吃饭的人不少,转眼间,一楼坐得满满当当。崔景湛一眼见着,那眉尾有疤的大汉,站在他们不远处,不住打量。 等了半炷香的工夫,一道菜都不曾上来。崔景湛装出百无聊奈的样儿,刻意挑了些小生意的事,同顾青聊了几茬,二人一来二去,又起了争执。 无非是人生地不熟,上哪去找路子,进些物美价廉的酒。 “二位,我一个人,掌柜的让我来拼个桌。”那大汉凑到二人跟前,大咧咧道。 第58章 上钩 “你坐便是。”顾青不知,他就是上午打一碗庄起尾随之人,但崔景湛并未开口拒绝,顾青琢磨出些许门道,边看崔景湛,边让大汉坐下。 崔景湛眸中隐约闪过几丝兴奋。 突然来了陌生人,生意之事自是不好再谈,顾青装出憋了一肚子气的模样,一杯接一杯灌桌上的茶水,眼看那一壶茶见了底。 崔景湛见他如此憋屈,好几次欲言又止。 那大汉打量他二人几眼,面露笑意,他余光瞥了四周,无人在意他们三人,他压低了嗓门:“两位可是想开家脚店?若想要物美价廉的烈酒,小的有门路。” 顾青眉头微皱,身子往大汉这侧微倾:“难道您是哪家正店的酒师?” 大汉嗤笑一声:“谁说只有正店的酒师才能卖酒?” 顾青同崔景湛面面相觑,二人眸中揭露出惊惧之色,不住观望四周,见无人听见大汉所言,才松了口气。顾青转了转眼珠子,将嗓音又压低了几分:“听闻东京城也有不少私下酿酒的酒坊?这可是大罪……” “法不责众。二位今晨去过一碗庄,那光景,你们都见了,若要追究,难道全抓起来?最多就是罚铜,只要酒税交够了,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大汉自顾自斟了杯茶水,慢悠悠道。 “当真?”崔景湛瞪大眼,眸中闪过贪戾之色。 “等等,你跟踪我们?”顾青半推半就,瞪了崔景湛一眼,“你小心些,别是什么圈套。” 大汉听了这话,也不恼,见顾青和崔景湛小声商议,他的视线往通往二楼的木梯移去。一名脚夫模样的正从楼上下来,迎上大汉的眸光,那人点了点头。 像是得了什么信号,大汉放下手中的茶盏:“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咱们主家的眼。小的是看你们都是嗜酒之人,初来乍到,没有根基,以后若愿意死心塌地,主家可以考虑考虑,将那物美价廉的烈酒卖给你们。” “死心塌地?”顾青皱起眉头,“我就是卖个酒开个店,怎么就死心塌地了。” “你不懂,这叫拜码头。意思就是咱们以后不要再买别家的酒,你个酒呆子,酿酒酿傻了。”崔景湛没好气道。 眼看二人又吵嚷起来,大汉抬了抬眉头:“二位若有意,今夜戌时,客栈外头的巷口见,二位可想好,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了。” 顾青还欲多问,大汉径直起身,往外行去。 待大汉走远,顾青小声道:“咱们这是入了他们的眼了?就如此简单?” 崔景湛略微抬眸:“方才在楼上,你可曾细看过咱们的包袱里有何物?” 顾青摇头,恨不得马上去楼上看看,无奈做戏做全套,指不定那伙人在何处盯着他二人。 好在已候了半响,饭菜上来,顾青飞快吃完,拽着崔景湛往楼上去。 “行啊,崔……崔二。”顾青拿起包袱,来人虽十分小心,顾青还是能看出,包袱的折角略有变动,这是有人翻过。他打开包袱,里头竟是过所,银票,还有带着酒香味的几本酒方,试酒勺一应器具,堪称滴水不漏。 “不知我何时能有你这般思虑。”顾青叹道,这活脱脱坐实了二人的身份,有些小钱的外乡人,嗜酒,举目无亲,想在东京城干番事业。 难怪方才那大汉候了片刻,才发出邀约,原是等人探完。 “术业有专攻。兄长醉心酿酒就是。我估摸着,夜里还有一关,届时就得靠你了。”崔景湛斜倚于床榻边,吊儿郎当道。 顾青抿着嘴狠狠点头:“那便静候戌时。” 入夜后,二人准点出门,崔景湛手里还握了一把花生米。依那大汉所言,二人候在客栈不远处的巷子口,左右张望。 “早知道再带壶酒?”顾青打趣道。 “吃你的。”崔景湛塞了几粒花生米在顾青手中,斜倚于墙边,不住打着哈欠。 顾青接过花生米,慢慢咀嚼。崔景湛今日神态,同平日里大不相同。兴许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想到此处,顾青心疼不已,想必景湛平日里连睡个安稳觉也难。 在外人面前一直强撑着,只有他二人在时,他打了不少哈欠。 景湛在自己身边便能舒坦些,想到此处,顾青眉眼舒展开,嘴角泛起笑意。 戌时正,一辆马车停在他二人面前,车夫戴着兜帽,瞧不真切,他略微侧身:“你们可是崔顾二位?” “正是。你是?”顾青犹疑道。 “上车。不要多问。”来人冷冷道。 “他要是什么贼人,咱们该如何?”顾青小声道。 “咱们两个大男人,还怕他一人不成?大不了跳车。”崔景湛大咧咧道。 “去不去?不去就滚。”车夫见他二人如此磨蹭,不耐烦道。 “你!”崔景湛瞪了车夫一眼,顾青拽住他:“算了,是你说去的,眼下闹僵也不好。” 崔景湛白了车夫一眼,率先登上马车,顾青跟了上去。 “里头有黑布袋,套在头上,莫要往外瞧。若是被我发现你二人有什么不规矩的,不如现在就下车。”车夫掀起马车前头的竹帘,兜帽下双目隐约瞪着他二人。 顾青撇了撇嘴,摸起马车硬榻上的黑布袋,看了崔景湛一眼,见他没有异议,径直套在了自己头上。 崔景湛亦是。 马车刚走不久,顾青心里泛起嘀咕,就算戴着头套,左转右转,心里头数着数,依旧能辨别方位。 他都能勉强记得一二,更不用提崔景湛如此人精。 不过若是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怕是要两眼一抹黑了。 行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顾青隐约发现,车夫在绕路。 还真是谨慎。他不禁苦笑,这要是能合作一二,难不成每次运酒也得如此曲折? 如此稀里糊涂,一炷香的工夫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顾青二人被唤下车。 揭开布套,顾青见着眼前之景,目瞪口呆,他面露疑惑,往后退了半步:“这位兄弟,这是何地?不是买酒吗?怎的是一口井?” 第59章 暗渠 车夫并不答话,他卸了马拴在一旁,走到井边,俯身下去,肩背微动。几息后,井下传来清脆响铃声。 黑灯瞎火的,井下竟有隐约火光透出。 顾青和崔景湛就着依稀火光,飞快打量四周。难怪他们三人加上一架马车,夜深时分却不曾惊醒周遭百姓。他们三人眼下在一处略微破烂的院内,四下堆了不少杂物,院中有一株独木,地上不少腐叶枯枝,踩上去吱呀作响。 瞧着像是处掩人耳目的库院,周遭没什么人户。 他二人对视一眼,如此所在,用来围着暗室暗道入口,再合适不过。 顾青吸了吸鼻子,不知是不是闻错了,隐约有股酸麦香味。 “愣着作甚,跟紧了。要是迷路出事,没人管你们。”车夫不耐烦回过头,小声嚷嚷。 顾青脚下微滞,迟疑之际,井中冒出个人头:“人呢?” 崔景湛瞧见此景,嘴角翘起,眼露兴奋之色。他上前两步:“顾三,跟紧了。”顾青不住点头,紧跟上去,他虽不胆怯,井中之人只露了个头在外头,瞧不真切,当真有几分骇人。 二人跟着井中那人,缓步沿着暗中石阶走入井内。顾青靠近才看清,这井是枯井,周遭毫无苔藓印迹,全是灰土,但脚印杂乱,看来打水之用荒废已久,平日往来倒不少。除了不到半人高的井沿那圈,里头极为宽敞,估摸着钻井之时就不是为了取水,只做掩护只用。 顾青打量之际,车夫跟了下来,如此一前一后,押着他二人,往枯井深处去。 没想到井下竟是别有洞天,顾青简直看花了眼。 离了枯井正下方,往里是一人多高快一丈宽的暗道,两侧,头顶,还有地上都齐齐整整沏了砖石,严丝合缝。墙壁上每隔几步就伸出铜质烛台,细细看去,每个烛台之间有拇指粗的“暗渠”,紧急之时,灌了油点了火,整个暗道能瞬时燃起烛火。 是以井下除了隐约霉味,尘土味,还有几分油脂气味。 顾青收回视线,瞧着崔景湛的后脑勺,若他面向自己,多半能见着自己眼中的惊惧之意。 一行四人往前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期间遇着不少岔路,领头之人毫不犹疑,左拐右拐,顾青转得晕头转向,起初还有心记上一二,到了后头,已然忘怀。 难怪下井后,对方不强逼自己同崔景湛罩着黑布头套了。便是明眼瞧着,一般人也压根记不住。 顾青本还有些许畏惧,见着崔景湛宽大的肩背,心里松快不少。虽未言明,他相信,便是起了冲突打起来,景湛也有出去的法子。 崔景湛走在他身前,不住吸起鼻子来,不知是井下气息不畅,还是异味难闻,他总想打喷嚏。 莫不是同那袁安一般…… 恍惚之际,前头的声响大了起来。 顾青一时好奇,快走两步到崔景湛身侧,他身后的车夫并未阻碍。 眼前暗道到了头,本以为最多是间暗室,没想到竟是豁然开朗,面前简直是另一个东京城。 地下的东京城。 暗道外有几个大汉把守,俨如城门内外的守城军。 放眼望去,街巷坊市,商贩小摊,灯火彩饰,一应俱全。只是瞧着些微袖珍,成色不如上头的。好比上头的小巷一丈宽,这里的窄巷将将能容一人过。上头的摊贩木架上支着油布防雨,这里的小摊用不着防雨,许是为着好看,扯着褪了色的烂布头。 “这,这是何处。”顾青脱口而出。好在这话也不算唐突,第一次来东京城的外乡人,有此疑问,属实正常。 便是打小在东京城长大的顾青,也震惊不已。 他扭头看向崔景湛,崔景湛面上也是一副好奇与兴奋,顾青呆滞之际,崔景湛微微眨眼,示意他无需担心。 崔景湛竟早就知晓有此处! 顾青敛了心神,都言东京城暗渠四通八达,不想这些废弃之处,竟有不少人长居。 “看够了没?这就吓到了?”身前领路那人见身后没了动静,回头打量,瞧见崔顾二人如此,不禁发笑。 “行了,每回带人来你都要如此,竟是玩不够。”身后那车夫有些不耐,“快带他二人去见老大,若能成事,少不了你我的赏。” “是是是。不用你提醒。只是最近的几人,都不懂酒,来了也是白搭。”前头那人努努嘴,皱着眉道,“不知道外头那帮人在干啥,都是从哪找的人。” “这位兄弟,说起懂酒,我这位发小,可是我们全县最懂酒的,保管没问题。”见那人不耐烦,崔景湛一手揽过顾青,极其夸张道。 倒是夸得顾青有些不好意思。 打头那人怪异看了他二人几眼,见怪不怪:“哪那么多话,快走。” 四人一行,绕过不少老幼妇孺,好些上头不曾见过的稀奇玩意儿,虽简陋邋遢了些,烟火气甚浓。 顾青逐渐瞧出了些许门道,这里头长居的,恐都是些苦命人,在上面无处容身,又不愿离开东京城。 又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崔顾二人跟着打头那人在巷头巷尾不住穿行,隐约酒香扑入鼻中。 快到了。 果然,打头之人带他二人穿过一条窄巷,外头竟是一处酿酒坊。顾青瞪大了眼,这处虽远不如宫中的酿酒坊,但该有的都有。贮存酒曲的曲房,密封的发酵间,地火灶台,勾调之处,几间石沏小屋,一应俱全。 听见动静,写有曲房二字的石屋里头有人推门而出:“这是新来的?” “当家的,正是。”打头那人抱拳回话。 这是见着正主了,顾青挺直腰背,想留个好印象。他略微打量那当家的一眼,是个高头大汉,鬓间隐约有疤,穿着一身粗布短衫,脚蹬短靴。这身打扮丝毫不掩他眉宇间的气势,难道是犯过事之人? 高头大汉亦是看了顾青好几眼,视线最后停在他腰间的试酒勺上:“你是酒师?” “在下顾三,打小拜师学艺酿酒。”顾青抱拳行礼,刻意多了几分乡野之气,不似在宫中那般规矩。 崔景湛在一旁有样学样,二人不卑不亢,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儿。 “我弓彬可不管你们如何吹嘘。有没有真本事,一试便知。” 第60章 试酒 顾青欲上前一问究竟,要试什么本事,还是崔景湛思虑周全,他拦住顾青,看向弓彬:“是不是我兄弟过了考试,咱们便能买到酒,出去开脚店?可得说好了,是咱们在一碗庄喝到的那种又烈又香又便宜的,不然咱们何必折腾,直接去正店买就是。” 顾青回过神,跟着点头:“正是!” 弓彬闻言,爽朗大笑,他卷起衣袖双手叉腰,便是只露出一截小臂,也能瞧出一身腱子肉,他一脚踩在身前石墩上,身子微微前仰:“果然是外乡人,不知道东京城的厉害。便是你们有钱,随便找家正店,人家也不一定卖给你。行了,既然如此有把握,就露几手给我瞧瞧。” 言毕,弓彬看了眼顾青,示意他跟上。 崔景湛伸手拍了拍顾青的肩膀,微微颔首。 顾青回望,让他放心。 顾青径直跟到了曲房门口,顾青闻着熟悉的麦香味,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曲房不算小,按照陶坛的个数粗略估算下来,至少有几千斤酒曲。 自是同宫里的没法比,可这是私酿坊。 坊市间亦有百姓私自酿酒,可都是小打小闹,最多关起门自家过过瘾,若没什么特殊的,官府多半睁只眼闭只眼。 顾青喉头微动,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当家的厉害,你们竟然有这么多酒曲!难怪要藏在此处。” “说吧,要考我什么?”顾青眸中带光。 “酒曲乃酒之根本。你辩辩,寻个三年陈的酒曲出来,再说说该如何保存。”弓彬双手抱于胸前,用下巴指了指靠近门口的几个竹筐,里头垫了干净的布头,上头各自铺着一层酒曲。 顾青凝神屏息,上前几步,低头各自嗅了嗅,又掏出腰间试酒勺,用干净麻布洗洗擦过,轻舀了一小勺酒曲,手指缓缓捏起来回摩挲。 十几息后,他指着其中一个竹筐:“这里头颜色深些,透着焦麦香气的便是。若要长久保存,如里头那些一样,陶坛贮存便行。若没有陶坛……” 顾青故意顿了顿,显得不那般流利,他思索几息迟疑道:“我在老家也见过有人用黄麻布包储存酒曲的,外头刷上一层灰浆更好,得放在阴凉地窖里。能放上不少日子。” 他小心翼翼望向弓彬,生怕自己压错宝,他一个不满意,将自己同崔景湛轰走,甚至……他二人留在此处再也出不去。 “没了?”弓彬佯怒道。 “没了。”顾青定了心神,那股子犟劲现了出来。 “好!”弓彬竟是拍手称赞,“不拘于陈规,懂得变通。咱们在坊间私酿,有时候根本就没那些器具。或是太过打眼,容易露馅。看来你在老家学了不少土法子,不错。” “多谢当家的夸赞。”顾青抱拳行礼,心里头舒了口气,也算是些微摸到这弓彬的脾性,看起来是个爽快人。 “还有两关,别高兴得太早。”看穿顾青所想,弓彬嘴角轻挑,似笑不笑,“跟我来。” 出了曲房,顾青趁机给候在外头的崔景湛使了个眼色,让他放心。 外头坐在石墩子上等信的几个汉子,见弓彬并未生气,且双目都是满意之色,互相看了几眼,想来这回不用挨骂了,纷纷面露喜色,一个个不禁多看了顾青几眼。 弓彬唤了个大汉,耳语一番。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大汉从另一间石屋里端出来两壶酒,两个青瓷酒杯,站在顾青身前。 “一壶是一曲一投,一壶是一曲二投,你辩上一辩,再讲讲为何。”弓彬扬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样儿。 顾青点头领命,他将两壶酒各自倒入酒壶前的酒盏,都是八分满。他似是想起什么,又朝弓彬讨了壶清水。 品酒前,他喝了一大口水,仔仔细细漱了口。 几息后,他端起左边这杯酒,在鼻前轻嗅,小啜几口,又候了好几息:“这杯应是一曲一投,香气干净利索,直冲鼻头,入口冷冽,前味十足,尾韵甚淡。” “如此笃定?这杯还未试。”弓彬眯着眼试探道。 顾青摇了摇头:“如此便够了。若另一杯更冲,只能说这两杯酒都酿得有问题。若是酿艺如此之差,当家的何来底气设下关卡挑选合作之人?” “好!我弓彬最爱有胆识之人。你小子瞧着有股子书卷气,又不似书呆子那般呆滞,一提到酒艺,好似变了个人,浑然不似乡野之人,好啊!这才是真正爱酒之人!”弓彬说着说着,不禁抚掌夸赞,一旁的几个大汉索性起身,纷纷盯着顾青,满面都是好奇,不乏小声议论者。 弓彬睨了他们一眼,那几人立马闭了嘴。一旁的崔景湛看在眼里,眸中兴奋之色更甚,这弓彬驭下的作风,不一般。趁着顾青饮第二杯酒,他打量了四周一番,瞧着杂乱,却暗合排兵布阵之道。难道弓彬是军中之人? 可面上疤痕,分明是刑罚。 不待他细细思索,顾青那头饮下了第二杯。 顾青任由酒液在口中多停留了几息,一副不出意料的神情:“当家的,这杯是一曲二投无疑,其香味婉转,入口温润,后味更久些,比起第一杯,多了几分层次。” “依你看,哪杯更好?”弓彬盯着顾青,继续问道。 “兴许有人会觉着第二杯更好,工艺更复杂,香气,余味都要有层次些。”顾青缓缓道,眼看弓彬面上阴晴不定,顾青话锋一转,“但若是脚店,来的都是一碗庄那般干苦力的脚夫,纤夫,自是第一杯更好。直接爽快,劲大。” 不待弓彬点评,顾青补充道:“酒艺是有高下,但一杯酒,只要有哪怕一人爱饮,于此人而言,这就是好酒。酿酒得看人来,而不是逼着人强饮旁人爱的酒。” 顾青连珠炮般说完这番见解,越说越起劲,乃至他闭嘴时,周遭几人十分安静,只是直勾勾看着他。 不远处,巷子那头的叫卖声,孩童嬉笑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还没有人敢在老大面前如此高谈阔论,这人厉害是厉害,会不会太过猖狂?周遭几个汉子挤眉弄眼,此人能不能入老大的眼? 第61章 试探 不仅顾青同崔景湛,那几个汉子低着头,不住偷瞄弓彬。 弓彬微眯着眼,在顾青身前抱着双臂缓缓走了几步,倏然滞在原地:“好!如此一来,第三关也不用了。” 此言一出,边上几人瞠目结舌,他们在此处私下售酒以来,试过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八十,能入老大的眼的,不过十来人,还有好些惹恼了老大…… 这还是第一个,只需两关,便得老大另眼相看。 “这么说来,我有资格在你这进酒了?”顾青喜上眉梢,“那,那我能开自己的脚店了?” 不待弓彬回话,崔景湛凑到他二人跟前:“酒是有了,可万一都酒务查起来,咱们如何应对?” “你这账房也不蠢。我没看走眼。”弓彬连同周遭几名汉子一齐大笑,“一应文书我们自会备好。你们只需记牢,咱们的进价比正店的进价要便宜得多,你们每卖出去一斤,都得返利。还得守口如瓶。大家有钱一起挣。若是出了事,你们用脚丫子想想,官府是查地面上的你们容易,还是追到这井底下容易?” 那几个汉子闻言,围上前来,便是不惧崔景湛平日里的周身戾气,顾青不禁一个激灵,这几人平日里想必没少做打打杀杀之事。 顾青不禁咂舌,原是如此威逼利诱。 他看了崔景湛一眼:“我只懂酒,这账目……有劳我这位兄弟算算。” “算什么算!亏不了你的!”弓彬见他同意,爽朗大笑。 “是,是,待会待我好好算算。只是还有一事不明,顾三,咱们这脚店,该开在何处,还得当家的指点指点,万一冲撞了旁的脚店,扰了自己人,那就不好了。”崔景湛接过话头,眼里都是贪戾之色,活脱脱十分重利的市井商贩。 “不错,不错啊,思虑周全。这你放心,我自会给你们画出道来,不仅不会冲撞自己人,还都是便于掩人耳目之处,酒液往来,也无需你们操心。” 顾青听在心里,瞪大了眼,景湛果然聪慧,如此一来,便知附近的脚店不是同谋,没有嫌疑。断没有自己人抢生意的道理。 甚至点出了附近的正店,又值得一查。 如此多的酒曲,若径直从都酒务偷运,太过惹人注目。顾青方才在曲房里就有了猜测,估计有不少正店同流合污,以各种名义,将酒曲售卖至此。 起初顾青也想不通,好好的正店,放着酒不卖,为何要干冒风险,私售酒曲。 方才被逼问哪杯酒更好时,他有了些许猜测。 正店自己酿酒,来饮酒的都是家里富裕之人,或是普通老百姓偶尔来打打牙祭。可这些人再多,也多不过坊市脚夫,普罗大众。 要他们拉下脸面,酿些老百姓喜爱的诸如粗劣些的低价酒,他们恐怕不愿意。 可谁会同钱过不去?如此私售酒曲,自己不用酿酒,坐着就把银钱挣了,何乐而不为? 如此,若是弓彬画的道,附近有哪些正店,多半都是自己人,能允了他们在眼皮子底下抢生意。 恍惚间,弓彬差人拿来东京城的地图,他粗粗画了几个区域:“你们二人,且在这几处看看,有没有你们看得上的铺面,租下来之后,夜里戌时二刻,依旧来这井边,自会有人接应。届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好,太好了!”崔景湛抢先高呼,又面露谄笑,“我兄弟二人人生地不熟的,不知当家的有没有相熟的牙人,咱们怕被人诳骗了。” “好说,待会你们出去时,我让接应之人给你们说道说道。”弓彬不住打量着顾青,甚是满意。 一番折腾,离了井底,车夫将他二人送到马行街一个巷口:“以后若有事,依旧戌时在此处候着。” 不待二人多问,车夫赶了车,疾驰而去。 回到客栈,见无人尾随,顾青才真的松了口气,他灌了自己好几杯热茶水,卸下面上狂热兴奋之色,满面都是倦意:“东京城竟还有如此玄乎之地。我生怕露馅,咱们二人交代在里面。” “怕什么?他们便是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对手。”崔景湛懒洋洋道。 顾青挑眉:“可井底下那么多人……能不动手,便不动手。” “行,听兄长的。”崔景湛想起弓彬那一身腱子肉,还有他驭下的章法,此人绝不一般,没有必要打草惊蛇。 “景湛,你先前可知东京城这地下的蹊跷?”顾青静下心神,不禁好奇道。 崔景湛缓缓点头:“自是有的。只是不曾有机会去看看。如今倒是托兄长的福。” 这话说的,顾青倒有些不好意思,他思索几息,念头一转:“只是从弓彬画出的那几块地方来看,涉事的脚店不少,正店更是比想象中的要多。” 见崔景湛看着自己,顾青索性道出心中猜测,定是正店在往外私售酒曲:“你兴许不知,正店从都酒务买了酒曲,登记在册,将来交酒税时,会参照这一数目。当然,都酒务也允许正店酿酒失误,尤其是试新酒时,允许最多有三成的酒曲消耗,不算在酒税中。” “兄长是说,这些登记在册不曾酿出酒的酒曲,很有可能被转卖了。”崔景湛若有所思,他拿出一份东京城地图,手指沾了茶水,在上头圈画起来:“你看,这几处街巷,涉事的怕是有这几家。” 方才在地下来不及细想,如此看来,涉事正店竟有十多家。 醉春楼竟也在列。崔景湛不禁眉头蹙起,如烟断断不是曹贼的弃子。 若无人知会,只有一个可能。 “兄长,我去趟醉春楼。你早些歇息。万一有什么危险,你可吹响此哨,自有人护你周全。”崔景湛掏出一个银质哨子,递于顾青手中,不待他多问,翻窗而出。 顾青追到窗边,只见崔景湛身姿极为敏捷,几番纵跃后,消失在不远处的屋顶之上。 顾青收好手中银哨,略微探头打量了四下一番,整条街巷漆黑一片,如鬼域一般。竟是藏了人在暗中护卫。 第62章 结盟 夜深人静,醉春楼周遭的街巷只隐约有几声犬吠,唯独楼中还有几位酒客,喝得烂醉如泥,不愿离去。 平日里,并不只崔景湛夜宿于此,如烟娘子瞧着楼里那几人,见怪不怪,她巡视一番,见没什么异样,叮嘱了守夜小二,回房正欲歇息。 雕花窗棂前,如烟娘子轻抬玉手,卸下耳边缀珠流苏,放进手边的木匣内。她起身关窗之际,外头传来稀疏声响,如烟娘子姣好的面容上,顷刻间现出狠意,她顺手抓起右手边一根磨得极锋利的玉簪,腰背挺直,腕上使了暗劲:“谁?” “是我。”崔景湛冷冰冰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窗外人影显然瞧见了如烟手中玉簪,人影微微滞住,待如烟娘子狐疑地将玉簪放于桌上,手还搭在上头,人影跳窗而入。 如烟娘子探头看向窗外,警醒地关上窗。她转身面向崔景湛时,已换上一副佯怒面容。她语带三分挑逗:“今日何事,需得崔公子如此掩人耳目,别传出去,坏了妾身的名声。” 崔景湛施施然在梳妆台另一头的茶桌边坐下,压低了嗓子:“东京城地下的黑市,如烟娘子可有去过?” 如烟面色微滞,她晃着软腰肢,在崔景湛身侧坐下,替他倒了杯茶水:“这个时辰了,妾身就不唤侍女传酒了。那黑市,自是去过。” 见崔景湛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如烟娘子掩鼻轻笑:“公子可是要瞧得妾身不好意思了。黑市里头,明面上买不着的药剂,有些年头的老物件,还有各路信报,都能寻到,妾身还以为,公子早就去过了。” 崔景湛缓缓点头,骨节分明的手握住青瓷茶盏,食指在茶盏上缓缓敲击:“那黑市里头的私酒坊,你可曾去过?” 如烟娘子眸中慌乱一闪而过,红唇翘起,眼露光彩:“短短一日,崔司使就有如此发现,酒曲案想来是快破了。妾身先恭喜司使大人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崔景湛见她强撑着,也不径直戳破,他啜了口热茶,“那么多的酒曲,想来不只是都酒务手里头漏出去的,定有不少正店,暗中倒卖。” “大人深夜前来,是疑上如烟的醉春楼了。”如烟娘子见崔景湛给了台阶,索性言明,“大人可是好奇,若醉春楼真牵涉其中,义父为何不曾提前派人知会一声。” 崔景湛侧目,定睛打量如烟娘子:“醉春楼定不是弃子。本使猜,只有一种情形。” 如烟娘子缓缓起身,竟是双手抱拳行礼,丝毫没有平日里的妩媚:“如烟斗胆,请崔司使瞒下此事。将醉春楼从此事中摘出来,对司使大人而言,小菜一碟。” 见崔景湛不言语,如烟娘子嘴角挑起:“上次顾酒人之事,举手之劳,崔司使不必挂怀。现下是如烟欠崔司使一个天大的人情。” “将来要是被发现……”崔景湛半推半就。提及顾青,他面色柔和了些。不管如烟娘子彼时存了什么心思,若不是她,自己恐怕再也见不到兄长。 “你我联手,他定难发现。若真有那一日,如烟不会牵连崔司使。”如烟娘子坐下,眸色迷离,“义父的脾性,你我再清楚不过。如烟之所以行此事,是想暗中备条退路。崔司使,想必你也是孤儿堆里爬出来的,如烟以为,这世上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可你现下,试图信本使。”崔景湛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直视如烟娘子的双眸。她这般好看的女子,竟也是厮杀出来的,难怪她周身有股说不上来的韵味。他先前总以为,如烟娘子是曹贼从教坊里头挑来的。 二人对视良久,如烟娘子轻笑出声:“识时务者为俊杰。如烟这是寻靠谱的盟友。既不算背叛义父,又能让自己的路走得更安稳,何乐而不为?” 如烟娘子眸色灿烂,崔景湛竟是移不开眼,人心难测,可不知为何,眼下他愿意信上如烟娘子一回。 说是信如烟娘子,倒不如说是信自己。他有把握,如烟娘子翻不出太大的风浪。 “崔司使可需要其他私售酒曲的正店名册?”如烟见他默不作声,以为他还在犹疑,她心头一狠,看来得见点真章。 崔景湛嘴角翘起:“不用了,如烟娘子这人情就欠着,本使可不想用在此处。必得将来用在刀刃上。” “是如烟小看崔司使了。”如烟娘子见他松口,心里这才松快些,她给自己斟了杯茶水,小啜几口,“司使大人可要留下吃酒?” “不了,改日庆功再来。”崔景湛颔首致意,利落起身,小心推开窗子,探头打量几眼,跃身而去。 瞧着他隐入夜色的背影,如烟娘子眸色渐深,此人同自己想得有些不一样,但也不是那般不近人情。 便是义父手段再厉害,如何威逼利诱,世人总有颗为己的心。她轻笑了声,反正没了睡意,索性披了披风,唤侍女送酒来。 客栈这头,顾青独自一人,他手中握着银哨,迟迟不肯入睡。他倒不怕有什么危急之事,景湛布置得当,若真有贼人,哪轮得到他吹哨。 只是崔景湛一刻不现身,他便放心不下。 上回还有闻荣一起候着,二人好歹有个伴,今日更为煎熬。 直到下半夜,顾青满耳都是窗外虫鸣,间或有野猫打房顶跑过,他一惊一乍,春夜寒凉,他竟出了一身细汗。 终于,窗外有了不一样的动静。顾青将银哨放在嘴边,轻抿嘴唇,目不转睛盯着木窗。 “是我。” 顾青听见崔景湛熟悉的嗓音,这才松了口气,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隔着蚊帐:“你无事便好。” 就着月色,崔景湛分明见着,顾青将手边的银哨收进了枕头下边。 天亮后,顾青率先发问:“现下咱们相当于推测出了涉事脚店和正店的名册,但还缺些证据。” 崔景湛缓缓点头:“黑市里的私酒坊应有账簿。但得防着他们关键时刻将其毁去。得摸清他们互相勾连的每一环。看来还得辛苦兄长。” 第63章 望月楼 “需要我做何事?”顾青腰背挺直,眸色既兴奋又好奇。 言语间,楼下街巷醒了过来。卖早点的,卖洗漱热水的,还有沿街挑担卖菜的,一时间人流涌动,讨价还价,孩童嬉闹,好不热闹。 崔景湛眼含笑意,并未答话,他快步走到窗边,候了好一会,见到楼下巷口有人打了手势,面上笑意更甚:“兄长何不去正店做做学徒,好为咱们开脚店准备一二。” 顾青恍然大悟。正店究竟是用的什么法子,将酒曲私售出去,若是径直冲进去拿人,没有证据,恐怕难办。 “景湛方才是在等?” “正是。我手下之人已确认,地下那些人未曾派人跟着咱们。”崔景湛面露轻视之色,“他们倒是自信得紧。” 顾青闻言挑眉,那地下住着如此多人,想来官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若没有证据,贸然冲杀进去要拿人,恐怕会在朝廷引起不小的风浪。 便是派暗探冲到井下入口,里头得了信,将那些酒曲毁了便是。时间算下来,绰绰有余。 “那我就在有蹊跷的正店里寻一家,近些的酒楼。”顾青思索道。 “手底下的已经探过了。这附近的望月楼,正招学徒。”崔景湛微晃脖颈,胸有成竹。 顾青一副了然的模样,景湛向来是将一切打点得极为妥帖。 “将那银哨带着。楼里头白日嘈杂,便是有什么动静,外头的弟兄不一定能发现。”崔景湛视线扫向顾青床榻的枕头下,“你放心,我会同闻荣在楼里饮酒,你机灵些。” “放心便是。当日在都酒务,我不坚持到你们来了吗。还留下了证据。”顾青走回床榻边,摸出银哨,小心收在腰带处,他拍了拍腰带,顺势检查一番边上挂着的试酒勺,“这都是我吃饭的家伙,不会忘记。” 如此,趁弓彬尚未派人来盯梢,顾青离了客栈,带着过所,往望月楼快步行去。 便是弓彬的人跟了来,他也想好了对策。那头托牙人寻铺面,还得等消息。候着也是候着,不如再去正店里学学,见见世面,将来开店,底气更足。 这望月楼也是东京城排得上号的正店,地处城北,偏是偏了些,可周遭连二层小楼都难有,它望月楼整整三层,几个有名的雅间朝向极佳,是赏月妙地。 顾青站在望月楼楼外,仰头打量青瓦屋檐,当街这面铺着一排蓝釉松鹤纹瓦当,高雅冷冽。心里头不禁感叹,如此名店,竟也在私底下干着私售酒曲的勾当。 许是自诩同旁的正店不一般,望月楼门外只有两个揽客的门引,他们只站在门外几步迎客,并不大声拉客。 见顾青凑上前去,一个门引打量了顾青几眼,布制短衫,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那门引瓮声瓮气道:“客官可是要饮酒?” 手上却并无将顾青往里请的意思。 顾青眉头微挑,挤出副笑脸:“我听闻贵店正在招学徒酿酒,便想来试试。” “你?”门引多看了顾青几眼,留意到他腰间的试酒勺,嘴里小声嘀咕起来,“还真是个酿酒的。” “你往右手边,绕道去后门,问问那边。咱们望月楼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要不要你,还得后头拿主意。” “是,是,多谢指路。”顾青不欲同他纠缠,转身往后门寻去。 望月楼的小厮,竟都如前门那门引一般,个个不将寻常人家放在眼里,顾青很是费了一番口舌,才让望月楼的酒师同意,让他试工三日。 顾青舒了口气。混进望月楼当学徒,比正大光明同他们的酒师比上一番,难多了。既要藏拙,又不能太差被他们看不上,他着实费了些脑筋。 他走神之际,带他入楼的王姓酒师不禁啐了口:“若还这般走神,你大可现在就走人。望月楼同外头那些脚店不一样,可不是混日子的地方。” “是,是,小的一时高兴,有些失态。”顾青缩脖微躬着腰,赶紧行礼。 “行了,跟我来。”王酒师带着顾青,在后院沿着下人的小路,辗转到了一处飘着酒香之处。 “这是你的工服,套在外头便是。”王酒师从酿酒坊门外的木架上,随手拿了件带有酒渍的褐色短衫,扔给顾青。 顾青不禁咂舌,这褐色短衫,同尚酝局的倒有七分相似。 他忍住短衫散发出来的些微陈腐怪味,利落地将短衫套在外头,恭谨低头,等王酒师派活。 “瞧着不那么机灵,但看着还算老实,能吃苦。”王酒师瞧他没挑三拣四,略微挑眉,“行了,跟我来。记住了,多干活,别乱看乱跑,少说话,没事别乱问。” 顾青赶忙点头,他微弓着腰,跟着王酒师进了酿酒坊。 里头酒香麦香扑鼻,除了投曲投料的细微声响,竟真的没什么人说话。 顾青用余光撇了好几眼,终于知道望月楼为何会招学徒。 这酿酒坊颇大,里头大多是同他一般,一脸茫然的新学徒。 不远处还有名学徒正在被斥责,他竖起耳朵好生听了几句,那学徒未熬过三日试工。 “丁酒师,您行行好吧,小的真的没地可去了,就算留下来打打杂,赏小的口饭吃也好啊!”那年轻学徒跪倒在地,小声嚷道, “你以为我们望月楼是收破烂的?”那位丁酒师不耐烦地后退两步,“就算是学徒,也不能什么都不会!” “可是这三日,你们都只让小的帮着搬东西,同酿酒毫无关系,小的就算懂酿酒,也无处施展……” “给我轰出去!”丁姓酒师受不了这学徒唧唧歪歪,径直唤了两名小厮来。 顾青心里头咯噔一下,看来望月楼是借着学徒之名,找人干些无关紧要的粗活。 如此一来,活有人干了,但不是心腹之人,都发现不了私售酒曲的勾当。 念及此处,他心头一紧,如此一来,只有最多三日时间。 若是三日内找不到证据或者苗头,想再进这望月楼的酿酒坊暗查,怕是难了。 第64章 学徒 “愣着干什么呢?好好干,不一定会同那人一般。”王酒师见顾青面色发白,以为他被那学徒吓到,好生劝慰了几句,“有多少人想进望月楼,你也看到了,踏踏实实的,三日之后,我给你说说好话。” “多谢王酒师!”顾青见王酒师不怀好意打量着自己腰间钱袋,他灵机一动,掏出一块碎银子,趁无人留意,飞快塞进王酒师手中,“还望王酒师多提携提携小的,小的不怕累,但至少让小的能露一手……以后有什么好,忘不了您的。” 顾青将在宫中遇到的内侍平日的面目全部肖想了一遍,才逼自己学出这副样儿。 他擦着额头豆大的汗,拘谨地看着王酒师。 “好说,好说。”王酒师看顾青如此,像是愣头小子硬要学着市侩,更觉他好拿捏,“这样吧,你就去那边,帮忙搬搬酒曲,这活轻松,记住,别打听。” “谢过王酒师!”顾青感激涕零,快步顺着王酒师所指,跑到了几坛酒曲边。 “新来的?你,把这几筐酒曲搬到那边去,然后在那候着。”一名酒工不耐烦道。 “是!是!”顾青不敢多问,他飞快打量几眼,从香气和酿酒坊一般的布置来看,此处是存酒曲之处,要搬去的地方瞧着是投曲的地儿。 如此,顾青竟是当了一整日的力夫,酒曲,稻,粟,水,药材香料这些用料外,还帮着搬了蒸粮食用的甑,压榨用的石槽,封坛用的封泥、麻绳、布封等等。一人搬不动的,就几个人一起抬。 一天下来,新来的几个学徒都叫苦连天,不住牢骚,唯有顾青,一言不发。 这些活计,他当初刚做学徒时,还真干过。阿爹说过,酿酒坊里每件事情必得亲力亲为,才知任何细节都马虎不得。好的酒工,不仅仅会酿酒,还得管理好酒坊,管好手底下的人,如此才能长久保证酒的品质。 再者,他想博个好名声,看看第二日能不能有些进展。 翌日,忙了大半日,顾青还是被使唤着搬东西,眼看日头要落山,他心里犯起嘀咕来。 若再没有契机,他恐怕得想想法子。 正在他犹豫时,酿酒坊后门边,搬废酒曲的一个酒工发出声惨叫。 顾青早就觊觎那废酒曲,只是没有借口靠近。他见大家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儿,索性低着头靠近那边。 便赌一把! 果然,那边的酒工大声嚷喊起来:“眼都瞎了?过来帮忙啊?” 顾青直起身子,拘谨地指了指自己:“酒师平日不让小的过来。” “那是平日!快!过来搭把手!”那酒工瞪着眼,面上通红,“快!” 顾青低着头快步跑上前去,难怪这酒工龇牙咧嘴,原来他脚下打滑,摔了一跤,手掌正好按在一块不知何处掉落的废铁皮上,装有废酒曲的麻布袋还压在了手上。 “您别动,小的来,小的来!”这酒工虽不是什么好人,顾青还是倒吸了口凉气,看着确实痛。他利索地搬起那袋废酒曲,借机将鼻子凑在麻布袋上深嗅几下,又打量几眼封口,果然有蹊跷。 眼见有人围了过来,他将麻布袋放在一旁,俯身去扶那酒工:“你没事吧?” 如此一来,周遭旁人未曾见着顾青碰废酒曲,他只交代是过来扶了一把。 王酒师看了顾青几眼,老实巴交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他受了伤,又叫得那般骇人,你也是好心。但不许有下回。” “是,是,谢王酒师开恩。”顾青心里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若是直接被赶出去,可谓前功尽弃。 那酒工眼看着是不能上工了。顾青看了他往下滴血的手,那铁皮还嵌在肉里头。顾青心里一横,索性赌一把。 他一面应着几位酒师的话,缓缓离开此处,一面装作怕摔跤,小心看着脚下。 就在他心里暗叫不好时,王酒师的声音终于打背后远远传来:“那个什么,顾三,你过来。” 顾青迟疑转身,小心翼翼指着自己:“小的?” “就是你,快些过来!”王酒师满面都是不耐。 “你,跟着前面那人,看见没,他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问,不要打听。”王酒师当着几人大声道,顾青一脸的懵懂无知,拔腿就要去干活,王酒师又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若是干得好,说不定能留下来。但是千万别多嘴!” 顾青感激地点了点头,搬起地上那袋废酒曲,跟着前头的人往酿酒坊后门去。 门外是一辆普通的木板车,远不似先前那些正店去都酒务取酒曲时的气派帷车。 装得倒还挺像,废酒曲,自是用不上什么太好的车。 如此运了好几趟,顾青更加敢肯定,不对。 装车之时,那车夫让他们先将废酒曲堆在一旁,由他亲自装车,属实有些怪异。 这废酒曲本身,就更可疑。 就算整日都在试新酒,一家正店也断不会有如此多废酒曲。从数目上,说不过去。 且这废酒曲闻着,并不是试酿发酵后的味道,明明是还未发酵的酒曲。 还有那麻布袋,正如先前夜里他告诉弓彬的那般,袋子里头摸着,还有一层,他琢磨着,里头是刷了灰浆的布袋,用于保存酒曲。 想到此处,顾青伸出右手的拇指同食指,不住摩挲。方才他试了试麻布袋的封口,也不是一般的封泥。 其实若真是废酒曲,哪里犯得着用封泥。 只是阿爹曾经叮嘱过,辨酒也好,酒曲也罢,每道工序必不可少,若没亲眼瞧了色泽,便不能妄下结论。 他思来想去,还得想法子亲眼看看这麻布袋里头,最好留下证据。 可究竟用什么法子,他一时没了主意。 除去封口的封泥,不会毁布袋,可需要的时间太长,也容易留下各种痕迹。 一时半会,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在木板车边上候着时,他盯着麻布袋,看得出了神。 “发什么呆啊你?小心些,地上别磕了碰了。钱是不值钱,可若是把袋子碰坏了,洒一地的酒曲,会坏了望月楼的口碑。”一旁的酒工见顾青发呆,没好气道。 这倒是提醒了顾青。 第65章 取证 这日回客栈后,顾青忙活起来。 “景湛,你可能派人去寻些麻布袋的碎片来?布袋的成色得新些,约摸……”顾青回房,见着崔景湛,小声想与他商议。 “我知道,那麻布袋我见过。”崔景湛施施然坐下,胸有成竹道,“你可还要些旁的什么?” “你见过?”顾青一时语塞,他细细思索了好几息,微张着嘴,“难道?” 白日里,那酒工摔跤,竟是崔景湛所为。 崔景湛在望月楼三楼的雅间里寻了个好位子,正好能瞧见酿酒坊户外的动静。他见顾青隐约一直无法靠近酿酒坊某处,又不住往那边打量,干脆帮衬一二。 若他猜错了,也没什么损失。 “所以你往那酒工脚下扔了石子?铁片也是你扔的?”顾青打量着顾青的双手,他知道景湛武艺卓绝,不成想竟到了如此地步。 “没什么,手熟罢了。”崔景湛啜了口热茶,吃了口豆儿糕,嘴上虽如此,眸中却如孩童般骄傲不已,腰背都挺直了些,“兄长酿酒之艺,旁人也望尘莫及,若是他们见了兄长酿酒,恐怕也会如兄长方才一般。” 顾青本是夸人,眼下倒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恍惚间,他好似回到幼时,自己同景湛一伙,同大家伙玩捉迷藏。 大家伙说好了,若他同崔景湛能找出所有人,他们以后就愿意带着崔景湛一块玩。 若是漏了哪怕一人,便不带崔景湛。 崔景湛其实不屑搭理他们,可是为着顾青,他应下了。他不愿顾青为着自己一人,也没了玩伴。 他二人是那群孩童里头最聪慧的,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二人便将藏得严严实实的玩伴们全都找了出来。 如此,那群孩童半推半就,接纳了崔景湛。孩子间本也没有深仇大恨,平日里都是家中爹娘偶尔说了几句嘴,孩子们有样学样。 眼见崔景湛如此厉害,他们巴不得混在一块。 顾青还记得,那日找到所有人后,他同崔景湛开心不已。他二人捧着顾青阿娘做的蜂蜜红豆糯米团子,糊了一嘴,互相夸赞,夸到最后,二人都开始夸起自己来…… 想到此处,顾青的眸色柔和了许多,他小心望向崔景湛,不知他是否也忆起了幼时之事。 果然,崔景湛的神色亦舒缓不少,他将将准备开口,窗外有动静传来。 他瞬间翻脸,顾青深看了他几眼,示意他勿恼。 “进来便是。”崔景湛言语冰冷,朝着窗外没好气道。 是闻荣。 “大人,顾酒人。”闻荣小心关好窗子,朝崔景湛行礼道,“大人猜得没错,那些废酒曲打望月楼运出后,车夫在车上动了手脚,有些装有废酒曲的布袋,掉入了木板车的暗层,他们在东京城里转了几圈,在都酒务指定的位置扔了废酒曲,最后绕回了马行街,将暗层里的好些个布袋囤在了那日废井所在的院子里头。” “那便是了!”顾青一激动,站了起来,“难怪那车夫不让我们将废酒曲放在车上,只搬在一旁。原是有如此蹊跷。” 见闻荣和崔景湛看着他,他细细讲了一番白日之事:“要是换了寻常车夫,寻常木板车,他们巴不得力夫给他码得整整齐齐的。” “大人,是不是能收网了?”闻荣见顾青双手发红,想来这两天属实累着了。他偷瞄了崔景湛一眼,真是怪,自己都察觉了,司使大人平日里更高看顾青一眼,怎不关心一二。 崔景湛瞥到闻荣如此,不禁好笑。自己优待于顾青,难道如此明显? “还缺一步,铁证。”崔景湛双眸微眯,顾青思索几息,缓缓点头。 禁军虽跟踪见着端倪,但他们不能作为证人。还是得想法子证明,黑市的酒曲,来自正店。 可望月楼万一下次运的都是真正的废酒曲呢?还是得万无一失。 顾青回过神来,他险些忘了刚回客栈时,要崔景湛去寻的物件。 “你们看,如此可行?”顾青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或者,你们有更可行的法子?” 听了顾青所言,闻荣和崔景湛面面相觑,竟还能如此,酿酒坊果真到处都是宝贝。 “如此甚好。”崔景湛缓缓点头,“我观察过了,望月楼将酿酒坊看得极严,我没法潜入酒曲库房动手脚。还得顾酒人铤而走险了。” “无妨。只要离了手,就算他们发现,也查不到我身上。不是还有你二人护着吗。”顾青爽朗笑道。 “卑职这就去准备。”闻荣见他二人都应下,回过神来,去取顾青要的小物件。 第三日,若不意外,顾青也只能在望月楼待上这一日了。据崔景湛所言,望月楼几乎每日下午都会往外头运废酒曲。 拿着闻荣准备的物件,顾青将它们小心藏进胸前衣襟内,又练了好几遍,力求顺手,不被人发觉。 他辛勤干了一上午的活,果然,晌午后,他被唤去搬废酒曲。 虽是春日,这几天日头毒了些,加之干得都是力气活,酿酒坊里的酒工杂役个个汗流浃背,叫苦不迭。 旁的酒工看他好欺负,索性放慢了步子,在一旁歇息,就让他一人搬。 倒是正合了顾青的意。 他顺势挑了袋不那般鼓囊的废酒曲,闻着分明是正常的酒曲。他左肩扛着酒曲袋,趁身前空无一人,掏出一个用布帕包着的小铜锥子,布帕里还有一个写有崔字的小布条,他不禁苦笑一声,崔景湛还真是,爱开玩笑,竟拿此物做标记。 他抗稳酒曲袋,用锥子小心刺破布袋,略微发黏的酒曲漏了稍许,一股酸香并着潮湿一并扑了出来,他眼露欣喜,这就是上好的酒曲无疑! 好在四下都是酒香味,旁人一时半会未曾察觉。他顺势用布帕接了那些酒曲,包住收好,再将那布条塞了进去。 就在这当口,他从腰间拿了块同酒曲布袋极为相似的布料,上头糊了闻荣不知何处寻来的浅色特制膏药,极黏,却没有气味,他飞快用布料按住布袋上的小口,按牢。 第66章 兴师问罪 加之里头的酒曲黏腻,他将这处压于肩上,一路缓缓扛过去,那布料粘得极牢,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掂量几下,将废酒曲布袋交予车夫时,一颗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前头无人,他放下废酒曲后,装作有些累,在原地舒展起肩背,磨蹭一二。 那车夫打量了他几眼,正欲开口,顾青看在眼里,抢先一步:“上午累着了,小的就歇这一下。今儿里头的废酒曲不多,不会碍您的事。您慢些装。” “你倒挺上道。”车夫又睨了顾青几眼,不再搭理他。 顾青稍稍松了口气,可这关还未过。 车夫候了会,见后头无人接着搬废酒曲,这才明白,那群老油条都在欺负顾青。 他嗤笑了声,走到墙角边,左右打量着那袋废酒曲。 顾青嗓子眼里的心这下要径直蹦出来了。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还是布袋漏了? 顾青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双手抓着衣摆,手心里全是汗…… “倒是怪啊,今儿怎么这么多蚂蚁。”车夫盯着墙角,兀自好奇。 顾青眉头皱起,难道是酒曲的香味?还是那无名膏药的气味吸引来的?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开始胡诌:“想来是最近天气有些反常,前些日子那雨下得,这几日又热得厉害。” 车夫睨了他一眼,看了眼布袋封口,终于将那袋废酒曲搬起,放在木板车最底层,又瞪着顾青:“还不快去搬?怎么,体谅你爷爷我?谁跟你一样,瘦胳膊瘦腿的,这么点都喊累!” “是,是!小的这就去!”顾青见车夫并未起疑,那布袋也没穿帮,心里头的石头终于放下。他赶忙点着头,快步往回走。 他扯着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面上露出满足笑意。 如此,只要崔景湛派禁军,在夜里守住马行街那处院子,便能抓个正着。 至于黑市里头,恐怕有些棘手。 昨夜崔景湛说了,此事探事司做不了主,得知会刑部一声。至于牵涉其中的其他衙门,谁要协同,谁要担责,便是刑部需要操心的了。 为免望月楼起疑,顾青勤勤恳恳干到天色渐暗。 果然,下工之时,王酒师寻了他,一脸惋惜:“虽说你干得不错,但上头呢,觉得你不够机灵,光老实没用啊。以后叫你酿酒,你学不会,那不白瞎了?你还是早些走吧。这是这三日的工钱。” 顾青心里头暗自舒了口气,若真留下他,他还担心脱身之事。 只是该演的还得演。顾青吸了吸鼻子,只差哭了出来:“王酒师,您再行行好……” 如此这般,眼看王酒师一脸不耐,想要揍人,顾青见好就收,脱了那不知多久未曾洗过的工服,垂头丧气离了望月楼。 以防万一,他未回宫,而是回了客栈等消息。 同崔景湛说笑逗趣的客房,如今只有他一人。他搬了木凳坐在虚掩的木窗后,手中握着那银哨,不住从窗子缝隙往外看去。 那废井所处的荒院,闻荣后来来报,其实就在客栈巷口东南方向不远处。这客房的窗子恰好朝向南面,顾青歪着头,盯着那边的夜空。 夜色渐深,周遭的民户,客栈,酒楼,一一熄了烛火,顾青看着漫天的星辰,身子始终紧绷,难以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东南方向隐约传来火光和嘈杂声,他听不真切,倏地站起身来,想要推开窗子。 可他想起景湛的叮嘱,莫要太显眼。他回过神,熄了桌上的烛火,借着月色摸到窗边,将窗子些微推开些,如此便不打眼。 眼见那头的嘈杂声更盛,不少民户家里头也有了动静。 有人以为是走水,出来看了半响,发现无事,又回去歇下。 一时间,人声犬吠,谩骂声,此起彼伏。顾青舔着干枯的嘴唇,没有心思饮水。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后,窗外有了动静,顾青往后退了几步,将自己掩于月色之外。 “顾酒人,是我。”闻荣的声音打窗外传来。 “可是成了?”顾青小声激动道。 “是的。司使大人特派卑职前来知会一声,一切顺利,让你莫挂在心上。天亮之后,便可回皇城司,一齐审讯。”闻荣关好窗子,“外头有弟兄守着,顾酒人只管好生歇息。” “有劳你了。”顾青欲言又止,他本想托闻荣叮嘱景湛一声,切莫用私刑。 可一来于身份不合,二来,他明明说过,相信景湛。 他深呼了口气,硬生生将这句话憋了回去。 翌日,天还未亮,顾青就起身洗漱,直奔宫门。宫门开启那一刻,他递了尚酝局的牌子表明身份,飞快往皇城司冲去。 一直到皇城司的门外,他才回过神来。一路上并未见着景湛,想来他们押着人犯,不及他一人便利。 果然,又候了小半个时辰,他才见景湛一行人押着好些嫌犯回来。 为首的却不是弓彬,只有先前眉尾带疤的大汉,还有那日接引他二人的车夫,井底里的几人。 还有几个面孔,略微眼生,便是当日黑市酿酒坊旁的酒工,只是打过一次照面。 “弓彬跑了。本使已派人去追。正店还有脚店的人,便由刑部拿主意。”崔景湛言简意赅,路过顾青身边时,飞快交代了几句。 顾青会意。如此多涉事的正店脚店,若是探事司公然拿人,恐怕整个东京城都要掀个底朝天。 安顿好后,肃正堂只余顾青同崔景湛二人。 “兄长,你可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去审。”崔景湛松了松护腕,眸色雀跃。 “弓彬逃脱,昨夜想必凶险,你没受伤吧?“顾青总觉得不对劲,终于只有他二人,他关切地打量了崔景湛好几圈,见他真的无恙,这才放心。 “兄长如今也啰嗦起来了。”崔景湛佯怒道,“眼下审案要紧。” 他二人正欲动身,外头的卒子一脸惶恐快步来报:“司使大人,曹,曹公公来了。” “曹公?”崔景湛脱口而出,他看向顾青,顾青恭谨地立于一旁,低着头,不言语。 第67章 连哄带骗 “是的,已经到肃正堂院门口了。”卒子咽了口唾沫。 不待崔景湛迎出肃正堂,曹永禄略带疲意的声音打门外响起:“崔景湛,你可知你干了什么好事?” 属下参见曹公。”崔景湛不明何事,但他还是第一次见着曹永禄如此,他睨了眼顾青,示意他退下。 曹永禄并未留意顾青,他缓步走到乌木长桌后,拂了身上披着的暗纹云鹤绫罗圆领大袖袍,斜倚入椅中。 崔景湛单腿跪在长桌阶下:“曹公,可是……酒曲案出了什么岔子?” 曹永禄并不言语,但乌木长桌后隐约散发出怒意,崔景湛何其敏锐,他重重磕头在地:“前几日,景湛有急事想上门请曹公的令,可门房小吏说曹公身子抱恙,让属下按曹公先前的吩咐行事。” 听了崔景湛这话,曹永禄面上舒缓了些,他双眸眯起,言语冷冷道:“既然如此,你可按本公先前的吩咐行事了?” 崔景湛眼珠子转得飞快,李迅临死之言,当初来传话的小太监眉眼躲闪,康裕看向自己时的眸色复杂,如烟娘子道大家各怀鬼胎…… 曹贼并不是要清理门户。自己被康裕公公骗了。 眼下便是为自己开解,就算曹永禄信,也无用了。 曹贼只要能替他牟利之人。 崔景湛抬头,正欲开口,一方砚台突然从长桌上冲着他面上砸来。以他的身手,要躲开并不难。 可他未挪动分毫,硬生生让那方砚台砸伤了他的脑门。他隐隐闷哼一声,面色不改。 砚台落在地上,碎成几块,声响沉闷。 顾青在门外听了,只觉不妙,可究竟发生何事,他不好一探究竟,心里头焦急不已。 他早知景湛在曹贼手下的日子不好过,可这一幕活生生现于眼前,他还是痛心不已。 他深呼了口气,强逼自己不要瞎掺和,便是对景湛最大的助益。 肃正堂里头,曹永禄摩挲手指,他掏出块上好的丝帕,缓缓擦着手上的墨迹,声音里头听不出任何意味:“为何不躲啊?” 血滴从额头淌下,顺着眉尾,打脸颊滑至下颌,滴到地上。崔景湛言语平静:“先前有失是事实,属下甘愿受罚。但请曹公放心,酒曲案之损失,属下会想法子成倍补上。在逃的弓彬,是个人才,属下暗中寻到他后,会再建一条暗线。至于从中作梗之人……” “属下斗胆,还望曹公下令,属下替曹公清理门户。”崔景湛说完这几句,拜倒在地,不再多言。 肃正堂内,一时间静得出奇。 不知过了多久,曹公略带暖意的声音响起:“景湛啊,你真能助那什么弓彬一臂之力?” “曹公,尚酝局那顾酒人已愿意为您所用。有他在,改良出新酒方,再加上弓彬暗中运作,必能比先前好上数倍。”崔景湛不卑不亢道,“至于为了一己私利,挑拨离间之人,属下以为,留不得。”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顾青候在门外一边,双手握拳,掌心被指尖掐出红印,若他会武,恐怕要掐出血来。 “景湛,你可知本公最近为何如此惫懒?是有亲近之人,趁着给本公揉腿时,手上涂了药。”曹永禄惋惜道。 崔景湛闻言,心里头一阵发麻。这老贼,心里头门清,在此故意试探自己。 不知如此提着心眼讨生活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崔景湛敛下心神,眸中闪过一道恨意。 “曹公放心,黑市之事,刑部已接手,证据确凿,那人也逃不掉。属下必让此事止于此人。”崔景湛斩钉截铁道。 “这些孩子里啊,属你最为恭顺。”曹永禄言语柔和不少,“你起来吧,本也是你过于良善,被康裕那个小人坑了。” 提及康裕,曹永禄言语间冰冷了些:“你放心,他不敢牵连本公。本公也乏了,今日就到此。” “属下恭送曹公。”崔景湛低下头,眼看曹公打自己身前缓缓走过,崔景湛挪动膝盖,跪送曹永禄离了肃正堂。 顾青格外机敏,他跪在外头的卒子身后,强压住心头激越与恨意,一言不发。 待曹永禄走远,他才回过神来,这便是害死自己阿爹的曹贼! 方才他挂心景湛,心里头乱作一团,眼下见景湛无事,那团乱麻里头的恨意与疯狂蜿蜒而出,缠着他的五脏六腑,他胸前堵得慌,好似一块大石亘在那处,叫他喘不过气。 恨意绵延,攀上他的面颊,直到眼角眉尾,他眼尾猩红,太阳穴跳得厉害…… 害死他阿爹的罪魁祸首,方才从自己身前走过!这些年不知害了多少人,他毫无惧意,活得比谁都痛快…… “顾酒人,且随本使去牢中。”顾青恍惚之际,崔景湛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顾青些微回过神来,才知旁人早已起身,独他一人跪在原地,肩背发抖。 “小的领命。”顾青抬起左腿,膝踝一阵酸麻,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崔景湛下意识伸手想扶他一把,他飞快抬眸拒绝了崔景湛,“小的第一次见曹公公,有感于他的威严,一时闹了笑话,司使大人莫见怪。” 顾青撑着膝盖,缓缓起身,言语里头听不出任何情愫,他含胸弓腰:“司使大人,请。” 崔景湛眸中忧虑一闪而过,顾青轻轻摇头,苦笑了声,示意他无需介怀。 “大人,那几个贼人已提到刑房,只待大人移步。”一名狱卒快步而来,声音有些发抖。 崔景湛睨了狱卒一眼,心下了然。此处敢催他的,便只有曹公安插的眼线。 “你带路。”崔景湛多看了狱卒几眼,将他的背影连同模样牢牢记在心里头。 依旧是先前关押庶人的那区,顾青打量了几眼,上回景湛发过脾气罚了卒子们清扫之后,确实干净不少。 只是牢房就是牢房,短短数日,又开始充斥着血腥味,夹着隐约霉味。但比起先前,至少昨夜的饭菜还能安然待在五脏庙里头。 “大人,大人!小的们什么都,都不知道!是弓彬威逼利诱咱们替他干活!”崔景湛还未站定,黑市酿酒坊的大汉冲将上前。 第68章 流民 大汉身后的狱卒眼疾手快,将他们几人按在地上,上了枷锁和脚链。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狱卒面上却现出细密汗珠,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崔景湛。 “大胆!司使大人也是你们能随意攀附的?”闻荣候在一旁,他一眼瞪向地上跪着的大汉,又剜了狱卒几眼,面露凶光。 崔景湛摆了摆手,闻荣搬来那张黑漆罩面的圈椅,轻放在崔景湛身后:“司使大人,刑部的张摩大人在路上了。” “为何不早说?”崔景湛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顾青,顾青微微摇头,索性就在此处等吧。眼下刑房也不算过于污糟,他能忍。 好在张摩向来勤勉,接到信报,立马赶了过来。 “崔司使,顾酒人,有劳了。此事现下归刑部审讯,但是二位擒了人,刑部断没有拿了好撇开你们的理儿。” 闻荣亦替张摩备了椅子,他坐在崔景湛身边:“司使大人,这几人还是你们主审,后面正店脚店那些人擒了后,本官来。” 崔景湛侧目瞥了张摩几眼,他向来厌恶那些道貌岸然之人,偏偏朝中遍地都是这样的。唯独张摩,勉强能入他的眼。 “张大人深明大义。”崔景湛言简意赅,不再客套。 “既然你们说是弓彬威逼利诱你们替他行事,速将前因后果招来,若有一句隐瞒。”崔景湛轻抬左手,右手轻抚皮质护腕,不经意间看向周遭的各式刑具,不再多言。 “是,是,小的们招!都招!”地上跪着的几个大汉对视了几眼,双腿发抖,不住求饶。 他们都是外乡人,三年前外头闹水患,逃到了东京城来。 官家开恩,允他们在东京城暂居,等水患治理好,朝廷备好新的麦种,再送他们回原籍,重建家园。 可他们几人贪恋东京城繁华景象,不愿回老家。花光了朝廷发的救济金,他们又身无长技,加之时限已到,开封府开始严查当初的流民。 走投无路之际,他们开始行小偷小摸之事,整日躲避官兵搜捕。 一日,他们栖身的破庙被官兵发现,眼看就要被一网打尽,弓彬出现了。 他一人设下陷阱,困住那伙官兵,救下了他们几人。 “壮士请受兄弟几个一拜!”大汉几个有感弓彬仗义,重重磕了几个头。 “我可受不起。要不是看你们几个未泥足深陷,还有得救,我才懒得搭理你们。”弓彬斜倚在林中树干上,面带鄙夷,“好好的汉子,竟行那些偷鸡摸狗之事。” “你既看不起咱们兄弟几个,为何又要出手?”兄弟里头的大哥,唤作雷杰的,拉不下面子,索性起身,质问起弓彬来。 “好,还算有些血性!”弓彬面露几分赏识之色,“若你今日一直跪着,我转身就走。偏偏你起身了。” “大人,那弓彬说要帮咱们在东京城落脚,还要干一番事业,一起赚大钱,兄弟几个没有更好的出路,就信了。”雷杰一脸委屈瞧着崔景湛,“他带咱们兄弟三个饱餐一顿,烈酒,羊肉管够,兄弟几个好几年都不曾吃得这么好过,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 “所以你们就心甘情愿替他干些违背律例的勾当?”张摩看不下去,皱着眉插了一嘴。 “这位大人,小的几个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些是干不得的啊!哪个山沟沟里没人私下酿酒了,谁知道这城里头管得如此之严。”雷杰撇嘴,又小声嘀咕了几句,“偷鸡摸狗的事都干了,还怕私下酿酒?” “你……”张摩气得说不出话,险些从椅上腾身而起。他双手抓住扶手,不住叹气。 崔景湛见他如此,竟有几分好笑,刑部还有如此死脑筋之人,年纪不算大,能坐上刑部侍郎的位子,想必此人定有过人之处。 顾青熟知张摩的性子,亦撇嘴轻呼了口气,好在张摩按耐住了,不算失态。 “大人是领朝廷俸禄的,不知道小的们求生有多难。”雷杰见张摩如此,不禁多说了几句。 “你还委屈上了?”崔景湛嘴角翘起,左右打量起雷杰,眸中露出玩味之色。 闻荣挑眉,司使大人又想动刑了。不知为何,他竟下意识看了顾青一眼。以往这顾酒人似乎都拦着自家司使大人用刑,今日倒颇为镇静。 顾青心里头何尝不是担忧不已,可他亲口说过,要信景湛。 他紧张地看向崔景湛,不知是提不起兴致,还是想起了答应自己的话,崔景湛多看了几眼雷杰,面上失了兴致,斜倚回圈椅里头,言语淡淡:“你接着说。” 雷杰全然不知,短短几息间,自己逃过一劫,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回忆起来。 饱餐一顿后,弓彬带了雷杰几人,往东京城地下暗渠去。 同顾青崔景湛一般,他们第一回下井时,亦是震惊不已。 不待弓彬多言,他们兄弟几个当下表态,就留在此处,不走了。 “可弓彬说下面不养闲人,哥几个还是得干活。起初他只是让咱们几个帮着搬些陶坛,都是些力气活,也不算累,哥几个就同意了。”雷杰叹了口气,“后来还逼着咱们几个学酿酒,那可是太繁琐了,哥几个怎么也学不会。以为会被赶走之际,弓彬说不碍事,咱们几个帮忙盯着酒坊也行。” 后知后觉,等雷杰几人发现,弓彬在私下酿酒时,他们已经帮着挣了不少银钱。 “大人,那时候,就算咱们几个想下贼船,也来不及了啊。”雷杰撇嘴瞪眼,手脚并用,挣得铁链枷锁不断作响,委屈得不得了。 “行了。说点有用的。”崔景湛听得太阳穴直跳,“你们可知道,弓彬的上家是谁?” 面前跪着几人,纷纷摇头。 崔景湛眉头微挑:“既是无用之人……” “大人且慢!”顾青一时情急,“那你们三个可曾见过那人?或者可疑之人?” “这倒是有些印象。前几年,每隔几月就有个一身黑袍的男人来找弓彬。”雷杰眼珠子转了转,小心翼翼道。 第69章 紫衣内侍 “那男人瞧着还挺贵气的,不像一般人。但是也不像一般的达官贵人。”雷杰思索几分,自顾自点了点头,“同你们几位就很不一样。” “为何不像一般的达官贵人?”顾青心里头一个激灵,方才在肃正堂,景湛与曹贼口中的那人,难道就是此人?若是曹贼的手下,多半都是内侍。 “那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但偶尔还是有几句,听着娘们兮兮的。”雷杰和另外几个汉子相视一笑,回过神来,撇了撇嘴,低下头拘谨地朝顾青小声道,“兴许是宫里的公公?” 顾青看了眼崔景湛,又瞧了眼张摩,三人齐齐点头。 “闻荣,找画师来。”崔景湛瞳仁微缩。 “大人,过去那么久了,小的们恐怕,恐怕……”雷杰腆着脸,小心翼翼看向崔景湛。 “记不起来?本使若擒不到那人,又得跟上头交差,你们猜,本使会如何?”崔景湛竟露出可怜之色,双眸如做错事了的孩童般盯着地上所跪几人。 见雷杰几人面面相觑,崔景湛索性起身,他苦兮兮地蹲在他几人面前,眼角发红,抓着雷杰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双眸。 “大人,大人别这样,小的害怕……”雷杰再迟钝也回过神来,他咽了口唾沫,不住发颤,跪在地上的双腿也在抽搐,“小的们,尽力,尽力!一定会助大人捉到那人!” 一时间,刑房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方才崔景湛起身时,张摩心里头就咯噔一下,难道他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滥用私刑?谁知崔景湛眼中压根没有刑具,只是蹲下,如此看着雷杰几人。此番言行着实琢磨不透。 早就听闻探事司司使崔景湛阴郁狠厉,为了破案不择手段,他颇为不屑。可接连两番,崔景湛连同顾酒人乔装打扮,不仅抓回了嫌犯,如今审讯之法也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这不比他费尽口舌讨巧? 张摩缓缓点头,此前同顾酒人几番共事下来,他是纯善坚毅之人,一颗赤子之心。若崔景湛同他走得近,想来不简单。看来自己还是落了下乘,不该听信传闻。 瞧着张摩竟对崔景湛面露赏识之色,一旁的顾青满面惊惧,今日怕是起早了,有些恍惚。方才见张摩进刑房,他还担心他二人不对付,自己不仅要盯着崔景湛莫用刑,还要盯着崔景湛别同张摩呛声。 倒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挑着眉琢磨之际,闻荣带了画师来。 崔景湛扬起下巴,示意画师将那神秘人的模样画出来。 “行了,张大人,咱们出去等。”崔景湛瞥了眼张摩,不等他表态,自顾自起身,往外走去。 顾青向来不喜刑房里头的气味,巴不得赶紧出去。 “你们去吧,本官在此盯着,免得日后有人置喙。”张摩一本正经道。他见顾青微掩鼻头,有些不解。 都说皇城司滥用私刑,便是失手打死的,也不在少数。来皇城司刑房前,张摩还在心里头嘀咕,这刑房该难闻到何等地步。 不成想,今日一见,此处同刑部大牢差不多。甚至还要干净几许,他不禁叹了好几口气,看来还得找些时日,向皇城司学学,刑房牢房平日里是如何洒扫的。 皇城司的画师功力颇深,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画下了那神秘黑袍人的长相。 “司使大人,这是卑职照着里头几人所述……”不待画师言明,崔景湛见了他手中的画像,嘴角翘起。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亦泛起阴郁笑意:“果然是他。” 顾青同张摩凑上前去,画像瞧着,就是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并无殊异。 “此人没有胡子。”张摩更为细致,一语道破关键。 顾青回过神来,当真是宫中内侍!瞧着还有些眼熟,兴许在何处远远见过几面。若是如此,此人身份断不简单。 “这是内侍省的康裕公公。”崔景湛双眸眯起,“张大人,康裕公公之事,交给本使。宫外正店脚店往来账簿,一应证词,靠你了。” 不待张摩回过神来,崔景湛看了顾青一眼,顾青朝张摩行礼道别,快步跟上。 顾青本以为崔景湛会亲自去擒康裕公公,毕竟康裕公公是内侍省的都知副使,还加授了几个文官虚衔,手底下管着不少司局。尚酝局便要仰其鼻息。顾青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他明白这些人背后都是曹贼,可真实打实抓出一个来,还是如此高位之人,他心里头还是杂乱不已。 谁知崔景湛压根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他径直回了肃正堂,施施然坐在他的主位上,小口啜起热茶水来。 “大人?”外头候着不少卒子,以防万一,顾青小声试探道,“康裕公公是紫衣内侍。” “探事司行事,无需畏惧贼人是何职级。若人人都要本使亲自去抓,本使岂不是要累死了。”崔景湛睨了顾青一眼,眸中满是对康裕公公的不屑之色,“让闻荣去抓,已是给他面子了。” 顾青瞧出了些许门道。依今晨所言,这康裕公公是弃子无疑。崔景湛笃定无人保他,此举许是为了挫其锐气。 果然,半个时辰后,素正堂门外一阵喧哗,除了李迅受刑,这还是顾青第一次听见有人敢在此处大声喊嚷。 “崔司使,你有何事,犯得上让手下来擒咱家?你不怕惹恼了上头?”康裕公公一身紫色对襟圆领长衫,织锦窄袖口绣有金线暗纹,脚蹬皂底软靴。除了胸前没有补子,架势丝毫不输朝堂上的文官大员,他轻细的声音充斥着不悦,从外头传来,身后跟着几个青衣小太监,浑身发抖拦着探事司的禁军。 闻荣尴尬地看向崔景湛:“大人,属下不敢下重手。扰了司使大人,属下甘愿受罚。” “无妨。”崔景湛瞥了眼闻荣,示意他带人侯在一旁。 “康裕公公,你怎么不问问,今晨曹公入宫来皇城司,你却没收到消息?”崔景湛并未起身,轻蔑地瞧着肃正堂厅外,那个消瘦的身影。 第70章 幕后黑手 “曹公?”康裕公公双眸眯起,他略微侧目,眸中闪过一道寒光,“曹公身子大好了?” “回公公,小的,小的也不知。今日没探听到什么异常。许是今晨之事,下头还没来得急回报……”一旁的青衣小太监不住发抖,细声回禀。 “没用的东西,咱家要你们何用?”康裕公公一时气急,狠命踹了身侧两个小太监几脚,身后其他小太监皆跪倒在地,不住求饶。 “都给本使闭嘴。你们当探事司是什么地方?要训狗,就滚回内侍省去训。”崔景湛眉头蹙起,抬起右手轻揉耳朵。 听见崔景湛呵斥,闻荣琢磨了几息,还是带人围住那几名小太监,让他们闭嘴。 崔景湛轻捏了几下耳朵,面上露出夸张的神情,他缓缓起身,嘴角勾起,双手背在身后走到康裕公公跟前:“是本使的错,本使忘了,咱们的康裕公公,回不了内侍省了。本使不该强人所难。该罚。” “既然该罚,你就改天登门去找曹公领罚吧。”康裕公公见他一脸诡笑,心叫不好,“咱家没空陪你胡闹。崔司使若没什么正事,咱家先回了。” 言罢,他转身就想离开皇城司。 曹公入宫之事,若是真的,自己却不知道,恐怕真的捅了娄子。 闻荣见状,带人围住他们几人。 “崔景湛!你究竟何意?!”康裕公公面色阴沉,瞧着他跟前拿着弯刀的禁军,脱口大骂。 “康裕公公急了?”崔景湛大笑,他回头远远看了眼顾青,“顾酒人,有劳你将本使桌上的几张供词拿来。” 顾青还在纳闷,以景湛的性子,不该如此拖泥带水。 提及证词,他回过神来。眼下只有雷杰几人的证词,一纸画像,要治康裕公公的罪,还远远不够。景湛想必是在拖延时间,刑部那头昨夜接到信报,想必已派人暗中围了那些正店脚店。如今张摩出面,估计很快就会有证词证物。 顾青琢磨出了门道,索性放慢了动作,他在崔景湛的乌木长桌上寻了好一会:“大人,容小的细细看来。” 崔景湛眼尾轻挑,兄长同自己果然心有戚戚。无须多言,便听出了言外之意。 “供词?关咱家何事?”康裕公公睨着崔景湛,“崔司使,你可想好了。” “本使有什么可想的?”崔景湛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了眼日头,“今儿天色倒是不错。康裕公公,您要不要多看几眼?估计以后就看不到了。” “你……咱家定要去曹公面前,告你一状!你成何……” “大人,供词拿来了。”顾青不待康裕公公说完,小声打断了他的话,“小的愚笨,多费了些工夫,大人莫怪。” “那就罚你,念给康裕公公听,今儿本使请他来此,所为何事。”崔景湛侧目眨眼,颇有孩童玩乐调皮之色。 顾青心头一乐,展开供词,缓缓念起来。 还真出乎他所料,这并不是方才在牢中雷杰几人所言,而是尚药局和内侍省旁的医工和内侍的供词。 上书李迅平日里同康裕公公手下来往频繁,更有私下同康裕公公见面之事。 除此外,还有内侍交代,曾得康裕公公授意,将制备易燃香饼的配方交与李迅。 正是在尚酝局书库走水的前几日。 整整七八人的供词,顾青念了快半个时辰,他顾不得口干舌燥,看得胆战心惊。 一桩桩一件件,几人的证词交汇于一处,尚酝局当日走水,竟有好几人在背后精心谋划。 说来也怪。 他们以为有曹公庇佑,压根没有认真销毁罪证,循着几人所言找到物证后,后头几人便不打自招。 可既有人庇护,他们还愿意挖空心思,欲陷害旁人。若不是顾青几人心细,丁晚梨帮衬一二,这锅兴许就要书库的吏员,袁安,一人来背了。 顾青不禁连番摇头。 只是供词说得清清楚楚,可顾青心里头还是隐约不安,当日那院心里头的木架,究竟有何异样……自己却是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这些供词,无一人提及,兴许就是自己多想了。 他沉思之际,康裕公公不禁脱口大骂。 “崔景湛,你是说咱家同尚酝局的书库过不去?想方设法要毁了书库?还有这尚酝局的区区酒人,险些丧命,也是咱家派人所为?”康裕公公随意打量了顾青几眼,“可咱家今日才第一次见这酒人,无怨无仇的,你莫要将屎盆子扣在咱家头上!” 屎盆子三字一出,顾青浑身一激灵,他紧张地看了康裕公公一眼,可千万别刺激景湛,旁人兴许只是说说,可把景湛逼急了,他是真能让闻荣弄几个屎盆子来。 还好,崔景湛只是冷笑一声,并未显出那日大笑之意,他直勾勾地看着康裕公公:“尚酝局的书库自是没有惹你,顾酒人也不认识你。可书库里,有东京城都酒务酒曲的账目。” 酒曲二字,崔景湛刻意咬字极重:“康裕公公恐怕不知,昨日夜里,黑市的私酒坊已被本使一锅端。至于那些正店脚店,刑部正在审讯。你说他们会供些什么出来?” “什么酒曲,咱家不知。”康裕公公略微侧目,不看崔景湛。 “闻荣,把雷杰他们几人带来,给康裕公公请安。”崔景湛面露些许惫意,好似无人陪孩童玩耍,百无聊奈之色。 雷杰几人被带上来后,他又起了兴致,凑到他们几人跟前,眼眸带笑:“还不快给公公请安?” 雷杰几人面面相觑,顾不得崔景湛究竟何意,但他这笑容属实瘆人,几人跪倒在地,不住叩头:“小的们给公公请安!” “蠢货,都不好好看看,就随意请安?”崔景湛倏然抓起雷杰的头发,将他的头抬扭起来:“看看,这可是你们先前在酿酒坊见过的神秘人?” “大人,轻点!轻点啊!”雷杰头上吃痛,手上还戴着枷锁,整个人扭了过来,直愣愣盯着康裕公公,“是,是有些像,是他,就是他!不过他好像瘦了些!” 第71章 峰回路转 “哪里来的贼子,竟敢胡乱攀咬咱家?”康裕公公一听酿酒坊三字,面色微动。雷杰认出他,他索性矢口否认,过去好几年,认错人,再常见不过。 他不信,曹公真的弃自己于不顾。只要拖上些时辰,曹公定会来救人。 “大人,就是这个声音!娘们兮兮的!”雷杰起初还有几分犹豫,现下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就是他!” 崔景湛先前说过,若是拿不到幕后之人,便要他们兄弟几个顶罪。 现下这人就在眼前,雷杰激动不已,他不顾脖颈上的木枷和手脚上的铁链,大声喊嚷起来,这模样,简直比他自己是公差抓着嫌犯还要激动几分。 “太吵了。”崔景湛睨了雷杰一眼,雷杰乖乖闭嘴。 “崔景湛,原来你办案就是靠胡乱攀咬?”康裕公公冷笑一声,“咱家从未见过此人。” 不待崔景湛答话,院外头有卒子喘着气来报。 “崔司使,刑部侍郎张大人命小的来报。”刑部的卒子手中抱着一个朱漆木盒,他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司使大人,这是张大人查获的账册,还有几张供词。旁的人他还在审,说这些大人兴许用得上,便叫小的先一步送来。” 崔景湛看了一眼康裕公公,不待旁的卒子将木盒递来,他亲自从里头翻出供词,又随手抽了本账册递给顾青。 顾青会意,仔细翻看起来。 “康裕公公,这白纸黑字,可都招了。”崔景湛细看几眼,眼神戏谑,“金波楼,凤酝居,流芳馆……怎么没有望月楼?看来望月楼的掌柜的是个硬骨头,还没招供。” 见康裕公公黑着脸,崔景湛继续道:“他们都说,是得了宫里头一位贵人的授意。至于这贵人姓甚名谁,康裕公公,需要本使当着众人的面念出来吗?” “胡说八道!咱家从未去过你所言的几家正店。”康裕公公面上有些挂不住,开始含糊其辞。 “公公该不会想说,那些往来信件,私印,还有到手的银钱,都是假的?可不曾听闻公公报失印信。”崔景湛亦有些不耐烦,他摆了摆手,“来人,请康裕公公去牢里坐坐。” “你敢!你若真敢如此,不怕……” 似是料到康裕公公会有如此反应,崔景湛手上飞快,将一坨布帕塞到了康裕公公口中,闻荣见状,上前钳住康裕公公双手,周遭的几个小太监吓得瘫倒在地,还有个小太监身下流出不明之物。 “本使倒是感谢公公,嘴张得如此之大,丝毫不费功夫。”崔景湛缓缓贴近康裕公公,在他耳边小声道,“曹公有言,要清理门户。你已是弃子。” 康裕公公脖颈上青筋暴起,面上憋得通红,他一双眼珠子好似要掉下来,嘴里不住嚷嚷着什么。 “给本使看牢了。若本使不在,谁要是让他说了一个字,听他说了一个字,自己割了双耳来见本使。”崔景湛环顾一周,言语冰冷。 探事司的禁军领命,将康裕公公往关押朝廷吏员那区押去。 短短几息,局势瞬变,顾青本还觉得蹊跷,景湛今日转了性子,张摩大人都派人送来了证据,他还耐着心性同康裕公公周周旋。 原是为了逼康裕公公口不择言。 如此一来,恐更能让曹贼对康裕失望至极。 不过,康裕公公都敢对曹贼用药,不管他为曹贼做了多少事,用得有多顺手,恐怕曹贼不会留他性命。 一丝奇怪的念头打心底涌起,既然康裕公公都敢下药,若是景湛想要报仇,理应多得是机会,为何他还未下手? 景湛曾言,他早有谋划,难道他想要曹贼所作所为大白于天下? 顾青摇了摇头,若他所谋是此事,他在曹贼手下如此之久,便是只搜刮到冰山一角,也够曹贼千刀万剐了。 景湛所谋,究竟是何? “崔司使,顾酒人,张摩大人有言,若此处告一段落,还请顾酒人去帮衬一二。就如先前御酒案一般。”那刑部卒子候在一旁,小声嘀咕道。 “大人,小的先去帮张大人?小的心想,尽快完善卷宗,免得再生变故。”顾青闻言,亦小声道。 他心知单凭此事,扳不倒曹贼,可若能除去康裕公公,也是断了曹贼一臂膀。他虽心有不甘,可经历了这几桩案子,他深知万万急不得。 顾青心中苦笑几声,自己已不是当初心里只有酿酒的小儿了。 “你随他去便是。”崔景湛见顾青神情恍惚,当着众人的面,佯装瞪了他一眼,顾青回过神来,崔景湛眸中却满是关切之意。 顾青心里头好过了些,就算如此,自己不曾落下酿艺分毫,还有景湛一道。 只要保有本心,想来无碍。 三日后,除了弓彬,还有被崔景湛刻意隐去的醉春楼,酒曲私售案的相关人等悉数到案。 桩桩件件,全部指向康裕公公。 就当张摩想去皇城司牢中再审问时,牢中传来消息,康裕公公畏罪自裁了。 张摩直觉此事不对劲,他还想往下查。 据说气得刑部尚书吹胡子瞪眼,扬言就算给张摩一年时间,他也查不出端倪。 没想到张摩居然应下,那就查一年!届时定见分晓。 刑部尚书险些抓起手边的烛盏,径直朝张摩扔去。 这几日,顾青一直在刑部和皇城司两头跑。张摩亦是气急,想去寻顾青问问是否还有酒务上的纰漏。 谁知就是见不着顾青的人影。 顾青自然也不知有人在寻他。都被崔景湛暗中派人拦下了。 张摩无可奈何,寻了于奉御,没看出什么蹊跷,张摩只得呈了卷宗,待上头复核。 顾青忙完酒曲案,终于回了尚酝局。 这日,他忙活完便能下值出宫歇息。于奉御见他要出宫,索性托他顺路去内藏库小院安置些不要的酒具。 顾青满心欢喜应下,大家伙终于不再当自己是刚从火海逃生的病秧子了。 谁知,刚进那内藏库小院,顾青放好酒具,无意瞥见墙角一块阴霾,霎时间,他头痛欲裂。 他想起来了。 第72章 旧事 书库走水那日,院心的木架有何蹊跷,他全想起来了。 顾青滞在原地,脚下仿佛灌了铅,墙角就在一丈开外,他却迈不开步。 他使劲睁了好几下眼,那团墙角的阴霾,他不会认错。 良久,他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头才些微好些,不再是那般要坠到地上的抽痛,好似有人拿着锥子,不住戳他的头。 书库走水那夜,他回书库时,路过院心的木架,只觉蹊跷,但未曾细想。 现下盯着眼前之物,他明白过来,那日为何觉得蹊跷。 当时木架离西厢房门外极近,他脚下好似也踩到些什么松软之物,木架最上层还多了些东西。形状有些怪异。彼时只有值房有零星烛火,院里漆黑一片,他一时半会没瞧出来是何物,又赶时间,便没放在心上。 那木架是白日里用来晾书的,一般不会用来放旁物。就算是稍作他用,断没有下面几层不用,唯独放在最顶层的道理。 除非是有人刻意为之。 顾青缓过神来,快步走近墙角,他直勾勾瞧着隐于墙角阴影内的物件。 一时间,他头皮发麻,好似晴日里一道惊雷,直直劈中了他。 一个被烧得焦黑的桶静立在角落里,桶身残缺,上头的铜箍也熏得发黑。桶内是一个高出桶身不少的长铜勺。 细细嗅去,隐约有焦糊味传来,里头的底也烧毁了,铜箍边上隐约有污渍泛着油光。 同当日请丁晚梨看那香炉底的情形一模一样。 他几乎敢断定,这就是当日火场现场之物。 顾青打量四周一二,这处在内藏库小院里,也是极不起眼,周遭都是陈年废弃之物,无人认领,内侍懒得拖出宫去换钱,也无人搭理拾掇一二。 雷击,天火…… 极有可能是被人为引来的! 顾青的心跳得极快,背上不知不觉出了一层细汗。 去寻沈典御? 顾青缓缓摇头,此事蹊跷,说不准是冲着尚酝局,酒曲案,当年的旧档,还是说甚至是冲着他来的。 若是冲着旧档,难道是为了毁灭当年的证据?可那些旧档都放了十几年了,怎的今日才想起来要毁掉。 若是冲着他来……虽还瞧不出端倪,还是不要将沈典御拖入泥坑的好。 知道他身份的,便只有景湛了。景湛断不会害他。如今也只有找他商议一二。 顾青抬头看了眼天色,此刻去一趟皇城司,还赶得及出宫归家,不算违令。 他快步往皇城司行去。今儿运气不错,门口值守的禁军见过顾青。 “酒曲案有新进展,小的求见崔司使。”顾青神色凝重,禁军不疑有它,让人带着顾青飞快往里行去。 顾青不禁想起上次因着李迅起了误会。自己若非要闯入,也不是没有法子。先前闻荣交给自己的那块令牌是已归还,可自己随便编个什么由头,说不定便能进。 还是当时自己心里头畏惧过甚。他害怕与景湛生了龃龉,更害怕无法面对景湛…… 他深呼了口气,都过去了,如今自己已迈过了这道坎。 顾青步子越来越快,他不会武,此刻却隐约体会到什么叫脚下生风。他心底里涌出一股暖意,今后他二人联手,想必很快就能查出当年真相,曹贼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诬陷阿爹,涉事之人还有何人…… 终有一日,能为阿爹和景湛全家报仇。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顾青跟着禁军,到了肃正堂外。 “司使大人,尚酝局的顾酒人求见,他说酒曲案有新进展。”禁军抱拳大声道。 顾青顺着禁军的声音望向肃正堂内,乌木长桌后同平日一般,深邃幽暗中,崔景湛孤独一人,倚于主位中。 顾青抿了抿嘴,他以为景湛听见自己求见,会立马让自己入内。 没想到远处之人好似神游太虚,身边的禁军接连通报了三次,主位中的黑影缓缓抬头,声音不似平日淡漠,略带些许犹疑:“让顾酒人进来。” 顾青眉眼间多了几分担忧,他低头快步入内,景湛可是出了什么事? 看见顾青那一瞬,椅上之人开始发抖,他脚下使了十足十的劲,恨不得让自己脚下生根扎在此处,免得自己想要起身,落荒而逃。他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眼看顾青就要走到跟前,不,不能被他瞧出端倪。崔景湛深呼了几口气,一手牢牢握住扶手,让自己镇静下来。 怎会如此之巧。自己刚想离兄长远些,偏偏他却寻上了门。 前几日,崔景湛将火场里顾青握在手中的那本旧档呈给曹永禄,曹永禄今日派人将书册送了回来,言明没什么蹊跷,就是一本普通的旧档。 崔景湛听闻顾青明日休沐,便打算后日顾青上值时,将书册归还。 恰巧今日崔景湛无事。 一炷香之前,他随手拿起书册,翻看起来。若自己能发现什么蹊跷,说不定还能助兄长一二。 可是看着看着,他心头一阵发麻,里头提及的正是十七年前,顾青的阿爹,叶弘文叶典御出事之前一段时日的尚酝局酒务,还有当时新出的几个酒方。 里头诸多记载,都是酒务和酒方细枝末节之事,他似懂非懂。 唯独里头提到,一套西南小国进贡的犀角杯。 他不仅知晓此物,还印象颇深。 崔家出事前,阿爹深夜来探看过他同阿娘两次。 每次阿爹都是快亥时才来,他犹记得,那两次自己都是被阿娘从被窝里头唤醒,去茶厅侍奉阿爹。 说是侍奉,只是站在一旁,听阿爹阿娘谈心。 偏偏这两次,阿爹都提到过一套犀角杯。 彼时他还年幼,第一次听着如此稀奇之物,倏然间,他瞌睡全无,聚精会神听起来。 可惜时日已久,好些细节他早已忘怀。他只依稀记得,时任鸿胪寺卿的阿爹,提及此物,甚是兴奋。 可他也有些不解,除了兴奋,阿爹的眸色还夹杂着些许忐忑。 他亦问过阿娘,阿娘好像是说,此物贵重,阿爹主管朝贡事务,掌管礼器,担心出了岔子。 第73章 惊惧 “可是再贵重,也就是一套酒杯。”崔景湛眸色更加迷离不解。 他虽同阿爹接触甚少,可在家中没少听阿娘念叨,阿爹很厉害,阿爹手底下过了不知多少贵重礼器。 那这套酒杯有什么不一样。 西南小国而已,远比不上北边那几个。 “这套犀角杯,可是以犀角为胎,金银错工镶嵌了螭龙纹,内壁还刻有祈福字文。”阿娘拍着崔景湛的背,柔声絮叨,直到崔景湛进入梦乡。 崔景湛盯着书册上所载,当年之事,顷刻间鲜活起来。 犀角为胎,金银错工螭龙纹,祈福字文……书册上这几个字,同当年阿爹阿娘所述一模一样。 崔景湛双手开始发抖,他细细翻看这段记载前后之事。 大意便是,官家欲办宫宴,特令尚酝局诸员备上能配此杯之酒。尚酝局上下,准备了颇久。 鸿胪寺卿亦介入其中。 偏偏写到宫宴前几日,没了下文。 前后并未提及尚酝局典御,打此事后,鸿胪寺卿亦不再出现在书册中。 崔景湛盯着书册上短短几行字文,却是越想越怕。 难道真有如此巧之事? 自己回东京城,进皇城司后,亦暗中查过当年卷宗,事关叶弘文之罪,只寥寥几字,大不敬之罪。至于自己阿爹,更无记载,说明皇城司认为崔家大火只是意外。 若是大不敬之罪,并未宣扬出去,且当夜伏罪,崔景湛只能想到谋逆大罪。 可叶弘文区区一尚酝局典御,有什么好谋逆的。难道他想下毒毒死官家?御前之人,对官家的饮食起居一应事务最是上心,这么多年,还从未有过尚酝局毒杀官家的。 如此一来,只可能是其他诸如巫蛊不祥之事。 崔景湛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往最糟糕的那种情形去想。 难道阿爹是知情之人,违背良心未救下叶弘文,事后被人灭口? 还是说阿爹也是被冤之人,叶弘文一人抗下罪责,事后阿爹自责? 有没有某些可能,根本就是阿爹下手栽赃?事后被人弃车保帅? …… 无数种疯狂的念头在崔景湛心中生根发芽。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才将将有了眉目,大可不必下此定论,兴许就是凑巧,旧档载有此事,为何非要将兄长之家仇揽到自己阿爹身上,如此岂不是自寻苦楚? 可另一个好似来自十八层地狱的可怖声音却在不停念叨,崔景湛,你不怕吗?若兄长阿爹真的是你的阿爹所害,你有什么脸面站在兄长面前?你有什么心思祈求他再将你当兄弟?若真有那一日,这世上唯一在乎你之人,必将离你而去,你还是那个没人疼没人爱,烂泥血污里的蛆虫…… 崔景湛,你怕吗? 不,不会的。崔景湛疯也似地握紧双手,掌心满是血痕,他双目微润,眼尾猩红,无论此事真相如何,必不能让兄长知晓。 崔景湛,难道你要骗顾青?那可是你最亲近的兄长。若有一日,他知晓你刻意骗他,哪怕他爹之死同崔家无关,他也会恨你的。 不,不会的!崔景湛险些大喊出声,他胸口剧烈起伏,在心里不住呐喊,他已拿定主意,自己先暗中彻查此事,有眉目时再告知兄长,免得二人生些没必要的嫌隙。 兄长定能理解我一番苦心。 若此事真同崔家有关,自己以死谢罪,便不怕兄长离开自己。 没有人能再抛弃自己。 只有自己离开他们。 念及此处,崔景湛眸光中闪烁着血腥阴郁之气,他嘴角缓缓翘起,眸色开始迷离,好似看见自己躺在血泊中,那一刻,不再有人能抛下自己…… 不管如何,自己得先冷静下来。崔景湛缓缓闭上双目,整个人恨不得蜷作一团,可他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他倏地睁开双眼,平日里阴郁狠厉,不择手段的崔司使又回来了。他瞳仁微缩,盯着桌上的书册,便给自己一日的时间,后日,自己将书册归还,旁的不要多言,想来兄长应看不出自己有何不对。 在心里头预想好几遍,崔景湛又灌了自己几壶热茶水,方才镇静下来。 他按捺住心头的那几个声音,平心静气,打算再看看卷宗。 偏偏就在此时,门外隐约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禁军来报,顾青求见。 …… 崔景湛记不得那禁军报了几次,他将将平息下来的心绪,顷刻间乱作一团,心里头的小人儿恨不得躲起来,哪怕心底那间黑屋没有任何光亮。 “小的见过司使大人。”乌木长桌前,台阶之下,顾青的声音响起。崔景湛甚至记不清,自己何时允了兄长求见。 “大人?”顾青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何事?”崔景湛近乎是靠着本能,麻木答话。 “大人可是何处不适?” “无妨。这几日操心旁的案子,没怎么歇息。顾酒人有何事?”崔景湛强逼自己打起精神来,他缓缓抬头,双目通红,声音略带几分沙哑。 顾青看在眼里,心中一阵酸涩,自己对景湛的关切,还是少了些。探事司事务繁杂,远不止御酒案酒曲案,想来景湛这几日着实是累着了。 念及此处,顾青犹疑起来,要不要将此事告知景湛? 若是不说,会不会有何隐患? 思前想后,顾青轻呼了口气:“司使大人,先前小的说尚酝局书库走水那晚,院心的木架甚是蹊跷,只是小的实在想不起来。方才小的有了头绪。” “喔?”事涉走水之事,便是事涉兄长之安危,崔景湛浑身一个激灵,心头那些杂乱思绪被他强压至心底的昏暗角落,“顾酒人快些道来。” 顾青见崔景湛恢复了七八分,心中叹了口气,将方才所见及推论一一道明。 “你说的有理,但还只是推测。”崔景湛沉吟几息,“本使这就派闻荣……不,本使亲自前往。” “司使大人?此事断不敢劳烦大人亲自出马。”顾青面露些微惊异之色。 崔景湛摆了摆手,压低了嗓音:“此事刑部已上报复核。曹公亦认可如此定论。若派旁人去,节外生枝,恐是不好。” 第74章 双目猩红 于情于理,顾青拗不过崔景湛。崔景湛唤上闻荣,三人往出宫小道上的内藏库小院快步行去。 日头西下,这几日晌午时分已是热了起来,傍晚时分可谓一整日里最惬意之时,顾青看着他二人,紧绷的心绪平复不少,恍惚回到御酒案峰回路转之时。 如今如此隐秘之事,景湛依旧带上闻荣,想来是他极为信任之人。 景湛自己兴许也未曾察觉,他开始慢慢接纳旁人了。 想到此处,顾青眸角隐约显出笑意。 崔景湛走在前头,闻荣在顾青身侧,他极其敏锐,不小心瞥到顾青眼角带笑,心里头琢磨起来。 自家婆娘一再交代自己,司使大人既然器重自己,一定要好好办差,多想想上官的心思。 如今顾酒人是司使大人看重之人,他的心思也得好好琢磨下。 可他为何眼带笑意? 闻荣琢磨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大人,就是此桶。”顾青将他二人带至墙角,指着桶中的斑驳铜勺,“您看,这最上头有略微烧焦的痕迹,极像是被雷击中后引火入桶。” 听顾青说完,闻荣缓缓点头道:“大人,依属下看,若顾酒人当时脚底下踩的是稻草一类引火之物,这天雷顺着铜勺,桶中有酒液和松香,沿着木架,点燃西厢房,完全有可能。” 崔景湛盯着漆黑的桶箍,瞳仁微缩,顾青和闻荣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后头几句他已听不真切,好似自己神游在极远之处…… 究竟是何人,存了如此歹心? 崔景湛瞧着顾青,欲言又止。 “闻荣,你去寻个得力的自己人,暗中盯着这桶,看最近是否会有人来。”崔景湛嘴上如此,心中却暗叹了口气,纵火之人若不蠢,应不会再来。 曹贼也断不会允许自己再生事端。 若执着于此事,恐引起曹贼不悦。 万一他刨根问底,牵出顾青身世一事…… 见闻荣走远,崔景湛将嗓音压得极低:“兄长,我以为此事是冲着当年旧案来的。” “嗯?”顾青小声好奇道。 “若对方要置你于死地,有无数种法子让你死于旁的意外,断不会选择动静极大的纵火之法。”崔景湛眼珠子转了好几圈缓缓道。 顾青边思索边颔首,下午是自己一时情急,未做细想。 若真要害自己,悄无声息下毒,或是在宫外下手,便是不小心跌入河中溺毙,都比在宫中纵火来得掩人耳目。 “景湛,我有一事不明,若是为了当年旧案,那些旧档放了十几年,早不毁,晚不毁,偏偏这几日毁?”顾青眉头蹙起,十分不解。 书册上的犀角杯三字亘在心口,崔景湛胸口起伏剧烈,他双眸直勾勾盯着顾青:“会不会是沈怀瑾?他知晓你的身份,又亲历了当年之案……” “不可能是沈典御。”顾青眸中闪过惊悸之色,“他是阿爹的爱徒。就算他想除掉我,只需揭穿我的身份,不说官家以欺君之罪论处,便是曹贼知晓,也够我喝一壶了。他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在尚酝局的地盘动手?尚酝局内外,知晓我去查旧档之人颇多,若真有人心怀叵测,一时间也分辨不清。” 言罢,顾青心里头生出股寒凉之意,如此迫于无奈剖析沈典御的所作所为,他属实不快。 可崔景湛同沈典御并不相熟,他担心自己,才做此推论,也是情有可原。 “兄长,你还是过于良善。”崔景湛轻叹了口气,“他兴许无意取你性命,可我不信他无意于当年你阿爹留下的酒方。若他一时糊涂,做了些自己都不知道会酿成大错之事,又当如何?” “景湛,我知你心忧于我……你放心,就算如此,酒方现世前,我就是安全的。”顾青心中思绪万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景湛所言,他竟信了几分。 倒不是质疑沈典御的人品。只是作为嗜酒之人,眼下换做是他自己,若故人之子可能寻到当年酒方,他也会狂热不已。 虽无心害人,但若是被旁人设计挑唆…… “景湛,沈典御在宫中多年,为人虽刚正,不代表他完全不懂宫中那些弯弯绕绕。”顾青沉下心来,还是选择相信沈典御。 “兄长说什么,便是什么。但我会派人盯着他,兄长也不要干涉我。”崔景湛眉头紧簇,他不想再同顾青辩驳。 顾青犟起来,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 “景湛……你切莫让沈典御发现,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起争执。”顾青亦知,景湛难劝。 “你且放心,就在尚酝局外围盯着,不会太过分。” 他二人欲多言,又不之前从何说起,索性相视一笑,苦中带乐。 良久,顾青小声道:“当年之事,我会更加谨慎。既然如此,此事就此揭过,你我心知此事另有隐情,莫要往外透露。免得曹贼那边……” “兄长放心。多谢兄长体谅。”崔景湛望着院外,眸色有些躲闪。 方才一时情急,以为有人要害兄长,心中畏惧之念头被强压下去。 眼下冷静下来,兄长无碍,暗中之人许是误伤,他心中担忧暂且散去,那几个疯狂的声音,开始在心中博弈。 他压根不敢侧目,顾青一出现在眼前,他心里头便会有灾难般的念头出现,终有一日,兄长不会再如此关切自己,他会离自己而去…… “景湛?你瞧着甚是疲累,还是快回去歇着。时辰不早,我得赶在宫中下钥前回家。”顾青见崔景湛一瞬间面色惨白,甚是忧心,“若实在有哪里不适,不要硬撑,还是去寻太医看看。” 见景湛不言,顾青多言了几句:“就算武艺再好,也不能不歇息……” “好,我这就回去歇着。”崔景湛嗓音嘶哑,他想同顾青多说几句,可又怕他瞧出破绽。 顾青本要相送,崔景湛一口回绝。顾青怕他多想,站在原地,待景湛的背影逐渐模糊,才肯离去。 回了肃正堂,崔景湛盯着那书册,除了眸色猩红,面无半分血色。眼看兄长不再猜疑自己,关切自己更胜当年,世道为何要如此?为何当年之事,偏偏有自己阿爹的身影掺和其中? 第75章 威逼利诱 他掏出那把乌金柄匕首,将整个刀身一齐插入桌中,只留刀柄在外头。 不仅面上,他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亦青筋暴起,毫无血色,苍白得骇人。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夜色渐浓,偶有夜风灌入,肃正堂里头烛火摇曳,瞧不真切。 崔景湛深吸了口气,顾青眼下还不知此事同崔家有关,他先前看过书册,不觉有异,想来自己还有充足的时间,查清此事。 也只能如此。 数十日里,张摩忙着善后,盯着复核,崔景湛忙着掘地三尺寻弓彬。张摩那头倒是顺利,可弓彬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不见踪影。 崔景湛总觉着弓彬就在东京城,甚至就在井下头。 只是前几日他们同刑部下井拿人后,开封府衙出面,言明不可对里头之人赶尽杀绝,没有确凿证据,不要贸然下井。 他们似乎在维系某种微妙的平衡。水至清则无鱼,若真将井下的老弱妇孺们全部赶出东京城,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若不肃清,在里头三番几次拿人,属实有些难。 为酒曲之事,大动干戈,哪日闹上了朝堂,讨不到便宜,不值当。 如此一来,崔景湛就算不派探事司的禁军去查探,自己去,也恐引起开封府不满。 区区开封府,他本不放在眼里。背后的东宫,才是他忌惮的。东宫如今可谓曹贼最大的对手,曹贼未直言,但他不想惹得一身骚。 谁上位,谁掌权,他都没心思管,只要不碍着他一步一步,实行他的计划。 将曹贼治罪,砍头,他不屑。刺杀曹贼,自己同归于尽,也太便宜曹贼。 他无数次在梦中看到那一幕,他将曹贼和那些手下关在一处,让他们互相残杀,让那些狗腿子每日都折磨曹贼千遍万遍,但不能让他死了。 这些年的委屈,怨恨,愤懑,崔家满门被灭之仇,唯有此,才能消解一二…… 顾青这头,沈典御同于奉御见他身子大好,终于允了他回酿酒坊酿酒。顾青这十来日,一门心思扑在酿酒上。 先前梦境,书册上所载重复发酵,加之先前在井底下弓彬出的考题,叠在一处,他有了些许想法。 现有的酒曲最多一曲二投,若再多投料多发酵一次,估计有些老酒工会止不住嚷嚷,曲都要熬不住了,还想投三回? 若阿爹当初真的从一曲至少三投的酒中发现了蹊跷,那酒曲恐怕也不一般。 先前并未关注酒曲制备,顾青将那书册快翻烂,才发现多年前那批酒曲比平日制曲费的时日长,还有些豆子不小心掺了进去,本来那批酒曲应作废,但不知为何被用来试酿了。 顾青心头冷笑一声,定是当年阿爹发现了什么,可惜册上已无记载。 何不再试试? 顾青索性寻了正在制备的酒曲,刚开始制备的酒曲,加了不同豆子,在几间小曲房角落加了温石,尽情比对起来。 这日,沈怀瑾来酿酒坊巡视,听闻顾青一人在曲房忙前忙后,他屏退左右,好奇上前。 “你可是发现了什么蹊跷?”沈怀瑾双手背于身后,吸着鼻子,盯着曲垛上厚实的稻草,眉头微蹙,“这里头除了糯米粉,麦麸,还有何物?闻着倒是有些不一般。还有这稻草,是不是厚了些?” 顾青含胸行礼,正欲介绍一番,不知为何,他抬头撞见沈典御探寻的眸色,景湛先前所言打心里头一闪而过。 沈典御为了当年的酒方,会不会无心之际被人利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再也难以消弭。 顾青心头不忍,这是沈典御,不是旁人。他断不会起歹心…… 不管如何,眼下还没有头绪,若说了出来,最终没有结果,何苦多一个人同自己一道失望? 顾青轻抿嘴唇,声音略微干涩:“小的还没有头绪,只是近来手生,一时不知从何下手,索性率性而为,说不定歪打正着?” “胡闹。”沈典御四下打量一二,见没有旁的酒工和酒人靠近,面上才不那般紧绷,他眉眼舒展了些,背后的双手却不住摩挲,“你莫要心急。整整十七年了,本官也没有什么发现。你这才短短数日,实属正常。眼下奉御一职空缺,本官属意于你。只是你年资尚浅,本官怕旁人不服气。” 顾青闻言,双眸微睁,正欲开口,沈典御用眼神制止了他:“你莫担心,只要你试酿出上佳的新酒,就算不是当年你阿爹那道,官家一高兴,此事即成。” 见沈典御满眼殷切,顾清不忍回绝。他亦想起景湛所言,在宫中,只有一步一步爬上高位,才能有所为。顾青虽不想大富大贵,但手中权限大些,查当年之事更便宜。 关键时刻,许能帮上景湛一二。 “那你先忙活。也别太不着调。”沈典御多张望几眼,瞥见顾青手中的几颗豆子,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快步离去。 顾青握紧手中的豆子,眉头微挑,看来沈典御也是颇为老派。若十七年来他都如此,没有试出酒方,也是意料之中。 阿爹的声音在顾青心底响起,老祖宗的东西是得传承,但不意味着必须严防死守,视新方子如洪水猛兽。 他缓缓松开手,看着手中的各式豆子,眸色更加坚毅。 离了曲房,沈怀瑾神色凝重。看来顾青是有头绪了,只是他如此言语不详,还是防着自己。 自己对他如此照顾,他竟防着自己!沈怀瑾苦笑几声,仰头望着并不晃眼的日头,双眸渐眯,便是提出奉御之职,顾青面上瞧着也没有多欢喜。若顾青无心于权势,还有什么法子,能让顾青对自己死心塌地,不再隐瞒? 自古以来,无非威逼利诱之法。沈怀瑾深吸了口气,他属实不忍心对恩师之子行威逼之法。 许是酿出新酒压力太大?沈怀瑾眼珠子转了转,过阵子有一批西南贡酒即将入宫,官家提过好几次。 若这次让顾青保管贡酒,搭配菜肴,再去侍酒,是个露脸的机会,比酿新酒来得稳妥。 沈怀瑾若有所思,轻抬眼皮,这回顾青总该对自己亲近些,不再防着自己。 第76章 制酒曲 夜深人静之时,曹府后院,一处造景别致的小园。 上了年纪的香樟老干虬曲,枝叶繁茂,若是白天,再毒的日头也透不过来,顶多叶隙间筛些斑驳树影。 夜风拂过,清香扑鼻,蚊虫不敢近身。 曹永禄命人搬了他最爱的金丝楠木卧榻在树下。他斜躺在榻上,翘着腿,只穿了中衣,外头披着块比那虎皮毯子薄些的织罗长毯。 崔景湛手中捧着一小盘新鲜的荔枝,侍于一旁。 “景湛啊,康裕虽然是个白眼狼,但他早前替本公在民间寻了一个正店的酒工,技艺甚佳,如今那酒工呈了酒来,本宫尝了,竟不比宫里头的差。”曹公拽了胸前的罗毯,却又一手轻扇羽毛扇,直叫人琢磨不透。 崔景湛只安静听着,并不言语。 果然,曹永禄絮絮叨叨:“你说那顾青愿意为本公所用,也没个后文。本公谅你一片孝心,便给他派个差事。” 提及顾青,崔景湛心头一颤,他手上使了暗劲,不叫盘子有丝毫倾斜:“请曹公示下。” 曹永禄自顾自拿了颗荔枝,慢慢剥起来。霎时间,一股清甜醉香萦绕四周,叫人迷醉。 曹永禄轻咬了口荔枝,甚是满足,他微晃着头:“下个月,有使臣进京。西南有批贡酒,本该差不多时日到。本公琢磨着,官家让贡酒提早送到,应是想用贡酒款待使臣。若那批贡酒出岔子,平白消失,本公正好献上咱们这批,不仅能多几分恩宠,还能狠狠打尚酝局一耳光。” 崔景湛闻言,眉头微皱,曹贼怎的就是同尚酝局不对付,官家是爱酒,难道沈怀瑾的恩宠当真如此令曹贼坐立不安? 还是前朝之势势同水火,曹贼不肯放过哪怕一丝争宠的机会? 他心知曹贼在六部均有人手,兴许是因着自己被安插在皇城司,曹贼只吩咐他宫里头这些事。 “属下明白了。属下会同顾青商议,如何滴水不漏,既能达成目的,又能让他在尚酝局站稳脚跟,日后好为曹公办大事。”崔景湛斟酌几番,未将话说死。 既然是在曹贼跟前挂了名号的人,想必曹贼也不想轻易一次就折了顾青。 果然,曹贼微眯双眸:“待贡酒进宫后,再做安排。你让他这些日子盯着些。” “属下领命。”崔景湛恭谨道。 “这孩子,还是如此拘谨。这初熟荔枝,是官家亲赏的,拢共这么五颗。你也吃一粒尝个鲜。”曹永禄瞧着兴致不错,朝崔景湛手中捧着的荔枝扬了扬下巴。 “属下惶恐!”崔景湛单腿跪倒在地,低着头,不敢多言。 “叫你吃你就吃。怎的,还要本公替你剥不成?”曹永禄的声音添了些许怒意。 远处的侍女被唤了来,接过崔景湛手中的白玉盘,里头还有三颗荔枝,崔景湛含胸弓腰,拿了颗最小的,他轻轻剥开荔枝粗粝的壳,莹白如玉的果肉透了出来,一阵甜香扑鼻而来…… 都道荔枝能哄得天底下最美的美人回眸一笑,崔景湛尝在嘴里,却不知是何滋味。 必得护住兄长,不叫曹贼生疑。且看过些日子,尚酝局对这批贡酒作何安置。 尚酝局这头,大家伙都在疯传,空缺的那个奉御之位,是留给顾青的。 顾青整日埋头,不是守在曲房,就是抱着那本书册,颇有些走火入魔之样。 他听了传言,也有些纳闷,可沈典御确实承诺过,他也懒得辩驳。 无论如何,加紧酿酒才是。 这日,他忙活了一整日,天色暗下不久,他才回房。 毛文抱着脚坐在榻边,一脸雀跃:“顾酒人回来了?想必你那神秘兮兮的酒曲制好了?” 谁料顾青面色沉重,不住摇头。 “我不信。你是不是瞒着我不想说?满打满算今儿已经第十五日了,你还捂了那么多稻草,你不怕再制下去,都给制坏啰!”毛文夸张地皱起眉头,“你最近看起来魂不守舍的,别是记错日子了。” “再等等。”顾青心里头亦是摇摆。能经得起多次发酵的酒曲,必有不寻常之处。除了酒曲原料,温热程度,这时日也很重要。 这几日他日日都去曲房多次,就是担心错过酒曲制备的上佳时间。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整整十五日,已经到了以往记载制曲时日的上限,可这批酒曲还没有坏掉的苗头,隐约有了些许复杂香韵。 且加了温石的那间曲房,更热,里头的酒曲似乎香气要浓郁些,顾青每回进去,发现酒曲没坏,心里头就会多上一分欣喜。 “等什么?”毛文见他神情凝重,以为他误会自己了,嬉皮笑脸全然不见,也一本正经起来,只是说着说着,又露出几分坏笑,“你放心,大家伙都知道是你在试酿新酒,我就是知道了也抢不走。我这不是,心痒痒吗,憋得慌。” “那你就再憋着。”顾青终于回过神来,语带戏谑,“你也知道这是试酿,八字没一撇,酒曲都没出来,极有可能失败,我的颜面事小,你本就记性差,你这脑瓜子里,就多记些成了的酒方吧,别以后记性更差了赖我!” “顾青!你小子你笑我!”毛文琢磨出味,腾得起身,抓着木枕朝顾青扔来。 …… 转眼就是四月中,顾青的酒曲放了快二十日,居然还未坏,他试酒曲的那几间曲房,每打有人路过,都津津乐道。 顾青一连十几日未下值出宫,加之天气渐热,他瞧着瘦了一小圈。 他眼里只有这几批酒曲,便是沈典御交代他,两日后,有一批泸州献上的贡酒交由他负责,他才些微分了些心。 这日,崔景湛暗中寻他,他终于舍得离开尚酝局片刻。 皇城司附近一偏僻处。 “景湛,可是有何急事?”顾青心知,若无急事,景湛断不会冒险私下寻自己出来。 崔景湛左右打量一二,压低了嗓音:“你可知泸州献给官家的那批贡酒?明日便会入宫。” 顾青眸色微滞:“这批酒可是有何不妥?” 第77章 迎酒 “这酒本身倒是没有蹊跷。只是曹公盯上了这批酒。”崔健嘴角泛起苦笑,小声交代了一番曹永禄的心意。 顾青不禁瞠目结舌,他思索几息:“我自是知道这批酒。只是沈典御恰好将这批酒交由我保管。不管用何法子,若是监守自盗,恐怕不好交代。” 崔景湛沉默不语。不待他多言,顾青抢先道:“我深知你为保我周全,在曹贼面前。替我交了投名状。此事不是你传话与否的差别,我会一齐想想法子。” 听了顾青这话,崔景湛面露古怪。他苦笑几声继续小声道:“曹贼难道真有未卜先知之能?他已然猜到此种情形。他有言在先,若真如此,你无需盗酒,届时你在官家跟前,多说说这贡酒不足,再夸赞一番他献上的酒。下月使臣进京,官家应是有意让这批贡酒作为御酒用于款待使臣,若你能想法子,让曹贼的那批酒作为御酒,也是完成了差事。” 言及于此,顾青恍然大悟。他缓缓点头:“原来曹贼意在于此。我心里头有数了。只是作为尚酝局的酒人,我断不能撒谎,做出有损尚酝局之事。你放心,或许我可以提前尝尝曹贼的这批酒,配上些合适的下酒菜,说不定真能赢了泸州的这批贡酒去。” 见崔景湛有些不解,顾青小声解释起来。 官家这批贡酒颇感兴趣,许是因着西南边地,山泉清冽,还有一些独特的窖藏之法。名声在外,官家才多看一眼,但这酒宫中也没尝过,不一定就如传说中那般好。只要不昧着良心,他在官家面前推推曹贼的酒也无妨。 “兄长不怕此举,助长了曹贼的威风?”崔景湛眸色复杂,心中游移不定。 良久,顾青盯着崔景湛的双眸关切道:“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这次曹贼的酒若真赢了,也只是一时。此乃权宜之计,既能不引起他的疑心,让我二人安然度过此关,也不算毁了尚酝局的名声。我有信心,尚酝局精心酿制的酒,定比他在宫外找的要好得多,他最多嚣张这一次。” 怕景湛不放心,顾青又补了几句:“此番曹贼若是想让我灭尚酝局的威风,助长他的气焰,我断断是不会同意的。若他在宫外寻的酒当真比尚酝局的好,那也是我们技不如人,该奋起直追。” “既如此,我便放心了,兄长也小心些。”崔景湛见他想得通透,并未一味委曲求全,面色才舒缓些。 他二人至此也有一盏茶的工夫,担心被人发现,崔景湛先行离去。 望着崔景湛的背影。顾青不禁面露犹疑与担忧之色。 曹贼向来疑心深重,行事狠辣,他能轻易允了自己不盗酒?不知何故,顾青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忐忑之意。 入夜后,顾青一直等着崔景湛那边的消息,何时何地去尝尝曹贼备下的酒。谁知却等来了旁的信报。 崔景湛遣人送信道,曹贼不放心顾青提前尝酒。此番还是先不用他参与行事。崔景湛还让顾青放心,曹贼并未起疑,只是有意扶植顾青,日后好派上大用场。 顾青看了信,趁毛文不在,赶紧将信烧掉。景湛虽如此说道,可他心里还是隐约不安。 便是再不安,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多留心些。 天亮后,顾青敛了心神,拾掇一番。随沈怀瑾,于奉御,带着尚酝局的几名酒工,一齐往礼部去。 礼部的卒子见了他们一行,将他们引到茶厅,直言接待署那头,泸州的贡使和贡队还在同礼部交接,他们可在此先候上片刻。 一炷香的工夫后,一道爽朗男声在茶厅外响起:“几位久等了,本官这就带你们去验酒。” 沈怀瑾闻声,起身还礼,又向顾青几人介绍了一番:“这位是礼部员外郎盛辰盛大人,同咱们尚酝局打过不少交道。” “沈典御今日倒是客套,还亲自来了。”盛辰继续大笑道,“老规矩,咱们直接去接待署。下头通报你在候着了,本官便只在文册上入库,酒还在接待署,省得麻烦。” 顾青随沈典御于奉御起身,略微打量了盛辰几眼,他瞧着三十岁出头,身材匀称,一身绯色圆领袍,胸前是鹌鹑补子,头戴黑色软巾帽,瞧着颇为谦恭,同他那口爽朗笑声倒有些不一样。 “带着手底下的来认认路。于奉御你见过了。这位是顾酒人,酿得一手好酒。此番他负责具体事宜。”沈奉御边走边言。 “有所耳闻,先前夺得你们尚酝局酿酒大比的酒人,比本官想得要年轻些,前途无量啊。”盛辰侧身,朝顾青颔首示意,顾青赶忙回礼,有些受宠若惊。 按品级看,礼部员外郎比沈典御的品级还要高上些许。虽然同品级更高的刑部侍郎都打过交道,好歹是一起探案混熟了,平日里没有诸多讲究。 可眼前这位盛大人,顾青是第一回见,加之这是礼部,讲究些总没错。 果然,盛辰瞧着颇为受用。几人一路寒暄,到了礼部接待署。 没想到正厅内还有人在饮茶。盛辰脚下一滞,小声朝沈怀瑾道,那是泸州的贡使,还未离开。 沈怀瑾同于奉御面面相觑,可是有什么纰漏? “这几位想必就是尚酝局的大人?”不待盛辰引荐,厅中那中年男子闻讯起身,迎了出来,笑眯眯打量着沈怀瑾几人,“在下伍景辉,是泸州此次上贡的贡使,也是泸州的酒务司使。此番贸然多留片刻,是想同尚酝局的几位混个眼熟,若有机会,交流几句酿酒心得,在下不胜欣喜。” “伍大人言重了,你们都是嗜酒之人,想说道说道,实属常事。咱们先验了酒,办完正事再说。”盛大人打着哈哈,看了沈怀瑾一眼。 沈怀瑾面露悦色:“本官最爱同各地的酒务司使交谈一二,如今机会倒是送上门了。” 虽说先验酒,免不了又是一顿寒暄。顾青愣在一旁,并未加入。 泸州酒务司,他曾听阿爹提起过。早年间,阿爹差一点就留在了泸州,若无意外,酒务司便是阿爹最好的去处。只是阿爹不甘心,想要离家北上,去外头看看。 据说还同一位发小起过争执。 第78章 疑是故人来 那发小坚信,他们泸州的气候殊异,山泉山溪纯澈,天然的溶洞更是别地求也求不来的,便是酿酒胜地。 顾青一时恍惚,若阿爹在世,同这伍景辉应是同龄人。他暗自轻笑几声,哪里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顾青,过来验酒。”恍惚间,沈典御的声音好似从极远之处传来,顾青脖颈微动,点头示意。 他随伍景辉几人步入侧厅,几个茶桌上放了统共三十个小酒瓮,一个约摸能装两斤酒,瓮身正中红纸黑字写着大大的“泸”字。厅内隐约有酒香味透来。 顾青眸色略透紧张,他犹疑之际,沈怀瑾关切地看了他几眼,他敛了心神,掏出随身带的试酒勺,用原色麻布细细擦拭,当着几位大人的面,小心解开封绳,揭起封泥,顷刻间,一股浓郁的酒香四散开来,沈怀瑾同于奉御眼中闪过精光。 “果然是贡酒啊,光是闻着香味,便是别有一番风味。”盛辰双手背于身后,老气横秋,几句夸赞面面俱到,谁也不得罪。 顾青吸了吸鼻子,这气味,倒是有些许熟悉,一时半会又无法言说。 他左手扶着右臂,右手拿着试酒勺稳稳当当深入瓮中,呈了小半勺酒液出来。 便是酒液如琥珀,澄澈透光。顾青小啜一口,双眸微滞。 还好曹贼不强求他一捧一踩,虽还未饮到曹贼所献之酒,但一时半会要超出眼下这贡酒,恐有难度。 倒不是说这贡酒一定比宫中的御酒高明多少,而是宫中几乎没有此等风味的酒。 这酒不及宫中常饮的黄酒清香,不及昔日在黑市尝到的烈酒够劲,但比起清香,香味里隐约多了分,无法言说之味。 倒有些像酱坊里的酱香,不似那般过头。 酒液入口,也比清冽之味多了些许醇厚复杂之味,有些烈,又不是那种劣质烈酒。 好似是一种新酒。 顾青心里头一个激灵,这倒是有些像阿爹和沈典御口中当年阿爹所酿之酒。 只是自己未曾见过当年之酒,为何觉着闻着有些熟悉…… 极淡的酱香味……酱香,酱料乃是豆子所制。 一些大胆的念头在心底涌起…… “顾酒人?”盛辰见他如此,不禁笑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是小的失态了。此酒风味别致,小的从未尝过隐约有酱香的酒液,一时有些恍惚。”顾青低头致歉。 酱香二字一出,沈怀瑾同于奉御对视一眼,盛辰瞧出了端倪,索性请他二人一道验酒。 如此,三人将三十来瓮酒一并验完,面上都是夸赞之色。 伍景辉见他三人如此,丝毫不掩面上自豪之意:“几位大人,这是用咱们泸州的山溪水所酿,加之在溶洞中窖藏多日所成。想来同咱们北边的酒风味确实大相径庭。此番也是让宫里头诸位贵人尝个鲜。” 此言一出,沈怀瑾看向顾青,他心知顾青来是泸州人氏,顾青会意,只是他眼下不好承认此事。 他原以为是戏言,这些年当真有人借老家溶洞酿出了酒。他不禁偷瞄了伍景辉几眼,难道此人同阿爹有什么瓜葛? 他晃了晃头,断不会如此之巧。那几个溶洞就在山里头,人人都看得见,泸州酿酒之风盛行,算不得稀奇。 不知为何,他偷瞄伍景辉之际,总觉着伍景辉有意无意也在看自己…… 好在盛辰手下的吏员唤顾青签单,他寻了由头,暂且离了偏厅。 一应手续俱全,伍景辉斟了几杯热茶水,正欲交流一番,外头有卒子报信,尚酝局有事,请沈典御回去定夺。 “真是不巧,只得改日了。”沈怀瑾起身,一脸歉意,“伍司使想来还会在京中待上月余,咱们再寻契机?” “是在下疏忽了,尚酝局事务繁杂,就不叨扰几位了。”伍景辉目送他们几人离开,视线牢牢抓着顾青的背影,眸色深邃。 算算年岁,也差不多了。念及于此,伍景辉眸光一凛,竟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顾青一行人回了尚酝局,他心中有事,不想露破绽,当着沈怀瑾和于奉御的面,将三十翁贡酒存入尚酝局酒库里的小间,锁好门,借口先行离去。 于奉御也欲离去,只是沈典御不挪步,他不敢走。 见沈怀瑾一脸凝思,于奉御眉头蹙起:“大人,您近几日都是如此,可是遇见什么棘手之事?” 沈怀瑾并不答话,只是瞧着顾青已经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于奉御跟着看了几眼,什么也没看着,他双手抱于胸前,歪着头撇了撇嘴:“大人,您是不是担心顾青?他近来是有些过分,天天泡在曲房里,借着试酿新酒的由头,旁的活计都不干。大家也颇有微词。” 见沈怀瑾依旧不言语,也不反驳,于奉御继续道:“您说他试酒没错,可是那酒曲制了这么多天,该不会烂了吧?是不是失败了不敢说?” “今日那贡酒,隐约像酱坊一样的酱香气味,你如何看?”沈怀瑾冷不丁开口道。 “啊?”丁奉御一时语塞。几息后,他磕磕巴巴道,“是有些独特,但是大人别担心,官家如此看重,特命他们早些进宫,也就是图个新鲜。赶不上当年……” 他抿了抿嘴,小心看向沈怀瑾:“更赶不上咱们平日精心酿的御酒。” “你有没有瞧见,顾青在酒曲里加了豆子。”沈怀瑾侧身,看向丁奉御。 “您是说,顾青这路子,试的正是泸州贡酒的路子?”于奉御眉头皱起,“依我看,也没那么玄乎。当年也没听闻……那位,特意加了豆子?” 于奉御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拿不准。 不过沈怀瑾究竟为何愣神,他有了猜测。 若是顾青,还有泸州酒务司,歪打正着抢先一步试出当年那位典御的酒方,沈典御自是心里不爽快。 可当年那什么酒方,当真如此重要? 思来想去,于奉御忐忑道:“大人,依我看,不必太执着于陈年旧事。今日那贡酒,我尝着都觉得火候欠佳,肯定不及当年之酒,没什么好上心的。再说了,就算顾青将来试了出来,也是咱们尚酝局的功劳,他越不过您去。” 第79章 试探 “尚酝局的功劳,好一个尚酝局的。你说得甚是有理,是本官一时迷了心窍,落了下乘。”沈怀瑾被一语惊醒,他眉目舒展,挥着袍袖爽朗道,“便让顾青继续试酿,你们都不许妨碍他。” “大人英明!”于奉御见沈怀瑾面色平复如常,这才松了口气,“那下官先行一步?” “你去忙吧。”沈怀瑾眸色平和,缓步向外行去。 待于奉御走远,沈怀瑾面上不自觉露出些许狠意。 尚酝局的功劳?说得好听,还不是他这个典御无能,连进宫一年的酒人也比不上? 这些年来,沈怀瑾以为自己已能平心静气,直面当年一直活在恩师影子底下的阴霾。 可惜自己勤勤恳恳这么多年,比不上这个年轻人的天赋。 可他毕竟是恩师之子。沈怀瑾深呼了口气,顾青能试酒,自己就试不得?只是在如此当口,倒有些摆擂台之意。若是顾青成功了,自己什么名堂也没试出来,颜面无存。 沈怀瑾苦笑一声,没成想到如今,倒是介怀起这些虚名来。 一时间,他心里头好几个念头互相博弈,乱作一团,顾青在曲房里倒腾的那些厚稻草,好似掩住了自己的口鼻,憋闷得喘不过气。 无论如何,先将下月过了再说。彼时端午宫宴,好些使臣来觐见,贡酒一事虽交给顾青负责,旁的酒务繁杂得紧,礼部,鸿胪寺,内侍省诸司局,少不了繁复往来,万不可掉以轻心。 沈怀瑾仰头看了眼日头,如此青天白日,初夏时节,万物繁盛,没什么好憋屈的。 宫宴还有半月余,顾青虽醉心酿酒,却知贡酒之事含糊不得。他每日都去酒库亲自看上两回,每回都要细细验封泥,看是否有蹊跷,如此还不够,他还要仔细闻闻香味才放心。 好在此贡酒隐约的酱香极为独特,便是有人想用先前的调包之法,也无处下手。 是以顾青每日除了试酿新酒,就是琢磨贡酒的配菜。酱香同清香不同,口味香气复杂,配菜也不能用先前惯用的。 一来二去,尚酝局的酒工等人,对酒库里的贡酒都好奇不已,传得神乎其神。 这日,顾青刚回卧房,毛文就神秘兮兮凑了上来:“顾酒人,那贡酒当真如此别具风格?你当日尝了,是何滋味,能不能好好说说?” 顾青步子疲乏,不忍敷衍毛文,他去屏风后头换下酒人的制服,胡乱用热水洗了把脸,面上有了些许血色。 “确实别具一格,说不上来。”顾青欲言又止,他属实不知如何形容,“这几日外头是不是传开了,他们说得像摸像样的,你听听他们说的。” “那不同,那怎么能一样?他们都是耳闻,那日同你们一道去运酒的,也只是候在外头,哪比得上你,亲口尝了,你说的定会不一样!你总不能让我去问沈典御和于奉御吧?”毛文可怜巴巴看着顾青,相识之初的憨厚劲荡然无存。 “顾青,你要不愿意说也不勉强……”毛文话锋一转,压低嗓音,“我这几日还听到传闻,说你在试酿的新酒,路子同贡酒撞了,你拉不下脸面,也不肯承认,所以一直扭捏,不肯取酒曲。” 见顾青不言语,毛文立马找补:“你别往心里去!我是不信的,只是外头都这么说,我就想,先告诉你,免得哪天闹大了,吓着你。” “路子撞了……”顾青心里头一激灵,他上前几步,凑到毛文跟前,“可还有什么说法?” 毛文被吓了一跳,他就着烛火仔细看了顾青几眼,见他并不是同自己生气,面上和缓些许,“无非是说那贡酒香气不一般,不太像糯米大米药材制曲酿出来的,倒是隐约有酱的味道,那不就是豆子吗。你取用豆子,先前大伙还笑你,如今倒是看明白了。” 大家伙说得也没错,自己取用豆子,制曲制了半月多,人人皆知。顾青琢磨了一番,嘴角略带苦笑:“郁闷是有些,因为我拿不准制曲的火候,心里没底。同贡酒撞了路子,不是什么坏事。说明我琢磨对了,改日若能同泸州来的贡使交流一二,说不定几人合力,能酿出更好的酒来,岂不快哉?” “不愧是顾酒人!”毛文听得目瞪口呆,他眼珠子转了转,狐疑地看着顾青,“你当真不恼?” “技不如人,有什么好恼。再说了,他们都比我年长,同我想到一处去,我哪里真的技不如人?”顾青面上露出笑意,他感激地看了毛文几眼,同他这么一白话,自己心里头舒坦不少。 前几日若说丝毫不恼,那是假的。可今日想明白了,自己又不是要争做天下酿酒第一人。只要能酿出当年阿爹心悦之酒,再替阿爹报仇,就够了。往远了说,能酿自己喜爱之酒,同同行切磋,世上有更多美酒现世,这辈子足矣。 “说得好!”毛文见顾青如此坦荡,心中不禁感叹。念头一转,他小声问道,“话说回来,你怎么就想到加豆子?是不是在何处得了什么秘方?” “我若有秘方,还用得着如此慢慢试?”顾青心头一紧,不欲多言,“明儿还要早起干活,我先睡了。” 毛文撇了撇嘴,熄了烛火,往自己榻上躺去。 夜深人静,初夏时节,夜里褪了寒意,偶有些微凉意。 沈怀瑾心里头却燥乱得紧,便是酷暑时节,也甚少如此。他瞪着素色床幔,翻来覆去,毫无睡意,索性换了衣袍,在酿酒坊里头巡视起来。 每处值守的酒工见着沈怀瑾欲行礼,都被他一一摆手拒绝:“本官就是四处看看。” 如此,他缓缓踱步到酒库门外。门外的酒工竟是斜倚在柱上,顶着夜露酣睡起来。 沈怀瑾眉头皱起,他算了算时辰,这几个酒工刚上值不久。御酒案后,酒库门外值守加到了三人,如今却如此惫懒。 他本欲呵斥几句,不成想走近后,却瞧见酒库小院的门是虚掩着。 第80章 猛兽 沈怀瑾心中大叫不好,难道进了贼? 他正欲唤人,心头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是贡酒真的被盗,又该如何?顾青出不了风头,可自己也要被问罪。 他苦笑几声,怎会有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笨做法? 恍惚之际,他脚上踩到零散的树枝,足底一滑,整个人朝院门扑去,几声木门的咯吱声响,朝院内传去。 最里头的那间酒库门外,隐约有几个瘦弱身影。 那几个身影听见动静,紧张回头。 “不好,有人。” “快跑,头儿交代了,不能留下把柄。” 沈怀瑾一时情急,来不急叫人,他快步上前,一道身影从他身前掠过,将他推倒,另外几人对视几眼,随着打头这人,快步离去。 待沈怀瑾回过神来,酒库院中哪还有半分人影。 月光如水,夜风拂过,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 他静静地坐在地上,心绪杂乱。 自己这是哑了?为何方才不唤人来帮忙?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贡酒被盗走? 不,便是监管不力之责,自己也承受不起。 那几人虽未抓到,好在贡酒无碍。 沈怀瑾挣扎着起身,他一个趔趄,左手被腰间装有钥匙的香囊划到。一阵痛意直窜心头。 他双眸深邃,直勾勾看着存有贡酒那间库房。 若没记错,那间库房里有一条暗道,直通多年前的老酿酒坊。如今那处已荒废。 这暗道还是当年尚酝局迁址时,宫里的老匠人所提。 当时正值盛夏,若走地面上搬酒,好些酒还未酿成,需得等到夜里,免得暴晒坏了酒性。可夜里宫中戒严,为着搬酒弄出声响,观感不好。 倒也可以白日运酒,在酒坛上覆上厚实的油布试试。琢磨之际,一位老匠人,想起恰好有这么一处前朝遗留的暗道,贯穿新旧两址,若新酒库建在暗道出口处,不仅方便运酒,便是旁的物件运起来,也快上不少。 彼时这两处走地上,要绕上大半个宫城,如今快上不少,还不会扰了宫中贵人。 叶弘文会意,宫中暗道一事,不宜声张,待新尚酝局修整好后,他带了几名弟子和亲近的酒工,将酒,连同一些带有气味的物件,都走暗道运了过来。 知晓这条暗道之人,如今宫中只剩沈怀瑾一人。旁的工匠酒工,不是离宫归乡,便是死在了十七年前。 前些日子,御酒案了结后,次酒外售之事暂且搁置,好些次酒没处放,便存在了荒废的老酿酒坊,保险起见,每回都是沈怀瑾亲去押送。 昨日刚运去一批。下次至少是半月之后。 一个无比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 贡酒自是不能丢,可若是假装丢失,只是私下吓吓顾青,关键时刻自己再寻到贡酒,助他在官家跟前露脸,何愁顾青不对自己死心塌地? 如此一来,顾青必不会再瞒着自己酒方之线索。 争相试酒,便成顾青献方。 心中猛兽一旦归山,便再难擒。沈怀瑾眸中闪过一丝贪戾之气,他揉了揉方才摔倒在地勉力支撑的手腕,面露亢奋之色。 他抬头望了眼月色,事不宜迟,过了今夜,机会难寻。 一不做二不休,沈怀瑾轻步走回院门处,三名值守的酒人应是被下了药,如此正好。 他轻轻掩上院门,合上锁头,小心绕过地上的树枝,趁四下无人路过,他绕到一旁,装作刚到。 “你们几人,好大的胆子,竟在此打瞌睡?”沈怀瑾立在那三人身侧,恨铁不成钢道,“你们可知,本官试了你们好几回,又是扔石子,又是来回走动,你们竟无一人发觉!” 沈怀瑾呵斥了好几声,那三人醒转过来,见沈怀瑾就在身前,顾不得浑身酸僵,心里头糊作一团,吓得跪倒在地,不住求饶。 “罢了。还好酒库无事,你们三人看牢这院门,切莫走神,不许再有下次!”沈怀瑾多看了锁头几眼,确认他们三人都顺着自己的视线打量一二,这才叹了口气,甩着手往回走。 “谢沈典御开恩!”三人不敢起身,一直伏在地上,不住道谢。 如此,沈怀瑾缓步按原路返回,众人都瞧见他往值房后排的卧房行去。 回了卧房,他翻出窗外,走小路,快步往旧酿酒坊去。 在宫中待了二十多年,宫内小道他熟悉得紧。绕开巡防的禁军,他飞快闪入无人看守的旧酿酒坊。 从次酒库房里的密道,推着能从密道过的小木板车,他往来三趟,终于将三十瓮贡酒推了来。 临走,他不忘掩饰好两侧的密道入口,叫人很难看出端倪。 旧酿酒坊库房角落的烛火不住摇曳,沈怀瑾面上忽明忽暗,眸光阴晴不定,他盯着身前的贡酒酒瓮,双眸渐眯,深吸一口气,酒香扑鼻,几息后,他面上透出狰狞之色。 恍惚间,好似有人在看着沈怀瑾,他抽搐般回头,背后没有人,整个库房里只有他自己。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着角落里头有异动,他喉头微动,气息急促,来回查看一二,却没瞧见蹊跷。 他狐疑地环视整个酒库,难道是自己做贼心虚…… 眼看时辰不早,他放下心里头的疑虑,逼自己回卧房。 如此折腾一番,他打后窗翻回卧房时,天色已微微擦亮。不远处,洒扫的宫人开始劳作,他抹去头上的汗珠,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心里头竟是大笑起来。 天亮后,顾青洗漱完,同往日一般,先去酒库看看贡酒。 “几位辛苦,昨夜可还安好?”赶在守夜酒工下值前,顾青循例问了几句。 “一切安好。”一名守夜的酒工心虚地看向另外二人,他二人会意,三人齐齐点头,面上露出比平日更为殷切的笑意,“你就放心吧,昨儿夜里,沈典御还亲自巡视过。” “喔?”顾青倒不奇怪,沈典御有时夜里是会到处看看,免得酒曲出了意外,或是酒液有什么问题。 “顾酒人,请。”值守的酒工不欲多言,生怕顾青发现端倪,他麻利地取出腰间的钥匙,开了酒库院门的锁头,推开院门,“老规矩,里头的锁头您自己开。” “有劳。”顾青点头致意,快步往最里头那间行去。 第81章 虚张声势 不知为何,顾青总觉着酒库院中同平日有些许不同。 从院门到最里头这间酒库,他脚下踩了好几次树枝,顾青不由低头打量几眼,今儿地上的落叶也比平日多。不知是有人偷懒未打扫,还是昨夜自己睡得太沉,外头刮风却全然不知。 有了上回书库院心木架的蹊跷,他下意识往四周多看了几眼,没觉出什么异样。 许是自己近来太累,疑神疑鬼。如今青天白日的,难道还有人能迫害自己不成。 顾青故作轻松,步子刻意轻快了些,掏出面前这间酒库的钥匙,娴熟地开了锁头。 他如平日般推开房门,却是滞在原地,身形僵硬,面上霎时苍白一片。 只有眼前这一扇门的酒库,今日空空荡荡,里头的三十瓮贡酒,不翼而飞。 他心里头乱作一团,这,这该如何是好? 顾青喉头微动,他想唤门外的酒工来一问究竟。一个念头闪过,此事不能如此草率声张,万一闹大,尚酝局恐又受牵连。 他深呼了好几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他关好房门,锁上锁头,四处打量几眼,好在这会时辰尚早,没有旁人来搬酒。 “劳烦去请沈典御来此,便说贡酒的配菜,顾酒人有了想法。”顾青快步行至酒库院外,唤了一名酒工。 “顾酒人何不去值房同沈典御商讨一二?”酒工顺便问了一嘴。见顾青不欲答话,他亦不敢深问。 反正也快下值了,能离开酒库遛个弯,还少干些活,也不错。就是又要见着沈典御,这酒工心里头有些害怕,担心沈典御还记着昨夜之事。 不会的,沈典御向来宽厚,昨夜都没说什么,今日想来早已忘怀。这酒工领了命,慢悠悠往值房去。 “顾酒人请本官去酒库?”值房的书桌后头,沈怀瑾略微抬眸,装出几分惊异,随即点头道,“本官忙完手头之事便去。你让他候上片刻。” 酒工不疑有他,告退离去。 瞧着酒工离去的背影,沈怀瑾双眸眯起,值房门口,晨曦将将洒在门槛上,这个时辰,顾青确实该发现贡酒不见了。 那便去会会他。 一想到顾青惊慌失措,立马派人来寻自己,沈怀瑾心里头便甚为舒爽,他嘴角勾起,再会试酿又如何,出了事还不是要仰仗他这个尚酝局典御。 念及此处,沈怀瑾正了正头上的曲脚幞头,理了官袍下摆和衣袖,双手背于身后,往酒库行去。 “顾酒人勤勉,一大早就来验酒了。”沈怀瑾摆了摆手,让酒库院外的酒工无需多礼,他踱步入内,“酒工来报,说配菜有头绪了?” “回禀大人,正是。”顾青敛了心神,让自己看起来不致过于慌乱,“大人,咱们去酒库里头谈?” 沈怀瑾缓缓点头,瞧着顾青开锁头的身影,眸色渐利。 顾青转身时,他面上又回复了平日的宽悦平和。 “大人,您脚下站稳了。”顾青只将房门让出一人能过的缝隙,沈怀瑾踏步入内,顾青飞快关上房门。 “这是……”沈怀瑾瞪着眼前此景,“贡酒呢?你私下移到了别处?” “回大人,小的不知。小的今晨来验酒,便是如此情形。”顾青沉声道,“小的以为,事关重大,不敢声张,便寻了个由头,请大人前来商议。” “这……”沈怀瑾双手发抖,好几息后,他抓着顾青双肩,小声问道,“昨夜你来验酒,一切正常?” 顾青面色苍白,缓缓点头:“当时院门外的酒工亦一道看了,没有异样。” 似是想起什么,顾青继续问道:“大人,院外的酒工说您昨夜来过,当时您可有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沈怀瑾夸张地摇了摇头,眸色深沉,似在回忆:“昨夜本官例行巡视,倒是并未进来。” “不过……”沈怀瑾故意停了下来。 “不过什么?”顾青似是抓住救命稻草,眸色乱了起来,又有几分期盼之意。 “昨夜本官来时,门外三名酒工睡得正酣,本官见院门锁头完好,便未追究。若彼时有人翻进院中,行不轨之事,也不是不可能。”言及此处,沈怀瑾叹了口气,“是本官疏忽了,当时应该进来看看。” “大人莫要自责。当务之急,是寻酒。”顾青眉头蹙起,沈典御所言,算是线索,可没什么帮助,“大人,此事可要上报?贡酒丢失,可大可小。” 沈怀瑾并未接话,他在屋里头来回走了好几圈,面露苦涩之意:“平日里本官爱干净,交代就算是库房,地上也见不得灰。如今倒好,什么痕迹也未留下,一个脚印都瞧不见,倒真成了悬案……” 顾青顺着沈怀瑾所言,打量了几番,倒真是,屋内干干净净。如今看来,这库房只有背后一扇房门,恐怕真是贼人趁夜色将贡酒盗走。 可他们是如何进来的? 便是了,守夜的酒工在鼾睡,来人想必是独独偷了酒工身上这里间的钥匙,翻墙而入,如此院门瞧着一切如常。 “大人?”见沈怀瑾扔在思索,顾青心里头乱作一团。 “此事多半是曹贼使坏。三十瓮酒,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近来出入宫查得极严,想必贡酒还在宫内。”沈怀瑾双手背于身后,“他多半还有后招。咱们若是报上去,恐怕又是腥风血雨。” “咱们难道束手就擒?”顾青想起景湛所求,一切便都对上了。曹贼果然心机深沉,原是派了旁人来盗酒。 “此事你莫再插手,只需每日来验酒。但不要让酒工跟着。寻酒之事,交给本官。”沈怀瑾沉思良久,缓缓道。 “大人,您有把握?”顾青迟疑道,他险些脱口而出,想去寻景湛帮忙,可景湛是曹贼之人,明面上断不可说出口。 “宫宴还有半月,本官尽力而为。若实在寻不回来,届时你便将一切推在本官身上。”沈怀瑾眸色坚毅,他深看了顾青几眼,“切莫声张,免得曹贼趁虚而入,你可要记好了。” 第1章 重逢 春分时节,乍暖还寒。 每年元宵节后清明节前的宫中春宴,宫人都翘首以盼,它不比盛大节日那般令人忙累,众人又能讨些恩赏。春日盛景,人人都有奔头。 谁知今年这场春宴却是暗流涌动。 更深露重,曲终人散,春宴上的彩锦灯饰,熄了烛火,隐于宫城内刚抽了芽的新枝,风过飘晃,瞧不真切,一如好些人的前路。 此刻宫内静得只有虫鸣鸟啼。 除了宫城一角的皇城司监牢。 顾青还未回过神,便从宴上被拖来了传闻中会吃人的炼狱。 他双手双脚被锁链紧紧缚于刑架上,后背的衣料被沾湿大半,层层血迹黏腻阴冷之感似毒蛇吐信,在脊背上缓慢蠕动。 他被拖进来时,上一个被严刑拷打的血人当着他的面刚被拉走。血腥味并着潮湿阴冷之气,缠绕着求饶哭喊之声将他淹没,方才宫宴上的清冽酒香,觥筹交错丝弦悦耳,恍如隔世。 顾青喉头微动,他强压住心头的恐惧,将喊冤之辞生生咽了下去。 不如省些气力,想想自己酿给官家的那壶酒,究竟哪里出了差错。 还有那批御酒,自己昨夜明明验过,怎的也出了事,两桩事偏赶在一块。 顾青挣了挣麻胀的手脚,想让自己爽利些,好细细回顾。不想铁链撞出刺耳声响,扰了边上看守的卒子,那矮胖大汉不耐烦地睁开眼,一鞭子甩来,顾青胸前如火烧,新鲜的铁腥味直钻鼻尖。 “嘶……”顾青鼻尖沁出细密汗珠,他强忍住吃痛声,惹恼狱卒,于自己没有半分好处。若这点苦也吃不得,何谈在宫中站稳脚跟,为爹娘报仇。 牢内的浊臭之气,熏得顾青昏昏沉沉,终是耐受不住,他缓缓垂下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有脚步声传来,顾青被拍醒,他使劲挤了好几下眼,一双做工讲究的黑色禁军制式军靴隐约现于眼前。 顾青只觉被一股肃杀之气萦绕。 他忍痛抬头,身前之人似是极为嫌弃自己一身污糟,转身几步,虚倚进一张不知何时被搬来的黑漆罩面圈椅。 这人瞥了几眼顾青,一身褐色短打对襟衫,黑色布鞋,想必是尚酝局的普通酿酒工:“你就是那个,敢在官家酒中动手脚的……”他缓缓揉了揉眉心,打了个哈欠。 一旁的矮胖卒子见状,立马轻声接话:“顾青。” “名字,不重要。反正画了押,抬出去,都看不清脸面。”这人四处打量,慢悠悠道。 顾青闻言,清醒了些,来人想是隶属皇城司下辖的探事司,传言果然不假,此人面上充斥着阴郁之气,眸光极为深幽,似乎藏着嗜血猛兽,随时都会吞噬自己。他索性直视眼前之人:“不是小的干的,小的不会画押。难道你们皇城司,都是屈打成招?” “竟敢对司使大人不敬!”卒子又要动手,这位司使大人抬了抬眸,卒子退到了一旁。 顾青眼见他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自己一番,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冷笑道:“倒是小的误会司使大人了。” 司使大人叹了口气,缓缓摇头,掏出块帕子擦起护腕来:“本使只是懒得同将死之人废话。你听好了,本使只说一遍。今日官家所饮之酒,乃是你玩忽职守,出了纰漏,才至异味,此乃大不敬之罪。至于那几坛混入御酒中的次酒,背后更事涉倒卖之罪。桩桩件件,你一区区酿酒工,有几个脑袋够砍?谅你断断不敢。” 他直勾勾地盯着顾青的双眸,一字一字道:“定是你们典御大人,指使你所为。” 言毕,一旁的卒子拿了纸笔来,放在顾青跟前。 顾青垂眸看了眼,嘴角露笑爽朗道:“可是典御大人不曾指使过,小的也不曾玩忽职守,更不知什么倒卖。小的日日醉心酿酒,旁的一概不知。若要写供词,便是方才这几句。” 顾青本以为那卒子会揍上自己一顿,他咬紧牙关,正要闭眼,不料那卒子竟后退几步让了开,瞧向自己的眼神,狠厉中好似还带了分悲悯。 顾青心头一紧,眼前的司使大人竟起了身,他细致地叠好帕子,别进腰带里头,缓缓往墙边火盆处踱去。 “你们……”顾青眉头微蹙,不明所以。 “好一个醉心酿酒。本使今日想看看,是你酿的酒香,还是本使的烙铁,烫熟的皮肉更香。”司使大人背对着顾青,将烙铁放进火盆,盆中火星四溅,火苗窜起,映于墙上,表层的棕褐色污糟开始缓缓融化。 不待顾青晃过神,自己肩头的衣物已被那卒子扯开。 “衣物隔在中间,有臭味。这烙铁,就得直接摁进肉里,才香。”司使大人细细审视烧得通红的烙铁,露出满意的眸光。如头狼欣赏到手的猎物,他缓缓踱步到顾青身侧,“你想闻前胸的肉香,还是后背的?” “你们滥用私刑,不怕上头追究?”顾青手脚并用挣扎大喊,“这可是官家那儿挂了名号的案子!” 司使大人似是未曾听见顾青言语,顾青眼睁睁看着他绕到自己身后,烙铁的滚烫离后背越来越近,顾青深吸了口气,双手握紧,浑身绷紧…… 不知等了多久,肖想的背上痛楚并未降临。 顾青只觉身后似有目光灼灼。这位司使,盯着自己的后背,似有所思? 顾青费劲地侧过头去,恍惚间,背后盯着自己右肩的眸光已被收回。 自己的右肩有一块叶形胎记。 顾青忐忑地皱起眉头,几息后,那位司使大人绕到了自己身前,他将烙铁埋进脚边的一盆灰烬里头,握着木杆的指间关节有些发白,红铁渐暗,他思索片刻,打发身后的卒子:“你让外头的人去打听打听,今日春宴,官家是否亲自将此人下狱。” 卒子领命,快步往外行去。十几息后,此间刑房只余顾青二人。 “方才是本使仓促。你说得对。便是命你强行画押,来龙去脉不清不楚,未免落人口舌。本使今儿兴致不错,就好好审上一审。”司使大人牢牢盯着顾青,不紧不慢道。 顾青摸不透此人是否又有诡计,但好歹有了些微转机,眼下能拖便拖。 “姓名?” “顾青。” “年岁?” “二十五岁。” “祖籍?” “潼川府,泸州,古蔺县人士。自小在东京城长大。” “家中人口?” “爹娘俱亡,没有兄弟姐妹。” 不知为何,几问几答后,顾青眼瞧着跟前之人的喉头开始微微抖动,眸光里也掺了些许复杂之色。 “老家后山有几个溶洞?”司使大人面色阴晴不定,他飞快问了几个问题,沉默许久,话锋一转,听着却是与案情毫无关联之事。 顾青心头微微一颤,心底里尘封已久之处陡然刺痛,像是沉重生锈的铁门突然有人叩响,里头的五味杂陈缓缓淌出,令人措手不及。若没记错,老家山中溶洞能藏酒之事,自己只同一人提起过。可是那人已多年不见,下落全无,就连是生是死也…… 他双眉紧蹙,瞳仁微缩,双手紧攀腕上锁链,脚底也使了十足的劲,只怕控制不住自己,挣得锁链乒乓作响惹人注目。良久,他故作镇定挤出一句:“司使大人,审案之前,是否该自报姓名?” 第2章 相认 可眼前之人并不答话,只一味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眸中满是探寻,面色依旧难以琢磨。 顾青半仰起头,对上面前之人的视线,迎了回去。 此人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哪里像当年那个瘦小跟屁虫? 不仅如此,这位司使大人,华服难掩肌肉分明,却又生得匀称,周身的肃杀之气,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于危险之境地摸爬滚打。墨色对襟长袍,革质腰带护腕,腰间弯刀连同腰牌,这身皇城司禁军军官的肃冷常服服制,根本压不住他身上的阴郁狠厉之气。 但细细看去,俊美面庞上,那双眼角微挑的桃花眼,倒有几分当年故人的韵味。 眼前之人,眼角开始微微泛红。 “大人?”顾青强压住心头激越,沉声提醒。 “本使,名唤,崔,景,湛。”崔司使敛起心神,一字一顿道。 竟真是心头一直念叨的那三个字。顾青心绪翻涌,他清秀的眸子微微瞪大,口舌好似灌了铅,好些言语挤于一处,良久,他只缓缓轻叹道:“你还活着。” “难不成,站在你面前的,是鬼?”崔景湛不自觉歪了歪脖颈,继续打量着顾青,眸色逐渐澄明。 这道带些童真的眸光看得顾青心中揪成一团,崔景湛护腕上的丝丝血迹刺得他心头生痛。当年那个善良怕生的小跟屁虫,这些年经历了何事,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崔景湛亦觉心中沉睡已久的幼童忽被晃醒,幼时一直护着自己的兄长,现下就站在眼前。 兄长不似幼时圆润,消瘦了许多,面带坚毅,眸光澄澈,如旭日如清风,棱角也比幼时更加分明,酿酒工的普通服制掩不了一身英气;手上瞧着都是茧,想必同他阿爹一般,醉心酿酒。若不是背后的胎记,自己一时当真认不出。 崔景湛周身的戾气散去,言语乖巧:“当日我去了,但未曾等到你。” “这些年,你……”顾青的声音发起抖来。 “我只是学会了杀人而已。”崔景湛收起方才的嗫嚅,眸中隐约闪过委屈之色。 崔景湛还欲多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青小声打断了话头:“有机会再叙。” 方才传话的卒子回来了。 “司使大人,这顾青今日属实在春宴上惹恼了官家,是官家亲自将他下狱,命曹公公严查。”卒子提起这位曹公公,声音又低了几分,“公公说了,您务必将尚酝局那位一齐给……” 崔景湛一转头,恢复了方才初见时的狠厉。他摆了摆手,卒子退到一旁。 顾青瞧着卒子恭谨卑顺的样儿,浑身一个激灵。 都说大奸贼曹公公有个无恶不作,心狠手辣的崔姓心腹,如今看来,竟是崔景湛。 念及于此,顾青心中刺痛更甚,怎么能是崔景湛! 眼下不是念旧之时,顾青狠命攥紧双手,指尖快要掐进皮肉,这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自己与他已多年不见,眼前之人,可还信得过? 若还信得过,他救自己,岂不是会牵连他? 顾青喉头微动,良久,他面上满是不屑:“司使大人还要小的说多少遍,没做过就是没做过。” 崔景湛眸中划过一丝震惊,几息后,那股阴郁狠厉之气更甚:“那你便从头说起,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要是有丝毫隐瞒,可就不只是烙铁。” 言毕,他睨了眼边上的卒子,卒子会意,搬来一旁的各式刑具,重重砸向顾青脚边。 顾青深吸了口气,他看着眼前二人,缓缓说道起来。 今日乃是尚酝局酿酒大比的最后一日,秋初制曲,冬日发酵,陈酿,勾调,忙活大半年,终至收获之日。 晌午前,尚酝局内由典御大人同两位奉御大人一齐决出前两名,但不会公布名姓。在宫中的晚宴上,再由官家定下魁首。宫宴上,官家还会将尚酝局新酿的美酒赐给在座百官。 是以尚酝局内,上至典御,下至如顾青般入宫不满一年的酿酒工,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有丁点纰漏。 顾青亦参与了此次酿酒大比。他自知酿酒技艺还比不上阿爹,没有尝试阿爹曾试过的“风曲法酒”,据说那酒有着醇厚的酱香韵味,就连阿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顾青此次准备的乃是他拿手的清香韵味黄酒,前味温润,香气清雅,后味微涩,春日品来最是合宜。 顾青虽对自己的技艺颇有信心,但尚酝局不乏高手,大比结果如何,他心中也是拿捏不准。 眼见宫宴开始,顾青随参与大比的酒工候于殿外。殿内外新布的彩锦灯饰,亮眼夺目,进出的舞者乐人英俊貌美,里头歌舞欢笑,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顾青却没什么心思,他满心都是远处的那壶酒。不知候了多久,终于,他远远望见,沈典御被唤上前,他们几人亦被唤进殿内候着。顾青躬着身子低着头,双耳竖起,沈典御开始介绍入围的两壶酒。 温润,清雅香气……顾青心头一喜,想必这是自己的酒了,若能入围,已是不易。沈典御又介绍了另一壶酒,那壶乃是果酒,顾青微皱眉头,谁人如此大胆,此次大比虽不限酒类,但据他所知,大家大多备的都是黄酒等更显功力的“大酒”。 如此说来,自己夺得魁首,岂不是十拿九稳。若能在官家跟前混个眼熟,报仇之事又近了一步…… 果然,官家接过宫人呈于青盏中的黄酒,他微晃杯盏,随即轻抿一口,几息后,面露赞许之色,令人又倒了几杯。沈典御还欲劝上几句,官家笑着看了他一眼,自顾自连饮三杯,闭目慢品,面色甚是柔和。 沈典御见官家如此,想必甚是满意,他刚缓了口气,不料官家面色微变:“此酒色泽极正,香气不俗,入口温润,回味微甘微涩,甚佳。然朕连品数杯,候了这些时候,舌根涩味非但不消,竟越发浓重,现下发麻,这是何故?” 此言一出,殿前歌舞骤停,跪倒一片。一旁的宫人立马递上清水,内侍便要宣太医,官家摆了摆手,于御扇后大口漱了好些清水,面色才好看些。 沈典御早已跪倒在地,顾青心中也是忐忑不已,难道这不是自己的那壶,倒真是五味杂陈。 “沈卿,此酒是谁人所酿?”官家抬眸。 顾青还在恍惚,身前的沈大人回头轻唤了他一声,顾青这才回过神,伏倒在地。 竟真是自己的那壶酒!可自己尝了多次,就算饮上再多,后味也不会涩麻至此。 “沈怀瑾,这就是你调教出的酒工?”官家压低了嗓子,御座之上,陡添威逼之气。 第3章 蹊跷 “陛下息怒。尚酝局区区酒工,不值陛下挂念。微臣猜测,许是澄酒之时,明矾多加了些许,才至后味如此。微臣品酒时,时辰紧迫,来不及静待后味便漱口换酒,都是微臣之疏漏,才让此等酒入了陛下之眼。今日大宴,还望陛下勿因此事耽搁了兴致。微臣斗胆,献上最近新酿之酒,请陛下品鉴一二。”见官家问责,沈怀瑾上前两步,跪倒在殿前。 顾青心知沈典御待下温和,不忍自己被斥责,将罪责一一扛下。可自己所酿之酒,断不会有此潦草失误。顾青刚要抬头辩驳一二,便被沈典御察觉,一眼瞪了回来。 官家向来难以琢磨,眼下不要因此获罪,才是关键。顾青肩头发抖,以后还有机会,不急于这一时。他强忍住心头委屈,俯下身去。 顾青候了几息,御座之上,怒气渐消,官家看了沈怀瑾几眼,唤他起身:“不必了,朕再尝尝这果酒。” 官家面上阴沉之色逐渐散去,又回复了平日里的和悦。沈怀瑾见状,赶紧拉着顾青一道谢恩。 眼见官家对那果酒称赞不绝,顾青心中仍是一团混沌,自己的酒究竟出了何等纰漏?好歹逃过一劫,顾青正要退下,殿前又有人启奏。 是礼部侍郎李大人,他跪在御前大声道:“启禀陛下,有一事,臣不吐不快。” “有何事,非要在今日宫宴上大张旗鼓?”官家声音威严,隐约有些不耐。 “事涉宴席,还有尚酝局,臣不得不说。”李大人看了眼沈怀瑾,似乎在说,得罪了。 沈怀瑾皱起眉头,李大人示意桌前奉酒的宫人将自己桌上的那壶酒端了来:“不仅陛下所饮之酒有纰漏,微臣们所饮之酒,亦不算上乘。若是平日里也就罢了,可此等御酒,是陛下亲赏,代表天家颜面。若微臣今日不斗胆揭发,不知尚酝局还要欺瞒陛下和在座同僚到什么时候!” 官家睨了眼沈怀瑾,沈怀瑾一脸惶恐,接过李大人身旁宫人手中之酒,浅尝了口,面色立马变得晦暗不已,李大人所言,已是给足了面子,这明明是该运出宫去的次酒。 他放下酒杯,深深伏倒在地:“陛下息怒!微臣定会,定会严查!只是尚酝局上下素来勤勉……” “罢了。”官家似是有些疲乏,他斜倚于御座之上,打量了在场百官一圈,见好些人饮了酒后都一脸古怪,不禁发问,“这批御酒,你们尚酝局,是谁查验的?” 跪在一旁不敢动弹的顾青,心中大叫不好。 昨日正是自己验了那批御酒,一切妥当,他封好坛签,才舍得离去,准备今日的比试。 还不知自己大比的酒出了何等问题,眼下就连官家赏给百官的御酒也出了纰漏。 “启禀陛下,最后查验之人,也是他。”沈怀瑾略微思索,眼带怜悯地看了眼顾青,声音有些发抖,“陛下,此子唤作顾青,平日里勤勉,于酿酒颇有天赋,还望陛下开恩,准微臣查……” “不用了。”官家面上疲意更甚,他闭目思索了好几息,终于侧身抬眸。 一旁上了年纪的宦官心领神会,快步上前:“陛下放心,奴才定将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不会冤枉一人。”那宦官瞧了眼顾青,视线随即如毒蛇般,游移到了沈怀瑾身上。 “陛下!”沈怀瑾见曹公公应下此事,心道不好。他素来与自己不和,得了如此机会,尚酝局上下恐怕都要遭殃。 他还欲辩驳几句,不料此举像是触了官家的霉头,官家扫视众人,眸中闪过些许厌烦,他冷哼了声,拂袖起身:“朕今日乏了。你们自便。” “臣惶恐!”百官跪倒在地,齐呼了好些遍。 顾青恍惚间,只记得这句,还有沈典御看向自己复杂的神情……随后自己便被拖了来。 一口气说了好些话,顾青口干舌燥,他抿了抿唇,看着眼前的崔景湛,陌生凶戾的眼神,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慌:“司使大人,便是如此。” 崔景湛晃了晃头,嗤笑了声,像是在听什么乐子,竟是抚掌称赞起来:“妙啊,妙啊!顾青。本使当差也有些年头了,还是头一次见着如此倒霉之人。” “你不会还以为,沈怀瑾在想法子救你吧?”崔景湛上前两步,眸中满是玩味。 崔景湛此言,反倒给了顾青莫大的提示。他些微扭过头去,不看崔景湛,心里头终于平复了些,开始琢磨起来。 平日里自己几乎不曾同沈典御当面打交道,都是远远见上几眼,可他素来温和,今日在殿上也是多般维护自己。 不为自己,也是为了尚酝局的脸面,沈典御应不会弃自己于不顾。 更别提怎么就莫名扯上了倒卖御酒,这罪责,属实不是自己一人能担待的。 只是沈典御就算有心救自己,也定需时间筹备。 素闻曹永禄曹公公同尚酝局不和,想必此番他是想借自己之手,拉沈典御下水。 自己只要不画押,就还能活命。但也不能全然抗拒,不然免不了吃苦。 当今之计,唯将事情闹大,能拖则拖。来查的人越多,自己越可能活命,沈典御也有机会安插人手。 至于崔景湛,无论信不信得过,暂且还是莫要牵连于他。 拿定主意后,顾青心头难得松快了些。他敛起心神,深吸了口气,颇有些苦口婆心劝言道:“司使大人难道不好奇,若真涉及倒卖之事,沈典御岂会只安排小的一人。小的进宫不及一年,如此重要之事,怎会轮得到小的。” 见崔景湛若有所思,一旁的卒子也甚是好奇,顾青顿了顿,故作神秘:“还有酿酒大比,若小的真是沈典御的心腹,所呈之酒又怎会出如此潦草之纰漏。” “有话,就直说。”崔景湛眸光一凛,言语间多有不耐。 “小的想活命,斗胆同司使大人做个交易。”顾青假装看了看左右,“小的再细细回想,看能否助司使大人,寻到真正在尚酝局倒卖之人,还有在小的的酒中动手脚之人。司使大人将那人擒了来。” 顾青刻意停在此处,不再多言。 他虽想活命,可就算是托辞,也不愿任何抹黑沈典御的言语出自自己之口。爹爹曾经说过,男儿顶天立地,纵使能屈能伸,也不能行腌臜之事。 “很好。你是想说,届时本使再让那人画押,如此便是铁证。”崔景湛嘴角略带笑意,他思忖片刻,缓缓抬眸,看向顾青,“但你若有半句谎话……” “小的不敢。”顾青喉头微动,故作慌乱。 崔景湛睨了他一眼,似是站得有些乏了,他坐回圈椅里,仍旧虚倚着,掏出靴中匕首,在手中把玩起来:“本使问,你答。” “小的遵命。”顾青微微低头,勉力躬着腰恭谨道。 “平日里都是你负责查验御酒?”崔景湛淡淡道。 “不是。”顾青本也想从此处论起,索性细细说道起来。 第4章 忐忑 尚酝局要进给殿前的各种御酒,本是专人查验,但时日久了,容易出岔子。 朝廷专供给宫外正店酒楼的酒曲,宫里头酿出来稍有瑕疵的次酒,酿给官家贵人们的御酒,甚至各地献来的贡酒,只要胆子大,都能用各种法子倒卖。 不过最易出差错的还是平日里的御酒,为免有人倒卖,几个月前,沈典御想了个法子,便是让尚酝局的酿酒工,每日抽签去验。 一来,他们技艺纯熟,能品出酒的层次。 二来,除了书吏,他们是尚酝局最低阶之人,无权无势,难以拉拢旁人助他们倒卖。 三来,每次不定人,就算有高位之人有心驱使,也不一定凑巧当日就是自己人。若要收买尚酝局五十来个酿酒工,那也太难了些。 昨日便是顾青抽中了签。 “当时共有十坛,小的细细品了,再三确认了次酒和御酒。这次许是大家为了酿酒大比,有些忙乱,次酒有三坛,还有七坛品质上乘,可做御酒,小的分开贴了坛签。”顾青回想道,“但此事甚是奇怪。” 崔景湛轻拭匕首刀尖,略微抬眸。 “这批御酒因要赏给百官,今日分赏前,沈典御应会再验上一次,宫中内侍也会验一次。”顾青犹疑道,他似是发现了什么,眸色亮了些许,挣得铁链作响,“司使大人,小的昨夜后不曾接触过这批酒,有诸多同僚可以作证。今日沈典御同内侍也未呈报有问题。” 崔景湛睨了顾青一眼,顾青抿起嘴唇,不敢多言。 “你话里话外,想让本使去查,沈怀瑾同内侍验过后,还有何人动过手脚。”崔景湛眉头微拧,还好方才未让顾青草草画押,不然此番内情下,沈怀瑾轻易便能将尚酝局撇干净。 除了别人动手脚,崔景湛相信,沈怀瑾断不会放任这批次酒,被呈至殿前。 沈怀瑾为何不在殿前说穿此事? 还有内侍……崔景湛不住摩挲着乌金匕首柄上的暗红玛瑙,心中闪过一丝狐疑。内侍,多半是曹公公的人,他们倒是有机会动手脚,或是刻意隐瞒。 崔景湛一脚踹开椅边的刑具,心中不知不觉添了些许烦闷,这五六年来,曹公公面上颇为信任自己,可涉及宫内之事时,还是对自己有隐瞒。 此番究竟是曹公公疏忽,还是干脆就是他派人所为? 他握着匕首的劲,不自觉大了些。 “司使大人明鉴。如此一来,内侍验过后,至御酒被赏给百官,最多只有两个时辰的空隙。进出人等,具有记载,查起来应是不难。”顾青见崔景湛并未反驳自己,缓声接话道。 崔景湛闻声,略微侧目,一旁的卒子躬着身子,示意都记下了。 崔景湛又瞧了顾青一眼,“你倒也不只是会酿酒。既然口齿如此伶俐,酿酒大比之事,你如何看?” “回司使大人,此事小的更是冤枉。”一提到酿酒,顾青满腔的委屈无处可去,不似方才冷静,“民间的酒工酿酒,兴许偶尔会失误。可明矾澄酒,如此惯用的法子,尚酝局对用量早有明文记载,小的除了酿酒大比,不知澄了多少次酒了,怎么会犯如此潦草之错?陛下所尝之酒,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顾青明明记得,今早约摸辰时,自己品了又品,确保参加酿酒大比的酒,是自己心中满意的味道,入口温润,后味微甘微涩,且他饮了好几杯,想看看此酒多饮后是否会过涩过燥,不仅如此,还搭配了常见的下酒菜,看是否合宜。确认无误后,他才将酒倒入壶底做了标记的壶中,呈给尚酝局诸位上官品尝。 “今日辰时后,小的就再未碰过那壶酒了。”顾青双眸微眯,细细思索每个细节,他越想心里头越是激愤,声音大了些许,“就算沈典御自称没有发现端倪,是他的疏忽,那定是揽罪之辞。他同两位奉御大人何等有经验,就算急着漱口,也不会不品后味。定是有人在那之后动了手脚……” 见顾青面目狰狞起来,一旁的卒子朝他脚下虚晃了一鞭,示意他安静些。顾青浑身一个激灵,好几息后,胸口的起伏才逐渐平稳。 崔景湛听罢这些言语,眉头不自觉紧皱。近来曹公公扔来的,都是些棘手之事。天子脚下,多方势力都盯得紧,不似远离京城之地,随随便便就能办成铁案。 “本使心里有数了。此事兹事体大,你好生待着,若是敢生事……”崔景湛细细拭净匕首,眸色阴鸷。他颇不耐烦地起身,连正眼也未给顾青一个,匆忙朝外走去。 那卒子也跟了出去。顾青额上的汗珠淌下,恍惚间,他瞧见崔景湛负于身后的左手,朝自己比了个熟悉的手势。 那是他们幼时同别的玩伴捉迷藏时,崔景湛惯用的手势:交给他。 顾青长舒了口气,估摸着自己能暂且歇息几个时辰。 只是如今究竟能信他几分? 顾青刚松了些许的心弦又紧绷起来。他瞧着眼前空荡荡的刑房,眸色恍惚。一时之间,他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希不希望崔景湛初心未泯。让他铤而走险豁出性命帮自己,或是与他决裂为敌,哪种局面,自己都不想见到。能再见到当日的玩伴,本应喜极而泣,没想到竟是此等境遇。 当年,便是如此春日,自己同崔景湛如平日般,约好第二日再见。可一夜之间,阿爹出了事,好在官家开恩,并未牵连幼子,只是阿爹冤死,阿娘将自己托付给奶娘,随阿爹而去。奶娘忧心还有人欲对他不轨,带着他隐姓埋名,连夜搬离。后来听说,崔家也出了事,满门死于一场蹊跷大火,无一活口。 崔景湛还活着,许是因他是见不得光的外室之子?知道他身份之人甚少,他才能幸免于难。想到此处,顾青心头揪成一团,崔景湛为何投奔了曹永禄那个大奸贼,崔家当年又是因何才遭此大难? 顾青不知是心头难受,还是胸前的伤口辣痛,一时间只觉千头万绪,前路渺渺,自己似被罩入天罗地网,喘息不得。 他咬住舌头,嘴间一股腥甜涌上,好歹清醒了些。 如今之计,得先从此事脱身,再想法子入官家之眼,查明当年之事,为父洗冤。至于景湛,现下自己尚无权势,不要拖累于他,不将他卷进漩涡,便是最好的保护。顾青的眸色复归澄明,道阻且长,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皇城司监牢外,那卒子将崔景湛送到门外,正欲转身,被崔景湛唤住了。 卒子惶恐,躬着腰不敢正眼瞧眼前之人。 “此人于曹公公有大用,盯牢了,不许任何人动他。”崔景湛眸色冷冰胜霜。 第5章 以身入局 甩下那句话,睨着卒子进了监牢,崔景湛仰头瞟了眼天光。朝霞将东边染得发红,宫里头依稀传来洒扫声。 曹公公最近几年都不用随侍于官家身旁,只有诸如昨日的春宴,他去官家跟前露个脸,好添些恩宠。 崔景湛估摸着时辰,曹公公快要用早膳。他出了宫,快马奔向曹公公建在内城边上的私邸。有路边不长眼的,惊了马,便是一鞭子挥上去。 他向来不避讳,巴不得所有人都瞧得真切,他是曹公公的手下,声名狼藉,指哪咬哪的恶犬。 “崔司使来了。”曹府的门房小厮见着崔景湛,赶紧开了角门,将他迎了进去。 崔景湛绕过影壁,沿着墙边的游廊,一路过了前院,正厅的五间大屋,穿过天井,到了中门,越过几进后院,这才到了内园。 崔景湛轻车熟路,每过一处,传信的小厮就换一人。越往里走,周遭越安静,直至内园,小厮候在园外,不再往前。崔景湛放慢了步子,心里头极不情愿地微躬着腰,穿过假山,沿着池塘中的石板小桥,上了园中水榭。 他边走边低头打量,整个园子里头的花草似是换了一茬,岸边成片的杏花李花开得正盛,水榭石台边,好些盆名贵的山茶花还坚挺着。方才穿过的假山边,有块寿山石,颇为眼熟。 崔景湛一一收在眼底,眼见曹公公倚在前头水榭的雅座上,正哼着曲儿,准备用早膳。崔景湛换了副笑脸,躬身候着。 曹公公一旁的青衣侍女见状,轻移莲步,悄无声息挂起崔景湛身前的绯色帘幔,将他迎进了水榭。 “属下给公公请安。”崔景湛极为恭谨,便要跪到曹公公脚边。 只见曹公公身披了件深紫色暗纹云鹤的绫罗圆领大袖袍,掺了不少白丝的长发亦半披着,他斜倚在一张上好梨花木的扶手椅上,双脚赤足放在椅前足承之上,未着袜履。 见曹公公自顾自地小口咽着燕窝粥,崔景湛忍住心头恶心,要替曹公公穿上缎袜。 曹公公瞥见崔景湛伸手,仿佛这才瞧见他,他微微抬手,喂粥的侍女轻放碗勺,曹公公面露笑意:“是景湛来了啊,这些事怎么能让你来做。她们来就是了。” 崔景湛微微仰头,眸色崇敬:“属下全靠公公提拔,不管在外头是什么样,在公公跟前,能侍奉公公,是属下的福分。” 曹公公十分满意地睨了眼崔景湛:“你的孝心,本公心领了。起来吧,既然来了,替本公挑挑鳊鱼鱼刺。你这双手,若只用来杀人,倒也可惜。” 崔景湛利落地起身,一旁的青衣侍女吩咐下去,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净手的瓷盆,擦手的帕子,火候正好的清蒸鳊鱼,放鱼刺的天青色小盏,挑刺的玉骨镊子……一应物件吃食,一一被送到他同曹公公跟前。 青衣侍女服侍崔景湛净了手,替曹公公穿好缎袜,便退到了一旁。崔景湛心无旁骛,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一手轻扶鱼盘,一手拿起小镊子,一根一根,将鳊鱼身上的小刺,一一剔尽。随后,他拿起曹公公身前嵌有金丝的象牙筷子,夹了一口鱼肉,小心置于碗中。 “公公请用。”崔景湛轻声道。 曹公公却并不动手,他仍倚于椅中,空望前方:“刺当真拔干净了?” “回公公的话。属下连夜审了,那酿酒工除了一手酿酒技艺不错,初得沈怀瑾赏识,对其余之事并不知情。不过他愿意为公公所用,助咱们找到更多线索,将沈怀瑾拉下水。”崔景湛边说边揣摩,见曹公公面色无恙,他继续道,“据他所言,此事恐事涉内侍。桩桩件件,属下特来请示公公。” 曹公公闭目几息,满意地睁开眼,拿起筷子,尝了口鱼肉:“本公如今想吃什么山珍海味吃不到?就是好这口市井小食,剔那些小刺啊,特别有趣。这些小事,你自己拿主意就是。宫中那么多内侍,难道人人都要过本公的眼?” 崔景湛心中闷哼了声,心下了然,趁着曹公公兴致不错,他赶紧开口邀功:“属下方才瞧见,那寿山石运回来了,同公公的园子,当真极为相宜。还有那几株山茶花……品相甚佳。若是公公喜欢,属下再去寻些极品牡丹,芍药回来。公公的园子,无论什么年月,必定花开不败。” “这些孩子里,就属你,最会哄人开心。”曹公公又让崔景湛夹了几筷子鱼肉,“这件事办好了,也该让你帮衬宫里一二。以后就少离开东京城,那些事让下面的人去做。你,多来伺候本公用膳。” “属下谢公公赏识。”崔景湛跪倒在地,眉目狰狞,手上青筋暴起,言语间却十分乖巧,还夹了些许让人觉着好拿捏的贪戾之气…… 离了曹府,崔景湛快马回了皇城司。 “头儿,您昨夜去审人,卑职不知,恐误了事,请头儿责罚。”皇城司的一名黑衣亲事官候了好久,见崔景湛回来,他满面惧色。 “本使听闻你家夫人刚刚产子……”崔景湛难得正视手下之人,他顿了顿,收起眸中阴郁之色,让自己看起来和悦些,“就不劳你夜间奔波。” 若要在东京城扎稳脚跟,是时候扶植些自己的心腹。崔景湛回忆了一二,眼前精干坚毅之人,唤作闻荣,出身行伍,家中贫寒,同朝中各方没什么牵连,又肯卖命,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 “卑职谢司使大人体恤!”闻荣愣了几息,跪倒在地。他正要言语,崔景湛嘴角翘起,摆了摆手:“你且放心。虽不能长期休沐,本使近来会安排你在东京城里查案,不必远行,如此也不耽误你立功。” 听到这句,闻荣心头大喜,一时间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在地上硬生生磕了个头。 “起来吧。你去查查,昨日春宴前,尚酝局酿酒大比的酒。还有官家赐给百官的御酒,都有何人经手过,是否有什么蹊跷。另外,派些得力的,盯住沈怀瑾。” “卑职领命!” 遣走闻荣,这间探事司用于议事的肃正堂,暂且只剩崔景湛一人。他独倚于乌木长桌后的高背椅里头,周身似陷入冷寂的暗黑深渊,面色瞧不真切。 崔景湛紧闭双目,缓缓转动脖颈。若顾青不曾出现,自己的计划,再过个一年半载,兴许就快成功。可眼下,顾青搅了进来…… 当年叶家之事,他亦有耳闻。顾青换了姓氏,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他猛地睁开双目,眸色甚是复杂,无论顾青此番为何,自己都要护住他,只是如此一来,势必要或多或少利用他。 他微眯双眸,都是为了他二人好,想必将来兄长就算知道,也必能理解自己一番苦心。 兄长霁月清风,这些阴诡之事,便都由自己来做。崔景湛面上不由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若是细看,眸中又渐渐溢出扭曲的快意。 第6章 故人之姿 此时的尚酝局,已乱作一团。闻荣带人将尚酝局的酿酒工还有书吏一应人等,都扣在了酿酒坊。 “一个一个,都给我问清楚了。前日入夜后,宫宴开始前,都在作甚,有何人作证。”闻荣手握配剑,眸色凝重,一身的肃杀之气,吓得好几个胆小的酿酒工不住发抖。有几个想偷跑出去,结结实实挨了几脚,这一遭后,在场之人都老实了。 值房内,急了一宿未眠,一身绿色圆领袍衫官服的沈怀瑾正在翻找近日的出入记载和人手安排。 他翻了又翻,明面上的记载都瞧不出端倪。 酿酒大比一事可暂且不提,官家已揭过此事。怕就怕在若是次酒之事不查清,酿酒大比在官家心头随时都可以是一根刺,到时数罪并罚…… 沈怀瑾双手撑在桌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此事出头之人,乃是礼部侍郎。曹永禄如今应下此事,定会派他手下的皇城司来查。 礼部侍郎同曹永禄一向往来过密。定是那阉人指使他揭发。 只是自己也尝了酒,属实有问题。沈怀瑾长叹了口气,自己想了那么多法子,还是阻止不了曹贼的手伸到尚酝局来。 沈怀瑾盯着书册上顾青二字,背后不知不觉渐渐湿透。 在宫中二十余载,比这更大的风波也经历过。可偏偏被带走之人,是顾青。 沈怀瑾今日才第一次细细打量顾青,他竟像极了当年的叶弘文叶典御! “沈大人,皇城司来人,将咱们的人,扣在了酿酒坊!”沈怀瑾手下的奉御,亦是一身绿袍官服的于轩顾不得叩门,径直冲了进来。 他本就精瘦,步子又快,眼下急得便似一道绿影,“大人,您可得赶快拿主意啊!” “大家若是不曾做过,自是不怕。”沈怀瑾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了口气,越是事涉顾青,自己越不能慌。 “大人,依卑职看,不如将顾青推出去,就是他验酒时弄混了疏忽而已,没什么倒卖之事。说不定他能保住条小命,尚酝局上下也图个清静。”于轩见沈怀瑾盯着书册上顾青的名字,以为他在犹豫。 “万万不可。”沈怀瑾斩钉截铁道。 “为何?”于轩不解。 “顾青酿酒大比之作,你我二人,还有丁奉御,都认为是上佳之作,若推他抵罪,实在可惜。”沈怀瑾说着说着,渐渐冷静下来,他坐回扶手椅中,右手伸出食指,在扶手上缓缓敲击起来,“再者,此事极大可能是曹贼设的圈套,就算尚酝局上下无辜,咱们将顾青推出去,曹贼定有应对之法,等着攀咬你我。” 眼见于轩还欲辩驳,沈怀瑾补充道:“无论是曹贼设计栽赃,还是尚酝局真有蛀虫,为绝后患,都得查清。除了顾青,本官也身涉此事。为了省时,昨日宴前复验时,本官只是抽验,偏偏就出了岔子。若是平日,这做法无碍,若出了事……所以咱们尚酝局必须有人参与调查,万不可被动。” 于轩闻言,在屋里来回踱了好几圈,他一时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法子,可他也着实对沈怀瑾的迂腐甚是头痛。 他索性俯身于桌前:“大人,抽验之事,内侍省是知道的,便是追究,也没什么文章可做。咱们小小尚酝局,就算您,也只是从七品,能支撑到如今,靠的是您的手艺,和官家对您的偏爱。您要是不忍心,被他们攀咬上出了事,还没等到查清此事,以他们的阴诡手段,我们恐怕早就完了。” 沈怀瑾看着于轩,面色凝重,似是有些被说动。 于轩飞快望了眼窗外,伸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道,压低声音:“大人,咱们索性除掉顾青,便说是畏罪自杀,了结此案,不给皇城司查咱们的机会。只要这个关头过去了,您想怎么肃清尚酝局,卑职绝不多嘴……” “住嘴!”沈怀瑾瞳仁微缩,一手紧紧握住椅边扶手。他猛瞪了于轩一眼,让他闭嘴。 沈怀瑾心知于轩是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他揉了揉眉心,啜了口热茶,眸色隐于氤氲雾气后头,教人瞧不真切:“你可知顾青长得像谁?” “啊?”于轩有些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怎么议起一介区区酿酒工的容貌来。 “他的眉眼,若是细看,同当年的叶弘文叶典御,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那手技艺,亦有故人风范。算年岁,他对得上。”沈怀瑾放下茶盏,眸色逐渐坚定,“当年本官未曾救下恩师……若顾青真是他的后人,本官绝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竟有此事……”于轩无心细究顾青为何会进尚酝局。眼下脱困,才是要事。 于轩皱起眉头,他并不曾在叶弘文手下做过事,十几年前,打进尚酝局起,他就是跟着沈怀瑾。这些年他亦听了不少叶弘文之事。可一个虚无缥缈的枉死鬼,哪里比得上自己的性命要紧。 瞧着沈怀瑾那样,于轩只差脱口而出“死脑筋”三字。 见沈怀瑾一言不发,于轩急得火冒三丈:“那要是,顾青真有问题,您又作何打算?” “他若存了歪心思,皇城司早就来抓本官了,何必在外头大动干戈。”沈怀瑾叹了口气。 “大人,这都火烧眉毛了!您赶快拿主意吧!”于轩闻言,彻底傻了眼。 沈怀瑾起身,拿起桌上的曲脚幞头戴好。他四十出头的年岁,常年操心,眼角已攀上好些细纹,但丝毫不碍眸色坚毅:“本官去牢中见上顾青一面。不管是不是他所为,本官都要奏请官家,尚酝局必须派人一同彻查此事。酿酒坊那头,先交给你了,护好大家伙。” 沈怀瑾将书册塞给于轩,重重拍了他肩膀几下,不待他回过神,大步出了值房。 于轩追出去时,早已不见沈怀瑾人影。 “怎么就跟了个这么犟的上官。现下投靠曹贼,不知还来不来得及。”于轩听着酿酒坊那头传来的嘈杂之声,头痛不已。 典御不在,丁奉御病了,自己便是再害怕,也得顶上。 沈怀瑾离了尚酝局,快步往皇城司监牢赶去。这些年他与人为善,宫中不少人都受过他的恩惠。看守之人虽甚是为难,还是给了沈怀瑾一盏茶的工夫。 刑房内,那矮胖卒子听闻沈怀瑾要见顾青,本要拒绝,顾青回过神来:“军爷,咱们正好探探沈典御的口风。您就让小的套套话。” 矮胖卒子瞧了眼顾青,崔司使只交代不能动顾青,没禁止旁的事。若真如顾青所言,能套些话来,自己岂不是立了功? “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矮胖卒子啐了口,示意外头,放沈怀瑾进来。 第7章 出狱 顾青见状,又咬了口舌尖,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沈怀瑾快步行至顾青身前,见他胸前带血,好在没有旁的伤痕。他虽揪心,在皇城司待了整夜,尚能如此,已是不易,一旁狱卒虎视眈眈,眼下不是关切之时。 顾青见沈典御眸中满是血丝,想来没怎么歇好。他率先开口:“是小的连累大人了,还要大人亲自来此污糟之地。” “无妨,你是我尚酝局之人,来看看你,是本官分内之事。”沈典御听顾青言语,精神头还在,心中担忧放下了一半,“昨日殿上之事,你可有头绪?” 顾青摇头,他飞快复述了一遍自己所知,见一旁的矮胖卒子牢牢盯着自己,他半是套话,半是探究:“大人,您可有什么发现?小的何时能出去?” 言毕,他不经意间侧头,看了眼那卒子,示意他稍安勿躁。 沈怀瑾脸色铁青,详述了一番,亦是皱眉:“明面上一切无碍,定有人暗中动了手脚。这人是谁,本官还没有头绪。你且等等。” 顾青缓缓颔首:“大人,昨日小的来不及多言。小的确信,酒中不曾加多了明矾。若次酒被误呈之事没有头绪,兴许也可查查酿酒大比。” “你不用担心,本官会奏请官家,尚酝局争取派人一同查探。若真有蹊跷,定会还你清白。”外头的狱卒在催促,沈怀瑾打断了顾青言语,他深看了顾青一眼,眸色复杂,“若你爹娘知你受苦,定是心痛不已。你且看顾好自己。” 盯着沈怀瑾匆匆离去的背影,顾青不禁蹙眉凝眸。沈典御对自己所言的最后一句,听着像是别有用意。尤其是爹娘二字,他咬字极重。 当年官家虽放过了自己,但身为罪臣之后,加之幕后之人恐会斩草除根,自己这些年还是隐姓埋名,低调得紧。 奶娘去世后,自己索性在入尚酝局时填了爹娘已故。 出了此事,沈典御定看过自己的卷宗,便知自己爹娘已逝,他何故无端多言一句……难道他认出了自己? 顾青晃了晃头,自己幼时不曾入宫,亦不曾见过阿爹的同僚。他依稀记得,阿爹曾说过,沈怀瑾是他的得意弟子,就算沈典御认出了自己,想来也没有坏处。说不定还能于报仇有所助益。 亦有可能,沈典御心善,他并未认出,只是有感而发。 如此被铁链拴着,顾青挨了些时日,那卒子给他灌了两次米粥,顾青估摸着时辰,约是到了傍晚。 外头又有脚步声传来,似是有些耳熟。 是崔景湛。 顾青见着崔景湛,心里头不自觉又揪了起来。 不待崔景湛开口,顾青抢先道:“司使大人,方才沈典御来过……” “无需你啰嗦。”崔景湛眸中满是不耐,他掏出那把乌金柄匕首,在顾青眼前慢慢擦拭,“你不是说能套话?现如今什么也没问到。” 顾青喉头动了动,他只当崔景湛不会暗中帮助自己,如此,于己于他,都好。想到此处,顾青沉声道:“至少问出了尚酝局明面上没有问题。沈典御面色诚恳,不似撒谎,他可能真不知此事来龙去脉。” 崔景湛古怪地盯着顾青,良久,他似是见着了什么稀罕玩意儿,将匕首刀刃不住在顾青面前比划:“本使还未曾见过如此愚蠢之人。” 倒是一旁的卒子面露了些许犹疑,他忐忑上前,试探道:“司使大人,顾青所言不假。您刚回东京城不久,许是不知宫中之事。那沈怀瑾,向来耿真,甚至算得上迂腐……” 崔景湛闻言,收回匕首,侧目睨了过去。卒子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咽了口唾沫,低下头,好在崔景湛并未搭理他。好几息后,他才舒了口气。 顾青感激地望了那卒子一眼,又紧张地看向崔景湛。 良久,崔景湛一手负于身后,语气冷淡:“本使特意前来,是想告诉你,官家同意了沈怀瑾所请,让你们尚酝局派人辅助查案。至于人选,皇城司来定。本使以为,你便是上佳人选。” 顾青闻言,眉心拧作一团,神色复杂:“小的没有嫌疑了?” “再过一个时辰,你兴许就没有嫌疑了。”崔景湛嘴角微挑,卖了个关子。 “小的谢过司使大人。”顾青听闻自己立马就能离开此处,心头大喜。可细细想来,仍是一脸狐疑,崔景湛当真想救自己?若真如此,应是让自己远离这些污糟之事。 “你说要同本使做个交易,助本使抓到真正动手脚之人。本使可还什么都没见着,你就想全身而退?”崔景湛言语间多了几分威胁与怒意,似是察觉了顾青的犹疑。 顾青眼见崔景湛阴晴不定,属实琢磨不透,干脆直接道出心中疑惑:“小的只是尚酝局最低阶的酿酒工,何德何能有资格助大人查案?” “你若是脱了罪责,便是酿酒大比魁首。”崔景湛眉心紧缩,没了耐性,“本使可是在曹公公跟前说了,你愿意为他所用。” 言罢,不待顾青多问,崔景湛睨了眼那矮胖卒子,示意他放了顾青。 那卒子欲言又止,还是上前照做。他将顾青从刑架上松开,顾青一个酿跄,险些倒地,崔景湛似是十分嫌弃,往后连退几步。 顾青一手扶着刑架,一手撑着腿,见崔景湛如此,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滋味涌上心头,也罢,二人没有瓜葛,便是最好。 “司使大人……”卒子取来手铐脚铐,打量着顾青,有些犹疑。 “不用了。如此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你还担心他从本使手里头跑了?”崔景湛压着性子,“给他换件干净衣裳。” 顾青拾掇妥当,跟着崔景湛出了皇城司监牢,外头还有好几个禁军在候着。 一脚迈出监牢大门,顾青只觉心胸舒畅了不少,终于离开了那污糟之地。他看着身前不远处的崔景湛,又想起他方才后退那几步,竟有几分痛心,日日在此腌臜之处,崔景湛是如何忍得了。 “大人,这是去何处?”顾青终是忍住了心里头的挂念。 “本使手下发现了可疑之人,带你去对质。”崔景湛冰冷的声音从身前传来,“若是出了纰漏,你还得滚回来。” 第8章 滚回牢里 顾青闻言,意欲多问,可身后跟了几个禁军,个个面色肃穆,周身都是杀气,即便他不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也怕言多必失,索性不再言语,敛了心神,快步跟上崔景湛。 这不是顾青第一次行走于夜间的宫城之内,但被禁军“簇拥着”,还是头一遭。 一行人一路无言,夜风拂过,顾青衣衫单薄,顿觉凉意,心里头倒澄澈不少,他忍不住微仰起头,当年阿爹被诬陷,是否也如他今日一般。被禁军押解,阿爹当时又是何等心境。 几息过后,恰逢乌云四散,月色渐朗,顾青稳住心神,前路纵漫漫,终当有云开见月之时,唯愿阿爹阿娘在天之灵庇佑自己。 如此一来,顾青只觉夜风柔和了些许。 走了约摸小半炷香的工夫,顾青认出了路,这是要往昨日宫宴的大殿去。 果然,崔景湛带着他们几人,停在了大殿一旁的值房小屋外。顾青昨日来过此处,但凡有大宴,好些宫人便在此候着,或是歇息一二。小屋后面应还有一处偏殿,用于准备宫宴的一应用品。想到此处,顾青一个激灵,昨日自己所酿的黄酒,在呈给官家前,兴许就放在后头的偏殿。 一名精干的黑衣禁军闻声而出,朝崔景湛行了一礼,低声道:“司使大人,人在里头了。” 崔景湛回头看了顾青一眼,示意他跟上。顾青迈步,背后的禁军守在屋外,并未跟着进去。 进屋后,顾青飞快扫视,眼下加上自己,屋里只有五人,崔景湛,那名黑衣禁军,还有两名跪倒在地,着竹青色窄袖长裙宫装,梳着双丫髻的年轻宫女,左边的娇俏略带无措,右边的瞧着更为端方娴静。 崔景湛嫌弃地打量了屋里一眼,几张矮方几,上头有些茶盏烛台,方几四周围着好些简陋的榆木方凳,角落里有一张落了灰的简式靠背椅,还有一方茶桌。那禁军见状,擦干净靠背椅和茶桌上的灰尘蛛网,搬到了崔景湛身旁,面向地上跪着那二女。 崔景湛勉强坐下,他望向那名禁军:“闻荣,究竟何事,不能直接将人拿去皇城司?” “回司使大人,事涉御前宫女,没有实证,属下担心动静太大,扰了贵人们。”闻荣恭敬解释道。 顾青闻言,不禁挑眉,还以为崔景湛的手下都同他一般张扬不羁,不想还有如此谨慎之人,不由得多看了闻荣几眼。崔景湛亦看了闻荣一眼,不再追究:“你且说说,查到了什么。” 闻荣极为机敏,他打量了崔景湛身旁的顾青一眼,微微转身,朝着他二人,细细说道起来。 今日一早,他得令后,便兵分两路,去查尚酝局还有昨日宫宴伺候的宫人。 尚酝局那边,眼下还在盘问。倒是这头的宫人,胆子更小,经不起吓唬,没费什么工夫,就有人招供了。 便是眼前两名宫女其中的一名,唤作冰芝,她声称昨日见着白兰,曾在酿酒大比的酒壶边上鬼鬼祟祟,好似往里头加了什么东西。 而白兰被告发后,只是一言不发,不辩驳,不喊冤,也不认罪。 “卑职觉着蹊跷,斗胆请了大人来。”闻荣躬身道。 崔景湛略微抬手:“有意思。”他眸中带笑,瞧着眼前两名宫女,片刻后,又睨了眼闻荣。 闻荣会意,他略微思索,转向跪在左手边的冰芝:“若真如你所言,昨日为何不告发她?那是要呈给官家入口之物,你不怕出了事,牵连到你?” “奴婢胆小,奴婢真的不是故意隐瞒!”冰芝瞧着本就娇小,听见闻荣开口询问自己,声音都抖了起来,她略微抬头,“大人,奴婢当时也犹疑过,正巧验毒的小太监来了,奴婢亲眼所见,那两壶酒验完后,都没有毒。奴婢一时忙乱,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没毒,奴婢若是告发,多半也说不清……” 闻荣听完,见崔景湛没有发话,继续问道:“那你可看清她往哪个壶中,加了何物?” 冰芝微微蹙眉,回想片刻,怯声道:“奴婢不敢说看得十分真切,她像是往那个鹤嘴口天青色的青瓷酒壶里加了些白色的粉末。” 不待闻荣和崔景湛发话,顾青先愣了神。几息后,他胸口起伏渐渐大了些。若没记错,昨日的黄酒便是从那天青色酒壶中倒出来的。他挑眉细细打量白兰,自己分明从未见过此女,也不曾听闻她的名姓。 顾青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方才冰芝供认时,他分明瞧见白兰面上闪过一丝难以琢磨的颜色,他欲分辨一二,白兰已面色如常。 她心中有愧? 见闻荣和崔景湛都看着自己,顾青上前两步,他强压住心头的愤懑,尽量柔声道:“这位白兰姑娘,我同你素不相识,你为何要陷害我?” 一直沉默的白兰闻声抬头,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顾青好几眼,面露古怪神色:“这位公子,你说得对,奴婢与你素不相识,何谈陷害于你?奴婢听不懂。” 此言一出,一屋子里的人,面色各异。冰芝气急,扭头瞪了白兰一眼,见白兰仿若无事,她两颊憋得通红,想言又不敢言。闻荣盯着她二人,若有所思,崔景湛一手置于茶桌上,轻抵鬓间,依旧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顾青更是摸不着头脑,他眸中满是探寻之色:“那你为何要往我酿的酒里头加东西?白色带涩味之物,你是不是加了明矾?何人指使你所为?” 顾青连珠炮般发问,谁知那白兰只是低着头:“奴婢不知公子在说什么。” “你!”遇着如此顽固之人,顾青险些压不住心头的怒气,一想到酿酒大比,只差一步,便能入了官家之眼,却莫名因为眼前之人,出了岔子……他恨不得一拳狠狠砸进墙中,以解心头之恨。 可眼下最无用之事便是冲动。顾青抿着嘴,双手握拳,手背发白,指尖直掐进掌心。 “怎么,问不出?”崔景湛见他面露苦楚,言语冰冷起来,“本使说过,你若不能自证清白,就滚回牢里。 第9章 初露端倪 “大人,还请给小的一些时间。”顾青深吸了口气,心里头飞快盘算着,他转身微躬恳求道。 “明日辰时。”崔景湛眸光深幽,瞥了顾青一眼。 “大人,要证明小的无辜,此事不难。”顾青冷静下来,有了头绪,“酿酒大比的酒,还有留样,请人一验便知。先前只因官家大度不追究,此事无人提及。但现下涉及有人动手脚,还是得验,可以此为佐证,也免得冤枉了白兰姑娘。其次,大人可以派人查探,小的同白兰姑娘是否相识,是否有往来。至于次酒误呈之事,还仰仗这位禁军大人,尚酝局是否有了消息,应有不止一人,可替小的作证。只是事务繁杂,一夜兴许不够……小的斗胆,至少到明日晌午。” “罢了。”崔景湛冷哼了声,看了眼闻荣,又用下巴指了指顾青,“照他说的办。只要不太过分,不用来问本使。” 不待闻荣和顾青领命,崔景湛倏地起身,打了个哈欠,快步离去。 “闻大人,小的想麻烦您,先去请几位官家跟前侍酒的宫人,他们都擅品酒,又不是尚酝局之人,如此也免得有人说不公。”顾青思索一番,尚酝局那头寻人作证还需时日,便先从酿酒大比开始。 他属实想证明,自己的酒,是被人动了手脚。 闻荣打量了顾青一眼:“不用唤我大人,叫我闻荣。也不用客套,司使大人交代的事,我都会照办。” 顾青躬身行礼为谢,闻荣遣了几名禁军去办差。顾青瞧着门外几人快步离去,崔景湛的手下,同他何尝没有相似之处?步子都迈得快。 有了奔头,顾青候在这简陋的值房小屋,也不觉苦楚。他瞧着跪在地上的二人,思前想后她二人所言,硬是想不通。 约摸一炷香后,禁军带了五位宫人来,还有尚酝局封存的酿酒大比之作,春宴上剩的大半壶酒。 眼见他们五人一杯杯盲饮下去,候上些许时辰,漱口,换酒,顾青的心直提到嗓子眼。 每尝完一杯,宫人就被带出去,寻隔壁的书吏记载口感。如此验完,又过了小半个时辰。 闻荣拿着书吏所载,面色难以捉摸。 “闻……荣,可有结论?”顾青想问又不敢问,终于,他上前两步,问出了口。 “你自己看。”闻荣伸手,将手头的几张纸递给顾青。 顾青控制住双手不要发抖,接过那几张证供: 先饮之酒后味发麻,后饮之酒温润清香。 第一杯不行,后头那杯上佳。 先前那杯后味过涩,第二杯微甘微涩恰到好处。 …… 顾青眸中渐润,他翻到最后一页,载有宫人所饮杯次对应之酒。 这五位宫人都言,他酿的酒没有纰漏。 一股意料之中又终于释怀的复杂意味涌上心头,顾青深吸了口气,牢记阿爹所言,莫要太张扬,他缓缓将证供叠好,还给闻荣:“多谢。” 闻荣面色如常:“我去回禀司使大人,再去尚酝局看看。你且候在此处。” “那她二人?”顾青眼看闻荣要离开,难道自己与两名年轻女子独处一室?顾青不禁面露尴尬之色,自己虽二十有五,但这些年醉心酿艺,不仅未有婚配,就连同女子打交道也甚少。若真将他晾在此处,他情愿去值房门外吹冷风。 闻荣闻言,唤了两名禁军进来盯着。 顾青终于安心了些。尚酝局那头,不知何时能有动静,他打了个哈欠,眼下泄了半口气,心弦不再紧绷,终于有些困意了。顾青打量那两名禁军一眼,见他们并不干涉自己,索性将几张木凳拼在一旁,躺了上去。 次酒之事,兴许还要多费心神,眼下能歇息,便赶紧歇息。顾青瞧了眼手腕处的勒痕,不由苦笑,一番折腾下来,能在木凳上躺着眯会眼,竟已是幸事。 许是在牢中过于辛苦,顾青在将将能躺下一人的窄木凳上,也睡得十分之沉。转眼间,天色渐亮,熹微晨光透过值房小屋的窗棂,洒在顾青面眸之上。光影斑驳,依稀能瞧见屋内细小灰土在空中打转。 “他还睡上了。”木门吱呀作响,伴着开门声,崔景湛冰冷的声音响起,后头跟着一串脚步声。 “拍醒他。”崔景湛蹙眉瞧了眼木凳上的顾青,言语不耐。 不待崔景湛说完,闻荣早已上前两步,将顾青唤了起来。 见崔景湛身后跟了好几个尚酝局之人,顾青立马起身,他飞快整理了一番衣摆裤腿,微躬着腰:“小的见过司使大人。” “怎么,你还有心思睡觉?”崔景湛皮笑肉不笑道,“不怕要滚回牢里去刑架上睡?” 顾青不曾抬头,他沉下心神,不卑不亢道:“司使大人眼下还肯放小的在此候着,想必尚酝局那头有了进展?” “算你小子运气好。”崔景湛上前两步,依旧坐在昨夜那张靠背椅上,他眉头微皱,闻荣会意,将早就跪不住勉力支撑的冰芝白兰二人拖到了墙边。 顾青看在眼里,不自觉挑起眉头,不待他开口,闻荣又将候在门边的尚酝局几人唤到了崔景湛跟前:“将昨夜的供词,当着司使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几人略微抬头,看了顾青几眼。有的见顾青无碍,眸中不禁带上悦色,但崔景湛气势逼人,又敛了喜色,老实交代起来。 这几人都是顾青在尚酝局的同僚,有跟顾青同屋的,有守库房的,还有一同参加酿酒大比的。 据他们几人所言串联起来,宫宴前一日傍晚,顾青验完御酒,贴好坛签后,就离开了库房,之后他一直待在酿酒坊,直到第二日酿酒大比,沈典御等人品过酒后,顾青回房里歇了个把时辰,随即去宫宴殿前候着。 所有行踪,都有人能作证。他确实没有撒谎。 “大人,小的,那日夜里,小的还听见,库房里有动静,小的从门缝里瞧了眼,似乎有道黑影一闪而过……小的胆小,心想门窗都锁着,那动静后来又没了,小的以为眼花了,想来无碍,就在门口接着打盹了。天亮后小的一看,那十坛子酒都在,就不曾上报。”一名刚进尚酝局的酒工,小声嗫嚅道。他本打算咬死不认,可眼瞧着那些禁军的阵势越来越大,生怕受刑,心中纠缠一番后,还是招了。 “那黑影你可认识?若让你辨认,可有把握?”闻荣思索几息,死马当活马医。 酒工缩着脖子,拼命摇头。 第10章 白兰的同乡 “大人,这几人所言,连同书吏所载人手安排,都能对上。”闻荣让那酒工闭嘴,朝着崔景湛恭敬道。 见崔景湛没有异议,顾青心头大喜,他稳住心神探寻道:“大人,小的的嫌疑,是否已经洗清?” 顾青难得敢直视崔景湛的双眸,他眸色和悦,似乎在说,我不用回牢房了。 “本使听见了。”崔景湛松了松护腕,用下巴指了指跟前跪着的几人,“但你也不要得意得太早。尚酝局的嫌疑,尚未洗清。他们是生是死,就看你了。” “小的知道。司使大人先前也说了,尚酝局派人,是辅助查案。”顾青心里头打起鼓来,若破不了案…… “三日。”崔景湛举起右手,比划了一下,随即起身,往门外行去。 “大人!”顾青还欲多问,跪在地上那几人吓得不住发抖,顾青心中不忍,将他们扶起,宽慰了一番。 “顾青,你没事,真的太好了。”同他一屋,同期一起进尚酝局的酒工毛文,见禁军都撤了出去,他兴奋地将手搭在顾青肩上,“你放心,不是你做的,定不会有事。” 毛文比自己小两岁,算起来同崔景湛倒是同龄。毛文个头比自己矮些,瞧着敦实可靠,平日自己同他往来也多。顾青感激地拍上毛文的手背:“有你们在,我不怕。你们也放心,我定会盯着他们,绝不让他们栽赃尚酝局。” 顾青朝他们几人点了点头,快步追出屋去。 不料崔景湛几人还在值房不远处。顾青立于他们几步外,轻咳了一嗓子,心中不禁忐忑起来,不知他们是否听到栽赃那几句。也罢,只当是警醒他们一二。 好在崔景湛同闻荣面上并无异色,顾青舒了口气。几息后,他一扫方才的疲态,振奋道:“大人,咱们接下来从何查起?” “里头的宫女,你可有把握问出什么来?”崔景湛冷冷道,“还有库房里的黑影,你可有头绪?” 顾青摇头,崔景湛见状,吩咐闻荣:“屋里的,都拖去牢里,审。” “大人且慢!小的有法子!”顾青脱口而出。屋里头的,除了白兰和看库房那酒工兴许有罪责,余下几人都是无辜之人,若不分青红皂白,拖去牢里,少不了一顿毒打。 便是不相识之人,顾青也狠不下心来。何况里头还有自己的好友。 这两三日同崔景湛相处下来,顾青深知,越是求饶,越无用。眼前之人,只怕会变本加厉。 短短几息,崔景湛面上已是不耐,他正要抬手示意,顾青心念微动,想到了对策:“大人,依小的之见,这两件事,不一定有关联。可先分开查探。酿酒大比之事,可查谁会受益,兴许是其他参与大比之人。至于次酒误呈,被偷换的御酒总该有去处,最大可能便是被当做次酒,大人可循迹探查一番;还有那黑影,可悄无声息出入库房之人,要么能接触钥匙,要么功夫极佳。” “倒有几分道理。”崔景湛缓缓转动脖颈,略微思索,紧盯着顾青,“酿酒大比,最后入围之人,除了你,还有谁?” “回大人……小的不知。”顾青顿了顿,他有些纳闷,当初早就同崔景湛交代过,入围人选,只有尚酝局三位大人知晓。 “还真有如此迂腐之人。”崔景湛双眸微眯,“还以为你们只是骗骗外头的人,没想到内里丁点消息也没有。” “大人,尚酝局最是公正!”顾青挺直腰背,声音大了些许。 崔景湛轻笑了声,眸色复杂。他深看了顾青一眼:“记住你说的这句话。切莫后悔。” 言罢,崔景湛微微扬手,示意闻荣:“去尚酝局搜,尤其是参加酿酒大比的酒工,看看他们屋里头有什么蹊跷,谁同白兰往来过。宫宴当日行踪蹊跷的,一律拿下。还有当日那批御酒的去向,去查。” 顾青闻言,目送闻荣带人离去,心里有些古怪的念头一闪而过。 方才自己所言,沉下心来,并不难想到。昨夜所见,崔景湛的手下,算得上个个精锐。 崔景湛为何要先问自己,再下令,如此一来,若有发现,功劳岂不是都是自己的。 他将自己拉进局中,是想让自己立功?还是出了纰漏好推给自己?顾青狐疑地看了崔景湛一眼,什么蹊跷也没瞧出来,倒是被那道阴郁狠厉的眸光逼得别过头去。 崔景湛手下禁军都已走远,转眼间,值房外只剩顾青同崔景湛二人,屋里几人留了两名禁军盯着,大伙不敢出声。 加之宫中之人都知出了事,殿内无宴,无关之人都巴不得绕着此处走。 一时间,周遭十分安静,偶有鸟雀啼鸣。 顾青小心看向身旁的崔景湛,欲言又止。眼下不是叙旧的最好时机。可一时闲寂下来,四下无人,以后不知是否还有此机会。 桩桩件件想问的想说的,顾青硬生生憋了回去。 事已至此,不让崔景湛知晓报仇之事,才最要紧。自己一定要忍住,不要轻易动摇。 崔景湛早就发现了顾青的眸光,他心里头最深的那处柔软悄悄苏醒,沉睡的幼童眼见密不透风的黑屋子裂开缝隙,似有光照进。他想要起身,探头出去看看,可惜那光转瞬即逝。 顾青什么都没说。 崔景湛转过头去,自嘲式地笑了,只要护好兄长,无所谓他如何看自己。总有一天,他会知晓,自己的良苦用心。 他自顾自唤了人,将屋里那简陋靠背椅搬了出来,竟是坐在值屋外的廊边,跷着脚,闭着双目,晒起日头来。 远远路过的宫人见了,只敢低头快步路过,便是心里头再好奇,也不敢言语。 顾青一时间走也不是,搭话也不是,索性坐在了不远处的石阶上。 他恍惚忆起,幼时在城外的小河边,他和崔景湛便是如此,一道躺着晒日头,扔石子,捉鱼,寻些路边的花蜜尝尝味…… 转眼便是晌午,闻荣派人来传话。 “大人,卑职们在尚酝局擒到一人,是白兰的同乡,宫宴当日他曾私底下见过白兰。”来人行完礼,见崔景湛轻抬食指,他低头回话,“但他死活就是不承认陷害过旁人。” 顾青闻言,坐直了些,他一眼瞥见这禁军衣摆上的暗色血迹,周遭也隐约弥漫着一股腥甜。他不自觉簇起眉头:“是谁?” 第11章 误会 司使大人未示下,来人不敢搭话。顾青只好咽下话头,拍去身后衣裤上的灰尘,利索起身。 崔景湛听见动静,缓缓转动脖颈,微仰着头睁开眼,缓缓站起身来。这会的日头正是宜人,他有些留恋。 他亦察觉到顾青眸中的复杂之色,顺势看向禁军身上的血迹,不禁挖苦起来:“这就受不了了?” 顾青抿嘴噤声,崔景湛也没工夫同他多言,他睨了顾青一眼,示意他一同往尚酝局去。 去尚酝局的路顾青很熟,可脚下好似灌了铅。他恨不得立马知晓是谁动了手脚,可一想到真是相识之人,心里头又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喜四处结交,但也没同谁闹僵过。平日里尚酝局的同僚都和和气气,大伙甚少有争功之举,更别提陷害。 若没有证据,禁军想来不会下死手? 顾青心如乱麻,随崔景湛一行到了尚酝局的酿酒工居所。 这居所是一处一进大院,连同院门两侧的卧房,四面共十几间卧房,院子里头极为宽敞,平日里用来晾衣,角落里还整齐堆放了些杂物。 此刻院子里挤满了人,一队禁军立在中间,沈怀瑾和于轩都在,他二人护在一众酒工书吏身前。 禁军另一侧,一名酿酒工倒在地上,背上满是鞭痕,边上散落了一方帕子,好似还有几件精致的香囊等物。 眼见顾青跟着崔景湛进了院门,沈怀瑾还有好些酿酒工面露惊喜之色,但瞧见崔景湛,大家面上纷纷攀上了惧意。 “顾青,他们没有为难你吧?”沈怀瑾沉声道。 “典御大人放心,小的无碍,毛文他们几人暂且也安全。”顾青颔首示意,顾不得寒暄,他的视线直直投向地上伏倒那人。 “沈怀瑾,你还是关心关心你自己吧。”崔景湛环视一圈,闻荣遣人搬来一把木质上乘的扶手椅,放在他身后。崔景湛利落坐下,“官家让本使从尚酝局挑一人来配合查案,本使挑好了。” 言罢,他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顾青:“你可莫要再说本使独断专行。本使要做什么,他都知道。” “崔景湛!”沈怀瑾见崔景湛挑衅至此,气得胸口生痛,几息后,他似是回过神来,眸色关切地望向顾青,“如此说来,你的冤屈洗清了?” 顾青缓缓点头:“典御大人放心,小的必尽全力保全尚酝局。只是……”他瞧着地上之人,眸色复杂。 崔景湛见状,随手接过闻荣递来的一沓信纸,示意他们将地上那人翻过来。 被泼了好几盆凉水,此人面色惨白,咳了几口水,醒转过来。 待禁军将那人的碎发拨开,顾青眉头拧成一团,竟是马鸿飞。此人性子寡淡,向来独来独往,但制酒技艺高超,确实是争夺酿酒大比魁首的好人选。 一旁的尚酝局众人见状,纷纷别过头去,几息后,议论声渐起,又被禁军瞪得安静了不少。 “你有没有伙同白兰在我的酒中加明矾?”顾青蹲下身去,径直问道。 马鸿飞目光空洞,嘴唇惨白。顾青强压住心头不忍继续道,“难道你想白兰也同你一般?我不知你二人究竟是何等关系,她好歹也是你的同乡……” 反复听见白兰二字,马鸿飞眼中有了些许神采,他转动眼珠子,盯着顾青:“你们不许动她。” 崔景湛闻言,嗤笑一声,唤人将白兰提来。 马鸿飞闻声,便要从地上挣扎而起:“你们不要动她!” “还是个情种,早知道就不用如此费力。”崔景湛仰进椅中,掏出他的乌金柄匕首把玩起来,比划几下后,颇觉无趣,又如孩童般打量着顾青和马鸿飞,间或不耐烦地看几眼手头的信纸。 顾青顾不得许多,他继续盯着马鸿飞:“那你便说清楚,你究竟跟她说了什么?” “你们不要动她,我都说。”马鸿飞见崔景湛如此,好似看见了活阎罗,他恐惧地咽了口唾沫,“我也不知,为何你的酒会出问题。我明明是交代白兰,找着机会后,在我的酒中再加些明矾。” 此言一出,顾青面露疑惑,不仅他,一旁的好些酿酒工都甚是不解,倒是沈怀瑾和于轩,兴许琢磨过味来,不由得叹了口气。 马鸿飞面上露出苦笑,一五一十交代起来。 此次酿酒大比,他见大家大多酿的是黄酒,想剑走偏锋,试试果酒。 可宫中什么果酒没见过,他思前想后,铤而走险,用了李子、梅子、覆盆子还有山楂等好些酸果子,最终酿出一道极为清冽酸甜的开胃好酒。 尤其是官家爱吃炙羊肉,若是配上这道果酒,更是解腻提神,比一般的果酒令人印象深刻。 只是如此一来,酒中混了多种果子的提取之物,马鸿飞也拿不准,放久了之后是否会酒体浑浊或是出现异酸。 “我前后调整了多次,发现这酒放到夜间,便会有异酸滞口,不及清早清冽。大比那日的酒,是我又调过一次的。我本想着赌一把,反正我们也不知道谁入围了,听天由命吧。”马鸿飞面上满是酸涩之意,几息后,他眸中闪过几丝狂热与不甘,“偏偏就是如此之巧!大比那日,沈大人和于大人品评完后,在值房附近的僻静小路上小声商议时,被我听见了。我这才知道,我的果酒居然入围了!不仅如此,我还看见他二人,将酒换进旁的酒壶中,好教我们认不出。” 马鸿飞面上恢复了些许血色,他直勾勾地盯着顾青,嘴角带有嘲弄的笑容:“你知道你的酒入围后,难道不是欣喜若狂吗!” 顾青眸色沉重,微微颔首,又略带探寻之意:“难道因为如此,你才铤而走险,让白兰往你的酒中加些明矾,用来澄酒?你难道不知如此极为冒险?” “你说得没错。冒险又如何?那明矾的量,是我算好的。就算真出了岔子,最多被斥责一顿。”马鸿飞见顾青如此谨慎,冷哼了一嗓子,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儿,“若是赢了,我就是酿酒大比魁首!哪里轮得到你来审问我。” 顾青眉头渐锁,不自觉缓缓晃头,竟有人对酿酒之艺如此没有敬畏之心,用尚不成熟的酒来赌…… 良久,他深吸了口气:“如此酸的果酒,若是你成功了,恐会哄着品酒之人,不知不觉吃掉平日远吃不下的炙肉,酸极本就伤胃,如此一来,更易积食,你可有细想过?” 马鸿飞却似一句也听不进去,他冷哼了几声,别过头去,眸色又空洞起来。 顾青叹了口气,缓缓起身,看向崔景湛:“司使大人,他虽不敬,但此事恐是误会……” “误会?恐怕这等慌话,只有你一人会信。”崔景湛不耐烦地打断顾青。 第12章 教唆 “大人这是何意?”顾青眉头蹙得更紧,看了几眼崔景湛,又细细打量马鸿飞,面带不解。 一旁的于轩闻言,不顾身前的禁军阻拦,险些破口大骂:“崔司使,你怎能血口喷人?马鸿飞此言,前因后果十分详细,他本无心害人。虽有过错,也不是什么大罪。” 崔景湛连正眼都未瞧上于轩一眼,只是收好手中的信纸,坐在椅中,闭目养神。 一时间,偌大的院子里头,无人敢言语。 一盏茶的工夫后,白兰被带了来。 不知为何,她瞧见一身血污,面色惨白的马鸿飞,还是一言不发,只是草草看了几眼,便低下头,不再言语,一如先前。 顾青狐疑地挑起眉头,马鸿飞分明十分在意白兰,难道白兰并无意于马鸿飞? 可她又愿意替他铤而走险。 顾青迟疑之际,崔景湛睁开眼,懒洋洋问道:“白兰,他都招了。他说他寻你助他,在他的酒里头加明矾,是你不小心加错了,可有此事?” 白兰瞥了眼马鸿飞,胸口起伏得厉害,良久,她咬紧牙关,似是下定了决心,伏倒在地:“回司使大人,是奴婢一不小心,弄错了酒壶。但奴婢只想助同乡一臂之力,并无害人之心。还望大人网开一面。” “白兰,是我对不住你,将你牵连进来……”马鸿飞闻言,眸色不再迷离,反倒满是怜惜之意。 听了这话,尚酝局上下无一不松了口气。于轩在沈怀瑾耳侧小声嘀咕:“好了,好了,误会,误会!” 顾青心里头更是五味杂陈,如此看来,当真是一场误会。 可崔景湛为何说是谎话?他是狠戾不假,难道还能空口白牙平白污人清白? 顾青面露忐忑,望向崔景湛。 果然,崔景湛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惋惜地看向白兰:“如此忘恩负义之人,你究竟看上他何处?还是说,你担心你的秘密被人发现,会被逐出宫去?” 白兰闻言,肩膀微微发起抖来,几息后,她颤抖着回话:“奴婢,奴婢不知大人在,在说什么。” “给本使往死里打。”崔景湛陡然转身,死盯着马鸿飞大声道。顷刻间,他好似变了个人,从耐心玩弄老鼠的猫,摇身一变,如虎豹豺狼,亮出利爪,直戳猎物喉头。 一旁的禁军得令,立马围上前来,对着地上的马鸿飞拳打脚踢。 “你住手,崔景湛,这是尚酝局,你眼里究竟还有没有王法!他已经招认了!”沈怀瑾要冲上前拦住禁军,无奈于轩死死拉住了他。 一旁的禁军拔出配剑,拦在他身前。后头的酿酒工有的吓得捂住双目双耳,有的想要出头,都被禁军用马鞭抽了回去。 一时间,叫喊吃痛声此起彼伏,平日祥和安宁的酿酒工居所,眼下堪比另一个皇城司监牢。 “崔司使,你是不是太残忍了!就算有蹊跷,三日期限还未到!”顾青见着此情此景,心痛无比,那些拳头鞭子明明不是招呼在他身上,可他心里头好似抽裂开来,一股掺杂着复杂情愫的凄凉之意涌起,若打的是他自己,他可以忍。若下令打人的是旁人,他亦能忍。 可偏偏是崔景湛。 “他已经招供了,你为何还要如此?你是想……”顾青只觉胸口要炸裂开来。 许是觉得污了双耳,崔景湛眸中的厌恶狠辣之色满溢而出,他站定身形,朝着顾青的方向,将手中的乌金柄匕首飞了出去。 沈怀瑾瞪大了眼:“顾青小心!” 顾青眼见那匕首朝自己飞快掷来,他还未回过神,那匕首打他耳旁而过,几息后,一股凉意从耳尖滑落,几缕青丝兀自垂下。 顾青已忘了自己方才要骂崔景湛的话。他直直地盯着崔景湛,眼角逐渐泛红,周身好似凝滞。 直到于轩推开身边的禁军,冲到顾青身边,按着他的头,强压着他,一齐跪倒在地:“司使大人,是他不懂事,冲撞了司使大人,大人何必脏了手。” 顾青只觉自己好似提线木偶,膝盖,手肘,硬生生砸在地上,但他察觉不到疼痛。他双目盯着地上的石板纹路,越来越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于轩的手松开了,他拉着顾青往院子边上挪,顾青双腿发软,险些摔倒在地,只是眼下无人在意他。 马鸿飞伏在地上,嘴里的身上的,血融进先前泼洒在地的凉水里头,隐约有血流成河之像。 眼下他还剩最后一口气吊着,崔景湛摆手,一旁的禁军上前,灌了马鸿飞好几口参汤,马鸿飞呛了几口,胸口的动静大了些。 “还不肯说?”崔景湛缓缓蹲下,“你应该知道,本使没什么耐心了。” 马鸿飞勉力将自己上半身撑了起来,他双目无神,口中嗫嚅道:“大人,小的真的不知道要招什么。小的该说的都说了。” “很简单。”崔景湛侧目,瞧了眼一旁面带犹豫的白兰,眸中满是玩味之色,“当日你对白兰说了什么,再说一遍。” 马鸿飞面露苦楚,眼见禁军又要动手,马鸿飞再也忍不住,他使劲浑身力气:“小的说!小的当时,当时,说,在尚酝局呈上去的酿酒大比之作中,寻一粉青色酒壶,加入纸包中的明矾,然后摇匀。大人,小的真的没有歹意,是白兰自己弄错了!”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纷纷面露不忍,有一两个胆大的酿酒工,透过人群,敌视地望向崔景湛,他究竟想听什么? 谁知一旁的白兰听了此言,瞬间泪流满面。她周身的一股劲一下子四散开去,容颜依旧,可她好似一下老了好几十岁。 “事已至此,白兰,是被打上几十大板,性命堪忧,还是被逐出宫去过安稳日子,你还没想明白?”崔景湛瞧着白兰如此,面露惋惜,“本使向来怜香惜玉。” “白兰谢过司使大人。”白兰掏出一方天青色绢制帕子,擦干面上泪水,恭谨地朝崔景湛行了一礼,眸色坚毅,“大人,白兰要告发尚酝局酿酒工马鸿飞,教唆诱导奴婢在顾青的酒壶中添加异物。” 院中一片哗然。顾青直愣愣地盯着白兰,复看向一旁错愕的马鸿飞,怎会如此? 第13章 不要脸 “白兰,究竟是怎么回事?”顾青不顾一旁拉着自己的于轩,冲到白兰身前,似是要从她面上看出字来。 白兰跪在原地,朝顾青行了个礼:“对不住。我属实是无心。” 言毕,她展开手头的天青色帕子,呈在众人面前:“诸位,这是一条天青色的帕子。” 院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白兰是何意,一旁的马鸿飞闻言,终是卸了气,半死不活躺在地上,面上满是嘲弄之色。 “这帕子的颜色,可同你呈上御前的酒壶颜色差不多?”白兰转向顾青,确认道。 顾青狐疑地点了点头,他顾不得男女有别,直愣愣地盯着白兰的双眸,难道…… 可她不是第一日进宫,这么些年,竟无人发觉。 “司使大人,马鸿飞当日同奴婢说,怕奴婢弄错。那粉青色酒壶的颜色,便同这方帕子一致。”白兰顿了顿,此言一出,反是松了口气,她言语间松快了不少,“奴婢天生有眼疾,对特定的颜色辨色不清。青瓷里头的天青色,粉青色,奴婢瞧着,都差不多。” “你竟能在宫里头当差好几年,还没被发现。”于轩心直口快,一语道出众人心头疑惑。 白兰顿了顿,轻声解释起来。 她在进宫前就认识马鸿飞了。马鸿飞醉心酿艺,一心想入尚酝局,白兰便央了家中,想法子进了州府荐给宫里头的名单,一路过了遴选,成了宫女。她甚是聪慧,分配去向时,她刻意藏拙,避开了少府监下辖的那些同衣物首饰打交道的地儿。 平日里同人交谈,但凡涉及差不多的物件,她都用顺序,位置等言辞来描述,不怎么讲色泽。同她接触之人或会觉得怪异,但不知内情,也不会追究,时日一长,她就记下来惯用的物件,甚少出错。 在宫里头熟悉些后,她开始暗中联络马鸿飞。有时是写信,有时是送些小物件,诸如帕子之类。 可惜马鸿飞似是对她无意,平日里并不热忱。 “他若是同奴婢言明,对奴婢无意,奴婢兴许早就死心了。可他会回信,那些小物件也会收,只是从不许诺。”白兰轻笑了声,“是奴婢一直存了痴心。奴婢心想,他是不是不善言辞,过于羞赧。” 直到宫宴那日,马鸿飞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急急寻了白兰。他只道时辰紧迫,来不及细说,让白兰无论如何都要帮他。 “他甚至说,此番若是成功,待奴婢年岁一到,出宫之时,他便让他爹娘去奴婢家中下聘。”白兰眼角微红,她轻轻拭着眼尾那抹湿润,“奴婢心知若是东窗事发,难免被罚,但当时早就乱了方寸,满心想着,要助他赢下酿酒大比。” 言至于此,在场之人无不唏嘘。尚酝局诸多酿酒工,好些人眼中攀上惋惜与鄙夷之色,也有些面带疑惑。 顾青神色复杂,他强压住心头迫切,柔声问道:“我还有几点不明。想必你侍酒也有些时日,就算不精于此道,黄酒同果酒的香气,你可能分清?” 白兰闻言,惨笑了声:“他并未告知奴婢他的是果酒。况且当时殿中有大半屋子的酒,周遭都是各式酒香混在一处,奴婢好不容易寻了机会,慌乱之中,能依凭的,便只有这方帕子。” “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他为何用帕子给你做提示?”顾青心头不忍,可眼下必得问个清清楚楚。 “奴婢迟疑过,甚至猜测难道被他发现了?但他是奴婢心上之人,他知晓了奴婢的秘密,非但不嫌弃,还愿意迎娶奴婢,奴婢来不及多想。不仅如此,当时他还说了好些肺腑之言,眼下奴婢说不出口。”说到迎娶二字,白兰鼻头微动,眸中的眼泪再也挂不住,沿着面颊缓缓落下,轻轻滴在手背之上。 顾青只觉心里头沉重无比。 他缓缓起身,疲惫地看了崔景湛一眼,崔景湛扬了扬下巴:“马鸿飞,你还未审完。继续。” 这话将顾青从儿女情长中拽了回来。顾青深呼了口气,此刻便如酿酒的最后一刻,万不可松懈。他强打起精神,缓步走到马鸿飞身前,居高临下睨着他:“你还不说真话?” 马鸿飞好似一滩烂泥,在顾青脚边喘着粗气,他吐了口血沫子,面带嘲讽:“事已至此,有什么不能说的。” “是她贱!是她心甘情愿!”马鸿飞突然拼尽全力支起上半身,狠命朝白兰骂道。 崔景湛闷哼了声,闻荣一鞭子朝马鸿飞面上挥去,他终于消停下来,双眼通红,看着顾青狰狞大笑:“你是,你是尚酝局的人,怎么,怎么同曹贼的走狗,为,为伍了。” “你再不说实话,本使可以不要供词。”崔景湛听了,不怒反笑。 那声轻笑一出,院中的禁军个个面露诡异之色,低下头去。 顾青顾不得许多,他缓缓蹲下,眸色凄凉:“我想知道,你究竟做了什么。” 马鸿飞面上露出满意平和的笑容:“就算你赢了大比,不一样还是要求我。” 顾青拦住闻荣,马鸿飞自顾自说起来。 他的果酒并没什么问题,他早就试了多次,没问题。 只是酿酒大比当日,他偷瞧见自己的酒同顾青的酒按惯例被换入新的酒壶中,心里头没了胜算。顾青的本事他是知道的,为了稳操胜券,他得想想法子。 他在宫中并非只认识白兰一人,但思来想去,于旁人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若是东窗事发,他担心别人轻易将他供了出来。偏偏那两个酒壶,样式一样,一个天青色,一个粉青色,他想起前些日子出宫,恰好买了方天青色的帕子…… “我便寻到白兰,同她说,我心悦于她,夺得魁首后,便上门提亲。为表诚心,我将帕子送给她,还骗她说特意挑了一样的粉青色酒壶。”马鸿飞面色和缓,似是将自己都骗了过去,“我只是区区一介酿酒工,没什么本事求得官家赐婚。可如此带着爱意的酒具,呈于官家跟前,何尝不是莫大的尊荣。” “臭不要脸!”于轩像是瞧见了茅坑里的蛆,不顾闻荣还在一旁,啐了马鸿飞一口。 第14章 我是猜的 白兰闻言,别过头去,痛苦地闭上双目。一旁的沈怀瑾亦是面带不忍,转身不再看马鸿飞:“如此坑蒙拐骗,心术不正之人,是本官治下不严。” “你赢了。”良久,马鸿飞瞪着顾青。 “我方才还在想,若有机会,你我再公平地比上一次。”顾青起身,眸色淡漠还带了些许惋惜,“没有必要了。你不配酿酒。” “好!”崔景湛不禁轻叹道。他看着眼前此景,像是在欣赏一块始经雕琢的璞玉,慵懒地鼓起掌来,整个院子里头,不大的掌声,一声一声,击进所有人的心头。 几息后,他微微扬手,一旁的书吏递上供词,确认无误后,禁军掰着马鸿飞的手指画了押,白兰亦是。 “别让他死了。”崔景湛扔下这句话,示意顾青随他离开。 顾青仰起头深呼了口气,又朝沈怀瑾颔首示意,飞快跟了出去。 皇城司内,探事司的肃正堂。 这是顾青第一次来。 不知是已脱了罪,还是崔景湛在身侧,顾青远没有前几日下狱时那般忐忑,人是跟着来了,可他心里头还未回过神,马鸿飞极其诚恳的眸色,被揭穿后的歇斯底里,背后的算计,白兰的隐忍与付出,地上的血污,耳边的血迹……桩桩件件,顾青只在话本子里听过。 真的发生在眼前,发生在自己身上,他好似陷入梦魇,好在及时醒转。 顾青恍惚时,崔景湛已坐到了乌木长桌后头。 肃正堂周遭极为安静,想是禁军们都被派了出去。顾青麻木地跟着进了屋,脚下传来轻微回响。他下意识低头,斑驳的黑漆木地板,隐约透着棕褐色的黏腻之物…… 他鼻头一紧,淡淡的血腥味,皮革味,还有些许辩驳不清的繁杂气味涌了过来。 “是下面的人没冲洗干净。”崔景湛的声音从厅堂另一头传来。 顾青抬头环顾四周,这厅堂颇大,不仅脚下是黑漆,四周的墙面兴许是用黑木又隔了一层,墙上挂着好些断裂的刀刃武器。厅堂里头有四根黑漆木柱,柱脚还有墙边嵌着铁质的烛台,眼下外面日头正盛,屋里却是阴冷幽暗,烛台里头的微弱火苗聊胜于无。 顾青顺着眼前两侧的几张靠背椅一路看向崔景湛跟前的宽大乌木长桌,那长桌在台阶之上,长桌上堆满了案卷,名册,还有好些密信,长桌后的主位椅比阶下的靠背椅高出不少。 崔景湛此刻正倚在那主位椅中,明明看不真切,一股威逼之气却迎面而来。 不知为何,顾青心里头的畏惧之意渐渐消弭,隐在黑暗里头的崔景湛,如今手握权势,狠辣阴郁,瞧着却十分孤独。 罩在他周身的那道暗黑深渊,冷寂,是他将人拒于千里之外的伪装。 此情此景,顾青倏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他。 旁的孩童都有爹娘陪伴,唯独崔景湛,他的阿爹从未出现过,娘亲也甚少出门,时日久了,大家都骂他是杂种,没有爹,更有甚者,骂他娘亲不检点。 没有人愿意同他一起玩。 顾青第一次见他时,他远远躲在一边,看大家玩捉迷藏,那双极好看的眼眸,满是不屑。可顾青收回视线那一刹那,分明看到了些许一闪而过的欣羡与渴望。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昨日打得不可开交,哪怕结了“天大的怨”,只要有人带头接纳,转眼就会玩作一团。 顾青幼时同大家处得不错,颇有老大的风范。他想试试,让大家伙同崔景湛一起玩。 那个春日,他从家里拿了两个刚出锅的蜂蜜赤豆馅青色糯米团子,跑到在一旁偷看的崔景湛身前,不待崔景湛回过神,就塞了一个给他:“一人一个,不要扔。我娘亲刚做的,要是扔了,她会难过。” 崔景湛愣神之际,顾青大口咬下,糊着满嘴的赤豆馅朗声笑道:“你看,没毒,没加旁的东西,甜得很。” 崔景湛白了他一眼,没有理他,转身大步往家里跑去。顾青远远跟在后头,直到他瞧见,崔景湛躲进巷口拐角,小心咬了一口,而后大口大口吃起来。 …… “怎么,被本使吓到了?”崔景湛的声音传来。 乌木长桌后的阴郁黑影,同当年那个拐角阴影里头的幼童身影,在顾青眼前逐渐交叠。顾青没有接话,他快步上前,走到桌前。 崔景湛没有继续问,只是微微歪着脖颈,饶有兴致地瞧着顾青。 “司使大人是如何知道,白兰辩色不佳,马鸿飞在撒谎?”顾青迎上崔景湛的视线,诚恳道。 崔景湛并未答话,他用下巴指了指长桌上的那沓信纸。顾青拿起信纸,一页一页细细看完,心下了然。 可还是不够。 “纵使马鸿飞改了习惯,不再用色泽的字眼,改用位置,这也不能证明什么。”顾青眸中多了几分探寻。 “本使去过偏殿,那两个酒壶,光线昏暗时,确实易瞧错。再加上,那个冰芝小宫女,第一次提到天青色时,白兰错愕的面容……”崔景湛面上露出孩童般的笑容,他身子微微前倾,故意停顿了几息,得意地盯着顾青,“你信了?若我说,其实我是猜的呢?” 顾青不由得瞪大了眼,他来不及分辨崔景湛哪句真,哪句假,长桌后的人影自顾自念叨起来:“猜对了,大功一件。如今还能帮白兰看清他的真面目,属实痛快。” “若是错了?”顾青眸色凝重起来。 “猜错了,那个姓马的多挨顿打而已。”崔景湛面上有些不悦,他瞧着顾青眸中隐约带了责怪之意,不再看顾青,兀自别过头去,掏出他的乌金柄匕首,把玩起来。 顾青心里头涌起好些复杂的意味。 他本想道歉,还有说上一句多谢。方才在酿酒工居所,险些口不择言,痛骂崔景湛,是崔景湛急中生智,逼退了他。可眼下,他不知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 良久,顾青轻缓道:“这同幼时打架不一样。若是出了人命,有人追究起来,你也难逃……” “没有什么不一样!”崔景湛倏然大怒,他将匕首狠狠插入长桌里,“本使自有分寸。” 第15章 峰回路转 又是一阵沉默。 二人如此僵持,不知过了多久,崔景湛兀自问道:“若是刀架在脖前,兄长还会思虑如此之多,要先找证据再反击吗?” 顾青眸角微润,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认真地看着崔景湛:“我不知道。我不知你经历了何事,我亦不想言说同情之语,你向来不需要。也许我现在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但……” “司使大人,卑职有新发现!”厅堂外,闻荣的声音传来。 崔景湛方才渐渐柔和的眸色,顷刻间狠戾起来,他盯着门外那个单腿跪在地上的身影,双眸眯起,撑在桌边的双手指节开始泛白。 “景湛,许有急事。”顾青一时情急,脱口而出。他生怕崔景湛拔出匕首,飞掷出去伤了人。他突然发觉,自己已经不是那般迫切想知晓,到底能信崔景湛几分。崔景湛所为,已经给了他答案。 只是崔景湛的所言所行,他一时半会难以接受。 能信,却不敢信。 顾青恍惚间,崔景湛却是敛起了那股戾气。景湛二字,于他而言,是莫大的安抚。 他唤了闻荣进屋,如变脸般,面上恢复了平日那股冰冷之感,眸中略带些许阴郁。 闻荣看了顾青一眼,崔景湛略微抬手,示意无碍。 “司使大人,兄弟们在出宫城的宫道附近,内藏库的小院里,发现了三小坛酒。”闻荣顿了顿,“大家闻着有酒香,但怕认错。” “三坛子?”顾青眸中闪过几丝光彩,终于有线索了。 只是……幕后之人想是知晓这几日查得严,不曾将装在次酒酒坛中的御酒送出宫去。 如此一来,线索岂不是断了? 不,那人既然舍不得将酒倒掉销毁证据,兴许他还会有所动,还有机会。 “去看看再说。”崔景湛许是看透了顾青所想,他缓缓起身,踱步到顾青身前,“这回可不要尝错了。” 顾青颔首,同他二人一道快步往外行去。 发现酒的是出宫宫道附近的一处僻静小院。平日里内藏库的宫人们对各宫各殿呈报的废旧器具会先行查看,不能修葺的,可能拆了另做他用,或是运出宫去,打着“宫中之物”的名号换些钱财以作补贴。 这小院便是将需要定期清运的尤其是大物件,暂且存放于此。内藏库的宫人不会每日都来,里头的东西不好藏,一般不会有人起歹念来此偷盗。 于是每日巡查的禁军和看守的宫人,最多看看是否有人藏匿于此,就算少了什么物件,也不一定能发现。至于多了什么物件,更不会关注。 “确实是个藏物的好地方。”崔景湛环视院中一圈,言语冰冷,眉头却是紧蹙了起来。院里头虽有库房,但从锁头上的铜锈来看,几乎拦不住有心之人。 还有好些废弃水缸,陶坛等物,随意堆放在院子里头。 “司使大人,巡防宫城虽不是咱们探事司禁军的职责,但事涉宫城安危,要不要跟上头说一声?”闻荣反应极快,见崔景湛有此感叹,见缝插针。 “有心是有心。不过官家近来有意让东宫执掌宫防实务,让兄弟们干好探事司的事便是。”崔景湛难得耐心解释道,“带路。” 顾青虽急于想验看那几坛子酒,崔景湛这般模样,他倒从未见过。一丝诡异的念头从心底划过,如隔靴搔痒般令人隐隐不安,崔景湛究竟有多少副面孔,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他来不及细想,快步跟上了闻荣。 闻荣亦是后背发凉。自家婆娘得知自己被提拔后,日日吹枕边风,让自己多上心。偏偏自己嘴笨,以后得留心些,看来官家是想让东宫平衡曹公在皇城司的势力。罢了,司使大人是曹公心腹,既然赏识自己,埋头干事便是。 几人各怀心思,摸到了院子最里头的角落。好些大小不一用料不一的酒坛,堆了一座小山。最边上的廊下阴影里有三个黑釉小坛,瞧着明显要新些,显然是最近才运了来。 “这是在附近墙角发现的。”闻荣递上几根草绳,顾青一眼便认出,这是尚酝局平日里用来拎这种小瓮般大小的陶坛所用。幕后之人即便只有一人,从黑影之事来看,极为敏捷,恐怕会武,拎了三坛酒来此,不是难事。 只要是宫宴事发前,即便遇着禁军,也无大碍。独自一人送酒的宫人并不稀奇。只要不出宫,越是大方,越无人怀疑。 顾青看了闻荣一眼,闻荣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面露尴尬之色,似是在替某些禁军兄弟们汗颜。 “司使大人,小的打开看看,是否是丢失的御酒?”顾青见崔景湛颔首,飞快解开坛口的麻绳,揭起麻布布封,一股熟悉的酒香扑面而来。 顾青见状,从胸前衣襟里头取出一个米白色细麻布帕子裹着的细长物件,他小心展开这未染色的布帕子,里头是一柄细长的铜质小试酒勺。 其实原本还有好些随身的小器具,先前都放在特质的布囊里头,布囊平日皆挂于腰间,只是先前下了狱,出来时些许匆忙,那些物件难免沾了污糟,情急之下,顾青只取了包裹得最严实的试酒勺。 崔景湛双手抱于胸前,在一旁认真地看着,顾青拿着勺柄,从小瓮瓶口小心探了进去,双手极稳,几息后,他盛出一小勺香气细腻的酒液来,让自己还有闻荣都看了,这才让酒液入口,细细品起来。 此时的顾青,身上只随意套了件狱卒的素色私服,可他面色虔诚,眸色坚定。 如此光景落在崔景湛眼中,他眸中闪过几丝渴望之色,他不禁羡慕起那坛中酒,是不是无论何时何地何等境遇,兄长都会对酒艺如此上心。 “司使大人,这里头确实是当日的御酒。”顾青如此验完了三个小瓮中的酒,面露些许憾色,“幕后之人是细心之人,他特意将酒坛至于荫蔽之处,只是这几日日头极盛,还是比不上存在库房里头。” “明明是贪婪之人。”崔景湛听完顾青所言,右手食指在手臂上缓缓敲击起来,眸中夹杂着厌恶,又隐隐有兴奋之色,“那人若将酒倒掉,便没了证据。显然他还寄希望于风头过后,再捞上一笔。” “那人还敢来吗?要是不来,线索岂不是断了。”闻荣犹疑道。 第16章 引蛇出洞 “不一定。”顾青亦心忧此事。 直接查黑影恐怕难了,毕竟暗中能拿到库房钥匙不是难事。若此处再无头绪,说不好整个尚酝局都要遭殃。 他收好试酒勺,细细验看起麻绳还有麻布布封。方才一心验酒,未曾深究,眼下看来,似有蹊跷。 顾青拿起麻绳和布封,放于鼻前深嗅几下,又递给崔景湛:“司使大人,你可闻见酒香之中,还夹杂了些许墨香?尤其是麻绳,酒香浸得不深,更明显。” 崔景湛并未动手,他瞥了眼闻荣,闻荣接过顾青手中的麻绳和麻布,细细打量。良久,闻荣试探道:“卑职闻着,像是有股极淡的药味。大人您看,这上头好像还有指印,灰黑色的。” 闻荣将几个隐秘的灰黑色模糊指印指给他二人看。顾青见状,蹙起眉头。 这几个指印只分布在一侧,难道这人一手沾了什么东西,一手没沾? 不对,那也不会如此泾渭分明。 一个念头在顾青心底闪过,他拿过麻布布封,尽量按最初的位置覆于坛口,将酒坛放回原处。 顾青又抬头看了看日头,定睛思索了好几息,心下了然。 “大人,这上头兴许沾染了五倍子的粉末。”顾青的眉头渐渐拧成一团。 闻荣好奇地看着顾青,崔景湛则是一副不要卖关子的不耐。 顾青指着一个酒坛坛口上隐约的灰黑手指印:“五倍子粉末可入药,也可做药酒。若是蹭在什么东西上头,本是灰色,同这麻布区别不大。可若是暴晒,便会呈灰黑色,且有股陈旧墨汁的味道,亦有人会觉得有涩气,或是药味。” 崔景湛缓缓点头,闻荣亦是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他看了几眼酒坛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有手指印的那侧,确实是能晒到日头的位置。 那幕后之人虽小心,思索了大概的墙沿阴影,还是漏了些许,加之这几日每日都是晴好之日,才有此疏漏。 闻荣对顾青的语气还是公事公办,不过眸色里头多了些许敬意:“那你们尚酝局近来可有酿药酒?你可有什么线索?” 药酒……顾青转了转眼珠子,据他所知,近来事务繁杂,原本计划酿酒大比后,会抽派人手制上一批药酒。 这几日断断不会。 顾青心念一转,若不是用来制药酒呢?他心里头咯噔一下,难道是那人? 宫城里头,略微懂酒的人很多,恰巧有个病痛要用药的人不少,能轻易偷到钥匙再放回去也不难。 若交汇于一处,一个人影隐约在顾青心里头现了出来。 可眼下就算去搜,也不一定有线索。 顾青缓缓摇头,探寻问道:“这几个残缺指印可能当作证据?” 细细比划了一番,闻荣面色凝重:“不太行。” “是谁?让闻荣直接去拿人便是。本使不信他不开口。”见顾青如此,崔景湛神色慵懒起来。 顾青心知他想用刑,脱口而出一句“不行。” 许是顾青此言过于笃定,闻荣面露狐疑之色,这尚酝局的酿酒工当真胆大,敢如此同崔司使说话之人,恐怕已经没有活着的了。 顾青察觉一二,他敛了心神低头恭谨道:“是小的一时情急唐突了,还望大人见谅。司使大人,小的心里头确实有了猜测,但那人若是咬死不认,就算真的是他所为,物证不足,将来结案,旁人看来,恐有屈打成招之嫌。” “你们尚酝局的人,说话都是如此这般。”崔景湛不耐烦地瞧了眼渐暗的天光,“今日后,你只有两日时间了。” 顾青深呼了口气,盯着墙角那几个酒坛,若有所思。 眼下也只能试试了。 “大人,您说过此人贪婪,不如引蛇出洞。”顾青继续垂眸道。 崔景湛饶有兴致地盯着顾青,几息后,他转向闻荣吩咐道:“照他说的做。” 将将入夜,宫城内的禁军得了新令。宫宴那日起,进出宫城,还有宫内各处的盘查都格外严,可过去了两整日,据说连御酒的残渣都没找着,禁军顶不住各种说头,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尚酝局那头的看守也松了些,禁军不再严守酿酒工等一应人等,围在尚酝局附近的禁军也撤了大半,只有进出需要有正当由头。 顾青因要协助查案,不方便进出尚酝局,便歇在探事司的肃正堂。他不是什么矫情之人,崔景湛自是不如女子细致,只是让他在厅中候着,没有交代具体宿在何处。顾青环视偌大的厅堂,不算门外巡守的卒子,就只有他一个,他索性故技重施,胡乱拼了几张椅子木凳,打算入夜后对付一宿。 肃正堂外不远处,崔景湛打量着厅堂里头的光景,不禁哑然。良久,他瞳仁微缩,侧目朝身边之人言语冰冷道:“贼人不一定今夜动手。暗中去查,尚酝局谁人最近患了要用五倍子的疾患,还有,都有谁有机会接近库房钥匙,又没有不在场的证据。” “卑职领命。只是现下已撤出了尚酝局,又去查会不会打草惊蛇?”闻荣心里头有些不解,若是引蛇出洞无用,接着查就是。 三日之期是顾青的,又不是他们探事司的。 再不济,怀疑谁,有如此多指向,同那什么马鸿飞一般,往死里打就是了。反正以前的探事司不少案子都没那么齐全的物证…… “你是想告诉本使,围了尚酝局那么久,问出的证词还不够寻到答案?”崔景湛眸色似霜,未曾多看闻荣一眼,径直往平日里歇息的厢房行去。 “卑职知错。”闻荣扑通一声单腿跪地,眼前之人的长靴离开视线半响,他才敢起身。凉意逼人的春日深夜,他背后陡然间湿作一片。他在心里头默默提醒自己,司使大人器重自己是好事,可万万不能松懈哪怕半分。 还以为司使大人最近改了性子……闻荣甚至想扇自己几巴掌,好清醒些。 准备转身去清查证供时,闻荣无意瞥到厅堂里头的顾青,不知怎的,竟有些许欣羡。区区尚酝局的酿酒工,说什么他们都要照办。 闻荣不禁轻叹了几口气,罢了,那顾青还是有些本事,不然如何引得司使大人侧目? 睡在自制床铺上的顾青,便不是如此认为了。 第17章 全招了 顾青本以为自己近几日都没歇好,眼下怎么也能睡个囫囵觉。 只是本就阴煞的厅堂,夜里更渗人。他瞪着眼,盯着屋顶上瞧不真切的黑漆,周遭的烛台里头火苗不住跳跃,那些混杂着血腥味的诡异气味不住往鼻里钻,偶尔还有凄寂的鸟鸣声传来,恍惚间,他竟不觉得自己尚在人间。 他的目光不经意瞥向那乌木长桌,后头的主位空空荡荡。崔景湛是不是也曾独自一人在此通宵查阅卷宗? 如此胡思乱想,顾青难以入眠。他扭头望向厅堂门外,倒是希望有人来唤自己。 可惜事与愿违。整个探事司里里外外,静得连野猫攀过房顶轻踩瓦片的动静都听得到,守夜的卒子眯眼睡了个整觉,这是以前万万不敢肖想之事。 转眼天亮,顾青想在探事司转转,舒展下腿脚,肃正堂院外的卒子拦住了他。 “司使大人有令,你就在此候着。” 无论顾青怎么言说,来来回回就是这句话。他甚至有些想念牢里的那矮胖卒子,那人至少还能做些主。 顾青晃了晃头,即便如此,也别再回那污糟之地了。 如此,转眼到了第二日夜里。凡是用膳之时,都有人来送饭,晌午时还有些许不习惯,到了夜里,顾青已能坦然端着碗,倚于厅堂外的廊下,不顾外头那些卒子的眼神,安然进食。 稀里糊涂到了第三日,顾青有些坐不住了。若今日夜里还没有动静……顾青面上终于露出担忧之色,可他深知,越是折腾,越是无用。 崔景湛如今的脾气秉性,他不敢说有多了解,他也不敢拿尚酝局上下来赌。 不知这两日崔景湛是躲着自己,还是真有事。探事司也不是只查这一桩案子。可这一日多,竟无人来此寻崔景湛,探事司的规矩,当真古怪。 好在天色甚佳,碧空如洗,临近傍晚,晚霞渐浓。眼见院中的天光渐渐暗下,顾青揉了揉双目,稀里糊涂盯了一整日,有些干涩不适。他深吸了口气,也没心思继续去自制的窄床上对付一二。 顾青目送日头西下,这夜若过去,第三日期限便到。他索性整理好衣襟,端端正正坐在厅堂门外的石阶上。 不是再下狱,便是去见罪魁祸首,索性赌上一把。 若自己是那贼人,会选何时动手?不会选夜深之时,彼时各宫下钥,在外行走,若是被发现,反而说不清。倒不如趁还有人走动,搏上一搏。 果然,入夜没多久,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司使大人让他随来人走上一遭。 终于等到了。顾青倏地起身。 瞧着方向,是往当日的内藏库小院行去。顾青心里既欣喜,又忐忑。 人应是抓住了。可若真是他心中猜测之人…… 如此忐忑不已,顾青快步到了内藏库小院。平日里僻静的小院,如今院内灯火通明。 越是离得近,顾青的心跳得越快。他甚至有些分不清,究竟在担心何事。 是担忧被自己猜中了,还是忧心崔景湛又下了狠手? 想象中的求饶声和哭喊声并未传来,顾青脚下一滞,面带犹疑进了小院,崔景湛依旧坐在不知从何处搬来的黑漆扶手椅中。 他面前跪了一人。 那人一身尚酝局普通酿酒工的打扮,褐色短打对襟衫,黑布鞋,这一身顾青再是熟悉不过。难道自己猜错了? 直到那人听见动静,微微侧目,顾青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一时滞在原地,忘了如何迈步。 虽然他心中早有了猜测,可一切成真,他倒有些不知所措。 “丁奉御……你……”顾青如鲠在喉,竟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良久,他转向崔景湛,躬身探究道:“司使大人,他兴许有什么苦衷?能否先不动刑,让小的试着问上一二?” 崔景湛一手支在扶手之上,歪着脖颈,眸中满是玩味:“你来晚一步,他什么都招了。这是画押的供词。” 他略微抬眸,闻荣面色古怪地递了张供词给顾青,顾青愣了几息,直到他瞥见上头鲜红的指印,这才回过神来。 顾青迟疑地接过供词,往一旁举着火把的禁军身边凑了凑,一个字也不肯放过,细细看起来。 却是十分简单,简单得让人有些不敢相信。 丁奉御直言,他听闻好些年前,有人偷了宫中的御酒运出宫去倒卖,能换不少银钱。近来他家中出了事,急需钱用。于是他打起了歪心思,特意挑在宫宴前夜,众人繁忙之际动手。 他进宫前曾学过杂耍,在江湖上学了些下三滥的手艺,库房木窗上的锁,难不倒他。谁知刚换了酒,藏在暗处,还未以次酒名义运出宫去,便东窗事发。情急之下,他将酒藏在了此处。 至于出宫之后,何人接应,售往何处,他还没想好。但只要安全运出了宫,换个酒坛子,怎么卖不是卖?总有些有钱的富贵人家,愿意花大价钱尝些稀罕物。 那五倍子,是他那日去太医署取了药,自己煎药时不小心粘上的,一直不曾留意。 今日尚酝局正好要往宫外运一批次酒,他便想将这三坛子混进去。至于数量,他在文书上略作修改,加之天色暗了,想必不会被发现。 顾青看了好几遍,眉头拧得越来越紧。忙活了一通,就如此简单? 他狐疑地看向崔景湛和闻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本以为会比酿酒大比之事要复杂,甚至在来的路上,思索了好些劝说崔景湛不要动手太过的话。 眼下也没有证据推翻丁奉御之言。可总觉着不对劲。难道真如此简单?顾青有些恍惚,若如此结案,于尚酝局上下,都是好事。 顾青将供词交还给闻荣,上前两步,停在丁奉御跟前。 丁毅……顾青飞快回忆了一番,他应比沈典御年轻个七八岁,同于轩年纪差不多,身形同毛文一般,不算高,瞧着敦厚,但比毛文多了好些圆滑。他在尚酝局主要掌管各宫酒务往来,还有宫外的,于酿酒之艺不及于奉御精通。顾青刚入尚酝局时,甚至有些不忿,但见过丁奉御平息几次尚酝局被刁难之事后,不禁心服口服。 此次查案,若说谁最合适,顾青第一个想到的其实是丁奉御。 只是酿酒大比那日,品完酒后,他便推说患了急症,不要命,但得歇着。 顾青回过神来,他终于悟到何处不对了。 第18章 关切 丁奉御办事向来滴水不漏,怎会在如此要命的事上,试图靠运气蒙混过关? 他蹲下身子,平视丁奉御:“大人,您当真是缺钱急用?若您开口,尚酝局上下都会帮您。何必如此铤而走险?” “本官怎好意思开口向你们借钱?本官心知,你们背地里都瞧不起本官,心思不在酿艺之上。做就做了,没什么好推脱的。”丁奉御嘴角带笑,“恰好牵连你,不是本官本意,但总得有个倒霉蛋。偏巧那日是你验酒,如今查案的也是你,不知是不是天意。” “顾青,本使想看看,不用刑,你有什么法子。”崔景湛瞧着顾青面色铁青,一时不知如何应对,竟面露兴奋之色。 崔景湛此言一出,顾青微挑起眉头,原来他也不信此事如此简单。 顾青心念微动,方才还有些犹疑的心思,顷刻间澄明了许多。 他暗自苦笑,险些动摇了。 丁奉御之事细思起来虽有些怪异,但也说得过去,诸多巧合又如何?有时世事就是如此之巧。 表面上看,若如此结案,于尚酝局上下,于沈典御,于他自己,甚至于丁奉御,恐都极好。 可若背后真有隐情,就此盖了过去…… 崔景湛是当真想让自己查案,还是他暗中掌握了旁的证据?若自己轻信了丁奉御之言,崔景湛再在关键时刻推翻证供,整个尚酝局恐怕都要遭殃。 念及于此,顾青心中不再犹豫,不管崔景湛打算如何,就算再难猜,也没有必要去猜。他是孩童心性犯了,想戏弄大伙一番,还是得顺着曹贼的心意,不将沈典御拉下水绝不罢休,又或是有什么更为幽深的意图……自己都只需找出铁证,查出真相,只管对得起良心。想必沈典御知晓了,也会如此决定。 又细细思索了几番,顾青郑重地望向崔景湛:“司使大人,小的以为,供词固然重要,但一应细节,应当查证。” 丁奉御入宫前的经历,他能开锁的手艺,拎着酒坛从尚酝局逃过众人视线藏到此处的路线,今日出宫的文书,还有平日里他经手的文书,一应用料成品进出,同宫外的往来…… “大人,若这些一一查实,都无纰漏,同供词对得上,此案方能结案。”顾青躬身行礼,眸色澄澈,心无旁骛。 “说得好!”沈典御笃定的声音在院门处响起。他得了皇城司的信报,得知丁奉御被抓,立马赶了来。一路上他也是忐忑不已,担心此事牵连尚酝局。 方才到了院外,他听见顾青这一番说辞,不再执着于心里头的憋闷和对丁奉御的怨怼,还引起了几分心头的激越。不再给曹贼插手尚酝局的机会,肃清尚酝局里头的蛀虫,眼下形势虽凶险,却是个好机会。 他本以为顾青只擅酿艺,没想到于探案也有几分天赋。兴许顾青那股执着隐忍的性子,干什么活计,都能干得不错。 “如此看来,尚酝局也同意了。”崔景湛闻声,并未起身,他饶有兴致地望向地上跪着的丁奉御,眼珠子却并未盯着地上之人。 他眸中满是兴奋,若是细看,还掺杂了几分猎物即将到手的猛兽的嗜血与迫不及待。 “身正不怕影斜,本官自是同意。”沈典御立于崔景湛身侧,不卑不亢道。 言罢,他痛惜地看向丁毅,面色铁青。周遭火把的火苗,晃动的尖锐之色,夹杂着难以琢磨的火星子,映于沈怀瑾面上,平添几分阴晴不定。 “典御大人,我该说的都说了。”丁毅还是那副样子,没有悔恨,没有愧疚,没有难堪,好似他只是夜间在尚酝局里头散步消食,遇上了沈怀瑾,同他问了声好。 沈怀瑾深谙丁毅的心性,他既已下定决心,不会轻易动摇。为免疏漏,沈怀瑾还是细细看了丁毅的供词。良久,沈怀瑾眸色坚定,仰头长叹:“有所为,有所不为啊。” 他长呼了口气,敛了心绪,又面带殷切替顾青理了一番胸前衣襟:“无需多虑,尽力便是。” 寥寥几语,顾青好似从沈典御身上看到了阿爹的身影。见他对丁毅的态度,顾青心里头的些许担忧此刻一扫而光,他面色坚毅,慎重点头道:“小的定不负典御大人嘱托。” “你们俩还是等到案子查清再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言。本使今儿兴致不错,体谅你们要查的事过于繁杂,便给顾青五天时间。”崔景湛略带慵懒道。言毕,他不屑地扫了他二人一眼,极为嫌弃地起身,往皇城司行去。 “五天?”沈典御想上前理论一番,被闻荣拦下。沈典御还欲辩驳,顾青轻声劝住了他:“再多言几句,恐怕只有三天了。大人放心,且行且看。” 言罢,他用眼神安慰了一番沈典御,同他颔首告别,快步跟了出去。 皇城司肃正堂。眼下终于不止顾青一人。 他立于长桌前,望向主位上的崔景湛,思索再三还是问出了口:“大人这几日可是在忙别的差事?” “你是以顾青的身份问,还是兄长的身份?”崔景湛并不答话,良久,他显出孩童般的好奇眸色。 顾青眉头微凝,他抿了抿唇,终是没有言语。 他属实也不知。他隐约觉得,崔景湛可以信赖,可有些时候,自己又完全琢磨不透他的所作所为。 他不想为了眼下安稳,欺骗崔景湛,说些他兴许想听的话,来保全尚酝局。 更何况,崔景湛在曹贼面前、恐怕也得多加留心,不能肆意妄为。 顾青想到此处,双手置于胸前微躬行礼道:“是小的唐突了。” 崔景湛冷哼一声,天真眸色逐渐伴上几分阴冷:“你打算从何处入手?” “小的更熟悉酒务,便从尚酝局的用料与产酒等一应进出往来的文书查起,看看是否有端倪。”顾青顿了顿,见崔景湛认真在听,索性试探道,“不过宫外可能的勾联,得麻烦探事司了。” 崔景湛闻言,缓缓闭目,几息后,他点了点头:“那便明日开始查。本使将闻荣留给你,随你在宫内走动。” “大人要亲自去宫外查探?”顾青面露些许错愕。 “宫外水浑。”崔景湛言语淡淡,“你兴许应付不来。” 第19章 往上爬 崔景湛言毕,疲累无奈地看着顾青,他这兄长明明是宫外长大,当真不知世事险恶。 罢了,能有如今这番酿艺,想必就算听了些坊间传言,也未曾亲身经历,估摸着平日里都在酿酒。 崔景湛瞧着桌上的烛台,火苗晃动,映得身前的男子身影昏黄。 他仿佛回到了幼时,第一次见着顾青,是一大堆孩童玩得最尽兴之时。 顾青便是里头笑得最灿烂的那个。彼时大好的晨曦,洒于他明媚的笑颜之上,清澈,明净,透亮…… 那些笑声和日头,这些年来都是心里头的刺,尤其是当自己做那些阴诡之事时。但偶尔回味起那些透亮的日子,也是种寄托。 顾青候了半响,见崔景湛并不言语,他索性想道个谢,话刚要出口,恰好有卒子来禀,给顾青的厢房收拾出来了,可以领他去歇息。 这卒子倒识趣,见崔景湛和顾青一言不发,厅堂里头瞧着不对劲,不待崔景湛吩咐,赶紧退了出去。 “那小的先去歇息了。”顾青压住眸中的关切与隐隐担忧,缓缓转过身去。 他方踏出几步,崔景湛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兴许你以为世人险恶,最多如马鸿飞那般,你碍了他的路,他才出手害你。其实更多是如丁奉御之流,他们眼中只有自己的利益,根本看不到旁人。”崔景湛言语间添了些许愤懑与扭曲之意,“对这些人,唯有自己手握足够的权势,才能与之抗衡。兄长,不要太天真被动了。你得一步一步往上走。” 顾青闻言,脚下一滞。良久,他微微颔首:“我会往上走,但只会是靠这一手酿酒的技艺。” “此番入尚酝局,你可是为了……你阿爹当年之事?”顾青本以为崔景湛嫌自己固执,不愿同自己多言。没想到他冷冰冰的声音继续从背后传来。 看似平平无奇,语气似霜的一句话,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顾青喉头微动,双眸瞪大,双手攒紧短衫的衣摆。 还好崔景湛此刻不在自己身前。顾青深吸了好几口气,紧密双目,又缓缓睁开,转过身来,迎上崔景湛探究的眸光:“我想继承阿爹的衣钵,酿出他亦不曾酿过的酒。尚酝局汇聚酿艺高手,是绝佳之地。” 顾青不想骗崔景湛,可他如今如此阴郁冲动又难以捉摸,拉上他一同报仇,怎么都会害了他。唯有说上几句模棱两可之言,蒙混过去。 偏偏自己一想起崔景湛幼时的眸光,便难以狠下心来,对他太过决绝。 “兄长向来不会骗人,不用为了我勉强自己。心地善良,忍不下心做狠戾之事,这才是你。”崔景湛眸中带光,欣喜地随顾青些微躲闪的视线游动,“看来被我说中了。兄长放心,于此等大事上,我愿意忍。” “景湛……”顾青还欲辩驳一二,话头又被崔景湛堵了回来。 “你若是只想酿酒,犯不着如此认真查案。就算尚酝局受了牵连,你还是酿酒大比魁首,依旧会得圣上赏识。”崔景湛言语间步步紧逼,“承认吧,你瞧着最是和悦好相处,可心里头一直有股劲,看不得人受冤。旁人亦如此,何况是你深爱的阿爹?” “景湛!”顾青痛苦地闭上双目,良久,他强压着心头复杂的心绪,尽量柔声道,“不要再说了。我想先去歇着。” 若没记错,这是自己第一次真正在崔景湛面前失态。 “兄长被我戳穿,恼羞成怒。”崔景湛的声音小了些许,他起身,缓缓走到顾青面前,言语间满是委屈,又带了些许快意,“兄长不用怕,我会暗中替你查探。我也不会添乱。” 见顾青言语无措,崔景湛索性全盘托出,他用手蘸了茶盏里头的茶水,在木桌上飞快写了个“曹”字,将声音压得极低:“兄长无需多虑,我早就想除之而后快,并不是为着你。” “你……”顾青下意识绷紧全身,他四下环顾,眸中满是忧虑之色。 “无妨,四下无人。可还是谨慎些好。”崔景湛见顾青还是那个下意识关护自己的兄长,嘴角翘起,“我已不是当年那个莽撞无脑的小跟班。” “景湛,谢谢你。只是我还不知幕后之人究竟是谁,他的嫌疑确实最大,却不能草率。”顾青盯着桌上逐渐消散的字迹,心里头突然横亘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缓缓抬头,眸中满是痛楚,“难道当年,崔家是他……” 崔景湛双眼渐润,一抹委屈恐惧之色转瞬即逝,波涛恨意涌了上来:“你猜得没错。” “我不知你有何计划。无论如何,一定要先护好自己。”顾青心里头一时乱作一团,此处并不是能畅谈之所。可就算真能畅所欲言,他也不知从何问起。 当日在皇城司的监牢里头,竟是二人重逢后最为松快的一刻。 “兄长无需知晓太多。必要之时,我会告诉兄长。兄长只需一步一步走向高位,便是最好的助势。至于那些阴诡残忍之事,交给我。”崔景湛得到了想要的表态,一脸餍足。他些微歪着脖颈,如孩童般天真地看了顾青一眼,面带笑意,转身回了主位座上,“兄长若是累了,且去歇息。” 顾青眸色复杂地深看了不远处这个孤寂的身影一眼,想劝慰他一二,莫再沾染人命,可他如今应是听不进去。只得颔首转身。 景湛说得不错,自己有了更多权势,才能护住在乎之人。虽不知景湛有何计划,可眼下自己能看顾他几分,尽力便是。 顾青跟着院外的卒子到了另一处僻静小院,里头平日里宿着些宫门下钥后不便归家的探事司亲事官,近来人手都被派了出去,眼下甚是清净。 送走那卒子,顾青推门而入,这厢房甚小,亦十分简陋,一床一桌一椅一木架,再无旁物。但比起那肃正堂的窄木凳,已是好上百倍。顾青在院里寻了冷水擦了把脸,清醒不少。 他敛了心神,当务之急,查清丁奉御背后是否有蹊跷。尚酝局的文书账册恐被质疑,顾青思索了一番,他依稀记得,那些文书账册,在内侍省和承文库都留有抄本。 内侍省恐都是曹贼的人,承文库兴许是最合宜之处。先前好似听丁奉御抱怨过,掌管尚酝局在等入口之物的司局文书的,是位颇为难缠的女官。 自己本就不擅同女子打交道,顾青不禁又清醒了一成。 第20章 衣裳单薄 翌日清早,顾青刚拾掇完毕,闻荣已候在屋外。 “这是探事司的令牌,司使大人吩咐我交给你。”闻荣如平日般不卑不亢,他伸出右手,见顾青面露错愕,又补了句,“大人还交代,若出了事,算尚酝局惹的。” 顾青不禁暗自苦笑,他瞧着那块乌铜制成的令牌,宽约一寸多长约三寸,周遭有回纹饰边,里头是隐鹤暗纹,加上“探事司”三个阴刻大字,甚是威严。 他好奇地看了闻荣一眼:“你可有旁的事要忙?” “大人吩咐我同你一道。令牌是以防万一。”闻荣好似有准备,见顾青不接令牌,他索性扯起顾青的衣袖,趁他不备,直接将令牌拍在了顾青掌中。 不待顾青多言,闻荣看了眼院外昏暗的天色:“抓紧时间。” 顾青心知闻荣也是得了令,不再为难他。“我想去承文库,寻典簿女史,查阅尚酝局最近的账簿文书。” 他还欲解释一二,闻荣拔步便走:“你无需解释。” 承文库同皇城司,尚酝局这些司库衙门当属同类,经常同宫内外打交道,便都分布在宫城内靠外些的角落,方便里头的卒吏不当值时出宫回家,也避免与后宫有太多瓜葛。 承文库离皇城司不算远,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能走到。偏巧今儿乌云密布,风一阵接一阵,顾青捂紧胸前衣襟,竟是比闻荣走得还要快上些许。 闻荣只道他是心急,不疑有它。 二人到了宫城一隅的承文库院门处,不待顾青张口,也无需他亮出令牌,值守的褐衣宫人见了闻荣一身探事司的黑色圆领对襟长衫和腰间那把佩刀,立马将他二人迎了进去,听明来意后,又带着他二人往后头的院子里去。 那褐衣宫人停在了后院门边,指着左手边一间藏室:“二位要找的记载,应在那间。掌管那间藏室的典簿女史丁女史,兴许在里间整理书册,二位可在此稍候,若有什么事,只管唤小的来。” 宫人离开后,顾青四处打量起来,这进院子颇大,如此藏室有接近二十来间,他草草望去,每间藏室的外间同寻常的书房差不多,估摸着是典簿吏员们平日誊验当值之所,至于里间有多大,现下还看不出。 院子中间打点得甚是别致,假山盆景,应季花草,顾青定睛望去,颇有曲径通幽之美。风刮过,清香四溢,顾青吸了吸鼻子,索性双手抱于胸前,脚下也不自觉轻微跺了起来。 “进去等。”闻荣终于回过神来。 顾青摇头:“人家让我们在门外等,还是守规矩吧。” 他强忍着没说出下半句,据说这女史脾气古怪,万一惹恼了她,暗中使绊子,得不偿失。 闻荣奇怪地看了顾青一眼,不再多言。探事司办事,何时如此窝囊过,可司使大人吩咐了,都听顾青的。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天上炸了几声惊雷,顾青刚仰起头,豆大的雨滴砸到脸上,闻荣怕他固执,直接拽着他上了藏室门外的石阶,挪到窗边候着。 顾青一边发抖,一边拂着衣襟上的水珠,只是这当日临时从牢中卒子那借的普通衣裳,并不防水,他肩上已湿了大半。 “你们有何事?”一道清冷的年轻女声从身后传来。 顾青闻声,立马转身。 只见一位着绛紫色圆领窄袖袍服,腰系素革带的高个清瘦年轻女子立于木窗后,她眸色澄净,略带疏离,梳着简单的同心髻,除了左右两根素玉簪,未饰它物,她腰间的素革带上缀着宫牌和一个小布囊,看形状里头应是钥匙,兴许还有铜印等物。 顾青愣了愣神,仿佛从画中走出的女子,眼下活生生地站在他跟前,他却恍惚了起来。 他从未见过眸色如此纯澈的女子。她身边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梨花香,清冷淡雅,好似能沁入骨髓…… “若无事,雨停了就离开,莫挡了天光。”那女子见顾青面色呆滞,一旁的闻荣又是探事司之人,下了逐客令。 “小的是尚酝局的酿酒工,唤作顾青,奉命协助探事司调查御酒一案,想翻阅尚酝局近半年来的用料产酒和运出宫的次酒等记载。请问这位可是丁女史?”顾青怕闻荣唐突,立马接话。不知为何,他只觉自己话都有些说不利索,难道冻坏了,行礼抱拳的双手竟也在微微发抖。 “我就是。你是那个,本应赢下酿酒大比的顾青?”丁女史闻言,眸中略增探寻之意,她上下打量了顾青一番,极为好奇。见着他身旁面露不悦的闻荣,丁女史不禁挑眉,“你这运道属实差了些,好不容易脱了罪,还要同探事司一道查案。” “你!”闻荣便要发作,顾青赶紧拽住了他,递了个眼色,“要不你先歇会,我翻阅完就来寻你。” 闻荣生咽下一口气,他深看了丁女史一眼,不像会武,他强压住心头不悦,看着顾青:“我去外头门房等你。” 顾青还未回过神,闻荣径直快步走入雨中。不知为何,这会的舌头好似打了结,闻荣步子极快,再唤他回来已来不及。顾青不好意思地撇了撇嘴,他的本意是让闻荣在这外间寻个座椅。 本以为闻荣离开,眼下这股剑拔弩张之气能消减些,可顾青发觉,周遭的气息开始凝滞,或是说,尴尬? 他微微抿唇,看向丁女史:“兴许会否极泰来?还有劳丁女史告知,小的想翻阅的那些记载,都在何处。” “在里间最靠外的架子上。”丁女史略微思索,顾青正欲迈步,她伸手拦住了顾青,“里头不能见水,你烘干了再去。” 顾青错愕之际,丁女史用下巴指了指书桌对面的茶桌,一方杉木小几。 桌上有个铜制小香炉,袅袅雾气缓缓升起,如此春雨潮困之日,甚抚人心。 “用……香炉?”顾青小声迟疑道。 “矮几下有个炭盆,里头还有炭。”丁女史眉头微挑,“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原是个呆子。” “小的不呆,许是这几日没歇息好。”顾青向来不屑辩驳,可不知怎的,今日整个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 “我看更像是冻傻了。”丁女史瞧着顾青身上衣裳单薄,言语冷淡道。 第21章 说话不利索 顾青怕自己多言多错,不再接话,他颔首致意,缓步轻声走到了方几旁。 他躬腰将炭盆轻轻移出方几外,点了炭,蹲在炭盆边搓着手。盆里的银丝炭燃起点点橘色火星,炭体内隐隐发红,他方觉暖和些。 趁这会工夫,丁女史已坐回了书桌后的圈椅中。她低头垂眸,正在翻看桌上的书册。 顾青生怕被她发觉,只看了一眼,不好意思地转过头,细细打量起这间藏室外间来。 外间的木门开在进门那侧当中,进屋后门左手边是窗子,那紫檀长书桌和圈椅正对着窗,外间正中是通往里间的过道,进门靠右手边则是自己眼下烤火的地儿。屋里东西不多,但别具一格,甚是雅致。这方几上的小香炉饰着缠枝莲纹,里头的香不俗,边上是几只青瓷小盏并一只小茶壶,底下压着一块素色桌布。 至于丁女史的书桌,顾青只潦草看了几眼,上头的物件精致又实用,铜质油灯,堆叠齐整的书册纸样,墨砚,笔架等等,他依稀记得,方才进屋时还看到,那玉制镇纸上似有别致花纹。 不知是不是这香有安息之效,还是春日雨声着实助眠,顾青身上的单衣烘烤得差不多,浑身恢复了暖意,他竟有些瞌睡。 自打宫宴那日起,自己便从未如此放松舒缓过。顾青微闭双目,待破了案,定要好生歇上几日…… 恍惚间,一声惊雷炸响,顾青的脖颈一个晃荡,终于清醒了些。他细细打量身上,水渍干得差不多了。 “丁女史,小的可否进去查阅?”顾青揉了揉有些麻胀的双腿,缓缓起身。 “去吧。别翻乱了。你亦可拿出来看。”丁女史并未抬头,言语依旧冷淡。 顾青谢过,快步往里间走去。他掀开里外间隔着的葛色纱幔,一股提神的樟脑香混杂着陈旧纸张的纸墨香扑鼻而来,还混了些许尘土味。顾青清醒了不少,这里间没有窗子,许是为了防潮防盗。或是为了防火,也没有烛台,难怪丁女史让自己拿出去看。 他飞快扫了一眼,里头约有二十来个清漆樟木五层格架,带了些抽屉,上头还有铜扣锁头,想必里面是重要的封挡。按理推测,早些年的记载应在最里头,他强压下心头好奇,告诉自己现在时机不对,在最靠外的几个木架上细细翻找起来。 此处的封档归类得十分细致,甚是好找,一盏茶的工夫,顾青便找出了所有要查的书册,他小心搬到外间的方几上,还特意将一旁的炭盆移远些。 搬来木凳,顾青一本一本飞快翻看。里头都是些他极为熟悉的东西,酿酒的各式用料,器具,每次产出多少斤什么酒,品质如何,去向云云……还有好几笔是他经过手的,印象颇深。 只是整个尚酝局的数目一齐置于眼前,他逐渐发觉有些不对劲,一时又说不出来究竟是何处。 “丁女史,小的可否再往前看两年?”顾青沉声道。 许是顾青眼下认真坚定的语气,同方才他进屋时的小心和木讷大不相同,丁女史不自觉抬眸看了他一眼:“你看便是。记得原样放回去。” 顾青快步进了里间,来来回回好几趟,翻阅,对比,又向丁女史借了纸笔,他索性借了书桌一角,认真记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丁女史忽觉身边没了动静,抬起头来,只见顾青就那么愣愣地立在原地,盯着手里头的几张纸,一言不发,连呼吸都极轻。 许是察觉到有异样的眼神投来,顾青回过神,言语急切:“尚酝局的次酒运出宫去,大多是去了京城里的都酒务,用于给酒楼正店售卖?” 丁女史不明就里:“你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 顾青点头,随即又摇头:“属实有些不对劲。只是翻来看去,也没有破绽,不知要如何查证。”他盯着手里的几张宣纸,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些数目表面并无蹊跷,可若是将每一季甚至每一月的次酒产量对比起来看,这几年的次酒占的成数竟是越来越高,中间零星几月同先前差不多。若说尚酝局酿艺不稳,倒不是大罪责,酿酒之事同气候,收成都大有关系。 可这几年算是风调雨顺。便是让顾青一人酿酒,次酒所占成数也不应有这么高。竟是经常达到二至三成。顾青记得阿爹曾经说过,便是在换季或是研制新酒时,这个数目也要压在一成左右。 顾青才进尚酝局一年,尚能做到,那尚酝局里这些待了多年的前辈们,就算天赋平平,按部就班,总归说不过去。 若在一个月前,顾青只会觉着,大约是诸多巧合使然,大家伙平日里事务繁杂,许是累了,又或是有人怠工云云。 可眼下,他心里头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若这些所谓的次酒里混了被掉包的御酒,也就说得通了。宫中所谓的次酒,并不是真的完全不能入口,有时相比市面上的酒,口感还要好上些许。加之宫廷酒液的名头,这些次酒售价不低。 若是真正的御酒,不知会卖出多高的价钱。每次一两瓮,兴许不值得如此冒险,可积年累月…… 顾青不禁打了个寒颤,难怪沈典御用了抽签的法子来验酒,里头的门道当真不少。只是沈典御醉心研制新酒,还是低估了这伙人。 不过眼下都是猜测。若无实证,恐冤了好人,又恐真有蹊跷,此事就断在了丁奉御这处。念及于此,顾青握纸的劲头大了起来。 丁女史见他如此,隐约觉得有些好笑,如此执拗,倒有几分能赢下酿酒大比的样子,她轻笑了声:“都酒务的账目此处可没有。你若怀疑,出宫查便是,何苦死同这些书册过不去?” “出宫去查?”顾青顿了顿,崔景湛已经去了,自己去会不会添乱? 不知是不是看出了顾青的迟疑,丁女史认真审视了他一眼:“难道你一身酿艺,离了尚酝局就不会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顾青恍然大悟。 宫外水虽浑,自己兴许不擅查案审人,可事涉酒艺,自己便能派上用场。 第22章 长春居 “今日多亏了丁女史,改日此案了结,顾青定亲来致谢。”顾青面露悦色,他恭谨地朝丁女史行了一礼,便要大步离去,丁女史却一脸不悦。 她扬了扬下巴:“给我放回去再走。” 顾青回过神来,只见方几上下,全被自己堆满了,他挠了挠头,连忙道歉,抓紧时间将那些书册一一归位。 外头的雨停了,顾青放完书册出来,同坐在书桌后的丁女史颔首致意,不待她答话,径直往门房冲去。 藏室顷刻间安静如初。丁女史缓缓抬眸,往窗外望去,方才那略有些呆讷之人,已不见人影,徒留一院碧绿如洗。 她索性起身,来到窗前,伸展略微僵硬的腰背。不知为何,方才那人认真的样子,倒让她想起阿爹经常提起的尚酝局前任典御大人。阿爹老说那位大人一心酿酒,平日里闹了不少笑话,不过能啜上一口他酿的酒,快活似神仙,多少银钱也不换。 可惜那位大人出了事,这些年来阿爹也不敢提起。 丁女史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没由来的,想这些作甚。她仰起头来,隐约有一抹飞虹挂于天际,她越看越欣喜,今儿倒是个好日子。 “你要出宫?”在门房小厅里头险些睡着的闻荣,被顾青一语惊醒。他狐疑地打量了顾青一番,“你可是有发现?” “你们司使大人可有说我不许出宫?”顾青眼见有了眉目,不愿同闻荣在此浪费光阴。这几日他也算是摸透了闻荣的性子,只要不违背崔景湛的命令,一切好说。 果然,闻荣的眸色犹疑起来,司使大人倒没说不让顾青出宫,可焉知是他未想到这茬? 顾青见他并未一口回绝,心知有戏,顾青索性坐到闻荣身侧,给他的茶盏添好了茶,端到他跟前:“你们司使大人日理万机,哪里管得过来如此多琐事,没有特意提及,再正常不过。但他一定提过,不许我做什么。” 他其实也拿捏不准,只好话留一半,给闻荣琢磨琢磨的余地。 不许做什么,闻荣心里头一激灵,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司使大人只交代,若不算过分,都听顾青的,除此外,不要让人伤到顾青分毫。 接过顾青递来的茶水,闻荣一饮而尽:“趁着时日尚早,咱们快去快回。不过得先去把衣裳换了。” 见闻荣同意,顾青有些激动,如此一来,离真相又进了一步。看着闻荣起身,顾青倏然察觉,这会自己的舌头像是会说话了,能劝动闻荣,方才在藏室,一定是冻得不利索。 见身子没什么大碍,顾青心满意足追上了闻荣。 趁着这当口,闻荣替顾青寻了身衣裳。顾青换上这身淡青绿色细麻布交领右衽直裾长衣,倒是想起前些年,奶娘逼着自己去私塾的光景。 准备妥当,闻荣牵了马,问顾青要去何处。 尚酝局的酒工不当值时,是可以出宫回家的,但顾青近些日子醉心于大比,过完正月十五入宫后,竟一直不曾归家。眼下他也没心思回家里头看看,奶娘去世后,他一个亲人也没了,不回也罢。 念及于此,他反问道:“你家司使大人在何处?咱们先去寻他。” 闻荣看了他一眼:“跟我来。” 二人离了宫门,趁着御道宽敞,骑了段马,可惜这会雨停,坊市里的百姓多了起来,二人不得不下马慢行,好在闻荣要去之处,离宣德门不算远。 如此,闻荣带着顾青来了一处正对主巷的临河三层酒楼,长春居。 顾青打量了一番大门正上方的牌匾,底色是黛青色,上头是瘦金体书就的“长春居”三个大字,手书遒劲雅致,颇显功力,细细看去,字体周围还有银丝勾边,清雅气派。大门周遭彩幔低垂,竖形灯牌此刻尚未亮起,一旁的门引身着利落的青色短打对襟衫,虽在招揽食客酒客,言语身段不卑不亢,顾青心念微转,这家正店属实不一般,平日里早有耳闻,只是不曾来过。 正值午食,长春居门里门外好不热闹。闻荣径直唤了个门引来:“楼上雅间可有位崔启崔公子在?” “来咯,崔公子在三楼,二位随小人来,小心台阶,脚下慢着点。”门引闻言,甚是利索,将二人往楼上引。 楼内比楼外瞧着还要热闹,一楼大厅已无空座,正中圆台上有舞姬乐人在起舞奏乐,顾青不禁哑然,今日不是什么节庆之日,还未到夜间,便座无虚席,夜里来若不是熟客,恐怕得候上不久。 二人随着门引上楼,顾青快速打量了一番,二楼三楼瞧着格局差不多,每面都有至少四五个雅间,二楼的雅间稍多些,估摸着里头比旁的要小上些许。 “二位,这间便是。”门引带着他二人,停在了雅间外头,“崔公子,有二位公子寻您。” “进来。”崔景湛熟悉的声音从屋内响起,顾青心下了然,那崔启原是化名,方便行走。 顾青同闻荣进了屋,闻荣守在门后,不再往里走。顾青穿过外间的茶座,循着声音往里走去。 只见崔景湛换了私服,一身玄青色窄袖圆领丝绵混纺长衫,袖口及胸前衣襟有绛红色滚边,脚蹬黑色厚底履,独自坐在窗旁。窗子被斜推开去,青色帘幔飘出窗外。桌上是几道摆盘雅致的下酒菜,还有一壶酒,两个酒盏。顾青顾不得细看雅间里头一应低调雍容的布置,也顾不得细究桌上是何酒,配的是何等器具和菜肴,他快步行至崔景湛身侧:“大人,小的有新发现。这三年来……” 不料崔景湛压根懒得正眼瞧顾青,他左手端起小盏,自顾自浅饮了一口,右手食指缓缓在桌上敲击起来:“先尝尝这家的酒,是否能入你的眼?吃饱喝足,再谈正事。” “可是……”顾青见崔景湛铁了心思,恰巧肚皮不争气地响了几声,顾青撇了撇嘴,索性坐下,给自己斟了杯酒,一饮而尽。 他本无心品酒,可这酒一入喉,他浑身一个激灵。 缓了好几息,他放下酒盏,瞳色满是探寻:“这家长春居,售卖尚酝局次酒?” 第23章 都酒务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此乃正店,离都酒务又近,抢到些宫内所谓的次酒,高价售出,实乃常事。”崔景湛夹了一筷子炙羊肉,细细嚼着,视线投向窗外,不由叹道,“连下酒菜,都是官家爱吃的。” 顾青随着崔景湛的视线远望出去,巷子那头便是内城的官署聚集之处,掌管京城酒曲分配、宫内次酒售卖、酒税等一应事宜的都酒务,也在里头。 顾青转头看向崔景湛,原来他早就盯上了都酒务。可他不曾看过承文库的文册。原是自己过于拘泥实证,漠视了源头。 眼见崔景湛并无心思聊正事,顾青敛下心神,填饱肚子再说。 他提筷正欲夹菜,看清菜色后,却是一愣。 桌上有四盘下酒菜,炙羊肉,酱烧鲫鱼,煎酿豆腐,豆干烧笋,都是配黄酒的好菜。羊肉味厚,肉浓酒香正相宜,鱼肉酱烧,酱香酒香相融,黄酒配鱼也佳。豆腐,豆干,春笋,黄酒提香甚妙…… 这几道想必是长春居招牌的下酒菜。招牌菜绝不只此几道,偏偏这几道都是幼时自己提过的。 顾青心中泛起波澜,崔景湛是无意为之,还是有意。 不过区区一顿饭,犯不着同什么阴诡之事联系上。他夹了一筷子春笋,一股鲜味在口中炸开。 无论崔景湛意欲何为,如今也只有同他一道时,自己能有些微被视作家人的意味。 他记得崔景湛最厌恶吃鱼,偏爱豆腐,索性伸手将那盘子鲫鱼放到了自己跟前,推了那碟子豆腐过去。 果然,崔景湛面上露出满足的笑容。顾青心头一阵酸涩涌起,是自己这个兄长,没有照顾好他。 哪怕他双手沾满鲜血,必有诸多不易……以后自己暗中盯着他,别再招惹人命官司。 二人心里头都舒坦不少,酒足饭饱,顾青迫不及待念叨了一番承文库之事。 他好奇地看向崔景湛:“大人可是早就发现了端倪?” “不曾。只是此事若还有隐情,便是宫外销赃的路子。顶着次酒名头被运出宫的御酒,要么半路被调包,要么运到都酒务。”崔景湛又小酌了口,“宫外千头万绪,都酒务最好入手。” 顾青闻言,细细思忖了一番,若都酒务有人里应外合,以次酒之名,实际上售的是御酒,这酒都进了肚中,很难查证。 操作起来属实不难。 宫中名录上载明,运出来三坛子次酒,可实际只有两坛子,次酒里头掺水,掺稍劣质些的酒,两坛轻易变作三坛。还有一坛子御酒便可暗中售出天价。 此类法子数不胜数。 他面色凝重,将猜想一一说与崔景湛听。崔景湛眼中透出些许惊喜之色:“有长进。” 顾青摇了摇头:“小的本不愿恶意揣测旁人。可宫中这几日所见,属实大开眼界。只是此事难有物证留存。” “你看看,可有端倪?”崔景湛拿起身侧木凳上的账簿,递给顾青。 “这是……都酒务近半年的次酒进出记载!”顾青瞳仁微微缩小,面色极为兴奋,飞快翻阅起来。 从头草草翻到尾,尤其是他还有印象的几批次酒,同承文库的记载都能对上。这几批次酒卖给正店的售价也算正常。 果然,这些会被定期查阅的账簿,都看不出名堂来。顾青眼中的神采渐渐淡了下去。 “有何想法?”崔景湛打量顾青道,“本使清早去了趟都酒务,纵使宫里头封锁了消息,什么也没查到。诸多记载,无一缺漏。且他们一个个瞧着,甚是恐慌。” 他缓缓敲击食指:“反而说明有鬼。” “想法子抓个现行?”顾青试探道。只是他也拿不准。探事司的阎罗王突然来巡视,畏惧实属人之常情。倒是诸多账簿,无一错漏,确实可疑。 “甚合我意。”崔景湛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唤了闻荣进里间,小声交代了几句,闻荣快步离去。 顾青本想问上几句,可他见崔景湛并不愿透露,索性耐着性子,细细看起手头的账簿来,看能不能寻着些许蛛丝马迹。 谁料崔景湛唤了楼中小二:“爷想听曲儿,你们楼里可有唱得好的曲娘,外头的也行。” 小二眼珠子转得飞快,甚是诚恳:“这可不太巧,眼下楼里的都陪着食客,您稍等片刻,小的去巷口看看。待会小的再送您些楼里新出的点心,您赏脸试试味?” 崔景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要唱得好的。会伺候人的。” 小二刚离开雅间,顾青便紧张起来,他伸出手想攥衣摆,可这身衣裳不是短打,他不由得拽着腰带,手心里都是汗。 “兄长不必如此。你若不自在,我便同曲娘讲,兄长好男风。”崔景湛眉头微蹙,幼时听闻叶典御惧内,不知他成婚前,是否也如顾青今日模样。 “那也不必。”顾青听了这话,如鲠在喉,铁青着脸,“我只是同女子接触少了些。” 不知不觉,顾青心里头竟浮现出丁女史的清冷眸光,还有那股淡淡的梨花香。 “如此看来,兄长这是有心悦的女子了。”崔景湛盯着顾青微红的脸颊好奇道。 顾青晃了晃头,岔开话头:“不是要抓现行吗,为何在此耽误功夫?” “去何处抓现行,你可有头绪?”崔景湛啜了一口茶水淡淡道。 顾青眉头微挑。 这些在街头巷尾候着的曲娘,游走于各大正店脚店,唱曲儿,陪酒,要打听酒楼的消息,恐怕找不出几个比她们知道更多的。 这个时辰敢来长春居等活儿的曲娘,定有几把刷子,知道的比旁人估计要多。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门外有了动静,小二带了一位身姿颇为曼妙的年轻小娘子来。 “客官,这位小娘子唤作玉九娘,平日在楼里唱过几次,客官们都觉得不错,小的斗胆带了来,您看看可能入眼?”小二放下手中的三碟子糕点,殷切问道。 崔景湛些微抬眼,吊儿郎当道:“你平日里还在哪些楼里唱过?” “回客官的话,妾身最早在脚店,承蒙各位客官抬爱,如今正店多些,玉酝轩,醉春楼,尚品居,望月楼,这些都常去。”玉九娘怀抱月琴,微微屈膝行礼。 第24章 玉九娘 眼前的玉九娘生得标致,她一身藕荷色对襟短衫,搭着水绿色百褶长裙,脚上是一双绣着蝴蝶的软底绣鞋;一头长发娩了个简单的髻子,后头斜簪了两只玉簪,鬓边簪了朵海棠,边上饰珠翠,耳垂坠着细珍珠。 尤其是她福完身子,抬眸那一瞬的眼波流转,顾青不自觉别过头去。 好看是好看,可他心里没由来的总是想起丁女史那双清冷澄澈的眸子。 这究竟是怎的了…… “都有什么拿手的曲子?”崔景湛并未发觉顾青的异样,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菩萨蛮,钗头凤,望江南,醉花阴,渔家傲……”玉九娘连珠炮般报了一连串名字,还开嗓唱了一句,崔景湛甚为享受地闭上双目,跟着轻哼了起来。 小二见状,快步退了出去。 玉九娘见崔景湛和顾青二人都坐在桌前,但明显是崔景湛说了算,索性径直走到他身侧:“这位公子,想先听个什么曲?” 崔景湛缓缓睁眼,他笑饮一杯:“今儿饮得甚是痛快,来一首同酒有关的小曲儿。欢快些。” “那妾身来一曲浪淘沙,劝酒助兴最是合宜。”玉九娘见崔景湛是个爽快人,一旁的顾青瞧着也不是什么纨绔公子,索性来首畅意抒怀的,兴许他二人会喜欢。 见他二人并无异议,玉九娘将月琴轻轻置于一旁,搬了木凳离酒桌稍远些,这才施施然抱着琴坐下。她坐定后,青葱玉指却是十分有力,细看上去手指上布满了老茧,几指下去,琴音流转,甚慰人心。 一曲作罢,崔景湛连饮好几杯,顾青也按捺不住,趁着畅快利落之意境,多饮了两杯。崔景湛见状,索性唤小二多上些酒,让玉九娘再来一曲。 小半个时辰过去,崔景湛甚是沉浸,只是不知为何,他端起酒盏时,面上隐约露出不满之意。玉九娘何等眼尖,恰好一曲作罢,她轻声问道:“可是这酒入不了公子的眼?妾身去唤小二,再换上几壶?” 崔景湛长叹道:“甚是扫兴。” 顾青会意,他面露惋惜之色,又忙劝慰玉九娘:“你莫要误会,他不是说你,是这酒。长春居的好酒,我这位兄弟饮了个遍,好是好,但还不够。” 他刻意带了些许潼州府的乡音,玉九娘眼珠子飞快转溜几圈,嘴角勾起:“可真是吓坏妾身了,还以为妾身自作主张,扰了二位的雅兴。听公子口音,不是京城人士吧。” 顾青看了眼崔景湛,见他一手轻抵鬓间,手肘支在桌上,微眯着眼一副看戏的模样,索性装到底:“九娘好耳力。我这位兄弟经商,来京城不久,我是上京赶考的学生。无他,就是想尝尝佳酿。都说长春居的酒好,如今……” 他说着说着,还往雅间门口瞄了几眼,声音放小了些,面上挤出些许尴尬之意。 崔景湛看着不像文官,不似武将,亦不像一般人,兴许真是个脾气不一般的讲究富商。至于顾青,这副书生打扮,加之同女子说话时那股呆讷之气,倒真有几分读书人的样。玉九娘不疑有他,略微思索了几息:“想来二位公子也品过不少好酒,妾身说句实话,长春居的酒好是好,但同它的名字一般,稳重。换个说头……” “如何?”崔景湛身子微微前倾,来了兴致。 “换个说头,就是中规中矩,喝来喝去容易腻。”玉九娘一本正经道,“妾身倒是听客官提过,何处的酒最惊艳。” “九娘还要卖关子?”顾青接话道。 “二位再点首小曲儿,可好?”玉九娘微歪着头,甜美娇俏的笑意里透出些许市侩。崔景湛似是有些恼了:“只要酒好,便是十首也无妨!爷看着是吝啬之人?” 玉九娘生怕崔景湛反悔,又挑了首活泼的江南小调。一曲作罢,崔景湛掏出一大块银锭子:“好酒在何处?” “这位公子真是大方。”玉九娘眸中光彩四溢,她接过银子,掂量了几下,面上笑意难掩,几息后,她压低了嗓门,“妾身的几位老客本不让妾身往外说,怕去的人多,他们就喝不上了。” 顾青和崔景湛都来了兴致,坐直了身子,细细打听起来。 便是城中的醉春楼,据说有种绝美佳酿,只在逢五的日子售卖,一日只在中午和夜间各自最多接待两人,得老客引荐,还要合老板娘的眼缘。若是瞧不上,多少银钱也不换。 这老板娘甚是古怪,文官武将一律不接待,官越大越是嗤之以鼻。 “好险。”顾青夸张地叹了口气,又故作惊慌,“读书人呢?虽然我立志入朝为官,可如今还未考上。” “公子真是风趣得紧,那自是不耽误的。”玉九娘轻笑了声,轻移视线,看向崔景湛,“既然这位公子是富商,想必机会更大。听闻他们老板娘对不俗气的富商最是另眼相待。” 见顾青和崔景湛若有所思,玉九娘只当他二人在琢磨美酒佳酿之事。今儿银子赚够了,她抱着月琴,福完身子转身欲告退,崔景湛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九娘可否介绍几位去过醉春楼的熟客,替我们引荐一二?” “这……”玉九娘回过身去,面露难色,“他们岂不是就知道妾身往外说了?二位还是不要为难……” 崔景湛面露不悦,他掏出几张银票拍在桌上,玉九娘定睛,看清了数目,眼波微动。 她深吸了口气,心里不住念叨,莫要冲动,莫要冲动。虽是笔大钱,可不够自己一辈子的营生,眼前二人也断不是会迎娶她们这种女子的人,还得细水长流,万不能得罪老客。 玉九娘犹疑之际,崔景湛的耐心似是耗尽,他掏出一块腰牌,轻描淡写摔在酒桌上:“你可识字?” “妾身识得些许。”她赶忙点头,好奇地凑上前去,看清腰牌上是何字后,险些摔倒在地:“你,你们……” 第25章 醉春楼 入夜后,御街东边,靠近汴河桥头的一处气派宅邸,一位抱着月琴的娇俏小娘子在门外侯着,身后跟着两位高个头的年轻男子。 一盏茶的工夫,角门开启,一位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见着小娘子,他眼露贪色:“九娘,你终于愿意来府上唱曲儿了?” …… 小半个时辰后,崔景湛同顾青拿着这富商的荐帖,趁着宫中未下钥,快马往回赶。 回了肃正堂,又只有他二人。顾青甚是好奇:“你在京城未置宅子?” “没有家人,置什么宅子?”崔景湛闷哼了声,“改日倒是可以去兄长家中看看。” 顾青语塞,自己本想找些话头,好同崔景湛不那般生疏,趁机劝劝他。 可崔景湛还是难以琢磨。 他想叙旧时,可以聊上几句。他若不想,便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顾青倒是不恼,只是心头酸涩更甚。 “后日便是十五,咱们午食时去?”顾青另起话头,眸色比平日添了份小心翼翼。 “听兄长的。”崔景湛抬眸,“你去歇着吧,我还要打点下崔启这位富商的身份。” 说起乔装,顾青顿了顿,“我属实不擅撒谎,今日只是一时情急,玉九娘兴许没看出破绽,但那醉春楼的老板娘应是厉害人物,我恐怕扮不了读书人。” “这有何难。”崔景湛思忖片刻,“你便是我请的酒师,下午潼州府的乡音很好。” “你去过潼州府?”顾青惊喜道。 “早几年前,四处寻些奇珍异宝,在西南边陲待了几个月。”崔景湛似不想多言,打发了顾青去歇着。 二月十五,天还未亮,崔景湛同顾青,还有闻荣到了提前打点好的客栈上房。 崔景湛今日特意寻了一套附庸风雅的年轻富商会喜爱的衣袍,一身黛青色绢料直身长衫,外罩素罗对襟褙子,瞧着略微低调,可若细看,袖口隐约现着暗金细云纹,日头照着,有珠光之感。他未戴幞头,只以色泽温润的玉冠束发,腰上束着条雅致的嵌宝革带,脚蹬一双软轻的青缎面鞋,可谓来去自如不喜拘束的富家子弟。 顾青既是他请的酒师,不算大富大贵之人,也得上得了台面。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黛青色对襟袍,配绢帛腰带,腰带上挂有玉佩,还有几个精致的罗制香囊,里头放着试酒要用的小玉匙、帛巾等物。至于头饰,他非官非吏,为表对主家的尊重,戴了折上巾。如此往崔景湛跟前一站,活脱脱凭技立身,年轻有为的酒师。 这身装扮顾青虽有些不自在,也比前日一时情急扮作读书人要对路些。 闻荣亦是一道,他便扮作护院工头。 如此一行,便是进京拜访友人,顺道看看有没有商机,不拘一格的外地富商。富商别的不好,唯嗜一口好酒。今日托友人之福,来醉春楼见见世面。 二人乘着软轿,闻荣跟在后头,一行三人,约摸巳时末,到了醉春楼门外。 崔景湛同顾青甫一落脚,醉春楼的门引就迎了上来:“这位就是崔启崔公子吧?咱们掌柜的已恭候多时,二位请随小的来。” 顾青趁机飞快打量了几眼醉春楼的门楼,瞧着富贵逼人,一应彩幔灯饰,用色更为张扬,不似长春居那般稳重。春日看来,明媚热烈,也有一番风味。 闻荣留在了一楼大厅,顾青跟在崔景湛身后半步之处,随门引往二楼去。 醉春楼只有两层,但占地比长春居大上不少,顾青粗略估来,两家正店能招待的酒客食客应是差不多。 眼见门引带着他二人上了二楼,拐过一道连廊,往后头的小楼去,楼上楼下旁的食客酒客沸腾起来。 “今儿又有人能喝到那玉春酿了?” “还不一定,老板娘近来严苛得很。二月初五那日还有人被赶了下来。” “有什么好喝的,都是噱头。” “那你不还是一样坐在这?” …… 如此,崔顾二人跟来了醉春楼后院的二层小阁外。此处两面临水,一面是方才那连廊,另一面是大树遮阴,如此一来,醉春楼虽处闹市,此处倒是清净雅致得紧。 这小阁里头已有人候着,瞧着是位身姿曼妙的女子,应就是旁人口中的老板娘了。除此外,这附近竟没有旁的侍女小二。 那门引将他二人带到后,也退了下去。 崔景湛双手负于身后,顾青见状,上前一步,挑起面前的黛紫垂帘,躬身请崔景湛入内。 二人前后步入这小阁,淡淡的花香交杂着酒香扑面而来。 阁内倒比楼外的欢门彩饰雅致得多,边上有一方软塌,榻上中间置了矮方几,可作茶桌,方几上是鎏金香炉,一青瓷茶壶,两个茶盏。小阁正中是铺了螺黛绿云鹤暗纹蜀锦的酒桌,并三方木凳。角落处还有几盆应季的花草。 那道曼妙身影起了身。她头顶利落的盘螺髻,上头簪了几根镶玉银簪,耳戴细长流苏耳饰,自双眸而下覆了轻薄的浅黛紫色面纱,瞧不真切,不过双目有神,眸中神色殷切但不谄媚,细细瞧去,还有一分傲气。 她身穿一件绛紫色纱罗对襟衫,袖口有缠枝暗纹,下面搭了件浅黛紫百褶长裙,腰间是嵌丝银扣。 顾青看了,莫名觉得她一身行头和崔景湛的有异曲同工之妙。这衣裙制式甚是常见,可细细看去,偶有日光从小阁纱幔间隙筛过,跌在她身上,看似普通的面料便如浮光跃金,耀眼光泽转瞬即逝,如梦似幻。 “二位,妾身有礼了。”这神秘女子些微福身,迎了崔景湛二人在软塌旁坐下,“妾身是醉春楼掌柜的,二位可以唤妾身如烟娘子。” 崔景湛打量四周几眼,施施然坐下,他示意顾青也坐,顾青便不客气了。 “二位,润润口。”如烟娘子斟了两杯清水,“此乃雨水烹成。” 二人缓缓饮下,她又燃了桌上的鎏金香炉里头的香,她轻轻拂了拂手:“是以清鼻。” 崔景湛瞧了顾青一眼,顾青颔首示意。 见二人从善如流,如烟娘子甚是满意,她轻移莲步,轻轻拽了小阁朱漆木柱旁的铜铃,铃音清脆,往后园传去。 第26章 玉春酿 顷刻间,通往后园的木梯上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十几息后,两个同样面覆薄纱的红衣侍女端着漆盘进来。 一人盘中是通体青白釉的注子注碗,莲花形注碗里头已倒好热水,另一人盘中是两道下酒小菜。 如烟娘子轻抚注子,见酒已温热,端起注子上的细柄,微倾壶身,细流从壶嘴中流出,她斟满两小杯:“二位,尝尝咱们醉春楼的酒。” 酒香四溢,醉人心弦。 这酒闻着不俗,色泽亦是上乘。顾青看了崔景湛一眼,不是说还要看能否入老板娘的眼,这就入眼了?难道如此顺利…… 崔景湛眸色淡然,示意顾青先饮。 二人起身,移步到酒桌旁。顾青不再多想,他敛了心神,端起酒杯,置于鼻前,闭上双目,缓嗅几息,又缓缓睁眼,轻晃酒杯,里头的酒体澄黄透亮。 晃了这几下,酒的温度最是适口,顾青小啜了一口,入口甚是温润,一股清香在嘴间四散开来…… 顾青不自觉睁大了眼,这酒,同他在酿酒大比的酿作不相上下。 他险些按捺不住,不过几息后,这酒的后味有些寡淡。他又夹了筷子春笋,缓缓摇头:“此酒入口属实上佳,可惜后味不足。若是配菜,二者也难以相融,各自并无助益。” 他扭头朝崔景湛示意:“公子,这醉春楼,恐怕盛名难副。” “喔?既然如此……”崔景湛轻抚拇指上的玉扳指,微微转身朝向方才来路上的连廊。 如烟娘子并不恼。她打量了顾青几眼,又看向崔景湛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眼珠微转,面纱下的嘴角似是勾起。 几息后,她拿过崔景湛跟前那杯未动的酒,直接倒进了注碗中:“二位好品味。如烟这关,二位算是过了。若二位还有兴致,如烟这就给二位上玉春酿。” “兴致不兴致……如烟娘子,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对我崔某人。今日这玉春酿若是入不了口,你们醉春楼的招牌恐怕难保。”崔景湛强压住眸中不悦,言语冰冷道。 顾青一时拿捏不准,这是他作为嗜酒之人,故作气愤,还是属实被气着,平日的模样现了出来。 来不及多想,顾青微微颔首:“好不容易来京城一趟,自是要试试的。如烟娘子莫往心里去,鄙人这位主家,一提到酒,真性情拦都拦不住。只是鄙人随主家也喝了不少好酒,有如此规矩的,还是头一遭。” 如烟娘子隔着面纱,伸手掩鼻轻笑,宽袖褪到小臂上,露出白皙的手腕:“二位莫怪。玉春酿珍贵,如烟也是希望,有真正懂酒之人,莫辜负了。” 言毕,她起身走向那铜铃,有节奏地轻晃了三次。 同方才一般,红衣侍女呈了新的注子注碗和下酒菜,还有漱口水来。 “二位,清清口,再试试咱们醉春楼的玉春酿。”如烟娘子上完酒菜,反而走到了小阁边上,转过身去,不再看他二人。 顾青微微抬眉,还好昨日同崔景湛细细讲了些品酒酿酒的规矩,避免穿帮。 有一则便是,有些酒楼侍酒时,会摒撤一切兴许影响感官的物件与人。什么歌舞奏乐,陪侍,通通停下,只为让饮酒之人全神贯注品酒。 若是真正嗜酒之人,定是见过此等场面的。 崔景湛的记性不错,如烟娘子转身之际,他面上并未显出任何诧异之色。他些微抬眸,顾青会意,一手扶袖,一手手背贴上那注子试了试:“公子,眼下酒温甚是合宜。”见崔景湛颔首,顾青往自己杯中倒了九分满。 一如方才,他嗅了酒香,看酒色,微晃过后,酒体依旧澄澈。顾青露出满意的眸色,他小口饮了一口,前味同方才那壶差不太多,但清香更甚,伴着花香的清香澄澈之味在口中弥漫开去,他不禁闭上双眸,又饮了一小口,这酒入口丝滑,后味有回甘,不至于过涩。 一杯下去,整个人似身处明媚春日。若是冬日雨雪时分饮上一口,想必整个身子都会轻盈不少。 候了几息,他睁开双目,面色复杂。 这杯酒,比他参加酿酒大比的酒作,还要好上不少。他酿的酒,好是好,可一杯下肚,酒客只觉仍在当下,缺了些许意境,这也是最难突破之处。 而这酒,同宫中御酒,一模一样。 一杯下去,勾起的那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兴许人人不同。过上几日,酒客自己恐也说不上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顾青倏然领悟,此酒在宫中不难喝到,可若在宫外,可遇不可求。加之如烟娘子此番试探,这酒卖出再高的天价也不稀奇。 日积月累,能贪墨多少,可想而知。 崔景湛见顾青怔在那处,还以为他演戏演过了头,为了突出这酒有多妙,索性多发会呆。崔景湛不禁哑然,他自顾自斟了酒,也尝了几口,不住点头。 他其实对酒没什么见解。他回京城不久,宫宴赐酒还轮不到他,不过曹贼倒是赏过几次御酒,同眼下这杯喝着确实差不多。 做戏做全套,他又倒了一杯,夹了筷子下酒菜,慢慢咀嚼,面上露出餍足之色。 二人颔首对视,将注子中的酒饮了大半。崔景湛长舒了口气:“甚妙,甚妙!如烟娘子,何不来一道共饮?我二人已静心品过,眼下想聊聊酿酒之事。” 依旧是昨日顾青同他讲过的,遇上喜爱的酒,可以略微聊几句酿酒。 果然,如烟娘子并未推脱,她施施然转身,在酒桌边坐下,看了眼桌上露出大半个盘底的下酒菜,还有顾青二人舒展的面色,她的声音也舒缓不少:“看来这玉春酿是能入崔公子的眼了?” “如烟娘子过谦了。这是本公子喝过的,最好喝的酒。”崔景湛开门见山,“只可惜,如此佳酿,崔某的家人好友却喝不到。不知醉春楼是否还有?便是陈酒之日差些火候,崔某也不介意,带回去候上些时日便是。” 第27章 如烟 许是有不少人如此问过,如烟娘子眼露遗憾之色,她将注子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醉春楼的规矩,玉春酿只能在这小阁之中饮用。况且楼中也属实没有存货了。咱们的掌酒人精益求精,陈酒工序后,勾调之时,他每隔几日就会微调配方,是以不嫌麻烦,每次都只有一两瓮满意之作。” 话说到这份上,崔景湛同顾青对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是宫里头近来断了御酒外流的路子。 眼下几乎可以断定,倒卖之事存在。 只是得弄清醉春楼是如何拿到这御酒,这里头都酒务又起了何等作用。 崔景湛眼见今儿没了下文,付了银钱,便要离去。如烟娘子起身相送,不知为何,她一手不小心碰到了注瓶里头的热水,她眸光带笑:“无碍。” 如烟娘子似是有些疲累,她不经意地轻揉脖颈,崔景湛经过她身侧时,她将手放下,一朵玄色梅花凭空现于她的后颈之上。 连顾青都看出,崔景湛身形一滞,似是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这是重逢后,顾青第一次见着,崔景湛眸中露出些许惊惧之色。 “二位脚下慢些。过些日子再来。”如烟娘子视若无物,轻抚帘幔,面纱下的嘴角似又勾起,眸中浮过意味深长的笑意,目送他二人离了小阁。 顾青强按住心头好奇,担忧地看向崔景湛,他瞳仁微缩,胸口起伏比平日里明显了些。 几十息后,二人下楼时,崔景湛小声急切道:“此事有蹊跷。你先回宫。” 不待顾青多问,崔景湛示意闻荣跟上顾青。 出了醉春楼,崔景湛牵了提前备在附近的马,从附近巷口扬长而去。 闻荣不敢大意,催着顾青快些回宫,二人上了马,只是回宫路上,人要多些,他们速度并不快。 顾青提溜着马绳,心不在焉,崔景湛究竟看到了何物?方才自己被崔景湛挡住,并未看清发生了何事。可短短几息,也没什么声响,难道是如烟娘子的眼神,还是什么自己不曾留意的细节。 二人在人群里头缓缓挪动,谁知才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二人又被回转的崔景湛给拦住了。 顾青错愕之时,崔景湛利落下马,竟是哈哈大笑:“在京城的坊市里头骑马,就是不一样,痛快!玉春酿果然是好酒!” 此言一出,周遭的老百姓面色各异,有些只当这人是酒疯子,还有几人,兴许听说过玉春酿,不禁上前几步,面露向往之色,想打听打听,凑凑热闹。 顾青眼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怕生事端,他灵机一动:“公子,要不先回去歇会,酒劲过了咱们再出来逛逛。听闻这附近的州桥夜市甚是热闹。” “就听你的。”崔景湛眸色迷离,脚下踉跄几步,闻荣趁机上手扶稳。 “回客栈。”崔景湛小声嘱咐道。 关好客栈的房门,闻荣警醒地检查了屋内,还有窗边,没有蹊跷,他守在门后,示意一切正常。 顾青给崔景湛倒了杯热茶,他一饮而尽,靠在椅背上,面色这才平复了些。 “大人,究竟发生了何事?”顾青探寻道。 一旁的闻荣闻声,也面带关切,转头看向他二人。 良久,崔景湛眸色幽深,嘲弄式地轻笑了声:“如烟娘子识破了我们的身份。她背后有人。” “究竟是何处露了破绽?”闻荣小声嘀咕,他后背倏然间冒了冷汗,耳朵贴在门背后,又确认了一遭,才安心些。 他问出了顾青想问的,顾青深吸了口气,越如此越要镇定。他细细思索了一番,兴许也不是什么大事。 不然崔景湛为何又决定接着演戏。 他小心翼翼问道:“大人,那咱们还接着演?” 崔景湛深看了顾青一眼,见他同自己心有戚戚,不禁面带笑意:“当然要接着演。台都搭好了。她背后之人,兴许也极为乐意。” 门背后的闻荣听得稀里糊涂,便是顾青,也有些茫然。不过眼下崔景湛像是胜券在握,那便且行且看。 “可是那如烟娘子是如何识破的,她在何处见过我们,我们不自知?”顾青眉头皱起,他思前想后,品酒之事,他自信没有破绽。 崔景湛并未接话,只是把玩起手上的玉扳指。顾青狐疑地看了几眼,玉扳指没什么问题。 竟是崔景湛手上的老茧。那几个位置,非常年习武舞刀弄剑之人不会起茧。 可富家子弟,爱好武艺,也勉强说得过去。如烟娘子为何如此笃定。 崔景湛又为何知晓,如烟娘子识破了,还知道背后有人。 顾青欲言又止,他抿嘴道:“大人,那咱们下一步?” “便如你在大街上所言,歇息,入夜后去逛夜市。”崔景湛似是累了,他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和衣往床上躺去。 闻荣见状,搬了木凳,靠在门后打起盹来。顾青瞧着这二人,不禁哑然失笑。 既来之则安之,他打量了屋里头一番,索性脱了鞋,蜷在软榻上歇息一二,他方才也饮了不少。 可惜怎么也歇不着。顾青瞪着眼,打量着天花板,此事还是隐约透着蹊跷,崔景湛何以笃定背后之人乐意看到此事? 他为何快马离去又飞快回转,他在路上又遇事了?还是他想明白了什么。一时之间,千头万绪,顾青恨不得将崔景湛晃醒,直接问上一问。 可崔景湛的脾性,他再了解不过。 窗外天色渐暗,顾青竟如此思索了小半日,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打心底划过。 他瞳仁微缩,希望只是自己胡思乱想,不然崔景湛这些年的日子简直日日如履薄冰,他该有多害怕。 转眼入夜,崔景湛唤了他二人,往州桥夜市行去。 “你们先逛,本公子看上方才小摊上的奇巧木雕,去去就来。”人群里头,崔景湛瞧着兴致颇高,他一步三回头,似有些念念不舍,终于,他扔下一句话,不待顾青和闻荣回话,便径直往一旁的巷口行去。 “顾酒师,公子自有主见,咱们逛咱们的。”闻荣面无表情,主子的心意琢磨不透,至少把眼前这个看好了。 顾青忍住频频回头追逐的意头,他掩住面上担忧,眸中立马攀上光彩:“好嘞。”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曹永禄府邸外,崔景湛趁四下无人注意,飞快窜进了角门。 第28章 撮合 “曹公可曾歇息?”崔景湛极力压抑着眸中幽愤,面无表情道。 “崔司使,主子在等您。”门房里头,一位内宅的小厮低头道。 崔景湛双目微眯,心中冷笑,果然。 那朵玄梅,曹贼曾提过,是他手下的暗卫头子的标记,遇热方现。 今日在醉春楼,崔景湛本以为捅了篓子,想立马寻曹永禄确认一番。好在他立马回过神来,曹永禄何尝不知他这几日的行踪。 若是曹永禄默认自己继续查呢? 青天白日,他立马奔去曹府确认,虽不坏事,未免太沉不住气,难堪大用。 他虽琢磨不透,曹贼为何放任他继续查,但试探之意,眼下坐实了。 崔景湛深吸了口气,自己还是太在意,担心自己在曹贼心里头哪怕有一丝不如意,险些蒙了心智连如此简单之事都未看透。 “景湛来了。见过如烟了?本公这位干女儿,可还能入眼?”夜深露重,曹永禄在书房等崔景湛。 他半倚在上好的金丝楠木躺椅里头,胸前半搭着块金黄黑斑的虎皮,笑眯眯看着崔景湛。 “如烟姑娘气质非凡,想必没有几个男人能过此美人关。”崔景湛强按住心头翻涌,恭敬地立于躺椅一旁,“景湛有一事不解……” 曹永禄不待崔景湛开口发问,他轻轻摆手,面露神秘之色:“本公有心撮合你二人,不过如烟的性子最是古怪,一般人甚难入眼。” 他刻意顿了顿,打量着崔景湛。 “曹公,景湛惶恐。”崔景湛扑通一声单腿跪倒在地,识趣地不再发问。他心念微转,缓缓抬头,眼中全是贪戾之色,他言语柔软,又刻意露了几分锋芒,“还望曹公示下,如烟姑娘喜欢何物?便是天边星辰,景湛也会摘了回来。” 躺椅上的曹永禄面露精光,哈哈大笑起来:“好啊,本公果然没看错人。不过你小子给本公记好了,如烟不是一般女子,你说的那些,她自己都有本事取回来。” 听了这话,崔景湛眸中的渴望之色更甚,他恭敬地候在一旁,一副洗耳恭听的狗腿样。 曹永禄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手底下有几个人,近来野心甚大,不听话了。你替她除了就是。” 崔景湛心下了然,这个老狐狸,新刃用得顺手,旧刀便弃了。 一通威逼利诱,还含了深意。 “景湛领命。多谢曹公厚爱!”崔景湛见曹永禄的眼神若有似无扫过一旁矮几,他立马轻轻捧起矮几上的骨瓷盘子,里头是还沾着水珠红汁欲滴的大颗杨梅。 他稳稳地跪在曹永禄身前,敛了气息,低着头,一手捧着骨瓷盘,一手接着曹永禄吐出来的杨梅核。 不知过了多久,盘中渐空,曹永禄打着哈欠,颇为赏识道:“如此耐得住性子的孩子,不多了。待如烟好些,嗯?” “景湛定不负曹公所嘱。”崔景湛的额头重重嗑在地上,隔着厚重的毛毯,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丑时末,崔景湛翻窗回了客栈。 顾青躲在闻荣身后,他二人见是崔景湛,稍松了口气,见他完好无损,这才放心。 见崔景湛不欲多言,他二人的话头都憋进了肚中。闻荣同顾青对视一眼,顾青些微叹气,他挠了挠头,自顾自抱着薄被,蜷到软塌上,侧身入睡。 闻荣瞧着也有些疲累,但主子不发话,万不敢躺下。崔景湛不知为何,瞧他二人如此,非但不恼,隐约觉得安心不已。 他暗自苦笑了声,一个只想着酿酒,固执得紧满脑子仁义道德,一个还算听话可是脑瓜子慢了些。 偏偏都在等自己。 他瞧了眼窗外,春夜倒寒,方才他独自翻墙攀顶,月色躲进云中不肯多伴几刻。 这会身子里里外外倒是暖和了。 崔景湛索性躺下,哪怕还是不敢完全放松,比平日里要安稳些。 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闻荣吹了蜡烛,抱着被子,依旧守在门边。顾青见烛火已熄,兀自睁眼。 若他猜得没错,崔景湛应是去确认他心中所疑,今夜发生何事,他定不愿多言。 自己暂且还不能陪他一道直面那些黝黑深渊,至少……莫惹他心烦,在旁的事上能帮则帮。 东边天际刚透出光亮,崔景湛醒转过来,顾青听见他起床的动静,装作睡了个好觉,亦是刚醒。他揉着眼扯着哈欠伸着懒腰,瞧了眼窗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大人,如今只剩两日了。醉春楼那边……” 崔景湛一道眸光投了过来,似要看穿顾青:“玉春酿属实是上品,本公子自会盯着如烟娘子,催催她手下的掌酒人,快些酿酒。” 顾青似懂非懂,崔景湛睨了眼门边的闻荣:“宫里如何了?” “大人放心,丁毅被擒一事,一直未走漏风声。属下派人盯牢了。”闻荣赶紧起身,离门远些低声道,“可咱们若猜错了,宫内真的只有丁毅一人,他又在咱们手里,都酒务这条线便断了。” “你这就去给醉春楼送信,下个逢五之日,本公子还要玉春酿。若是拿不出来,就砸了醉春楼。”崔景湛走到桌前,随意拿过一个茶杯,在手中端详起来。 顾青挑眉,这般便能倒逼都酒务的蛀虫,想法子送信去宫中要酒。 只是如此一来,必得在都酒务同醉春楼交易时人赃并获,还得保证御酒完好无损,否则又没了证据。 将近午时,闻荣回来了。 “公子,如烟娘子让属下带话,酿酒之事,是她楼中的掌酒人全权负责。那老匹夫近来拿乔得很,她也不敢得罪。”闻荣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直觉自家主子知道些内情,就他同顾青蒙在鼓里。 “顾酒师,你可有胆量会会这掌酒人。”崔景湛并未接话,反将顾青饶了进来。 “公子……”顾青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瞥了闻荣一眼,只看到四个字,自求多福。顾青深呼了口气,认真思索几息:“只比酿酒,还是可以。” 崔景湛面带笑意:“那咱们再去醉春楼吃一顿。” 第29章 激将 如烟娘子像是算准,她在二楼的宽敞雅间里头,备着酒菜,候他三人。 “贵客来了。”如烟娘子起身,请崔景湛同顾青入座,“二位先吃着,如烟这就派人去请咱们楼里的掌酒人。” 崔景湛眸色复杂,他打量着如烟娘子的背影,如今后颈空空如也,前日玄梅浮现那几息,恍若隔世。不知如烟娘子自己是否知晓,曹贼有意撮合他二人。 他闷哼了声,老贼笼络手下人的手段罢了。 面上的戏还是要做,如烟娘子吩咐完外头,利落转身,崔景湛面上换了笑意,视线投向一桌子酒菜:“若是得空,赏脸一道?” 顾青吸着鼻子,双手在织锦桌布下不住摩挲,海口是夸下了,可他不知对手究竟是谁,略微有些紧张,眸中又隐约显出几许兴奋,是以他落座后,一直在琢磨今日的配酒。 倒是闻荣,留意到自家主子邀如烟娘子一块,他眼珠子转了转,大人果然机智,如此一来,不就能看到如烟娘子的庐山真面目? 不料,如烟娘子虽欣然应允,可无论是品酒,还是吃菜,她都是左手轻拢面纱下摆,只些微露出那勾人的红唇。 崔景湛瞧在眼里,还从未遇到如此有意思的对手,甚是有趣。 如此,一桌三人,连同候在一旁的闻荣,各自心怀鬼胎。一炷香的工夫,桌上的吃食都已下肚,掌酒人方姗姗来迟。 “掌柜的,不好意思,老夫得盯着后头,那几个毛小子一不小心就出错。”雅间的门被推开,有力的男子声音从门外传来,一个一身浓郁酒香青衣短打的矮个老头进了门。他目光炯炯,进门便致歉,只是他双手负于身后,压根看不出丝毫歉疚之意。 “老贾哪里的话,如烟还得仰仗您。就是这位崔公子,催着要玉春酿。您看下个逢五之日,能否酿好。”如烟放软了身段,一手扶袖,倒了杯茶,轻放在老贾跟前。 顾青见状,也起身致意。 “老夫尽力。不过这也是没准头的事。”老贾敷衍道。他上下打量着崔景湛同顾青,视线落在顾青腰间的试酒勺:“你小子是他请的酒师?” “正是。”顾青颔首。 “那你想必知道,酿酒颇费心神,哪能心急。”老贾一手负于身后,一手轻捋胡须,晃着头不紧不慢,眼角余光全是傲慢之色。 “恕晚辈不敢苟同。既是正店的掌酒人,根据时节、用料收成之景,保证酒的供应与品质,是份内之事。颇费心神,不是酿不出酒的托词。”顾青微微躬身,眸中那股较真劲又冒了出来。 “你!”老贾一时语塞,许是甚少有人当面呛声,他气得胡子发抖,只憋出一句,“老夫酿酒几十年,还未见过如此猖狂之小辈!” “你莫不是酿不出玉春酿了?”顾青不禁好奇。若换作旁的事,让他如此激将,多半装不来。可扯到酒艺,他自有他的执拗。 瞧着顾青天真的神情,老贾险些背过气去。此子简直比那些脏话挂在嘴边,刻意挑衅的狂徒更为嚣张! 老贾本不想同顾青一般见识,可顾青刨根问底的样看得他面上发红。 雅间几人都盯着他,外头路过的酒客食客闻声,也有好事驻足的。 他一张老脸拉不下来,略微思索了几息,瞪着顾青道:“后日,后日十八,是去都酒务领酒曲的日子。老夫再置些宫里不要了的次酒回来,要教你小子看看,便是次酒,老夫勾调一二,也能接近玉春酿的口感!” “如此甚好。是本公子的酒师唐突了。”崔景湛忍住心头的畅快与笑意,他面露责怪之意拦住顾青,又朝着老贾言语殷切,“想必本公子定能尝到玉春酿,不用费力砸你们这楼了。” 言罢,他利索起身,笑意盈盈,带着顾青同闻荣往外行去。 “掌柜的,这是何处来的食客,如此嚣张!”老贾瞧着他三人的背影,不禁目瞪口呆。几息后,他缓过神来,眸中透了几分凶狠,压低嗓音,“同他们拉扯作甚,何不禀了上头,将他们……” 如烟娘子叹了口气,见崔景湛三人走远,她掩上门转身佯怒道:“外地来的富商,背后也有撑腰的,暂且得罪不起。先不说他们如何,老贾,都酒务那边究竟如何了,你可能按时拿出玉春酿?” “在催了。那头将将才回信,后日去取。”老贾面露不悦,瞪了如烟娘子胸前一眼,不就是凭着一番美色往上爬,没了他们这些干脏活的,有什么了不起。 如烟娘子察觉到那抹视线,她笑哼了声,摆了摆手:“如烟知道了,您去忙吧。” 她轻倚于门边,漫不经心打量着老贾的背影,眸角余光缓缓显出不屑与狠意。 转眼便是二月十八。 顾青使尽浑身解数,好歹让崔景湛同意,多延了一日,今日便是最后一日,若不抓个现行,尚酝局上下恐危矣。 他心里头隐约知晓,崔景湛许不会真的下死手,可背后的曹贼有什么阴诡伎俩,他万万不敢赌。 还可能将崔景湛搭了进去。 今日关键,在都酒务取酒的当口,验明御酒,且护住酒。 顾青担心老贾还有醉春楼使诈,禀了崔景湛,一大早便来了醉春楼,寻如烟娘子。 “掌柜的,我们公子让我来看看,能不能搭把手帮个忙,他属实惦记着玉春酿。”顾青垂眸道。 “如烟这醉春楼又跑不了。崔公子真是。”她刚洗漱完,今儿起得早,有些许恼火,见顾青今日莫名有股呆讷之气,有心逗逗他,往他跟前走了几步,直勾勾盯着顾青的澄澈双目,“怕不是你自己想偷师吧?” “掌柜的误解了。我是想跟着去都酒务开开眼。”顾青往后退了几步,提到酒,他脚下有劲,腰杆直了不少,“都说都酒务里头不少好酒曲,宫里的东西,机会难得。” 他眸色极为诚恳,如烟娘子嗤笑一声:“既然你们公子允了,如烟就开这个先例。”她轻拂衣袖,纤细的右手利落地搭于左臂上,唤了侍女,带顾青去醉春楼的酿酒坊。 原来酿酒坊就在那日小阁楼下后院之外,紧挨着还有处院落。顾青跟着侍女,刚到酿酒坊后门外头,浓郁酒香扑鼻而来。 老贾带着两个酒工,刚检查完一辆通体黑木的帷车,这帷车比富人家出行的马车还要长上些许,车顶和两侧有油布覆盖以防落雨,前后是极密的竹帘,能照看里头。老贾拉下竹帘,正要出发。 他瞥见顾青,脚下滞住,瞪大眼:“你来作甚?” 第30章 碰瓷 侍女见状,解释了一番,老贾啐了口,他抬头看了眼天光,一脸晦气:“算你小子运气好,如今没有工夫同你掰扯,你跟紧了,就在都酒务院外候着,别乱跑。” “好嘞,多谢前辈。”顾青快走几步,跟到车后。前头的车夫赶起车来,车身尾端的竹帘偶尔翻动,顾青瞥见车厢里的酒坛器具,草草几眼,不觉蹊跷。 将将辰时,街上人流车马还不算多,好些早食店门口热闹得紧,刚出炉的包子馒头烤饼,香气四溢。晨光从枝头跌落,叫卖洗漱热水的伙计跑前跑后,热气氤氲影影绰绰,伴着鸟鸣,人人都有奔头。 顾青紧跟着车,干劲十足。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他们几人到了都酒务正门外。老贾示意车夫继续赶车,顾青正要发问,老贾没好气道:“都酒务的酿酒坊不是谁都能进的,便是老夫,也只能远远路过看上几眼。你随他们去后门等着。” 顾青思索几息,跟紧了车夫。 想来都酒务的格局同尚酝局的差不多,前院是官员书吏办公之所,中庭酿酒,后头是贮存之所。酿酒工的居所则在中庭边上。中庭另一边则是存档之处。 老贾这会应是去账房登记了。顾青回过神来,只要盯紧待会要装车的酒,便不会出错。 从正门绕道去后门,还有几步脚程。走了约摸一半路程时,浓郁的曲香连同酒香传来,顾青深吸了口气,倒有些想尚酝局的人。 他凝神定睛,不可再走神了。 待他们几人赶到后门时,门外已停了好几辆帷车,每辆帷车车身都有不同正店酒楼的徽标。最前头那辆,好几个杂役正在往车上搬贴有“曲”字红纸的陶坛,坛口新封着厚泥,里头正是制酒的关键,酒曲。 车夫寻了个最里头的清净处停好车,酒工们卷起竹帘,开始忙活。 顾青琢磨过味来,难怪老贾急着赶路,许是除了每家正店定好的酒曲,次酒,来得早的还能看看是否有富余,凑个热闹也好。 候了一盏茶的工夫,醉春楼的酒工搬了车上的空坛子,交还给都酒务,几人交接完,又候了一炷香,老贾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哎,醉春楼的酒曲四十斤,还有内廷酒两瓮,这边,这边。” 他手里头拿着掌曲人签印后的票据,身边跟着几名杂役,前头的杂役抱着盛酒曲的陶坛,最后一名杂役左右手臂各自圈着一小瓮酒。老贾走走停停,盯着最后那名杂役,眼神飘忽。 顾青远远瞧见老贾如此紧张,这两瓮酒定有蹊跷。可按规矩,老贾在里头应是验过了,自己眼下没有任何由头可以验酒。他抿着嘴唇,四处张望。 崔景湛为何还不现身。说好的里应外合! 眼见老贾带着人往外走,就要装车离开,若崔景湛再不现身,离了都酒务,便再说不清。顾青急中生智,趁车夫还有酒工都在看里头,悄悄绕到帷车车前,此处没有旁人,他掏出随身带的试酒小长勺,往固定车轮的插销底下撬去,那插销乃是铁制,有些难撬,顾青蹲下,用了巧劲,方才撬松了些。 帷车那头有了动静,顾青飞快跑远几步,再转身往帷车车尾走去:“原来要等这么久,早知道就不来了。” 老贾打量了他几眼,面露不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浑小子,就这点耐心,还酿酒。” 顾青焦急地打量着后院里头,懒得同他搭话。 四十斤酒曲并不多,几十息的工夫,车便装完,眼瞧着车夫并未发现插销之事,顾青深吸了口气,豁出去了。 “等等,等等。我方才瞧着,这前轮有些不稳,仔细看了几眼,这插销有些松动,车轮若是钉不稳,从车轴上脱落,这一车货可就糟蹋了啊。”顾青伸开双臂,拦着老贾,大声嚷嚷起来。 “你小子在瞎说什么,我们出发时还好好的。”车夫见老贾瞪着自己,面上过不去,嘴里嘀咕着往前轮看去,他蹲下身子不耐烦地摸了几把,面露狐疑之色,“不对啊。” “贾爷,车轮确实有点问题,不过我瞧着是有人故意撬坏了。”车夫起身,小跑几步到老贾和顾青身前。 老贾何其机敏,他眼珠子转得飞快,环视身边几人,视线落在顾青身上:“我说你小子怎么非要跟着来,是不是你故意使得坏?你这一副斯文样,存了什么坏心思,说!” “老贾,你莫要冤枉人。”顾青舔了舔嘴唇,“我同你们无怨无仇,何必动手脚?” “你给我等着!”老贾朝两个酒工使了眼色,他二人上前两步想擒住顾青,顾青无计可施,顷刻间,他索性模仿起幼时见过的街头无赖大喊起来:“醉春楼打人了!这可是在都酒务门口啊,也没人管吗?” 后头几句还没嚷完,顾青的嘴便被人捂住,好在醉春楼打人这句,一石激起千层浪,周遭几家酒楼的伙计都围了上来看戏。 “呦,醉春楼的掌柜的不是最要脸面吗,如今丢大发了!” “这小子瞧着不是他们酒楼的,犯了何事,要当街动手?” …… 顾青眼瞧他们只是凑热闹,并不阻挠,如此下去,只会被强行带走。他心下一横,停了挣扎,抓着他臂膀的酒工以为他脱力了:“就这点力气,还酿酒?” 老贾几人,一时间笑作一团。几息后,老贾清了清嗓子,冷哼了几声:“行了,带回去再说。” 就是此时! 顾青趁他们几人松懈,突然挣脱,拼了命往一旁的帷车撞去,不知是谁家正店倒霉,刚取回来的酒曲坛子,砸到了车边的石头,碎了一地。 顷刻间,酒曲麦香四溢。 老贾见状,恨不得剐了顾青,他啐了一口,上前拉住顾青,一旁几个酒工拦了上来:“你们醉春楼砸了货,想跑?” “你可看清楚,他不是我们醉春楼的。”老贾睨了眼顾青的衣袍,“不关醉春楼的事。” “方才你们还要带他走,现下又不认?”帷车后头,一名年长些的高个酒工上前几步,怒气冲冲。 眼看要打起来,顾青夹在中间,胳膊被扯得生疼,只觉头大。 “都酒务不是掌酒吗,怎的今日还干了瓦子欢门的活计,唱起戏来了?”一片嘈杂声中,崔景湛戏谑的声音远远响起。顾青循声望去,终于松了口气。 第31章 收网 “崔公子!救救小的!”顾青半真半假,大声吵嚷起来。 不待崔景湛靠近,人群里突然窜出一道烟花,直冲碧霄,周遭的酒工杂役面面相觑不明就里之时,闻荣从那处钻了出来,快步冲到顾青身侧,几招下来,两家酒楼的人躺倒在地,吃痛声连连。 围着看热闹的人不减反增,只是纷纷往后退了几步。有几个机灵的,开始小声嘀咕,都酒务的护卫怎的一个都没见着。 “你们究竟是何人。”老贾瞟了眼方才那信号,朝一名酒工飞快摆手,又拦住旁的醉春楼酒工。他双目狰狞,上下打量着闻荣。 闻荣懒得搭理他,护着顾青,回望一眼,崔景湛慢悠悠踱步而来。 顾青甩了甩方才被强拽的胳膊,面带欣喜朝崔景湛望去:“崔公子。” 崔景湛走到他二人跟前,还未开口,顾青闻着股腥甜之味,他循迹望去,崔景湛的衣摆上多了些许暗渍,他眉眼带了焦急:“公子你……” “无妨,脏了件衣袍。”崔景湛双手负于身后,环顾在场之人,眸中闪过几丝不屑,睨了眼顾青,“这么些小虾米,你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 顾青撇了撇嘴,一时无言。自己当兄长的,就让让幼弟吧。 “崔公子好大的排场。”老贾眼尖,亦看清了崔景湛身上的血迹,可他瞧着完好无损。老贾眼珠子转了转,吩咐酒工,搬两坛酒曲去方才那家正店的帷车上,权当道歉。 “老夫还要赶回去酿酒,今日之事,只当是一场误会。”老贾抱拳行礼,往后退去。 “今儿一个都跑不了。”闻荣一脚拦住老贾,谁知老贾还是个练家子,轻巧躲过并未跌倒,闻荣见状,不敢大意,十几息后,老贾被他按倒在地。 “你们究竟是何人!竟敢在都酒务造次!”老贾吐了口嘴里的沙子,狰狞大喊。 “探事司办案,都老实些。”崔景湛不耐烦地望了望日头,话音刚落,最外围的酒工躁动起来,几息后,整个都酒务后院内外,鸦雀无声,只余禁军齐整的脚步声响。 “你姓崔,你是崔景湛?你可知醉春楼是……”老贾见崔景湛表态,贴在地上的老脸泛起几分喜色,不待他多话,闻荣一脚踩了过去,老贾终于消停了些。 “这位大人,不知我等犯了何事,还望,还望示下。”方才被碎了酒曲坛子的高个酒工颇有些胆量,行礼小声问道。 “你们且候着,搜完后若无事,自会放你们走。”闻荣恭谨地看向崔景湛,将堵了嘴的老贾交给旁的禁军,又看了顾青一眼,“你现下可能验酒?” 顾青连忙点头,他朝腰上探去,低头一看,试酒勺蹭了污糟,他抬头看向闻荣:“劳烦大人寻些器具来。” “再多叫几个都酒务的酿酒工来。”崔景湛一并交代。 当着在场诸多正店酒楼酒工的面,顾青带着都酒务的酿酒工围在醉春楼的帷车跟前。 都酒务的酿酒工有胆大的,悄悄打量了顾青几眼,纳闷这人是什么来头,敢指挥他们。 直到顾青出手。 他熟练地拆下两瓮所谓内廷酒的封绳和封布,接过试酒玉勺,手极稳当呈了几小杯酒,都是八分满,竟是一滴未洒,那酿酒工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 “几位,此酒的色泽,香气,味道,劲头,还有滴状,可是宫中次酒?”为表公正,顾青并未先行断言。 几位酿酒工漱了口,围在一起,先是鉴色,再是闻气,而后每人轻抿一小口,细细品来,最后轻晃酒杯,细细看了酒液在酒杯内壁的附着之像,不禁面面相觑。 “大人,依小的看,这批次酒,品质上乘,不像,不像次酒。”一名酿酒工被推搡出来,当出头鸟。 此言一出,周遭议论纷纷,他咽了口唾沫,腆着脸找补,“是不是近来宫中酿酒技艺又有突破,先前的好酒,如今也只够充作次酒?” 崔景湛听了这话,不禁嗤笑出声:“你们都酒务的,倒真有几分去勾栏瓦子说笑的本事。” 几名酿酒工虽不知崔景湛行事风格,探事司的狠戾,大家素有耳闻。如今探事司的头目语出挖苦,一名酿酒工吓得扑倒在地,其他几人见状,纷纷跪倒在地,大声嚷喊:“大人明鉴,此事小的们不清楚,不清楚啊!” “小的们冤枉!” 周遭被围的正店酒工们也琢磨出味来,互相递着眼色。有胆大的,眸色亢奋,今日竟亲眼见着御酒倒卖之事。尤其是醉春楼几个对家的酒工,抿着嘴,莫让嘴角勾起,早就觉得不对劲,那醉春楼神神秘秘的,竟是有如此勾当。也有胆小的,不住咽着唾沫,担心受牵连。 崔景湛抬眸,看了眼顾青。顾青颔首示意,他亲验了一遭,强压这心头的激越之意,控制住手不要发抖。 这酒便是前几日尝到的玉春酿,亦是宫中御酒无疑。 只是……顾青抬头,打量了都酒务后院的牌匾一番,眸色疑惑。丁毅已在禁军手中,宫中难道还有人帮着偷运御酒?可最近一批那三坛御酒也被探事司查获…… 眼下日头渐盛,顾青后背却泛起凉意,此事牵涉之人,不在少数。 “本使暂且相信你们冤枉。”崔景湛盯着那几名酿酒工写证供,言语冰冷,“后院酒窖深处的暗室,想必你们也不曾去过。” 言毕,几名禁军押着十来个满身血污的大汉过来:“司使大人,卑职顺着您留的记号,在酒窖里发现了一处暗室,里头是被缚的十余人。有打斗痕迹。还有两小瓮酒。” 前院那边,几名禁军也押来三个身穿绿色圆领袍衫官服,官靴蹭满尘土,面色狼狈的官吏:“司使大人,都酒务的都酒使,副使想跑,卑职擒了来。” 一旁的老贾见都酒务的吏员被擒,他双脚不住在地上使劲蹬踏挣扎,又看了几眼崔景湛,面露惊惧不解之色。 “几位,有什么话,都去皇城司监牢,慢慢说。”崔景湛松了松护腕,嘴角勾起,一双好看的桃花眼里头难得见着几许舒缓之色。 第32章 审问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皇城司监牢去。路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听说是皇城司拿人,在都酒务闹开了。” “究竟什么事,如此大张旗鼓。” “好像是倒卖御酒。” “依我看,看,就不该抓,好酒大家得一起喝,喝!”一名醉汉闻言,跌跌撞撞。身边的百姓见状,面露讥笑,边打量边离他远些。 “酒疯子。可小点声。你们看见没,打头那个凶神恶煞的,曹府的走狗。以前在外头替他搜刮民脂民膏,如今回京城了。哎。” …… 顾青依稀听了几句,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他不自觉攥紧马绳,眼含担忧望向崔景湛。崔景湛余光瞥到些许顾青的眸色,他略微睨了几眼两旁的百姓,不怒反笑。他轻拽马绳,略微停顿,招了招手,开道的禁军开始朝两侧百姓挥鞭,一时间,怨声载道,前头的坊市清净了许多。 顾青深叹了口气,他欲言又止,崔景湛双腿使了暗劲,身下黑马朝前冲去,将大伙甩在身后。顾青瞧着他的背影,心里头隐隐泛起酸涩痛感。 除了顾青,街边巷口还有道视线,一直注视着崔景湛。探事司一行路过后,巷口马车里的女子放下车帘,轻抚髻上的嵌宝玉簪,顺势慵懒半倚在马车后壁,言语间满是畅快之意:“跟上去。” 一路上,顾青听闻荣同后头的禁军低声交谈,这才知道崔景湛为何来得晚了。 他们原本商议好,崔景湛同闻荣盯着都酒务的窖藏,弄清御酒被藏在何处,顾青则盯着取到酒后的老贾一行,防止有诈。 老贾递了票据后,书吏唤来酒工,酒工进了一处专门贮存内廷酒的小酒窖,崔景湛暗中跟了去。原来在酒窖里头,还有个暗室,那酒工先是借口遣走旁人,而后搬了两小瓮酒进暗室,又从里头拿了两小瓮酒出来。他们十分谨慎,担心有人来都酒务抽检露馅,宁可麻烦些。 那酒工走后,崔景湛依样画瓢进了暗室,不想里头还有条暗道,瞧样子刚建好不久,可通往院外,如此一来,以后酒窖里各种调包就方便多了。那头有人把守,他们发现了崔景湛,崔景湛索性全收拾了。 如此一来,才耽误了工夫。 说到此处,闻荣不禁夸起顾青来:“说实话,我在人群里头也是捏了把汗,可司使大人交代过,他现身后,我才能暴露。还好你聪慧,司使大人果然没看错人。” 倒是夸得顾青有些不好意思。他挑起眉头,哭笑不得,他二人若是再不现身,他也没辙了。 顾青扭头看了眼身后被擒之人,满眼欣慰。无论如何,此事应快了结了。 一应人等关进皇城司监牢后,闻荣来寻崔景湛:“大人,先审谁?” 崔景湛指节分明的食指在他的乌木长桌上缓缓敲击,他思忖片刻,似是想到什么:“宫里那几个。至于那个老贾,甚是嚣张,先晾着,搓搓锐气。” 言毕,他舒展肩背,晃着脖子,缓缓起身,朝身侧的顾青道:“再去牢里看看?” 不待顾青答话,崔景湛大步往肃正堂外行去,顾青撇了撇嘴,快步跟上。 还是得再去那污糟之地,顾青呼了口气,好歹是去审人,尚酝局上下安危,在此一举! 念及于此,顾青的步子轻快不少。 皇城司监牢内,一如当初。顾青的眼神飞快扫过刑架,还有墙上挂不下堆在墙角的各式刑具。各种猩红暗红的污糟之色,混着恶心的气味,其他刑房隐约传来的叫喊求饶声,一齐涌了过来,顾青不住告诉自己,先前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许是为显公正,沈怀瑾也被请了来。顾青正欲开口,沈怀瑾摆了摆手:“你们审你们的,本官旁听。” 顾青松了口气,沈典御在场,不用自己一人对上宫中之人。 短短两日,都酒务又有了新的御酒,他隐约猜到,除了丁毅,定还有旁人。 果然,崔景湛将将坐定,几名满身血污之人被带了上来。 “大人,这几人是内藏库和尚酝局的宫人,他们已经招供,这是供词。”闻荣言毕,递了几张按着鲜红手印的宣纸来。 崔景湛施施然接过供词,草草看了几眼,眸色冷淡:“带丁毅来。” 沈怀瑾眼见地上趴着这几人,浑身血迹,连原本的工服都辨认不清,他双手握拳,心都要揪成一团:“崔景湛,你怎又用了如此大刑!还有没有王法!本官定要去御前奏上一本!” 谁料崔景湛压根没有搭理他,自顾自把玩起那把乌金柄匕首来。顾青接过供词,飞快看完,朝闻荣递了个眼色,自己上前拉住了沈典御:“大人,再忍忍。这几人恐真有蹊跷。” 沈典御强压住胸口的那口闷气,瞪了顾青一眼:“难道同他们待了几日,你也被同化了?” 顾青一时哑口无言。眼下已经动了刑,多言无益。若激怒崔景湛,只会雪上加霜。可他不便言明,只好硬生生受着:“大人,请相信小的。” 交谈间,丁毅被带了来,他招供得早,倒是没受皮肉之苦。 “丁奉御,本使向来喜欢识时务之人。上回你甚是痛快。”崔景湛转着手中的乌金柄匕首,猛地插在木椅一侧的扶手之上,罩面黑漆裂了些许,他轻轻吹了吹,“不过,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闻荣见状,将地上那几人翻了过来,抹开他们面上的血迹和碎发:“你可认识他们?” 丁奉御扭头,眼神淡漠,并不言语。倒是沈怀瑾,看清里头有两名尚酝局酒工,他们眼下只剩一口气吊着,他憋得面上通红,恨不得跟崔景湛拼命。顾青看清是昔日同僚后,亦面露不忍,他牢牢拽住沈典御,担心他冲动。 “丁毅,你不张口不要紧,本使在他们几人的居所,搜到不少物证。”崔景湛冷笑了声,挥了挥手,一旁的禁军端来一个黑漆木盘,上头满满当当。 “改过数目的出宫文书,账目,书信,银锭子。内藏库这几人怕死,给自己留了后路。”崔景湛瞧着丁毅,见他面色渐渐难看,甚是满意。 崔景湛身子微微前倾:“究竟是谁指使的你?” 丁毅终于抬眸,目光缓缓扫向沈怀瑾。 第33章 攀咬 崔景湛见丁毅望向沈怀瑾,眸光显出兴奋之色。他顺势起身,在丁毅身前缓缓蹲下,顺着丁毅的双眸望向沈怀瑾:“说出来,你就解脱了。” 一旁的顾青见了,心里头大叫不好,这几日他同崔景湛都不在宫中,难道丁毅受了人指使,要攀咬沈典御? 又或是此事本就同沈典御有关? 不可能,顾青晃了晃头,若是沈典御,他不会支持彻查,自己下狱时也不会来牢中看自己,一切推在自己身上,他便能带着尚酝局撇清关系。 顾青望着他们二人,喉头微微抖动,左手不自觉攒紧拳头,拽着沈典御的右手也在暗暗使劲。 “沈典御,是我对不起你。”良久,丁毅缓缓吐出一句,他眼神躲闪,不敢再直视沈怀瑾。他收回视线,眼神空洞,垂眸望地:“无人指使我。” “你再说一遍!”崔景湛瞳仁紧缩,他伸出右手,紧紧钳住丁毅的下巴,逼他抬头直视自己,“你的妻儿,还在家等着你。” “哈哈哈哈,难道攀咬旁人,我就能平安归家?横竖都是死,就让我死个痛快。”丁毅眸中多了分凄厉之色,隐约又有解脱的快感,他面带讥讽,“瞒了这么些年,如今东窗事发,我反倒图个清静。” “而你,曹贼的走狗,还要一直被折磨下去。”丁毅嘴角带笑,可怜地瞧着崔景湛。 崔景湛松开右手,缓缓起身,转动着脖颈,看了一眼闻荣,闻荣会意,一鞭子挥了上去。 “大人!”“崔景湛!”顾青和沈怀瑾同时大喊道。 闻荣看了他二人一眼,示意狱卒将他二人拦在一旁。顾青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丁毅开了口,他睨了眼身旁地上那几人,轻慢地瞧着崔景湛:“你不想要供词了?虽无人指使我,但我们如何同宫外勾连,那些人的罪证,你都不要了?” “大人,破案交差要紧。”顾青趁机大声道。 崔景湛深吸了口气,转过身来。几息后,他面色平复如常,拔起木椅扶手上的乌金柄匕首,一字一顿:“那你就好好写。有一个字叫本使不满意,这双手也别要了。” 狱卒拿来纸笔,扔在丁毅身前,丁毅冷笑几声,拿起笔来。 良久,闻荣接过供词,递给崔景湛。他草草阅完,轻笑了几声,将写得满满当当的几张纸扔向沈怀瑾:“沈大人,看看你带出来的,好下属。” 沈怀瑾面色复杂,细细抚平这几张纸,同顾青一齐看起来。 刚看到第一句,沈怀瑾的手就抖了起来。他眸中带着痛惜之意,还掺杂了几分自责。他深看了丁毅一眼:“竟有快十年之久。就在本官眼皮子底下,本官竟不知,背后之人是你。” 这些年来,沈怀瑾将严查御酒倒卖之事,都交给了丁毅。隔三差五,就有不守规矩的酒工被逐出宫去,加之换了抽签的法子验酒,沈怀瑾近来也松懈了些。 没想到,竟是贼喊捉贼。 约摸八九年前,宫外有人辗转联络丁毅,宫外的酒楼正店,都酒务的吏员,还有出宫的路子,都打点好了,只剩他这个源头。丁毅起初畏惧,担心东窗事发掉脑袋,一口回绝。 直到有一日,丁毅下值归家,发现家中妻儿的面色都好了不少,打听才知,有名医进京,想站稳脚跟,便不要诊金,免费看些疑难杂症。他妻子自打难产,就落下了病根,家中独子自小也身子弱,二人全靠药吊着,在京城的医馆药铺也是出了名的,如此,名医替他二人开了几副药,竟大有起色。 丁毅欣喜至极,结果那些人又寻上了门,只言名医开了医馆后,就没有如此好的事了。药费都是其次,丁毅便是砸锅卖铁,也能凑些钱财。可名医显然跟那些人是一伙的,说不看,便不看。他没了法子,只得同意。 起初那几年,他还有些畏惧,时日久了,尝到甜头,眼看妻儿的身子越来越好,大多数时日与常人无异,家中的日子也好了起来,他胆子越来越大。 便是沈怀瑾一再叮嘱,他依旧在沈怀瑾眼皮子底下演戏。 他们试过的法子数不胜数。为免旁人起疑,他虽能轻易拿到库房钥匙,但甚少如此。他寻了会开锁的酒工,拿其家人性命威逼利诱,用那些人引诱他的法子,让这些酒工也尝到甜头,直到死心塌地。 这半年来,沈怀瑾查得严,他们担心宫外断了酒,索性勾连了内藏库的宫人,只要有机会,就偷藏些御酒,以备不时之需。这次都酒务之所以还能拿到酒,便是他们先前的存货。 “至于宫外那些人,老贾之流,是如何打起这事的主意,你得问他们。”丁毅见他们几人看完供词,神情复杂,不禁笑道,“不难想通,总有嗜酒如命之人,愿意花大价钱。源头在何处,你们查得清吗?喝过御酒的有多少,涉事的正店有多少,杂役,酒工,都酒务,宫内宫外,涉事之人你们抓得过来吗?难道你们将他们全抓了杀了?酒税还要不要?” “你!事已至此,你还如此冥顽不灵!”沈怀瑾气得发抖,他甩开顾青,上前两步,眸角渐润。几息后,他红着眼深看了几眼丁毅,痛惜之情不再。他不禁仰头深叹,“是本官,御下不严。” 顾青亦深叹了口气,他不想重蹈覆辙,强逼自己敛了心神,细细查验一旁的证物,同供词能对上。 若求严谨,接着查都酒务和涉事酒楼的账簿,涉及钱财分赃,定有暗账。再请探事司老道些的书吏,核查几遍,物证齐全,不愁老贾那几人不招。如此一来,应无遗漏。 他别过头去,正欲请示崔景湛,不料关押宫外之人的牢房有狱卒喘着粗气快步跑来:“大人,大人,不好了!” 闻荣拦了他们:“何事如此慌张?” “大人,当真紧急,小的们不敢怠慢。”来人跪倒在崔景湛脚边,肩背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人,那个叫贾秀杰的老酒工,自裁了。” 第34章 交易 “看好这里。”崔景湛睨了丁毅一眼,交代闻荣。 “带路。”崔景湛踹了一脚地上之人,面无表情,那人连滚带爬,往另一侧牢房去。 顾青关切地看了沈典御一眼,亦跟上前。 皇城司监牢规矩颇多,皇亲贵戚,朝中官员,一般吏员,还有宫外草民,一直分区押解。 顾青先前被关之地,还有今日审问丁毅,都算是一般吏员。老贾一介草民,故而关在另一区。 这区牢房污糟更甚,好些小老百姓,一见被关到皇城司监牢,不待审问,就吓得屁滚尿流,顾青还是第一次来,这区比方才那区还要破败些,除了牢房铁门十分坚固,旁的一看便是年久失修。 他刚走几步,恶臭之气迎面涌来,他胸口一阵恶心,险些吐了出来。他捂紧口鼻,眉头紧皱,快步跟了进去。 老贾被单独关在一处,如今那牢房门外围着好些黑衣卒子,个个面带惊慌,不知所措。 “滚开。”崔景湛压低了嗓音,卒子们四散开去,腾出路来。 只见老贾靠坐在墙边,背对着牢门,手上攥着封血书。他头低垂,下巴快砸到胸前,有血流从嘴角缓缓滴下,胸前衣襟已经湿透。崔景湛打量了牢内一番,并无异样。他掏出块罗帕垫在手上,钳起老贾的下巴,将他的嘴捏开,又涌出了好些鲜血。 崔景湛飞快撤手,那帕子也嫌弃地扔在一旁。 老贾是咬舌自尽。 崔景湛缓缓起身,环视在场卒吏,顷刻间,跪倒一片:“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方才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顾青生怕崔景湛大开杀戒,他略微思索,抢先发问。 若要自杀,何必非等来了皇城司监牢,忍受这一番污秽再自杀?都酒务院外,路上,都可以。 除非这几个时辰里,有什么变故。 “回这位贵人,方才,醉春楼的掌柜的来过。”跪在地上的狱卒面面相觑,终于有个胆大的,想搏上一博。 如烟娘子?顾青眉头皱起,紧张地看向崔景湛。 “她来作甚?”果然,崔景湛周遭都透着股狠戾之气,他掏出那把乌金柄匕首,手上使了暗劲,朝说话那狱卒的手掌狠狠掷去。 不要!顾青险些大喊出声,跪倒那狱卒亦是吓得尿了裤裆。几息后,地上却没有鲜血涌出,顾青定睛一看,那匕首稳稳当当落在了狱卒右手的虎口边上。再偏上不到一寸,这手恐是废了。 “大人,她,她打点了好些银钱,说手底下的出了事,她来劝慰一二,让他早些招供。”那狱卒喘着粗气,“只是她进来之后,没同贾秀杰说上几句,二人就吵了起来,什么白眼狼,被害惨了,活该之类的。” “没了?”顾青追问道。 “没了。”狱卒将头狠狠磕在地上,“大人饶小的一命吧。” 顾青紧张地看着崔景湛,他眼带恳切,缓缓摇头。终于,崔景湛闭上双目,几息后,他瞧着地上几人,言语冰冷:“今日之内,你们将整个皇城司监牢打扫干净,本使不想再闻见任何气味。扫不干净,就舔干净。扫完之后,都滚去领罚。” “谢大人不杀之恩!”带头那狱卒浑身都卸了劲,趴倒在地,一旁的狱卒些微起身,面带感激地将他连拖带拽,扶了出去。 见崔景湛盯着老贾手里的血书,若有所思,顾青蹲下:“大人,小的可否一观?” “你看便是。”崔景湛斜倚在还算干净的铁制牢门边,微仰着头,不知在想何事。 顾青见状,也垫着帕子,小心掰开老贾的手,取出血书。 应是方才写就,好些字都洇了,好在还能辨认。 顾青认真看完,一言不发。 “如何?”崔景湛言露疲惫。 “能对上。”顾青心绪复杂。 老贾竟言,一切起于八九年前,他于酿酒之艺遇到瓶颈,醉春楼的客人眼看就要跑完,彼时的掌柜更为严苛。 有一日,他请都酒务的吏员吃酒,吏员醉酒之际,无意透露前任上官因倒卖宫中御酒,籍没家产,流放苦寒之地。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老贾深知,判得如此之重,只因朝中官员罪加一等。若他想法子少卖些,即便东窗事发,罚些银钱,最多杖责。可运气要是好,能保一世富贵。 那醉酒吏员亦存了贼心,老贾怂恿几次后,二人合计起来,循迹试探,想尽各种法子,越来越多的人下了水。 这几年里,吏员拿着赚来的银子,四处打点,升到了都酒使,老贾也靠着玉春酿,名满京城。 如今事发,早已不是他当初想着干几票就收手。他粗粗算了账,恐怕徙苦寒之地都是轻的。 更重要的是,他一张老脸,没处放。 一年前,如烟娘子接管醉春楼,他甚是不屑,没少带着一帮老伙计暗中使绊,如烟娘子一一忍下。 若不是看在玉春酿的面上,谁能忍他至今? 今日如烟娘子破口大骂,老贾遭不住了。若是杖责甚至流放之前,游街示众,岂不是脸面全无? 索性来个痛快。 顾青眉头紧皱,老贾如此倚老卖老之人,会在乎颜面至此?倒不如说,那如烟娘子更为可疑。 他看向崔景湛,开口试探:“一切因他而起,大人,你信吗?” “你信吗?”崔景湛反问道,眸中光彩恢复了些许。 二人眸中颜色越来越复杂。良久,顾青将声音压得极低:“是不是只能追究至此?他们都是那人的手下?” “尚酝局只追究到丁奉御,你应庆幸。”崔景湛嗤笑了声,避而不答,“审完都酒务几人后,本使会上报结案。” 不待顾青言语,崔景湛拿过血书,眼神有些躲闪,往外行去。 顾青望着他的背影,双手攥紧。良久,他松开掌心,事已至此,他便是有心追查,也查不到什么了。再逼下去,丁毅也恐难保性命。 终有一日,他要拿到曹贼的罪证,一桩桩,一件件,正大光明揭露他的罪责。 可若真有那一日,景湛该如何自处。 第35章 恩师 顾青深呼了口气,胸口揪作一团。景湛既有计划,定做了万全准备,无需忧心太过。他心里头倏然闪过一个念头,景湛的跋扈狠戾,会不会都同今日一般,雷声大雨点小,最多便如那日马鸿飞受刑,他自有分寸。 若未沾染人命,届时只要能保住一条命,一切都来得及。 夜深人静,京城某处宅邸,昏暗的书房内,只燃了一截蜡烛。一人搁笔,手边纸上刚落笔八个字,“此事已熄,莫再纠缠。”他晾干此信,小心卷折,取来木筒,塞将进去,又握了只信鸽,传信出去。 御酒倒卖案至此,眉目渐明,刑部始派人介入。 探事司擅阴诡奇案,监察百官,最后定刑之责,还是落在刑部。 此事在官家跟前挂了名,刑部甚是重视,但涉案之人都是小吏,权衡之下,刑部派了侍郎张摩张大人负责此案。 顾青擅酿艺,老贾自戕后,依旧被刑部请去帮衬一二,但凡审案,画押,查验账簿物证一应事宜,有涉酒的,都要问上一二。 刑部的意思,最迟清明前,了结此案。 “那不就只剩四日?”正在帮着看卷宗的顾青,眼前一黑。 好说歹说,他从沈典御那请来于奉御,二人一道,尤其是诸多酒务,于奉御要熟悉些,短短几日,顾青也学了不少。 只是时间着实太紧,清明节前一日,张大人紧赶慢赶,将将拟定了判决意向。此事牵连甚广,还得逐层上报。 顾青细瞧卷宗,还得等上些时日才尘埃落定,但理应不再变动。 丁毅,贾秀杰,都酒务正使,副使,均罚没家产,流一千至两千里不等,其余涉案宫人,杂役,罚没倒卖分赃所得,杖几十不等。贾秀杰既已自戕,不再追究。醉春楼等涉案正店酒楼,监管不力,本应剥去正店资质,念在案发后配合得宜,只罚铜了事。 背后之人,还是藏得颇深。顾青想起老贾,还有丁毅的妻儿此后无人照拂,不由扼腕叹息。 好在尚酝局上下,除了涉案之人,都保住了。 清明前后,尚酝局正是忙碌之时,沈典御体谅顾青先前蒙冤,后协助查案护住尚酝局上下有功,特许他清明休沐,出宫祭扫。 清明一大早,天还未亮,顾青一身黑衣对襟短衫,守在朱雀门旁。城门刚开,他骑着提前赁好的马匹,避开踏青的马车软轿连同人群,往城外南山去。 抚育他长大成人的奶娘,葬在半山腰荒亭外一里处。 顾青将马拴在荒亭褪了色的朱漆木柱上,背着把镰刀和祭奠之物,往林子里去。 此处树木高大,遮天蔽日,周遭只有虫鸣鸟啼,地上灌木丛生,除了几条羊肠小道,没有下脚之处。 同山下河边挤满了踏青游玩之人不一样,山上静谧不少。晒不着日头,得捂紧胸前衣襟,快走几步,方不觉阴冷。 奶娘生前交代过,寻个清净地儿,囫囵埋了就是,不必大张旗鼓。只要每年来看看她,带些她爱吃的果酒,还有豆儿糕就是。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顾青便看到了熟悉的坟茔。他小心放稳酒壶糕点一应物品,将周遭的杂草拾掇了一遍,细致摆好祭品,燃了香烛纸钱,眼角不禁泛红微润。 八岁那年,爹娘去世后,便是奶娘将自己带大。她待自己极好。自己沉迷酿酒,无心念书,奶娘气急之时,又舍不得揍自己,索性同自己比试,激将自己不要荒废学业。 顾青絮絮叨叨,讲了些近来坊市里头的奇闻趣事,还有憋了几月的心事。他慢悠悠陪奶娘吃完点心,饮完酒,转眼已是未时末。他缓步走到墓碑后头,此处地下有个小暗格,放着他爹娘的衣冠冢和牌位。 这也是奶娘交代的,她去世后,家中无人看顾,为免出事,一齐埋了来。虽于礼数不通,但她相信,老爷和主母不会介意。 顾青正欲打开暗格,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双手滞在原地,这几年来,自己从未在此地遇见过旁人。 他飞快往暗格上洒了几刨土,盖上杂草树叶,缓缓转过身去。 “沈典御?”顾青看清来人,瞪大了眼。 “于奉御说本官好几年清明前后都不曾歇息,他让本官出来透口气。本官家中一应祭拜典仪自有家人打理。倒是想起你,孤零零一个。本官寻去你家,你的邻居说你每年今日都会来此处,本官便摸着来了。”沈典御细细打量着墓碑上的字,“爹娘去世后,是乳母抚养你长大?” 顾青拘谨起身:“正是。”他双手不自觉攥着衣摆,该如何解释,自己不祭拜爹娘…… 沈典御鞠躬行礼,眸色深邃:“孤儿寡母,属实不易。你爹娘在天之灵,看着你平安长大,还继承了一手酿艺,想来也安心了。” 顾青眉头微缩,沈典御此话,似有深意。他不问自己爹娘的坟茔,想起前些日子他去监牢看望自己,也似话里有话。 可顾青也不敢发问。 “本官也就不卖关子了。”沈典御侧身盯着顾青的眉眼,“你可知,你同你阿爹的眉眼,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酿酒的路数,同他早年间也极为相似。” “沈典御,您……”顾青立在原地,一时间忘了言语。原来他早就认出了自己。顾青缓缓往后退了几步,不自觉想挡住墓碑,还有后头的暗格。 “孩子,你放心。本官若要揭穿,你走不到今日。”沈典御故作轻松,面带笑意,“当年之事,甚是复杂。官家虽不曾牵连你阿娘同你,但你隐姓埋名,本官亦能理解。” “那您今日是?”顾青闻言,少了几许慌乱,定下心来,目光不再躲闪。 “就是来看看你。也看看恩师。”沈典御微仰起头,不让眸中泪水滑落,“也想叫你安心酿酒,莫时刻想着报仇之事。” 提及报仇二字,顾青眸色坚定了不少,他上前两步:“您可有头绪?” 第36章 清明 沈典御双目空望远处,轻叹气道:“本官只知,是曹永禄派人暗中动了手脚。可没有证据,当年本官也是据理力争,险些被牵连。是本官无用。” 果然是曹永禄。 顾青眼白发红,声音有些发抖,“他权倾朝野,可我阿爹只是醉心酿酒,于他何碍?” “关窍就在酒上。”沈典御收回视线,认真看着顾青,“恩师当年颇受官家赏识。官家彼时继位不久,宫内大小事宜喜欢问问身边人的看法。你阿爹若不是一心酿酒,无心拉帮结派,恐怕去得更早。” 顾青蹙起眉头,阿爹既无心,何苦致阿爹于死地。 “恩师当年失误,反酿出一种新酒,比现在的黄酒更为浓郁,不止清香,而是浓厚酱香。官家机缘巧合试饮过一次,甚是满意。可惜此酒极难,恩师亦不停改方子调试,再未复现。”沈典御面露惋惜,复添了憎恶之意,“曹永禄听闻后,想拉拢恩师,恩师拒绝了。曹贼又威逼利诱,讨要酒方,恩师索性同他撕破了脸。” “本官尝了你酿酒大比之作后,心绪繁杂。”沈典御自顾自道,“本官既希望你能酿出当日之酒,完成你阿爹的遗愿。又担心你风头太盛,被曹贼盯上,重蹈覆辙。” “你若知晓当年秘方,切莫透露风声……” 顾青渐渐听不清沈典御究竟在说什么。 他腿脚发软,往后趔趄几步,一手撑住墓碑,才稳住身形。 他闭目回想,阿爹当年是依稀提过此事,可自己彼时年幼,只以为阿爹又试出了新酒,仅此而已,同先前的新酒,没什么大的不同。 没想到,阿爹竟因一纸酒方,丧了命。 “可阿爹从未提过酒方一事。”良久,顾青一脸茫然,“他倒是开过玩笑,若我长大,能酿出他未曾酿出的酒,算是无憾。” 顾青突然怔在原地,阿爹同他开这等玩笑,是不是已经察觉了什么? 彼时他只以为,阿爹希望自己以后能继承他的衣钵,甚至青出于蓝胜于蓝,未另做他想。 酒方,阿爹可曾隐晦交代过什么?顾青一手扶着墓碑,一手按着额头,当初阿爹进宫当值,出了事,未曾归家,就殒命宫中。他真的毫无头绪。 “莫要逼自己太紧。”沈典御的声音从耳边传来,顾青抬头,只见沈典御虚扶了自己一把,示意自己坐下歇歇。 顾青缓缓摇头:“不用了,我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听了这话,沈典御眼含疼惜:“无需想太多。先护好自己,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你若是有了酒方的头绪,更要护好,莫要透露分毫。” 顾青不解:“难道曹贼如今还想要那虚无缥缈的酒方?” 沈典御苦笑了声:“若汴河底有官家喜爱之物,他便是挖穿河底,也要抢来呈给官家。哪怕再过十年,这番做派,只要他活着,就不会改。” 见顾青疑惑,沈典御粗略介绍了一番如今朝堂局势。 曹贼早年一方独大不假,这些年,官家有意扶植了不少曹贼的对头,平日里作壁上观。曹贼心里明镜儿似的,诸多朝务,全看官家兴致,若是兴致上来了,有些事也就过去了。故而在讨好官家一事上,不留余力。 “你可知,有多少草蛇灰线,是在酒桌上暗透出来的?”沈典御眼含深意。 顾青怔在原地,一时之间哭笑不得。阿爹醉心酿艺,一片赤诚之心,竟被曹贼用来当做争宠之用。越是他这般心有别念之人,越品不出酒中的本真之意。 “大人放心,他便是想要,我如今也没有。”顾青苦笑几声。垂眸几许,再抬头时,他眸中添了几许坚毅之色,“既然知晓了当年之事,复酿出阿爹的酒,我会放在心上,大人无需担忧,我会护好自己。至于报仇之事,我亦不会冲动。” “你这孩子,怎么……”沈典御还欲多言,几息后,他瞧着顾青的眉眼,故作嗔怪,叹了口气,“罢了,你同恩师,不仅长得像,性子也像,都犟得很。本官劝是劝不住,只能多盯着点。” 顾青面上露出赤城笑意,他立于原地,眼带感激之色,朝沈典御行了一礼。 “好了。时日不早。你先下山,本官歇会再去。”沈典御扶起顾青,颇为赏识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再过一阵子,官家的恩赏,便要下来了。届时本官会暂且调你远离酿酒坊,避避风头。你正好去翻阅以前的旧档,看看对寻到酒方,会不会有所助益。” 顾青认真地点了点头:“如此甚好,有劳大人了。” 天光渐暗,顾青拾掇好随身物件,同沈典御告别,去荒亭牵了马,往山下去。 崔景湛则独自一人,倚在肃正堂的主位里头,眼神空洞。 清明时节,旁人祭祀先祖,携家带口踏青游玩,好不热闹。 唯独他,向来不屑此事。 相反,他心头只有恨意涌上。 当年崔家出事,满门被灭,尸骨无存。他是见不得光的外室子,这些年辛苦隐瞒身份,崔家的衣冠冢与牌位,他不屑沾染分毫。 只是彼时,他还是幼童,虽同阿爹不亲,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可他心底里还是有几分对阿爹的敬意,他总肖想,会不会有一日,阿爹认下他,他不再是别人口中的“野种”,他也能一手拉着阿爹,一手拉着阿娘,一道去看灯会,猜灯谜…… 一把大火,烧光了他所有的念想。 最需要爱护之时,他最爱的娘亲,留下一纸遗书,狠心扔下他一人,跳河轻生。 他记不得,他沿着河边究竟走了多久,直到昏倒,又被雨淋醒,他也没有寻到娘亲的尸身。 良久,他眸中显出隐隐杀意。既然不认他,不爱他,不在乎他,为何要带他来到这世上?他掏出那把乌金柄匕首,一刀,又一刀,缓缓往桌上扎去,嘴角露出阴郁狠厉的笑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有卒子回禀,说顾青求见。 崔景湛面露些许错愕,御酒案可还有纰漏,难道被他察觉了什么? 第37章 各怀鬼胎 他揉了揉眉心,不知如何劝服死脑筋的兄长,不料一股陌生又熟悉的香味隐约传来。 “大人,小的斗胆,带些点心,感谢大人前些日子的照拂。”只见顾青微躬着身子,手里拎着一个竹木清漆食盒。 “上前来。”崔景湛眼珠子转了转。究竟是何等香味,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思索之际,顾青将食盒放在离乌木长桌最近的一方茶桌上,小心打开食盒,一股清香扑鼻而来。 “大人,小的做了些蜂蜜赤豆馅糯米团子,青色的,还热乎,快。”顾青双手捧了一个出来,快步上了石阶,隔着油纸,放在桌上,“兴许比不上小的娘亲的手艺,不过奶娘也是夸过的。” 崔景湛怔在原地,他好似想到些什么,飞快拔起桌上插着的乌金柄匕首,往身后藏去。 那一个个孔洞,顾青看在眼里,心里涌上一阵酸涩。良久,他将团子递到崔景湛身前:“我不知你当年是如何熬过来的。都过去了。我们向前看。” “兄长?”崔景湛并不接话,只是不住嗫嚅着这二字。他深看了顾青几眼,眸色漆黑。终于,他接过糯米团子,大口吃起来。 “食盒里有你最爱吃的酿豆腐。”顾青回头看了眼食盒,压低了嗓门,“还有一壶尚酝局酿的,酒工可自饮的酒。大人莫要追究。” 崔景湛面上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意,他收好匕首,正要同顾青一道坐下,一只信鸽扑腾进来,正落在桌边笔架上。 “曹公公唤我去一趟。”崔景湛捏住信鸽,飞快看了,周身的气势倏然间阴沉起来。 “兄长且候着。”崔景湛留下此话,囫囵吞完手中的糯米团子,留下那张油纸,不待顾青回话,匆匆离去。 曹府后院,曹永禄依旧斜倚于书房外间的金丝楠木斜榻上,身前半搭着那块金黄黑斑的虎皮毯。同前几遭不同,此刻还有位身形消瘦一般个头的中年紫衣宦官侍于曹永禄身侧,他跪在斜榻一边,隔着虎皮毯,瘦弱有力的双手在曹永禄小腿处来回轻揉。 曹永禄嘴里哼着小曲儿,微眯双眸,瞧着甚是舒坦。听见崔景湛进屋,他下巴微抬:“景湛,这桩差事办得还不错,只可惜没将沈怀瑾拉下水。听闻他手下那个顾青还立了功?” 那宦官并未回避,崔景湛打量了他的背影几眼,并未开口。 “自己人,你直说便是。”曹永禄打了个哈欠,示意那宦官手上加点劲头。 “回曹公,是属下办事不力。属下原本打算在丁毅身上做文章,可惜贾秀杰自戕,属下不敢太明目张胆。”崔景湛收回视线,单腿跪地低头抱拳道,“至于那个顾青,无需挂怀,属下上次试探过,他愿意为曹公所用。” 曹永禄闻言,睁开眼睨着崔景湛:“你可知,沈怀瑾今日跟着顾青去了南山?” “属下不知。”崔景湛心下一沉,难道沈怀瑾也认出了兄长?他面上多了几分探寻之色,“曹公,可见顾青一身酿艺实属了得,沈怀瑾亦想拉拢他。不过属下有把握。此番沈怀瑾并未能救他出狱,顾青其实已心有芥蒂……” “这都是些琐事,不打紧。”曹永禄略微抬眸,轻笑了几声,“不过区区酿酒工,也不知那沈怀瑾看上他何处。难道他挣扎了十几年,酿不出当年那人之作,眼下竟寄希望于后辈?” 言及此处,曹永禄似是想到什么,他些微挺直上身,眉头微皱:“难道此子真有如此天赋?景湛,你替本公盯牢了,若那顾青真有此等本事,定要捏在手中。若是拿捏不住,就趁他羽翼未丰,直接除了。” 崔景湛抬头领命,眸中仍有犹疑。曹永禄为何如此痛恨沈怀瑾,眼下竟隐约有畏惧之意。 许是瞧出了崔景湛不解,曹永禄慢悠悠道:“景湛,你可听说过上任尚酝局典御叶弘文?彼时他颇得官家宠爱,一壶好酒,可抵得上你们一群孩子出去好几月搜刮回来的书画奇玩。偏偏这沈怀瑾同叶弘文一样倔,就是不肯为本公所用。好在他资质不够,不如当年叶弘文一半盛宠。” “是属下短视了。”崔景湛眸中的不解减了几分,几息间,熟悉的阴郁狠戾之色攀上面颊,“曹公放心,属下定会牢牢盯着他二人。” “无妨。想必一时半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不过……”曹永禄欲言又止,他看了身侧二人,自嘲式地大笑了几声,“上年纪了,都是些陈年旧事。当年叶弘文犯了大不敬罪,撒手人寰,据说留下了一纸秘方。景湛,你若能寻了来,本公必有重赏。” “属下领命!”崔景湛心里头的疑惑此刻才算全解。曹永禄说话留了一半,他许是觉着,沈怀瑾不仅未认输示好,似有反扑之意,光凭一个顾青,还不够,定是当年秘方有了着落,才如此大胆。 崔景湛后背升起股凉意,定不能让曹永禄知晓顾青的真实身份。 “你也起身歇歇。”曹永禄瞧着眼前二人,甚是满意,“景湛,康裕在内侍省当差,也是本公极为信赖之人。往后你在宫中行走,有什么事也可寻他助你。” 康裕闻言,转身朝崔景湛行了一礼,言行举止都极为妥帖,是让人瞧了极为舒适的笑意:“原来这就是崔司使,奴才可是老听曹公提起。” “景湛见过康裕公公。”崔景湛心头掠过冷笑与鄙夷,回了礼,面上瞧着极为恭顺。 “好了,你二人都是本公看重之人。日后一同替本公办事,自有你们的好。”曹永禄又打了个哈欠,他看了眼崔景湛,“你退下便是。” 崔景湛颔首告退,余光瞥见,那康裕太监又转身跪了下去,继续替曹永禄按揉起来。 十几息后,崔景湛走远,曹永禄继续微微晃荡着脖颈,嘴里头哼着小曲儿。 良久,他睁眼看向康裕:“御酒案可有动静?” “回曹公,据说刑部侍郎已将卷宗呈上,正在等待复核。”康裕眼珠子微转。 “复核。”曹永禄冷哼了声,“替本公盯牢了,不能给他们翻案的机会。” 第38章 恩赏 “奴才听闻,清明休沐后,刑部还要派人去尚酝局查阅旧档。”康裕犹疑道。 “什么旧档?” 康裕索性停下手上的劲头,细细说道一番。 便是都酒务被查抄后,酒曲分卖、次酒往来还有酒税的一应账目。此事本来同尚酝局无关,刑部侍郎年轻气盛,是个刺头,非说要请尚酝局在复核时一道看看,除了御酒一案外,旁的账目是否有纰漏。正好尚酝局存档之处有空房,沈怀瑾也允了。 本就是临时起意,内侍省同承文库也没什么好说的。尤其是承文库,藏室都要堆不下,巴不得这种闲事离他们远些。 康裕一阵絮叨,曹永禄昏昏欲睡,不知打了多少个哈欠,良久,他缓缓睁眼,面上瞧不出情绪:“酒曲……你盯着就是。若他们又掀了什么风浪,本公唯你是问。” “奴才定不负曹公之命!”康裕俯身在地,言语坚定。 更深露重,此时的东京城,惦记着酒方的,不止曹永禄一人。城中一处宅邸里头,昏黄的书房内,仍旧只燃着半截蜡烛,一身尚酝局酒工打扮的毛文跪在朱漆长桌前,发着哆嗦:“主子,小的最近并未发觉他们有什么异样。” “继续盯着,尤其是顾青。若能寻到酒方,定有重赏。”朱漆长桌后,一人倚在圈椅内,烛光微弱,他的影子映于身后罩了层昏黄的白墙之上,像是怪兽的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去。 毛文小心抬眼,长桌之后的主子面目模糊,跟前一切都如梦似幻,瞧不真切。 肃正堂内,那信鸽不知何时又飞了出去,唯余顾青一人。他将下酒菜和酒壶原样放回食盒内,又小心将食盒放到了烛台边。 一旁的铜壶漏刻滴滴答答,转眼到了宫门下钥之时。 顾青瞧了眼门外,没有动静。他随便拉了身后的木椅坐下,既是信鸽传信,估摸着是去宫外了,至少得候到天亮之时。这几日尚酝局没有差事,此时于宫内行走颇为惹眼,顾青索性又拼了几张椅凳,囫囵歇下。 他瞪着眼,盯着熟悉的黑漆屋顶,不由得发笑。家里好端端的床铺不睡,尚酝局的居所去不了,探事司先前给他备的厢房不知还空不空,竟是肃正堂凑合下更为便宜。 肃正堂外守院的卒子不愿多事,只当是巴结司使大人的宫人,不知怎的,司使大人对此人颇有些另眼相看,索性由他去。 几个时辰后,肃正堂外的卒子开始洒扫,顾青被泼水声惊醒,起身眯了眼东边的日头,晨光熹微,不算刺眼。 熟悉的身影从院外快步而来。洒扫的卒子听着脚步声,躬身飞快拾掇完,往院外退去。 崔景湛扬了扬下巴,示意顾青去里头说话。 他正欲开口,眼角余光瞥到烛台边上的食盒,竟径直打开食盒,取出酒菜。 “大人,已经凉了。”顾青微双眸微滞,想拦住他。 “无妨。”崔景湛自顾自倒了酒,夹起块酿豆腐,眸中满是餍足之色。 顾青心知劝不住,他干脆也斟了杯酒,朝崔景湛颔首示意。 也算是酒足饭饱,崔景湛虚倚进椅中,并不言语。他双目掠过眼前之人,空望着院中,似是望向了更远之处。 良久,顾青轻声道:“昨夜可是有急事?” “叶大人当年留下了一纸秘方。他,想要。”崔景湛收回视线,看着顾青,极为轻声道。 顾青闻言,眉头倏然皱起:“他从何处得知此事?” “所以真有此秘方?”崔景湛双眸微眯,眸色甚是玩味。 “我亦不是十分确定。”顾青沉默了几息,崔景湛主动告知此事,自己也不应瞒着他。他索性将昨日南山之事和盘托出。 “兄长,就算你觉得沈怀瑾可信,若有一日寻到秘方,也不要交于他。”崔景湛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言语不自觉紧张起来,“除了你,我谁也不信。我担心沈怀瑾变脸不认人。就算不会,那人逼迫之下,沈怀瑾或他身边之人难免会做出有碍于你之事。” 不待顾青开口,崔景湛眸中升起一股焦躁之意,他胸口的起伏显眼了些,不住微晃着脖颈:“你不该认下你的身份。” “景湛,沈典御断无恶意。”顾青抿了抿唇,深呼了口气,眸色柔和,“你放心,若有酒方的线索,我定不会轻易告知任何人。” 崔景湛还欲多言,门外有人求见,他眸中闪过一丝凶煞之气,顾青立马起身,深看了他一眼:“沉住气,景湛。我先出宫了。” “兄长放心,是我失态了。”崔景湛双眸眯起,缓缓起身,往乌木长桌后的主位缓步走去,待他转身,平日里阴郁淡漠的司使大人又回来了。 顾青余光瞥见门外的身影,行了一礼,快步往门外退去。 五日后,宫里的恩赏下来了。 官家感念顾青于御酒一案有功,后来又细细尝了顾青酿酒大比的酒作,据说赞叹有加,直言沈怀瑾挖到了好苗子,得好好栽培才是。 至于具体职务,顾青原本是酿酒工,并无官职,官家让沈怀瑾看着办。 除了口头赞誉,官家还赏了白银一百两,白绢二十匹。 这些银钱许不算什么大手笔,难得的是御赐。 加之沈典御奉旨,升了顾青的职,由尚酝局酒工提为酒人,分管十名酒工。 消息一出,尚酝局众人纷纷来贺,顾青同毛文的卧房挤满了酒工。 尤其是毛文,他搂着顾青,一脸欣羡:“顾青,我就说你没问题的。如今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好不容易清净了下来,打发走凑热闹的大家伙,毛文拿起朱漆缠枝莲纹木匣里头的银锭子,掂了又掂,还特意净了手,不住摸着那细腻的白绢,言语夸张:“顾青,你不会要搬去一人独住吧?酒人还住在酒工居所,但另几个酒人都是独住的,卧房小是小了些,可是清净啊。” 顾青看着毛文这副模样,不禁哑然失笑,他心念微转,眉头一皱:“是啊,清净啊,就不会有人从早念到晚,夜里也不会有人打呼,可以睡个好觉了……” “你真要搬走?”毛文放下手中白绢,咽了口唾沫,紧张地看向顾青。 第39章 尚酝局书库 “不搬!”顾青大笑,“眼下也没有空房。” “不愧是好兄弟。”毛文终于放心,他又开始摸起那白绢,“不知何时我也能讨个恩赏。” “好好干,总会的。” “是,顾酒人!”毛文似是想到些什么,他拽了木凳坐到顾青身侧,眉色飞舞神秘兮兮道,“那你是不是就能教教咱们兄弟几个酿酒了?” 顾青摇了摇头:“沈典御命我去书库待些时日,整理些古方,兴许整个尚酝局都会获益。” 毛文瞪大了眼:“说是这么说,可……” 他瞧着顾青,颇有不解。虽说不能一昧埋头酿酒,平日里想查阅什么典籍,书库都是开放的,如今竟得一直待在里头,时日若久了,手艺难免生疏。 “沈典御究竟何意……”毛文打量了眼窗外,小声抱起不平。 “应用不了太多时日。你且放心。”顾青心里头亦隐隐不安。当年阿爹出事后,尚酝局留下的老人不少。书库里若有线索,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有发现,自己就能找到端倪? 顾青本想靠自己慢慢研习,一步步走到官家跟前,如今这酒方的说头现世,就连曹贼也虎视眈眈,不知是好还是坏。 他叹了口气,示意毛文自己有些疲累,想早些歇着。 毛文只道他心里头亦有不平之意,劝慰了几声。 亦日,尚酝局书库。顾青本以为一大早,没什么人影,竟是在书库门外遇着了刑部侍郎,张摩。 “张大人?”顾青行礼好奇道。 “恭喜啊,顾酒人。”张摩一身绯袍,忙了这些日子,加之个头算高,更显消瘦,他向来严肃,如此贺词也只是眼角微带笑意。 “张大人客气了。”顾青真诚谢过,“可是来尚酝局核查?” “是,也不是。”张摩上前两步,细说了一番都酒务账簿之事,他扬起下巴,指向书库另一侧,“如今这些账簿都搬了来,暂存于此。” 顾青循声打量了几眼。尚酝局书库是个一进小院,他要查的旧档多在西厢库房,北边正房里头是近几年的,张摩眼下所指乃是东厢空闲之处。 这院子不算大,院门进来一旁是书吏的值房,门两侧置有防火缸,再往里几步有好些个约摸一人高的旧木架,平日里晒晒书,免生了虫。尚酝局书库比不得承文库等专门存档之地,用得起上好的防虫防潮木料,这里头多靠平日看守的书吏手上勤快些,没有日头时,则熏些香饼驱虫祛湿。 “既是如此,这几日我们说不定会经常碰面。”顾青笑道。张摩闻言,眉头微挑,琢磨了一二:“你这是升职,虽无品阶,但好歹手下管人了,怎的管到此处来了?” “沈典御命我整理些古方,兴许于尚酝局众人有所助益。”不待顾青多言,张摩自顾自道:“若是有不对劲,我倒是能立马寻你了。” 顾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若能帮上忙,大人尽管来寻我。” 二人都是话少务实之人,不再闲扯,各自往库房去。 书库小院门外,一个青布短衫小太监悄悄趴在门边,贼眉鼠眼瞧见了这幕。趁四下无人,他理了理衫子,低着头快步离去。 书库里头,顾青掏出沈典御交予他的钥匙,打开西厢房门外带有锈迹的铜锁,推开屋门,一股陈旧纸张的气味夹杂着怪异香味扑面而来,同承文库的藏室比,少了股樟脑清香,多了些陈腐之气。 屋内靠门处有一桌一椅,桌上是些寻常的笔墨纸砚,一方烛台,再无旁物。屋子里头便是二十来个清漆木书架,上头堆满了各式书册。他循着气味在屋内寻了一圈,那股怪异的香味原来是屋内熏的香饼,估摸着不是什么上好的香,隔了一夜,不堪入鼻。 丁女史清冽的眼眸,还有她周身那股清雅梨香,倏然在顾青心头隐隐浮起。不知怎的,他面上有些发烫。 竟有些心虚,顾青下意识朝门外望去,见无人发现自己这副模样,不禁晃了晃头,敛下心神,开始翻找旧档。 他在木架里头走了几个来回,大致弄清了旧档的存放次序。最里头的是二十年前的,最外头的是十年前的。再早些估计寻不到了。 如此也够,顾青按捺住心绪,他径直走向十七年前的旧档。 十七年前的正月初八,宫内宫外甚是热闹。送走了各国使臣,宣德门外的彩灯山在夜间被点亮,东京城上至皇亲国戚,下至贩夫走卒,齐至街头,一时间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官家在宣德门外观完彩灯后,率众回了宫内。 顾青彼时八岁,同阿娘还有乳母观完灯,怕走散,于是早早回家歇着。 “青儿,时辰不早了,你得睡觉了。”乳母劝了半响,顾青硬是不愿睡下。 “青儿,阿爹今日当值,明日才能回来,你早些睡,明日一睁眼,就能见着阿爹。”阿娘笑盈盈让乳母先去歇息,坐在顾青床边,哼起潼州府的童谣来。 “真的吗?”顾青小小的人儿,裹在床铺里,双眼澄亮无比,“那青儿赶紧睡,阿娘也快去歇息,不用陪青儿了。” “好,阿娘唱完就去。” “为何你同阿爹唱的不一样?” …… 顾青盯着木架的眸光逐渐模糊,眼前渐润,他鼻头一酸,回过神来。 那一夜,顾青并未等到阿爹,甚至天亮之后,阿娘也没了。只剩乳母,抱着他,捂着他的眼,让他别看。 可他透过乳母手指的缝隙,还是见到了。 阿娘穿着过年新制的袄子,是特意为几日后的元宵佳节备下的。顾青仍记得,那是件灯笼纹锦缎袄,外罩灯笼纹白缎貉袖,下身是织金白绮褶裙,娘亲头上簪着捻金雪柳,戴着铺翠花冠。她前几日刚说过,元宵节那日阿爹不当值,他们一家子好久没有一齐上街了,得好好拾掇一番。可眼下,阿娘手里握着圣旨和遗书,嘴角带笑,穿着这身安详地躺在床榻上。 她左手腕浸在盛有热水的桶盆里,里头的水红得耀眼……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眼前不再发红,他深吸了几口气,强逼自己,缓缓翻起旧档来。 许是当时重新誊抄过,里头竟然没有阿爹的名姓。 第40章 醉蟹 好几桩宫务,顾青都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家中说好要出门踏青的日子……阿爹都在宫中当值,没能赶回来。 可眼下,那几个刻骨铭心日子的记档里,宫中家宴,宴请外邦使臣,出宫围猎……竟无一处留下阿爹的名姓。 顾青不禁冷笑几声,一个人的痕迹,如此轻易就被抹除。 甚至连前任典御所犯何罪,也未曾写明。顾青顿了顿,这些记载,尚酝局恐怕不想保留,兴许要去刑部,不,当年从事发到阿爹送命,只短短不到一夜,如此手段,恐只有皇城司。 看来还是要从皇城司的卷宗里寻些蛛丝马迹。阿爹究竟犯了什么大不敬之罪,竟值得如此大张旗鼓掩盖。 只是此事万不能明面上去找景湛帮忙。无异于承认自己想翻案报仇。 顾青捏着书册的双手关节开始发白,沉住气,等景湛的脾性再好琢磨些。 念及于此,顾青敛了心神,开始翻阅阿爹出事之前几年的酒方记载。 好在这些于尚酝局是大有用处的东西,名姓虽被抹去,酒方尚在,里头有几张,顾青依稀记得,阿爹当年曾提起过。 他细细翻了那几张酒方,思来想去,没有头绪。 醉春楼,二楼雅间里,崔景湛一袭玄青长袍私服,独倚于木窗边,眼神空洞。 他听闻顾青升了酒人,心里头甚是喜悦。只是顾青近来风头太盛,他若登门,恐引起诸多猜疑。 他倒是等了一两日,盼着顾青同清明那日一般,拎着酒食来看看自己。 恐怕他死脑筋的兄长,一直在琢磨酒方,心无旁骛。 这日得了空,崔景湛心里空落落,不嗜酒之人竟想痛饮几杯。离了皇城司出了宫,他鬼使神差直奔醉春楼。 “崔公子今日怎有空,赏光来如烟的醉春楼?”崔景湛眼神迷离之际,如烟娘子略带慵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崔景湛依旧望着窗外,言语淡淡:“自是因着娘子此处的酒好喝,菜够味。” “公子这话说的,如烟还以为哪里入不了公子的眼。”如烟不请自入,她细细看了桌上的酒菜,丝毫未动。 崔景湛这样的人居然会有心事,他也不怕自己去曹公那处说道一二。如烟面纱下的嘴角略微勾起,曹公有意让自己勾住眼前之人,她正愁无处下手。 “如烟记得,公子上回来,最爱吃那道煎酿豆腐。”如烟娘子将崔景湛身侧的木凳拉远了些,施施然坐下,她轻拢起面纱,自顾自每道菜都尝了一口,不住点头,“味道不错。” 许是第一回见着如此待客的掌柜,崔景湛终于侧目:“掌柜的,本公子付银钱,你来吃。本公子竟不知这世上还有如此做生意的。” 如烟松开拢着面纱的左手,放下筷子,侧身看向崔景湛:“如今见着了。崔公子年轻有为,会在乎这一顿饭钱?” “探事司的俸禄,不是大风刮来的。你不打算给本使上一道煎酿豆腐?”崔景湛眸中现出玩味之色。 “不知如此可算行贿?”如烟微微挑眉,他竟主动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见崔景湛并不答话,如烟朝门外击掌,一名红衣侍女轻移莲步,在如烟跟前福了福身子:“娘子,有何吩咐?” 如烟眼露笑意,在侍女耳边小声交代了一番。 崔景湛微微侧目,煎酿豆腐,还能做出花来?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那侍女端着一个朱漆木盘,上呈青瓷注子注碗,边上竟是一盘垫在冰渣上的醉蟹,还有一套垫在锦帕上拆蟹的玉骨器具。 温润与冷冽,两股酒香交汇一处,引得崔景湛多看了几眼:“春日何来醉蟹?” 如烟接过那盘子醉蟹,放在自己跟前。她净了手,熟练拿起玉箝,夹断蟹壳,壳缝开裂,冷冽酒香更盛。她揭开蟹壳,蟹膏如玉,她深嗅了口:“去年秋酿,今春方启。醉春楼是有冰窖的。” “青梅酒渍醉蟹,妾身最爱之食,自打掌管醉春楼后,每年秋日,都会挑上最好的肥母蟹,亲手制上些,吃不完的存于冰窖,春日里配上温热的杏花酒,冷冽,酥腴,实属美事。”如烟像是吃醉了酒,她自顾自拆了一只蟹,似是嫌面纱碍事,她竟取下了面纱。 黛色薄纱下,那张勾人的红唇,终于现了出来。 如烟娘子眼波流转,妩媚中带了些许傲气,有股风尘气,隐约却又有股说不出口的韵味。好似诱人的艳红花朵,引得人走近,却发现根茎上长满了刺。 教坊女子,街头曲娘,大家闺秀,乡野村妇,崔景湛自诩见了不少,心里头甚少泛起如此涟漪。 如烟仿佛不曾察觉他的视线,熟练地又拆了一只,径直放在了崔景湛跟前的瓷碟里头:“崔公子试试。” “本使以为,你会命人上一道煎酿豆腐。”崔景湛并未动筷。 “往事难及,无论崔公子因何爱吃煎酿豆腐,随时随地都能尝。”如烟娘子侧头勾起红唇,“但今日是在醉春楼,妾身亲手拆的春日醉蟹,何不试试?” 崔景湛嗤笑了声:“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揣摩本使心意。”一丝异样从他心底划过,如烟如此忤逆自己,心中却丝毫没有怒意。 顾青今日不在,不是他送的煎酿豆腐,不吃也罢。 如烟并未接话,她伸手轻抚注子,酒温恰好。 “杏花酒,醉春楼酿的,保管不是什么私贩的御酒。不算名贵,喝些乡野之趣。”如烟继续介绍道。她斟了两杯,一杯置于崔景湛的瓷碟边,一杯端在手中,连啜几口,一杯见底。 崔景湛打量了她一眼,鬼使神差,他尝了一筷子蟹膏,竟无想象中如鱼肉一般的腥气,入口酥腴,略带冷意的口感让人精神不少。他端起酒杯,小啜一口,温润暖意充斥在口中,蟹膏的余味同酒意完美相融。 他不禁多看了如烟几眼:“掌柜的深藏不露。” “公子说笑了。妾身平日里没什么旁的喜好,想吃些什么吃食,就自己琢磨琢磨。”如烟又拆了一只,“都道蟹肉寒凉,加之冰窖月余,如此入口才爽利。” 崔景湛并不拦着她,只是端起注子壶柄,替如烟斟满。 第41章 晚梨 眼瞧跟前的酒杯盛满暖意融融的杏花酒,如烟唇角微挑,她缓缓晃荡起酒杯,举到崔景湛眼前。 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波微转:“好久没有如此痛快。崔公子自便,妾身且去招呼旁的客人。” 崔景湛依旧看着眼前的瓷碟,他一筷一筷尝起来。如烟余光瞥见,轻笑了声,往门外走去,眼看她一只脚迈出了雅间的门槛。 “旁的客人可有这醉蟹?”崔景湛冰冷的声音在背后远远响起。 “崔公子以为呢?”如烟面上笑意更盛,她不曾转身,隔空问道。 “替本使留几只便是。旁人本使管不着。” 如烟眸中闪过一丝揶揄,屋里这人,倒是比旁人更难拿捏。 好久不曾碰到如此对手,她飞快系起面纱,脚下的步子轻快起来。 尚酝局这头,顾青在书库西厢房泡了足足三日,竟是没有寻到丝毫秘方的线索。 这日刚到未时,顾青伸了伸腰背,晃了几圈僵硬的脖颈,瞧着桌上堆成山的书册,难道自己想岔了? 整整十七年,沈典御还有尚酝局上下七十余人,若是有心,要寻些什么,何必等到现在。 有什么线索,是只有自己才能发现的? 思来想去,没有头绪。顾青随手拿起一册,面露不耐。 恍惚间,梨花酒三字映入眼帘。梨花……顾青心头一愣,或许去承文库看看十几年前的记载,同尚酝局的是否会有出入,说不定会有蛛丝马迹。 顾青走到院中,抬头看了几眼日头。这几日不晒,却是闷得紧,想来会有场大雨。他瞧了眼院中的木架,书库的书吏正在收书,倒是勤勉。 趁着未下雨,顾青赶忙朝承文库奔去。 阴天的承文库也别有一番韵味。院心里头的一应布置,平添了几分幽深之感。 离丁女史值守的那间藏室越近,顾青脚下步伐慢了起来。 “丁,丁女史。”不知怎的,一到承文库,顾青的舌头就有些不听使唤。 他看着窗后的丁女史,不禁微微抿唇,那股子呆讷之气隐约又透了出来。 “顾酒人,今日何事?”丁女史听见动静,略微抬眸,见顾青如此,并未起身。 顾青进屋,深吸了口气,言语柔软:“上次能翻案,救下尚酝局,多亏了丁女史帮衬。顾青说过,会亲来致谢。” 丁女史面上露出些许好笑的神情,她微动脖颈,打量着顾青的双手:“致谢?” “是我唐突了。”顾青心头一愣,早知道也该带几壶好酒来。一时情急,顾青只觉双颊发烫,“下次来,定会补上。不知丁女史平日里爱饮什么酒?” 听了这话,丁女史笑意更盛:“我不爱饮酒。谢礼之事,只是调侃,你不必往心里去。” “不行。我既说过,便要做到。”顾青那股子执拗劲犯了,“既然如此,丁女史可有喜爱之物?” 丁女史闻言,视线朝对面茶桌上的香炉飘去:“喏,我平日爱制香。” 酿酒之道涉及香料,但同制香还是不一样,纵使如此,顾青若有所思点了点头:“若有别致的香料,我可以想法子弄些来。” “你可不能从酿酒的原料里偷了来。今日来,专程为了此事?”丁女史还是第一次见着如此直接的男子,但她没太多心思闲聊,见顾青欲言又止,索性直接发问。 顾青顿了顿,表明来意。 “十几年前的旧档?”丁女史不假思索晃了晃头,“这里最早只有十年前的。要叫你失望了。” 果然,顾青微瞪着眼,隐隐露出焦灼之色:“看来只能另想法子了。” 丁女史不解:“顾酒人这是查起陈年旧账了?” 顾青苦笑,又不想撒谎骗人,他摇头道:“我想……复酿一款陈年之酒,听闻上任尚酝局典御大人曾试过一次,我想看看是否有记载。” 提及尚酝局前任典御,丁女史眸中多了几分探寻与欣赏。 这顾青当真是个酒呆子,宫中几乎无人敢提及那人,虽不知他当年究竟犯了何事,总归祸从嘴出,少说些好。 可顾青就如此赤裸裸提及,眼色澄澈,并无旁意。 “你胆子倒大。”丁女史语气柔和了些,她略微思索,“承文库虽没有你要的记载,但我会留意,若从旁的地方打听到,会告知于你。” “多谢丁女史!”顾青面露喜色,虽还不知是否会有眉目,好歹多了份希望。 他见丁女史案头堆满了书册,不欲多加叨扰。 转身离去之际,他似是想起什么,方才的澄净之意淡了些许,呆讷之气占了上风。 他回望丁女史,小心翼翼道:“还不知,丁女史芳名……” “丁晚梨。”丁女史面色如常。 “多,多谢!”顾青不知为何,面上又发起烫来,他行礼告退,逃也似地往门房快步奔去。 “他竟推崇当年的叶典御,性子也有些像。”丁女史起身,瞧着顾青的背影,忆起阿爹早年间说的些奇闻逸事,眸色幽深起来。 眼看承文库也没有下落,顾青回尚酝局的路上,步子比来时沉重了不少。 他回到书库,推开屋门,见着桌后之人,身形一滞:“沈典御?” “这几日可是没有发现?”沈典御见他如此,猜了个大概,他起身上前几步,轻拍顾青的右肩,看了眼门外压低嗓音,“年轻人,慢慢来。这么多年了,也不急于一时。” 顾青点了点头,替沈典御斟了杯茶水,亦小声道:“小的还去了承文库,那头也没有记载。小的本还想着,寻酒方之际,找找当年之案的端倪。没想到竟是连……他的名姓也不曾见到。” “住口。”沈典御手上不稳,险些洒了茶水,“早就叮嘱过你,当年之案莫要再提!罢了,你在此也待了好几日,若无酒方的线索,明日就回去酿酒。教教新来的酒工也好。” 说着说着,沈典御的语气和缓了些。他向来平易近人,甚少当面发难。他深看了顾青一眼:“保住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第42章 重返书库 顾青欲言又止,他深知沈典御并无恶意。当年未能救下阿爹,他定是自责不已。如今若自己再出事…… 兴许便如自己担忧景湛一般。 当初自己虽是因阿爹之事爽约,这么些年,他也试着寻过景湛,可几年没有下落,加之奶娘管得严,他也就暂且搁置了。 “沈典御,您放心,我不会擅动。”顾青挤出笑容,“我明日便回酿酒坊,平日里还是会多留心酒方之事。” 沈典御眼角渐润,深看了顾青几眼:“本官相信你,多试几次,兴许无需酒方,你亦能有恩师当年的成就。这会就回去歇息,别老在这耗着。” 顾青应下,送走沈典御,坐在书库西厢屋里发呆。 不知为何,方才沈典御那几句话,总在心头萦绕。 尤其是那句,多试几次。多试几次…… 一时半会没有头绪,顾青瞧了眼屋里的书架,深叹了口气:“过阵子再来会会你们。” 他收好从酿酒工居所带来的茶具,往外走去。 值房门外上了年纪的书吏不住吸着鼻子,手里还握着一方布帕。见顾青带着他那套茶具,起身问好:“顾酒人今日有事?” “整理得差不多了,过阵子再来。”顾青颔首道。 “那小的今儿熏好香饼,好驱驱虫。平日里十天半月也不见得有人来,大家伙儿都忙得很。”书吏自顾自道。 顾青点了点头:“东厢房那边你也看顾着点。” “那是自然。刑部的差事,小的不敢有半分疏漏。” 许是听见动静,张摩从东厢房推门而出。 “张大人。”顾青同书吏一齐行礼。 张摩摆了摆手:“顾酒人,本官想请教些酒务,借一步说话?” 见张摩神情严肃,顾青快步跟上前去。 书吏见状,亦回了值房。 他们三人都未曾瞧见,门外不起眼处,那青衣小太监鬼鬼祟祟,他牢牢盯着张摩的嘴唇,嘴里不住跟着念叨些什么。 趁四下无人,他快步离去。 顾青原以为张摩发现了什么蹊跷,结果只是问了他酒曲保存之法。 顾青详细介绍了一二,本欲追问,但他了解张摩的性情。 若是能说的,张摩便会主动言明,若事涉机密,他嘴严得很。 更何况眼下所问之事,兴许还是同尚酝局有关。念及于此,顾青识趣闭嘴,同张摩告别。 如此,又耽误了一盏茶的工夫,顾青抬头看了眼天色,日头躲在云彩之后,没由来的闷热。 这场憋了好几日的暴雨,不知今日能否落下。 顾青小心拎好装着茶具的原色布袋,快步往酿酒工居所行去。 这几日一心找酒方,还有当年一案的线索,顾青几乎没怎么歇息。回了屋,顾不得天还亮,他坐在床边,打起哈欠来。 春日困乏,加之闷热,顾青索性将居所的几扇木窗全打开。临近傍晚,外头起了风,终于舒爽了些,顾青的眼皮越来越沉,倚在床边,遁入梦乡。 “青儿,爹爹给你唱首童谣,你快些睡。”阿爹立于床边,心疼地看着顾青,“好孩子,这几日累坏了,身子要紧,得好好歇歇。” “爹!”顾青看着眼前之人,眼角渐润,“爹,是你吗,真的是你!” “……再发三回气自成,七翻九熟香不散……”阿爹并未答话,自顾自哼唱起来。 阿爹哼唱了几遍后,顾青不再纠缠,他仿佛回到了幼时,一脸崇拜地看着身前之人,“阿爹真厉害,连童谣都能自己编。你为何这几日唱的同先前的不一样了?阿娘同你唱的也不一样。” “……再发三回气自成,七翻九熟香不散……”阿爹还是没有答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 “阿爹,您慢些,我还有几句没听清。”顾青回过神来,可眼前之人似是听不进自己所言,还有转身离去之像。 “阿爹,不要走!不要离开青儿!”顾青一时情急,想起身拦住阿爹,可浑身竟如被缚于床上,动弹不得,眼见阿爹的身影越来越模糊,顾青却怎么也拦不住,他想大喊,想哭,恍惚间,他竟是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见,整个人像是飘在空中,冷眼旁观这一切…… “啊!”顾青腾地坐起身来,他胸口剧烈起伏,双手微微发抖。几息后,他伸了下手,发觉能动了,激动地朝床边伸去,“阿爹!” 却是空空如也的酿酒工居所卧房,外头已入夜,窗边素色帘幔来回晃荡,院里的树叶子沙沙作响。 顾青双目空洞,朝门边望去。 房门紧闭,一如他下午回房时那般。 是梦。 顾青轻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起身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良久,背后传来凉意,他摸了一把,竟是后知后觉,不仅后背,连额头上也挂满了细密汗珠。 他咽了口唾沫,又连饮了好几杯茶水,深呼了几口气,这才缓过神来。 这些年来,甚少梦见阿爹。他似是想起什么,警惕地看了眼窗外,又凝神静气听了几息,还好没有人。 他不知自己是否梦呓,若动静太大,未免惹人怀疑。好在这个时辰,估摸着大家伙还未下工,手脚利索的,兴许刚吃上晚饭。 等等,方才梦中的童谣…… 还有下午沈典御那句,多试几遍…… 有些念头打顾青心底一闪而过,这几日他好似见着有书册提及,彼时尚酝局有好几次试酒失败,只因酒工疏忽,记错了发酵的次数,导致重复发酵。 难道阿爹当年偶然所得,是因着这几次重复发酵? 偏偏自己不曾细看那几页,想着既是失误,只草草翻过。 顾青连汗湿的衣物都顾不得换,他穿好鞋袜,匆匆往书库奔去。 书库小院未锁门,书吏的值房掩着门,里头有茶香,书吏许在歇息。顾青不想扰他,便未推门问好。 院心里的木架似同往日有些不同,他无心多看,径直往西厢房去。 顾青进了屋,小心插好门后房栓,本就没有头绪,切莫让人瞧见,沈典御若是知晓,必会生气。 念及于此,他只燃了桌上的烛台,小心端着往里间走去。层层木架上堆满了旧档,如此,院子里头不太能瞧见里头有动静。 第43章 闯宫 好在他记性不错,只翻了四五本,就找到了记有重复发酵的那本。 他倚于最靠里的墙角,将烛台放在身侧,细细看了好几遍,仍旧没有头绪。是多次发酵不假,可究竟发酵了几次,发酵前做了什么,发酵后的那批酒液去了何处,都未记载。 一如梦里头的歌谣,没头没尾。 他记得那歌谣至少有四句,可梦中只能记得两句。 不知何处来的阴风,顾青身侧烛台上的火苗忽闪几下,险些熄灭,他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里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已是夜深。 身后的火苗左右摇曳,困意涌上心头。 顾青深看了几眼地上四散的书册,心一横,索性在此对付一晚,若是梦见什么,睁眼便能接着翻找。 想到此处,他熄了烛火,靠在墙边,敛了心神,打起哈欠来。 起初还有些凉意,顾青拉紧胸前衣襟,将身子团做一团,这才勉强好些。 许是困极,便是如此,顾青打了几个哈欠,竟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好似听着几声惊雷,渐觉身侧发热。他头脑昏沉,吸了吸鼻子,怎的如此呛人。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救火的呼喊声,奔走声,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细细听去,又似很近。 走水了?何处走水了?顾青揉了揉眼,浑身使不上劲,难道还在做梦? “青儿,快醒醒,青儿?”阿爹的声音又从身边传来。 阿爹……顾青眼角发红,一定还是在梦里。 只有在梦里,才能见着阿爹。 “阿爹,青儿不愿醒。你不要离开青儿。你不要离开……”顾青不住挣扎,他伸出手去,想要抱住阿爹,却碰着一股热浪,灼痛不已。 尚酝局书库外头,乱作一团,整个尚酝局,临近的宫人,潜火队,都赶了来。 醉春楼。 如烟瞧着不知是真醉还是假意的崔景湛,欲言又止。 更深露重,醉春楼已打烊,眼下只余崔景湛一人,不愿离去。 这几日探事司没有需要崔景湛出面的新差事,他一面暗中寻找酒方线索,一面留意些坊市里头新奇的玩意,好博曹公一笑。 探寻酒方,难免忆及陈年往事,幼时之事涌上心头,如细细密密的钝刀割肉,崔景湛这几日只觉心头阴郁愤懑交织于一处,无处宣泄。 他亦不愿明面上同顾青过于亲近。 索性演给曹贼看。崔景湛这几日几乎夜夜都在醉春楼。外面隐约有了说头,外乡来的富商公子,看上了醉春楼的如烟娘子。 他们若是知道,自己口中的痴情公子哥,便是平日在街头坊市行事狠辣的崔景湛,不知是不是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喝!”崔景湛斜倚于朱漆罩面的圈椅里,面色发红,嘴里不住喊嚷着些什么。 如烟皱起眉头,醉春楼的酒师都入不了崔景湛的眼,这几日自己得了空,便来陪着。 “公子若是想要酒师陪饮,唤当日那位,顾青?前来就是。”如烟敛了思绪,她一时瞧不真切,崔景湛如此,是装愣还是借酒消愁,索性将他当一般的酒客,顺着哄哄。 “他没空。本使问了,他这几日,没日没夜,待在尚酝局的书库里头,不知在……” “尚酝局书库?”如烟剥花生的手滞在桌边,她手上未敛住劲,手中的花生壳顷刻间碎成粉末。她眼波微转,语带探寻,“他今夜可在?” “今夜,定是在的。”崔景湛打了个哈欠,略微抬眸,看了眼漏刻,说不定兄长看得入迷,宿在书库也是有的。 此言一出,如烟略带几分傲气的眉头蹙起。她深看了崔景湛几眼,欲言又止。 直到崔景湛眸中露出些许茫然迷离之色,好似迷路的幼童,不知家在何处。这是如烟不曾见过的崔景湛。 想来今日他是真醉了。 平日里阴郁狠厉,行事不择手段的探事司司使,还有如此一面。 一丝不忍从如烟心里头划过。她起身移到窗边,探头瞧了眼外头的光亮,眼下告诉他,兴许他还能见上那酒师最后一面。 都是好酒之人,便当是送个人情。 如烟轻抬右手,理了理鬓间碎发,言语间略露娇嗔:“崔公子,快看那边,今日也不是什么节庆之日,怎的宫里头隐约有灯彩?” 不待崔景湛回过神,如烟的声音大了些许:“竟不是灯彩,瞧着像是走水?公子,你看那边,是不是尚酝局?” 尚酝局三字一出,崔景湛脖颈虚晃,他猛地起身,冲到窗边,吹了几口冷风,醒了神,往火光处望去,确是尚酝局的方向。 酿酒重地,防火之事最甚,想来不是酿酒坊出事。便只剩下酿酒工居所,官吏值房等处。 还有书库! 崔景湛看了如烟一眼,径直冲了出去。 如烟倚在窗边,看了一眼远处的火光,又回味了一番崔景湛的背影。 这人情送得不错,竟无意间发现了这人的软肋。 若那个什么顾青真在书库,恐怕活不过今夜了。 如烟嘴角泛起妩媚笑意,只要有一个软肋,不愁没有更多的把柄,死了便死了。 宫门外,崔景湛快马急停,他红着眼掏出令牌:“开门。” 守门的禁军打量了他几眼,为首的低声道:“便是探事司,也不能如此嚣张。都是皇城司的弟兄,今日就不计较你闯宫,快些离去!” 崔景湛不想多言,眼见火光将大半个宫城照得直如白昼,他恨不得将眼前之人全部放倒,径直冲入。 可眼下万万不是冲动之时。他咬着牙根,握紧马背上的弯刀刀柄,几息后,他缓缓松开,摆出一副好脸色:“本使有御酒案的重要证人,还在尚酝局。此火蹊跷,若是出了事,官家问下来,势必牵连你们。一应启门奏报,本使事后定会补上。” 言语间,几道惊雷,随后闪电将宫城上空映得更亮。 为首的禁军还欲阻拦,他身后有人闻讯而来。来人看清崔景湛的令牌后,眼珠子转了转,大手一挥:“开门,让他进去。” 崔景湛顾不得打量来人是谁,宫门一开,立马冲了进去。 “大人,那是曹贼的人,为何冒险深夜替他开门?”守门禁军小声嘀咕。 第44章 火海 “什么曹贼,谁教你如此行事。面上还是得体面些。”来人瞪了眼前禁军一眼,压低嗓门,慢悠悠教训道,“出了事,正好推给曹公公。若真如他所言,此番立了功,便是咱们东宫的好。” 遥望崔景湛一人一马,来人眸色深不见底。 到了必须下马之地,崔景湛纵身跃下,来不及栓马绳,他使了十足十的功力,朝起火之处飞奔而去。 一路上,他只希望是看错了,起火的不是尚酝局。 眼看离尚酝局越来越近,一路上不少潜火队的卒子来回奔波,口中叫喊着“尚酝局走水,速来”,不少卒子面上熏得黢黑,短衫上熏满灰迹,他心口气血翻涌,抓住一名卒子:“尚酝局何处走水?” “书库,快去帮忙!”来人来不及细细打量,大喊了一嗓子,推着盛满水的木车快步往前头跑去。 书库……崔景湛抬头看了眼月色,但愿今夜,兄长没有去书库。 他不敢赌,亦不敢先去居所确认一番,索性径直冲向了尚酝局书库,隔着院门,只见里头西厢东厢都起了火,火光滔天,热浪迎面扑来,喊嚷声,木材掉落火星子声,院内外乱作一团。 崔景湛趁着一片混乱,冲进院门,一名尚酝局的书吏跌坐在边上,死死盯着西厢房,浑身发抖,不住吸着鼻子,嘴里念叨着什么。 崔景湛心头一紧,抓起书吏胸前衣襟,面目狰狞:“顾青可在里头?” “小的,小的不知。”书吏不敢抬头,更不敢直视。 “那你在怕何事?”崔景湛手上使了劲,这书吏被提溜起来,面色憋得通红,脚下不住打滑,连咳了好几声。 “小的说,说!贵人莫气!”书吏哭丧着脸,“方才西厢火势不大,他们侥幸,想进去救些旧档,可房门里头被拴住了,他们准备撞门,门,木梁塌了下来,进不去了!” 书吏还在叨叨,崔景湛双目通红,冲着他大吼了一声:“谁在里面!” “兴许,兴许真是顾酒人,这几日他夜夜……” 崔景湛松开手,将书吏摔在地上,他看了西厢房一眼,房门这面已快烧尽,依稀见着里头房梁斜劈下来,拦住去路。 有几人亦听见书吏方才所嚷,对视了几眼,不敢上前。 崔景湛几脚踹开了他们,抢过一人手中的木桶,将自己浑身淋湿,深吸了口气,径直朝西厢房冲去。 他强忍烧灼之感,几脚踹断了内里发红的房梁,一手掩住口鼻,不住大喊顾青的名字。 无人回应。 他胸口涌起一股腥甜,浑身气血翻涌,索性连口鼻也不管,冲去了最里头。 厢房里四处都是火光浓烟,他不住咳嗽,俯下身子,往前摸去。 终于,在最里头的木架旁,他看见了顾青。 顾不得火势凶猛,他冲将上前,掰过顾青的脸,大喊了几声,顾青耷拉着头,面上黢黑,并未回应。 他喉头微动,屏住气,伸出手,颤抖着在顾青鼻头探了探。 还有微弱的气息。 崔景湛大舒了口气,他来不及拍醒顾青,径直将他背起来,原路往外冲去。 眼看就要到厢房门外,崔景湛身后斜上方传来咯吱声响,他心叫不好,脚下使了十足十的劲,一脚蹬起,自己直愣愣摔在了厢房门外的石阶上。 紧挨着他二人落地的闷响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整个西厢房的屋顶,烧塌了。 他顾不得胸口腥甜涌上嘴边,亦顾不得双肘撑地强压的剧痛,将背上的顾青轻缓移到一旁,要了一桶水,朝顾青面上扑去。 “顾酒人,你醒醒!”崔景湛从嗓子眼里挤出六个字,他怒目圆睁,如野兽发出低吼。周身的怒意与气势,竟无一人敢上前。 “景,景湛?”顾青咳嗽了好几声,缓缓睁眼,气若游丝,他整个喉咙里好似灌了几坛子最为辛辣的烈酒,每说一个字就呛得生痛。眼看周遭火光漫天,他浑身一紧,头痛欲裂,无奈周身无力,他连自己也撑不起来,更别提想救出屋里头的旧档。 看清眼前之人是崔景湛,发觉手里紧握的书册完好无损,他瞪大了眼,看了手中书册几眼,不放心地晕了过去。 崔景湛见他如此,心里头没由来有股气,命都要没了,还惦记着酒方。 好在人还活着。崔景湛长呼了口气,坐在火场边上,守着顾青,看着眼前来来往往救火的众人,像在看皮影戏,周遭一切喧杂都与己无关。良久,他竟大笑出声。 两日后,顾青醒转过来。 “你醒了?你可吓死我们了顾青。”一旁茶桌边的毛文听见声响,险些磕了头,他连忙起身,坐到床榻边,紧张地瞧着顾青,“你可有何处不舒服?” “水……”顾青想将自己撑起来,发觉好似比在火场外还要无力,连说一个字,胸前都灼痛不已。他舔了舔起了皮的嘴唇,勉强咕噜出一个字来。 “你慢点,你别动,别动,我给你倒水。”毛文见他还能说话,舒了口气,他赶忙倒了杯温水,见顾青这副样子,叹了口气,索性将茶盏放在一旁,先将顾青扶了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他二人的枕木,还有铺盖,好让他舒服些。 喂顾青饮了水,又喊外头的杂役送了米汤,见顾青缓缓喝下,毛文这才放心些。 “你可真是命大。”毛文翘着腿,坐在床榻边,“沈典御特意为你去太医局请了太医,好说歹说,人家才愿意来瞧上一眼。放心,太医说只要你醒了,能吃能喝,身子就无大碍。” 顾青点了点头,喝了米汤,他胸前好受了些,那股呛咳之感平复了许多,倒是肚子里头开始咕噜,一股饿意袭来,他顾不得吃食之事,哑着嗓子:“你可看见……” 毛文关切地看着顾青:“看见什么?” 顾青心头一个激灵,酒方之事,万不可让旁人知晓。他强压住心头寻那书册的念头,既然崔景湛在场,书册应是无碍。他略带犹疑:“你可看见,那卒子送了旁的吃食?稀粥也行。我实在是饿。” 第45章 醒来 见顾青说话有些古怪,应是还没好利索,毛文未往心里头去,他大笑几声:“太好了,估摸着再过几日,你就能好起来。不过眼下你得候着,太医说不能吃得太急。” 顾青盯着肚子叹了口气,好歹混了过去。 见毛文转过身去交代门外卒子,顾青恢复了些许神智,眼中流出担忧之色。书库为何走水,他明明记得熄了烛火。崔景湛为何又恰好救了自己,他可安好? 约摸半个时辰后,卒子送了碗稀米粥来。说是米粥,顾青眼瞧着,同那米汤没什么不同。 就算如此,毛文亦是紧张不已,盯着顾青,小口吃下。 几口热粥下肚,顾青顿觉又恢复不少,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些许揶揄之色:“你小子平日里酿酒毛手毛脚,没想到照看人还挺细心。要是酿酒也如此……” “顾酒人,刚好些,你就开始训人了。这我可就不干了。”毛文见顾青能打趣,心里头的石头总算放下,“看样子你也无需我照顾了。” “还不去酿酒?”顾青心里头感激不已,方才喝粥时,毛文絮絮叨叨,他才知自己昏迷了两日。看来这两日都是毛文盯着自己。 他深知毛文不爱客套,索性一句玩笑话,让毛文宽心。 果然,听了这话,毛文佯怒:“顾酒人架子真大。我看我还是揍你一顿,再照顾你几日。” 两人互呛了几句,沈怀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毛文见状,识趣地退去了门外。 “不用行礼,你好好躺着便是。”沈怀瑾进屋,见顾青面上虽苍白,但已能支起身子,又见了桌上的空白瓷碗,不禁缓缓点头,心里安稳不少。 “沈典御,小的无碍,不劳挂于心上。”顾青身子微微前倾,哑着嗓子道。 “你少说些,听本官说便是。”沈典御从茶桌边移了木凳,坐于床榻边。 沈典御好似同顾青心有戚戚,顾青关切之事,他一一道来。 只是此事,比顾青想得要复杂。 他本以为,是自己不小心,烛火未熄惹了祸,可他立马回过神来,若起火点在他身侧,西厢房都塌了,他怎能完好无损地出来。 起火点另有别处。 他依稀记得,睡梦之中,好似听见声惊雷,应是天雷惹火了。 果然,沈典御亦是如此交代。 按理讲,此事便能揭过。 偏偏刑部出面,说要严查。 “是刑部侍郎张摩大人,说此事蹊跷,许是有人要烧东厢,你是遭了无妄之灾。”沈典御叹了口气,面露无奈之色,摇了摇头,“依本官看,此事就是天灾,凑巧罢了。” “大人,张大人素来勤勉严谨,小的愚见,便让他查吧。万一同御酒案一样,尚酝局还有蛀虫,一同揪出来,免得后患无穷。”见沈典御眸中浮出几分担忧之色,顾青念头一转安慰道,“若不让他查,旁人兴许以为咱们心里头有鬼,传些疯话出去,坏了名声。” “如今只能如此了。”沈典御握着顾青的手交代,“你就好生歇着,莫要担心这些琐事。你啊,还是太心急了些。” 沈典御看了眼窗外,点到即止。顾青面露羞愧,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他本想问问书册之事,一想到书册可能在崔景湛那,他欲言又止。 “直说便是。”沈典御瞧了出来。 “崔景湛……可还安好?”顾青小声忐忑道。 “也对,无论先前如何,好歹是他救了你。他虽狠厉狂妄,一身武艺还是实打实的,放心吧,没听说他出事。你若不想欠这个人情,等你好些,还是去登门拜谢。”沈典御似是想起什么,“你不用担心旁人如何说道,救命之恩,趁早还了,两不相欠最要紧。” 顾青嘴角勾起,心中暗自苦笑,还说不在意,这明明是在意得紧,生怕旁人说尚酝局同探事司勾搭上了。 顾青赶忙点头致意:“大人放心。” 送走沈典御,好说歹说劝毛文不用担心自己,赶紧去歇歇,顾青终于能静下心,细细思索一番。 书册应在崔景湛那,即便不在,旁人得了,便是曹贼,也看不出头绪。万一损毁,自己得空誊默下来便是。他闭目回忆了一番,内容大多还能记得。 倒是这火,听起来确实有些蹊跷。 张摩大人那日问过自己酒曲存储之事,他问此事作甚…… 御酒案,倒卖…… 顾青浑身一个激灵,平日里酒曲都是保存在尚酝局,都酒务,若是卖给了正店,自是正店自己保存,这三处都是个中行家,断不会出错。 除此外,若还有人要保存酒曲,便由私贩之嫌。 难道除了御酒倒卖,他们连酒曲也未曾放过? 顾青不禁瞪大了眼,酒曲乃酿酒必备,又比酒液方便运输,若能根据酒曲琢磨出自己制曲的法子,更是一劳永逸。 虽不及御酒能售出天价,但制些普通的酒,东京城酒客之多,薄利多销,亦是一笔极为可观的银钱。 难道真是有人要销毁证据,烧的是东厢房,自己是被连累的? 顾青皱起眉头,那日刮得是什么风?还是真是天雷惹火,凑巧击中了西厢房,自己倒霉? 一阵剧痛从头中传来,顾青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呼了口气,还是歇歇再说,还得尽早去崔景湛那儿一趟。 纵火之事自有张摩去查,交于他,自能放心。 顾青思来想去,迷迷糊糊之际,外头有人敲门。敲门声倒是比平日里尚酝局的酒工听着要斯文许多。 见毛文睡得极沉,顾青怕扰了他,匆匆撑着自己起身,披了短衫外衣,光脚笈着鞋冲到门边小声道:“有人在歇息……” 他让出条门缝,门外竟是丁晚梨丁女史。 顾青一时愣了神,身形滞在原地,好几息后,他着急忙慌将胸口衣襟扯严实。见他一脸呆讷之气,丁晚梨似是习惯了,嘴角微微翘起,先开了口:“放心,不会扰了你同屋。我也不进去。给你。” “这是?”顾青一时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舔了舔有些干枯的嘴唇,声音略带嘶哑。 第46章 查案 “我自己制的安神香,你死里逃生,若歇不好,可点些。”丁晚梨将手中拎着的小油纸包塞给顾青,略微抬眸看了他一眼,“若嗓音嘶哑,喉头不适,还可煮些梨水,润润喉。” “你好生歇息。不用送。”丁晚梨说完,干脆利落,径直转身离去。 “丁,丁女史,谢谢!”他不敢直视丁晚梨那双好看的眼眸,犹豫好几息,勉强挤出一句谢辞。 待他回过神来,欲追上去相送,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跤。等他抬头,丁晚梨的身影已消失在院门外。 顾青盯着空无一人的院门,瞧了好久,才收回视线。 他挠了挠头,眸中不自觉闪过羞赧之色。他缓缓将叠得极为工整的油纸包凑到鼻前,轻嗅一口,一股极为清润幽香的气息隐约传来,同那个落雨的日子在承文库藏室闻见的香味极为相似。 不只是这香真有奇效,还是忆起当日初相遇,顾青的头痛,顷刻间消散不少。 他捏着油纸包的手不知不觉加了劲,面上和耳朵根子,略微发起热来。 “顾酒人,你不在屋里歇息,站在门口发呆作甚?”不知过了多久,张摩的声音从身前传来。 顾青做贼似的,将油纸包拿到身后,舌头倒是利索了:“喔,方才有宫中友人送了些安息香,给小的压压惊。张大人有何事?” 张摩略微侧身,朝顾青屋里头看了眼,瞥见正在熟睡的毛文,他压低嗓门:“既然里头有人,咱们索性去外头说。不过你这身子骨可是受得住?” 言罢,张摩仔细打量了顾青几眼。 “大人稍等片刻。”顾青虚掩了门,进屋穿好衣裳鞋袜,瞧了眼铜镜,眼下自己面色还是发白,但比刚醒那会好了些许,同张大人聊上片刻,应是无碍。 张摩虽满心记挂查案,还是颇为人道,在酿酒工居所外寻了处僻静又背风的墙角。 他四处看了看,见无人探听,亦甚少有人路过,这才放心。 “大人这是?”顾青见他甚少如此紧张,不禁发问。 “本官以为,尚酝局书库走水一事,乃是有人蓄意纵火,并不全是因着什么雷击。”张摩眸色复杂瞧着顾青,“害你险些送命,实在抱歉。” 顾青摆了摆手:“可是有什么头绪?” “本官遣人粗略问了,起火那日,不少宫人是先见着火光,再听着雷声。”张摩微眯双眸,“夜深之时,书库只有书吏在值房瞌睡,点了烛火,便是不当,也应是值房先起火。” 顾青瞪大了眼:“值房没事?” 张摩点头又摇头:“也烧了不少,不过明显是东厢先起火,再波及过去。” 说到此处,顾青心里头闪过些许异样,若是东厢先起火,再波及到值房,西厢。西厢理应不会烧毁得如此严重。 若加上雷击,便能说得通。 就算如此,自己险些被害,同东厢的关系也不大。 还真是倒霉。顾青深吸了口气:“纵火之人可是抓到了?” “未曾。但本官敢肯定,同都酒务的酒曲有关。有人想销毁证据。”张摩狠狠道。 他将嗓门压得极低:“都酒务的副使谷宇私下向本官透露,他们除了御酒,还一直在私贩酒曲。” 顾青心头一惊,随即释然,此事他早已猜到。 只是若已招供,张大人为何还愁眉苦脸的。 似是看出顾青心头疑虑,张摩苦笑一声:“那谷宇是个滑头,他不肯全招,一是怕走漏了消息被报复,二是此事是都酒使亲自筹谋,他也是私底下撞见,并未戳穿,其中关窍,他至今不知。他言明,若本官能自己查清来龙去脉,他可以出来作证,不然便当从未寻过本官。” 顾青这下了然。若不节外生枝,也就是流放,还能保住条性命。若是强出头,此事有了变动,结局谁也说不好。 “此番本官是想问问,那日夜里,你可曾见着什么可疑之人,发现什么可疑之事?”张摩见顾青琢磨明白了,终于直奔主题。 “不曾。”顾青凝神思索了好几息,将那夜所见一一道来,“东厢我不曾去过,未曾留意。西厢夜里那几日不锁门也正常,许是书吏知晓我夜里没事也会去看看。” 倒是那日园子里的木架,瞧着同平日不太一样,只是究竟有何不一样,他一时半会属实想不起来。 犹豫再三,顾青还是将此事告知了张摩。 “木架?”张摩亦是摸不着头脑。顾青所言那几个木架,他自是见过。离东厢房甚远,若只是木架有蹊跷,没有引火之物,再怎么也不能让东厢走水。 二人又絮叨了几句,没有头绪。 “那你先好生歇着。后头查案,若需协助,本官再遣人来寻你。”张摩事务繁杂,摆了摆手,径直离去。 顾青目送张大人离开,缓步往居所行去。 如此说来,此事还未了结。 眼下酒曲账簿被毁,证人全无,想必都酒使不会招供,丁毅成日在尚酝局,宫外酒曲之事,不必捎带上他,多一人分钱。 一时间竟无从下手。 难怪张大人瞧着憔悴了不少。 这般稀里糊涂左思右想,天色渐暗,顾青才回了居所。 不知为何,顾青方到院外,便觉居所有些许异样,比平日里还要安静不少。他明明记得今日不仅毛文,还有几人,下午都可歇息一二。难道全都睡了? 他狐疑地迈上台阶,一个熟悉的背影孤独地立在居所院中,周身充斥着阴郁狠厉之气。 景湛! 顾青强压住心头激越,快步上前。崔景湛听出了他的步子,缓缓转身。 “小的谢过大人救命之恩。小的本想寻机登门拜谢,大人既然屈尊来了居所……”顾青想起沈典御的吩咐,恰好此刻不少酒工都隐在房门背后偷看,他索性做足了功夫,大声道谢。加之景湛瞧着确实无恙,他心里头松快不少。 “举手之劳。本使只是为了查案,你犯不着同本使套近乎。”崔景湛垂眸,他左手紧握,右手来回松了好几下护腕,以掩盖心里头见着顾青无碍的激越之情。这几日他恨不得守在顾青床榻边寸步不离,可惜此举只会害了他二人。 “查案?”顾青狐疑道。 第47章 香炉 “此番纵火案,事涉酒曲账簿和都酒务。刑部尚书奏请,让探事司协同查案。”崔景湛仰头打量着天色,“刑部在宫外追查,本使负责宫内。” 顾青一时有些混沌,难道当日崔景湛是为了查案,才会出现在书库? 如此也能说得过去,不然哪里有如此巧的事。 只是张大人方才说了要继续查。 不对,崔景湛是在打马虎眼。他不想让外人怀疑自己同他的关系。 顾青暗自吸了口气,还好自己回过神来,不曾穿帮。 “无论如何,小的仍感谢大人救了小的。小的自是不敢攀附大人,改日小的给大人送上几坛好酒,聊表谢意,此事就算揭过。”顾青继续大声道。 崔景湛睨了顾青一眼,还算上道。 “事涉酒曲酒务,本使依旧报了上去,请顾酒人协同查案。上头已经允了,你今儿好生歇息,明儿一早去肃正堂寻本使。”崔景湛似是一刻也不想在此多留,甩下几句,匆匆离去。 “大人……沈典御可知此事?”顾青瞪大了眼,怎的又要自己去查案。好端端的酿酒工,这些日子竟是没干多少酿酒的活计。 “探事司行事,无需知会。”崔景湛头也不回,声音越来越远。 瞧着崔景湛的背影,顾青若有所思。 看来刑部尚书同刑部侍郎,并不是一伙的。 或是刑部尚书不想淌这趟浑水,还是想扔给探事司,等有了苗头,再坐收渔翁之利。 若此事背后仍是曹永禄,景湛该如何自处…… 顾青不禁眉头拧紧,心里头泛起波澜。 担心的并不止顾青一人。 “一群没用的东西,本公让你盯个书库都盯不住。”曹府书房,曹永禄踹了康裕一脚,康裕滚跌在一旁,俯着身子,不敢出气。 “曹公,此事都怨张摩那个死脑筋,非要彻查。尚酝局的沈怀瑾都不打算追究走火之事,听说他手底下的顾青险些丧命,还是崔司使舍身救了他。”康裕低头,眼珠子直转溜。 “若不是有景湛替你们收拾烂摊子,此番若是出了人命,沈怀瑾要深究,你的麻烦事,还多着呢。”听到崔景湛救了人,曹永禄并未多想,面上的怒气倒消了些许,“听闻此案由刑部移交给了探事司?” “回曹公,正是。”康裕见曹永禄言语间少了些许怒意,心下松了口气。 “去告诉景湛,都是自己人所为,让他睁只眼闭只眼,找个替死鬼,搪塞过去便是。”曹永禄轻闭双眼,良久,他轻描淡写道。 “奴才领命!”康裕得了令,见曹永禄不打算追究纵火失误之事,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公公,咱们可是回宫去寻崔司使?”门外候着的青衣小太监见状,在曹永禄看不见的角落,赶忙扶起康裕。 “自是要去的。”康裕瞧着曹府满院子的名贵花草,眸光渐狠,“这些牡丹,都是崔景湛四处搜寻得来。如今曹公眼中只有他,倒是要忘了咱们这些老人了。” “公公……”小太监紧张打量四周,还好无人。 “回宫后,你去给崔景湛捎个话,让他该如何查,就如何查,此番同御酒案一样,曹公欲清理门户,不必留情面。”良久,康裕盯着一株开得极盛的艳色牡丹,低声咬牙切齿道。 “那岂不是……”小太监咽了口唾沫,背后发凉。 “口信而已。等他把事情搞砸了,咱家再献上牟利的新路子,你看看曹公会偏袒谁,还不是咱家?”康裕这才面露笑意,“兔崽子,还嫩得很,想跟咱家争宠?” “小的遵命。” 翌日,顾青强打起精神,他赶到肃正堂时,已是辰时三刻。 还未进屋,他便听见厅堂里头传来崔景湛淡淡的声音。 “你们几人都能确认,天雷劈向尚酝局书库时,已有火光,且朝向不对。”崔景湛睨着厅中跪着的五人。 厅中之人纷纷点头确认。 顾青看了崔景湛身侧的闻荣一眼,径直朝厅内走去。 “顾酒人,那日你在西厢房,可曾听见什么动静?”崔景湛收好那五人的供词,看向顾青。 顾青拣了些关键之事仔细说来。一旁的书吏一一记下,顾青看在眼里,还是第一次觉着,崔景湛办案也不全是靠用刑。 这几日尚酝局走水不是因为雷击,已传得沸沸扬扬。先前张摩亦派人暗中查过,眼下崔景湛这是要找到确凿证据。 “司使大人,只是当时小的在睡梦中,证词不一定能作数。”顾青担心有纰漏,补充道。 崔景湛摆了摆手:“你是当事人,任何蛛丝马迹都十分重要。” 言罢,他看了闻荣一眼,闻荣遣走了厅内跪着那五人。 如此看来,东厢为纵火,西厢为雷击意外,已无争议。只是顾青总是觉着有何处不对。他犹豫一二,还是将那院心木架之事说了出来。 “何处怪异?”崔景湛来了兴致。 “说不上来。”顾青晃了晃头,“当时小的着急去西厢房,并未细细查看,兴许也没什么特殊的,是小的记岔了。” 崔景湛皱眉睨了他一眼:“本使暂且记下。只是那些木架已经烧成灰烬,想来无从查证。” “大人,东厢房可有线索?”顾青叹了口气,西厢走水,没有人有动机,不管木架如何,兴许就是巧合。 提及东厢房,崔景湛唤了闻荣进来,闻荣手中用麻布帕子捧着个茶壶大小的物件。他将布包轻置在崔景湛身前的乌木长桌上,小心解开,里头是一个烧得黢黑的铜质香炉,依稀还能认出,是宫中最为常见的制式。 崔景湛掏出一方崭新的黛青色罗帕垫在手上,细细验看起香炉来。 良久,他将香炉底朝向顾青那边:“你看。” 顾青闻言,上前两步,这香炉的炉底竟比炉盖更为焦黑,还有烧灼的痕迹。不仅如此,香炉的炉身也隐约有焦黑之色。 若起火点在旁处,这香炉周遭应是差不多的焦黑。 他不禁皱起眉头:“怎会如此。香炉里的香饼是用来祛潮,不仅不会有火星子,且都会放得离木架书册远些。这香炉看起来,倒像是从里头烧着了。” 此言一出,顾青被自己的言语吓得一激灵。 崔景湛斜倚回主位中,瞧着顾青和他手中的香炉,面上露出欣赏的眸光。他略微侧目,看向闻荣:“将书库的书吏提来。” 等待之时,顾青不自觉在厅堂里头来回踱步。 尚酝局书库不大,只有书吏老袁一人打理,点香亦是他份内之事。 大家伙平日里同老袁来往不多,都知他是个老实本分之人,这么些年,他兴许出过些不打紧的小差错,素来还算勤勉。 断不会惹了走水之事。 “顾酒人,不妨看看香炉里头。”崔景湛见他如此焦躁,心里头不禁感叹,自己这兄长,生怕冤枉一人。 “是。”顾青倏地回过神来,他走到崔景湛身侧,垫着帕子,手上用了些气力,才将变形了的炉盖扯出来,又不撒了里头的香灰。 一股刺鼻的腥膻味熏得他喉头发涩,连呛了几声。里头毫无常用的香饼燃尽时,那股余香悠远。就算在火场里头熏久了,也不该是如此气味。 顾青将炉盖轻放在乌木长桌上,一手拿了帕子捂在鼻前,细细端详香炉里的香灰。 竟不是细腻粉状,而是黑焦干枯之物,隐约泛着油渍光泽。 顾青眉头缓缓锁起,就算他不太懂香,香灰遭了水,再烘干,也不该是如此模样。 “大人,兴许是里头的香饼有蹊跷。”顾青思索好几息,没了头绪。 宫中的香饼,来处就多了。 太医局下属尚药局,兼制香料与香药,宫中各司局日常用来祛疫除潮的香饼、香丸多由医官配置,再送往各司局,尚酝局用的香饼便是来自尚药局。 内侍省下的香房,亦有不少香料香具。尚酝局的香炉多是内侍省拨下。 此外,后宫尚宫局里,不少女官擅制香,好些妃嫔更是好此道。 更不用提旁的宫人,若私下制些香自用,或是从宫外带些来,只要他们不在贵人们身边打转,平日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想到此处,顾青双眸微滞。 便如丁女史,她能自由进出宫城,制些香当值时用,无大碍。 她昨日还送了自己好几块香饼。顾青强压下心里荒诞的念头,她只是承文库的女史,犯不着同此事扯上干系。 “就算香饼有蹊跷,燃了香饼,将香炉放得远些,亦无碍。”崔景湛深看了顾青一眼,“知人知面不知心,本使只信证据。” “大人,尚酝局书库书吏,袁安带到。”闻荣的声音在堂外响起。 “大人,小人,小人冤枉啊,小人没有纵火啊!” 第48章 鼻窒 “司使大人还没发话,你倒是先喊上冤了。难道你心虚?”袁安一进门就跌跪在地上,闻荣拉扯了几下,袁安浑身发抖,他索性提溜起袁安的小身板,到了崔景湛同顾青跟前。 “小人只是害怕,不曾心虚。”袁安缩着脖畏畏缩缩,不住吸着鼻子。 “老袁,你无需害怕,那日发生了何事,你细细讲来,崔大人定不会冤枉好人。”顾青看得心里头酸涩不已,不禁开口。 “顾酒人?你看着无碍,太好了,太好了,那夜真是吓死老夫了!”袁安听见顾青的声音,终于敢抬起头来,他面上始添几分血色。 “你们两人倒好,将本使这当做尚酝局了?”崔景湛瞧他二人如此,面露不屑嘲笑之色,他翘着腿,睨了袁安一眼,“本使就给顾酒人几分薄面。袁安,你如实说来,本使暂且不会用刑。” 闻荣会意,上前两步,取了墙上挂着的马鞭,朝袁安身前的地上虚抽了一鞭,“啪”地一声,地上的黑漆褪了三分。 “小人说,说!大人千万别动手!脏了大人的手!”袁安跌坐在地,一手捂着鼻头,胸前起伏极快,似要喘不过气来。 顾青似是想起什么,他掏出随身所带裹试酒勺的帕子,冲到袁安跟前递给他:“擦擦鼻子,许会舒服些。” 袁安好似见着救星,顾不得脸面,用那极干净的帕子连番擤鼻,十几息后,他鼻头发红,好歹顺畅了些。 他不好意思地看向顾青,言语间带了鼻音:“顾酒人,实在是,遭不住了。回头老夫给你拿块新帕子。这腌臜玩意儿老夫就自己留着了。” “无碍,无碍。”顾青摆了摆手。 “此事还要从小人这鼻窒之症讲起。”袁安红着鼻头,满面难堪。 袁安患鼻窒之症,是进宫当差之后的事。他家中亲人皆逝,无牵无挂,平日里下值也不怎么归家,沈典御暗中允他,亦可住在值房。 他打算将这差事做到老,毕竟出了宫再难寻到如此轻松体面的活计。 谁知好些年前的一个春日,他这鼻子开始遭罪。那会子尚酝局人手不够,他随行出宫,在宫外园林待了好几日,春日飞花,四处飘絮,他起初是流鼻水,眼干痒,后来开始鼻塞,严重时只觉要背过气去。他担心坏了差事,不敢休息,亦强忍着不敢寻去太医局。 就此落下了病根。每逢春日,就发作得厉害,一丁点风吹草动,就开始喷嚏连连。 “为何我素日不曾察觉?”顾青眼珠子转了转好奇道。 “多亏了尚药局的李医工,他帮了小人不少忙,走水那夜,他亦来寻过小人。”袁安眼露不安之色,“小人只是猜测,至于是不是……” “你照直说。”崔景湛强忍着心头不耐,若不是看在顾青的面上,他早就动了刑。 袁安吸着鼻子,赶忙点头。 那日傍晚,顾青,沈怀瑾,还有刑部侍郎张摩都离了书库,只剩值房里的袁安一人。吃过晚饭,李医工照例来送书库要熏的香饼。 “李医工,今日可有替老夫带些缓解鼻窒的香饼?上回说好的。”袁安一见是李医工,眼冒精光,这几日他鼻头红的,帕子都来不及洗,再这般下去,简直无脸见人。 “带了,我怎会忘了您老。”李医工从怀中掏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纸包,他四处打量小声道,“您可不要声张,这是我私下自制的,要是上头的典药大人们知道我私下开方制香,咱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你放心。都交代多少回了,老夫嘴严得很。”袁安飞快接过油纸包,他赶忙拆开,拿起香饼,在鼻尖轻嗅,面上立马舒缓不少,他不禁微眯着眼,“也就是他们那帮老头子没眼光,依你这水准,早该升典药了。老夫我每回出宫,到处求医问药,都不如你这个好。” 李医工轻笑了几声:“您老就别抬举我了。这是书库这几日的香饼,您可收好了。” “好,你搁桌上就是。”袁安的视线投向一旁的茶桌,他正烹着茶,见茶水欲沸,他索性留李医工啜几口茶再走。 李医工送完这趟,今日没了差事,便应下了。 “谁知小人老眼昏花,给李医工斟茶时,不小心倒在了他的手腕上,那茶水滚烫,他一时慌乱,撞着小人,小人手中的茶壶没有端稳,一壶热茶,全撒在了香饼上。”袁安越说越慢,不断琢磨崔景湛的眼色,生怕他一怒之下,那鞭子真抽了来。 崔景湛依旧语气淡淡:“然后呢?” “然后……”袁安突然跪倒在地,“小人真不是故意的!” 眼看那几块香饼泡了热茶,失了香性,袁安大叫不好,催李医工回去再取些。 李医工却推脱说,近来梅雨,各宫香饼要得多,实在没有匀给尚酝局的了,怎么也得候上两三日。 袁安急了眼,偏偏这几日闷热得紧,他不敢再晒书,若没了香饼,万一书生了潮,他丢了差事…… “李医工见小人着急,便出了个主意。”袁安一脸委屈,“他说送给小人随身佩戴缓解鼻窒的香饼,亦有些许祛潮之效,只是不及专门用来祛潮的香饼。所以可用之应急,但得放得离书册近些。最好是将书册围着香炉放。” 此言一出,顾青立马望向崔景湛,倒真被他猜对了。 崔景湛一脸不过如此,他身子微微前仰,嘲弄地看向袁安:“你就照做了?” 袁安哪里受得了崔景湛周遭的气势,他不禁往后倒去,双手勉力撑着身子,小声嗫嚅道:“小人实在是害怕丢了差事。是李医工说,鼻窒的香饼也有限,让小人赶着要紧的厢房先用着,他想法子这几日再送新的来。小的想着,尚酝局那些旧档,都十几二十年了,也不在这一日两日的。倒是刑部侍郎新送来,天天盯着的东厢房,许是更要紧。” 于是他就将用于鼻窒的香饼用在了东厢,西厢暂且晾着。 第49章 医工 “小人亦担心走水,还拉着李医工一同参谋。小人将屋子最里头已经些许发潮的书册,小心围着香炉放了好几圈,燃了香,仔细盖好炉盖,待它燃了一盏茶的工夫,香味透了出来,并无异样,小人才回值房。”袁安叹了口气,“那鼻窒的香饼,小人平日鼻窒严重时,佩戴无用,亦会点来闻闻,便是酣睡一夜,那香饼也从未燃过半点火星子,小人就想,用在书册周遭,也无碍。” “你回值房后,可有再出来?”顾青紧道。 “不,不曾。”袁安心虚地看了眼顾青,“顾酒人你是何时进去的,小人也没有印象。那时小的趁闻了香饼,想着鼻窒缓解,趁机多歇歇。后来……直到外头有了火光,小的就立马去叫人。叫人回来,书库火势大了起来。” “顾酒人,小人那会不知你在西厢睡着了,不然无论如何都会去叫你的啊!谁知那么大的动静,你也没醒!”袁安伏倒在地,肩背不住发抖。 袁安自己这么一说道,便是再愚钝之人,也回过味来,那蹊跷走水许同香炉脱不了干系。闻荣担心他出事,立马上前将他拽起,袁安抬起头来,涕泗横流,不住嚷嚷,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 顾青顾不得许多,他扶住袁安,抓紧他的肩臂,强令他看着自己:“我没有出事,眼下你若真的内疚,就再想想,是否还有遗漏。” 见袁安眼神空洞,仍旧一脸惊惧,顾青径直追问:“走水那日,我同沈典御离开后,除了李医工,可还有人来过?西厢的门,你可有印象?” “西厢?西厢一直未动过,小人以为,你虽说不来了,保不齐心头一热,同往日一样,夜里还会来,就没锁。至于旁人,小人清醒时,无人来过。”袁安不住吸着鼻子,颤颤巍巍道。 “行了,带下去押着。成何体统。”崔景湛忍到此刻,已是按捺不住。看在顾青的面上,他眼带厌恶之色,睨了眼闻荣,“再把那个什么李医工抓来。他的住处,平日制香制药之处,给本使好好搜。” 顷刻间,肃正堂内只剩顾青同崔景湛。 缓过神来,顾青的视线回到了桌上的铜质香炉上,他思索几息,满心都是丁晚梨周遭的清香,还有昨日她送予自己的那几块香饼。既然她擅香……顾青小心谏言道:“大人,是否要请擅香之人来?” “你有头绪?”崔景湛斜睨了眼。 “我认识一位承文库的宫人,她同尚药局应不会有什么勾连。”顾青抿嘴道。 “承文库?”崔景湛来了兴致,他坐直身子,眼珠子转得飞快,“承文库的宫人,还擅香,必不是粗吏。难道是哪位女史?” 顾青霎时满脸通红,压低声音:“先前查御酒案,她帮衬过,应,应不是那人的手下。” “那你拿着这香炉去,请她来此处作甚。”崔景湛索性起身,亲自将炉盖盖回去,又将香炉用那方麻布裹好,如孩童般雀跃,他将香炉塞到顾青怀中,眸色竟多了几分澄澈与好奇,好似第一次在街头遇见迎娶新娘的新郎官,跟着高头大马,要追上前去,“好好问,多扯几句。这头不用你挂心。” 几句话一出,顾青的耳根连同脖颈,亦开始发红,他轻舔嘴唇,憋了半响:“你莫要轻易动刑,我便不挂心此处。” 崔景湛连哄带赶,将顾青轰出了肃正堂。 瞧着顾青的背影,崔景湛嘴角不自觉挂起笑容,兄长开窍了。 不知怎的,他心里亦隐约浮现出一个黛紫色的背影,半遮半掩的面纱拂得心底丝丝泛痒……良久,他面上闪过一丝阴郁狠厉的眸光,瞳仁微缩,将心中的念头压了下去。 顾青双手捧着香炉,生怕磕碰毁了证据。许是如此,几步路他硬生生走了快一炷香的工夫。 也不知怎的,每到承文库,自己浑身都像是不听使唤。刚步入后院,顾青索性在口中鼓起气,那股气来回转动,好教口齿伶俐些。 前几日的雨落得透彻,今儿承文库藏室围着的院心,仍旧碧绿如洗,叫人瞧了,肝气舒缓,心悦平和。顾青看在眼中,身子舒坦不少。 “顾酒人?”倒是丁晚梨先看见顾青。 她今晨来得早,现下已忙活完一阵,正立于窗前歇息。檐下一排春兰,叶间水滴如碧珠滚动,瞧得人心生欢喜。她细细打量,一阵脚步声传来,她略微抬眸,竟是顾青。 “丁女史。”顾青听见丁晚梨唤自己,倏然滞在原地。 “还以为你在尚酝局养身子。看起来大好了。”丁晚梨缓步走到门边,示意顾青进屋,“但不能大意。” “丁女史说的是。”顾青抿了抿唇,快步进了屋。 “有何事?”丁晚梨瞧着顾青手中的麻布小包,下巴扬了扬,“该不会急着来送香料?” “不是香料。香料之事,可能得再过几日。”顾青极为诚恳,“今日前来,是有关当日书库起火一案。想请丁女史帮着掌眼。” “放茶桌上。”丁晚梨轻移步子,在桌边坐下,斟了两杯茶水。 提及案情,顾青舌头不再打结。他跟上前去,小心解开香炉外的麻布。 藏室外间本清幽雅致,麻布一散,细微的焦灼之气透了出来。 丁晚梨眉头微蹙,抬起纤细左手轻捂于鼻头:“这是火场里寻出来的?” 顾青赶忙点头,将他方才于肃正堂的猜测说道一二。 “我明白了。你且候着。”丁晚梨见状,打开书桌上一个朱漆雕花木匣,从里头拿了几个物件过来。 顾青定睛一看,是一方面纱,几方白玉小碟,还有两个镊子。 丁晚梨回到茶桌边坐下,将面纱系于鼻前,凝神屏息,从香炉内外,炉盖炉底,刮了不少焦黑之物下来。 “里头那些泛着光泽之物,不像是普通祛潮的香饼?”顾青小心问道。 丁晚梨闻言,拿镊子戳开炉底泛有光泽之残渣,轻嗅了几下,眉心紧锁:“里头掺了好些易燃之物,若没看错,应是松脂。” 第50章 香饼 “松脂?”顾青小声轻呼,“可这香饼初燃时,并无异样。” 丁晚梨闻言,换了个镊子,往香炉底部附着的一层轻轻探去,她略微倾斜香炉,朝向顾青:“你看,外头这圈更松软,没有泛起光泽,这是香饼外头那层燃尽后所留,本是香灰,遭了水未完全晾干所致。松脂等易燃易崩之物,是裹在香饼里头,是以燃香后一时半会,无论从气味还是形态,都瞧不出端倪。” “松脂虽可用于制香饼,都是取极小量,细致地掺杂在香饼内。此炉中的松脂,远超一枚香饼所需。” 顾青微瞪着眼,眉心拧起,若袁安所言属实,那个李医工嫌疑颇大。 “松脂不是轻易能取得之物。”丁晚梨见顾青若有所思,索性挑明。 “今日多谢丁女史,我想法子去查查松脂取用记载。”顾青颔首,丁晚梨示意他再候片刻。 她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布帕子,裁了尺寸一致的油纸,垫在里头,用镊子将碟中油渍之物挑了进去,妥帖包好,递给顾青:“物证。他日若是需要,我亦可作证。” 顾青看向丁晚梨,眸中闪过感激之色,一时之间,他不知该送些什么名贵的香料,才能一表谢意。 看穿顾青所想,丁晚梨手上拾掇跟前物件,面上轻笑:“若能抓到凶犯,揪出侮辱香道之人,便是最好的谢礼。” 顾青将素帕小包小心收好,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他回到肃正堂,将将同崔景湛说清香饼里头有松脂,闻荣在门外求见。 “司使大人,属下将那李迅李医工带了回来,还有一应物证。”闻荣在厅外大声回禀。 “带上来。” 顾青听闻外头就是那李医工,转头直直看去。只见李医工身着淡青布制短衫,袖口卷了上去,隐约蹭了药渍。他身形瘦小,瞧着极不起眼。若是去尚药局走一圈,不见得对此人能留下些许印象。 “小的李迅见过司使大人。”李迅面色如常,规规矩矩在崔景湛面前叩头行礼。 “说,你为何要设计纵火?”崔景湛不知何时掏出了他的乌金柄匕首,他打了个哈欠,见李迅瞧着老实,开口还算和缓。 “小的不知什么纵火。”李迅抬头,目带疑惑之色。 “莫要胡扯,袁安都已经招了。你还有什么好隐瞒的?”闻荣上前一步,踹了李迅一脚。 “袁安?”李迅恍然大悟,他轻揉被踹之处,又规矩跪好,可怜巴巴望向闻荣和崔景湛,“许是误会。小的确实私下配了香饼给老袁,还望大人开恩,莫要告到尚药局。不然小的饭碗不保……” 闻荣还要踹人,眼看崔景湛面露凶光,顾青上前两步,那股执拗之气现了出来:“就算不告,你也保不住饭碗。尚药局的医工虽无开方之权,难道连松香不能治鼻窒也不知?你不会想说,香饼里掺松香有奇效?” “这位小兄弟,你瞧着不是尚药局的,这么同你说吧,这是民间偏方。世人只知辛夷、薄荷一类入药能治鼻窒,但有时就是治不好啊。老袁那鼻子,没得救了,不给他熏点松香,他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小的也是好心,你们不能如此冤枉好人!”李迅越说越有精神头,竟直勾勾看向了崔景湛,“司使大人同他们不同,想必定能体谅小的一番心血。” 闻荣不禁蹙起眉头,这李迅瞧着,好模好样的,怎如失心疯一般,还有胆量攀附司使大人。 听了这话,崔景湛罕见露出了笑脸,他缓步走到李迅跟前单腿蹲下,用他的匕首轻拍着李迅的脸颊:“体谅你?你先问问本使的刀同不同意。” 话锋一转,不待李迅回过神,崔景湛微倾手腕,李迅面上平添一道鲜红血痕。 “你!崔司使!咱们都是宫中当差的,你怎敢滥用私刑!”李迅面上吃痛,崔景湛眸色贪婪地盯着他面上痛处。李迅不敢伸手去摸,眼见有血滴滴落在地,李迅开始叫嚷。 “大人,这些脏活,小的来吧。”顾青看在眼里,眉头蹙起,他生怕崔景湛一个不如意,一刀结果了眼前之人。 良久,崔景湛冷冰冰的声音传来:“便交给你。” 顾青深呼了口气,他赶紧半蹲到李迅身前,眸色凝重:“便是治病制香饼,松香也是磨碎了均匀掺杂在香饼中。哪有包饺子般一大块裹入的?” 李迅眸中没了先前的可怜老实,反添了一丝狂妄:“这都是你们的猜测!那香饼早就烧没了,火场里头,又是水又是火,谁知道会烧成什么样!兴许那松香汇聚到一处……” “你若不认,咱们可以再试一次。”顾青心里头没由来生出股厌恶之情。他素来不愿恶意揣测,没有确凿证据前,不愿出狠话。 可眼前这人,就算只是在香饼里掺松香,便是害了袁安。 更不提他可能是布局纵火之人。 不待李迅反驳,顾青狠狠道:“松香取用,皆有记载,闻大人那儿已有物证,我这里也有香炉里取出的松香,还有擅香之人为证,加上袁安作证,你跑不掉的。” 闻荣会意,翻开记档:“司使大人,他确实取用过松香,言明做外伤膏药。但从他所产膏药贴量来看,应还有大量松香遗留,卑职并未搜到。” 话已至此,顾青原以为李迅还要狡辩,没想到他突然面露不屑之色,好似变了个人,方才可怜老实之色都是装的。 “是我干的又如何?大家都是主子的人,你以为你这狗腿子能替主子做主?”李迅索性盘腿而坐,他抬起头来,一副吊儿郎当的神色,歪着头,满眼都是挑衅,“咱们在宫里头替主子办事时,你还不知在何处吃狗食呢?” “是吗?”崔景湛不怒反笑,他眼角微微泛红,牙关紧咬,那笑好似由心底里深藏的暴戾发酵而出,从牙缝里挤了出去。让人看了,浑身凉意,不住打颤。 闻荣心里头大叫不好,他还从未见过崔景湛露出如此骇人的笑意。他缩了脖子低着头,在一旁不敢动弹。 第51章 用刑 顾青亦隐约觉出不妙之意,他正欲劝慰两句,崔景湛用帕子轻轻托起李迅的下颌,满眼玩味轻飘飘道:“闻荣,去茅房挑两桶狗食来,本使要看着他吃,敢剩一滴,你看着办。” “崔景湛!你莫要欺人太甚!”李迅闻言,不禁怒目圆睁,“要是上头知道了,有你好看!” “聒噪。”崔景湛睨了眼闻荣,闻荣会意,唤了外头的卒子进来,将李迅结结实实缚于厅中柱上,不忘扎实堵了嘴。 “大人……”顾青看在眼里,心绪繁杂。比起真刀真枪,吃些屎,他属实不知如何开口再劝崔景湛。 只是这人口口声声说是自己人,他担心崔景湛一时激动,闯了祸。 “无妨。”崔景湛靠回主位中,掏出块素锦帕子,细细拭着他的乌金柄匕首,动作之轻柔,好似轻抚心爱之人。他越是如此,顾青心里头越不是滋味。这把匕首的乌金柄瞧着有些年头了,想必跟了崔景湛很久,他究竟经历了何事…… 顾青心绪杂乱时,外头有了动静,一股恶臭从外头飘来。 崔景湛皱起眉头,朝外面大声嚷道:“将人拖出去喂。” 外头的卒子闻言,快步跑入厅内,将李迅拖到院中。崔景湛慢悠悠起身,用眼神邀请顾青:“一道看看。” 顾青强忍住心头不适:“若唯有如此,才能解你心头之愤懑,我陪你一道。” 此言一出,崔景湛身形微滞,他眸中露出些许餍足目光,一丝愉悦转瞬即逝,转而被更汹涌的恨意掩盖,他微倾脖颈看向顾青:“如此甚好。” 二人一道来了院中,李迅被两名黑衣卒子按在地上,边上是两桶新鲜的粪便,恶臭四溢,叫人连昨日的饭菜也想吐出来,就连喉头也有股辣涩之感。饶是卒子再小心,木桶边沿沾了不少,地上也流着黄汤,众人都小心避开,生恐粘在鞋靴之上。 闻荣遣人搬了圈椅出来,放在粪桶半丈外,恭谨递了几小坨素帛给崔景湛,崔景湛施施然坐下,翘起腿,随手给了顾青两坨素帛,示意那几名卒子开始。顾青好似看见救星,飞快将素帛塞入鼻中,这才缓过来些。 一名卒子扯下李迅嘴中的堵布,另一名卒子用长木勺舀了一整勺,往李迅口中灌去。 谁料他不住挣扎,那黄汤洒了他一脸,连胸前也是:“崔景湛!你等着!你等着我主子来找你算账!” 如此挣扎了几番,黄汤溅得四处都是,顾青直想侧头,可他见着崔景湛目不转睛盯着李迅,霎时心疼不已。 崔景湛许没了耐性,他摆了摆手:“如此灌下去,怕是日头下山,也吃不完。” 李迅身后几名卒子面面相觑,一个卒子发了狠,抓起李迅的后背和后脑勺,径直朝粪桶中按去。 “崔……”李迅的声音添了几分闷意,眼见他整个头都被按了进去,不住挣扎,他身侧的两名卒子身上也溅了不少,那卒子红了眼,嘴上狠骂了几句,手上用劲更甚。 “大人,还是快些画押为好。万一出事……”顾青属实心堵,他侧目看向崔景湛,崔景湛眸色复杂,好似游离在外,只余一副躯壳在此。 顾青顾不得许多,索性俯身下去耳语道:“景湛!这么下去,他会被憋死的!” 崔景湛脖颈猛然晃荡一下,他好似将将回过神来,瞳仁飞快缩小,眼中充斥着汹涌恨意:“将顾酒人带下去。” 顾青来不及多言,被一旁的卒子拖出了院外。 良久,李迅身后的卒子似是察觉哪里不对,李迅整个人都在抽搐,肩背不住发抖,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裤腿流下来,瞧着不单单像是畏惧。卒子手上不敢松劲,小声请示道:“大人,他好像有些不对劲。” “好了,拉起来歇会,缓过来再喂。”崔景湛松了松手上皮质护腕,恨意敛起,唯余一脸嫌恶之色。 那两名卒子将李迅拉起,谁知离了粪桶,李迅还在不断抽搐,嘴里不仅吐着黄汤,还掺杂着变了色的白沫。 “大人,他,他像是有哮症!”闻荣率先回过神来,“快,搜他身上,是否有药。” 那两名卒子得令,顾不得一片腌臜,在李迅胸前飞快摸索起来:“大人,有个小药瓶。” “快!”闻荣上前,接过药瓶,还未来得及取出瓶塞,将药瓶放到李迅鼻尖,李迅满面憋得通红倒在地上,双脚不再挣扎,怒目瞪着崔景湛:“我,我做鬼也,也不会……” 话还未说完,李迅摊在地上,再无动静。 闻荣示意两名卒子退后,他伸出手,探了李迅鼻息,又忍住恶臭,在他脖颈处探了几下,回头看向崔景湛,面色复杂:“大人,人没了。” 崔景湛闻言,眉头蹙成一团:“没了?” 在场之人,无一敢吱声,除了闻荣,纷纷跪倒在地,不住发抖。 崔景湛沉默了几息,轻舔嘴唇,收起乌金柄匕首,言语淡淡:“没了就没了。将院子刷干净,给他拾掇下,让书吏将供词拿来,让他按手印。” 院外的顾青,隐约听见动静,拼命挣开卒子,往肃正堂院内奔去,却只看见书吏正掰着李迅的手指按手印,还有李迅的尸身。 崔景湛竟活活将李迅溺毙! 顾青心头的恐惧和悲愤如狂风将他吹得睁不开眼。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崔景湛就如此轻轻揭过? 崔景湛好似刻意避开顾青,他别过头去,从一侧起身,往肃正堂内大步行去。顾青回过神来,快步跟上。 “大人……”顾青心头有千言万语,偏偏卡在牙边,无论如何也挤不出口。 “你在责怪本使?”崔景湛面无表情坐下,眼神空望向院中,眸色空洞,略带几分无措。 “小的不敢。只是……”顾青深呼了口气,“若有下次,能否下手轻些,放过……” 自己。 可惜这二字还未出口,便被崔景湛打断,他发出如野兽般的低吼:“放过他们?他们是险些害得你丧命之人!你让我放过他们?” 第52章 思绪 不待顾青多言,崔景湛面露嘲笑之意,阴郁狠厉之色攀上面庞:“顾酒人管得怕是太宽了。今日事已了,顾酒人慢走。” 顾青还欲多言,可崔景湛如此面目,他心里头又浮现出方才李迅的尸身,风拂起白巾,李迅痛苦狰狞的面貌,甚至连双目也未曾合上…… 一个荒唐的念头打心头浮起,自己是不是错了,景湛兴许已经习惯了如此度日…… 不,他坚信景湛心有苦衷。自己只是没有机会同他彻谈,若如此下去,只怕会越行越远。 就连他从火场里头救下自己,除却那些演给别人看的话语,自己还未寻着机会,当面好好道谢。 还是待大家都冷静下来。 顾青掏出那块燃过的松香,放在崔景湛面前的乌木长桌上,抱拳行礼:“此乃先前提及的物证。今日是小的无礼,谢大人宽宏大量。小的这就退下。” 言毕,顾青快步离了肃正堂。 盯着顾青的背影,崔景湛双眸渐润。 他想追上去,让顾青听他解释。可心里头又有一个阎罗王般的声音响起,兄长终有一日会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眼下是兄长过于执拗。 门外的背影渐渐模糊,崔景湛收回视线,看向桌上的素布帕子,鼻头一酸,好似做错了事的幼童,无论如何,就算自己不解释,兄长为何不能多哄哄自己? 回了尚酝局酒工居所,顾青无精打采,毛文见了,一脸好奇。 “这是怎么了,你早上出门还精神着,谁能看得出是刚捡回条命的人。一日不到,变成了地里打霜的白菜。”毛文今儿活干得快,临近晚饭,索性回卧房先歇歇,不成想见着顾青斜倚在床榻边,又不像在歇息,倒是眼神空洞,一双酿酒的好手不住摩挲衣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 “你今儿下值得早。”顾青起身穿好鞋,摇了摇头,面色寡淡,“没什么大事。就是走水之事,查得不顺。” “我当是什么事呢。还以为你又在捣鼓什么新酒出了差错。我说你就好生养着吧,查案的事,交给探事司,还有刑部。”毛文大大咧咧坐在茶桌边,连灌了几杯茶水,他本欲多问,见顾青一脸疲惫,硬生生止住了,“依我看,你就是太较真,你说你酿酒较真就算了,旁的事,咱还是少管。” 顾青瞧着毛文,他说得何尝没有道理。自己以前便是低头酿酒,旁的事浑不在意。 可那是景湛,不是什么旁人。 崔景湛这头,他仔细看了按有李迅手印的供词,上头隐约有恶臭传来。此事本不麻烦,只是李迅背后之人,一时半会没了着落。 不用猜也知,李迅背后是曹贼的人。至于究竟是谁,一时半会,尚无头绪。 既然康裕公公派人传了话,想必无事。 不知怎的,思来想去,没什么大碍,崔景湛还是头痛不已。 他靠在主位之上,身形寂寥。 今日之景,于他而言,只是小场面。便是李迅没有哮症,当真活生生溺于便桶之中,他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想起方才景象,崔景湛不禁冷哼了声,眸中不自觉显出嗜血之色,缓缓映出十来年前,满地血污。 彼时他流浪已久,还险些被人贩子拐了去,还好被曹贼手下看中,同一群孤儿养在一处,给他们吃给他们穿,教他们武艺学问,让他们渐渐熟络起来。 再让他们自相残杀。 曹贼的狠,就狠在此处。他不要天生戾气只会杀人的无心工具,他要的是懂礼义廉耻,但仍旧屈服于巨大利益与恐惧的贪婪之人。 彼时的崔景湛,一开始不敢杀人,可有一日,他救过的同伴,趁他不备,将刀砍向了他。 他出于本能,躲闪之际还击,许是害怕,竟一刀将其毙命。 杀人,只有从未和收不住手的区别。崔景湛杀红了眼,心底里的幼童越是恐惧,他手上的刀舞得更快更疯癫…… 如此,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曹贼身前。 崔景湛双目泛红,他盯着乌木长桌上的素布帕子,顾青的身影浮现在眼前。 若是兄长知道自己手上有如此多的人命,会不会退避三舍? 不,他不会的。退一万步,不让他知晓便是。 思来想去,崔景湛心如乱麻,鬼使神差,趁着宫门未下钥,他起身离宫,往醉春楼去。 “这几日,崔公子瞧着都像是丢了魂。”如烟娘子本打算乘胜追击,不料崔景湛眸色空洞,比先前更胜。 他救下尚酝局酒人顾青之事,如烟已暗中知晓。她打量崔景湛几眼,难道因为这遭,他被义父责怪了? 看样子不像。再者,那顾青本就是义父欲拉拢之人,当日顾青若死了,算他自己倒霉,若没死,远犯不着责怪。 如烟见崔景湛只是倚于窗边,瞧着外头熙熙攘攘的人流,并不答话,索性不再触霉头:“今日可要尝尝醉蟹?” 崔景湛些微侧目:“多来几只。再来几道浓厚些的下酒菜。” 一盏茶的工夫后,红衣侍女端来了醉蟹和杏花酒,崔景湛看了身侧如烟几眼:“今日倒是快。” “那日见公子爱吃,如烟便每日备了些冰桶在外头,不用回回去冰窖里取,自是快些。”如烟施施然净手,接过那盘子醉蟹,放在崔景湛跟前,“公子要不要试试,自己拆蟹。” “掌柜的这生意是越来越好做。”崔景湛冷笑一声,语出嘲讽。 “公子便是借如烟几个胆子,如烟也不敢。只是妾身见公子心不在焉,若直直吃了,怕是食不知味。”如烟红唇勾起,“公子可知如烟为何爱吃醉蟹?并不独因那滑润口感。” “静心拆蟹,眼看手中再拼出一只完整的蟹,伴着清冽酒香,便是再糟心,心也能定上不少。”如烟言语间,亦轻缓不少。 崔景湛侧身,看向跟前拆蟹的小剪,眸色不再飘忽:“今日之事,本使总觉得蹊跷。”他索性和盘托出。 谁知如烟只是轻翘起红唇,毫不在意:“大人若觉得不对劲,直接去寻义父求证便是。” 第53章 误会 崔景湛心头一愣,为何自己未曾想到。他苦笑晃头,心绪乱了,人也不灵光。 如烟看透他所想:“义父不怕叨扰,只怕坏了事。走动得勤些,是好事。” “多谢掌柜的。”崔景湛眸中闪过精光,不再犹疑,“醉蟹给本使留着,夜里再来。” 打量着崔景湛的背影,如烟娘子微微挑眉,倒是把醉春楼当客栈了。 “莲儿,把蟹端下去,继续用冰桶镇着。”如烟娘子盯着桌上的醉蟹,眼角含笑,轻声嘱咐道。 曹府门外,门房的青衣小厮拦住了崔景湛。 “本使有事求见曹公。”崔景湛跃身下马,好生好气道。 “呦,是崔司使。不赶巧,曹公今儿已歇,他老人家这几日有些疲乏,嘱咐了小的们,若不是天塌下来的事,不要烦他。”小吏眼珠子转了转,“曹公还嘱咐了,一应事宜,按他先前交代的办,无需多想。” 崔景湛欲言又止,眼前青衣小厮已行礼转身,退回角门,关好门。 既然如此,想来此案并不是什么大事,不管那李迅是谁的手下,都是弃子。崔景湛微眯双眸,盯着曹府大门上的金色圆头鎏金门钉,事已至此,就接着查,李迅平日里同谁往来。 若查到不该查的,曹公自会派人出面知会自己。 崔景湛仰起头,乌云蔽月,他打了个哈欠,时辰不早,宫里头是回不去了。 他强逼自己不要老是念叨着兄长,此刻浮现在心头的竟是如烟娘子那双勾人的眸子。 “许是馋那蟹了。”崔景湛不自觉勾起嘴角,好看的桃花眼眼尾一同勾起,摄人心魄。 翌日,顾青早早起身,他已拿定主意,等李迅这事的风头过去,他暗中寻个机会,坐下来同景湛畅谈一番。平日里就好好办差,莫要让此事扰了心绪。 兴许是他近来一直在歇息,酿酒坊一时半会也没什么活计交给他,新来的酒工还未入宫,于奉御担心累着他,索性遣了他去尚药局,催催做药酒的用料。 尚药局,顾青听见这三字,心里头一咯噔,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没法子,总是要面对,顾青暗自苦笑几声,快步往尚药局去。 还未进尚药局的大门,就听见有隐约的哭喊声传来。 顾青眉头拧起,宫里头的宫人一个个甚是守规矩,怎敢在此哭喊,尚药局又不是皇城司。 不待他回过神,尚药局院子的角门,两个有些年纪皮肤黝黑的大汉,抬着布担架,上头盖着白布头,边上是一名上了年纪的大娘,头簪白花,手中的帕子快湿透。 顾青心头一紧,脚下不自觉放慢。那三人打他身旁经过,一阵风刮过,白布头吹起,躺着的竟是李迅。 “这……”顾青口中轻呼,那三人错愕地看着他:“这位贵人,可是认识咱们家李迅?” 顾青身形一滞,心里头泛起昨日之景,他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轻舔发干的嘴唇:“见过几次。” “贵人别怕,别怕!他不是什么疫病,他这哮症好些年头了,也就是入了尚药局,平日药气熏着,能活到如今,已是不易。”那打头的大汉见顾青面露惊惧之色,以为他嫌晦气,担心他刁难他们几人,赶忙解释。 “哮症?”顾青怔在原地,竟是哮症! 那三人见顾青二愣子般,懒得同他多言,趁他未发难,抬着担架,赶紧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才回过神来。纵使崔景湛如此用刑,太过侮辱人,可他并未存害人之心。 昨日是自己不分青红皂白,误会于他。 他的性子,比谁都犟,自是不爱解释。 顾青眼角发红,昨日冲进肃正堂院中,满地黄汤污糟之物,他隐约瞥见一个白玉小药瓶,想来景湛是要救人的,只是来不及了。如今想来,那白玉小瓶亘在心头,竟是比针扎还要难受。 顾青抿了抿唇,快步入了尚药局,交代完差事,整个人失魂落魄。 一时间,他竟不知该去何处。 如此这般,顾青垂头丧气,竟不知不觉走到了皇城司门外。虽都在宫城内,皇城司周遭的气势同别的院落全然不同,靠近几步,那股肃杀之气便现了出来。 顾青盯着皇城司威严黑漆大门上的金铜门钉,面色苍白。 既已到此处,何不找景湛说道说道,就算不能彻谈,至少不要再诸多猜忌,彼此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自己年长几岁,自要有兄长的担当,景湛犟着不爱解释,那便由自己来戳破这层窗户纸。 思前想后,顾青鼓起勇气,上前几步,求见崔景湛。 “尚酝局的?”皇城司门外的这位禁军不曾见过顾青,他打量了顾青一番,是听说探事司的那位司使,同尚酝局查案有些来往。 可不是为着公事,放了进去,扰了那位兴致,得不偿失。听闻那位今儿个兴致不高,大早上的,骂了好几拨人了,便是探事司的禁军也不敢轻易上前。 他何必触这个霉头。 “崔司使正忙,没空。”那禁军惜字如金,不待顾青再问,径直将他轰走。 “这位军爷……”顾青还欲试试,那禁军虚握腰间弯刀,面上添了几分杀气。顾青轻抿嘴唇,悻悻而去。 当真是屋漏偏遭连夜雨,前几回来,都是畅通无阻。 眼下尚酝局无事,便是有事,于奉御也不会派给自己。顾青不想回居所打瞌睡,一时间,宫城之大,顾青竟不知去何处。 他亦不敢在大道上招摇,尽挑些细密小道走,春日里头,到处繁花似锦,便是不起眼处,雨后草植,抽条疯长。 走着走着,一股梨花幽香钻入鼻头。 若是丁晚梨遇着此事,她会如何?都道女子家的心思更为细腻。顾青心里头显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只是每回去承文库,都是为着公事。 也不知丁晚梨会不会嫌弃自己,竟如此扭捏。 顾青轻笑了声,那便不扭捏,径直去便是。 “顾青见过丁女史。今日来,是有不解之处,私心想请教一二。”不知为何,顾青今日舌头倒是利索。 第54章 真心话 丁晚梨见顾青今日同平日里大不一样,径直起身,神情严肃:“你讲便是。” “我有位堪比至亲的友人,他这些年受了许多苦,如今我二人相逢,却总是误会不断。”顾青说着说着,本以为说不出口之事,在丁晚梨面前,竟是十分顺畅。 “我属实不知要如何说开。我二人的性子都有些……一个犟,一个倔。”顾青苦笑道。 丁晚梨的面色渐渐舒缓,她面露笑意:“我以为是什么大事。” “这不算大事?”顾青微瞪着眼,言语间满是错愕不解。 丁晚梨缓缓点头:“许是你身在局中。既然堪比至亲,有时兴许无需担忧误会。” “可若时日一长,这误会越攒越多……”顾青面露忧虑之色。 “那也急不得。越急,反易坏事。”丁晚梨思索几息,“你不妨候上几日。若心中属实不安,你只需肖想,若出了要命的大事,你可还会帮他?反过来,他可还会帮你?” “那是自然。”顾青不假思索。 丁晚梨并未接话,她微微歪着脖颈,看向顾青,眸中满是鼓励之色。 顾青疑惑地看着她,心里好似有什么念头在一丝一丝瓦解。 他相信景湛,若被问到此话,会有跟自己一样的答案。 既然如此,何必急于一时? 丁晚梨见他面上疑惑之色渐消,心知他想开了,丁晚梨收回视线,坐回书桌后头:“既然无事,我就不送了。” 顾青不好意思再叨扰丁晚梨,他亦不知,怎的稀里糊涂就来了此处。还好丁晚梨瞧着未恼他,他施施然抱拳行礼,缓步离去。 瞧着他的背影,丁晚梨心里头划过一丝异样。 如此没头没尾,比夏日里的阵雨还要急躁,当承文库是什么地方。可就是如此,自己向来最烦琐事,居然没有丝毫恼怒,反是能帮衬一二的满足与欣慰。 丁晚梨嘴角不自觉泛起笑意。 顾青回了居所,打算安心歇息一日,明日好去酿酒坊,磨着于奉御给自己再派些差事。 不料刑部派人找上了门。 是张摩手下的吏员。 来人小声言明,宫外酒曲私卖之事,他们没有路子,整整一日,不知从何下手。加之刑部尚书不满张摩非要掺和进来,强令他将此事全部移交给探事司,还有尚酝局理应派人协理。 “我们去过探事司了,司使崔大人便让我们来知会顾酒人一声,明日去肃正堂,一同想法子,查查酒曲之事。沈典御那头,张大人亲去知会,也应下了。”许是怕顾青不应,来人将话带到,不待顾青多问,脚下抹了油般,比耗子窜得还快。 顾青哑然,几息后,他轻叹了口气。 先前御酒案时,他同这吏员打过交道,张摩的手下,大多稳重,这吏员亦是。今日他这般模样,恐怕张摩的压力不小,估计手下的吏员都给想法子抽走了。不然以他的性子,万不会将案子撇下,也不会毫无头绪。 虽不知酒曲私卖个中款曲,至少自己有机会见景湛了。 顾青倏然发觉,丁晚梨一番开解,自己不再执着于李迅的误会。解开误会的机会反倒送上了门。倒真应了那句,事缓则圆。 按捺不住心头的激越之情,顾青勉强睡了个囫囵觉,东边刚有亮光,他便起身洗漱,往肃正堂去。 时辰还早,肃正堂的卒子正在洒扫,顾青在院外瞄了眼,崔景湛不在里头,索性不进去碍事,只候在院门边上。 “顾酒人查案倒是勤勉。”没过多久,崔景湛冷冰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里头的卒子见状,拾掇好器具,纷纷退下。 顾青深呼了口气,趁周遭无人,行礼问好,跟在崔景湛身后往里走:“昨日我碰到了李迅的家人。他有哮症,先前是我误会了。我不该对大人如此态度。先前大人于火海中救了我,我也不曾私下道谢……” “兄长,这些事都过去了。你能道歉,我很开心。但我希望,若还有下次,你能站在我这边,能相信我,而不是急着误解,事后又跑来道歉。”崔景湛脚下微滞,又继续往前走,他打断了顾青的话,言语间满是委屈。 顾青一时语塞,崔景湛继续委屈道:“若是兄长知晓,我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不知你是否还愿意认我这个兄弟。我心知你不嗜杀戮血腥,我已收敛许多。” “景湛。”顾青上前两步,拦在崔景湛身前,眸中满是心疼,良久,他认真地看着崔景湛,“我答应你,若有下次,我会站在你这边……我一直都是站在你这边,你说得对,有些事情,我接受不了,但不代表我厌恶你,我没有资格。也请你答应我,尽量,尽量不要再沾染人命。” “我知道你过去经历了很多不愿提及之事,我一直告诉自己,你不愿说,我不会问,这是对你的尊重。近来我才发觉,其实我在骗自己。我枉长你几岁,那些事情,便是你说出来,恐怕我比你还要惊慌畏惧。”顾青压低了嗓门,索性将心里头憋了许久之话一齐道出,“我总以为,时机不到,不能同你彻谈,总以为还要再等等。其实都是借口,只是我懦弱,不敢说出口。” 顾青说着说着,头缓缓垂下,他没有勇气看崔景湛。良久,他抬起头,崔景湛双目通红,鼻头亦隐约发红,他眸中戾气全散,只余幼童澄澈委屈之色:“兄长,我就知道,兄长没有变。” 二人相视一笑,顾青鼻头也酸了起来,可心里头却是舒坦不少。 一时间,日头升起,晨光披在他二人身上,连日阴雨带来的憋闷一扫而光。 见外头有卒子候着,顾青颔首示意,朝边上挪了两步,继续跟着崔景湛,走到了他的乌木长桌边。 “顾酒人,依你看,酒曲之事,从何查起?”崔景湛转身坐下,面色如常,他刻意压低了嗓音,教人听不出鼻塞。 “账本已毁,都酒务吏员已擒,小的以为,不妨同御酒案一般,从坊市查起。”顾青恭谨道,心里头不住嘀咕,可千万别去牢中用刑了。 第55章 老朋友 “坊市?”崔景湛骨节分明的右手置于桌上,食指缓缓敲击,“是时候去会会咱们的老朋友了。” “老朋友?”顾青顿了顿,眼珠子飞快转了几圈,有些拿不准,“大人是指如烟娘子,还是……” “顾酒人,书库走水一事,身子骨虽无大碍,想必受了惊。也该出宫消遣消遣,本使请你听听曲儿,如何?”崔景湛空望着肃正堂厅外,嘴角勾起。 二人换了私服,依旧是富商公子和酒师。闻荣被留在宫中,以备走水之事有新线索。 “公子,咱们去醉春楼?”顾青换了这身浅黛色对襟袍,一扫疲态,活脱脱富贵人家高价聘请的酒师。 “你小子张口闭口,怎么不是如烟娘子,就是醉春楼?”崔景侧目,手上的马绳紧了紧,戏谑地打量着顾青。 顾青微微挑眉,明明是你那两回去醉春楼,神色同平日里都有些不一样。再说醉春楼能全身而退,如烟娘子多半是曹贼的人。顾青早有怀疑,只是一直未戳穿。 他总觉着,御酒一案,如烟娘子同崔景湛兴许有什么交易。他不问,因为他信得过景湛。 见顾青若有所思,崔景湛倒是想起,那日是如烟娘子有意无意暗示。此事事涉曹贼手下无疑,如烟娘子既然知道纵火之事,何不径直去问她? 崔景湛微微晃头,醉春楼一时半会不会跑,如烟娘子未必愿意将话挑开了说,她愿意暗示自己,无非是卖个人情。 只是此事暂不能让兄长知晓,若他一时激动,自己跑去质问,恐会陷入险境。 走水一事,崔景湛看清了曹贼这帮手下,个个都只想着自己手头那点事,毫不顾全大局。顾青纵是曹贼想拉拢之人,但也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醉春楼自是要去的,但不是今日。”崔景湛双腿使了暗劲,座下高头黑马朝前奔去,顾青顾不得许多,径直跟了上去。 竟是长春居。 顾青见着楼里的曲娘,琢磨过味来。 长春居的酒客爱听曲儿,先前去醉春楼,并未见着诸多曲娘。 落座不久,崔景湛便打发了楼中小二去请曲娘,点名要玉九娘,还特意嘱咐,不要透露自己的名姓。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玉九娘娇俏的声音打雅间外响起:“是哪位恩客,想见九娘,还弄得如此神秘?” 顾青瞪着门口,心道若是你进了屋,便笑不出来了。 果然,玉九娘抱着月琴推开门,轻移莲步,玉葱般的右手挑了珠帘,看清是他二人后,满面笑意瞬时僵住,嘴角依稀抽搐了几下:“怎么是……” “哎呀,真是不巧,奴家今日突感不适,怕是不能伺候二位了,麻烦二位再去寻旁的曲娘……”短短几息,玉九娘一手捂着小腹,面露惋惜之色,逃也似地往外行去。 “若是如此,崔某送九娘回住处?”崔景湛手中把玩着桌上的青瓷茶盏,嘴角似笑非笑,顾青则是面露尴尬之色。还以为闻荣不在,无人阻拦。 没想到景湛一句轻飘飘的话,便吓得玉九娘滞在原地,不敢动弹。 顾青看了崔景湛一眼,示意别吓着人家娘子。他上前两步,搬了木凳:“不如先坐下歇息。饮盏热茶水。” 玉九娘面色古怪地瞧了眼顾青,破罐破摔似地往木凳上大咧咧坐下,娇俏之气全无,面露苦色:“二位大人,上次之事已了,怎么又寻上奴家了。如此这般,奴家真的是魂都要吓掉了。上次你们那么一搅和,奴家失了一个熟客,这次不会又……” 崔景湛眉头微皱,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拿去便是。今日我二人请你唱曲的银钱。” “当真?”玉九娘眼疾手快,拿过银票,对着窗外日头,细细验了真伪,小心叠好收下,面色缓和了些许,“二位今日是?前阵子听说你们在都酒务当街拿人,好不威风。难道那案子还有蹊跷?” 崔景湛并不答话,他啜了口热茶,打量着玉九娘:“本使问,你再答。” “是,是。”玉九娘抿了抿唇,挤出一丝笑容,抱着月琴的手暗自使了劲,小心翼翼看着崔景湛和顾青二人。 “你上回说,你先前在脚店唱曲儿。”崔景湛刻意顿了顿,“可有哪些脚店,酒的味道不差,但售价低于旁的脚店?” “脚店?”玉九娘眼珠子转了转,很是舒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要命的事,原来就是问问脚店,她手上的劲儿松了些,双手回了血色,“待奴家想想,也有些时日了,奴家近来脚店去得少,那些酒客,抠死了。” 眼见崔景湛面露不耐,顾青看了眼玉九娘,示意她莫啰嗦。顾青索性搬了木凳上前,耐心问询起来。 谁知玉九娘没说几个脚店名号,倒是对顾青刮目相看:“这位官爷,上回奴家见你,还有股木讷之气,今儿怎么同女子说话如此利索。真是怪了,上回也不像演的。” 顾青微瞪着眼,心道怎么扯到了他身上,玉九娘笑了起来:“奴家知道了,这位官爷定是有了心仪的女子,上回恰逢认识人家小娘子不久,心里头小鹿乱撞,这回恐怕有了进展,不惧同女子打交道了?” 顾青本以为玉九娘啰嗦这些琐事,崔景湛定会发难,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谁料崔景湛饶有兴致盯着他二人,身子都坐直了不少。几息后,崔景湛瞧着玉九娘,眸中满是兴奋,好似在说,你再多说些。 玉九娘何等识趣之人,她见顾青面上添了几丝绯红,心知他不好意思了。顾青待人温和,玉九娘无心捉弄他,打了几个哈哈,将此事揭过:“你们不是想问脚店吗。除了方才那两家,近来还有一家,去的人不少,说是便宜,味道不比好些正店差。更奇怪的是,它附近的正店也不恼它。” 此言一出,顾青同崔景湛对视了一眼。一般的正店,断不会允了附近的脚店如此。 见二人颇有兴致,玉九娘眼珠子微转,双眼水灵灵看着他二人:“大人,奴家一时忘了这脚店的名号。” 第56章 一碗庄 玉九娘算是看明白了,这二人虽是来自堪比阎王殿的探事司,可自己并未犯事,行得正坐得端,于他们破案颇有助益,关键是自己嘴严。 谁知这么一闹,自己会不会又少几个熟客。要些银钱,不丢人。 顾青看了崔景湛一眼,果然,崔景湛面上没有丝毫恼怒之色,他轻笑几声,又掏出块银锭子:“九娘可想起些什么?” “想起来了!”玉九娘接过银子掂了掂,喜笑颜开,她微歪脖颈,眸色诚恳,“就是开在封丘门渡口附近的一家破烂店,唤作“一碗庄”,往来的都是脚夫,还有不少码头的汉子。他们可请不起奴家唱曲儿,都是店家起了兴致,自掏腰包让奴家唱几曲儿。” 见崔景湛同顾青若有所思,玉九娘轻轻抿唇:“你们不会还要让奴家引荐吧?属实不太方便,奴家从前都是推三阻四,嫌弃店家给的银钱不够,若是如今上杆子去,难免惹人怀疑,怕坏了你们的事。” “她此言有理。”顾青侧目道。 “既然如此,九娘你该唱曲儿唱曲儿,不要让人觉出异样。”崔景湛略微思索懒洋洋道,见玉九娘舒了口气,他伸出食指敲了敲茶盏,“也别想着离开东京城,我们随时会去寻你。嘴严些,非常好。” “那是自然。”玉九娘眨了眨眼,叹了口气,“说实话,奴家不愿意趟这些浑水,可是已经上了贼船,还有银钱挣,奴家可不会同银子过不去……” “嗯?”崔景湛扫了她一眼,玉九娘立马改口:“官船,官船!二位放心,奴家虽好财,但也懂得有的银子不能挣。若是贼人收买,奴家绝对不从。” 又说了些漂亮话,玉九娘左拜右拜,这才晃着腰肢儿缓缓离去。 关好雅间的木门,顾青坐到崔景湛身边,眼下倒是清净了。 “兄长,那日火场中的书册,我收好了。里头可有重要之物?若没有旁人能瞧出的蹊跷,我得呈给曹公看看,让他相信,你已归顺。”顾青正在思索脚店一事,崔景湛却突然提起了前事。 顾青一时摸不着头脑,还是点头道:“我相信旁人瞧不出端倪。那本册子在书库放了十几年,人人都能看。” 崔景湛嘴角上翘:“如此甚好。兄长可是瞧出了线索?” “我心里头有了猜测,但究竟是何,还要再等等,等酒曲案了结,我上手试试,兴许有结果。”顾青坦诚道。 “妙极。”崔景湛夸张道,“好一个想在东京城站稳脚跟,开一家属于自己酒楼的酒师。” “嗯?”顾青疑惑地盯着崔景湛,怎的说话有一茬没一茬。 崔景湛并不言明,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空望着窗外。顾青循迹望去,那是封丘门的方向…… 顾青心里头有了猜测:“你是想说,咱们贸然去一碗庄饮酒,定会引起怀疑。但称作是取经的外地商人和酒师,兴许说得过去。” “一试便知。”崔景湛终于放下茶盏,唤小二进来点菜。 翌日一大早,顾青同崔景湛换了身打扮,顾青一身浅褐色窄袖布面长褂,脚蹬浅靴,头裹布巾,瞧着像是有些讲究的小商贩,崔景湛则是一身灰青色粗布长衣,腰系布带,脚上是短靴,头戴布面软帽,活脱脱一位账房先生。 他二人特意赶早,挤进了饮早酒的队伍中。 这一碗庄远比不上长春居醉春楼那些正店酒楼,门外无人招揽,招牌也是破破烂烂的,上头的一碗庄三个字掉了漆,门外木柱也见着漆痕斑驳。 偏偏人流涌动,不比那些正店的酒客少。他二人混在人群中打量了一番,多半是附近的脚夫、纤夫,来吃早酒,或是路过的商贩,刚下船来歇歇脚润个嘴。 附近如此脚店还有几家,唯独这家人满为患。 顾青和崔景湛对视一眼,跟着人群挤进了店,这店也有两层,不过瞧着没有雅间,二楼也全是围栏而设的散桌,便是如此,也坐满了人,好些人还在候着。 大家伙吃酒也快,顾青挤去柜台跟前瞄了眼酒单食单,酒就两三种,食单上的下酒菜也只有两三样,大家断不会坐下慢慢饮慢慢吃,大多一盏茶的工夫就走了。 顾青点了店里最出名的酒“泥脚香”,下酒菜则是一样一盘,卤牛肉,花生米,炝拌豆腐干。 他本想寻个干净些的座位,看了半响,上酒的小二跟着连声催促,也没得挑,刚空出来一个窗边小桌,顾青顾不得桌上满是油渍,拉着崔景湛坐下。 顾青还欲叫人来收拾一二,崔景湛拉住了他:“兄长平日里没来过脚店?” 顾青撇嘴,压低嗓门道:“自是去过,那些脚店不像正店讲究,只是酒品菜色比不上,但店内装潢,一应布置,待客之道,不见得差多少。今日之景,还是第一次见着。” 崔景湛缓缓点头,他替自己和顾青倒了两碗酒。顾青迫不及待,一口下肚,面露诧异之色。 这酒味之烈,连他也险些呛着。他抬头看了眼四周的脚夫商贩,个个面红耳赤,周身都是酒味,想来他们更好这口。 爽利痛快,谁管你什么后味回甘。 顾青又尝了几筷子下酒菜,也是极为口重,那卤牛肉吃上一片,估摸着能喝一碗白粥。 崔景湛倒是从善如流,他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吃了几筷子,崔景湛开始打量起柜台那边来。 “咱们从何处下手?”顾青犹疑道。 “便是外地来的酒师和发小,想开一家自己的脚店。取取经。”崔景湛眼珠微动,嘴角含笑。 “恐怕店家不会透露私下酿酒之事。再说了,此事也只是咱们猜测,万一他们真的是从正店买的酒呢?”顾青思索几息,有些拿不准。 “你可曾听闻谁家正店,有如此低价的烈酒?”崔景湛晃着酒碗,胸有成竹。 顾青恍然大悟,想是他昨日暗中派人探查过了。 “你尽管去问,动静越大越好。”崔景湛笃定道。 第57章 投石问路 顾青心里头隐约有了计较,他不再多问,径直朝那半人高的掉漆柜台走去。 一来此处嘈杂,低声议论太久,实属异类,恐遭人猜忌。万一被听了去,得不偿失。 二来,他信景湛。 “请问掌柜的在吗?小的是外乡来京城的酒师,有些事想打听打听。若掌柜的方便,小的想请掌柜的喝上几杯,聊聊天。”顾青抱拳行礼,刻意操着一口乡音,言行举止倒是不卑不亢。 柜台后头的青衣小二手忙脚乱,又是结帐,又是记单子,顾青候了会,说了好几次,那小二终于不耐烦,瞪了他好几眼:“走走走,咱们掌柜的不在。你要问什么就直接问,别妨碍咱们做生意。” 顾青挤出笑脸,压低了嗓门:“小的想自己开家脚店,也去了好些正店打听过了,都没有你们家如此价廉物美的好酒……所以想问问你们在哪家正店买的酒。” 见小二面露迟疑之色,顾青赶紧找补:“你放心,小的若开店,必不会挨着你们家,定是离得远远的,一碗庄在城北,小的定往南边开!不然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去去去,哪里来的酒师,一点子心眼都没有。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买不到!生意是有钱就能做成的吗?再说了,咱们的酒买回来,还得勾调,才有这味道,你以为你买到就能开店了?”那小二一边称着碎银子,一边揶揄道,边上几个酒客磕着手里剩的几粒花生,权当看笑话。 柜台里外笑得响亮,好些人围过来看热闹,听清是何事后,嘲弄声越来越大,竟是比店里来了唱曲儿的还要热闹。 顾青不死心,又争取了一番:“小的想见见你们掌柜的!难道你说了能算数?都是在外讨个生计,何必为难人啊!” 此话一出,周遭看热闹的开始瞎起哄。 “就是啊,何老二,你没必要做你东家的主啊,你收你的银子就是。” “你懂什么,何老二这是好心,免得这小兄弟浪费时间。” “呦,你还开脱上了。” …… 闹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崔景湛不曾上前帮衬,他坐在矮桌边,时不时倒上一碗酒,端起酒碗时,眼珠子却在不住晃悠。 终于,他瞧见角落处,一名眉角带疤的粗粝大汉,不住盯着顾青打量。 差不多了。 崔景湛放下酒碗,小心挤进人堆里,摸到顾青身边:“我早就说了,哪有那么容易的事,咱们还是回客栈先歇歇,再寻点别的营生。什么生意不是生意啊,你还就真的犟,满脑子只想着酒,酒,酒!你要有那本事,想法子开家正店,自己酿酒得了!” “你!你怎么知道我就做不到?这不是先从脚店干起吗……”顾青一时语塞,急红了眼。 “呦,他们两个还想开正店!” “真有志气!哈哈哈哈!” 不顾周遭哄笑,二人互相埋怨,推搡着离了一碗庄。 出了门后,外头依旧摩肩接踵,顾青还有些发懵,正要回头多打量几眼。 “莫回头。有人跟在后头。”崔景湛拽住他小声道。 拥挤的人群中,顾青挤出了一身的汗,崔景湛此言一出,他不禁后背发凉。 还是景湛心细。 那些私售酒曲之人,定是贪戾之徒,怎会满足于已有的脚店?多会不住网罗。 但不是所有的脚店都有这个胆量。 没有后台的外乡人,不了解行情,莽撞,愿意掏钱,最好拿捏。 顾青瞬时明白了崔景湛的用意。 那番话不是说给一碗庄的掌柜的听的,而是说给暗中寻找下家的人。 “今日若无人守在店中,咱们岂不是碰不到了?”顾青小声道。 “那就看运气了。多来几回,将动静闹大,他们总归能找上门去。”崔景湛嘴角勾起。 顾青微微颔首,崔景湛说得没错,宫外水浑。自己满脑子酿酒,这些弯弯绕绕,大不如景湛。 二人离了封丘门,沿着马行街一路往南,眼看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跟前,崔景湛停下步子,用眼神示意顾青进去。 顾青从善如流,便如上回御酒案一般,想必景湛早就派人打点好了。 只是这回的客栈瞧着朴素些,进出往来的看着都是普通老百姓,也有不少刚来东京城的小商贩,还未租到住处,暂且落个脚。 崔景湛一副极为熟悉的模样,径直上了二楼,到了拐角处一间房,他掏出钥匙,进了屋。 顾青进屋一看,中间是茶桌,两边各有一张床铺,床铺上甚至放着他二人的行李,顾青不禁轻笑出声:“崔公子果然好谋划。” “得改个口,咱们如今是同乡,你是酒师,家里头嫌弃没出息,逼你来东京城做些小生意。我是你发小,读了些书,家里劝我一道来,给你做个账房参谋,二人一道,免得被人诓骗。”崔景湛关好房门,倒了两杯热茶水,“我家中排行第二,你便唤我崔二。” “那我呢?”顾青好奇道。 “顾三吧。”崔景湛撇了撇嘴,吹着茶水,“但凡有乔装打扮,我最烦的就是起名。如此显得亲近。” 顾青笑着点头,他推开木窗,好透透风,楼下传来饭菜香味,他探头看了眼天色,午时刚到。 “我去叫些饭菜上来?”顾青小声道。 “咱们下去吃。免得那帮人要找。”崔景湛眼珠微转,啜了口茶,喉头才舒服些。方才那酒实在是烈。 如此,二人特意叫了几道费时些的菜肴,在客栈一楼占了靠窗的位,清净,又正对门口,一进来便能瞧着他二人。 正是午时,下来吃饭的人不少,转眼间,一楼坐得满满当当。崔景湛一眼见着,那眉尾有疤的大汉,站在他们不远处,不住打量。 等了半炷香的工夫,一道菜都不曾上来。崔景湛装出百无聊奈的样儿,刻意挑了些小生意的事,同顾青聊了几茬,二人一来二去,又起了争执。 无非是人生地不熟,上哪去找路子,进些物美价廉的酒。 “二位,我一个人,掌柜的让我来拼个桌。”那大汉凑到二人跟前,大咧咧道。 第58章 上钩 “你坐便是。”顾青不知,他就是上午打一碗庄起尾随之人,但崔景湛并未开口拒绝,顾青琢磨出些许门道,边看崔景湛,边让大汉坐下。 崔景湛眸中隐约闪过几丝兴奋。 突然来了陌生人,生意之事自是不好再谈,顾青装出憋了一肚子气的模样,一杯接一杯灌桌上的茶水,眼看那一壶茶见了底。 崔景湛见他如此憋屈,好几次欲言又止。 那大汉打量他二人几眼,面露笑意,他余光瞥了四周,无人在意他们三人,他压低了嗓门:“两位可是想开家脚店?若想要物美价廉的烈酒,小的有门路。” 顾青眉头微皱,身子往大汉这侧微倾:“难道您是哪家正店的酒师?” 大汉嗤笑一声:“谁说只有正店的酒师才能卖酒?” 顾青同崔景湛面面相觑,二人眸中揭露出惊惧之色,不住观望四周,见无人听见大汉所言,才松了口气。顾青转了转眼珠子,将嗓音又压低了几分:“听闻东京城也有不少私下酿酒的酒坊?这可是大罪……” “法不责众。二位今晨去过一碗庄,那光景,你们都见了,若要追究,难道全抓起来?最多就是罚铜,只要酒税交够了,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大汉自顾自斟了杯茶水,慢悠悠道。 “当真?”崔景湛瞪大眼,眸中闪过贪戾之色。 “等等,你跟踪我们?”顾青半推半就,瞪了崔景湛一眼,“你小心些,别是什么圈套。” 大汉听了这话,也不恼,见顾青和崔景湛小声商议,他的视线往通往二楼的木梯移去。一名脚夫模样的正从楼上下来,迎上大汉的眸光,那人点了点头。 像是得了什么信号,大汉放下手中的茶盏:“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咱们主家的眼。小的是看你们都是嗜酒之人,初来乍到,没有根基,以后若愿意死心塌地,主家可以考虑考虑,将那物美价廉的烈酒卖给你们。” “死心塌地?”顾青皱起眉头,“我就是卖个酒开个店,怎么就死心塌地了。” “你不懂,这叫拜码头。意思就是咱们以后不要再买别家的酒,你个酒呆子,酿酒酿傻了。”崔景湛没好气道。 眼看二人又吵嚷起来,大汉抬了抬眉头:“二位若有意,今夜戌时,客栈外头的巷口见,二位可想好,过了这村,就没了这店了。” 顾青还欲多问,大汉径直起身,往外行去。 待大汉走远,顾青小声道:“咱们这是入了他们的眼了?就如此简单?” 崔景湛略微抬眸:“方才在楼上,你可曾细看过咱们的包袱里有何物?” 顾青摇头,恨不得马上去楼上看看,无奈做戏做全套,指不定那伙人在何处盯着他二人。 好在已候了半响,饭菜上来,顾青飞快吃完,拽着崔景湛往楼上去。 “行啊,崔……崔二。”顾青拿起包袱,来人虽十分小心,顾青还是能看出,包袱的折角略有变动,这是有人翻过。他打开包袱,里头竟是过所,银票,还有带着酒香味的几本酒方,试酒勺一应器具,堪称滴水不漏。 “不知我何时能有你这般思虑。”顾青叹道,这活脱脱坐实了二人的身份,有些小钱的外乡人,嗜酒,举目无亲,想在东京城干番事业。 难怪方才那大汉候了片刻,才发出邀约,原是等人探完。 “术业有专攻。兄长醉心酿酒就是。我估摸着,夜里还有一关,届时就得靠你了。”崔景湛斜倚于床榻边,吊儿郎当道。 顾青抿着嘴狠狠点头:“那便静候戌时。” 入夜后,二人准点出门,崔景湛手里还握了一把花生米。依那大汉所言,二人候在客栈不远处的巷子口,左右张望。 “早知道再带壶酒?”顾青打趣道。 “吃你的。”崔景湛塞了几粒花生米在顾青手中,斜倚于墙边,不住打着哈欠。 顾青接过花生米,慢慢咀嚼。崔景湛今日神态,同平日里大不相同。兴许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想到此处,顾青心疼不已,想必景湛平日里连睡个安稳觉也难。 在外人面前一直强撑着,只有他二人在时,他打了不少哈欠。 景湛在自己身边便能舒坦些,想到此处,顾青眉眼舒展开,嘴角泛起笑意。 戌时正,一辆马车停在他二人面前,车夫戴着兜帽,瞧不真切,他略微侧身:“你们可是崔顾二位?” “正是。你是?”顾青犹疑道。 “上车。不要多问。”来人冷冷道。 “他要是什么贼人,咱们该如何?”顾青小声道。 “咱们两个大男人,还怕他一人不成?大不了跳车。”崔景湛大咧咧道。 “去不去?不去就滚。”车夫见他二人如此磨蹭,不耐烦道。 “你!”崔景湛瞪了车夫一眼,顾青拽住他:“算了,是你说去的,眼下闹僵也不好。” 崔景湛白了车夫一眼,率先登上马车,顾青跟了上去。 “里头有黑布袋,套在头上,莫要往外瞧。若是被我发现你二人有什么不规矩的,不如现在就下车。”车夫掀起马车前头的竹帘,兜帽下双目隐约瞪着他二人。 顾青撇了撇嘴,摸起马车硬榻上的黑布袋,看了崔景湛一眼,见他没有异议,径直套在了自己头上。 崔景湛亦是。 马车刚走不久,顾青心里泛起嘀咕,就算戴着头套,左转右转,心里头数着数,依旧能辨别方位。 他都能勉强记得一二,更不用提崔景湛如此人精。 不过若是人生地不熟的外乡人,怕是要两眼一抹黑了。 行了大约半炷香的工夫,顾青隐约发现,车夫在绕路。 还真是谨慎。他不禁苦笑,这要是能合作一二,难不成每次运酒也得如此曲折? 如此稀里糊涂,一炷香的工夫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顾青二人被唤下车。 揭开布套,顾青见着眼前之景,目瞪口呆,他面露疑惑,往后退了半步:“这位兄弟,这是何地?不是买酒吗?怎的是一口井?” 第59章 暗渠 车夫并不答话,他卸了马拴在一旁,走到井边,俯身下去,肩背微动。几息后,井下传来清脆响铃声。 黑灯瞎火的,井下竟有隐约火光透出。 顾青和崔景湛就着依稀火光,飞快打量四周。难怪他们三人加上一架马车,夜深时分却不曾惊醒周遭百姓。他们三人眼下在一处略微破烂的院内,四下堆了不少杂物,院中有一株独木,地上不少腐叶枯枝,踩上去吱呀作响。 瞧着像是处掩人耳目的库院,周遭没什么人户。 他二人对视一眼,如此所在,用来围着暗室暗道入口,再合适不过。 顾青吸了吸鼻子,不知是不是闻错了,隐约有股酸麦香味。 “愣着作甚,跟紧了。要是迷路出事,没人管你们。”车夫不耐烦回过头,小声嚷嚷。 顾青脚下微滞,迟疑之际,井中冒出个人头:“人呢?” 崔景湛瞧见此景,嘴角翘起,眼露兴奋之色。他上前两步:“顾三,跟紧了。”顾青不住点头,紧跟上去,他虽不胆怯,井中之人只露了个头在外头,瞧不真切,当真有几分骇人。 二人跟着井中那人,缓步沿着暗中石阶走入井内。顾青靠近才看清,这井是枯井,周遭毫无苔藓印迹,全是灰土,但脚印杂乱,看来打水之用荒废已久,平日往来倒不少。除了不到半人高的井沿那圈,里头极为宽敞,估摸着钻井之时就不是为了取水,只做掩护只用。 顾青打量之际,车夫跟了下来,如此一前一后,押着他二人,往枯井深处去。 没想到井下竟是别有洞天,顾青简直看花了眼。 离了枯井正下方,往里是一人多高快一丈宽的暗道,两侧,头顶,还有地上都齐齐整整沏了砖石,严丝合缝。墙壁上每隔几步就伸出铜质烛台,细细看去,每个烛台之间有拇指粗的“暗渠”,紧急之时,灌了油点了火,整个暗道能瞬时燃起烛火。 是以井下除了隐约霉味,尘土味,还有几分油脂气味。 顾青收回视线,瞧着崔景湛的后脑勺,若他面向自己,多半能见着自己眼中的惊惧之意。 一行四人往前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期间遇着不少岔路,领头之人毫不犹疑,左拐右拐,顾青转得晕头转向,起初还有心记上一二,到了后头,已然忘怀。 难怪下井后,对方不强逼自己同崔景湛罩着黑布头套了。便是明眼瞧着,一般人也压根记不住。 顾青本还有些许畏惧,见着崔景湛宽大的肩背,心里松快不少。虽未言明,他相信,便是起了冲突打起来,景湛也有出去的法子。 崔景湛走在他身前,不住吸起鼻子来,不知是井下气息不畅,还是异味难闻,他总想打喷嚏。 莫不是同那袁安一般…… 恍惚之际,前头的声响大了起来。 顾青一时好奇,快走两步到崔景湛身侧,他身后的车夫并未阻碍。 眼前暗道到了头,本以为最多是间暗室,没想到竟是豁然开朗,面前简直是另一个东京城。 地下的东京城。 暗道外有几个大汉把守,俨如城门内外的守城军。 放眼望去,街巷坊市,商贩小摊,灯火彩饰,一应俱全。只是瞧着些微袖珍,成色不如上头的。好比上头的小巷一丈宽,这里的窄巷将将能容一人过。上头的摊贩木架上支着油布防雨,这里的小摊用不着防雨,许是为着好看,扯着褪了色的烂布头。 “这,这是何处。”顾青脱口而出。好在这话也不算唐突,第一次来东京城的外乡人,有此疑问,属实正常。 便是打小在东京城长大的顾青,也震惊不已。 他扭头看向崔景湛,崔景湛面上也是一副好奇与兴奋,顾青呆滞之际,崔景湛微微眨眼,示意他无需担心。 崔景湛竟早就知晓有此处! 顾青敛了心神,都言东京城暗渠四通八达,不想这些废弃之处,竟有不少人长居。 “看够了没?这就吓到了?”身前领路那人见身后没了动静,回头打量,瞧见崔顾二人如此,不禁发笑。 “行了,每回带人来你都要如此,竟是玩不够。”身后那车夫有些不耐,“快带他二人去见老大,若能成事,少不了你我的赏。” “是是是。不用你提醒。只是最近的几人,都不懂酒,来了也是白搭。”前头那人努努嘴,皱着眉道,“不知道外头那帮人在干啥,都是从哪找的人。” “这位兄弟,说起懂酒,我这位发小,可是我们全县最懂酒的,保管没问题。”见那人不耐烦,崔景湛一手揽过顾青,极其夸张道。 倒是夸得顾青有些不好意思。 打头那人怪异看了他二人几眼,见怪不怪:“哪那么多话,快走。” 四人一行,绕过不少老幼妇孺,好些上头不曾见过的稀奇玩意儿,虽简陋邋遢了些,烟火气甚浓。 顾青逐渐瞧出了些许门道,这里头长居的,恐都是些苦命人,在上面无处容身,又不愿离开东京城。 又走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崔顾二人跟着打头那人在巷头巷尾不住穿行,隐约酒香扑入鼻中。 快到了。 果然,打头之人带他二人穿过一条窄巷,外头竟是一处酿酒坊。顾青瞪大了眼,这处虽远不如宫中的酿酒坊,但该有的都有。贮存酒曲的曲房,密封的发酵间,地火灶台,勾调之处,几间石沏小屋,一应俱全。 听见动静,写有曲房二字的石屋里头有人推门而出:“这是新来的?” “当家的,正是。”打头那人抱拳回话。 这是见着正主了,顾青挺直腰背,想留个好印象。他略微打量那当家的一眼,是个高头大汉,鬓间隐约有疤,穿着一身粗布短衫,脚蹬短靴。这身打扮丝毫不掩他眉宇间的气势,难道是犯过事之人? 高头大汉亦是看了顾青好几眼,视线最后停在他腰间的试酒勺上:“你是酒师?” “在下顾三,打小拜师学艺酿酒。”顾青抱拳行礼,刻意多了几分乡野之气,不似在宫中那般规矩。 崔景湛在一旁有样学样,二人不卑不亢,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儿。 “我弓彬可不管你们如何吹嘘。有没有真本事,一试便知。” 第60章 试酒 顾青欲上前一问究竟,要试什么本事,还是崔景湛思虑周全,他拦住顾青,看向弓彬:“是不是我兄弟过了考试,咱们便能买到酒,出去开脚店?可得说好了,是咱们在一碗庄喝到的那种又烈又香又便宜的,不然咱们何必折腾,直接去正店买就是。” 顾青回过神,跟着点头:“正是!” 弓彬闻言,爽朗大笑,他卷起衣袖双手叉腰,便是只露出一截小臂,也能瞧出一身腱子肉,他一脚踩在身前石墩上,身子微微前仰:“果然是外乡人,不知道东京城的厉害。便是你们有钱,随便找家正店,人家也不一定卖给你。行了,既然如此有把握,就露几手给我瞧瞧。” 言毕,弓彬看了眼顾青,示意他跟上。 崔景湛伸手拍了拍顾青的肩膀,微微颔首。 顾青回望,让他放心。 顾青径直跟到了曲房门口,顾青闻着熟悉的麦香味,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曲房不算小,按照陶坛的个数粗略估算下来,至少有几千斤酒曲。 自是同宫里的没法比,可这是私酿坊。 坊市间亦有百姓私自酿酒,可都是小打小闹,最多关起门自家过过瘾,若没什么特殊的,官府多半睁只眼闭只眼。 顾青喉头微动,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叹:“当家的厉害,你们竟然有这么多酒曲!难怪要藏在此处。” “说吧,要考我什么?”顾青眸中带光。 “酒曲乃酒之根本。你辩辩,寻个三年陈的酒曲出来,再说说该如何保存。”弓彬双手抱于胸前,用下巴指了指靠近门口的几个竹筐,里头垫了干净的布头,上头各自铺着一层酒曲。 顾青凝神屏息,上前几步,低头各自嗅了嗅,又掏出腰间试酒勺,用干净麻布洗洗擦过,轻舀了一小勺酒曲,手指缓缓捏起来回摩挲。 十几息后,他指着其中一个竹筐:“这里头颜色深些,透着焦麦香气的便是。若要长久保存,如里头那些一样,陶坛贮存便行。若没有陶坛……” 顾青故意顿了顿,显得不那般流利,他思索几息迟疑道:“我在老家也见过有人用黄麻布包储存酒曲的,外头刷上一层灰浆更好,得放在阴凉地窖里。能放上不少日子。” 他小心翼翼望向弓彬,生怕自己压错宝,他一个不满意,将自己同崔景湛轰走,甚至……他二人留在此处再也出不去。 “没了?”弓彬佯怒道。 “没了。”顾青定了心神,那股子犟劲现了出来。 “好!”弓彬竟是拍手称赞,“不拘于陈规,懂得变通。咱们在坊间私酿,有时候根本就没那些器具。或是太过打眼,容易露馅。看来你在老家学了不少土法子,不错。” “多谢当家的夸赞。”顾青抱拳行礼,心里头舒了口气,也算是些微摸到这弓彬的脾性,看起来是个爽快人。 “还有两关,别高兴得太早。”看穿顾青所想,弓彬嘴角轻挑,似笑不笑,“跟我来。” 出了曲房,顾青趁机给候在外头的崔景湛使了个眼色,让他放心。 外头坐在石墩子上等信的几个汉子,见弓彬并未生气,且双目都是满意之色,互相看了几眼,想来这回不用挨骂了,纷纷面露喜色,一个个不禁多看了顾青几眼。 弓彬唤了个大汉,耳语一番。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大汉从另一间石屋里端出来两壶酒,两个青瓷酒杯,站在顾青身前。 “一壶是一曲一投,一壶是一曲二投,你辩上一辩,再讲讲为何。”弓彬扬着下巴,一副看好戏的样儿。 顾青点头领命,他将两壶酒各自倒入酒壶前的酒盏,都是八分满。他似是想起什么,又朝弓彬讨了壶清水。 品酒前,他喝了一大口水,仔仔细细漱了口。 几息后,他端起左边这杯酒,在鼻前轻嗅,小啜几口,又候了好几息:“这杯应是一曲一投,香气干净利索,直冲鼻头,入口冷冽,前味十足,尾韵甚淡。” “如此笃定?这杯还未试。”弓彬眯着眼试探道。 顾青摇了摇头:“如此便够了。若另一杯更冲,只能说这两杯酒都酿得有问题。若是酿艺如此之差,当家的何来底气设下关卡挑选合作之人?” “好!我弓彬最爱有胆识之人。你小子瞧着有股子书卷气,又不似书呆子那般呆滞,一提到酒艺,好似变了个人,浑然不似乡野之人,好啊!这才是真正爱酒之人!”弓彬说着说着,不禁抚掌夸赞,一旁的几个大汉索性起身,纷纷盯着顾青,满面都是好奇,不乏小声议论者。 弓彬睨了他们一眼,那几人立马闭了嘴。一旁的崔景湛看在眼里,眸中兴奋之色更甚,这弓彬驭下的作风,不一般。趁着顾青饮第二杯酒,他打量了四周一番,瞧着杂乱,却暗合排兵布阵之道。难道弓彬是军中之人? 可面上疤痕,分明是刑罚。 不待他细细思索,顾青那头饮下了第二杯。 顾青任由酒液在口中多停留了几息,一副不出意料的神情:“当家的,这杯是一曲二投无疑,其香味婉转,入口温润,后味更久些,比起第一杯,多了几分层次。” “依你看,哪杯更好?”弓彬盯着顾青,继续问道。 “兴许有人会觉着第二杯更好,工艺更复杂,香气,余味都要有层次些。”顾青缓缓道,眼看弓彬面上阴晴不定,顾青话锋一转,“但若是脚店,来的都是一碗庄那般干苦力的脚夫,纤夫,自是第一杯更好。直接爽快,劲大。” 不待弓彬点评,顾青补充道:“酒艺是有高下,但一杯酒,只要有哪怕一人爱饮,于此人而言,这就是好酒。酿酒得看人来,而不是逼着人强饮旁人爱的酒。” 顾青连珠炮般说完这番见解,越说越起劲,乃至他闭嘴时,周遭几人十分安静,只是直勾勾看着他。 不远处,巷子那头的叫卖声,孩童嬉笑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还没有人敢在老大面前如此高谈阔论,这人厉害是厉害,会不会太过猖狂?周遭几个汉子挤眉弄眼,此人能不能入老大的眼? 第61章 试探 不仅顾青同崔景湛,那几个汉子低着头,不住偷瞄弓彬。 弓彬微眯着眼,在顾青身前抱着双臂缓缓走了几步,倏然滞在原地:“好!如此一来,第三关也不用了。” 此言一出,边上几人瞠目结舌,他们在此处私下售酒以来,试过的人没有上百,也有八十,能入老大的眼的,不过十来人,还有好些惹恼了老大…… 这还是第一个,只需两关,便得老大另眼相看。 “这么说来,我有资格在你这进酒了?”顾青喜上眉梢,“那,那我能开自己的脚店了?” 不待弓彬回话,崔景湛凑到他二人跟前:“酒是有了,可万一都酒务查起来,咱们如何应对?” “你这账房也不蠢。我没看走眼。”弓彬连同周遭几名汉子一齐大笑,“一应文书我们自会备好。你们只需记牢,咱们的进价比正店的进价要便宜得多,你们每卖出去一斤,都得返利。还得守口如瓶。大家有钱一起挣。若是出了事,你们用脚丫子想想,官府是查地面上的你们容易,还是追到这井底下容易?” 那几个汉子闻言,围上前来,便是不惧崔景湛平日里的周身戾气,顾青不禁一个激灵,这几人平日里想必没少做打打杀杀之事。 顾青不禁咂舌,原是如此威逼利诱。 他看了崔景湛一眼:“我只懂酒,这账目……有劳我这位兄弟算算。” “算什么算!亏不了你的!”弓彬见他同意,爽朗大笑。 “是,是,待会待我好好算算。只是还有一事不明,顾三,咱们这脚店,该开在何处,还得当家的指点指点,万一冲撞了旁的脚店,扰了自己人,那就不好了。”崔景湛接过话头,眼里都是贪戾之色,活脱脱十分重利的市井商贩。 “不错,不错啊,思虑周全。这你放心,我自会给你们画出道来,不仅不会冲撞自己人,还都是便于掩人耳目之处,酒液往来,也无需你们操心。” 顾青听在心里,瞪大了眼,景湛果然聪慧,如此一来,便知附近的脚店不是同谋,没有嫌疑。断没有自己人抢生意的道理。 甚至点出了附近的正店,又值得一查。 如此多的酒曲,若径直从都酒务偷运,太过惹人注目。顾青方才在曲房里就有了猜测,估计有不少正店同流合污,以各种名义,将酒曲售卖至此。 起初顾青也想不通,好好的正店,放着酒不卖,为何要干冒风险,私售酒曲。 方才被逼问哪杯酒更好时,他有了些许猜测。 正店自己酿酒,来饮酒的都是家里富裕之人,或是普通老百姓偶尔来打打牙祭。可这些人再多,也多不过坊市脚夫,普罗大众。 要他们拉下脸面,酿些老百姓喜爱的诸如粗劣些的低价酒,他们恐怕不愿意。 可谁会同钱过不去?如此私售酒曲,自己不用酿酒,坐着就把银钱挣了,何乐而不为? 如此,若是弓彬画的道,附近有哪些正店,多半都是自己人,能允了他们在眼皮子底下抢生意。 恍惚间,弓彬差人拿来东京城的地图,他粗粗画了几个区域:“你们二人,且在这几处看看,有没有你们看得上的铺面,租下来之后,夜里戌时二刻,依旧来这井边,自会有人接应。届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好,太好了!”崔景湛抢先高呼,又面露谄笑,“我兄弟二人人生地不熟的,不知当家的有没有相熟的牙人,咱们怕被人诳骗了。” “好说,待会你们出去时,我让接应之人给你们说道说道。”弓彬不住打量着顾青,甚是满意。 一番折腾,离了井底,车夫将他二人送到马行街一个巷口:“以后若有事,依旧戌时在此处候着。” 不待二人多问,车夫赶了车,疾驰而去。 回到客栈,见无人尾随,顾青才真的松了口气,他灌了自己好几杯热茶水,卸下面上狂热兴奋之色,满面都是倦意:“东京城竟还有如此玄乎之地。我生怕露馅,咱们二人交代在里面。” “怕什么?他们便是一起上,也不是我的对手。”崔景湛懒洋洋道。 顾青挑眉:“可井底下那么多人……能不动手,便不动手。” “行,听兄长的。”崔景湛想起弓彬那一身腱子肉,还有他驭下的章法,此人绝不一般,没有必要打草惊蛇。 “景湛,你先前可知东京城这地下的蹊跷?”顾青静下心神,不禁好奇道。 崔景湛缓缓点头:“自是有的。只是不曾有机会去看看。如今倒是托兄长的福。” 这话说的,顾青倒有些不好意思,他思索几息,念头一转:“只是从弓彬画出的那几块地方来看,涉事的脚店不少,正店更是比想象中的要多。” 见崔景湛看着自己,顾青索性道出心中猜测,定是正店在往外私售酒曲:“你兴许不知,正店从都酒务买了酒曲,登记在册,将来交酒税时,会参照这一数目。当然,都酒务也允许正店酿酒失误,尤其是试新酒时,允许最多有三成的酒曲消耗,不算在酒税中。” “兄长是说,这些登记在册不曾酿出酒的酒曲,很有可能被转卖了。”崔景湛若有所思,他拿出一份东京城地图,手指沾了茶水,在上头圈画起来:“你看,这几处街巷,涉事的怕是有这几家。” 方才在地下来不及细想,如此看来,涉事正店竟有十多家。 醉春楼竟也在列。崔景湛不禁眉头蹙起,如烟断断不是曹贼的弃子。 若无人知会,只有一个可能。 “兄长,我去趟醉春楼。你早些歇息。万一有什么危险,你可吹响此哨,自有人护你周全。”崔景湛掏出一个银质哨子,递于顾青手中,不待他多问,翻窗而出。 顾青追到窗边,只见崔景湛身姿极为敏捷,几番纵跃后,消失在不远处的屋顶之上。 顾青收好手中银哨,略微探头打量了四下一番,整条街巷漆黑一片,如鬼域一般。竟是藏了人在暗中护卫。 第62章 结盟 夜深人静,醉春楼周遭的街巷只隐约有几声犬吠,唯独楼中还有几位酒客,喝得烂醉如泥,不愿离去。 平日里,并不只崔景湛夜宿于此,如烟娘子瞧着楼里那几人,见怪不怪,她巡视一番,见没什么异样,叮嘱了守夜小二,回房正欲歇息。 雕花窗棂前,如烟娘子轻抬玉手,卸下耳边缀珠流苏,放进手边的木匣内。她起身关窗之际,外头传来稀疏声响,如烟娘子姣好的面容上,顷刻间现出狠意,她顺手抓起右手边一根磨得极锋利的玉簪,腰背挺直,腕上使了暗劲:“谁?” “是我。”崔景湛冷冰冰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窗外人影显然瞧见了如烟手中玉簪,人影微微滞住,待如烟娘子狐疑地将玉簪放于桌上,手还搭在上头,人影跳窗而入。 如烟娘子探头看向窗外,警醒地关上窗。她转身面向崔景湛时,已换上一副佯怒面容。她语带三分挑逗:“今日何事,需得崔公子如此掩人耳目,别传出去,坏了妾身的名声。” 崔景湛施施然在梳妆台另一头的茶桌边坐下,压低了嗓子:“东京城地下的黑市,如烟娘子可有去过?” 如烟面色微滞,她晃着软腰肢,在崔景湛身侧坐下,替他倒了杯茶水:“这个时辰了,妾身就不唤侍女传酒了。那黑市,自是去过。” 见崔景湛目不转睛盯着自己,如烟娘子掩鼻轻笑:“公子可是要瞧得妾身不好意思了。黑市里头,明面上买不着的药剂,有些年头的老物件,还有各路信报,都能寻到,妾身还以为,公子早就去过了。” 崔景湛缓缓点头,骨节分明的手握住青瓷茶盏,食指在茶盏上缓缓敲击:“那黑市里头的私酒坊,你可曾去过?” 如烟娘子眸中慌乱一闪而过,红唇翘起,眼露光彩:“短短一日,崔司使就有如此发现,酒曲案想来是快破了。妾身先恭喜司使大人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崔景湛见她强撑着,也不径直戳破,他啜了口热茶,“那么多的酒曲,想来不只是都酒务手里头漏出去的,定有不少正店,暗中倒卖。” “大人深夜前来,是疑上如烟的醉春楼了。”如烟娘子见崔景湛给了台阶,索性言明,“大人可是好奇,若醉春楼真牵涉其中,义父为何不曾提前派人知会一声。” 崔景湛侧目,定睛打量如烟娘子:“醉春楼定不是弃子。本使猜,只有一种情形。” 如烟娘子缓缓起身,竟是双手抱拳行礼,丝毫没有平日里的妩媚:“如烟斗胆,请崔司使瞒下此事。将醉春楼从此事中摘出来,对司使大人而言,小菜一碟。” 见崔景湛不言语,如烟娘子嘴角挑起:“上次顾酒人之事,举手之劳,崔司使不必挂怀。现下是如烟欠崔司使一个天大的人情。” “将来要是被发现……”崔景湛半推半就。提及顾青,他面色柔和了些。不管如烟娘子彼时存了什么心思,若不是她,自己恐怕再也见不到兄长。 “你我联手,他定难发现。若真有那一日,如烟不会牵连崔司使。”如烟娘子坐下,眸色迷离,“义父的脾性,你我再清楚不过。如烟之所以行此事,是想暗中备条退路。崔司使,想必你也是孤儿堆里爬出来的,如烟以为,这世上唯一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可你现下,试图信本使。”崔景湛一双好看的桃花眼,直视如烟娘子的双眸。她这般好看的女子,竟也是厮杀出来的,难怪她周身有股说不上来的韵味。他先前总以为,如烟娘子是曹贼从教坊里头挑来的。 二人对视良久,如烟娘子轻笑出声:“识时务者为俊杰。如烟这是寻靠谱的盟友。既不算背叛义父,又能让自己的路走得更安稳,何乐而不为?” 如烟娘子眸色灿烂,崔景湛竟是移不开眼,人心难测,可不知为何,眼下他愿意信上如烟娘子一回。 说是信如烟娘子,倒不如说是信自己。他有把握,如烟娘子翻不出太大的风浪。 “崔司使可需要其他私售酒曲的正店名册?”如烟见他默不作声,以为他还在犹疑,她心头一狠,看来得见点真章。 崔景湛嘴角翘起:“不用了,如烟娘子这人情就欠着,本使可不想用在此处。必得将来用在刀刃上。” “是如烟小看崔司使了。”如烟娘子见他松口,心里这才松快些,她给自己斟了杯茶水,小啜几口,“司使大人可要留下吃酒?” “不了,改日庆功再来。”崔景湛颔首致意,利落起身,小心推开窗子,探头打量几眼,跃身而去。 瞧着他隐入夜色的背影,如烟娘子眸色渐深,此人同自己想得有些不一样,但也不是那般不近人情。 便是义父手段再厉害,如何威逼利诱,世人总有颗为己的心。她轻笑了声,反正没了睡意,索性披了披风,唤侍女送酒来。 客栈这头,顾青独自一人,他手中握着银哨,迟迟不肯入睡。他倒不怕有什么危急之事,景湛布置得当,若真有贼人,哪轮得到他吹哨。 只是崔景湛一刻不现身,他便放心不下。 上回还有闻荣一起候着,二人好歹有个伴,今日更为煎熬。 直到下半夜,顾青满耳都是窗外虫鸣,间或有野猫打房顶跑过,他一惊一乍,春夜寒凉,他竟出了一身细汗。 终于,窗外有了不一样的动静。顾青将银哨放在嘴边,轻抿嘴唇,目不转睛盯着木窗。 “是我。” 顾青听见崔景湛熟悉的嗓音,这才松了口气,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隔着蚊帐:“你无事便好。” 就着月色,崔景湛分明见着,顾青将手边的银哨收进了枕头下边。 天亮后,顾青率先发问:“现下咱们相当于推测出了涉事脚店和正店的名册,但还缺些证据。” 崔景湛缓缓点头:“黑市里的私酒坊应有账簿。但得防着他们关键时刻将其毁去。得摸清他们互相勾连的每一环。看来还得辛苦兄长。” 第63章 望月楼 “需要我做何事?”顾青腰背挺直,眸色既兴奋又好奇。 言语间,楼下街巷醒了过来。卖早点的,卖洗漱热水的,还有沿街挑担卖菜的,一时间人流涌动,讨价还价,孩童嬉闹,好不热闹。 崔景湛眼含笑意,并未答话,他快步走到窗边,候了好一会,见到楼下巷口有人打了手势,面上笑意更甚:“兄长何不去正店做做学徒,好为咱们开脚店准备一二。” 顾青恍然大悟。正店究竟是用的什么法子,将酒曲私售出去,若是径直冲进去拿人,没有证据,恐怕难办。 “景湛方才是在等?” “正是。我手下之人已确认,地下那些人未曾派人跟着咱们。”崔景湛面露轻视之色,“他们倒是自信得紧。” 顾青闻言挑眉,那地下住着如此多人,想来官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若没有证据,贸然冲杀进去要拿人,恐怕会在朝廷引起不小的风浪。 便是派暗探冲到井下入口,里头得了信,将那些酒曲毁了便是。时间算下来,绰绰有余。 “那我就在有蹊跷的正店里寻一家,近些的酒楼。”顾青思索道。 “手底下的已经探过了。这附近的望月楼,正招学徒。”崔景湛微晃脖颈,胸有成竹。 顾青一副了然的模样,景湛向来是将一切打点得极为妥帖。 “将那银哨带着。楼里头白日嘈杂,便是有什么动静,外头的弟兄不一定能发现。”崔景湛视线扫向顾青床榻的枕头下,“你放心,我会同闻荣在楼里饮酒,你机灵些。” “放心便是。当日在都酒务,我不坚持到你们来了吗。还留下了证据。”顾青走回床榻边,摸出银哨,小心收在腰带处,他拍了拍腰带,顺势检查一番边上挂着的试酒勺,“这都是我吃饭的家伙,不会忘记。” 如此,趁弓彬尚未派人来盯梢,顾青离了客栈,带着过所,往望月楼快步行去。 便是弓彬的人跟了来,他也想好了对策。那头托牙人寻铺面,还得等消息。候着也是候着,不如再去正店里学学,见见世面,将来开店,底气更足。 这望月楼也是东京城排得上号的正店,地处城北,偏是偏了些,可周遭连二层小楼都难有,它望月楼整整三层,几个有名的雅间朝向极佳,是赏月妙地。 顾青站在望月楼楼外,仰头打量青瓦屋檐,当街这面铺着一排蓝釉松鹤纹瓦当,高雅冷冽。心里头不禁感叹,如此名店,竟也在私底下干着私售酒曲的勾当。 许是自诩同旁的正店不一般,望月楼门外只有两个揽客的门引,他们只站在门外几步迎客,并不大声拉客。 见顾青凑上前去,一个门引打量了顾青几眼,布制短衫,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那门引瓮声瓮气道:“客官可是要饮酒?” 手上却并无将顾青往里请的意思。 顾青眉头微挑,挤出副笑脸:“我听闻贵店正在招学徒酿酒,便想来试试。” “你?”门引多看了顾青几眼,留意到他腰间的试酒勺,嘴里小声嘀咕起来,“还真是个酿酒的。” “你往右手边,绕道去后门,问问那边。咱们望月楼可不是什么人都收的,要不要你,还得后头拿主意。” “是,是,多谢指路。”顾青不欲同他纠缠,转身往后门寻去。 望月楼的小厮,竟都如前门那门引一般,个个不将寻常人家放在眼里,顾青很是费了一番口舌,才让望月楼的酒师同意,让他试工三日。 顾青舒了口气。混进望月楼当学徒,比正大光明同他们的酒师比上一番,难多了。既要藏拙,又不能太差被他们看不上,他着实费了些脑筋。 他走神之际,带他入楼的王姓酒师不禁啐了口:“若还这般走神,你大可现在就走人。望月楼同外头那些脚店不一样,可不是混日子的地方。” “是,是,小的一时高兴,有些失态。”顾青缩脖微躬着腰,赶紧行礼。 “行了,跟我来。”王酒师带着顾青,在后院沿着下人的小路,辗转到了一处飘着酒香之处。 “这是你的工服,套在外头便是。”王酒师从酿酒坊门外的木架上,随手拿了件带有酒渍的褐色短衫,扔给顾青。 顾青不禁咂舌,这褐色短衫,同尚酝局的倒有七分相似。 他忍住短衫散发出来的些微陈腐怪味,利落地将短衫套在外头,恭谨低头,等王酒师派活。 “瞧着不那么机灵,但看着还算老实,能吃苦。”王酒师瞧他没挑三拣四,略微挑眉,“行了,跟我来。记住了,多干活,别乱看乱跑,少说话,没事别乱问。” 顾青赶忙点头,他微弓着腰,跟着王酒师进了酿酒坊。 里头酒香麦香扑鼻,除了投曲投料的细微声响,竟真的没什么人说话。 顾青用余光撇了好几眼,终于知道望月楼为何会招学徒。 这酿酒坊颇大,里头大多是同他一般,一脸茫然的新学徒。 不远处还有名学徒正在被斥责,他竖起耳朵好生听了几句,那学徒未熬过三日试工。 “丁酒师,您行行好吧,小的真的没地可去了,就算留下来打打杂,赏小的口饭吃也好啊!”那年轻学徒跪倒在地,小声嚷道, “你以为我们望月楼是收破烂的?”那位丁酒师不耐烦地后退两步,“就算是学徒,也不能什么都不会!” “可是这三日,你们都只让小的帮着搬东西,同酿酒毫无关系,小的就算懂酿酒,也无处施展……” “给我轰出去!”丁姓酒师受不了这学徒唧唧歪歪,径直唤了两名小厮来。 顾青心里头咯噔一下,看来望月楼是借着学徒之名,找人干些无关紧要的粗活。 如此一来,活有人干了,但不是心腹之人,都发现不了私售酒曲的勾当。 念及此处,他心头一紧,如此一来,只有最多三日时间。 若是三日内找不到证据或者苗头,想再进这望月楼的酿酒坊暗查,怕是难了。 第64章 学徒 “愣着干什么呢?好好干,不一定会同那人一般。”王酒师见顾青面色发白,以为他被那学徒吓到,好生劝慰了几句,“有多少人想进望月楼,你也看到了,踏踏实实的,三日之后,我给你说说好话。” “多谢王酒师!”顾青见王酒师不怀好意打量着自己腰间钱袋,他灵机一动,掏出一块碎银子,趁无人留意,飞快塞进王酒师手中,“还望王酒师多提携提携小的,小的不怕累,但至少让小的能露一手……以后有什么好,忘不了您的。” 顾青将在宫中遇到的内侍平日的面目全部肖想了一遍,才逼自己学出这副样儿。 他擦着额头豆大的汗,拘谨地看着王酒师。 “好说,好说。”王酒师看顾青如此,像是愣头小子硬要学着市侩,更觉他好拿捏,“这样吧,你就去那边,帮忙搬搬酒曲,这活轻松,记住,别打听。” “谢过王酒师!”顾青感激涕零,快步顺着王酒师所指,跑到了几坛酒曲边。 “新来的?你,把这几筐酒曲搬到那边去,然后在那候着。”一名酒工不耐烦道。 “是!是!”顾青不敢多问,他飞快打量几眼,从香气和酿酒坊一般的布置来看,此处是存酒曲之处,要搬去的地方瞧着是投曲的地儿。 如此,顾青竟是当了一整日的力夫,酒曲,稻,粟,水,药材香料这些用料外,还帮着搬了蒸粮食用的甑,压榨用的石槽,封坛用的封泥、麻绳、布封等等。一人搬不动的,就几个人一起抬。 一天下来,新来的几个学徒都叫苦连天,不住牢骚,唯有顾青,一言不发。 这些活计,他当初刚做学徒时,还真干过。阿爹说过,酿酒坊里每件事情必得亲力亲为,才知任何细节都马虎不得。好的酒工,不仅仅会酿酒,还得管理好酒坊,管好手底下的人,如此才能长久保证酒的品质。 再者,他想博个好名声,看看第二日能不能有些进展。 翌日,忙了大半日,顾青还是被使唤着搬东西,眼看日头要落山,他心里犯起嘀咕来。 若再没有契机,他恐怕得想想法子。 正在他犹豫时,酿酒坊后门边,搬废酒曲的一个酒工发出声惨叫。 顾青早就觊觎那废酒曲,只是没有借口靠近。他见大家伙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儿,索性低着头靠近那边。 便赌一把! 果然,那边的酒工大声嚷喊起来:“眼都瞎了?过来帮忙啊?” 顾青直起身子,拘谨地指了指自己:“酒师平日不让小的过来。” “那是平日!快!过来搭把手!”那酒工瞪着眼,面上通红,“快!” 顾青低着头快步跑上前去,难怪这酒工龇牙咧嘴,原来他脚下打滑,摔了一跤,手掌正好按在一块不知何处掉落的废铁皮上,装有废酒曲的麻布袋还压在了手上。 “您别动,小的来,小的来!”这酒工虽不是什么好人,顾青还是倒吸了口凉气,看着确实痛。他利索地搬起那袋废酒曲,借机将鼻子凑在麻布袋上深嗅几下,又打量几眼封口,果然有蹊跷。 眼见有人围了过来,他将麻布袋放在一旁,俯身去扶那酒工:“你没事吧?” 如此一来,周遭旁人未曾见着顾青碰废酒曲,他只交代是过来扶了一把。 王酒师看了顾青几眼,老实巴交的,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他受了伤,又叫得那般骇人,你也是好心。但不许有下回。” “是,是,谢王酒师开恩。”顾青心里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若是直接被赶出去,可谓前功尽弃。 那酒工眼看着是不能上工了。顾青看了他往下滴血的手,那铁皮还嵌在肉里头。顾青心里一横,索性赌一把。 他一面应着几位酒师的话,缓缓离开此处,一面装作怕摔跤,小心看着脚下。 就在他心里暗叫不好时,王酒师的声音终于打背后远远传来:“那个什么,顾三,你过来。” 顾青迟疑转身,小心翼翼指着自己:“小的?” “就是你,快些过来!”王酒师满面都是不耐。 “你,跟着前面那人,看见没,他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问,不要打听。”王酒师当着几人大声道,顾青一脸的懵懂无知,拔腿就要去干活,王酒师又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若是干得好,说不定能留下来。但是千万别多嘴!” 顾青感激地点了点头,搬起地上那袋废酒曲,跟着前头的人往酿酒坊后门去。 门外是一辆普通的木板车,远不似先前那些正店去都酒务取酒曲时的气派帷车。 装得倒还挺像,废酒曲,自是用不上什么太好的车。 如此运了好几趟,顾青更加敢肯定,不对。 装车之时,那车夫让他们先将废酒曲堆在一旁,由他亲自装车,属实有些怪异。 这废酒曲本身,就更可疑。 就算整日都在试新酒,一家正店也断不会有如此多废酒曲。从数目上,说不过去。 且这废酒曲闻着,并不是试酿发酵后的味道,明明是还未发酵的酒曲。 还有那麻布袋,正如先前夜里他告诉弓彬的那般,袋子里头摸着,还有一层,他琢磨着,里头是刷了灰浆的布袋,用于保存酒曲。 想到此处,顾青伸出右手的拇指同食指,不住摩挲。方才他试了试麻布袋的封口,也不是一般的封泥。 其实若真是废酒曲,哪里犯得着用封泥。 只是阿爹曾经叮嘱过,辨酒也好,酒曲也罢,每道工序必不可少,若没亲眼瞧了色泽,便不能妄下结论。 他思来想去,还得想法子亲眼看看这麻布袋里头,最好留下证据。 可究竟用什么法子,他一时没了主意。 除去封口的封泥,不会毁布袋,可需要的时间太长,也容易留下各种痕迹。 一时半会,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在木板车边上候着时,他盯着麻布袋,看得出了神。 “发什么呆啊你?小心些,地上别磕了碰了。钱是不值钱,可若是把袋子碰坏了,洒一地的酒曲,会坏了望月楼的口碑。”一旁的酒工见顾青发呆,没好气道。 这倒是提醒了顾青。 第65章 取证 这日回客栈后,顾青忙活起来。 “景湛,你可能派人去寻些麻布袋的碎片来?布袋的成色得新些,约摸……”顾青回房,见着崔景湛,小声想与他商议。 “我知道,那麻布袋我见过。”崔景湛施施然坐下,胸有成竹道,“你可还要些旁的什么?” “你见过?”顾青一时语塞,他细细思索了好几息,微张着嘴,“难道?” 白日里,那酒工摔跤,竟是崔景湛所为。 崔景湛在望月楼三楼的雅间里寻了个好位子,正好能瞧见酿酒坊户外的动静。他见顾青隐约一直无法靠近酿酒坊某处,又不住往那边打量,干脆帮衬一二。 若他猜错了,也没什么损失。 “所以你往那酒工脚下扔了石子?铁片也是你扔的?”顾青打量着顾青的双手,他知道景湛武艺卓绝,不成想竟到了如此地步。 “没什么,手熟罢了。”崔景湛啜了口热茶,吃了口豆儿糕,嘴上虽如此,眸中却如孩童般骄傲不已,腰背都挺直了些,“兄长酿酒之艺,旁人也望尘莫及,若是他们见了兄长酿酒,恐怕也会如兄长方才一般。” 顾青本是夸人,眼下倒是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恍惚间,他好似回到幼时,自己同景湛一伙,同大家伙玩捉迷藏。 大家伙说好了,若他同崔景湛能找出所有人,他们以后就愿意带着崔景湛一块玩。 若是漏了哪怕一人,便不带崔景湛。 崔景湛其实不屑搭理他们,可是为着顾青,他应下了。他不愿顾青为着自己一人,也没了玩伴。 他二人是那群孩童里头最聪慧的,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二人便将藏得严严实实的玩伴们全都找了出来。 如此,那群孩童半推半就,接纳了崔景湛。孩子间本也没有深仇大恨,平日里都是家中爹娘偶尔说了几句嘴,孩子们有样学样。 眼见崔景湛如此厉害,他们巴不得混在一块。 顾青还记得,那日找到所有人后,他同崔景湛开心不已。他二人捧着顾青阿娘做的蜂蜜红豆糯米团子,糊了一嘴,互相夸赞,夸到最后,二人都开始夸起自己来…… 想到此处,顾青的眸色柔和了许多,他小心望向崔景湛,不知他是否也忆起了幼时之事。 果然,崔景湛的神色亦舒缓不少,他将将准备开口,窗外有动静传来。 他瞬间翻脸,顾青深看了他几眼,示意他勿恼。 “进来便是。”崔景湛言语冰冷,朝着窗外没好气道。 是闻荣。 “大人,顾酒人。”闻荣小心关好窗子,朝崔景湛行礼道,“大人猜得没错,那些废酒曲打望月楼运出后,车夫在车上动了手脚,有些装有废酒曲的布袋,掉入了木板车的暗层,他们在东京城里转了几圈,在都酒务指定的位置扔了废酒曲,最后绕回了马行街,将暗层里的好些个布袋囤在了那日废井所在的院子里头。” “那便是了!”顾青一激动,站了起来,“难怪那车夫不让我们将废酒曲放在车上,只搬在一旁。原是有如此蹊跷。” 见闻荣和崔景湛看着他,他细细讲了一番白日之事:“要是换了寻常车夫,寻常木板车,他们巴不得力夫给他码得整整齐齐的。” “大人,是不是能收网了?”闻荣见顾青双手发红,想来这两天属实累着了。他偷瞄了崔景湛一眼,真是怪,自己都察觉了,司使大人平日里更高看顾青一眼,怎不关心一二。 崔景湛瞥到闻荣如此,不禁好笑。自己优待于顾青,难道如此明显? “还缺一步,铁证。”崔景湛双眸微眯,顾青思索几息,缓缓点头。 禁军虽跟踪见着端倪,但他们不能作为证人。还是得想法子证明,黑市的酒曲,来自正店。 可望月楼万一下次运的都是真正的废酒曲呢?还是得万无一失。 顾青回过神来,他险些忘了刚回客栈时,要崔景湛去寻的物件。 “你们看,如此可行?”顾青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或者,你们有更可行的法子?” 听了顾青所言,闻荣和崔景湛面面相觑,竟还能如此,酿酒坊果真到处都是宝贝。 “如此甚好。”崔景湛缓缓点头,“我观察过了,望月楼将酿酒坊看得极严,我没法潜入酒曲库房动手脚。还得顾酒人铤而走险了。” “无妨。只要离了手,就算他们发现,也查不到我身上。不是还有你二人护着吗。”顾青爽朗笑道。 “卑职这就去准备。”闻荣见他二人都应下,回过神来,去取顾青要的小物件。 第三日,若不意外,顾青也只能在望月楼待上这一日了。据崔景湛所言,望月楼几乎每日下午都会往外头运废酒曲。 拿着闻荣准备的物件,顾青将它们小心藏进胸前衣襟内,又练了好几遍,力求顺手,不被人发觉。 他辛勤干了一上午的活,果然,晌午后,他被唤去搬废酒曲。 虽是春日,这几天日头毒了些,加之干得都是力气活,酿酒坊里的酒工杂役个个汗流浃背,叫苦不迭。 旁的酒工看他好欺负,索性放慢了步子,在一旁歇息,就让他一人搬。 倒是正合了顾青的意。 他顺势挑了袋不那般鼓囊的废酒曲,闻着分明是正常的酒曲。他左肩扛着酒曲袋,趁身前空无一人,掏出一个用布帕包着的小铜锥子,布帕里还有一个写有崔字的小布条,他不禁苦笑一声,崔景湛还真是,爱开玩笑,竟拿此物做标记。 他抗稳酒曲袋,用锥子小心刺破布袋,略微发黏的酒曲漏了稍许,一股酸香并着潮湿一并扑了出来,他眼露欣喜,这就是上好的酒曲无疑! 好在四下都是酒香味,旁人一时半会未曾察觉。他顺势用布帕接了那些酒曲,包住收好,再将那布条塞了进去。 就在这当口,他从腰间拿了块同酒曲布袋极为相似的布料,上头糊了闻荣不知何处寻来的浅色特制膏药,极黏,却没有气味,他飞快用布料按住布袋上的小口,按牢。 第66章 兴师问罪 加之里头的酒曲黏腻,他将这处压于肩上,一路缓缓扛过去,那布料粘得极牢,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掂量几下,将废酒曲布袋交予车夫时,一颗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 好在前头无人,他放下废酒曲后,装作有些累,在原地舒展起肩背,磨蹭一二。 那车夫打量了他几眼,正欲开口,顾青看在眼里,抢先一步:“上午累着了,小的就歇这一下。今儿里头的废酒曲不多,不会碍您的事。您慢些装。” “你倒挺上道。”车夫又睨了顾青几眼,不再搭理他。 顾青稍稍松了口气,可这关还未过。 车夫候了会,见后头无人接着搬废酒曲,这才明白,那群老油条都在欺负顾青。 他嗤笑了声,走到墙角边,左右打量着那袋废酒曲。 顾青嗓子眼里的心这下要径直蹦出来了。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还是布袋漏了? 顾青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双手抓着衣摆,手心里全是汗…… “倒是怪啊,今儿怎么这么多蚂蚁。”车夫盯着墙角,兀自好奇。 顾青眉头皱起,难道是酒曲的香味?还是那无名膏药的气味吸引来的?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开始胡诌:“想来是最近天气有些反常,前些日子那雨下得,这几日又热得厉害。” 车夫睨了他一眼,看了眼布袋封口,终于将那袋废酒曲搬起,放在木板车最底层,又瞪着顾青:“还不快去搬?怎么,体谅你爷爷我?谁跟你一样,瘦胳膊瘦腿的,这么点都喊累!” “是,是!小的这就去!”顾青见车夫并未起疑,那布袋也没穿帮,心里头的石头终于放下。他赶忙点着头,快步往回走。 他扯着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面上露出满足笑意。 如此,只要崔景湛派禁军,在夜里守住马行街那处院子,便能抓个正着。 至于黑市里头,恐怕有些棘手。 昨夜崔景湛说了,此事探事司做不了主,得知会刑部一声。至于牵涉其中的其他衙门,谁要协同,谁要担责,便是刑部需要操心的了。 为免望月楼起疑,顾青勤勤恳恳干到天色渐暗。 果然,下工之时,王酒师寻了他,一脸惋惜:“虽说你干得不错,但上头呢,觉得你不够机灵,光老实没用啊。以后叫你酿酒,你学不会,那不白瞎了?你还是早些走吧。这是这三日的工钱。” 顾青心里头暗自舒了口气,若真留下他,他还担心脱身之事。 只是该演的还得演。顾青吸了吸鼻子,只差哭了出来:“王酒师,您再行行好……” 如此这般,眼看王酒师一脸不耐,想要揍人,顾青见好就收,脱了那不知多久未曾洗过的工服,垂头丧气离了望月楼。 以防万一,他未回宫,而是回了客栈等消息。 同崔景湛说笑逗趣的客房,如今只有他一人。他搬了木凳坐在虚掩的木窗后,手中握着那银哨,不住从窗子缝隙往外看去。 那废井所处的荒院,闻荣后来来报,其实就在客栈巷口东南方向不远处。这客房的窗子恰好朝向南面,顾青歪着头,盯着那边的夜空。 夜色渐深,周遭的民户,客栈,酒楼,一一熄了烛火,顾青看着漫天的星辰,身子始终紧绷,难以放松。 不知过了多久,东南方向隐约传来火光和嘈杂声,他听不真切,倏地站起身来,想要推开窗子。 可他想起景湛的叮嘱,莫要太显眼。他回过神,熄了桌上的烛火,借着月色摸到窗边,将窗子些微推开些,如此便不打眼。 眼见那头的嘈杂声更盛,不少民户家里头也有了动静。 有人以为是走水,出来看了半响,发现无事,又回去歇下。 一时间,人声犬吠,谩骂声,此起彼伏。顾青舔着干枯的嘴唇,没有心思饮水。 约摸一炷香的工夫后,窗外有了动静,顾青往后退了几步,将自己掩于月色之外。 “顾酒人,是我。”闻荣的声音打窗外传来。 “可是成了?”顾青小声激动道。 “是的。司使大人特派卑职前来知会一声,一切顺利,让你莫挂在心上。天亮之后,便可回皇城司,一齐审讯。”闻荣关好窗子,“外头有弟兄守着,顾酒人只管好生歇息。” “有劳你了。”顾青欲言又止,他本想托闻荣叮嘱景湛一声,切莫用私刑。 可一来于身份不合,二来,他明明说过,相信景湛。 他深呼了口气,硬生生将这句话憋了回去。 翌日,天还未亮,顾青就起身洗漱,直奔宫门。宫门开启那一刻,他递了尚酝局的牌子表明身份,飞快往皇城司冲去。 一直到皇城司的门外,他才回过神来。一路上并未见着景湛,想来他们押着人犯,不及他一人便利。 果然,又候了小半个时辰,他才见景湛一行人押着好些嫌犯回来。 为首的却不是弓彬,只有先前眉尾带疤的大汉,还有那日接引他二人的车夫,井底里的几人。 还有几个面孔,略微眼生,便是当日黑市酿酒坊旁的酒工,只是打过一次照面。 “弓彬跑了。本使已派人去追。正店还有脚店的人,便由刑部拿主意。”崔景湛言简意赅,路过顾青身边时,飞快交代了几句。 顾青会意。如此多涉事的正店脚店,若是探事司公然拿人,恐怕整个东京城都要掀个底朝天。 安顿好后,肃正堂只余顾青同崔景湛二人。 “兄长,你可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去审。”崔景湛松了松护腕,眸色雀跃。 “弓彬逃脱,昨夜想必凶险,你没受伤吧?“顾青总觉得不对劲,终于只有他二人,他关切地打量了崔景湛好几圈,见他真的无恙,这才放心。 “兄长如今也啰嗦起来了。”崔景湛佯怒道,“眼下审案要紧。” 他二人正欲动身,外头的卒子一脸惶恐快步来报:“司使大人,曹,曹公公来了。” “曹公?”崔景湛脱口而出,他看向顾青,顾青恭谨地立于一旁,低着头,不言语。 第67章 连哄带骗 “是的,已经到肃正堂院门口了。”卒子咽了口唾沫。 不待崔景湛迎出肃正堂,曹永禄略带疲意的声音打门外响起:“崔景湛,你可知你干了什么好事?” 属下参见曹公。”崔景湛不明何事,但他还是第一次见着曹永禄如此,他睨了眼顾青,示意他退下。 曹永禄并未留意顾青,他缓步走到乌木长桌后,拂了身上披着的暗纹云鹤绫罗圆领大袖袍,斜倚入椅中。 崔景湛单腿跪在长桌阶下:“曹公,可是……酒曲案出了什么岔子?” 曹永禄并不言语,但乌木长桌后隐约散发出怒意,崔景湛何其敏锐,他重重磕头在地:“前几日,景湛有急事想上门请曹公的令,可门房小吏说曹公身子抱恙,让属下按曹公先前的吩咐行事。” 听了崔景湛这话,曹永禄面上舒缓了些,他双眸眯起,言语冷冷道:“既然如此,你可按本公先前的吩咐行事了?” 崔景湛眼珠子转得飞快,李迅临死之言,当初来传话的小太监眉眼躲闪,康裕看向自己时的眸色复杂,如烟娘子道大家各怀鬼胎…… 曹贼并不是要清理门户。自己被康裕公公骗了。 眼下便是为自己开解,就算曹永禄信,也无用了。 曹贼只要能替他牟利之人。 崔景湛抬头,正欲开口,一方砚台突然从长桌上冲着他面上砸来。以他的身手,要躲开并不难。 可他未挪动分毫,硬生生让那方砚台砸伤了他的脑门。他隐隐闷哼一声,面色不改。 砚台落在地上,碎成几块,声响沉闷。 顾青在门外听了,只觉不妙,可究竟发生何事,他不好一探究竟,心里头焦急不已。 他早知景湛在曹贼手下的日子不好过,可这一幕活生生现于眼前,他还是痛心不已。 他深呼了口气,强逼自己不要瞎掺和,便是对景湛最大的助益。 肃正堂里头,曹永禄摩挲手指,他掏出块上好的丝帕,缓缓擦着手上的墨迹,声音里头听不出任何意味:“为何不躲啊?” 血滴从额头淌下,顺着眉尾,打脸颊滑至下颌,滴到地上。崔景湛言语平静:“先前有失是事实,属下甘愿受罚。但请曹公放心,酒曲案之损失,属下会想法子成倍补上。在逃的弓彬,是个人才,属下暗中寻到他后,会再建一条暗线。至于从中作梗之人……” “属下斗胆,还望曹公下令,属下替曹公清理门户。”崔景湛说完这几句,拜倒在地,不再多言。 肃正堂内,一时间静得出奇。 不知过了多久,曹公略带暖意的声音响起:“景湛啊,你真能助那什么弓彬一臂之力?” “曹公,尚酝局那顾酒人已愿意为您所用。有他在,改良出新酒方,再加上弓彬暗中运作,必能比先前好上数倍。”崔景湛不卑不亢道,“至于为了一己私利,挑拨离间之人,属下以为,留不得。”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顾青候在门外一边,双手握拳,掌心被指尖掐出红印,若他会武,恐怕要掐出血来。 “景湛,你可知本公最近为何如此惫懒?是有亲近之人,趁着给本公揉腿时,手上涂了药。”曹永禄惋惜道。 崔景湛闻言,心里头一阵发麻。这老贼,心里头门清,在此故意试探自己。 不知如此提着心眼讨生活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崔景湛敛下心神,眸中闪过一道恨意。 “曹公放心,黑市之事,刑部已接手,证据确凿,那人也逃不掉。属下必让此事止于此人。”崔景湛斩钉截铁道。 “这些孩子里啊,属你最为恭顺。”曹永禄言语柔和不少,“你起来吧,本也是你过于良善,被康裕那个小人坑了。” 提及康裕,曹永禄言语间冰冷了些:“你放心,他不敢牵连本公。本公也乏了,今日就到此。” “属下恭送曹公。”崔景湛低下头,眼看曹公打自己身前缓缓走过,崔景湛挪动膝盖,跪送曹永禄离了肃正堂。 顾青格外机敏,他跪在外头的卒子身后,强压住心头激越与恨意,一言不发。 待曹永禄走远,他才回过神来,这便是害死自己阿爹的曹贼! 方才他挂心景湛,心里头乱作一团,眼下见景湛无事,那团乱麻里头的恨意与疯狂蜿蜒而出,缠着他的五脏六腑,他胸前堵得慌,好似一块大石亘在那处,叫他喘不过气。 恨意绵延,攀上他的面颊,直到眼角眉尾,他眼尾猩红,太阳穴跳得厉害…… 害死他阿爹的罪魁祸首,方才从自己身前走过!这些年不知害了多少人,他毫无惧意,活得比谁都痛快…… “顾酒人,且随本使去牢中。”顾青恍惚之际,崔景湛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顾青些微回过神来,才知旁人早已起身,独他一人跪在原地,肩背发抖。 “小的领命。”顾青抬起左腿,膝踝一阵酸麻,身形一晃,险些栽倒在地。崔景湛下意识伸手想扶他一把,他飞快抬眸拒绝了崔景湛,“小的第一次见曹公公,有感于他的威严,一时闹了笑话,司使大人莫见怪。” 顾青撑着膝盖,缓缓起身,言语里头听不出任何情愫,他含胸弓腰:“司使大人,请。” 崔景湛眸中忧虑一闪而过,顾青轻轻摇头,苦笑了声,示意他无需介怀。 “大人,那几个贼人已提到刑房,只待大人移步。”一名狱卒快步而来,声音有些发抖。 崔景湛睨了狱卒一眼,心下了然。此处敢催他的,便只有曹公安插的眼线。 “你带路。”崔景湛多看了狱卒几眼,将他的背影连同模样牢牢记在心里头。 依旧是先前关押庶人的那区,顾青打量了几眼,上回景湛发过脾气罚了卒子们清扫之后,确实干净不少。 只是牢房就是牢房,短短数日,又开始充斥着血腥味,夹着隐约霉味。但比起先前,至少昨夜的饭菜还能安然待在五脏庙里头。 “大人,大人!小的们什么都,都不知道!是弓彬威逼利诱咱们替他干活!”崔景湛还未站定,黑市酿酒坊的大汉冲将上前。 第68章 流民 大汉身后的狱卒眼疾手快,将他们几人按在地上,上了枷锁和脚链。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狱卒面上却现出细密汗珠,他们低着头,不敢看崔景湛。 “大胆!司使大人也是你们能随意攀附的?”闻荣候在一旁,他一眼瞪向地上跪着的大汉,又剜了狱卒几眼,面露凶光。 崔景湛摆了摆手,闻荣搬来那张黑漆罩面的圈椅,轻放在崔景湛身后:“司使大人,刑部的张摩大人在路上了。” “为何不早说?”崔景湛睨了他一眼,又看了眼顾青,顾青微微摇头,索性就在此处等吧。眼下刑房也不算过于污糟,他能忍。 好在张摩向来勤勉,接到信报,立马赶了过来。 “崔司使,顾酒人,有劳了。此事现下归刑部审讯,但是二位擒了人,刑部断没有拿了好撇开你们的理儿。” 闻荣亦替张摩备了椅子,他坐在崔景湛身边:“司使大人,这几人还是你们主审,后面正店脚店那些人擒了后,本官来。” 崔景湛侧目瞥了张摩几眼,他向来厌恶那些道貌岸然之人,偏偏朝中遍地都是这样的。唯独张摩,勉强能入他的眼。 “张大人深明大义。”崔景湛言简意赅,不再客套。 “既然你们说是弓彬威逼利诱你们替他行事,速将前因后果招来,若有一句隐瞒。”崔景湛轻抬左手,右手轻抚皮质护腕,不经意间看向周遭的各式刑具,不再多言。 “是,是,小的们招!都招!”地上跪着的几个大汉对视了几眼,双腿发抖,不住求饶。 他们都是外乡人,三年前外头闹水患,逃到了东京城来。 官家开恩,允他们在东京城暂居,等水患治理好,朝廷备好新的麦种,再送他们回原籍,重建家园。 可他们几人贪恋东京城繁华景象,不愿回老家。花光了朝廷发的救济金,他们又身无长技,加之时限已到,开封府开始严查当初的流民。 走投无路之际,他们开始行小偷小摸之事,整日躲避官兵搜捕。 一日,他们栖身的破庙被官兵发现,眼看就要被一网打尽,弓彬出现了。 他一人设下陷阱,困住那伙官兵,救下了他们几人。 “壮士请受兄弟几个一拜!”大汉几个有感弓彬仗义,重重磕了几个头。 “我可受不起。要不是看你们几个未泥足深陷,还有得救,我才懒得搭理你们。”弓彬斜倚在林中树干上,面带鄙夷,“好好的汉子,竟行那些偷鸡摸狗之事。” “你既看不起咱们兄弟几个,为何又要出手?”兄弟里头的大哥,唤作雷杰的,拉不下面子,索性起身,质问起弓彬来。 “好,还算有些血性!”弓彬面露几分赏识之色,“若你今日一直跪着,我转身就走。偏偏你起身了。” “大人,那弓彬说要帮咱们在东京城落脚,还要干一番事业,一起赚大钱,兄弟几个没有更好的出路,就信了。”雷杰一脸委屈瞧着崔景湛,“他带咱们兄弟三个饱餐一顿,烈酒,羊肉管够,兄弟几个好几年都不曾吃得这么好过,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 “所以你们就心甘情愿替他干些违背律例的勾当?”张摩看不下去,皱着眉插了一嘴。 “这位大人,小的几个一开始也不知道,这些是干不得的啊!哪个山沟沟里没人私下酿酒了,谁知道这城里头管得如此之严。”雷杰撇嘴,又小声嘀咕了几句,“偷鸡摸狗的事都干了,还怕私下酿酒?” “你……”张摩气得说不出话,险些从椅上腾身而起。他双手抓住扶手,不住叹气。 崔景湛见他如此,竟有几分好笑,刑部还有如此死脑筋之人,年纪不算大,能坐上刑部侍郎的位子,想必此人定有过人之处。 顾青熟知张摩的性子,亦撇嘴轻呼了口气,好在张摩按耐住了,不算失态。 “大人是领朝廷俸禄的,不知道小的们求生有多难。”雷杰见张摩如此,不禁多说了几句。 “你还委屈上了?”崔景湛嘴角翘起,左右打量起雷杰,眸中露出玩味之色。 闻荣挑眉,司使大人又想动刑了。不知为何,他竟下意识看了顾青一眼。以往这顾酒人似乎都拦着自家司使大人用刑,今日倒颇为镇静。 顾青心里头何尝不是担忧不已,可他亲口说过,要信景湛。 他紧张地看向崔景湛,不知是提不起兴致,还是想起了答应自己的话,崔景湛多看了几眼雷杰,面上失了兴致,斜倚回圈椅里头,言语淡淡:“你接着说。” 雷杰全然不知,短短几息间,自己逃过一劫,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回忆起来。 饱餐一顿后,弓彬带了雷杰几人,往东京城地下暗渠去。 同顾青崔景湛一般,他们第一回下井时,亦是震惊不已。 不待弓彬多言,他们兄弟几个当下表态,就留在此处,不走了。 “可弓彬说下面不养闲人,哥几个还是得干活。起初他只是让咱们几个帮着搬些陶坛,都是些力气活,也不算累,哥几个就同意了。”雷杰叹了口气,“后来还逼着咱们几个学酿酒,那可是太繁琐了,哥几个怎么也学不会。以为会被赶走之际,弓彬说不碍事,咱们几个帮忙盯着酒坊也行。” 后知后觉,等雷杰几人发现,弓彬在私下酿酒时,他们已经帮着挣了不少银钱。 “大人,那时候,就算咱们几个想下贼船,也来不及了啊。”雷杰撇嘴瞪眼,手脚并用,挣得铁链枷锁不断作响,委屈得不得了。 “行了。说点有用的。”崔景湛听得太阳穴直跳,“你们可知道,弓彬的上家是谁?” 面前跪着几人,纷纷摇头。 崔景湛眉头微挑:“既是无用之人……” “大人且慢!”顾青一时情急,“那你们三个可曾见过那人?或者可疑之人?” “这倒是有些印象。前几年,每隔几月就有个一身黑袍的男人来找弓彬。”雷杰眼珠子转了转,小心翼翼道。 第69章 紫衣内侍 “那男人瞧着还挺贵气的,不像一般人。但是也不像一般的达官贵人。”雷杰思索几分,自顾自点了点头,“同你们几位就很不一样。” “为何不像一般的达官贵人?”顾青心里头一个激灵,方才在肃正堂,景湛与曹贼口中的那人,难道就是此人?若是曹贼的手下,多半都是内侍。 “那人虽然刻意压低了嗓音,但偶尔还是有几句,听着娘们兮兮的。”雷杰和另外几个汉子相视一笑,回过神来,撇了撇嘴,低下头拘谨地朝顾青小声道,“兴许是宫里的公公?” 顾青看了眼崔景湛,又瞧了眼张摩,三人齐齐点头。 “闻荣,找画师来。”崔景湛瞳仁微缩。 “大人,过去那么久了,小的们恐怕,恐怕……”雷杰腆着脸,小心翼翼看向崔景湛。 “记不起来?本使若擒不到那人,又得跟上头交差,你们猜,本使会如何?”崔景湛竟露出可怜之色,双眸如做错事了的孩童般盯着地上所跪几人。 见雷杰几人面面相觑,崔景湛索性起身,他苦兮兮地蹲在他几人面前,眼角发红,抓着雷杰的下巴,逼他直视自己双眸。 “大人,大人别这样,小的害怕……”雷杰再迟钝也回过神来,他咽了口唾沫,不住发颤,跪在地上的双腿也在抽搐,“小的们,尽力,尽力!一定会助大人捉到那人!” 一时间,刑房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方才崔景湛起身时,张摩心里头就咯噔一下,难道他要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滥用私刑?谁知崔景湛眼中压根没有刑具,只是蹲下,如此看着雷杰几人。此番言行着实琢磨不透。 早就听闻探事司司使崔景湛阴郁狠厉,为了破案不择手段,他颇为不屑。可接连两番,崔景湛连同顾酒人乔装打扮,不仅抓回了嫌犯,如今审讯之法也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这不比他费尽口舌讨巧? 张摩缓缓点头,此前同顾酒人几番共事下来,他是纯善坚毅之人,一颗赤子之心。若崔景湛同他走得近,想来不简单。看来自己还是落了下乘,不该听信传闻。 瞧着张摩竟对崔景湛面露赏识之色,一旁的顾青满面惊惧,今日怕是起早了,有些恍惚。方才见张摩进刑房,他还担心他二人不对付,自己不仅要盯着崔景湛莫用刑,还要盯着崔景湛别同张摩呛声。 倒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挑着眉琢磨之际,闻荣带了画师来。 崔景湛扬起下巴,示意画师将那神秘人的模样画出来。 “行了,张大人,咱们出去等。”崔景湛瞥了眼张摩,不等他表态,自顾自起身,往外走去。 顾青向来不喜刑房里头的气味,巴不得赶紧出去。 “你们去吧,本官在此盯着,免得日后有人置喙。”张摩一本正经道。他见顾青微掩鼻头,有些不解。 都说皇城司滥用私刑,便是失手打死的,也不在少数。来皇城司刑房前,张摩还在心里头嘀咕,这刑房该难闻到何等地步。 不成想,今日一见,此处同刑部大牢差不多。甚至还要干净几许,他不禁叹了好几口气,看来还得找些时日,向皇城司学学,刑房牢房平日里是如何洒扫的。 皇城司的画师功力颇深,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画下了那神秘黑袍人的长相。 “司使大人,这是卑职照着里头几人所述……”不待画师言明,崔景湛见了他手中的画像,嘴角翘起。 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亦泛起阴郁笑意:“果然是他。” 顾青同张摩凑上前去,画像瞧着,就是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并无殊异。 “此人没有胡子。”张摩更为细致,一语道破关键。 顾青回过神来,当真是宫中内侍!瞧着还有些眼熟,兴许在何处远远见过几面。若是如此,此人身份断不简单。 “这是内侍省的康裕公公。”崔景湛双眸眯起,“张大人,康裕公公之事,交给本使。宫外正店脚店往来账簿,一应证词,靠你了。” 不待张摩回过神来,崔景湛看了顾青一眼,顾青朝张摩行礼道别,快步跟上。 顾青本以为崔景湛会亲自去擒康裕公公,毕竟康裕公公是内侍省的都知副使,还加授了几个文官虚衔,手底下管着不少司局。尚酝局便要仰其鼻息。顾青到现在还没缓过神来,他明白这些人背后都是曹贼,可真实打实抓出一个来,还是如此高位之人,他心里头还是杂乱不已。 谁知崔景湛压根没有自己动手的意思,他径直回了肃正堂,施施然坐在他的主位上,小口啜起热茶水来。 “大人?”外头候着不少卒子,以防万一,顾青小声试探道,“康裕公公是紫衣内侍。” “探事司行事,无需畏惧贼人是何职级。若人人都要本使亲自去抓,本使岂不是要累死了。”崔景湛睨了顾青一眼,眸中满是对康裕公公的不屑之色,“让闻荣去抓,已是给他面子了。” 顾青瞧出了些许门道。依今晨所言,这康裕公公是弃子无疑。崔景湛笃定无人保他,此举许是为了挫其锐气。 果然,半个时辰后,素正堂门外一阵喧哗,除了李迅受刑,这还是顾青第一次听见有人敢在此处大声喊嚷。 “崔司使,你有何事,犯得上让手下来擒咱家?你不怕惹恼了上头?”康裕公公一身紫色对襟圆领长衫,织锦窄袖口绣有金线暗纹,脚蹬皂底软靴。除了胸前没有补子,架势丝毫不输朝堂上的文官大员,他轻细的声音充斥着不悦,从外头传来,身后跟着几个青衣小太监,浑身发抖拦着探事司的禁军。 闻荣尴尬地看向崔景湛:“大人,属下不敢下重手。扰了司使大人,属下甘愿受罚。” “无妨。”崔景湛瞥了眼闻荣,示意他带人侯在一旁。 “康裕公公,你怎么不问问,今晨曹公入宫来皇城司,你却没收到消息?”崔景湛并未起身,轻蔑地瞧着肃正堂厅外,那个消瘦的身影。 第70章 幕后黑手 “曹公?”康裕公公双眸眯起,他略微侧目,眸中闪过一道寒光,“曹公身子大好了?” “回公公,小的,小的也不知。今日没探听到什么异常。许是今晨之事,下头还没来得急回报……”一旁的青衣小太监不住发抖,细声回禀。 “没用的东西,咱家要你们何用?”康裕公公一时气急,狠命踹了身侧两个小太监几脚,身后其他小太监皆跪倒在地,不住求饶。 “都给本使闭嘴。你们当探事司是什么地方?要训狗,就滚回内侍省去训。”崔景湛眉头蹙起,抬起右手轻揉耳朵。 听见崔景湛呵斥,闻荣琢磨了几息,还是带人围住那几名小太监,让他们闭嘴。 崔景湛轻捏了几下耳朵,面上露出夸张的神情,他缓缓起身,嘴角勾起,双手背在身后走到康裕公公跟前:“是本使的错,本使忘了,咱们的康裕公公,回不了内侍省了。本使不该强人所难。该罚。” “既然该罚,你就改天登门去找曹公领罚吧。”康裕公公见他一脸诡笑,心叫不好,“咱家没空陪你胡闹。崔司使若没什么正事,咱家先回了。” 言罢,他转身就想离开皇城司。 曹公入宫之事,若是真的,自己却不知道,恐怕真的捅了娄子。 闻荣见状,带人围住他们几人。 “崔景湛!你究竟何意?!”康裕公公面色阴沉,瞧着他跟前拿着弯刀的禁军,脱口大骂。 “康裕公公急了?”崔景湛大笑,他回头远远看了眼顾青,“顾酒人,有劳你将本使桌上的几张供词拿来。” 顾青还在纳闷,以景湛的性子,不该如此拖泥带水。 提及证词,他回过神来。眼下只有雷杰几人的证词,一纸画像,要治康裕公公的罪,还远远不够。景湛想必是在拖延时间,刑部那头昨夜接到信报,想必已派人暗中围了那些正店脚店。如今张摩出面,估计很快就会有证词证物。 顾青琢磨出了门道,索性放慢了动作,他在崔景湛的乌木长桌上寻了好一会:“大人,容小的细细看来。” 崔景湛眼尾轻挑,兄长同自己果然心有戚戚。无须多言,便听出了言外之意。 “供词?关咱家何事?”康裕公公睨着崔景湛,“崔司使,你可想好了。” “本使有什么可想的?”崔景湛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看了眼日头,“今儿天色倒是不错。康裕公公,您要不要多看几眼?估计以后就看不到了。” “你……咱家定要去曹公面前,告你一状!你成何……” “大人,供词拿来了。”顾青不待康裕公公说完,小声打断了他的话,“小的愚笨,多费了些工夫,大人莫怪。” “那就罚你,念给康裕公公听,今儿本使请他来此,所为何事。”崔景湛侧目眨眼,颇有孩童玩乐调皮之色。 顾青心头一乐,展开供词,缓缓念起来。 还真出乎他所料,这并不是方才在牢中雷杰几人所言,而是尚药局和内侍省旁的医工和内侍的供词。 上书李迅平日里同康裕公公手下来往频繁,更有私下同康裕公公见面之事。 除此外,还有内侍交代,曾得康裕公公授意,将制备易燃香饼的配方交与李迅。 正是在尚酝局书库走水的前几日。 整整七八人的供词,顾青念了快半个时辰,他顾不得口干舌燥,看得胆战心惊。 一桩桩一件件,几人的证词交汇于一处,尚酝局当日走水,竟有好几人在背后精心谋划。 说来也怪。 他们以为有曹公庇佑,压根没有认真销毁罪证,循着几人所言找到物证后,后头几人便不打自招。 可既有人庇护,他们还愿意挖空心思,欲陷害旁人。若不是顾青几人心细,丁晚梨帮衬一二,这锅兴许就要书库的吏员,袁安,一人来背了。 顾青不禁连番摇头。 只是供词说得清清楚楚,可顾青心里头还是隐约不安,当日那院心里头的木架,究竟有何异样……自己却是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这些供词,无一人提及,兴许就是自己多想了。 他沉思之际,康裕公公不禁脱口大骂。 “崔景湛,你是说咱家同尚酝局的书库过不去?想方设法要毁了书库?还有这尚酝局的区区酒人,险些丧命,也是咱家派人所为?”康裕公公随意打量了顾青几眼,“可咱家今日才第一次见这酒人,无怨无仇的,你莫要将屎盆子扣在咱家头上!” 屎盆子三字一出,顾青浑身一激灵,他紧张地看了康裕公公一眼,可千万别刺激景湛,旁人兴许只是说说,可把景湛逼急了,他是真能让闻荣弄几个屎盆子来。 还好,崔景湛只是冷笑一声,并未显出那日大笑之意,他直勾勾地看着康裕公公:“尚酝局的书库自是没有惹你,顾酒人也不认识你。可书库里,有东京城都酒务酒曲的账目。” 酒曲二字,崔景湛刻意咬字极重:“康裕公公恐怕不知,昨日夜里,黑市的私酒坊已被本使一锅端。至于那些正店脚店,刑部正在审讯。你说他们会供些什么出来?” “什么酒曲,咱家不知。”康裕公公略微侧目,不看崔景湛。 “闻荣,把雷杰他们几人带来,给康裕公公请安。”崔景湛面露些许惫意,好似无人陪孩童玩耍,百无聊奈之色。 雷杰几人被带上来后,他又起了兴致,凑到他们几人跟前,眼眸带笑:“还不快给公公请安?” 雷杰几人面面相觑,顾不得崔景湛究竟何意,但他这笑容属实瘆人,几人跪倒在地,不住叩头:“小的们给公公请安!” “蠢货,都不好好看看,就随意请安?”崔景湛倏然抓起雷杰的头发,将他的头抬扭起来:“看看,这可是你们先前在酿酒坊见过的神秘人?” “大人,轻点!轻点啊!”雷杰头上吃痛,手上还戴着枷锁,整个人扭了过来,直愣愣盯着康裕公公,“是,是有些像,是他,就是他!不过他好像瘦了些!” 第71章 峰回路转 “哪里来的贼子,竟敢胡乱攀咬咱家?”康裕公公一听酿酒坊三字,面色微动。雷杰认出他,他索性矢口否认,过去好几年,认错人,再常见不过。 他不信,曹公真的弃自己于不顾。只要拖上些时辰,曹公定会来救人。 “大人,就是这个声音!娘们兮兮的!”雷杰起初还有几分犹豫,现下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就是他!” 崔景湛先前说过,若是拿不到幕后之人,便要他们兄弟几个顶罪。 现下这人就在眼前,雷杰激动不已,他不顾脖颈上的木枷和手脚上的铁链,大声喊嚷起来,这模样,简直比他自己是公差抓着嫌犯还要激动几分。 “太吵了。”崔景湛睨了雷杰一眼,雷杰乖乖闭嘴。 “崔景湛,原来你办案就是靠胡乱攀咬?”康裕公公冷笑一声,“咱家从未见过此人。” 不待崔景湛答话,院外头有卒子喘着气来报。 “崔司使,刑部侍郎张大人命小的来报。”刑部的卒子手中抱着一个朱漆木盒,他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司使大人,这是张大人查获的账册,还有几张供词。旁的人他还在审,说这些大人兴许用得上,便叫小的先一步送来。” 崔景湛看了一眼康裕公公,不待旁的卒子将木盒递来,他亲自从里头翻出供词,又随手抽了本账册递给顾青。 顾青会意,仔细翻看起来。 “康裕公公,这白纸黑字,可都招了。”崔景湛细看几眼,眼神戏谑,“金波楼,凤酝居,流芳馆……怎么没有望月楼?看来望月楼的掌柜的是个硬骨头,还没招供。” 见康裕公公黑着脸,崔景湛继续道:“他们都说,是得了宫里头一位贵人的授意。至于这贵人姓甚名谁,康裕公公,需要本使当着众人的面念出来吗?” “胡说八道!咱家从未去过你所言的几家正店。”康裕公公面上有些挂不住,开始含糊其辞。 “公公该不会想说,那些往来信件,私印,还有到手的银钱,都是假的?可不曾听闻公公报失印信。”崔景湛亦有些不耐烦,他摆了摆手,“来人,请康裕公公去牢里坐坐。” “你敢!你若真敢如此,不怕……” 似是料到康裕公公会有如此反应,崔景湛手上飞快,将一坨布帕塞到了康裕公公口中,闻荣见状,上前钳住康裕公公双手,周遭的几个小太监吓得瘫倒在地,还有个小太监身下流出不明之物。 “本使倒是感谢公公,嘴张得如此之大,丝毫不费功夫。”崔景湛缓缓贴近康裕公公,在他耳边小声道,“曹公有言,要清理门户。你已是弃子。” 康裕公公脖颈上青筋暴起,面上憋得通红,他一双眼珠子好似要掉下来,嘴里不住嚷嚷着什么。 “给本使看牢了。若本使不在,谁要是让他说了一个字,听他说了一个字,自己割了双耳来见本使。”崔景湛环顾一周,言语冰冷。 探事司的禁军领命,将康裕公公往关押朝廷吏员那区押去。 短短几息,局势瞬变,顾青本还觉得蹊跷,景湛今日转了性子,张摩大人都派人送来了证据,他还耐着心性同康裕公公周周旋。 原是为了逼康裕公公口不择言。 如此一来,恐更能让曹贼对康裕失望至极。 不过,康裕公公都敢对曹贼用药,不管他为曹贼做了多少事,用得有多顺手,恐怕曹贼不会留他性命。 一丝奇怪的念头打心底涌起,既然康裕公公都敢下药,若是景湛想要报仇,理应多得是机会,为何他还未下手? 景湛曾言,他早有谋划,难道他想要曹贼所作所为大白于天下? 顾青摇了摇头,若他所谋是此事,他在曹贼手下如此之久,便是只搜刮到冰山一角,也够曹贼千刀万剐了。 景湛所谋,究竟是何? “崔司使,顾酒人,张摩大人有言,若此处告一段落,还请顾酒人去帮衬一二。就如先前御酒案一般。”那刑部卒子候在一旁,小声嘀咕道。 “大人,小的先去帮张大人?小的心想,尽快完善卷宗,免得再生变故。”顾青闻言,亦小声道。 他心知单凭此事,扳不倒曹贼,可若能除去康裕公公,也是断了曹贼一臂膀。他虽心有不甘,可经历了这几桩案子,他深知万万急不得。 顾青心中苦笑几声,自己已不是当初心里只有酿酒的小儿了。 “你随他去便是。”崔景湛见顾青神情恍惚,当着众人的面,佯装瞪了他一眼,顾青回过神来,崔景湛眸中却满是关切之意。 顾青心里头好过了些,就算如此,自己不曾落下酿艺分毫,还有景湛一道。 只要保有本心,想来无碍。 三日后,除了弓彬,还有被崔景湛刻意隐去的醉春楼,酒曲私售案的相关人等悉数到案。 桩桩件件,全部指向康裕公公。 就当张摩想去皇城司牢中再审问时,牢中传来消息,康裕公公畏罪自裁了。 张摩直觉此事不对劲,他还想往下查。 据说气得刑部尚书吹胡子瞪眼,扬言就算给张摩一年时间,他也查不出端倪。 没想到张摩居然应下,那就查一年!届时定见分晓。 刑部尚书险些抓起手边的烛盏,径直朝张摩扔去。 这几日,顾青一直在刑部和皇城司两头跑。张摩亦是气急,想去寻顾青问问是否还有酒务上的纰漏。 谁知就是见不着顾青的人影。 顾青自然也不知有人在寻他。都被崔景湛暗中派人拦下了。 张摩无可奈何,寻了于奉御,没看出什么蹊跷,张摩只得呈了卷宗,待上头复核。 顾青忙完酒曲案,终于回了尚酝局。 这日,他忙活完便能下值出宫歇息。于奉御见他要出宫,索性托他顺路去内藏库小院安置些不要的酒具。 顾青满心欢喜应下,大家伙终于不再当自己是刚从火海逃生的病秧子了。 谁知,刚进那内藏库小院,顾青放好酒具,无意瞥见墙角一块阴霾,霎时间,他头痛欲裂。 他想起来了。 第72章 旧事 书库走水那日,院心的木架有何蹊跷,他全想起来了。 顾青滞在原地,脚下仿佛灌了铅,墙角就在一丈开外,他却迈不开步。 他使劲睁了好几下眼,那团墙角的阴霾,他不会认错。 良久,他伸出手揉了揉太阳穴,头才些微好些,不再是那般要坠到地上的抽痛,好似有人拿着锥子,不住戳他的头。 书库走水那夜,他回书库时,路过院心的木架,只觉蹊跷,但未曾细想。 现下盯着眼前之物,他明白过来,那日为何觉得蹊跷。 当时木架离西厢房门外极近,他脚下好似也踩到些什么松软之物,木架最上层还多了些东西。形状有些怪异。彼时只有值房有零星烛火,院里漆黑一片,他一时半会没瞧出来是何物,又赶时间,便没放在心上。 那木架是白日里用来晾书的,一般不会用来放旁物。就算是稍作他用,断没有下面几层不用,唯独放在最顶层的道理。 除非是有人刻意为之。 顾青缓过神来,快步走近墙角,他直勾勾瞧着隐于墙角阴影内的物件。 一时间,他头皮发麻,好似晴日里一道惊雷,直直劈中了他。 一个被烧得焦黑的桶静立在角落里,桶身残缺,上头的铜箍也熏得发黑。桶内是一个高出桶身不少的长铜勺。 细细嗅去,隐约有焦糊味传来,里头的底也烧毁了,铜箍边上隐约有污渍泛着油光。 同当日请丁晚梨看那香炉底的情形一模一样。 他几乎敢断定,这就是当日火场现场之物。 顾青打量四周一二,这处在内藏库小院里,也是极不起眼,周遭都是陈年废弃之物,无人认领,内侍懒得拖出宫去换钱,也无人搭理拾掇一二。 雷击,天火…… 极有可能是被人为引来的! 顾青的心跳得极快,背上不知不觉出了一层细汗。 去寻沈典御? 顾青缓缓摇头,此事蹊跷,说不准是冲着尚酝局,酒曲案,当年的旧档,还是说甚至是冲着他来的。 若是冲着旧档,难道是为了毁灭当年的证据?可那些旧档都放了十几年了,怎的今日才想起来要毁掉。 若是冲着他来……虽还瞧不出端倪,还是不要将沈典御拖入泥坑的好。 知道他身份的,便只有景湛了。景湛断不会害他。如今也只有找他商议一二。 顾青抬头看了眼天色,此刻去一趟皇城司,还赶得及出宫归家,不算违令。 他快步往皇城司行去。今儿运气不错,门口值守的禁军见过顾青。 “酒曲案有新进展,小的求见崔司使。”顾青神色凝重,禁军不疑有它,让人带着顾青飞快往里行去。 顾青不禁想起上次因着李迅起了误会。自己若非要闯入,也不是没有法子。先前闻荣交给自己的那块令牌是已归还,可自己随便编个什么由头,说不定便能进。 还是当时自己心里头畏惧过甚。他害怕与景湛生了龃龉,更害怕无法面对景湛…… 他深呼了口气,都过去了,如今自己已迈过了这道坎。 顾青步子越来越快,他不会武,此刻却隐约体会到什么叫脚下生风。他心底里涌出一股暖意,今后他二人联手,想必很快就能查出当年真相,曹贼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诬陷阿爹,涉事之人还有何人…… 终有一日,能为阿爹和景湛全家报仇。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顾青跟着禁军,到了肃正堂外。 “司使大人,尚酝局的顾酒人求见,他说酒曲案有新进展。”禁军抱拳大声道。 顾青顺着禁军的声音望向肃正堂内,乌木长桌后同平日一般,深邃幽暗中,崔景湛孤独一人,倚于主位中。 顾青抿了抿嘴,他以为景湛听见自己求见,会立马让自己入内。 没想到远处之人好似神游太虚,身边的禁军接连通报了三次,主位中的黑影缓缓抬头,声音不似平日淡漠,略带些许犹疑:“让顾酒人进来。” 顾青眉眼间多了几分担忧,他低头快步入内,景湛可是出了什么事? 看见顾青那一瞬,椅上之人开始发抖,他脚下使了十足十的劲,恨不得让自己脚下生根扎在此处,免得自己想要起身,落荒而逃。他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眼看顾青就要走到跟前,不,不能被他瞧出端倪。崔景湛深呼了几口气,一手牢牢握住扶手,让自己镇静下来。 怎会如此之巧。自己刚想离兄长远些,偏偏他却寻上了门。 前几日,崔景湛将火场里顾青握在手中的那本旧档呈给曹永禄,曹永禄今日派人将书册送了回来,言明没什么蹊跷,就是一本普通的旧档。 崔景湛听闻顾青明日休沐,便打算后日顾青上值时,将书册归还。 恰巧今日崔景湛无事。 一炷香之前,他随手拿起书册,翻看起来。若自己能发现什么蹊跷,说不定还能助兄长一二。 可是看着看着,他心头一阵发麻,里头提及的正是十七年前,顾青的阿爹,叶弘文叶典御出事之前一段时日的尚酝局酒务,还有当时新出的几个酒方。 里头诸多记载,都是酒务和酒方细枝末节之事,他似懂非懂。 唯独里头提到,一套西南小国进贡的犀角杯。 他不仅知晓此物,还印象颇深。 崔家出事前,阿爹深夜来探看过他同阿娘两次。 每次阿爹都是快亥时才来,他犹记得,那两次自己都是被阿娘从被窝里头唤醒,去茶厅侍奉阿爹。 说是侍奉,只是站在一旁,听阿爹阿娘谈心。 偏偏这两次,阿爹都提到过一套犀角杯。 彼时他还年幼,第一次听着如此稀奇之物,倏然间,他瞌睡全无,聚精会神听起来。 可惜时日已久,好些细节他早已忘怀。他只依稀记得,时任鸿胪寺卿的阿爹,提及此物,甚是兴奋。 可他也有些不解,除了兴奋,阿爹的眸色还夹杂着些许忐忑。 他亦问过阿娘,阿娘好像是说,此物贵重,阿爹主管朝贡事务,掌管礼器,担心出了岔子。 第73章 惊惧 “可是再贵重,也就是一套酒杯。”崔景湛眸色更加迷离不解。 他虽同阿爹接触甚少,可在家中没少听阿娘念叨,阿爹很厉害,阿爹手底下过了不知多少贵重礼器。 那这套酒杯有什么不一样。 西南小国而已,远比不上北边那几个。 “这套犀角杯,可是以犀角为胎,金银错工镶嵌了螭龙纹,内壁还刻有祈福字文。”阿娘拍着崔景湛的背,柔声絮叨,直到崔景湛进入梦乡。 崔景湛盯着书册上所载,当年之事,顷刻间鲜活起来。 犀角为胎,金银错工螭龙纹,祈福字文……书册上这几个字,同当年阿爹阿娘所述一模一样。 崔景湛双手开始发抖,他细细翻看这段记载前后之事。 大意便是,官家欲办宫宴,特令尚酝局诸员备上能配此杯之酒。尚酝局上下,准备了颇久。 鸿胪寺卿亦介入其中。 偏偏写到宫宴前几日,没了下文。 前后并未提及尚酝局典御,打此事后,鸿胪寺卿亦不再出现在书册中。 崔景湛盯着书册上短短几行字文,却是越想越怕。 难道真有如此巧之事? 自己回东京城,进皇城司后,亦暗中查过当年卷宗,事关叶弘文之罪,只寥寥几字,大不敬之罪。至于自己阿爹,更无记载,说明皇城司认为崔家大火只是意外。 若是大不敬之罪,并未宣扬出去,且当夜伏罪,崔景湛只能想到谋逆大罪。 可叶弘文区区一尚酝局典御,有什么好谋逆的。难道他想下毒毒死官家?御前之人,对官家的饮食起居一应事务最是上心,这么多年,还从未有过尚酝局毒杀官家的。 如此一来,只可能是其他诸如巫蛊不祥之事。 崔景湛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往最糟糕的那种情形去想。 难道阿爹是知情之人,违背良心未救下叶弘文,事后被人灭口? 还是说阿爹也是被冤之人,叶弘文一人抗下罪责,事后阿爹自责? 有没有某些可能,根本就是阿爹下手栽赃?事后被人弃车保帅? …… 无数种疯狂的念头在崔景湛心中生根发芽。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才将将有了眉目,大可不必下此定论,兴许就是凑巧,旧档载有此事,为何非要将兄长之家仇揽到自己阿爹身上,如此岂不是自寻苦楚? 可另一个好似来自十八层地狱的可怖声音却在不停念叨,崔景湛,你不怕吗?若兄长阿爹真的是你的阿爹所害,你有什么脸面站在兄长面前?你有什么心思祈求他再将你当兄弟?若真有那一日,这世上唯一在乎你之人,必将离你而去,你还是那个没人疼没人爱,烂泥血污里的蛆虫…… 崔景湛,你怕吗? 不,不会的。崔景湛疯也似地握紧双手,掌心满是血痕,他双目微润,眼尾猩红,无论此事真相如何,必不能让兄长知晓。 崔景湛,难道你要骗顾青?那可是你最亲近的兄长。若有一日,他知晓你刻意骗他,哪怕他爹之死同崔家无关,他也会恨你的。 不,不会的!崔景湛险些大喊出声,他胸口剧烈起伏,在心里不住呐喊,他已拿定主意,自己先暗中彻查此事,有眉目时再告知兄长,免得二人生些没必要的嫌隙。 兄长定能理解我一番苦心。 若此事真同崔家有关,自己以死谢罪,便不怕兄长离开自己。 没有人能再抛弃自己。 只有自己离开他们。 念及此处,崔景湛眸光中闪烁着血腥阴郁之气,他嘴角缓缓翘起,眸色开始迷离,好似看见自己躺在血泊中,那一刻,不再有人能抛下自己…… 不管如何,自己得先冷静下来。崔景湛缓缓闭上双目,整个人恨不得蜷作一团,可他不能…… 不知过了多久,他倏地睁开双眼,平日里阴郁狠厉,不择手段的崔司使又回来了。他瞳仁微缩,盯着桌上的书册,便给自己一日的时间,后日,自己将书册归还,旁的不要多言,想来兄长应看不出自己有何不对。 在心里头预想好几遍,崔景湛又灌了自己几壶热茶水,方才镇静下来。 他按捺住心头的那几个声音,平心静气,打算再看看卷宗。 偏偏就在此时,门外隐约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禁军来报,顾青求见。 …… 崔景湛记不得那禁军报了几次,他将将平息下来的心绪,顷刻间乱作一团,心里头的小人儿恨不得躲起来,哪怕心底那间黑屋没有任何光亮。 “小的见过司使大人。”乌木长桌前,台阶之下,顾青的声音响起。崔景湛甚至记不清,自己何时允了兄长求见。 “大人?”顾青的声音再次响起。 “有何事?”崔景湛近乎是靠着本能,麻木答话。 “大人可是何处不适?” “无妨。这几日操心旁的案子,没怎么歇息。顾酒人有何事?”崔景湛强逼自己打起精神来,他缓缓抬头,双目通红,声音略带几分沙哑。 顾青看在眼里,心中一阵酸涩,自己对景湛的关切,还是少了些。探事司事务繁杂,远不止御酒案酒曲案,想来景湛这几日着实是累着了。 念及此处,顾青犹疑起来,要不要将此事告知景湛? 若是不说,会不会有何隐患? 思前想后,顾青轻呼了口气:“司使大人,先前小的说尚酝局书库走水那晚,院心的木架甚是蹊跷,只是小的实在想不起来。方才小的有了头绪。” “喔?”事涉走水之事,便是事涉兄长之安危,崔景湛浑身一个激灵,心头那些杂乱思绪被他强压至心底的昏暗角落,“顾酒人快些道来。” 顾青见崔景湛恢复了七八分,心中叹了口气,将方才所见及推论一一道明。 “你说的有理,但还只是推测。”崔景湛沉吟几息,“本使这就派闻荣……不,本使亲自前往。” “司使大人?此事断不敢劳烦大人亲自出马。”顾青面露些微惊异之色。 崔景湛摆了摆手,压低了嗓音:“此事刑部已上报复核。曹公亦认可如此定论。若派旁人去,节外生枝,恐是不好。” 第74章 双目猩红 于情于理,顾青拗不过崔景湛。崔景湛唤上闻荣,三人往出宫小道上的内藏库小院快步行去。 日头西下,这几日晌午时分已是热了起来,傍晚时分可谓一整日里最惬意之时,顾青看着他二人,紧绷的心绪平复不少,恍惚回到御酒案峰回路转之时。 如今如此隐秘之事,景湛依旧带上闻荣,想来是他极为信任之人。 景湛自己兴许也未曾察觉,他开始慢慢接纳旁人了。 想到此处,顾青眸角隐约显出笑意。 崔景湛走在前头,闻荣在顾青身侧,他极其敏锐,不小心瞥到顾青眼角带笑,心里头琢磨起来。 自家婆娘一再交代自己,司使大人既然器重自己,一定要好好办差,多想想上官的心思。 如今顾酒人是司使大人看重之人,他的心思也得好好琢磨下。 可他为何眼带笑意? 闻荣琢磨了一路,也没想明白。 “大人,就是此桶。”顾青将他二人带至墙角,指着桶中的斑驳铜勺,“您看,这最上头有略微烧焦的痕迹,极像是被雷击中后引火入桶。” 听顾青说完,闻荣缓缓点头道:“大人,依属下看,若顾酒人当时脚底下踩的是稻草一类引火之物,这天雷顺着铜勺,桶中有酒液和松香,沿着木架,点燃西厢房,完全有可能。” 崔景湛盯着漆黑的桶箍,瞳仁微缩,顾青和闻荣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后头几句他已听不真切,好似自己神游在极远之处…… 究竟是何人,存了如此歹心? 崔景湛瞧着顾青,欲言又止。 “闻荣,你去寻个得力的自己人,暗中盯着这桶,看最近是否会有人来。”崔景湛嘴上如此,心中却暗叹了口气,纵火之人若不蠢,应不会再来。 曹贼也断不会允许自己再生事端。 若执着于此事,恐引起曹贼不悦。 万一他刨根问底,牵出顾青身世一事…… 见闻荣走远,崔景湛将嗓音压得极低:“兄长,我以为此事是冲着当年旧案来的。” “嗯?”顾青小声好奇道。 “若对方要置你于死地,有无数种法子让你死于旁的意外,断不会选择动静极大的纵火之法。”崔景湛眼珠子转了好几圈缓缓道。 顾青边思索边颔首,下午是自己一时情急,未做细想。 若真要害自己,悄无声息下毒,或是在宫外下手,便是不小心跌入河中溺毙,都比在宫中纵火来得掩人耳目。 “景湛,我有一事不明,若是为了当年旧案,那些旧档放了十几年,早不毁,晚不毁,偏偏这几日毁?”顾青眉头蹙起,十分不解。 书册上的犀角杯三字亘在心口,崔景湛胸口起伏剧烈,他双眸直勾勾盯着顾青:“会不会是沈怀瑾?他知晓你的身份,又亲历了当年之案……” “不可能是沈典御。”顾青眸中闪过惊悸之色,“他是阿爹的爱徒。就算他想除掉我,只需揭穿我的身份,不说官家以欺君之罪论处,便是曹贼知晓,也够我喝一壶了。他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在尚酝局的地盘动手?尚酝局内外,知晓我去查旧档之人颇多,若真有人心怀叵测,一时间也分辨不清。” 言罢,顾青心里头生出股寒凉之意,如此迫于无奈剖析沈典御的所作所为,他属实不快。 可崔景湛同沈典御并不相熟,他担心自己,才做此推论,也是情有可原。 “兄长,你还是过于良善。”崔景湛轻叹了口气,“他兴许无意取你性命,可我不信他无意于当年你阿爹留下的酒方。若他一时糊涂,做了些自己都不知道会酿成大错之事,又当如何?” “景湛,我知你心忧于我……你放心,就算如此,酒方现世前,我就是安全的。”顾青心中思绪万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景湛所言,他竟信了几分。 倒不是质疑沈典御的人品。只是作为嗜酒之人,眼下换做是他自己,若故人之子可能寻到当年酒方,他也会狂热不已。 虽无心害人,但若是被旁人设计挑唆…… “景湛,沈典御在宫中多年,为人虽刚正,不代表他完全不懂宫中那些弯弯绕绕。”顾青沉下心来,还是选择相信沈典御。 “兄长说什么,便是什么。但我会派人盯着他,兄长也不要干涉我。”崔景湛眉头紧簇,他不想再同顾青辩驳。 顾青犟起来,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 “景湛……你切莫让沈典御发现,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起争执。”顾青亦知,景湛难劝。 “你且放心,就在尚酝局外围盯着,不会太过分。” 他二人欲多言,又不之前从何说起,索性相视一笑,苦中带乐。 良久,顾青小声道:“当年之事,我会更加谨慎。既然如此,此事就此揭过,你我心知此事另有隐情,莫要往外透露。免得曹贼那边……” “兄长放心。多谢兄长体谅。”崔景湛望着院外,眸色有些躲闪。 方才一时情急,以为有人要害兄长,心中畏惧之念头被强压下去。 眼下冷静下来,兄长无碍,暗中之人许是误伤,他心中担忧暂且散去,那几个疯狂的声音,开始在心中博弈。 他压根不敢侧目,顾青一出现在眼前,他心里头便会有灾难般的念头出现,终有一日,兄长不会再如此关切自己,他会离自己而去…… “景湛?你瞧着甚是疲累,还是快回去歇着。时辰不早,我得赶在宫中下钥前回家。”顾青见崔景湛一瞬间面色惨白,甚是忧心,“若实在有哪里不适,不要硬撑,还是去寻太医看看。” 见景湛不言,顾青多言了几句:“就算武艺再好,也不能不歇息……” “好,我这就回去歇着。”崔景湛嗓音嘶哑,他想同顾青多说几句,可又怕他瞧出破绽。 顾青本要相送,崔景湛一口回绝。顾青怕他多想,站在原地,待景湛的背影逐渐模糊,才肯离去。 回了肃正堂,崔景湛盯着那书册,除了眸色猩红,面无半分血色。眼看兄长不再猜疑自己,关切自己更胜当年,世道为何要如此?为何当年之事,偏偏有自己阿爹的身影掺和其中? 第75章 威逼利诱 他掏出那把乌金柄匕首,将整个刀身一齐插入桌中,只留刀柄在外头。 不仅面上,他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亦青筋暴起,毫无血色,苍白得骇人。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夜色渐浓,偶有夜风灌入,肃正堂里头烛火摇曳,瞧不真切。 崔景湛深吸了口气,顾青眼下还不知此事同崔家有关,他先前看过书册,不觉有异,想来自己还有充足的时间,查清此事。 也只能如此。 数十日里,张摩忙着善后,盯着复核,崔景湛忙着掘地三尺寻弓彬。张摩那头倒是顺利,可弓彬就像是人间蒸发了般,不见踪影。 崔景湛总觉着弓彬就在东京城,甚至就在井下头。 只是前几日他们同刑部下井拿人后,开封府衙出面,言明不可对里头之人赶尽杀绝,没有确凿证据,不要贸然下井。 他们似乎在维系某种微妙的平衡。水至清则无鱼,若真将井下的老弱妇孺们全部赶出东京城,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若不肃清,在里头三番几次拿人,属实有些难。 为酒曲之事,大动干戈,哪日闹上了朝堂,讨不到便宜,不值当。 如此一来,崔景湛就算不派探事司的禁军去查探,自己去,也恐引起开封府不满。 区区开封府,他本不放在眼里。背后的东宫,才是他忌惮的。东宫如今可谓曹贼最大的对手,曹贼未直言,但他不想惹得一身骚。 谁上位,谁掌权,他都没心思管,只要不碍着他一步一步,实行他的计划。 将曹贼治罪,砍头,他不屑。刺杀曹贼,自己同归于尽,也太便宜曹贼。 他无数次在梦中看到那一幕,他将曹贼和那些手下关在一处,让他们互相残杀,让那些狗腿子每日都折磨曹贼千遍万遍,但不能让他死了。 这些年的委屈,怨恨,愤懑,崔家满门被灭之仇,唯有此,才能消解一二…… 顾青这头,沈典御同于奉御见他身子大好,终于允了他回酿酒坊酿酒。顾青这十来日,一门心思扑在酿酒上。 先前梦境,书册上所载重复发酵,加之先前在井底下弓彬出的考题,叠在一处,他有了些许想法。 现有的酒曲最多一曲二投,若再多投料多发酵一次,估计有些老酒工会止不住嚷嚷,曲都要熬不住了,还想投三回? 若阿爹当初真的从一曲至少三投的酒中发现了蹊跷,那酒曲恐怕也不一般。 先前并未关注酒曲制备,顾青将那书册快翻烂,才发现多年前那批酒曲比平日制曲费的时日长,还有些豆子不小心掺了进去,本来那批酒曲应作废,但不知为何被用来试酿了。 顾青心头冷笑一声,定是当年阿爹发现了什么,可惜册上已无记载。 何不再试试? 顾青索性寻了正在制备的酒曲,刚开始制备的酒曲,加了不同豆子,在几间小曲房角落加了温石,尽情比对起来。 这日,沈怀瑾来酿酒坊巡视,听闻顾青一人在曲房忙前忙后,他屏退左右,好奇上前。 “你可是发现了什么蹊跷?”沈怀瑾双手背于身后,吸着鼻子,盯着曲垛上厚实的稻草,眉头微蹙,“这里头除了糯米粉,麦麸,还有何物?闻着倒是有些不一般。还有这稻草,是不是厚了些?” 顾青含胸行礼,正欲介绍一番,不知为何,他抬头撞见沈典御探寻的眸色,景湛先前所言打心里头一闪而过。 沈典御为了当年的酒方,会不会无心之际被人利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再也难以消弭。 顾青心头不忍,这是沈典御,不是旁人。他断不会起歹心…… 不管如何,眼下还没有头绪,若说了出来,最终没有结果,何苦多一个人同自己一道失望? 顾青轻抿嘴唇,声音略微干涩:“小的还没有头绪,只是近来手生,一时不知从何下手,索性率性而为,说不定歪打正着?” “胡闹。”沈典御四下打量一二,见没有旁的酒工和酒人靠近,面上才不那般紧绷,他眉眼舒展了些,背后的双手却不住摩挲,“你莫要心急。整整十七年了,本官也没有什么发现。你这才短短数日,实属正常。眼下奉御一职空缺,本官属意于你。只是你年资尚浅,本官怕旁人不服气。” 顾青闻言,双眸微睁,正欲开口,沈典御用眼神制止了他:“你莫担心,只要你试酿出上佳的新酒,就算不是当年你阿爹那道,官家一高兴,此事即成。” 见沈典御满眼殷切,顾清不忍回绝。他亦想起景湛所言,在宫中,只有一步一步爬上高位,才能有所为。顾青虽不想大富大贵,但手中权限大些,查当年之事更便宜。 关键时刻,许能帮上景湛一二。 “那你先忙活。也别太不着调。”沈典御多张望几眼,瞥见顾青手中的几颗豆子,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快步离去。 顾青握紧手中的豆子,眉头微挑,看来沈典御也是颇为老派。若十七年来他都如此,没有试出酒方,也是意料之中。 阿爹的声音在顾青心底响起,老祖宗的东西是得传承,但不意味着必须严防死守,视新方子如洪水猛兽。 他缓缓松开手,看着手中的各式豆子,眸色更加坚毅。 离了曲房,沈怀瑾神色凝重。看来顾青是有头绪了,只是他如此言语不详,还是防着自己。 自己对他如此照顾,他竟防着自己!沈怀瑾苦笑几声,仰头望着并不晃眼的日头,双眸渐眯,便是提出奉御之职,顾青面上瞧着也没有多欢喜。若顾青无心于权势,还有什么法子,能让顾青对自己死心塌地,不再隐瞒? 自古以来,无非威逼利诱之法。沈怀瑾深吸了口气,他属实不忍心对恩师之子行威逼之法。 许是酿出新酒压力太大?沈怀瑾眼珠子转了转,过阵子有一批西南贡酒即将入宫,官家提过好几次。 若这次让顾青保管贡酒,搭配菜肴,再去侍酒,是个露脸的机会,比酿新酒来得稳妥。 沈怀瑾若有所思,轻抬眼皮,这回顾青总该对自己亲近些,不再防着自己。 第76章 制酒曲 夜深人静之时,曹府后院,一处造景别致的小园。 上了年纪的香樟老干虬曲,枝叶繁茂,若是白天,再毒的日头也透不过来,顶多叶隙间筛些斑驳树影。 夜风拂过,清香扑鼻,蚊虫不敢近身。 曹永禄命人搬了他最爱的金丝楠木卧榻在树下。他斜躺在榻上,翘着腿,只穿了中衣,外头披着块比那虎皮毯子薄些的织罗长毯。 崔景湛手中捧着一小盘新鲜的荔枝,侍于一旁。 “景湛啊,康裕虽然是个白眼狼,但他早前替本公在民间寻了一个正店的酒工,技艺甚佳,如今那酒工呈了酒来,本宫尝了,竟不比宫里头的差。”曹公拽了胸前的罗毯,却又一手轻扇羽毛扇,直叫人琢磨不透。 崔景湛只安静听着,并不言语。 果然,曹永禄絮絮叨叨:“你说那顾青愿意为本公所用,也没个后文。本公谅你一片孝心,便给他派个差事。” 提及顾青,崔景湛心头一颤,他手上使了暗劲,不叫盘子有丝毫倾斜:“请曹公示下。” 曹永禄自顾自拿了颗荔枝,慢慢剥起来。霎时间,一股清甜醉香萦绕四周,叫人迷醉。 曹永禄轻咬了口荔枝,甚是满足,他微晃着头:“下个月,有使臣进京。西南有批贡酒,本该差不多时日到。本公琢磨着,官家让贡酒提早送到,应是想用贡酒款待使臣。若那批贡酒出岔子,平白消失,本公正好献上咱们这批,不仅能多几分恩宠,还能狠狠打尚酝局一耳光。” 崔景湛闻言,眉头微皱,曹贼怎的就是同尚酝局不对付,官家是爱酒,难道沈怀瑾的恩宠当真如此令曹贼坐立不安? 还是前朝之势势同水火,曹贼不肯放过哪怕一丝争宠的机会? 他心知曹贼在六部均有人手,兴许是因着自己被安插在皇城司,曹贼只吩咐他宫里头这些事。 “属下明白了。属下会同顾青商议,如何滴水不漏,既能达成目的,又能让他在尚酝局站稳脚跟,日后好为曹公办大事。”崔景湛斟酌几番,未将话说死。 既然是在曹贼跟前挂了名号的人,想必曹贼也不想轻易一次就折了顾青。 果然,曹贼微眯双眸:“待贡酒进宫后,再做安排。你让他这些日子盯着些。” “属下领命。”崔景湛恭谨道。 “这孩子,还是如此拘谨。这初熟荔枝,是官家亲赏的,拢共这么五颗。你也吃一粒尝个鲜。”曹永禄瞧着兴致不错,朝崔景湛手中捧着的荔枝扬了扬下巴。 “属下惶恐!”崔景湛单腿跪倒在地,低着头,不敢多言。 “叫你吃你就吃。怎的,还要本公替你剥不成?”曹永禄的声音添了些许怒意。 远处的侍女被唤了来,接过崔景湛手中的白玉盘,里头还有三颗荔枝,崔景湛含胸弓腰,拿了颗最小的,他轻轻剥开荔枝粗粝的壳,莹白如玉的果肉透了出来,一阵甜香扑鼻而来…… 都道荔枝能哄得天底下最美的美人回眸一笑,崔景湛尝在嘴里,却不知是何滋味。 必得护住兄长,不叫曹贼生疑。且看过些日子,尚酝局对这批贡酒作何安置。 尚酝局这头,大家伙都在疯传,空缺的那个奉御之位,是留给顾青的。 顾青整日埋头,不是守在曲房,就是抱着那本书册,颇有些走火入魔之样。 他听了传言,也有些纳闷,可沈典御确实承诺过,他也懒得辩驳。 无论如何,加紧酿酒才是。 这日,他忙活了一整日,天色暗下不久,他才回房。 毛文抱着脚坐在榻边,一脸雀跃:“顾酒人回来了?想必你那神秘兮兮的酒曲制好了?” 谁料顾青面色沉重,不住摇头。 “我不信。你是不是瞒着我不想说?满打满算今儿已经第十五日了,你还捂了那么多稻草,你不怕再制下去,都给制坏啰!”毛文夸张地皱起眉头,“你最近看起来魂不守舍的,别是记错日子了。” “再等等。”顾青心里头亦是摇摆。能经得起多次发酵的酒曲,必有不寻常之处。除了酒曲原料,温热程度,这时日也很重要。 这几日他日日都去曲房多次,就是担心错过酒曲制备的上佳时间。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消息,整整十五日,已经到了以往记载制曲时日的上限,可这批酒曲还没有坏掉的苗头,隐约有了些许复杂香韵。 且加了温石的那间曲房,更热,里头的酒曲似乎香气要浓郁些,顾青每回进去,发现酒曲没坏,心里头就会多上一分欣喜。 “等什么?”毛文见他神情凝重,以为他误会自己了,嬉皮笑脸全然不见,也一本正经起来,只是说着说着,又露出几分坏笑,“你放心,大家伙都知道是你在试酿新酒,我就是知道了也抢不走。我这不是,心痒痒吗,憋得慌。” “那你就再憋着。”顾青终于回过神来,语带戏谑,“你也知道这是试酿,八字没一撇,酒曲都没出来,极有可能失败,我的颜面事小,你本就记性差,你这脑瓜子里,就多记些成了的酒方吧,别以后记性更差了赖我!” “顾青!你小子你笑我!”毛文琢磨出味,腾得起身,抓着木枕朝顾青扔来。 …… 转眼就是四月中,顾青的酒曲放了快二十日,居然还未坏,他试酒曲的那几间曲房,每打有人路过,都津津乐道。 顾青一连十几日未下值出宫,加之天气渐热,他瞧着瘦了一小圈。 他眼里只有这几批酒曲,便是沈典御交代他,两日后,有一批泸州献上的贡酒交由他负责,他才些微分了些心。 这日,崔景湛暗中寻他,他终于舍得离开尚酝局片刻。 皇城司附近一偏僻处。 “景湛,可是有何急事?”顾青心知,若无急事,景湛断不会冒险私下寻自己出来。 崔景湛左右打量一二,压低了嗓音:“你可知泸州献给官家的那批贡酒?明日便会入宫。” 顾青眸色微滞:“这批酒可是有何不妥?” 第77章 迎酒 “这酒本身倒是没有蹊跷。只是曹公盯上了这批酒。”崔健嘴角泛起苦笑,小声交代了一番曹永禄的心意。 顾青不禁瞠目结舌,他思索几息:“我自是知道这批酒。只是沈典御恰好将这批酒交由我保管。不管用何法子,若是监守自盗,恐怕不好交代。” 崔景湛沉默不语。不待他多言,顾青抢先道:“我深知你为保我周全,在曹贼面前。替我交了投名状。此事不是你传话与否的差别,我会一齐想想法子。” 听了顾青这话,崔景湛面露古怪。他苦笑几声继续小声道:“曹贼难道真有未卜先知之能?他已然猜到此种情形。他有言在先,若真如此,你无需盗酒,届时你在官家跟前,多说说这贡酒不足,再夸赞一番他献上的酒。下月使臣进京,官家应是有意让这批贡酒作为御酒用于款待使臣,若你能想法子,让曹贼的那批酒作为御酒,也是完成了差事。” 言及于此,顾青恍然大悟。他缓缓点头:“原来曹贼意在于此。我心里头有数了。只是作为尚酝局的酒人,我断不能撒谎,做出有损尚酝局之事。你放心,或许我可以提前尝尝曹贼的这批酒,配上些合适的下酒菜,说不定真能赢了泸州的这批贡酒去。” 见崔景湛有些不解,顾青小声解释起来。 官家这批贡酒颇感兴趣,许是因着西南边地,山泉清冽,还有一些独特的窖藏之法。名声在外,官家才多看一眼,但这酒宫中也没尝过,不一定就如传说中那般好。只要不昧着良心,他在官家面前推推曹贼的酒也无妨。 “兄长不怕此举,助长了曹贼的威风?”崔景湛眸色复杂,心中游移不定。 良久,顾青盯着崔景湛的双眸关切道:“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这次曹贼的酒若真赢了,也只是一时。此乃权宜之计,既能不引起他的疑心,让我二人安然度过此关,也不算毁了尚酝局的名声。我有信心,尚酝局精心酿制的酒,定比他在宫外找的要好得多,他最多嚣张这一次。” 怕景湛不放心,顾青又补了几句:“此番曹贼若是想让我灭尚酝局的威风,助长他的气焰,我断断是不会同意的。若他在宫外寻的酒当真比尚酝局的好,那也是我们技不如人,该奋起直追。” “既如此,我便放心了,兄长也小心些。”崔景湛见他想得通透,并未一味委曲求全,面色才舒缓些。 他二人至此也有一盏茶的工夫,担心被人发现,崔景湛先行离去。 望着崔景湛的背影。顾青不禁面露犹疑与担忧之色。 曹贼向来疑心深重,行事狠辣,他能轻易允了自己不盗酒?不知何故,顾青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忐忑之意。 入夜后,顾青一直等着崔景湛那边的消息,何时何地去尝尝曹贼备下的酒。谁知却等来了旁的信报。 崔景湛遣人送信道,曹贼不放心顾青提前尝酒。此番还是先不用他参与行事。崔景湛还让顾青放心,曹贼并未起疑,只是有意扶植顾青,日后好派上大用场。 顾青看了信,趁毛文不在,赶紧将信烧掉。景湛虽如此说道,可他心里还是隐约不安。 便是再不安,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多留心些。 天亮后,顾青敛了心神,拾掇一番。随沈怀瑾,于奉御,带着尚酝局的几名酒工,一齐往礼部去。 礼部的卒子见了他们一行,将他们引到茶厅,直言接待署那头,泸州的贡使和贡队还在同礼部交接,他们可在此先候上片刻。 一炷香的工夫后,一道爽朗男声在茶厅外响起:“几位久等了,本官这就带你们去验酒。” 沈怀瑾闻声,起身还礼,又向顾青几人介绍了一番:“这位是礼部员外郎盛辰盛大人,同咱们尚酝局打过不少交道。” “沈典御今日倒是客套,还亲自来了。”盛辰继续大笑道,“老规矩,咱们直接去接待署。下头通报你在候着了,本官便只在文册上入库,酒还在接待署,省得麻烦。” 顾青随沈典御于奉御起身,略微打量了盛辰几眼,他瞧着三十岁出头,身材匀称,一身绯色圆领袍,胸前是鹌鹑补子,头戴黑色软巾帽,瞧着颇为谦恭,同他那口爽朗笑声倒有些不一样。 “带着手底下的来认认路。于奉御你见过了。这位是顾酒人,酿得一手好酒。此番他负责具体事宜。”沈奉御边走边言。 “有所耳闻,先前夺得你们尚酝局酿酒大比的酒人,比本官想得要年轻些,前途无量啊。”盛辰侧身,朝顾青颔首示意,顾青赶忙回礼,有些受宠若惊。 按品级看,礼部员外郎比沈典御的品级还要高上些许。虽然同品级更高的刑部侍郎都打过交道,好歹是一起探案混熟了,平日里没有诸多讲究。 可眼前这位盛大人,顾青是第一回见,加之这是礼部,讲究些总没错。 果然,盛辰瞧着颇为受用。几人一路寒暄,到了礼部接待署。 没想到正厅内还有人在饮茶。盛辰脚下一滞,小声朝沈怀瑾道,那是泸州的贡使,还未离开。 沈怀瑾同于奉御面面相觑,可是有什么纰漏? “这几位想必就是尚酝局的大人?”不待盛辰引荐,厅中那中年男子闻讯起身,迎了出来,笑眯眯打量着沈怀瑾几人,“在下伍景辉,是泸州此次上贡的贡使,也是泸州的酒务司使。此番贸然多留片刻,是想同尚酝局的几位混个眼熟,若有机会,交流几句酿酒心得,在下不胜欣喜。” “伍大人言重了,你们都是嗜酒之人,想说道说道,实属常事。咱们先验了酒,办完正事再说。”盛大人打着哈哈,看了沈怀瑾一眼。 沈怀瑾面露悦色:“本官最爱同各地的酒务司使交谈一二,如今机会倒是送上门了。” 虽说先验酒,免不了又是一顿寒暄。顾青愣在一旁,并未加入。 泸州酒务司,他曾听阿爹提起过。早年间,阿爹差一点就留在了泸州,若无意外,酒务司便是阿爹最好的去处。只是阿爹不甘心,想要离家北上,去外头看看。 据说还同一位发小起过争执。 第78章 疑是故人来 那发小坚信,他们泸州的气候殊异,山泉山溪纯澈,天然的溶洞更是别地求也求不来的,便是酿酒胜地。 顾青一时恍惚,若阿爹在世,同这伍景辉应是同龄人。他暗自轻笑几声,哪里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顾青,过来验酒。”恍惚间,沈典御的声音好似从极远之处传来,顾青脖颈微动,点头示意。 他随伍景辉几人步入侧厅,几个茶桌上放了统共三十个小酒瓮,一个约摸能装两斤酒,瓮身正中红纸黑字写着大大的“泸”字。厅内隐约有酒香味透来。 顾青眸色略透紧张,他犹疑之际,沈怀瑾关切地看了他几眼,他敛了心神,掏出随身带的试酒勺,用原色麻布细细擦拭,当着几位大人的面,小心解开封绳,揭起封泥,顷刻间,一股浓郁的酒香四散开来,沈怀瑾同于奉御眼中闪过精光。 “果然是贡酒啊,光是闻着香味,便是别有一番风味。”盛辰双手背于身后,老气横秋,几句夸赞面面俱到,谁也不得罪。 顾青吸了吸鼻子,这气味,倒是有些许熟悉,一时半会又无法言说。 他左手扶着右臂,右手拿着试酒勺稳稳当当深入瓮中,呈了小半勺酒液出来。 便是酒液如琥珀,澄澈透光。顾青小啜一口,双眸微滞。 还好曹贼不强求他一捧一踩,虽还未饮到曹贼所献之酒,但一时半会要超出眼下这贡酒,恐有难度。 倒不是说这贡酒一定比宫中的御酒高明多少,而是宫中几乎没有此等风味的酒。 这酒不及宫中常饮的黄酒清香,不及昔日在黑市尝到的烈酒够劲,但比起清香,香味里隐约多了分,无法言说之味。 倒有些像酱坊里的酱香,不似那般过头。 酒液入口,也比清冽之味多了些许醇厚复杂之味,有些烈,又不是那种劣质烈酒。 好似是一种新酒。 顾青心里头一个激灵,这倒是有些像阿爹和沈典御口中当年阿爹所酿之酒。 只是自己未曾见过当年之酒,为何觉着闻着有些熟悉…… 极淡的酱香味……酱香,酱料乃是豆子所制。 一些大胆的念头在心底涌起…… “顾酒人?”盛辰见他如此,不禁笑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是小的失态了。此酒风味别致,小的从未尝过隐约有酱香的酒液,一时有些恍惚。”顾青低头致歉。 酱香二字一出,沈怀瑾同于奉御对视一眼,盛辰瞧出了端倪,索性请他二人一道验酒。 如此,三人将三十来瓮酒一并验完,面上都是夸赞之色。 伍景辉见他三人如此,丝毫不掩面上自豪之意:“几位大人,这是用咱们泸州的山溪水所酿,加之在溶洞中窖藏多日所成。想来同咱们北边的酒风味确实大相径庭。此番也是让宫里头诸位贵人尝个鲜。” 此言一出,沈怀瑾看向顾青,他心知顾青来是泸州人氏,顾青会意,只是他眼下不好承认此事。 他原以为是戏言,这些年当真有人借老家溶洞酿出了酒。他不禁偷瞄了伍景辉几眼,难道此人同阿爹有什么瓜葛? 他晃了晃头,断不会如此之巧。那几个溶洞就在山里头,人人都看得见,泸州酿酒之风盛行,算不得稀奇。 不知为何,他偷瞄伍景辉之际,总觉着伍景辉有意无意也在看自己…… 好在盛辰手下的吏员唤顾青签单,他寻了由头,暂且离了偏厅。 一应手续俱全,伍景辉斟了几杯热茶水,正欲交流一番,外头有卒子报信,尚酝局有事,请沈典御回去定夺。 “真是不巧,只得改日了。”沈怀瑾起身,一脸歉意,“伍司使想来还会在京中待上月余,咱们再寻契机?” “是在下疏忽了,尚酝局事务繁杂,就不叨扰几位了。”伍景辉目送他们几人离开,视线牢牢抓着顾青的背影,眸色深邃。 算算年岁,也差不多了。念及于此,伍景辉眸光一凛,竟真有如此巧合之事。 顾青一行人回了尚酝局,他心中有事,不想露破绽,当着沈怀瑾和于奉御的面,将三十翁贡酒存入尚酝局酒库里的小间,锁好门,借口先行离去。 于奉御也欲离去,只是沈典御不挪步,他不敢走。 见沈怀瑾一脸凝思,于奉御眉头蹙起:“大人,您近几日都是如此,可是遇见什么棘手之事?” 沈怀瑾并不答话,只是瞧着顾青已经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于奉御跟着看了几眼,什么也没看着,他双手抱于胸前,歪着头撇了撇嘴:“大人,您是不是担心顾青?他近来是有些过分,天天泡在曲房里,借着试酿新酒的由头,旁的活计都不干。大家也颇有微词。” 见沈怀瑾依旧不言语,也不反驳,于奉御继续道:“您说他试酒没错,可是那酒曲制了这么多天,该不会烂了吧?是不是失败了不敢说?” “今日那贡酒,隐约像酱坊一样的酱香气味,你如何看?”沈怀瑾冷不丁开口道。 “啊?”丁奉御一时语塞。几息后,他磕磕巴巴道,“是有些独特,但是大人别担心,官家如此看重,特命他们早些进宫,也就是图个新鲜。赶不上当年……” 他抿了抿嘴,小心看向沈怀瑾:“更赶不上咱们平日精心酿的御酒。” “你有没有瞧见,顾青在酒曲里加了豆子。”沈怀瑾侧身,看向丁奉御。 “您是说,顾青这路子,试的正是泸州贡酒的路子?”于奉御眉头皱起,“依我看,也没那么玄乎。当年也没听闻……那位,特意加了豆子?” 于奉御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拿不准。 不过沈怀瑾究竟为何愣神,他有了猜测。 若是顾青,还有泸州酒务司,歪打正着抢先一步试出当年那位典御的酒方,沈典御自是心里不爽快。 可当年那什么酒方,当真如此重要? 思来想去,于奉御忐忑道:“大人,依我看,不必太执着于陈年旧事。今日那贡酒,我尝着都觉得火候欠佳,肯定不及当年之酒,没什么好上心的。再说了,就算顾青将来试了出来,也是咱们尚酝局的功劳,他越不过您去。” 第79章 试探 “尚酝局的功劳,好一个尚酝局的。你说得甚是有理,是本官一时迷了心窍,落了下乘。”沈怀瑾被一语惊醒,他眉目舒展,挥着袍袖爽朗道,“便让顾青继续试酿,你们都不许妨碍他。” “大人英明!”于奉御见沈怀瑾面色平复如常,这才松了口气,“那下官先行一步?” “你去忙吧。”沈怀瑾眸色平和,缓步向外行去。 待于奉御走远,沈怀瑾面上不自觉露出些许狠意。 尚酝局的功劳?说得好听,还不是他这个典御无能,连进宫一年的酒人也比不上? 这些年来,沈怀瑾以为自己已能平心静气,直面当年一直活在恩师影子底下的阴霾。 可惜自己勤勤恳恳这么多年,比不上这个年轻人的天赋。 可他毕竟是恩师之子。沈怀瑾深呼了口气,顾青能试酒,自己就试不得?只是在如此当口,倒有些摆擂台之意。若是顾青成功了,自己什么名堂也没试出来,颜面无存。 沈怀瑾苦笑一声,没成想到如今,倒是介怀起这些虚名来。 一时间,他心里头好几个念头互相博弈,乱作一团,顾青在曲房里倒腾的那些厚稻草,好似掩住了自己的口鼻,憋闷得喘不过气。 无论如何,先将下月过了再说。彼时端午宫宴,好些使臣来觐见,贡酒一事虽交给顾青负责,旁的酒务繁杂得紧,礼部,鸿胪寺,内侍省诸司局,少不了繁复往来,万不可掉以轻心。 沈怀瑾仰头看了眼日头,如此青天白日,初夏时节,万物繁盛,没什么好憋屈的。 宫宴还有半月余,顾青虽醉心酿酒,却知贡酒之事含糊不得。他每日都去酒库亲自看上两回,每回都要细细验封泥,看是否有蹊跷,如此还不够,他还要仔细闻闻香味才放心。 好在此贡酒隐约的酱香极为独特,便是有人想用先前的调包之法,也无处下手。 是以顾青每日除了试酿新酒,就是琢磨贡酒的配菜。酱香同清香不同,口味香气复杂,配菜也不能用先前惯用的。 一来二去,尚酝局的酒工等人,对酒库里的贡酒都好奇不已,传得神乎其神。 这日,顾青刚回卧房,毛文就神秘兮兮凑了上来:“顾酒人,那贡酒当真如此别具风格?你当日尝了,是何滋味,能不能好好说说?” 顾青步子疲乏,不忍敷衍毛文,他去屏风后头换下酒人的制服,胡乱用热水洗了把脸,面上有了些许血色。 “确实别具一格,说不上来。”顾青欲言又止,他属实不知如何形容,“这几日外头是不是传开了,他们说得像摸像样的,你听听他们说的。” “那不同,那怎么能一样?他们都是耳闻,那日同你们一道去运酒的,也只是候在外头,哪比得上你,亲口尝了,你说的定会不一样!你总不能让我去问沈典御和于奉御吧?”毛文可怜巴巴看着顾青,相识之初的憨厚劲荡然无存。 “顾青,你要不愿意说也不勉强……”毛文话锋一转,压低嗓音,“我这几日还听到传闻,说你在试酿的新酒,路子同贡酒撞了,你拉不下脸面,也不肯承认,所以一直扭捏,不肯取酒曲。” 见顾青不言语,毛文立马找补:“你别往心里去!我是不信的,只是外头都这么说,我就想,先告诉你,免得哪天闹大了,吓着你。” “路子撞了……”顾青心里头一激灵,他上前几步,凑到毛文跟前,“可还有什么说法?” 毛文被吓了一跳,他就着烛火仔细看了顾青几眼,见他并不是同自己生气,面上和缓些许,“无非是说那贡酒香气不一般,不太像糯米大米药材制曲酿出来的,倒是隐约有酱的味道,那不就是豆子吗。你取用豆子,先前大伙还笑你,如今倒是看明白了。” 大家伙说得也没错,自己取用豆子,制曲制了半月多,人人皆知。顾青琢磨了一番,嘴角略带苦笑:“郁闷是有些,因为我拿不准制曲的火候,心里没底。同贡酒撞了路子,不是什么坏事。说明我琢磨对了,改日若能同泸州来的贡使交流一二,说不定几人合力,能酿出更好的酒来,岂不快哉?” “不愧是顾酒人!”毛文听得目瞪口呆,他眼珠子转了转,狐疑地看着顾青,“你当真不恼?” “技不如人,有什么好恼。再说了,他们都比我年长,同我想到一处去,我哪里真的技不如人?”顾青面上露出笑意,他感激地看了毛文几眼,同他这么一白话,自己心里头舒坦不少。 前几日若说丝毫不恼,那是假的。可今日想明白了,自己又不是要争做天下酿酒第一人。只要能酿出当年阿爹心悦之酒,再替阿爹报仇,就够了。往远了说,能酿自己喜爱之酒,同同行切磋,世上有更多美酒现世,这辈子足矣。 “说得好!”毛文见顾青如此坦荡,心中不禁感叹。念头一转,他小声问道,“话说回来,你怎么就想到加豆子?是不是在何处得了什么秘方?” “我若有秘方,还用得着如此慢慢试?”顾青心头一紧,不欲多言,“明儿还要早起干活,我先睡了。” 毛文撇了撇嘴,熄了烛火,往自己榻上躺去。 夜深人静,初夏时节,夜里褪了寒意,偶有些微凉意。 沈怀瑾心里头却燥乱得紧,便是酷暑时节,也甚少如此。他瞪着素色床幔,翻来覆去,毫无睡意,索性换了衣袍,在酿酒坊里头巡视起来。 每处值守的酒工见着沈怀瑾欲行礼,都被他一一摆手拒绝:“本官就是四处看看。” 如此,他缓缓踱步到酒库门外。门外的酒工竟是斜倚在柱上,顶着夜露酣睡起来。 沈怀瑾眉头皱起,他算了算时辰,这几个酒工刚上值不久。御酒案后,酒库门外值守加到了三人,如今却如此惫懒。 他本欲呵斥几句,不成想走近后,却瞧见酒库小院的门是虚掩着。 第80章 猛兽 沈怀瑾心中大叫不好,难道进了贼? 他正欲唤人,心头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若是贡酒真的被盗,又该如何?顾青出不了风头,可自己也要被问罪。 他苦笑几声,怎会有如此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笨做法? 恍惚之际,他脚上踩到零散的树枝,足底一滑,整个人朝院门扑去,几声木门的咯吱声响,朝院内传去。 最里头的那间酒库门外,隐约有几个瘦弱身影。 那几个身影听见动静,紧张回头。 “不好,有人。” “快跑,头儿交代了,不能留下把柄。” 沈怀瑾一时情急,来不急叫人,他快步上前,一道身影从他身前掠过,将他推倒,另外几人对视几眼,随着打头这人,快步离去。 待沈怀瑾回过神来,酒库院中哪还有半分人影。 月光如水,夜风拂过,一切都像从未发生过。 他静静地坐在地上,心绪杂乱。 自己这是哑了?为何方才不唤人来帮忙?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贡酒被盗走? 不,便是监管不力之责,自己也承受不起。 那几人虽未抓到,好在贡酒无碍。 沈怀瑾挣扎着起身,他一个趔趄,左手被腰间装有钥匙的香囊划到。一阵痛意直窜心头。 他双眸深邃,直勾勾看着存有贡酒那间库房。 若没记错,那间库房里有一条暗道,直通多年前的老酿酒坊。如今那处已荒废。 这暗道还是当年尚酝局迁址时,宫里的老匠人所提。 当时正值盛夏,若走地面上搬酒,好些酒还未酿成,需得等到夜里,免得暴晒坏了酒性。可夜里宫中戒严,为着搬酒弄出声响,观感不好。 倒也可以白日运酒,在酒坛上覆上厚实的油布试试。琢磨之际,一位老匠人,想起恰好有这么一处前朝遗留的暗道,贯穿新旧两址,若新酒库建在暗道出口处,不仅方便运酒,便是旁的物件运起来,也快上不少。 彼时这两处走地上,要绕上大半个宫城,如今快上不少,还不会扰了宫中贵人。 叶弘文会意,宫中暗道一事,不宜声张,待新尚酝局修整好后,他带了几名弟子和亲近的酒工,将酒,连同一些带有气味的物件,都走暗道运了过来。 知晓这条暗道之人,如今宫中只剩沈怀瑾一人。旁的工匠酒工,不是离宫归乡,便是死在了十七年前。 前些日子,御酒案了结后,次酒外售之事暂且搁置,好些次酒没处放,便存在了荒废的老酿酒坊,保险起见,每回都是沈怀瑾亲去押送。 昨日刚运去一批。下次至少是半月之后。 一个无比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 贡酒自是不能丢,可若是假装丢失,只是私下吓吓顾青,关键时刻自己再寻到贡酒,助他在官家跟前露脸,何愁顾青不对自己死心塌地? 如此一来,顾青必不会再瞒着自己酒方之线索。 争相试酒,便成顾青献方。 心中猛兽一旦归山,便再难擒。沈怀瑾眸中闪过一丝贪戾之气,他揉了揉方才摔倒在地勉力支撑的手腕,面露亢奋之色。 他抬头望了眼月色,事不宜迟,过了今夜,机会难寻。 一不做二不休,沈怀瑾轻步走回院门处,三名值守的酒人应是被下了药,如此正好。 他轻轻掩上院门,合上锁头,小心绕过地上的树枝,趁四下无人路过,他绕到一旁,装作刚到。 “你们几人,好大的胆子,竟在此打瞌睡?”沈怀瑾立在那三人身侧,恨铁不成钢道,“你们可知,本官试了你们好几回,又是扔石子,又是来回走动,你们竟无一人发觉!” 沈怀瑾呵斥了好几声,那三人醒转过来,见沈怀瑾就在身前,顾不得浑身酸僵,心里头糊作一团,吓得跪倒在地,不住求饶。 “罢了。还好酒库无事,你们三人看牢这院门,切莫走神,不许再有下次!”沈怀瑾多看了锁头几眼,确认他们三人都顺着自己的视线打量一二,这才叹了口气,甩着手往回走。 “谢沈典御开恩!”三人不敢起身,一直伏在地上,不住道谢。 如此,沈怀瑾缓步按原路返回,众人都瞧见他往值房后排的卧房行去。 回了卧房,他翻出窗外,走小路,快步往旧酿酒坊去。 在宫中待了二十多年,宫内小道他熟悉得紧。绕开巡防的禁军,他飞快闪入无人看守的旧酿酒坊。 从次酒库房里的密道,推着能从密道过的小木板车,他往来三趟,终于将三十瓮贡酒推了来。 临走,他不忘掩饰好两侧的密道入口,叫人很难看出端倪。 旧酿酒坊库房角落的烛火不住摇曳,沈怀瑾面上忽明忽暗,眸光阴晴不定,他盯着身前的贡酒酒瓮,双眸渐眯,深吸一口气,酒香扑鼻,几息后,他面上透出狰狞之色。 恍惚间,好似有人在看着沈怀瑾,他抽搐般回头,背后没有人,整个库房里只有他自己。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着角落里头有异动,他喉头微动,气息急促,来回查看一二,却没瞧见蹊跷。 他狐疑地环视整个酒库,难道是自己做贼心虚…… 眼看时辰不早,他放下心里头的疑虑,逼自己回卧房。 如此折腾一番,他打后窗翻回卧房时,天色已微微擦亮。不远处,洒扫的宫人开始劳作,他抹去头上的汗珠,瞧着铜镜里的自己,心里头竟是大笑起来。 天亮后,顾青洗漱完,同往日一般,先去酒库看看贡酒。 “几位辛苦,昨夜可还安好?”赶在守夜酒工下值前,顾青循例问了几句。 “一切安好。”一名守夜的酒工心虚地看向另外二人,他二人会意,三人齐齐点头,面上露出比平日更为殷切的笑意,“你就放心吧,昨儿夜里,沈典御还亲自巡视过。” “喔?”顾青倒不奇怪,沈典御有时夜里是会到处看看,免得酒曲出了意外,或是酒液有什么问题。 “顾酒人,请。”值守的酒工不欲多言,生怕顾青发现端倪,他麻利地取出腰间的钥匙,开了酒库院门的锁头,推开院门,“老规矩,里头的锁头您自己开。” “有劳。”顾青点头致意,快步往最里头那间行去。 第81章 虚张声势 不知为何,顾青总觉着酒库院中同平日有些许不同。 从院门到最里头这间酒库,他脚下踩了好几次树枝,顾青不由低头打量几眼,今儿地上的落叶也比平日多。不知是有人偷懒未打扫,还是昨夜自己睡得太沉,外头刮风却全然不知。 有了上回书库院心木架的蹊跷,他下意识往四周多看了几眼,没觉出什么异样。 许是自己近来太累,疑神疑鬼。如今青天白日的,难道还有人能迫害自己不成。 顾青故作轻松,步子刻意轻快了些,掏出面前这间酒库的钥匙,娴熟地开了锁头。 他如平日般推开房门,却是滞在原地,身形僵硬,面上霎时苍白一片。 只有眼前这一扇门的酒库,今日空空荡荡,里头的三十瓮贡酒,不翼而飞。 他心里头乱作一团,这,这该如何是好? 顾青喉头微动,他想唤门外的酒工来一问究竟。一个念头闪过,此事不能如此草率声张,万一闹大,尚酝局恐又受牵连。 他深呼了好几口气,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他关好房门,锁上锁头,四处打量几眼,好在这会时辰尚早,没有旁人来搬酒。 “劳烦去请沈典御来此,便说贡酒的配菜,顾酒人有了想法。”顾青快步行至酒库院外,唤了一名酒工。 “顾酒人何不去值房同沈典御商讨一二?”酒工顺便问了一嘴。见顾青不欲答话,他亦不敢深问。 反正也快下值了,能离开酒库遛个弯,还少干些活,也不错。就是又要见着沈典御,这酒工心里头有些害怕,担心沈典御还记着昨夜之事。 不会的,沈典御向来宽厚,昨夜都没说什么,今日想来早已忘怀。这酒工领了命,慢悠悠往值房去。 “顾酒人请本官去酒库?”值房的书桌后头,沈怀瑾略微抬眸,装出几分惊异,随即点头道,“本官忙完手头之事便去。你让他候上片刻。” 酒工不疑有他,告退离去。 瞧着酒工离去的背影,沈怀瑾双眸眯起,值房门口,晨曦将将洒在门槛上,这个时辰,顾青确实该发现贡酒不见了。 那便去会会他。 一想到顾青惊慌失措,立马派人来寻自己,沈怀瑾心里头便甚为舒爽,他嘴角勾起,再会试酿又如何,出了事还不是要仰仗他这个尚酝局典御。 念及此处,沈怀瑾正了正头上的曲脚幞头,理了官袍下摆和衣袖,双手背于身后,往酒库行去。 “顾酒人勤勉,一大早就来验酒了。”沈怀瑾摆了摆手,让酒库院外的酒工无需多礼,他踱步入内,“酒工来报,说配菜有头绪了?” “回禀大人,正是。”顾青敛了心神,让自己看起来不致过于慌乱,“大人,咱们去酒库里头谈?” 沈怀瑾缓缓点头,瞧着顾青开锁头的身影,眸色渐利。 顾青转身时,他面上又回复了平日的宽悦平和。 “大人,您脚下站稳了。”顾青只将房门让出一人能过的缝隙,沈怀瑾踏步入内,顾青飞快关上房门。 “这是……”沈怀瑾瞪着眼前此景,“贡酒呢?你私下移到了别处?” “回大人,小的不知。小的今晨来验酒,便是如此情形。”顾青沉声道,“小的以为,事关重大,不敢声张,便寻了个由头,请大人前来商议。” “这……”沈怀瑾双手发抖,好几息后,他抓着顾青双肩,小声问道,“昨夜你来验酒,一切正常?” 顾青面色苍白,缓缓点头:“当时院门外的酒工亦一道看了,没有异样。” 似是想起什么,顾青继续问道:“大人,院外的酒工说您昨夜来过,当时您可有见到什么可疑之人?” 沈怀瑾夸张地摇了摇头,眸色深沉,似在回忆:“昨夜本官例行巡视,倒是并未进来。” “不过……”沈怀瑾故意停了下来。 “不过什么?”顾青似是抓住救命稻草,眸色乱了起来,又有几分期盼之意。 “昨夜本官来时,门外三名酒工睡得正酣,本官见院门锁头完好,便未追究。若彼时有人翻进院中,行不轨之事,也不是不可能。”言及此处,沈怀瑾叹了口气,“是本官疏忽了,当时应该进来看看。” “大人莫要自责。当务之急,是寻酒。”顾青眉头蹙起,沈典御所言,算是线索,可没什么帮助,“大人,此事可要上报?贡酒丢失,可大可小。” 沈怀瑾并未接话,他在屋里头来回走了好几圈,面露苦涩之意:“平日里本官爱干净,交代就算是库房,地上也见不得灰。如今倒好,什么痕迹也未留下,一个脚印都瞧不见,倒真成了悬案……” 顾青顺着沈怀瑾所言,打量了几番,倒真是,屋内干干净净。如今看来,这库房只有背后一扇房门,恐怕真是贼人趁夜色将贡酒盗走。 可他们是如何进来的? 便是了,守夜的酒工在鼾睡,来人想必是独独偷了酒工身上这里间的钥匙,翻墙而入,如此院门瞧着一切如常。 “大人?”见沈怀瑾扔在思索,顾青心里头乱作一团。 “此事多半是曹贼使坏。三十瓮酒,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近来出入宫查得极严,想必贡酒还在宫内。”沈怀瑾双手背于身后,“他多半还有后招。咱们若是报上去,恐怕又是腥风血雨。” “咱们难道束手就擒?”顾青想起景湛所求,一切便都对上了。曹贼果然心机深沉,原是派了旁人来盗酒。 “此事你莫再插手,只需每日来验酒。但不要让酒工跟着。寻酒之事,交给本官。”沈怀瑾沉思良久,缓缓道。 “大人,您有把握?”顾青迟疑道,他险些脱口而出,想去寻景湛帮忙,可景湛是曹贼之人,明面上断不可说出口。 “宫宴还有半月,本官尽力而为。若实在寻不回来,届时你便将一切推在本官身上。”沈怀瑾眸色坚毅,他深看了顾青几眼,“切莫声张,免得曹贼趁虚而入,你可要记好了。” 第82章 将计就计 “大人!”顾青目瞪口呆,几息后,他缓过神来,“若曹贼有意为之,届时您寻不到酒,还是要担责受罚,我也逃不掉。此招甚险。” 沈怀瑾摇了摇头:“曹贼定是有备而来,若咱们不声张,他们反倒纳闷,此叫出其不意。你放心,本官会做两手准备。” “两手准备?”顾青低声反复道。 “你无需知道太多。记住,别露马脚,一切交给本官。”沈怀瑾嘱咐再三,逼得顾青应了好几声,这才放心。 沈怀瑾正欲转身离去,顾青一个激灵:“大人,贡酒之配菜,若御膳院那边问起……” “好办,你便配得简单些,别让他们老返工,想来他们不会多问,更不会要求掌厨一起试酒。”沈怀瑾小声道,他看了眼顾青,“可还有疑虑?” “暂且没了。”顾青迟疑道,不知为何,他隐约觉得,沈典御似乎急于离开此处,不想同自己多言。 也罢,沈典御眼下只会比自己更加心急,估计想要抓紧工夫寻酒,无心理会这些细枝末节。 “大人,您放心,这些琐事便交给我。”顾青一时感怀,眸中多了几分关切。 沈怀瑾摆了摆手,盯着顾青锁了门,二人一道离去。 “终于走了。”酒库院外的酒工瞧着他二人面上并无异样,这才舒了口气了,“你们说怪不怪,昨夜咱们仨怎么会都睡着了。” “别想了,这不没事吗。老往心里去,这么点鸡毛蒜皮的事,日子还过不过了。”另一名酒工闻言,面上嬉皮笑脸,拿胳膊肘踹了他一道,“走了,快下值了,回去睡觉啰!” 尚酝局值房,沈怀瑾将于奉御唤了来。 “大人,有何事急着唤下官来?”于奉御随手关上值房木门,凑到沈怀瑾跟前,压低声音道。 这一溜小动作,沈怀瑾都看在眼里,果然没有唤错人。 “饮茶。”沈怀瑾并不直言,只是将身前的杯盏往于奉御跟前推了推。 于奉御一头雾水,双手端着茶盏,小啜一口,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狐疑道:“大人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你听好了,莫要透露出去。”沈怀瑾小声说道起来。 “您是说……”于奉御刚下肚的几口茶水,险些喷了出来,他左右张望好几眼,“贡酒不见了?您居然不上报!” “报了又如何?”沈怀瑾睨了他一眼。 问得好,报了又如何……于奉御撇嘴思索起来,报了上去,他们一干人等都要治罪,说不定还有后招等着他们。没有法子寻酒,宫宴没机会立功,只能坐以待毙。 不报,还有机会挣扎一番。 “大人,您跟顾青说的二手准备?”于奉御琢磨出味来,沈典御唤自己来,定有蹊跷。 “寻酒之事,本官亲自来。至于……当日只有咱们三人尝过那酒。说句实话,除了风味不一般,那酒并没什么惊艳之处。”沈怀瑾深看了于奉御几眼,“你可有法子,让清香黄酒,平添些许酱香气味?” “大人。”于奉御咽了几口唾沫,“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那伍景辉只是泸州贡使,又不是外邦贡使,不能上殿。”沈怀瑾眸中闪过一丝狠厉,“这是万不得已的后招,咱们先备着。还有半月,变数颇多。” “是,是。下官这就去想法子。”于奉御思来想去,若真出了事,以沈怀瑾的性子,他定会一己抗下。自己若不听,怎么都得受牵连。 若听了,还有一丝希望。 出了值房,于奉御瞧着大好的天色,不住叹气。当年以为酿酒安稳,家中非逼自己选了这条道。怎么最近的差事,一样比一样要命…… 不过,沈典御今日倒是像变了个人。早知如此,自己该怂恿他多争一争,估摸着如今早就干出了一番事业,也叫家里好好瞧瞧。 见于奉御走远,沈怀瑾舒了口气。 不弄出点声响,他二人怎会相信,贡酒是真的丢了。 沈怀瑾自顾自啜了几口茶,只待宫宴前夕,自己装作在旧酿酒坊寻到了酒,交予顾青,他对自己死心塌地。 不知不觉,今儿的茶都比平日里的,多添了几分韵味。 如此,顾青每日忐忑不已,还要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儿。他每日依旧去酒库验上两次酒,偶尔去御膳院试试菜,旁的时辰,他恨不得泡在曲房,谁也不见,生怕露了马脚。 他亦想过,此事要不要告知景湛,让他暗中帮衬一二。 可一想到幕后之人是曹贼,先前景湛已来寻过自己,若让景湛插手,他恐怕会涉险。 可若沈典御寻不到酒,他那二手准备究竟是何? 顾青思来想去,给自己定了个时限。若宫宴前五日,沈典御还未寻到酒,自己便去问问,他意欲何为。若他不说,再去寻景湛暗中帮忙。 作此打算后,顾青好歹能睡个囫囵觉。 这日,崔景湛突然暗中来寻顾青。 “兄长,近来我派去盯着沈怀瑾之人来报,沈怀瑾这几日进出尚酝局比前些日子频繁得多,甚至满宫城乱转,似是在寻什么。”崔景湛边看顾青,边沉声道。 天知道他有多担心顾青,才鼓起勇气,逼自己来问问顾青。 谁知兄长闻言,瞧着却有些惊慌失措。 顾青眉头蹙起,双手不住摩挲:“兴许他确实在寻什么?我这头一直在试酿新酒,倒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言毕,顾青眼神飘忽,不断望向来路。 “兄长……”崔景湛欲言又止,难道兄长发现了什么端倪,这分明是不欲同自己多言。 “景湛,我还有些事,得先走了。你放心,我一切安好,没什么麻烦的,沈典御也未寻我麻烦。”扔下这句,顾青逃也似地离开。 打量着顾青的背影,崔景湛心里乱作一团。偏偏近几日被弓彬之事缠住手脚,没空去查当年之事。不管兄长是察觉一二,还是遇着什么事,他瞧着都不太对劲。 还是得尽快抽身,查清旧案。釜底抽薪,亦不怕有人暗中给兄长使绊子。 转眼,离宫宴只剩六日。 这日,曹永禄突然进宫求见官家。 第83章 提前试酒 曹永禄手握大权,不少朝中之事,官家都让他经手,是以他进宫,实属常事。 可顾青一颗心跳得极快,总觉着此番另有隐情。 曹贼是要揭穿贡酒已丢一事?还是趁机献酒,将贡酒比下去? 自打听了曹贼入宫的消息,顾青的眼皮不住地跳,片刻不得消停。 黄昏时分,延和殿偏厅,帘幕低垂,官家一身常服,慵懒地倚在榻上。曹永禄被赐座于一旁。 他二人跟前,香炉里头烟雾袅袅,官家的面色瞧不真切。 “陛下,老奴近来得了好酒,想献给陛下尝尝。”曹永禄垂着眼恭敬道。 “你直接派人送来就是,还要专程跑一趟?”官家眯着双眸,微晃着脖颈,嘴里哼着小曲儿。 “陛下最是英明,老奴想着,西南贡酒虽别具风格,陛下不一定尝得惯,若贸然用来招待使臣,恐有错漏。既然陛下想试试新路子,老奴斗胆自荐一番。”曹永禄身子微微前倾抬眸道。 “这有何难,这次用西南贡酒,你献的酒若适口,下次宫宴便用你的。”官家打了个哈欠。 曹永禄闻言,并未接话。 “倒真是给你惯坏了。”官家见曹永禄沉默不语,面上突然带了笑意,“朕知你一片忠心,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送进宫来。” 曹永禄索性起身,立于官家跟前,替官家轻揉起小腿来。 “真是拿你没办法。如此可好?明日让尚酝局呈些西南贡酒,你也带上你所说的好酒,朕看看哪个更适口,宫宴赏酒再做定夺。” “谢陛下!”曹永禄不卑不亢,手上的劲儿未减分毫,嘴角隐约勾起。 入夜后,曹永禄回府,随侍的小太监有些不解。 还是在别致小园的香樟老树下,小太监一面替曹永禄捏着小臂,一面小声问起:“曹公,那西南贡酒,听闻官家盼了好久,咱们为何急于这一时献酒,今日官家沉默那几息,奴在一旁真是吓得满头大汗。” “你们这些鼠目寸光的胆小之辈,就只能瞧见眼前一亩三分地。”曹永禄略微抬眸,多看了小臂一眼,小太监会意,手上的劲大了些:“奴好好给曹公揉揉,保准酸痛全消。” 小太监这一手推拿功夫属实不错,曹永禄多看了他几眼,自己临时学的那几招,今儿哄得官家应下自己所求,这小子倒是有功。 “你既好奇,本公就点拨几句。”曹永禄淡淡道,“只看表面,确实不必相争。可前些日子,礼部来报,这泸州贡使,同尚酝局那几人,走得颇近。” 小太监恍然大悟,见涉及党争,他不敢多问,一脸勤勉之色,手上更加殷勤:“奴又加了三分力,曹公看看,可还舒适?” 曹永禄满意地点了点头,不愧是调教多年的身边人,知道什么该问,点到即止。 他斜倚于榻上,盯着天上那大银盘,月色半掩于云后,恰如他未曾言明的后半句。 区区贡使,何足畏惧。可礼部的眼线直言,这批贡酒独特在于,隐约有几丝酱香风味,是宫里头的御酒不曾有的,沈怀瑾似是颇感兴趣。 数十日前,见到信报之时,曹永禄心里头便泛起不安。当年的叶弘文就是泸州人士,当年引得官家夸赞,昙花一现之酒,似乎也是有酱香之气。 如今若容忍这贡使同沈怀瑾搅到一处,怕是后患无穷。 崔景湛引荐的那什么唤作顾青的,终究只是个毛头小子,不堪大用。 是以收到礼部信报前,崔景湛拐弯抹角说了堆顾青难堪此任,他也就允了。没什么大不了。 可礼部信报一来,局势微变,断不能放任贡酒得到官家赏识。 偏偏那些兔崽子,盗个酒都被撞见,东宫羽翼渐丰,暗中又盯得牢,不好再下手。 若不是处处掣肘,何必急着献酒。 曹永禄瞧着盈缺难定的银月,心里头隐约杂乱起来。 东宫那个毛头小子,如今长大了,跟外头那些草民一样愚蠢,听信谗言,觉着自己祸乱朝纲,处处同自己对着来。 如今前朝后宫,看着平静无奇,其中暗流汹涌,日子没有前几年好过了。 尚酝局这头,官家跟前的小太监突然现身,来传口谕。 便是明日贡酒御前试酒一事。 沈怀瑾面无波澜,拽着一旁的于奉御跪下接旨。 “大人,这可如何是好?”内侍一离开,于奉御腾地起身,他扶起沈怀瑾,满面焦急,压低嗓音警惕道,“贡酒可有下落了?” “你且放心,有些眉目了。”沈怀瑾思索几息,“还真巧了,今日下午本官得到消息,在旧酿酒坊发现线索。” “旧酿酒坊?”于奉御恍然大悟,他右手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下,“好谋划啊!次酒暂存在那处,近来尚酝局没什么新酒,也就没产出次酒,十天半月都不一定有人去。” 眼间贡酒有了下落,于奉御舒了口气。这些日子他琢磨酒液勾调,全都失败了,生怕不好交差。 似是想到什么,于奉御言语间又紧张起来:“大人,旧酿酒坊的钥匙,是您亲自保管,您近来可曾察觉不对?” “本官也不知,前些日子贡酒未出事前,本官接连几日都睡得颇沉。不过旧酿酒坊的锁头十分破败,若贼人会些三教九流之法,无需钥匙也是常事。”沈怀瑾略微仰头,回忆一二,“当务之急是悄无声息将酒运回来。” 于奉御接连点头,眸中多了几丝担忧之色:“旧酿酒坊那么远……” “你放心,本官自有办法,夜深人静之时,才可行事。”沈典御缓缓道。 于奉御本想说帮衬一二,可沈怀瑾如此笃定,他识趣地闭上了嘴。 沈怀瑾在宫里头待了二十多年,定有些门道。若自己非要多嘴,恐会引来猜忌。 只要贡酒无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尚酝局酒工居所,顾青刚回卧房,他眉头拧成一团,眼看离宫宴只剩六日,若再无消息,自己只能去寻景湛帮忙了。 不待顾青坐下,毛文冲了上来:“顾青,你听说了吗,官家派人来传口谕,明儿要试酒,试泸州贡酒!你可备好配菜了?” 第84章 忐忑 “你说什么?”顾青屁股还未挨着木凳,好似下头有火烤,他站得笔直,“何时的口谕?” “就……刚才,兴许你在曲房,不知道这事。我估摸着典御大人该派人唤你了。” 不待毛文说完,顾青转身朝尚酝局值房冲去。 “小的见过沈典御。”顾青进了屋,按捺住自己心头焦躁,依礼问安。 “你来了?本官正要派人去寻你。”沈怀瑾站在窗边,并未转身。 “大人,小的明日……”顾青压低声音,上前两步。 “你莫慌,贡酒已有了下落。不过得夜里再搬回来,免得惹眼。”沈怀瑾双手背于身后,眸色深邃琢磨不透。 “大人,此话当真?”顾青瞪大了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悦,他左右打量几眼,呼了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和些,“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那是自然,本官应下的事,可有做不到的?”沈怀瑾转过身来,面上如平日一般,还多了些许亢奋,“你明日在官家跟前,一切如常便是。” “明日便由小的去试酒?”顾青亲抿嘴唇,“小的还未曾独自侍酒过,担心出了差池,丢尚酝局的脸。” “这有什么好怕的,酿酒大比,官家对你印象颇深,明儿提前露露脸,只有好处。”沈怀瑾伸手,重重拍在顾青的肩上,“你且放心,明儿一早去按规矩候着,官家下了早朝便会去延和殿偏厅,本官自会带着贡酒前来,候在殿外,若有什么事,本官担着。” “谢典御大人,小的必不负所托,不给尚酝局还有大人丢脸。”顾青见沈典御如此笃定,心里头的犹疑压下去些许。 当日春宴,沈典御便如他所言,护着自己还有尚酝局一众人等。 可当日也没护住,曹贼属实诡计多端。 顾青心念一转,忐忑又占了上风。贡酒究竟在何处,是如何寻得的,自己明早能否先见上一眼……只是沈典御瞧着,眸中多了些许惫意。 若真问出口,沈典御会不会觉着自己不信他? “你早些回去歇着,其他的不用担心。”果然,沈典御话锋一转,下了逐客令。 顾青脚步沉重,回了居所。 在榻上翻来覆去,顾青总觉着心里不踏实,可他不敢动静太大,此事本能悄无声息解决,要是毛文瞧出什么蹊跷,说漏了嘴,简直是害了尚酝局上下。 瞪着屋顶上的青瓦,顾青心头咯噔一下,何时开始,自己不再全然相信沈典御了? 如此思来想去,这夜无比漫长,又好似转瞬天亮。 屋里些微有了光亮,不待居所酒工洒扫的声音传来,顾青摸索起身,见毛文还在熟睡,顾青未燃烛火,在屏风后头用冷水浇了下脸,因要面圣,仔细漱了口,理好酒人的浅褐色衫子,往御膳院去。 “顾酒人今儿这么早?”御膳院的膳夫打趣道,“甚少见顾酒人如此较真勤勉的了。这是今日试酒的配菜,你尝尝。” 膳夫端来几个小碟,热菜是松子烧鹌鹑,酥炸鳜鱼拌陈皮末,冷菜是香醋拌金丝黄瓜,梅汁鸭掌,还有两道点心,茯苓糕佐桂花蜜,糯米荷叶卷。 顾青打量这几小碟,因是给他试菜之用,量极少,但摆盘精致,都是清爽微酸微咸,没有重口辛香料的菜,配泸州贡酒这种清香间略带酱香之酒,极为合适。 见顾青一道一道品尝,膳夫在一旁不禁叨叨起来:“虽说是临时试酒,上头吩咐了不必兴师动众,可加上点心才区区六道菜,是不是太少了。我心里头属实忐忑啊。” “您放心,这是这一道酒的配菜。若真到了宫宴,尚酝局配了好些酒,再加上不配酒的菜,几十上百道菜不就有了?官家不喜奢靡,今日怎么都够的。” “顾酒人这么说,我也放心了。”膳夫见顾青对菜色甚是满意,忍不住多问了几嘴,“我也是刚提上来,能同你们尚酝局一道,做些配菜的差事,我就好奇,咱们试配菜,不用连着酒一道吗?” 顾青闻言,正要放下筷子的右手微微一滞,他面露些许尴尬之色,几息后平复如常:“是要配上酒的。只是今日特殊,事涉贡酒,时辰又紧,咱们沈典御去取酒,我来这头试菜,不然来不及啊。” “也是……”这膳夫先前并未同尚酝局共事过,轻易被忽悠过去,他卷起袖子,拍着胸脯,“顾酒人放心,这些菜都备好了,该温的温,该凉的凉,保管呈到官家跟前时,口感同现在的差不了多少。” “有劳。”顾青心里头忐忑,顾不得寒暄,拔腿往延和殿偏厅赶去。 这几日官家下朝颇早,有时辰时末不到,便退去后宫歇息。 顾青赶到延和殿,已是辰时二刻,那头候着的内侍,一身深青灰长衫,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殿外来回踱步,见着酒人服制的顾青,终于舒了口气:“你可是尚酝局的酒人?照规矩,你们的酒可早就得呈来了,咱们都来不及验毒了!” 顾青张嘴微滞:“贡酒还未送来?” “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来送酒的?”内侍朝顾青身后打量几眼:“就你一人?你空手来的?” “公公莫急,想是在路上了。小的刚去御膳院试菜了,咱们的人手分了好几路。”顾青一面回话,面上是云淡风轻,不卑不亢,心里头早不知沉到了何处。 “别说了,御膳院方才都派车将菜从了来,里头正验着呢。你啊你,怎么瞧着一股呆样!”那内侍嫌弃地看了顾青几眼,面色难看极了。 顾青自知理亏,他看了眼天色,眼瞧着官家快到了,自己也脱不开身去寻沈典御。 这该如何是好…… 若贸然请官家跟前派人去催,更是不利。 只能他们主动派人去催。 好在那内侍见顾青面生,心知他没多少经验,皱着眉叹了好几口气,唤来个青衣小太监:“快去尚酝局催,官家都要到了,贡酒呢!” 盯着小太监匆忙离去的背影,顾青眉头亦是蹙起,难道沈典御遇到了什么麻烦? 第85章 弄巧成拙 依沈典御的性子,断不会迟来。 难道贡酒出了差池? 顾青望向尚酝局的方向,不会的,断断不会! 等候之时,内侍进进出出,忙活不停。贡酒未到,顾青滞在原地,心里头乱作一团,甚至不知待会该如何交代。 眼见官家打延和殿正门入了殿,里头忙而有序,除了官家发出的动静,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尚酝局的,你们究竟打算如何?再没人来,咱们就如实上报了。”那内侍愁眉苦脸,将顾青拽到廊柱角落里,“沈怀瑾今日怎的有如此大的疏漏?他向来勤勉。” “多谢公公挂念。”顾青见他们许有私交,心里澄澈了些,“若官家未指明,有劳公公先呈曹公献上的酒。” “也只能看运气了。”内侍睨了顾青一眼,欲言又止。 就在此时,派出去的青衣小太监回来了。 “公公!沈典御在路上了,他说他会亲来面圣,让咱们一切照旧。”小太监迟疑道。 “沈怀瑾的原话?”内侍亦有些琢磨不透。 “是,沈典御的原话。”小太监不敢多言,怕惹祸上身。 “一天天的,都不省心。”内侍皱着眉,摆了摆手,“你先下去。” 他不耐烦地瞥了眼顾青:“既然你们沈典御发话了,你待会就在偏厅外候着。若是官家传召,你见机行事。我们也拖不了多久。出了岔子,你们自己兜着。”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顾青见沈典御回了话,心里头舒了口气,许是搬酒时出了些乱子,但他亲来,想来无碍。 如此,顾青恭谨地立在偏厅外头,他含胸弓腰,垂眸盯着地上的青砖,耳朵恨不得竖起来,探听些厅内的动静。 一盏茶的工夫后,内侍上前说了些什么,官家传了曹永禄还有他献的酒。 身后来了数十人,几息间,酒壶酒盏,数道下酒菜,悉数被端入殿内。 酒香,菜香,扑面而来,顾青却没有心思品上分毫。 里头隐约传来官家赞叹的声音,曹贼谢恩的动静,顾青心乱如麻。 恍惚间,顾青听见,官家传召尚酝局呈泸州贡酒上殿。 顾青深呼了口气,正欲迈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右肩,沈典御的声音从身侧传来,:“顾青,本官亲去。” 顾青还未来得及回头,沈典御快步迈入偏厅。 可若没瞧错,他是空着手进去的。 他身后空无一人。 顾青微瞪双眼,难道…… 片刻后,偏厅内倏然间鸦雀无声,顾青冒险探头,厅内跪倒一片,沈典御跪在偏厅正中,官家的面色隔得太远,属实看不清。 一股威压窒息之气渐渐弥漫开来。 顾青不知殿内究竟发生了何事,今日之恍惚,便如当日酿酒大比一般,暗涌潮水顷刻间将人卷入,叫人喘息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有几名内侍低头快步而出,像是去传令。几息后,周遭的宫人面带惶恐,纷纷离开延和殿。 曹贼缓缓踱步而出,周身都是志得意满之气。 最后,沈典御面色惨白,缓步出来。 “顾青,对不住啊,出了些乱子,贡酒,不见了。”沈典御扶起滞住的顾青,面带苦笑,“官家有令,三日内,寻回贡酒。” “若寻不回呢?”不知为何,顾青心里头的石头反倒落了地,他没有多嘴问沈典御究竟发生了何事。不想面对之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自己早该想到的。顾青甚至怀疑,昨日沈典御那番说辞,只是缓兵之计。 可他想不出,沈典御为何要隐瞒到今日,以致在官家跟前,生生被呵斥。 只是一切都已发生。眼下他想知道后果。 “寻不回,自有本官担着。你放心,本官并未透漏是你负责这批贡酒。”沈典御仰头看了眼天色,“官家派了探事司一同协查,你同那崔景湛打过交道,此事还是交给你。” 见顾青不言语,沈典御故作镇定道,“你且放心,就算三日后寻不回酒,官家一时半会也不会降罪。五日后宫宴酒务繁杂,贡酒之事至少也要宫宴后再治罪。若本官宫宴上哄了官家高兴,兴许就没事了。” “小的领命。”顾青强忍住心头难受,行了一礼,他心知沈典御此言是在宽慰自己。 早知如此,就不该轻信沈典御,自己暗中应该一同去寻酒的。 “事不宜迟,小的这就去探事司寻崔司使。”顾青深呼了口气,眼下官家下令,再请景湛出手,想来曹贼也不好多言。 瞧着顾青急匆匆打眼前离去,沈怀瑾双眸眯起,究竟是谁,究竟是谁有本事从旧酿酒坊盗走贡酒。 昨夜,他领了官家口谕,心里头又惊又喜。 不用等到宫宴,就能看到顾青对自己感恩戴德,尤其是这几日,顾青试制的酒曲,放了二十来日还未坏,反有从未见过的香味。沈怀瑾打发走顾青,眸色中满是贪婪与欣喜。 只待夜深之际,自己原路将贡酒运回酒库库房,明日一早将贡酒呈上,引着官家夸赞顾青一番。 如此,沈怀瑾晚膳都多吃了一碗饭。 夜深后,沈怀瑾暗中走小道摸去旧酿酒坊,趁四下无人,他打开那边的库房,里头呈有次酒的大酒坛还在,可那三十个小酒翁,却是不翼而飞。 库房一侧空空荡荡,仿佛他从未将贡酒偷运过来。 偏偏他驭下甚严,便是这头的库房,当初将次酒运进来暂存前,也命人打扫得干干净净。 先前他还得意洋洋,如此自己偷运贡酒至此处,不会留下线索。 眼下贡酒消失,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若不是宫城里头安静得紧,他险些大叫出声,压抑了这么多年,眼见酒方触手可得,究竟是谁,是谁!他一拳砸在石墙上,手上青筋暴起,手上痛楚传来,嘴里倒吸了口凉气。 眼见天亮后就要试酒。 沈怀瑾不知自己是如何打小道原路回了卧房。 事已至此,只能在官家跟前坦白贡酒丢失。沈怀瑾心知,官家不会真拿自己如何。倒是将来找到贼人,如何解释贡酒移去了旧酿酒坊,需要一番口舌。 要让官家相信,自己是为了护好贡酒。 第86章 各怀心思 皇城司内,肃正堂院外,顾青候在一株老槐树下。 来了这么多回,还是第一次留意这株老槐,它枝叶浓茂,树根半露在地面,边上几块青砖被略微拱起,这会日头正盛,顾青不自觉往树下挪了几步。 不知候了多久,终于有卒子来传话,司使大人请顾酒人进去。 崔景湛屏退左右,唤顾青上前。 “兄长,前些日子我瞧你就有些不对劲,沈怀瑾那几日也甚是反常。你能不能同我交个底,贡酒究竟是何时丢的?”崔景湛独坐于主位上,身子微微前倾,右手小臂轻压在那乌木长桌上,面色冷淡,低声间却满是关怀之意。 “景湛……”顾青欲言又止,可若要寻回贡酒,丝毫线索也马虎不得。他低头垂眸,若是堂外有人路过,只会以为他在被崔景湛训话。 “便是如此。”良久,顾青细细回忆了一番,“我至今拿不准,沈典御昨日究竟有没有真的寻到酒。” “兄长所言,甚是有理。”崔景湛眉头紧锁,“也就是说,那几日,我派出去的人瞧见沈怀瑾言行蹊跷,是在到处寻酒。” “正是。”顾青叹了口气,甚是无奈,“沈典御许是觉着,官家不会真的降罪于他,拦下了全部罪责,不管昨日如何,他是否有所隐瞒,我都得找到这批贡酒,不能让他有出事的丝毫风险。” 此言一出,崔景湛眸中闪过些许羡慕之意,只是顾青一直垂眸,不曾看到分毫。 崔景湛心里苦笑几声,缓缓思索起来。 “无论沈怀瑾所言有几分真假,这新旧酒库,咱们都得去看看。”良久,崔景湛认真道。 “估计没什么线索。”顾青欲言又止,“沈典御平日甚是爱干净,旧酿酒坊我不曾去过,但想来也留不下什么印迹。” “景湛,你可知,那人……是否暗中派人盗了酒?眼下官家甚是满意他所献之酒,若真是他所为,可否三日后将酒归还?届时宫宴已来不及用这批贡酒,他的目的已然达到。”顾青心念一转,试探道。 他深知曹贼疑心慎重,骗骗景湛简直是再可能不过。 果然,崔景湛眉头蹙起:“我属实不知。他想来喜欢看手下之人互相倾轧,若他示意你我收手,又暗中再派人,不是什么怪事。” “景湛,此事可难查?”顾青小心翼翼道。 “待我想想。”崔景湛瞳仁微缩,若沈怀瑾所言属实,盗酒之人必暗中去过旧酿酒坊和尚酝局酒库,且昨日夜里有所动作。 只是此事该向谁打听…… 这酒眼下是否还在宫中? “兄长,我出宫一趟,你可再同沈怀瑾商议一二,看看宫中还有何地能藏下这批贡酒。”崔景湛计上心头,匆匆离去。 倏然间,肃正堂里只余顾青一人,他愣了几息,有些犹疑,方才在延和殿外,沈典御并未提及何处能藏酒,眼下去寻他,不知他缓过来没。 顾青面带愁容,缓缓往肃正堂外去。 先前两回出事,都是先在宫内找,再去宫外寻,这回能不能直接从宫外去寻? 他抿着嘴唇,得看来人是何目的。先前两回是为牟利,这番总不能是盗了贡酒牟利吧? 便是曹贼,也不会利用贡酒牟利。 思来想去,顾青还是决计去问问沈典御。 死马当活马医吧。 谁知沈典御竟不在尚酝局。 “于奉御,您可知沈典御去了何处?”顾青小声道。 “不知。他回来连口茶水都没顾得上,又匆匆出去了。”于奉御叹了口气,“你去了皇城司,有何眉目?” “还在查。”顾青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语焉不详。 沈典御难道有了想法? 内侍省,东署偏厅外候着的沈怀瑾,连打了几个喷嚏。他抬眸望了好几眼日头,甚是纳闷。 “沈典御,曹公请您进去回话。”一个青衣内侍淡淡道。 沈怀瑾挺直腰背,瞥了眼门口修剪得极为规整的两株紫藤,拾阶步入东署偏厅。 东署是内侍省高官办公之所,这间厅房是备给曹永禄入宫歇息所用。 若是街巷里的百姓,听了曹永禄的大名,恐怕会将东署想成比皇城司还要阴森可怖之地,谁能想到,这厅房内外,却是书卷气十足。 正对着厅房大门的,是一张老榆木所造的几案,暗纹隐约可见,几案后是素色纱帘,帘后靠墙半掩着一副淡墨山水画。右手边是几个博古架,堆着书册和各式雅致文玩。左手边是扇木窗,一盏造型古朴的香炉安静立于窗下,烟气袅袅,绕梁不散。窗子往里几步,香炉一旁,是张月牙榻,榻上铺着虎皮毯子,上头罩着素纹织罗。 “下官见过曹公。”沈怀瑾一入厅门便瞧见,曹永禄斜靠在这月牙榻上。 窗下香炉雾气袅袅,细香沉稳,沈怀瑾闻了,面露不屑,此人惯会在宫里附庸风雅,私底下指不定何等奢靡。 曹永禄面色舒坦,他略微抬眸:“来了?” “下官没空多言,还请曹公明示,泸州贡酒,是否是曹公派人所盗?眼下官家甚是赏识曹公献的酒,曹公既已达成目的,还望能归还贡酒。”沈怀瑾言语淡淡,竟是丝毫不畏惧曹永禄之权势。 “本公年长你十来岁,可你这记性,却比本公差多了。”曹永禄端起手边矮几上的茶盏,轻吹几口,“当日派去你们尚酝局酒库盗酒的那几个,不是被你发现了吗?” “还有没发现的。”沈怀瑾不欲直言旧酿酒坊之事,他瞪着曹永禄,强压住心头怨怼之气。 “这你可是错怪本公了。”曹永禄手中的茶盏滞了几息,他将茶盏放回小几上,终于抬眸看了沈怀瑾几眼,面带殷切,“你我联手有何不好?次酒,酒曲,御酒,还有什么可以牟利的,宫外的路子,本公都能再打通。为表诚意,此番宫宴献酒,本公便让你一起勾调一二,官家必定龙颜大悦。至于贡酒,丢了就丢了,只是山野之物,有什么好稀罕的,届时本公再美言几句,也就轻轻揭过了。” 第87章 找茬 “曹公,下官早就有言。下官万万不敢高攀曹公。”沈怀瑾似是想起什么不悦之事,他身子略微朝后仰去,直勾勾地看向曹永禄,面目平静,“下官此番前来,只想寻回贡酒。” “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曹永禄眸色微凛,周身的气势倏然腾起,“这么多年,本公做过的事,哪件没有认下?区区几坛子山野之酒,本公压根不放在心上。” 曹永禄几句话一出,沈怀瑾眉头蹙起,难道真的另有蹊跷?可是除了曹永禄,还有谁会打贡酒的主意。 先前御酒案,酒曲案,大家心知肚明,丁毅,李迅,康裕公公,都是替罪羊罢了。 曹永禄并未否认。沈怀瑾眼中透出几分茫然之色,那这批贡酒,就这么悄无声息,凭空失踪? “是下官鲁莽了。”无论是不是曹永禄手底下人所为,眼下都问不出什么。沈怀瑾双手抱拳,低头告退。 “沈怀瑾,本公这儿,你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曹永禄略带调侃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沈怀瑾闻言,身形一滞,喉头微动,并未搭理,径直朝外走去。 “别以为本公真的拿你没有法子。”曹永禄端起矮几上的茶盏,试了试温热,将将好。他一口饮下茶水,眸色凶狠。 醉春楼,如烟娘子润了口嗓子,放下茶盏,面上平添几分探究,她打量了崔景湛一番,悠悠开口:“司使大人如今同如烟倒是一点不见外。司使大人可知女子闺房……” 崔景湛松了松右手护腕,直勾勾看向如烟娘子:“事出紧急。整个醉春楼,有哪间雅间比得上你这里安全?再说了,醉春楼开门做生意,本使今日不饮酒,总不好耽误你们的生意。” “司使大人哪里的话,楼里的雅间,便是趴在墙上,也听不见隔壁在作甚。倒是大人,如今越发小气了。点上一壶好酒,照顾下咱们醉春楼的生意,边吃边聊,不是更好?”如烟娘子闻言,红唇勾起,似笑非笑,“说吧,司使大人青天白日翻窗,有何急事?” “尚酝局丢了一批西南来的泸州贡酒。我怀疑是曹公派人所为。”崔景湛压低了声音,开门见山。 如烟眉头微蹙,她起身挪步到梨花木梳妆桌前,捏起桌上的浅黛紫色面纱,娴熟地系于发间,衬得她双眸越发明亮,她眼珠子转了转,思索几息:“据如烟所知,先前康裕那家伙确实在外乡的正店酒楼寻了位厉害的酒工,除此外,近来曹公手下,于酒务之事,甚是谨慎。” “你是说,不是他所为?”崔景湛端起茶桌上的茶盏,细细摩挲起来。 “如烟只是说,据如烟所知。”如烟娘子转过身来,凑到崔景湛身后,双手支在椅背上,“几十瓮西南边地的山野贡酒,如烟以为,曹公犯不上费劲瞒着你我的眼线。若真派人做了,不至于你我二人没有丝毫觉知。” 一时间,一股浓郁馨香从背后弥散开来,将崔景湛全身包裹,他肩背比平日里僵硬了不少,脑后略微发麻,几息后,他脚下使劲,撑住身子不往前仰:“你说得有理。” 如烟娘子本想俯下身去,贴在崔景湛耳边轻语,这才哪到哪,就见崔景湛如此,还是第一回见他如此慌乱。 虽然他尽力掩饰,如烟娘子眸中平添几分魅惑,她轻笑道:“司使大人今日可要尝尝醉蟹?在如烟闺房,还是去寻个空着的雅间?” 不知为何,崔景湛喉头微动,心里头涌起一股热流,和莫名的兴奋之意。 方才的拘谨顷刻间烟消云散,好似被猎物不断挑衅,激发了崔景湛心里最原始的欲望。他扭转身子,本想对上如烟双眸,谁知如烟眸色勾人,却是后退两步,直勾勾看着崔景湛,并不言语。 “还是不了。本使急着寻这批酒。你若有东京城里的消息,记得告诉我。”崔景湛双眸微眯,强压住心头杂念,索性起身。 “曹公的人属实没有动静。不过黑市倒是有消息,说要拍卖几壶好酒,背后之人甚是神秘,如烟暂且不知和贡酒有何关联。司使大人放心,如烟会派人盯着。”言罢,她面露几分讥讽之意,似是在嘲笑崔景湛。 崔景湛装作未曾看见,他瞥了窗外一眼,眸色深邃:“如烟娘子是希望我从窗外走,还是从你闺房的房门离开?” “司使大人可真是。”如烟娘子眉头挑起,她转身朝房门径直走去,施施然推开房门,回过头去,房中哪还有崔景湛的身影。 “有意思。”瞧着窗外的动静,如烟娘子红唇欲滴,拂起纱袖,理起额边碎发来。 尚酝局这头,顾青未寻到沈典御,崔景湛一时半会估计也回不了宫,思来想去,不如回居所歇息片刻,接着两日半,是场硬仗。 从值房出来,顾青打算去酿酒坊的曲房看一眼,若酒曲没什么问题,就回去歇着。 他刚从曲房出来,酿酒坊院外一阵杂乱。 “那边发生了何事,怎如此吵嚷?”顾青朝前头一名酒工问道。 “顾酒人。小的也不知,好像是什么贡使要见沈典御。”褐衣短衫酒工恭谨道。 贡使?顾青眉头皱起,难道是伍景辉…… 顾青抬眸看了眼天色,离今早事发,过去一个时辰了,贡使住在内城驿馆,若消息灵通,还有些路子,收到消息,还能进宫,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如此急着找沈典御,动静还这么大,估计没什么好事。 果然,酿酒坊院外吵嚷声大了起来。 “于奉御呢?”顾青继续问道。 “说是去内侍省商议宫宴之事了。” 尚酝局还有几个资深酒人,估摸着都忙着宫宴酒务,各有差事。顾青苦笑几声,自己这个酒人,倒是查案查得更多。 “我去看看。”顾青挺直腰背,快步朝吵嚷那处走去。 “伍大人!小的顾青,当日去迎贡酒的,您可还有印象?”顾青凑到伍景辉身前,行礼恭敬道。 第88章 求助 “是你。”伍景辉闻声,转过身来,见是顾青,眸色霎时慌乱。 几息后,他面色恢复平静,带了几分不悦:“本使听闻,贡酒丢了,这是什么事?今日皇城司还专门派人去寻本使,让本使进宫协查,本使紧赶慢赶,又让本使候着,本使实在气不过,自作主张来了尚酝局。” 顾青闻言,心里明白了几分,还以为伍景辉有路子,没想到是景湛动作快。只是伍景辉话里话外,像是在跟自己交代什么?哪有第二次见面,就如此说话的。 还是说此人没什么城府? 见顾青发愣,伍景辉瞪了他几眼:“本使听闻,官家下令寻酒,除了探事司,还有你们尚酝局一道?尚酝局派的是你?” “正是小的。”顾青恭谨道,“伍贡使放心,小的和探事司一定尽力追回贡酒。若能赶上宫宴是最好,万一赶不上,将来再让官家尝尝,定不负泸州酒务司特意献酒的心意。” “罢了,这东京城,比本使想得要乱。”伍景辉随处瞟了几眼,压低了声音,“本使还好奇,为何让你一个酒人协查,好歹也是奉御出面。本使还听闻,你已经协同破了两起案子了,都是酒务案。” “伍大人消息灵通。”顾青一时语塞,不知说些什么。眼见周围看热闹的酒工越来越多,将伍景辉赶紧送回探事司才是正事。 他正欲开口,伍景辉率先发话:“本使本就想来尚酝局取取经,今日赶巧,探事司那边话事的不知何时回来,不如现在带本使看看?” 顾青瞪大了眼,如今典御奉御都不在,眼下没个拿主意的,直觉告诉自己,今日不宜探讨此事。 他狐疑地看向伍景辉,起初还以为他是上门兴师问罪,怎么说着说着,他好似不那么在意这批贡酒。 倒是眼珠子一直在自己身上打转。若不是众目睽睽,顾青当真想问问,他是否认识自己阿爹。 “伍大人,今日不赶巧,沈典御和于奉御都不在,还是改日,等他们都在,带您好好看看。”顾青来不及多想,边说边引着伍景辉往尚酝局外走,“小的陪大人去探事司候着?刚巧,小的也要……” “不必了。探事司是什么地方,本使宁愿在这候着。”伍景辉大手一挥,寻了个石阶就地坐下,一旁的酒工们目瞪口呆,议论纷纷,伍景辉却好似一句也听不到,只是一直瞪着顾青。 顾青会意,他小声驱离了看热闹的酒工:“小心待会被沈典御看到,成何体统。” 酒工们四散开去,顾青走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陪伍景辉一道坐下来:“大人要不移步去值房?” “不了,就在此处。”伍景辉深吸了口气,满面陶醉,“还是酒香味最纯粹,你怎么酿酒,它们就会怎么回报你,不会骗人。” 不待顾青接话,伍景辉径直问道:“顾酒人瞧着二十有三了吧?年纪轻轻,就成了尚酝局的酒人,还能赢下酿酒大比,不知师承何处?” 顾青心里头咯噔一下,这是在套话?可这番话听着也没什么蹊跷,他轻轻揭过:“二十五了,就是在东京城的正店做的学徒,运气好,进了尚酝局。” 顾青生怕他接着问,谁知伍景辉点到即止:“东京城见的世面,果然不一般。” “本使当年有位挚友,亦是十分嗜酒,我二人一道钻研了不少法子。”伍景辉遥望远处,淡淡道。 “后来呢?”顾青心中一个激灵,好奇道。 “后来我二人分开了,再也没见过。十几年前,听闻他得了急症,没救过来。”伍景辉眸色黯淡。 难道他真是阿爹当年提过的幼时玩伴?顾青正欲多问,沈典御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竟是伍贡使亲自前来,本官未曾远迎,还委屈你在此地歇息,是本官怠慢了。” “无妨,是本使拉着顾酒人,非要在此歇息。”伍景辉缓缓起身,提出想取取经。 “今儿恐怕有些仓促。贡酒一事,甚是头痛。”沈怀瑾连番道歉,正欲婉拒,只是提起贡酒,他似是想起什么,低声道,“但带伍贡使粗略看上一番,还是来得及。不知伍贡使意下如何?” “甚好!”伍景辉看了眼顾青,“顾酒人,一道吧,本使也想看看,年轻人有何见解。” 沈怀瑾眉头微挑,还是同意了:“既然如此,不妨就带伍贡使看看,你近来在试制的酒曲?” 顾青心头本是杂乱,可眼见有机会问问伍景辉酒曲之事,步子轻快了不少。 只是到了曲房,沈怀瑾却不让顾青开口,只是压低了声音问伍景辉:“伍贡使,不知他这路子可是琢磨对了?本官闻着,隐约有些酱香掺杂其中了。” 顾青不住舔着嘴唇,探听酒方乃是大忌,不过沈典御这话问得巧妙。 “原来顾酒人也在试酿酱香风味的酒。”他吸吸鼻子,略微估算了一番,看向顾青的眼神更是不一般,“倒是巧了,这酒曲有二十来日了吧,倒是心有戚戚啊。” 此话一出,算是回答了沈怀瑾的问题,沈怀瑾见伍景辉并未排斥,索性开门见山:“伍贡使,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沈大人言重了。” “伍贡使,若是这批贡酒寻不回,你可否指点尚酝局的酒工一二……”沈典御的声音压得极低,顾青险些听不清。 沈典御竟是让伍景辉帮忙,看能不能借着酒曲的风味,勾调些清香之酒,让酒闻着尝着同先前的贡酒差不多! “沈大人,这可是欺君之罪。”伍景辉面色淡了下来,言语冰冷。 “大人误会了。本官只是担心贡酒追不回,官家降罪尚酝局上下,伍贡使还有泸州府一番心血也白费了。本官会言明那批酒不是贡酒,只是让官家尝个味,官家一高兴,不追责,你们也有时间再献新的贡酒,免得过了这茬,官家不惦记了。”沈典御飞快解释起来。 “你说的兴许有理,可本使断断无法容忍,用如此投机取巧之法。”伍景辉深看了沈怀瑾一眼,“你深知此法极为不稳定,也是在赌啊!何不尽心去寻贡酒?” 第89章 不情之请 “伍贡使,本官何尝不知。这也是以防万一……”沈怀瑾面露苦笑,他本以为贡酒是曹永禄使的绊子,可如今看来,不管是不是曹永禄所为,从他那处下手,已是不可能。 还能从何处去寻?沈怀瑾心里实在是没底,才出此下策。 正好顾青在此,若他见着自己拉下脸,只为了尚酝局上下,想来更为感激自己。 “看来今日本使来得确实不是时候,还是待贡酒寻回,本使改日再来。”伍景辉忍下心头不悦,瞪了沈怀瑾几眼,又深看了顾青几眼,转身离开曲房。 顾青震惊于沈典御居然提出此等做法,看来他真是走投无路。可眼下,他更想问清伍景辉真正的来意。 “顾青,莫瞧不起本官。”沈典御见他面露惊异,不禁无奈道。 “大人放心,大人亦是为尚酝局着想。只是眼下……”顾青寒暄几句,借口离去。 他追了出去,可惜伍景辉已离开尚酝局,往探事司去。 顾青深呼了口气,探事司耳目众多,看来只能再寻机会。眼下是没有心思再回居所歇息,顾青索性也往探事司去,好等崔景湛的消息。 出乎意料,顾青并未在肃正堂内外瞧见伍景辉,他拉了个眼熟的卒子打听几句,原是伍景辉等得不耐烦,先回了驿馆。 顾青闻言挑眉,伍景辉胆子倒大,不像旁人,畏惧探事司。 崔景湛迟迟不归,顾青心里头乱作一团。若贡酒当真寻不回,该不该同意沈典御近乎临时抱佛脚作弊的法子…… 不说伍景辉届时是否愿意相帮,自己心头就过不去这关。 阿爹曾言,酿酒需光明磊落,断不可用些唬人的法子。 此事可大可小。若不是曹贼所为,万一有更深处的未知阴谋,届时若有人借机引得官家大怒,又该如何? 顾青苦笑几声,难怪方才沈典御如此,兴许他也想到了这一层。 胡思乱想之际,崔景湛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顾酒人这是怎了?” 顾青闻声抬头,立马躬身行礼:“小的见过司使大人。” “进去说。”崔景湛扬起下巴,朝肃正堂厅内行去,“顾酒人这是忧思过头?竟站在院子里顶着日头晒。” 听见这句,顾青才算回过神,他抹了把额头,竟是满满一层汗珠。走动时才发觉,后背已经汗湿,一下子进了肃正堂,四周阴了下来,又有隐约凉意。 “兄长?”崔景湛坐定,见顾青魂不守舍,压低声音探寻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顾青缓缓点头,将伍景辉来尚酝局之事,还有沈典御的提议,一一道来。 “景湛,你说沈典御是不是从哪里得了消息,觉得寻回贡酒无望?”顾青小声嘀咕起来。 “有意思。”崔景湛眸中闪起精光,“你是说沈怀瑾离开尚酝局一趟,回来后心思大变?” 崔景湛唤了门外卒子进来:“去将跟着沈怀瑾的弟兄唤回来,本使要问话。” 趁着这当口,崔景湛同顾青提起醉春楼之事:“恐怕真不是那人所为。他犯不着下如此大的力气,费心瞒着我同如烟娘子。” 听了这话,顾青面色更加凝重:“如此一来,难道真要用沈典御的法子?” “有何不可?”崔景湛眨了几下眼,颇为不解,“若真如你们想的那般严重,几坛子酒能解燃眉之急,救下尚酝局,有什么好犹豫?” 顾青愣在原地,目瞪口呆。 竟是自己酿酒酿得着了魔。 崔景湛看穿顾青所想,嘴角勾起:“兄长何必纠结此事。术业有专攻,一时着相,再正常不过。” 顾青缓缓点头,既然如此,那伍景辉,想来也是个酒疯子。 就算他们都同意此法,该如何说服伍景辉帮衬? “兄长,不必如此消极,还有两日半,还有机会。”崔景湛身子微微前倾,“就算那什么贡使不帮衬,我相信兄长,也能想到法子,兑出酒来。” 顾青眸色复杂地看了崔景湛几眼,自己心中所想,景湛总能猜到,念及此处,不管自己有没有法子寻到酒,能不能兑出酒,前途再如何晦暗不明,他眸色也柔和了些许。 偏偏如此,崔景湛看在眼里,眉头微蹙,身子往后仰了几寸,心里头的恐惧涌了出来。若兄长知晓崔家同他阿爹之死有关,他可还会对自己这般关切? 伸手端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崔景湛强压住繁复心绪,略微垂眸,不想让顾青看出蹊跷。 “景湛?”顾青心中再混沌,敏锐不减丝毫。 “无妨,最近太累了。兄长不必担心。”崔景湛将手中茶水一饮而尽,茶盏挡在脸前,掩饰一二。 顾青还欲多言,外头卒子来报,跟踪沈怀瑾的禁军传回信报。 崔景湛飞快扫了几眼:“果然。” 他将那方小纸片递给顾青,眸色复杂。 “沈典御居然去了东署。”顾青腾地起身,面色紧张,“难道是那人为难他了?” “不像。”崔景湛单手扶着额头,桩桩件件,串联起来,眼下他能确认,此事同曹贼真的无关。 “兄长,咱们确实得另辟条路了。”崔景湛无奈道,眸中却闪过兴奋之色。只要不停有旁的事要去追查,自己就不用面对当年崔家之事。只要有这些事要操心,兄长一时半会也来不及追查当年之事。 顾青沉下心绪,确实如崔景湛所言。若沈典御真去找曹贼对峙,加上如烟娘子所言,曹贼的目的已经达到,犯不着。 可该从何处入手?难道真有人胆子比曹贼还大,御酒和酒曲都满足不了他们的贪戾,偷了贡酒出去牟利? 顾青同崔景湛沉思之际,外头又有卒子来报,言语间比方才多了几分犹疑。 “大人,外头来了位承文库的女史,说是要寻顾青顾酒人。”那卒子低着头,若是平日,断不敢拿这些鸡毛蒜皮之事来扰司使大人。 偏偏那女史甚是笃定,说她要呈报之事,同他们司使大人要查的贡酒案有关。 第90章 拍卖 “承文库女史?”顾青面上露出惊异之色,难道是丁晚梨?她竟寻到了此处,想来她已去过尚酝局,未寻到自己,事情紧急,这才来了皇城司。 他飞快看向崔景湛,“司使大人,说不定真有线索。要不请她进来?” 崔景湛嘴角翘起,一双桃花眼亦泛起笑意,还带了几分玩笑之色,他摆了摆手,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平和,让卒子带人进来。 卒子舒了口气,快步去传信。这女史敢来求见,果然不是一般人,何时见过司使大人言语如此柔软。 崔景湛偷瞄顾青几眼,见兄长耳根子略微泛红,双手不住摩挲起衣摆,难道外头就是让兄长心动的女子? 崔景湛的小孩心性涌出,心里头的烦闷一扫而光,他饶有兴致地盯着门外。 顾青看在眼里,想让景湛别太夸张,可自己若一开口,岂不坐实自己心思不单纯? 他心头一凛,自己心思不纯…… 霎时,顾青面上通红,嘴角却是压不住。 “承文库女史丁晚梨见过崔司使。”顾青思绪纷飞之际,丁晚梨的声音不急不缓,伴着清冷梨香,从乌木长桌的台阶下传来。 顾青循声望去,丁晚梨正在躬身行礼。 “丁女史无需多礼。听闻你有贡酒线索?”崔司使语带雀跃,单肘支在身前桌上。 丁晚梨闻言起身,她略微侧目,朝顾青颔首示意。 顾青微微点头,今日丁晚梨应是当值,她依旧一身绛紫色窄袖袍服,发髻上两根素玉簪子,瞧着未施粉黛,却是清新脱俗。 肃正堂的肃杀之气都减了几分。 “下官不敢肯定。但此事听来有些蹊跷,兴许会有所助益。”丁晚梨缓缓道来。 她阿爹嗜酒,平日里除了去正店酒楼饮酒,偶尔也能谈听到些坊间奇闻。 近些日子,东京城里有黑市流出的好酒,要拍卖。 “胆子倒是大。”崔景湛双眸眯起,此事如烟娘子亦提过,“在何处拍卖?何人敢大肆宣扬?” “司使大人莫急。拍卖的主家乃是城中的正店酒楼,玉轩阁。他们的说头,说是早年间富贵人家的珍藏,后来出了事,辗转流落,机缘巧合,被店家掌柜的寻得。”丁晚梨垂眸,不待崔景湛和顾青多问,她将他二人关切之事一一道出,“家父听闻,兴致颇高,打算去凑个热闹。若只是如此,倒也无碍,偏偏他前日出去饮酒,有酒友私下告知,听闻是黑市流出来的酒,劝家父不要去趟浑水,免得引火上身。” “恰好贡酒出了岔子,前些日子接连两桩酒务案,下官猜想,这拍卖之酒来历恐有蹊跷。”一口气说完,丁晚梨立在原地,肩背挺直,不卑不亢。 崔景湛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又深看了顾青几眼,缓缓颔首:“如此说来,是有些可疑。” “丁女史,这酒何时拍卖?”顾青闻言,语气急促。 “便是今晚。是以下官听闻贡酒失窃,着急来报。”丁晚梨看了眼顾青,眸中闪过几丝关切,顾青还未看清,丁晚梨躬身行礼,敛了眸色,“若无旁的吩咐,下官得回承文库当值了。” “多谢丁女史。”崔景湛起身走到丁晚梨跟前,唤了门外卒子进来,“送送丁女史。” 丁晚梨并未拒绝,也未多看顾青一眼,径直离去。 顾青盯着丁晚梨留在肃正堂的几缕馨香,眼神空望着外头,有些愣神。 “我大概明白,兄长为何动心了。”崔景湛见门外的卒子走远,踱步到顾青身侧,一手揽在他肩上,“同兄长甚是般配。” “景湛……”顾青回过神来,轻抿嘴唇,“丁女史所言,你如何看?” “有些巧。现下没有旁的线索,值得一去。”崔景湛见顾青如此,亦认真起来,“兄长如何看?” “兴许同先前一般,兵分两路?宫里虽然没有头绪,但也不能放弃。”顾青声音越发小了些,他说着说着,发觉自己有些越俎代庖,“若去玉轩阁,你看是否需要叫上伍景辉伍贡使?” “他对贡酒最了解,叫上他甚好。只是得盯着他,不能自乱阵脚。”崔景湛沉吟几息,心道顾青许是想同伍景辉套套近乎,万一寻不到酒,央了他帮尚酝局勾调一二。 “你想得周到,我定会同他讲清其中的利弊关系。”顾青见崔景湛应允,心里松快了些。 当务之急是寻回贡酒不假,可顾青有些按耐不住,若能寻得机会,探听伍景辉同阿爹的关系,岂不是一举两得。 事不宜迟,顾青和崔景湛乔装一番,依旧是富家公子哥和酒师。闻荣留在宫中彻查旧酿酒坊,尚酝局酒库,还有旁的可疑之处。 二人出了宫,派人去驿馆请伍景辉,让他穿身便服,往醉春楼去。 “景湛。”顾青方欲开口,崔景湛瞥了他一眼,顾青回过神,立马改口,“崔公子,咱们先去醉春楼?” “无妨。咱们的行踪,本也逃不过那人的眼。他未传令,估摸着不想干涉此事。只要贡酒不要出现得太早。”崔景湛面带笑意,东瞧西看,压低嗓门道,“他近来诸事缠身,估摸着无心搭理如此小事。” 顾青颔首,他多看了崔景湛几眼,每每提及醉春楼,景湛嘴角都有些压不住,想来他自己都不曾留意。 醉春楼二楼临街的雅间里,伍景辉到时,顾青同崔景湛已点好了一桌子酒菜。 “这是何意?顾酒人,这位是?”伍景辉一身素色长衫,瞧着就是东京城里家境富裕的普通人,读了些书,或是个有些底子的商人。 “伍兄,小的斗胆如此称呼了。”顾青掩了门,请伍景辉坐下,小声解释一二。他眉头微挑,虽叫伍叔更为贴切,可多少有些过于攀附。 “你们……”伍景辉双眼瞪得浑圆,面前略带笑意,眸色琢磨不定的年轻人,竟是人人闻风丧胆的探事司司使。 “你们可曾问过我的想法?”伍景辉别过头去,鼻子直哼哼,“我可以协查,但我没有必要非去趟浑水。” 顾青赶忙看了崔景湛几眼,示意他莫恼。 第91章 赶巧了 顾青细细品了这话,眉头舒展开来:“伍兄这自称,便是给了我二人几分薄面。撇去咱们要查的事不说,伍兄难道不想看看东京城里的瓦子欢场,还有多人追捧的好酒?” 崔景湛会意,逼自己敛了心神,并未插话,只自顾自斟酒自酌,间或瞧瞧窗外人流涌动,热闹得紧。 “你……”伍景辉被顾青一语道破心思,面上有些拉不下,瞪了顾青一眼,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一杯好酒下肚,他将酒杯半砸在桌上,“我就看在东京城繁华盛景的份上,随你二人走一遭。” 见顾青面露欣喜,伍景辉轻咳了两嗓子:“只是今日帮衬一二,不代表之后勾调之事。你不要以为今日熟稔了些,后头也能套近乎。” “那是自然,伍兄不用急着回应。”顾青心里舒了口气,若今夜能有所获,就不必逼伍景辉,想来沈典御也不愿走到那一步。 “既然如此,咱们还不出发?”伍景辉看着一桌子的酒菜,伸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已是酉时末,他多看了顾青二人几眼。 顾青亦好奇地看向崔景湛。 崔景湛不经意瞥向门外,果然,熟悉的娇俏女声响起。 玉九娘不耐烦地推开门,脸上生挤出几丝笑容,她见着伍景辉,眉头微挑:“还多了一位大人。几位,奴家这些日子真是提心吊胆。” “酒曲案已破,你怕什么?”崔景湛面带笑意,示意玉九娘落座。 “谁知道你们又要查什么,奴家也不蠢。”她叹了口气,抱着琴,坐在离他三人不远处的木凳上,眸色哀怨:“奴家先前看开封府的和刑部的人,抓了那么多脚店和正店的东家小二,就知道那案子差不多了。可奴家每日进出,还是有人跟着,奴家就知,这贼……不,官船,奴家是下不去了。” 玉九娘言罢,头抵在月琴后头,眸色古怪地看了崔景湛三人几眼:“近些日子,市面又有了些稀奇的小道消息,奴家都快改行去算命了。今日晌午,奴家家门外盯梢的人又多了一个,奴家就知,几位大人又要来了。” 崔景湛嗤笑一声:“真该叫他们来瞧瞧,连四处唱曲儿的曲娘,都能发现他们在盯梢,不知道是如何当的差。” “大人错怪他们了。只是奴家家门附近,那几个卖烧饼,还有卖酒糟圆子的军爷,动作属实生疏。一个个五大三粗的,糟布头的短衫也掩不住一身腱子肉,那些个货郎哪有那么好的身板?”玉九娘见崔景湛还有兴致玩笑,略舒了口气,“大人今日想探听什么消息?奴家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话说回来,那两桩案子后,东京城的酒市可乱套了。” 言罢,玉九娘右手轻抚琴弦,眼波流转,多打量了伍景辉几眼:“这位大人倒是面生。” “你们……”伍景辉便是一头雾水,也看出了门道,他皱着眉瞪了顾青一眼,为着大局,并未言语。 “你不必管那么多。玉轩阁今夜拍卖,你可有头绪?”崔景湛夹了筷子煎酿豆腐,不经意道。 “奴家就说嘛。”玉九娘一听玉轩阁三字,眸中闪过几丝贪戾之色,她眨了好几下眼,“如今谁人不知此事?不过若是想进去长见识,需得有名帖。这名贴,昨日便发完了。” 顾青同伍景辉闻言,对视一眼,面带愁容,偏偏崔景湛嘴角翘起,顾青见他如此,又见玉九娘眉眼舒展不少,猜到一二,索性闭嘴静观。 “本公子可不会花钱在无用之人身上。”崔景湛轻叹了口气,“今儿银子揣久了,有些累。” 听见这句,玉九娘利索起身,她将月琴轻放在一旁铺了黛色桌布的小茶桌上,快步行至三人跟前,神秘兮兮道:“公子放心。这不巧了吗。” 玉九娘从随身的布袋里头,翻出三张烫金名帖,她努着嘴:“奴家想着,先前你们都是二人,便想法子搞了三份,想着若是可以,奴家也跟去开开眼。” “眼下奴家是去不成了,奴家心里可闷得很。这可是奴家费了好些劲,托瓦子里耍傀儡戏的姐妹辗转求来的。”玉九娘摊开一张名帖,上头未写名姓,只待宾客自己填上。 “公子?” “你还委屈上了。”崔景湛嘴角翘起,打钱袋里掏出两块沉甸甸的银子,瞳仁微缩打量着玉九娘,“若这名帖无误,事后自会有人给你送银票。若咱们进去不……” “公子放心,都合作第三回了,哪还能有假。奴家就等着多赚些银钱呢。这不比唱曲儿来得快?”玉九娘飞快收了银子,照例掂量了几下,“几位,可有兴致听听曲儿,当奴家送您几人的。” 伍景辉见差不多了,率先起身,往门外去。 “这位爷性子急,今儿就不听了,改日闲了,好好听你唱。”崔景湛睨了桌上酒菜一眼,“你若不嫌弃,可以吃完再走。” 不待玉九娘言谢,崔景湛同顾青亦起身,追上了伍景辉。 “公子好手段。”伍景辉压低了嗓子道,“探事司原来是如此办案的。” “伍兄,小弟一开始也有些不习惯,但如此手段,总比动刑要好。便是大理寺,刑部,开封府,哪家没有几个街头的民间察子?”顾青生怕伍景辉半道撂挑子不干了,小心解释道。 “你不必多言,我能理解。”伍景辉轻叹了口气,“许是我想多了。泸州城的那些曲娘们,日子过得艰难。我一时感怀。方才那位,虽有些畏惧你们,但你们并未真的动了什么血腥手段恐吓于她,银子也是是实打实地给,罢了。” 崔景湛在一旁听了,心里头嗤笑一声,这世上总有如此之人,虽不是道貌岸然,总想着拯救世人,偏偏有时连自身都难保。 他向来最是不屑。不然当初家中出事,娘亲自戕,自己被曹贼折磨时,这些人怎么不出手救人? 念及于此,兄长好像也有些如此,他多看了顾青几眼,不,兄长同他们都不一样。 兄长会对自己好。 第92章 旧识玩伴 三人一路有一茬,没一茬,晃荡到宣德坊瓦子的入口。 此处乃是一处宽敞的巷口,绵延入内一眼望不到头。巷口立着黑漆牌匾,周遭挂着彩锦,上书“朝云瓦子”四个大字。天色将将擦黑,瓦子内外人声鼎沸,还未入内,各式动静直钻如三人耳中,拨弦唱曲的,孩童玩乐,蹴鞠,投壶,小贩挑着米糕,蜜饯,酒糟圆子各种小吃沿街叫卖…… 一时间,鼻子耳朵忙不过来,不知是先闻香味,还是先听上几曲。 虽在东京城长大,顾青乳母管得严,他平日里甚少来瓦子,崔景湛更是成日在血泊中厮杀,他二人见惯了东京城旁处繁华,此番也被震惊一二。 更别提伍景辉,他随顾青二人缓步进了瓦子,此处青砖铺地,两侧店面彩锦斑斓,除却方才听见的声响,说书的,杂耍的,戏台子上的傀儡戏正在张罗,男女老少,总有心头好,香铺胭脂铺,脚店,热闹得紧。 这便是东京城的瓦子。 伍景辉看在眼里,心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人影。 便是他幼时整日混在一处的玩伴。彼时,玩伴家中只有年迈的外祖父还在世,他的爹娘早年染了疫病,去得早。伍景辉家中还算殷实,同玩伴家走得又近,他这玩伴便如同亲兄弟,自家爹娘也十分喜爱。 当年,自己同他相约,要酿出天下最为惊艳之酒。 二人打小就日日泡在酿酒坊,天天闻着各式曲香,酒香,围着蒸米的甑打转,唱的歌谣全是酒方。 若是酿酒坊的酒工们嫌他二人吵闹,他们便去老家山间的溪边,泉水边,或是在山里的溶洞耍上小半日。 家中大人们都说,溶洞里的山泉更可口,许是溶洞有什么殊异,附近的村民都爱去溶洞里打水喝,便是附近镇子,城里的人,也偶尔专程去山里头,架着马车,带着仆役,在洞外砍柴生火,现烹一壶好茶水,坐上小半日,快活似神仙。 至于酿酒坊,自是早早用上了山间的泉水酿酒,只是这溶洞,于酿酒之艺是否有助益,酒工们还拿不准。 但伍景辉却坚信,这溶洞同旁处不同,山泉流经溶洞一趟,更为鲜甜,若是酿好了酒,放于此处,可会有什么不同? 他将此想法说与玩伴听,玩伴虽笑他异想天开,但他二人还是合伙盗了家中的酒,偷偷藏在溶洞里头。 可惜还未放上几日,便被家中大人发现,二人少不了一顿打,那酒自是没尝出什么蹊跷。 十来岁时,二人开始一齐在酿酒坊里当学徒。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二人出师,都有了独当一面的酿艺,可二人的想法逐渐生异。伍景辉选择留在老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进泸州的酒务司,酿酒也好,打理酒务也罢,他想知晓,老家山里的溶洞究竟有何魅力。 可他那玩伴一心想去外面看看,他总觉着,不能囿于一地,得多出去瞧瞧,说不定有朝一日,在何处悟了酒道,溶洞如何用,也就有了法子。 他二人甚少发生争执,伍景辉能记事以来,那是他二人吵得最凶的一次。 “你当真狠心,不同我一齐去考酒务司?”二人都吵累了,伍景辉梗着脖子,决计只问最后一次。 “这不是狠心。我答应你,我还会回来。”玩伴亦是下了决心,扔下一句轻飘飘的还会回来,便再未见踪影。 这些年,伍景辉时常收到玩伴寄回老家的信,他赌气,一封未读,一封未回。 直到十七年前,东京城传来消息,说几个月前,玩伴得了急症,竟是暴毙。他的夫人一时悲愤,跟着去了。至于他的幼子,下落未明。 玩伴的外祖父早些年早就去了,是以这些丧报,都报去了伍景辉家。 伍景辉这才发觉,这么些年,自己早就不怪他了。他拆开那些年积了灰的信,一封一封,一字一字,泪流满面。 这么些年,玩伴一直在讲外头的所见所闻,他去了潼州府,又辗转去了东京城,竟是入了宫里的尚酝局。 还有好些酿酒的稀奇事…… 伍景辉双手发抖,自己一封信都没有回,可是玩伴从未在意,口吻亲切,仿佛从未离开,只是看着他唠家常,切磋酿艺…… 里头有一封,他便记得,是玩伴提起东京城的瓦子欢场,信里头写到,便是逛上一整夜,热闹也看不完,更不用提正月十五几个大日子。 “盼有朝一日,你我同游。” 这句话在伍景辉心里头浮起,一时间,他有些分不清,眼前之景是自己亲眼所见,还是友人当年所写。 “伍……兄?”顾青早就发觉,伍景辉自打进了瓦子,就有些不对劲,整个人神思恍惚,徒留一具躯壳跟着他二人。他若不留意,估计伍景辉早就走丢了。 “何事?”伍景辉回过神,却见顾青站在自己跟前,眸中两分关切,三分探究。 多看顾青几眼,伍景辉心头更是激越,眼前之人的眉眼,同当年之人,活脱脱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加上年岁,还有言语间隐约的乡音,伍景辉几乎敢断定,顾青,就是旧友遗孤。只是他为何改了姓,难道有什么隐情。 伍景辉眸色渐润,自顾自摇了摇头:“我无事,你不必担心,就是第一回来东京城,第一回来瓦子,当真是开眼界,等我回泸州,能同乡亲们扯上好几日了。” 提及泸州二字,他特意咬得重了些,言罢,他盯着顾青,试图看出些许蛛丝马迹来。 果然,顾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顿了顿:“我也是第一回来,确实热闹。眼下就已如此,还不知这开在瓦子里头的正店酒楼,是何等气派。” 言语间,最前头的崔景湛停下步子,仰头打量起来。 “瞧瞧,瓦子里的酒楼,果然不一般。”崔景湛言语间甚是兴奋。 顾青和伍景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座二层酒楼现于眼前,顾青眉头微挑,哪有什么不一般,不都是欢门临街,门外酒引四立,同别的正店瞧着差不多。 第93章 玉轩阁 顾青以为自己漏了何事,他又细细打量了几眼,属实没什么殊异。 他上前几步,凑到崔景湛身边:“崔公子,你莫不是……” “你懂什么,自是要装作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崔景湛咬着牙,用近乎耳语的声音道,言语间,他面上显出惊异之色,声音大了起来,“顾三,伍兄,你们快看,多热闹!原来在瓦子里饮酒,不是听曲娘唱曲儿,还能看杂耍!你快看,那人会喷火!” 活脱脱第一次出门看灯会的幼童,只差蹦起来,找爹娘要几个铜板,买上些兔儿花灯。 顾青哭笑不得。伍景辉还在愣神,三人瞧起来,倒真像第一回来东京城见世面的外乡人。 如此情形,瓦子里的人见得多了,并未觉着这三人有何怪异之处,大家伙忙着耍乐子,无人留意他三人。 逗趣归逗趣,崔景湛见他二人跟上,朝玉轩阁门外的门引递了名帖,那门引翻开名帖,细细验了上头的暗纹,热情招呼道:“三位贵客,参加拍卖会,里头请!” 此言一出,边上好几个大汉面露欣羡之情,他们打量顾青三人好几眼,见崔景湛衣饰华丽,别有一番气质,顾青和伍景辉也不像普通读书人,想来三人不仅有钱,还有些路子,如此之人能弄到名帖,也属正常。 “看来玉九娘还挺靠谱。”三人顺利入了玉轩阁,顾青小声感叹。 “她颇有几分姿色,如此年轻娇俏的曲娘,一人在东京城,能站稳脚跟,护自己周全,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自是靠谱。”崔景湛不知忆起何事,眸色空洞,面露几分苦笑。眼见玉轩阁里头给他们三人带路的小二迎了来,崔景湛言语复归雀跃,“顾三,这玉轩阁还是第一次来,比瓦子外头的正店如何?” 顾青来不及深究,这才发觉,玉轩阁外头瞧着平平无奇,进了大厅却别有洞天。 旁的正店便是大厅里有戏可赏,多半是厅里正中一个大木台,饰着彩幔灯饰,歌伎舞人在上头演出,木台四周分布着散台,雅座,有些别出心裁的,还有围着木台的定制独座,厅内一应插花摆设,怎么雅致怎么来。 玉轩阁大厅亦是热闹,却不是一个大方台。而是四散不少小木台,说书的,唱曲儿的,甚至先前崔景湛夸赞的喷火表演,此处也有。 台上饰着彩旗,周遭摆着的都是泥塑戏偶,还有不少褪了色的陶坛,酒碗。 活脱脱是将外头的瓦子花样儿都搬了进来。 围着小木台的,是一张张市井茶馆脚店里常见的木桌,长条凳,连桌布也没有,桌上的酒具,有酒杯,也有不少酒碗,不少酒客端着酒碗,甚是新鲜。 伍景辉多打量了几眼,鼻子不停抽动,这大厅的酒多半是讲究的烈酒,配菜也多羊肉等荤菜,瞧着甚是豪爽。 “三位有所不知,来瓦子正店饮酒的酒客食客,多半是凑个热闹。咱们掌柜的一寻思,索性将外头的演出搬进来,不然岂不是丢了瓦子里的精髓?”引路的小二见他三人面露惊异,小声介绍道。 这小二口齿伶俐,一番说辞娴熟流利,想来是来来回回介绍了不少遍。 作为三人里“领头”的富家公子,崔景湛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这比那些个搭个大台,唱戏跳舞有意思多了,想看什么看什么!顾三,伍兄,下回本公子回家了,给祖母办寿礼,也要这般,每年都是那些老掉牙的戏,本公子都能背下来了!” “公子说得极是。”顾青夸张地点了点头,“如此一来,老夫人必定十分欢喜。” 伍景辉愣了几息,跟着点头称赞。 “几位,这边请。”那小二只道这是谁家的公子哥儿,如此说头早就见怪不怪,他接话接得甚快,“公子,届时若需要酒席,咱们玉轩阁亦可上门打点,您说的这些演出玩意儿,咱们也能帮着联络,省事。” “甚好,甚好!可惜本公子家人不在东京城。”崔景湛扼腕叹息,“本公子回去了得劝他们,都搬来东京城小住,过过瘾!” 三人随着小二穿过前厅热闹的人群,打前厅靠后一道木门,进了院子,沿着墙边抄手游廊,往后厅去。 一进院中,安静了不少,院里的木石鱼池,都精心打点过,断不像会出现在瓦子里的景致,倒像一下子入了什么诗书大家的后园。 顾青三人对视好几眼,这玉轩阁看来属实不简单。 沿着抄手游廊走到底,几人过了一道月门,门内一棵香樟树,斜影拂墙,淡爽酒香迎面扑来。 “几位,这边是后厅,便是今日拍卖之所在。”小二低声朝崔景湛三人道。 言罢,小二转身快步离去,后厅出来位着素色长衫的管家样的人物,瞧着同伍景辉差不多年岁,更为干瘦,多了丝精明。他不动声色打量崔景湛三人几眼,笑意盈盈:“几位,鄙人姓秦,是今日拍卖的主事,容鄙人再看看三位的名帖。” 崔景湛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顾青殷勤上前,递上名帖。 那人又细细验了一遍,见没什么蹊跷,面上笑意更盛,他微弓着腰:“三位,请随鄙人来。” 三人随他入了后厅,同外头前厅仿若两家酒楼,这后厅同外头的园子不相上下,墙上挂着的都是山水小品,除了水墨之作,还有几副上佳的绣作。 地上铺着细席,最靠里的位置是一方高几,上头是一素漆木匣,想来里头就是今日的好酒了。 高几前,是三排上好花梨木所制素漆罩面桌椅,边角温润。角落处的几方高几上,或是雅致花艺,或是上了年岁的文玩,暗纹鎏金香炉里燃的香饼亦是上品,同花香相得益彰。 厅里已坐了几人,看样子都是有些家底的富商,老老少少,除了幼童,什么年岁的都有。 还有两位结伴而来的年轻贵妇人,面上挂了面纱,坐在圈椅中,神色舒缓。 第94章 十贯 顾青三人对视几眼,施施然挑了三个中间略靠后的位子,如此低调些,能纵观全局,若有什么急事,可进可退。 候了约摸一盏茶的工夫,主事的遣了侍女,给先到的几人上了开胃又不占地儿的几道小点,一小壶茶水,还有一小壶用作清口的清水。 崔景湛同顾青环顾四周,伍景辉仔细琢磨起眼前的碟子来。 柚皮蜜渍丝,盐蒸黄花鱼酥段,笋衣伴松仁,金桔糯米团。各式口味俱全,金桔糯米团泛着糖光,柚皮丝卧在冰碟上,笋衣鲜香,鱼段瞧着十分酥脆,伍景辉口中生涎,鼻头微动,这还只是东京城开在瓦子里的正店,就有如此多讲究,果然不同凡响。 顾青见他如此,心道果然是嗜酒之人。崔景湛打量完,心里有了计较,屋里的酒客都是不会武的,厅内外有几个会武的护院,但不是什么高手,看来此处没什么危险。 念及此处,他的视线投向厅前的高几,会不会今日之酒,同贡酒并无干系? 他同顾青相视一眼,彼此会意,只是他二人不想出这个头,犹疑之际,人到得差不多,坐在最前头的一位老爷子发了话,他瓮声瓮气,斜倚于椅内,睨了眼秦主事:“主事的,人也差不多了,拍卖前,不该先给咱们尝尝这酒?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故弄玄虚?” 话音刚落,附和声四起,还有几位恐是玉轩阁的老主顾,维护了几句,不过声量微小,被掩了下去。 “各位稍安勿躁,鄙人这就让各位试酒。”秦主事微含着胸,双手击了三次掌,厅门外四名黄裙侍女轻移莲步,手中端着素漆木盘,里头是盛好酒的小酒盏,瞧着每人将将一小口。 一时间,厅内酒香四溢,众人眉眼沉醉。顾青和伍景辉狐疑地看向对方,这酒香味,不像是泸州贡酒,闻着就是清香为主,还有些微果香,倒也算别致。 崔景湛见他二人如此,眉头蹙起,当真白跑一趟? “诸位都是嗜酒之人,不过鄙人还是啰嗦一句,先清口,再试酒,此酒珍贵,每人仅试这一小杯,莫要错过。”秦主事眼含笑意,几名侍女依次将小酒盏放在各酒客桌前,又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崔景湛看了顾青一眼,打算饮了这杯酒,便借口离去。 伍景辉率先捏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液下肚,他眉目舒展,随即蹙起,小声嘀咕了句:“好酒。” 几息后,他砸吧嘴,微微晃头极小声道:“可惜还是略显单薄,饮惯了咱们泸州的新酒,再饮旁的,都有些单调。” 顾青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依旧先闻味,又细细看了眼酒体色泽。 这一闻,倒是闻出了蹊跷。他鼻头抽动,这酒虽不是贡酒,却也熟悉得紧。 竟像是宫里最近一批次酒。 崔景湛同伍景辉二人都盯着他,他小口啜下,回味几息,心里不住念叨,怎么可能? 这分明就是宫中的次酒为基底,勾调后的酒。 比起先前的玉春酿,要高上一筹。顾青心里头浮起玉九娘所言,这些日子东京城的酒市乱得很,难怪今日这酒能搞出噱头来。 估摸着如今东京城的坊市里,甚少能有与之比肩的。 可先前次酒已被一网打尽,难道暗中还有法子将次酒从宫中运出? 崔景湛和伍景辉见顾青眸光呆滞,不敢擅动。顾青缓过神来,凑到崔景湛耳边耳语道:“乃宫中次酒勾调。有猫腻。” 倒也不是一无所获,崔景湛闻言,嘴角勾起。 顾青犹疑几息,又在伍景辉耳边照说了一遍,伍景辉面色十分复杂,先前他就有所耳闻,如今倒也让自己遇上了,东京城一行,没白来。 他们三人如此,秦主事看在眼里,见打头的公子哥崔景湛面露笑意,以为这三人对今儿要拍卖的酒甚是满意,嘴角不禁露出些许轻蔑笑意。 “好酒啊!竟比先前那……”最前头那位老爷子脱口夸赞,只是他猛然想起,先前的玉春酿,事涉都酒务次酒一案,当时并未追究饮酒之人,眼下怎好自爆。老爷子抿了抿嘴,“竟比先前老朽饮过的不少好酒都要好!” 众人纷纷附和,看样子,大家伙都势在必得。 “既然如此,若无人离场,咱们这就开始拍卖?”秦主事环视一圈。 话音刚落,门外的侍女鱼贯而入,在每人桌上放了块巴掌大的精致玉牌,上头刻着数目,便是举牌拍卖的号头。还有一个侍女,递给秦主食一个手掌大的鎏金铃铛。 “等等!”崔景湛掏出身上的钱袋,递给顾青,轻咳了一嗓子,“方才洒了些茶水,本公子去更衣。” 秦主事眉头微皱,哪里来的纨绔,屎尿甚多。他面上未起波澜,击了一下掌,一名黄裙侍女入内,领了崔景湛往外走去。 伍景辉看了崔景湛同顾青一眼,摸不着头脑,但此酒与贡酒无关,眼下自己就是添头,他索性安坐椅上,掩去对顾青的担忧眸色,静待看戏。 顾青也有些纳闷,他接过钱袋,迟疑点头,景湛许是怕人跑了,提前去探看一番。 他掂了掂钱袋,解开细绳打开探了几眼,好家伙,这是无论如何,也要将酒抢下的意思。 秦主事亦看在眼中,他面露笑意:“鄙人宣布,今日拍卖,正式开始。诸位,今日的拍品,乃是方才大家试过的酒,唤作春藏。” 言罢,他挪步到窄窄的高几边,故作神秘,揭开上头的木匣,里头显出一个素纹锡胎嵌银酒壶,隐约有酒香传来。 “诸位,今日的起拍价,十贯。”秦主食小心将酒壶捧出,在前排几位酒客面前缓缓走过。 “十贯?”角落里,一个年轻公子哥脱口而出,众人纷纷侧目。 “诸位,这酒壶就值三贯了,此次便送给各位。”秦主事轻哼了一声,“若是手头紧,饮完酒将壶拿去当了,还能回点本。” 此言一出,在座酒客纷纷大笑,那两位年轻贵妇人亦隔着面纱掩鼻轻笑。 许是面上挂不住,那年轻公子哥涨红了脸,举起手中玉牌:“十一贯!” 第95章 一口价 十一贯,顾青和伍景辉看了对方几眼,眸色复杂。 这个价钱,快抵得上东京城一间旺铺半个月的租钱。 伍景辉更是诧异,泸州的物价低些,好些人辛辛苦苦做工好几年,才能攒下这些钱。作为酿酒之人,眼看着酒液卖出高价,自是兴奋。 可多少有些,心绪繁杂。 方才瓦子里外,也有不少人乞讨,他们一时留意瓦子里头的繁华之景,自是忽略了那些乞人。 他二人犹豫时,叫价声此起彼伏。 “十二贯。” “十三。” “十五!”坐在第一排那位老爷子举起玉牌,面上通红,甚是激动。 春藏这酒虽好,可也不值得花上再多。十五贯的价一出,厅中安静了不少。 尤其是角落里那位年轻公子哥,见有人接着叫价,很是松了口气,他撇着嘴,放下玉牌,有一搭没一搭夹起桌上的柚皮,细细咀嚼,瞧着在场众人。 “你不举牌?”伍景辉见众人沉默,往顾青身前倾了倾,压低嗓子道,“待会被人买走,岂不是没证据了?” 顾青闻言挑眉,伍景辉此言有些道理。可崔景湛在此,春藏就算被人拍走,难道还能安然带离此处? 以防万一,还是拍下来最好,免得节外生枝。 “再等等。”顾青小声答话。他还是第一次来如此场合,有些厌恶这些人将酒当做噱头,更不想掺和进去,大声喊价,引些目光在身上。他若举牌,便要拿下。 伍景辉瞧着顾青眸中不自觉露出的坚毅隐忍之色,微微点了头,同当年那人不仅长得像,性子也像。 一眼看去,许是人群里头最好说话最好欺负那个,平日里也甚是和气,待人不错。 若遇到在意之事,犟起来,却是十头牛也拉不回。 “十五贯。还有比十五贯更高的价吗?”秦主事恭谨地看了眼出价的老爷子,“若没有更高的价……” “十六贯。”秦主事话音刚落,两名贵妇人中的一名轻抬玉手,缓缓举起手中的玉牌。 “喔!十六贯!”秦主事颔首示意,嘴角微微勾起,“还有没有价更高的?” 一时间,厅内鸦雀无声。顾青看了眼崔景湛的空座,如此之久,还未回来,想必是查到了什么。 “若没有新的出价,这酒……” “二十贯。”顾青挑着眉,举起崔景湛的玉牌,眸色坚定,言语间却是轻描淡写。 不知道的,还以为真是哪个富商家的酒师。 见前头几人纷纷侧目,顾青心中苦笑几声,若是毛文在此,定会笑自己,装得有模有样的。 “这位小兄弟……”最前排那老爷子亦回过头来,见举牌之人是顾青这般年轻人,他上下打量顾青几眼,生得倒是好,可一身打扮不像是出得起这价的。他眯着眼探头多看了几眼,这才看清顾青并未举跟前的玉牌,而是举的他身侧空桌上的,撇着嘴兀自点头。 “诸位,二十贯。春藏,近来可就只有这一壶。它不比咱们自家酒师酿的酒,总还能等着。这春藏若是错过,可就真错过了。”秦主事见他几人如此,面上笑意更甚。 此言一出,结伴而来的几人,纷纷耳语起来。 不知为何,顾青见他们如此,心里头突然生出些许怀疑。 如此大张旗鼓,提前发名帖,又特意备了这厅堂,上好的下酒菜……就算能拍出二十贯,或更多的银钱,对这正店酒楼来说,是不是也有些不划算? 这秦主事都不见得会将二十贯放在眼中,何谈他背后的掌柜,东家…… 难道玉轩阁意不在此? 恍惚间,铃铛清脆的声响传来,将顾青拉回这间厅室,他抬眸循声望去,是秦主事在摇铃。 “诸位,今日的春藏酒,被这位手持十六号牌的公子拍下。”秦主事朝顾青伸手,诸人顺势望向顾青,眸色不一。 大多是打量和探寻,还有些许质疑与探究。 “哪里来的生面孔?” “付得起银钱吗?” “你看,那不是他自己的号牌,是方才出去如厕的公子哥的,我方才见了,那公子哥看起来有些家底……” “若有机会,也可结交一二。” 几人议论纷纷,这才发觉,崔景湛怎的离了这么久。 顾青看向伍景辉,余光撇向崔景湛的空座,他莫不是遇见了什么麻烦? 秦主事却是视而不见,他击掌唤人:“若诸位赏光,咱们玉轩阁备下了雅间,里头备好了酒菜,也是上好的酒,虽未拍下春藏,也莫负了好时光。 “说得好!”最前排那位老爷子点头称赞:“一壶酒而已,莫败了兴致!” 侍女们会意,挨个走到各位酒客前,请他们去前厅二楼的雅间。 秦主事匆匆扫视几眼,见大多酒客都未拒绝,准备起身随侍女前去,他面上露出满意之色,小心提起木匣里的锡壶,往顾青跟前端去。 就在一位酒客走到厅门处,正欲抬脚时,崔景湛的声音,连同一串整齐的脚步声在外头响起。 “一个也别想走。”他立在原地,面无表情摆了摆手。 顾青眸色凌厉,他飞快从秦主事手中抢过酒壶,牢牢抱在怀中,伍景辉回过神来,护住顾青,拦在他和秦主事中间。 秦主事来不及发难,便被冲入厅堂的常服禁军拽住了。 “你们,你们是何人!”秦主事瞪大了眼,大声呵斥。 “皇城司办案。”崔景湛亮了令牌,霎时间,厅堂内的侍女和酒客们鸦雀无声,不敢发出丝毫哭喊,一个个蹲在地上,不住发抖,如同一窝小鸡仔。 “皇城司?我们只是拍卖酒,又犯了何事?”秦主事喉头动了动,面上满是恐惧与不解。 顾青瞧了,觉得蹊跷,他虽不怎么审案,可这秦主事的面容疑惑,不似有假。 难道还有诈? 顾青手上不自觉使了劲,他回过神来,抓起桌上的小酒盏,倒了一口酒,小口尝了,望向崔景湛,眸色发亮,“这酒确是方才试酒所饮同一种,没错。” “犯了何事,审审便知。”崔景湛点头,眯着眸子,冷冷道。 第96章 外生枝 顾青见崔景湛要审人,面色陡变,崔景湛小声道:“放心。宫外也没法动刑。你看看能否验出,这酒是如何勾调的。” 顾青深看了崔景湛几眼,缓缓点头,若能证明春藏就是尚酝局次酒勾调而出,便是铁证。 伍景辉见状,面色红润,眸色甚是兴奋,顾青会意:“伍……兄,咱们一道?” “正合我意!”伍景辉来了兴致,为了酒,亦为能看看顾青的真本事。 顾青同伍景辉寻去了玉轩阁的后厨,崔景湛将酒客分开带至雅间,至于秦主事还有玉轩阁涉事人等,便在后厅审理。 一时间,前厅仍旧热闹得紧,后厅却在审案。 一个时辰后,崔景湛派人去请顾青。 “招了?”顾青同伍景辉瞪着那春藏,还差些火候。顾青不由得摇头,勾调酒液的酒工,是位高手。 他二人快步移到后厅,方才的侍女小厮已挪到他处,眼下厅中只有崔景湛,几名禁军,秦主事,和另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他二人跪在地上,不住发抖。 “方才说的,再说一遍。”崔景湛翘着脚,坐在一旁,斜睨着他二人。 “是,是,草民全招!”那中年男子低着头,飞快道,“草民是玉轩阁的掌柜,前些日子,宫中有人寻到草民,说有好酒要给咱们出售,他们抽成。”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顾青听了个大概,宫中之人让玉轩阁的酒师试试,只要勾调一二,旁人便发现不了是尚酝局次酒。 此番拍卖,一为试探,问询而来的都是东京城的嗜酒之人,他们先前兴许尝过玉春酿,只要他们没发觉,多半无碍。 二来,还能招揽一番新客,今日洞悉了他们的喜好,后面勾调次酒,便能更对味些。 “宫里的人,可说上头是谁?”顾青追问道。 “有,来人声音尖细,举止讲究,草民瞧着是宫里的公公,他二人说是受曹永禄曹公公所托。”掌柜的小声道。 顾青瞪大了眼,居然还是曹贼! 伍景辉亦然,他面露讥讽,索性坐到了一旁。 不对。顾青细品了几息,不太对劲。 他抬眸看了崔景湛几眼,果然,崔景湛眸间亦满是探寻。 顾青正欲开口,崔景湛立起右手,制止了他:“你二人放心,咱们探事司必不会包庇。本使唤画师来,你二人将来人的面貌画下来。只要你们所言属实,不是什么大罪。” “谢大人!谢大人!”地上二人不住磕起头来。 顾青见崔景湛胸有成竹,心中暗忖几息,回过味来。 越是如此直接,越不可能是曹贼。 幕后之人,必是布好了局,要引向曹贼。 若真是曹贼所为,光凭画像,要寻宫中两名公公,无异于海底捞针。 可若不是曹贼所为,估摸这二人,便是没有画像,也会被对方用什么法子推出来,好让崔景湛拿到口供。 只是眼下还有何人能盗出次酒,布下此局? 一时间,顾青心如乱麻,便是方才下酒菜里的笋衣拌松仁,也没有他心里头这般乱。 他顾不得伍景辉还在边上,用眸色示意崔景湛随他到一旁。 “景湛,此事蹊跷不假,可过了今夜,只剩两日,若还是没有贡酒的下落……”顾青面色苍白。 “兄长莫慌。来人虽冲着曹公,可次酒若又出岔子,尚酝局难免还是要受牵连。如今能查到些什么,总比一头雾水要好。”崔景湛顿了顿低声道,“我料想幕后之人兴许还有后手。贡酒若是寻不到,咱们将局面搅浑,闹到官家跟前,他兴许无暇顾及贡酒之事。” “再说了,不是还有他吗。”崔景湛睨了眼伍景辉。 顾青一时哑然。景湛所言不假,不管什么酒出了差错,尚酝局总会受牵连。他叹了口气,最迟明日这个时辰,得在伍景辉跟前吹吹风,劝他帮忙,勾调出接近贡酒风味的酒。 “行了,忙活一日,你们先回去歇着。明儿来探事司,咱们看看,背后究竟是谁,敢拿本使当刀子。”崔景湛侧目看向地上二人,嘴角勾起,他转动脖颈,眸色犀利,周身散发出猎物即将露面的兴奋之意。 翌日天一亮,顾青便赶去探事司。 那两名宫中的内侍,果然已到案。不仅如此,沈怀瑾也在。 肃正堂内,崔景湛,闻荣,正等着顾青。 “沈典御?”顾青小声问安,面露犹疑。 “次酒又出了事,本官怎么坐得住。”沈怀瑾满面忧思,盯着地上跪着的两名青衣内侍,不由叹了几口气。 “他二人招了,说是曹公指使的。”崔景湛坐在一旁,言语间满是玩味之色,“本使还没问话,他二人便招了。本使还是第一次办如此轻松的差事。” 言罢,他好笑地看向顾青同沈怀瑾:“你们难道没什么想问的?” “本官来。”沈怀瑾上前两步,他虽厌恶曹永禄,可此事着实蹊跷。 旁的不提,次酒是如何从旧酿酒坊被盗出宫的? “回大人的话,咱们手下的小太监里,有会开锁头的。旧酿酒坊平日无人。咱们在曹公手下多年,一直未曾立功。先前见着尚酝局运酒的酒工,便想着干上一票,好露个脸。”一名内侍小声道,“咱们禀了上头,曹公派人传话,说不要弄砸,先试试。” “宫禁森严,近来更甚,你们是如何将酒弄出宫的?”沈怀瑾言语间,多了些许不耐。 地上跪着二人低着头,不敢吱声。 “说不说?”沈怀瑾言语冰冷,“难道你们还想着能脱罪?早些说,还能免受皮肉之苦!” 此言一出,地上二人不住求饶,顾青脸色苍白,沈典御方才那一瞬,好似变了个人。 崔景湛看着他二人,眸色深沉。 “说,小的说!”一名内侍抬起头来,正欲开口,可他瞧见沈怀瑾时,神色一滞,肩背也忘了发抖,“大……” “大什么大,说!”沈怀瑾瞳仁微缩,心里头亦是纳闷,此人他从未见过,为何这人见着自己,面色如此怪异。 第97章 心慌 那内侍一时忘神,多看了沈怀瑾几眼,尤其是他的身形…… 似是想起什么,内侍低下头去,不再看沈怀瑾,他浑身发抖,好似方才几息压根不存在:“大,大人,小的都招。” 这内侍唤作花席,当日他带了一个小太监,趁夜打小道摸去了旧酿酒坊,小太监利落开了锁头,二人进了库房,发现次酒的酒坛子太大,凭他二人,哪怕就是一坛子,也没法运出宫。 “小的带了酒壶,就装了两壶。后来小的……”花席抿着嘴,犹疑几息,“小的打宫墙边的狗洞钻出了宫,将两小壶酒运出了宫。” 后头便是去玉轩阁忽悠人了。 至于为何选玉轩阁,因着它在瓦子里,三教九流,各式人等,花席想着,不易被人发现端倪。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面面相觑,竟是如此简单。 沈怀瑾眉头紧锁,他背对着崔景湛:“司使大人,既然如此,两壶酒一壶被试饮,一壶被顾酒人带了回来,尚酝局也没什么损失,此事本官没什么要问的了。” “大人,小的想戴罪立功!”花席突然对着崔景湛连磕了几个头,“小的,兴许知道昨日,昨日不见的泸州贡酒在何处!” “在哪!”顾青竟是比沈怀瑾还要激动,“你为何得知?” 沈怀瑾上前一步:“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花席听声辨位,挪动双膝,跪向沈怀瑾:“沈典御,小的当日去盗次酒时,发现酒库里不仅有好些大酒坛,还有好些小酒瓮,上头写着泸字。小的心想,这难道是那批西南贡酒?可是贡酒怎会在此处……” “后来呢!”沈怀瑾强压住周身的愤懑,怒目圆睁。 “小的一时贪心,想着是不是有人想盗贡酒,暂且存在此处,若能顺些出宫,不仅有人背锅,简直赚大发了。”花席咽了口唾沫,声音也开始发抖,“大人,你们万万想不到,那酿酒坊里,竟然有密室!” 几人纷纷望向沈怀瑾。 一时间,肃正堂内只剩下大家伙的吸气声。 “沈典御,你可知此事?”崔景湛戏谑地看向沈怀瑾。 先前兴许还是猜测,崔景湛着实担心顾青安危,每次见着沈怀瑾那般紧张尚酝局上下,对兄长也是多加提携,不免担心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可最近,他越来越觉得,沈怀瑾不对劲。 他一定有什么事瞒着兄长。 “惭愧。本官并不知此事。”沈怀瑾并未转身,他微微侧目,看向顾青极低声道,“看来本官当初的消息,并未出错。只是……” 沈怀瑾都不知此事,众人复看向俯身在地的花席。 “大人们别误会!”花席吓得话都说不利索。 他去盗次酒前,并不知旧酿酒坊内有密室。当时他在里头倒酒,那跟着他的小太监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麻绳和封纸,花席做贼心虚,以为有旁人进了库房,忙令小太监熄了烛火。他着急躲去角落,一个趔趄,往墙角栽去,他不知触到了何物,好似还有东西坠在地上,他手忙脚乱把地上的东西塞回墙上,几声动静后,墙边竟开了一道小门。 “小的当时已装了两壶酒,没有法子了。但小的贪心,眼馋那些贡酒,索性将贡酒挪去了小门后头。”花席耷拉着脸,“小的想着风声过后,再慢慢偷了贡酒,出宫去卖。” “你是说,那些贡酒,现在还在旧酿酒坊的密室里?”沈怀瑾再也按耐不住,他冲上前去,背对着崔景湛和顾青,一改往日儒雅之态,双手拎起花席的衣领,费劲地将他半拽起来,强逼他看着自己,“是不是!” “小的不知!小的不知有没有旁人发现那个密室!”花席面色惨白,见沈怀瑾好似要吃了他,立马改口,“在,一定还在,大人,小的想将功补过,若小的带诸位寻到贡酒,是不是能饶小的一命?” 见诸位大人都不言语,花席挣脱开沈怀瑾,朝崔景湛爬去:“司使大人,小的只是偷了两壶次酒出宫,也没挣到一文银钱,罪不至死啊大人。” 崔景湛竟是哈哈大笑,他伸出双手,猛拍了好几掌,环视在场几人,眸色极为阴郁:“你们得替本使作证啊,不然探事司滥杀无辜的罪名,可是洗不脱了。” 没有一人敢接话。 还是沈怀瑾打破了沉默,他细细思索了几息,瞧着花席:“本官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去盗酒那日,是何日?” “回大人,四月十九。”花席回忆片刻,笃定道。 “大人?”顾青看了眼崔景湛,眸色犹豫。难道沈典御知道自己同景湛交了底,如今毫不避讳了? 沈怀瑾摆了摆手,他叹了口气,转身朝向崔景湛:“崔司使,实不相瞒,四月十九那日夜里,本使在尚酝局巡视,酒库院外的三名酒工都睡着了,且睡得极熟,是本使没当回事啊。如今倒是都对上了。” “既然如此,你带路吧。”崔景湛看了沈怀瑾一眼,并未接话,只是径直朝地上的花席道。 “是,谢司使大人!谢沈典御!”花席打地上爬起。 崔景湛见状,让禁军拽住花席。他又唤了一名卒子,去宫外请伍景辉来。 “诸位,贡酒真假,伍贡使最有把握,咱们一步到位,再等等。”言毕,崔景湛闭上双眼,好似在补眠。 沈怀瑾缓缓打量这一切,眸色空洞,心里开始不住回忆方才花席看向自己的眼神。他所言究竟几分真,几分假? 当日自己运贡酒时,总觉着有人在暗中看着自己,好似还听见些许动静,难道不是自己的错觉? 难道花席在暗中见到了自己? 沈怀瑾细细回忆了一番,可惜当时烛火在自己身边,他实在记不清,墙边角落有没有什么蹊跷。 就算花席记不真切,可待会去了库房,在那等昏暗烛火下,花席若认出当日是自己偷运贡酒,为求立功,当场戳穿…… 不,断不能让此事发生! 第98章 借刀 沈怀瑾喉头微动,胸口起伏大了些。 “沈典御,你可还好?”顾青见他如此,甚是关切,“大人放心,想必那贡酒还在。就算真不在了,这也算新线索。” 顾青不问还好,这一开口,沈怀瑾心中恐慌更胜。 沈怀瑾心里头乱作一团,平日里有礼有节,心如明镜之人,现下一时间竟有些分辨不清孰轻孰重。 贡酒已丢是事实,寻不寻得回,自己都有机会翻身。 只要寻到当年酒方,献酒给官家,什么贡酒,曹贼从民间寻来的好酒,都不在话下。 官家只会更宠自己。 世人只道尚酝局典御,区区小吏,却不知官家盛宠下,如此才能不引人嫉妒。若是官位再高几分,恐早就遭人眼热。 这些年,明里暗里的赏赐,已是不少。平日在宫中走动,懂行的宫人,甚至当朝吏员,暗中托自己美言几句的不在少数。 沈怀瑾看了顾青一眼,心下一颤,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知道,自己设计贡酒失踪一事。 短短几息,沈怀瑾心头沉睡的猛兽彻底摆脱桎梏,张开血盆大口,猩红双目,能看见的,只有那一纸酒方。 自己等了十几年,也不曾找到的酒方。 恩师在世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得意门生,定会提携自己,唯独这酒方,不愿透漏分毫,哪怕他含冤而去,也不曾交代给自己只言片语。 他宁愿这酒方消失不见! 凭什么,凭什么! 沈怀瑾胸口起伏得厉害,他敛了心神,如今酒方尚未到手,断不能让人看出半分蹊跷。 “你说得对。本官就是一时有些不适。”沈怀瑾伸出右手,轻掩于胸口,往下顺了顺,面容些微扭曲,他低声道,“许是忧思过度,本官脾胃不适,先去下恭房。” “你们谁,去给沈典御带下路。”闻荣见状,扬起下巴,朝厅堂里几名禁军示意。 一名干练的禁军点头会意。沈怀瑾抬步之际,花席垂眸,狐疑地打量了他的腿脚几眼。沈怀瑾似是察觉到什么,快步往肃正堂院外的恭房行去。 那花席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若没认出,自己只需借口身子不适,不跟他们一道去旧酿酒坊,便可过关。 可沈怀瑾不敢赌。 犹疑之际,他发觉身侧的禁军似在偷偷打量自己,这人的身形,细细瞧来,有些眼熟。 “是你……”沈怀瑾盯着眼前的禁军,此前确在何处见过。他沉思几息,露出警惕眸光,声音越来越小,“本官先前在曹公那见过你。你难道是他安插在此的探子?” “沈典御此话甚是好笑。探事司本就是曹公手下的一把刀,探事司上下,都是曹公的人。”那禁军皮笑肉不笑,避而不答。 沈怀瑾眉头皱起,曹永禄疑心太重,看来探事司也不是铁板一块。 眼下崔景湛负责贡酒一案,曹永禄还派人盯着……自己何不利用一回, 便可永绝后患。 至于这禁军,事后再收拾。 念及于此,沈怀瑾眸色凛冽,他将声音压得极低:“你帮本官做件事,本官便同意同曹公合作。” “何事?”这禁军闻言,上前两步,眸色甚是兴奋。 沈怀瑾亦是凑上前,一番耳语。 “你!”这禁军瞪大了眼,“你不怕找不到密室,寻不到贡酒?你意欲何为?” “这不是你该问的。至于……贡酒寻不到,曹公该高兴才是。”沈怀瑾冷冷道,“做,还是不做?” “沈典御好胆略,先前是小的小瞧您了。小的还纳闷,曹公为何一直寻您合作,不肯放手。曹公看人,果然比小的们高明许多。”这禁军戏谑几句,面露张狂之色,“既然如此,小的待会会跟上去。” 沈怀瑾心里头冷哼了声,面上露出平日里在尚酝局那副和蔼可亲:“甚好。” 一盏茶的工夫后,沈怀瑾算好时辰,慢慢往肃正堂去。 几人又候了会,伍景湛到了。 崔景湛带着闻荣,顾青和沈怀瑾伍景辉一道,几名禁军押着花席跟在最后,一行人离了皇城司,走僻静小道,往旧酿酒坊去。 一路上遇见不少宫城里的内侍宫人。见着打头的崔景湛,一身威压的禁军军官服制,还未近身,那些内侍宫人便低头快步离去,好似见了瘟神。 崔景湛嘴角翘起,眼神戏谑,自己当真如此可怕?旁人越怕,他越兴奋,脚下步子越快。 顾青跟在身后,瞧见那些宫人的眼神,心中一阵酸涩。 几人各怀心思,半炷香的工夫后,宫城北边的旧酿酒坊显在几人眼前。 宫中库银紧缺,这旧酿酒坊多年未修葺,无人问津,顾青打量了几眼,外头看起来,形制同如今的尚酝局酿酒坊有些像,只是小了些。 闻荣接过沈怀瑾递来的钥匙,开了院门,大伙正欲迈过门槛,身后传来倒地声响。 几人纷纷回头,几名禁军四散开来。 花席倒在地上,口吐白沫,不住抽搐,几息间,他嘴边鲜血涌出,抽搐更甚。 “大人,要去请医工吗?”一名禁军反应过来,他飞快蹲下,掰开花席的嘴,血流如注,禁军急促道,“大人,像是羊癫疯,不慎咬了舌头,恐怕……” 崔景湛和沈怀瑾闻言,快步上前,眼见着花席瞪大眼,头歪了过去。 “人没了。”崔景湛蹲下,伸手探花席的鼻息和脉搏。 “大人,卑职惶恐!”几名禁军纷纷跪倒在地,不敢抬头。 “方才可有什么蹊跷?”崔景湛厉声问道。 几名禁军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崔景湛眼尾泛红,他左手扶住刀鞘,右手缓缓往腰间弯刀摸去,一股杀气霎时腾起,周遭几人后退几步。 顾青见状,心中暗呼不好,他上前两步,装作不经意挡在崔景湛同几名禁军之间:“大人,当务之急是找到密室,寻回贡酒。” “顾酒人……”崔景湛右手使了暗劲,手背惨白如雪,关节突起,左手牢牢抓着刀鞘,手指仿若嵌入鞘身。他牙关紧咬,眸色如刀,盯着顾青。 第99章 密室入口 “顾酒人?崔司使?”见他二人僵持不下,伍景辉咽了好几口唾沫,他小心往二人身前凑,轻轻拽住顾青的胳膊,想将他往回拉。 “行了。闻荣,先移到酿酒坊里头去。”崔景湛将弯刀推了回去,松开双手,后退一步,径直往酿酒坊库房行去。 顾青松了口气,浑身卸了劲,险些摔跤,他快步跟上,生怕崔景湛出事。 沈怀瑾瞧着被拖到墙角的花席,面上丝毫没有可能寻不到贡酒的畏惧之色。另几人往里头去,他嘴角缓缓勾起,如此一来,当夜之事,无人知晓,更无人瞧见,是自己所为。 他转身跟上,面上复挂上忧虑之色:“本官来开锁头。” 推开库房的门,想象中的呛鼻灰尘并未扑来,只有股酒香袭来,掺杂些微霉味。 崔景湛环视几圈,确实如顾青所言,沈怀瑾驭下极严,连这处临时库房也打扫得一尘不染。盛放次酒的大酒坛子,整整齐齐码在地上,酒坛周围干干净净,没有酒渍,只有一个酒坛,封坛的红纸洇了些许,估摸着就是花席当日带着小太监盗酒的那坛。 伍景辉抓紧时机,四下环顾,此处就是比他们泸州的酒库大了些,旁的看不出什么。不过这是十多年前的旧库房,改日还是看看现在的。 几人一筹莫展之际,沈怀瑾担心密道被他们发觉,又横生枝节。他索性站到密道入口附近,不经意间挡住入口机括。 那是隐于墙砖缝隙里一处极不起眼的缝隙,他自信旁人不会发现。 不过这密室入口,究竟在何处……沈怀瑾神思凝重,库房不大,秘密倒是不少。 崔景湛看了闻荣一眼,闻荣招呼几名禁军,四处探寻。 其他几人也开始四处摸索。 顾青细细回忆方才花席所言,他小声道:“他说是不经意往墙角摔去,许是阴差阳错,撞开了机关,咱们在角落处多看看?” 此言一出,几人聚集在四个墙角,各自探看起来。 沈怀瑾见状,舒了口气,密道的入口和机括都不在墙角,如此一来,应不会被发现。 他打定了主意,便真被他们寻了出来,他也只当不知道此事。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名禁军在最靠里侧的墙角发现了蹊跷:“司使大人,这里有些许灰尘,像是墙上剐蹭下来的。” 几人纷纷围上前去,崔景湛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墙上缓缓探去,分寸之间亦不放过。 几息后,他右手微滞,找准一道砖缝,双指按下。 墙内传来一声闷响,眼前一道石砖竟缓缓内陷,后向两侧开去,露出一块智巧图,上面嵌着几块石片,每片上都有图案。 “这不是孩童妇人都喜欢拼的智巧图吗?”闻荣小声道,近来他家婆娘在家闲得慌,还提过几嘴,说什么提前备着,孩子一两岁时便能用上。 “是什么图案?”听见智巧图三字,顾青瞪大了眼,他细看几眼,眸色一时滞住。 竟真是幼时阿爹经常带自己一道玩的智巧图。上面所绘,同他幼时玩过的也极为相像。 同常见的飞禽走兽不同,当初阿爹带自己拼的,是一位拿着试酒勺的酒工,比一般的智巧图难得多,他拼了好久,后来属实拼不出来。 阿爹当初答应他,他若能拼出来,便带他去灯会,许他玩个够。 彼时的顾青心想,便是不吃不睡,也要将这智巧图拼出来。灯会他自是想去,更重要的是阿爹陪他一道去。 只要能同阿爹待在一块,灯会不灯会的,顾青并没有多在意。 可这智巧图太难,顾青死活都拼不出,眼看到了灯会前夕,顾青竟硬生生抠出了一块木片,如此一来,剩下的木片终于归位,顾青再将最后一片塞了回去。 虽如此,他仍旧十分忐忑,阿爹会不会责怪自己,会不会生气?万一阿爹知道真相,不带自己去了,岂不是白忙活。 一家子出发去灯会前,顾青支支吾吾,阿爹和阿娘一再追问,顾青这才说出实情。 “青儿啊,为父甚慰啊!你能不拘于成规,甚是伶俐。但你也没有一味投机取巧,还主动交代了前因后果,甚好,甚好!有智,有信。”阿爹眸色闪亮,阿娘亦是掩鼻轻笑,顾青拉着他二人,心里满是甜蜜…… “顾酒人?”恍惚间,顾青听见有人在叫自己,他回过神,发觉崔景湛几人都看着自己。 “嗯?”顾青小声道。 “大家伙都没见过这智巧图,你可曾在何处见过?”沈怀瑾关切道,“先前你在尚酝局书库泡了那么些日子,里头书册会不会有所记载?” 顾青一时语塞,他微微歪着脖颈,双眸眯起:“一时半会,没什么印象,几位容小的再想想。” 此言一出,大家伙纷纷点头,复盯向墙面内的智巧图。还有禁军胆大,见崔景湛未阻止,伸手移动了几片石片,可惜不得要领。 不知为何,顾青总觉着伍景辉仍盯着自己,他悄悄侧目,果然,伍景辉眸色慌乱,假装同大家伙一样,都在看墙面。 难道自己方才露了什么端倪? 还是伍景辉亦见过这智巧图。 顾青心里头一激灵,若伍景辉真是阿爹当年的旧友,二人一同长大,拼过同样的智巧图,再正常不过。 这伍景辉,莫非同自己一样,也在装蒜? 顾青深吸了口气,景湛足智多谋,兴许他能破解这机关,自己便不用动手,亦不会引人注目。 约摸过去了半炷香的工夫,那几名禁军挨个试过了,墙上没有丝毫动静。 崔景湛皱着眉头,摆手让他们让开,亲自上手,他琢磨了一番,一片一片滑动起石片来。 比那几个禁军好些,眼见大多石片都归位了,上头拿着试酒勺的酒工图案越发清晰,偏偏最后两块石片,无论如何,都难以复位。 崔景湛并不托大,他看了眼沈怀瑾和伍景辉,一旁的闻荣也算上:“你们试试?” 三人硬着头皮,挨个试了,也好不到哪去,无论如何,最后总会有两片难以复位。 一时间,只剩下顾青还未上手。 第100章 机关 崔景湛戏谑道:“顾酒人可是担心试不出来丢了脸面?眼下这里没人能破解,试试无妨。” 顾青闻言,盯着墙上的石片,眉头微挑,难道真是阿爹设下的机关? “那小的试试。”顾青沉下心来,用食指和中指按住一块石片,往边上的空处推去。 这机关甚是巧妙,他无论往哪个方向推动石片,周遭毫无卡顿之感。 这也是他幼时发现的取巧之法。有的匠工许是偷懒,若石片木片滑动得对,便更顺畅。若不对,便有阻滞之感。彼时他无法还原图案,就想过此法,可惜没钻成空子。 顾青心里头回想,手上动作没落下,半盏茶的工夫,石墙上的智巧图被打乱,又被排好。 可是同前几人一样,顾青这遭,不曾好到哪去,还是有两片对不上。 顾青身边几人,见顾青如此专注,眸色坚定,他一伸手,周身的气势都有些不一般,还以为他有法子,个个聚精会神,眼都不眨,生怕错过。 谁知没什么差别。几名禁军面面相觑,站在后头撇起嘴。 顾青见大家伙都看着自己,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装作搞砸了十分惭愧,周遭的气势立马下去:“小的献丑了。” 崔景湛摆了摆手:“无妨。不过顾酒人的动作瞧着比咱们都娴熟。若你没有法子,本使派人回探事司,唤几个擅机关术的来。” 顾青迟疑几息,若探事司有能人,自己何必暴露。 半个时辰后,探事司唤来的几个匠工,亦没有法子。 “果然是宫城之内。”伍景辉双手背于身后,面露讽刺之色。明明贡酒就在里头,眼下却拿不到。 他瞪着那酒工图样的智巧图,心里不禁叹起气来。若他那位旧友在,恐怕轻而易举便能破开,当年他除了酿酒,便是喜欢捣鼓这些小玩意儿,自己向来不屑。 没想到今儿竟要止步于此? 他抬眼打量这库房几眼,旧酿酒坊,隶属尚酝局,只是他不知这处究竟哪一年被弃用,不然倒真有可能是当初旧友设下。 念及于此,他苦笑几声,想来只是巧合,不然顾青断然知道如何打开密室。 方才顾青那般利索,他险些按耐不住,谁知顾青也没辙。 “没用的东西。”崔景湛打库房外进来,见探事司的匠工亦束手无策,他面色难看得紧,几名匠工跪倒在地,吓得不敢言语。 顾青看在眼里,暗叹了口气,手上不住摩挲。眼下找到贡酒要紧,几名匠工,就算无能,也不该受重罚。 自己就算破解了智巧图,称作巧合便是。 眼见闻荣带着禁军要将几名匠工拉走,顾青快步拦在闻荣跟前:“小的有个法子,想同几位匠工请教,不知是否可行?” 不待闻荣开口,崔景湛摆了摆手:“试,只要有机会,尽管试。” 那几名匠工利索起身,手还微微发抖,面带感激看向顾青:“这位小兄弟,你有什么法子?” “方才小的看你们几人,也是卡在最后那两块石片上。小的有个荒谬的法子……将那两片石片直接取下,放到正确的位子,可行?你们还记不记得花席招供的细节,他说撞掉了何物,又摸黑将地上之物塞了回去。” 此言一出,周遭几人面面相觑。那几名匠工一时间目瞪口呆,一名胆大的小声试探道:“这……” 匠工还欲商议一番,崔景湛不耐烦道:“照他说的做。” “大人,万一毁了这机关……”那名匠工一手摸着腿根处的衣摆,低头小声道。 “现在机关没毁,你们能打开吗?”崔景湛嘲讽道。 “是,是,小的们这就照做!”那名匠工朝另外两人使了眼色,三人赶紧打开随身带的木箱,在里头一顿翻找。 伍景辉和沈怀瑾立于一旁,二人眸色都复杂得很,尤其是沈怀瑾。 眼下花席已除,自己不再畏惧,贡酒若真在密室里头,就这么一步之遥…… 他侧目暗暗看了崔景湛几眼,方才崔景湛如此笃定,丝毫不担心机关被毁,会不会是曹贼授意,在刻意拖延,或是干脆想毁了这密室,好让贡酒跟着一齐毁了。 他又看了顾青几眼,这法子是顾青说的,届时探事司若将责任推给尚酝局…… “司使大人,咱们事先说好,动手的,是你探事司的人,若出了问题,不能责怪顾酒人。”沈怀瑾上前两步,装作护在顾青身前,面色肃穆。 “你倒是护犊子。”崔景湛嗤笑一声,“出了事,本使担着。沈典御和顾酒人尽可放心。” 顾青这才琢磨过来,他眸色复杂地看向沈典御,先前是自己疑心了。 见几位贵人说好了,匠工开始动手,他们取了极薄的镊子,将之撑开,嵌入石片间的缝隙。 本以为极难拆除,没想到动手的匠工险些朝后摔倒在地。 “这……”那匠工盯着空了一方的智巧图,还有手上铜镊所夹的石片,缓缓瞪大了眼,如此一来,这机关搞不好就是如此解法。 另两名匠工来了兴致,围上前来,兴奋地打量石片反面,可惜没看出什么蹊跷。 “先破了机关再说。”几名匠工商议了几句,保命要紧,回头找机会再琢磨。 如此依样画瓢,那两片石片被轻易取下,众人眸中都闪起精光,有戏! 几息后,两片石片被归位,石墙内隐约传来轰隆声响,几人后退几步,面上既兴奋,又害怕。 闻荣上前两步,护在崔景湛身前,伍景辉亦不自觉往顾青身前走了几步,不经意间将他拦在身后。 崔景湛见伍景辉如此,眸色雀跃,这泸州贡使倒是有几分意思,他在意顾青,更甚密室里头的贡酒。 他究竟是何人,同自己的心思竟是一样的。 都是泸州人士,难道他真的认识兄长?还是说,他认识叶弘文…… “司使大人,门开了!”闻荣盯着眼前石墙缓缓往一侧推开,回头看向崔景湛,“卑职先去探探。” 崔景湛略微颔首,示意闻荣去探路。 第101章 混战 闻荣见里头黢黑一片,外头库房的烛台也不好带进去,他吩咐身后几名禁军,飞快寻了火把来,又细细交代了一番,酒库重地,手头一定要稳。 “倒真有密室!那个什么花席没撒谎。”伍景辉趁着火光,探头看了几眼,“宫里真是不一般啊。” 眼看闻荣带了两名禁军入内,旁人都候在外头,顾青面上瞧着镇静,心里却是炸开了锅。 这密室,多半是阿爹命人所造。算算旧酿酒坊未被荒废之时,正是阿爹任职于尚酝局之时。 他为何要在酒库里建密室?小小尚酝局,竟有如此多秘密。 阿爹之死,会不会同这密室有关? “沈典御,你们尚酝局,可真是深藏不漏。”崔景湛见沈怀瑾眸色游离,有心诈他一诈。 “司使大人言重了。本官对此事一无所知,不然怎会任由贡酒藏于此处,在殿前被官家怪罪?”沈怀瑾轻声苦笑道,他抬了抬眸,“这都是些废弃多年的旧地,本官彼时也不是典御。” 崔景湛还欲激他多说几句,闻荣带人从密室出来:“大人,看样子,贡酒确实在里面。里面不算大,但除了贡酒,还有好些博物架,卑职不敢擅动。” “几位,请。”沈怀瑾心系里头的贡酒,拿出了当家的气势,拔步往里走去,顾青和伍景辉快步跟上,崔景湛冷哼一声,示意闻荣一道入内。 石墙背后,靠近门边的位置,三十个贴有红纸上书“泸”字的小酒瓮分几排依次排开,如闻荣所言,不远处好些个博物架,里头还有一方书桌,一张圈椅,都是朱漆罩面。 顾青吸了吸鼻,密室里头除了酒香,只有极隐约的陈腐气息,想来已经多年无人进出。 “伍贡使,麻烦你一道验验,这可是泸州贡酒?”沈怀瑾数了酒瓮的数目,丝毫不差。 伍景辉点头致意,他取下腰间随身的试酒勺,拿原色麻布细细擦过,熟练地取下酒瓮上的封坛,将试酒勺深入瓮中,闻香,观色,试味…… 一旁几人紧张地盯着伍景辉,生怕他说出半个不字。 尤其是禁军里头瞧着最干练的那个,他双眸眯起,左手不自觉握住腰间弯刀的刀鞘。沈怀瑾瞥了他几眼,嘴角微微勾起,只当未曾见着。 伍景辉这头,他放下试酒勺,静候酒液后味,几息后,他面露喜色:“正是贡酒不假。沈典御,顾酒人,一道看看?” 沈怀瑾和顾青闻言,纷纷上前,如伍景辉一般,一一试起来。 崔景湛估摸着没什么差错,开始打量密室里头。他缓步绕过里头的博物架,连架上的蜘蛛网也不曾放过。 闻荣虽不知他在看什么,明明博物架上都是空的,还是尽职尽责跟在他身后,一齐查探。 眼看博物架没什么蹊跷,崔景湛往那张书桌凑了去,桌腿似乎压着什么,他狐疑地眯起双眸,手上撑在桌边,使了暗劲,书桌悄无声息往边上移了不到半寸,一块破败的布头露了出来。 闻荣立在崔景湛身后,见他甚是认真,不由得好奇,他究竟见着何物。 顾青和沈怀瑾验完酒,纷纷点头,吩咐几名禁军帮着一块封好酒瓮。 闻荣刚要看清地上是何物,身后传来接连几声声响。 原是一名禁军,他一手举着火把,这只手的胳膊肘夹着酒瓮,另一只手拿了封坛用的油纸往上盖,他脚下不知绊到何物,一个趔趄,眼见手中酒瓮中的酒顷了出来,就要沾到火星子,他一时着急,摔碎了手中酒瓮。 霎时间,密室里头酒香更甚,大家往后退了几步,眼见一翁好酒,就这么砸到地上,酒液缓缓朝周遭洇去。 闻荣循声凑上前去,凶狠道:“不要命了?” 此言一出,那禁军心头一颤,手上的火把举得更歪,眼看就要碰到另一名禁军手中的酒瓮。 “小心!”最边上那名干练禁军朝前扑去,一把抢过他手中的火把,朝远离酒瓮的那头滚去。 火把是救下了,可他这一扑,踢倒不少地上的酒瓮,酒瓮互相磕碰,短短几息间,沈怀瑾和伍景辉眼看着地上的酒瓮碎的碎,倒的倒,竟是不剩几瓮。 “禁军的身手不可能这般差,你是不是存心!”沈怀瑾心疼地瞧着地上的酒液,转身瞪向那名禁军,“本官一路上就觉着你眼熟,之前去东署,在曹公的偏厅见过你!” “崔司使,你今日定要给咱们尚酝局一个交代!”沈怀瑾见崔景湛一直背对他们几人,不禁大喊道。 “沈典御莫血口喷人!”那干练禁军回击道。 闻荣眼见乱作一团,顾不得请示,他心下一乱,从背后擒住那举着两个火把的禁军,朝沈怀瑾大声道:“不管怎样,先定下来,出去再说。你们几个,把火把拿出去!” 余下两名禁军,接过几人手中的火把,飞快朝旧酿酒坊院子里跑去。 密室里,这禁军的胳膊从两侧被闻荣箍住,他不住挣扎,手上的火把跟着挥舞,门口候着的匠工脚下都洇满酒液,他们几人对视一眼,纷纷朝外跑去。 “你难道想同归于尽!”沈怀瑾离那禁军更近,他见禁军张嘴,似要说些什么。 不,不能给他任何机会说出真相!沈怀瑾红着眼,鬼使神差,来不及多想,他抽出那禁军腰间的弯刀,颤抖着朝他腹间刺去。 霎时间,闻荣面上大骇,他松手捞住禁军手中的两个火把,往后躲去,顾不得许多,他朝众人大喊:“都先出去!快!” “头儿,快出去!”他不忘回头唤上崔景湛,却见崔景湛蹲在地上,好似什么也听不见。 还是伍景辉回过神来,飞快接过闻荣手中的火把,瞪了眼顾青,往外跑去。 密室里头霎时暗了下来,只靠门口透进来的一丝光亮,勉强视物。 沈怀瑾双手发抖,弯刀掉落在地,顾青看了眼崔景湛,心头一紧,先拽了沈怀瑾出去。那禁军口吐鲜血,嘴里不住嚷着什么,终是摔倒在地,躺在血泊与酒液之间。 第102章 细作 “司使大人!你可是发现了什么?”闻荣将他们安顿好,让余下几名禁军盯好他们几人,摸黑入了密室。 “没什么。本使突发眩晕,如今已好转。”几息后,崔景湛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闻荣见他撑着桌边,缓缓起身,一手握住腰间弯刀,一手撑在鬓间,拖着腿往外走来。 顾青见状,欲上前搀扶,被禁军拦住了。 “大人?”闻荣摆手示意顾青勿动。他上前两步,伸手要扶崔景湛,“方才……” “本使都听到了。”崔景湛面色惨白,言语冰冷,“此事不可外传。你放心,本使无碍。” 他匆匆扫视外头一眼,火把已被熄灭,那两名禁军守在旧酿酒坊院门口,盯牢了沈怀瑾,还有几名匠工,顾青和伍景辉立于沈怀瑾一旁,眸色复杂。崔景湛侧目朝向闻荣:“你做得很好。” 顾青见崔景湛瞧着没有大碍,一颗心落了地。方才自己一时情急,险些露馅。还好闻荣派人拦住了他们。 短短几息,局势瞬变,沈典御为了拦住曹贼派的人纵火,竟失手杀人,景湛也不知为何,失魂落魄,顾青这才有空细细想来,方才之事,怪是怪了些,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他心里总有些不安。 他本想劝慰沈典御几句,为免串供,亦被禁军拦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旧酿酒坊的库房被清理干净,那名被沈怀瑾失手杀害的禁军,唤作方胜,他的尸体被抬到院子里,覆上了白布。 崔景湛歇息了会,面上攀了血色,瞧着没那般吓人。 “沈典御,你是说,在曹公那处,见过方胜鬼鬼祟祟?”崔景湛睨着沈怀瑾,言语冰冷,“所以你推断,他是故意撞人,想砸了贡酒?” “正是。”沈怀瑾挺直腰背,双手虽还在发抖,言语间却无比坚定,“难道司使大人承认,探事司的禁军身手如此之差?” 此话一出,院中几人面面相觑,低着头不敢吱声。尤其是最初惹祸的那禁军,正是他脚下一滑,才引发这一连串祸事。 崔景湛正欲发作,那禁军鼓足勇气,跪倒在地:“司使大人,卑职不是故意。当时卑职脚下有异物,击中卑职足踝,才至不稳。” “闻荣?”崔景湛瞥了眼身侧之人,“可有此事?” 闻荣眼珠子飞快转了几圈,一切都串了起来。他从腰间掏出几个布帕,当着几人的面打开,里头是几个小石子,一个石子隐约还透着血腥味和酒香味,另几个石子则只有血腥味。 “大人,这是在密室里搜集到的,这个石子在地上,混杂在碎裂的酒瓮中,这几个石子是从方胜身上搜出来的。”闻荣欲言又止,他掏出一个小白瓷瓶,“这也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里头是些粉末,具体作何用还不知。” “你离那药粉远些。”沈怀瑾脱口而出,眼色恐惧。 “沈典御认得此物?”闻荣不动声色,塞回瓶塞,侧身探寻道。 “本官不认得。只是……”沈怀瑾眸色躲闪,欲言又止,几息后,他豁了出去,“本官也不确定。只是在来的路上,方胜押着花席,在后头鬼鬼祟祟,不久后,花席暴毙身亡。本官怀疑,这里头有蹊跷。” 沈怀瑾言至于此,在场几人开始揣测。 若花席早有病在身,方才在探事司审讯之时,更为紧迫畏惧,真要发病,也该在探事司发病。怎的刚到旧酿酒坊院外,恰巧发病。 “诸位,今日之事,本使会给诸位一个交代,花席和方胜背后之人,本使亦会彻查。”崔景湛看向沈怀瑾和伍景辉,面色冷淡,“至于贡酒被毁,本使会上奏,想来官家不会降罪于二位。” “方胜送命,沈典御乃是一时情急,忧心他纵火,不该受罚。事急从权,大人要准备宫宴酒务一事,待会请大人在供词上画押,便可先行离去,但近几日不可离开宫城,探事司许会派人复核。”崔景湛沉吟片刻,“诸位,散了吧。” 顾青还欲关切几句,可惜眼下不合时宜。景湛方才这几句,有礼有节,滴水不漏,可丝毫不像他平日的口吻,好似被勾了魂,他凭一股气吊着,如傀儡般说出方才那些话。那会在密室里头,他究竟发生了何事…… 沈怀瑾心里头亦杂乱不已。他算准崔景湛不会刁难自己,毕竟众目睽睽,他那一刀不下去,方胜手中火把倒地,大家伙可能都会葬身火海。 可居然如此轻易就放自己走,连回探事司细细问询都不用。 还有花席和方胜背后之人,难道还不够明晰?明明他二人都是曹永禄的人,还有什么好查?崔景湛定是要为曹永禄开脱,将他主子择出去。 崔景湛难道是暗暗在同自己讲条件? 沈怀瑾暗叹了几口气,罢了,此番贡酒虽毁,没能让顾青在官家跟前出风头,也没按原计划让顾青对自己死心塌地。可自己救下他们,想来顾青心存感激,没什么差别。 在官家跟前也好交差了。 只是人总是容易贪心,沈怀瑾瞧着院子里堆起的酒瓮碎片,心中愤懑缓缓涌出,凭什么曹永禄那贼人能全身而退,还能凭着献酒在官家跟前邀宠。 他缓缓看向伍景辉,离宫宴还有三日半,没有什么不可能。 此刻日头正晒,崔景湛摆了摆手,带着探事司的人,快步往外行去。 伍景辉看了几眼方胜全身盖着的白布,面色惨白。他缓缓走到酒瓮碎片边上,蹲下身来,伸手轻抚那些碎片。一旁还有几张洇了酒液的红纸,上头的“泸”字模糊不清,边上残破不堪,他手上沾了酒液,右手不住摩挲。 良久,他将右手手指伸到鼻间,闭上双眼,深嗅好几口,他微仰起头,面上露出陶醉之色,似是闻见天宫里头的琼浆玉液……几息后,他轻舔了右手几下,缓缓睁眼,眼角微润,鼻头微酸。 罢了,都是命。不知下次带着泸州贡酒进京,要等到何时。 第103章 鸳鸯暗纹 “伍贡使?”顾青扶着沈怀瑾走到伍景辉身后,沈怀瑾迟疑道,“同为嗜酒之人,伍贡使痛惜,本官感同身受,只是眼下,不是悲痛之时。” “沈典御的意思是?”伍景辉手上使劲,撑了把膝盖,站起身来。 “离宫宴还有三日半,你我联手,还是能让官家品尝一二,泸州贡酒的风味。”沈怀瑾认真道。 “沈典御,本官先前便……”伍景辉言语间甚是疲惫,“况且崔司使说了,他会如实上奏,想来沈典御也无需担忧官家追究尚酝局上下。” “伍贡使此言差矣。说到底,贡酒还是没有追回,就算情有可原,尚酝局也难逃个看守不力的罪名。官家体恤咱们,不会重罚。”沈怀瑾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本该是领赏的局面,伍贡使难道真的甘心?” 见伍景辉沉默不语,眸色纷杂,沈怀瑾低声道:“本官说过,并不是让伍贡使同本官一道欺君。便是借八百个胆,本官也不敢。本官只是想再争取一二。伍贡使,进京的机会,不是一直都有的。兴许过一阵子,官家没了兴致……” “沈典御一片好心,本官心领了。”伍景辉深看了沈怀瑾一眼,“只是今日局势瞬息陡变,本官着实疲累,想回去歇着。改日再进宫拜访。” 不待沈怀瑾多言,伍景辉缓缓往旧酿酒坊院外走去。 “沈典御,我先扶您回去歇着吧。”顾青见他二人如此,一时不知听谁的。 他倒是同伍景辉的想法更为一致。顾青有些拿不准,沈典御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为何急于一时。就算失了这次机会,反正都在尚酝局当差,来日方长。诚然,自己亦想一步一步走上高位,才能更好护住自己同景湛,可他一直想的都是靠着光明正大的法子。 找伍景辉帮衬,不算卑鄙,可也不用强人所难。 直到伍景辉的背影模糊不清,顾青也没琢磨明白。沈怀瑾立于他身侧,亦是一言不发。 难道曹贼暗中逼迫沈典御,沈典御不得不防? 顾青微张着嘴,却问不出口。沈典御如此做,定有他的道理。 “行了,回去吧。”沈怀瑾拍着顾青的肩膀,故作轻松,“这两日你四处奔波,想必也累了。明儿再想想勾调之事。宫宴上,尚酝局本也要献酒,那些都是于奉御在帮衬。你不必过于紧绷,便是调不出泸州贡酒的风味,只要适口,就够了。若是官家能眼前一亮,便是更好。” 顾青颔首示意,扶着双手微微发颤的沈怀瑾往尚酝局去。 肃正堂内,崔景湛将贡酒诸事都交代给闻荣,屏退左右。 外面日头正盛,却晒不到肃正堂最里头。乌木长桌后,崔景湛如平日般,独倚在主位里,他方才强撑着的精神头,在手下离开肃正堂那一瞬,便被抽离。他整个人不住往主位里窝去,此刻宽大的木椅里头,不是老百姓闻风丧胆的阉贼走狗,只是一个无助可怜的幼童。 他将头埋入双膝之间,丝毫不敢抬头。外头的日头太过刺眼,虽是他向往之物,可他总觉着,自己满身污秽不堪,再往前走一步,便会被人发现,被人谩骂,嫌弃…… 自己真的还能站在那光明之处吗? 崔景湛左手攒在腰间,皮质革带里头,是方才在旧酿酒坊密室里,书桌桌腿下的那块破布头。 布头虽破,摸起来也有些年岁了,可他还是一眼认出,那是他阿爹之物。 幼时,阿爹几个月才会去看他和阿娘一次。自己想阿爹,阿娘也思念得紧。家中吃穿用度,都是阿爹暗中派人送来,阿娘便是想送些什么,还是用的阿爹的银钱。 好在阿娘做得一手好女红,等待阿爹的无数个日夜里,阿娘用最细的绣活,替阿爹绣了不少衣饰,里衣,中衣,外袍,冬日的风帽,还有平日的鞋靴…… 阿娘不希望阿爹府中的那些女人认出是她所绣,又想阿爹平日穿着衣物,能念起她一二,便在衣袖内口,都绣上了不起眼的鸳鸯暗纹。 他还记得,在他同阿娘居住的小院中,阿爹换上阿娘精心缝制的衣袍,一个劲的夸,料子不是最华贵的,却是穿着最舒适的,尤其是剪裁得体,比府上的老裁缝也是比得的。 “婉娘,你且放心,为夫定会好好爱护这些衣袍,不浪费你的一番心意。”阿爹将阿娘搂在怀中,眉眼微润。 “夫君这是说得什么话,衣物做来便是用来穿的,穿着穿着,若是破了,婉娘再给夫君缝新的便是。何苦刻意爱护,小心翼翼,倒拘束了。” “话虽如此,婉娘的手艺,为夫自会珍惜。” 小小的崔景湛立在一旁,心里十分好奇。只是往往都会被阿爹发觉,然后被阿娘赶回房去睡觉。 手上布头的暗纹触感将崔景湛唤了回来,他不住摩挲那纹路,手上渐渐发热,心里头却是凉如冰窟。 阿爹如此爱护之物,怎么在这旧酿酒坊的密室里出现。 这布头的裂口,不是利器所致,更像是被人扯下。 若是擅武之人,又不会只扯下这么一小块。 阿爹是随崔家一道,被活活烧死在崔家大宅,若阿爹真到过旧酿酒坊的密室,应是全身而退。 想起先前尚酝局那本旧书册上的犀角杯,鸿胪寺,崔景湛心里头闪过荒唐的念头。 旧酿酒坊的密室,连沈怀瑾都不知道,那智巧图偏偏被兄长打开,密室极有可能是叶弘文留下的,或是被他改造过。 当年自己阿爹难道同叶弘文在密室里有纠纷? 不然为何会撕扯到衣袍? 当年之事的全貌,如今尚不可知,眼瞧着线索越来越多,似乎都在指向,自己阿爹同叶弘文纠葛颇深。 在密室时,崔景湛认出地上那小片布头是阿爹之物后,他的心绪瞬时被抽离,周遭发生何事,他什么也听不见,眼前的火光飘忽,他亦看不见。 他满心只有惊惧,猜疑,还有绝望。 他下意识护住那块布头,不,绝对不能让旁人发现。 第104章 心魔 不能给兄长瞧见,兄长心思缜密,若是有朝一日发现什么,联想到这块布头,定会责怪自己为何不早些告诉他。 不能给闻荣瞧见,自己好不容易笼络些心腹,若让他们知晓,自己内心残破不堪,还如何驭下。 更不能被沈怀瑾瞧见,总觉着沈怀瑾不简单,沈怀瑾还是当年之事亲历者,若让他顺藤摸瓜,查出些什么,他定会告诉兄长…… 彼时的崔景湛,耳边嗡嗡一片,他知道密室里乱作一团,想要做主,腿脚却不听使唤。他不住将那块布头往腰间革带内塞去,生怕被人瞧到丝毫。 偏偏密室里昏暗,身边几人闹得不可开交,火光忽闪。 若不是闻荣将火把都拿了出去,他眼前看不真切,恐怕他还坠在自己的畏惧与幻想中,不住确认布头已藏好。 待他起身,脚下血渍混着酒液,略显黏腻,他才意识到,兴许搞砸了。 可是区区贡酒,哪里比得上兄长。 他不在乎。 若不是事涉兄长,事涉尚酝局,他压根不会亲查此案。 至于那什么方胜和花席,倒有几分意思。若都是曹贼安插的,倒是乐得他们自己找死。 只是他想不通,曹贼手底下还有如此蠢笨之人。还是谨慎些,万一还有人暗中布局,兴许可以一用。 如此浑浑噩噩,他倏然想起兄长每回试酒。自己的思绪,眼下好似试酒勺不断搅动的酒液…… 不知过了多久,他将那布头收在长桌上一方有锁的小木匣内,再三拽着锁头,又将钥匙收于腰间囊袋,才松了口气。 肃正堂厅外,禁军和卒子们来来往往,瞧着甚忙。 崔景湛远远看向他们,眸色迷离,他略微垂眸,伸手在长桌上的卷宗里翻看。 一时半会他竟不敢彻查当年之事,不如看看近来有没有什么棘手的案子,能逃避一二。 “司使大人。尚酝局的顾酒人求见。”就在此时,肃正堂厅外,有卒子通传。 崔景湛手上一抖,兄长此时有何事?他不自觉瞥了手边木匣一眼,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些。 “何事?” “顾酒人说是感谢司使大人寻到贡酒下落。手上还拎了食盒。”外头的卒子低着头,这顾酒人胆子倒是大。 崔景湛胸口开始剧烈起伏,若放在从前,兄长特意来看自己,还带着食盒,心里头不知有多雀跃。眼下万万见不得,莫让兄长瞧出端倪。 “本司使……”崔景湛本想用疲累的借口,可如此以来,兄长岂不会忧心,他轻咳了几嗓子,让声音听起来甚是冷淡,“案件缠身,让他回去。” 话音刚落,崔景湛屏息静气,聚精会神听着厅外远处的动静。兄长说了些什么听不太清,只隐约觉着有些低落。 见兄长未再让卒子通传,径直离去,崔景湛心绪繁杂,一个声音松了口气,心底里的幼童却更加沮丧,好不容易见着天光的稚童,又缩回了暗不见天日的黑屋里头。 见顾青已走,崔景湛提不起兴致,坐回主位里,谁知卒子又在门外求见。 “司使大人……”那卒子的声音多了些许颤意。 “还有何事?”崔景湛双手发抖,言语间多了几分怒意。 “大人!小的不敢!是那顾酒人!他非要留下食盒,说大人不会怪罪小的。”卒子双膝跪地,一手稳稳拎着食盒,不敢有半分怠慢。 肃正堂内,崔景湛双手撑在乌木长桌边,使了暗劲让自己不要失态。良久,他言语复归平日冰冷之像:“你将食盒拎进来。” 卒子见崔景湛并未怪罪,长舒了口气,脚下生风般将食盒稳放在乌木长桌一侧,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见卒子退下,崔景湛喉头微动,他缓缓走到食盒边上,同清明那回是同一个食盒。 他深吸了口气,熟悉的酒香,还有煎酿豆腐的香味。 霎时间,心里头的幼童舒展开来,不再蜷缩。 崔景湛轻轻拿起食盒的木盖,放于一旁,里头果然是煎酿豆腐,还冒着热气,他托起这层木格,下头是一碟子柚皮制的凉菜,和一小壶酒。 他端起那盘柚皮,瞧着远不如玉轩阁的开胃小点精致,可他看着看着,眼角渐润,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似笑非笑。 他缓缓闭上双目,兄长竟是如此细致。昨日在玉轩阁,那几道小点,唯独柚皮自己多吃了几筷,竟被兄长看在眼中。 崔景湛将食盒里的下酒菜还有酒壶取出,放于桌前,慢慢品尝起来。 酒香入怀,崔景湛逐渐释怀了些。他盯着酒壶,强逼自己压下心头惧意。怎能查都不查,就屈服于心中假像。 那块布头,只能证明阿爹曾经到过那间密室。不,甚至连这件事也证明不了。 他捏着小酒盏,眸色渐深,周身透出股杀气。 顾青送完食盒,回了尚酝局,甚感疲累。虽没见着景湛,景湛若还有气力忙于其他案子,想来晌午那会在旧酿酒坊只是一时眩晕,并无大碍。 无论如何,景湛收了食盒,希望他吃到爱吃的吃食,心里能松快些。 忙活完这些,顾青本想回房换身衣服,再去曲房,琢磨琢磨勾调之事。只是不知为何……许是沈典御那一刀,过于惊骇。 他独自一人回了卧房,才发觉自己的双手亦微微发抖,心绪翻涌,一时间什么酒方,歌谣,通通记不清。 顾青深呼了好几口气,灌了一壶茶水,又用冷水擦了好几把脸,这才平静些许。 便听沈典御的,今日好好歇歇,免得糟蹋了酒液。 顾青换下酒人服制,躺在榻上。这会毛文估摸着在干活,难得自己一人,可以好好琢磨一番。 念及于此,顾青不禁苦笑,方才还说好好歇息,可心里头杂乱如麻,压根静不下来。 他敢确定,先前尚酝局的书库里,没有任何关于今日密室的记载。 若沈典御都不知那密室,至少是阿爹,或是阿爹之前的尚酝局建下的。 偏偏那智巧图的图样,甚是少见。 第105章 调酒 这点倒也说得过去,尚酝局,用酒工试酒图,再正常不过。 可是解开智巧图的法子,竟也同自己幼时一样…… 顾青很难不疑心,那就是阿爹所为。 偏偏密室里除了那几个博物架,一套桌椅,再无旁物,也没有线索。 本想着试完贡酒后,在密室里好好搜寻一番。可惜方胜卑鄙,乱局突现。 霎时间,顾青心中荒唐的念头一闪而过,彼时景湛并未试酒,他一直蹲在书桌后头,难道他是发现了什么,过于惊骇,才至晕眩?顾青腾地坐起身,微眯双眸,若真如此…… 不,若景湛发现什么,定会立马找机会同自己商议。 顾青瞪着素色床幔,浑身卸了劲,当年旧案不差这一日两日,便让景湛歇歇,自己也得专心酿酒。 翌日,顾青起了个大早,一头钻进曲房。 探事司那头,闻荣带着人,彻查花席和方胜背后,究竟是何人,又意欲何为。 转眼,明日便是宫宴。 夜色已黑,除了值守之人,旁的酒工酒人都已下工,不是去吃饭,便是回居所歇着。 唯独顾青,他仍在酿酒坊的一间小屋。屋里烛火通明,他身前的木桌上摆满了勾调酒液所用的瓮罐,酒勺,小酒盏,火炉子,边上还有一小筐散发着繁杂气味的酒曲,青梅汁等各式酸甜汁液。 屋里酒香四溢,若是旁人贸然进屋,恐会欣喜不已,迷醉其间。 可顾青却是满面愁容。两日多来,他用了好些以前从未试过的法子。 他取了已制备多日的酒曲,这批酒曲制备的曲房更为温热,还加了平日制备酒曲断不会使用的豆子,香气与风味已初具酱香之味。 多次投料分开发酵需要好几月,眼下根本来不及。顾青索性取了碎曲渣,还寻了尚酝局新近酿好的一批清香黄酒。 起初,他将曲渣加入酒中,在炉子上将它们烧热,待酒液凉后,再滤出曲渣。 这种法子制出的酒液,香气上有些许像泸州贡酒,可细细品去,味道却是分层的,酒曲风味与酒液无法融合。 要么过去浓厚,要么过于清亮。 他琢磨了小半日,寻了尚酝局存了多年的清香老酒,希望以之调和。 可火候极难掌握,稍微多烧一会,酒液发苦。若是少烧一会,香味融合不到位。 顾青熬了两夜,好不容易试出了合适的火候。酒液温热时,几乎能还原泸州贡酒的口感,可酒液晾凉后,气味里的酱香比入口后的酱香淡了些,并不相宜。 顾青索性寻了果子,榨了鲜汁,想借青梅的酸味平衡些许浓厚之味,将酒液入口后的风味提亮些。 如此一来,便要在火候,碎曲渣,酒底,老酒,还有青梅汁间寻找最适宜的搭配,顾青只觉头大。 “顾青,你都两夜没回去歇着了,明日就是宫宴,依我看,你也尽力了。沈典御肯定不会责怪你。”就在顾青盯着桌上酒液时,毛文将屋门推了一道缝,手里拎着食盒,“我给你放门外啊,免得你又担心万一污了酒液。” 毛文放下食盒,见顾青无精打采,不免担心,他径直推开屋门,进屋拽着顾青的胳膊,往外拉去。 “毛文?”顾青抬眸不解。 “我得盯着你吃完再走。不然谁知道你记不记得起来。快,吃完再说。”毛文叹了口气,大咧咧坐在屋外石阶上,他打开食盒,一股鲜香钻了出来,“正好,今儿有你爱吃的糯米团子,我留了两个,还搞了几片羊肉,沈典御念大家伙辛劳,特意准备的。我跟你说,你没去真是亏大发了,这还是我好不容易抢的几片。” “快啊,你愣着干什么?”毛文见顾青不吱声,扯着脖子回头,瞪大了眼,“你是不是制酒制傻了?” 顾青吸了吸鼻子,肚子嘀咕了好几声,确实是饿了。他快步走到毛文身边,利索坐下,拿起筷子,飞快吃起来。 “我就说嘛,哪有人能不吃饭的。”毛文见他胃口不错,这才放心, 见顾青快要搁下碗筷,毛文回头打量了屋里几眼:“顾青,你要是遇着瓶颈,我也能帮你想想。虽说我这手艺远比不上你,但好歹也在尚酝局待了这么些日子了。三个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呢,我总比臭皮匠好些?” 顾青一时哭笑不得,他将碗筷碟子放回食盒,盖好食盒的木盖,利落起身:“那进来一道看看?” 毛文眉眼飞舞:“当真!” 不待毛文回过神,顾青已回到屋内,他给毛文细细说了一番,眨着眼好奇道:“如何?你可有法子?” 毛文瞪着桌上一大堆,酒香果香扑鼻而来,愣了神。 良久,他挠了挠头,似笑非笑:“那个……顾青,这我还真帮不了你,我最多只能想到加老酒那一步。你这也太,太麻烦了。不是我说,就算你一时半会调了出来,我估摸着不一定能放到明日上午。可你若天亮后再调一次,又不一定能成功。依我看,咱还是回去歇着吧。” 果然,顾青微叹了口气。毛文所言,他何尝不知。 选了这种投机取巧的法子,心里便有此准备。 顾青送毛文出屋,他犹疑几息,决定再试试。 毛文撇着嘴:“那你好歹合个眼,不能撑一整夜。” 顾青点头称是。送走毛文,他抬头看了眼月色,时辰还早,还有那么一丝希望。 他关好屋门,盯着桌上的青梅酸汁,继续琢磨起来。 没过多久,门外有脚步声响起。他狐疑地看向门口。 …… 天刚擦亮,顾青端着漆盘,盘上有两壶酒,随尚酝局诸酒工一道,往此次宫宴的延和殿去。平日小宴,许会在延和殿偏厅。今日因有不少使臣齐聚,便于早朝后设宴于延和殿正殿。 尚酝局外的人看顾青,只道是尚酝局酒人,手中是尚酝局献酒。 可尚酝局里的酒工酒人,都甚是好奇。此番宫宴备酒,大伙都忙得不可开交,彼此也都互通有无,只有顾青一人埋头苦干,不知琢磨出了何酒。 第106章 端午宴 延和殿外,宫人一大早就洒扫得片尘不染,早朝一结束,常驻东京城的使臣往延和殿来。 顾青随尚酝局众人候在偏殿外,带来的各式酒液交归内侍。沈怀瑾站在尚酝局这列最前头,以备官家宣召。 时值端午,延和殿外隐蔽处烧过艾草,彩幔饰物比旁的宫宴要素雅些,细细看来,里头还缀了菖蒲,顾青等人候于殿外,隐约闻到菖蒲与艾草的清香之气,一时间心神定了不少。 御膳院的宫人也带着菜肴小点鱼贯而来。好些菜要趁着火候,便是延和殿有小厨房,温的次数多,时辰久,也会失了风味,是以他们的人来得略微晚些。 顾青吸了吸鼻子,除了平日常见的宫宴菜肴,还有一股粽香传来。 想来尚酝局特备了菖蒲酒,御膳院也特制了不少粽子。 这些节令之物,尤其是粽子,吃多了恐会脾胃失和,大家伙也吃不下多少,图个应景。 是以这几年,除了祭祀等有礼制规限之处,御膳院制的粽子都比往年的小些,好让大伙尝个鲜,也不浪费。 一时间世人纷纷称赞官家节俭。 顾青为了掩下心中不安,有一搭没一搭,胡思乱想起来。 前头传信,官家更完衣,正在往延和殿来的路上。使臣还有朝臣纷纷入内落座。 矮几上,已放好菖蒲酒,端午小点,小粽,酒盏。 半炷香后,官家入殿,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殿外官家看不见之处,亦跪倒一片。 “今日节序端阳,唤诸位来小酌一杯,不必拘礼。”官家入座主位后,他身前的羽扇缓缓撤去,官家摆了摆手,示意朝工使臣落座。 曹永禄站在官家身侧,模样十分恭谨。 倒酒,布菜,曹永禄极具眼力见,官家虽不曾特意言语,从他面上能看出,今儿宫宴,他满意得紧。 尤其是曹永禄先前献的酒,官家一高兴,赏给了在座诸臣。官家扬着下巴缓缓道:“曹卿特意从民间寻来的酒。诸位饮惯了尚酝局所酿,也尝个野趣。” 大臣们见怪不怪,都道是曹永禄惯用的手段,便是心里头再不屑,也不敢在如此场合明目张胆显露一二。 倒是这些外邦使臣,尝了个新鲜,纷纷夸赞起来。 官家听着,面色红润不少,曹永禄在一旁,亦是志得意满。 眼看该寒暄的都寒暄了,大家伙比刚开宴时都松快不少,官家也左一搭右一搭,同曹永禄还有边上几名内侍闲扯起来。 “大人,这是尚酝局新调的酒,还未量产,但也是他们的一片心意。”见官家兴致不错,一名内侍奉了一小壶酒来。 “既然还未量产,难道是让官家试酒?”曹永禄听见尚酝局三个字,气不打一处来,他面色如常,滴水不漏。 谁知官家并未恼怒,他摆了摆手:“罢了,沈怀瑾也是一片孝心。想必他为着贡酒之事,这些日子都睡不好吃不下。朕尝尝又何妨?” 曹永禄含胸弓腰:“陛下大度,是奴多言了。” 官家略微颔首,曹永禄端起酒壶,斟了一小杯,官家捏起小酒盏,轻嗅几息,缓缓点头:“闻着不错,先前倒是没怎么见过如此繁复的香气。尚酝局这是改路子了。” 言罢,官家抿了一小口,一股略带酱香和果香风味的酒液直冲咽喉,比先前的酒液多了些许霸道。 却是恰到好处,在快呛喉时,一股温润之意护住舌口。 官家细细品了几息,面色难以琢磨:“不见得比先前的酒好喝多少,却是别有风味,朕好似在何处试过,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曹永禄见官家如此,不敢多言,他瞪了那奉酒的内侍一眼,平日里不曾留意,倒是让人钻了空子。也罢,若沈怀瑾临时献酒,这小内侍也不敢欺君瞒下。 内侍低头垂眸,只当不曾见到。 都是官家跟前的,平日也不见曹永禄笼络自己,倒是人家沈典御一直勤勤恳恳,平日里待自己极好,便是得罪人,也就这么一遭。 豁出去了。若这酒得了官家喜爱,自己也能跟着长个脸,他料定曹永禄不敢动官家身边的。 几息后,官家挑眉,又让曹永禄接连倒了几盏。 “传沈怀瑾过来。”官家像是来了兴致,朝一旁吩咐道。 “臣沈怀瑾叩见陛下……”不待沈怀瑾行完礼,官家便让他起身。 “沈卿,这是你近来想的新法子?”官家微晃着头,跟着阶下的奏乐打着拍。 “回陛下,乃是尚酝局酒人,顾青试调的酒。”沈怀瑾垂眸恭谨道。 “顾青?朕还有些印象,是不是上回那个赢了酿酒大比的酒工?升酒人了,嗯,值当,值当啊。”官家闭眼晃头,良久,他缓缓开口,“沈卿,你觉不觉得,这酒的风味,同十几年前……” 此言一出,曹永禄和沈怀瑾都瞪大了眼,又不敢多问,只是候在一旁,装聋作哑。 “罢了。都是以前的事了。”官家见周遭几人闭了嘴,自知他们不敢多言,他睁开眼,面带笑意,“有什么好紧张的,朕在说酒。你们啊,一个个的,胆小如鼠,朕能吃了你们不成?” “陛下今儿想来兴致颇高,这新调的酒,能得陛下赏识,是臣等的福气。”沈怀瑾反应颇快,他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将此事揭了过去。 “你看看,你看看,多巧的一张嘴。”官家嘴上乐呵,手上指着沈怀瑾,看了曹永禄好几眼。 一时间,君臣和睦,其乐融融。 臣工里头,东宫属臣见了这幕,有气没地撒。偏偏太子领了差事,赶不回来。若他亲眼见了曹永禄这副嘴脸,定会信他们所言。 在座之人,如此这般,各个都有自己的小心思,好在今日宫宴没什么大的波澜,官家瞧着兴致甚高,赏了不少宫人,众人都舒了口气。 “今儿的曲,奏得不错。尚酝局那道调酒,甚好。”官家离了延和殿,还在琢磨。 “方才陛下并未赏他们。”曹永禄随侍身旁,试图揣摩一二。 第107章 赏赐 “你可知为何?”官家慢悠悠晃步在延和殿殿后的小花园,远处白墙,石榴花红,缀于其边,石子路边,木槿粉白浅紫,不似石榴那般惹眼,亦有一番风味。 曹永禄跟在官家身后,他默默揣测几息,心中暗叹了口气,事已至此,不如推波助澜,官家许还能多记几分自己的好。 “奴斗胆猜测,官家想单独赏他们。”曹永禄躬着腰,言语间甚是恭谨,还带了几分悦意。 “不愧是朕肚里的虫。”官家未曾回头,却听得出他言语也轻快了几分,“世人都道你一心争宠,可他们瞧不到半分你的大度。” “奴惶恐。便是再多讨好争宠,也是为着陛下欢心。陛下高兴了,奴才们才有脸面、才有福气。奴才断不敢逾矩行事。奴才们一处尽心服侍陛下,这才叫正经。”曹永禄心中暗笑一声,官家这是几分悦色,几分敲打,自己倒也不用一味推脱。 让官家瞧见,自己就是在争宠,争到他心窝里头去,比藏着掖着好太多。 果然,官家哈哈大笑,他转进前头的小亭,施施然坐下:“去宣尚酝局的顾青来。” 一旁随侍的小太监领命,快步前去,曹永禄瞧着小太监,双眸微眯,这顾青,属实有些本事。 前日,尚酝局的探子来报,他们没琢磨出什么有新意的酒。短短一两日,这顾青就琢磨出能让官家单独恩赏的调酒……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顾青随内侍快步而来。 “尚酝局酒人,叩见陛下。”顾青未曾说完,官家便示意他起身回话。 “今儿这酒,风味独特,同尚酝局先前的路子大相径庭,你是如何想到的?”官家端起石桌上的茶盏,小啜了一口,“无需拘谨,就当唠唠家常。” “回陛下,小的不敢欺瞒陛下。这风味,乃是模仿……”顾青顿了顿,贡酒之事兴许会惹得陛下不快,可曹贼在此,万一被扣上欺君的罪名,此关更加难过,“前些日子被毁的西南泸州贡酒。” 官家略微抬眸,睨了顾青一眼,顾青跪倒在地,曹永禄沉声呵斥道:“大胆!还敢提此事!官家未追究你们尚酝局,已是大度。” “无妨。让他说。”官家摆了摆手,饶有兴致看向顾青,“不过曹公公说得对,你不怕朕旧事重提?” “回陛下,小的自是畏惧。但小的更不敢欺瞒陛下,编些旁的由头糊弄过去。”顾青瞪着近在咫尺的青石板,索性闭眼,一股气说了出来,“再者,酿酒之人,偷了别人的方子冠上自己的名姓,更是大忌。是以小的不敢欺瞒。陛下,这酒不仅是习自泸州贡酒,此次贡使伍景辉大人亦指点了小的一二。” “你起来回话。”不知为何,官家不仅不恼,面上更添了几分悦色,他上下打量了顾青几眼,这眉眼,好似在何处见过,一时倒想不起来,“如此耿直之人,如今不多了。” “谢陛下。”顾青顾不得膝上酸痛,利索起身,恭谨立于官家跟前。 “是贡酒的贡使央你如此?”官家来了兴致。 “回陛下,是沈典御和小的,想着贡酒被毁,属实可惜。陛下先前也想尝尝,小的便斗胆,试着勾调出类似的风味。后来关键时刻拿不准,去请教了伍贡使。”顾青有些猜不透官家心中所想,万一有个闪失,恐将伍景辉牵连进来,故而含糊其辞,省去各种央求的曲折。 “朕知道了。”官家闭上眼,好几息后,他缓缓远望向墙边的石榴花,自顾自道,“西南贡酒,泸州贡酒……泸州……” 听见泸州二字,顾青心头一紧,难道官家想起了什么? “提起泸州,朕想起一位故人。还有些十几年来也不曾尝到的风味。今儿的酒,倒是有几分相似,也是巧了。”官家眸色迷离,小声嘀咕起来。 便是了!官家这是在说阿爹! 顾青斗胆偷瞟了几眼官家,他忆起往事时,面上并无憎恶,倒是有几分惋惜与怀念。 官家心中已经过了当年那槛? 一阵激越之情涌上心头,顾青双手强按住衣袍,手指关节发白,牙关紧咬,自己千万不要显露出来。 此刻还远不到翻案之时。天家威严莫测,便是他一时念及旧情,可没有铁证,贸然表露身份,让官家翻案,岂不是让他打自己的脸? 自己如今只是区区酒人,勉强被官家看见而已。 顾青眸中多了几分坚毅,他不动声色轻吸了几口气,顺着官家的话接了几句:“回陛下,伍贡使有言,泸州的山溪泉水,别有滋味。还有那处的溶洞,用来藏酒,另有风味。他回去之后,定会更加精进酿艺,盼以后还有福气,能送贡酒进宫。” “都是有孝心的。”官家略微晃头,好似神游太虚,将将回过神来,他敷衍几句,面露疲色,“行了,念你耿直,手艺也不错,还陪朕聊了这么会,该赏。” 官家顿了顿:“朕上回赏了白银?” 一旁内侍恭谨上前:“回陛下,正是。” 官家瞧着石桌上的茶具,心念微动:“银钱嘛,便让内侍省给你涨涨俸禄。朕前些日子见着内侍省送了几套酒具来,里头有一对刻银酒觞,赏你了。” 顾青赶忙跪地谢恩,曹永禄微眯双眸,忙活一阵,倒让这小子讨了好。 偏偏崔景湛那头还没有消息,那个暴毙的内侍背后是何人,眼下毫无动静。为免引火上身,曹永禄只得咽下这口气,不敢再提尚酝局贡酒保管不当之责。 “行了,朕今儿也乏了。永禄啊,陪朕回宫歇会,再给朕按按腿,你最近学的这手功夫,不错!”官家摆了摆手,曹永禄赶紧上前,扶官家起身。 官家未曾多看跪倒在地的顾青,同曹永禄有一句没一句,一行人渐渐走远。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缓缓抬头,如今便是有了些许起色,同曹贼比起来,仍不及他分毫。 不过自己有的是耐心。顾青的眸色,从未如此刻般坚毅。 第108章 内幕 约摸一个时辰后,尚酝局里,内侍省送赏的人将将离开。 毛文几人围着顾青,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桌上那对刻银酒觞,一个个的恨不得口水直流。 “顾酒人,你可以啊!”毛文勾着顾青肩背,“快瞧,那上头还有折枝纹路,多精细的手活。” “你可别碰坏了,御赐的,得贡着。”一名酒工小声道。 “你还叫酒人?没听见上头说吗,估摸不久就要升奉御了。”另一名酒工挤不到前头,另寻了个话头,巴结起毛文来。 毛文一个激灵,若顾青真升了奉御,那可就正儿八经是吏员了,估摸着怎么都不会再住在酒工居所,更别提同自己一间房。 他手上加了把劲:“顾奉御,到时可不能忘了兄弟我。我要是去你屋里耍,可不能赶我走啊!” 大家伙一齐起哄,一时间,酒工居所里甚是热闹。 顾青素来喜静,如今这局面,他面上笑得拘谨,有些手足无措。但他也不想毁了大家伙的兴致,他们都是好心。为备宫宴,大家紧绷了好些时日,如今难得有喜事,闹腾闹腾,也无妨。 如此,顾青耐着性子,同大家插科打诨,天色擦黑,尚酝局要开饭,大家伙才零散离去。 “走啊,去吃饭。今儿官家没提贡酒之事,你还得了赏,膳房的厨夫肯定做了不少好吃的。”毛文见顾青将御赐之物收好,却是坐在床榻边,没有挪步的打算。 “你先去吧。我再候会。”顾青低声道。 “我给你带些吃的回来。你放心,他们不会再挤来屋里了。”毛文多看了顾青几眼,了然于心,大咧咧往屋外走去。 顾青瞧着毛文的背影,面露感激之色。换作旁人,屋里有人如此折腾了半响,估计早就不耐烦。 毛文不仅没有,还真心实意替自己考虑。 改日得请他吃个酒才是。 酒工居所的院子里亦安静不少,顾青掩好门,缓步走到廊前阶下,倚着廊柱,虚望远处,琢磨起昨夜之事来。 彼时毛文离去不久,自己心中有些急躁,对着一堆器具用料,他简直快看出重影,口齿间尝味也不太利索。他连漱了好几次口,双手开始微微发抖。 “酿酒最忌心浮气躁。”屋外传来动静,有人轻敲屋门。 这声音,不像是尚酝局之人……来人刻意压低嗓门,听着有些耳熟,一时却猜不出。 顾青起身,将屋门让出一道缝,屋外竟是伍景辉。 “伍……”顾青瞪大了眼,手扶在门上,一时滞住,“您怎么还在?一会宫门该下钥了。小的送您出宫?” “就看你有没有胆量,收留本官一晚了。”伍景辉略微侧目,打量了屋中几眼,面上装出几分不悦,“怎么,你不打算让本官进屋?” 顾青缓过神,飞快让开屋门,请伍景辉进屋。 难道他同意帮衬一二? 白天确实有所耳闻,伍景辉来尚酝局观摩,只是大家伙都甚忙,没人能详细给他讲讲。 中午毛文来送饭时,还低声诋毁了几句,说他没眼力见,偏偏挑今日来。 原是担心自己调不出酒? 顾青眸中露出几许感激之色,正要请伍景辉坐于桌前,帮他好好看看,可伍景辉丝毫没有要上前的意思,他进屋打量完桌上之物,搬了木凳,往墙边靠去。 “伍大人,您这是?”顾青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狐疑地看了两眼伍景辉。 “时辰还早,你不是打算熬一整夜吗。你自己先试试。”伍景辉扬着下巴,一脸期待。 “伍贡使说笑了。要试的话,小的早就试出来了。”顾青不禁苦笑几声,感情是来监工的。 “旁的不多说,你细细回想,一味想复刻贡酒。这处,是不是落了下乘。”伍景辉深看顾青几眼,伸出右手,在自己心窝处轻轻戳了几下。 顾青闻声,看向伍景辉。见他戳心窝,顾青迟疑几息,他低头垂眸,心窝?落了下乘? 不,他指的是发心。 霎时间,好似被天雷击中,顾青浑身颤栗,他明明立于原地,没有动弹,心里头却有什么被抽离,竟有日行万里神游太虚之感。几息后,又似元神归位,他一个激灵,明白过来。 以前酿酒,除了最开始当学徒时,学些最简单的酒方;还有刚入尚酝局时,背下宫中几个老酒方。每回酿新酒,他都是本着要酿出好酒的纯粹心思,心里除了酒本身,再无旁骛。 可眼下,他心中杂念太多,就好比酒液中酱香味多了些许,他想的不单单是如何平衡风味,而是会不会被人发觉,这是参照贡酒的风味?若是被怪罪,又该如何? 看似差不多,可发心大相径庭。 酿酒虽有酒方,可要酿新酒,更上一层楼,关键时刻些微区别,都会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见顾青眸色聚于一处,一副凝神静气的样,伍景辉嘴角露笑,安稳地靠在墙边,打起盹来。 顾青见他如此,还是有些不放心,不待顾青开口,伍景辉闭目轻言:“瞧你桌上之物,路子是对的,没走偏,放心。” 此言一出,屋里头简直凭空多出一根定海神针,顾青缓缓颔首,复坐于桌边,全神贯注勾调起来。 如此,直到寅时末,顾青终于调出两壶酒,风味差不多,但他用了不同的法子和配比。 一壶现下尝着刚好,但他琢磨若到了宫宴之时,兴许风味会略微丧失。 还有一壶,现下酱香有些过,但放到宫宴时,兴许刚刚好。他打算赌一把。 还好他赌对了。 内侍省东署偏厅,曹永禄依旧倚在他那斜榻上,崔景湛立于一旁,不敢吱声。 “你不是说,顾青愿意为本公所用?可他桩桩件件,明明都在帮尚酝局,还有沈怀瑾那个冥顽不灵假清高之人!”曹永禄睨着崔景湛,眸光狠厉,“贡酒被毁,尚酝局不光未被牵连,这个区区酒人,还得官家亲召,言语间已有器重之意。” “曹公,兴许顾青出于无奈,毕竟得先保全自身,才能为您效力。”崔景湛嘴角干枯,嗓音沙哑。 第109章 剪枝 “你,将那盆茶花,搬过来。”曹永禄深看了崔景湛几眼,话头突变,眸色探向对面高几。 崔景湛循迹望去,是一盆开得甚好的红山茶。已是端午节气,花瓣重叠竟热烈如火。 同旁的盆景不一般,盆里的这株开了两朵花,一朵长得甚高。 单独瞧它,开得热烈,隐约现着锦缎般的光泽。 可整盆瞧来,它似乎有些不够听话。 崔景湛心中隐隐不安,他小心搬起这盆山茶花,放于曹永禄身前矮几上。 曹永禄伸出左手手指,轻轻捏起那朵横生出盆外甚远的山茶花,左右端详,眸色里满是欣赏与惋惜:“看看,开得多好,多惹人喜欢。” 下一息,他拿起矮几上的铜剪,咔嚓一声,那重叠似火的热烈光泽坠于矮几上,还有几瓣花瓣跌落于一旁。 崔景湛心头一凛,曹永禄面露笑意:“它开得再好,不听话,本公要他做甚?” “曹公的意思是?”崔景湛揣着明白装糊涂。 “罢了,好歹是你寻的人,本公知你一片孝心,心里过意不去。本公便给你几分薄面,这顾青若不再碍事,就由他去。可他要是再敢碍着本公……”一片寒意在曹永禄眸中划过。 “无论他是有心还是无意,直接除了就是。”曹永禄笑得瘆人,“景湛,你不会为了一个区区的酒人,忤逆本公吧?” “景湛自是不敢!是景湛一时失态,请曹公放心,不仅旁人,景湛也会时刻敲打自己,必不让曹公操心。”崔景湛跪倒在地,强压住心头的愤懑与恶心,话语坚定。 “行了,区区酒人,莫让他坏了你我主仆情份,赶紧起来。”曹永禄言语间带了几分悦色,他打量着崔景湛腰间的禁军佩刀,缓缓开口,“那花席,查到背后之人了?” 见曹永禄没再计较顾青之事,也未让自己立马除了顾青,崔景湛心头松了口气,他敛下心神,利索起身,立在曹永禄身侧,垂眸恭谨道:“回曹公,属下查到了。花席确实同您手下的内侍联络过,不过内侍未曾搭理此人。属下顺藤摸瓜,他其实是东宫属臣安插之人。” 东宫二字一出,曹永禄眉头微蹙:“那小儿果然坐不住了。他人不在京城,还念着本公这点事。” “曹公,属下以为,其中还有蹊跷。”崔景湛缓缓道。 曹永禄睨了他一眼:“有何蹊跷?” “如曹公所言,这些日子,东宫那位都不在京城,属下发现,那位同京城往来的信报,都是明面上的。” 此言一出,曹永禄好似看傻子般看着崔景湛,他打量崔景湛好几眼,嗤笑出声:“本公若不是甚为了解你,只会以为,什么时候养了如此蠢笨如猪的手下。” 崔景湛顿了顿,面不改色:“属下也是多般确认,那位似乎不屑私下传信,说是……” “但说无妨。”曹永禄捏起矮几上的山茶花瓣,在手头不断摩挲。 “说是不想像朝中污糟般,用些阴诡的手段。”崔景湛说着说着,心里倒是觉着,那位同兄长有些像。 一时间,曹永禄手中的山茶花瓣被蹂躏得丝毫看不出原样。良久,他缓缓吐出一个“喔”字。 “可他不还是,掺和了进来?” “曹公,这便是属下所言,蹊跷之事。目前看来,花席试图栽赃曹公之事,是东宫属臣私下出的主意。” 见曹永禄并未言语,只是盯着矮几上那几瓣山茶,崔景湛小声问道:“曹公,您看……属下是否要……” 曹永禄摆了摆手,面上竟露出几分祥和笑意,他嗤笑了好几声:“你就随便给花席编个憎恶本公的由头,将此事断在他这儿。东宫那头,莫将他们扯进来。” “曹公?”崔景湛有些不解。 “那黄口小儿,若真如你所言,不想暗地里使手段,倒有几分储君风范。本公又不是什么心怀不轨的奸恶之人,何必同他们撕破脸。倒不如卖个好。” 曹景湛略微抬眸,老狐狸,分明是如此小事,远不能撼动东宫之地位。 “属下遵命。曹公宽宏大量,希望那位的手下,能领情,不要再执迷不悟。”马屁还是要拍,崔景湛熟练地忍下心中恶心,语带恭敬。 “行了,这几日你也忙坏了。花席之事,就如此。不过那方胜,你可觉得有什么蹊跷?景湛啊,莫要怪本公,他是本公派去探事司的不假,本意是关键时刻能助你一二。”曹永禄扬了扬下巴,指向一旁小陶炉上的茶壶。 崔景湛会意,斟了杯热茶水,端给曹永禄。 谁知曹永禄却不接过,只是打量着崔景湛。 崔景湛手指已烫得通红,他面不改色,极为恭谨道:“属下自是知晓曹公一片苦心,是派人暗中助属下,可惜了这位弟兄,他许是看属下没有由头毁贡酒,一时自作主张,想借他人之手,没想到沈怀瑾畏惧过甚,一刀将他结果。” “曹公,是属下看护不力。”崔景湛端着茶盏,跪倒在地,茶水丝毫未洒。 见崔景湛态度如此之好,曹永禄面上舒缓了些,他示意崔景湛将茶水放在矮几上,叹了口气:“不怪你,都是他太心急了,本公不曾让他杀人,更不曾让他毁酒啊。如今他扔下一堆烂摊子,还要你来收拾。” 崔景湛心中冷哼一声,面上柔和些许:“曹公言重了,本是属下分内之事。此事简单,花席并不是方胜毒杀,花席原就有羊癫疯之症,当日快到旧酿酒坊,他担心找不出密室要被问责,加之那日日头甚毒,他才发病。方胜身上发现的小药瓶,是他托人寻的上好金创药。至于密室之事……” 崔景湛略微抬眸,见曹永禄对花席之死并无异议,顿了顿:“贡酒之事,是方胜为防起火,一时情急,引起误会。那沈怀瑾也是为了救人,一场无妄之灾罢了。” “倒是便宜了沈怀瑾。”良久,曹永禄咬牙切齿。 崔景湛眉头蹙起,沈怀瑾和曹永禄究竟有何瓜葛,能一直让曹永禄如此憎恶。 第110章 送别 二人又寒暄了几句,曹永禄摆了摆手,让崔景湛回去歇着。 缓步离开东署偏厅,崔景湛不禁琢磨起来。方才看曹永禄的言行和反应,这方胜应该确实只是他安插在探事司的人手,贡酒被毁,不是曹永禄的意思。 难道真是方胜为了立功,私自行动? 可沈怀瑾的反应也太大了些。 可惜当时自己沉迷于那块布头,不曾见着他们几人的身形举止。 话说回来,因着担心失火杀人…… 崔景湛多瞧了几眼路边的木槿花,若没有实证,兄长定不会相信沈怀瑾有问题。 若是自己错怪了……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崔景湛双眸眯起,他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害兄长。 回了肃正堂,崔景湛唤了闻荣,派几个得力的,盯紧沈怀瑾。 好在此举不算违背曹永禄的意思,便是被探事司的探子察觉,暗中告知曹永禄亦无妨。 两日后,伍景辉准备离京回泸州。顾青得了消息,特意告假,打算出城相送。 顾青不欲隐瞒,端午宫宴那日清晨,他便告知了沈怀瑾,伍景辉暗中帮衬之事。是以告假十分顺利。 “顾青啊,替本官谢谢伍贡使,尚酝局事务繁杂,本官就不亲去相送了。”沈怀瑾拍着顾青的肩膀,语重心长。 顾青领了命,紧赶慢赶,出了朱雀门,一路沿着汴河往西南去,终于在水路与陆路分叉的渡口追上了伍景辉。 古渡槐树下,伍景辉负手而立,似是在等人。 “伍贡使!”顾青勒紧缰绳,翻身下马,气喘吁吁,“还好小的赶上了。” “不曾想,本官进京送趟贡酒,这酒毁了,还能有人相送。”伍景辉闻言转身,笑意盈盈。 咱们是同乡,说不好,你同我阿爹还是旧识,就算不为这些,你帮了我,我也得来送送你。顾青欲言又止,这些心思到了嘴边,又活生生憋了回去。 一时间,他竟不知说些什么。当夜暗中相助,不好拿于台面之上。 还是伍景辉打破了沉默,他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眸色映着光彩:“你可知,本官有位故友。便是当日在尚酝局提过的。他十七年前暴毙身亡,甚是突然……他应留有一独子。若他的独子还活着,该有顾酒人这般大了。” 顾青瞪大了眼,十七年前。难道这位伍景辉,当真是阿爹提过的旧友? 他这是认出了自己? “想来他也继承了他阿爹的一手好酿艺。本官不曾见过他,但人嘛,总是往好处想。说不定他也如顾酒人这般,聪慧,坚毅。”伍景辉并未正眼看向顾青,只是遥望水面,似在讲些同他二人不相关之事。 顾青心下有了计较,伍景辉不知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可宫中无人敢提起阿爹名姓,伍景辉也从未直接提过阿爹,想必他也有了些许猜测。 报仇之事危险重重,何必将他牵扯进来。 “原是如此。伍大人不必担忧。那个孩子若还在世,想的必定也是继承衣钵,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酿出他阿爹当年不曾酿出的酒。”顾青不欲骗人,捡了一半心头所想,劝慰伍景辉一二。 “当真?”伍景辉闻言,侧目看向顾青,许是日头过于刺眼,盯着水面看久了,伍景辉眼角一阵酸涩,微润发红,不待顾青多言,他自顾自道,“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伍大人只管放心。您那位友人,在天之灵,知道您还惦记着他,定是甚感欣慰。”顾青略微仰头,鼻头也是一阵发酸。 “罢了,好端端的,不说这些。”伍景辉见顾青也要忍不住,转了话头,他看了顾青几眼,“你在尚酝局制的那些酒曲,是想尝试有酱香风味的酒液吧。” 此言一出,顾青身形微滞:“大人,小的没有制错?” 伍景辉缓缓点头:“路子是对的。只是东京城同泸州的气候差别甚大,各种火候,还是要你自己把握。” 见顾青听得极为认真,伍景辉心头一个激灵:“你是如何琢磨出要如此制曲的?沈典御教的还是?” 顾青摇了摇头,阿爹留下的歌谣在心中闪过,他看向伍景辉,会不会他知道些当年酒方的线索? “乃是小的看了尚酝局的旧档,里头记载,十几年前,阴差阳错,他们在酒曲里加了豆子。”顾青顿了顿,“小的还想着,可以一曲一投,一曲二投,那能不能一曲多投?可若要一曲多投,酒曲的制备之法必须改改,现有的酒曲支撑不住。” 顾青深吸了口气,还是没讲歌谣之事和盘托出。 “后生可畏啊。”伍景辉大笑起来,良久,他伸手揽过顾青的肩膀,“你可知你轻飘飘几句话,本官琢磨了好些年啊。老了!” “泸州贡酒,便是一曲三投。本官想着,要投更多次,想必这酱香风味,会更加浓郁。只是酒曲制备,要求更高,本官也在摸索啊。”伍景辉眸色复杂,“顾青,他日若有了进展,定要来信告知本官。本官若有了新法子,也会同你切磋一二。” “小的求之不得!”顾青见伍景辉将自己心中所想道出,面露感激之色。 想来阿爹当年的法子,同他二人当下所言,也是极为接近。 “来,还有些许工夫,本官再同你讲讲,前些日子琢磨出的几处关键……”伍景辉眯眸远眺,见渡口船只未到,索性拉着顾青,细细讲起来。 恍惚间,顾青眼角更润。若阿爹还在,自己是不是就可以如此,每日同他探讨。他或许会夸自己,又或许会因着自己搞砸,大声骂自己几句。 见顾青如此认真,周身隐约透出股执拗之气,伍景辉亦不住在心头暗叹,若旧友活到今日,是不是还是会同幼时一般,同自己争执不休。 日头筛过他二人头顶的槐树枝叶,依稀洒落他二人肩头。微风拂过,顾青伸手拂去落叶,日子许久不曾如此平静怡人过了。 他未瞧见,不远处林子里头,一抹人影闪过。 第111章 跟踪 那人影伏在一株粗壮的树干后,探着头鬼鬼祟祟,一直远远打量顾青同伍景辉,并未上前。 人影后不远处,还有二人。这二人斜倚于树上的粗干,晃着腿。 “你说那人站那么远,能听见前头几人说话吗?”一人小声道。 “肯定听不到。咱们离他如此近,都不担心他发现咱们。”另一人嘴里叼着不知何处采来的草根,“还好有发现,不然跟着这等不会功夫的普通人,都不知道该如何交差。” “你可别托大。” …… 顾青同伍景辉二人絮絮叨叨,好似眨眼的工夫,船家靠岸了。 “好了,回吧。早些回去,免得干不完活,抢不到好菜好饭。”伍景辉鼻头发酸,不住往回赶顾青,“往后说不定还能见上。你若得空,可以来泸州看看。” “小的早就听闻,泸州多溶洞,古蔺县山间的溶洞最是出名。小的定会去亲眼见见。”顾青强压下不舍心绪,面带笑意,眸中满是憧憬,“到时候伍大人别舍不得好酒。” “一言为定!本官必定拿溶洞里藏好的酒招待顾酒人!”一时间,离愁别绪一扫而光,倒是多了几许豪壮洒脱之意。 伍景辉挥着手,示意随从往船上搬行李,顾青立于岸边,目送他们一行。 直到眼前只剩悠悠水波,碧空如洗。 顾青仰头,打量了眼天色,如今有了当初酒方的苗头,是时候加紧试酿当年阿爹试过的酒液了。 见顾青上马,林子里掩着那人,亦快步往一旁路边跑去,好待顾青路过,再远远跟上。 “还跟吗?”最后头树干上一人问道。 “当然继续跟。再等会。” 天色擦黑后,尚酝局值房。 一名酒工寻了沈怀瑾,低声絮叨了几句。 “你是说,他们二人,在渡口边聊了不止一炷香?”沈怀瑾面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正是。大人,可是有什么不妥?”那酒工小声揣测道,“您让小的去跟着顾酒人,是不是他……” “你想多了。他去送伍贡使,本官是知道的。只是近来局势不稳,好些人对咱们尚酝局虎视眈眈,本官担心他路上出什么事,如今安然归来,甚好。”沈怀瑾双手背于身后,“此事你也无需同他提起。” “大人暗中如此关怀小的们,是小的们的福分。”那酒工恍然大悟,满面崇敬,眉毛微挑,面上攀上几许被当做自己人的兴奋。 “行了,你也回去歇着。明儿学艺时,本官多指点指点你。”沈怀瑾眸色柔和,多看了这酒工几眼,新进尚酝局,果然更好拿捏。 待酒工离去,值房只剩沈怀瑾一人,他自顾自倒了杯热茶水,右手朝杯盏伸去。他未将杯盏拿起,只是用食指抵在杯盏上沿,缓缓绕将起来。杯中热气腾起,手上洇了不少水汽,他不觉烫,心绪沉入酒方之事,不能自拔。 原以为顾青这小子,会感激自己救了他们几人。谁知他转头就去送伍景辉。 本也该送送,若按顾青所言,伍景辉虽未直接传授勾调之法,好歹拉了顾青一把。 只是他有些不信,顾青琢磨了好几日,没有头绪,伍景辉激励几句,就想通了? 他冷笑几声,双眸眯起,他二人何时这般密切,深夜指点也就罢了,渡口相送,聊什么聊那么久…… 伍景辉打泸州来,叶弘文也是泸州人士,难道伍景辉认识叶弘文,认出了顾青? 沈怀瑾心头一颤,就算当真如此,也无妨,伍景辉并未揭露此事,想来是站在顾青这边的。 伍景辉摸到了酱香酒的门道,难道…… 顾不得手边有热茶,沈怀瑾腾地起身,双手撑于桌上,险些打翻那杯茶水。 难道他二人聊那么久,是在探讨当年酒方一事? 沈怀瑾不自觉望向值房窗外,顾青回来有些时辰了,不曾来寻自己。 他想瞒着?沈怀瑾眸色深幽,轻哼了声,都是些忘恩负义之辈。 此时此刻,肃正堂内。 “大人,属下按您的吩咐,盯牢了沈怀瑾。这几日他的行踪没什么蹊跷,不过属下发现,他暗中派人盯着顾青顾酒人。”一名禁军单膝跪地,干脆利落,朝乌木长桌后的崔景湛低声回禀。 “他派的人,盯着顾酒人去了何处?”崔景湛眉头一紧,这老狐狸,果然露了马脚。 这禁军遂将渡口边上之事一一道来。 “本使心中有数了。你们继续盯着,一定要盯牢了。”崔景湛一时琢磨不透,摆了摆手,让这禁军退下。 一时间,肃正堂内静得只剩烛台里火星子的动静。崔景湛虚望向厅堂门外,沈怀瑾派人盯着顾青,如今伍景辉同兄长在渡口边上聊了如此之久,沈怀瑾会作何感想? 他为何派人盯着? 崔景湛眉头微挑,想必是为了酒方一事。伍景湛同顾青阿爹是同乡。 崔景湛心里头凉意升起,如此一来,沈怀瑾想必更加忌惮兄长。 兄长如今是怀璧其罪。无论他有没有悟到酒方,都有些骑虎难下。 思前想后,崔景湛想了法子,唤了顾青私下见面。 尚酝局不远处的僻静园子里。 “你是说,沈典御派人暗中跟着我?”顾青瞪大眼,他压住嗓音,额头上皱起几条纹路,“他为何如此……” “我也不知。兄长,我怀疑沈怀瑾很久了。”崔景湛面色凝重,仔细瞧着顾青,“还有方胜一事。” 崔景湛索性将先前曹永禄所言全盘托出:“依我对他的了解,如此小事,他懒得搭理,若真是他派人所为,也懒得遮掩。那方胜为何突然出手,值得深思。” 顾青闻言,心下发沉。花席暴毙,沈典御指责是方胜所为,方胜企图纵火,沈典御向来儒雅,连重罚尚酝局众人都舍不得,竟径直夺刀杀了他…… 确实蹊跷。 夜风拂过,沙沙作响,一旁枝叶斜映于道边白墙,瞧不真切。 顾青凝神深思,难道沈典御知道些什么? “倒有几分像是借刀杀人,再杀人灭口。”崔景湛冷冷道。 第112章 疑心 “我还是觉着,沈典御就算有什么不好的心思,也不至如此恶劣。会不会他真的见着方胜害了花席,心中着实畏惧。当时之景象,若沈典御不想法子夺下方胜手中的火把,你,我,还有旁人,都会有危险。”顾青思索道。 见崔景湛抿唇不语,眸中似有委屈不悦之色,顾青顿了顿:“我心知你是担忧我的安危,你放心,我有分寸。我会护好自己。酒方之事,也不会轻易让他知晓。” 顾青环顾四周一二,伸出左手,拍着崔景湛的肩膀,眼中满是劝慰之色。 崔景湛强忍住后退半步躲开的念头。他心中的幼童倏然睁开眼,好似第一次见着刚出锅的香甜冰糖葫芦,明明摸不得,就是要伸手抓住,便是手上烫起泡,也舍不得松手。另一个声音在心中疯狂叫嚣,崔景湛,等你所谓的兄长发现你的秘密,发现你瞒着他……他断不会再想如今一般对你,还不如早些松手,离他远些,免得到头来遍体鳞伤。 “不……”崔景湛竟是小声呼号出声。 “景湛?”顾青腾地缩回手,他警惕地看了四周几眼,不明就里。 “兄长,咱们还是谨慎些。”崔景湛略微颔首,示意顾青无事。 顾青舒了口气,跟着点头:“是我一时忘形了,你说得对。”见崔景湛并未因自己维护沈典御而生气,顾青心里头慰藉了不少。 但也不能完全不防。 同崔景湛告别,顾青避开宫人,小心摸回尚酝局。 眼下天色全黑,大家伙估摸着都回了居所,他索性去了曲房,好清静些。 手上翻动着这批酒曲,顾青心不在焉,满心都是沈典御的奇怪举止。 他想强逼伍景辉帮衬,伍景辉拒绝,他似是心存不满。如今自己去送伍景辉,他虽准假,却暗中派人跟着自己。在密室里,还拔刀杀人…… 除了酒方,顾青想不出别的缘由。难道沈典御在意酒方至此,他先前所言,酒方没有自己的安危重要,都是假的? 酒方乃阿爹旧物…… 顾青心里头一个激灵,难道沈典御认为伍景辉是泸州人士,多少知晓些门路,才派人跟踪。 那如今,沈典御定以为自己知晓了酒方,或是琢磨出了些许门道。 本想明日去寻沈典御,将今日发现和盘托出,眼下顾青却是犹疑起来。 再往前想,尚酝局书库起火之事,除了曹贼,谁会在意旧档? 于当年之事有关的,明面上只剩沈典御。 顾青手上一抖,一筐酒曲掉了些许曲渣,顾青低头打量几眼,掉落的曲渣不算多,他没心思去拾掇。 假设是沈典御所为,他为何要引雷火烧书库。顾青闭上双目,细细回想,他记得那日沈典御还交代自己早些回居所,好生歇几日,不要再去书库。 若真是沈典御所为,他定不是为了害自己,可他为何要烧书库? 顾青心中杂念翻涌不止,可他好似捅了马蜂窝,这一个念头下去,便再止不住。 罢了,就算要被蛰得面目全非,也总比全然不知,放过更大的危机要好。 顾青放好手中酒曲,沉下心来,开始细细推敲。 若真是沈典御所为,他是为了毁书库的记载。可他甚至比自己更想寻到酒方,彼时他应该尚未发现端倪。 顾青更想不出焚毁书库的由头。 一个可怕的念头钻进顾青心中。东厢房被烧,是为了毁去酒曲记载,销毁证据。 难道有什么事,比酒方更为重要,不能被人发现? 那几日,自己发了疯般翻阅过去旧档,且向沈典御表明,没有酒方线索。 对了!沈典御难道是为了销毁证据,不让自己发觉什么蹊跷? 可他舍不得酒方,故而先给自己几日的富余,看看能否发现酒方线索。既然没有发现,便可安心烧毁,以免自己继续看下去,发现旁的事。 念及于此,顾青险些站不住,他斜倚在墙上,不顾可能会蹭上些许陈旧酒曲渣滓,大口喘着气,口鼻间充斥着麦香豆香,还有股怪异的酸腐气息,直到快要喘不过气。 越来越多恐怖的念头从心底涌起,顾青发觉自己压根压不住。 当年阿爹出事,沈典御是阿爹最为得意的弟子,平日里走得极近,他为何能全身而退。 诚然,早些日子沈典御言语间似有悔意,当初他权势有限,未曾救下阿爹,后悔至今。 会不会不止这些? 不,就算他当初见死不救,也属人之常情,兴许是怕自己发现他当初不是无能为力,而是压根不曾出手,明哲保身,会怨恨于他,如此一来,自己就算有酒方的线索,也不想告知于他。 顾青深叹了口气,定是如此。 可就算如此,沈典御也太过分了些。为了一张酒方,疯狂至此,险些违背平日为人处世之道。 若是阿爹在世,知道自己曾经的爱徒如此,定要大失所望。 更别提那场大火险些让自己送命…… 不,不会的,顾青使劲摇头,这些都是自己的推测。沈典御断不会恶劣至此。当初自己从火场中被救出,沈典御来看自己,只有关切担忧之色,自己丝毫不曾看出他有任何愧疚之意。 他不信沈典御是如此绝情绝义之人。 想到此处,顾青苦笑几声,罢了,为今之计,想想法子从旁处去查旧档,看看有没有阿爹当年之事的线索。景湛说一直在查,该找个契机,好好问问。 至于沈典御和酒方……顾青抬眸,望着满屋的酒曲,良久,他缓缓皱起眉头,还是先不要告诉沈典御,今日究竟同伍贡使说了何事。等真的有了眉目,自己试酿成功,再透露一二。 正好再观望观望,沈典御意欲何为。 顾青微微叹了口气,他细细探看了曲房一番,见没有遗漏,才放心往居所去。 “你回了啊?”毛文大咧咧跨坐在床榻边,好奇地打量着顾青,他吸了吸鼻子,装出一股嫌弃样,“你是不是又去曲房了?沈典御方才在找你,没找着。” 第113章 试探 “沈典御可有留话?”顾青心不在焉,坐在茶桌边上,伸了几个懒腰,毛文嘀咕好几次,顾青下意识问道,心里隐约有逃避之意。 “那是自然。他派来的酒工说,你明儿看看得空了去值房寻他一趟。”毛文狐疑地打量着顾青,起身往茶桌前凑了凑,抓了把瓜子,往嘴里扔了几颗,“想来不是急事,你不用往心里去。一天到晚心事重重,眼下不挺好的吗。” “你说得有理。”顾青回过神来,兴许就是自己多想了,沈典御派人寻自己,实属常事。 “你小子,一人全吃了?”顾青故作轻松,不想让毛文看出蹊跷,他抬眸看了眼茶桌,上头只剩一摊瓜子壳,地上,自己脚边也有不少,他哭笑不得,“你自己收拾干净!别赖我头上!” “嘿嘿,这才对嘛。”毛文嘴上十分活泛,手上却丝毫不松手,又往嘴里扔了几颗,“我看你那个嘴唇干的呦,这玩意儿上火,就不给你留了。” 顾青瞪了毛文几眼,起身往屏风后走去,他浇了把凉水在脸上:“回头有人嘴里生疮,试不了酒,又要来求人。” 话音刚落,毛文面色凝滞,手里磕好的瓜子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几息后,屏风外传来拍手声:“咱啊还是多听顾酒人的话,说不吃,就不吃,哎!” 顾青轻笑几声,拿起帕子擦了脸,往床榻边坐去。 整夜思绪万千,顾青好不容易睡着,几乎整夜都困于梦魇。 天色擦亮,顾青睁开眼,头下木枕隐约发凉,床榻,里衣后背,湿透未干。 顾青叹了口气,轻手轻脚起来换衣服。他强忍住喷嚏,裹上外衣,出屋关好门,喷嚏也就憋没了。 他去曲房看了眼,又去膳房拿了几个馒头,就着凉水囫囵吃下,抬头看了眼天色,估摸着沈典御快上值,脚步凝重,往值房挪去。 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今儿天色如此,走到半路,他打了几个冷颤,只得加快步子。 小道旁的木槿花开得更盛,若是平日,他许会驻足看上几眼,尤其是忙活一整日后,松松肩背,再去膳房吃饭。可今日,他通通视而不见。 便是遇见他的酒工,同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略微点头,换作平时,可能还会寒暄一二。 如此遇见好几名酒工,他心里乱糟糟的,方才过去的是谁,心里头没有半分印象。 “你说顾酒人那是怎的了,好像丢了魂?” “什么丢了魂,依我看,倒是有些目中无人。” “这话可不能乱说。” “难道不是吗。他最近又没什么活计,天天守着曲房捣鼓,倒是咱们,才算是忙得丢了魂。我看他就是得了御赐之物,不将咱们放在眼里了。”这名酒工眼神飘忽,一面四处打量,一面小声道。 他身侧这酒工胆小,恨不得立马捂住他的嘴:“你别说了。哪有你这么议论酒人的。他平日里虽然同咱们不算亲近,但人也还不错啊。” “你说到点上了。你看看沈典御,于奉御,还有旁的几位酒人,哪个不是同咱们熟稔得很。唯独他,最多碰上了寒暄几句,平日里都是独来独往。”这酒工越说越气,索性倒竹筒般,毫不掩饰。 “算了,算了,咱们换个话头。” …… 尚酝局值房内,沈怀瑾早早就来候着。 外头杂役洒扫时,他唤人在屋内小茶炉里放了上好的银丝炭,从屋角避阴干燥处的木匣里翻出平日不怎么喝的御赐龙凤茶,他揭开茶饼外头包裹的纸,在手里掂量掂量,深吸了几口,好是好,可总有些不对劲。几息后,他将茶饼严实包好,放了回去。 他眯起双眸,略微思索片刻,还是回了卧房,摸了半天,寻出来一个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里头还剩点将将能盖住筒底的茗柯碎银。 这是种来自西南边地的小茶,先前宫中偶会用作贡茶调味。 旁人倒是不怎么单独拿来喝。可先前那位典御大人,他的恩师,最爱这口家乡味,喜欢得紧。 他将鼻子凑到竹筒边,这茶放了十几年,保管得当,虽未霉变,但香气似乎不如当年,估摸着口味也远不如当年。 他冷笑一声,口味和香气,通通不打紧。 便是认识短短数日的伍景辉,顾青这小子都要特意告假相送,两人聊上半响。 沈怀瑾不信,拿出如此怀旧之物,不能拉拢顾青? 念及于此,沈怀瑾封好竹筒,他在卧房里打量几眼,特意挑了一套同样压箱底已久的定窑白瓷。这套杯子也是当年叶弘文送给他的,杯身上已被茶水晕了一层旧墨般的细痕。 他收好这两样,小心往值房去。 他放好茶具,回卧房的工夫,炉子里的炭已烧热,他在炉子上放了茶壶,开始烹热水。 倒是巧,茶壶盖子刚被细密水泡顶起,发出呜咽声响,顾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吧。”沈怀瑾热络道,他扬了扬下巴,示意顾青无需多礼,坐在茶桌对面便是。 顾青仍旧微弓着腰,行了一礼,才拉开木凳,轻轻坐下。 “咱们有些时日没有好好聊聊了,你瞧瞧,都拘谨了。”沈怀瑾见顾青如此,不禁打趣几句。 不知为何,沈典御面上仍是极为亲切,顾青却觉坐立不安。 “小的不是拘谨,如今局势虽平缓,保不齐还有眼线……那人……兴许还觊觎尚酝局,小的还是谨慎些好。”顾青忍着心中不悦,身子微微前倾,好让沈典御相信自己所言。 “好孩子。”沈怀瑾抿嘴点头,心里划过一丝得意,终归还是尚酝局的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来,尝尝,这味道是否熟悉?”沈怀瑾手上动作没停,他用木制小茶勺,轻轻拨出些竹筒里的茗柯碎银,这小茶经不得久泡,沸水将将拂过,便可将茶叶滤出,取其香而涩之风味。 “这是?”顾青鼻头抽动,这气味却似在何处闻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第114章 裂痕 好些尘封的记忆涌上心头。 观这茶色,倒看不出什么蹊跷。顾青擅酒艺,于茶只是粗通些许,且平日他们酿酒试酒,舌头尝味不能杂了,大多饮的都是味道极淡的茶水。 沈怀瑾看了顾青几眼,将斟了茶水的定窑白瓷往他身前推了推:“试试。” 顾青颔首,一手端盏,一手托在杯底,生怕碎了。 他小啜一口,一股香意在唇齿间散开,入喉后有些微涩味,再去细品,茶味已散。 好生熟悉。倒像是幼时阿爹极爱饮的家乡小茶。 只是今日这茶尝起来,不如幼时饮到的香意浓烈。 顾青探寻地看了沈典御几眼:“这难道是?” “正是。只是放了十多年,便是本官再用心保存,风味还是不及当年。本官也是偶有感怀,拿出来饮个意头。”沈怀瑾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顾青果然念旧。 听了这番话,顾青心念微动,沈典御竟一直藏着当年的旧茶。 这些碎银不似茶饼好保存,本也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倒是难为他费心放了这么多年。 “还有这套白瓷,亦是当年……恩师赠予本官之物。彼时闲暇,咱们经常一道饮上几杯,茶色不深,但这么些年,杯身上还是洇了印子。”言语间,沈怀瑾眼尾微润,语气柔软了许多。 “大人为何今日突然将这些拿出来?”顾青静下心神,低声问道,“可是当年之事有了线索?” “本官不是说过,莫要再查当年之事?”沈怀瑾言语一沉,面色难看了些许,瞬息间,他面色如常,“也不怪你,总是心里一道坎。本官是感念你昨儿去送伍贡使,他要归乡,本官一时念起恩师罢了。” 顾青微微点头,茶水不那般烫嘴,他多饮了几小口,方才激起的心念,松了些许,还是自己想太多了,兴许沈典御唤自己来,真就是叙叙旧。 “顾青啊,你同伍贡使打交道这几日,可有发现什么酿酒的新门道?本官想着,他既是泸州人,估摸着酿酒的路子,同恩师会有些相像。搞不好会助你悟出酒方?”沈怀瑾见顾青肩背不再紧绷,迫不及待,不想再绕圈子。 “大人,除了那日宫宴调酒,他指点了一二勾调的门路,再没旁的了。许是心有灵犀,他确实试酿酱香风味的酒多年,可惜也不得窍门。此番贡酒便是他们当前尽了全力所酿。”顾青心中一惊,果然,还是想问酒方。 若是从前,顾青必定全盘托出,同沈典御好好商议琢磨一番。 甚至不用沈典御发问,还要特意派人来寻顾青。顾青从渡口回来,便会迫不及待寻沈典御,一五一十说道一番。 可方才,他明明想逼自己如从前一般信任沈典御,到了嘴边的话,被活生生拽回了肚里。 “当真如此?”沈怀瑾微微眯起双眸,眼露精光,打量起顾青来。 “伍贡使瞧着,不像在骗人。若他们能酿出更好的酒,怎会不送入宫来?”顾青眨了眨眼,假装不知是在问自己。 他心头一紧,沈典御不在意还好,他若介意此事,估摸着是回不到酿酒大比那时了。 倒也无碍,少了些许助力,也免得将来将沈典御扯入旧案,多一个人涉险。 顾青直视沈怀瑾,心中不免酸涩,他隐约能理解沈典御想得到酒方之迫切,可若真的做下诸多错事…… 还好眼下没有铁证,都是自己同景湛的猜测。不然当真不知该如何面对沈典御。 若是错怪了沈典御,又该如何? 顾青摇了摇头,便是错怪,也比涉险好,要查出当年真相,得先保全自己。便是有些时候瞧着再耿直,顾青也只能撒一回谎。 “你在想何事?”见顾青面色凝重,还隐约在摇头,沈怀瑾看在眼里,心里冷哼了好几声,“顾青,本官不知,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似乎,不如先前那般信任本官了。本官便将话挑明,你莫要受了他人挑唆,怀疑本官。” 不知为何,顾青心里头更是慌乱。沈怀瑾这番话,自己听了理应心虚,可现下只有难受与被威压之感。 “大人言重了!小的并未被人挑唆,也没有不信任大人。将来酒方有了头绪,小的定会如实相告。现下还是会多试试酒曲。只要酒曲制好了,想必新酒也就快了。”顾青顿了顿,盯着桌上散了风味的茗柯碎银,终是没有说出一曲多投之法。 今日桩桩件件,隐隐都在印证他同景湛所想。沈典御究竟做了什么,尚不可知,可他刻意拉拢自己,今日还搬出这些旧物,自己稍不顺他心意,他就露出威逼之势…… 好似他再也却装不下去,快要露出真面目。 便是阿爹当年的爱徒,自己也不能轻易相信了。 “顾青,你可想好了。”沈怀瑾见状,从嘴边挤出几个字。他眼露寒意,望向桌上茶水,顾青那杯已快见底。 “小的不明白,大人何出此言?”顾青心中乱成一团,他属实不想再同沈典御纠缠。 若继续下去,他不知会看到沈典御何等面貌。 “罢了,你且去吧。就如你所说,好生准备酒曲制备。”沈怀瑾伸向茶壶的手微滞,终是没有再替顾青斟上一杯茶水。 听了这话,顾青如释重负,立马起身告退。 眼见顾青的背影,消失在值房窗外,沈怀瑾不再掩饰眸中寒光,他将自己杯中与杯口齐平的茶水浇入炉中,里头隐约透出灰白色,闪着火星子的银丝炭发出滋滋声响。 几息后,几道青烟冒出,渐渐消弭不见。 果然是上好的银丝炭,便是泼了水,丝毫没有呛人之味。 最上头那截炭,安静如初,好似从未生过火。 小炉边,沈怀瑾放下茶杯,最爱与恩师一道饮茶之人,这散了风味的旧茶,方才却是一口未尝。 “白眼狼崽子,同他爹一般,死心眼,从未拿本官当过自己人。”沈怀瑾睨了眼竹筒里剩的碎末子,冷哼几声,将它们一齐倒入炭炉。 第115章 疏远 沈怀瑾拂去手上沾的茶叶碎末,正要起身,于奉御快步从屋外走来。 他喜气洋洋,直奔沈怀瑾身侧,顾不得行礼:“大人,太好了!内侍省下令了,即日起,升任顾青为奉御,这可是大喜事啊!” 他本以为,沈怀瑾素来器重顾青,加之顾青又是旧人之子,沈怀瑾听了这消息,定会喜形于色。 不料沈怀瑾并未露出他想象中的笑容,反是皱起眉头,瞪了于奉御一眼:“咋咋唬唬,一点定力都没有。” 于奉御身形一滞,后退半步,略微侧目打量了窗外一眼,没有旁人啊。 以防万一,于奉御恭敬行礼,压低了声音:“还是大人谨慎。不得不防,不得不防!” “甚好。前些日子新进了几名酒工,谁知有没有那人派来的细作。”沈怀瑾见于奉御还是同先前一般好拿捏,面上松缓了些,他故作亲切,伸手轻揽于奉御肩背,“方才本官也是一时情急,你莫往心里去。” “怎么会呢。”于奉御一脸惶恐,自己这上官今儿不知为何,比平日还要亲切。 只是不仅未觉得松快,心里反而霎时紧绷,生怕下一瞬他要说些什么骇人之言。 好在沈怀瑾缓缓松开于奉御,坐回茶桌后头。 于奉御扫了一眼,两个茶杯都空了,想必方才是相谈甚欢。 许是察觉到于奉御的视线,沈怀瑾嘴角翘起:“方才正好唤顾青前来,嘱托他专心制备新酒曲。只是这任命一下,他也是清净不了了。你看看,可以分些差事给他。” 于奉御恍然大悟,想来沈怀瑾早就探听到口风了。他在宫里头的人脉,比自己想得还多。 “太好了,大人啊,属下最近是忙得脚下生风,屁股刚挨着凳子又得起。”于奉御眼珠子转了几圈,“大人,如此可好?试酿新酒,还有教导酒工之事,就交给顾青,属下还是看着其他酒务还有日常往来。若有大宴,再行分配。” “甚好。有你二人为左膀右臂,本官也就放心了。” 打发走于奉御,沈怀瑾眸中闪过几分恨意,如此白眼狼,竟是连升了两级,入宫一年多,便仅仅曲居于自己之下…… 若是让他抢先酿出当年之酒,难道还想骑到自己头上去?还是得牢牢盯紧。 沈怀瑾伸手捏住白瓷茶盏,手上使了暗劲。他若会武,这白瓷怕是会顷刻间化为齑粉。 顾青升任奉御的消息,比酒香飘得还快,不到半日,整个尚酝局上下,便已知晓此事。 一时间,同他素来交情不错的,诸如毛文,恨不得上房揭瓦。同他不熟,甚至有些嫉妒他,平日里又不曾显露出来的,眼下是颇为不屑,私下里恨得牙痒痒。 正值午膳时分,顾青前脚迈入膳房,后脚就被围住。 “顾奉御!小的见过顾奉御!”毛文眼尖,他冲将上前,“大人,消息来得急,膳房还不来不及特制吃食,不过今儿中午的菜色也不错。我还见着有些酸萝卜,甚是下饭,想来对你的口味。” “毛文……”顾青有些不好意思。他抿了抿嘴,无奈毛文这股情意,直窜到心底,他嘴角勾起,缓步上前。 他收到消息不久,还未回房换上奉御的绿色官袍,于奉御寻他简略说了几句,约他明日再细聊。眼下他还有些不习惯。 “无需如此客套。”顾青谢过大家伙,端了饭食,拉着毛文往墙边坐去。 “顾青,我还能这么叫你吗?”毛文不解,小声打趣道。 “私下那是自然。”顾青低声道,“还是不要太声张。我入尚酝局不到两年,运气好,升到奉御,不一定所有人心里都好受。” 他就瞥见好几个,几个老资历的酒人,打自己进门后,脸色就没好过。 他倒是无所谓会不会有人嫉妒自己,都是靠的自己本事。 只是若没什么事由,还是不要起纷争的好。 况且,那几人心中不悦,实属正常。 毛文顺着他不经意的视线看了几眼,不屑地回过头来:“你别往心里去。都是各凭本事。” “行,先吃饭,下午活多着。”顾青心知毛文向着自己,不用多言。 见顾青快放下碗筷,毛文支支吾吾,不似平日开朗。 “有话直说。”顾青佯装怒意,瞪了他一眼,“怎么你也学会这一套了?” “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必须得搬走了。”毛文面带失落,嘴里嘀咕起来。 顾青恍然大悟,按规矩确实如此。 他深看了毛文几眼:“估摸明日后日吧,今日太忙了。你放心,这一年多你帮了我不少,咱们私下还同从前一般。你也不必拘谨。话说……” “话说什么?”见顾青如此保证,毛文心里松了口气,笑意重现面上。 “我还想好好谢谢你。后日,后日咱们应该都休沐,我请你出宫去吃酒,如何?”顾青爽朗道。 “当真?”还好毛文捂住了嘴,不然整个膳房都能听见。他四处打量几眼,见只有几人本来就在打量他二人,舒了口气,“顾青,我跟你说,你以后可得小心点,得让他们服气。等他们都听话了,咱再耀武扬威不迟。” “你还想作甚?”顾青心知毛文嘴贫,轻笑了几声,“那这么说定了。” 忙活了一下午,顾青恨不得立马找个由头去探事司寻崔景湛。 只是如毛文所言,如今他更得谨言慎行,莫让眼热之人抓住把柄。 他用先前崔景湛教的法子给探事司送了信,想寻个方便的日子,请崔景湛去他宫外住处吃顿便饭,庆祝一番。 候了约莫一个时辰,顾青等来回信。 趁毛文没回屋,顾青小心打开小木筒,眼角含笑,取出里头的一小卷信纸,飞快展开。 景湛拒绝了此事。 却不是担心被人盯上,只说最近疲累,以后再寻机会。 言语间似乎也看不出兴奋之意。 顾青读了三遍,确实没有看错。他双手撑着信纸,微滞于身前,叹了口气,将信纸伸进烛火,细细烧了。 第116章 高兴 景湛向来藏不住话,兴许他最近还没缓过劲来。顾青抿嘴,劝慰了自己几句,当初可是景湛嚷嚷着他二人都要想法子往上爬。 只是…… 顾青盯着那一小张信纸烧出的灰烬,有些愣神。上回去送食盒,景湛亦说疲累。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棘手之事,不想将自己牵扯进去? 若探事司司使出事,估摸着用不了一个时辰,整个宫城都会传遍。顾青盯着烛火,晃了晃头,切莫自乱阵脚,回头寻个贡酒被毁案复核的由头,去探事司看看。 肃正堂内,崔景湛仍旧一人倚在主位里头,周遭的烛台全部点燃,厅堂内灯火通明,倒比白日亮堂不少。 探事司上下的禁军,卒子,杂役早已习惯,这位司使大人最是称职,便是没什么紧急案子,不至深夜,不肯回卧房歇息。 “你说,咱们司使大人是不是有什么怪癖,听闻他在东京城连宅子都未置办一处,休沐时多半也待在探事司。”探事司的值房里头,只有两名相熟的禁军,一人小声嘀咕起来。 “你不要命了,敢背后说嘴司使大人。”另一人胆小些,不住往门外望去。 “怕什么,又听不见。” “照你这么说,是有些奇怪。我傍晚远远见着他,他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同平日差不多。可方才巡夜路过,不知为何,我总觉着他有些落寞。” 落寞二字一出,二人浑身发颤。 “你闭嘴吧。还说我胆大。你居然敢说司使大人落寞!那是在想案子!” 若不是外头巡夜的来来回回,崔景湛恨不得抱住双膝,将整个人都缩回椅中。可他也不想回卧房歇息,一个人在房里,总担心烛火陡熄,他竟有些惧意。为免他人起疑,也不能点一屋子的火光。 他宁愿一人如此缩在偌大的肃正堂,夜再深,周遭也是亮亮堂堂的。 念及此处,他面上浮起几分苦笑,当真连自己也琢磨不透自己。 畏惧站在日头下,又不愿心中的稚童一直被关在黑漆漆的小屋中。 不敢面对兄长的关切,又害怕兄长离开自己。 上午传来兄长升为奉御的信报,他恨不得拔腿冲去尚酝局,站在兄长跟前,当面道贺,他二人终有一日,会查清当年真相。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恐惧。前几日,他好不容易打定主意,集中精力彻查当年之事,免得一直如此活在惧意之中。 偏偏这几日曹贼催得紧,让他赶紧找到弓彬,暗中将黑市的线再建起来。 那弓彬滑不溜秋,硬是难以觅得踪影。 彻查之事不能假手于他人,一拖再拖,自己整日心神不宁,不被下头的瞧出蹊跷,已是不易。 罢了,想必兄长眼下忙着尚酝局之事,没有精力深想。 崔景湛深吸了口气,若兄长下次来看自己,不能再躲。 他抬眸看了眼边上的漏壶,时辰还早,再熬熬。 此刻的承文库值房,丁晚梨同另一名女史,裹着素色织罗披风,半倚在榻上扯着哈欠。 “好久不曾值夜,没想到是同你搭班。咱们要不聊聊天,能提神。”那名女史好奇地打量着丁晚梨,试探道。 承文库都道丁晚梨脾性有些古怪,不好打交道。可她今日第一回同丁晚梨搭伙,觉得也没那般夸张。 丁晚梨备了好些小玩意,取暖,提神,填饱肚子,甚是用心。她也不趁机讨好旁人,只是放在那,淡淡抬眸示意。 自己想同她聊聊,略微靠近些,也不见她反感。 只是不像旁的年轻女子热络,许是性子沉稳些,哪里古怪了。 这女史瞎琢磨时,丁晚梨抬眸看了她几眼:“若能聊上几句,也好。若聊不来,不必勉强。” “我就说嘛,哪里有人天生古怪的。”女史一时兴奋,说漏了嘴。她不自觉捂住嘴,眨眼看向丁晚梨,“你别忘心里去。我不是故意……” “无妨。你也算爽直。”丁晚梨今儿兴致不错。下午听外头的议论,说是尚酝局有了新奉御,姓顾。 彼时她瞧了眼日头,未到盛夏,心里却暖意融融。 这等好兴致,此刻还未消散。想到那个平日木讷,一提起酿酒就神采奕奕之人,丁晚梨嘴角不禁微微挑起。 转眼便是两日后,趁着休沐,毛文帮顾青搬了住处,从酒工的居所小院,搬到了值房附近给吏员准备的卧房。 “你小子运气是真好,沈典御和于奉御在隔壁小院,你这边就你一人,倒是清净。”毛文打量了几眼,顾青搬来这处小院,本有四间厢房,一间是先前丁毅丁奉御常住,他出事后,大家伙嫌晦气,一直没人再住。剩下几间,也可供酒人居住,只是酒人大多如顾青般,觉着酒工居所自在。 于是这处小院空了月余,一直无人。 安顿好后,顾青抬眼望天:“咱们现在出宫,还能赶上午饭,不耽误下午歇息。” “行,你请客,听你的。”毛文拂了拂手,双眼冒光,“赶紧赶紧,你小子,要请我去哪家正店?” 竟是如烟娘子的醉春楼。 不知为何,出宫后,顾青鬼使神差,带着毛文径直往醉春楼来。 楼外的门引极有眼力见,见着顾青,立马遣人去楼里交代一声。便是不曾订座,门引还是将他二人往二楼的雅间引。 “这位小兄弟,雅间恐怕……”毛文拽住小二,让他稍等片刻。 站在雅间门外,毛文瞪大了眼,他转头小声朝顾青道:“我知道你厚道,也用这样,你的那点赏钱,攒着娶媳妇啊。咱们坐楼下,一样吃酒。” “无妨。雅间清净。”顾青不是大手大脚之人,可门引将他二人往楼上引,他也不曾迟疑。他站在栏边朝楼下扬起下巴:“外面人太多。这回听我的。” “二位,里头请!”小二见他二人商量好,面上没有丝毫瞧不起,仍旧赔着笑引路。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靠窗的酒桌上,上了四道菜,两壶好酒,两套精致碗碟酒具。 第117章 小憩 盯着酒桌上的几道菜,卤酱拼盘,酱椒炒肚丝,清炖鸡块,凉拌腌菜,毛文胃口大开。 “顾青,你真够意思。”毛文舔着嘴唇,拿起酒壶闻了闻,“不错啊,在外头的正店里,果酒能有这成色!” “尝尝看,适不适口。”顾青面带笑意,毛文在尚酝局多是跟着酿黄酒,甚少碰果酒,好不容易出来吃酒,他特意点了两壶清爽酸甜的果酒,这个天气,尝着也解渴。 “你选的,肯定没错!”毛文给顾青斟了一杯,再给自己满上,“来,今儿也算是沾了顾奉御的喜气,赶明儿啊,我也得些封赏,出宫了自己开家酒楼!” 顾青端起酒杯,略微不解:“我记得刚入宫那会,你嚷嚷着要当奉御,怎么现在想出宫了?” “那是当初不懂事。”毛文放下酒杯,撇着嘴,夹了一大筷子腌菜,一口下肚,眼睛都眯了起来,他晃着头,含糊其辞,“在宫里伺候,时刻提溜着脑袋。你看你,虽说一路高升,可险些连命都丢了。我可不想以后也这样。” 顾青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他眸中闪过些许迟疑之色,毛文干的差事,倒不像他这般危险。不过就算无需去殿前,说不好哪一日也跟着遭殃,毛文所虑,实属常见。 “好,那就预祝毛掌柜,不,毛东家,早日在东京城开店!有自己的酒楼!”顾青斟了两杯酒,索性起身,“今儿不说那些凶险之事,咱们吃喝尽兴!” “来!”毛文见顾青终于放开,兴致高了不少,他一手拍在桌上,顺势起身,一手接过杯子,“你小子,就是太好心了。你记不记得,刚入宫那会,我手脚慢,你老替我留饭。” “当然记得,膳房的厨夫见我老这般,还以为我是扯谎,好带些饭食回去吃。”顾青身子前仰,“有一回他还跟了来!” …… 一来二去,从入宫到现在,不少高兴事,糗事,二人忆了个遍,饶是酒量不错,饮得还是果酒,二人竟有些上头,眉眼发红。 “你以后得小心些,别把人都想得那么好。”酒足饭饱,二人靠在茶桌边,毛文打着嗝,小声嘀咕。 “他们又没害我,我何必看谁都苦大仇深?”顾青瞪了毛文一眼,佯怒道。 “知人知面不知心。别哪天把你卖了,你也不知道。”毛文露出古怪笑意,随即趴在桌上,发出呼呼鼾声。 “真差劲,一人一壶果酒,你就醉了。”顾青多看了他几眼,见是真睡着了,有些哭笑不得。 转念一想,毛文面上如此疲惫,想来平日在尚酝局是真累坏了,也该好好歇歇。 顾青唤来小二,借了张薄毯,搭在毛文身上,见他睡得舒爽,面上露出笑意。 顾青端着茶盏,轻声缓步移到窗边。外面日头正毒,屋里倒是不热。午后小风吹进屋中,更是神清气爽。伴着残留的清甜酒韵,加之手头的茶香,顾青索性闭上双目,浑身舒展开来。 不知有多久,不曾如此松快过了。 御花园里头,官家半倚于亭中榻上,亦在打盹。 “陛下,这是微臣新酿的酒,风味同宫里惯饮的酒有些不同,陛下可以尝尝。”朱漆亭柱上,缀着素色纱幔。隔着眼前的影影绰绰,外头石阶上有人求见。 官家半睁着眼,觉得有些闷热,他略微抬手,边上打扇的宫女手上加了些许暗劲,靠近亭柱边的侍女见状,将纱幔帘子轻轻挂于铜钩上,霎时间,夹着花香与酒香的微风拂过,清爽不少,官家舒了口气。 他眯着眼看了阶上那人几眼,面露笑意:“叶卿,今儿怎么亲自来送酒?” “这酒还在试酿,微臣怕手底下的说不清。”阶上那人低头垂眸,甚是恭谨。 “过来,朕尝尝。你酿的酒,朕最放心。”官家坐直了些,一旁的内侍见状,利索地给官家穿上鞋袜,又退去一旁。 “微臣遵命。”端酒之人步子沉稳,上前两步,将朱漆木盘轻放于官家跟前的石桌上,他斟了一小杯,从容地递给官家:“陛下,请。” “这风味,朕倒是第一次见。”官家迫不及待,一口下肚,面上却是微滞,好几息后,他迟疑道,“风味多样,但没有过于浓烈。主要是这香味不一般……好似有股酱香,丰富得紧啊!” 不待献酒之人开口,官家自顾自闭上眼:“后味嘛,也算丰富,倒是朕词穷了。叶卿,此酒可有名字?” “回陛下,还未起名,微臣也是阴差阳错,试了出来,想着不一般。”献酒之人缓缓道。 “有点意思。若尚酝局得了空,可以接着试酿,好久没有如此新鲜的口感了。”官家看着,甚是满意,“来人,赐座,朕要同叶卿好好喝上一杯。” “微臣惶恐。”献酒之人推辞一番,施施然落座。 官家索性唤内侍传了两道下酒菜来,一时间,君臣尽欢。 …… “叶卿,你怎么不说话了?”不知过了多久,官家嘴中一直在小声嘀咕,可无人接话。 “陛下?”内侍急切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官家腾地睁开眼,身边哪有什么叶卿,亦没有酒菜,午后微风拂过,淡淡花香,却不似方才怡人。 “扶朕起来。”官家倚着内侍,缓缓坐起身来,他迟疑打量周遭好几眼。 竟然是梦。 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梦见当年故人。 官家接过内侍递来的明黄罗帕,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空望远方,神情有些恍惚。 当年若没有那件荒唐事,想来那人如今还能侍奉于身侧。 什么西南贡酒,万万轮不到他们进宫博赏。 官家轻抿嘴唇,好似在细品梦中酒液余甘。 可惜啊,那人直到被赐死,也没能酿出来那酒。如今也喝不到了,念及此处,官家眸色游离,心绪纷乱。 好几息后,他想起前几日,那个尚酝局的什么顾酒人,倒是有些意思。短短几日,勾调出的酒液,颇有几分当年余韵。 第118章 旧梦 “陛下,起风了,可要回宫歇着”官家身边的大太监见官家额头仍有些许汗珠,眼下日头虽盛,小风拂着,难免受凉,不禁小声问道。 “那便多搬几扇屏风来,再烹些热茶。”官家佯怒道,“这也要朕一一言明” “奴才该死,看来陛下今儿兴致不错,待会可要传些茶点”内侍心里松了口气,就怕官家不说话,近来官 “傅镜淸,你怎么能这样对我!”盛宴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一下子甩在傅镜淸的办公桌上。 第二天晚上,郝凤在“金城御膳房”宴请大卫视广告部和专题部的几位朋友吃饭。在酒席间,聊着聊着,郝凤不知不觉,或者是有意无意地扯到“新闻日报”吴望的身上。 但他没有走下台阶,这里面虽然每时每刻都压迫着神魂,可这样的特殊地方,却对神魂很有好处,能起到淬炼的作用,从而使神魂更加坚固。 “真的吗他要见我”猴子摸着后脑勺,一脸茫然,忍不住看向师父消失的方向。 “可是,悦铖学长是对你好,对我们可不好呀。”秦昭雪还是害怕。 “妈妈累了,雪儿乖,你告诉叔叔有没有发现有人来帐篷。”等所有人都离开,去广场外集合,陆辰抱起雪儿问道。 “今天愚人节吗你在开玩笑和我们”叶欣说着请陈峰入进了客厅。 郝红想,他们之所以能走到现在成为爱人,是两人之间不存在虚伪和谎言。 她一直视他如亲人,他受辱比她自己受辱还要难过,他苦尽甘来一冲飞天,她比任何人都激动骄傲。 “林天!今日便是你们的灭门之日!”吴华带着一众人直接冲进林家。 不过想想也没什么,主要目的还是达到了,之后要是有啥事自己站出来就好了。 陆琳琅瞪她一眼,青红连忙乖乖到她身边去,能跟着陆琳琅一起进宫参加宫宴,这件事她可以吹一辈子了。 “呵呵,斯坦教官真会说话,时间不早了,教官早些回去休息,我就不送了!”梅洛终于笑了笑,毕竟漂亮话谁都爱听。 就这这心也太大了,被黑也当做一种推广,欧阳明成有些不解。 “你真的没事吗”龙弋承突然有些后悔叫她来了,没想到她比专业演员还拼。 皇上刚刚册封的皇贵妃出现,就连丁香也得立刻转身行礼,陆琳琅扶着一旁的假山站起身来,苏琉璃和许清月也从旁边赶了过来,看到繁花她们两人也不得不行礼问安。 “金属”上面的零件活动,突然“金属”尖刺碎蛇尾的鳞片,插入肉体。 陆琳琅看了看手里的钱袋,决定还是算了,二十就二十吧,等她回去再说。 程洛萱迄今为止才明白昔日里那些朝她投来的目光,如今换了位置,才明白他身边那个位置,多么耀眼。 所以再询问了梁山有同学在华海大学任职后,杨伟马上把目标盯到了隔壁城市的——华海。 她刚刚光顾着看地面了,脑袋里乱糟糟的想着事情,自然对于餐厅里面的景象,还没有细看,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也不清楚。 “原来如此。”周王笑着点头。他此时算是彻底放心了,开封不会有危险了,王府自然也就安全了。只要流贼不再来,那他就能继续做他的太平王爷了。一年半的时间,被三次攻打,他是有些受不了了。 第119章 圣意 曹永禄眼毒,沈怀瑾虽跪倒在地,他迟疑几息,被曹永禄看在眼里。 曹永禄心中冷哼几声,此事若是官家亲点,以后还有什么由头阻止你们试酿此酒。难道风头都让你们尚酝局占了 “陛下,那酱香风味,这么多年都没有动静,西南贡酒琢磨多年,便是正式酿制,如今虽得其形,然其味终未超过宫中所藏御酿。奴才斗胆以 秦凯一番抱怨,引发一屋子单身汉的严重共鸣。大家纷纷开始讲述起自己被迫相亲的种种离奇遭遇,各种往事不堪回首。 火红色的植物晃动了一下,一道红光从它本体中心冲天而起,奇异的一幕出现了,原本密布在山谷内的植物中突然分开了一条路,地上的植物各自向两旁散开,从幽香绮罗仙品这边,这条路一直延伸到那火红色植物的位置。 夜天再次回到总统套房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身心疲惫的云心妍已经睡下,夜天照例去了酒店天台,一如既往地修炼内家绝学,呼吸吐纳,从来不曾有一日荒废。 爆炸的焰火中,怪兽终于感受到了痛楚,但是也只是痛一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作用了。 没有必要去描述真实,一是根本做不到,二是这种行为毫无意义。如果我要前进,那么斩杀虚假就好了。如果我不要前进,那么就是努力挣钱或者旅行之类的。不管是从生活还是从斩杀的角度来看,描述真实根本没有必要。 更让秦宇害怕的是,尼玛的,人面蛇身和长的很像麒麟的妖王匍匐着向前,伸出舌头,舔了舔秦宇的鞋子。 听到神云天狂妄的话,紫灭生气的鼻子都歪了,对精神力有好处的丹药和药材本来就很少,可以让他看上眼的都是些天灵地宝,现在让他一下子拿出二十个,这不是要他老命吗 关键点在于,自己并没有将一切认为是画面元素的呈现,如果仅仅对待斩杀如此,这只是角色想要逃避。没法斩杀,没问题,这只是画面元素的呈现,于是就不再斩杀。 望着萧江沅离去的背影,李林甫忽觉有些不对劲,一时好奇便多看了一会儿。等他想起李隆基还在身前,惊吓的同时回过神来,便发现李隆基已经盯着自己很久了。 这部作品很精彩,基调虽然是黑暗与悲剧的,不过秦汉却并不需要改动什么东西。如果画成漫画,那也是在青年漫画领域相当出色的作品。 大约过了一会儿,男子缓慢的睁开了双眼,雨水滴落在眼里,男子想抬手去擦,可是任凭自己怎样努力,都无法提起自己的手。 晚上的加练之后,周游也就顺理成章地睡在宿舍,毕竟这个时候的幼犬室已经关门了。 “对,你看。”红锦点点头,随即就拿出毒典,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就像是日记一般,清楚的记载了一些事情。 “我再打几个电话吧。我当了那么多年的音响监督,还是积累了一些关系的。但愿那些人没有把我忘掉。”鹤岗阳一说道。 毕竟是具有纪念意义的大结局发售,而且又恰逢电视剧即将开播,所以这个签名会的规模也比较大,而且还请来了电视剧的两位演员出席——饰演矢方英太的松坂桃李,以及饰演西崎麻美的津崎爱佳子。 雷辰心中暗喜,身形连连闪动,脚下踏着玄妙的步法,紧随其上,体内的灵气朝着右掌疯狂涌去。 第120章 谣言 “你们听说了吗,沈典御对顾奉御也太好了。” “何事?” “还是那酱香风味的酒。沈典御让顾奉御撒开手了干,不必有后顾之忧!” “那也是顾奉御本事好。” “我看也就是运气好。都是奉御了,还天天泡在曲房里,不知道倒腾些啥。” 诸如此般,顾青亦听了不少。 每每闻言,顾青只是一笑而过,并不往心里去。 这日,他从曲房出来。他先前制了好几批酒曲,火候各有不同,也是运道好,如今这几批酒曲已制了一月多,不仅都未坏掉,品相气味越来越好,想来勾调之时,可以诸多尝试。 许是曲房待久了,顾青好几身衣服都浸上了股酸香味,有时从加了豆子的那间曲房出来,还有股酱味。他抬手闻了闻,饶是早就习惯,还是赶紧将手拿开,鼻子猛戳一阵才缓过来。他苦笑几声,还好如今自己一人独住,换作从前,毛文估计会直接将自己几身衣物扔出去。 顾青抬头瞧了眼天色,膳房该开饭了。 “你们瞧,他又在倒腾那些酒曲,一身味道。都制了几十天,什么酒曲能制几十天,该不会早就死了,他瞒着大家伙?”几名酒工结伴打顾青身侧路过,行礼问好后,小声议论起来。 “死倒是没死,不然沈典御会发现不了?只是这路子当真奇怪。酒曲制这般久,闻着香味是独特,可上回那勾调的酒,据说尝起来也就一般。咱们又不是制香的。”另一名酒工嘀咕道,“不知道废这番功夫,到底有没有用。” “你们说,他当真能琢磨出风味截然不同的新酒?” “说不好,人家可是赢了酿酒大比,你我有什么好说的。” “那也不一定。酿酒大比那是清香黄酒,咱们入宫都学了,他就是比咱们几个认真些勤勉些,火候更到位。要是制新酒,不一定。”一名酒工瞥了几眼顾青的背影,颇是不忿,“别到时候交不出酒,害了大家伙。” “你少说几句积点德吧!” …… 膳房里,毛文抱着碗,见顾青进屋,赶紧将他拉到一边。 “就是再着急,你得等我先填饱肚子。”顾青甚是疲累,他随意打了些饭食,同毛文在边上坐下。 “你听见他们怎么说你没?要我说,真替你不值,他们懂个屁。”毛文气不过,扒拉几口饭菜,筷子插在碗边,恨不得指着一旁几人鼻子骂。 “你不嫌晦气?”顾青扬起下巴,指了指毛文的筷子,“这要是搁小时候,怎么都得被爹娘骂上一顿。” “没他们晦气。”毛文抓起筷子,朝后仰着。 顾青见他如此,索性好生问了一番,如今尚酝局上下都是如何看他的。 毛文来了兴致,恨不得唾沫横飞。 顾青细细听来,无非说是他托大,沈典御让他一人总领此事,是抬举他,他倒好,当真一人把着此事,不让旁人掺和。 眼看是越来越托大,丝毫不如先前谦逊。 还有好些人不顾大局,等着看顾青闹笑话。 见顾青仍旧不管不顾,只盯着碗里的饭菜,毛文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他压低声音:“你当真不在意?” “我听着自是不舒服。可再在意,也不能调出酱香酒来。端午宫宴那壶,远不及官家心中所想。”顾青微瞪着眼,“你说我哪有心思想旁的。” 顾青说得在理,毛文没辙,瞥了边上几人几眼,渐生疑窦:“顾青,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何出此问?”顾青略微抬眸。 毛文撇着嘴:“你捣鼓酒曲又不是一日两日,端午宫宴那会,你就一人制酒曲,调酒,同现下也没什么分别,那会也有人议论,最多好奇酒曲制法。有的人虽然嘴碎,但不至于这样。” 顾青缓缓点头:“所以?” “我总觉着,是有人刻意散播谣言。”毛文眼珠子直转,“要不要我帮你盯着点?” 顾青看了毛文几眼,不忍拂他的心思,他思索几息,小声道:“不用刻意打听,若来来去去就是这几句,也无妨。若有什么旁的,帮我留意点。” “好嘞!”见顾青同意,毛文来了精神,三口下肚,面前的碗见了底。 肚子填饱,见顾青也肯听自己的,毛文打量顾青身上几眼,开始闲扯:“顾奉御,还没见你穿过官袍,怎么藏着掖着,不让咱们看看?” “我天天都在干活,那身着实不方便,自是穿着这身工服更便宜。”顾青似是想起什么,他捋下袖口,故意伸到毛文鼻前,“你闻闻,若是官袍全沾了这味道,哪日官家召见……” 毛文嫌弃地瞧了顾青几眼,身子后仰,双手捂着口鼻,眉头拧成一团:“你熏你自己就成,别祸害我!还好你搬走了!当初我还舍不得,现在是谢天谢地!” 霎时间,二人周遭的气氛松快不少,好似回到入宫不久时,心中纯粹,未来极有奔头。 同毛文闲聊几句,顾青回了卧房。他虽不在意那些谣言,可若真如毛文所言,暗中有人布局,不得不防。 只是一时半会,顾青属实想不通,造谣中伤自己,不痛不痒,有何用?自己也威胁不到旁人。 难道是曹永禄在布什么大局?顾青只觉头痛欲裂,自己区区奉御,先前也不曾碍着他献酒,记恨上自己了? 可曹永禄若想除掉自己,哪里需要如此迂回之路数。 顾青摇了摇头,换了衣服,摸出些先前丁晚梨赠予他的香饼燃上,心绪终于平复些许。 曹府后院香樟树下,曹永禄双手负于身后,一旁的侍女侍从都被遣了出去。 “属下拜见曹公。”一中年精瘦男子,着一身干练短打黑衣,单腿跪地,朝曹永禄恭谨问安。 “江福杰,本公好些日子没唤你来了。替本公查一个人。”曹永禄言语冰冷,眸光甚凛,“尚酝局的,去年开春进宫,唤作顾青,如今是奉御。切记,不可让旁人知晓,尤其是……本公手下的崔景湛。” 第121章 话外之意 “属下遵命。”江福杰思索几息,“曹公,此人可是有什么殊异之处,区区奉御,劳曹公记挂在心。” “本公再提点你几句。”曹永禄并未直言,“查,他同尚酝局上一任典御,叶弘文,是否有什么牵连。” 江福杰闻言,亦是神色陡变:“曹公放心,属下定守口如瓶,将此人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曹永禄摆了摆手,几息后,江福杰跃身而起,曹永禄身后空空荡荡。 不知是起了夜风,还是江福杰身手利落,惊了香樟枝叶和隐于其间的鸟雀,一时间,鸟雀鸣啼更盛,几片叶子,飘飘晃晃,落在曹永禄肩上。 他不屑地匿了眼,冷哼几声,懒得伸手去拂,施施然往屋内走去。 尚酝局值房内,沈怀瑾烹了热茶,手边是上个月的酒务册子,他一手端着茶盏,热茶雾气氤氲,册子上的字些许模糊,看不真切,他索性放下茶盏,待其凉些。 “小的求见沈典御。”正在此时,门外有人求见。 沈怀瑾侧耳听了几息,心下有数,眉眼舒展了些:“进来吧。” “小的见过沈典御。”来人一身酒工服制,正是当日跟着顾青去渡口,那新入宫的酒工。 “纪勇来了啊,吃过饭了?”沈怀瑾放下书册,抬头看向这酒工,眼神甚是关切,言辞柔和,便似家中长辈关照后辈起居日常,“起来回话就是,无需拘礼。” “谢谢沈典御。小的方才去膳房吃过饭了。趁这会大家伙还在膳房,得空来给大人请安。小的瞧过了,没人留意,大人放心。”纪勇起身,上前两步,站在沈怀瑾身前的书桌边上,一脸受宠若惊。 “挺机灵的,本官喜欢。”沈怀瑾缓缓点头,“这几日如何?” “大人,小的按大人教的说了,变着方的夸顾奉御本事大,运气好,以免有人不服他。可不知怎的,大家伙非但不买账,这风头越来越怪。”纪勇用余光瞥了几眼沈怀瑾,心里隐隐起疑。 “喔?风头如何?”沈怀瑾似是早就料到,嘴上虽发问,面色倒如常。 “大家伙现在都有些厌恶顾奉御,说他托大,目中无人……”纪勇见沈怀瑾面色无异,终于敢笃定,这才是沈怀瑾的真实意图。难怪前几日沈怀瑾唤自己来,让自己暗中夸夸顾奉御,但是教自己的词都极其别扭。 原是捧杀。 如此更好,若沈怀瑾没有心腹,自己有奔头了。 “那你如何看?”沈怀瑾低头啜了口茶,不紧不慢道。 “小的愚钝。只是大家伙若都这么认为,那定是顾奉御不知好歹,有负大人期望。”纪勇眼珠子转了转,话头一转,“大人放心,小的定不会同顾奉御一般,稍有起色就忘了本。无论何时,小的唯大人马首是瞻!” “兴许是大家伙误会顾奉御了,他素来勤勉,本官倒是好心办坏事了。只是这些捕风捉影之事,若本官开口禁了,反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意,倒不好。好在顾奉御向来一心酿酒,无心他物,定不会往心里去。你今儿在膳房,可看到顾奉御?他可有留意此事?”沈怀瑾夸张地叹了口气,面上露了些许难堪。 “大人英明!小的见着顾奉御了,他看起来确实不在意此事。不过有个酒工,同他走得挺近,二人聊了好一会。”纪勇机灵道。 “可是毛文?” “正是!”纪勇瞪大了眼,“什么都逃不过沈典御的眼。” “这有什么的,他二人先前在酒工居所同住了一年多,熟稔些,再正常不过。尚酝局上下,本官都当是自己的后辈,平日就算走动不多,你们磕了碰了,本官心里都记挂着。”沈怀瑾放下茶盏,眸色柔和,“行了,天色不早,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平日里若有人再暗中诟病顾奉御,你大可帮着挽回几句。只是莫让人瞧出你是刻意的。” “小的领命。小的谢大人关怀!”纪勇心中暗叹了一声,这顾奉御,究竟何处得罪了沈典御…… 打发走纪勇,沈怀瑾望着值房门口,冷笑几声。 每年总有这么些新来的酒工,自以为有些小心思,一心旁门左道往上爬。 指望他们酿酒,自是不行。可是做些脏活,倒极为合适。 给些小恩小惠,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为己所用。 沈怀瑾饮完这杯茶水,来了精神,草草看完酒务册子,没什么差错,索性将册子收好。他双手负于背后,踱步到值房院中,抬眼看了眼月色,如今还不算太晚。 他叫住外头路过的杂役,去寻顾青来。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顾青快步来了值房。 “大人可有什么急事?”顾青行完礼,开门见山,不卑不亢。 “顾青,本官是听下面的酒工来报,说尚酝局如今有些风言风语。”沈怀瑾只当什么都未曾发生,待顾青仍同先前一般。 “下官谢大人关怀。下官确实有所耳闻,不过下官以为,无需往心里去。”顾青一时琢磨不透,索性照直了讲。 “甚好,甚好。本官还担心扰你心智。”沈怀瑾缓缓颔首,甚是满意,“只是本官也没什么好法子,若下令严禁,倒显得刻意。你放心,本官会派人暗中盯着,这些碎嘴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有劳大人费心了。”顾青欲言又止,可沈典御话已至此,自己总不能拒绝。 多一个人盯着,总归好些。 顾青念及于此,心头微动,好似从前的沈典御,又回来了。他晃了晃头,既然分辨不清,索性莫要多想,安心酿酒便是。 “听闻你近来还是一直泡在曲房。若有缺损,或是需要协助,尽管直说。不必自己扛着。”沈怀瑾继续关切道。 顾青点头,思索几分,小声道:“倒真有些缺损,只是下官也拿不准,正好同典御大人商讨一二。” “喔?”沈怀瑾见他如此,来了兴致。 “大人可曾听说过伏藏豆?”顾青小心翼翼道。 第122章 做戏 “伏藏豆?”沈怀瑾一字一顿道,他仔细打量顾青几眼,眼珠子转了转,“你是说用来调香的伏藏豆?” “正是。”顾青缓缓点头,“大人容下官慢慢道来。” 这也是顾青这一两日翻了不少书册,细细琢磨出来的。 这么多年,从未有人拿豆子来制曲,定有缘由。 官家想尝的酒,当初阿爹偶然制出的酒,还有此次西南贡酒,没有名字,因闻着不似现有黄酒清香,最大的差别就是有股复杂醇厚的酱香气味。至于入口后的口感,这些酱香风味的酒,如今还赶不上已有之酒。 可新鲜玩意总是让人挂怀,也值得一试。 究竟该如何酿制?顾青绞尽脑汁回想,阿爹这头的线索,除了歌谣模糊不清的几句唱词,就是阿爹提过“风曲酒法”四字和酱香韵味,可究竟是何意,他仍不知。 而酱,最易让人联想到制酱所用的豆子。 顾青起初以为,是有人误打误撞,酒曲里掺了豆子,遂用了豆子来试。 可先前以豆入曲,香味极易偏颇,勾调出的酒液,入口风味又没有加成。反而为了平衡豆子带来的口感,拘束颇多。 但短短月余,不能完全证明以豆入曲不可行。 细细想来,有好几种可能。 一是加了豆子,不管再如何,也只会止步于西南贡酒当前的火候,闻着香,入口平平。 二是加了豆子能成,但需好几载,现下等不起。先前顾青加了豆子的酒曲还在,仍可继续试制,但不敢赌,所以想多寻些路子。 三来不加豆子,若时日充足,用旁的法子,诸如控制火候,来激发酒曲的酱香味,兴许能成。可眼下只有一月…… 除此外,一曲多投更是虚无缥缈,先将酒曲制出来,才是正事。顾青思索再三,没有提起此事,只讲了对豆子的几种猜测。 “所以你想试试,用特殊处理过的伏藏豆。”沈怀瑾渐渐琢磨出味来。 普通豆子入曲,极易有腥味。那伏藏豆,据说是产自西南边地山中的赤小豆,多番火焙后所得,宫中用来制香,或是制药。其香味殊异,但口感极为平和,约近于无。名字虽有豆,却也算不得豆子了。若真如顾青所言,只想取其香味,不希望其影响成酒的口感,说不定真可一试。 “这些日子,你没少下功夫啊。”沈怀瑾不由叹气道。 “只是据本官所知,这些年,宫中的伏藏豆用得也少了。现下就算有,估摸着也不多。本官可以去寻些来,你可得省着点用。”沈怀瑾沉吟几息,应下了。 “下官谢过大人!”顾青心下松了口气,想来沈典御虽痴心酒方,有些不择手段,但还没忘了正事。 “都是尚酝局的差事,什么谢不谢。只是……”沈怀瑾瞳仁微缩,眼下顾青肯同自己将这般多,是不是酒方有进展了。 “大人还有何事吩咐?”顾青迟疑道。 “当年的酒方,你当真……”沈怀瑾双眸微眯,“没有旁的想同本官说?” 顾青心下一沉,方才复归些许的信任荡然无存,果然,沈典御还是一直惦记此事。 不知为何,明明没有铁证,可顾青此刻心里头极为不适。 “大人,下官确实没有酒方的下落。若有进展,也会如今日一般,同大人探讨一二。”顾青暗叹了口气。 “罢了,天色已晚,你也早些回去歇着吧。”沈怀瑾缓缓点头,示意顾青无需多礼。 眼看顾青快步离去,好似不想同自己在一屋之内多待哪怕一刻,沈怀瑾缓缓捏住手边的茶杯,却是纹丝不动。 “白眼狼,油盐不进,本官已是如此低声下气。”沈怀瑾目露凶光。 伏藏豆,好端端的,顾青怎么会想到伏藏豆如此偏门的法子,定是酒方有所载! 沈怀瑾深吸了口气,自己断不能坐以待毙。 他倚入椅中,明面上此事已交予顾青,自己只能暗中试着勾调,尽早找到诀窍。 届时,顾青若是失败,自己再来兜底,假装在宫中试了几次便成功。 顾青若是调出来了……找个由头,暗中毁了便是。 细细思索几息,沈怀瑾不禁深呼了口气,还好官家言明,可以勾调,自己无非是盗些酒曲出去,寻个僻静的私酿坊。无需窖藏,无需长年累月之积累,倒是方便。 做戏需得全套。 沈怀瑾踱步至值房院外,唤了巡守的杂役:“上个月的酒务繁杂,本官估摸着,得彻夜批阅。你们见着烛光,不必特意进屋探看。” “小的们遵命。” 见杂役们眼中隐隐露出钦佩目光,沈怀瑾嘴角微勾,快步回了值房。他特意推开靠近书桌那侧的几扇木窗,片刻后,夜风袭来,他不禁打了个冷颤。 趁四下无人,他回了隔壁卧房,打墙角木柜的木匣中,翻出一个白瓷瓶,里头是些治风寒的小药丸,他吞下一粒,用茶水服下,余下的踹进袖中。 如此,他坐回值房,有一搭,没一搭,那本酒务册子看了好几遍,终于熬到了天亮。 一大早,于奉御有事来寻沈怀瑾,一进屋就瞧见沈怀瑾单肘支着头,打着哈欠,面上有些苍白。 沈怀瑾听见动静,不住咳嗽。 “大人?”于奉御多看了几眼沈怀瑾,眸中布满血丝,加之书桌上摊开的书册,纸墨,不禁咂舌,“大人,您是,彻夜未归?” “小点声。”沈怀瑾闻声,多看了于奉御几眼,“没什么大事,酒务繁杂,不如此,怎能忙得完。” “大人这是不信下官了,若有急事,您唤下官来。”于奉御小声嘀咕起来。 “行了,你今儿来,是来同本官抬杠的?”沈怀瑾脸憋得通红,双手撑在桌边,还是很咳了几声。 “大人,下官派人去请医工。”于奉御不敢多言,生怕沈怀瑾再咳一嗓子,直接咳出血来。 一个时辰后,医工替沈怀瑾看诊完,面色凝重:“不是什么重疾,许是近来操劳,忧思过重,加之夜里受了风寒。大人,您得好好养一阵。若这么拖下去,以后可就说不好了。” 第123章 告假 沈怀瑾一听要休息,连连摆手,还是于奉御劝住了他:“大人,尚酝局来来回回就是这些差事,怎么就忧思过重了?也是,今年开年后,祸事一桩接一桩,您整日挂心尚酝局上下……下官不该多嘴,只是,不如趁着最近没什么大宴,您回家歇几日。尚酝局的事,交给下官和顾青就是。若有拿不准的,咱们定去寻您。” 沈怀瑾还欲推脱,于奉御索性唤来顾青和几位酒人,大家齐齐劝了半炷香,沈怀瑾终于应下。 众人离去前,沈怀瑾唤住顾青:“你且放心,本官已派人去内侍省传话。伏藏豆还有些许库存,他们清了出来,就会送过来。” “多谢大人。大人也得保重自己的身子。”顾青眸色微动,面上隐约有动容之色,“勾调之事,您尽管放心。” 沈怀瑾摆了摆手:“你办事,本官向来放心。” 趁着未到晌午,日头不毒,于奉御唤了尚酝局的马车,交代杂役,好生将沈典御送回沈宅。 沈怀瑾在尚酝局多年,典御一职的俸禄不算高,但这些年得的赏赐颇丰,十来年前,沈怀瑾便在南熏门附近的红莲坊外巷置了处小宅。 沈宅虽远离内城,地处小巷深处,不嘈杂,但离繁华之处不远;出了巷子,附近酒坊,粮铺,香料行一应俱全,还有运河支渠,加之沈怀瑾便是休沐,偶也宿在尚酝局,是以这么些年,每每有人提及,为何不搬得离宫城近些,沈怀瑾总是一笑应之。 “大人,到了,您脚下慢些。”尚酝局的马车停在沈宅门外的大杏树下,车夫朝车内恭谨道。 听见门外动静,屋内上了年纪的管家让了道门缝,探头观望,见是沈怀瑾,面上添了几分惊异,他推开宅门,快步上前:“老爷,今儿怎的回来了?” “本官身子抱恙,告假回来歇一阵子。不必扶本官,免得过了病气给你。”沈怀瑾摆了摆手,缓步走上石阶,从袖内摸出张方子递过去,“给本官备点热粥,适口的酱菜便是。再派人去抓五副药回来。” 沈宅门外不远处,一个挑着蜜饯贩卖的货郎见状,将担子放在隐蔽处歇脚,草帽下,眼珠子却是盯着沈宅,目不转睛。 肃正堂内,一名普通百姓打扮的禁军立于乌木长桌前,低头向崔景湛回禀。 “司使大人,弟兄们已暗中探过沈宅,宅子不大,一共两进,瞧着没什么蹊跷。照您吩咐,宅子前后都有咱们的人日夜盯着,定不会有所遗漏。” 崔景湛摆了摆手:“如此甚好。不可掉以轻心,每日来报。” “属下领命。” 沈宅正厅内,沈怀瑾靠在圈椅内,手中端着一碗白粥,小口吃着。 管家沈辉一身素色长袍,立在一旁,见沈怀瑾如此守礼之人,今儿都不在桌前用饭,想必是木凳上坐得累,撑不住。念及于此,他布满沟壑的脸上显出几许担忧:“老爷,当真不用再请大夫?” “难道外头的大夫还能比过宫里的医工?”沈怀瑾吹着勺子里的白粥,并未抬头。 “老爷,您可千万保重身子,不然您阿爹阿娘在天之灵,定要责怪老奴了。”沈辉眼皮子浅,几句话一出,开始抹眼角。 “本官说过多少回了,你是打小就跟着我爹的老人了,不必如此。”这几句话来来回回,沈怀瑾听了半辈子,耳朵早就起茧。 见沈辉如此,沈怀瑾装作不经意问起:“方才回来时,本官瞧见巷子里有卖蜜饯的货郎?先前倒未见过。” “老爷好眼力,老奴瞧着,像是今日路过。老爷可是想吃蜜饯了?这当头,青梅蜜饯,紫苏梅都正好,尤其这紫苏梅,疏风散寒,老奴这就去买些来!”沈辉见状,拔腿就要往外去。 “不用了。这酱菜不错,可以多买些。再去巷口的丁记汤铺定上五日的热水,本官这几日得多发汗,早晚都想泡泡澡,就不劳烦下头几个小的烧水了。对了,必得去丁记汤铺,本官同他们掌柜的相熟,不管再忙,他也能先送咱们宅子,免得误了事。”沈怀瑾碗里的粥见了底,“再盛一碗。” “好嘞,老爷放心,伺候完老爷用饭,老奴就去定热水。”沈辉见沈怀瑾胃口还算不错,面容终于舒展些许,他接过碗,吩咐门外的小厮赶紧去厨房。 用过午膳,沈怀瑾让沈辉吩咐下去,他要回房歇息,没什么要事,不要打扰。 沈怀瑾早年丧妻后未再娶,一门心思都在尚酝局。宅里下人也不多,管家沈灰,小厮杂役,厨夫,两个年轻仆妇,统共六人,都是跟了沈怀瑾多年的,他常年不在家中,宅里活少,驭下又亲切,是以下人们都还算服管听话。 这番沈怀瑾突然回家养病,下人们还有些惊慌,见沈怀瑾吩咐不要打扰,一个个乐得清净。 半日过去,天色擦黑,外头小厮来报,丁记汤铺的小厮头戴斗笠,推着送水的木板车,来送热水。 半柱香的工夫后,丁记汤铺的小厮压低帽檐,推着车,极为恭谨,离开了沈宅,径直往丁记汤铺去。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丁记汤铺后院小门,一头戴兜帽的素袍男子推门,快步离开。 这男子五步并三步,往不远处的运河支渠行去,一方小石阶下,停着一艘小篷舟,舟上有弯竹棚顶遮风挡雨,掩藏身形亦为合适。 那男子拾阶跳上小舟,撑着杆,顺流而下,不到一柱香的工夫,岸边传来复杂的浓郁香味,是一处香铺兼制香坊。 男子停舟靠岸,摸到制香坊后门,在门上极富节奏地敲击了十来下。几息后,院里传来动静:“来了。” 门外男子左右打量,似是生怕有人发现他。他不耐烦地候在门外,压低了嗓音:“快些。” 有些掉漆的旧木门咯吱响了几下,从里头往外被推开,门外男子看清来人,略掀开兜帽,门内高瘦的身影打量他几眼,语气带了几分惊愕与探究:“你怎么来了。” 第124章 忐忑 门外之人并未答话,他闪身入内,院里的高瘦男子探头四顾,见外头无人跟随,轻声关上木门。 “怎么,你不盼着我来?哪次露面,不是给你带来泼天的富贵。”门外男子取下兜帽,竟是沈怀瑾。 高手男子撇着嘴,面上隐约有惧意,嘴里小声嗫嚅道:“你怎么不说,都是刀口下讨来的钱?” “陆晓飞,那可怪不得我。我可否劝过你,曹永禄插手后,你就得退出来,偏偏你贪财,舍不得。他是那般好相与的?”沈怀瑾丝毫不怵,径直回击。 唤作陆晓飞的男子多看了沈怀瑾几眼,语气软了些许:“沈大人大晚上的,这般打扮跑来我这制香坊,是来专程叙旧的?” 言语间,陆晓飞将沈怀瑾往后院偏房里引,他朝前厅多看了几眼,眸中带着警醒:“有什么话就在这说吧。隔壁几个邻里平日多事得紧,前头街巷有个什么生人走动,都恨不得冲去屋门外探听一二。” 沈怀瑾自顾自坐在木桌边的条凳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水:“我想借你的地方,勾调种新酒。若能有所成,自不会亏待你。” “现在外头风声那么紧,你难道还想卖私酒?”陆晓飞顿了顿,“不对,两年前你就收手了,此番曹永禄栽了大跟头,你断不会如此蠢。” “用来做什么的,你就不用管了。只要事成,不会亏待你就是了。”沈怀瑾耐着性子,又说了一遍。 陆晓飞盯着沈怀瑾放在一旁的兜帽,若有所思。良久,他迟疑道:“你在尚酝局有什么酒不能勾调,非要冒险来我这。就算我借你地方,也不是一日两日,若是被人发现……” “若是被人发现,就是我染了风寒,汤药灌下去还是没什么食欲,听闻你这有种香饼,燃了能安神健脾,于胃口也大有助益。”沈怀瑾往前厅瞄了几眼,天色已黑,铺子还没关,厅外偶有人路过,却无一人进屋问询。 见陆晓飞沉默不语,沈怀瑾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缓缓推到陆晓飞手边,不紧不慢道:“这就当是租钱。我看这些日子你也不容易,何必同银钱过不去,妻儿在老家,想必也急需贴补。” 陆晓飞抬眸看了沈怀瑾几眼,终是收下了银票。 “还是先前的地窖,你得小心些,味道不能太大。我虽以制香作为掩盖,还是怕周围有邻里发觉不对。” “我自会留意。只是你如今的胆子怎的这般小,先前那些隐约有酒香的香饼不是还有吗,推说是制香便是。”沈怀瑾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轻车熟路往院中行去,“我先看看还缺不缺家伙式。虽是勾调,许会用到酒曲。还得给我寻些能掩盖酒曲香味的香饼,我得从宫里偷运些出来。” 陆晓飞跟在沈怀瑾身后,双手握拳,眸色极为隐忍,沈怀瑾转身侧目,他面色如常,双手放松:“我先陪你下去看看,再去给你包些香饼。” 沈怀瑾满意地点了点头,摸到院子一角,揭起地窖上的盖板,小心沿着木梯往下去。 “差不多,先前的家伙式基本都还能用。这一两日你得空了洗洗。”沈怀瑾转了一圈,吩咐陆晓飞道。 “你放心,我收了钱,都给你办妥。”陆晓飞言语淡淡,眼神不自觉往地窖角落的草垛后瞧去。 “甚好。对了,我是借法子溜出来的,得明早再回去。你看看给我寻个地儿,我好歇息。”沈怀瑾晃了晃脖颈,他那副坐都坐不稳的样儿虽是装出来的,但为了骗过医工,身子确实有些不适,见地窖没什么问题,麻利地沿木梯回了院中。 陆晓飞看他上去,不经意间朝草垛那处点了点头。 直到天快亮,沈怀瑾带着一盒香饼,打后院外的运河支渠原路离了香铺。陆晓飞躲在后门内,见沈怀瑾的小舟驶远,摸去地窖,搬开那堆草垛,里头竟有道暗门。 他轻轻敲了两下,等了几息,又敲了三下,才小心推开暗门低声道:“是我。” “沈怀瑾走了?”弓彬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走了,估摸着这会不会回来。你要是憋得慌,趁机出来转转,但别被人瞧见了。” “谢了。”弓彬摸到地窖口,见外头天色还早,轻声缓步在后院活动起筋骨来。 陆晓飞尾随其后,不由得叹了口气,一个个的,把他这当什么了。 可是欠的人情不能不还,一个是带着自己发家赚钱的贵人,一个是救过自己性命的大哥。就算脸皮厚些想一走了之,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这世上果真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 眼看天色不早,前厅外头传来货郎沿街叫卖的声响,陆晓飞小心翼翼看了弓彬一眼:“弓大哥,我得开门了。” 话音刚落,弓彬微微颔首,跃身上了屋顶,陆晓飞再一眨眼,哪还有弓彬的踪影。 他见怪不怪,前几日夜里,弓彬便是如此,变戏法般,出现在他卧房床头,吓了自己一跳。若不是早前送酒时出岔子,被弓彬救过一回,识得他的身手和动手时周身的气势,他当真要大喊出声。 陆晓飞摇了摇头,穿过后院和前厅中间隔着的帘子,将前厅大门口的木板一块块搬开,挂出木制招牌,将香饼香料从木匣里头一一取出,细细摆好。 “陆掌柜的,今儿起晚了?”刚开门不久,隔壁大娘手上拎着一包油纸,里头隐约透出炊饼香味,她多看了陆晓飞几眼,满眼都是探究。 “张大娘子早啊。是,昨儿熬夜制香,有些困。”陆晓飞敷衍几句,拿起鸡毛掸子,装作拂门口的灰,张大娘子笑了笑,回家去了。 刚清净没多久,住在香铺另一边的李阿爹将一小盆污水泼在门口,趁机打量了门前几眼,便是货郎路过,他也要聊上几嗓子。陆晓飞不禁挠头,当初贪小便宜,选了这么个地儿。 如今这么两个祖宗日日往来,千万别被左邻右舍发现。 第125章 敲打 两日后傍晚,肃正堂内,崔景湛在外忙活一整日,刚回来坐下。他灌了一整壶冷水,胡乱抹了把面上的汗珠,这才舒服些。 最后一杯茶下肚,他重重砸了茶杯到桌上,眸色锐利,带着些许暴躁。 这弓彬当真难缠,前几日手下来报,说在城东一带发现了弓彬的踪迹,只是弓彬身手好,每每逃脱。 今儿一早,探事司得了信,手底下的禁军担心还抓不着挨骂,立马回禀给崔景湛,崔景湛亲自带人前往。 有曹永禄授意,崔景湛本就不会真的抓弓彬。他本打算二人交手时,趁机在弓彬身侧耳语几句,二人配合,让弓彬钻个空子躲好,再暗中将弓彬送出东京城,避避风头。 谁知弓彬如困斗猛兽,杀红了眼,不给崔景湛任何近身的机会,二人缠斗多时,周遭的禁军顾忌崔景湛,不敢放箭,崔景湛也不能真的拿下他,只能卖了个破绽,趁不远处无知小儿挣脱爹娘管束冲出来,弓彬有了人质,假意让弓彬逃脱。 崔景湛想起来就气,以他的性子,平日里素来不会在意稚子,倒不是嗜血,以往遇见如此歹人,胁迫人质,他向来不会停手。 一弓一箭,还没有歹人能逃过此劫。 今儿一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曹贼走狗心软了。 好在今儿的人质是幼童,没让人瞧出来太多蹊跷。 崔景湛细细回想,曹永禄应看不出破绽。念及此处,崔景湛才有心思,掏出帕子,细细擦了额上的汗。 外头来报信的禁军,见崔景湛似是坐下,怒气也消了不少,才敢大声求见。 崔景湛抬眸大量门口几眼,是派去盯着沈怀瑾的。 “进来。”崔景湛冷声道。 “回司使大人,这两日多,咱们的人将沈宅盯得严严实实,没见着什么蹊跷。”这禁军心里泛起嘀咕,他在探事司当差也有些年头了,尚酝局这位典御素来勤勉,待人和善,虽没打过交道,但如此老实之人,何必盯得如此之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罪大恶极之徒。 何况人家还是告假回家歇着,在小小两进院子里能翻出天来? “沈怀瑾可有外出?”崔景湛并不接话,径直问道。 “昨儿沈宅的仆从扶着沈怀瑾出门走了走,最远也只到巷口的铺子,想是见见人气儿,好得快些。”禁军一五一十道。 “沈宅的下人呢?还有没有旁人进出过?”崔景湛眉头皱起。 “沈宅的下人同平日般,没什么蹊跷,但凡出入咱们都有人跟着,无非是一些临时的采买,没见他们接触可疑人等。”这禁军顿了顿,“除此外,每日都有送新鲜蔬菜,还有河鱼的贩子上门,放下菜领了钱就走了。咱们的人瞧了,都是真的菜农鱼贩。” “没有任何蹊跷?”崔景湛琢磨几息,隐约觉得有些不安。 “若真有什么不同,便是送热水的。以前沈宅没叫过这么多热水。现在是一日两次。不过属下打听了,说是沈怀瑾发汗要用。属下也暗中查了,那能藏人的大水桶没有蹊跷,都是干净的热水。加之沈怀瑾的药方核对下来,每日泡浴发汗,对症。”禁军一口气说完,额上出了细密汗珠,若还不够,只能变成夜猫,日日在沈宅院子里蹲着了。 崔景湛闻言,啜了口茶水,几息后,他缓缓点头:“继续盯着,不可放松警惕。” 盯着禁军领命快步离去,崔景湛伸出右手,不住摩挲左手腕上的革制护腕,眸色渐狠。 前几日夜里,他抽空遍阅尚酝局旧档,虽只有近十年的,也发现了些许端倪。 沈怀瑾勤勉过头,这十年竟不怎么告过病假,便是有不适撑不住,最多回家歇息一两日,多半都是趁着休沐时歇息调理。 就算如今年过四十,身子不如从前,当真这么巧? 他不信沈怀瑾当真清清白白。 官家令尚酝局一月内勾调出新酒,沈怀瑾同兄长总领,偏偏沈怀瑾将差事交给兄长一人,此事崔景湛亦有耳闻,这老狐狸挑在此时告假,定有蹊跷。 他亦不信,沈怀瑾此举只是单单为了躲避一个月后虚无缥缈的责罚。兄长的手艺,沈怀瑾比自己清楚,还有一月,何需现在就开始躲着? 再说了,宫中当差,脑袋都是别在裤腰带上的,沈怀瑾犯不着。 崔景湛思前想后,唤了闻荣来,令他亲自盯着尚酝局那头。崔景湛顿了顿,强忍住心头不安,没有特意交代盯着顾奉御。 如此忙活一通,天色暗下,崔景湛正欲进些吃食,一只信鸽扑腾进肃正堂。 曹永禄唤崔景湛去一趟曹府。 崔景湛铁青着脸,赶在宫中下钥前出了宫。 曹府后院,曹永禄依旧坐在香樟树下不远处,侍女轻轻打着扇,一旁矮几上的鎏金香炉里燃了驱蚊的香饼。 如今天气热了,便是夜里,曹永禄不爱在屋里待着,又嫌弃几个园子的水池边蛙虫聒噪,这阵子他都独爱这株香樟树。 崔景湛在边上候了会,曹永禄并未发话,他让侍女摆弄香饼,好让气味再浓些。 “景湛来了啊。本公忙着驱蚊,你看,这香樟树气味殊异,以为它有大用,结果驱蚊还是得靠小小香饼。以为燃了香饼高枕无忧,可惜还得不停盯着……真是一刻都不得空闲啊。”曹永禄晃着头,不曾直眼瞧向崔景湛, “曹公说得是,属下回头寻些好用的香饼来。”崔景湛见怪不怪,曹贼无非又是在敲打自己。 “你一直如此孝顺,本公是知道的。”曹永禄看着甚是满意,他多看了几眼崔景湛,“官家让尚酝局勾调酱香酒的事,你可知道了?” 崔景湛心头一惊,来的路上他就在想,此番所为何事。原以为是弓彬之事让曹贼心有不耐,没想到是尚酝局之事。 “属下略有耳闻。”崔景湛点头道,不敢多言一句。 “你举荐的顾青,如今升了奉御,都能入官家的眼了。”曹永禄言语冷淡,眼中满是玩味之色。 第126章 调情 “曹公放心,属下会盯牢他。”崔景湛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曹永禄有言在先,顾青若再碍事,就得除掉。 眼下倒还好,可一月之后,若顾青成功勾调出官家想要的酒,尚酝局连同沈怀瑾再得赏赐,就算没有明面上碍曹贼的事,想必曹贼也会眼红不已。 曹贼甚至不会允许这酒被酿出来。 为今之计,想个由头,让顾青为曹贼所用。 “曹公,属下今日同弓彬交手了。可惜他过于防备,属下无法悄悄告知。属下会想法子,暗中同他接头,将他送离东京城暂避风头。”见曹永禄未接话,崔景湛迫不及待,“顾青升了奉御,正好可以里应外合,届时再将黑市暗线建起来。” 崔景湛一口气说完,低头垂眸,心里七上八下,面上却极为平静,他万万不能显出介意顾青的性命。 他本以为曹永禄会讨价还价,或是不耐烦,没想到曹永禄轻轻拍了几下掌:“若真能如此,也不错。景湛,你得盯牢他,勾调一事若有进展,立马来报。你若敢偏袒于他……” “曹公不必担忧!若真有此事,属下无需曹公派人,定会先收拾了他,再负荆请罪。”崔景湛跪倒在地,顾不得心头惊异。 “罢了,本公自是信你,不必动不动喊打喊杀,如今他已不是区区小酒工,好歹也有个一官半职,东宫盯得紧,你动手前,得回禀本公,不可擅动。这块玉佩你拿着,下次见着弓彬,他若不从,暗中给他看,他便知道了。”曹永禄沉吟几息,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小巧玉佩,乍一看甚是普通,上头的纹样也不是什么精雕细琢的,崔景湛接到手中,却是触手生温,不是凡品。 崔景湛细细收好:“属下必不负曹公所托。” 曹永禄摆了摆手,示意崔景湛离去。他死盯着崔景湛的背影,心里不禁嘀咕,这顾青究竟是何来历,江福杰查了两三日,还没有动静。 若真是那人之子,不是什么外头来的便宜酒工,如崔景湛所言,收归己用,也是不错。还是先暂且留他一命。 跟着前头的小厮快步往曹府后门行去,崔景湛百思不得其解,上次提起顾青,曹永禄已是不悦,怎的今日他如此轻易就松口了。 难道有什么隐情?还是曹贼贪心,舍不得黑市那条暗线,急需用人。 崔景湛默默合计,得想法子搞清楚,曹贼究竟还有没有旁的打算。 他握紧手里那块玉佩,但愿下次遇见弓彬,能顺利将他引到僻静之处。 他轻抬左手,趁着月色,革制护腕上的血迹隐约可见,他不禁皱起眉头,露出嫌恶目光。 这几年,他越发厌恶动手。世人只道他屈打成招,动辄用刑,是个嗜血之人。又有谁知道,他最恨血的腥味。 猛兽眸光瞧着凶狠,内心早已厌倦不已。 离了曹府,崔景湛抬头看了眼天色,此时回宫,兴许赶不上时辰。他心念微动,在东京城四处逛了逛,确认无人跟随后,拐去了醉春楼。 仍旧是如烟娘子的卧房窗外。他斜倚在屋顶僻静处,直到屋里有了动静,他翻身下去,推窗而入,甚是熟稔。 “崔司使,如今你是将如烟这当成自己家了?”如烟娘子刚进屋还未坐下,便察觉窗外有人,动静还有些熟悉。 “醉春楼开门做生意,难道崔某来不得?”崔景湛绕开话头,径直坐在茶桌边。 如烟娘子哭笑不得,她轻移莲步,软腰肢靠在崔景湛身后的椅背上,朝他伸出右手,手掌朝上,黛紫色薄纱袖口滑落,露出白皙的小臂。 “这是何意?”崔景湛鼻间满是如烟娘子身上醉人的酒香气味,他浑身紧绷,装出副浑不在意的样儿。 如烟娘子见他又如上回一般,不禁掩鼻轻笑:“崔司使也还记得,醉春楼是开门做生意的地儿?如烟伸手,当然是要酒钱。” 见崔景湛耳根子开始发红,如烟娘子不再捉弄他,一个转身,利索落座,双腿划出好看的弧线,交叠于身前,她微微侧目看向身侧的崔景湛,压低嗓音:“今儿又有何事?” “崔某想请如烟娘子帮忙留意,曹公近来可有暗中派人盯着顾青?他是崔某举荐之人,崔某以为,以他的手艺,必能大有作为。可惜前几次惹得曹公不爽,今儿曹公似又回心转意。”崔景湛淡淡道。 如烟娘子多看了崔景湛几眼,嗤笑出声:“崔司使,你在曹公跟前回话时,最好是低着头,别让他瞧见你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儿。” 崔景湛警惕侧目,双眸眯起,凶光突露。 “这样才对。”如烟娘子别过头去,懒得看他,“堂堂崔司使,软肋居然是尚酝局的区区奉御,真叫人震惊不已。” 见崔景湛沉默不语,如烟娘子低声道:“你放心,我帮你盯着就是。司使大人可知,你为何露馅?” 崔景湛盯着如烟娘子,目不转睛:“为何?” “你提起顾青的眼神。同你最近几次看妾身的眼神,是一样的。”如烟娘子丝毫不惧,直勾勾同崔景湛对视。 此言一出,崔景湛面上霎时多了几丝红晕,几息后,他回过神来:“你敢诓我。” 如烟娘子噗嗤一下,面上笑意更甚:“司使大人脸皮还有这么薄的时候。好了,不逗你了。上回走水,你冲回宫,妾身便看出不对劲了。不过妾身没兴趣探究。同妾身合作的是你,不是旁人。” 崔景湛深看了如烟娘子几眼,不知为何,他总觉着她没有骗自己,就算被她知晓,自己待顾青与旁人不同,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心底的幼童又开始不住哭嚎,心底隐隐升起惧意。崔景湛不动声色深吸了几口气,双手使了暗劲,强逼自己镇静下来,越是慌乱,越显得顾青是自己的软肋。 几句涌到嘴边解释的话,也生吞了回去。崔景湛装作不经意点了点头:“如此甚好。他日如烟娘子若有需要,崔某定不会袖手旁观。” 第127章 伏藏豆 “妾身眼下倒是没什么所求,不过……若是大人寻到弓彬,暗线重建时……”如烟娘子倒了杯热茶水,递到崔景湛跟前,眼波流转,言语妩媚,“妾身也想私下分一杯羹。如此一来,妾身亦有把柄在大人手中,大人不必再忧心,妾身转身告密。” 崔景湛嘴角勾起:“偌大的醉春楼,还不够?” 如烟娘子轻笑一声:“谁会同银钱过不去?女子立身本就比你们男子多了几分艰难,不多赚些攥在手里,难道等着靠你们男人?” 听了这话,崔景湛心里好似有几只蚂蚁在爬,心里头极痒,只恨一双手伸不进去…… 他眸色略微迷离,看向如烟娘子,想开口接话,发觉唇齿干涩,不禁喉头微动,终是没有多言。 如烟娘子见他欲言又止,见怪不怪,冷哼了声:“你们男人,都是这副模样。若没旁的事,妾身也就不留大人了。请吧。” 崔景湛眉头微皱,有些琢磨不透,自己可是说错了什么话?怎的方才还相谈甚欢,话锋一转,就要赶自己走。 崔景湛迟疑片刻,心头咯噔一声,自己一向洒脱,除了在意兄长,原以为这世间无人能再让自己心起波澜。 方才如烟娘子那句自己看她的眼神不一般,他本当是玩笑话。现下倒真觉出几分不一般。 好聪慧的女子,那话既能撩拨,又能种下种子。 “怎么,司使大人赖在妾身这,不想走了?醉春楼可不是客栈,更不是什么烟花柳巷。”如烟娘子冷冷道,言罢,她起身移步到窗边的妆台前,自顾自坐下,只当崔景湛不在屋里头。 一时间,夜风灌入,崔景湛打了个冷颤。从未有过的情愫打心底划过,依恋,不舍,崔景湛双眸微眯,自己竟不是生气有人敢忤逆自己。 罢了,堂堂男子,赖在女子闺房,成何体统。崔景湛苦笑几声,翻窗而去。 打如烟娘子那离开,崔景湛回过神来,倒白白生出些漂泊之感,他皱起眉头,平日自己来不及回宫,都是随意寻个客栈住下,今儿倒有些瞧客栈不上了。 却也不能一直在醉春楼附近晃悠,免得被曹贼发现起疑。略微思虑几息,崔景湛打屋顶上纵身跃起,拐去瓦子里头,寻了个僻静边巷落地,慢悠悠晃去客栈,活脱脱是吃醉了酒舍不得回家的富贵公子哥。 翌日下午,尚酝局一如往日,大家伙各忙各的,天气热了,晌午时没人干活,这会都在加紧赶上。 “顾奉御,内侍省有宫人在寻您。说是有制曲用料,等您查验。”曲坊附近,有酒工在寻顾奉御。 顾青一听,耳朵竖起,眸色雀跃:“快带我去。” 酒工点头称是,他是这批新进尚酝局的酒工,见顾青言语谦和,面色和悦,一点架子也没有,倒不像这几日传言里所说那般托大。 库房院外,两名内侍省的青衣宫人候在树下阴凉处,一人手中拿着书册,一人怀中虚抱着一个密封小陶罐,见顾青走近,二人打量了他的官袍几眼,面上露出笑意。 “这位想必是顾奉御吧,恭喜高升啊!这是沈典御点名要的伏藏豆,咱们可是寻了好久,才寻得这些。”怀抱陶罐的宫人将陶罐递给顾青,“顾奉御看看,还是循例验验。” “二位客气了。多谢二位跑这一趟,原可知会一声,咱们自己去取的。回头本官在沈典御面前定好生谢谢二位。”顾青强打着精神,面上堆笑,说了几句好话。若是从前,他不愿多费口舌,可人家好歹寻来了自己所需之物,多半还是靠着沈典御的面子。 不然一句“寻不到,没了”也就将他们打发了。 言语间,顾青接过陶罐,小心揭开密封的油纸,顷刻间,一股从未闻过,却又似曾相识的香味透了出来。初闻甘冷如药,略带凉意,有几分白芷的气息。顾青靠近些,又好似同山土气息混于一处的繁杂气味。 那位打头的宫人见顾青眸中光彩,掩嘴轻笑:“倒从未有人想过拿伏藏豆入酒。顾奉御可别见它现下闻着如此,若再次焙烤,还会有焦香与隐隐酸味,不仅如此,下雨时,这豆子最香,它的香味会被湿气激发,当真是妙。至于究竟如何用,就看你们尚酝局的了。” “甚好,甚好。”顾青也没见过伏藏豆,但从香气上看,确实不俗。顾青低头多打量了几眼,许因这伏藏豆焙烤过,比旁的赤小豆的色泽深上些许。 顾青在书册上签了名姓,送二位宫人到尚酝局门外。 他看着手里的这罐伏藏豆,约摸一斤多些,磨成粉,添加极少许进酒曲,便是试酿,怎么都够了。 今儿天色渐晚,索性夜里好好琢磨下用量,如何多试几批,明儿再磨粉,免得糟蹋了。 念及于此,顾青按规矩,将这罐伏藏豆放到了库房院子最靠外的屋内,方便明儿取用。 天亮后,顾青迫不及待,往库房小院儿去。 他同院门外值守的酒工寒暄了几句,径直朝屋内去。谁知他拿起那陶罐,却发觉纸封有些许异样。 顾青心下一沉,他匆匆揭起油纸,里头的豆子还在,可是那股香味却没了。他垂眸看了几眼,里头哪里还是什么伏藏豆,分明就是普通的赤小豆。 他双手发颤,这陶罐险些掉落在地。 定有蹊跷! 只是这间屋子放的都是酿酒用料,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加之往来频繁,故而没有专门上锁。 可库房院外是有人值守的。 顾青冲出屋外,唤住外头的酒工,趁他们还未交班,急切问道:“昨儿本官放下这陶罐后,可还有人来过?” 几名酒工面面相觑,细细忆了一番:“回顾奉御的话,昨儿您来之时,已过酉时,您今儿来得又早,这期间没有旁人来过。” 顾青深看了他们几眼,足足三人,若要他们一齐撒谎,不太可能。他抬眸望了眼库房的院墙,难道有人在周遭,翻墙而入? 第128章 寻豆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远比不上成酒被盗。 若是旁的用料,丢了一斤两斤,经手之人许都懒得声张,一来许会得罪人,二来自己许会被责骂几句。 可这伏藏豆……昨儿内侍省的宫人有言,估摸着一时半会寻不到旁的伏藏豆了。顾青暗自忖了几息,眼下也没有更合适的替代之物,他愣在库房院外,身形僵直,一时没了法子。 若是暗中找寻,毫无眉目。难道要大张旗鼓搜寻? 顾青暗叹了口气,打小起,他就只爱酿酒,于旁的酒务不大精通,纵使先前几桩案子帮着张摩大人掌眼,又跟于奉御学了不少,如今还是不知如何是好。 他终于明白,自己幼时阿爹的叮嘱,没有一句是无用的,只是自己多少有些左耳进,右耳出,记下的都是酿酒的法子。 周遭蝉鸣渐盛,眼见日头探出云层,酒工们陆续往来,开始取料,顾青敛了心神,示意那几名守库院的酒工莫要声张此事。 尚酝局值房,顾青急急寻了于奉御,将此事告知。 “顾青……你说你,本官也不知你是运气好,还是触霉头。这么稀少的伏藏豆被你找着了,可还没焐热,又没了。”于奉御倏地起身,嘀咕了几句,“此事瞧着是小事,可本官总觉得不一般。依本官看,还是得知会沈典御一声,估摸着少不得在尚酝局搜寻一番。” 言语间,于奉御坐去书桌边,草草写了书信,唤杂役进来,派人送去沈宅。 “于奉御,当真要大肆搜寻?会不会……”顾青微瞪着眼,心中隐约不安。 “你放心,看看沈典御如何说。”于奉御叹了口气,“本官就怕是有人暗中捣鬼,不想咱们尚酝局成事。丢伏藏豆事小,可若还有细作,不揪出来,再来几次御酒案,你怕不怕?” 顾青眉头微挑,前几桩案子,桩桩都险些送命,若论畏惧,尚酝局上下,除了沈典御,恐怕无人能及顾青。 午时未到,沈典御便匆匆赶回了尚酝局。 “岂有此理,简直是欺负到尚酝局头上了。”沈典御瞧了几眼顾青捧着的陶罐,咳了几嗓子,“查,彻查!便是将尚酝局翻个便,也得找到这罐伏藏豆!” “大人,下官有言。”顾青拦住要去传令的杂役,低声道。 “你可是有什么更好的法子?”沈典御睨了顾青一眼,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儿。 “下官是想,直接大肆搜寻,恐怕人心惶惶,也不一定能寻到。忙活一番,便是寻不到,也不能白忙活。”顾青细细琢磨方才于奉御的话,冷静下来,心里有了计较,“不如如此。” 他低声朝沈怀瑾和于奉御嘀咕了几句,二人对视几眼,终是点头。 趁着众酒工酒人都在膳房用饭,顾青同沈怀瑾还有于奉御三人示意众人暂且搁筷。 顾青看了他二人一眼,上前两步,沉声朝众人道:“诸位,今儿一早,本官丢了一罐制酒曲要用的伏藏豆。这伏藏豆虽值钱,但宫内宫外,无人敢收。若是一时蒙了心,想偷去换钱,恐会砸在手中,还免不了责罚。若想私下用来制酒曲,偷偷摸摸,也施展不开。沈典御有言,明日日落之前,拿了伏藏豆的人,偷偷将豆子还回,概不追究。制酒曲之事,本官若是成功,也不会一人贪功,届时尚酝局上下同赏。” 此言一出,膳房里议论纷纷。见大家伙面面相觑,顾青侧目看向一旁用来放用料的厨房杂屋:“明儿晚饭时,每人都带一陶罐,进屋再出来。如此一来,大家伙也不知豆子究竟是谁拿的。” 见大家伙沉默不语,沈怀瑾摆了摆手:“本官再啰嗦一句,此事本官本想大肆搜寻一番,是顾奉御心善,不想追究,只想尽快解决此事,暗中动手之人,莫要不领情。好了,都继续用饭吧。” 一时间,大伙滞在桌边,你看我我看你,不敢率先动筷。还是毛文,打了几声哈哈,拿起筷子开始扒饭:“你们都不吃,待会菜没了。” “就你能吃!” 几声嘲弄,膳房诸人终于不再拘谨,恢复如常。 顾青三人各处看了几眼,缓步离开,回了值房。 “于奉御,方才可有人面色有异?”顾青掩上屋门,飞快问道。 于奉御面色有些难看,他缓缓摇头叹了口气:“本官细细看了,你同典御大人训话时,有好奇的,有看热闹的,唯独没有眼神躲闪的。” 顾青眉头蹙起,难道不是这些酒人酒工所为?就只剩下几名杂役了。可那些杂役入夜后都离开了尚酝局,除非是高手中的高手,能绕过宫城禁军防守,想来不太可能。 “看来只能等到明日夜里了。”顾青目色些微发滞。 “若是寻不回,你可有法子应对?”沈怀瑾深看了顾青几眼,“当真不用彻底搜?” “大人,若是大张旗鼓,消息传了出去,反引些无端风波。”于奉御上前两步,小声探寻道。起先他是赞同沈怀瑾所言的,可细细想来,顾青所言,更为有理。 况且这活计是顾青的,他都不急,自己有什么好跟着急的。将尚酝局搜个底朝天,还得罪人。 “大人,于奉御所言极是。”顾青舒了口气,眉头又蹙起,“伏藏豆本也是出于无奈,想拿来试试。若明日还没有,下官也只好另想它法。” 沈怀瑾咳了几嗓子,虚扶在椅上,摆了摆手:“罢了,此种情形,于酿酒也是常事。本官身子撑不住,待会便回家歇着,你们二人,好生看好尚酝局。” 二人送走沈怀瑾,于奉御不想掺和此事,借口离开,值房便只剩顾青一人。顾青望着于奉御快到让人看不清的步子,想起阿爹所言“酿酒不能只盯着那坛子酒”,本以为自己会心生怨怼,没想到只是有些许落寞打心底涌起。 入夜后,陆记香铺后院,陆晓飞瞧着沈怀瑾怀中抱的那罐豆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低声道:“香味如此殊异,是何物?” 第129章 眼力 “看来这些年,你这香铺也不是徒有其表。”沈怀瑾见陆晓飞盯着这陶罐,目不转睛,索性递了过去,“开开眼,小心些,可是费了些功夫,才寻到这玩意。” 陆晓飞顾不得许多,双手稳稳接过陶罐,先是轻嗅,而后深闻了几息,他面上露出沉醉之色:“难道这是当年的贡品,伏藏豆?” 沈怀瑾得意地点了点头,双手负于身后:“正是。” 见真是伏藏豆,陆晓飞某种闪过平日难见的光彩:“没想到这辈子还能亲眼见到伏藏豆。” 沈怀瑾见他那样儿,嘴角些微挑起,面露不屑,没见过世面的。 一时间,方才沈怀瑾放到一旁,夹着香饼包得严严实实的一小包酒曲,便失了宠,被陆晓飞晾在一旁。 沈怀瑾踱步入了后院偏房,见陆晓飞仍旧在院子里借着月色,仔细琢磨伏藏豆,却又看不太清,眯着眼歪着头一脸蠢样,连茶水也不去烧,他不禁眉头蹙起,不耐烦地伸出右手,在木桌上急促敲击:“陆晓飞,你倒是烧些茶水来。还有,那酒曲不能捂久了,快些散开存好。” “来了,来了!”陆晓飞闻声,撇着嘴将罐子放进屋,拿起那包酒曲,往地窖入口去。 沈怀瑾打量着他的背影,没由来心里涌起股燥意。自己这几日借着送水小厮的身份,辗转往来此地,累得够呛,如今东西备好,要开始制酒,想必更为忙累,偏偏这陆晓飞不知为何,每日多有怠慢,有时还好似心神不宁,远不如几年前自己刚拉他入伙时堪用。 莫不是有什么蹊跷? 念及此处,沈怀瑾起身,往后院厨房摸去。 他粗粗看过,倒没什么异样,直到视线触及厨房角落的木盆,里头有小半盆清水,两个白碟,两副碗筷。 沈怀瑾眸色一滞,走近蹲下,细细打量,总觉得有些不对。 顷刻间,沈怀瑾心底一个激灵,这香铺,除了陆晓飞,还有旁人! 碗筷里的油渍都像是刚沾上去不久,瞧着没什么差别。若一个是用于午间,一个是方才晚饭,中午那个碗,放在凉水里大半日,碗中油渍理应凝了些。 可这香铺里,并没有什么小厮伙计。为免走漏消息,这后院,向来没有旁人踏入半步。 可这人,竟在此用饭! 沈怀瑾来不及细想,趁陆晓飞没有上来,赶紧回到偏房,捏起几粒伏藏豆琢磨,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现。 半盏茶的工夫,陆晓飞打地窖上来,脚下步子快了些,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大人放心,酒曲已经细细安置好了,保管不会有失。香饼也布置好了,您闻闻,是不是丝毫酒曲的气味也没有?” 沈怀瑾敷衍两句:“做得不错。快些去烧水吧,我渴得很。” 一炷香的工夫后,陆晓飞终于忙活完,他拎来一壶热水,泡了茶叶,给沈怀瑾斟了一杯,小心放于他跟前:“大人,稍等会,小心烫。我灶上还烧了热水,待会您可以简单擦洗下,发发汗也好。” 沈怀瑾狐疑地看了陆晓飞几眼,怎的下去地窖一趟再上来,好似变了个人,比前几日有眼力见了,嘴跟抹了蜜似的。 难道…… 不待沈怀瑾细想,陆晓飞局促地笑了几声:“大人如此厉害,连伏藏豆都能弄来,想必这次要制的酒,实不一般。大人,酒制成后,能不能……” “不能。这酒断不能流于市面。”沈怀瑾心中冷哼一声,原是如此。 “大人,您误会了。我怎么敢打这批酒的主意。”陆晓飞赶忙摆手,他身子前倾,面露殷勤之色,“我是想,若伏藏豆有剩,大人能不能将剩下的匀些给我,无论是制香,还是我自己制酒,也算是无憾了。若真弄出些什么能入眼的玩意儿,卖了出去,少不了大人的好处。” 沈怀瑾深看了他几眼,难怪今儿对自己如此殷切,开口必称大人。 “此事我也不敢断言,若有剩余,届时再说便是。”沈怀瑾心里燥意更盛,制酒之事八字还没有一撇,这厮便开始打自己的算盘。 “大人浸淫尚酝局多年,酿艺精湛,一斤多的伏藏豆,区区勾调,如何用得完?”陆晓飞话锋一转,面上似笑非笑,多了几分不耐。 果然,沈怀瑾嘴角亦是讥笑,这便不想装了?如此没有城府的憨货,还想从自己手里讨便宜。 “我尽量留些。你放心便是。”沈怀瑾不经意间往地窖入口看了几眼,见陆晓飞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他故意问道,“今儿可有什么可疑人等路过?没露什么马脚吧?” “大人放心,我整日都在铺子里盯着。要不是您嘱咐,开门和打烊的时辰不要变,免得引人生疑,我也不会现在还开着铺子。”陆晓飞咽了口唾沫,亦侧面看了地窖入口几眼,言语间不自觉又多了几分谄媚。 沈怀瑾缓缓点头:“甚好。你放心,我每每行舟过来,也是极为小心。若真被你那些邻里不小心瞧见,就说是你的远房阿叔。你也莫说漏嘴。” 陆晓飞试了试茶杯,茶水不那般烫了,他飞快捧起一杯,恨不得将头也埋进去,口齿不清道:“好,好。” 见他这副心虚的样儿,沈怀瑾几乎敢断定,那人眼下,就藏在地窖里。就算不在地窖,里头也定有线索。 何人值得如此遮掩。若是什么普通人,就算被自己撞见,也没什么。 瞧陆晓飞这副模样,倒不怕自己被那人发现,难道那人已经知道自己在此,而那人断不能被自己发现? 霎时间,沈怀瑾后背湿透,他咽了口茶水,掏出随身带的药丸,吞了下去:“倒是有些发汗,我去擦洗拾掇一番,今儿我就不在这过夜,明日再来。” “好,我去打水,您等着。”见沈怀瑾要走,陆晓飞松了口气。 若不是老家的妻儿被沈怀瑾派人盯着,他当真不想再掺和进来。如今弓彬又盯上了伏藏豆,自己里外不是人。 第130章 帮手 沈怀瑾原路回了丁记汤铺,在掌柜的备好的卧房里歇下。 他躺在床榻上,心里头思绪纷乱。 这丁记汤铺的掌柜的,年幼时受过沈家的恩惠,沈家获罪后,门户凋零,自己身边只剩下沈辉这个老管家。好在丁家有良心,这些年来,只要是自己需要帮衬,他们二话不说,都会做到。 只是丁家也是普通人,虽忠善,却不能让他们去干违背律例的勾当。就算让他们干,许会火上浇油,帮倒忙。 眼下沈怀瑾有些后悔,贸然去寻陆晓飞帮忙。地窖里的究竟是何人…… 鬼鬼祟祟,不敢露面,难道是什么在逃之人。 在逃,同陆晓飞交好,沈怀瑾绞尽脑汁,难道是弓彬? 这个念头打心里浮起,沈怀瑾腾地坐起身,额上霎时布满细密汗珠。几年前,他一同参与酒曲倒卖时,同弓彬也打过几回交道。此人身手甚好,又擅收买人心,东京城地底下那些老弱妇孺,弓彬都瞧不上,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到处搜寻了不少流民,唬得他们死心塌地。 上回酒曲案事发,他暗自庆幸,抽身得早,早几年的证据早就被他毁了,无论弓彬有没有被擒,他都不惧。 当然还是没擒到的好,免得自己还要费些口舌,为自己开脱…… 只是眼下,弓彬显然打起了自己的主意,陆晓飞瞧着也有些难缠。 得早些处理好酒曲,离这二人远些,且不能留把柄在他们手中。若得了酒曲渣,少带些,回沈宅勾调酒液,也不是不行。 官家只禁了私酿,勾调成酒倒是不曾管束。 打定主意,沈怀瑾暗叹了口气,都是顾青那个白眼狼,害得自己如此折腾。 天还未亮,趁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开始忙活,沈怀瑾迫不及待,原路去了陆记香铺。 “大人今儿这么早。”陆晓飞眯着眼,还未睡醒。 “早些完工,不用一直占着你的地儿。”沈怀瑾淡淡道,言罢,他径直下了地窖。 先前还未好好打量,这地窖分成好几间,外头几间放了些杂物,制香用料,最里头这间眼下腾空,所放都是制曲,勾调酒液所用。 沈怀瑾多看了几眼,角落里的草垛甚是碍眼,他不动声色,走到草垛边,低头垂眼,草垛边上的零散干草分明被来回踩过。 他心下了然,看来那人就藏在地窖里。 保不齐地窖里还有密室。 沈怀瑾的心突然开始狂跳,若那人眼下只与自己一墙之隔…… 他深吸了口气,只要那人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他,便无碍。自己与那人无仇无怨,他犯不上对自己动手。 想通了这事,沈怀瑾敛了心神,取出伏藏豆,开始研磨,又取出酒曲以备用。 霎时间,一股酸香味弥漫开来。 他细细算了分量,有些那不春,索性将那小包酒曲分成三份,各自掺了不同分量的伏藏豆粉末,再将每份酒曲包好,放于火炉边。 眼下已是五月,虽还无入伏,天气渐热,地窖封闭,再加上一旁火炉烘烤,他估摸着这些酒曲,很快就能被伏藏豆激发风味。 只是还不能将剩下的酒曲和伏藏豆带走,万一被发现,便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尚酝局这头,顾青心神不宁,在值房翻看书册,以备伏藏豆寻不回来。 可惜没找到更好的法子。 转眼酉时二刻,膳房里的酒工酒人个个抱着罐子,挨个往边上的杂屋去。 待大家伙都用完饭,顾青迫不及待冲了进去,里头木桌上的陶罐里,空空如也。 他盯着木桌,心下一沉。 看来只得想旁的法子。顾青脚下发沉,稀里糊涂回了值房,他拿起书册,却是一个字都瞧不进。 “顾奉御,探事司那边有人来请,说是贡酒一案在复核,需得例行问话。”值房外,一名酒工和一名禁军候着,酒工嗓子发抖,略带畏缩。 “本官这就去。”顾青腾地起身,不知景湛有没有法子。 不管如何,能正大光明去见见景湛了。 门外的酒工低着头,见顾青脚下生风,那禁军都险些赶不上,不禁咂舌,这位新任奉御,当真不同。托不托大,他刚进尚酝局不久,其实不知,可不怕皇城司的阎王,令人大开眼界。 肃正堂内,眼下只有崔景湛一人。堂外来报,顾青顾奉御到了,他脊背些微绷直,眼中划过些许紧张:“叫他进来。” 见禁军离去,顾青快步走到乌木长桌前,点头行礼。 “兄长高升了。”崔景湛低声道。 “今日不便,改日等你得空,我带些你爱吃的酒菜来,或是去我宅中,咱们好好聚聚。只是我赁的院子小,你莫嫌弃。”顾青有意打趣道。 “好。我近来一直在寻弓彬,他潜逃至今,当真棘手。”崔景湛原以为自己见着兄长会紧张,没想到还是雀跃心思占了上风。眼下又有些彻查当年之事的心力了。 “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这些证供,兄长再看看。”言语间,崔景湛将手头的证供递给顾青,顾青接过,原是当日在旧酿酒坊自己的口供。 顾青草草看过,按下手印。 “兄长近来可好?”崔景湛不知如何开口提曹贼之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 顾青轻叹了口气,将伏藏豆之事一一道来:“你可有法子?” “竟有此事?”崔景湛眉头蹙起,“要不要我派禁军去尚酝局搜?” “万万不可。此事不可闹大,不然又会被……那人抓住尚酝局的把柄。景湛,依你看,此事可是他派人所为?” 见还是扯到了曹贼身上,崔景湛苦笑一声,将曹贼之令低声道来:“依我看,不是他。他最近似乎对你感兴趣得紧,许是因你升了奉御,他觉着你还有些价值。” 崔景湛淡淡几句,顾青却是胆战心惊,原来曹贼对自己早就起了杀心。他感激地看向崔景湛:“景湛,难为你了。你放心,生死面前,我也不是那般迂腐,若需逢场作戏,我不会推脱。想来弓彬未脱身,这暗线建不起来,他一时半会不会动我。” 第131章 寻人 “兄长所言有理。如今那什么伏藏豆不见了,算是勾调酒液受阻,那人那边,我也算有个交代。”崔景湛沉吟几刻,“若宫中没有伏藏豆了,我外出时会替兄长留意。只是此事我心里也没底。” “甚好!”顾青欣喜道,他深看崔景湛几眼,见着他眼下乌青,心中不由泛起几分酸涩,“便是寻不到,也无妨,我再想想旁的法子。” 崔景湛摆了摆手:“兄长不必担心。倒是沈怀瑾……罢了,兄长只需知道,莫要向他透露太多制酒之事,旁的都交给我。” “好。我信你。” 外头又有人来报,顾青来不及多言,先行告退。 听不清来人究竟说了些什么,崔景湛满心都是“我信你”三字。他看向桌上放着那块布头的小木匣,心中惧意渐消,打定主意,将弓彬送走后,他定要彻查当年之事。 顾青这头忙着查找书册,每日查看酒曲品相,崔景湛忙着每日出宫追击弓彬,沈怀瑾则是隔三差五暗中潜去陆记香铺,眼看掺了伏藏豆粉末的酒曲风味几乎每日一变,他笑得合不拢嘴。 三日后,崔景湛同闻荣一身常服,面带疲意坐在街边茶坊。烈日当头,闻荣唤店小二连要了几碗酸梅汤,小心翼翼往崔景湛跟前推。 “大人,消消气。”闻荣的声音比蚊子嗡声还小,他撇嘴畏惧道,“大人方才若不是顾及卑职,恐怕就抓着弓彬了。是卑职坏事。” 崔景湛冷哼了声,端起大茶碗,一饮而尽。他看向闻荣左臂上的些微血迹,伤得不重,包扎后已不渗血。 “你是觉着,小伤不碍事,没了手臂再邀功?”崔景湛放下茶碗,冷冷道。 “自然不是!只是在探事司讨生活,受伤实乃家常便饭。”闻荣低头,跟了崔景湛这些日子,他渐渐琢磨出味来,这位司使大人远不若外界传言那般,今日甚至为救自己,放走弓彬。 放在以前,这是闻荣万万不敢肖想之事。只是差事搞砸了,还不知司使大人会如何责罚。 “便是探事司,也只是一份差事。本使喜欢聪明人,蛮干的便是搭上命,也不过是废物。”崔景湛敲着桌子,“本使只说这一遍,给本使记好了。” “大人放心!卑职谨记!下回定将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的。”闻荣见崔景湛没往心里去,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喝了,本使的名声够臭了,还要再多一条苛待下属?”崔景湛眉头蹙起,扬起下巴指着闻荣跟前的那碗酸梅汤。他最是厌恶这些冠冕堂皇之话。每每见人提起,他便想起曹贼跟前的自己。 “是!”一碗酸梅汤下肚,闻荣只觉五脏六腑都舒展开来,左臂痛感好似消了大半。他偷瞄了崔景湛几眼,瞎琢磨起来。 要说探事司最近的案子里,不少比弓彬一事更为紧要的,若是办成,桩桩都是大功,偏偏崔景湛都派了别人离京去办,他自己天天围着弓彬打转。 年纪轻轻,无心功劳,倒好像东京城里有什么东西牵了他的魂。 为着这事,自己没少在家同婆娘抱怨,都被自家婆娘骂了回来:“立再大的功,没命享福,有什么用?你个死脑筋,舍得我和娃儿?” 今儿这一遭,倒是彻底被司使大人骂醒了。上官都如此,又器重自己,自己有什么好上赶着涉险的?死心塌地跟着司使大人就是。 闻荣收起杂念,细细琢磨起弓彬之事来。 这几回他跟着崔景湛,碰着几次弓彬…… “大人,卑职这几次撞见弓彬,隐约都闻到股香味。他会不会藏身在青楼?或是什么脂粉铺子,香铺?”闻荣小声道。 崔景湛抬眸,看了闻荣几眼:“你确定?” “卑职确定,那股香味每回都一样,应不是巧合。”闻荣忐忑道,“就算不是藏身之所,是他身上自带,想来也能顺藤摸瓜,找到线索。” 崔景湛食指缓缓敲击木桌,先前在井底下,并不曾闻见弓彬身上有什么香味,没什么道理,逃命路上,还要特意用什么香薰。 “吩咐下去,细细搜,这几日遇见弓彬的坊市里,所有香铺,脂粉铺,青楼。”崔景湛眯起眼。 两日后,闻荣来报,没有头绪。他垂着头:“大人,不知是不是打草惊蛇了,不仅没搜到,他也不露面了。” “搜捕时,你可有闻到一样的香味?”崔景湛睨着闻荣。 闻荣缓缓摇头。 “罢了,这些日子大伙都累了,索性休沐半日,明日等本使的消息。”崔景湛见闻荣一日比一日疲累,如此只会将弓彬逼得不再露面。自己虽暗地放水,不愿有机会接触弓彬,如此能为兄长多拖上些时日,但若过于明显,教曹贼看出端倪,反而坏事,“明面上的布防都撤了。” “卑职领命。”闻荣松了口气,看来自己猜对了,司使大人无心立功,想来上头催得也不急。 崔景湛冷哼几声,起身离了肃正堂,往宫外去。 醉春楼雅间里,崔景湛叫了几壶好酒,点名要如烟娘子作陪。 如烟娘子命人取了醉蟹,亲自端着朱漆木盘,缓步往雅间去。 门外候着的小厮替她推开门,如烟娘子一眼见着倚在窗边的崔景湛,瞧不见正脸,周身隐约弥漫着股愁绪。 “崔公子今儿瞧着,有不顺心之事?”如烟娘子放下醉蟹,隔着帕子将温着酒的注碗小心捧到桌上,施施然坐下,好奇地打量着崔景湛。 崔景湛转身坐到如烟娘子身侧,拿起小剪,拆起蟹来。 几口蟹肉下肚,崔景湛啜了口凉酒,胸口燥热消散:“近来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可我怎么也逮不到弓彬。如烟娘子,东京城里,除了几处热闹坊市,香铺脂粉铺子林立,能藏住人,还有何处,待久了身上会沾染香味?” “青楼可去了?”如烟娘子眼角带笑,轻言轻语。 崔景湛缓缓点头。 如烟娘子眉头挑起:“这可难倒妾身了。” 第132章 拉扯 “如烟娘子消息灵通。连你也不知,我寻不到人,倒不是丢脸之事。”不知为何,明明没有头绪,见着如烟娘子眼中光彩,崔景湛心里舒坦不少。好似同如烟娘子聊上几句,什么愁绪都能烟消云散。 “妾身又不是庙里的菩萨。”如烟娘子眉头舒展,斟了杯温酒,递给崔景湛,“别光顾着吃冷酒,蟹肉冰凉,配上温酒,不伤身。” 崔景湛接过杯盏,抿了一口,一股温热果香在唇齿间散开,裹着蟹肉余韵,他缓缓晃头:“若是没有那些烦心事,日日在此吃酒听曲儿,也不错。” “妾身此处可容不下公子这尊大佛。别到时候消磨了斗志,回过头来怪妾身。”如烟娘子手上没停,又拆了只蟹,“若是遇着什么难事,想歇歇,醉春楼确实合适。” 崔景湛摆了摆手,他手上的动作慢了些,如此便可多赖会。 如烟娘子看在眼里,并未戳破。待崔景湛吃得差不多,她唤人上了清口的茶,妥帖递给崔景湛。 “公子,寻人,得找到关窍。你若是问酒,妾身兴许能帮你。若问香味,何不去寻擅香之人?”如烟娘子眨了眨眼,面纱下的红唇隐约欲现,勾人得紧。 擅香之人?崔景湛心底缓缓浮起丁晚梨三字。 只是自己与她并不相熟,且她是兄长心悦之人。 倒正好托兄长去请丁女史。 兄长近几日想来愁得很,若能见见丁女史,说不定能寻些慰藉。 念及此处,崔景湛唇角勾起,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添了些许神采。 “公子这是想起哪位擅香的小娘子了?”如烟娘子不动声色,饮着茶水,语如茶叶淡香。 崔景湛本欲解释一二,不知为何,瞧如烟娘子如此,起了些许逗弄之意。 “法子是你提的,只是崔某好似闻着醋意了。”崔景湛侧目,直勾勾盯着如烟娘子,好似想将她牢牢缚入眸中。 如烟娘子嗤笑几声,她伸出右手,轻掩于鼻尖,略微挡住眼眸,黛紫色纱袖滑下,露出白皙的小臂。 崔景湛鬼使神差握住如烟娘子的小臂,轻轻掰开,如烟娘子不得不直视崔景湛眸中火热。 一丝异样的情愫打如烟娘子心底划过。论功夫,真动起手来,她未必不能挣脱。 明火执仗,哪里比得上如此隐晦拉扯有趣。 她眨了眨眼,眸中好似夏日碧波,多看一眼,便会沉沦。 如此,他二人直勾勾看着对方,默不作声。 崔景湛不知不觉,手上使了暗劲,好似只有如此,他才能压下心头那股燥热。 眼瞧着崔景湛手上隐隐暴起青筋,如烟娘子轻吸了口气,眉头微蹙:“公子,你可是把妾身的手腕,都握红了。妾身这是违了律例?若被醉春楼的小二瞧见,还以为他们掌柜的,要被抓去官府了。” 鼻间窜入一股馨香,崔景湛回过神,手上松了劲:“是崔某唐突了。” 崔景湛喉头微动,不动声色抽回右手,侧身靠回椅中,将杯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强压住心头燥热:“多谢如烟娘子款待,崔某有头绪了,今日便不多留。” 崔景湛利落起身,不想让如烟娘子看出自己想逃离此处,刻意放慢步子,却有些不伦不类。 “当真是无情。”如烟娘子一眼便看出,戏谑地盯着崔景湛的背影嘲弄道,“崔公子,快走几步,妾身好拾掇拾掇,还能陪旁的酒客。” 挪步到门边的那人,身形一滞,险些拌在门槛上。 回到肃正堂,派人请来顾青,夕阳西斜,崔景湛开门见山:“顾奉御,此番请你前来,是有事相托。” 听清来龙去脉,顾青双手不自觉去摸衣摆,却发觉如今这套奉御官服乃长袍,没地儿摸了,他喉头微动:“其实崔司使也可径直去请教丁女史。再说,想来探事司也有擅香之人。” 崔景湛见兄长这副忐忑样儿,憋住笑意,面色肃穆:“探事司行事,容不着外人置喙。顾奉御,帮忙走这一遭吧?” 顾青岂能不明白崔景湛的心意,他微瞪着眼:“那,那崔司使,请。” 他心绪复杂地跟在崔景湛身后,往承文库去。 还好今日夜里丁晚梨当值,是以酉时已过,丁晚梨还在宫中。 入了承文库院中,顾青更为熟稔,崔景湛让他在前头带路。 依旧是丁晚梨平日待的那间藏室。穿过假山花草,西边一抹余晖洒于藏室窗边,书桌后的女子浑身披上一层暖意,平日清冷之意褪去,叫人忍不住想靠近些。 顾青见着此景,心跳得极快,步子却是慢了下来。 崔景湛跟在他身后,不禁感叹,难怪兄长念之不忘。 听见窗外脚步,丁晚梨抬眸,眸色深幽,眉头微蹙:“崔司使,顾奉御……” 崔景湛是上官,丁晚梨就算不喜皇城司鹰犬,还是得起身相迎。 好在上回崔景湛瞧着,不如传闻般凶狠,也算讲理。 燃了香,烹了茶,请他二人于茶桌边坐下,细细听完来龙去脉,丁晚梨眨了眨眼,细细思索起来。 顾青不时偷瞄几眼丁晚梨,崔景湛则不时看几眼顾青,一时间,只有丁晚梨一人在认真想着弓彬身上香味之事。 “二位,你们去的那几处,是香铺聚集不假,不过南城运河支渠那边,还有几家铺子,制香坊,香料行等,若是每日熏染,也有可能。”丁晚梨看向他二人,顾青和崔景湛收回视线,装作方才都盯着手中茶盏。 “甚好,今儿天色已晚,不知明日丁女史可有空带咱们前去。”崔景湛轻声道。 顾青闻言,不禁咂舌,何时见过景湛说话如此客气。他还在琢磨是不是让景湛收敛些,咱们二字窜到耳边,他一时诧异:“我也要去?” “你不是想寻伏藏豆的替代之物?”崔景湛淡淡道。 顾青挑眉,倒也是。他心下一惊,怎的没早想到来问问丁晚梨? 丁晚梨轻咳一声:“我后日傍晚下值,届时可以带你们去。” 第133章 图穷匕见 “甚好!”崔景湛见丁晚梨应下,心下舒了口气,说不定真能有发现。 “方才大人提及伏藏豆?”丁晚梨话锋一转,望向顾青,“顾奉御要伏藏豆何用?” 顾青见丁晚梨兴致不错,索性一一道来。 “原是如此。你所言有几分道理,只是伏藏豆若已遗失……这样吧,我空闲之余,翻翻承文库记载,看有没有什么法子。无论有无结果,都尽早告知与你。”丁晚梨郑重道。 “多谢丁女史!”顾青喜出望外,一时不知如何感谢,索性起身,行了一礼。 丁晚梨瞧他这副呆样又回来了,嘴角不禁微微翘起:“顾奉御客气了。” 一时间,崔景湛只觉自己有些多余,倒是心里的稚童又有些舍不得借口离开此处,他恨不得趴在窗框上,偷听他二人多说几句。 “司使大人?”顾青这头,已向丁晚梨道别,见崔景湛面色恍惚,不禁低声提醒。 “多谢丁女史!今日打扰了!”崔景湛腾地起身,颔首致意,往外快步行去。 顾青来回打量几眼,跟了上去。 丁晚梨瞧着他二人,司使不像司使,奉御不像奉御,一前一后离去,眉头微蹙,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抬眸看了眼天光,俯身点上烛台,抓紧时辰,往里间藏室走去。 此时的陆记香铺,地窖内,沈怀瑾小心燃了烛火,细细闻着几份酒曲,风味醇厚浓郁,各有些微不同,他深嗅几口,面露沉醉之色,估摸着差不多了,可以想法子带回家中,暗中勾调。 “不愧是伏藏豆,短短五日,便能激发出酒曲别样风味。”沈怀瑾眯着眼,满意地打量着酒曲。 事不宜迟,索性今夜在此对付一晚,明儿一早包好酒曲和剩下的伏藏豆,借着送热水回沈宅的由头,神不知鬼不觉。 念及于此,他冷哼了声,那群探事司的狗腿子,趁他不注意,偷偷查了水桶,结果什么也没搜出来,想来他们只想着搜人,不会留意这些小物件。 不,他们应不会再搜了。 沈怀瑾心里舒坦不少,往装有伏藏豆的罐子瞧去,里头却是空空如也。 他以为自己眼花,发了疯般将手伸进去,什么也没摸着。 余下还有快一斤伏藏豆,居然颗粒全无。 他咽了口唾沫,肩背微抖,陆晓飞,弓彬…… 沈怀瑾将陶罐上密封的油纸封回去,抱着陶罐,缓步往地窖口走去。 “陆晓飞,余下的伏藏豆,在何处?”沈怀瑾懒得废话,他瞪着守在地窖口的陆晓飞,沉声发问。 许是早就料到这一幕,陆晓飞干笑了几声:“大人,如此好东西,我也想试试,大人若是肯教教我,如何用伏藏豆入曲,此番事成后,咱们再一道将先前的路子重建起来,有钱一起赚,难道不比大人兢兢业业在宫里伺候官家,来钱快得多?” “两年前本官就不想冒险了,你为何觉着,到了今日,本官会回心转意?”沈怀瑾冷笑几声,“更何况,你们都被一锅端了。你没被牵连,藏得严实,已是不易,为何还要掺和进去?” 沈怀瑾这几句,五分真五分假,在他看来,陆晓飞就是个没脑子的,非要搅和进来,恐怕到死那日还要替他人做嫁衣。 死字一闪而过,沈怀瑾肩背绷得笔直,不,不可再轻易动手了,不说自己一人很难杀了陆晓飞,弓彬尚在,万一被他发现…… “大人,你可想好了,若是你不同意,我就写封匿名信,再在信封里头,夹上几颗伏藏豆,开封府,大理寺,还有皇城司……总有一处会感兴趣。”陆晓飞叹了口气,这弓彬当真是神了,沈怀瑾有何反应,竟都提前教了自己应对之法。 陆晓飞起初也不愿趟这浑水,偏偏弓彬看透自己心中所想,言明帮他这一遭,事成之后,他出面让沈怀瑾撤走守在老家盯着自己妻儿之人,自己再帮他干满两年,便放自己自由。 陆晓飞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好赌一把。 院里没燃烛火,眼下全靠地窖里的火光,陆晓飞露了半张脸,瞧着阴沉不定。 “你竟敢要挟本官……”沈怀瑾睨着陆晓飞,眼前之人已不是当初那个憨厚之人,他甚至瞧出了几分歹毒与贪戾。 如此之人,万万留不得。可弓彬…… 沈怀瑾心头一个激灵,自己拿弓彬没法子,可如今东京城到处都在抓他,倒不如想法子灭了陆晓飞,推到弓彬身上,自己便可抽身。 届时弓彬若死于乱箭之下,无暇透露见过自己,一切万事大吉。 若是弓彬被生擒,道出在此处见过自己,也只是他区区逃犯信口开河,没有证据。 自己可是每日在家安心将养。 霎时间,沈怀瑾敛起面上不悦,直勾勾盯着陆晓飞:“你得知道,要挟本官,没有用。届时得利,本官要七成,不然没得谈。” “好说,都好说。”见沈怀瑾最终松了口,陆晓飞很是舒了口气,不然还真不知该如何同弓彬交代。他抬头打量了眼月色,估摸着弓彬就快回来,“大人,时辰不早了,我烧好了热水,你要不要先去擦洗一番,早些歇息?” 沈怀瑾转动脖颈:“甚好。” 他渐渐回过神来。这几日,自己但凡夜里来陆记香铺,陆晓飞都会在戌时末支走自己。 至于厨房的饭碗,白日里都只有一个,只有夜里,会多出一个。 看来弓彬白日并不在此落脚。 难道弓彬同他约好,戌时末回地窖藏着? 若真如此,倒好办了。 眼下只余两件事,确认那人当真是弓彬;如何神不知鬼不觉杀了陆晓飞,还要嫁祸给弓彬。 思来想去,他缓步往厨房行去,自己打了水,关上偏房的房门。 眼看到了戌时末。他凝神屏气,躲在偏房窗边,在窗上戳了个小洞,仔细盯着地窖口,目不转睛。 候了没多久,只见陆晓飞在后院来回踱步,装作在舒展筋骨,暗地里紧张地打量着偏房,又时不时瞄向屋顶。 第134章 常服 终于,屋顶上传来极轻的动静,若不留意,只以为是野猫扑过。 霎时间,一道人影跃下,身形矫健,那人朝陆晓飞略微点头,提溜着步子,往地窖去。 “果然是他。”沈怀瑾眯着眼,瞧着那人一闪而过的面容和身手,面上露出阴狠笑意。 他轻声回到偏房的屏风后,飞快脱去外袍,往地上洒了些水。 外头传来推门声,是陆晓飞:“大人,可缺些什么,要不要我再提桶热水来?” “不用麻烦了,我就是擦洗一番,眼下都洗完了。”沈怀瑾擦了把脸,声音比平时多了些许慵懒。 “好,好,那大人早些歇息。”陆晓飞舒了口气,掩上门往外去。 沈怀瑾盯着屏风上陆晓飞离去的影子,若有所思。 天亮后,沈怀瑾暗中潜回沈宅,他看了看日子,离官家给定的期限只余半月出头,于情于理,他得回尚酝局瞧瞧,不然恐引人怀疑。 他慢悠悠在尚酝局四下探看一番,大伙见他身体抱恙,仍念叨着大家,不少人面露钦佩之色。 “顾奉御还在曲房?”沈怀瑾没见着顾青,念到唯剩曲房没去,朝身边酒人问道。 “应该是。” “本官去看看,你们不必跟着,干好手头的活计便是。”沈怀瑾摆了摆手,咳了几声,缓步朝曲房去。 还没进去,却见着一位高个女史,看打扮应是承文库的。 “这位女史来尚酝局是有什么差事?”沈怀瑾见那女史在曲房外张望,不禁好奇道。 他所问之人,正是丁晚梨。丁晚梨循声转身,看了沈怀瑾申上官袍几眼,躬腰低头行礼:“承文库丁晚梨,见过沈典御。我是来寻顾奉御的。” 丁晚梨顿了顿,顾青奉命勾调酒液,加之伏藏豆丢失之事,尚酝局上下皆知,想来不用藏着掖着:“他托我查找书册,看看有无什么用料,能激发酒曲香味。” “原来如此,有劳丁女史亲自跑一趟,本官这就去唤他。”沈怀瑾面带笑意轻声道,他缓步走过丁晚梨身侧,朝曲房门口行去。 丁晚梨似是闻到了什么从未闻到过的香味,她不禁深吸了好几下,鼻尖亦是略微抽动。 这香味,一时间竟捡不着字词来形容,也不是尚酝局惯常的酒香。 她抬头看向刚打她身边经过的沈怀瑾,是他身上的香味。 来不及细想,顾青从曲房里出来了。 他见着丁晚梨,眸色一亮,朝沈怀瑾行完礼后,上前两步,言语间满是期盼:“丁女史,你可是有线索了?” 丁女史瞧着他同沈怀瑾的殷切目光,略微抿嘴:“恐怕要叫二位大人失望了,晚梨连夜翻看了一圈,未曾找到记载。好些香料,兴许是有异香,也能同麦子配伍,只是本身的味道也厚郁,恐会影响酒味。” “无妨,这本不是承文库分内之事,顾奉御去找你们帮忙,你们肯上心,已是不易。”沈怀瑾不待顾青接话,率先致谢。听完丁晚梨所言,他眸中多了几分探究,“听丁女史言语,对酿酒亦有心得?” “沈大人客气了。同在宫中办差,能帮则帮。至于酿酒,晚梨不会,只是家父嗜酒,偶在家中念叨一二,晚梨听了几句。”丁晚梨不卑不亢道,“承文库还有差事,晚梨先告退了。” “顾奉御,去送送丁女史。”沈怀瑾深看了顾青一眼,示意他上前。 顾青赶忙点头,跟了上去。 沈怀瑾远远立于他二人身后,这二人举手投足,不像刚认识。他鼻翼微微抽动,顾青这白眼狼,在宫里居然还有尚酝局外的熟识之人。沈怀瑾不自觉咬紧牙根,看来顾青的帮手不少,自己也得加把劲,只是不能再待在陆晓飞那处,免得节外生枝。 他眉头挑起,最好这几日,就结果了陆晓飞,嫁祸给弓彬,永绝后患。 顾青这头,他跟上丁晚梨:“丁女史,多谢你今日特意来尚酝局告知。” “我想着顾奉御试酒忙碌,承文库没有头绪,也得尽早跟你说一声,免得耽误工夫。”丁晚梨侧目看了他一眼,“你可想到旁的法子了?” 顾青面露苦涩之意,他撇着嘴:“不曾。现下就是靠着一日复一日的火候,看看能否积累酒曲的风味。总不至于比上回端午宴献酒时差,至少香味是稳定的。” 提起香味,丁晚梨眨了眨眼:“方才你可闻见,你们沈典御身上似有股异香,我竟从未闻过。” “喔?”顾青眉头微蹙,他方才情急,未细细闻过,不过若是他闻过的香味,应有印象,他思索几息缓缓道,“听闻这几日沈典御在家调理,早晚都要泡浴,许是好些药材混在一起,加上尚酝局周遭的酒香,一时识不得,也是常事。 丁晚梨某种闪过些许遗憾之色,既是如此,便是再嗜爱调香,也不好去问旁人用的什么药方。 眼看到了尚酝局门口,顾青欲言又止,他眸色清亮,又有几分躲闪。 “顾奉御不必送了。”丁晚梨小声道,“反正明日还会再见。” 顾青回过神来,明日去城南,乃是探事司的差事。崔景湛吩咐过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微微点头,大声道:“丁女史脚下慢些。今日多谢。” 丁晚梨轻轻颔首,步子端稳,好似一阵裹着梨香的傍晚凉风,转瞬间,只留余韵。 翌日傍晚,依照先前约定,丁晚梨下了值,寻去朱雀门外一处巷口的茶摊,点了一碟子绿豆糕饼,静静候着。她褪了宫中服袍,一身旧衣,上身是浅色半臂短襦,内搭淡月色中衣,下裳是青黛色褶裙,鬓间未饰珠翠,只在髻上簪了木钗,身边条凳上放着浅纱帷帽,旁人远远瞧了背影,只道是扎进人堆便认不出的普通女子。 顾青走近时,哪怕从未见过丁晚梨这身装束,却一眼认了出来。 无论何时,她肩背挺直,举手投足,端稳得很。再加上那股清冷梨香,顾青的心跳不自觉快了不少。 第135章 马车 崔景湛跟在他身侧,见兄长如此,嘴角不禁翘起。 “兄长来了。”丁晚梨许是察觉到视线,她施施然回头,见着他二人,淡淡笑意攀上面颊,“时辰尚早,先垫垫肚子?” 崔景湛大步向前,他掏出不知何时备下的扇子,夸张地扇了几下:“小妹久等了。” 顾青低着头,去唤了茶摊老板,多加了几道小点,并一壶茶水。 便是他们三人前日约好,扮作外地商户公子哥,带着小妹来东京城开开眼界,顾青仍旧是他们请的酒师。 同先前的路数差不多,只是丁晚梨提议,南城那边热闹,但不是什么大富商会常去的地儿,因此崔景湛这会想着,低调些。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着,不远处的闻荣装作不经意朝崔景湛点了点头。 崔景湛了然,压低了声音:“没有人跟着,咱们可以出发了。” 顾青起身,唤住赶着马车路过的闻荣,假装租了下来。 崔景湛入了马车坐下,大咧咧将腿架于马车侧身的坐榻上,一人占了两侧,顾青同丁晚梨只好微微挨着,坐于另一侧坐榻。 闻荣架着马车,四人一行,往城南去。 丁晚梨身上的清冷梨香不住往顾青鼻中钻,他胸口却燃起一股燥热。他古怪地看向崔景湛,平日里景湛从未如此坐过。 顾青迎上崔景湛眸中孩童般的笑意,心下了然。 他心中划过些许复杂的思绪,担心如此唐突了丁晚梨,可竟也有几分隐隐期待。 想到自己的这些不合礼节的念头,顾青脸上略微泛红,他悄悄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好离丁晚梨略微远些。 丁晚梨不动声色,顾青克制住想侧目多看她几眼的念头。 崔景湛心中雀跃,恨不得马车多磕几下绊几下。 不知是不是闻荣心有灵犀,马车跑得好好的,许是前头有幼童窜出,马车骤停,顾青没有坐稳,眼看就要扑到丁晚梨身上。 丁晚梨倒是伸手扶住马车木框,稳住身形。 崔景湛平日身手快,今日却是袖手旁观。 顾青瞪大着眼,伸出右手,撑住丁晚梨背后的坐榻间隙,好歹是没有唐突了她。 只是在崔景湛看来,此刻丁晚梨好似被顾青半圈在怀中,二人离得极近。 马车挺稳,顾青往后倾了倾身子,红着脸低声道:“你,你没事吧。是我唐突了。” 丁晚梨缓缓摇头,一向镇定的眸色,竟也多了些许慌乱。她侧过头去,几息后,又略微侧头回来,斜眼看着顾青:“无妨。” 顾青轻舒了口气,不敢多言。 闻荣请罪的声音在马车帘子外响起,崔景湛憋住笑意,只淡淡道:“无妨。眼下着急,你车架得稳些,但也别太慢。” 顾青一时情急,瞪了崔景湛一眼,崔景湛只当什么也没瞧见。见顾青同丁晚梨面上都多了红晕,崔景湛索性闭目养神。 丁晚梨见他二人如此,心里泛起古怪的念头,顾青同崔景湛难道有什么私交? 她余光不住瞥着顾青,还是第一次同男子离得如此之近。换了旁人,自己只怕会一脚将他踢开。 可身旁是顾青。 定是他身上酒香醉人,自己只觉头眼微醺,竟还有几分悦意。 丁晚梨趁他二人不注意,悄悄摸了自己的面颊,烫得吓人,她深呼了口气,难道自己…… 如此磕磕碰碰,终于到了南熏门附近。 丁晚梨掀起马车帘子,打量几眼:“就是这片了,沿着运河支渠,小妹记得,有好几家香铺。” “咱们就一家一家,摸过去。”崔景湛探身出马车,瞧了眼天色,估摸着这会刚到戌时二刻,如今生意不好做,好些铺子到亥时半才关门。越晚闲杂人等越少,他们越方便。 崔景湛有意让顾青同丁晚梨多聊聊,每到一处铺子,他就快步入内,拉着掌柜的闲聊,明里暗里套话。 顾青自是知晓他是何意,倒是丁晚梨,更觉出几分不对劲。她跟在顾青身侧,低声试探道:“你同……兄长的关系,不一般?” “一起试了几回酒,他还救过我。我觉着,他不如外界说的那般纨绔。”顾青挠了挠头,“我……倒不好妄议主家。” 丁晚梨心下了然,便是指的先前几桩酒务案。 几人各怀心思,一连看了四家铺子,崔景湛借口想进去看看制香,有两家能制香的铺子都允了,还是没有发现端倪。 “两位莫急,若没记错,前头远些还有一家铺子。”丁晚梨见他二人面露沮丧,小声劝慰道,她远远张望了一眼,似是想起什么,“说起来,前头那家铺子,倒有些别致的香饼。小妹以前来过。” “喔?”崔景湛来了兴致,“何处别致?” 丁晚梨见周遭没有旁人,小声回忆道:“家父嗜酒,那段时日身子不大好,大夫让他暂且忌口,先别饮酒。可他实在是馋,我辗转寻到这家香铺,有几种香饼隐约带着酒香,我便买了回去,供家父解馋。” 崔景湛同顾青对视一眼,弓彬会不会不是随意寻的落脚之处,而是刻意找了故人之地落脚? 何曾听过酒香味的香饼? 丁晚梨见他二人神情肃穆,隐约猜到些许,她细细回忆一番:“这般说起来,倒真有些苗头,我在旁的铺子,从未见过酒香味的香饼。便是我自己调香,也不会往这个路子去试。” 她话音刚落,崔景湛正欲答话,他耳廓微动,伸出右手示意几人安静。 “屋顶上有动静。”崔景湛敛了心神,周遭气势立马肃穆不少,丁晚梨心头一惊,这才是探事司司使的真面目。 崔景湛摆了摆手,远处的闻荣快步上前:“大人。” “送丁女史回府。让远处的兄弟们提起神来。”崔景湛沉声吩咐,转而望向丁晚梨,“待会恐会有危险,今日多谢。” 丁晚梨不再多言,她深看了顾青一眼,眸中满是关切忧虑之色,随即干脆利落转身。 “兄长,待会你候在铺子外,离远些。”崔景湛交代完,快步往那间铺子冲去。 第136章 血渍 顾青会意,若弓彬真选在此处落脚,这铺子还有酒香味的香饼,恐怕于酒务上还有蹊跷,自己留下来,省得来回派人去请。 他装作不动声色,慢悠悠往前逛去。 刚到那家香铺门口,只见这家铺子不大,前厅门口却是挤了好几个街坊,不住小声议论,还有胆大的,往里张望。 顾青正欲上前,里头传来一声呼号:“快来人” 话音刚落,外围潜藏的探事司禁军围了上来,看热闹的几个邻里想跑,都被拦下。 顾青心忧崔景湛,却不敢贸然入内,怕坏事。直到一盏茶的工夫后,崔景湛面色苍白,从里头快步而出:“有命案。将此地戒严,问清楚之前,谁也不许离开。” “顾奉御,有劳进来看看。”崔景湛环顾一圈,视线落在人群外围的顾青身上。 顾青瞪着眼,难道死的人他认识?顾不得许多,他快步跟上,这才有功夫些微打量这家铺子几眼。 这铺子名陆记香铺,前厅不大,除了门口那侧,围着墙摆了一圈各式香饼香薰还有香炉等物,穿过靠里侧的麻布帘子,便是小小里间,有茶桌书桌,还有靠墙放的博物架,想来是谈生意会客,还有存放账簿的地儿。 过了里间,从小门出去,就是后院,粗略瞧着有一间厨房,一间大点的厢房,还有间偏房。院心里瞧着还有个地窖,此时地窖口开着,里面隐约透出光亮。 崔景湛站在地窖口,看着顾青。 “顾奉御,你闻闻,是否有股浓郁的酒香?”崔景湛朝下打量几眼。 顾青快步上前,吸了吸鼻子,眉头紧锁:“是酒香不假,可如此浓郁,这是酒曲的香味!” 不待崔景湛多言,顾青飞快下了地窖,只是里头除了外间的些许杂物,还有制香用料,连酒曲的影子也没有。 他吸着鼻子,一路往里走去,地窖最里间,有一张空木桌,上头十分干净。 见顾青盯着那张桌子,崔景湛眉头亦蹙起:“可有什么发现?” 顾青缓缓摇头,面色凝重:“眼下此处并无藏酒,我确认是酒曲的香味无疑。普通酒液,就算现下开坛放在此处也不会有如此浓重的气味。此处有人私酿。而且……” “而且什么?”崔景湛急凑道。 无论顾青是否愿意认下,从气味上看,此乃尚酝局的路数。 这味道,他十分熟悉。只是他又有些拿不准,这酒曲的香味,同尚酝局的,并不完全相同。 难道有人偷了尚酝局的酒曲,在此改良? 谁人有如此本事? 顾青心下一沉,还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崔景湛闻言,双眼眯起:“你是说,此人颇为精通酿艺。” 顾青缓缓点头。 “除了沈怀瑾,还有谁?”崔景湛眸色渐狠。 顾青闻言,瞪大了眼,“沈典御近来是鬼祟,可犯不着如此铤而走险,眼下也没有证据。” 崔景湛深看了他几眼,正欲辩驳,地窖口传来闻荣的声音:“大人,现场咱们已经围起来了,仵作也到了。” 崔景湛摆了摆手:“这就来。” 顾青这才回过神来,这香铺,还有凶杀案。 他跟在崔景湛身后,出地窖的步子,远不及下来时那般轻快。 又是私酿,还有人命,景湛还怀疑同沈典御有关,桩桩件件,顾青只觉心中乱作一团。 顾青不知不觉跟到了厢房外,闻荣伸手拦住了他:“顾奉御,司使大人有令,请你在外头候着。” 顾青心里头一激灵,自己怎会如此僭越。 他深吸了口气,厢房内的血腥气隐约弥漫开来,他不自觉捂着鼻子,歇息片刻后,顾青心中渐渐明朗了些。 景湛怀疑沈典御,也有他的道理,只是眼下没有证据,加之在自己心里,沈典御就算再觊觎阿爹的酒方,最多也就是暗地里搞些旁的小动作,私酿于得到酒方没有半点好处,况且此处还死了人,何至于此。 民间私酿屡屡难禁,若是一般人户在家私酿,家人尝个味,不牟利,衙门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但沈典御身为尚酝局典御,若知法犯法,只怕责罚不会轻。 顾青思前想后,此事蹊跷,自己虽不愿相信是沈典御,但有此本事的,尚酝局就那么几个人,于奉御还有几个酒人,近来都在尚酝局当差。 兴许民间亦有高手。对,方才弓彬在附近露过面,他颇擅酿艺,兴许是他! 可他怎懂尚酝局的制曲路子?兴许是先前同都酒务打交道时,暗中习得。当时井底下就有曲房,就算不是弓彬亲手所制,他从成品倒推,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就对了,方才地窖里的酒曲香味,同尚酝局所制酒曲并不完全相同。 定是这样。念及于此,顾青略微舒了口气,可这也是自己的猜测,同景湛盲目认定是沈典御,有何不同……不管如何,此事必须彻查,才能还沈典御一个清白。 他深望了厢房一眼,就算勾调一事迫在眉睫,也得盯着景湛,不能因冲动于此案偏颇。 厢房里,崔景湛环视一圈,有股说不上来的古怪之感。 厢房内陈设简洁,最里头靠墙是一张床榻,上头罩着素色蚊帐,床尾不远处立着个木架,上头支着铜盆和一块原色麻布,厢房居中是一张方桌并一张圆木凳,床头那一侧靠墙有两个木柜,上头搁着一个木箱。 眼下一个高个削瘦的中年男子斜坐在木凳上,上半身倒在方桌上,一手垂在身侧,一手搁于桌上,手中抓着素色缠枝纹桌布。他胸口插着一把铜剪,胸前的血将衣物殷透,口鼻处亦有血迹,桌上淌了不少。地上还有砸碎的酒壶和一个酒杯。 屋里弥漫着血腥味,掺杂着似有若无的酒香味,好像隐约还有股糊味。 一目了然,凶手许是趁着死者醉酒,拿起铜剪,将他结果。 崔景湛死盯着死者胸前的血渍,总觉得哪里有些许不对劲。 他眉头紧锁,琢磨出味来。 血的颜色,不对劲。 第137章 抢案子 看血的凝结情况,还有他脖颈的温度,这人应死没多久,可他胸前的血已有焦黑之像。 难道还中毒了? 眼下仵作得了令,正在验尸,崔景湛不好发作,只冷眼负手立于一旁,静静看着。 闻荣亦是老手,见崔景湛方才多看了几眼死者胸前,心下了然,只是司使大人都没发话,他也不敢多嘴。 一炷香的工夫后,仵作收了器具,核验一旁书吏所载,上前两步回禀道:“司使大人,死者死因是胸前利器所致的伤口,死者脏器被戳中。身上没有其他外伤,亦未中毒。” 没有中毒。崔景湛眉头蹙起:“死于什么时辰?” “回大人,刚死不久,估摸着是戌时末。”仵作飞快道。 戌时末,正是自己在上一家铺子房顶上发现弓彬身影的前后脚。 彼时弓彬应没有发现自己,若弓彬平日都在此落脚,他从房顶上潜入,发生了何事,要杀了此人? 难道他们有争执,吵了起来? 可是弓彬杀人,需要用区区铜剪? 地窖里的酒曲香,又是何事? 一时间,崔景湛太阳穴突突跳起,他揉了揉眉心,双眸微眯。 “大人,属下已查明,死者正是这间陆记香铺的掌柜的,唤作陆晓飞,他一人住在此处,前厅用作香铺,后院还有地窖是他平日制香之所,这里是香铺,也算得上一处极小的制香坊。他的妻儿均在老家。”闻荣出去片刻,拿了信报来。 “他在此处开香铺多久了?他同弓彬,可有什么交集之处?”崔景湛索性闭上眼,缓缓问道。 “回大人,从租约契书看,这间铺子是三年前开始租的。至于他同弓彬是否有往来,属下还得再查。”闻荣垂下头,此人明面上同弓彬断然没有任何关联,他们查了弓彬如此之久,若有如此疏漏,恐怕都见不到明儿的日头。 可暗地里谁又说得清。难道弓彬是每日暗中潜到此处地窖藏着,今儿被发现了,情急之下杀了陆晓飞?闻荣撇着嘴,那这陆晓飞也太倒霉了些。 崔景湛摆了摆手:“周遭四邻,可有听见什么瞧见什么,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见闻荣往外头走去,崔景湛转身看向仵作,压低了声音:“他若没中毒,胸前衣襟上的血色为何带了些许焦黑之色?” 仵作闻言,眉头微挑,他略微思索几息:“大人,小的方才也有疑虑,可小的认真验过了,死者确实没有中毒。他口鼻处涌出的血无毒,胸前伤口也没毒。血渍颜色有异,许是他衣物上本就有什么特殊香料,只是究竟是何,小的一时还不知道。望大人再给小的些许工夫?” “罢了,本不是仵作分内之事。你只管告知本司使,那东西可是什么特殊的药物?”崔景湛沉吟几息,缓声道。 “依小的看,不是。小的用验毒还有验药的银针,汤剂都试过了,没有殊异。”仵作眉头锁得更紧,“大人兴许可以寻擅香之人查探一二。” 崔景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去吧。此事断不可同旁人提起。” “大人放心,小的知道规矩。”仵作眉头舒展些许,背起木箱,逃也似地离去。 厢房外,顾青一直候着,眼看探事司上下进进出出,心绪越发繁杂。 “大人?”见崔景湛出来,顾青立马上前,“里头……” “死的是此处香铺的掌柜的,眼下还没有什么进展。”崔景湛面色疲累,多看了顾青几眼,“你放心,本司使虽怀疑沈怀瑾在此处私酿,眼下没有证据。杀人一事更是暂且同他扯不上什么瓜葛,本司使会彻查。” “有劳崔司使!”顾青含胸弓腰,言辞恳切,“大人也不要太过劳累。” “分内之事。”崔景湛见眼下没有旁人在侧,压低了嗓音,“今日唤兄长来,本想看看有没有伏藏豆的替代之物,眼下看来,是没有法子了。” 顾青摇了摇头:“无妨,本就没抱什么希望。阴差阳错,于地窖里的酒曲香有所助益,也是好的。” 提到酒曲香,崔景湛心念微动:“顾奉御,里头地上有泼洒的酒液,正好帮着看看,是否有蹊跷。” 顾青眉头挑起,快步随崔景湛入了厢房,血腥味直扑鼻间,还有股怪异的香味。 “顾奉御可是闻过这股香味?可是酒香?”崔景湛来了兴致。 顾青缓缓摇头,他并未作答,只是小心蹲下,接过崔景湛递的帕子,小心捏起地上的酒杯碎片,里头还剩了些许酒液。 他将碎片置于鼻前,细细闻过:“就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酒,没什么蹊跷。至于那股隐约的香味,我也拿不准。这里是香铺,有什么异香,想来不稀奇。” 崔景湛深色凝重,他正欲提及血渍颜色之事,外头一阵喧嚣,随即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何人在外喧哗?”崔景湛拔步到了院中,只见一队着短打青衫,手执火把的开封府捕快将后院围了起来,外头隐约传来与禁军的争议推搡声。 “大人,是开封府的人,卑职无用,不敢擅加阻拦。”闻荣快步跑到崔景湛身侧低声道。 一名着绿袍官服的中年矮个男子缓步上前,他上下打量崔景湛,仰着头道:“想必这位就是探事司的崔司使?在下开封府参军,秦彬,见过崔司使。有人去开封府衙报官,此处出了人命官司,是以本官带人前来查探。” “开封府?”崔景湛借着火光,盯着秦彬腰间的令牌,面上轻笑,“这是皇城司的案子,就不劳开封府诸位了。” “崔司使有何证据证明,香铺铺主之死,同皇城司在查案有关?”秦彬面色如常,径直回问。 崔景湛眉头蹙起,开封府新上任的府尹,据说是东宫暗中提拔上来的,难道这就开始使绊子了。 弓彬一事,原是酒曲案遗留之事,当初抓人时就有些尴尬,为免探事司禁军在东京城里大肆搜捕引起慌乱,彼时便是开封府为主力拿人。 第138章 抗拒 若说起来,要擒弓彬,探事司擒得,开封府未尝不能插手。 崔景湛沉吟片刻冷冷道:“本司使乃是暗中追击弓彬到此。他身手敏捷,暗中在东京城潜藏多日,不曾到案。当初酒曲案幕后之人乃是宫中内侍,本司使怀疑,弓彬背后不简单。此事恐仍事涉宫城私密,探事司责无旁贷。” “原来是弓彬。”秦彬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可你们探事司抓了这么久,还是没抓到人,如今又惹出人命官司,若放任如此,开封府的百姓们哪里还有安生日子?” “秦参军的意思是,非要插手此事了。”崔景湛不怒反笑,嘴角轻轻勾起,脖颈略微倾斜,霎时间,周身杀气四溢。 闻荣和顾青对视一眼,心叫不好。 见崔景湛如此,秦彬身后的捕快将手放于腰间佩刀,纷纷面露狰狞。 剑拔弩张之际,顾青深呼了口气,上前一步,站在他二人中间:“二位大人,如今夜深,想来大家伙都累了。若事情闹大,传了出去,恐有损探事司和开封府的名声。倒不如二位各自回去请示一番,便是合作,也未尝不可。” 崔景湛瞪了顾青一眼,示意他不要插手,不待崔景湛多言,秦彬上下打量顾青几眼:“你又是何人,探事司同开封府办案,岂容旁人置喙!” 言罢,便有捕快要将顾青拉开。 顾青飞快朝崔景湛摆了摆手,他立于原地,脊背挺直,略微垂眸:“在下尚酝局奉御,顾青,见过秦参军。” 秦彬闻言,呵退了身侧捕快,他狐疑地看了顾青几眼:“尚酝局?又关尚酝局何事?” “大人刚到,许还不知,此处有私自酿酒的痕迹,兴许是当初酒曲案余波。”顾青一字一字道。 尚酝局受官家命,协同探事司查了几桩酒务案子,秦彬有所耳闻,听说所派之人同刑部的关系也不错。秦彬多看了顾青几眼,冷哼几声:“既然如此,本参军自当回禀上官,再行定夺。” 秦彬挥手,留下四名捕快,盯着现场,闻荣亦劝了崔景湛几句。 “看好现场。命人运些冰块来,护住尸身。”崔景湛送开已放于刀鞘上的右手,深看了秦彬几眼,扔下这句话。 见崔景湛不曾冲动,顾青终于歇了口气。 这么一闹,是赶不上回宫了。顾青还能回家歇息,旁的探事司禁军都有落脚之处,唯独崔景湛,没有去处。 待大伙四散开去,陆记香铺附近的巷口,顾青唤住崔景湛:“不如去我家将就一晚。” 崔景湛面上露出些许错愕:“当真?” “如今还管什么,恐怕旁人都认定我同探事司往来甚密了。”顾青低声玩笑道,“眼下也没什么人,不必过于担忧。” 崔景湛沉吟片刻,强压住心头雀跃,缓缓点头。 顾青租下的宅子在内城边上,为了去尚酝局当值能方便些,离城南倒是有些脚程,夜深跑马不便,还好闻荣将马车留在附近。 街上人少,崔景湛将马赶得甚快,半炷香的工夫,便到了一处僻静小院门口。 “快进来歇歇,地方不大,凑活吧。”顾青从腰间香袋中掏出钥匙,开了锁头,将崔景湛迎进院中。 崔景湛飞快打量一二,这一进小院一眼便望到底,两间还算宽敞的屋子,一间用作厅室,一间是卧房,对面是厨房和茅厕。院子里拾掇得十分整洁,靠墙有口井,边上是几个酒坛,木架还有簸箕。 顾青带着崔景湛往厅室去,他燃了烛火,正欲去烧些热水,被崔景湛拦住:“时辰不早,不用忙活,凉水就够了。” 不知怎的,竟是不困。顾青嫌屋里憋闷,索性拉着崔景湛坐在屋门口,先凉快凉快。 月色如水,洒在院中,淌进人心头,不自觉抚平不被察觉的燥闷。 二人相遇后,还是第一次有如此光景。崔景湛余光瞄着身侧的兄长,心里的孩童欢呼雀跃,又带了几分探究。 “今日……多谢你。”顾青没由来冒出一句感谢,他挠了挠头,“兴许是我自作多情。但那会秦彬追问时,你大可直言私酿之事。事涉尚酝局,开封府便不好置喙。你无需担忧将我扯进来。” 不待崔景湛多言,顾青补了句:“我倒是习惯了,这些酒务案子,便当是历练。” 一时间,二人都闭口不语。良久,崔景湛缓缓开口:“兄长想护着我,我亦想护着兄长。自是不必多言。如今这样,便很好。” “对,很好。”顾青些微松了口气,他本担心景湛近来有些别扭,是不是借口躲着自己,眼下看来,当真是自己多想。 “当年之事,可有进……”顾青心念一转,如此良机,不妨同景湛聊聊当年旧案。 谁知崔景湛倏地起身,背朝顾青:“兄长,今儿忙了一整日,我有些累了,先去歇着。” 言罢,崔景湛打另一边侧身,回了厅室,将几张条凳拼在一起,径直宿下。 顾青一时愣住,他本想唤景湛去卧房歇息,可景湛倔起来,他是知道的。 方才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顾青眉头微蹙,景湛是不愿提起当年之事…… 顾青叹了口气,去房中抱了条薄被,放在崔景湛身边,悄声退了出去。 见屋里没动静,崔景湛松了口气。 还好兄长没有吹灭烛火。他静静地盯着斜上方木桌上的烛台,蜡油缓缓往下淌,烛台脚上全是凝固的蜡油,他就这么一直盯着。 只要心里想着些许旁的事,最好是不费劲的,这样就不用忧心旧事。 他本以为自己已不惧当年之事,可兄长当面提起,还是失态了。方才那一瞬间,他险些吼出声来。 还好见兄长面色,应是没瞧出异样。 兄长这头暂且无碍,可曹贼这头…… 先前无旁人插手,自己同弓彬绕圈子,一时抓不到,曹贼还有耐心。眼下开封府若横生枝节,弓彬之事,恐会棘手。 崔景湛摸到胸前衣襟内藏着的玉佩,双眸眯起。 第139章 陆晓飞 方才他顺着弓彬的身影追去陆记香铺后院时,正好看到弓彬从陆晓飞的那间厢房里出来。 换成旁人,恐都会怀疑弓彬是凶手,可不知为何,崔景湛忆起弓彬的神情,震惊,警觉,唯独没有心虚。 总觉得不是他。 如此高手,亦不屑用铜剪杀人。况且他同陆晓飞何仇何怨?猜得没错的话,弓彬前些日子就是藏身于此,如此一来,更没有缘由杀陆晓飞。 还是说他二人因着何事闹僵了? 崔景湛伸出右手,不住揉着眉心。 方才就差一步,自己已将玉佩握在手中,正要亮给弓彬,偏偏今儿探事司的禁军脚程极快,赶了上来,弓彬纵身跃起,没来得及。 还好探事司众人没瞧见弓彬从厢房里出来,不然多了这些人证,想暗中将弓彬送走,难上加难。 事已至此,眼下如何再引弓彬现身? 总不能将这块玉佩大张旗鼓天天挂在腰间。 未尝不可……崔景湛冷笑几声,只是不知这玉佩有没有旁的关窍。 崔景湛心底划过一丝异样,旁人都知他是曹贼的走狗,便是有人认出是曹贼的玉佩,又有何妨? 原来自己打心眼里还是对这个身份厌恶至极,不想将玉佩现于人前。 思前想后,要破案应不难,倒是这些弯弯绕绕,要保住弓彬,要提防开封府捣乱,令人十分头痛。 还有兄长那边,若兄长调不出酒……罢了,官家还算仁厚,只要不惹着曹贼,一时半会兄长应没有性命之虞。 何况他相信兄长的手艺。 当务之急,还是要盯着开封府。只要主动权在探事司手中,一切都好说。 待崔景湛回过神,桌上的蜡烛,只剩一小截,倒是烛台脚上堆满了蜡油。 顾青一人躺在床榻上,亦难入眠。 他左思右想,应不是今日陆记香铺之事。他提及无需担心牵扯自己时,二人还好好的。 是提及当年旧案之后。 难道景湛有发现了但不愿说?还是无暇顾及,有些惭愧…… 顾青叹了口气,景湛心思重,如今偶尔肯敞开心扉,已是不易。 若只是愧疚,倒还好,这是他必须迈过去的坎,急不得。 千万别是发现了什么涉险之事,自己一人瞒着。 顾青细细回想,景湛身边一直跟着闻荣,闻荣虽知道得不多,也算半个心腹。加之景湛的武艺不错。应无大碍。 二人各怀心思,一夜未眠。 晨光熹微,开封府的急信递到了东宫。 “太子殿下还在回京路上,诸位如何看此事?” 东宫议事偏殿内,几名属臣瞪着开封府的信报,看法不一。 “上回是谁自作主张,偷鸡不成蚀把米,险些连累咱们东宫。”一名高个官员吹着胡子,手背朝下拍着手心,恨铁不成钢的样儿。 “若实在拿不准,干脆去信太子殿下?”他身边一名矮瘦官员小声忐忑道。 “这点鸡毛蒜皮的事都要请示,殿下要咱们何用?”靠近门口处,一名武官模样的听了,怒目圆睁。 “依本官看,此事事涉尚酝局,探事司一直咬着,咱们得慎重。你们听说没,曹永禄一直想拉拢尚酝局,好在沈怀瑾不买账。”那高个官员建议道。 ““咱们若插手,不如卖尚酝局个好?”矮瘦官员看着大家伙,小心翼翼。 “你怎知一定能卖好?若真查出来,那个什么香铺里的事同尚酝局有关,事涉天子侍从,你是要包庇,还是直言?”高个官员瞪眼道。 一时间,屋内几人僵持不下,没个头绪。 “好了,既然没有决断,咱们不如只当没有此事。”还是那高个官员发话了,“你们想,事涉尚酝局,既然拿捏不好,索性袖手旁观。没大的功赏,也不会出错。宫城内的案子,本就是探事司管辖,开封府也不算渎职。只要勤快些盯着,一有蹊跷立马跟上,咱们也不被动。” “如此好,甚好!” 一封快信被传去开封府。 开封府府尹收到信,细细看过,抿嘴不言。看来太子殿下不在,这帮属臣都没了主意。 说得好听,莫要干涉,静观其变。还不是不想出错。 罢了,如此做确实没有错处,上头都发话了,自己有什么好犟的。 肃正堂内,闻荣快步来报。 “开封府的人撤了?”崔景湛闻言抬眸,眸间掠过些许好笑。 许久没有如此顺利,他倒有些怀疑真假。 “你派几个得力的手下,暗中盯着开封府,不要被发现。陆记香铺,该怎么查,撒开手查。”崔景湛沉吟几息,不管开封府和东宫卖的什么关子,自己若畏畏缩缩,他们如何出手? 没有各方掣肘,探事司要查一桩普通的凶杀案,应是手到擒来。 刚过晌午,闻荣来禀。 陆晓飞十年前带着妻儿来东京城,一家子在城郊同人合赁了一处小院子,陆晓飞靠在各种铺子里打杂为生,他妻子李氏起初在家带孩子,孩子两岁时,李氏开始替人洗衣,贴补家用。 五年前,想来他们一家子在东京城没攒下什么钱。孩子到了开蒙的年纪,陆晓飞想让他念书,只是东京城稍微好些的书塾,他们连门也进不了,于是陆晓飞将妻儿送回了亳州老家。 “他是亳州人士?”崔景湛打断了闻荣的话。 “回司使大人,正是。” 崔景湛的食指在乌木长桌上缓缓敲击,亳州素来产酒,出了不少好酒工。陆晓飞居然是毫州人士,不知内里是否有什么蹊跷。 “你继续。”崔景湛略微抬眸。 闻荣颔首。 不知为何,妻儿不在身边,陆晓飞反倒更加上进,一年的时间里,他帮主家促成好几笔大单子,主家赏了他不少,他靠着这些年在铺子里混迹学到的本事,开始沿街摆摊卖香饼。 许是运道不错,又过了一年,也就是三年前,他的积蓄足够支撑他在外城边缘开上家小的香铺,也就是如今的陆记香铺。 “大人,弟兄们四处打探,陆晓飞赁了铺子后,生意却是平平。” 第141章 玉佩 张大娘面露古怪,她顿了顿:“昨儿回家后,民妇心神不宁,家里那口子就一直问民妇,究竟发生了何事。民妇就小声跟他说了。” 张大娘的相公胆子也小,二人哆哆嗦嗦,一整晚都没睡好觉。 今儿清早,张大娘的相公摸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正好见着开封府的捕快撤走,他像是见着什么稀奇玩意儿,忙喊了张大娘去门口一齐看。 “民妇二人一合计,看来官爷们商量好了。但我们还是有些犹豫,正好你们开始派人挨家挨户问询,民妇心想,这都问上门了,若是撒谎被查了出来……”张大娘眼神躲闪,“听说皇城司有个活阎王,民妇还想活命。” 此言一出,闻荣三人眸中齐齐闪过异样颜色,他们低头垂眸,胸口起伏都少了些。 倒是崔景湛,他盯着张大娘,不禁嗤笑出声:“甚好。看来活阎王这名头,还不错。省了不少事。” “军爷这是什么意思?”张大娘狐疑地看着崔景湛,这位军爷生得当真是标致,比好些女子的眉眼还要好看,怎的说话有些难以琢磨。 “没什么。你再细细想想,还有没有旁的不对劲,不止昨夜,还有最近几日,或是从前,只要是陆记香铺有关的,你尽管说。”崔景湛话锋一转,继续问道。 “不对劲?”张大娘眼珠子转了转,额头上的皱纹都深了些。 好几息后,张大娘面露迟疑之色:“民妇也不敢肯定,但你们让民妇说的,民妇就想到什么,说什么了。” 张大娘已记不清是何时起,陆记香铺后院总有股似有似无的酒香气,他们两家一墙之隔,张大娘闻得真真切切。 “民妇还打趣过陆掌柜的,说你这香铺讲究。没想到还真蒙对了,他说他家有几种香饼,最是不同,有淡淡酒香味。”张大娘瞪大了眼,似是不信,“香饼就算再香,那也得燃了才散发香气呀。难道他日夜在院子里点香饼?也行,只要他不心疼。” 一提起这些鸡毛蒜皮之事,张大娘来了兴致,丝毫没有方才那股惊惧之意。 她有絮絮叨叨了好些无用之事,见崔景湛几人没了动静,这才不好意思地停嘴:“军爷,没了,就这些。” 崔景湛摆了摆手,看了眼书吏:“让她画押。” “军爷,那民妇是不是可以回家了?”张大娘按上手印雀跃道。 “当然可以。不过你得跟我们再去一趟陆记香铺。”崔景湛淡淡道。 “啊?”张大娘瞪大了眼。 “我们的人会让你比划一二,你看到的人影有多高,大致位置。”闻荣会意,接过话头。 “万万不可啊,军爷,若是被人瞧见了民妇进去指认,民妇会不会被报复?”张大娘一听,险些没坐稳。 闻荣耐着性子,心里头一股无名之火。司使大人平日里动辄甩鞭子,今儿性子怎的如此之好。他深吸了口气,好生好气扶稳张大娘:“那周围都是咱们的人把守,不会有什么可疑之人瞧见。大不了你进屋时,咱们看好你的左邻右舍,大家都待在屋里头,不许出来。” “谢谢军爷体谅啊!”张大娘终于彻彻底底舒了口气。 闻荣见状,唤了人来,带张大娘去陆记香铺再看看。 肃正堂正厅内,崔景湛让闻荣上前。 “你如何看?”崔景湛翘着腿,单手撑在鬓间,言语淡淡。 “若那厢房的窗子上能画出大致印迹来,咱们可以比对身高,也总比没有线索好。”闻荣想了半响,实在没有头绪。 崔景湛缓缓点头:“高个子,壮实,像不像弓彬?” 闻荣眉头微挑,他第一个想到的也是弓彬,只是那日崔景湛率先追了进去,他并未多言究竟发生了何事。 “弓彬个子确实高,也结实,那日恰好出现,确实可疑。”闻荣慎重道,“大人,您昨儿追上去,可看见他?” 崔景湛晃了晃头:“他轻功极好,我甚至不知道他从屋顶上路过后,究竟有没有进陆记香铺。弓彬要继续查,但此案不能只盯着他。” “除了证人,可还有旁的发现?” “有。方才有弟兄回禀,他们细细搜了陆记香铺里外,不知是不是凶手所为。昨儿案发后,后院的门就是虚掩的。不知是凶手从后门逃走,还是陆晓飞当时没锁门。” “后院那门通往何处?”崔景湛来了兴致。 “大人,那外头是运河支渠,不过弟兄们看了,外头没有船只。”闻荣顿了顿,“就算有,也是个摆设。那一带的百姓出门,走前头的街巷更方便,后院留个门反而容易有隐患,是以好些百姓家的后院后门都封上了,也不怎么留意支渠的动静。” 崔景湛缓缓点头,陆晓飞的后院,门是留着的,怎么看都不像是巧合。 他看了闻荣一眼,闻荣心中一愣:“属下猜测,会不会那附近几十户里,只有陆记是商铺,平日往来送货,制香原料,偶也走运河支渠?” “去查。”崔景湛放下撑在鬓间的手肘,食指不住敲着桌面。 闻荣离去,肃正堂只余崔景湛一人。他空望向院子正中,这案子瞧着,有些蹊跷,昨儿弓彬出现,今儿还有了新证人,似乎都在说,凶手是弓彬。 甚至他自己也算半个目击证人,正好瞧见弓彬从厢房里出来。 崔景湛捏了捏鼻根,面露疲意,眼下想暗中联络弓彬,更难了。 抓人破案,他本不怎么着急,上头不催,他犯不着。 可就怕曹贼心生不满,暗线一直无法重建,他会不会放弃兄长,甚至要除掉兄长? 崔景湛眸色凌冽,双眼渐渐眯起,牙根紧咬。 几息后,他面无表情掏出那块玉佩,牢牢系于腰间革带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旁人许发觉不了什么,可他心头那股对自己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他苦笑几声,就算自己再不想戴着这玩意儿,能为兄长多添份平安,这点别扭和委屈,又算什么。 第140章 证人 “许是因为地界有些偏,货量又小,只有十分懂行之人偶尔光顾。”闻荣自顾自推测。 崔景湛摆了摆手,沉吟片刻:“这些年他可有回亳州?平日可有什么异样?” 闻荣翻着手中薄薄的几张纸,几息后,他迟疑道:“说了也怪,他妻儿回老家后,他竟未回去探望过,平日都是靠书信往来。至于异样,外头正在录供词,今儿弟兄们找到一个证人,是陆记香铺隔壁的张大娘,大人可要亲自……” 不待闻荣说完,崔景湛起身,快步往肃正堂外去。 正厅边的茶厅内,一个略富态的高个妇人坐于茶桌边,双手不住发抖,低头垂眸,不敢看对面的禁军和书吏。 “张氏,咱们在此处问你,已是优待,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禁军见她一直语焉不详,东一句,西一句,失了耐性。 “她就是证人?”崔景湛的声音在茶厅门口响起,里头的禁军和书吏起身行礼,张大娘飞快瞥了他一眼,颤颤巍巍跟着起身,福了身子。 崔景湛盯着张大娘,虽有些年纪,但不至于抖成这样。他看了眼闻荣,示意闻荣上前问话。 闻荣会意,请张大娘坐下。 “张氏,你莫慌,我们问,你如实说就是。你没犯事,还敢指正,强过多少男子去了。”闻荣绞尽脑汁,学着自家婆娘平日说话。 崔景湛微瞪着眼,敛了周身的肃杀之气,斜倚在一旁的圈椅里,尽量不看张大娘。 许是崔景湛生得俊美,眼下瞧着还算亲和,闻荣一副糙军汉的模样,说话竟也如此客气,张大娘双手抖得不再那般厉害,她捧起一旁的茶杯,一饮而尽,像是豁出去般:“军,军爷,民妇不是故意隐瞒,实在是,实在是太吓人了,不然民妇昨晚就该,就该跟你们说的。民妇真的不是故意捱到今日的!” 不待崔景湛和闻荣问话,张大娘可怜兮兮看着他二人:“不会治民妇的罪吧?” 闻荣舔了口略干枯的嘴唇,轻抬眉头,用他最轻柔的声音缓缓道:“你只要如实说,就无碍。” 张大娘见他再三保证,长舒了口气,她整个人都缩回椅中,眸色变得空洞:“你们肯定不敢相信,民妇看到了什么……民妇看到了,凶手杀人,那人,那人就在厢房里,他不知拿了个什么利器,往陆掌柜的胸前捅去,民妇险些,险些就被发现了,还好民妇躲得快,不然,不然……” 张大娘此话一出,在场几人纷纷绷直了脊背,齐齐看向张大娘。 霎时间,张大娘又开始发抖:“你们可不能说出去。军爷,你们什么时候能抓到那凶手?民妇怕他知道了来报复。” 崔景湛拦住闻荣,他不自觉揉起眉心来,看来探事司得寻些看着面善的女子,帮着问话才是。 闻荣同另一名禁军面面相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崔景湛坐直了些,认真地看着张大娘:“你放心,这里我说了算。凶手定不会去寻你报复。你现在说得越仔细,咱们尽早抓到凶手,你也无需再忧心。” “当真?” “当真。”崔景湛淡淡道。 张大娘仔细敲了他们几人几眼,朝崔景湛点头:“除了那个写字的,就你一个人坐着,你的官服也比他们的精致,民妇信你。” “昨日快到戌时末,民妇准备去关门,但好像听见些动静,像是陆记香铺后院传来的,民妇好奇,就想出去看看。”张大娘咽了口唾沫,细细回忆起来。 她家没开铺子,只是自住,平日在家时,为免挡了光,沿街的门总会留一小半。 彼时外头已没什么行人,家宅后院更是静得出奇,她家相公睡下了,她也打算锁好门去歇息。 她正要落锁,隔壁院里依稀传来什么东西摔碎的声音,她愣在原地,竖起耳朵听了会,好像还有什么倒地的声音。 一时好奇,她就循着声响往陆记香铺摸去。 “就有些蹊跷,平时那会子,陆掌柜的一般也在铺子里准备打烊了,结果他的铺子里没有人影,民妇站在香铺门口小声喊了几声,没人应,民妇有些担心,就慢慢往他家后院摸去。”张大娘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好似想起什么极为可怖之事。 她掀起香铺前厅后门处的帘子,穿过里间,准备往后院去。 里间通往后院的门开着,门上垂着帘子,她觉着会不会有些许唐突,就站在那处,挑开帘子往里观望。 “院子里没有人,有一间厢房有动静。”张大娘闭上眼,又开始发抖,“民妇当时不小心撞到了里间那门上的铃铛,吓了一跳,还好立马扶住了。” 她站立身形,往厢房望去,正好瞧见了极为可怖的一幕。 厢房的纸窗上,映着一个高大壮硕的人影,那人手里好像拿着什么,径直朝一个坐着的影子胸前扎去。 坐着那人不知为何,也不躲闪,只一下,坐着的人就倒了下去。隐约还有血渍溅起。 张大娘险些叫出声来,她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丁点声响,生怕那人发现她,将她一起结果了。 她脚下发软,但想活着逃离的念头占了上风,拔脚就往回跑。 她冲回家中,将木门掩上,吹了前厅的蜡烛,整个人靠在门上,大口喘着粗气,又哆嗦着合上锁头。 “过了没多久,你们就来了,后来大家伙都围上去看热闹,民妇家那口子也醒了,我们趴在门上听了会,见门外人多,才敢开门出去跟着听了会,后来又来了一伙官兵,你们好像在里头吵架呢,民妇,民妇实在害怕,见你们都拿不准这案子归谁,民妇就拉着他回家歇着。”张大娘一口气说完,终于舒了口气。 “你可曾看清,那人还有什么特征?”崔景湛追问道。 张大娘摇了摇头:“院里没挂灯笼,黑灯瞎火的,那厢房里估计也就一盏烛台,勉强能视物,民妇上了年纪了,瞧不那么真切。民妇就记得那个人影瞧着高高大大,其他的真没瞧出来。” 崔景湛缓缓点头:“你昨日不敢报官,今儿怎么又敢了?” 第142章 挫败 肃正堂一时静得出奇,崔景湛强逼自己不要再看玉佩,他翻开乌木长桌上的卷宗,看了又看,视线最终落在验尸单上。 陆晓飞胸前那抹略带焦黑的血渍,在崔景湛心头浮现。 若真如仵作所言,是蹭到了香料,这好办。 崔景湛唤了禁军进来:“将陆记香铺的所有香料,香饼,任何有香味的东西,都分开同新鲜的人血混在一起,看看是什么颜色。” 来人微微一愣,恭谨领命。 肃正堂院外,这禁军嘀咕着传令下去,几名禁军虽听话打算照做,还是小声议论起来。 “司使大人这是哪一出?” “不知道,照做就是了,不然找死吗?” “难不成大人破案没有头绪,开始搞什么歪门邪道的事了?” …… 崔景湛远远望着门外聚在一起的几道身影,懒得搭理。 若直接寻到擅香之人,何须如此麻烦。 可探事司里的,恐怕还不如丁晚梨。 崔景湛心念微动,只是这血渍颜色,还有那股极弱的香味,恐是此案关键。若托兄长去寻丁晚梨,将他二人搅了进来,不知是福是祸。 崔景湛犹疑几息,打定主意,先让手底下的禁军试试,若没有头绪,再看是否要寻丁晚梨。 都猜是香料的缘故,也只是推测,保不齐是什么旁的玩意儿。 难道是酒?可兄长不曾提及异样。 崔景湛不住揉着眉心,地窖里的酒曲香又是什么来头。 提及酒曲,崔景湛想起弓彬,恐怕弓彬去陆记香铺不是偶然。陆晓飞难道是酒曲案的漏网之鱼? 如此一来,许能说通。 他冷笑几声,当初酒曲案的抓捕是开封府把持,若能找到陆晓飞参与其中的证据,开封府办事不力的证据便多了一条。 这些千丝万缕的东西,扔到曹贼跟前,多少也算是没白忙活,能让曹贼心里舒坦些。 崔景湛叹了口气,眼下案发不到一日,倒也不必太急。 尚酝局里,顾青换上便利的短打褐衫,往曲房行去。如今离官家定下的日子刚刚好还剩半月,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伏藏豆没了,顾青这几日已接受了此事,他平复心绪,勤勤恳恳调整火候。算算日子,这批酒曲最早的已放了月余,眼下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这几日好些酒曲的风味已不再变化,恐怕不用再放在曲房里头,不然恐会坏了去。 他选了些风味浓厚的酒曲,拿出曲房,摊开晾晒,如此风味能稳当些,应不会再出现上回献酒,放上个把时辰便担心风味变化之事。 一忙活就到了酉时,顾青转动脖颈,揉了揉肩背,抬头看着天色,不知景湛那头案子查得如何了。 他扫了眼地上的酒曲,照例在下值前去曲房里巡视一番。 不知怎的,他瞧着满屋的酒曲,以前甚是欢喜的酸香味,如今闻着却没由来升起股暴躁之意。 没有人知道,这么做究竟对不对。就算路子是对的,可若一不小心在意想不到之处出了岔子,最后连错在哪都不知道。 试酿新酒,反复出错,再寻常不过。顾青自打当学徒起,早就习惯如此。 可今日竟质疑起自己来。 顾青晃了晃头,不能再如此下去。 不知何处来的念头,顾青冲出曲房,回卧房换了干净常服衣袍,同外头的酒工交代了一声,自己今日早些下值,明日再回来。 酒工望着顾青的背影,又抬头看了眼天色,今儿倒是奇怪,顾奉御平日里不到天黑都不会回卧房换衣服,今儿怎的这么早就走了,许是家里有什么急事? 倒是没听说顾奉御家中有妻儿。 顾青往平日里出宫的偏门行去,身前身后有好些下值出宫的匠工,或是低阶官吏。 他瞧见几个少府监的金石匠工,似也是垂头丧气,不知是不是近来的差事同他的一般,都不顺心。 他苦笑几声,明明是个谋生的活计,大家却是看得比性命还要要紧。 如此稀里糊涂,快到宫城门口时,一个熟悉的清冷身影出现在眼前。顾青不自觉吸了吸鼻子,隐隐清冷梨香,顺着夏日微风拂来,他心中燥火立马平复不少。 顾青深吸了口气,脚下如鬼使神差,比方才快了不少。 出宫门不久,大家四散开去,周遭没什么眼熟之人,顾青鼓起勇气,追了上去。 “顾奉御有何事?”丁晚梨纹身,停足回眸。 “我……我没什么事,就是见着你,想问个好。”顾青轻抿嘴唇,“昨夜可还好?” “昨夜禁军送我回府,自是安然无恙,倒是家父受了点惊吓,问我是不是搅到了什么不该掺和的事中。”丁晚梨嘴角翘起,眨了眨眼,“倒是你,今日听闻那香铺有命案,探事司同开封府的还起了争执,可有波及到你?” 顾青心念一转,丁晚梨何等玲珑心思,加之承文库消息往来极快,想必她是担心景湛以尚酝局为筹码,抢这桩案子。 “我现在不是好端端站在此处?不碍事的。”顾青嘴上逞强,语气却比平日低落不少。 丁晚梨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些许心疼之意:“是近来制酒不顺,还是担心那桩案子有蹊跷?” “许是好些事情掺在一处。今日我竟发现,就连酿酒,我也沉不下心思,如此下去,不用动手,我便知道,这酒,成不了。”丁晚梨轻声细语下,顾青憋在心头的种种心思,脱口而出。 见丁晚梨目不转睛,盯着自己,顾青以为自己一时失言,面上添了几分慌乱:“见笑了。我是尚酝局的人,倒是抱怨起酿酒来,若是传出去,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我出了宫城,都未称官职,眼下也不是上值的时辰,不如短暂放下包袱。”丁晚梨心念突起,“倒不如去散散心。” “散心?”顾青脚下滞住,愣在原地。 “你可逛过东京城的夜市?热闹得紧。一道去吧?”丁晚梨嘴角翘起,眸中闪过点点光彩,“你待我给家中捎个信。” 第143章 赏花 顾青心中自是雀跃,可一男一女,同逛夜市…… 丁晚梨像是瞧出了他的心思:“怎的,你倒是怕了?虽是夜里,可夜市亮如白昼,人流往来如织,你我皆坦坦荡荡,有什么好避讳的。” “好。”顾青被这么一激,脱口而出应下了。 肃正堂里,崔景湛左等右等,闻荣没有消息,下午派出去试香料的几名禁军也没有动静。 听了几桩其他案子的回禀,崔景湛心里头有些发慌,眼下竟无事可做,难道他只能去查当年旧案的真相? 一闭上眼,兄长的面容浮现在眼前,霎时间,他二人幼时玩闹,自己同娘亲等阿爹去小院,还有娘亲被泡得发肿的尸身…… 无数过去的回忆简直要将他淹没。 他深吸了口气,利落起身,离了肃正堂,往宫外去。 他抬眼打量天色,已过了用晚膳的时辰,倒不如去吃点酒。 天气有些热,醉春楼醉蟹的冰凉之意,眼下正合心意。 崔景湛有些恍惚,最近几次去醉春楼,好似都是别有目的,今儿难得可以纯粹吃上一回。 他径直往醉春楼摸去。 “崔公子来了。”老规矩,如烟娘子亲自端了朱漆木盘,上头是温酒的注子注碗,一碟子醉蟹,一壶果酒,还有两套拆蟹的精致小件。 见崔景湛双手负于身后,立在窗边一动不动,好似被抽了魂,如烟娘子放下手中的东西,轻移步子到了窗边,顺着崔景湛的视线望了出去。 “妾身特意安排的这间雅间,公子可还满意?”如烟娘子打量外头几眼,来了兴致,“公子瞧,那边街上,夜里热闹得紧,就算不是节庆日子,彩绘灯饰,杂耍演艺,觥筹歌舞,丝毫不输。不用去瓦子,在咱们醉春楼的雅间,也能见着如此精致,岂不妙哉?” 见崔景湛沉默不语,如烟娘子压低了嗓门:“还要感谢上回你们端了瓦子里的正店,如今醉春楼的生意比从前还要好。” “是吗?”崔景湛终于侧目开口。 “天色不早了,公子想必也饿了吧,妾身还叫了几道下酒菜,咱们新出的,公子试试。”如烟娘子朝酒桌扬起下巴,示意崔景湛过去。 也是巧,崔景湛腹间嘀咕了几声,他轻挑眉头,施施然转身,坐到酒桌边。 酒足饭饱,崔景湛又斜倚去茶桌旁的圈椅内,瞧着倒是比平日多了些许倦意。 “公子这是怎的了,近来差事不顺心?“如烟娘子低声道 崔景湛缓缓点头:“不知怎的,总觉近来心头憋闷,便是查案也提不起兴致。” “若是如此,妾身给公子说些你定会感兴趣的,该如何?”如烟娘子眸色一凛,言语间多了些许凉意。 崔景湛见她如此,眉头皱起:“何事?” “上回你托如烟留意之事,有动静了。有人暗中在查顾青,几乎要将顾青的过往翻个底朝天。不仅如此,他手底下的人,似乎也在查你同顾青的往来。”如烟娘子伸出纤细手指,轻轻拿起茶桌上的一小块桂花糖糕,放入嘴间,仿佛在说什么极为轻巧之事。 崔景湛侧目看向如烟娘子,心念微动,每每有些暧昧,如烟娘子总是不合礼制自称妾身,当真勾人得紧。可一聊到正事,又给人种极为妥帖安心之感:“当真?可是那人的手下?” “如烟骗你做甚。只是还不能断定,不过多半就是了。要不是你让如烟留意,如烟都不知,那人手下还有如此隐秘之人。”如烟娘子冷笑几声,“若真是他,这么多年,他终究不信咱们。” “如烟知道,公子定觉疑惑,那人许是交代了,不能让你知道。他派的人极为小心,如烟的人也是昨日才敢肯定。”如烟娘子补充道。 “你的人?可靠谱?”崔景湛眸色一紧。 “你放心,都是救过命的恩情,加之威逼利诱。”如烟娘子饶有兴致地看向崔景湛。 崔景湛心中一沉,早些年在东京城外亦有如此心腹,只是为了讨曹贼欢心,他将他们留在外头,四处搜刮奇珍异宝。 东京城里,如今便只有闻荣放心些。 看来是时候唤那些弟兄们进京了。 见崔景湛脸色凝重,如烟娘子有意开解一二:“公子不如再来窗前看看外头景致,万家灯火,人人都在努力过活,可该歇息该松快之时,还是得看开些。” 言罢,如烟娘子起身,径直往窗边去。 她定睛看了几眼,嘴角勾起:“倒是巧。公子,外头还有相识之人。你看看,是不是那位,顾酒师?” 崔景湛立马起身,快步到窗边,沿着如烟娘子的视线,竟真是兄长,他边上竟是丁晚梨。 他二人约隔了半臂距离,并排在夜市摊边缓缓向前,瞧着甚是融洽,兄长许是说了什么令人愉悦之言,丁晚梨偶掩鼻轻笑。 好一对碧人。 不知不觉,崔景湛眸中攀上几许欣慰与欣羡之意,他周遭的颓唐之气淡了不少,整个人舒展开来。 如烟娘子看在眼里,暗暗称奇,看来顾青在崔景湛心里头的位置,比自己想得还要重要。 她心底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便是让崔景湛拿他的命去换顾青,他也会毫不犹豫。 顾青同他,究竟是什么交情? 曹永禄都在暗中派人查,此事恐怕不简单。如烟娘子深看了崔景湛几眼,见他眸中全是楼下远处那两人,心中竟浮起几分涩意。 她索性去斟了杯温酒,斜倚于窗框上,一手托着酒杯,在手边小口啜着。 不知何处燃起了烟花,霎时间,东京城的夜空亮如白昼,百姓们纷纷驻足抬头,欢呼呐喊,好不热闹。 如烟娘子见着此景,晃着腰肢,不自觉往崔景湛身边挪了挪,她抬起右手,掩于鼻前轻声笑道:“妾身看过许多次烟花,倒没有哪一次,能比得上今日。” 崔景湛终于侧目:“为何?” 如烟娘子看着崔景湛眸中的烟花,和自己的笑颜,红唇勾起,眼波流转:“公子难道猜不出?” 第144章 鬼祟 二人如此直勾勾瞧着对方,眸中的烟花一朵一朵,升上夜空,绚烂绽放。 崔景湛心中的欣羡渐渐化为燥热之意,他微眯双眸,似要将如烟娘子看进眸中。 不知过了多久,烟花声渐息,二人心照不宣,继续朝窗边看去。 “那是……”如烟娘子瞧着顾青二人,身后不远处,似有鬼祟之人。 崔景湛亦察觉到,他见如烟娘子眉头紧皱,好似不一般。 “是谁的人?”崔景湛远望那处,双眸渐眯。 “便是妾身方才所言,暗中查顾青之人。看他的样子,估计是想弄清那位小娘子的身份。”如烟娘子眸色一凛,“倒是个确认背后之人的好机会。你若不放心,妾身可以去看看。” “如此甚好。只是若真是那人,万一被他发现……”崔景湛担忧顾青,亦不愿如烟娘子被卷入。 说不清是不想如此早就亮出这张牌,还是纯粹不愿如烟娘子涉险。 “这有何难。醉春楼里虽有上头派来的人,早被妾身查得一清二楚。”如烟娘子红唇勾起,施施然往一旁走去。 崔景湛紧盯着她,只见她飞快转了墙边不起眼的窄口花瓶,雅间墙壁洞开,露出里头狭窄的木梯。如烟娘子回望崔景湛一眼,压低声音道:“公子等妾身回来便是。”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这木梯里走出一位同如烟娘子身形极像的侍女,二人的衣物配饰亦是一模一样。 崔景湛紧张地看着来人。 “公子莫慌。主子命奴家来此候着。”这侍女轻移几步,竟连步态都极为相似。 崔景湛按下心头疑问,装作无事般,继续往窗边望去,那侍女亦斜倚在窗边。 街市上,顾青同丁晚梨驻足在一家卖香饼的小摊前。 丁晚梨拿起一块香饼,放于鼻前轻嗅,眉头略微挑起,没想到街边货郎挑着担子来摆的小摊,能有尚能入眼的香饼。 顾青立于她身侧,好似在神游。 方才乍然腾起的烟花,甚是美艳。他同丁晚梨站在人群里,同周遭的百姓们一样,不敢眨眼,生怕错过什么绝美的瞬间。那一刻,顾青心里头划过一丝荒唐的想法。 若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酒工,没有家仇,无需背负阿爹的遗愿…… 余光瞄到身侧的丁晚梨,他收回了念头,若真如此,自己如何能站在她的身侧,甚至有朝一日,能更近一步。 丁晚梨许是察觉到顾青的眸光,略微转头,二人目光对上,眸中都闪过几分羞赧之色。就在那时,盛大的烟花连番腾空而起,二人眼中光彩更盛,面颊上也泛起些许红润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烟花散去,身侧的百姓们纷纷向前,顾青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继续,继续逛吗?” 丁晚梨利落点头:“为何不呢?” 顾青只觉方才夜空中的烟花,在心里头继续绽放,他快走几步,跟了上去。 二人不会武,如此热闹惬意的光景,更不会察觉身后有人在靠近。 那人矮小精干,一身深褐色短打,脚上是极为常见的布鞋,活脱脱靠一身力气谋生的力夫,他相貌平平,便是扔进人群里头,不会有人留意他丝毫。 但行家里手一眼就能认出,他步子轻快,身形敏捷,那身腱子肉断不是扛麻布袋能扛出来的,加之他眸色尖锐,多半是能做探子的高手。 这人跟在顾青同丁晚梨身后,他二人停,他便停,他二人向前,他亦跟在后头,假装在街边小摊上不住翻看。 醉春楼不远处的巷口屋顶上,一身黑色夜行衣,面覆黑布的如烟娘子压低身子,轻步跟上。她刻意在腰上还有胸前做了伪装,看不出是身形削瘦的女子,倒像是身形匀称的男子。 顾青同丁晚梨一直向前,眼见前头人渐渐少了,身侧也安静下来。不知为何,顾青见着前头黑黢黢的巷口,心中隐约泛起不安。 他想同丁晚梨多待会,可眼下确是有些晚了。 “不如我送你回去?”顾青停下步子温声道。 丁晚梨抬眸看了眼月色,缓缓点头。 如烟娘子盯着他二人,还有他二人身后那鬼祟之人,心道不管这位小娘子是何人,还是不要让她牵扯进来得好。 丁晚梨环视左右:“前面右边这条巷子穿过去,能近些。” 顾青探头看了几眼,巷子里虽安静,但有灯笼照着,比方才路过的几条巷子亮堂得多,且巷子两头都偶有人路过,不算危险,他点了点头:“听你的。” 二人转进小巷,鬼祟之人正要跟上,如烟娘子双眸眯起,掏出备好的小石子,正好击中那人的脚踝。 脚上吃痛,那人却纹丝不动,他知道,这是被人盯上了。 他缓缓转身,朝四周看去,没有可疑之人。 霎那间,他抬头,撞见了屋顶上如烟娘子挑衅的眼神。 如烟娘子见他发现自己,正中下怀,她冷笑几声,往那人身侧的巷口屋顶跃去,居高临下,直勾勾盯着那人。 那人不愿搭理她,只是他看向巷子里时,顾青和丁晚梨已出了这条巷子,不知去向。 这人怒火中烧,抬头凶狠地瞪向如烟娘子:“叫你坏老子的好事。”这人纵身一跃,上了屋顶,一拳直直砸向如烟娘子。 如烟娘子脚尖轻点瓦片,轻巧躲过。 “你是何人?”那人回过神来,眸中多了几丝疑惑,“难道你是探事司的?” 如烟娘子黑布下的唇角勾起,哪里来的蠢货。 见如烟娘子并不言语,这人心中怒火更盛,跃身上前,一招比一招凶狠,如烟娘子不想他认出自己是女子,并未一味躲闪,她硬生生接下几招,力道丝毫不输男子。 此人见打不过如烟娘子,索性立在原地,他心中飞快盘算,眼见今儿要有突破,被此人搅局,若查不出此人是谁,回去必会受罚。 念及此处,这人佯装要逃,如烟娘子跟上,没想到这人突然侧身,从腰间掏出利器,朝如烟娘子掷去。 如烟娘子闪身躲过,还是被那利器蹭破了肩上皮肤。 霎时间,一股难以言说的麻胀感从肩上传来。如烟娘子凝眸,有毒。 顾不得追击那人,如烟娘子捂着肩膀,往隐匿处顿去。 身后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追不舍,如烟娘子心下一沉,他想弄清自己是谁。 若被他发现,非但没帮了崔景湛,反会将他二人都置于险地。 第145章 动心 如烟娘子懒得回头,她冷笑一声,在这一片街巷,想逮住她,估计还没有人能做到。 那人见如烟娘子脚下虚浮,以为毒药起效,面上显出狰狞笑容,他正欲加快步子,上前擒住如烟娘子。 谁知如烟娘子骤然止步,纵身跃下,隐入暗巷中。 那人立马跟上,谁知巷子里头空空如也。 这人皱起眉头,此处瞧着不起眼,但保不齐遇着哪户权贵人家的亲戚,或是没钱置办大院子的低阶京官,断不能潜入宅中搜寻,不仅打草惊蛇,若闹到明面上,便是头儿,也保不住自己。 他双手握拳,面上极不甘心。 片刻后,他回过神来,那人能在此处发现自己,又对此处如此熟悉,如今还中了毒,排查起来应不难。 事不宜迟,得赶紧回禀。几息后,此人消失在浓浓夜色中。 醉春楼二楼雅间,墙边暗道传来动静,崔景湛欲上前,那侍女用眼神制止了他。她轻步迎身上前,是已换好衣物的如烟娘子。 “你回去吧。莫教人起疑心。”如烟娘子轻声道。 这侍女来不及细看,点头匆匆离去。 关好暗道门,如烟娘子挪动步子,往崔景湛靠去。 “你受伤了?”崔景湛隔着面纱,看不清如烟娘子的面色,可她额头上满是细密汗珠,眼色也比平日虚浮。 “有毒,我服过药了,但伤口上还是有些许,我下不去手,得麻烦公子了。”如烟娘子将声音压得极低,朝肩上看去。 她抬手拔下头上的玉簪,递给崔景湛:“这是把小匕首。” 崔景湛瞪了她一眼,并未接过玉簪,只是将窗边帘幔拉上,好教外头瞧不清里间的光景。 “公子?”如烟娘子眸中闪过疑虑,不待她回过神来,崔景湛将她按在圈椅中,口中低声道:“得罪了。” 如烟娘子瞪大了眼,崔景湛俯身下来,飞快拉下如烟娘子肩头的薄纱衣物,径直吻了上去。 “你!”如烟娘子腕上使劲,玉簪直直朝崔景湛背上扎去,即将入肉那一刻,她手上停下。 她拼命劝慰自己,并不是对此人动心至此。 他身上若有新伤,来日更加难以在曹永禄跟前解释。 胡思乱想时,肩上传来微妙的触感,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同男子有肌肤之亲。 如烟娘子不敢侧目,她怕自己的面颊不小心碰到崔景湛的脸。一时间,自己脸上滚烫,她余光瞥见,崔景湛脸上也在泛红。 肩上的触感似乎轻了些,还夹杂着些许疼痛。如烟娘子眉头皱起,自己受过不少伤,唯独自己对自己下不去手,哪怕再轻。 可眼下并不是自己动手,面前男子也只是吮吸,自己为何坐立不安。 吮吸二字打心里浮起,如烟娘子耳根子也开始发烫,她整个身子僵住,胸口不住起伏,无需崔景湛按住她,她压根不敢动弹。 不知过了多久,崔景湛缓缓起身,将口中发黑的血吐进帕子里,他看了眼如烟娘子的肩膀,伤口不再发黑,想来是吸干净了。 那白晃晃的肩臂,如今现于眼前,崔景湛喉头一紧,竟忘了转头。方才面前女子身上的馨香不住钻进鼻尖,将自己萦绕其间,自己好几次险些把持不住,想顺着她的肩,缓缓吻过去…… 他晃了晃头,似乎想将这些龌龊心思晃走。 “公子可是看够了?”如烟娘子略微沙哑的声音传来。 崔景湛猛地转过身去,肩背绷直:“是崔某唐突了。一时情急,见谅。” 如烟娘子微微晃动左肩,只余轻微痛意,这伤口极小,想来敷上药,一两日便会好。 如此一来,不怕那人派人来试探。 如烟娘子唇角勾起,那人恐怕想不到,这么些年,自己到处搜刮了不少解毒灵药。 见崔景湛仍背对自己,如烟娘子回过神来,她缓缓拉上衣物,声音恢复平日的妩媚:“多谢公子。” 如烟娘子起身,缓步行到窗前,轻轻拉开帘幔,看着崔景湛:“来人对探事司极为熟悉,恐怕盯了你很久。他的身手,也有些像那人手下暗卫的路数。如此倒也说得通。这批暗卫更为隐秘,咱们不曾听闻,但他训练驭下的路子,应是差不多。” 崔景湛眸中满是探寻,如烟娘子将方才之事低声道来:“来人确实是查顾青,今日恐怕是想搞清那位小娘子的来历。他能看出,妾身对此处极为熟稔,故此用毒,方便追踪。” 见崔景湛眸中多了几许担忧,如烟娘子眼波妩媚:“咱们有什么好担心的。整个晚上,妾身都在此间,陪公子饮酒作乐。就算那人真追究起来,楼里的眼线也只能如此告诉他。” 崔景湛细细想来,确实没有破绽。他将那帕子放在烛边,眸色随帕子上的火光,渐渐黯淡。 他回过头去,见如烟娘子一脸好奇看着自己,他不禁苦笑几声:“你是不是想知道,顾青究竟是何来历?” “如烟自是好奇。不过公子若不想透露,如烟犯不着自找苦吃。只希望公子记住,咱们如今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如烟娘子轻声道。 “他……恐怕有多年前,尚酝局上任典御旧酒方的线索,沈怀瑾同那人都想拉拢他,但琢磨不透他的心思。”崔景湛半推半就,“因着某些缘由,我必得保下他。” 如烟娘子缓缓点头,她这几日按耐住自己的好奇心,并未派人暗中去查顾青。 一来怕被那人发现。 二来怕被崔景湛察觉,二人联盟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如今崔景湛也算是全盘托出,至于更多隐秘,她不感兴趣。 “多谢公子坦诚相待。绕来绕去,无非是那人想多添几分官家的恩宠。又舍不得直接除了顾青,想看看顾青究竟值得他忍耐到何时。”如烟娘子缓缓道。 崔景湛颔首,眸中溢着赏识之色:“正是如此。若能寻到弓彬,将暗线重建,想来顾青能安全些。” 如烟娘子摆了摆手:“如烟懒得想那么多,公子只需记得,如烟今日涉险,人情算是还上了。他日有利可图之时,莫要忘了如烟。” 第146章 蹊跷 崔景湛眸色炽热,牢牢盯着如烟娘子:“崔某怎会舍得忘了,如此美人。” 如烟娘子轻哼几声,斟了杯已经凉掉的果酒,施施然端到崔景湛跟前,崔景湛接过,一饮而尽。 夜色漫漫,崔景湛索性宿在了醉春楼。 天色渐亮,醉春楼外,叫卖洗漱热水和早点的动静,此起彼伏。崔景湛被吵醒,索性快步往肃正堂去。 经了昨夜一遭,他心中憋闷一扫而光。曹贼既已盯上兄长同自己,自己就算再愤懑,也不能懈怠。 当务之急,查清陆晓飞之死,若不是弓彬所为,断不能将他卷了进来,不然更难将他送离东京城。 崔景湛刚回肃正堂,闻荣急匆匆求见。 “何事?昨儿比对可有结果?”崔景湛抬眸,望向闻荣。 “回司使大人,昨日属下候到夜间,带着张大娘在陆记香铺后院比划了一番,照她所言,从窗纸上影子推测,凶手身高约六尺出头,甚是高大壮硕。属下以为,确实很像弓彬。” 崔景湛眉头蹙起。闻荣虽素来谨慎,他有此想法,也不算稀奇。这些日子,遇着身高六尺的,便只有弓彬。 若不是他,该是何等巧合,才能在短短一盏茶工夫内,有两个身高六尺,壮硕的男子路过陆记香铺。 若闻荣都这般想,凶手身高六尺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恐怕旁人会不假思索,认定凶手就是弓彬。 “此事暂且不要向外透漏。张大娘也得盯牢了,莫让她多嘴。”崔景湛淡淡道。 闻荣不住点头:“大人放心,张大娘吓得够呛,生怕凶手寻仇,估摸着什么也不敢朝外说。” “如此甚好。昨儿下午本使吩咐的,用新鲜人血掺了香料比对,如何了?”崔景湛话锋一转。 “回司使大人,陆记香铺里的香饼等用料繁杂,为免遗漏,弟兄们还在加紧比对。”闻荣眉头挑起,此事本不是直接嘱咐给他的,还好他留了个心眼。 听闻那几人整夜未眠。领命的弟兄还算机灵,探事司没几个擅香的,司使大人又不让他们去外头找帮手,他们一合计,索性寻了那日验尸的孙仵作来帮忙。 “司使大人此言,也不知是何意,但咱们只能照做。又是人血,又是香料,弟兄几个怕出岔子,还是请您老来看看,帮着掌掌眼。”一名禁军满脸讪笑,“改日休沐,咱们几个请您去吃酒,地儿随您挑。” 仵作心知肚明,又不敢多言,只好耐着性子,同他们一道。 整个屋子全是掺了各式香料的怪异血腥味,便是身经百战的孙仵作,忙到夜深,也止不住想吐。 他冒出些古怪念头,眼下若是有命案就好了,他便有由头,好脱身。 不过陆晓飞刚死不久的鲜血,为何呈焦糊色,此事确实蹊跷,若他能弄明白,于仵作一行,也算是有所助益。 想到此处,孙仵作叹了口气,还是好好干活,早些发现,早些能远离此间血污。 “罢了,你且多盯着。此事开封府虽让步,但估摸着他们就等着探事司出纰漏。万不可给他们任何机会。”崔景湛摆了摆手,让闻荣退下。 闻荣放下昨儿夜里张大娘再次供述的证词,快步退下。 难怪司使大人丝毫不提凶手是弓彬,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原是因为没有铁证,大人担心被开封府揪住小辫子。闻荣连连咂舌,自己还是得多跟大人学学。 若让他自己一人办此案,恐怕早就贴出新的海捕文书,四处缉拿弓彬了。 崔景湛双眸眯起,随手抄起桌前的证供,“于窗前辨认……” 他心里浮起陆记香铺后院分布,张大娘当日目击,乃是在前厅里间门后,那处离厢房还有好些距离。若昨日比对,他们是站在窗前,会不会有所偏差? 思前想后,崔景湛耐着性子,只待天黑,带人再访陆记香铺。 如此一来,血渍颜色,正在比对;夜里也能看看人影的蹊跷;当日厢房内,疑点便只剩下那股隐约的焦糊味。 便是再不懂香,崔景湛也能明白,这气味断不会来自于什么香饼香料。他眉头微挑,唤了卒子进来。 “你去尚酝局请顾奉御,就说是协同查案。”崔景湛摆了摆手,坐回乌木长桌后的主椅中。 尚酝局这头,顾青又忙活了一日。昨日将丁晚梨送至丁府附近,目送她回去后,自己心头澄澈了不少。 人群熙熙攘攘,东京城里有权有势的人不少,可更多的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 大家白日夜里忙活生计,闲暇之余抽上片刻,看看烟花,吃吃酒,一家老小谈天说地,又是满足的一日。 自己有什么好自怨自艾。 上回便是只剩一夜,自己也没有放弃。 眼下还有半月。 是以今日,顾青只觉从前那个纯粹的自己又回来了,刚开始当学徒学酿酒的自己,又回来了。 许是心绪明净,今儿顾青有了不少勾调的想法。他取了些许风味浓厚的酒曲渣,简单试了试,无论是气味,还是入口之感,虽称不上眼前一亮,但比上回端午献酒已好了些许。 如此,此番最差的结果,就算是最终没让官家满意,也不算什么进展都没有。 顾青揉了揉肩膀,还有十四日,不至于如此悲观。 他琢磨之际,探事司的卒子来了。 半个时辰后,崔景湛带着顾青,闻荣等人,径直往陆记香铺去。 到了陆记香铺,闻荣几人布置之时,崔景湛表明了唤顾青的来意。 “大人还是怀疑那股焦糊味,有蹊跷?”顾青微瞪着眼,“大人既然唤下官来,便是怀疑与酒有关,有焦糊味的酒,或是用料……” 顾青眼珠子转了转,以前尚酝局的酒,都是清香为主。正在勾调的酒,倒是酱香为主,便是火候不对,有些许焦糊味,同那日在厢房里闻到的味道,也不一样。 顾青绞尽脑汁,心中灵光一闪。焦糊……用料,焦香?先前内侍省送伏藏豆的宫人倒是提过。 第147章 案发现场 伏藏豆若再次烘焙,许有焦香。 只是区区焦香二字,也可有诸多风味,自己从未闻过,只是猜测。 见崔景湛目光灼灼,满怀希冀,顾青轻舔嘴唇,将心中所想一一道来:“大人,至于究竟是何等香味,下官也说不清。” 崔景湛闻言挑眉,伏藏豆……此事若同伏藏豆沾边,倒更复杂了。 沈怀瑾的身影又打他心底浮起。尚酝局,酒曲私酿,伏藏豆,沈怀瑾,岂不正好? 崔景湛晃了晃头,可沈怀瑾的个头,哪里有六尺。 他轻捏眉心,心中闪过地窖里的酒香:“依你看,地窖里的那股香味,同厢房里的,可有联系?” 顾青一时汗颜,这两股香味,他都拿不准,无论地窖,还是厢房,都掺着旁的浓烈气味。他擅酿酒,但不擅香。 眼下暂且只能顺着伏藏豆的关窍往下想。 若伏藏豆加入尚酝局的酒曲里,会是何等风味?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阿爹教过,虚无缥缈之事,不能妄言。 顾青沉默几息:“下官不敢下定论。只有寻到伏藏豆,试试才知。” 崔景湛摆了摆手,他心中亦知,如此猜测,断不能作为定罪之证据。眼下毫无头绪,若有了伏藏豆这个方向,也好过什么都没有。 只是又绕回了死胡同,伏藏豆在何处? 崔景湛看了顾青一眼,当初伏藏豆失窃,并未正经查过,若眼下探事司暗中派人去尚酝局查探,过了这么久,不知道还有没有线索。 他二人面面相觑,周遭气氛一时沉闷起来。 “大人,布置好了,您来看看。”闻荣的声音从厢房外传来。 崔景湛示意顾青一同上前。 只见张大娘哆哆嗦嗦站在窗外,伸着手比划:“就是这么高。” 崔景湛眉头皱起:“昨儿你就是站在此处指认的?” 张大娘不明就里,点了点头。 “你当日是在何处见着窗上人影的?”崔景湛耐着性子道。 张大娘左顾右盼,眼神躲闪,抖着右手,指向前厅里间的后门。 “你过去,当日是何模样,今日就如何。” 张大娘咽了口唾沫,迈着小碎步往那处跑去,她躲到里间门后,躬着腰,手扒在门框上,探了半个头,正好露出一双眼珠子。 “别动。”崔景湛呵住她,自己快步上前,示意张大娘可以了。 他取出随身的那把乌金柄匕首,就着张大娘方才眼珠子的高度,在门框上划了一道,张大娘脊背一抖,好似这刀划在了她面上。 崔景湛微蹲,顺着这高度望向厢房窗户,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他思索片刻,唤闻荣将脚下垫些东西,将身高凑到六尺,模拟凶手举起铜剪杀人。 闻荣心下了然,额头上却不住冒汗,这么简单的差事,昨儿自己竟办砸了。 还好司使大人聪慧,发现了漏洞。 闻荣不敢疏忽,立马搬了木箱,比划一二,确认站上去后身高六尺。他再站到桌边,回忆陆晓飞倒在桌上,他要将铜剪刺入陆晓飞胸前,需站在何处。 一切准备就绪,崔景湛让张大娘再俯身至门框处:“你再看看,窗纸上的人影高度,可是你当日所见?” 张大娘抖着腿,小心凑到门框边,双手扒着,朝厢房看去,她险些没站稳,摔倒在地:“我那个天老爷哎,怎么这么高啊,不对,不对,这比那日民妇见到的高多了!还壮,军爷啊,您自己来看,这,这都不像个人了,这是怪物啊!” 闻荣依稀听见张大娘所言,不住舔着嘴唇,他偷瞄了远处的崔景湛几眼,希望司使大人千万别怪罪。 好在崔景湛并未发火,他快步入了厢房,瞪着闻荣:“就在此处试,同张大娘那日所见窗纸上身影一样的,那人真正身高身形该如何。” “属下领命。”闻荣长舒了口气,唤人在窗纸上做了标记,唤了好几名身形不一的禁军进屋,一一比对起来。 顾青在一旁见了,不住点头。 这般把戏,大家幼时都玩过,做不同的手势,在墙上用影子比划,还能配上声音。 若要比划比手大得多的巨兽,什么猛虎,怪物,就试着将烛台拖来拖去,总能有合适的影子透出来。 他同崔景湛还玩过一次。 可惜他二人家中都不愿他们夜里出门,便只逮到一次机会。 崔景湛同顾青对视一眼,嘴角勾起,顾青心头一暖,二人这是想到一处去了。 将将一盏茶的工夫,闻荣额上的汗珠越发细密,他心叫不好,快步跑到崔景湛跟前:“大人,一番比对下来,有些蹊跷。那人影,可能不是人。” 崔景湛和顾青瞪着他,崔景湛没好气道:“说话说完。是本使教你说话大喘气的?” “大人,属下的意思是,方才属下叫了不同身形的弟兄,在屋里不同的位置试了,都试不出窗纸上的影子。属下猜测,恐怕是凶手制备了什么物件,烛台上的蜡烛透过,那物件的影子在窗纸上。”闻荣小声嘀咕道,“属下也是拿不准,才不敢妄言。” 崔景湛摆了摆手,如此一来,弓彬不是凶手的可能性更大了。 若要杀人,他无需布置如此多的弯弯绕绕。 这么说来,若有人刻意布局,张大娘只是一枚棋子。 念及此处,崔景湛的视线向里间门上的铃铛望去,那铃铛垂在帘子后面,平日不会轻易随风摆动,但若有人来,掀开帘子,触动铃铛,便会有动静。 很多前店后住的院子里都有此布置,防止有客人误入后院,而主家不知。 此刻倒成了报信的好东西。 真相似乎呼之欲出。 凶手极为了解此处,算好了弓彬路过的时辰;又算好在此之前,刻意引来张大娘撞见一切,当目击者;不仅如此,他还极为了解张大娘的性子,知道她定会落荒而逃,凶手便可立马离开。 崔景湛不禁蹙起眉头,凶手究竟是何动机,甘愿冒此风险杀人。但凡有丝毫差错,便会被人发现。 “你们确定,陆晓飞没有仇家?”崔景湛缓缓问道,“尤其是他的邻里。” 闻荣摇头:“明面上没有。” 第148章 推敲 崔景湛同顾青对视一眼,若事涉当初酒曲案,陆晓飞真是漏网之鱼,他同弓彬的关系,便十分耐人寻味。 弓彬藏于此处,便说得过去。 崔景湛眉头缓缓蹙起,弓彬若藏于此处,他身上那股香味有些时日了,说明他同陆晓飞关系不错,更不会杀了陆晓飞。 难道说他是私藏于此,被陆晓飞发现了?就算如此,也没必要杀了陆晓飞。 陆晓飞不管干净与否,都不敢报官。 如此一来,于情于理,弓彬都无需杀人。倒是好事。 可从动机上看,此案又开始扑朔迷离。 暗线……若当初的案子,漏网之鱼不仅仅只有陆晓飞和弓彬,还有旁人呢? 地窖的酒曲香,说不定他们还在密谋什么。 伏藏豆也丢了,尚酝局的路子。 不管是不是沈怀瑾,此事同尚酝局一定有关。 一时间,崔景湛心中杂乱不已。 顾青看了崔景湛一眼:“大人,若没有头绪,不妨看看,张大娘当日见着的影子,究竟是何物。” 崔景湛回过神,深看了顾青一眼,缓缓点头,若没有证据,自己猜测再多,只是空想。 闻荣见崔景湛如此,上前两步:“大人,接下来……” “拿些纸来,继续试。试出一样的影子为止。”崔景湛顿了顿。 闻荣心里泛起嘀咕,还是领命去唤人。陆记香铺虽有现成的纸,但都可能是关键物证,碰不得,好在随行书吏带了不少,闻荣唤了几个心细的禁军,忙活起来。 顾青见禁军裁纸,心里头有了大胆的念头。他同崔景湛对视一眼,二人小声异口同声:“皮影。” 寻常的皮影会透光,可若厚实些呢?兴许不是大家平日里常见的皮影,不管是何所制,只要厚些,能用丝线一类的操纵,达成目的,让张大娘或是旁的证人目睹,便是了。 不过不管“影子”是不是皮制,操纵的法子定都同皮影大同小异。 趁旁人未曾留意,二人相视一笑。 念及此处,崔景湛双眸微眯,似是想起什么,他低声思索:“凶手若笃定,邻里中有多事好奇之人,应是对此处极为了解,多次往来之人。” 他摆了摆手,唤了闻荣来:“影子之事交给他们,你亲自带人去搜,此处有没有旁的密道暗道,进出陆记香铺,还有什么法子。” 眼看快要天亮,崔景湛瞧了眼天色,不耐烦地瞪向厢房内,好在里头有了动静。 “司使大人,属下们试出来了。在这个位置,如此大小形状的厚纸,能在窗上映出证人所见的黑影。”一名禁军低头来回比划,“不过如此一来,属下的影子也会被映上去。” 顾青探头看了几眼:“若是你蹲下,便看不出了。” 禁军闻言,琢磨出味来:“多谢顾奉御点拨!司使大人,若有丝线等物控制,想来可行。” “去查,这一带做皮影的,全部审一遍。不许遗漏。”崔景湛眸中闪过些许兴奋之色,他补充几句,“暗中行事,不可声张。” 霎时间,厢房里只剩崔景湛和顾青两人。 崔景湛低声将方才的猜测一一讲给顾青:“兄长,如此一来,地窖里的酒曲香,便说得通了。” “你是说,尚酝局有人暗中同弓彬勾结,陆晓飞也极有可能早就卷了进来。伏藏豆甚至也同他们有关。”顾青一字一顿,面色凝重,“此事事关重大……” “你可莫要想着去回禀什么沈典御。”崔景湛不自觉瞪着眼,“就当是探事司查案所需,本司使不允许顾奉御透露。” 顾青苦笑几声,若是从前,他定要好好同崔景湛辩驳一二,可如今,他心里也没了底气。 再三思索后,顾青慎重道:“看来宫中也得接着查。伏藏豆消失一事,定有蹊跷。” “此事交给探事司。我会打着追查弓彬余党的旗号。好迷惑对方。”崔景湛吸了吸鼻子,“眼下看来,那股子焦香味,不一定是伏藏豆,还有可能是凶手在此处烧了什么。” 顾青缓缓摇头:“可是没有丝毫灰烬留下。算上时辰,那人哪有工夫做如此多的事再逃跑?” “兄长的意思,那股香味,还是来自伏藏豆?”崔景湛反问道。 顾青叹了口气:“我也不知。只是烧东西的糊味,应比那日咱们闻到的要浓烈些。” 崔景湛摆了摆手:“罢了,兄长无需太往心里去。还是勾调酒液要紧,尚酝局在宫中,还算安全,不过兄长还是要有防人之心。若有进展,我会告知于你。” “你放心,我会护好自己,今日之事,我不会向旁人透露分毫。若有需要帮衬的酒务诸事,尽管唤我。”顾青颔首,“我得回宫当值了。” 顾青刚到尚酝局,还未进值房,便听见前头好一阵热闹。 “沈典御,原也不必如此着急,您大可在家中再歇息几日,将身子彻底养好再回来。”于奉御的声音隐隐传来,周遭好几名酒人跟着,不乏恭维之声。 “尚酝局正是事务繁杂之际,本官放心不下。眼下已是大好,你们放心。本官的身子,自己心里有数。”沈典御往下压了压手,示意大伙不用担心。 “顾青来了?听闻昨儿探事司又寻了你去,没什么要紧事吧?”沈怀瑾眼尖,见顾青打值房窗外过来,起身招呼。 众人见了沈怀瑾起身,面色各异,不动声色朝顾青问好。 “回大人,是先前酒曲一案,如今弓彬私逃,许同一桩命案有关,现场有些酒香味,探事司怕遗漏线索,请下官去看看。”顾青斟酌着回话,强忍着心头复杂心绪,还是问候了一番,“大人身子大好,下官着实高兴。” “没什么大事就好。”沈怀瑾欣慰点头,他环视一圈,示意大家伙都退下。 于奉御机灵,心知这是要事要谈,他眉头微挑,心里泛起丝丝不悦,难道沈典御如今有什么事,还要避着自己? 片刻后,值房里只剩沈怀瑾同顾青二人。 第149章 皮影 “你说探事司请你去查探酒香味,可有什么蹊跷之事?”沈怀瑾沉声道。 顾青心下一沉,沈怀瑾究竟是出于尚酝局典御职责,关心此案,还是真如景湛所言,此事同他有关? “说来惭愧,那酒香下官不曾闻过。不过那酒香浓郁,别有一番风味。下官琢磨,恐怕是弓彬暗中不死心,还在图谋不轨。当初那什么康裕公公,手底下难道还有人?”顾青半真半假,转着眼珠子,捡了些不要紧的,娓娓道来。 见沈怀瑾打量自己,顾青微躬着腰:“大人放心,此番探事司并像先前一般,不问内里,就将尚酝局拉下水。那边若有什么动静,下官也会盯着。” 沈怀瑾深看了顾青好几眼,缓缓点头:“不错,不愧是尚酝局的。此事不能掉以轻心,不过还是以勾调酒液之事为主。也是麻烦你了,要兼顾如此之多。如今本官告假归来,旁的酒务,教新来的酒工之事,你可暂且搁置。” “多谢大人体恤。既然如此,下官先去调酒了。”顾青心下舒了口气,新来的酒工,他也没操什么心。只是照沈典御如此一提,好似真的给了自己不错的恩典。 顾青心里头一激灵,入尚酝局后的好些琐事浮于心头。以往觉着沈典御事事为尚酝局诸人着想,如今想来,倒有一多半,都是嘴上说说。 想到此处,顾青心底深处涌起股寒意,只觉浑身汗毛竖起……好似先前跟着去内侍省的冰窖取用料,自己穿得少了些,脸都冻红了。 可如今是夏日,眼看离入伏也不久。 像是生怕沈怀瑾多问,顾青行完礼,飞快逃离值房,往酿酒坊去。 两日后,肃正堂有了动静。 “司使大人,属下按您的吩咐,倒真找到一个做皮影的匠人,案发前一日,有人寻过他,让他制了两个特殊的皮影,给的银钱多,还要得急。”闻荣手中拿着证供,单腿跪于乌木长桌前。 崔景湛坐于桌后,静待闻荣说完。 闻荣挑眉:“大人,属下本想带画师绘下幕后之人,做皮影的匠人有言,来人带着兜帽,看不真切,只能听声音确认,是一男子。” “可有旁的线索?那人多高?”崔景湛难得语带急切。 “回大人,据那匠人言,来人约摸比五尺半矮些。他说错不了,他自己身高约五尺半,来人带了兜帽,还比他矮上一丁点,”闻荣盯着纸上证供,一字一字道。 此言一出,崔景湛眉心挤作一团,此人不是弓彬,甚好,有利的证据又多了一个。 可此人也不是沈怀瑾。 沈怀瑾的个头自是赶不上弓彬的,可他也比五尺半要高上些许。 眼看线索又要断,崔景湛不肯死心:“那匠人可有言,皮影是什么用料,来人可还有旁的特征?” 闻荣赶忙点头:“匠人提及,来人交代一定要不透光,要硬挺,好在不需要多细致,那匠人花了大半日,用厚牛皮剪裁,再涂上胶封边,还在背后加了丝线木杆等,便于操纵。” “你派人继续盯着这匠人。”崔景湛眉头锁紧,随机舒展开来。 他双眸微眯,嘴角微微勾起。线索看似断了,可背后之人搞出如此多的花头,一定会留下痕迹。 最难破的案子,往往最那些最简单的。 崔景湛思索几息,宫外没了线索,是时候查查宫内了。 当初以为伏藏豆丢失,只是偶然,探事司万万没有插手的道理。 如今事涉命案…… 思来想去,崔景湛唤人暗中去查宫中密道小道,又飞快写了张小纸条,命人暗中传给顾青,让他留心尚酝局身高快到五尺半之人。 虽不见得一定是尚酝局之人,但他挂记顾青,不愿兄长被身边之人伤害,哪怕只有丝毫可能。 转眼间,离官家定下的日子还剩七日。 东京城外城,一处僻静小巷深处,有座瞧着十分不起眼的小院,一矮个男子单腿跪地,低头垂眸,大气都不敢出。 江福杰双手负于身后,微仰着头,眼珠子朝下,不耐烦地睨着地上之人:“你不是说十拿九稳?如今过去好几日,你可有丝毫线索?不说顾青的事,连那日从中阻拦之人你都查不出,我要你何用?” “主上莫气!属下后来查过,那日事发之地,离曹公名下的醉春楼极近,凑巧那日崔景湛也在楼中,属下不信他能脱得了干系!”地上之人胸口剧烈起伏,眸中闪过杀意,又带了几许茫然。 “曹公只令咱们查探,不代表他已摈弃崔景湛,你莫要妄想没有真凭实据,就将他拉下水。”江福杰强压着心头不悦,“他在又如何?你可知,曹公有意撮合他同自己的义女,如烟娘子。这些年,曹公对他是颇为看中。咱们同他无冤无仇,你可想好了。” 地上之人顿了顿,面露疑惑:“属下听说过此事。那夜之人,看身形和身法,不像是崔景湛。可那人,也不像是女子。属下特意留意了他二人的动向,楼中眼线称,那天夜里,如烟娘子一直在雅间陪着崔景湛,中途小二进去好几次添茶,他二人都不曾离开。” 不待江福杰追问,地上之人自顾自道:“属下也觉得奇怪。那日夜里,醉春楼里也没有蹊跷之人离开。属下猜测,阻拦属下之人,应是探事司埋伏在附近的禁军,可……” “可这么些日子,探事司的禁军,无一人中毒,也无一人肩上有伤。”江福杰没好气嘲弄道,“罢了,顾青查得如何了?” 见主子暂且不追究,地上矮个男子松了口气:“大人,顾青进尚酝局的档案所载,他祖籍潼州府古蔺县,后来爹娘带着他迁到外地,十几年前,镇子里遭了疫病,一家子逃了出来,爹娘俱亡。彼时东京城广开粮仓,接纳外地流民,他同乳母一路辗转,在东京城生了根。属下查了,地名,年份,事件,都对得上。不过也有些巧,除了书册所载,属下想找些证人,都死无对证。” 江福杰眸中闪过一道精光:“继续查。我不信有如此巧之事。你……顺着若是查不出,索性直接去查,尚酝局上一任典御,叶弘文。” 第150章 伏藏豆再现 “叶弘文?”矮个男子迟疑片刻,尚酝局可有十几年没换典御了。难道上一任典御同顾青有关系? “查叶弘文的儿子,是否尚在人间。”江福杰面色凝重。叶弘文之事,虽不算什么提起就会砍头的禁忌,可官家不愿提起,久而久之,大家都闭口不谈。贸然从他入手,恐引人注意。他本不想直接透露此事,可费了如此多时日,什么也查不出,不好交差。 “属下领命。主上,那那夜阻击属下之人……”矮个男子小声嘀咕。 “派人盯紧醉春楼。”江福杰沉吟片刻,这件事不打紧,可他总觉着有蹊跷。兴许于顾青的身世没有助益,可保不齐查下去,会有惊喜。 这些年,曹公只有遇见极为棘手之事,才会动用他们。弟兄们虽觉得甚有荣光,可说白了,平日里好吃好喝的养着,没有露脸的机会,恩赏总比不上外头立大功的那些。 不少弟兄,心里甚是不平。 如今若有机会,将那个什么崔景湛,还有这醉春楼,一齐掀了,都由弟兄们接手,往后的恩赏,只会越来越多。 想到此处,他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与贪妄之色。 矮个男子起身,拿过院子门后条凳上的斗笠,开了门闪身出去。 这几日里,顾青仍旧在尚酝局勤勤恳恳勾调,虽有进展,可总是差些火候。 酒调不下去时,他偶会用崔景湛教他的暗中传信的法子,问问崔景湛那头的进展。 崔景湛只是一味让他放心,专心调酒便是,不用操心。 只有一样,有些怪异,让他留心身边比五尺半要矮上些许的人。 这几日歇息时,他在心里一一想来,尚酝局如此身高的,不在少数,若真有问题,要提防的可不少。 思来想去,景湛并未言明,究竟要提防何事。自己身处尚酝局,如今有官职,应不会有人敢明目张胆谋害。 如此一来,便是酒务。 顾青苦笑几声,自己都没调出个动静来,就算有人暗中想剽窃,也没有什么好担忧的。 这日清早,沈怀瑾派人来寻顾青,让他去库房院子门口。 “顾奉御,您脚下快些,沈典御好似有急事。”来传信的酒工喘着粗气,一个劲催。 顾青看了他一眼,沈典御向来从容,难道又出了什么大事? 来不及多想,顾青敛了心头忐忑,快步跟着来人往库房去。 库房院外,树下阴凉处,两个有些眼熟的人影候在那,沈典御亦在一旁,三人似在交谈。 顾青定睛一看,正是当日内侍省来送伏藏豆的宫人。此刻他二人一人拿着书册,一人手中握着一个小陶罐,难道…… “顾青来了?快些过来,愣着作甚?”沈怀瑾远远见着顾青,朝他扬起下巴,招了招手,言语略带激昂。 “下官见过沈典御。”顾青规规矩矩行礼,又同内侍省的宫人打了招呼,还没来得及问,便被沈怀瑾打断。 “顾青,本官前些日子便托了内侍省,看看还有没有伏藏豆。只是此事没个准信,本官一直未提。今日托两位贵人的福,他们还真找到了些许伏藏豆。”沈怀瑾眉开眼笑,顾青甚久没见他如此了。 此言一出,顾青亦是微瞪着眼,他直愣愣瞧着那位宫人手中的小陶罐,还是沈怀瑾拍着他的肩背:“这小子,一时高兴得忘了神,有些失礼,二位不要见怪。” “无妨。顾奉御酿酒的本事,大家伙都听过。想是醉心酿艺,一时不敢相信,喜出望外。”那宫人笑着将小陶罐递了来,“顾奉御,你们尚酝局可是有个好典御啊,要不是他再三恳请,咱们也没有那么多工夫四处找寻。” 顾青回过神,小心接过那陶罐,验了香气,确实是伏藏豆无疑。 这罐虽没上次那罐的多,估摸着将将三四两,但总比没有好。 顾青双手捧着小陶罐,好似捧着东海的夜明珠,生怕一个不小心掉在地上磕了碰了,是以沈典御同那两位宫人继续寒暄,他一个字也不曾听进去。 送走二位宫人,沈怀瑾拉着顾青,语重心长:“顾青,这可是本官腆着老脸去求的。本也没抱希望,没想到送了几壶上好的藏酒后,他们还真找了些许出来。这回……” “大人放心,下官必好好用,便是睡觉也抱着!”顾青心中激动,加之面对沈怀瑾时,越发地不自在,不禁夸张了些。 “那也不必,本官信得过你。去吧,不必放入库房,你每日亲自盯着便是。”沈怀瑾被顾青这话逗笑了,眸色甚是和蔼。 顾青点头告退,他紧紧捧着小陶罐,飞快往曲房去。 如今只余七日,伏藏豆虽妙,可用它来激发酒曲香味,不知究竟要几日,必得抓紧了。 望着顾青快步离去的背影,还有那副仿若得了什么珍宝的样儿,沈怀瑾面上露出轻蔑的笑容。 若不是前几日他在家中怎么也调不出满意的酒液,怎会如此快就回尚酝局,又何必腆着脸去内侍省碰碰运气。 不知是自己运道好,还是顾青这小子运道好,内侍省的库房里,倒真寻出了几两伏藏豆。 沈怀瑾双手负于身后,他不愿承认顾青真的比自己厉害,可酿酒这回事,有时就是运气罢了。 顾青在尚酝局的酿酒坊,正大光明地用伏藏豆,自是比自己在陆记香铺那逼仄的地窖里偷偷摸摸要来的顺畅。 就算顾青真的调出更好的酒液,也不能代表什么。 沈怀瑾想到此处,冷哼了声,背着手慢悠悠走进库房院中。 顾青这头,他细细将伏藏豆分成好些份,取出五份,剩下的放回罐中。 磨成粉末,掺入酒曲中,应是激发香味最快的法子。 他取来磨粉的用具,将伏藏豆小心倒入其中,哪怕掉出来一粒,都要仔细寻了,吹干灰烬再放回去。 霎时间,一股略带焦香的气味传来,比未磨粉时,多了些许风味。顾青恍然大悟,磨粉时伏藏豆被碾压,会变得些许发热。 这气味…… 第151章 香气 这气味竟有些似曾相识,顾青眉头缓缓蹙起,难道是在何处闻过? 顾青拿起研磨的小罐,凑到鼻前,另一只手轻轻在罐口扇了扇,更为浓烈的焦香气息传来,不对,还是隐约有掺了药物的清香,许是没有焙烤,并不是内侍省宫人先前提及的纯粹焦香味。 顾青摇了摇头,许是自己过于激动了。 他深呼几口气,敛了心神,将挑出的酒曲分成几份,小心掺了伏藏豆粉末进去。他留了个心眼,按照以往酿酒添加香引子的份量,从最少的量加起,逐渐多加些。 如此一来,可以同时试出好几种风味。 他将伏藏豆和酒曲混合均匀,然后放到燃了炭的火炉子边,如此能快些。 忙活完后,顾青揉了揉肩背,盯着酒曲,他吸了吸鼻子,那股焦香味,同酒曲本身的酸香味混在一道,竟纯净不少,当真是妙。 顾青闭上双目,静静闻着,霎时间,他心底一激灵。 这股香味,同陆记香铺案发那日,他在地窖闻到的香味,倒是有几许相似。 只是还是有些许差别。 顾青皱起眉头,如此说来,厢房里那股焦香略带糊意的气息,也隐约有些像今日的气味。 难道陆晓飞那儿,当真有伏藏豆? 再也按捺不住心里的念头,顾青环顾四周,眼下无需自己看着。 他本想夺门而出,径直往肃正堂去,心里浮起先前景湛派人送来的信报,让他小心。 顾青沉了心思,暗中送信去了肃正堂。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肃正堂有卒子来传信,说陆晓飞一案,探事司请顾奉御前去协助。 如此绕一圈,顾青没了后顾之忧。 肃正堂内,顾青飞快说道一番,他只差手舞足蹈,面色甚为雀跃。 “兄长,你何时如此失态过。瞧瞧你这衣袖。如今你已是奉御,不是当初的小小酒工,平日行走,还是得留心些。”崔景湛听了顾青一番话,心中亦是兴奋不已,他本想拽上顾青,直接出宫,却见着顾青的衣袖上,有些许暗色印迹,还透着股淡淡的香味。 顺着崔景湛的视线,顾青狐疑地看向自己的衣袖,霎时间,大胆的念头打心底涌起。 他今日除了接触伏藏豆,就是平日里的酒曲。以往蹭到酒曲,都没有异样,这片暗色印迹,应是方才不小心蹭到了些许伏藏豆的粉末。 暗色印迹…… “景湛,你说案发那日,陆晓飞胸前的深色血渍,是不是因为蹭到了伏藏豆粉末?”顾青盯着衣袖,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崔景湛会意,他眸中闪过些许癫狂之色,竟是掏出那把随身的乌金柄匕首,在掌心划了一刀,将血渍滴到顾青的衣袖上。 “景湛!”顾青面露些许慌乱之色,压低了嗓子道。 崔景湛摆了摆手,示意顾青盯着衣袖。 短短几息后,崔景湛方才滴上去的几滴鲜血,渐渐变成焦黑一片。 崔景湛见状,又滴了几滴,到没有伏藏豆粉末的位置,二人候了快一盏茶,那几滴血颜色仍旧鲜艳。 “竟真是伏藏豆。”崔景湛顾不得手上血渍,眸中现出精光,“兄长,看来咱们还得去陆记香铺走一遭。” 顾青面露疑惑,他掏出一条干净的素罗帕子,小心覆上崔景湛左手的伤痕:“难道那里还暗藏了伏藏豆?” 崔景湛缓缓摇头:“路上说。” 闻荣架着马车,三人一行离了宫,往南熏门附近去。 “这些日子,本使派人将陆家香铺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地窖里有一处密室,内外并没有旁的暗道。除此外,弟兄们还发现,地窖里好几处都有些暗色印迹,一时拿不准是何物,只做好了标记。”崔景湛牢牢盯着顾青的衣袖,“想来,都可能是蹭到了伏藏豆粉末。只是此种暗印,亦有旁的可能,所以请顾奉御前往辨认。” 顾青缓缓点头,心下了然,时日一久,除了暗印,兴许还留下些许香味,自己许能辨得一二。 似是想起什么,顾青眼珠子转了转,“那当日凶手,若要逃脱,除了房顶,岂不是只能走后院外的运河支渠?” “正是。”崔景湛嘴角翘起,“本使派人沿着支渠搜寻,倒是发现了两条线索。” 顾青顾不得马车颠簸,脊背挺直,身子前倾,正欲发问,想起闻荣还在外头,他顿了顿:“下官可能探听一二?” “同酒务有关的,自是可以。可惜这两条线索,同酒务都没什么干系。”崔景湛话锋一转,轻笑几声,往回仰去。 顾青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只当崔景湛孩童心性大发,他略微点头,靠回马车车壁上。 不到一个时辰,几人到了陆记香铺。闻荣识趣地留在院外,唤了几个留守的禁军,装模作样问起话来。 方才在马车上,他居然琢磨出味来,司使大人,这是在试探自己? 好一个表忠心的好机会,闻荣才懒得管顾青同自家司使大人究竟是何关系,如此一来,司使大人想必对自己更为放心。 闻荣舔了舔嘴唇,若是从前,自己哪想的明白这些弯弯绕绕,这些日子,自家婆娘不住吹枕旁风,自己倒真学了不少。 崔景湛让守在地窖口的禁军带路,将地窖内几处暗印一一示来。 “顾奉御,有劳了。”崔景湛斜倚于地窖墙边,睨着顾青,言辞淡淡。 那禁军手中举着火把,领着顾青,好几处桌边,地上,顾青一一看过,甚至顾不得许多,直接趴到地上,细细闻过。 “如何?”崔景湛认真看着他。 “只能说极为相似。”顾青顿了顿,这几处确实有暗印,可地窖里头暗得紧,火把的火苗不住跳跃,色泽瞧不真切。就算将桌子抬了出去,将这几块地凿下来,能看清,它们的香味也各不相同,几日过去,现下几乎淡不可闻。 “这几处香味,不太一样,不过应都是伏藏豆的香味激发所得。若要有铁证,只能多次试香,在宫里多请几位调香匠人来作证。”顾青面色凝重缓缓道。 “这有何难?”崔景湛瞧着顾青的脸色,不禁好奇。 第152章 丁记 “法子是笨法子,司使大人手底下都是精锐,大可慢慢试。只是伏藏豆数量有限。下官勾调完酒液,估计也不剩什么了。”顾青见那禁军听得认真,他不知眼下探事司还有没有那人的眼线,索性慢条斯理介绍起来,“下官此次调酒若得官家赏识,说不定还能下令再进些伏藏豆来。就算如此,恐怕也得候上月余。” 崔景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眼下无需铁证。只要有苗头,是个线索就行。依顾奉御看,陆记香铺,有过伏藏豆?” “下官只敢说,多半如此。”顾青眉头微挑,心中不禁有些好笑。 “罢了。你将这桌子抬上去,那几处地块,凿了,妥善保管。”崔景湛看了眼身侧举着火把的禁军,不耐烦地吩咐道,转身带着顾青离开地窖。 二人进了厢房,崔景湛示意顾青再闻闻。 顾青依旧点头:“下官说过了,都只能说是相似。” 崔景湛打量了眼院子里头,几名禁军离得都远,这才放心小声絮叨起来。 “我派人在这条运河支渠里打捞过,倒真寻到几块特殊的皮影,同当日那制皮影的匠人说得一样,也确实能在窗纸上映出身高六尺有余的人影,极为逼真。”崔景湛亢奋道。 “所以凶手当真是沿着运河支渠逃走?如此说来,他是乘船离开。”顾青小声接过话头。 崔景湛眸色复杂起来,几息后,他眸色一寸寸暗下:“我派人排查过了。近些的地方,有蹊跷的只有一处丁记汤铺。那汤铺后门处有小石阶,附近有小舟。有证人言,前些日子的夜里和清晨,总听见划水声。以前没有,案发后,也没有。” 这明明是极为重要的线索,顾青面色兴奋,可崔景湛为何瞧着,没有想象中的悦色。 “这丁记汤铺,可是有什么说头?”顾青谨慎问道。 “丁记汤铺,那些日子,每日都去沈怀瑾府上送热水,一日两次。”崔景湛一字一字道,“兄长,你不觉得太巧了些?事涉酒务,而沈怀瑾府上每日都同丁记汤铺往来甚密。” 此言一出,顾青愣在原地。 早晚送热水,加上丁记汤铺后院支渠早晚的动静,怎么看都有关联。 送信?送物?还是什么旁的…… “此事也怪,多半不是物件往来,兴许是口信。”崔景湛透着眉心,“我手底下的人暗中查过,进出往来的送水车和水桶,没有蹊跷。” “若是将伏藏豆放在送水工的身上运出……”夏日炎炎,顾青打了个冷颤,伏藏豆若分成小包,藏于身上,也不会教人起疑。 顶多是有些香味,寻常人远远闻了,怕会认成药香或是泥土气息。 “兄长终于开始怀疑沈怀瑾了。”崔景湛眸中闪过精光。 顾青身形滞住,他苦笑几声:“我……我也只是顺着推测。既然没有证据,也有可能都是巧合。是有人想转移视线,让咱们怀疑沈典御。景湛,我不是包庇他……” 崔景湛摆了摆手:“罢了,我何尝不懂,必得有铁证。” 尚酝局这头,有人给毛文暗中送了信。 毛文下值后,如平日一般,回到卧房。 自打顾青搬走后,暂时没有旁人搬进来,毛文掩好门窗,燃了烛火,小心展开信纸,飞快看起信来。 一个时辰后,东京城一处隐秘的宅子内。 昏暗的书房内,一神秘男子立于书桌后,烛台里的火苗不住跳跃,映在他面上,阴晴不定。 毛文跪在书桌前,低头垂眸,不敢吱声。 “刚才我说的,你都记住了?”神秘男子压低声音,漫不经心道。 毛文脊背发抖,不住点头:“小的都记下了。” “很好。”神秘男子抬眸看了眼毛文,双手负于身后,右手拇指不住摩挲着左手手腕。他叹了口气,“这几年,你也立了不少功。此番过后,答应你的,我绝不会食言。” 毛文心下一沉,面上随即攀上释怀的笑容,他从容磕了个头:“谢主子!” 赶在宫门下钥前,毛文赶到了宫门口。 正巧遇见回尚酝局的顾青,毛文眉头微滞,他下意识紧了紧胸前藏着的东西。 “毛文?”顾青好奇地看向他,“这是今儿休沐完?何不明日一早再来,也能在家里多歇歇,陪陪家人。” 毛文走近几步,见没什么旁人,他同先前一般,拿胳膊肘捅了顾青:“哪有什么家人陪,我奶奶前些阵子大病了一场,我老是当值,没空照顾她。东京城要请个仆妇整日照顾,那得不少银钱,还不尽心。我干脆托人将她送回老家了,村里的乡亲好歹熟悉些。” 顾青见毛文大大咧咧笑着将此事说出,心中不禁泛起酸涩,他知毛文向来不愿同旁人提起,也不愿找人借钱,只是拍着他的肩膀:“过阵子有升酒人的考核,如果有什么问题,尽管来问我。过几日,我调完这酒,应是空了。” “得了,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天赋异禀?我可是考了好几年,才进尚酝局。自己混口饱饭吃,也是不错了。”毛文摆了摆手,“咱别站在这了,待会巡守的禁军瞧了,又要解释半晌。” 顾青回过神来,二人缓缓往尚酝局去。 夜色渐深,顾青瞧着宫道上的灯笼,不知怎的,总有些瘆得慌。 此处是他们这些匠工和低阶官吏进出的僻静宫道,自是比不上宫城内围,好在也能看清路。 毛文慢慢跟在顾青身后,见他脊背僵直,多瞧几眼,隐隐还有些落寞。 “调酒的事,不顺利?”毛文试探道,“还是探事司那边难为你了?顾青,你如今是奉御了,不是当初的小酒工,硬气些。” 顾青听见毛文故作轻松的几句,难得笑道:“探事司没有难为我,是唤我去帮着查探,就是这案子,有些蹊跷。调酒的事,有了伏藏豆,兴许有转机。” “有转机那不是好事吗?探事司的事你管那么多干啥,咱们酿好酒就是了。”毛文松了口气,“你别说,这伏藏豆,当真是好东西。” 第153章 早就闻过 “喔?”顾青脚下慢了些,他盯着毛文比自己稍矮些的个头,五尺半……他心头一惊,迟疑道,“你用过?” 毛文摇了摇头,奇怪地瞪着顾青:“你小子,是不是调酒调傻了,我哪能用过那么好的用料?还不是前些日子,你天天待在曲房里头,没瞧见沈典御。他在值房里,算得上煞费苦心,身子还没好透呢,边咳嗽,边想法子求内侍省帮忙,听说他亲自跑了好几趟,哪里只是几壶酒那么简单,真是豁下脸面求人啊,那真是。我算是明白了,为什么他能当典御,还一当就是这么多年。” 见毛文大咧咧的样,顾青松了半口气,想什么呢,便是怀疑谁,也怀疑不到毛文头上。毛文同生人是有些拘谨,瞧着也正派,但是熟起来了,油嘴滑舌些也是有的。 可他向来没什么坏心思。 顾青顿了顿,若要论证据,毛文平日里不比自己轻松,哪有空溜出宫去偷偷制酒,甚至……杀人。 “想什么呢顾青?”毛文见他不发话,索性打趣几句,“怎么,你还想当典御?将来发达了,千万别忘了我啊。” 顾青哭笑不得:“我是想着,虽是沈典御份内之事,可他就算不是不求,旁人也挑不出错处。忙活完这阵,我该好好谢谢他,又寻到一批伏藏豆。” “你说你小子,平日不擅交际,好在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不然可真是叫人担心。”毛文砸吧着嘴,“走快些,说不定膳房还有些剩饭剩菜。” “你没吃饭?”顾青略露诧异之色。 “看出来了?感情你吃饱了回来的,我这不是想着能省就省。走走走,快点!哎,你要是过意不去,下次再请我去正店,搓顿好的。” “这有何难?” …… 同毛文有一搭没一搭闲聊了几句,毛文说要去膳房,顾青回了卧房。 燃起烛火,顾青盯着火苗,发起呆来。 白日景湛所说桩桩件件,确实都指向沈典御。究竟都是他所为,还是他事涉其中帮着传递消息,亦或有人存心陷害? 若搁在从前,顾青定不会犹豫,一定是曹贼派人陷害。 可经历了好几桩酒务案,不知为何,他隐约觉着,曹贼虽歹毒,但做过的事,不会瞒着属下之人。反倒是沈典御,他越来越琢磨不透。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叹了口气,说来说去,还是得要证据。不知景湛那边暗查尚酝局如何了。 顾青边想边换下衣袍,衣袖上的伏藏豆焦香隐隐传来。 证据,香味…… 顾青心念微动,看来得找准时机,去请教下丁晚梨。 翌日,东边天上略微泛白,顾青草草洗了把脸,冲去了曲房。 短短一日,伏藏豆就激发了些许香味,顾青轻嗅了几下酒曲,面上露出惊喜之色,他手上垫了干净帕子,抓了些酒曲在手中,细细看过,不禁感叹,只余六日,但保不齐真能有所突破。 见此处顺利,顾青快步往承文库去。 “焦香味?”丁晚梨将顾青迎进藏室,让他在茶桌边坐下,她欲燃香时,顾青伸手拦住了她。 “若燃了香,恐会混淆。”顾青认真道。 他探头瞧了眼外头院子,见没有闲杂人等路过,这才放心小声嘀咕起来。 “依你所言,陆记香铺里那几种相似的气味,就有可能都是伏藏豆留下的。”丁晚梨难得言语间亢奋起来,她认真地看着顾青,“若探事司准允,我当真想闻闻。” 顾青缓缓点头:“崔司使应会找宫中的调香匠工去辨认,若你有空,我许能说道说道。我今日来,还有一事……” 不待顾青说完,丁晚梨抬起右手,示意顾青先停下。 她鼻翼微动:“你身上是否沾染了伏藏豆的香气?这就是你说的焦香味?” 顾青身形微滞,他将双手放于鼻前,确实沾染了些许香味,还有衣袖,身前身后,恐是方才在曲房染上的。 “正是。不过才一日,这味道比我在陆记香铺闻到的要淡上些许,风味也单薄些。”顾青细细闻过,看向丁晚梨。 眼见丁晚梨的面色越来越惨白,顾青语带关切:“你是有何处不适?” 见丁晚梨未搭理自己,只是盯着自己的双手和衣袖,顾青眉头缓缓蹙起:“难道是这香味,有何不妥?” 丁晚梨眼珠子转了转:“打你进门起,我就觉着有些熟悉。方才细细闻了,我应是闻过伏藏豆的香味。” 此言一出,顾青微张着嘴,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在何处?” “便是那日,去尚酝局,我急着告诉你,暂且没找到有何物能替代伏藏豆。”丁晚梨一字一字道,“你可还记得,当日我曾问过你,沈典御身上有股香味,甚是好奇。” 顾青飞快点头:“只是那日事忙,加之尚酝局曲房跟前,全是各式酒香,我不曾留意。我对香气也不及你敏感。难道,你是说……” 丁晚梨面色沉重点了点头:“若我没记错,那日沈典御身上便有伏藏豆的焦香之气,比你今日所染,也要浓上些许。不仅如此,当日的气味,还掺了些药香,他应是留意到了,特意用了香饼或是香料想压下去些许。” 此言一出,顾青身形滞住,整个人往后靠去,险些跌在地上。 算时日,那日离伏藏豆被盗,约摸过了五六日,若将伏藏豆与酒曲混在一处已有五六日,香气确实会比自己身上的厚重些。 难道伏藏豆当真是沈典御偷的? 无论如何,他同此事,断断脱不了干系。 可……景湛的人将沈府盯得极牢,沈典御若离了沈府,他定会知道。 就算有那什么丁记汤铺的小工帮着运送东西,沈典御如何参与到调酒中来? 难不成他远程教授旁人,在陆家香铺调酒,再经由送水工将掺了伏藏豆的酒曲送去沈府? 何必如此大费周折,直接在沈府加工酒曲,再接着勾调便是。 顾青思前想后,眉毛眼睛险些挤作一团。 第154章 搜查 难道是幕后之人不放心,沈典御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中,采用如此迂回的法子教他们? 霎时间,无数个念头打顾青心头涌起,可怎么琢磨,都有说不通之处。 伏藏豆如何从尚酝局失窃?沈典御究竟参与了多少?为何陆晓飞又送了命? “莫急。”丁晚梨见他如此,眸中露出几许关切与疼惜之色,她嘴角轻轻勾起,“眼下我可否燃香了?此香安神宁心,你若闻了,兴许能好受些。” 见顾青好似丢了魂,丁晚梨轻叹了口气,自顾自揭开茶桌上小香炉的铜盖,掏出火折子,小心燃了香。 她盖上铜炉盖子,又掏出块天青色锦帕,在小香炉上方轻轻拂了拂,低头轻嗅了几口,缓缓点头:“顾青,你闻闻。” 听见丁晚梨唤自己,顾青些微回过神来,只见丁晚梨一脸希冀地看着自己,示意自己看向香炉,顾青凑前了些,一股略带梨香的清冷气息钻入鼻中,顾青脊背发抖,清醒不少。 他感激地看向丁晚梨:“是我一时恍惚了。此事……” “你放心,我知道轻重,断不会轻易提及。”丁晚梨顿了顿,思索片刻道,“我知道查案讲究的是证据。当日我确实闻见沈典御身上的气味,可伏藏豆的香气,千变万化。此事不算铁证。我说出来,是……” “嗯?”顾青本认真听着,不明白丁晚梨为何突然停下。 “是担心你。”丁晚梨眸中羞赧一扫而光,只是坚定地看着顾青,“你在尚酝局,得小心些。” 个中真相,丁晚梨没有立场,也没有工夫去查探。若换作旁人,她兴许都不会说出此事。可事涉顾青,她没来得及多想。 “好。”顾青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愣愣地盯着眼前之人,二人直勾勾地看着对方,香炉里烟气袅袅,衬在二人中间。 一时间,顾青同丁晚梨只觉眼前光景湿润了些许,看不真切。 事不宜迟,顾青用了老法子,晌午刚过,探事司便派人来请顾青。 顾青急匆匆冲进肃正堂,除了崔景湛,眼下并无旁人,他压低了声音,将方才丁晚梨所言,和自己的猜测,一一道来。 “此事属实蹊跷。”崔景湛沉吟片刻,“你说得没错,我的人一直盯着沈府,那几日沈怀瑾除了在门前散步,便没有离开过。” “那暗查尚酝局,可有发现?”顾青喉头微动,盯着崔景湛,甚是紧张。 崔景湛眸色晦暗:“暗地查探,诸多不易,不过我手底下的发现不少宫城边墙的漏洞,若是一人偷跑出宫,不是不可能。伏藏豆失窃,恐怕没我们想的那么复杂。只需会点拳脚,会翻墙,熟悉路线,便能从尚酝局库房盗走伏藏豆。” 顾青听了这话,叹了口气:“那日我该藏好伏藏豆。” “兄长无需自责。就算你藏得再好,若这些人有心于此,也只是麻烦些,终归是要下手的。搞不好还会伤到你。”崔景湛认真看着顾青,欲言又止。 “可是有什么难处?”顾青本以为,按景湛的性子,早就按耐不住,要冲去尚酝局,搜个底朝天。可过去几日,他竟仍在暗中查探。 “兄长善察人心。”崔景湛眸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便是那人,让我不要轻举妄动,静候时机。” 就在此时,一只信鸽扑腾进来,稳稳落在崔景湛身前的乌木长桌上。 顾青看了眼崔景湛,他认得,这正是曹贼送信的信鸽,先前好几次,景湛便是被信鸽唤去了曹府。 崔景湛伸手取信,飞快展开信纸,眸中闪过几道精光,随即更多疑虑与不解攀上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 “如何?”顾青关切道。 “那人松口了,说可以去尚酝局彻底搜查。”崔景湛一字一顿道。 顾青心下了然,为何景湛方才面色大变。 此事难道同曹贼还有瓜葛? 二人疑惑之际,闻荣在外头求见。 顾青回退两步,弓腰含胸,立在崔景湛跟前。 闻荣看了眼顾青,欲言又止。 “直说便是。”崔景湛沉声道。 闻荣眉头微挑,双手握拳行礼:“司使大人,开封府派人来了,说是想问问陆晓飞一案的进展。还说……” 他略微抬眸,不敢言语。 崔景湛伸出食指,不耐烦地在桌上敲击。 闻荣舔了舔嘴唇:“还说,探事司是无能,还是包庇凶犯。若再查不出,不如交给开封府。” 崔景湛不怒反笑,他睨了眼桌上的那张小纸条,好啊,感情背地里发生了什么,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人呢?”崔景湛抬眸看向闻荣。 “来人正是当日那个秦参军,他说完就走了。”闻荣顿了顿,低着头。 崔景湛双眸眯起:“本使倒要看看,他们的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你,带人围了尚酝局。” 闻荣抬头领命:“大人,用什么由头?” “酒曲案余波。伏藏豆失窃,里外勾结,涉及人命。”崔景湛缓缓起身,眸中满是玩味之色。 闻荣离去,顾青还欲多言,崔景湛侧目看向他:“兄长放心,我不会滥杀无辜。” 探事司一行精锐禁军,立马将尚酝局围得水泄不通。 尚酝局值房内,沈怀瑾得了信,快步冲到最前头:“最近可没有什么酒务案子,需要诸位禁军插手吧?” 闻荣站在最前头,并未言语。 沈怀瑾一句话,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瞪着闻荣,胸口不住起伏。 “本使派人来,所为何事,难道沈典御心里不清楚?”崔景湛的声音从一众禁军身后传来,他缓缓踱步,四处打量,“好些日子没来了,你们尚酝局的秘密,倒是多得很。” “崔司使,你莫要欺人太甚。本官不知你在说什么。”沈怀瑾挺直脊背,将尚酝局诸人护在身后。 “陆记香铺,有尚酝局的酒曲香味。还有伏藏豆的香味。”崔景湛打了个哈欠,“你们尚酝局的围墙,也有好几处漏洞。何人能不动声色,将伏藏豆盗出宫去?还会尚酝局制酒之法?” 第155章 证据 此言一出,围观的酒工酒人面面相觑。 起先还以为是探事司没事找事,原来事出有因。 一时间,胆小的往后缩去,胆大的开始左右张望,不住琢磨,究竟是谁。 “难道真有叛徒,还是混进来的细作?” “真是丧尽天良啊,沈典御对咱们这般好,怎还有人舍得吃里扒外?” “什么时候了,还敢嚼舌根?这只是探事司一面之辞。”于奉御闻讯,从酿酒坊抽身,冲了过来,小声呵斥道。 他看了崔景湛几眼,眼见顾青跟在他身后,眉头不禁挑起:“顾青,他们可是胁迫于你?” 顾青正欲上前,崔景湛略微抬眸,一名禁军上前,拦住顾青,大有禁锢之意。 “原来你没事就唤顾奉御去协查,早就存了此心思。”沈怀瑾冷哼了几声,“本官谅你们不敢草菅人命。说吧,围了尚酝局,然后呢?抓了本官的人严刑拷打?” “这可是沈典御你自己说的。本使倒是小瞧你了。原以为活阎王只有本使一人。”崔景湛嘴角勾起,面上笑意极盛,“本使可没有这么糊涂。只是彻底搜查尚酝局而已。” “大人,难道任由他们随意搜查?”于奉御上前两步,立在沈典御身后耳语道。 沈怀瑾摆了摆手:“崔司使,今日你可以派人搜,但只此一次。若是搜不出东西,可别怪本官去官家跟前参你一本。本官位微言轻,但尚酝局不是你们撒野的地。” 不知为何,顾青听了这话,心中最担心的,只有崔景湛,是不是被人设了局。至于尚酝局,兴许因为沈典御,自己似乎没有那般担忧了。 他不信沈典御会为了一己之利,蠢到放弃尚酝局。 念及此处,顾青担忧地看向崔景湛。 崔景湛却是从容地紧,他摆了摆手,一旁的禁军抬来那张黑漆罩面的圈椅,崔景湛施施然坐下,斜倚在椅中,他翘着脚,饶有兴致地打量起尚酝局的一众人等来。 不到半个时辰,两名禁军拿着一个裹得极严实的油纸包,快步冲了出来。 “司使大人,这是在酒工居所的卧房里搜出来的,属下粗略看过,外头一层是香饼,里头是些许瞧着像赤豆的豆子,兴许是伏藏豆。”一名禁军将东西递给崔景湛。 崔景湛摆了摆手,睨了眼沈怀瑾:“沈典御,咱们都不认识伏藏豆,你自己来看。” 沈怀瑾瞪大了眼,似是不敢相信,他面色凝重,上前几步,接过那油纸包,小心打开。 油纸包刚揭开,一股浓郁的香味传来,却是常见的熏香味,他将香饼递给于奉御,自己慢慢打开里头那一层。 “竟,竟真是伏藏豆……”沈怀瑾脚下虚浮,险些没站稳,他抓了几粒在鼻前轻嗅,看了眼顾青,“顾青,你来一齐看看。” 崔景湛示意禁军不要拦着,顾青赶紧上前,眸中亦是不敢置信:“是伏藏豆无疑。内侍省这次送来的伏藏豆,下官放在卧房了,并未同香饼放在一起。这当真是从酒工居所搜出来的?” 搜查的禁军瞪着顾青:“居所里也有几位酒工,一直盯着咱们,确凿无疑!” 此言一出,在场的尚酝局众人一片哗然。 大家的眼中多了几分惊恐,胆大的也开始低着头,眼珠子还是不住左右偷瞄。 “是谁的屋里搜出来的?”沈怀瑾看向他们,沉声道。 一名酒工气喘吁吁从里头跑过来,神色复杂:“大人,是,是毛文的那间卧房。”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看向人群里的毛文,短短几息,禁军将他拎了出来。 顾青瞪大眼,怎会是毛文? “你们方才可盯紧了?是不是有人蓄意陷害?”沈怀瑾亦不敢相信,他看着跟前的酒工,眼神余光不住瞟向方才那两名禁军。 那两名禁军见状,上前就要找沈怀瑾理论,崔景湛扬手,瞧了眼那包伏藏豆,嘴角勾起:“这东西香味如此浓烈,是不是陷害,需要你们教沈典御吗?” 此言一出,沈怀瑾面色十分难看,这酒工低声嘀咕:“小的们一直跟着,确实是从毛文的卧房里搜出来的,不是禁军陷害。那屋里,确实隐约有股香味。” 于奉御瞪了酒工一眼:“就你话多。” 崔景湛忍俊不禁,挑起眉头:“你们尚酝局还真是有趣。” 顾青直勾勾地盯着毛文,这几句话一出,毛文嫌疑更盛。顾青抿着嘴,强压住心头激越,鼓起勇气沉声道:“难道真是你?” 毛文本低着头,一旁众人看不清他的面目。顾青此言一出,他倏地抬起头,眸色凶狠,全然不复平日里油滑之像:“顾奉御,怎么,到了这地步了,还想着施舍小的?” “我……”顾青一时只觉如鲠在喉,他愣愣地看着毛文,心里头空白一片,又好似有什么深渊巨兽要从心海翻涌而出。 “你什么你,顾青,你我本就不是一路人,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你以为我同你交好,当真是因为咱们是同一批酒工,还处得来?放屁。都是酒工,凭什么短短一年多,你能升到奉御一位,得官家赏识,我还是区区酒工。”毛文睨着顾青,没好气道,“本以为跟着你能沾点什么好处,结果御酒案险些被牵连丧命,你一点说法也没有。前前后后照顾你,到头来你就只请我吃了一顿酒?” “我竟不知,你怨恨我至此。难道……这就是你犯案的缘由?”顾青挤了半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呸!怎么有你这么厚脸皮的人?”毛文突然仰天大笑,“自然是因为,能挣到银子啊!万一成了,得官家赏识,我也不稀罕一官半职,成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还不如得些赏银,可以吃香喝辣。就算不成,拿出去卖了,也有大把的银钱在等着!” 崔景湛见他一遍又一遍谩骂顾青,强忍心头不悦,眯着眼懒洋洋道:“沈典御,如此精妙的布局,本司使不信,是他一人所为。” 第156章 撞墙 此言一出,周遭的议论声此起彼伏,有同毛文相熟些的,面露疑惑与诧异之色。 “刚认识他时瞧着那么老实,熟了些确实有些滑头,可怎么看都不像如此歹人。” “你小点声,还替他说话呢,小心被当成同谋抓起来。” “你别乱说,我同他没什么往来。” …… 一时间人人自危,生怕平日同毛文往来多了被怀疑。 还有的转着眼珠子,思索有没有收过他的物件,抑或是给他送过何物,惹祸上身, 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大,偷偷瞄向沈怀瑾的。 崔景湛只觉得耳朵炸得痛,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禁军上前,将右手放于刀鞘上,几息后,周遭鸦雀无声。 沈怀瑾这才缓缓开口:“崔司使,你总是污蔑我尚酝局,下次能不能换些新鲜说头。此事若真是毛文所为,本官不会偏私。眼下来龙去脉繁杂无序,岂容你空口白牙便污蔑本官?” “沈典御才是伶牙俐齿。如此甚好,本使没审出头绪前,你们尚酝局,一个都不能离开。”崔景湛看了闻荣一眼,闻荣会意,将毛文往探事司押去,其余禁军,继续围着尚酝局,不许任何人出入。 “沈典御,顾奉御本使留着还有用,此事事涉酒务,本使就有劳他一道审理了。”崔景湛头也不回,快步离去。 顾青来不及同尚酝局众人扯上几句,被禁军瞪了几眼,跟着一齐回了探事司。 眼见毛文被押入探事司大牢,顾青心头揪成一团。 探事司牢房的手段,他再清楚不过。毛文若是方才那脾气,免不了受刑,兴许还是重刑。 可惜一直有禁军寻崔景湛回禀案情,忙活了好一阵,肃正堂才安静下来。 见没有旁人,顾青上前几步,小声试探道:“景湛,可否先不用刑?” “兄长,他说话如此难听,你还要护着他?”崔景湛眉头微锁。不用刑,自是不难,可他看不得旁人如此对待顾青。 “难道你听不出,他是想将我摘出去?”顾青飞快瞟了肃正堂门外几眼,“我入宫后,一直同他在同一间酒工卧房,便是升了酒人,也没搬出去。平日在尚酝局,同我走得最近的便是他,上回走水,也是他照顾了我好几日……他若有问题,旁人难免会联系到我身上。” “够了。兄长是想说,我辨不清是非?桩桩件件,哪件我做不到。”崔景湛话锋一转,言语间多了几许委屈与攀比。诚然,他一眼便看出,毛文不想牵连顾青,可心里头的幼童不停在呼号,兄长为了别人来求情! 崔景湛深吸了几口气,痛骂了几句心头的动静,怎能如此孩童心性。 “若他配合,没有隐瞒,我可以考虑不用刑。不过……”崔景湛沉下声来,双眼空望向院中,眸色有些迷离,“就算暂且不用刑,看他那样子,多半逃不了干系。恐怕也是死罪一条。” “说不定陆晓飞不是他所杀,他房中有伏藏豆,只能证明他兴许帮着盗窃,最多帮着调酒。”顾青一时激动,声音大了些许。 “兄长,你可有留意,他的身形?”崔景湛别过头去,不敢直视顾青炽热的双目。 身形……顾青微微滞在原地,眸中光彩暗了几寸。 毛文的身形刚好,五尺半不到。 “尚酝局如此身形之人,不在少数,兴许只是巧合。”顾青声音发哑,眸色越发暗淡,“你可还有旁的差事?要不咱们现在去问话?” 崔景湛看了眼桌上的卷宗,确实瞧得差不多了。他起身正欲示意,外头有禁军飞快来报。 来人一脸惊慌,跪倒在地:“司使大人,毛文,他,他趁看守的弟兄未留心,咬伤了人,一头撞在墙上,眼下只剩一口气了。” 顾青腾地起身,往探事司牢房冲去。 崔景湛睨了眼地上之人,快步追上,他拽住顾青,沉声道:“跟在我后头。” 二人前后脚进了牢房,顾青还是第一次不曾留意周遭这些污糟之物,眼下看押毛文的牢房并未上锁,牢房铁门洞开,好几名禁军守在边上,一时情急,孙仵作正在里头救人。 见崔景湛赶来,孙仵作面色凝重摇了摇头:“大人,小的无能,估摸着还剩一口气。” 顾青冲上前去,禁军正欲阻拦,崔景湛摆手制止:“让他问。” “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顾青跪倒在地,将斜倚在墙边的毛文揽了过来,毛文头上不住淌血,滴到顾青胸前,手上,地上早已是鲜血一片。 “你,脸皮确实厚。”毛文使尽力气,瞪着顾青,“真是晦气,到死都要见着你。” “我不信。你坚持住,他们请医工去了。”顾青胸口被千言万语堵得发闷,来来回回,只有这几句。 “我本就是,不想受刑,才,才自我了断。你当真以为,救我,是为我好?”毛文眸色越来越暗,他气若游丝,连骂顾青的力气都没了,“所有的事,都是,我一人所为。你救了我,我还是要去死。不,不必了。” “不,我不信!”顾青突然大吼出声,脖颈上青筋暴起,眼角湿润,鼻子发酸,“你的正店还没开,潇洒日子还没过上!还有你奶奶,你奶奶怎么办?!” 似是听不见顾青所言,毛文缓缓闭上双目,瞧不出是何面色。 顾青浑身僵直,他像是意识到什么,低头看去。 他放于毛文身前的右手,竟被毛文握了握,他没来得及回握,毛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松开了手。 顾青握了个空,他的右手微悬于身前,双目怔住。 身边几人说什么,吼什么,顾青一概听不清,瞧不见,他眼前只有毛文头上的血,一片鲜红。 渐渐地,他只觉双眸被一片猩红罩住,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崔景湛派人将他拉开,扶到一旁。 “方才你们可有听见?”崔景湛的声音如千年寒冰,几名看守的禁军不住发抖,纷纷点头。 第157章 少年 “方才几句,记下来,按手印画押。”崔景湛揉了揉眉心,别过头去,刻意不看顾青。 一旁几人飞快照做。 片刻后,一名禁军低着头,将供词递给崔景湛。 崔景湛看了眼这名禁军手上的咬痕和血污,眸色深沉。那禁军跪倒在地,不住求饶:“是属下失职。方才属下以为,司使大人很快就会提审毛文,又想着他一介酒工,手无缚鸡之力,查了他身上没有毒药,便,便有些托大,只是在牢中看着他。不曾想他竟然挣脱开去,触墙自戕……” “自己下去领罚。本使看在拿到口供的份上,留你一条命。”崔景湛侧过头去,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手上青筋条条,他生怕忍不住,拔出刀来,直接结果此人。 兄长在此,断断不可。自己答应过他,手上不能再染杀戮。 他转头看向倚坐在一旁的顾青,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顾青向来如此重情义,他是知道的。毛文此人,他也有印象,当初御酒一案,自己拖了毛文几人去问话,毛文也算是有骨气。 平日里,尚酝局同顾青走得近的,也就毛文这么一个。 如今一切线索指向毛文是真凶,已够让人诧异。 毛文还死在了兄长怀中…… 崔景湛心里头的幼童开始咆哮,怎能如此!怎能死在兄长怀里,还让兄长如此难受! 又隐约有旁的声音冒了出来,若将来,自己同兄长闹翻,兄长可会如此待自己? 不,不会的。 崔景湛深吸了口气,收好供词,他按耐住自己想扶顾青的心思,装出一副略带嫌弃的样儿:“来人,扶……” 不待崔景湛说完,外头又有人来报。 “司使大人,属下在毛文的房中继续搜寻,这是在他枕中发现的遗书。”来人呈上一摞信纸。 顾青闻言,茫然空洞的眸中有了些许光亮,他不顾墙上血渍污糟,扶着墙挣扎着爬起,他伸出抠了不少暗污血渍的双手,想看看那封信。 崔景湛强忍住心头酸涩,用眼神警告了顾青一眼:“顾奉御,本使念你多番相助,不追究你此举唐突。” 顾青回过神来,见着跪了一地的禁军,弓腰行礼道歉,退去一旁。 他双手抓着绿色官袍下摆,白皙的双手,暗黑混着鲜红的血污,衬得手上青筋越发明显。 “扶顾奉御回肃正堂,本使还有话要问。”崔景湛收好信纸和证供,头也不回往外大步行去。 回了肃正堂,崔景湛草草看了一遍毛文的遗书,又交由闻荣几人遍阅。 “上头所提几点关键之处,你们立刻去查证,不可有丝毫遗漏。”崔景湛冷冷道。 上头有几处关键,虽有交代,但总觉有蹊跷。毛文当值和离宫的时日,盗走伏藏豆的法子,还有何时同陆晓飞认识,又为何要杀了陆晓飞…… 若能寻得些许蛛丝马迹,找出破绽,兴许还有转机。 遣走堂上众人,崔景湛缓步走到倚坐在一旁的顾青身边,将信纸递给他。 顾青抬头,感激地看了一眼崔景湛。眼下他已不似方才那般急切,毛文的遗书就在眼前,他却有些不敢看。 深呼了好几口气,顾青双手发抖,接过信纸,一字一字,细细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抬起头,眼角湿润再也藏不住,朦胧间,他好似回到,进尚酝局的第一日。 毛文是去年开年后同顾青一道入尚酝局的。 同顾青颇具天赋不同,毛文打小就不爱酿酒。可惜家中没有什么产业,爹娘也去得早,全靠奶奶替人洗衣做饭将他养活,到了开蒙的年纪,自是不敢奢望念书,奶奶没法子,将他送到铺子里当学徒,前后换了好几个营生,甚至连杂耍也学过几日,最后,毛文勉强在一家正店的酿酒坊安稳下来。 其实毛文那时还想折腾,只是奶奶年纪大了,没法再补贴家用,东京城居大不易,他们也没攒下多少银钱。 若毛文换个行当从头学起,多半要倒贴钱。 他咬咬牙,留在了每个月已能领些工钱的正店。 再后来,奶奶生病了,病得还不轻,有钱也不够,几味日常不能断的药材供应有限,那些药铺总是紧着有权势之人,毛文无钱无势,自是被晾在最后头。 有几次断了药,奶奶险些丧命。 毛文这才下定决心,要混出个人样来。可是他也没念过书,连识字都是入了酿酒坊后,要学着看酒方慢慢学的,考科举自是不太可能,想来想去,若还做酿酒的行当,只有宫中的尚酝局能风光些。 其实在药铺那头,尚酝局的酒工也只是勉强够看,东京城遍地权贵,没品没阶的酒工,他们懒得搭理,只是面上瞧着稍微客气些。 可就是这些人都瞧不上的区区酒工,也费了毛文好些气力。 他连考了好几年,终于在去年被选中,彼时他二十有八,尚未婚配,虽然大多尚酝局的新进酒工都是二字打头的年纪,可他算是里头最为年长的。 好不容易遇着顾青,比他小三四岁,二人还分在一屋,他以为好歹有些话可聊,尚酝局的日子不至于太枯燥。 没想到顾青一心酿酒,平日话也不多,每每开口,三句不离酿酒,毛文只得忍着。 去年的日子过得还算凑活,奶奶的病情因为毛文厚着脸皮跑药铺求药,也稳了下来。 直到今年酿酒大比,顾青拔得头筹,得官家赏识,毛文心里隐约有些不爽。 那日,他去街边脚店买醉,有人搭讪。 几口酒入肚,对方也亮了底牌。 毛文本以为那些药是自己苦苦求来的,没想到竟是有人早就在暗中盯上了他。 自以为的本事,不堪一击。 毛文崩溃之际,对方提出,不急着开始替他们办事,只需潜伏在尚酝局,静待时机便可。 毛文起初以为自己是因着奶奶的病情就范,可那次,那人一下便给了他一百贯,当是见面礼。 此生从未见过这么多银钱,毛文终于知道了自己所求为何。 第158章 沦陷 只是什么都还没做,对方出手如此阔绰,毛文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他在坊市间这么些年,见过不少荒唐事。就算他念的书再少,也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对方所求,会不会让自己送命? 毛文小心翼翼问出了口,对方却是哈哈大笑,随即露出赏识的目光:“咱们果然没选错人。你虽缺银钱,没念过什么书,却也不是全然没心肝。” 对方索性带毛文去了正店酒楼的雅间。 毛文在正店当了那么久的学徒,没少去雅间跟着侍酒,伺候。 可正儿八经坐在酒桌边,等别人来伺候,还是头一遭。 起初他还有些拘谨,可几杯酒下肚,他心里头冒出些狂妄的念头,凭什么自己就要一直伺候别人?都是爹生娘养的,有朝一日,他也能坐在此处,好好享受一番。 对方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不仅好酒好菜,还叫了曲娘。 眼见那些眼中只有钱,从来不会正眼瞧自己的曲娘,如今也给了自己好脸色,甚至抓着自己的手有意无意往她们身前拂去,毛文眉毛挑起,嘴巴微张,不住咽着口水。 他险些忘了,此番所为何事。 见毛文如此还能坐怀不乱,对方不禁双手抚掌。 几曲作罢,曲娘退下。 “你无需太过忧心。咱们在东京城的暗线建了多年,便是都酒务也有咱们的人。”来人小啜一口,缓缓晃头。 “都有都酒务了,还需我这小小酒工干什么?”毛文疑心更重。 “他们太贪。况且尚酝局我们也缺人。你放心,我们也不是傻子,光给钱不干活?做梦呢。你若想尽快开始,多赚些银钱,可以下值后,来此处寻我。”来人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待毛文记下,放到烛火边,顷刻间燃为灰烬。 毛文心下了然,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去试试。 天塌下来,还有那些大人物顶着。 正是顾青险些被烧死前后,他暗地里去过黑市几次,同弓彬切磋过一二。 他还在那里见过陆晓飞。 弓彬牵线搭桥,陆晓飞暗中帮他们用运河支渠送酒。 他那是香铺,偶有些没送出去的少量的棘手玩意,就会暂时存在铺子里。 比放在正店,或是旁的铺子要方便,也安全,大家伙不会想到一处去。 后来顾青同探事司查到黑市,底下被一锅端,毛文还想着,运气也是真差,好不容易赚点钱,路子又没了。 只是他没被牵连,也算是万幸。 毛文本想着,自己就掺和了没几天,应能就此脱身。 没想到不久前,有人有暗中寻到了他。 对方直言,如今东京城底下的路子亟待重建,弓彬每日潜逃,无人酿酒,毛文正是个中好手,若是能帮他们,他们出的价,比先前的还要高。 毛文本有些犹豫,此番不仅探事司,刑部和开封府都介入其中,声势浩大,自己若是顶风作案,岂不是不要命了? 没想到对方压根没打算放过他,扬言若是不从,便去揭发他。 毛文惊惧之际,对方不知从何听说了伏藏豆的事,直言毛文若能盗了伏藏豆和酒曲,帮他们琢磨出酱香风味的酒,便不再纠缠。 此言一出,毛文心中更加忐忑。来人在宫中想来有不少路子,知道如此细节。 不仅如此,来人还告知毛文盗了东西后,能从哪些还未被封的狗洞逃出宫城。 眼看不得不从,来人威逼利诱,毛文又见顾青升了奉御,心中更加焦躁。 凭什么? 顾青搬走后,反正毛文自己一间卧房,行事更加便利。 终于,毛文同意了。也是运气好,那日他瞧见顾青只是将伏藏豆放在普通库房,索性半夜翻墙盗了去。 他幼时在杂耍班子学的伎俩派上了用场。 他带着伏藏豆还有提前备好的香饼,酒曲,一齐交给宫外接应之人。 又趁黑摸回尚酝局。 正巧,沈典御告了病假,顾青忙着勾调,于奉御忙平日酒务,几个酒人也是忙得脚不着地,毛文向来手头活计做得不快,没什么人察觉到他白日偶尔打瞌睡。 再后来,他休沐时,夜间被人从运河支渠领着,暗中潜入陆记香铺,在陆记香铺的地窖里,他见着了齐全的勾调用具,先前的酒曲也被安置好了。 来人竟真让他用伏藏豆入曲。 毛文硬着头皮也得上。 若是在尚酝局,他兴许会退缩。 可被那伙人激了几次后,毛文心里头的无名燥火一次窜得比一次高。 凭什么顾青得了一次赏识,机会就会接踵而至? 凭什么伏藏豆这么好的东西,只给顾青一人? 凭什么他就要被人瞧不起?买个药都要看人脸色? 日后就算升不了官职,可他拿几倍几十倍的银钱,不信买不回奶奶要用的药。 毛文红着眼,不管三七二十一,试着琢磨起伏藏豆来。 无非就是将它抹了粉,当香引子入曲,至于放多少,从最少的量加起总没错。 一来二去,不知走了什么运道,地窖里的酒曲竟有了些许焦香风味。 毛文心中越发愤懑。 他有多少斤两,心里十分清楚。如此糊弄着来,都能有所得,只能说这伏藏豆当真好使。 难怪顾青升得快,好东西都给他了,能不快吗? 事已至此,毛文更加笃定,往后就同宫外这些人一道,赚大钱,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要在尚酝局里同那些拜高踩低的一番见识。 可惜好日子没几天,那日,陆晓飞一改往日谦逊模样,话里话外,想让毛文留些伏藏豆给他。 毛文自是不同意,推了几番,反被威逼利诱。 毛文惊觉,原来这伙人内里也不团结,各有各的心思。 他暗中套了几次话,猜了个七七八八。陆晓飞受过弓彬恩惠,如今弓彬已成弃子,陆晓飞却不愿听人摆布,只想一心追随弓彬。他见伏藏豆如此好使,也想暗中留些,好等风头过后,同弓彬另起炉灶。 费了这么大的劲,才得这帮人信任,毛文才不想败在陆晓飞手中。 第159章 牵强 可陆晓飞此举,没有证据,毛文担心,自己贸然揭发,那伙人不一定信自己。 若是惹恼了陆晓飞背后的弓彬,万一弓彬暗中除了自己,不划算。 那日,毛文正发愁,不知究竟如何是好。 他在偏房歇息之际,竟无意间瞧见弓彬往地窖去。 不知何处来的勇气,他悄悄跟了上去。 陆晓飞竟同弓彬在商议,若实在不行,等毛文勾调好酒液后,陆晓飞想法子套得配比,直接抢了伏藏豆便是。 若有不小心,误伤甚至杀了毛文,也无碍。索性再栽赃给那伙人,正好转移官府的视线,陆晓飞和弓彬找机会逃离东京城,手握伏藏豆还有配比,何愁下半辈子不大富大贵? 毛文心头一惊,竟是险些丧命。 他虽没什么大本事,可也忍不了别人欺负到头上。 想杀他?要看有没有那个命。 毛文思来想去,索性先发制人,杀了陆晓飞,栽赃给弓彬,如此一来,没人再逼自己,也不怕他二人日后另起炉灶,耽误自己赚钱。 打是打不过,还容易弄出动静,引来周遭那几个多事的邻居。 毛文灵机一动,倒不如让他们当目击者。 那几日,他摸到了门道,弓彬每日都是固定的时辰来陆记香铺,算准时辰不被撞见就行。 至于究竟该如何下手,如何栽赃……毛文擦洗时,陆晓飞进屋送水,毛文见着印在屏风上的影子,有了计较。只是有些凶险。 可再凶险,也比在刀俎上为人鱼肉要好。 他趁陆晓飞在地窖忙活时,悄悄潜入陆晓飞平日歇息的厢房,算好位置和所需用料的大小。 那一刻他才明白,为何幼时自己试过那么多行当,竟是为这一刻准备的。 奶奶喜欢看皮影,当初还送他去学了个把月的皮影戏。 毛文暗中找人制了用具,又找了烈酒,算好时辰,同陆晓飞说,他想通了,愿意将剩余的伏藏豆分出来些,不过以后若有什么赚钱的契机,也不能抛下他。 陆晓飞一高兴,喝了不少,醉倒过去。 毛文轻而易举杀了他,又故意发出不少声响,只待里间那声铜铃声响,演了那出皮影戏。 趁弓彬没回来,他收好皮影,还有假意要给陆晓飞的伏藏豆,用来掩盖气味的香饼,偷摸回了宫。 他也不知,这些伏藏豆要放在何处。 带在身边,放在尚酝局酒工卧房,自是危险,可经此番事,他越发笃定,只有将此物牢牢握在手中,那些人有求于自己,才会给自己银钱,就算闹僵了,也不至于立马除去自己。 只是他没算到,奶奶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先前他出宫休沐,还能抽空照顾奶奶,最近这几日,来回奔波于陆晓飞的香铺,宫中,压根没有空回家。 万般无奈,也怕被那些人盯上,他托奶奶的同乡,将她送回东京城附近的老家,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 临走前,他给了奶奶同乡一笔银钱,且言明每个月都会去看看,只要将奶奶照顾好,他断不会亏待。 谁知将奶奶送走没几日,他暗中发现,探事司似有人在尚酝局暗中查探。 他想将伏藏豆送出宫去,险些被发现。他自知逃不过这一劫,索性写下遗书,只望东窗事发,不要牵连他的家人,此事止在他这处。 为表忠心,毛文亦在信中言明,那伙背后之人,他也琢磨不透,应有宫外之人牵头,宫内也不止康裕公公一人,许还有人暗中策应。 见顾青一直恍惚不语,崔景湛伸出食指,在乌木长桌上不住敲击:“漏洞百出,牵强附会,难道兄长信了?” “该解释的,他似乎都解释了。”顾青红着眼,嘴上虽如此,眸中亦有闪烁与不解。 “只一条,可曾有人在毛文身上,闻见过那股焦香味?”崔景湛双眸眯起,不自觉望向顾青的衣袖。 虽不是当日染色那件,顾青的眸光触碰到崔景湛视线的一刻,他心领神会。 自己这些日子虽醉心调酒,不曾同毛文有什么交谈。 可在尚酝局还是打过好几次照面。 他不曾闻到丝毫异香。 难道毛文谨慎至此,每回从陆记香铺离开都要好好沐浴,再换身衣物? 如此一来,毛文恐怕没有丝毫能歇息的时候。 可好几次见他,都不像是熬夜通宵的样儿,瞧着总是神采奕奕。 且不说景湛派出的禁军能不能查到蹊跷,光是这些反常之处,便解释不清。 一想到毛文许是替人背锅,顾青眸色甚少凛冽起来,他抹了把眼角:“景湛,可否派人将毛文的奶奶先护起来?” “兄长放心,派去的人要查证,自要保护证人安全。”崔景湛缓缓点头,“依你看,背后之人是谁?” 顾青一时哽咽,究竟何人,能逼得毛文心甘情愿当替罪羊? 除了宫外心怀叵测之人,熟知大家家中情形的,便只有沈典御和于奉御。 于奉御前些日子在尚酝局忙得底朝天,十几日不曾休沐归家,就算同他有关,他最多也只是参与。 可沈典御,却是实打实告假了好几天。 一时间,顾青心中乱作一团,眼下所有证据,都指向毛文,陆晓飞亦是死无对证。 唯有擒到弓彬,许能还原真相。可一时半会上哪去寻弓彬? 顾青再也按捺不住,匆匆同崔景湛告别,快步往尚酝局去。 他不信,他不信毛文是一切的罪魁祸首。毛文向来懒散,平日最是嗜睡,自己在房中擦洗,看书,便是动静再大,毛文都不会被吵醒。 他还没有赚够银子,开一家正店酒楼,当上掌柜的。 他不信他会如此草率结束自己的性命。 毛文临死前那一握,还有隐晦的眼神,分明是让自己保重,哪里有半分嫉妒憎恶自己的样儿。 顾青径直推开守在尚酝局院外的禁军:“你们只是得了令,里头的人不能离开,没说不能进人。” 禁军里有认识顾青的,见平日恭顺之人,今日好似炸了毛的狮子,他们面面相觑之际,顾青直接冲了进去。 第160章 献酒 他心中有一股无名燥火,直冲脑门。 直觉告诉他,沈典御一定知道些什么。 眼看到了值房门外,顾青脚下却慢了下来,好似灌满了铅。 若径直冲进去对峙,有什么证据? 说丁晚梨早早就闻到了沈典御身上的香味? 将丁晚梨也卷进来,沈典御会做出何事,谁也不知。 草草提及香味,若真是沈典御所为,眼下不能将他治罪,反而给了他销毁证据,准备万全的机会。 “顾青?你回来了!他们可曾为难你?”沈典御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顾青不敢抬头,怕被他察觉自己眸中的愤懑与不屑。 顾青轻呼了几口气,双手不住摩挲,他缓缓抬头:“下官回来了。他们没有为难下官。只是……” “只是什么?你们可是审了毛文?当真是他所为?”沈典御索性起身,绕过书桌,推开门来迎顾青。他快步行至顾青身侧,抬起右手好生拍了拍顾青的肩背,“难为你了。不急,进去歇歇,喝口茶再说。” 顾青心头生出诧异,怎的沈典御对自己,又是一副不曾有嫌隙的样儿? 他不明就里跟着沈典御进屋,瞧见屋里坐于角落处的于奉御,才回过神来。 多半还是在演戏。顾青心中冷笑几声,倒真是时刻都舍不得那副体恤下属的好面具。 顾青眼神木讷,接过茶水,一饮而尽。 沈典御同于奉御盯着他,尤其是于奉御,面色急切:“你倒是说啊,审得如何了?毛文认罪了?还是他们又想用刑?会不会牵连尚酝局?” 顾青只觉耳边嗡嗡作响。 他恨不得将他二人推开,让他们闭嘴。 再将沈典御揍上一顿,逼他说出实情。 可他不能。 他放下茶杯,不住摩挲着双手,眸色闪躲,装出惊惧之像,口齿嗫嚅:“毛文畏罪自杀了。他留下遗书,说一切都是他所为。盗伏藏豆,与外人勾结,甚至设计杀陆晓飞,都是他一人所为。” “怎,怎会如此?”于奉御最是急切,可真听了这话,又一屁股跌回椅中,他不住踹着粗气,似是不敢相信,又连倒了好几杯茶水,一杯接一杯,“当真,当真是他?可他平日瞧着,也就是个普通酒工,手艺平平,没少躲懒,怎,怎会……” 沈典御亦是后仰身子,抬头看向窗外,默不作声。 良久,沈典御缓缓开口:“他死前可有受罪?” “不曾。彼时还未开始审讯。”顾青直勾勾看着沈典御,眼神木讷,实则试图看出几分蹊跷来。 沈典御喉头动了动,一手轻抚于眼前,片刻后,他眼中竟闪烁着泪花:“如此一来,死无对证,不管是不是毛文一人所为,此案恐怕都断在此处。” “大人,如此作恶之人,有什么好惋惜的。”于奉御回过神来,伏藏豆丢失,内外勾结,前前后后,大家伙提心吊胆,如今毛文自戕,多半不会牵连尚酝局,恐怕这是最好的接过。 沈典御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话虽如此,终究还是本官不曾体谅下属心境,若早些察觉,毛文恐不会犯下大错。” 顾青怔在原地,冷眼瞧他二人一来一回,隐约是有悲意,可明摆着他们都不愿再追究,认为此事就是毛文一人所为。 他二人究竟知道多少? 顾青心底涌起一阵凉意。 不,就算不能冲动,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顾青深吸了口气,面露狐疑之色:“大人,此事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喔?”沈典御脊背挺直了些,于奉御也凑上前来。 顾青装作疑惑不解,将毛文和伏藏豆香味一事缓缓道来,他眼珠子转了好几圈,甚是疑惑:“大人,下官这几日,几乎日日同伏藏豆打交道,那气味你们是知道的,可毛文身上,似乎无人提及此事?” 此言一出,沈典御略微抬起右手,又立马放了下去,顾青看得一清二楚,他心中警铃大作,沈典御心中有鬼! 沈典御不知是否察觉,他面露迟疑:“你这么一说,确实有几分道理,本官方才想闻闻自己衣袍上的气味,无需凑到鼻前,已有动静。” 于奉御面色古怪看着他二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尚酝局里谁身上没有味道?每日各种酒香用料混杂,毛文天天混在酒工堆里,都是大男人,谁愿意凑到他跟前细细闻?再说了,就不兴他每回都洗完澡再回来?麻烦是麻烦,可宫外之人若下了大力气想拉拢咱们,一点洗澡的热汤水都不愿烧?” 顾青缓缓点头:“这么说来,也有道理。” 沈典御摆了摆手:“无妨,这些疑虑,若探事司认为有假,他们自会去查证。咱们只需守好尚酝局,不要给他们钻空子,趁机栽赃便是。眼下探事司不拘着你了,还是抓紧调酒吧。” 顾青连忙点头称是,快步退了出去。 出了值房,顾青几乎敢断定,沈典御有问题。 不然便该像于奉御一般,而不是第一时间不自觉想闻他自己的衣袍。 虽被他搪塞过去,可顾青不信。 只是沈典御说得对,眼下调酒一事要紧,自己要查清毛文之事,也不能误了差事。 顾青抬眸看了眼天色,已快傍晚,今日一过,便只余五日了。 他叹了口气,眸色渐渐犀利起来。 转眼间,只余一日。 顾青这几日恨不得将床铺搬来酿酒坊。他盯着最新调出的酒,神色复杂。 这酒的香气,是风味浓烈的酱香酒无疑,入口也是极为绵柔,芳香浓郁,甚至回味也算悠长。 可是口感还是有些单一,同香气有些许不相宜。 他心知这是必然,短短几日用酒曲渣勾调出的酒,就算有伏藏豆激发香味,加之多般勾调,能有此水准,已是不易。 只是不知官家品尝后,是否会准允尚酝局花大气力,再花个一两年甚至更久去酿制。 他亦请沈怀瑾来尝,沈怀瑾同他的想法差不多,好是好,就是有些美中不足。 沈典御盯着手中的酒,心里头极不是滋味。 第161章 酒具 缘由无它,沈怀瑾自己在家中私调的酒,风味并未超出此酒,甚至有些许不及。 他微眯双眸,定是因为家中用料用具皆比不上尚酝局所致。 不然自己岂会输给这白眼狼? 倒是便宜了顾青,沈怀瑾心中冷哼一声,如此一来,自己也没有必要拿出自己私酿的酒。 况且前几日听顾青话里话外,探事司还是在怀疑此事,并未笃定是毛文一人所为。 若他们循着蛛丝马迹追查,自己一时不好交代这酒的由来。 也不是完全没法子,好比在酿酒坊找间屋子,自己在里头待一夜,说是运道好,调了出来…… 可这多少有些牵强。放在平日,无人敢质疑。可如此紧要关头,还是谨慎些。 想到此处,沈怀瑾双眸眯起,怪只怪弓彬同陆晓飞狮子大开口,非逼得自己栽赃嫁祸,不然不会如此麻烦,自己也能用这法子蒙混过关。沈怀瑾在心中冷笑几声,一条人命而已,做了便做了,有什么好瞻前顾后的。 沈怀瑾细品口中之酒,此番官家究竟会作何评价? 若官家满意,只需说顾青此酒是在他关照下调出。 若官家尝了不悦,便推给顾青。 沈怀瑾想到此处,心情好了些,他缓缓放下酒杯,单手轻轻拍了拍顾青的肩背,语重心长道:“顾青啊,莫急,短短一月,甚至用了伏藏豆只有几日,能有此番风味,已是不易。咱们也尽力了。明日就照实献上,想来官家体恤咱们,不会责怪。” “多谢大人宽慰。” 翌日一大早,顾青就到了酿酒坊,确认无误后,将调出的酒倒入内侍省一早送来的白玉莲纹执壶,静待官家召见。 一直候到快酉时,官家跟前的内侍才来传信,让沈怀瑾和顾青往御花园去。 顾青细细试了酒,确认风味无误,亲手端着,跟在沈怀瑾身后。 官家依旧半倚半卧在他最爱的那间小亭里,两名青衣侍女安静地立于一旁,轻轻摇着素色大扇。 几阵风吹过,亭柱上的纱幔缓缓漾起,简直挠进官家心里头。 他见亭外小道上有了动静,些微直起身子:“秦宏,可是沈卿和……” “顾青顾奉御。”秦宏小声道,“陛下,他二人已候在外头,可是宣召?” “宣!”官家眸中闪过几丝精光,索性从榻上起来,坐到石桌边,颇有些翘首以待。 沈怀瑾同顾青行完礼,沈怀瑾还欲介绍一二,官家摆了摆手:“沈卿,直接上酒便是。朕特意寻了个清净地儿,就是想好好品品。” 顾青会意,将手中朱漆木盘交给内侍,恭谨立于一旁。 几名内侍各自验毒,试酒,方将那白玉酒壶置于石桌上,秦宏利索地斟上八分满,官家迫不及待,端起酒盏,放在鼻前。 “不错,比起上回,酱香香气更为浓厚,果真别具一格。”官家轻闭双眼,轻轻嗅了几下,才缓缓睁眼。 他轻晃酒盏,淡琥珀色的酒液与白玉酒盏最是相宜,里头没有杂质,瞧着甚是澄澈。 嗅其香,观其色,官家终于舍得饮上一口,他轻抿嘴唇,一口酒被啜入唇齿间。 霎时间,一股醇厚浓烈的酒香在口中炸开,比宫中惯常酿制的黄酒风味复杂不少,也不像上次的酒,徒有香气,口感跟不上。 官家微微晃着头,这浓厚丰富的口感,有几分当年的模样了。 只是短短几息后,官家微蹙眉头,这酒前劲十足,却是后味不够,他方开始细品,酒香余韵已散。 眼见官家蹙眉,秦宏飞快打量着沈怀瑾与顾青,顾青见沈怀瑾不欲言语,索性上前两步,行礼跪地:“陛下,此酒可还适口?” 官家轻放下酒盏,略微抬眸睨了顾青一眼:“还行,颇有几分当年的风味。只是可惜,余韵不足啊。” “陛下,许是因为这是调制之酒,若有更多时日,后韵许能补足。” 沈怀瑾见顾青如此直白,额上冒出几滴细密汗珠,他偷瞄了几眼官家的脸色,却是琢磨不透。 眼见官家一直沉默不语,沈怀瑾跪倒在地,正欲开脱,不料官家的声音缓缓传来。 比平日里的慵懒不少,好似神游太虚,眼下只留虚壳。 “当年……那人也是如此说道。不过朕总觉着这都是谦词,当年之酒的后韵,虽算不得绵长,但也比这壶要好上不少。” 此语一出,沈怀瑾和顾青不约而同,叩首在地。不待他二人多言,官家自顾自继续回忆起来。 “倒也不怪你们。时日确实短。不过朕依稀记得,当年的酒具,大有讲究,好像是……”官家侧目,看了身侧的秦宏一眼。 “奴才若没记错,应是西南小国进贡的犀角杯,那酒杯能增添酒液的风味。”秦宏眼珠子转得飞快,脱口而出,可也只是点到即止,“陛下,那酒杯后来……” 官家摆了摆手:“罢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人都罚了,区区一个杯子,能掀起什么风浪。依朕看,你们都是吃饱了撑的,老是琢磨那些鸡毛蒜皮之事。” 顾青心头一沉,难道这是在说当年阿爹一案?当初的案子,同这犀角杯有关? 好似在何处见过犀角杯三字,一时又想不起来。 现下尚酝局倒是不曾用犀角杯。 顾青装作心中忐忑,将额头死死抵在青石板上,好教亭中几人瞧不出蹊跷。他极轻微地呼着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如此时刻,越得沉住气。 “瞧瞧,你给顾奉御吓成什么样了。”官家许是瞧见顾青如此,嘴角竟浮起笑容,“起来吧。沈卿你也是,难道朕还会怪罪你二人不成?短短一月,已是不易。只是……” 官家的右手不住摩挲身前的白玉酒盏,眸色深幽,叫人琢磨不透。 沈怀瑾小心瞄了眼秦宏,二人视线对上,秦宏将左手从袖中伸出,几乎微不可见地摆了摆,示意沈怀瑾稍安勿躁。 “沈卿,依你看,若眼下就让尚酝局照着这个风味酿制,你们需要多久?一年,两年?”官家话锋一转。 第162章 圣意 沈怀瑾听了官家问话,心里细细琢磨了一番,一年,两年,这哪有定数。 万一夸下海口,不是官家想要的,谁来担责。 但兴许过个一年两载,官家早就不惦记着此事。 沈怀瑾心中乱作一团,可眼下官家惦记的不就是十几年前的旧味吗? “嗯?”官家的声音里多了些许威严之意。 顾青略微抬头,瞄了几眼沈怀瑾,秦宏眸中略带紧张,也瞧着沈怀瑾。 “微臣在想,是不是仍旧想些法子,还是先让陛下尝尝味。若陛下对香气,口感前劲余韵都满意了,尚酝局再试酿,如此把握大些,也免得言官动不动就置喙。”沈怀瑾额上细汗已变作豆大汗珠,他也是灵机一动,想起近来前朝有新晋言官不要命,进言弹劾曹永禄,四处搜刮奇珍异宝,所费颇多只为博官家一笑…… 此言一出,秦宏还有周遭的内侍宫女都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官家却是哈哈大笑:“好啊,如今你也会替朕当家了,嗯?” “微臣不敢!还望陛下恕罪!”沈怀瑾俯身在地,脊背微微发抖。 这番话实属险招。 若搁在从前,沈怀瑾万万不会如此,大不了领了命,回去耗个一年两载,中间慢慢寻些能博官家欢心的法子,能不能酿成,也就不重要了。反正官家在尚酝局的恩宠,都只在自己一人身上。 可顾青的酿艺着实惊人,自己若不趁着这当口,奉圣谕尽快找到当年之酒的法子,保不齐顾青又有什么歪脑筋,夺了官家恩宠。 属实夜长梦多。 况且当年之事,他依稀记得,那酒具属实增添了不少风味,若能重新启用,能省不少事。只是旧案之后,那酒具就成了忌讳。 若不让官家亲自开口,谁也没有法子。 加之因为曹永禄一事,说不好今后内侍省各番用度都会缩减,酿酒若没个准信,恐怕也没法撒开手脚尽情试酿。 沈怀瑾心中暗叹了口气,不知赌没赌对。 “起来吧。朕知道,你是个实诚人。换作旁人,早就应下了,一两年后的事,谁说得准?”官家言语间多了几分悦色,“可依朕看,你们已尽了全力。是不是想讨个恩旨,但怕怵了朕的眉头?” “陛下圣明!微臣心中这点小心思,在陛下跟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沈怀瑾松了半口气,看来这次是赌着了。 “罢了。”官家摆了摆手,“秦宏,当年那个什么犀角杯,现在何处?去取了来,送去尚酝局,让他们琢磨琢磨。” 秦宏好不容易舒了口气,刚起身,听见这句,心中叫苦不迭,他一脸委屈道:“陛下,当年那件事后,这犀角杯充作关键物证,恐怕早就不在内侍省了。至于究竟在何处……兴许因着……不祥,被销毁了也是有的。” “销毁?朕可有下令要销毁?”官家睨了眼秦宏,“你们一个个,都来做朕的主了?” “奴才不敢!陛下,且容奴才查证一番!”秦宏俯身在地,不敢多言。 “罢了。立马去寻!若是寻不到,叫上探事司帮忙。还有你们尚酝局,也多盯着点,当年的酒具,难道你们没有记载?朕再给你们一个月,一个月后,朕要尝到比今日更好的酱香酒。”官家不耐烦地看向亭中几人,“今儿这酒,是谁调的?” 顾青还沉浸在当年之事的猜想中,倒是沈怀瑾,眼珠子转得飞快,他瞧着官家此刻似有怒意,心叫不好。 “大人,前些日子微臣身体抱恙,是顾青顾奉御调制的。”沈怀瑾飞快道。 “喔?又是顾奉御。既然如此,此事仍旧交给你总领。”官家并未多看顾青一眼,只是拂袖起身,往亭外去。 秦宏赶紧跟上,临走前不忘瞪了沈怀瑾几眼。 “好了,官家走了,起来吧。”不知过了多久,沈怀瑾的声音从顾青头顶上缓缓传来。 顾青闭上眼,深呼了口气,不要再沉溺于当年之事,眼下得先糊弄过去。 顾青揉了揉麻胀的膝盖,扶着腿起身:“大人,顾青惶恐。” 沈怀瑾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没法子的事,官家心意难测,如今就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回去多盯着点秦公公这处,一有动静立刻来报。若能寻到那犀角杯,咱们也不用忙活了。” 见沈怀瑾主动提起犀角杯,顾青心头大喜,他装出疑惑面容:“大人,这犀角杯若真如此厉害,怎不见旁人提起?尚酝局也不曾提及。还有你们所言旧案?难道是……” 他环顾四周,见没有旁人,面上攀上几许紧张焦灼之色,将声音压得极低:“难道是当年阿爹的案子?大人,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胡闹!你以为官家当真不在意当年之事了?他未曾明言,咱们就不要妄加议论。我跟你说过多少遍,莫要再提旧案。你只需知道,犀角杯能增添酒液风味,它就是个酒具,同案子无关。”沈怀瑾瞪着顾青,心中疑窦渐生,这小崽子,明明有同自己撕破脸之像,怎的今日又如此讨好。 无非是想套话,险些着了道。 顾青见沈怀瑾如此,心知他不愿明说。 好在眼下不是毫无头绪。官家下令要找杯子,谁敢不从? 自己掺和进去,怎么都能寻得些许当年的蛛丝马迹。 保不齐先前不能看不让看的卷宗,眼下都能过手。 他压根不信如此要紧的案子,会没有丝毫记载。 无非是自己够不着罢了。 念及于此,顾青懒得同沈怀瑾撕破脸,他索性躬手行礼:“下官知道了,多谢大人提点。下官必定认真办好此事。” 沈怀瑾睨了他几眼,摆了摆手,径直往尚酝局去。 夜深后,服侍官家歇下,秦宏眸色微凝,候在寝殿廊下。 “公公,犀角杯一事……”一旁的灰衣小太监躬着腰,立于秦宏身后半步,面露忧虑。 “有什么好担心的。官家无非惦记着酒。本公压根没打算插手此事。官家最后说了,让顾青顶着。本公自是将此事扔给探事司和尚酝局,只需盯着些。”秦宏眯着双眸,举重若轻道。 第163章 恐惧 小太监点了点头,似懂非懂。 秦宏懒得搭理他,抬眸看了眼天上那大银盘,心里头越发松快。 探事司是曹永禄的,沈怀瑾同他们不对付,此番看他们相争,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差事没办好,推给曹永禄就是,自己再给沈怀瑾美言几句,以后沈怀瑾想必更得巴结自己。 差事办好了,无非多夸夸沈怀瑾,暗示些自己引荐之功。 还有那个顾青,近来也是颇受官家赏识,想来是沈怀瑾的左膀右臂,他总领此事,无需单独顾及。 念及此处,秦宏嘴角不自觉勾起,他微微侧身:“给探事司送信的人,回来没?” “回公公,早回来了,说是知道了。”灰衣小太监麻利道。 “如此甚好。” 此刻的肃正堂,崔景湛一人独倚于主位木椅里头,眸色空洞。 一月之内,务必寻到十七年前,尚酝局献酱香酒时所用的贡品犀角杯,交由尚酝局调酒用。 半个多时辰了,这句话一直在崔景湛心中回响。 来传官家口谕的太监暗示了,此事确同旧案有关,但官家眼下关心这口酒,似乎有所松动,但还是得小心些。 崔景湛皱起眉头,倒是个彻查当年之事的好机会,只要不越界,便无碍。 可一旦涉及当年之事,自己阿爹身涉此案之事,多半瞒不住。 若被兄长知道…… 崔景湛深吸了口气,苦笑几声,这一日还是要来了吗? 他收回视线,望向身前桌上上了锁的小木匣,手不自觉攀了上去,紧紧握住。 直到锁头硌得手生痛,他也不肯放手。 好像只有此番痛感,能将他的神魂留在此处,提醒他,不要妄图逃离。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麻胀的右手,盯着手心的惨白,一丝一丝恢复血色。 终究是要面对的,大不了就是被兄长厌弃。 便是能如毛文一般,死在兄长怀里,也不错,不是吗? 崔景湛晃了晃头,不,自己不能倒下,就算被兄长厌弃,他也要始终护在兄长身前。 除非是兄长亲手杀了自己。 想到此处,崔景湛面上露出几分诡异的笑容,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霎时添了几许蜜意。 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就在此时,厅堂外传来动静,是闻荣。 “司使大人,这几日属下反复查证过了,毛文遗书所言,都能对上。”闻荣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低头垂眸,不敢看崔景湛。 “没有漏洞?”崔景湛坐直了身子,言语间满是疑惑。 “暂且,没有……”闻荣咽了口唾沫,“从尚酝局诸人进出的记载上看,制皮影的匠人接到委托,和交货的时日,毛文均不当值。毛文的经历属实,他前后当过学徒的行当,铺子都有人证,他奶奶这些年所服药材,药铺医馆皆有记载。宫城边墙,那几个隐蔽的狗洞也确实存在。若说还有什么蹊跷,只剩弓彬,眼下他是逃犯,也是证人,他究竟有没有同陆晓飞密谋重建暗线……还有……” “还有什么?”崔景湛不耐烦起来。 “还有那个宫外的幕后之人,属下一时没有头绪。这伙人想来藏得颇深,上回咱们端了弓彬一伙后,想必他们一直蛰伏在深处,等着另起东山的机会。想来就是想看看毛文能不能搞出不一样的酒来。”闻荣转了转眼珠子,小心猜测道。 崔景湛摆了摆手,让闻荣先退下。 他单肘撑着鬓间,斜倚在桌边。 此事要么确实如此,背后之人藏得颇深。 要么另有隐情,不一定有什么宫外之人操纵。 一个不存在的人,自然怎么查也查不出。 眼下查了好几日,都没有旁的头绪,只是多了一桩桩证据,证实毛文的遗书。 是不是太巧了些,他要么不曾留下证据,要么留下的证据处处都能指向他就是罪魁祸首。 这不明摆着是个垫背的? 可这都只是他的猜测。 眼下疑点只有两处,不,一处半。 半处就是毛文身上没有香味同沈怀瑾身上的香味,只算一半,因为都有勉强能解释的说头。毛文可以说每次细心洗掉了。沈怀瑾可以说是生病之时,酒香混着药香甚至体香,再混些旁的,时日已久,很难复原。就算丁晚梨一人能作证,拿不准的香味一事,不算铁证。 还有一处,便是弓彬。眼下他虽洗脱了杀人嫌疑,可陆记香铺往来之人,究竟是谁,他到底有没有密谋,只有寻到他才有可能知道。 念及此处,崔景湛不自觉伸手摸向自己腰间的玉佩,难不成自己日日骑着马,绕着东京城一圈接一圈溜达? 如今多了一起命案,弓彬藏得更严实,远不像前些日子,每日还会游走在外,外头的弟兄们还能寻到些蛛丝马迹。 不对…… 彼时查得也严,就算没有这几日严,明明打了那么多次照面,弓彬为何还要不停露面? 彼时他若藏在陆记香铺,如毛文所言,那二人有勾结,他大可以安稳藏在那儿,无需每日出门。 如今他又藏在何处,居然可以不露面,岂不是有更为可靠之人在掩护? 难道还有如陆晓飞之人?还是说先前弓彬也在寻一个如自己之人?只是因为没来得及亮出玉佩,弓彬不敢笃定? 反复出现在自己面前,崔景湛双眸微眯,看来弓彬对自己的身份有过些许猜测。 一个念头打心底浮起,兴许是因着这几日,自己都在探事司,甚少出宫,手下的弟兄们也暂缓搜寻弓彬,弓彬便是出门,遇着开封府刑部暗探的机会更多,恐会被截胡。 崔景湛眉头微挑,看来一边找犀角杯,还要一边抽空出去转几圈。他冷笑几声,还真被自己猜中了,就算不是骑着马四处晃悠,好歹要放出信去,自己何时会去何地。 弓彬此番想必更为谨慎,这消息还不能放得太过明显。 崔景湛不住揉着眉头,这些差事,不算难,但一个比一个费心力。 他看了眼闻荣放下的卷宗,眼下没有道理再围着尚酝局了。这几日内侍省往来尚酝局办差之人,已颇有微词。 第164章 收买人心 崔景湛似是想到什么,飞快写了一张小纸条,用老法子,传给顾青。 他嘴角勾起,食指在桌上敲击的节奏难得轻快。 此番尚酝局恢复平静,沈怀瑾必会渐渐放松警惕。若兄长能套到什么话,说不定还能有新线索。 眼下兄长同沈怀瑾在决裂边缘,也不必藏着掖着。 再者,这是宫里,想来沈怀瑾不敢明目张胆残害手下奉御。 兄长如今领了官家圣命,沈怀瑾一时半会拿他也没法子。 念及于此,崔景湛眸中闪过兴奋之色,不知是因着能找到新线索,还是兄长终于要发现沈怀瑾的真面目。 兄长即将远离一个伪善之人,身边可信赖的之人,越来越少。 他会不会更为倚重自己?同自己走得更近些? 崔景湛心里的疯狂念头更盛,他眸中平添了几许野兽嗜血的欲望之色。 尚酝局这头,禁军趁着月色,悄无声息撤离了。本已下值好不容易能出宫休沐的几名酒工守在尚酝局门口,见着门外动静,倏然起身:“能出去了!” “你瞎激动个什么事,不看看什么时辰了。宫门都落钥了,这会也出不去。” “你才瞎,明儿一早再走就是了。” 不出一盏茶的工夫,消息传遍了整个尚酝局。 值房里头,于奉御手里拿着酒具记载的册子,不住打着哈欠。他时不时撇着嘴往门外望几眼,好几个时辰了,还停在前头几页。 倒是沈怀瑾,桌上好几本册子已经翻得差不多,他看了眼于奉御,苦笑着摇了摇头。 “大人,此事顾青总领,您也太宠他了。他回房歇着了,咱们在这忙活。老这么下去,下官心里头可有些不舒坦。”于奉御察觉到沈怀瑾的视线,半真半假埋怨了几句。 “你不是不知道,他为了今儿献酒,好几夜没闭眼了。眼下既然无事,大家伙酿酒也没有心思,能找点蛛丝马迹,就帮衬一二吧。别以为本官不知道,你就是回了卧房,也睡不踏实。”沈怀瑾并未恼怒,只是淡淡道。 于奉御眉头微挑,沈典御此言也有几分道理。 正当他愁眉苦脸时,外头有酒工快步而来,语带喜悦:“大人,大人!禁军们撤了!” 于奉御闻言,腾地起身,顾不得仪态,冲到门边探头出去:“当真?” “真的!小的方才一直在院门边守着,方才小的们还出去转了一圈,围在外头的禁军全撤了!”那酒工喘着粗气,“小的想着赶紧来报信。” 于奉御顾不得搭理他,退回屋内,冲到沈怀瑾桌前:“大人!您可听到了?” “自是听到了。本官又没有耳聋。”沈怀瑾抬眸,瞪了于奉御一眼,嘴角却是压不住地勾起,“本官是不是叮嘱过你好些遍,凡事不要喜形于色……” 于奉御连连点头:“是,是,是!是下官喜形于色了。”言罢,他自顾自拿起桌上倒扣的茶杯,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终于松快些了。大人,您也来点?”于奉御嘴上说着,又倒了杯。 沈怀瑾接过于奉御递来的茶水,小口啜着。 毛文眼看就这么折了,虽有些可惜,这些年很少有如此听话的狗了。 眼下于轩倒是掏心掏肺的。这半年来,心里有什么小算盘,多半也不瞒着自己。 如今还敢大大咧咧,喝完茶水,才给自己倒。 沈怀瑾心中冷哼几声,这些小事,便让着他们这些小崽子。 只要能为他所用,这些小节都无所谓。 “行了,时辰不早了。如今也算是松了口气。你回去歇着吧。”沈怀瑾略微低头,继续翻看书册。 “大人,您还不歇?”于奉御自是想回房,眼下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同沈典御是亲近,可也只敢在倒茶这些小事上偶尔“率真”一把,说不定上官还觉着自己没心眼呢。 可将上官一人撇在此处,自己回去歇着,还是有些冒险。 “罢了。本官同你一道。”沈怀瑾晃了晃脖颈,耸着肩背缓缓起身,似是想起什么,“对了,毛文死了,他的尸身按律恐怕会抛去乱葬岗,咱们做不了啥。你看看他还有没有什么家人,带些银钱去。” 不待于奉御回话,沈怀瑾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此事莫要声张,是本官自己的银钱。也算是同僚一场。他虽吃里扒外,好在没牵连咱们,这一年多,也干了不少活。” 于奉御撇着嘴借过钱:“下官记得他还有位奶奶在世,休沐时下官打听打听。” 都说在宫里办差风光,可说起来,尚酝局的酒工,说不定还比不上外头正店酒楼里领头的酒师,便是鸡尾,能得东家赏识,攒些银钱不是难事。 可在尚酝局里头,不知道要混多少年才能出人头地。 毛文虽可恶,这几天隐约听了些传言,据说是为了给奶奶治病。 于奉御不自觉想起先前那位丁奉御,也是为了家人。 这些幕后之人,以人命为饵!当真可恶! 还好自己孑然一身,平日休沐也不爱出宫,不然指不定盯到自己身上,恐怕自己也难以脱身…… “想什么呢?”沈怀瑾见于奉御手里捏着钱,眼神木讷,又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有些替他不值。活这么一辈子,不值当。”于奉御叹了口气,将桌上的书册收好,往边上让了让,示意沈怀瑾走前边。 沈怀瑾亦叹了口气,心里却是鄙夷不已。 若不是于奉御没什么好拿捏的,这回死的可说不好是谁。 不过在尚酝局里,也需要个不知道自己真实面目,追随大家眼中沈怀瑾的好奉御。 听着于奉御恭谨跟在身后的步子,沈怀瑾微晃着头,甚是受用。 天擦亮时,顾青早早起身,听了外头酒工议论,这才得知,昨儿禁军撤离了。 他见着桌上压在烛台下的纸条,心头一惊,赶紧拿了起来。 还好,封痕还在,没被旁人见过。 他看了一眼床榻,自己竟睡得如此之死。 顾不得许多,他草草看了几眼,面色越发难看。 第165章 摊牌 此事布局之精妙,竟真坐实是毛文所为…… 不,他不信。顾青攒紧纸条,手指尖恨不得将纸条撵进掌心。 手上钻心的痛一阵阵传来,良久,顾青趁着天色还未大亮,赶紧燃了烛火,将纸条烧了,再熄掉烛火。 他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灰烬,就算毛文参与此事,他不可能一人布下此局。 眼下禁军撤离才一夜,沈怀瑾来不及出宫,应来不及布置,问得越早,兴许能问出的端倪越多。 顾青用冷水洗了把脸,整理好衣袍,眸色坚定,缓步往值房去。 大早上,果然只有沈怀瑾一人在值房里头。 顾青心中冷哼几声,倒是方便他拉着沈怀瑾对峙了。 顾青交代外头值守的杂役走远些,自己同沈典御有要事要谈,无论谁来,都暂且拦住。 杂役心知顾青近来接了新的圣命,不敢怠慢,连声应下后,缩着脖子恭谨让到一旁。 顾青进了值房,不待沈怀瑾开口,他自顾自关好门窗,缓步行至书桌前,盯着书桌后的沈怀瑾,默不作声。 “顾青来了?这是何意?”沈怀瑾斟了杯茶水,往顾青身前推去,扬起下巴指了指门窗。 “多谢沈典御。”顾青索性坐下,他直勾勾看着沈怀瑾,“把门窗关紧些,免得丑事传扬出去,不好听。” “丑事?”沈怀瑾眉头紧锁,身子微微前倾,“可是尚酝局发生了什么?可要紧?” “大人当真,时刻记挂着尚酝局。倒是丝毫不关心自己。”顾青皮笑肉不笑,“大人难道真不知,下官所问何事?” 沈怀瑾甚少见顾青如此,他凝眸多看了顾青几眼,嗤笑几声:“本官知道,寻犀角杯一事,甚是难办。官家指名让你来,本官已在帮着找寻了。剩下的事,还是得你自己来。你就算心中再憋闷,也不能跑来本官这胡言乱语。” “既然如此,下官就直言了。”顾青心中的失望一层层涌起,冲到口边,“陆晓飞一案,还有伏藏豆,下官以为,不是毛文一人所为。” “喔?可是你在探事司听见什么小道消息?还是说探事司又想污蔑咱们尚酝局?”沈怀瑾瞪着眼,眸中满是惊惧。 顾青并未搭理他,只是自顾自道:“以毛文的酿艺,短短几日,他断断不知如何用伏藏豆激发酒曲香味。他也没那个胆量,一人翻墙入库房偷豆子,再潜出宫去。他更不会杀人。” “顾青,本官知道,毛文出事,你心里不好受。可此事以尘埃落定,连探事司都如此说,难道你还要掀出什么风浪来?”沈怀瑾言语淡淡,不似方才激动。 还以为这白眼狼崽子手中握有铁证,如今看来,无非是来发疯罢了。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顾青:“你若实在难受,本官可以准你休沐两日。不能再久了,不然犀角杯一事……” “你是不是拿准了,我没有证据?”顾青见沈怀瑾仍在演戏,心中没由来冒出一股嫌恶之感,“若没有证据,我怎会轻易前来?” “顾青,本官不知你在说什么。若你再如此胡言乱语,本官可要唤人了。”沈怀瑾眉头蹙起,上下打量顾青,他明明不像是带着什么物证前来的样儿。 “沈典御,此事你究竟参与多少?是你主使,毛文同谋,还是压根就是你一人所为,全部推到了毛文身上?”顾青瞪向沈怀瑾,不想放过他表情的一丝一毫。 “岂有此理!”沈怀瑾一掌重重拍在身前书桌上,跟前茶杯里头的茶水漾起涟漪,有一两滴茶水溅了出来,落在桌上。 “顾青,本官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现在退下,本官可以不追究今日之事。若你再如此胡闹,本官定会禀了内侍省,撤去你奉御之职。”沈怀瑾面色铁青,不留丝毫情面。 可顾青分明见着他眼角微微抖了几下。 沈怀瑾,心中有鬼。 就好似上回提起毛文身上的香气,沈怀瑾不自觉抬起袖子,想要闻闻。 顾青心中陡生一计,他面上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反而泛起笑意:“沈典御,你可还记得,你告假后,回过尚酝局几次。有一次,正是伏藏豆失窃好几日后,彼时内侍省还未送新的伏藏豆来。可那回,我分明闻见,你身上有伏藏豆激发酒曲后的焦香味,还混着些许药香。你以为酿酒坊到处都是酒香,大家伙不会留意。可我,闻到了。” 沈怀瑾眼角略微跳动,他深看了顾青几眼:“顾青,这些捕风捉影之事,没什么好说的。本官知道,你是真的累了,才会如此口不择言。劝也劝了,骂也骂了,你说,你想要本官如何是好?” 见沈怀瑾如此,顾青心中更加笃定:“这不是捕风捉影之事。当日的气味,我已经还原了出来。此事不难,用伏藏豆激发过的酒曲,还剩了些。我混了风寒所用药物的香气。我相信,再寻几个当日见过你的酒工酒人,让他们比对一二,定有人能闻出来。” “顾青,你不会如此天真,以为这能算作铁证?”沈怀瑾见顾青这番模样,心知他是有备而来,这回恐是推脱不掉了。 可若只有香气…… “就算探事司现在在我沈府搜出伏藏豆,我也能说,是有人栽赃陷害。”沈怀瑾索性不再辩解,他松散地倚回椅中,眼带威胁瞧着顾青,“你说官家信谁?” 顾青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好似吃了什么恶心之物,闻见比茅房还要晦气的秽物,一时逃脱不了,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没想到,沈怀瑾当真有如此面孔。 他怀疑过沈怀瑾很多次,可此番沈怀瑾丝毫不加掩饰,这副嘴脸竟是如此恶心。 “所以……你这是承认了?”顾青冷冷道。 “承认又如何?不承认又如何?你最多只有这些模棱两可的证据。”沈怀瑾见顾青如此,心下松了口气。演了这么久的戏,看来没有必要了,“你能拿本官怎样?” 第166章 谈判 “你!”顾青紧握双手,指尖直直抠入掌心,他强逼自己不要被激怒,“我不信你能一直如此嚣张下去,我总会找到确凿证据,让你的真面目,被世人看清。” “你记住,这是宫中,这是尚酝局,这里讲究律法,更讲究,谁更得恩宠。”沈怀瑾心中愉悦了不少,原来顾青手中没有证据,他轻笑几声,“你也别忘了,你的身份。官家仁慈,当年虽未牵连叶家众人,可你隐姓埋名,还入了尚酝局,若官家想追究,便是欺君之罪。至于官家到底会不会追究……” 此言一出,顾青心中对沈怀瑾的最后一丝妄想,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值房门窗紧闭,外头风声作响,卷着树叶时不时打在窗纸上,顾青听着,也好似打在他心头。 若自己身份被揭穿,遑论继续留在宫中。 眼下官家对自己的那点好奇和恩宠,在不祥旧案跟前,不值一提。 这么多次,就算官家明里暗里馋当年的酒了,甚至松口让他同探事司去寻犀角杯,可仍旧不愿提起阿爹名姓。 说明官家心中仍有芥蒂。 顾青可以赌,可他不敢赌。 就算官家仁慈,最多是不追究自己欺君之罪。 就算官家再馋那口酒,自己眼下也酿不出,便没有丝毫留罪人之子在尚酝局的理由。 自己一旦离宫,再难查当年之案的真相。 虽然景湛还在探事司,可难免不会连累他。就算他不被连累,自家的旧案,没有让他一人冒险的道理。 短短几息,顾青心中涌出无数个念头,这些念头肆意交缠,完全摸不到头,他胸口好似被大石压得无法喘息。 见顾青面色惨白,沈怀瑾面上得意之色更盛:“你进宫一年出头,本官在宫中多年,这其中的水有多深,你岂能斗得过本官?本官念在你是故人之子,可以不戳穿你。只要你能乖乖听话,以后本官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本官可以不追究今日之事。” 顾青紧咬后槽牙,桌下的双手反倒松开,随即,他面上攀上惧意,又装作叹了口气:“可你此番面目,着实让我畏惧。我怎知……就算我逃过今日这遭,我怎知他日会不会如同毛文一般,被你当做替死鬼,随意推了出去。” 沈怀瑾轻笑几声,还以为顾青是什么犟骨头,先前死犟着,眼下吓他一吓,搬出身世之言,他便退步了。 倒没有太蠢,果然同那些不知何处进了尚酝局的酒工酒人要聪慧。 他扬起下巴,指着顾青身前的茶盏:“茶水凉了,可要本官替你倒杯热的?” 顾青双眸微眯,看了眼身前的茶水,他迟疑片刻,缓缓端起,小啜了一口,随即一饮而尽。 “大人,今日是我唐突。毛文算得上是我在尚酝局唯一的好友,此事实在突然,我难以接受……我可以不追究此事,大人想要酒方,我亦心知肚明。”顾青心中飞快思索,若贸然示弱,沈怀瑾未必会信。 果然,沈怀瑾双眸眯起,仔细瞧着顾青:“听你这口气,是想同本官做交易了。” “在大人面前,我心中这点想法,果然藏不住。”顾青苦笑几声,“诚然,我接受不了大人行事,可方才那几句,也点醒了我。我大可以一往无前,莽干到底,可结果也说不好。最好的结果兴许是将大人一同治罪,我自己也被赶出宫去。可毛文不会复活,我继承不了阿爹遗志,也断断查不了当年旧案的真相。如此双输的局面,不是我想要的。” 沈怀瑾眸色复杂,端起身前的茶盏,轻啜一口:“继续。” “所以我斗胆同大人做个交易。此事我只当不知背后缘由,若当年酒方有了头绪,我会告知大人,绝无隐瞒;他日我若酿出旁的什么新酒,得官家赏识,都可以让给大人。作为报酬,大人献酒时,得带上我,不可独吞功劳,除此外,大人不能拦着我查当年之事,若能帮衬一二更好。”顾青低头垂眸片刻,好似下了很大决心,言语沉重缓缓道。 “你小子……”沈怀瑾深看了顾青几眼,饶有兴致嗤笑几声,“这些日子颇有进展,懂得同本官谈条件了。你如此笃定,本官会应下?” “我于大人还有些可以利用的价值,就能活命。”顾青迎上沈怀瑾的视线,不住抿着双唇,装作还是有些胆怯。 “很好,不愧是恩师之后。”沈怀瑾缓缓点头,“既然如此,不妨同本官交个底,当年的酒方,若是正儿八经的酿制,不是勾调,你现下有多少把握?可有头绪?” 顾青眉头微挑,好个老狐狸,不见真章,丝毫不愿退步。 他轻呼了口气:“大人,下官猜测,关键许在一曲多投,可究竟是几次,何时,尚不可知。所以下官一直在酒曲上做文章,毕竟能经得起一曲多投的酒曲,同尚酝局惯用的酒曲,定然不同。” 此言一出,沈怀瑾心下了然,难怪顾青一天到晚待在曲房。此事他也有所猜测,只是多年前一曲多投,乃是有酒工犯了错,没想到竟是关窍所在。 沈怀瑾面上露出些许探究之色:“一曲多投,你不觉得这是痴人说梦?” 顾青缓缓摇头:“既然可以一曲两投,为何不能多投。” 这句话好似一柄利刃,直插沈怀瑾心头。 这么多年,原来答案一直都在眼皮子底下。 沈怀瑾甚至有那么几瞬,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如叶弘文当年所言,自己于酿艺颇有些天赋,可惜墨守成规,不敢越雷池半步。 不,断断不是。若自己真的墨守成规,尚酝局这些年的成就如何解释? 况且一曲多投也只是猜测,毕竟眼下无人成功。 叶弘文留下的酒方,就一定是对的吗?当年他亦没有成功! 念及于此,沈怀瑾轻蔑地看了顾青几眼,仿佛在看当年的叶弘文。 罢了,就算当年的酒方仍虚无缥缈,顾青若能酿出别的酒,讨得官家欢心,也不错。 第167章 小心思 眼下稳住顾青,让他不要乱来,才是上策。 区区顾青,自己还不放在眼里。 只是这些日子,顾青同探事司走得有些近,虽不知为何,还是谨慎些。 过了这些日子,毛文一案揭过,若想收拾顾青,还不是轻而易举? “你说得甚是有理。只是眼下时日紧迫,来不及试酿。”沈怀瑾目光柔和了不少,“你且多花些气力,盯着探事司寻那犀角杯。” “大人这是应下了。”顾青试探道。 “不然呢?”沈怀瑾睨了眼桌上的书册,“昨儿本官可一直在找犀角杯的线索。” “多谢大人。”顾青缓缓点头,好歹今儿是对付过去了。 他盯着桌上书册,心中却是默念着毛文的名字。 就算毛文有罪,可幕后之人,亦不能放过。 顾青连叹了好几口气:“可惜当日一场大火,尚酝局旧档都烧没了。大人,当日犀角杯,究竟有什么端倪?大人莫误会,若事涉阿爹旧案,大人忌讳,可以只介绍犀角杯本身。” 沈怀瑾听着阿爹二字,心下一沉,听顾青说完,眉头又舒展了些。 “罢了,也没必要全都藏着掖着,办好眼下差事要紧。”沈怀瑾略微抬头,看向门口,眼神有些许迷离。 这犀角杯是西南那处,南诏国的贡品,约莫是十七八年前送入宫中,本有一套两只。案发前,那两只犀角杯被视为礼器,由鸿胪寺保管。不知为何,官家心血来潮,想试试用犀角杯饮酒。 叶弘文便取了一只回尚酝局,琢磨了几日,竟有意外收获。 “彼时本官虽为恩师弟子,平日里忙旁的酒务多些,跟着恩师准备献酒的,是本官的师兄。”沈怀瑾言语轻柔了些,好似坠入旧日光景,“据说那犀角杯内里塑有祈福文字,不仅能使酒液平添些许风味,若准备得当,杯中还会有祥瑞之兆。” “官家也用那犀角杯饮过一次酒,彼时还是试酒,只试了用犀角杯盛酒的风味,官家品尝后,大为赞赏,嘱咐宫宴上要见到祥瑞之兆。” “那次试酒,便是官家念念不忘的酱香风味的酒液?”顾青小声问道。 “正是。是恩师带着师兄试调的,究竟用的什么法子,本官也不是很清楚。”沈怀瑾双眸眯起,心底划过几许愤懑之意,“可惜,祥瑞之兆没见着,反被官家痛斥大逆不道。彼时本官候在殿外,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 “不出一个时辰,恩师便被赐死。师兄也跟着去了。还好没有牵连尚酝局旁人。”沈怀瑾言语淡淡。 顾青眉头蹙起,看来问题多半出在这犀角杯上。 如今倒是个好机会。 “那秦内侍为何说犀角杯恐怕下落不明?”顾青继续问道。 沈怀瑾面色凝重,缓缓摇头,亦叹了口气:“本官不知。照理讲,既是不祥之物,理应销毁。本官依稀记得,那套犀角杯的另一只,当时被销毁了。至于宫宴上那只,不知如今在何处。希望没有被毁掉。” 顾青难得认同沈怀瑾所言。 若犀角杯被毁,当年之案没了物证,如今这酒恐怕也调不成了。 二人都不言语,一时间,屋中气氛凝住不动,二人都有些尴尬。 “沈典御,内侍省派人来传信了。”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动静。 顾青舒了口气,利落起身,支起木窗,又快步走到门边,推开房门:“快请。” 顾青本欲离去,不料来人看了顾青身上官袍一眼:“这位想必是顾青顾奉御?” “正是。”顾青拱手问好。 “那正好,小的是为了犀角杯一事而来。”来人示意顾青同沈怀瑾一道,“二位不必如此客套。小的就是来告知一声,寻犀角杯一事,秦公公甚是上心,命小的们连夜找寻,可这犀角杯属实不在内侍省库房,内侍省也没有犀角杯的下落记载。恐怕要教二位失望了。” “无妨,无妨,还望公公转告秦公公一声,多谢他如此关注此事,改日本官定当面致谢。”沈怀瑾一脸好不惊讶的样子,看了顾青一眼,亲自送来人出去。 终于不用同沈怀瑾独自处于一室,顾青长吁了口气。 看来只能去寻景湛了。 此时的曹府。曹永禄有些坐立不安,不顾日头高悬,暗中急唤江福杰来府中见他。 曹府的书房里头,江福杰单腿跪在书桌前的墨黛底色云纹浙绣织毯上,静候曹永禄发话。 “你是说查了这么些日子,还没有进展?”曹永禄听不出情绪的话语,从头顶传来。江福杰喉头微动,脊背微微发抖。 “回曹公,也不是全然没有进展。”江福杰飞快接话,“顾青的身份明面上没有问题,可一旦要深查,就好似踢着铁桶一块,就像……” “就像什么?” “就像有人刻意打点过。属下寻不到丝毫人证。只有看似天衣无缝的书册记载。甚至连旧邻都没剩下一个。”江福杰斩钉截铁道,“有此能力之人……属下顺藤摸瓜,多半是探事司暗中所为。”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曹永禄的声音中多了几分威压之气。 “属下明白。属下万不敢攀诬探事司,只是曹公先前有言,还要留意顾青同崔司使的关系,若没有蛛丝马迹,属下不敢如此猜测。”江福杰沉住气,缓缓道来。 曹永禄看了江福杰几眼,确实有些蹊跷。虽没有铁证,但崔景湛嫌疑最大。 他略微凝眸,思索几息:“若从顾青入手有难度,那就查崔景湛。查他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如此帮顾青。兴许会有所助益。” “属下领命!”江福杰心下舒了口气,还好曹永禄没有怪罪。 趁曹永禄不曾发难,江福杰飞快退下。 盯着织毯上的云纹,曹永禄心中疑虑更盛。 眼下局势倒是有些扑朔迷离,好似在云雾里头。 官家越来越器重顾青,竟钦点他寻找当年的犀角杯。 他若真是叶弘文后人,被他找着杯子,不知会掀起何等风波。 第168章 兴致 细细想来,顾青入宫,会不会是为了查当年之事…… 曹永禄嘴角泛起诡异笑容,倒真是有些意思,区区小儿,竟想蚍蜉撼树。 他不自觉轻抚拇指上的墨玉扳指,当年旧案,算起来,转眼已有……若没记错,已有十七年。叶弘文这厮死犟不从,自己只得给他些颜色看看。 当年应是派了鸿胪寺的姓崔的去办的,不知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就算有什么蛛丝马迹,都十七年了,难道还能翻出水花? 倒是这姓崔的,曹永禄眉头微挑,崔景湛也姓崔。 方才只让江福杰查他是何人,没想到这层。 他依稀记得,当年下头的人回报,崔府上下连同仆役近百口,都死于大火中,没有蹊跷。 崔景湛这些孤儿,买回来之前也都查过身世,当初并无异样。 兴许只是巧合。 可话说回来,若江福杰所查属实,崔景湛为何要暗中帮顾青? 曹永禄轻笑出声,唤了门外侍女进屋,侍女轻提起桌上茶壶,小心斟了一杯茶水,又缓步退下。 崔景湛缓缓端起茶盏,晃了几圈。今日前,他有些微担心,崔景湛同顾青真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连,以后用崔景湛也用得不顺心。可此刻,他只希望,这二人关系越亲密越好。 如此一来,何愁拿捏不了顾青? 区区两个小子,杀了何难,可平白无故让他二人都对自己死心塌地,还是得下些功夫。 若两人能互相牵制,顾着对方……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曹永禄啜了几口茶水,面色红润些许。他微晃脖颈,哼起近来新听到的小曲儿,甚是惬意。 肃正堂内,闻荣送走内侍省来传话的小太监,面色有些古怪。 “一大早的,这是怎么了?”崔景湛打卧房来,放进肃正堂院门,见着闻荣如此,随口问道。 “司使大人,内侍省的来过,说那犀角杯,不在内侍省库房,此事他们就不掺和了,免得耽误圣命,有劳咱们探事司同尚酝局多费心。”闻荣低声飞快道,“大人,他们这不是明摆着不想担责嘛,才一夜,内侍省库房那般大,难道就清查完了?” 崔景湛摆了摆手,示意闻荣稍安勿躁。 “若是当年旧物,勉强能留在内侍省库房,已是不易,定无人敢拿出来用。想必是在什么存放旧物的角落,只需清查那一带便是。再说了,如此一来,更显得秦宏甚是重视此事。”崔景湛言语淡淡,往乌木长桌后去。 闻荣快步跟上,连连点头,又琢磨出些许异样。 司使大人今儿同平日倒是大不一样,平日里司使大人多半懒得搭理他们,方才却耐心解释一番。 想来司使大人今儿兴致颇高。 闻荣心头一颤,飞快琢磨起来,近来有没有什么坏消息,赶紧趁着这遭回禀才是。 殊不知,崔景湛此刻心头已乱作一团,方才几句也是为了掩饰心头乱绪。 只是闻荣在场,眼下他也不能露出丝毫异样。 倒是比平时惊惧慌乱起来要好些,崔景湛强逼自己不要瞎想,只专注于寻找犀角杯一事上。 “闻荣,探事司的旧档,都存于何处?”崔景湛看向闻荣。 “回司使大人,都在案牍房。”闻荣脱口而出,几息后,他回过神来,司使大人自不是要问这等废话,“听闻还有些绝密旧档,在案牍房后头的小院中,平日看守得极严,得了皇城司使的令,才能进去查看。属下在探事司这些年,还不曾见人进去过。” 此言一出,闻荣心中一激灵。 眼下皇城司司使一位,表面上是东宫太子虚领,下属几个部衙各干各的,平日甚少需要太子亲自操心。守宫城的禁军统领亲太子,旁的包括探事司在内,听曹永禄曹公的。 这该如何是好。 “那就差书吏拟好上书,写明缘由,给皇城司使送去。”崔景湛看了闻荣几眼,心知他忧心何事。 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当今东宫这位,明面上最厌恶曹贼,可此事是官家圣谕,只是寻个杯子而已,难道他也要阻拦? 估摸着收到请示,还要思索半日,看看这规矩如今还合不合理。 想到此处,崔景湛担心东宫拖延,不禁多叮嘱了几句。 闻荣领命,快步离去,崔景湛紧绷的脊背这才松散了些,他倚回椅中,额头上竟出了汗。 他直勾勾盯着乌木长桌上的那个小木匣,不自觉打开匣子,取出那块破碎布料,在手中不住摩挲。 阿爹,当年你究竟做了什么,才遭来灭门之祸…… 崔景湛眸色幽深,心中幼童的声响越发明显,若寻到犀角杯,有了关键物证,恐怕就快被兄长发现,瞒不住了!兄长会厌弃自己…… 住嘴!兄长的心意,岂容你妄自揣测,当年真相,尚不明朗。崔景湛眼眶发红,“住嘴”二字竟是呵斥出声。 好在肃正堂内再无旁人。 崔景湛心虚抬头,眼见厅外人影,他眸色更乱,那是兄长? “尚酝局奉御顾青,求见崔司使。”一道清越男声传来,边上跟着的是探事司的卒子。 正是兄长。 崔景湛双手微抖,飞快将那块碎布塞进木匣,合上木匣将其锁好,这才清了清嗓子:“准。” 那卒子退下,顾青快步入内,拱手行礼,见没有外人,朝乌木长桌前多走了两步,他眸中闪着兴奋之色,强逼着自己低声道:“景湛,你可有收到内侍省的口信?我想着,兴许可以从皇城司旧档查起。这绝密之事的卷宗,你可知如何才能调出?” “兄长同景湛想到一处去了。”崔景湛将双手放于桌下掩着,拳头捏紧轻声道,“你放心,我已派人去请示,想来今日便能有动静。” “太好了。”顾青松了口气,来时路上,他还在忧心,万一皇城司也撕不开口子,此事该从何下手。 如此一来,便能借着寻犀角杯一事,好好看看,当年旧案的线索。 只是明明是好事,为何景湛瞧着有些许不自在? 第169章 闻墨筑 “景湛,你放心,我不会只顾着查叶家旧案不管你我安危。再者,崔家当年的火灾,兴许也能趁机寻些卷宗。”顾青见崔景湛面色发青,声音也比平日低了不少,关切劝慰起来。 “我怎会疑心兄长不管景湛。”崔景湛强打起精神,挤出几分笑容,“我只是担心,眼见离真相越来越近,背后之人,会不会加以阻挠。” 崔景湛本不想顾青多心,可他心中慌乱,竟将如烟娘子当日受伤一事全盘托出。 “你是说,那人不仅暗中派人查你我二人,还动手了?”顾青瞪着眼,喉头动了好几下,“如烟娘子可是无碍?” 见崔景湛摇头,顾青舒了口气,可想起丁晚梨,他面上多了几分慌乱。 许是猜到顾青心中所想,崔景湛示意他稍安勿躁:“兄长放心,当日那人不曾看清丁女史。就算查到她,你二人私下也没什么往来,你多次往承文库查找书册,不是什么秘密。再说了,丁女史父亲在朝中任职,向来清流中立,估摸着那人就算再丧心病狂,也不敢动手。” 顾青深看了崔景湛几眼:“景湛,多谢。我竟不知……难怪你近来总有些神思恍惚。是我这些日子疏忽了。” 不待崔景湛答话,顾青飞快打量了肃正堂门口几眼,见没有外人,他绕过乌木长桌,凑到崔景湛跟前:“景湛,若再有这等凶险之事,可否告知于我,你属实不用一个人担着。” 崔景湛强压住自己向往后躲开的心绪,他浑身僵直,心中不住呐喊,平日不是十分渴望兄长能多看自己几眼,多顾着自己吗?眼下兄长来了,为何又要后退! “好。此事也是我权衡再三。”崔景湛喉头微动,他迎上顾青关切的视线轻声道,“我是怕兄长过于耿直,不会演戏,万一知道此事,被那人手下察觉,他们会另有计划。届时咱们更加被动。” “还是你想得周全,是我过于急迫了。”顾青缓缓点头,他细细思索了几息,“或许如此?若再遇着什么,你不愿立马告知之事,也不必一人承担,大可来寻我,便是对饮几杯,做几道你爱吃的小菜,松松心也好。” “多谢兄长。”崔景湛眼角微润,慎重点了点头。 顾青见崔景湛面容不再那般凝重,略微舒了口气。趁四下无人,顾青将沈怀瑾所言悉数讲与崔景湛。 “如此看来,他属实有蹊跷。”崔景湛紧张地盯着顾青,“还好兄长机智,不曾同他彻底撕破脸。” 顾青苦笑了几声,晃着头:“是我低估了他,高估了自己。我本以为还原气味一事,能诈一诈他,兴许他一着急,口不择言,漏了什么把柄。” “没想到他比兄长想得要无耻得多。”崔景湛接过话头,眸中划过几丝鄙夷与憎恶,“起先我只以为沈怀瑾心思深沉,有些不择手段,没想到他比我想得还要厚颜无耻,看来他所图甚多。” “兄长,你还是得小心些。我以为,他也未必真的对兄长放心,兴许同兄长一样,只是缓兵之计。” “你放心。”顾青眸色深沉,颔首示意,“他虽心机深沉,表里不一,可甚是贪婪,还沽名钓誉。只要我还能酿出好酒来,助他讨得官家恩宠,他就舍不得除掉我。我总觉着,这么多年,他定不止犯下这一桩事,多半都被他用同样的法子糊弄过去。若咱们得空,能彻查一番,说不定有旁的线索,能将他绳之以法。” “此番查旧档,也是个好机会。” …… 二人如此,商议了小半日,到了午膳时分,索性在肃正堂用了饭。 转眼到了酉时末,顾青本欲回尚酝局,东宫派人送了信来。 “大人,东宫那边批了,言明为寻犀角杯,司使大人同顾奉御可阅那些绝密的旧档。”闻荣言语激动,人未至,声先到。 顾青闻言,立马起身,恭谨立于一旁,闻荣径直冲了进来,见怪不怪,将手书递到崔景湛身前。 崔景湛接过,细细看过,又看了顾青一眼:“顾奉御,不妨现在一齐去看看?” “下官遵命。”顾青拱手行礼,眸中满是悦色。 “闻荣,你跟着一道。”崔景湛利落起身,快步往外行去。 案牍房虽是皇城司的案牍房,但里头存的除了禁军档案,多半都是探事司的各册卷宗。平日里探事司查案,卷宗取阅频繁,是以案牍房就在探事司院落边上,出了肃正堂,往边上走个不到百步,也就到了。 那放有所谓绝密旧档的小院儿,便在案牍房后头紧挨着。 崔景湛三人到了小院儿外,闻荣上前两步,将手书递与门外看守的禁军。 趁着这当口,顾青仔细打量起周遭,这小院儿门上牌匾所提为“闻墨筑”,瞧着倒不像同刑狱之事有关,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家的藏书阁。 这周遭所植,乃是斑竹,更添几分文人气息。 此处若真有多年无人进出,打理得倒不错,院门上没有丝毫蛛网虫蛀的痕迹,门上的铜锁没有铜绿,看着簇新,想来不久前更换过。 顾青晃了晃头,这可是皇城司重地,自是有人定期看顾。 “顾奉御?”闻荣见司使大人已入院中,小声提醒道。 “多谢。”顾青闻言,回过神来,跟着崔景湛入了闻墨筑,闻荣则乖顺候在院外。 这闻墨筑就是个一进小院,正房,东西厢房都用作库房存放旧档。饶是如此,顾青也有些好奇,所谓绝密旧档,是不是有些多…… 直到进了屋,顾青才明白为何。 原来此处的卷宗不是直接放于木架上的书册,竟是先放于封了火漆的铜管内,再锁于箱中。不同的箱子则对应不同年份。 火漆封印上拓有存入卷宗的时日,铜管上贴有卷宗名由。 是否有人擅动,一目了然。 顾青多看了门口的火漆用具几眼,敲了敲结实的铜管,如此一来,不怕火烧,不怕水淹。 “当真精妙。”顾青不禁微瞪着眼。 第170章 旧档 倒是崔景湛,见着如此光景,并不惊异。 皇城司建司多年,探事司更是其中探案精锐所在,绝密卷宗没有些手段,反倒稀奇。 顾青回过神来,挠了挠头:“是我没见识了。我想着,若是当初尚酝局那场大火里的旧档,也是如此贮存……” “又有什么用。这么多铜管,火场中被烧得滚烫,若是散乱四处滚去,恐会烫到兄长。”崔景湛紧张回眸,“兄长拼死护住有用的书册,并未耽误事。” 顾青感激地看向崔景湛,心头一个激灵。 是了,当初他从火中带出的那本书册,上面依稀提过犀角杯。 只是也没什么旁的线索,都是现在已经知晓的。 二人对视几眼,各自找寻起来。 闻墨筑里的旧档分类甚是合理,顾青很快就寻到十七年宫中案件的那一箱。 “景湛!这卷!”顾青眼前一亮,飞快拿起一根铜管,上头已经泛黄的封贴,分明写着犀角杯一案。 “谋逆谶言。”崔景湛凑上前来,看清后头跟着的这四字,面色霎时凝重起来,“竟真是如此骇人的罪名。” 顾青细细看了,亦是心头一颤。他不自觉握紧铜管,咬着牙,让自己不至于失态。 若真是谋逆大案,怎能不彻查就当庭下令处死。 说官家薄情,又不曾牵连九族。 顾青苦笑几声,自己能活到今日,知道内情的,谁听了不称赞几声官家仁慈。 “兄长。”崔景湛心头既期待,又畏惧。终究是忧心顾青的心思占了上风。 “我无碍。”顾青看了铜管几眼,却是放在一旁,继续在十七年前的这几箱里翻找起来。 “兄长这是何意?”崔景湛瞄了几眼铜管,甚是不解。 “还有崔家大火案,没找着。”顾青一管接一管,可惜京城案的那几箱翻遍,也没有头绪。 他蹙着眉,盯着眼前的空箱子发呆。 “兄长,罢了。当初崔家起火,满门被灭,对外的说头是意外。开封府就结了案,断不会流到探事司来。”崔景湛双眼微润,感激地看了顾青几眼,“咱们一桩桩来,我不着急。” 顾青使劲拍了拍崔景湛的肩背,颔首示意。 二人小心掀开犀角杯一案铜管上的封纸盒火漆,从里头倒出一管泛黄的纸来。 “只有一张?”顾青疑窦渐生,飞快展开。 看完后,二人面面相觑。 纸上所载,十七年前的一场宫宴,尚酝局典御叶弘文,用南诏国能增添酒液风味的贡品犀角杯献酒,杯中凸显谋逆谶言,官家大怒。 探事司立马查了犀角杯,收藏在鸿胪寺库房时,未见异样。送去尚酝局后,才出的岔子。 叶弘文言,只有他一人经手此杯。 官家体谅叶弘文多年勤勉,不欲此事外传,只杀他一人了事。 时任尚酝局奉御任宇为叶弘文求情未果,争执之下触柱身亡。 案中的犀角杯,作为物证,存在了闻墨筑院中地窖里头。 “这……”顾青拿起铜管,恨不得掏出试酒勺在里头勾上一番,可惜里头空空如也,确实就只有方才这张纸。 “罢了,聊胜于无,好歹也是寻到了明面上的记载,还有犀角杯的下落,不算一无所获。”崔景湛眸色凝重,盯着鸿胪寺三字,心中翻涌不断。 如此看来,酒杯由鸿胪寺转交给尚酝局时,应细细验过,若当时无事,同阿爹没有干系? 可阿爹去那尚酝局的密室…… 恍惚之际,顾青已收好卷宗,往院心去。 “司使大人,这地窖……”顾青深呼了口气,逼自己先不要想那么多。他在院子里头,大声唤着崔景湛。 门外看守的禁军听到动静,进来了一人。 “崔司使,可是要进地窖?”禁军拱手行礼,不卑不亢道。 “正是。可还需要单独的手令?”崔景湛睨了地上石板一眼。 “不用。卑职这就打开地窖,二位小心不要磕碰到里头的物证。”言罢,这禁军利落地掀起一块角落里的石板,里头是一扇铜门。 他掏出钥匙,打开锁头,朝外拉起铜门,递给崔景湛一个火折子:“二位,里头的石壁上有油灯。” 崔景湛接过火折子,让顾青跟在身后,二人往地窖里头缓步走去。 此处地窖比陆记香铺那处要规整得多,都是石壁沏成,石壁上有彼此相连的油灯,点燃一盏,整个地窖霎时亮堂起来。 二人对视一眼,依旧分开找寻。 地窖里头的证物,找起来比卷宗方便些,一眼望去便能发觉。 顾青穿行在一个又一个铁架间,已没有方才见着铜管的震惊。他回头望向地窖入口处,想来那道石板和铜门便是阻隔。 此处证物没有上面的卷宗多,几乎每件证物都落了灰,估摸着这些年也没有人来此处。 想来探事司办的陈年旧案,没有任何翻案和清查的必要。 顾青不禁打了个冷颤,难道是因为,犯案之人多半举家被杀,没有后人? 他晃了晃头,找起犀角杯来。 二人费了不少功夫,在靠近角落的一个铜匣里头,寻到了这只犀角杯。 顾青略作回忆,尚酝局那本旧册上所载,这只犀角以犀角为胎,金银错工工艺,上头嵌了螭龙纹,内壁还刻有祈福字文。 崔景湛掏出干净帕子,小心将匣中的犀角杯取出,二人细细看了,瞧着没错。 他见顾青费力瞧着里头的文字,抬眸看了眼地窖入口:“兄长,咱们出去细看。” 顾青点头,案子要查,可官家跟前,酒务也耽误不得。 崔景湛向看守的禁军言明,得带走此物。 顾青亦拿出尚酝局文书。 禁军见状,让顾青签下名姓,并未阻拦。 “没想到竟还算顺利。”顾青抬眸看了眼天色,已是夜深。 才将将一日,便寻到了犀角杯。 见顾青怀抱着装有犀角杯的铜匣,如珍如宝,崔景湛亦觉欣喜,可心里又隐隐涌起不安之意。 兄长会不会发现什么线索? “顾奉御,今日已晚,忙活了一日,你早些回去歇着,索性明日再试酒。”崔景湛小心试探道。 第171章 验杯 “那是自然。这杯子放了这么多年,得好好清洗一番。不过……”顾青见四下无人,小声嘀咕道,“我还是想先看看,是否有什么线索。” 顾青叹了口气,只是就算有什么线索,诸如上头多了什么涂层蹊跷,放了十七年,哪还能验得出? 死马当活马医吧。 此话一出,崔景湛似是想起什么:“兄长,这杯子,你带回尚酝局,我不放心。不如留在探事司。明日你带着器具和酒来,如何?” 见崔景湛眸光灼灼,顾青缓缓点头。 这话有理。尚酝局是沈怀瑾的地盘,保不齐还有第二个毛文,虎视眈眈。 顾青将铜匣递给崔景湛:“那有劳你保管。” 见顾青丝毫未作他想,径直将犀角杯交给自己,崔景湛鼻头一酸,兄长从未怀疑过自己,也从未怀疑过崔家。 他晃了晃头,眼下又没有证据证明一定是阿爹陷害了顾青的阿爹,早就打定的主意,不住在心中反复想起,当真碍事。 他深吸了口气,逼自己想些旁的,心里这才好受些。 入夜后的东宫议事偏殿,几名属臣不肯散去,争得面红耳赤。 “依本官看,今日就不该允了探事司的请求,什么犀角杯,为了酒液的风味能好上些许,不惜动用多年前不祥之案的物证,说出去成何体统。”一名矮个官员叹气道。 “那你去请太子殿下收回成命就是。”一名高个官员瞪了他一眼,“晌午你为何不拦下?如今又在此处马后炮,也不知说给谁听。” “那是本官思虑周全!”矮个子官员吹胡子瞪眼,“你不是不知道,官家就好这口。本官想着,若官家真能弃掉曹永禄派人从外头搜刮回来的那些什么奇珍异宝,只好这口酒,也是幸事。” 余下几名属臣面面相觑,候了几息,一人小声问道:“就算是幸事,同犀角杯有何关联?” “你们想啊,若太子殿下拒绝了探事司,到时候找不到犀角杯,该如何?”矮个子官员瞪着眼,一副看傻子的模样。 “会迁怒于太子殿下,还是心中有感,赏赐太子殿下?” “你们就知道赏啊罚的,能不能不要满脑子都是党争。”矮个子官员继续叹气,“若寻不到犀角杯,官家又非要吃这口酒,难免下令让西南边地再搞些来。可十几年前这个是南诏国贡品,不是说有就有啊。会惹出什么事,谁知道?” 此言一出,殿中几人纷纷沉默不语。 当今官家算不得昏庸,只是宠曹永禄宠得太过了些,但凡他经手之事,难免有些冤案错案。 除此外,官家嗜酒,非好酒不入口,若是多饮了几杯,就容易松口。好在尚酝局的典御还算端正,未趁机进谗言。 听说曹永禄想拉拢这尚酝局的典御好些年头了,从未得手过,也算是这典御命大。 “难道因为如此,你才要助尚酝局一臂之力?帮他们寻杯子?”一人好奇道。 “算也不算。”矮个子官员眉毛微挑,晌午那会探事司催得急,他一时半会也没想到这层。单纯想着,此事能大事化小,就由探事司和尚酝局消化了,别又派去山高水远之处,一路所费颇多,还不知惹出什么事来。 “罢了,区区犀角杯,眼下还没动静,你们就要争论不休,看来今儿大伙都回不了府了。”高个子官员打了个哈欠,有些不耐烦,“咱们派人盯着此事就是了,有什么风吹草动再议,诸位看如此可好?” “甚好。还不如先想想法子,如何好好挫挫曹永禄的威风!” …… 送走顾青后,崔景湛拿着那装有犀角杯的铜匣,回了肃正堂。 外头守夜的卒子抬头瞧了眼月色,对视一眼,见怪不怪,想来司使大人又是遇见什么棘手的案子,一时睡不着。 只是近来除了弓彬在逃,似乎没什么好愁的。 崔景湛缓缓走向那方乌木长桌。今儿的台阶似乎买起来更为费力,脚上沉得很。 他斜倚入主位中,将铜匣打开,取出犀角杯,心中冒出些古怪的想法。 心底的幼童不住呐喊,要不要在杯子上动些手脚,若上头有当年的罪证,赶紧趁机毁了。 “闭嘴,”崔景湛一手紧紧抠住木椅扶手,眼坏厌恶。 他目不转睛盯着犀角杯,便是不毁,此杯究竟有何蹊跷? 他里里外外看了又看,每个纹路都不曾放过,还是没有看出丝毫蹊跷。 浮起不祥谶言……那手脚应是动在酒杯内壁。 他将酒杯内壁凑到烛火跟前,也没有异样。 里头确实有字,只是是祈福的吉祥话语。 他似是想起什么,将犀角杯放在鼻前,轻嗅了几息,只有一股极轻的陈腐之气,没有旁的异味。 想来也不是在酒杯内壁涂了东西。 还是说过去十几年,已经了无踪迹? 崔景湛一直盯着,直到上头的金银纹饰晃得他眼睛酸涩,这才小心将犀角杯放回铜匣,拿在手中,缓步往卧房行去。 翌日一大早,肃正堂的卒子还在洒扫,顾青左手拎着食盒,右手拎着一应用具,快步往肃正堂来。 如今探事司上下基本都认识顾青了,虽不知他同崔景湛究竟是何关系,可眼下他是圣上亲点之人,无人敢怠慢。 “你们忙你们的就好。”顾青被注视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自顾自坐在肃正堂靠门口的位置。 崔景湛随后到了,二人来不及寒暄,直接将酒液注入犀角杯。 崔景湛明白他的用意,紧张地盯着杯口。 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并没有什么字显出来。 难道不是杯子的蹊跷?还是当真时日已久,失效了? 顾青叹了口气,命人打来清水,用极细的小刷子细细清洗犀角杯,确认没有异样后,拿出昨儿新调的酒,缓缓注入。 二人盯着里头的酒液,还是没有异样。 “先莫慌,卷宗上并未记载,酒液倒入犀角杯后有旁的变化。”顾青见崔景湛眸中闪过失望之色,小声宽慰道,“待我尝尝味道便知。” 第172章 犀角 顾青细细看了酒液的色泽,闻了香气,均无变化,他正要将犀角杯凑到嘴边,崔景湛突然拽住他的手腕:“且慢!” “可是有何不妥?”顾青盯着手中杯盏,满面错愕。 “兄长还未验毒。”崔景湛真假掺半,眸色甚是认真。 他心里头极为矛盾。 “还是景湛细心。”顾青缓缓点头,他瞧了眼犀角杯内里沾着酒液的金银,并无变色,以为稳妥了,还是谨慎些,照着规程来。 他取出随身带的验毒针,候了片刻,并无变化,复将犀角杯放到嘴边。 小啜一口,口感浓郁丰富,繁复香气充斥在口齿间,顾青微眯着眼,静待后味余韵。 良久,他缓缓蹙起眉头,这酒液,没有任何变化。 “兄长,如何?”崔景湛见他如此,忐忑问道。 顾青眉毛拧作一团,向来清越的眸色一寸一寸暗下:“没有变化。要么失了功效,要么这杯子……” 顾青的酿艺,眼下在尚酝局甚少有出其右者,崔景湛见他如此笃定,也不必再唤他人来。 以防将来有人诟病,崔景湛接过酒杯,试了一口,候了片刻,缓缓摇头:“我不及兄长懂酒,但这后味确实有所短缺。官家应不会对如此味道十几年念念不忘。” 崔景湛将酒液倒空,细细盯着犀角杯:“难道杯子有问题?” 顾青闭目思索半响,心思沉静下来,有了些许猜测。 他举着犀角杯,指给崔景湛看:“你看此杯,犀角取材并不多,大部分都是金银用料。照理讲,犀角的材质,浸入酒中,确实会改变酒液风味,但如此一点犀角,恐怕不够。除此外,就算用了很多犀角,还同其种类有关。” 崔景湛听得入迷,顾青索性细细讲来。 一般而言,未做过多处理的生犀角,浸入酒液中,许会有腥味苦味;而处理过后的熟犀角,并不会增添额外的风味。 “依兄长所言,当年的犀角杯,不是生的,也不是熟的?”崔景湛一时失了头绪,说了句自己都觉好笑之话。 若是生犀角,很难保存至今日,表层毫无变化。 若是熟犀角,酒液当初就不会变。 顾青颔首,有叹了口气:“有一种血犀角,据说用特殊用料处理过后,能去掉腥味苦味,其中一种焦香风味反能投将出来,且能保存很久。” 崔景湛连忙追问:“兄长可曾见过?” 顾青摇头:“不曾。不过这犀角杯,里头的犀角看来,就是普通处理过的熟犀角。恐怕不是当年那个犀角杯。要么就是……” 他瞧了眼肃正堂门外,没有闲杂人等。 “要么就是官家记岔了。”顾青眉头蹙起,“可旧档有载,此杯确有此功效,当初鸿胪寺加上尚酝局,应都验过,没有差错。” “那就是有人调包了。”崔景湛瞧着手中的杯子,嘴角翘起,“没想到寻个小小的犀角杯,竟能遇见如此多蹊跷,此事真是越来越有趣。” 二人商议一番,决计眼下先不去鸿胪寺。 若要调包,总得有东西可用来调包。犀角杯都是贡品,少府监不会自己做,要调包多半是调包鸿胪寺的。 眼下贸然去,没有证据,恐打草惊蛇。 鸿胪寺里应有些干了十几二十年的老吏。 顾青心念微动:“咱们去承文库看备用的记档?如此也可掩人耳目。” 崔景湛嘴角勾起,拿胳膊肘戳了下顾青臂膀:“可要我陪兄长一道?” “那是……”顾青一脸理所当然,倒是崔景湛自己拒绝了。 “兄长,除了犀角杯一事,我得盯着弓彬,恐怕,哎。”崔景湛揉了揉眉心,一副为难模样。 顾青心知他意,不竟面上泛红,瞪了崔景湛一眼,自顾自起身,往承文库去。 顾青轻车熟路,同承文库院外的吏员问好后,径直往后院去。 他自是先去寻丁晚梨。 “可惜我这儿只有尚酝局的旧档,我亦可帮你查阅这十年来有关犀角杯的记载。至于鸿胪寺的,你得麻烦另一位女史了。”丁晚梨抬眸看向顾青,见顾青面带犹豫之色,丁晚梨轻笑小声道,“你放心,那位女史同我还算是交好,你只需据实留下借阅名姓,她不会主动往外说起。” 顾青放心不少,哪有这般巧的事,今儿自己来查鸿胪寺,明儿鸿胪寺的人也来查。 “鸿胪寺的不会也只有十年吧?”顾青想起什么,又一阵紧张。 “据我所知,鸿胪寺的记档要久远些,毕竟事涉邦交礼器。”丁晚梨笃定道,“最里边那间大藏室就是。你自行去吧,我引你去反而惹人注目。” 顾青感激地看向丁晚梨:“还是你思虑周全。” 二人分头行事,月升之前,都有了发现。 鸿胪寺那头旧档所载,十七年前,南诏国所献犀角杯确实是血犀角所制,甚是珍贵,只此一对。在此之前,他们还进献过好些普通熟犀角所制犀角杯,都作为礼器收在鸿胪寺库房。 至于当初那对血犀角的去向,鸿胪寺旧档亦语焉不详。 顾青看到此处,不仅挑起眉头,当年旧案,当真是无人敢问津之事,众人唯恐引火烧身。 丁晚梨这处,尚酝局的旧档只有十年,还是发现些许佐证之事。是有一年尚酝局用旁的犀角杯呈酒,于酒液风味没有助益,几名酒人探讨缘由。里头所载便是顾青早已知晓之事。 二人合计完,此事可去鸿胪寺查探一番,不算空穴来风。 天色已暗,丁晚梨见顾青神色焦灼,不动声色燃了藏间外室茶桌上的香。 “顾奉御,急不得。”丁晚梨清冷的声音里头多了些许柔意,搭着沁人心脾的梨香, 顾青愣了几息,缓缓点头,坐了下来:“是我冒进了。眼下没有急事,我总不能夜查鸿胪寺,否则引起轩然大波。” 丁晚梨嘴角轻轻勾起,索性又烹了壶清心降火的茶:“今夜我当值,顾奉御还可稍歇片刻。” 静静看着丁晚梨烹茶,顾青不知不觉红了脸。 第173章 初访鸿胪寺 他不自觉挠了挠头:“最近确实焦心,许是上火。” 瞧着顾青自顾自找补,丁晚梨面上笑意更盛,眸中都是打趣之意。 “尝尝这茶,若适口,顾奉御可带些回去。”丁晚梨并不戳破,将茶杯往顾青跟前推了推。 顾青颔首,斟了大半杯,一口入喉,清凉之感沁入心脾,心下澄澈不少。 二人遥望窗外落日,品茗对赏,顾青心中又生了些许幻想,若日子能一直如此,也算是一大畅事。 离了承文库,顾青虽不能去鸿胪寺彻查,还是快步去了探事司。 “依承文库所载,这个犀角杯,多半是在更早之时,鸿胪寺所获礼器。如此一来,究竟是何时调包,得好好查查。”崔景湛盯着犀角杯,一字一字道。 “景湛,调包一事,只是咱们二人认定,最好还是得鸿胪寺人亲自确认,免得将来有嘴说不清。”顾青思虑再三缓缓道。 崔景湛嘴角勾起:“去了承文库半日,兄长的心思缜密了不少,不知承文库何时有了凝神静心之效。” “景湛……”顾青不用摸也知,定是面上又红了。 “好了,时辰不早,兄长快些回去歇着。”崔景湛见他如此,也不戳破。 一盏茶后,肃正堂又只余崔景湛一人。 他盯着犀角杯和那块破布头,是何人要调包这物证,又意欲何为。 阿爹当年究竟做了何事? 崔景湛不住揉着眉心,他恨不得不眠不食,好立马破了当年之案,是福是祸,无需如此一直忐忑不安。 天亮后,崔景湛只带着闻荣,同顾青一道,前往鸿胪寺。 鸿胪寺同礼部一道,在宫城的东南侧,离探事司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三人到了鸿胪寺,秉明有礼器之务,候了一盏茶的工夫,一名着绿色圆领袍脚蹬官靴的中年官员缓步而来,顾青见了他胸前的补子,来人应是正六品文官,若不论文武,比景湛的官阶还要大上半阶。 果然,来人见了他们一行,面上并无半分礼待之意,只有一副见了瘟神的样:“本官乃是鸿胪寺丞刘辰,不知什么风,把探事司司使给吹来了?” 崔景湛眉头蹙起,闻荣正要上前争辩,顾青拦住他二人,手持奉命寻找犀角杯的手书,朝刘辰拱手行礼:“下官尚酝局奉御顾青,见过刘寺丞。” “尚酝局?”刘辰吹着嘴上的两撇胡子,多瞧了顾青几眼,“此事本官有所耳闻。今日顾奉御来此,具体所为何事?” “大人,兹事体大,要不咱们进去说?”顾青眉头微挑,露出袖中的犀角杯。 刘辰眼尖,转身朝院中去:“几位随本官来。” 一盏茶后,几人在鸿胪寺待客的茶厅落座,顾青将犀角杯一事缓缓道来。 “刘寺丞,若这杯子出了差错,上头追问起来,大家恐都讨不着好。”顾青本不愿如此,可刘辰一副事不关己的做派,他不得不比平日色厉内荏了些。 果然,刘辰听了这话,冷哼了几声,这才正眼打量了他们三人几眼:“顾奉御是想让本官帮着掌眼,你们在探事司证物里寻得的犀角杯,是否是当年的血犀杯?” 顾青赶忙点头。 刘辰睨了眼边上的小吏,小吏会意,手中垫着帕子,接过顾青手中的犀角杯,小心呈到刘辰跟前。 刘辰细细打量了几眼,眉头蹙起:“真是怪了,你们当真是从探事司物证里寻得的?” 闻荣气他托大,没好气道:“还能有假?乃是咱们司使大人和顾奉御亲手从里头拿出的,外头还有卑职和禁军为证。” “本官只是觉得蹊跷。此物确实不是血犀角杯,瞧着也像是西南小国早年间上贡的熟犀角杯。至于究竟是哪一年的……”刘辰朝身旁小吏耳语几句,小吏赶忙点头,快步离去。 “几位稍等。本官已派人去取卷宗。”刘辰面色凝重道。 “刘寺丞这是赞同,此犀角杯被调包了?”崔景湛啜了口茶水,眼角含笑道。 刘辰浑身一颤,这传言中探事司的活阎王,瞧着非但不吓人,这双桃花眼,不知能迷倒京城多少贵女。 可偏偏他这一笑,自己只觉后背发凉。 “本官只是实话实说,顾奉御手中这只犀角杯,不是血犀角杯,而是普通的熟犀角杯。至于是否调包,本官一概不知。”刘辰回过神来,立马辩驳道。 崔景湛冷哼一声,鸿胪寺的,惯同外使打交道,一个个的,滑不溜秋。 闻荣还欲上前,崔景湛睨了一眼,让他不必争一时之长短。 一炷香的工夫后,小吏抱着书册和一个铜匣,额上满是汗珠,快步而来。 “大人,旧档所载,十八年前,南诏国也进贡过一对犀角杯,正是熟犀角所制,在杯底的银纹上,做了标记,是为一对。”小吏双手发抖,将书册递给刘辰,怀抱着铜匣,快要站不住。 刘辰睨了他一眼:“如此模样,成何体统,你抖什么抖?” 小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好似再也忍不住,他递上铜匣:“大人,这是当年那对犀角杯,里头,里头只剩一只了。”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纷纷变了面色。刘辰将书册扔在一旁,飞快接过铜匣,打开上头的铜扣。 里头竟真的只有一只酒杯。 顾青反应极快,他上前几步,拿起桌上他带来那只,递给刘辰。 刘辰咽了好几口唾沫,极不情愿接过,将两只比对起来。 一模一样,连杯底银纹上的标记,也是一样。 顾青抓起书册,飞快扫过,又同铜匣中的比对了一二。 “看来探事司存证的这只,正是十八年前的那只。”顾青飞快看了崔景湛一眼,缓缓点头。 此言一出,刘辰险些跌坐在地,他扶着木椅扶手起身,快步到了崔景湛跟前:“崔司使,本官入鸿胪寺不过区区十年,这无论是十七年前的旧案,还是十八年前的贡品,都未曾经手过。” 崔景湛嗤笑几声,摆了摆手:“刘寺丞不必惊慌,本使也未说要将你拿去探事司问话。” 第174章 调包 刘辰先前不屑的面色立马堆满笑意,他掏出块帕子,不住擦着额头上的汗:“崔司使见笑了,天气炎热,天气炎热!如此甚好,司使大人和顾奉御有什么想查的,只要是本官所辖,绝不怠慢。本官做不了主的,可以禀给上头,二位大可放心。” 崔景湛看了顾青一眼,转而看向刘辰:“刘寺丞,所缺这只,可有取用记载?保管在何处?平日何人可以接触?” 刘寺丞继续咽着唾沫:“自是有取用记载的,本官得差人去查。至于保管之处,自是咱们鸿胪寺的库房。平日里若无人取用,恐怕就是无人问津。” “无人问津?”顾青好奇道,“难道不会定期盘点库存?” “顾奉御说笑了,鸿胪寺的礼器不比尚酝局的酿酒用料,会坏而有时效。鸿胪寺的礼器,尤其好些小国进贡而来的偏门礼器,恐怕就是入宫时给官家或者宫中贵人们过个眼,好些年一直在库房角落里积灰也是有的。” 言罢,刘辰看了几眼这犀角杯,顾青随着他的视线,心下了然,这些礼器毕竟是贡品,就算无人问津,也不像宫中那些旧了的器具,能送去少府监,拆了融了再做新的,可不就只能放在角落占个地方。 如此说来,动手之人恐怕极为了解宫中规矩,一时半会不怕旁人发现。 顾青缓缓摇头,也不对,万一那人并未想那么多,只想着解一时之危,只是恰好这么多年阴差阳错无人发现,也是有的。 “刘寺丞可否带我们去库房看看?”崔景湛沉吟片刻,估摸着问是问不出什么了。 “几位请随本官来。”刘辰长呼了口气,吩咐一旁的小吏赶紧唤人去查取用记载。 鸿胪寺的库房在后院,这犀角杯不算名贵,因此被存在后院第一进院子的厢房位置,方才的小吏顺着年份和用途,一盏茶的工夫就寻了出来。 崔景湛多看了这瘦弱小吏几眼,乃是鸿胪寺品级最低的吏员,平日里多半负责跑腿取物记记书档。 “你对此处倒是熟悉。”崔景湛不经意间道。 “回司使大人,小的在库房八年了,熟能生巧。”小吏躬着腰背,不似方才那般发抖,在崔景湛跟前,还是有些许畏惧。 顾青闻言,不禁多了几分敬佩之情:“那依你的印象,这些年可有人取用过这犀角杯?” “回顾奉御,小的不记得有人取用过。”小吏斩钉截铁。 刘辰在一旁轻轻咳嗽了几声,小吏眉头微挑,抿着嘴小声道:“但不止小的一人当差,兴许旁人轮值时,也有可能。大人还是以书册所载为准吧。” 顾青吸了吸鼻子,不知为何,他心里头更为相信这小吏所言。 可阿爹教导过,不管如何,凡事都不能只靠猜。便是再笃定,什么用料会有何等风味,必得亲自试酿了才敢下论断。 言语间,四人到了这犀角杯存放的厢房门外。 小吏指着角落的一个大铜匣利落道:“小的方才就是在那处取得犀角杯。” 崔景湛和顾青上前,这周遭全是灰尘,连地上都是,他二人进来前,只有这小吏一人进出的脚印。 看来确实多年不曾有人想起这杯子。 再想起昨日闻墨筑的地窖,无论是从书册还是地窖里的光景,也都是多年未有人碰那犀角杯。 鸿胪寺的书册还未取来,可如此推断,调包之事,并不是近几年所为。 顾青心中闪过一个大胆的念头,甚至不一定存进探事司后再调包,毕竟管得甚严。 难道一开始放进去的,就不是旧案中的犀角杯? 他同崔景湛对视一眼,二人颔首示意,想到一处去了。 又候了片刻,下头的卒子来报,这书册繁杂,一时半会理不出来。 “无妨,你先派人理着,有头绪了去探事司寻本使便是。”崔景湛摆了摆手,快步往外走去。 “司使大人,那这只犀角杯?”刘辰盯着顾青手中那只,舔了舔嘴唇。 “此乃关键证物,自是留在探事司。你们这的那只我们也要带走。”崔景湛顿了顿,满面笑意,“多亏刘寺丞心细,不然本使险些忘了。” 刘辰欲言又止,好几息后,才憋出几个好字。 “你放心,我探事司办案,会给你留手书。”闻荣跟在后头,小声交代了几句,刘辰这才长舒了口气。 回了肃正堂,闻荣同顾青立在乌木长桌下侧,皆不言语。 “闻荣,你如何看?”崔景湛缓缓道。 闻荣琢磨了一番:“大人,依属下看,最近有人调包的可能性不大。只是此事时隔久远,一时不好查证。不过属下觉着,最有可能是当年放进去时,就出了问题。” “说说为何?”崔景湛饶有兴致看着闻荣。 闻荣心里头一激灵,大人这是要考自己了? 他脊背挺直,颇为认真道:“属下以为,凡事论动机。这么多年,无人提及犀角杯,也无人提及什么当年的旧案,犯不着有人触霉头去干此事。要么就是最近,可官家重提此事这才几日,从所有痕迹看,都不像。那就只剩案发那年了,兴许因为什么缘由,有人悄悄藏起了原本那只犀角杯。” “那依你看,何人最有可能?”崔景湛追问道。 闻荣小心看了他同顾青一眼,见他二人面色如常,想来自己方才所言,没什么偏差,他一口气猜到:“那应是熟知犀角杯之人,至少能分清,还能自由进出鸿胪寺库房,和探事司闻墨筑……” 说着说着,他察觉到什么不对,又摇了摇头:“不对,这也太难了,案发之时,宫内想必严得很,这人不一定能进出此地,只需拿到假杯子,在禁军入库前调包,能方便许多。” “依你所言,去查。十七年前犀角杯案发时,可疑之人有哪些。探事司要查,鸿胪寺也要查。”崔景湛伸出食指,飞快敲击着桌面,“动静小些,暗中查,别打草惊蛇。” “大人,这恐怕得费些时日。”闻荣错愕道。 第175章 坦白 “本使可有限定时日?还是近来惯着你,知道讨价还价了?”崔景湛眼尾带笑,盯着闻荣。 闻荣浑身汗毛竖起,趁着崔景湛没有给期限,逃也似地领命退下。 见闻荣走远,顾青也不禁笑道:“看来今儿兴致不错。” “也算是有些收获。兄长,刚开始查旧案时,没什么头绪,我畏惧过,会不会查不出真相,会不会真相……我难以承受。”崔景湛的声音越来越小,他看了顾青一眼,飞快揭过,“可眼下竟有如此趣事。痕迹越是多,查起来越有奔头。” 顾青缓缓点头,他狐疑地看着崔景湛:“这是好事。只是你因何认为,真相会不会令人难以承受?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见崔景湛眼神躲闪,顾青心中泛起那股熟悉的酸涩之感。 他上前几步,凑到崔景湛身前:“你放心,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同你一同面对,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 “可……”崔景湛只觉心中的幼童简直要咆哮而出,他指尖直按入掌心,才让自己心神澄澈些,“若,我们不是一边呢?我是说,万一。” 顾青缓缓皱起眉头,他竟不知如何接话。 良久,他认真看着崔景湛:“景湛,不管有何事,你切莫一人背负。就算……就算,哪怕有朝一日,你说你要真的投奔……曹永禄,我也相信,你定有苦衷。若没有苦衷,你我刀剑相向……” 顾青叹了口气,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该如何?”崔景湛言语急切。 “我不相信会有那一日。若真有那一日,我只希望,你我二人,所言所行,日后不会后悔。”顾青向来耿直,他知崔景湛不要虚与委蛇之言。 顾青言毕,无比关切地盯着崔景湛:“景湛,你若眼下不愿讲,也不必勉强自己,我一直候着。” “兄长……我……”崔景湛眼角湿润,鼻子发酸,他看着顾青的殷切眼神,是有多久,没有人如此关心过自己,在兄长面前,还有什么好隐瞒? 可全盘托出,兄长真的还会相信自己吗? 思虑片刻,崔景湛小声嗫嚅道:“其实我幼时就听说过犀角杯。” “犀角为胎,金银错工镶嵌了螭龙纹,内壁还刻有祈福字文,西南小国贡品。”崔景湛一字一字背道,眼神开始空洞,好似神游到多年前。 “景湛!”顾青顾不得许多,抓住崔景湛的臂膀,心中急似焚火,手上却不敢用力,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缓些,“是在何处?你可还有印象?是你被曹贼带走后?他本就嫌疑最大,不算什么稀奇之事。” “不是他。是我在崔家别院时。”崔景湛苦笑几声,“就是你我相遇时,我同阿娘独自住的那间小院。阿爹虽甚少去,可一年还是会去个几回。我印象里,崔家出事前,他去得勤了些,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什么。” 崔景湛将当初阿爹所言一一道来。 “他,他怎知这些?”顾青疑惑道。 “我阿爹时任鸿胪寺卿。”崔景湛闭上眼,脸色十分痛苦,“可我遍寻旧档,十七年前那一案同他相关之处,也都被抹去。你可还记得,你从尚酝局书库救出的那本册子,上头提到犀角杯,也没有提到他。” 顾青双手松开,怔在半空中。 肃正堂一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白日寥寥几盏烛火,火苗窜动,似乎都有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顾青眸中复攀上平日的清越之色:“这也不能说明什么。景湛,鸿胪寺卿掌管整个鸿胪寺,对礼器了如指掌,再寻常不过。我知道,你许是担心,你阿爹亦卷入此事……但眼下一切都还未查明。且你们崔家亦是被害者。兴许他同我阿爹交好,崔家大火亦是被人所害,幕后之人不愿旁人将这几件案子联想起来。” “可若是我阿爹受人指使,再被人灭口……”崔景湛用尽全身力气,终于将心中最为黑暗之事和盘托出。 “不会的。”顾青斩钉截铁。他看了崔景湛一眼,见他面上闪过失望之色,才知自己说错了话。 可便是坚毅如顾青,也不是铁打的。 “景湛,先不要妄加猜测。”顾青长叹了口气,“我现在知道你所虑何事。若真那般,我,我也不敢全然保证,自己不会生气难过。可即便如此,那是上一辈的恩怨。” “当真?” “自是当真。”顾青有些哭笑不得,“与其一味担忧,咱们不妨快些查出此案真相,不管如何,终须面对。” 崔景湛闭上眼,倚回椅中,眸色仍旧空洞:“兄长肯如此宽慰我,我已然知足。” 顾青见他如此,总觉何处不对,他缓缓问道:“景湛,你可是,还有什么旁的发现?” 崔景湛不自觉摇头:“不曾。我只是如此惯了。” 顾青微舒了口气,他认真地看向崔景湛:“景湛,就算是最糟糕的那种情形,你也要记住,是我亲口说的,上一辈的恩怨,不该在你我之间蔓延。若真遇到什么事情,你一定要信我。” 崔景湛缓缓睁眼,迷惑地看着顾青,好似来到人间不久的幼童,从未见过顾青这般的人。良久,他大笑出声,眼角擒着些微泪花:“兄长,我自是信你的。” 顾青还欲多言,又怕适得其反。他重重拍了崔景湛的肩背几下,深看了他几眼。二人如此直愣愣看着对方,一言不发。 “兄长,我想自己清净清净。”崔景湛心中幼童不住呐喊,他生怕自己在顾青跟前失态。 顾青再三叮嘱,不要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立马去尚酝局寻他。 崔景湛一再保证,顾青才不舍离去。 入夜后,闻荣来报,初步清点,探事司已没有十七年前就在任职的旧人,多半已归乡,或是办案时去世,寻他们需要些时日。至于鸿胪寺,十七年前就在的倒有些,正在暗中查探。 “大人,属下想着,当年涉事之人,尚酝局的才是最为紧要的。”闻荣小声道。 第176章 酿艺 “你说得也有道理。尚酝局的,也要暗中排查。另外,不仅查人,还要查杯子。宫内有内侍省留意,你也派些兄弟,去宫外打听打听犀角杯。”崔景湛面无表情道。 似是想起什么,崔景湛又叮嘱了几句:“尚酝局一定要谨慎,千万不能引人注目。” 闻荣略微挑眉,司使大人这是笃定涉事之人一定在尚酝局了? 不知为何,闻荣心中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许是因为顾奉御在尚酝局。 虽不知司使大人为何同顾奉御交好,不过换作自己,顾奉御这人也值得深交。 短短一年多,从区区酒工升至奉御,一手酿艺连官家也称赞,心中巧思于破案甚有助益。最为紧要的,他为人谦和。 闻荣越琢磨,越想着下回得对顾青再殷切些。 不行,若是太谄媚,恐会被顾奉御嫌弃。闻荣左思右想,还是不卑不亢最好。 眼看探事司那头没有动静,顾青不愿干等着。 沈怀瑾未给他安排旁的差事,只令他专心犀角杯一事。 血犀角杯虽有增添酒液风味之效,可一来不一定能寻到,二来,顾青还是觉着,实打实地酿酒才是正道。 眼下又多了一月,先前西南贡酒一案时备下的酒曲,眼下已晒制半月有余,风味已有变化,他总觉着,是不是能试试一曲多投了? 他心中真正的酱香风味之酒,应是无需靠伏藏豆短时间内激发风味,也无需靠曲渣和老酒费尽心思调和。 而应是靠着酒曲和一曲多投之本来风味,能长久保存,越陈越香,丝毫不用担心风味是否易浮动不稳。 谨慎起见,他将最早那批酒曲又分了几份,旁的继续晒制,只取一份。 这一份又分了好几拨,预备多投。 谨慎起见,他取了约摸够放满两个陶坛的高粱蒸熟,将备好的酒曲研成粉末,拌入高粱里头,再将高粱封入陶坛,细细用泥封好坛口。 他瞧了又瞧,隐约觉着还有不够。 若要一曲多投,所需时日是以往发酵的数倍,这陶坛里的东西万万不能坏了。 只用泥封恐还不够。 左思右想,他搬了干净的青石,用素净的麻布裹了,压在坛口。 一个陶坛放于平日酿制米酒黄酒的室内,另一个陶坛,他放去了比暑日还要温上些许的曲房。 尚酝局众人见他此举,只道他是酿酒酿魔怔了,哪有如此发酵的。 偏偏沈典御并未制止,直说让顾青尽情试酿。 他虽同旁人一般,心中满是疑虑,甚至有几丝鄙夷,老祖宗传下的法子,岂容顾青如此颠覆? 可他心里头又存了侥幸,万一顾青真是对的,自己眼下阻止,岂不是白白错过获得上佳恩宠的机会。 反正若出了事,都是顾青一人所为。 顾青也早已习惯众人闲言碎语,先前他制曲制了一月有余,大家伙便以为他疯了。 还不是撑过来了? 事实证明,那批酒曲非但没坏,反而越发醇熟。 也有几个胆子大的,天天往顾青跟前凑,说想跟着一块试试,顾青思虑再三,便允下了。 有不少活,他一个人也干不过来。 便如眼下天气炎热,陶坛的封口泥若是裂开未曾察觉,便是前功尽弃,需得有人勤加巡视。 还有露天晒制的酒曲,也得不时翻动,查看风味。 他少不了要去探事司甚至出宫,若有人帮衬一二,倒是不错。 他细细交代了要留心之事,这才些微松了口气。 离官家给定的期限还有二十多日,应该够这批用料发酵了。以往米酒和清香黄酒最多发酵半月,他想试试,二十多日期满,是何风味。 届时就算犀角杯未寻到,也不算一无所获。 如此忙活两日,探事司着人来寻顾青。 “可是有什么发现?”顾青看着肃正堂主位上的崔景湛,眸色光亮。 “兄长的酿艺看来又有进展。”崔景湛回望顾青,亦是神采奕奕。 顾青挠了挠头,面上笑意霎时固住,他望了眼厅堂门外,转头低声道:“你还在派人盯着尚酝局?可是沈……又有什么动作?” 崔景湛眼角泛起笑意:“现在终于不用我天天担心兄长又陷入沈怀瑾的虚情假意。兄长放心,是为查犀角杯一事。” 顾青眼珠子转了转,回过神来:“尚酝局的老人应该不多了。” “何止不多,方才闻荣来报,至今还在宫里的,只有沈怀瑾一人。告老还乡的也没剩几个,多半都是十几年不曾进京。”崔景湛食指缓缓敲击着桌面,“如今便是皇城司,鸿胪寺,尚酝局,这三处当年在宫中的老人,嫌疑最大。只是时日久远,排查起来需要些工夫。不过我还是想着,先告知兄长此事。” 顾青颔首示意,眸色凝重:“沈怀瑾那日曾言,案发那日宫宴时,他候在殿外,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更难谈救人。” “他的话,你信几分?”崔景湛嗤笑出声。 顾青缓缓摇头:“说不好。难道他也牵涉其中?只是从动机来看,他是阿爹极为器重的弟子,就算他丧心病狂,觊觎典御之位,可如此大事,搞不好同阿爹亲近之人,都会掉脑袋。若真是他,他是不是赌得有些大?” 此言一出,顾青自己也吓了一大跳。 沈怀瑾近来固然有错,可不能因此推断旧事也同他相关。照常理讲,确实讲不通。 “若是他同人做了交易呢?”崔景湛顺着顾青所言,逐一猜想。 顾青还是不敢相信,将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谁人能赌中官家心思?便是曹永禄有如今的恩宠,尚不敢有丝毫忤逆。赌中了,也只是尚酝局典御,赌不中,命都没了。彼时沈怀瑾已是奉御,怎么看都不划算。” 崔景湛食指仍是不住敲击,只是敲击得越来越快,大有山雨欲来之势。 顾青盯着他的手指,一时失了神。 难就难在,宫中尚存之人…… 顾青回过神来:“景湛,就算涉事之人难寻,当年的内侍宫人,哪怕远远见证一二,应还有些许?宫中是否还能找着?” 第177章 旧事 崔景湛面露难色:“也派人去寻了,估计还需些许时日。” 顾青叹了口气,当年在宫宴上伺候的,为了封口,定是被遣散了。就算找着,能活到如今的,估摸着都是人精,哪能轻易开口。 就算愿意开口,事隔多年,哪能记得什么细节。 若大费周章,寻到的人,所述同旧档所载差不多,当真只是浪费气力。 顾青索性闭眼,学崔景湛一般,揉起眉心来。 皇城司和鸿胪寺的旧人,自有探事司去查。可尚酝局的这位旧人,眼下还有谁比自己更了解他? 可惜尚酝局的旧档都被那场大火烧了,只有承文库还有近十年的。 顾青一个激灵,难道那场大火,是为今日备着的? 可自己遍阅旧档,并没有发现什么蹊跷。 就是自己抢出来那本,也只提到犀角杯,和有酒工犯错,多投了次曲而已。 等等,顾青又细细回想了一遍,上头隐约提及,那段时日,尚酝局奉御沈怀瑾奉命试酿新酒。 如此说来,明面上的记档来看,宫宴一事他确实没有参与。 见顾青蹙眉叹气,崔景湛有些担心:“兄长,你可是想到什么?” 顾青将自己所想一一道来:“我本想着,能不能有什么发现。如今看来,进展颇微。” 崔景湛却是连连摇头,他深吸了口气,直视心头最恐惧之处,事发前,自己阿爹来小院看自己和阿娘…… “兄长,案发前那些日子,你阿爹在家中可曾提起过什么不同寻常之事?或是尚酝局的零零碎碎,你不一定只能从明面上的记载去找线索。”崔景湛顿了顿,“这也是沈怀瑾怎么都无法毁掉的线索。” 此言一出,顾青心头一颤,他见崔景湛面露痛苦畏惧之色,心知他又想起了当年之事,畏惧此事同崔父有关。 顾青关切地朝崔景湛点头:“我说过,无论如何,我会站在你这边。你无需担忧上一辈的恩怨。” 崔景湛面色苍白:“无妨,我能主动提及,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许。兄长径直回想就是。” 顾青给崔景湛倒了杯热茶,示意他压压惊。他亦自顾自倒了杯茶水,将杯盏捧于手中,细细回想起来。 阿爹出事那日,是正月初八。这之前,阿爹在宫中当值,已有多日不曾归家。 新年前后,正是宫中繁忙之时,大小宫宴,贵人们宫中宴请,处处离不开酒,也是尚酝局一年最忙的时日。 官家体恤,年节前会让大伙休息休息,也好陪陪家人,初八宫宴忙完后,便可回家好好歇歇。 尤其是除夕和元宵佳节,官家特许换人伺候,以免错过陪伴家人。 阿爹当年便是从年节前开始忙活。 顾青闭上眼,幼时家中的摆设,腊月的吃食,阿娘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现在眼前。 阿爹年节前在家歇息时,似乎同阿娘聊过些什么。 顾青眉头紧蹙,幼时的孩童一步一步,走向心底深处爹娘最后的一抹印迹。 那日,阿娘让他在家中练字,练完才许吃饭。可他偏偏不爱写字,嚷嚷着要去后院的酒窖看看。 朝中不许私酿,但可调酒。顾青家中自是有不少家伙式,也藏了不少好酒。 顾青同阿娘拌嘴之际,阿爹将阿娘唤去一旁,似有些难以抉择之事。 阿娘细细问了,不禁掩鼻轻笑。 她好似再说,阿爹这是魔怔了,实在无需担忧太多。 究竟是何事? 顾青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快了,就快了,彼时他顽皮,不想练字,趁机躲到阿爹身侧的茶桌后,偷听爹娘说话。 阿爹好似在问,一名弟子有天赋,但墨守成规,也不愿琢磨;另一名弟子天赋平平,但勇于尝试,爱钻研,平日甚是努力。这二人,该将机会给何人。 阿爹似是苦恼多日,不得要领。 阿娘几句话便解了阿爹疑惑。 大概是说,这二人日后的成就,谁也说不好,先天禀赋与后天勤勉,谁又能有把握? 不如少想些,就事论事,公平比试便是,只是这比试不能偏颇,样样都得比到,谁赢便是谁的。 阿爹还有些犹疑,若是努力之人输了,会不会心有不甘。 阿娘嗤笑,说阿爹心中已有计较。 见阿爹面上过不去,阿娘只淡淡道,天道酬勤。若那人禀赋不足,努力到足够同有天赋之人并行,定有其过人之处,不会轻易输掉。 见阿爹不住叹气,阿娘忍不住多劝了几句,个人际遇,无需过多干涉,尽可能公正,已是不易…… 顾青恍然大悟,若有天赋之人是沈怀瑾,另一人应是沈怀瑾口中的师兄任宇。 如此看来,沈怀瑾不一定一直是阿爹的得意弟子。 所谓机会,兴许是那次宫宴献酒。 想来沈怀瑾在比试中输给了师兄。 可阿爹也并未薄待他,按旧档所载,沈怀瑾那会负责带人试酿新酒,估摸着是阿爹想看看他是否能突破自己的局限,用好天赋。 难道沈怀瑾心生不满,暗中做了手脚? 当真是险棋。 见顾青面色甚是痛苦,崔景湛不忍,唤了他几声,顾青摆了摆手,长吁了口气,缓缓睁眼。 他将方才记起之事,缓缓说与崔景湛。 崔景湛轻抚腕上革制护腕,若有所思:“也说得过去,此人像是睚眦必报,极度自负之人。” “先不说我的证词能否采信,事隔多年,我自己都不敢确认。且当日阿爹并未指名道姓。”顾青忧虑道,“另一名弟子,说的应就是另一名奉御任宇。可他触柱而亡,所有旧档不见其名,想来要查也是极难。” “按年岁算,他应该没有后人。就算有,知道的不会比你我多。我会派人留意,但兄长还是不要太当回事。”崔景湛思虑片刻,唤了卒子进来,传令下去。 顾青缓缓点头,小心问道:“你放心。景湛,不知当年之事,你可还想起些什么旁的?” 此言一出,崔景湛面色慌乱,不住摇头:“兄长,都是些我不愿提及之事。事涉旧案的,便只有犀角杯几言。” 言语间,崔景湛不自觉瞥向桌上放有碎布头的那个木匣。 第178章 鬼祟之人 崔景湛心中忐忑不已,他也不算撒谎。 他阿爹本就甚少去别院,除了提起犀角杯,现存线索便是这块破布头。 可就算阿爹去过密室,不能证明就同犀角杯案有关。 更有甚者,说不定阿爹压根没有去过,是旁人拿着阿爹衣物,亦有可能。 顾青见崔景湛神情恍惚,一直盯着木匣,不由跟着多看了几眼。 “景湛,这是何物?”顾青本不欲多问,这兴许是旁的案件的物证,或是什么关键线索。 他不想给景湛添麻烦,可如此紧要关头,景湛为何突然走神看着此物,难道这木匣同犀角杯一案有关? “一块破布头罢了。”崔景湛额头满是细密汗珠,他不住摩挲被乌木长桌挡住的左手,指间关节泛白,“旧酿酒坊密室那遭,手底下的人清理密室时发现的。比对过了,没有头绪,便先收着。方才咱们一直在聊当年旧案,我一时想起那密室了。” 顾青直勾勾盯着崔景湛,也说得过去。可不知为何,他隐约又觉着何处不对。 景湛对自己,比对旁人,自是不同。平日他惜字如金,不欲多费口舌。 可这一连串解释,是不是太多了些? 顾青心知急不得,今儿景湛肯透露如此之多,已是不易。他相信,景湛不会刻意隐瞒自己要紧之事。 旁的,就随他去吧。 顾青长吁了口气,关切地拍了拍崔景湛的肩背:“今日也累了。若不愿想,就不要逼着自己去想那些旧事,咱们不急于一时。” 顾青何尝不急着破案,阿爹阿娘是至亲之人,可也不能亏待身边厚待自己之人。 不知何时起,景湛已是如亲兄弟般的所在。 他二人虽无血缘关系,可景湛甚至能豁出性命,救下自己。 好过这世间多少反目成仇的家人。 崔景湛抬眸,看了眼厅堂外,光亮正盛,他不禁苦笑:“兄长安慰人的本事,一日胜过一日。还不到晌午,这就累了,探事司怕是要被人笑话。” 听了这话,顾青略微抬眸,极为正经道:“探事司一个时辰,顶上旁的衙门好几日。” 见顾青一直劝慰自己,再三保证,崔景湛心里稍微松快了些,他眼角微润,自己不该被心魔牵着鼻子走,兄长便是世上最为可信之人。 二人歇息片刻,一齐草草用了午膳。 见没什么新发现,顾青正准备起身回尚酝局,闻荣的声音在厅堂外响起。 “司使大人!”闻荣见顾青也在,眼中光彩更盛。 顾崔二人见他如此,对视一眼,眸中都是好奇。 “何时如此匆忙。”崔景湛睨了他一眼,“可是那些旧人有了头绪?” 闻荣停下步子,喘了几口粗气:“大人,那些人还在查。不过弟兄们发现,这一两日,有鬼祟之人在顾奉御家附近来回溜达,行迹甚是可疑。那人瞧着有些年纪了,但不在咱们要查的旧人名录上,属下觉着蹊跷,叫弟兄们盯牢了,切勿打草惊蛇,属下赶紧回来报信。” 此言一出,顾青腾地起身,多看了崔景湛几眼,又看向闻荣:“在我家宅子附近?” “正是。”闻荣不明就里,如实答道。 崔景湛明白顾青顾虑何事,他装作沉吟片刻:“那人瞧着可会武?” 闻荣斩钉截铁:“不会。属下调派人手时特意问了,生怕那人会武让他溜了。弟兄们说那人瞧身手,就是普通人,甚至还有些不利索。” 崔景湛眉头蹙起,摆了摆手:“做得很好,继续盯着。” 待闻荣离去,顾青快步上前,用极低的嗓音飞快道:“景湛,难道不是曹贼的人?” “不像。”崔景湛亦是疑惑不解,他双手负于身后,来回踱了几步,“除非那人换了路子。可是没必要,如此一来,我立马就会发现。那人虽城府颇深,但行事不爱弯弯绕绕。” “兄长,你可有什么头绪?”崔景湛看向顾青,声音亦是极小,“除了沈怀瑾和曹贼,还有什么可疑之人?” 顾青眉头拧作一团,思索片刻,缓缓摇头:“这些年我在宫外认识的人也不多。便是有上了年纪的,多半是当学徒时酒楼里的前辈。可他们若是要寻我,没必要如此鬼祟,直接敲门就是。走得近些的几个,也知道我入了尚酝局,白日多半不在,只会入夜后去。” “那咱们不妨会会此人。”崔景湛眸中闪着精光,“倒真是瞌睡了就有枕头递过来,正愁没有线索。” 正好顾青今日当值完,可以休沐一日,他同崔景湛商议一番,索性下值后照常归家,崔景湛的人在暗中看看,来人有何用意。 顾青拿不准关窍在何处,先回了尚酝局,仿若无事,查看了翻晒的酒曲,还有正在发酵的两坛子高粱,沾了一身的酒香味,一应细节都同平日下值回家一般。 如此,顾青快到家时,已快戌时末。 他赁下的小院虽在内城边上,但在僻静小巷中。 外头主街热闹得紧,拐弯入了巷口,立马幽静下来。 一阵阴风刮过,巷内住户门口的灯笼都被吹灭,顾青眯着眼,似有野猫从脚下窜过。 许是突然变天,邻里们都担心暴雨淋头,巷子里竟是一个人影也没有。 不知是心中畏惧,还是眼下光景当真有些蹊跷,顾青脚下的步子不自觉慢了些许,他喉头微动,强忍住想四处张望寻找崔景湛的念头,深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眼看就要到家,顾青打量了几眼隔壁堆在门外边上的几个旧木桶,还有木杆压着的几堆干草柴枝,里面会不会藏着人? 顾青浑身一激灵,眼看风越刮越大,不知从何传来极似呜咽的风声,钻得双耳生痛。 暑天夏日的,虽是夜里,脊背只觉阴冷,倒是怪事。 他双手略微发抖,摸出钥匙,开了木门上的锁头。 就在此时,一个瘦弱的人影扒开那堆干草,从里头伸出头。他鬼鬼祟祟打量顾青背影几眼,轻声迈步出来。 第179章 相认 顾青飞快开了锁头,推开院门,闪身而入,正要合上木门之际,一只干枯的手从门缝里挤了过来。 顾青吓得后退两步,他盯着门缝外隐约可见的眼珠子,声音发颤:“谁!” “是我啊!”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那人正要推门,熟悉的革制护腕从顾青眼前晃过,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擒住外头那人肩背,不曾伤到那人,却教他动弹不得。 崔景湛身手利落,毫不费力,将那人提进院中,顾青朝外张望几眼,赶紧掩上院门,插好木栓。 “只你一人?”顾青见崔景湛将那人缚好,嘴里也塞了布头,小心问道。 “我一人便够了。”崔景湛打量木椅上那人几眼,瞧着有些邋遢,一身最为普通的粗布衣裳,已洗得发白看不清本色。束着的发髻眼下有些松散,额前面庞垂了不少散发,教人看不真切。 顾青知道崔景湛的本事,如今看来,确实用不着旁人。 只是这人的身形,还有声音,总觉着有些熟悉,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顾青看了崔景湛一眼,手里提着灯笼,小步上前,他轻轻拂开来人面上散发,细细看去。 看清来人面目后,顾青大惊失色,手中灯笼险些落地。 崔景湛一把拖住灯笼,神情凝重:“可有什么蹊跷?” 来人见顾青认出自己,眸色激动,不住挣扎。 崔景湛正要动手,被顾青伸手拦住。 顾青双手发颤,眼尾发红,鼻中酸涩涌起:“他,他是当年叶府的老仆。” 此话一出,崔景湛眉头蹙得更深,他将灯笼稳放在院中木桌上,右手握住刀柄,示意顾青大胆上前。 顾青虽甚是激动,见崔景湛如此谨慎,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头激越兴奋之意,他轻轻取下老仆面上的堵口布,那老仆长吁了口气,泪眼婆娑:“小少爷,真的是小少爷,小的没认错啊!” “张叔,真是您?”顾青听了来人的语气,更加笃定。 “老人家,得罪了,事关紧要,我必须要问清楚。”崔景湛依旧不松口,“你为何眼下这当口来寻顾青,又是如何寻上门的?” 顾青瞧着张叔强压着面上不适,有些不忍,多看了几眼崔景湛。崔景湛拗不过他,替张叔松了绑。 张叔顾不得揉搓麻胀酸痛的胳膊,径直朝顾青扑去,似是想起什么,又收住动作,不住将一双手往身上粗布搓去,嘴里嗫嚅着:“藏了几天,太脏了,就不近小少爷的身了。” 听清他口中的话,崔景湛握着刀柄的手松了些许,目光也柔和了些。 “张叔,无妨,无妨。您候一会。”顾青见他如此,心中酸涩更甚,起身去厨房下了碗面。 他挠着头:“好几日没回来,菜叶子也坏了,我放了些猪油,还有辣子,您凑合吃。” 张叔不再推脱,几口就连汤汁也不剩,他抹了把嘴,不好意思瞧着顾青:“在外头这么多年,没有当初在叶府讲究了,小少爷别嫌弃。” 顾青连忙摆手:“我竟不知,您尚在人世。” 张叔苦笑了几声,说话都不利索:“当年老爷出了事,夫人追随老爷而去,小的遣散了府中仆从,小少爷的乳母顾娘子受托带走小少爷,小的总觉着此事蹊跷,怕被有心人利用,便离开东京城一阵,避避风头。” 他没有回乡,也是怕被人寻了去。那几个月里,他背着行李,在东京城外四处转悠,直到确定,此事官家确实不再追究,也没有人再过问此事,这才悄悄潜回东京城,寻了些简单伙计谋生。 过了一年半载,他悄悄打听到顾娘子和顾青的新住处,可他仍不敢上门相认,担心好心坏了事。 又过了好些年,眼见顾青长大成人,学徒也做得有模有样,张叔是彻底放心了,这才暗中写信给顾娘子。 “小的见小少爷如此,那些信,想必顾娘子不曾给小少爷看。”张叔仔细打量着顾青,见他一脸茫然,不住苦笑,“小的不怪她,她也是好心,不想让小少爷再搅入当年之事。” “什么信?”顾青急切地看着张叔,身子前倾,言语急促,“乳母连您尚在人间都未曾提过。” 张叔摆了摆手:“便是我问她,要不要想法子调查当年之事。她就回过一次信,说过去的都过去了,她只想听夫人的话,好好将顾青带大,做个普通的酒工酒师就好,旁的一概不想。” 张叔叹了口气,他不死心,可顾娘子说得也有道理。 他决计再等等,若顾青能念书考科举,说不定混个一官半职,他再伺机相认。 若顾青甘于留在市井之中,平安一世,他也就不折腾了。 没想到没出几年,顾娘子病逝,他又不敢贸然同顾青相认。 踌躇之际,他发觉顾青于科举没有任何心思,正要认命之际,顾青却入了尚酝局。 “小的只当是老爷在天之灵,保佑小少爷。小的那时才知,是自己狭隘了。考科举入朝为官,那是千军万马,难度甚大,还不一定能接触到宫中之事。可考入尚酝局,那是离老爷生前最近的地儿。”张叔抹了把眼泪,甚是欣慰。 顾青亦是双眼模糊,他轻声问道:“那为何您没有直接来寻我,而是等到今日?” 张叔慈祥地看着顾青,缓缓摇头。 顾青入了尚酝局后,张叔本想伺机暗中寻他。 那日他终于下定决心,想来寻顾青。 他在巷口附近的茶摊一直候到傍晚,才见着顾青。 他欲上前,却见着顾青同同伴有说有笑,手里拎着半只鸡,几块烧饼,还有好些小菜。 夕阳晃在他们几人身上,便是画中的少年风姿,也是比得的。 “小少爷,那天你看着特别精神,招呼同伴去家里吃饭,就像你小时候,招呼玩伴去家里。”张叔眸色和悦,“小的突然就愣住了,好像明白,为什么夫人同顾娘子都不想你去报仇。还是得亲眼所见啊。若小少爷真能如此安稳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那……您今日为何又反悔了?”顾青面色动容,沉吟片刻,小心翼翼道。 第180章 师兄 张叔一番话,顾青和崔景湛相视一眼,眸色甚是复杂。 他二人心有戚戚,顾青索性直接问出了心中所惑。 崔景湛的左手又悄悄攀到了佩刀边。 管他什么旧仆旧人,说得再好听,他眼里只有顾青的安危。 这张叔确实没有功夫,可离兄长如此近,若心存歹念,自己动作再快,也不能保证兄长不会被伤到分毫。 张叔再迟钝,也回过神来,他身子后仰,不住朝崔景湛摆手:“这位军爷,想必是小少爷的好友?小的方才就在想,如此机密之事,小少爷毫不避忌。小少爷如今有如此值得信赖之人,小的也可以放心了。” “小的这几日候在附近,是因为听说有人在打听犀角杯。”张叔看向他二人,眼中满是无奈,“小的心想,若犀角杯如此隐匿之事,都能在街头巷尾听到有人在打听,是不是如今情势大变。小的特意听了几句,发觉是尚酝局的活,更加肯定,有蹊跷。想了又想,还是来找小少爷。” 顾青看了崔景湛一眼,心下了然。既要在市井里查探,太过隐秘,不知查到何年何月。可若用探事司的名头,未免太过骇人,百姓们还不知作何猜测。 可打着尚酝局的名头,寻找一只珍贵些的酒杯,再合理不过。 “小的想着,若是小少爷发现了当年之案的端倪,有心查案,正是需要线索的时候。若不是小少爷,而是旁人起了歹心,小的更得来提醒小少爷。小少爷听见犀角杯三字,并不惊讶,看来小少爷早已知道此事。”张叔眸色激动,殷切看着顾青。 顾青缓缓点头:“正是我在奉官家之命寻那犀角杯。” 他思前想后,自己是相信张叔的。 可有了沈怀瑾的前车之鉴,眼下不敢再对谁都掏心掏肺。 就算张叔无辜,万一被人利用…… 顾青只是提了嘴明面上大家都知道之事,不曾说自己想为阿爹报仇。 “许是苍天有眼啊!”张叔仰头,长叹一声,随即他哆嗦着拉过顾青的手,“可此事怎么看都甚是蹊跷,小少爷一定要小心。” “你可是知道什么隐秘之事?”崔景湛一直打量着他,见他啰嗦如此之久,有些不耐烦。 “是小的老了,小的这就说,这就说。”张叔打量了眼四周,许是压低嗓音有些久了,面露疲累,“小少爷,咱们要不进屋说?” 见崔景湛点头,顾青扶着张叔进了正屋。 三人围坐在屋里那方木桌前,张叔喝了好几杯茶水,缓缓回忆起来。 叶弘文在世时,每回进宫,都是张叔架着马车送去的。一开始张叔还会在叶弘文快下值时,候在外头,后来叶弘文经常有事会耽搁,便让张叔不用等,他自己走回去,或是慢些骑马回去。 直到十七年前那场宫宴前夕,叶弘文一改常态,每回都让张叔在宫门外候着。 有了几次,张叔琢磨出味来,老爷是有密事要谈,宫中恐有耳目,又不想将公事带回家中。若是出去寻些酒楼茶摊,更引人瞩目。 想来想去,便是自家马车里头最为妥当。 张叔的女儿当年生了重病,请不起大夫,他卖身想帮女儿,还是叶弘文见着,让他进府当差,也不用入奴籍。顾青出生前,他就在府中了。 叶弘文是从古蔺县进京的,也没什么家生子的奴仆跟着,张叔已算得上是死心塌地之人。 是以那几回,张叔听到些机密之事。 “那一两回,老爷还带了位同僚一同坐车,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事。小的看样子,那位同僚不是普通酒工,也有官服,是绿色的。那人对老爷特别恭敬,私下里称师父。”张叔缓缓道来,“只是小的也就同他打过那么几次照面,这么多年,早就忘了长什么模样了。” 崔景湛同顾青对视一眼,想来这人不是沈怀瑾,就是任宇。 “你还听到他们说什么了?”顾青急切道。 张叔皱着眉:“便是在自家马车里,他们声音也极小,小的只是偶尔听见几句。” 顾青将张叔所言拼凑起来,理出了个大概。 阿爹同任宇好像担心有人借犀角杯生事,是以商议,宫宴献酒前,要将犀角杯藏在何处。 不仅要瞒着尚酝局之外的人,连尚酝局内的大伙也得瞒着。 以防万一,也是不想将他们牵扯进来。 思来想去,阿爹将旧酿酒坊的密室告知了任宇,二人决计将犀角杯暂且藏在那处。 除此外,就是阿爹提起过犀角杯内有四个祈福之字,若能想法子让其显在酒液之上,确实是祥瑞之兆。 密室二字一出,顾青眉头蹙起,崔景湛更是紧张地不住摩挲着手指。 如此一来,自己阿爹掺和进旧案的可能性更大了。 崔景湛只觉喉头发干,不自觉别过头去,不敢看顾青。 顾青想起那块布头,眼下这似乎是密室里头唯一的线索。他看向崔景湛,见崔景湛似是躲着自己,心知景湛许又多想了。 念及此处,顾青敛起思绪,眼下不妨多问问张叔,旁的事待景湛平复下来,再议不迟。 “除此外,你可还记得什么旁的事?不一定是你觉着蹊跷的,只要你能记得,我都想知道。”顾青急切地看向张叔。 张叔不住点头:“小的知道。只是小的只记得这么多了。这还是老爷出事后,小的日日念着,千万不能忘记,才能这么多年还能记得。” “当真没了?”顾青小声道,他斟了杯茶水给张叔,示意他无需着急。 张叔见他如此,沉下心来,细细思索半响:“小的不敢确定。兴许是小的看岔了。刚开始时那位同僚十分热切,但最后一次小的见着他,他似乎有些疲态,这也算蹊跷?宫里那么忙,累了也是有的。” 顾青缓缓点头,这属实算不得什么蹊跷。见张叔属实想不起来,顾青嘱咐他早些歇息。 “张叔,你先前住在何处,如今便回何处,切莫同平日表现出什么不一样的举动。”崔景湛思索再三缓缓叮嘱。 第181章 心绪 “小的懂,懂,不能被人发现。这十几年来,小的每每同顾娘子联系,就是这样,只悄悄送信,从不多停留。这次也是不放心写信,必得亲口告诉小少爷。”张叔干瘦的脸上,显出憨厚笑容。 崔景湛见他如此,忍不住看了眼顾青,果然,兄长眼尾发红,双眸微润,估摸着心里头已是一塌糊涂。 便让自己守着兄长,替他警醒着。 恶人也都由他来当。 “我趁夜送他回去。你放心。”崔景湛言简意赅,深看了顾青一眼。 顾青本想多留张叔再叙叙旧,可他也明白,他同张叔接触得多,张叔恐也会卷入迷局中,搞不好会性命不保。 景湛虽瞧着阴郁,于张叔多加防备,可让他送张叔回去,再安全不过。 顾青颔首示意:“我自是放心。改日再议。” 话音刚落,顾青轻启院门,四处打量了几眼:“外头没人。” 再一转身,崔景湛已拎着张叔,打屋顶上消失不见。 顾青挠了挠头,小心吓着老人家。 瞧着方才还热闹的屋子,顾青心中渐渐涌起凉意。 心里头明明有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处理起。 任宇,这个瞧着不起眼之人,也逐渐走入视线,可不知从何处入手。 还有密室里那块破布头,若是十七年前有人遗留,眼下要从何查起? 景湛为何听见密室,便走神。 难道他还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 外头一声惊雷,顾青突然打了个冷颤。 若当年之事,同崔父有关,自己真能如前几日所言,同景湛毫无嫌隙? 顾青灌了一整壶茶,深吁了口气。 有什么不能面对的,就算是崔父所为,又不是景湛所为。 只是若真有那一日,他同景湛恐需要些时日面对,可他有信心,兄弟一道,没什么迈不过去的。 就算崔父真的参与其中,可不曾听闻阿爹同鸿胪寺有什么过节,礼器出事,鸿胪寺也恐会受牵连。 他想不出崔父有何动机。 如此一来,多半是受人胁迫。 顾青晃了晃头,何时变得同景湛一样,将所有事往最糟糕的情形肖想。 他索性伸了个懒腰,用冷水擦洗一番,逼自己早些睡下。 许是这几天太过疲累,顾青醒时,已是日上三竿。后半夜的暴雨也没能吵醒他。 好在那雨下得急,也透彻,只下了不到一个时辰。 白日又暴晒起来。 他盯着院子里疯长的杂草,苦笑半响,自己这几个月都不曾好好歇过,家里倒像是不曾住人的荒废小院。 不知为何,丁晚梨的笑意和声音打心底浮起。 若是心思杂乱,做什么都不如平日顺手,不如好好休息一遭。 眼下睡也睡够了,自己于口舌之欲没什么嗜好…… 顾青索性抓过斗笠,撸起衣袖,收拾起院子里。 干些不用太费心的杂活,于顾青而言,也算得上是一种休息。 至少不用想着宫中酒务,还有什么犀角杯,旧案。 除完草,顾青又索性将家中四处收拾了一番,连蚊帐都拆下洗了。 如此忙活到傍晚,他出去巷口的小摊上要了碗冷淘面,让店家多撒葱花,还加了几片紫苏叶;过了冷水拌着葱蒜紫苏还有酱汁的面下肚,他眯着眼长吁了口气,索性又去附近汤铺叫了热水送去屋里,泡了个舒服的热水澡。 夜深后,顾青坐在正屋门槛上,摇着蒲扇,盯着天上大银盘发呆。 前几次休沐,不是在查案,就是在外奔波。 还有一回,是请毛文去正店吃酒。转眼间,已阴阳相隔。 若彼时能察觉一二,毛文兴许还能收手? 顾青缓缓摇头,过去之事就让它过去吧。就算当时能拦住毛文,可沈怀瑾依旧在尚酝局。他若有心驱使,毛文不一定能逃得过下次,下下次…… 如此稀里糊涂,左思右想,等顾青回过神来,已是子时。 终于不用摇蒲扇,也有些许凉意了。 顾青苦笑几声,说好今日松快松快,眼下竟是半分也放不下那些糟心事。 是以天还未亮,顾青早早起身,往宫里去。 他先去尚酝局转了一圈,见酒曲无碍,正在发酵的两个陶坛封坛一切正常,这才放心往探事司去。 宫道上来回奔走,顾青生出些许恍惚之情。这些日子在探事司待着,快赶上在尚酝局待的时日了。 不知为何,他心中隐约浮起兴奋之意。 有了张叔所言,于当年之事又更近了一步。 许是心有戚戚,崔景湛已在肃正堂候着顾青。 不待顾青开口,崔景湛娓娓道来。 那日他将张叔安全送回住处。张叔如今年事已高,靠着前几年打些零工攒下的银钱度日,日子不算富裕,但也不缺吃穿。 “你无需担心他的生计。”崔景湛言语间听不出任何心绪,“我昨日派人查过,他这些年的行踪,大致如他所言,没有撒谎。想来是可信之人。我已派人,暗中守住他。” 此言一出,顾青舒了口气:“若旧案告破,真相大白于天下,我再将他接到身边,一齐过活。” 崔景湛双眸微眯,竟有些羡慕起这老仆来。 不,兄长待自己,自是胜过他人。若一切沉冤昭雪,自己还有性命,自是要同兄长待在一处的。 这些体己话,若直白讲了出来,也太过肉麻。 自己与兄长不是女子,恐怕都讲不出口。 “兄长待旧仆都如此之好。”崔景湛心中酸涩,终是挤出一句。 顾青察觉些许,他心知景湛瞧着阴郁狠厉,心思却比旁人细腻。 “你莫要多想。我们担心之事,定不会发生。眼下查案要紧。”顾青心中千言万语,可生怕说多错多。 崔景湛缓缓点头,嗤笑几声:“兄长不用担心。只是眼下,我们所知都是旧人旧事,没有实证,也没有犀角杯的下落,若一直如此,恐怕不妙。” 提及不妙,顾青面上浮起慌乱之色:“探事司大肆寻找当年之人,曹贼可会怀疑?” “我是在找犀角杯,正大光明。”崔景湛眸色冷了几分,“就算他察觉,能耐我何?” 第182章 南山 “还是得小心些。”顾青左思右想,“派去守着张叔的人,需不需要撤回来?若被曹贼的人发现,会不会反而暴露?” “兄长放心,我派去的只有两个精锐,他们不必每日回报,行踪极为隐秘。”崔景湛思虑再三,“若他日要揭发此事,张叔算得上重要的人证。咱们不可投鼠忌器,对他不管不顾。” 顾青见崔景湛思虑如此周全,缓缓点头应下。 “那探事司和鸿胪寺的旧人,可有动静?”顾青话锋一转。 崔景湛难得叹了口气,不住摇头:“按名册寻到几个,可惜都同当年之事没有瓜葛,想来还需要些时日。我总觉着,咱们不要太指望这些旧人。” 顾青面色有些许苍白,可也只能如此。 此时的曹府。 曹永禄近来想多进宫,在官家跟前多讨些恩赏。再不济,探探口风,看看官家对前朝那些弹劾作何打算。 偏偏宫里递话来,官家诸事繁杂,知道曹永禄心里念着官家,无需日日进宫。 来人谈不上冷淡,但远不如先前殷勤。 曹永禄何等精明之人,隐约嗅到些许不对劲。 不过从暗探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如今远没有要到动他的地步,官家只是迫于言官压力,暂且做戏罢了。 饶是如此,曹永禄心头也有些不安。 想来最近一阵子,不能指望宫外这些四处搜刮而来的奇珍异宝了。 除此外,官家嗜酒。 曹永禄冷哼几声,暗中传信,找江福杰问话。 同上次不同,江福杰今儿步子都快上些许。 曹永禄盯着单腿跪在绣毯上的江福杰,不住摩挲手中扳指:“可是有什么新发现?” “回禀曹公,手下的人近来发现,顾青宅子附近,有人鬼鬼祟祟的。” “崔景湛的人?”曹永禄脱口而出。 江福杰眼珠子转了转:“属下没有发现探事司的人。那人应是普通百姓,瞧着有些年纪。如此一来,更显蹊跷。” 曹永禄手上的动作慢下,睨了眼江福杰:“给本公盯紧了。本公再给你五日。若是没有进展……” “曹公放心!” 江福杰快步退下,离了曹府,才敢擦擦额头上的汗珠。 他沉思几息,命手底下的人都从那鬼祟之人宅子附近撤离。 他要亲自上。 果不其然,他在宅子附近潜伏了不到半日,便发现了一个可疑之人。 只是他有些拿不准,来人是不是探事司的。 无论如何,想来这鬼祟之人甚为重要。 这日,江福杰赤脚挑着货担,在张叔宅子附近卖冰酪。 “绿豆汤!酸梅汤!冰酪嘞!新鲜现做的!”江福杰头戴斗笠,一口城外人口音,动作十分娴熟。 探事司看守之人瞧他面生,不动声色上前要了碗酸梅汤。 江福杰放下担子,打开一个竹筐,拿了碗勺;又打开另一个竹筐,掀开上头厚厚的毯子和干草,里头是几个罐子,他麻利揭开其中一个,掺着桂香的酸梅汤澄亮诱人。 他稳稳打了一碗,递给来人,笑容憨厚:“客官慢些喝,罐子下头干草裹着碎冰呢,小心喝急了凉胃。” 探事司的禁军多看了他几眼,没瞧出什么蹊跷,将酸梅汤一饮而尽,还夸了他几句。 一连三日,江福杰都准时来卖冰酪,口味地道,价钱合理,附近来买冰酪的还不少。 这日,张叔犹豫了一早上,还是决计出门。 虽然小少爷嘱咐过,最近要小心些。 可小少爷也说了,不要有反常举动。 张叔每隔三个月,都会去小少爷乳母的坟前坐上个把时辰。 他琢磨来琢磨去,若是以往都去,现在不去了,反而反常。 眼看辰时已过,若再磨蹭,下山时该天黑了。 张叔索性拎着油纸包好的点心,牵着租来的小马驹,往城外去。 江福杰眼尖,自顾自坐在路边,吃了一碗绿豆汤。一旁的属下见状,上前也要了碗绿豆汤,江福杰抬眸,示意他们暗中跟上。 他手下人刚动,探事司的人亦察觉不对,一人决计跟上,一人守在原处。 张叔这头,骑着小马驹,一路奔着朱雀门往南去。出了城,到城外南山下,他腰背受不住,下马歇息一二。看了眼天色,已过晌午,他又咬咬牙,翻身上马,继续往山上去。 身后跟着的两拨人,暂时还未发现对方,但都估摸着,会有大发现。 不然这老头儿何必如此颠簸,也要受累跑来山里。 好在有路直通山腰,虽然颠簸了些,总比让他一把老身子骨爬山要好。 未时二刻,他终于到了山腰,见着熟悉的荒亭。他将小马驹拴在荒亭边,深一脚浅一脚往山里头走。 顾娘子也是个倔脾气,非让小少爷将她葬在如此僻静之处,来一趟真是不容易。 有时若赶上小少爷刚来不久,被辟出的小路还在,能轻松些。 可眼下暑日,草木茂盛,怎么看脚下四处都是杂草丛生。 好在坟茔就在不远处,张叔护着怀里抱着的豆儿糕,生怕摔了碰了,终是到了顾娘子的坟前。 他一屁股坐下,缓了好一会,才盯着墓碑,开始叨叨。 “你虽然走得早,但运道不错,不用操心这些旧事。若你还在世,知道小少爷如今在琢磨当年之事,恐怕家里得鸡飞狗跳。”张叔双眼微润,双手略微发抖,扯开油纸上的麻绳,一方一方揭开油纸,里头露出几块小巧的豆儿糕来。 “昨儿赶在店家打烊前去买的,保管新鲜。你说你,也不爱吃别的,就好这口。还好,不然老头子我也买不起。” 不远处,两棵树上,各自潜伏的两拨人,都未发现对方,也都没听清张叔在说什么。只道土中所埋,是什么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故人。瞧这坟茔,无人修缮,野草丛生,想来也就是什么小老百姓,甚至比一般的老百姓还要寒碜。 张叔这头,自己拿起豆儿糕,一手接着糕点渣,一手往嘴边送:“也不知你会不会怪我,我还是没忍住,去见了小少爷。我本来……快要被你说服了,可现在宫里在找犀角杯,我真的担心小少爷。” 第183章 笑颜 张叔如此絮絮叨叨,将他同顾青相遇之事说了个大概。 “你大可放心,如今小少爷也有挚友了,那人瞧着功夫特别厉害,应该是皇城司的军爷。”张叔抹了把眼角,面上浮起笑容,“他待小少爷特别好!还带我这糟老头子飞了一次,你享受不到吧?” 他拂了拂手,拍去手上的豆儿糕碎屑,抬头眯了眼天色:“好啰,我也得走了。上年纪了,来一趟给我累得够呛,估摸着以后不能来这么勤了,你一个人躺在这,想来也习惯了。” 张叔看了眼墓碑上的顾字,方才的眼角白抹了。他颤颤巍巍起身,收好油纸包和麻绳,拍掉身上的碎屑,慢慢往回走。 从前在叶府的日子,不住在心头翻涌。 他进叶府不久,女儿还是病故。彼时他家婆娘已经去世多年,一直没有再娶的心思。若不是为了报答叶弘文恩情,他恨不得跟着女儿一同去了。 是以在叶府的前一两年,他除了当差,总是闷闷不乐,也不怎么同人亲近。 直到顾青出生,叶府请了顾娘子来当乳母。 顾娘子也是苦命人。相公嫌弃她年老色衰,在外有了相好,娃儿出生不久,就寻了借口休了她,带着相好和幼儿离开东京城。顾娘子彼时生产完不久,身子虚亏,无力相争,后来也是因缘际会,被顾青阿娘救了。 顾娘子眼见自己的娃儿回不来了,便一心扑在顾青身上,只拿他当自己亲儿子。 她比张叔坚韧得多,并未一直自怨自艾,见叶家敬重她,也想着多些乳汁,好好养大顾青,面上笑容一日比一日多。 见张叔整日愁眉苦脸,她没少开解他。 张叔一直记得第一次见着顾娘子。那日叶夫人言,有新来的乳母,让张叔带去安顿。 顾娘子一身粗布衣裳,发髻里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却是收拾得极为利落干净,整个人瞧着甚是清爽。张叔带她往后院去。顾娘子许是瞧见了园子里的茶花,面上绽开笑容。 那一场光景,张叔时常梦见。梦中顾娘子的笑颜,比那茶花还要美。 …… 张叔其实也委婉说过自己的心思,只是顾娘子每回都拒绝了。 “大家都在叶府当差,好好做事就是,都是有过孩子的人了,哪还那么多儿女情长。”顾娘子并不扭捏,十分爽快,反倒是张叔有些不好意思。 时日长了,张叔也就放弃名分这事了,想着能日日看着顾娘子,一齐盯着顾青长大,老爷夫人恩爱,叶府的活计也不重,于他而言,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顾娘子最爱吃豆儿糕,可叶府其他人不太爱吃。她从不多想,就自己做来吃,或是拿着月例银子出去买着吃,遇上讨厌豆腥味儿的,她就躲着吃,但从不委屈自己。 就这么一件小事,在张叔心里,顾娘子简直是就是世上最有意思的女子。 同他已经过世的夫人全然不同。张叔的原配同东京城千千万万的普通女子一样,贤惠顾家,没什么旁的心思,一心为着家里。张叔自是感怀,可时日久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顾娘子就算没应下同他在一块,每日看上几眼,心里也就圆满了。 就这么有一遭没一遭,张叔心中千头万绪,从前的日子一齐冒了出来。 他将小马驹还回去,再慢慢走回家,天色已然全黑。 城外南山上,探事司的禁军只有一人,他思量再三,记下坟茔的位置,还是远远跟着张叔下了山。 江福杰派去的人,原地蹲守了片刻,见没有可疑之人,小心摸上去。 这坟茔瞧着倒是有些蹊跷,只是一抔土坟,墓碑用料却是上佳,难道里头有什么秘密? 掘坟暂且不必,这人在墓碑周遭验看了一番,翻到墓碑后头的关窍。 他心中不禁狂喜,如此一来,不用担心被上头骂了。 好些日子都没有什么新发现,今日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他小心挖开墓碑后头的暗格,看清里头是何物后,目瞪口呆。 他咽了口唾沫,环顾四周,这还是出来当差以来,第一次独自一人发现如此重要之事。 暗格里是叶家独子为叶弘文和夫人所立牌位,从墓碑上的字来看,是顾青为乳母所立。 这老头儿,想来也是同叶家有关之人。从年岁看,不是受过恩惠的,就是叶家老仆。 看他那样子,同这乳母十分熟稔,多半是叶府旧仆。 这不就是上头一直想查证之事? 来人按住心中喜悦,小心将牌位放了回去,细细掩好暗格,教人看不出端倪,牢牢记下坟茔位置,趁着天色尚亮,快步往山下去。 东京城的一处荒废宅院里,江福杰依旧候在里头。 “你所言属实?”江福杰眸中闪过光彩,他睨着地上之人,再三确认。 “属下所言,不敢有一句假话。” “干得很好。再给你两日,查查这老头儿的来龙去脉。小心探事司的人,别被他们发现。”江福杰眯起双眸,心中划过一声冷笑。 两日后的夜里。 曹府书房。 曹永禄摒退了门外候着的侍女,只留江福杰一人候在书房内。 曹永禄双手负于身后,站在书桌后的圈椅后头。听完江福杰所言,他开始来回踱步,最后索性斜倚在椅背上,取下拇指上的扳指,不住把玩:“查了这么些日子,你终于查到点东西了。” 江福杰微弓着腰,眉头些微蹙起,他本以为曹永禄会夸赞他们一番。 看曹永禄的样子,他一点都不意外。 江福杰心下一沉,他单腿跪地,低头垂眸:“曹公,属下会吩咐下去,一应物证人证都会盯牢。若有一日,您想要借顾青身份做一番文章……” “本公自是信你们。”曹永禄打断了江福杰的话,言语间有些疲意,“本公确实早就猜到了,你们此番印证下来,本公竟觉着松了一口气。” 江福杰面上多了些许错愕,这还是他第一次从曹永禄身上看见疲意。 第184章 纵火之人 曹永禄既然早已知晓,眼下也不急着要证据,那让他们去查探此事,究竟为何? “眼下是否要戳穿此事?”江福杰没了头绪,小心试探。 “自是不用。顾青这边,暂且稳住。那个什么旧仆,你们也不要再动,只需暗中盯着。”曹永禄沉吟片刻,“给本公继续查崔景湛,看看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此言一出,江福杰更是纳闷。 先前曹永禄让他们查崔景湛,他以为是因着顾青难查,才嘱咐他们迂回路线,从崔景湛入手。 他查着查着,虽觉崔景湛同顾青的关系属实不一般,还以为是崔景湛想自立门户,在四处拉拢可用之人。 眼下顾青身份已明,曹永禄非但不惊讶,好似对崔景湛的身份更感兴趣。 “曹公,属下愚钝,还请曹公示下,崔景湛的身份,有什么可疑之处?他同属下一样,都是从暗探里提拔出来的,入曹公麾下前,应都查过身世。”江福杰本不敢问,可当年曹永禄的人没查出蹊跷,眼下自己再派人,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如此棘手之事,万一又是十天半月没有丝毫进展,恐怕不止没有夸赞,只有责罚。 “都往当年不祥谶言之案上去查。”曹永禄睨了江福杰一眼,“你放的那把火,可还记得?” 短短几句话,好似春日惊雷。江福杰俯身在地,心底深处波涛汹涌。他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后背也瞬间汗湿。 那把大火,活生生葬送了近百口人命。 彼时他初出茅庐,有些纳闷,如此重要之事,为何会派自己这个毛头小子去办。 还是无意间撞见暗卫头子私下密谋,事成后得除了自己,神不知鬼不觉。 听见那些话的江福杰非但不害怕,心底反生出一股狠劲。 自己是孤儿,早就无家可归,这些年被训练成暗卫,除了杀人,办些见不得光的差事,他不知还能靠什么存活于世。 就算能做些普通力夫的活计,他双手已沾满同伴的鲜血,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平凡日子了。 上头要杀自己,无非因着自己可有可无。 可若能让上头看见自己,还有利用的价值,何尝活不下来,何尝活不好? 是以他放火也放得比旁人讲究。 崔府全家那么多人,他提前琢磨了不少法子,当日让崔府所有人无意间都食了会沉睡的相克之物,他点火也点得巧妙,不曾留下大块油渍惹人怀疑。 暗卫头子本做好准备,开封府例行查探时,兴许要调包物证,或是动些旁的手脚。 惊觉江福杰居然瞒天过海,骗过了开封府勘探之人。 江福杰得以留了一条命,其余帮着点火之人不是被遣去了远地,就是被他暗中结果。 他越是如此,上头越喜欢他这股狠劲。 凭着此事,他在曹永禄跟前亦露了脸。曹永禄见他年轻,同旁的暗卫都没什么深交,索性将他藏于更暗之处,只在关键时才启用。 十七年过去了,江福杰本以为当年之事神不知鬼不觉,崔家再无幸存之人。 可曹永禄这一番话,霎时间将他拉回了当年的火场。 同旁的火场哭天喊地不同,彼时崔家这场大火,只有邻里救火奔走的声响,整个崔府却是一声求救喊嚷之声也没有。 火星子烧得噼里啪啦,里头静得出奇,他隐于不远处的夜色里,静静地瞧着这一幕,心中生出异样而扭曲的快感。 这是他的第一桩差事。 哪怕这么多年,他替曹永禄办了无数更加骇人之事,崔府大火,他会记一辈子。 眼下曹永禄此问,是何意? 难道是当初出了岔子? 崔景湛也姓崔。 不可能,他点火前,细细探了崔府上下,没有少一口人。开封府清点尸身,还有公榜此意外时,他都暗中核对过,确实没有遗漏,几次人数也能对上。 难道崔景湛是崔家什么远房亲戚,无意间得知当年密辛,搅和了进来? 无数念头打心底涌起,江福杰眸中闪过几丝狠厉之色。 他飞快敛了心神,斩钉截铁道:“曹公放心,属下必定彻查一番。若崔景湛真同崔家有什么瓜葛,属下会处理妥当。” “不用。你只需查探,不管查到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莫坏了本公的谋划。”曹永禄语气淡淡,“起来吧。此番进展虽有些慢,也是他们布局精妙,怪不得你同手底下的。这些银票拿回去,不要苛待手下之人。” 江福杰轻抬起头,几张银票轻飘飘落在眼前,曹永禄不知何时已绕到书桌前头,他的声音从头顶上幽幽传来。 “谢曹公赏赐!属下必不负曹公嘱托。”江福杰也不推脱。他可以媚上,假意请罪一番,可手底下还有好些弟兄们,没有赏赐,难免失了人心。 他飞快收好银票,谢恩后避开曹府奴仆,快步离去。 尚酝局这头,顾青见犀角杯一时没有头绪,这几日收了心思,强逼自己专心试酿。眼见着露天翻晒的酒曲,一日有一日的风味,他面色都好看了些许,不再如毛文刚出事那几日,满脸苍白。 沈怀瑾亦闻了闻顾青晾晒的酒曲,风味属实有些不同。 他眯着双眼,盯着这批酒曲,愣神沉思。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仍是不敢相信,酒曲竟然还能经得起这番折腾。 倒真让这臭小子摸到了些许门道。 沈怀瑾瞧着顾青同另外几名酒工一道翻晒,心中冷哼几声,这白眼狼崽子,竟也学会笼络人心了。他思虑再三,未将那几人调离。 眼下尚酝局众人对顾青的看法已在渐渐改观,自己若太刻意,恐遭人诟病。 此番毛文替自己背锅,好不容易糊弄过去,还是收敛些好。 他双手负于背后,四处巡视一番,抬头朝内侍省的方向望去,眸色深沉。曹永禄最近倒是没派人来恶心自己,不知是因着前朝安生了,还是憋着什么别的坏水。 肃正堂内,崔景湛皱着眉头,盯着立在一旁的闻荣。 第185章 旧院 “司使大人,当真没什么发现。”闻荣倒吸了口凉气。 炎炎夏日,正值晌午,外面的日头能将人晒秃皮,可这肃正堂里头当真邪乎,总觉着有阴风阵阵。 闻荣盯着阶边的烛台,火苗有气无力,趋不散肃正堂里的昏暗与骇人之意。 见崔景湛迟迟不发话,闻荣小声嘀咕起来:“司使大人,会不会这些旧人本就什么也不知道。眼下也查了十来日了,属实没有头绪。属下也不能将他们都带回来用刑。” 就算鸿胪寺的旧人不往外说,探事司的人,虽不是相识的同僚,闻荣也下不去手。 “宫里上了年纪的宫人呢?”崔景湛终于开口。 “也没什么发现。”闻荣声音更低,“属下找是找着了几个,在当年宫宴上服侍过的内侍和宫女,可他们都离得远,只知道官家突然龙颜大怒,似是扔了杯子,后来就跪倒一片,由禁军接管了。大人,是否要继续?” “你说得有道理。罢了,派些弟兄再盯着他们几日,若无蹊跷,就撤了。直接去宫外寻犀角杯就是。”崔景湛揉了揉眉心,言语间满是无奈。 “属下领命。”见崔景湛没有追究,闻荣长舒了口气,趁崔景湛没有反悔,他赶紧退下。 日头刺眼,司使大人近来倒是柔和了不少。这要是搁在从前,自己十来天没有丝毫发现,估摸着司使大人那把乌金柄匕首,早就朝自己飞来了。 闻荣打了个冷颤,自己真是犯贱,有空胡思乱想,不如赶紧去办差。 只是宫外去找,草草四个字,也是毫无头绪啊。 闻荣叹着气,往宫外去。 见闻荣走远,崔景湛打开乌木长桌上的小木匣,抓过里头那块破布头。 若阿爹当真去过那间密室,在里头因何留下布头? 既然不是人为刻意割断,想来是情急之下。 如此一来,阿爹行迹更为可疑。 一个古怪的念头打心底升起。 崔景湛眉头拧作一团,难道是阿爹调包了犀角杯? 当年旧人,除了闻荣找到的这些无关紧要的,只剩下沈怀瑾。 可当年的鸿胪寺卿,自己的阿爹,亦是旧人。彼时他还活着。 殿前案发,顾青阿爹当夜被处死,探事司存档,崔家大火…… 从时日上讲,阿爹有机会调包。 只是他为何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如此? 难道调包犀角杯,比命更重要? 崔景湛心乱如麻,眼下推敲出动机,甚难。 可若真是阿爹调包,这犀角杯眼下会在何处? 崔府已化为灰烬,若当初藏在崔府,后续清点重建之时,就应被人发现。 以阿爹的性子,断不会将如此重要之物藏在家中。 难道在自己同阿娘住过的小院? 他依稀记得,正月里阿爹来过小院一次,再过不久,崔府出事的消息传来,阿娘扔下自己。 彼时自己不知道叶家出事,同兄长约好出去耍,自己等了一整日,也不见兄长。那定是叶家出事之后。 如此一来,时日上倒是说得过去。 只是幼时小院…… 阿娘抛下自己投河自尽,自己沿着河边一直找寻,不知走到了何处,流浪多时后被曹贼收留…… 哪怕是后来得了曹贼信任,任由自己在外头替他四处搜刮钱财,他从未想过要回当年的小院看看。 最近回京,他更是一头扎进探事司各种案件,忙得不可开交。 要不要回去看看? 崔景湛嘴中泛酸,一股恶心之意直冲天灵盖。 小院不似崔家大宅,死了那么多人,一把大火烧得干干净净。 那里常年只有他同阿娘,连仆妇也没有几个。冷清,荒寂。 可他想起小院,满心都是阿娘留下的遗书,自己当初只看了开头几字,就匆匆出门寻娘亲。还有想象中阿娘在河里头被泡发得不成人样的尸身。 若当初自己寻到了阿娘的尸身,又当如何? 霎时间,崔景湛眼前模糊一片,他紧紧握紧腰间佩刀,好似下一息就要抽出弯刀,将面前的乌木长桌劈作两半。 他手上青筋暴起,胸口剧烈起伏,眸色锐利,如头狼见着猎物,就要扑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有人来禀,他才勉强镇静些许。 打发走来人,崔景湛心神澄澈不少。 眼下寻到犀角杯才是要事。 只要能帮护兄长,回小院看一眼又如何? 他缓缓起身,踱步到肃正堂外,瞧了眼天色,还是等入夜后再去。 他依稀记得,那处小院虽在外城,离内城边缘不算远,离兄长家旧宅叶府也不算远,如此他们才能遇着。 那一片都是深巷,隐于闹市中,图个清净又便利。不少京中小官,或是同大官有个亲戚瓜葛的,还有些做生意有些家底的小商户,都在那处置了宅子。 是以自己同阿娘两人,家里没有成年男子,瞧着无依无靠,还能住在那处,猜都不用猜,定是哪户人家的外室,不然断断置不起那处院子。 入夜后,崔景湛离了宫,往那处摸去。 近来几个月,除了查案,去了几家正店酒楼,再就是追击弓彬,崔景湛未曾在东京城四处走动。 是以眼前一切,都有些陌生。 直到靠近当年的小院。 崔景湛在屋顶上的身影渐渐慢下,他随意挑了一处较为隐蔽的地儿,蹲下身子,细细打量起深巷周遭来。 前头那处,是阿爹允许阿娘相送的最远处。再往前几步,就要出巷子了,阿爹生怕被人瞧见,不喜阿娘跟上。好几次都只让阿娘跟到小院门口。 再往外远些的地儿,是块小空地,空地不远处有小河,上头还有石桥越过。 附近的孩童都喜欢在那处嬉闹,自己当初便是在那儿,远远见着兄长和他的玩伴。 收回视线,巷子另一头,挑担卖货的货郎商贩多,自己经常找娘亲讨些铜板,去买些糖果蜜饯。 其实自己并不爱吃。只是见旁的小孩都有,自己也想尝尝。 恍惚间,崔景湛离当初住了几年的小院越来越近,他胸口起伏又大了些。 见着当初屋后带个小园子的两进小院,如今后院亮着烛火,崔景湛不禁恍了神。 第186章 旧宅 崔景湛潜在小院隔壁的屋顶上,俯身盯着院内。 许是心思恍惚,他并未留意,身后不远处,有一矮个高手跟着他。 正是当日在醉春楼外跟踪顾青丁晚梨,又同如烟娘子交手那人。 他本欲跟得再近些,可方一动脚,崔景湛那头似有察觉,他隐约瞧见崔景湛略微侧头,索性纵身跃下,匿入往来人群中。 崔景湛这一回头,什么也没见着,周遭偶有野猫扑过,他只道自己过于心惊,一时错听。 见身后无人,四周没有异样,崔景湛轻声提步,入了后院。 沿着墙边游廊,他缓缓靠近燃着烛火的正屋,附身贴耳。 屋内隐约传来响亮的稚嫩声响,是一男一女两个幼童,正嚷嚷着不要回房歇息,想同阿爹阿娘再多待会。 “娘亲,阿爹,你们一齐给我和妹妹讲故事好不好,娘亲讲得一点都不吓人,阿爹总是敷衍我和妹妹。你们一道吧!” “胡闹!”一声装作嗔怒的中年男子声音传来。 “相公,一道就一道,这小子怕是想听戏了。”紧接着是有人起身,柔声劝慰的动静。 “罢了罢了,你们今儿想听哪个话本子?”中年男子的声音柔和了些许。 透过窗纸,崔景湛隐约见着,两个幼童各自坐在阿爹和娘亲腿上,一家子围在茶桌边,就着桌上的酸梅汤和茶点,小声嬉闹。边上应是乳母还是侍女,轻轻摇着蒲扇。 一旁烛火摇曳,人影微晃,崔景湛双眸渐润。 十七年了,这宅院想必早就卖了出去,如今住着的,已是不相干之人。 平头百姓最为普通的一日,自己这辈子也没有机会了,如今竟是趴在墙头窥探。 崔景湛苦笑几声,眼前不再模糊。他凝神静心,潜于暗处,只待这一家子入眠。 转眼夜深,院子前后都没了动静。崔景湛思索片刻,从后院的园子里开始寻起。 但凡是近来被动过的花草土木,都没什么蹊跷。要找的,便是那些连宅子的新主人也不会动,更不会留意的地方。 崔景湛的视线落在园子里的香樟老树上。 打他记事起,这树就在此,不曾挪窝。 多少个日夜,阿娘坐在树下秋千上,仰头盯着香樟树枝,叶子一片一片落下,积雪,抽芽,发新枝,变得更加浓密…… 自己不懂,一棵树而已,为何阿娘能年复一年地盯着瞧,时而沉默寡言,时而眼露笑意,就连自己出门一整日,夜里才归家,浑身全是污糟,她也甚少发觉。 现下崔景湛自是琢磨明白,娘亲在等阿爹来。 就算是想明白了,崔景湛心中亦是不忿。若他二人眼中只有彼此,为何阿爹不将阿娘迎回府中?就算不为正妻,也比养在外头的外室强上百倍。 若他二人不爱自己,为何又要生下自己? 都说母凭子贵,可为何有时娘亲看向自己的眼神,又带着幽怨?好似自己会为她带来霉运? 崔景湛指尖掐向掌心,快要渗血,心里头才清醒些。他轻声走到香樟树下,沿着树干看了一圈,应有很久,无人动过此处。 他抽出佩刀,飞快探查四周,没有发现。 若当年真是阿爹调包,未藏在这香樟老树下,还会在何处? 崔景湛静立于园中,闭目思索。 还有园中另一头靠墙的假山石。 幼时,有一段时日,娘亲许是听了阿爹嘱咐,不让自己出门。 自己在家甚是憋屈,只能囿于这小园子,可这一眼见到头的小园子,有什么能让五六岁幼童兴奋好些日子的? 于是香樟树的树干有几条纹路,假山石有多少块石头,石下水池中有几尾成鱼,几尾幼鱼,园子里有多少朵花,甚至几株草,崔景湛张嘴便能说出数来。 他恨不得将这园子折腾个底朝天,好教娘亲看看,不让自己出门,自己有多憋闷。 彼时他盯着树,盯着假山石,想着再过几年,自己再长高些,便能攀着这些,翻出墙去,娘亲也管不住自己。 凭什么墙外日日传来那些孩童的玩闹声,自己只能一人藏于家中。 好在没过多久,不知是阿爹松了口,还是娘亲见自己委实可怜,终于肯让自己出门玩耍。 崔景湛一手细细摩挲园里的假山石,心中将能藏物的那几个隐匿之处一一想来。 没有蹊跷。 他双眸眯起,索性将园中各处查了个遍,仍旧没有线索。 除了后园,这院子里能避开翻修而不被人发现的地儿,不多了。 他轻声缓步,全部查了一遍,同后园一样,便是再普通不过的民宅。 难道自己猜错了,不是阿爹? 崔景湛斜倚在墙角,当年还有什么蛛丝马迹? 当年这院子里,除了自己同阿娘,还有两名仆妇,一名管家,一名护院。 除了那管家是阿爹从崔府派来的旧人,余下三名都是从人牙子手中买来的,彼时阿娘得知崔府出事,便遣散了他们。 他们也不曾留恋。 可他依稀记得,那位管家,却是不肯走。 当初阿娘能投河自尽,还是想法子将管家支走办事,再趁自己熟睡,才有机会。 彼时阿爹来看自己和阿娘,最多不过一个时辰,多半都是陪着阿娘,看看自己,断没有瞒下所有人,去藏杯子的工夫。 难道是假手于人? 张叔的身影在心底浮起。 若这崔家旧仆,也能如张叔一般忠心,还能寻上门来,该多好。 崔景湛苦笑几声,怎的如今查案,还要借由证人自己找上门。 好歹今日不算一无所获。 此情此景,这么些年,自己不愿面对,不想回想之事,一一从心底涌了出来。 只是这犀角杯,究竟是不是阿爹调包?若是他调包,不在此处,该在何处? 崔景湛揉着眉心,甚是头痛。 事已至此,他本该快些离开此处,可鬼使神差,此刻他斜倚在院墙边上,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心安。 原来自己还能如此松快。 多少个日夜,他一直紧绷,在探事司的厢房里,他从未睡过一个好觉。 第187章 醉梦 一如那些受训时,暗无天日的日子。 每日每夜都得防着身边之人,一不留神,便会死在杀戮之中…… 香樟树的淡木香味随风拂来,好似走在雨后的青石板路上,凉意入鼻,夏日酷暑一扫而光,记忆里恶心的血腥味也一并扫去。 崔景湛难得眉眼舒展,若有人守着,他恨不得在此处好好睡上一夜。 还是不能如此纵容。他长吁了口气,纵身跃上香樟老树粗大的枝干。此处离地数丈,高出周遭的屋顶不少,如此隐于浓密枝叶中,甚难被人发现。 他双手交叉于胸前,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斜靠在树干上打起盹来。 夜里凉风拂过,好不惬意。 “兄长?”他隐约瞧见,不远处的石桥边空地上,几个孩童在玩闹,里头便有兄长熟悉的身影。 “叶青,你今天怎么来晚了?”一个高个子孩童笑着朝兄长道。 “我娘亲今儿让我多写了一页字,不写完不放我出来。”兄长撇着嘴,有些许埋怨之意。几息后,兄长似是想起什么,从胸前衣襟中掏出一个油纸包,“不过我娘亲做了点心,让我带给大家伙吃。” 几名孩童聚在兄长身前,人手一个,抓着点心就往嘴里送。 “你娘亲做的点心最好吃了。” “我娘亲就没这么好的手艺。不过我娘亲烹的汤好喝,改日我同阿娘说,大家都去我家吃饭。” …… 崔景湛隐在不远处的石头后,不敢吱声。 嘴角却不争气地留下口水。 隔得有些远,他看不清兄长手中拿着的是什么点心,可是隐约有清香传来,他吸了吸鼻子,还有甜香夹在其中,想必是带馅儿的。 崔景湛咽了口唾沫,他也想吃。 还有另一个孩童提到汤,他提及时,面上甚是自豪,想必真的很好喝。 可自己的娘亲平日里不爱做这些。 也只有阿爹要来时,她才亲自下厨,多半都给阿爹吃了,自己也吃不着。 崔景湛舔着干枯的嘴唇,脚下迈出一步,又退了回来。 他们会同自己一道玩吗? 前几日自己鼓起勇气,想和他们一道,他们看向自己的眼神,只有鄙夷与嫌弃。 “那小子是谁家的?” “不知道,好像是巷尾那家的。” “别同他玩,我听人说他没爹,是野种!” “你小点声,看他那浑样,小心他打咱们。” “你胆子也太小了,他那么一丁点,瞧着像饭都吃不饱,咱们好几人,还用怕他?” …… 那天自己险些同他们打起来。 还是兄长拦住了他们。只是兄长要来拉自己时,自己害怕,飞快跑回了家。 今日兄长在,他还记得自己吗? 他会不会分自己点心吃? 还是他只是不愿他的同伴动手打人?那日纯粹是息事宁人,没想着要同自己一道玩? 不知兄长有没有发现自己,崔景湛害怕被拒绝,不待顾青往这边看,他又同前几日一般,飞快跑回了家。 娘亲同平日一般,还是坐在秋千上愣神,崔景湛本想倾诉一番,甚至抱着娘亲好好哭一顿,可他不敢。 娘亲一定会嫌自己烦,嫌自己没出息,堂堂男子汉,就为这点小事,哭成花脸,简直是丢阿爹的人。 阿爹可是鸿胪寺卿,崔景湛虽不知鸿胪寺卿究竟是做什么的,但知道阿爹经常同各国使臣打交道,还能见到官家,肯定很了不起。 若是阿爹知道自己如此窝囊,肯定更不想来小院看他和娘亲了。 小小的脑瓜子,彼时思虑就已远超同龄人。崔景湛思索再三,跑去厨房,随便在蒸屉里找了些温热的吃食果腹。 还好,还有口热的吃。那两个仆妇便是再惫懒,主子的热菜热饭还是得做。 崔景湛抓着白馒头大口往嘴里塞时,一个仆妇正巧打门口经过,极为不耐烦地喊了“少爷好”,便出去了。 崔景湛来不及咽下,囫囵回了声,那仆妇早就只剩个背影。他撇着嘴,看了眼手里的馒头,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是不是自己只会给人添乱?自己回来晚了,她们得一直温着吃食,又得多干活了,所以嫌弃自己? 崔景湛不敢将馒头扔进潲水桶,怕被人瞧见,背后又说道。 本来肚子饿得直叫唤,眼下手里半个馒头却是比什么都难吃。 崔景湛记不住那馒头吃了多久,许是哭累了,他竟在厨房靠在灶边睡着了,还是阿爹分来的崔府旧仆崔叔,夜里见着厨房还亮着光,才将他背回屋里。 天亮后,崔景湛不想在院子里多待哪怕一刻。 可也没地儿去。 鬼使神差,他又来了石桥边的空地附近,那几个幼童今天好像在玩捉迷藏,眼看兄长便要寻到所有人。 “他真厉害。大家好像都很喜欢他。”崔景湛躲在隐蔽处,探出半个头,直愣愣地看着,眼里满是欣羡之意。 不知过了多久,大家伙四散开去,许是要回去吃午饭了。 崔景湛却有些意犹未尽,他坐在路边,拿起树枝,无聊地戳起地上的蚂蚁来。 “给,我娘亲做的,蜂蜜赤豆馅青色糯米团子,刚出锅不久,热乎着。”一个充满善意的声音传来。崔景湛抬头,是兄长,他站在自己跟前,掏出油纸,里头有两个散发着清香的青色团子,瞧着比昨日他分给那些孩童的点心还诱人。 崔景湛咽了口唾沫,他低下头,不想让兄长看出来自己如此没出息。 谁知兄长许是会错了意,他拿起一个团子,咬了一口:“你看,我也吃了,没事的。” 兄长的眼神甚是明亮,看起来没有半分恶意。 他看起来大大咧咧,没想到竟是如此善察人心,难道他以为自己误会,他在团子里加了什么东西好捉弄自己? 崔景湛脸一红,心里甚是过意不去,索性小心接过团子,咬了一口。 浓密的赤豆馅裹着一股甜香,在唇齿间炸裂开来,崔景湛好久没有吃到如此好吃的点心。又咬了几口,牙都被糊住了,他面上笑容方要绽开,又装作没什么,撇着嘴:“谢谢。是还……还可以。” 第188章 外室子 二人坐在石阶上,三下五除二,吃完两个团子,崔景湛的眸色都亮了几分。 见兄长起身,崔景湛抹了把嘴,眸色开始慌乱,兄长这是要走了? 原来还是只剩自己一人。 崔景湛掩去眸中失望之色,立马起身,只要他比兄长先行一步,自己就不是被抛弃的那个。 谁知他刚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转身,顾青露出牙笑道:“要不要和我们一起玩捉迷藏?试试吧?” “可以吗?我还没,还没原谅他们。”崔景湛个头小,人瘦瘦弱弱的,但倔得很,他斜仰着头,装出一副不屑的模样,眼角余光却在不住偷瞄兄长,生怕他转身就走。 “当然可以。至于原谅……”顾青挠了挠头,面上有些犯难,随即又释然,“我也同他们几个起过争执,但是过几天又好了。怎么好的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一起玩嘛,无需思索那么多。不过他们骂过你,我先让他们给你道歉。” “当真?” “当真!走!有我在,他们不敢打人!不然我去找他们爹娘!”顾青拍着胸脯,眸中满是让人放心的光彩。 崔景湛轻咳了几声,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跟了上去。 印象里的那日,自己同兄长一道,寻其他藏起来的孩童。兄长一直在笑,悄悄告诉自己线索,遇着台阶还让自己小心别摔…… 可眼前的兄长,怎的突然变得面目可憎,似是同自己有深仇大恨,手中举着剑朝自己刺来! 崔景湛瞪着眼,不敢相信,可他也没有躲,只是笑着,一双好看的桃花眼明媚如春光,好似解脱般,他直直迎了上去。 心口的痛感霎时蔓延到全身,崔景湛满头大汗,大口喘着粗气,他伸出双手,哪怕被兄长一剑穿心,他还是不愿兄长离他而去。 可眼前却是漆黑一片,他只抓着几片香樟树叶。 夜风拂过,伴着清幽淡香,周身传来细微沙沙声,偶有鸟雀啼鸣,崔景湛瞪大着眼,自己还躺在那株香樟老树上。 翌日下午,东京城的荒废旧宅里,矮个暗卫单腿跪地,利索回禀昨夜所见。 “你可曾查了,那一片小院有何蹊跷?”江福杰睨了眼地上之人,希望这回别又白跑一趟。 “属下连夜悄悄摸去看了那一片的地契文册,崔景湛目光所向的小院,上次交易是在十七年前。也是巧,卖宅子的姓崔,叫崔宁,属下想着,是不是有什么猫腻,今儿上午又去附近打探了一番,寻着一个在附近摆茶摊的老汉,他说十几二十年前,那里住了一户人家,不曾见着家中老爷,只有一名年轻娘子带着幼童,大伙都说是大户人家的外室,许是因着什么龃龉见不得光,被塞在那。那孩童一开始经常受欺负,后来不知为何,和周围的娃儿们都打成了一片,同一个姓叶的关系最好。”矮个暗卫一口气全部倒出。 他不知道十七年前崔府大火之事,亦不知他所言这几句,对崔景湛的身世而言,意味着什么。 眼见有了如此多进展,他跪在地上,等着江福杰恩赏,可头顶上却一直没有动静。 江福杰没有半点心思看地上之人。 霎时间,他好似坠到当年的崔家火场,九十六口人,他数了不知多少遍,自以为毫无纰漏。 怎会还有外室!竟还有幼子! 如今这幼子竟在曹永禄手下做事,还颇受器重…… 江福杰缓缓闭上双眼,要不要将此事禀给曹永禄? 若自己不说,曹公手下再无旁人可以信赖,想必也查不出此事。 自己当年的差事,就还是办得极为漂亮。 可终究是个隐患。 曹公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万一将来东窗事发,自己刻意隐瞒此事,恐怕后果比当年少杀了两人,更为可怖。 一时间,江福杰额间淌下豆大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罢了,此番若实话实说,曹永禄一怒之下,许会责怪自己,但自己将功赎罪,除了崔景湛,未尝不可。 没了崔景湛,往后曹永禄必将更加倚重自己。 念及此处,江福杰睁开双眼,从袖间抽出一张银票,语气淡淡:“这番干得不错,这是赏你的。老规矩,切莫走漏消息。那个叫崔宁的,继续去查,是否尚在人世。” 矮个暗卫抬起双手接过银票,瞟了眼上头的字,面上大喜,他低头垂眸,言语笃定道:“属下定不负主子所托!” 盯着暗卫离开废宅,江福杰亦抓过放于一旁的斗笠,纵身而去。 曹府书房里头,江福杰立在书桌一旁,低头躬腰,静候曹永禄发话。 转眼一盏茶的工夫,曹永禄非但没有开口,反倒又烹了壶热水,自顾自沏了新茶。 他右手捏着茶盖,不住在杯口上刮过。 一旁盛有茶点的白瓷盘,眼看要见底。 江福杰眉头微微蹙起,他从未见过曹永禄如此。 这是憋着怒意,还是在思索如何解决此事? 一时间,屋里静得出奇,外头的蝉鸣声不住传来。 书房里头搁着冰,加之屋内阴凉,比外头倒是凉爽不少。江福杰后背衣料却慢慢濡湿,细细密密的冷汗,沁了满背,下盘如此稳当之人,竟也不禁发起抖来。 索性来个痛快! 江福杰面露狠色,小声问道:“曹公,事已至此,要不要属下去做了……” “本宫说过,不要轻举妄动。”曹永禄终于开口,他睨了眼江福杰,一脸了然,“你放心,本公不会追究当年不力之事。” “谢曹公宽恕!属下为曹公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江福杰心中巨石落地,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地,头狠狠垂了下去。 这关勉强算是过了。 “崔修文瞒着所有人,养着外室,连儿子都狠心不抱回府中养着,连家中朝夕相处的正妻都瞒了过去,本公怎好意思苛责你等?”曹永禄幽幽的声音从书桌后头传来,“你起身便是。” 江福杰不敢扭捏,利落起身,趁势上前两步:“属下已派人去查那个崔宁了。他若是崔修文派出照看崔景湛母子的忠仆,想必也知道些什么。” 第189章 顺藤摸瓜 “盯牢便是。尚酝局和崔景湛如今在寻犀角杯。说不定会有什么线索。”曹永禄不住摩挲手上的玉扳指,他眼珠子转了转,似在思索。 “曹公,属下有一事不明。”江福杰见曹永禄面上丝毫没有怒气,甚是不解。 “直言便是。”曹永禄耷拉着眼皮。 “崔景湛既是崔修文之子,您不让属下除掉,还依旧让他在探事司?属下只是担心,他若知道当年之事,会不会暗藏祸心……”江福杰仍是想不通,曹永禄为何要留着崔景湛。 曹永禄瞪了江福杰一眼,伸出食指,轻轻戳着自己的太阳穴:“你办事妥帖,但这里,还是差了些许。” “卑职愚钝,还请曹公示下。”江福杰心头一紧。 “你可有把握,拿捏顾青,让他心甘情愿为本公所用?”曹永禄话锋一转,眸色犀利了不少。 江福杰霎时哑口无言,这顾青孑然一身,为人看着和悦,却最是倔强坚毅。 他不禁缓缓摇头。 “若崔景湛在手中,兴许可以。”曹永禄眯着双眸,虚望向书房正中的冰块,丝丝冷气,缓缓冒出。 如今前朝局势紧张,还不知官家要冷落自己多久。 若宫外的路子当真断了,自己得靠着那杯中之物,继续赢得官家的恩宠。 沈怀瑾滑不溜秋,老奸巨猾也称得。 倒不如琢磨一番,如何让顾青对自己死心塌地。 偏偏前几遭试探下来,顾青竟是头倔牛。 若真有谁能牵动他的心思,如今这世上,恐怕只有崔景湛一人。 童年旧友,多年后重逢,暗中互帮互助,为着对方各自忍辱负重,好一出感天动地的兄弟情。 曹永禄不禁冷哼几声。眼下既然已经知道崔景湛是故人之子,不管他知不知道当年家仇旧事,也不论这些年他在自己身边,为了报仇,还是贪图富贵。 只要知道他的底牌,有什么好怕? 难道还怕他翻了天去? 顺着曹永禄的视线,江福杰隐约琢磨出味来。 曹公是想将崔景湛和顾青都握在手中,利用他二人互相牵制。 便是到了千钧一发之际,用崔景湛的性命威胁,顾青何愁不会乖乖听话,让他酿什么酒,他就酿什么酒。 这些日子江福杰也算是看清了,旁人从外头寻来的酒工酒师,竟无一人比得上顾青。 前朝局势吃紧,难怪曹公如此器重顾青。 “是属下短视。曹公运筹帷幄,属下叹服!”江福杰跪倒在地,不住感慨。 “行了,别动不动就跪,起来吧。”曹永禄啜了口茶,“还不够。本公也得防着顾青知道当年真相。” “曹公放心,属下一直派人盯着顾青。” “那有何用?去查,当年这崔家外室,还有那个什么旧仆,都知道些什么内情。”曹永禄摇了摇头,似是嫌这壶茶不成气候,竟是全部倒进了那盛点心的瓷盘中,“反正崔家都死完了,必要之时,将叶弘文的死,一并推给崔修文便是。同本公可没有丝毫干系。” 江福杰会意:“曹公放心!顾青同崔景湛就算查到什么,也只会止步于崔修文。” 话音刚落,江福杰疑惑又起:“只是如此一来,若他二人撕破脸,还如何用崔景湛拿捏顾青?” 曹永禄嗤笑出声:“你兴许不懂。顾青这种人,最是重什么虚情假意,就算他发现,他最爱的阿爹是被崔修文害死,也只会嚷着此事同崔景湛无关。说不好还会更加心疼这位好兄弟。可崔景湛就不同,他定会畏惧,只要他敢不听话,咱们拿着证据要挟要透给顾青,他定会就范。” 江福杰闻言挑眉,这话倒是不假。可江湖都言,祸不及妻儿,上一辈的恩怨,属实不该由后辈偿还。 他晃了晃头,眼下顾好自己的富贵前途就是。 “属下明白了。曹公放心。” 霎时间,书房内静得出奇。 书桌前铜盒内的冰块渐渐融化,伴着外头的蝉鸣,甚是怪异。 曹永禄唤了人进来:“这么吵,本公如何歇息?” 来人跪倒在地,不住求饶,趁曹永禄未发难,利索起身,飞快派人去粘知了。 江福杰离了曹府后,寻了那矮个暗卫来,嘱咐寻崔宁之事再多派些人,此事乃眼下最为紧要之事,必得上心。 赏银给得足,是以这批暗卫铆足了劲,从崔景湛幼时旧院的买卖文契入手,顺藤摸瓜,倒真寻到些蛛丝马迹。 他们一路寻到东京城有名的药铺医馆,暗中寻到十几年前的医案。 天意弄人,这崔宁已经去世好几年了。 暗卫们不死心,循着医案所载住址,寻到了崔宁当年留下的一处小院。 两日后,夜深,东京城外城边缘一处不起眼的一进小院,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许是杀气翻天,巷内屋瓦上的鸟雀皆被吓走,胆大的野猫瞳仁发亮,弓着身子盯着院子里头。 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被紧紧缚在院中木架上,口中塞了堵口布。 他瞧着在院里屋里四处翻找的一群黑衣蒙面人,不住扭着身子,满眼不停朝卧房瞟去。 一名看着他的黑衣人不耐烦,掏出匕首,径直朝他脸边插去:“你若再不老实,老子的匕首,偏上几分,你是不要这对招子,还是不想要鼻子?” 男子不敢再动,可挨不住心里头害怕,双腿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下半身的衣料沿着大腿内侧渐被濡湿。 一炷香的工夫后,搜院的几人来报,没有发现什么蹊跷的。 “头儿,只有这个糟老婆子,瞧着不中用了。”两人拖着一名只着里衣的老妇出来,老妇双目浑浊,面容枯槁,想来也没几日了。 院子里头缚着那名年轻男子一见着这老妇人,顾不得耳边的匕首,又不住扭动起来,嘴中喊嚷着什么。 打头的见他如此,索性将匕首凑到老妇脖间,他戏谑地瞧着年轻男子,满脸浑不在意:“老子只说一遍,你听好了。待会老子取了你嘴里的布,你若是敢大喊大叫,你的老娘立马就会没命。剩下的,老子问什么,你答什么。若有半句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