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崛起》 第一章 魂穿异境 (各位准备入坑的书友兄弟,请您务必先阅读“作品相关”,了解背景。) 积雪,薄土,无字碑。 他用一座空空的坟墓埋葬了过去的一切。 从一个猝死的抑郁小职员附身到一个遭人追杀残存记忆的中世纪小贵族,他已经在这片陌生的中欧荒谷密林中残喘了一年。 一年的时间让他慢慢融入了这个被称为最黑暗的时代,也彻底融进了这副保留着原主记忆的身躯并继承了原主的能力,曾经的名字已经被他选择性遗忘,他现在的身份是亚特·伍德·威尔斯,一个被夺爵剥地的伦巴第男爵之子,一个流落在勃艮第伯国南境荒谷森林中的猎人。 三年前这幅身躯的原主,时岁十八身负重伤的亚特?伍德?威尔斯跟随被剥夺领地爵位的父亲一路向北躲避敌人的追杀,逃进了这片密林中。 去年初冬,原主亚特随父狩猎时不慎失足摔下断崖造成重伤,躲在山谷缺医少药,很快原主便因为得不到救治在一个暗夜中死去,而就在此时另一个时空里猝死的他将灵魂附进了这具残存记忆的躯体中。 已经咽气的亚特又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但是亚特的父亲却在不久之后怀着屠家灭族的仇恨抑郁而终,临终前老威尔斯将陪伴自己一生的骑士剑递给了终日魂不守舍的亚特,让他发誓要洗雪耻辱、重振家族...... 一年来,灵魂穿越的他一直借助原主的本能生活在这片森林中,靠打猎维持生存。 他无法对身处的这个世界进行超前预知,因为前世的他根本不熟悉这个时代的历史,而且他隐约发现这个世界只是一个类似时空,所有的一切是似而非,相似却又不是。 来到这样一个世界,或许他只能一直这样躲在荒谷密林之中虚度一生...... 直到两天前的一场重病让他几度挣扎在地狱的大门几乎再次丧命,渡过一劫后的他幡然醒悟,终于决定不再将第二次生命苟延残喘下去...... ………… 俯身将最后一抔带着积雪的泥土抹在了坟墓上,他摸了摸木碑,心里默念着:“埋葬过去的一切,即刻起,我就是亚特?伍德?威尔斯,我将属于这个时代。”然后以亚特自名的魂穿者拿起靠在碑上的牛角步弓,头也不回朝着密林中走去。 无论胸怀怎样的壮志,眼下最紧要的是得先活下去...... ......…… 狼皮毡帽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静静的观察着四周,突然,抬手拉开一张牛角步弓,一支破甲箭矢顺势而出—— “噗~”一头眼窝被利箭刺入的野猪被剧痛激得猛地窜了几步,扑通一声倒在了一雪堆中,抽搐着四肢,不住的哀嚎。 亚特箭步冲上前去,拔出一把泛着暗红色金属光泽的猎刀,从野猪的脖颈处刺向野猪的心脏,片刻,白雪就被染成一片褐红…… 雪地里堆着一摊野猪的肠肚内脏,一个扛着野猪、尾拖冷杉树枝的身影消失在丛林深处,雪地里只留下了一串被树枝扫得模糊不清的脚印…… 一缕炊烟正在冉冉升起。此时,密林深处一间木屋前的小溪边,亚特清理着野猪的肝脏,?刺骨的溪水在他长长的发髻上垂成冰条。 亚特宰杀猎物后会立刻掩埋大部分内脏,但肝脏他一般会留下来。 他提着清洗干净的野猪肝脏转身走进小木屋,和寒气刺骨的屋外相比,小木屋算是出奇的温暖了,圆木砌成的墙壁粗糙而厚实,冬茅草叠起的屋顶密不透风,木屋中间石条堆砌的地炉中熊熊燃烧的火焰,让这间小小的木屋中热浪腾腾。 小屋的最里面是一张铺着干草和兽皮的木床,墙上挂着一张牛角步弓和一张橡木单弓,装满箭矢的皮质的箭囊悬在一边,一把约两英尺多长的短剑挂在墙上,木屋的四周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动物的皮毛。 几块野猪肉在陶罐中沸腾,咕噜咕噜地冒着香气。 亚特随手将猪肝丢进锅中,待肉汤煮沸之后摸出一小包粗盐捏碎放入锅中,然后拿起木勺舀起汤汁,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口,滚烫的汤汁落入肠胃,一股暖流顺势而上,浑身舒畅…… 一顿丰盛的猪肉大餐让大病初愈的他感到无比的满足。 夜幕降临了,这片中欧的森林更加寂静。 亚特从床底拖出一只大木箱,打开铁锁,慢慢抬起箱盖,一套精致的锁子甲静静的躺在箱子里,在跳跃的篝火映衬下,闪着银色的光芒。他双手捧起沉重的锁甲,感受着它的冰冷与力量~ 一块浸过热油的亚麻布擦拭着锁甲的每一个铁环,他思绪渐远,考量着如何完成原主的夙愿…… 屋外的狼嚎打断了亚特的思绪,他起身取下墙上的短剑,拿起桌上一把一英尺半的猎刀,裹上熊皮袄,起身出门,挨个打开木屋外围木制栅栏周边的陷阱。 回到木屋,拍了拍头上的落雪,带上木门,走到屋中央,拾起几段柴火,扔进火堆中。 继续走到木箱旁,拎起锁子甲,轻轻放到床上,木箱底部露出了一套白色十字罩衫、皮制腰带、一套上身皮革护甲,黑色长靴。一把三英尺半的骑士剑静静的躺在那里,乌兹精钢锻造的剑身布满重锤锻打后的细纹,暗灰色的金属光泽掩盖不住褐黑色的血影…… ............ 晨光伴着寒气透进小木屋,燃烧殆尽的火堆中还残存着微红的炭炽。 亚特掀开羊毛毯子,?起身穿上亚麻布的内衬上衣,裹上床头的熊皮大袄,来到盛满清水的木捅前,双手捧起冰冷的清水,猛地拍到脸上~ “啊~舒服!” 一声大叫后亚特清醒无比。 陶罐煮沸了昨夜剩下的肉汤,撒了一把又黑又硬的面包屑泡在汤中,木碗装的香浓猪肉面包汤让亚特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亚特望着栅栏外,这个帝国数百年的分裂和战乱让这片山谷森林成了无主之地,更是动物王国,棕熊、森林狼、麋鹿、野猪、山羊、野狐、山兔等各种动物在这里繁衍生息。 漫长冬季来临前的整个秋天,亚特都穿梭于丛林间和猛兽狡狐们周旋,几个月的辛苦是值得的,各色皮毛已经挂满了墙壁,其中还有一张熊皮和两张上好的鹿皮,遗憾的是那张狼皮已经破损,凶残的野狼在被陷阱困了三天后仍然爆发了凶残,殊死搏斗中亚特只得用猎刀不停刺向野狼的腹部... 亚特极少离开山谷,一则因为敌人这些年来仍未停止对威尔斯家族“余孽”的追杀,外面危机四伏。二则因为外面的世界并不比山谷里过得轻松,尤其是对一个仅靠原主残存记忆苟活的“外乡人”来说。 但是漫长的冬季就要来了,亚特必须在大雪封山前备好过冬的食盐、大麦、面包和一些日常用品。 在荒谷北边一片荒原的尽头,距山谷五日路程的蒂涅茨郡城是勃艮第伯国最南境的一个小城,也是离山谷栖身地最近的一个有自由市场的城堡,那里是亚特与这个世界唯一有联系的地方,山谷中无法自产的东西都得从那里获取。 早饭过后,亚特开始收拾行囊,他把木墙上的皮毛取下来平铺在木屋门口的平地上一张张整理好,大大小小近四十张皮毛用破旧亚麻布包好后再用藤蔓制作的绳索捆绑成厚厚的一摞,转身走进木屋,垫脚取下火坑上方悬梁上吊挂的一块重约三十磅的熏制鹿肉,用桦树皮包裹好后放在皮毛上。 忙完这些,亚特脑门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休息片刻,亚特来到木床前,弯腰从床底拖出木箱,打开后取出一个羊皮做的钱袋,叮当作响的钱袋里是亚特这些年仅剩的点钱财——十枚马克大银币、二十四枚德涅尔小银币和一堆铜板芬尼。 亚特取出五枚马克、十枚德涅尔和一把芬尼装进另一个皮制钱袋。接着取出了一个厚实的亚麻布包裹,从装粮食的陶罐中拿出了最后一个约三磅重的杂麦面包,又用猎刀割下木梁上一块还未来得及熏制的野猪肉,一小包用树叶包好的食盐,打包好赶路用的吃食,然后转身取下短剑系在腰上,背上牛角步弓和皮质箭嚢,一把暗色发亮的猎刀插入刀鞘,拿起床头的兔皮毡帽扣在头上,走出木屋,用结实的藤索绑好木门上,扛起大包皮毛,迈上了去蒂涅茨皮货贸易的旅程...… ………… 第二章 荒原狼踪 太阳爬上了树梢,密林中的积雪开始消融。或许是没有人畜行走,灌木草丛展现了它超强的繁殖能力,三个月前刚刚整理过的林间小路再次被灌木草丛覆盖,亚特不得不拔出短剑边走边砍,勉强开出一条小道。化雪后的丛林更显泥泞,当亚特踏过山丘溪流穿过密林曲径依稀能看到密林边缘草地的时候,一个上午已经过去了。 林间小道没有延伸到密林边缘,亚特担心栖息之地被仇人寻到,所以密林里的小径入口被刻意隐藏了,尽管三年来他从未发现过从这边经过的行人。 从原主残存的记忆和自己浅薄的学识中,亚特知道身处的这个世界和他原来世界的历史并不完全重合,不过无所谓,反正他对两段历史都一样陌生,靠着原主的记忆基本摸清眼前这个世界便已经够了。 据说在这个帝国鼎盛的时期,这里是一个重要的商道,来自北方大陆的麦粮、亚麻布、毛呢、天鹅绒等货物源源不断地穿过北端的这片密林,经过峡谷平原,南出蜿蜒曲折陡峭幽深的山涧直达富庶的南欧平原,而南方大陆的黄金、珠宝、香料、染料、生丝甚至东方的丝绸瓷器也通过这条路线流向整个北方大陆...… 不过,沧海桑田,数百年的荒芜已经让这里已经变成了山禽野兽的天堂,曾经的繁华富饶已然变成了土层上浓密的森林草丛。 穿过这片密林,汗水已经浸透了亚特的内衬,伫立在眼前的这片荒原上,一阵冷风袭来,让亚特感到寒意之余又有了一阵轻松畅快,他将沉重的山货放到草地上,敞开熊皮大袄,一团白雾从他的胸膛升起... 取下猎弓箭囊和短剑,席地而坐,打开鹿皮水囊,一口凉水灌得太猛呛得他咳嗽不止。稍事休息,就着凉水勉强咽下几口杂麦面包后,亚特又收拾行装启程了,他要在太阳落到山头前赶至荒原北边的一条小溪边,那条小溪是整个荒原里唯一的水源…… ………… 夜幕降临,在一片广袤荒原的中,横亘着一条细细的水带,水带边燃起了一堆微微的篝火,啪啪作响。火上烤得滋滋作响的野猪肉散发出诱人的香气,用枯枝串着的杂麦面包已经烤出了焦香,鹿皮水囊被搁在稍远的地方吸收着篝火的余温,也慢慢变得温热。 亚特背靠一堆皮毛山货,抽出腰间的木柄单刃猎刀,伸手割下一块焦黄色的猪肉,再小心的取出盐包,捏一小撮盐粒均匀地撒在烤肉上,然后就着烤面包享受着味蕾的满足...… 一顿还算丰盛的晚餐让亚特热气上涌,四周的寒气也被这堆微微的篝火驱散不少。亚特起身再次到营地四周收集枯枝灌木,小溪上游有一大片灌木林,许多的枯枝落叶顺着溪流漂到这里,在溪水两岸的河滩上留下不少,这些枯枝落叶倒也勉强够篝火弱弱地燃烧一整夜,要知道在这冬季的雪夜荒原,没有篝火的夜晚将是地狱。 夜已经很深了,一天的旅程让亚特感到些微疲倦,他眼皮越来越沉…… “嗥~~~” 亚特猛地惊起! “嗥~~~嗷呜~~~”狼嚎声越来越近。 短短的一息,亚特已经系好短剑猎刀,几支铁头轻箭扣在握弓的左手上,右手已经引箭搭弓,眼睛死死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动不动... 半晌,他缓缓放下了猎弓,他仔细辨析了狼嚎,这不是群狼,只是两三匹在荒原上追猎的荒原狼。 也仅仅是稍稍放松了一点,亚特凭借原主的本能和三年来的学习立刻做出反应————将所有的枯枝落叶全部堆在了篝火上,霎时间篝火猛烈的燃烧起来腾起高高的火焰,照亮了四周的旷野。 亚特赶紧从火堆中抽出了一支燃烧的粗树枝当做火把,不断在营地附近的河滩上捡拾枯枝落叶和未被融雪浸湿的干草不断加入火堆中。 “希望这堆明火能让野狼们畏惧~”亚特祈祷着。 尽管亚特不停地向四周搜寻可供燃烧的柴草,但是在这荒原中植被有限,而他也不敢摸黑跑到更远的地方收集,火堆越来越小,没有火光的保护,天知道狡黠的荒原狼会不会从他身后突然出现。 他已经在森林里生活了三年,深知狼的凶残与狡猾,在有充足准备和陷阱的帮助下,面对一匹被困三天的丛林狼,亚特尚且差点丢了性命,这是没有遮蔽的荒原,是荒原狼主宰的狩猎场,此刻他变成了猎物。 残月一点点下坠,已经快要接近荒原尽头的山峦线,寒气越来越浓,篝火的余烬还在微微泛着红光,亚特抱剑侧卧在火堆旁,大半夜的极度紧张抽空了他的精气,困意一阵阵袭来... 上半夜,在篝火剧烈燃烧后,狼嚎渐渐远去,在这片多年无人踏足的荒原上,明火对狼的震慑作用很明显。 周遭的安静和困意让亚特渐渐放松了警惕,他的眼皮又越来越重~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慢慢模糊了...… “啪” “嗷~该死” 亚特被一截炸裂木炭弹起的火星烫了一哆嗦,他赶紧抖去手上的火星~ 拍完亚特潜意识瞥了一眼残月的位置。 这一瞥,吓得他一个激灵。 离他不到十步远的两块小岩石之间,两只射出幽幽绿光的眼睛正盯着他...… 一匹离群的荒原狼后腿微屈,前腿向前伸出,摆出一副向下俯冲的架势,那双尖耳朵并不象别的狼那样竖得笔挺,毛色灰暗,牙齿变黄,体形削瘦,唯有尾巴是雪一般的白色,在月色的阴影下就像是断了一截尾巴似的,肯定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了。 昨晚,被火光震慑的那几匹荒原狼在远远的伫立观望后,终究还是选择了离去,它们不怕两腿的直立动物,但它们畏惧那团明晃晃的烈焰,就在几匹荒原狼消失后不久,一匹年迈体弱的老狼又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暗影里....... 大雪覆盖后的荒原,年迈的孤狼已经追赶不上荒原蹬羚和体型稍大的猎物,它已经很久没有饱食过,炙烤食物的香气将它吸引过来,它畏惧火光但又无法抗拒食物的诱惑,在静静地潜伏了大半夜以后,远处的篝火正在一点点变得微弱...... 当亚特的警惕开始下降昏昏欲睡的时候,孤狼的机会终于到了,它用绵软的脚掌着地身体贴紧地面,悄悄地、缓缓地挪向燃尽的火堆,猎物一步步靠近,就在孤狼即将扑向猎物的时候,火堆中传来一声爆裂,孤狼被吓得紧退了几步,缩回了暗影中......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孤狼摄于亚特手中的发着寒光的利刃,亚特恐惧孤狼泛着绿光的眼睛和龇咧的尖牙,一人一狼就这么对峙着~ “不能这样僵持下去了,我会先倒下的...”亚特紧绷的思绪不停地飞转,脑海中不断搜索着对付野狼的记忆,无论是原主还是自己的。他不想死,至少他不愿恶心地死在一匹瘦骨嶙峋、赖皮赖毛的老狼口中。 孤狼似乎也察觉到了猎物垂死挣扎前眼中发出的凶光,它轻轻地向后退了半步,身躯下伏,鼻翼翕动。 亚特眼睛死死盯住孤狼,右手持剑,左手轻轻地摸到腰间,缓缓地拨出猎刀,左脚向前轻迈半步,右脚微微弯曲,身体略略前倾。 “吼!”孤狼快了半步,一息间已经冲到了跟前,纵身一跃扑向亚特。 亚特双腿一顿,半曲身形,堪堪躲过孤狼致命的扑咬,孤狼摔在地上腾起一片尘土,旋即折身伏地冲回。 亚特已经失了半步,孤狼也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只得委身半伏,转身直面孤狼,此时他已经不再颤抖,体内的狠劲一股股上涌,右手持剑砍向孤狼,左手的猎刀从腰腿间向上刺去,孤狼一口咬住了短剑,可是却没躲过来自侧下方的猎刀。 “嗷儿~”右肋被刺中的孤狼吃痛哀嚎一声,跳到了几步外。亚特乘胜甩手掷出左手的猎刀,刀把狠狠地敲在孤狼的后腿骨上,孤狼“呜”的又是一声哀嚎…… 出于本能,受到致命威胁后,孤狼开始呜咽着后退,在亚特一声大呵作势要冲上去持剑挥砍后,孤狼终于认识到了猎物的强大,侧身开始撤退~ 缓过一口气的亚特眼盯着缓缓后撤的孤狼,疾步退到火堆旁,扔下短剑,迅速曲腿下蹲,拿起猎弓,拔出一支轻箭,搭弓急射向十余步外的孤狼,孤狼委身一躲,利箭擦皮而过,钉进了草地...... 望着一瘸一拐渐渐离去的孤狼,亚特再也没有力气射出第二支箭,一夜的对峙和几个回合的搏斗抽空了他的所有力气,见孤狼重伤而逃,消失在地平线,他身体一软,摊在了地上…… 第二日,天刚微微发亮,亚特已经就着昨晚剩下的烤肉咽下几口杂麦面包,匆匆收拾好刀剑猎弓,扛起整理好的皮毛山货,快步离开溪边营地。 昨夜的惊险让他后怕不已,如果不是炸裂的火星烫醒了自己,让自己有最后的时间应急;如果袭击他的是那几匹壮硕的荒原狼而不是年迈的孤狼;如果危机关头他没有挥出致命的突刺...…只要任何一个如果变成现实,此刻都已变成了一堆挂着烂肉的碎骨。 顾不得头昏目胀、浑身酸软,亚特朝着荒原北方从太阳刚抬头走到了日上中天。 他很累很乏,但是他担心孤狼继续纠缠,更担心昨天离去的几匹荒原狼再返,如果被几匹荒原狼跟了上来,那就不会再有幸运和如果了。 中午,亚特没敢再生火烤肉,将就着在一片荒原巨石堆中割了一片熏鹿肉吃了几口,在遮阴处在躺了一会儿,日头刚刚西斜便再次起身上路。 当太阳坠到山头的时候,亚特已经接近荒原北部边缘,荒草地的尽头出现了一大片稀疏的桦树林,桦树林北边半日路程的地方,有一个名为莱恩的庄园村落,那是勃艮第伯国边疆男爵巴泽尔·克里斯的一处庄园。 亚特加快了脚步,从去年春天开始,这条通往北方的道路上开始出现了零星的盗匪,为了以防万一今晚他要在桦树林中休息,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猎人小屋。 来到废弃小木屋,天已经黑透了。亚特摸黑捡拾一堆枯木树枝,在木屋的火塘中生起了火,简单吃喝后,木屋里很快响起了阵阵鼾声,一夜无话~ 次日中午,亚特已经看到人类活动的痕迹——一大片平整过的农田,冬小麦已经种下了,农人们只需要等待春风唤醒幼芽。 穿过大片农田的尽头,有几棵高高的橡木和赤松,树下稀稀疏疏的分布着二十来间用石头、松木和茅草搭建的矮顶小屋,屋顶冒着烟气,烟气被寒风吹向村子中心,在那里有一个长约两百英尺,高约五十英尺木石堆砌的圆形堡垒,圆堡顶部是环形垛墙和一个简易木制了望塔,一扇铜扣铆钉橡木大门镶嵌在圆堡底部,几口四方小窗从下至上排列大门上方—— 那是巴泽尔男爵的庄园城堡,但是巴泽尔男爵并没有住在这里,这只是他名下的一个小庄园,由他的家臣管家照管。 亚特走进村子,泥泞道路两旁的小屋里走出了一些农民,他们裹着破旧的亚麻布,里面鼓鼓囊囊的塞满干草,佝偻着腰,用呆滞而警惕的眼光打量着亚特。 他们在去年夏末的一个傍晚见从南方来的亚特,不过亚特并没有在村中停留,所以当管家带着两个庄园守卫赶来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莱恩村,当时管家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信条没敢去追这个村民口中貌似森林强盗的家伙。 今天中午,当瘸腿铁匠向管家汇报说去年夏天那个家伙又来村里时,管家心里一紧:“怕是被强盗盯上了!” “乔恩,他们来了多少人?村外还有没有?”管家立即追问道。 “没~没有其他人~就那~一个年轻的猎人”瘸腿铁匠答道。 管家犹豫片刻,让仆人紧闭庄园大门,吩咐仅有的两个庄园守卫穿上皮甲带上武器随他去看一看。 而此时,亚特正栖身盘坐在村口一颗橡木树下,不远处坠着三五个手持农具木棍稍显敌意的农夫,他有点后悔进村子了。 以前为了尽量不惹人注意亚特都是远远绕过村子。 去年当他扛着沉重的货物赶路,为了节省时间壮着胆子从村中穿过时望见了那座庄园,后来在蒂涅茨的酒馆里得知这个名为莱恩的小村是巴泽尔男爵的领地后,亚特就决定带着山货过来碰碰运气,以勇武好战闻名的巴泽尔男爵说不定会对熊皮狼皮感兴趣,或许能狠宰一笔,买一个高价。 不过亚特实在该打听一下这个徒有贵族身份的巴泽尔是个什么东西…… ………… 管家早已来到村口和农夫们嘀咕了好一会儿,又派了一个腿脚利索的家伙出村探查一番后,领着守卫和几个农夫走向亚特。 亚特没有等来巴泽尔男爵,却等来了一个秃头大耳、满脑肥肠的家伙,那家伙略微靠后,借农夫的身形将自己挡住,探头看着亚特。 “哪里来的强盗,你可知道这是巴泽尔男爵的庄园?”管家吼了一句,又缩回了头。 亚特看着眼前这个外强中干的家伙,不禁一阵鄙夷。松开了握在剑柄上的手,亚特微微躬身道: “尊敬的大人,请允许我向英勇的巴泽尔男爵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如您所见,我并非森林强盗,我只是一名来自南方的猎人。”亚特说着从怀中取出两枚小银币恭恭敬敬地递给胖管家。 “只是猎人?”管家从农夫背后挪了出来,慢慢走到亚特跟前接过银币放在手里掂着,仔细打量了亚特几眼,又瞧了瞧亚特身后的一大包山货皮毛。 村外哨探的人回来在管家耳边嘀咕了几声,管家顿时变了嘴脸。 “你最好没有在我家男爵大人的领地偷猎,不然有你的罪受!”确认了来者身份后,管家仰头踱步来到亚特身后,用短腿踢了一脚皮货堆,转头示意大家放松些。 “都有些什么呀?” “尊敬的大人,这里有熊皮、狼皮、鹿皮、鹿角、狐狸皮、貂皮和一些其它动物皮毛,都是好东西。”亚特如数家珍。 “鹿皮?这倒是好东西,不容易得到。” 不是强盗来袭让管家轻松了不少,亚特一口一个“大人”更让一辈子为人奴仆的胖管家很是受用,眼前这个家伙看起来倒也挺顺眼,他已经决定只收这个顺眼家伙一张鹿皮的过境税了。 管家收起裙摆,蹲身弯腰,打开包袱,挑出一张颇有卖相的鹿皮,转身离去的时候还顺手扯了两张兔皮扔给两个守卫,望着一脸淡定离去的背影,亚特刚刚明白过来——这是强拿呀!!! “大人,我已经向领地的主人缴纳过税赋了,这两张兔皮也送给您了,可您手里的鹿皮价值六十枚铜芬尼”亚特向前追了几步。 管家停止了脚步,缓缓转过身,像是瞧见怪物一样盯着亚特。 “伙计,你以为你是上帝的使者吗?你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男爵大人神圣的领地,你带着一大堆来历不明的猎获踏上男爵大人的领地,难道就用两枚小银币打发我吗?” “我问你,你说你是从南方而来,可有漆印文书?我现在怀疑你这些皮毛都是从东边巴泽尔男爵的森林里偷猎来的!!”管家瞪眼抖着八字胡,一脸的凶恶~ “怎么样,伙计,现在这张鹿皮还值钱吗?” 望着一脸奸相得意离去的背影,亚特强忍了拔剑将他砍翻的冲动,收起散落一地的皮毛…… 第三章 乱世将至 悲愤交加的亚特忘记了疲倦,直到月挂树梢的时候,他才拖着重如铅块的双腿,敲开了牧羊人的小石屋,用两张兔皮换了一碗热呼呼的浓汤麦糊和一张干草铺就的床…… 天刚放亮他又启程。 离开山谷的第四天日落时分,蒂涅茨教堂高高的尖顶已经依稀可见。 紧赶慢赶,亚特比往常少用了一天的时间来到蒂涅茨。 从一座凸起的小丘上望去,不远处的蒂涅茨被夕阳染成了泛着金光的昀红色。 蒂涅茨是一座中欧平原常见的木石方形城堡,它基于罗马帝国时期的军堡扩建而来,城堡周长约一千六百英尺,由四面长四百英尺,高三十英尺,厚七英尺的石墙合围而成,城墙四角建有四座高出城墙十英尺、可容六名守城军士的圆形木制箭塔(了望塔)。 城墙南北各有一个高十二英尺、宽十英尺镶嵌铁栅的双开橡木巨门,一条宽约十英尺的硬土道路横贯南北,城堡内部以道路为界被规整的化为四个部分,东南是栅栏包围的以低矮木屋为主的自由市场;西南多是木石结构排列稍显整齐由双层民居(富人区)和酒馆、皮货铺、武器铺、铁匠铺、裁缝铺构成的商业街区;西北侧是奴隶市场;东北方是杂乱而密集的贫民窝棚,那里汇聚着逃难的流民、乞讨者、破产的自耕农... 方形内堡式的领主大厅坐落在城堡中心,与方墙圆顶条石高塔的蒂涅茨教堂隔着南北大道向望。这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城堡是勃艮第伯国侯爵伊夫雷亚·奥托的直领封地之一,由侯爵的家臣—彼埃尔·迪昂子爵代为管理。 亚特来到南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了地平线。 “停下,打开包袱检查!”一个手持短矛,身穿棉甲,外披羊皮袄,头戴半圆盔的城门卫士拦住了亚特。 亚特取下兔皮毡帽,露出面目,冲卫士微微一笑。 卫士认出了亚特,慢慢收起了短矛。亚特轻轻推了推卫士的肩膀,将他带到了一旁,伸手递上五枚芬尼,这已经相当于一个城市青壮劳工两三天的薪酬。 卫士左右瞧了瞧,转头告诉亚特还得拿出五枚芬尼,因为城门税吏换了,他还得给新上任的税吏一些甜头,不然亚特这大包皮毛山货肯定得缴纳重税。亚特看了看城门口端坐在长条木桌后的税吏,对卫士点了点头,又从钱袋中取出五枚芬尼,卫士接过铜币,顺势放进缝在皮袄内侧的钱袋中,转身冲城门口的税吏和另外一卫士点点头... 缴纳过“特殊商税”的亚特走进城门时没有受到税吏的盘查,亚特和他身上的一大包皮毛山货就像空气一样穿过税吏身边~ “走到哪儿都是一个德行,钱才是上帝的使者!”亚特腹谤着。 不过亚特还是很高兴的,按照“十税一”的标准,亚特这包皮毛需要缴纳大致四十芬尼的商税,因为认识守城卫士,他仅仅付出了十芬尼的“特殊商税”便能顺利进城。 穿过城门后,亚特径直走向城堡西南侧,那里有一个兼具酒馆和旅店的客店。在付给了店主人五个芬尼后,亚特被一个小酒保带到了客店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里。亚特放下包袱取出三枚芬尼转身递给了酒保,吩咐酒保送一份像样点的晚餐到房间来。 片刻,酒保用托盘送来了晚餐——一小块精麦面包、一碗加了粗盐的麦糊、两块烤猪肉、一份陶罐装着的苹果肉汤还有一杯客店自酿的酸果酒。风卷残云般吃完这份价格不菲的晚餐,亚特的五脏六腑得到极大满足。 吃摆晚饭,拒绝了敲门的酒馆女郎,亚特便一头扎进了木床上的羊皮毛毯中。倒不是亚特洁身自好,只是因为他觉得活着不易。 ............ 清晨的太阳刺痛了亚特的双眼,亚特甩了甩沉重的脑袋走出了房间。显然亚特没睡好,昨晚楼下醉鬼们的喧嚣持续到深夜。 来到一楼,空空的大厅里只有两个酒保在打扫昨晚醉鬼们留下的一片狼藉。亚特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了下来,招手叫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小酒保。 “给我来一份简单点的食物”说着递过一枚芬尼,小酒保接过芬尼,转身走进了酒馆伙房。 亚特揉了揉眼,透过木格窗户望向酒店外的巷道,数天前的那场大雪已经融化汇聚成泥泞中的水坑,巷口有几个提着篮子叫卖苹果面包的小贩,三三两两的城市居民缩着脖子经过巷口,奔向各自的求生之所,这座南境城堡苏醒了。 “请您慢用”酒保端来一碗插着木勺的麦片粥。 几口吃完麦片粥,亚特拿起托盘中两苏比的找零,叫过小酒保递给了他。这是当地自产的一种小铜币,大致六苏比可以换一枚芬尼。 小酒保欣喜地接过两枚小苏比,看向亚特的眼神也多了一丝谄媚,要知道在蒂涅茨城中一个食宿自理的壮年劳工日薪也就两芬尼,而管吃管住的酒保一个礼拜的薪酬只有五芬尼,算下来日薪不到五苏比。 “伙计,我想买一头驮驴,但是冬季大集市已经过了,小集市也还得等十来天,你知道现在还有哪儿有卖的吗?”亚特想买一头驮驴帮他运输猎物和皮毛山货赚些钱财,否则仅靠一己之力他一辈子也不可能改变现状。 小酒保低头想了想,转身过去和另一个酒保嘀咕了几句。 “骡马商队已经离开了,不过上个月城北有一个粮食商行破产了,粮行原有不少运粮的驮马牲口,前段时间有骡马商队买走了一大批,或许还有剩下的,您倒是可以去碰碰运气。”小酒保跑过来告诉亚特。 亚特要过破产粮行的详细地址并吩咐小酒保帮他看管好货物后就离开了客店。破产粮行位于西北侧靠近奴隶市场的一排石屋中,粮行大门半掩,门前空地的拴马柱上并没有驮马牲口的踪影。 亚特有些失望,正准备离去时大门咯吱一声,一个头戴毡帽,身穿皮袄,脚踏牛皮冬靴的胖老头走了出来。 “日安,伙计,你这么早来这儿是要买粮食吗?哦,实在抱歉,粮行已经破产关闭了,你可以去自由市场或者去教堂那边的粮店看看。”老头望着亚特善意地提醒。 “日安,先生,我听说粮店有一批驮马牲口要售卖,打算来碰碰运气。”亚特朝胖老头微微一躬身。 “呵呵,伙计,我可不是什么先生,我只一个平民,是这个房子的主人。看来你运气不佳,如你所见牲口已经卖完了,粮店的主人昨晚也离开了蒂涅茨,可怜的家伙,整个运粮商队被强盗杀光了,他的独子也没有幸免。”胖老头低声叹息,右手在胸前画着圣十字号。 “谢谢您,上帝与您同在。”亚特说罢便转身离去。 “嘿,伙计,你打算买什么牲口?驮马吗?”亚特刚刚迈出几步,胖老头叫住了他。 亚特本不想耽搁时间,但是出于礼貌,他还是回头告诉了胖老头他想买一头毛驴帮他驮货。 “嗯~毛驴没有,不过我那儿倒是有一头壮硕的骡子。粮店主人无力支付这半年的房钱,便将那头骡子折价卖给了我。本打算开春后卖给附近庄园的,你要是愿意我倒是可以卖给你。”胖老头正苦于无处饲养那头骡子,便更加卖力地吹嘘那头骡子体格如何健硕、皮毛如何光泽。 亚特被说得有点动心了,虽然骡子比毛驴食量大、脾气倔,但骡子驮得更重,跑得更快,耐力更强。 亚特和老头约定日落时去老头暂存骡子的地方瞧瞧,然后便回到了客店。 此时客店又开始热闹起来了,在靠窗的角落,一个来自近郊的乡绅、一个身着亮色毛呢冬衣的商人和几个城里的自由民正围在一名骑士身边全神贯注地听他讲述在战争中和旅途上所经历的种种险遇和趣闻。 这个骑士留着一部大胡子,年纪却并不很大;肩膀宽阔,身材高挑,却很清瘦,头上留着褐色短发,穿着一件有铁甲痕迹的皮外衣,束着一条铜扣串成的腰带,带子上系了一把短刀,短刀上套着角质的刀鞘,腰间挂着一支出门旅行用的长剑。 他们就那样坐在那里谈天,不时地向店主使个眼色,要他斟酒。 “高贵的骑士,您可见过不少世面啊!”其中有个市民说。 “是啊!你们当中见过这种世面的可不多。”那骑士骄傲地答道。 “往后自会多起来,我去年到过普罗旺斯南方的博格丹城,那里的繁华和富饶...”商人一脸神往。 “博格丹在哪里?”一个市民打断道。 “伙计,你应当问它的旧址在哪里,因为现在这地方已经没有了。今年夏天威托特公爵授意瓦德?伯雷伯爵攻占了博格丹,博格丹给烧毁了,什么都被抢光;市民也都逃光了。邻近的农民都逃到森林里去,地也都荒了。”骑士叹息道。 左脚刚踏上木梯的亚特心里咯噔一跳,“瓦德?伯雷”这个名字太刺耳了,当年就是这个强盗出身的“伯爵”设计陷害并吞并了威尔斯家族的领地,此后又不断派人追杀威尔斯父子,企图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我听说要打仗了,普罗旺斯的弗拉迪斯公爵无法忍受伦巴第公国的野蛮行径,已经派了柯拉伊侯爵带军队驻扎博格丹北边的维尔诺,跟着又派了奥列斯尼伯爵去大陆北边召集军队。我已经购备了出征需用的甲胄和马匹准备投奔到奥列斯尼伯爵那里去...…”骑士高高的嗓音继续响起。 整整一个上午,亚特的灵魂都在痛苦挣扎中度过,骑士的话点燃了原主复仇的火焰,乱世将至,这是一个绝佳的好机会,他可以跟着骑士投奔奥列斯尼伯爵,他要亲手斩下瓦德?伯雷的人头,用瓦德?伯雷的鲜血洗雪耻辱...... 可是热血刚刚沸腾,这副身躯的新主又猛地一瓢冷水浇了下去。 且不论能否战胜拥有强盗军队的瓦德?伯雷,如今亚特只是一个隐没于山谷里的猎人,一只壮硕的羔羊而已,投奔奥列斯尼伯爵的军队也就能做一名轻步兵或弓箭手,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当上农兵队长。 然后呢?被当做某次战役冲阵的炮灰,埋身于某块湿漉漉的草皮下;或是在某次攻城战中被砍下一只胳膊,余生就吊着另一只胳膊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等待好心路人扔下的一枚苏比...... “这都不是你想要的!!!你重回这个世界难道是为了替人送死?你不怕死,但是你也不能白白送死!难道你忘了你父亲“直到羔羊变成雄狮”的遗言了吗?”亚特身体中两个灵魂在不停地斗争、厮杀…… 直到中午时分,理智才战胜了冲动…… 一身虚汗,面白唇乌的亚特拖着步子从房间里出来了。 一碗豌豆肉汤、一块裸麦面包,亚特在简单地吃过午餐后方才恢复了血色,留下了一芬尼饭钱和五芬尼房费后亚特回房拿上货物出了酒馆大门。 太阳都快落山了,亚特才汗涔涔地从最后一家裁缝铺里出来。整整一个下午,亚特都穿行在制革匠、皮毛铺和裁缝铺当中,在那些皮匠和商人口中,亚特的皮毛好似从地上捡来的树叶一样廉价,亚特不断重复着捕猎的辛苦和危险,皮毛色泽的光滑...... 最终,在皮毛铺中一张品质上佳的熊皮仅卖了一百二十芬尼,一张品相一般的鹿皮倒是换回了六十芬尼,因为随着帝国森林法的愈加严格,鹿皮越发紧俏。一张稍有破损的狼皮以二十芬尼的价格卖给了制革匠,五张狐狸皮和六张貂皮在裁缝铺换回了一百芬尼;三十磅熏鹿肉在领主大厅的后厨换回了二十五芬尼。 至于剩下的一堆野兔、松鼠等小动物的皮毛被皮毛商挑挑拣拣后扔下十二枚芬尼便打发了。 亚特有些无奈,大集市已经过了,大批的商人商队已经离开了蒂涅茨,很多商品价格都开始下降了,整个秋天的辛苦与冒险就换回来不到三百四十芬尼。 来到位于自由市场东南侧城墙根时,太阳仅剩余晖。除了大小集市,平常这里很清静,很多简易木棚和草席都空着。顺着胖老头的指示,亚特很快找了那个简易羊圈。 胖老头正踮着脚张望,他担心那个小伙反悔不来了,那他还得花钱养着这头骡子。 “上帝呀,你终于来了,可冻死老头了”胖老头揉搓着双手上前几步。 “大叔,我这不来了嘛,天快黑了,我们来瞧瞧骡子吧。”亚特眼睛立刻被这头骡子吸引了。 这是一头壮年马骡。厚实的头颅,稍长的耳朵,肢体稍显稀薄、蹄窄,青黑色短鬃毛,长尾巴,身高约五英尺半,在高度和身形上更接近马,叫声似驴且有马嘶的特征。 “伙计,满意吧?虽说这家伙食量比毛驴大了点,但不择食、好养活,力量很大,耐力还很强......”胖老头瞧见亚特的表情,这笔买卖多半能成。 亚特确实很喜欢这头壮骡,忍不住凑近它摸摸皮毛、看看牙口、轻拍肩臀~ “大叔,您给说个价。”亚特一口爽快话。 亚特以七百五十芬尼的价格买下了这头马骡。当晚便在胖老头的家中签了买卖契约,当然亚特没有留下真名,而是画了一个十字。 ............ 亚特要准备返程了,一大早他就背弓系剑牵着青骡来到马鞍匠的铺子。 马鞍匠是一个秃头白胡子的老头,他从十五岁开始在马鞍铺当学徒,如今已经是蒂涅茨最老的制鞍匠了。鞍具铺的墙上挂了七八具各色鞍具,既有精致华美的紫杉牛皮镶银马鞍,也有朴实无华的松木铁皮驮鞍,亚特却被一具桦木蒙皮镶铁马鞍吸引。 “孩子,你很有眼光,半个月前一位大胡子骑士老爷来到这里交给我一张图纸让我制作了这副马鞍,这副马鞍左右鞍板很寻常,但是前后鞍鞒却大有不同……”老鞍匠摸着胡须走到亚特身旁细细介绍。 亚特当年随父参加圣战时在耶路撒冷见过这种改进后的马穆鲁克鞍。当年亚特就是被骑在这种马鞍上的萨拉丁骑兵砍成重伤...... 思绪回到鞍具铺,亚特说明来意后,老鞍匠叫学徒牵过青骡测过肩宽胸围。 “孩子,你要的太急了点,我这儿也没有现成合适的鞍具。这样,你要是不介意,我这儿有一些旧驮鞍和废弃的马鞍,我很快就可以改制一个鞍具给你的骡子用,如何?”老鞍匠提出了一个权宜之计。 亚特欣然接受了老鞍匠的建议。 在老鞍匠和学徒改制鞍具的时候,亚特正穿行在蒂涅茨的粮行、面包坊、铁匠铺、武器铺、裁缝铺和杂货铺中。 他花了四十芬尼在教堂边的粮行买了六十磅脱壳小麦,用三十芬尼在面包店买了十只三磅重的裸麦面包;一套厚实的亚麻布长袖冬衣花了他八十芬尼,一柄扁斧、一把锯子、一支铁凿、一柄钢锉和几枚锲钉要了六十芬尼,武器铺一个修补过的旧羊皮弓囊五芬尼,最后在杂货铺花了二十芬尼买了一包重约一磅的粗盐、一小陶罐烈性麦酒和一些琐碎的小物件。 太阳开始西斜,当亚特扛着一大包东西来到鞍具铺时,老鞍匠和学徒正在给青骡装鞍具。 仓促间改制的鞍具算不得精美,松木镶铁蒙皮马鞍为主加上一软一硬双层鞍屉、结实的皮革肚带、一对旧马蹬、修补过的蹬革皮、前后各两根鞘绳、尾酋……老鞍匠非常细心,还给青骡换了缰勒、搭了马褥套、修过蹄、钉上了蹄铁。 亚特取出一枚银马克付给了老鞍匠,拒绝了四芬尼的找零。一整套皮实的鞍具要价一百四十芬尼,亚特知道这笔买卖老鞍匠没赚什么钱。 收拾妥当,准备骑上骡背时,亚特又回望了一眼墙上那副马鞍,略略思索,从钱袋中挑出一枚银德涅尔,转身送到老鞍匠手里。 “请在那副马鞍的前鞍鞒上镶一枚渡银十字架,并替我转告那位大胡子骑士——愿上帝与他同在。”说罢便翻身上骡,信步离去。 从蒂涅茨鞍具铺出来,天空已经泛起落日红晕,城门护卫没有理睬出城的行人和商队。亚特骑着青骡出城时,三名骑手正带着二十几个轻装短矛步兵回城,他们是五天前郡长迪昂子爵派出去剿灭强盗的队伍,看他们一脸倦容和垂头丧气的模样,显然是无功而返。 队伍领头的方旗骑士好奇地打量着高头青骡,骡背马鞍上左系一把旅行短剑,右挂一套牛角猎弓,鞍后鞘绳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马褥套,中间鞍脊上端坐着一个面色白净、长发短须、眼如鹰隼,身着亚麻长衬,外披熊皮大氅的青年男子。 亚特低了低头,轻夹骡腹,快步离去。 第四章 亡命大师 莱恩西南方三十英里,拉梅尔山脚下的小溪旁,一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形如枯柴的老头正顺着溪水蹒跚向北。 到达这条小溪前,老头已经沿着拉梅尔山脉走了一个多月,身后早已没有了追兵的踪影。一个月来,他穿行于密林深山,蹒跚在无人小径,绕过城堡和村庄,风餐露宿、饮霜食雪,躲避着一切人迹,靠着一小袋黑豆和草根山鼠撑到了这里。再往前走一天,穿过眼前的荒原就是勃艮第伯国南境了。 “该死的天气”老头轻声咒骂着一步步迈向雪原中的那堆巨石,裸露的脚趾已经皲裂流脓,背上的一道道伤口渗出暗色的鲜血...... 莱恩南方约二十英里,骑在青骡上的亚特取下挂在前鞍的水囊,灌了一口加了麦酒的清水。他心情不错,昨晚钻进农田边的干草垛中美美地睡了一晚,青骡也跟着美美地饱食了一顿免费的晚餐。 返程路上亚特绕道开了莱恩庄园,他记下了庄园管家的仇,但是现在不想多生事端。 青骡的脚力没有让亚特失望,离开蒂涅茨的次日傍晚,来时经过的那片巨石堆已经出现在白茫茫的雪原中,今晚他打算在巨石堆中落脚。 飘雪的天空越来越灰暗。亚特跳下青骡,取下绑在鞍后的马褥套和一捆木柴,卸下鞍具、摘掉缰勒,抽出一捆干草放在一块巨石堆下,青骡在巨石下吃草,亚特则抱起枯木准备转过巨石寻找可避风雪的地方生火御寒。 刚刚转过巨石,亚特眼睛一瞥,惊得急退一步,扔掉木柴,顺势拔出腰间的猎刀。 就在转角处,一个黑影蜷在那儿。 “有狼!”亚特心道要糟,后背紧靠巨石,猎刀平举胸前,轻轻挪身探头...…好半会儿,他才慢慢放下猎刀。 “杂种!”亚特重重的骂了一句。 ...... 亚特慢慢靠近这个倒在巨石堆中的家伙,半蹲靠前用短剑拍了拍他的肩膀,见他毫无反应,便挑开衣襟,上前取下那人腰间用破旧亚麻布作柄的半截镰刀...... 雪已经停了,烧得正旺的火光将巨石堆照得彤红,亚特面朝火堆、背靠巨石,手里捏着半截烤得焦黄的裸麦面包。火堆旁侧卧着那个昏迷不醒的老头。亚特检查过这个老头,没救了——气若游丝,满背渗血的伤口,脚踝浮肿,双脚发紫,脚趾流脓......腰间的粮袋里只有一只咬掉脑袋冻得硬邦邦的小山鼠和几颗松子儿。 亚特将他拖到了火堆旁,灌了几口热水便不再多做理会,他不是上帝,无法拉回一个即将迈进天堂的人。 直到次日大早开始收拾行装时,亚特也没再去探探老头的鼻息心跳。 收拾停当,亚特将小半块裸麦面包和那把破镰刀放在老头身旁,又归拢了火堆剩余的余烬。做完这些,亚特便翻身上骡大步离去。 “我已经做了我全部该做的,我不能带一个快死的糟老头回山谷浪费粮食……” “我没有见死不救,因为老头早已经气绝了……” “上帝是仁慈的,他可能已经清醒过来,吃过面包离开了……” 整个早上,亚特的脑海中都是那个老头的影子,他不得不承认前世的记忆让自己有些妇人之仁。 “该死!!” “吁~~”亚特勒住了缰绳,掉转骡头。 ......… 一个月后。 无名山谷、森林木屋的栅栏处,亚特正牵着青骡从五英里外的一处峡谷归来,骡背上驮着一只四蹄紧绑“咩咩”叫唤的野山羊。 “老爷,您回来啦~”一个内着短衫、下穿长裤、外套羊皮袄、面色红润的老头迎了上来,接过亚特手中的缰绳,将野羊扛了下来。 “库伯,你别再叫我老爷了,我说过我不是什么老爷,你就叫我亚特好了。”亚特再次纠正这个叫库伯·阿尔弗德的倔强老头对自己的称呼。 “好的,老爷~”库伯微微一躬身。 一个月前亚特的仁慈救了这个老头的命。将老头驮回了山谷木屋后,亚特凭借三年来积累的常识将一些有用没有的树叶草根捣碎后一股脑敷在了老头身上。老头的生命也够顽强,浓汤淡水加上门边草床屋中地炉将他从天堂拖回了人间。不到十天,老头就可以从草床上爬起来替亚特生火做饭;半个月后,老头把木屋里外修修补补,给院子外的栅栏缠上麻藤加固。 老库伯不怎么爱说话,更没有提及他的过去,亚特也没有刨根问底地打听,谁没有个不愿四处宣扬过去。 不过亚特看得出来,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这个老头过得都很艰难。在身上的伤病基本养好后,亚特曾有意无意的问过老库伯是否要离去。 “外面是吃人的地狱,这里才是真的人间。”库伯摇头拒绝。 “只要您让我留在这儿,我愿意当您的仆人。”库伯说得很真诚。 亚特不置可否,他养不起闲人,但也不愿将可怜的老头撵走。 接下来的一个冬天,亚特见识了老头的能耐,也庆幸自己没有将这个老头丢在荒原中喂狼。 三年前,亚特一个夏秋才修建了这个仅十七英尺长,十五英尺宽的圆木茅顶小屋,此后几年,亚特也只是为了防止野兽袭击,在木屋四周稀稀疏疏地围上了一人高的栅栏,总之,很是简陋。 伤愈后的老库伯一直在敲敲打打、削削砍砍。他用添了茅草的粘土给木屋的外墙敷了厚厚一层,又在向阳的木门旁开了一扇装有木格的小窗;冬天晚上需要整夜烧火取暖,小屋里总是充斥着浓烟,于是老库伯在进门左侧木墙根用石头粘土做了一个带有烟道的壁炉,亚特开始喜欢上了这个有能耐的倔强老头…… 严冬来临,游荡在森林里的动物越来越少,除了隔三差五的骑着青骡到几个陷阱碰碰运气外,亚特很少出门狩猎了。天清气朗的时候,亚特牵着青骡到森林里猎点野鸡野兔,库伯则提着亚麻布袋在附近的树林中捡拾松果、山毛榉、橡栗、榛子等干果或是采摘可食用的草根野菜。 从蒂涅茨买回的一些简单工具在老头手中变成了上帝之手。白天,他或是跟着亚特上山捡干果割牧草,或是在小木屋附近敲敲打打;夜里,他就在壁炉旁用零碎的木料做些方桌圆凳或是木碗汤勺。 “老爷,我们可否将东边栅栏拆了扩建一下?”库伯停下了手中活计,抬头对正在剥兔皮的亚特说道。 “为什么?”亚特觉得现在的栅栏已经很结实耐用了。 “这段时间我把东边的那片杂木林收拾平整了,我想我们可以将东侧的栅栏拆了扩建,然后把栅栏外的马厩和小羊圈迁进栅栏里,我很担心青骡和那只山羊,这几天我在附近看见了狼脚印。”库伯担忧的说道。 亚特被说服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亚特就成为了老库伯的得力助手。 ………… 溪水上的冰层在微风吹佛下开始一点点消融变薄,木屋这边忙碌了一冬的叮梆声刚刚安静下来。 溪水北侧,此时已经换了模样。 一块长约五十英尺、宽约三十英尺的平整开阔地被一圈一人多高的尖顶桦木栅栏密实地围着,大门正对小溪; 进得大门,右侧靠墙是一个立柱茅顶四周装有木栏的马厩,马厩旁是一个羊圈,一匹青骡和一只山羊正在里面吃着牧草; 大门左侧,原来的栅栏围墙已经彻底拆掉,一条铺有鹅卵石的小径从大门通向原来的木屋,木屋对面新建了一个长约十英尺、宽约八英尺的茅顶小屋。大小木屋之间是一条宽约十英尺的过道。 大木屋壁炉前的木桌上,一大盘煮得软烂的羊肉冒着香气,两只大木杯斟满了兑水麦酒,壁炉前的木制烤架上一只抹了蜂蜜的烤兔正在滋滋冒油。 尽管兑了清水,一大杯麦酒下肚,亚特已经有些微醺了,老库伯更显醉意。 “老爷,今天是我这些年来最愉快的一天了。”库伯打着酒嗝儿说道。 “是呀,你是个有能耐的倔老头,短短三四个月就改变了这里。现在,你也有自己的房子了,你成为了这片无人山谷的第二个居民。”亚特欣喜地说道。 老库伯仰头喝下杯中剩下的麦酒。 “老爷,墙上的那行字是您的家族箴言吗?”库伯半眯着眼望着亚特背后的墙。 “直到羔羊变成雄狮”库伯嘴里轻声念道。 亚特怀疑自己出现幻听了,他讶异地盯着眼前这个老头。 “是的老爷,我识字,也会写字。”库伯眼睛轻轻转向亚特。 “请您原谅我一直隐瞒我的过去,我应该向您坦诚…...”老头借着酒劲将他的过去娓娓道来。 ………… 四十五年前,库伯·阿尔弗德出生在普罗旺斯南方的阿尔费罗修道院。没错,他是修士的私生子。 幼年的库伯在修道院长大,接受了系统的神学教育。 十三岁那年,修士病逝,尚未成年的库伯被赶出了修道院。此后的七年,库伯当过乞丐、做过小偷,在酒馆中做过管饭不管钱的酒保,在码头当过扛包的力工,也在商行当过伙计...... 二十岁那年,库伯的人生有了转折。 那年,库伯跟着一个商队来到热那亚,在热那亚圣教堂遇到了正在修缮殿堂的老工匠师,老工匠师发现了库伯这个能读会写的人才,便收库伯为学徒教授建筑技艺。 凭借聪慧天资,仅仅做了三年学徒,库伯便成为了一名出色的建筑工匠,不久,老工匠师将女儿嫁给了库伯。 经历过苦难人生的库伯懂得努力与拼搏。此后的十年间库伯给商人建造过城镇石屋、给骑士老爷设计过庄园城堡、参与建造过教堂修道院...... 三十二岁的库伯已经是热那亚的一名年轻的工匠师。 三十七岁那年,库伯独立设计督建了布萨拉修道院,凭借这一壮举,库伯被热那亚建筑行会评为建筑匠师,这让他名震一时。 可是接下来,库伯的人生急转直下。 在成为建筑匠师的第二年,拉帕洛的一处修道院发生了垮塌,主设计师畏罪自杀,曾经参与过设计修道院的库伯顺理成章的当了替罪羊。教会法庭认定库伯有罪,罚没了他所有的财产;建筑行会取缔了他建筑匠师的资格并终生禁止从事建筑行业。 怀着一腔愤恨的库伯携妻带子离开热那亚,回到了阿尔费罗,在一片无主的荒原上开荒种地。 天道酬勤,五年的汗水将无主的荒地变成了肥沃的良田。 就在生活有望的时候,邻近的领主老爷和郡里税务官开始频频来访。领主老爷要求“收回”这片原属于他的“良田”;税务官则逼迫库伯缴纳“欠缴”五年的巨额粮税。 库伯不堪压迫,据理力争。终于惹怒了领主和税务官,他们勾结一伙强盗袭击了库伯的小农庄,女干杀了库伯的妻女,割下了儿子的头颅。 侥幸逃得一命的库伯四处躲藏、苟延残喘,伺机复仇。 去年夏天,南方的伦巴第公国大肆入侵普罗旺斯南境,整个南方一片慌乱。 库伯趁机溜回了阿尔费罗,暗杀了税务官,并在领主情妇的床上用一把破镰刀割下了领主独子的人头。 于是,领主对库伯展开了千里追杀...... 这正是在逃亡途中,亚特救下了他。 “也是逃亡!看来世道险恶呀?”亚特不仅感慨。 “老爷?我没听懂。”库伯没听懂亚特的“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库伯,你就安心地待在这里吧,仇家找不到这里。”亚特出言安慰。 …………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门前小溪下游稍远处,一片约有半英亩的开阔地中,一人多高的杂草已经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的灰烬。亚特左手扶轻犁右手挥长鞭,像模像样地驱赶着青骡… “老爷,您还是停下吧,您实在没有当农夫的命。”老库伯赶紧上前抢过亚特手中的耕犁。 “您这时深时浅忽快忽慢的耕地法,再强壮的挽马也吃不消,而且将来麦苗也长不均匀~”老库伯笑着接过亚特手中的耕犁。 “在你那儿像手臂一样好使的耕犁,到了我这儿怎么就不如一把破铁锄呢?”亚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弯弯曲曲深浅不一的一垄地,挠了挠头,悻悻地说道。 一个月前,严冬刚过亚特就带着银币骑着青骡去了一趟蒂涅茨。回来时,青骡背上除了两大袋脱壳小麦和裸麦面包外,还驮了一张单铧轻犁和几把铁锄、铁耙、短镰等农具,前鞍的布袋中则装着大麦种子。小麦和面包是亚特要买的,他们不可能天天食肉;种子农具则是在老库伯的强烈恳求下买的。 亚特前世今生都见过农夫种田,自己却从未耕地,他不认为非得靠种地求生,山谷和森林的猎物足以满足自己,就算加上库伯,辛苦点也总是能养活的。可是倔老头在偶然发现山谷南边的一片开阔的荒地后,不停地恳求亚特让他去试着开垦出来~ 拗不过倔老头,亚特只得同意了。 亚特还知道,在无名山谷南方半日路程,穿过一个低谷,便是一片夹在两条南北延伸山脉间的辽阔平坦谷地,无名山谷这边的小溪一直延伸进那片谷地,汇成了一条涓涓流淌的河流。当年刚到无名山谷的时候,亚特和父亲去探索过那片山谷平原,那是一片更加辽阔和荒无人烟的蛮荒之地…… 不过亚特暂时可没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库伯,不然这个倔老头非得立刻嚷嚷着将整个谷间荒地开垦成肥沃的良田。 随着天气一天天热起来,荒地中的大麦也一点点发芽抽穗。望着一大片郁郁葱葱的麦苗,老库伯脸上的褶皱也一天天舒展。 刚刚忙完给麦地围上荆棘枯枝的活计,老头又开始忙活喂养牲口了。 三天前,亚特带着猎弓进山准备射几只山鸡野兔回来尝尝鲜。春夏季节,万物生长繁殖,亚特是很少进山狩猎的,可是连续几个月的熏肉和浓汤让亚特吃得有些腻了。 在一处树洞里,亚特发现了七八只刚刚断奶的野猪崽儿,在确定母野猪不在附近没有危险后,便悄悄地抱走了三只小猪崽儿。 回到木屋,兴冲冲地将猪崽儿交给库伯,让他抹上野蜂蜜做几只烤乳猪犒劳一下五脏六腑。 可是老头盯着几个小猪崽儿的眼睛又发光了…… “库伯,没用的,我试过养不活的。”亚特说着赶紧拔出猎刀打算亲自动手。 “老爷,老爷,等等,您让我试试,肯定能养活~”库伯跨步上前阻止了亚特。 老头又开始犯倔了。于是,在关了两只野山羊的羊圈旁,又多了一个睡着三只小猪崽儿的猪窝。 ……… “老爷,您看我们的羊圈是不是太空了?还能不能再去套几只野山羊回来?”倔老头拍着粘在胸前的碎牧草叶,朝亚特走过来。 “你以为那是你家的羊群吗?现在那些家伙都学机灵了,根本就不会钻我的陷阱~”没吃上抹蜜烤乳猪的亚特情绪着实不高,而且亚特可没打算一辈子就躲在山谷中和牲口麦田打交道。他需要种田,但不是用这样的方式。 “要不明天我去碰碰运气……” “随你!” ……… 暑气慢慢消散,初秋临近。 整整一个夏天,亚特显得无所事事。往年春夏狩猎较少的日子,亚特会在小木屋里保养修理猎弓箭矢、制作套夹笼网等陷阱工具。而更多的时间他是在修补木屋,清理排水沟壕,加固木栅栏。而今年夏天,亚特显然是多余的人,除了夏末时帮着老库伯抢收大麦外,其它大多时候他或是在木屋里保养制作秋猎工具,或是骑着青骡背着猎弓探索山谷的深处~ 初秋来临时的无名山谷充满了丰收的喜悦。 老库伯精心照料的垦荒地将积攒了数百年的肥力全部贡献了出来,五十磅大麦麦种经过一个春夏的生长变成了三百五磅的麦粒;羊圈里的野羊也源源不断的产着鲜奶,猪窝里最终存活下来的一个小猪崽儿也变成了一头比两只山羊还要肥硕的家伙,连木屋的四周都种满了野香芹、卷心菜……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可以自给自足了。 “或许就这么躲在山谷中也是不错的。” “别忘了你发过的誓言。”念头刚出现便被浇灭了 ............ 第五章 意外之财 无名山谷内这般丰收的喜悦没有感染到山谷外的世界。 自去年夏天博格丹失陷以来,普罗旺斯南部战局愈发不利。 严冬刚过,伦巴第公国就向普罗旺斯南境展开了一场更大规模的入侵,尽管奥列斯尼伯爵从北境征发的军队源源不断地补充到南境一线各个重要城池军堡,但是普罗旺斯南境仍然被伦巴第一城一堡地蚕食着。 祸不单行。 秋收刚结束,威托特公爵又召集起一支近三千人的军队亲自北征,他沿着拉梅尔山脉一路向北纵深突破普罗旺斯东部各个要塞…… 此时,丢失东部战略要塞维尔诺的柯拉伊侯爵带着不足千人的残军且战且退,一路退守至中部重镇奥斯塔…… 普罗旺斯南部沦陷区和东部即将成为战区的城市自由民以及稍有资产的小领主和乡绅们早早携家带口北上逃避战乱。普罗旺斯东部山区失去制约的强盗们也日益猖獗。 入秋以后,勃艮第伯国南境涌入越来越多北逃的难民,他们有来自维尔诺的自由市民,也有来自阿尔费罗的农民乡绅,甚至连奥斯塔地区的人也开始北逃。威托特公爵对占领区实施了最贪婪的掠夺和最残酷的屠杀,被攻陷的城镇乡村变成了地狱,即将沦为战区的城市和乡村人人自危。 九月底,弗拉迪斯公爵征召了北境所有十七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的壮年男子,一支由五千余名战兵和三千辅兵、劳工的组成的军队由弗拉迪斯公爵亲自率领驰援奥斯塔…… ………… 三天前,沿着拉梅儿山脉自北向南的商道上,一个内穿丝绸衬褂外着灰色棉布长衫,腰挂一把镶有黑色玛瑙匕首的商旅模样的中年胖子压在一头毛驴背上,阳光照着他的秃头晃得刺眼,他身后是一支由十辆上坐马车夫的单牵双马四轮大车以及八名身穿皮甲,手持短矛,腰悬长剑的商队护卫组成的蓬车商队; 商队后面,坠着一大群结伴同行的行商小贩和浓妆艳抹低胸束腰女人,他们或是驮着熏肉羊腿的屠夫或是背着苹果洋葱的农民甚至是空手随行的流浪乞丐,一行人日夜兼程地赶赴奥斯塔。他们就像秃鹫嗅到了腐肉一般兴奋,战争对他们而言或许并没有那么糟糕。 前方商队突然停止前进,所有的篷车缩到一起围成了一个方形的车阵,商队护卫们全都持矛拔剑警戒着前方。 秃头大肚的商队头领此刻正站在护卫中间,一边擦着头顶的汗水一边询问着前去探路的护卫。 “你确定是四个骑手?”秃头问道。 “是的老爷,我看得很清楚,四个骑手外加一匹驮着货物的马。”年轻护卫肯定地答道。 “打着什么样式的旗帜?”秃头追问。 “没有旗帜,也没有着甲。”年轻护卫答道。 “奇怪了,没有旗帜也有没着甲,这是哪位大人的军队?”秃头自言自语。 “不管有没有危险,所有人都拿上武器,做好战斗准备!瑞克,你去把迪安家族和奥列斯尼伯爵的纹章都竖起来。乔恩,你去后面告诉那群尾巴,前面可能有危险,怕死的赶紧逃命,不怕死的过来帮我们护卫马车,事后有赏!”秃头对身边的人命令到。 不到一会,商道南边漫起一阵烟尘。四个头戴兜帽、身穿便装,腰悬长剑的骑手纵马奔驰而来,刚刚看到篷车商队,四个骑手就勒马停了下来。 对峙了片刻,一个头领模样的人对身边几人轻声吩咐了几句后,四个骑手就驱马下了商道,从道旁的农田绕过商队后策马向北狂奔……秃头转身呆呆地望着身后漫起的一路尘土,心里纳着闷~ 警戒刚刚解除,商队车夫们正待驱车前进,此时不远处又传来一阵轰隆的马蹄声,一大团尘土腾起…… “我们是勃艮第伯国迪安家族的商队,受普罗旺斯奥列斯尼伯爵雇佣,正在向奥斯塔运送军粮,请你们让开商道,否则你们将承受奥列斯尼大人的愤怒!”秃头手指篷车上的飞鹰纹章旗厉声吼道,声音却有些发颤。 对面是十几个骑着驽马劣驹的蒙面骑手,他们身后跟着三十几个手持钝刀长棍衣衫褴褛农夫模样的小喽啰。 追逐几只野兔的豺狼,却碰上了一群肥美的羔羊……此时强盗们显然不惧怕已被战事搅得焦头烂额的伯爵大人。 日落时分,除了一地暗红的血迹,这条商道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 无名山谷东北方,一条峡谷出口边斜坡上的巨石旁,亚特正在往套了嘴笼的青骡身上抹狼粪。 最近一段时间亚特经常骑着青骡在森林外的荒原追寻荒原狼的踪迹。 去年初冬那次狼袭给亚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也让他坚信这片荒原上一定生存着为数不少的荒原狼,荒原狼的皮毛可比森林狼的贵重得多。在做好充分准备后,他决定冒险一试,要是能捕到几只毛皮完整的荒原狼,今天冬天他和库伯的日子将会过得更好。 二十多天的辛苦没有白费。沿着山谷小屋北方的森林边缘,向东北骑行小半日路程,有一条通向群山深处的峡谷,峡谷深处是一群荒原狼的巢穴。 亚特已经摸清狼群出猎的规律,于是花了三天时间在峡谷进口处布置了几个超过十五英尺的深坑陷阱。这里距狼巢不远不近,又是群狼回巢的必经之路,群狼归猎时的警惕性较弱,陷阱猎获的可能性也比较大。 不出意外,今天日落前群狼应该归猎,亚特一大早就牵着青骡藏身于谷口斜坡下风口的巨石后。 日头刚刚西斜,亚特背靠巨石席地而坐,拿起水囊倒出一抔清水喂到身前青骡嘴边,青骡正待低头饮水,突然眼睛一张,脑袋往后一扬。亚特立刻察觉了警情,翻身腾转,左手操弓右手捏箭,搭弓引弦轻身转出巨石...... 峡谷前的荒原,一个头戴兜帽身着便装的骑手一马当先,两个身穿轻甲、手持骑弓的骑兵一前一后紧追着。 兜帽骑手是伦巴第公国一个伯爵的内府骑士,半个月前他和三个手下受命带着一封给勃艮第伯国统治者伊夫雷亚侯爵的密信和二十枚价值超过两万八千芬尼的金饼作为“见面礼”从维尔诺出发穿越敌境前往勃艮第伯国宫廷首府贝桑松城。 潜行半月,除了在拉梅儿山下差点被一伙强盗伏击外,一路都还算顺利。眼看已经到了勃艮第南境,再往北骑行一日就能抵达蒂涅茨,届时他们将在当地驻军护卫下前往侯爵大人的宫廷。 可是刚刚进入勃艮第国境不久,他们便被七八个普罗旺斯北境的轻骑兵给咬住了。从中午他和三个手下分散突围到现在,身后的两个轻骑已经在这片荒原上追了他一个下午,兜帽骑手胯下的战马已经口吐白沫。 峡谷就在眼前,逃脱的希望越来越大,兜帽骑手用套马刺的长靴猛踢马腹,战马嘶鸣着猛冲几步一跃而起,跨过一堆狼粪。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重箭破空的撕裂声,兜帽骑手后背被破甲重箭射中,旋即一头栽下马背,刚才用力踢马的右脚滑进了马蹬,于是战马又将兜帽骑手拖行了十几步方才停下。 当先一个轻甲骑兵见兜帽骑手受伤落马,便策马扬鞭冲向峡谷。就在狂奔至兜帽骑手十余步马蹄踏上一堆狼粪时,身下战马身形一矮,掉进了深坑…… 后面一个轻甲骑兵见势不对,立刻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持弓四望,摸索向前,他探了一眼掉进深坑摔断脖子的同伴便绕过深坑一步步挪到兜帽骑手身旁。 亚特在兜帽骑手还没进峡谷前就已从山腰巨石悄悄摸到了谷口的一丛枯草后面。此时,正准备弯腰探查兜帽骑手鼻息的轻甲骑兵怎么也不会想到身后仅不到二十步的地方,一支扁头轻箭已经从拉满的弓弦上轻扭着箭身飞了出去~ 啾~伴随着箭矢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一支轻箭刺穿了轻甲骑兵的喉咙。 射倒轻甲骑兵后,亚特迅速上前跨上兜帽骑手的战马去追回轻甲骑兵受惊奔走的马匹。在追了一英里后,距离越拉越远,身下的马儿也越跑越慢,亚特只得放弃。 日落前,亚特只来得及取走地上轻甲骑兵身上的武器盔甲,便将尸体推入深坑中,然后用战马驮上背部中箭昏迷不醒的兜帽骑手回到了山谷木屋。 ………… 次日清晨,山谷木屋。 “库伯,准备好没有?”亚特一边整理鞍具上的绳索一边转头朝老头的木屋问了一句。 “老爷,都收拾好了,那个家伙伤得太重,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不过稳妥起见,我还是用藤条绑住了他的手脚。”库伯一边走出小木屋一边将那把换了木柄的半截镰刀别进腰间。 “别带那把破镰刀了,用这个。”亚特说着拿起一把短剑扔给老头。 “等等,库伯。”说着亚特就转身进屋,取下墙上那把橡木单弓和树皮箭囊递给老库伯。 “老爷,我不会这个呀~”老头拿着单弓箭囊有些举足无措。 亚特接过单弓,从箭囊中抽出一支轻箭,做了一个引箭上弦拉弓瞄准撒放的动作,然后把单弓拍到库伯怀中。 “就这几个动作,多试几遍。要是有危险你就远远的拉弓瞄准就行,射不射得中无所谓。”亚特说道。 “就是做做样子呀,这个我可以。”老库伯学着亚特做了一套动作。 老库伯没怎么骑过马,不敢纵骡飞奔,直到日上山头,一少一老才骑着一马一骡来到距狼谷不远处的一处密林。 两人将骡马藏进隐蔽处,背弓带剑,斜挎着一大捆麻绳,从峡谷一侧的山坡半腰潜行过去。 在半山腰观察了许久,确认峡谷口没有任何异动以后,亚特握弓捏箭、躬身低头朝谷口挪去,老库伯则在亚特身后二十余步缓缓跟上。 下到谷口,昨天傍晚留下的痕迹没有丝毫变动。亚特示意老库伯避开几个陷阱深坑后,来到了谷口最前面的一个深坑,他探头望了一眼,深坑底部倒栽着两人一马,人已气绝多时,马还在轻声嘶鸣着。 “库伯,一会儿你找个隐蔽处,观察谷口两边,一旦有情况立刻放箭示警。”亚特将绳索一头系在旁边的树干上,双手紧握麻绳,吩咐库伯一声后便开始顺着绳索降到坑底。 ………… “老爷,那匹伤马怎么处理,就这么烂在坑里也太可惜了。”老库伯望着坑里的伤马一脸的痛惜。 “没办法,拉不上来,就算拉上来也治不好,只能杀了割些肉带回去。” 亚特说着摸出了猎刀再次下到坑底,摸到了马匹心脏的位置一刀捅进去,伤马微微挣扎了两下就毙了命,亚特割下了两大块马腿肉让老库伯吊了上去...... 将“猎物”捆绑装好,亚特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紧了紧青骡背上的鞘绳。 “行了,走吧。”说罢亚特翻身上马,老库伯也爬上骡背...... 在深坑旁一块稍微平整的空地上,一座低矮的坟堆刚刚堆起,两个异乡的灵魂将永远游荡在峡谷之中。 回到木屋,天已经黑透了。 简单地吃过老库伯煮的肉汤麦糊,亚特坐在一张靠背木椅上,手里拿着一张羊皮信纸,借着壁炉里的火光一字一句地揣摩着,思绪万千…… “老爷,全都清理过了,东西可着实真不少。”老库伯从院子里走进木屋,将一大摞物品扔在屋中的木桌上。 亚特望着满桌的物品,不由一阵欣喜。 两个死去的轻骑兵留下了一整套鞍具、两顶半圆护鼻铁盔、两件制式深灰色充棉亚麻长衣长裤、两件短袍披风、两套双层牛皮甲、两条鞣革腰带、两双牛皮长靴;一面蒙皮圆盾、一支短矛、两柄尖头长剑和两把木柄短刀、一柄战斧,两张牛角骑弓、两个装有三十几只扁头轻箭和十几支菱角破甲重箭的羊皮箭囊;一张羊毛毡毯、一个牛皮水囊、一个深底铜锅、两套木制餐具,还有两个装有十几枚小银币和铜币的棉布钱袋以及一些零碎的物品。 兜帽骑手的东西更是价值斐然:一匹备有全套鞍具的枣红色战马,一套系有牛皮腰带的兜帽长衫和披风,长短阔剑各一柄,精铁匕首一把。更重要的是还有一个装有三枚金饼和几枚马克以及大堆各色铜币的钱袋,此外还有亚特手上那封羊皮信。 亚特没有捕到荒原狼,但他的收获是在森林中打猎十年也赚不来的。 ………… “行了,库伯,我们该去和那个装死的家伙谈谈了。”亚特压下了心中的激动,从壁炉里取出一根木柴,走出大木屋来到老库伯的小屋里。 不一会小木屋就传出阵阵撕心裂肺的嚎叫...... 过了很久,亚特才从木屋探出身,边走边用一块破布擦着手上的血迹。 “老爷,果真如那家伙说的那样是贵族,我们倒不应该就这么杀了他。”老头觉得亚特考虑不周,有些担忧。 “库伯,本来我不打算杀他的,如果他是一般的骑士,我可以给他骑士的荣誉和尊严,或许我们也将因此获得一大笔的赎金。但是他不该是伦巴第的人,更不该出生在伯雷家族。”亚特冷冷地说道。 “这是上帝的旨意吧,这个倒霉的家伙。”听了亚特的话,库伯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屋拖出尸体,放到青骡背上驮到稍远处掩埋了。 此夜,亚特躺在木屋的床上辗转反侧,彻夜失眠。从羊皮信和兜帽骑士那里,亚特得知了无名山谷外已是烽烟四起,战乱不堪,或许这将是他立足于这个时代最好的机遇...... “老爷,外面起风了~”库伯抹着手上的血迹走了进来。 “对,马上就要起风了!”亚特脸上浮出了浅浅的笑意。 第六章 北逃难民 莱恩西南方,泥泞不堪的南北商道上一群难民正拉着长长的队伍,拖家带口地朝着勃艮第伯国南境缓缓行进着。 斯科特?费尔德走出队伍,站到路旁的一块石头上,眺望着队伍的前方,在道路尽头隐约可见村落的轮廓。 “艾玛,前方不远有一个村落,你再坚持一下,在那里我们就可以喝上肉汤吃上麦粥了”斯科特跑回了队伍中,从儿子手中搀扶过妻子,摸摸她的额头鼓励道。 “爸爸~我饿,我们什么时候能停下来吃点东西。”枯瘦如柴的女儿轻扯着斯科特的衣角哭泣着。 “卡米尔,我的小宝贝,再走一会儿就到了,那儿有熬得浓浓的羊肉汤和大盘的豌豆泥等着你。”斯科特抽出一只手抹了抹卡米尔泥脸蛋上的泪痕。 “罗恩,把包裹给我,背上你妹妹,我们走快点,赶到前面去,到得晚了说不定有没吃的了。”斯科特扭过头伸手接过儿子罗恩肩上的大包行缠,脸上假装出来的轻松立刻消失了。 斯科特是普罗旺斯南边维尔诺近郊的农夫。三个月前威托特公爵率领数千大军包围了维尔诺,斯科特一家就跟着领主大人逃到了奥斯塔,不久传来了维尔诺失陷的噩耗,数千城市居民和农夫或被屠杀或变成了伦巴第人的奴隶。随后,又传来敌军北进奥斯塔的消息,斯科特一家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又得继续北逃…… 三个月后,斯科特一家已经逃到普罗旺斯北境,南方仍然不断传来城池失陷的消息。在艰难抉择后,斯科特决定带全家穿越北境广袤的荒原,逃到勃艮第伯国。勃艮第伯国没有和伦巴第开战,或许能安全些。于是,斯科特一家和一群有同样想法的难民开始穿越北境广袤的荒原,沿途不断有三三两两的难民加入,北逃队伍一点点庞大,在抵达勃艮第伯国南境时,北逃难民队伍已经有了上百人,他们大都和斯科特全家一样,粮食吃光了,衣物划破了,脚底磨烂了。 三天前斯科特的妻子就开始额头发烫,粮袋里仅剩的一点燕麦吃光了,钱袋早就空了,不过此时就算有钱也没用了,逃难途中谁也不会将救命的粮食买给别人,给多少钱都买不到一颗麦粒。沿途可食用的野草野菜早就被先前经过的人给拔光了,周围彻夜不停的狼嚎让他们没有勇气脱离队伍独自觅食。六岁的女儿和十七岁的儿子已经饿得脱形…… 前方就是一个小村落了,或许在那里逃难的流民们能喝上一口掺了麦麸的薄粥…… 队伍加快了速度,斯科特掺扶着已经走不动的妻子,催促着紧跟身后的儿子穿过人头攒动的人群。 眼看就要到队首了,前面突然停了下来。斯科特放下背上的包裹,将妻子靠在包裹上,吩咐罗恩照顾母亲和妹妹,然后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眼前的景象让他呆住了。 三四个身穿皮甲手握短矛的骑手跨在马背上,骑手前立着一个端坐马背、铁甲裹身、长剑挎腰的大胡子老爷,他们身后齐齐地站了一排手持长矛面目凶恶的士兵,长矛士兵身后还有几个张弓搭箭的射手。 这群人挡住了流民大军的去向。 “你们这些丧家失国的贱民,若是再敢往前一步,我将让你们永远坠入地狱。”大胡子老爷气势汹汹地朝人群吼到。 人群一阵寂静。 “大老爷,求求您了,我们已经走了快半个月了,好不容易走出荒原,求您让我们过去吧……”终于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壮着胆子走上前去用通用语向大胡子哀求着。 大胡子听懂了老头的话,踢了踢马腹,缓缓向老头走过去,老头微微退了半步,顿了顿,又向前跨了一步。 大胡子驱马走到老头身边,围着老头转了一圈,抬起一张布满伤疤的丑脸望了一眼对面的人群。 突然他脸色一变,拔出长剑,狠狠地劈向老头,老头脖子瞬间喷出一蓬鲜血,喷得大胡子一脸…… 人群暴起一阵惊恐。 大胡子血剑向前一挥,身后的士兵向人群冲杀而来~ ………… “罗恩,快背上你妹妹往南边跑,东西都扔了,快跑呀”在大胡子驱马走向老头的时候,斯科特就察觉到了他眼中的杀意,他推开人群回到家人身边,扛起艾玛,叫上罗恩急急下了道路,脱离人群朝着南方逃跑。 刚刚离开队伍不到三十步,人群中就传来一阵惊恐,接着便是惨叫、哭喊,人群开始四散奔逃…… ………… 日落时分,莱恩庄园前的空地上站着十几个瑟瑟发抖的流民。他们是白天那场屠杀中的幸存者,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就站在他们身后,一个肥头大耳的秃头正站在一块石板上用通用语大声地训话。 秃头挤出凶狠的神色厉声说道:“你们这群贱种听好了,只要你们乖乖地在庄园里干活,我家老爷就留你们一条贱命,如果有谁敢在逃跑,老爷的长剑正好需要饮血食肉!” 庄园里的大厅,此时巴泽尔男爵正在撕咬一条羊腿。今天他心情不错,在杀掉一大批老弱后,他又得到了十几个青壮奴隶,这批奴隶很壮实,他不打算送到蒂涅茨的奴隶市场,而是留下来替他开垦莱恩庄园附近的荒地。 “老爷,奴隶们都已经签了卖身契,恭喜您又得了一批好牲口。”秃头管家走到巴泽尔男爵身旁献媚。 “嗯~库斯,你的主意很不错,杀掉老弱后留下的都是精壮奴隶,他们可以让莱恩庄园的良田扩大一倍。”巴泽尔男爵又灌了一大杯淡啤酒。 “老爷,我觉得还得让这些贱种饿上几天,这样他们才会乖乖地听话。”秃头管家又献上阴损的“良策”。 “嗯,你说得对,就按你说的办,如果有反抗的就拖出去砍了!”巴泽尔男爵毫不在乎奴隶的生死。 “对了老爷,白天抓住的那些女人中我给您选了一个最干净耐看的,已经送到您的房间了。”秃头眼带淫笑地补充道。 听着卧房里传来的女人哭泣声,巴泽尔又是一杯啤酒下肚,摸着大肚子,哈哈大笑…… ………… 莱恩东南七十英里,无名山谷木屋。 “老爷,真不用您去了,我一个人能做完。”库伯试图劝阻要和他一块种冬小麦的亚特。 “行了吧,早就让你别继续开荒扩地了,你非得去,现在开出那么大一片地了,难道就这么让它空着呀,再说了,你不是说过这几天麦种不下地,明年就要绝收吗?”亚特坐在木屋门口石块上,手里拿着一双破旧的羊皮短靴穿上。 “今天我们只从剩下的地中选一块最肥沃的播种,其它的后面再补种。明天你跟我去北边荒原转转,那家伙死之前说过他的三个同伙带着大部分金饼朝其它方向逃了,我打算去碰碰运气。”亚特说着就扛起一大袋麦种走出大门。 老头应了一声,赶紧提起铁锄,匆匆关上木门,快步追上泥腿子老爷…… 无名山谷木屋北方四十英里,矗立在广袤荒原中的一片巨石堆近来越发热闹。去年冬天,一个猎人和一个垂死的糟老头在这里过夜;今天秋天,四个兜帽骑手和七八个轻骑兵在这里厮杀;现在,它即将迎来第三批客人。 斯科特望着那片巨石堆,眼神中掩饰不住绝望。 他们已经提心吊胆地在这片一望无际的荒原中走了两天,除了偶尔能远远看到一群荒原蹬羚外,周遭没有任何人烟,每到夜晚远方还有狼嚎声。 其实巨石堆西边不到5英里,就是来时的那条商道,不过此时他们已经成了一群迷途的羔羊,沿着南北商道附近转了两天还是没找到路。 “罗恩,过来扶着你妈妈,我去那片石堆中看看。”斯科特将病重的妻子交到儿子手中,从腰间抽出一把防身的开刃破铁片,压低腰身朝巨石堆中走去。 半晌,石堆那边斯科特招手示意罗恩将母亲妹妹带过去。 “罗恩,你再忍忍,去周边多捡点枯枝干草,你母亲走不动了,今晚我们就在这儿歇息。这里有一堆灰烬,说明有人来过,附近可能有村庄,我去四周转转,顺便挖点野菜野草,说不定还能捉到一两只野兔。”斯科特吩咐瘫坐在一旁的儿子。 “卡米尔,替我照顾你妈妈好吗?”他蹲身摸了摸靠坐在巨石边的妻子艾玛,转头对女儿说到。 “亲爱的,我感觉好多了,你去吧~”艾玛勉力抬起瘦如枯枝的手,轻轻拍了拍斯科特…… ………… 次日清晨,太阳还没有升起,亚特就和老库伯早早就出发了。 自从亚特有了意外缴获的战马后,青骡就成了老库伯的座驾,库伯不怎么爱骑马,但天天跟青骡打交道,如今也能勉强骑在骡背上快步行走。 亚特身穿皮甲,腰挎长剑,枣红马鞍左挂牛角骑弓,右携羊皮箭囊。老库伯穿了一件长衫亚麻衣,腰系一条鞣革腰带,挂了一柄短剑,青骡鞍前挂着猎弓轻箭。 “老爷,都过去这么多天了,我们还能找到那些人的踪影吗?”库伯骑骡跟在亚特身后,小心地避让着密林小路两旁的树枝。 “我也说不准,不过我们可以先到荒原北边的那堆巨石去,从那儿往东边搜寻,如果寻不到踪迹我们再朝南到狼巢峡谷去看看,说不定那儿的捕狼陷阱还能给我们惊喜。”亚特踩着马蹬立起身来透过密林望了一眼前方,再走一会儿他们就能出了密林进入荒原了。 巨石堆中,斯科特正在翻转着火堆上一只穿在木棍上的草原鼠,浓浓的焦香气味弥漫在火堆四周。 “爸爸,烤熟了吗?”卡米尔已经咽着口水问过好几次了。 “来,卡米尔,你先尝尝熟了没有。”斯科特从这只比卡米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烤鼠身上掐下一丝肉条放到卡米尔手心上。 昨天,斯科特在巨石附近转了一大圈,没有丝毫人烟,天黑前,他只带了一大把野菜回到了巨石堆。黑夜降临,远方不时传来的一两声狼嚎让火堆旁的一家人无法入眠。 今天一大早,出去找水的罗恩手里捏着一只草原鼠兴冲冲地跑了回来。 中午,就着一只烤鼠嚼了一把野菜的斯科特全家围在艾玛身边。她病了好几天,加之食不果腹,现在她已经无法再向前挪动一步了。 斯科特将儿子叫到了一旁。 “罗恩,你今年十七岁,已经是一个男人了。现在,我要你带着卡米尔继续向南方走,直到遇到村庄或城堡才能停下来,记住要带着妹妹活下去。”斯科特无法撇下陪伴他十几年的妻子,但他更不想让罗恩和卡米尔留在这里一起等死。 “不,爸爸,我不走。”罗恩强忍着泪水,一旁的卡米尔早已经哭成了泪人。 “斯科特,亲爱的,你带孩子们走吧。只要孩子们能活下去…我…我就算死了也安心~”艾玛强睁着眼皮,用羸弱的声音对斯科特说着…… 一家人正生离死别之际,荒原南边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斯科特赶紧制止了孩子们的哭泣,抽出腰间的铁片,爬上了一块巨石,望着南方马蹄声的方向。 只见远处有两个骑马的人影正朝着巨石奔来~ “罗恩,快,带着卡米尔往东边的那片低地跑,把身子压低,快跑呀,别管我们~”斯科特滑下巨石,将铁片递到罗恩手中,又摸出破布衣裳中的水囊和火镰拍到罗恩怀里,将罗恩推往东边。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骑马的人转眼就到了巨石堆。 亚特首先发现了巨石堆中有人,提弓搭箭对准了那个手持一把小铁刀的男人。库伯也发现了有人,手忙脚乱地掏出猎弓。 男人拼命用身体挡住了身后的女人孩子,紧握小刀的右手开始不住地颤抖。僵持了一会儿,男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老爷,求求您,放过我的家人吧,我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男人用带着哭腔的南方口音哀求着,脑袋不停地扣着地面,咚咚作响。 亚特望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和他身后的女人孩子,拨转马头,道:“库伯,我们走!” 库伯也垂下了猎弓,呆呆地看了几眼跪在地上的男人和他身后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人,拉动缰绳跟上了亚特。 “老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可能。你救得了这几个人,救得了东边那条道上无数北逃的流民吗?”亚特打断了老头想说的话。 老头哑口,他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和他身后的大男孩,想了想,又赶上了亚特。 “老爷,我是说他们有两个青壮汉子,我可以带他们给您耕种荒地,种粮养活您,那样您就不用亲自下地了,也不用辛辛苦苦地进山打猎了~”老头做着最后的努力。 亚特顿了一顿,调转马头,看了一脸的希翼的库伯,又瞧了瞧后面一老一少两个男人…… 广袤无垠的荒原上,一个身穿皮甲的猎人牵着枣红马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匹驮着病弱女人的青骡,一个老头牵着青骡和一个男人在轻声说着什么,嘴里不住地发出叹息,一个大男孩背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女孩的小手捏着一小块熏肉,在落日的余晖下,一行人拉出了长长的影子朝着荒原南边走去...... 第七章 荒谷内外 七天后,山谷木屋中。 “老爷,艾玛已经好多了,谢谢您救了我们全家的命。愿上帝保佑您!”斯科特带着一儿一女齐齐站在木屋门前,朝着站在门口端着木碗吃麦糊的亚特深深地跪地扣头。 亚特慢慢习惯了别人对自己的这种礼遇。 “嗯,斯科特,你们要是愿意就留在这里吧,以后可以让库伯带你们盖个木屋。”亚特对这一家子的感觉挺不错。 满脸沧桑的斯科特是一个心眼活泛却又老老实实的农夫,他能够带着全家从遥远的维尔诺安全的逃到这里,而且能在临危之际担起丈夫和父亲的责任,是一个真男人。 罗恩是一个壮实的小伙子,有勇气,够机灵,他一直在替父亲分担重任,而且懂得照顾病重的母亲和幼小的妹妹。 卡米尔是个活泼的小精灵,在无名山谷中渡过一个星期后,她恢复了往日的活泼,每天跟在老库伯身后爷爷长爷爷短的叫着,老头子喜欢得很。见到亚特,小姑娘也会很淑女地提裙低头做出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艾玛生了重病,在老库伯温暖的木屋里昏迷了两天后清醒了过来,亚特没怎么接触过这个可怜的女人,但从罗恩和卡米尔的表现可以猜测她也是一个贤妻良母。 “老爷,我想求您个事儿?”老库伯收拾完餐具,走到正在擦拭长剑的亚特身边。 “什么事,说吧”亚特继续用抹了动物脂肪的破布擦拭着剑身。 “昨天斯科特找到我,他说他想让我求您把罗恩带在身边做一个随从。”库伯略略思索了一下言辞。 亚特停了下来,抬头看着老头。 “老爷,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罗恩只是一个农夫的儿子,还不够资格给一个贵族当随从。但是地里的活我和斯科特就可以做完,用不着罗恩,艾玛病愈后也可以做饭喂养猪羊骡马,而且您出门打猎需要一个机灵的帮手……”老库伯赶紧解释道。 “我没有瞧不起农夫的儿子,何况我早已不是什么贵族,我只是一个靠捕猎为生的猎人。” 亚特又想了想,接下来的日子或许自己身边多一个帮手也是极好的。 “罗恩他自己的意思呢?”亚特低下头继续擦拭。 “就是罗恩央求他父亲来找我的~”老头察觉到了亚特语气松动,赶紧补充道。 亚特大拇指在幽幽发光的剑刃上拭了拭锋口,道:“一会儿你让罗恩进来一趟吧。”说罢又拿起另一柄长剑开始擦拭起来。 此时罗恩和斯考特父子正在木屋外焦急地等待。罗恩听见老头唤他进屋,脸上一喜,赶紧跑进了屋内。 看着端坐在木椅上的年轻老爷,罗恩心里有一种难以抑制的紧张和压抑,他那鹰隼般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箭矢,仿佛洞悉一切,能穿透人心,棕黑色的瞳仁深不见底,让人窒息。这种感觉让他畏惧,却又忍不住靠近,所以他才会不停地央求父亲向老管家求情…… 老库伯不知道罗恩此刻心里的思动,见这个傻孩子就这么呆呆地站在那儿,赶紧挪过去扯了扯他的衣角。 罗恩回过神来,对亚特深深一躬说道:“老爷,让我给您当随从吧。” 紧张之中,罗恩将老管家教给他的“跟随贤主,忠心耿耿”之类的那些话全忘了。 “明天跟我进山猎鹿。”亚特上下大量了一番眼前的这个壮小伙,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很干脆地让他跟随自己去猎鹿。 “库伯,给他准备一柄短刀和一支短矛。”亚特对老库伯吩咐了一句。 ………… 秋已尽很深了,无名山谷中还是一片郁郁葱葱。 亚特扶着罗恩穿过密林往回走,罗恩衣服被树枝和藤刺挂破了好几处,脸上也多了几道渗着小血珠的划痕。 回到木屋,锄完地间杂草的库伯正在商量着给斯科特一家建一座小木屋,见到亚特扶着罗恩进了院子,两人赶紧围了上去问道:“老爷(罗恩),出了什么事?” 亚特将罗恩交给了斯科特,道:“他没事,只不过擦破了皮,扭了脚。” 事情源于今天早上,亚特带着罗恩来到山谷东北方的一处密林中,这里经常有黇鹿出没。黇鹿非常敏感,亚特给罗恩和自己身上抹了掩盖气味的草汁和鹿粪,在密林中静静搜寻时,罗恩的表现都很不错。 在一处低洼处找到了一头灰背白腹的母鹿,他们低着腰一步一步悄悄向黇鹿靠近,眼看接近二十余步,亚特正待拉弓开箭,突然从一侧窜出一匹森林狼直扑向母鹿,本来这也算不得惊险,森林狼不是荒原狼,它们不会主动攻击“双脚兽”,况且它既然扑向黇鹿说明根本没发现亚特两人。 可是突然的变故将罗恩惊了一大跳,他将亚特进山前告诫他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惊叫一声后急急拔腿就乱跑。森林狼在猎食的时候最忌讳有其它动物窥视,于是森林狼便丢下母鹿向亚特奔去…… 在连连射出两箭并砍了森林狼一刀后,亚特才将那家伙吓退,当惊得一身冷汗的亚特找到罗恩的时候,他已经摔倒在一块石头后面…… “罗恩,你还是跟着你父亲吧。”亚特留下一句话,拿着罗恩的短矛短刀进了木屋。 罗恩深深地低下了头,他感到羞愧难当。 ............ 山谷内的生活因为斯考特一家的到来打破了以往的寂静,但是也为山谷增添了几分活力和生气。老库伯每天带着斯考特或是饲弄那片麦地或是进山砍伐木材为他们一家修建木屋,病愈后的艾玛也没有让亚特失望,整天带着卡米尔在院子里洗衣做饭、照顾牲口。亚特则将全部的精力放在了勘察山谷地形地势上,他现在的钱已经能支撑山谷里的几口人安稳地度过一两年。 但是现在他显然有了更长远的打算。 ………… 山谷里是一片宁静忙碌的景象,山谷外却战乱不止。 入冬时,弗拉迪斯公爵的卫国军与威托特公爵的北征军在奥斯塔附近展开了一场空前规模的战役,双方先后投入了近万的军队,对奥斯塔近郊的城堡村庄和大小要塞进行了拉锯式的争夺。 半月前,一支北征军占领了奥斯塔北方一个叫那仑的小城堡,俘获了城堡男爵索罗.埃布尔,随着那仑的失陷,普罗旺斯军队的北路辎重线被掐断,接着那仑西南和奥斯塔南边的城堡要塞也相继失陷,失去战略纵深支撑和后勤辎重保障的弗拉迪斯公爵将军队收缩进了屯有粮草辎重的奥斯塔城,北征军开始包围奥斯塔。 在北征军围城奥斯塔的时候,威托特公爵将军队交给了他的副官指挥,他自己则回到了伦巴第南方,凭借雄厚的财力游说于南陆诸国,向他们雇佣军队助战,将更多的军队沿着拉梅尔山脉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奥斯塔。 此时的普罗旺斯公国已经是千疮百孔,一旦奥斯塔失陷,敌军将沿着奥斯塔向西扩展,届时南方战线极力维持的稳定态势将被打破,普罗旺斯将失去大半国土。 奥斯塔城内的市政大厅,此时已经变成了弗拉迪斯公爵的行宫和军帐。 啵~ 一口浓痰飞进了靠椅前的火堆中。弗拉迪斯挪了挪屁股,将坐姿调整得最舒适。他抬头看了看端坐在火堆两边的贵族军官们,重重地咳了一声,说道:“都别闷着了,说说吧。” 坐在弗拉迪斯左侧的一个伯爵站起来用粗鲁的声音大声说道:“大人,敌军刚刚围城十余天,城中粮草至少可以坚持十个月,士气也还算高,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们坚守奥斯塔就好了。” 伯爵的声音刚落下,火堆尽头一个浓眉大眼五官立体的中年男爵就站起来反驳道:“大人,我不同意拉法尔大人的意见,从半月前我们退守奥斯塔开始,周边稍远的村镇城堡和大小要塞都陆续失陷,现在我们失去了后方的补给线,而且四周没有了可以骚扰攻击围城敌军的有生力量。目前来看我们是可以坚守十数月,但是我们的粮草迟早要耗尽,士气迟早要低迷。况且,最近哨探来报,说威托特公爵已经回到了伦巴第,他回去肯定是召集更多军队前来围城,或则是想将我们围困在这里然后乘机带兵猛攻西南阵线。所以我认为乘此机会主动出击敌军羸弱部位才是最好的选择。” 弗拉迪斯对中年男爵点点头。 “贝里昂男爵,我很赞同你的想法,如果我们没有任何的后翼防御的城堡要塞,一旦威托特派更多军队强攻奥斯塔,届时我们只能苦守奥斯塔,一旦敌军长期围困,我们粮食辎重必将耗尽。为了恢复我们的纵深,在奥斯塔外建立一个支撑点,我命你在全军挑选五十人,加上你自己的一百人,一个月内在奥斯塔附近打下一个城堡要塞并坚守下去,用这个城堡要塞作为奥斯塔战区的一个支撑点。”弗拉迪斯认同了这位有眼光的男爵的意见。 弗拉迪斯安排完这一任务,又转头对坐在右侧的副相问道:“瓦里斯,你说说北边勃艮第伯国的情况吧” 一脸憨厚的副相清了清嗓子,缓缓说道:“自从维尔诺失陷以来,伦巴第就派出了三波人前往勃艮第伯国,三批人都被我们截获了,但是有一批漏掉了一个人,我们前去截获的骑兵也不知下落,但是从北方传来的消息可以确定,漏网的那个没有达到贝桑松。从缴获的信件我们知道伦巴第想联合勃艮第伯国南北夹击我们普罗旺斯,威托特那个老东西允诺一旦占领了普罗旺斯全境,他将把我们北境五座城镇和大片土地划给勃艮第伯国。” “勃艮第有什么异动吗?” “暂时还没有,不过据鹰眼回报,目前勃艮第伯国南境有少量领主在集结军队,但主要是防备我们北逃的难民和清剿日益猖獗的群盗。” “恩,继续关注勃艮第的情况。瓦里斯,我命你作为我的特使去一趟勃艮第的宫廷与伊夫雷亚侯爵密谈......” 第八章 初出山谷 傍晚时分,亚特牵着马回到了木屋。这个秋天由于受到其它杂事的叨扰,亚特的猎获没有去年的丰厚,秋天收获的大麦储量也由于斯科特一家的到来急剧减少。不过更让亚特焦虑的不是山谷众人的吃喝,而是外面时局大变让他觉得时机到来,但是自己又势单力薄,躲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他如何才能乘乱崛起。 “艾玛,这段时间总是见不到罗恩影子,他不帮着修建木屋,一天到晚跑哪儿去了?”亚特问着正在给山羊挤奶的艾玛。 艾玛见亚特狩猎归来,赶紧上前接过缰绳,朝亚特一躬身道:“回老爷,这段时间罗恩一直在山林中转悠,他说就算老爷不收他当随从,他也要替老爷追回丢失的猎物。” “胡闹,你们怎么不早给我说,你们知不知道这片森林有多危险吗!他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家伙独自进山被狼盯上了怎么办?遇到棕熊野猪怎么办?”亚特一听大急。 “库伯、斯科特,你们进来。”亚特朝着木栅栏外正在给新木屋挖基的两人。 “这么大的事不告诉我,一旦罗恩出了什么事,你们怎么办!!!你们知不知道森林中有多危险。”亚特越说越气。 两人静静地站在亚特面前一言不发,待到亚特气消下一点了,库伯才轻轻说道:“老爷,罗恩是一个知道羞耻的孩子,也是一个倔强的孩子,他执意要进山猎一头鹿回来给老爷,我们劝不住的。况且,他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木屋中亚特发着脾气的时候,罗恩左手杵着根一人长的木矛,右手牵着一只麻藤栓着的野山羊垂头丧气地进了小院,他还是没有猎到鹿...... 众人停止了话语,齐齐看向罗恩。 罗恩将野羊赶进了羊圈,拖着疲惫的步伐和破烂的衣裳来到亚特跟前道:“老爷,我没用,没能猎回鹿......”说着罗恩深深的埋下了布满新旧伤痕的脑袋。 亚特看了看罗恩,又看了看院子里的野羊,所有的气恼都消失了。他望了望老库伯,又瞧了瞧斯科特,然后用柔和的语气问罗恩:“会骑马吗?” 罗恩被突然一问有些摸不着头脑:“老~老爷,我没骑过马,但是我以前经常骑驴。” “收拾一下,明天跟我出一趟远门。” ............ 晚饭过后,亚特叫过正在准备明日出行物品的老库伯说道:“库伯,这次我会出去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要带着斯科特守好这里,尽量待在小屋附近,切记不要出山谷北边的密林,现在外边很乱。另外,现在地里的活儿已经结束了,这段时间你们要将木屋附近的杂树杂草清理掉,平整出一片空地,然后多砍伐些木材修建一座长木屋,就按我以前和你说过的那样建。” 老库伯听着亚特的话,不停点头,然后语重心长地对亚特说道:“老爷,您真的准备好了吗?” “库伯,乱世已经到来,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说罢双手捧起躺在木桌上的那柄乌兹钢细纹长剑,摩挲着剑身上的那一排铭文,心里默念:“直到羔羊变成雄狮”。 次日中午,老库伯和斯科特一家在小院的大门前送别即将外出的两人 亚特不知道这次出行多久才能回来,所以做了充分的准备。 亚特头戴半圆铁盔,内着长衫内套,身穿牛皮轻甲,外罩熊皮大鳌,脚穿牛皮长靴,一把精铁匕首插在腰间;身下枣红骏马,前鞍左挂牛角骑弓和羊皮水囊,右悬精钢长剑和蒙皮小圆盾;鞍后绑着一条羊皮毡毯。 罗恩此时也是一身兜帽长衫,外着羊皮袄,脚踏牛皮靴,腰间牛皮锃带上挂了一柄短剑和一把木柄短刀;身下青骡,前挂水囊,后缚一大捆皮毛山货和大块熏制鹿肉,一套马褥套绑在鞍后,内装一条拼接兽毛毯、一袋麦麸、一个深底铜锅两套餐具和几个黑面包以及一些零散物品。 山谷中钱财无用,亚特将所有的钱财全部带走,因为接下来他需要用到很多钱.... .......... 天已经一片灰黑,荒原的一片巨石堆中,传来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罗恩,别光顾着手中的剑,记住脚盘要稳。双脚分开与肩同宽,一只脚向前一跨,前脚脚尖指向前方,后脚外旋,腰身微微下沉。” “握剑时右手拇指放在剑身上,不要觉得奇怪,就按这样做。好,现在试试用梨位式向我劈砍......” 从日落前两人到达这里开始,亚特就开始叮叮铛铛地教授罗恩最基本的剑术,无奈罗恩从未有过剑术根底,直到四周尽黑罗恩始终没能达到亚特想要的最基本的效果。不过作为农夫的儿子,罗恩很是有把子蛮横力气,虽然用剑没有任何技巧招式,但凭借一股子蛮力挥动武器也是能帮些小忙的。 一个下午的“劈砍刺格挡”,罗恩已经四肢酸痛,面白唇紫了。他从未想到练习剑术原来是这样的辛苦。但是他又不想让亚特老爷觉得自己太羸弱,强撑着去生火做饭,喂养骡马...... 亚特看着罗恩一瘸一拐强撑的样子觉得好笑,但是他没有丝毫过去帮他的意思。如果罗恩安心的成为农夫的儿子,或许亚特会心软,但是既然他选择成为自己的随从,那他就必须经受住考验,必须要快速成长,因为留给罗恩成长的时间不会太多...... 出行第二日,两人已经快要接近蒂涅茨了。 一路行来,两人体会到了南方战乱带来的影响。出了巨石堆向北骑行不到半日,通往北方的商道上,不时有三三两两逃难的人,他们大都衣衫褴褛、瘦如枯柴,他们中很多人根本就坚持不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道路两旁也不时能看到一睡不起的伏尸。 就算侥幸到达下一个村落或庄园,他们或是被当做恶灵侵占身体的魔鬼驱逐,或是因无力缴纳巨额的“过境税”而被领主们充为农奴甚至卖为奴隶,更有极度贪婪凶残的领主,带兵屠杀流民,掠夺财物,强掳人口。 寒冬将至,北逃的路将更加艰辛...... 亚特两人一路避开大队的流民和四处巡猎的领主骑兵,到达蒂涅茨城郊时,已是第三天中午。此时的蒂涅茨已经是一片混乱。 城墙脚下,难民们用枯枝杂草搭起了一圈圈乱糟糟的棚户,篝火上架着陶锅,里面翻滚的不知道是什么汤水,当亚特两人骑马经过的时候,这些人或是仰起头痴痴呆呆地望着他们或是伸出双手乞讨,他们精情萎靡、满脸饥色,其中还有抱着嗷嗷待哺婴儿的妇人。 “两位英俊的老爷,看看我美丽的女儿吧,只要一个芬尼”当亚特两人走出难民棚区边缘的时候,一个像肥猪一样的中年女人抓住了亚特的缰绳,亚特顺着胖女人的手指望过去,几个身形枯瘦瑟瑟发抖的女孩坐在一个破屋门口。亚特厌恶地盯了一眼面前这个抹着浓重劣质香水的胖女人,拨转了一下马头,缰绳从胖女人手中挣脱。 亚特眼中的凶光让胖女人心中一紧,赶紧让开道路,朝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然后又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救命~”正待出得难民区,忽然从右边难民营地边缘传来了女人孩子的尖叫声,罗恩立即将腰间的短剑拔出来,而亚特也将手放在了剑柄上。 “过去看看。”亚特对身边的罗恩说道,然后两人骑马向声音传来的偏僻处摸过去。 亚特远远便听见有棍棒着肉的闷响声,转过城墙角看见五个穿着破旧亚麻布的城市流氓在围殴一个男人,男人已经被打得血流满面,但是仍然死死地护住身后的妻女。亚特朝罗恩做了一个小心前进的手势,然后弯下腰尽量避开脚下的杂木枯枝,不过罗恩不小心碰倒了一只破陶罐,发出异响,流氓们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来向后张望着。 “上,他们发现我们了。”亚特一咬牙抽出长剑,向罗恩命令道,他已经可以肯定这些人是恃强凌弱的城市流氓。 “怎么回事?是治安官吗?”流氓们看见从城墙后面忽然跳出两个持剑的战士,但是同平日里见到的城镇守卫不同,两个人身上却又是兽皮皮甲。他们慌忙提起棍棒转身向亚特两人冲过来,顿时响起了兵刃碰撞的清脆声音。 “哦呜~~。”亚特右手持长剑,左手拿着一柄匕首,他用长剑进攻匕首防御,左右开弓之下杀得流氓们节节败退。见亚特逼退流氓,罗恩也涌起了血勇,仗着一身蛮力大开大合地用短剑劈砍,三两下将面前一个流氓打翻在地,其余几名流氓看到同伴被砍倒,纷纷止步不前。 “快滚!”亚特见流氓们已经被震慑住了,挥着长剑朝着流氓大声吼道。 几名流氓赶紧扶起倒在地上血流不止的同伴,一溜烟儿地逃开...... 罗恩上前查看了围在女人孩子中间的男人,男人瘫坐在地上,看到罗恩走上来,赶紧强撑着支起身子,拖着妻女跪倒在地,嘴里不住地说着感谢救命的话。 罗恩侧身让开,亚特来到男人面前看了看问道:“你们是逃避战乱的流民?”。 “大人,我们是东南波热山区阿尔斯堡的村民,入秋的时候二十几个从波热山下来的强盗,杀死了领主大人并霸占了村堡,强盗们在村堡里无恶不作。我带妻女逃到了这里,刚到抵达就被这群流氓盯上了,他们不但想抢走我的随身物品,还要带走我的妻子,幸亏两位大人救了我一家的性命~”男人接过女人递过来的一块破布,按住头上冒血的伤口。 亚特看了男人一家没有大碍,就让他们赶紧离开这里,谨防流氓们回来寻仇。 一段小插曲没有改变两人的计划。达到蒂涅茨南城门,由于熟识亚特的城门守卫已经被调遣去清剿强盗,他们不得不缴纳了足额的商税才得以进城。 进了蒂涅茨才发现城里已经拥挤不堪,那个叫自由野牛的客店现在已经挤满了从南方逃难而来的富商和乡绅,他们一边搂着穿着裸露的女人,一边操持着浓浓南方味儿的通用语向酒保大声呵斥着索要酒水;大街上随处可见拉人的皮条客和沿街乞讨的流民乞丐,东北的贫民窝棚和西北的奴隶市场已经挤满了流民和待售的奴隶;尽管治安官不辞辛苦地带着城镇护卫在大街小巷巡逻,偷盗抢夺和杀人越货的事不减反增。 混乱的局面严重影响了城市商业的正常运转,许多商队和小贩都不愿来这里进行贸易,人口的大量涌入和商业的凋零让城市治安混乱、税收下降,所以领主大厅不得不提高商税并强征入城税,征收更多的税收来雇佣士兵维持秩序。 亚特这次的所有皮毛山货仅仅换回了不到250枚铜芬尼,不过亚特也不太在意,这点钱权当是两人此次北行的旅途费用。 当晚两人花了四枚芬尼在自由市场的一个背风处将就了一宿,自由市场里有税务官和税吏的巡逻护卫,比城中其它地方要安稳许多,两人睡了一个好觉。 次日清晨,两人在自由市场的一个小摊边就着一大碗燕麦糊糊吞下一块裸麦面包。日头刚刚升上来,两人就收拾行装启程出了北门,朝着勃艮第伯国南部最繁华的卢塞斯恩城前进。 两人一路马不停蹄,在经过莱特斯瑞和恩格尔贝格后,于第三天中午抵达卢塞恩。从普罗旺斯到勃艮第伯国,罗恩也算是见识过坚城巨堡,但他还是惊叹于卢塞斯恩城池的宽阔、人口的密集、城市结构的宏大和商业贸易的繁荣,忍不住睁大了双眼,东瞧西看。 卢塞斯恩城堡周长约两英里,城墙高达五十英尺,厚十五英尺,城墙顶的道路可容双马并驱,四角建有高耸的石塔,城墙每隔一百五十英尺设有一座马面和箭塔。城墙东西南北各有一个高二十英尺、宽十五英尺镶嵌的吊栅,吊栅后是一扇包铁橡木巨门;城外是一条环绕三面的护城河,城内商铺林立、广场、教堂、修道院、领主大厅被一条条宽敞平整的铺石大道纵横沟通... 两人牵马跟着进城的商队,走过吊桥,穿过守卫森严的城门,来到城内,寻到一处僻静的旅店住了下来。 第九章 贵人相助 卢塞斯恩的第一天,亚特两人在旅店睡了个好觉,起床吃了一顿简单的早餐后,亚特吩咐罗恩去城西的塞兰克弗修道院打听一位叫奥洛夫·汉尼斯的修士长老,亚特自己则轻装出行,在城中闲逛。 回到旅店,罗恩已经带回了从修道院打听到的消息。 奥洛夫·汉尼斯已经不是修士长老,他早已荣升为主教并担任了塞兰克弗修道院院长,据说不就之后还将升为卢塞斯恩大教区主教,这段时间奥洛夫·汉尼斯院长都在城北的赫沃夫大教堂督促教堂的改建工程。 中午,两人在旅店吃了一顿丰盛的抹蜜烤鹅和椒盐烤肉大餐,这是亚特第一次亲自吃到如此美味的食物,尽管自己的胃已经适应了寡淡无味的面包麦糊,但是他还是怀恋佐料丰富的饭食。 饭后亚特换上从裁缝铺花了一百芬尼置办的一件棕色羊毛细织长衫,罗恩换了一件价值五十芬尼的灰色亚麻夹棉上身短套,两人摇身一变成了城市商人和随从。亚特两人带着三枚金饼出了旅店,走进城市银行行会,花了三十芬尼税费将三枚金饼换成了二十四枚大银马克和一百四十四枚小银先令,将小银币放进一个锈了圣十字的白色棉布钱袋中,又从鹿皮钱袋中摸出六个小银币凑了个整。一百五十枚小银币,这是一个普通城市劳工不吃不喝近三年的工钱。 出了行会大门,?亚特将两个沉甸甸的钱袋揣进怀中,拍了拍,招呼门外守候的罗恩翻身上马直奔城北的赫沃夫大教堂。 两人走过了热闹的市场,穿过了宽阔平坦的广场,来到城北的一座因施工改建而十分繁忙的教堂,劳工和建筑匠们从教堂进进出出,他们手里或是推着装青石砖瓦的独轮车,或是扛着一大段木料,或是举着羊皮图纸在指指点点。 “请问奥洛夫·汉尼斯院长在哪儿?”亚特走到一位正在黑色木板上制图的建筑匠师身旁,礼貌地问道。 建筑匠师停下了手中的画笔,转身瞧了瞧身后长衫夸剑商人模样有些怪异的家伙,又回头继续画着,半响才说道:“奥洛夫院长在旁边的小教堂里,不过你们显然迟到了,现在整个工地已经没有需要承包的活儿了。” 亚特没有多说,谢过建筑匠师带着罗恩向一旁的小教堂走去。 小教堂门口的两个持剑卫士拦住了他们,亚特微笑着对一个卫士说道:“阁下,我是奥洛夫院长的一位故人,叫亚瑟?威尔斯,烦请通报。”两个卫士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卫士转身进了教堂,另一个卫士听说是院长的故人也放松戒备。 过了一会儿卫士走了出来,对亚特说道“亚瑟?威尔斯先生,院长请您进去。” “请您的佩剑和随从在外等候。”另一个卫士客气地对亚特说道,亚特解下了佩剑交给了罗恩,并吩咐罗恩在外守候,然后跟着传话的卫士进了教堂。 教堂内部采取的是穹式结构,十数根石柱支撑着教堂的顶部,在祭坛的位置凿刻了一个十字形的空洞,阳光从这里穿透形成了一个十字的光束。奥洛夫·汉尼斯院长跪在小教堂神像前,双手放在祈祷台上,沉默不语的低头祈祷。卫士轻轻走上前俯身在院长耳边低语了一句,奥洛夫·汉尼斯院长在卫士的搀扶下起身转向亚特,眯着眼看了亚特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你不是亚瑟?威尔斯,你是谁?为什么假冒他?”奥洛夫院长语气不善,身旁的卫士也将手放到了腰间的剑柄上。 亚特单膝跪在奥洛夫院长面前,低声说道:“尊敬的主教大人,我的确不是亚瑟?威尔斯,我是他的儿子。” “你是亚瑟?威尔斯的儿子?”奥洛夫院长还是有些质疑。 “七年前,那时您还是一个随军神父。在圣地伊尔比德东北一个小教堂,您救下了一个被异教徒砍伤的男孩,那个男孩的父亲后来成为了您的卫士。”亚特说着扒开了上衣,露出了肩膀上一道骇人的疤痕。 “哦,上帝呀,你是小亚特!”奥洛夫院长怔了一怔,上前扶起了亚特,给了他一个拥抱。 “上帝祝福你,你怎么跑到勃艮第来了?你父亲他还好吗?”奥洛夫院长将亚特带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尊敬的主教大人,感谢您记得我们,从圣地回来以后,我们遭遇了很多的不测......”亚特凭借原主的记忆,将原主从东征归来后领地被阴谋侵占,父子两人奋起反抗到被仇人追杀北逃至勃艮第伯国南境无人山谷苟延残喘的事一一道来。 奥洛夫院长不住地发出叹息。 他和亚瑟?威尔斯在多年前交往不浅,因为亚特的父亲亚瑟?威尔斯是以男爵的身份自愿充作自己宗教护卫的,这在当时是一度传为佳话,而且在圣地随军的那几年也是奥洛夫·汉尼斯最难忘的传奇时光,也正是因为圣地随军传教的经历让他回到塞兰克弗修道院不久就从修士长老成为了副院长并升至院长...... “哎,我对瓦德?伯雷的贪婪和无耻有所耳闻,但我无法想象他居然让一位替上帝流过血的圣徒,回到家里再流一把泪。”奥洛夫院长叹息道。 “孩子,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亚特,我很同情你和你父亲的遭遇,但是我没办法恢复你的身份,更不可能替你夺回领地。”奥洛夫·汉尼斯为他们感到愤恨不平,但是威尔斯家族领地远在异国他乡,况且威尔斯家族被夺勋剥地的事情背后还有当地教会的势力,这他绝对无力触及。 “主教大人,威尔斯家族的领地爵位是从我们父子手中被夺走的,我们不敢奢求上帝为我们的无能作赔,我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夺回荣誉和尊严!”亚特望着奥洛夫院长的双眼坚定地说道。 “很好,孩子,那我可以帮到点什么吗?”奥洛夫院长松了一口气。 “感谢您的仁慈和慷慨。” 亚特从长凳上站了起来,深深地朝奥洛夫院长躬身行礼,然后说道:“想必您是知道的,自去年夏天开始,南方的伦巴第和普罗旺斯混战一年多了,现在南方战乱不堪,对我而言或许是个不错的机会。但是您知道,我是一个被侵夺封地和爵位的异国流浪者,我一直都躲在森林中苟且偷生,若是没有名分,在勃艮第我将处处受限。而我现在身处的南部边境地区又盗匪肆虐......”亚特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边境治安巡逻官?你是说蒂涅茨南部边境?”亚特想谋一个蒂涅茨南部边境治安巡逻官的职务,奥洛夫院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蒂涅茨郡是侯爵大人的直领封地,彼埃尔子爵在那里管理,他们有自己的治安官吧?”奥洛夫·汉尼斯提醒着亚特。 “是的,我几天前刚刚经过蒂涅茨,那里现在挤满了南方逃来的流民。彼埃尔子爵和他的治安官连城堡和近郊地区的治安都管不过来。如今整个蒂涅茨南部全都是越境的流民和烧杀抢掠的群盗,各地大小领主们都自顾不暇。就在数月前一伙强盗侵占了南境的阿尔斯堡,杀死了当地的领主......”亚特说着勃艮第伯国南境的混乱。 “所以你要去做个边境治安巡逻官?你现在一无所有,彼埃尔子爵也不太可能给你什么支持,你拿什么去维持边境治安?孩子,你听我说,现在我在负责改建赫沃夫大教堂,我可以让你做个承包商赚些钱财,或者你可以来我身边做一个护卫。”奥洛夫·汉尼斯对年轻人的冲动表示担忧。 “主教大人,能庇护在您的羽翼下将会是我毕生最大的荣耀。但是我身负洗雪家族耻辱的重任,时刻不敢懈怠。您说得对,彼埃尔子爵和蒂涅茨都不会给予我太多支持,但是他们也会因此给予我最大限度的自由,那样我就可以躲在荒谷中毫不受人限制的悄悄发展......” “你是说,你想在那片无人山谷中发展?可据我所知,那片地区数百年来荒无人烟,除了野兽和魔鬼你什么也得不到。”奥洛夫院长还是觉得年轻人异想天开,不过仔细想想,眼前这个小伙子和当年不顾一切随军前往圣地的自己何其相似...... “孩子,你坚持自己的想法吗?” “是的,矢志不渝!” 奥洛夫院长低头沉思了良久后抬手拍着亚特的肩膀站了起来,道:“好,孩子,我帮你。十天后来塞兰克弗修道院找我” 亚特听了院长的话,放下心来。然后他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一个绣着圣十字的白色钱袋,单膝跪在奥洛夫院长面前,双手奉上钱袋说道:“主教大人,这是给塞兰克弗修道院和赫沃夫大教堂的贡捐,请您务必收下。” 奥洛夫院长一边拒绝着亚特的捐赠,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亚特手中绣着圣十字的钱袋,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许能闯一番事业。 最终,奥洛夫院长收下了亚特的“贡捐”,一则因为他正在四处筹集改建大教堂所需的大量钱财,二则是替亚特这个有“黑点”的异乡人在勃艮第伯国取得一个边境治安巡逻官的身份需要钱财打点,哪怕这个职位只是一个不值钱的平民官。 第二日一早,奥洛夫院长就带着两名护卫乘马车去了宫廷所在地贝桑松。 事情的发展和亚特最开始的计划有些出入,亚特原先是利用原主的身份打算请奥洛夫院长给他一个修道院劳工承包商的名分,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回到南方招揽流民,带回无名山谷开垦土地荒田,再慢慢聚集力量,徐图发展。可是当亚特得知奥洛夫·汉尼斯已经荣升为主教任职修道院院长并可能升为大教区主教的时候,他就决定走一步快棋险棋.... 第十章 首任巡境官 贝桑松城中心,勃艮第伯国统治者伊夫雷亚侯爵的宫廷里,来自卢塞斯恩的奥洛夫院长正在治安大臣的公事房里商议着一个话题。 “......事情就是这样,现在整个南部边境都是一片混乱,我们的很多教堂和修道院都被饥饿的流民和强盗骚扰,我们确实需要这样的勇士替我们守卫边境。”奥洛夫院长讲完了话,靠在大靠椅上盯着治安大臣。 治安大臣安静的听着,心里也在盘算。最近南方边境不断传来的治安告警让他十分头痛,南部边境一线各城堡和村寨都自顾不暇,领主和市政官们也只能尽力维持辖区基本稳定。随着大陆南端战火的蔓延,大量流民北逃,勃艮第南方边境治安压力越来越大。 “阁下,您说的那个叫亚特......” “亚特·伍德·威尔斯” “对,就是这个亚特,他是什么来历?”治安大臣问道。 “他的父亲曾经是我在圣地耶路撒冷随军时的护卫,他本人随父参加过圣战,是一名圣徒也是一名出色的圣团士官。”奥洛夫院长答道。 治安大臣摸了摸已经没有几根头发的脑袋,对奥洛夫院长说道:“在蒂涅茨郡设立边境治安巡逻官或许是可行的,不过现在宫廷不可能拨付钱财,只能靠当地的领主和城堡自筹,而且宫相大人那儿还得游说一番......”说着他停了下来,拿起桌上的银制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瞥了一眼奥洛夫院长的袖口。 奥洛夫院长心领神会,向站在一旁的随身护卫招了招手,护卫走过来,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钱袋,轻轻地放在治安大臣面前的桌子上。 治安大臣放下酒杯轻轻捏起钱袋掂了掂,微微一笑,说道:“今天宫相陪侯爵大人去会见普罗旺斯的使臣了,我明天就去给宫相汇报这件事,阁下回去稍候几天,到时候我会派人将任命书送到卢塞斯恩......” ——————————————— “老爷,这个巡境官有爵位吗?” “没有” “上面会派给巡境的士兵吗?” “估计得我们自己去招募” “那总会给钱给粮吧?” “可能会,但是希望很小” 两人一问一答,问的人脸色越发难看,答的人倒是心如止水。 罗恩对亚特老爷用一百五十枚银币去换一个有名无实的巡境官表示极大的不解,在他眼中一百五十枚小银币足够他们全家四年的全部吃穿用度。 “罗恩,以后你就会懂了。现在,你该继续练习剑术了。”亚特没和罗恩继续啰嗦,用手中的木棍敲了一下罗恩的肩膀,朝着旅店的后院走去。 罗恩拖着短木棍极不情愿地跟了上去。在等待消息的这几天里,罗恩没少挨亚特的棍子。尽管每天都在挨揍,罗恩的剑术也没有大多进展,亚特也知道让罗恩学习高阶剑术是不太可能了,所以就只是教他最基本的步伐、用剑起势和劈砍刺格几种攻防剑术。 在叮叮梆梆的击打声和棍棒着肉的闷响里,时间过得很快。 第十日一大早,亚特就带着罗恩骑马来到修道院门口,在等待了一顿饭的功夫后,亚特被护卫引进了修道院院长的公事房中。 身穿长白衣、腰系圣索,围着领带,胸前挂着镀金十字架的奥洛夫院长刚刚做完晨祷回到这里,他招手示意亚特过去,亚特上前行了跪礼并亲吻了院长的权戒。 奥洛夫院长面带慈祥的微笑,让亚特坐在他身旁。 “亚特,不负使命,你的任命书到了。”说着奥洛夫院长从他的公事桌上拿起一卷用暗红色细带捆着的羊皮纸递给亚特,亚特双手接过轻轻打开。 羊皮纸上首中央写着“任命状”,下面是用鹅毛笔书写的几行隽秀的拉丁文: “因南境多乱,边关不稳,乱民多出,群盗四起。为国境安稳,万民乐业,特任命亚特·伍德·威尔斯为边境治安巡逻官(巡境官),统管蒂涅茨郡南部边境巡防,缉拿盗贼,抵御山蛮,维安治稳,便宜行事。” 右下角是勃艮第伯国治安大臣的签名和印章。 亚特看着这些由宫廷文书们誊写的文字,心中还是难免有些激动,有了这么一张纸,自己就算有官方身份了。 “亚特,随着任命书用送来的还有治安大臣的私信,他在信中告诉我,宫相同意了在伯国南部边境设置治安巡逻官的建议,而且在南方边境一线四座边关郡城都设置了巡境官,巡境官是一个临时职务,名义上归宫廷治安大臣统管,待组建完成后报给治安大臣。但是巡境队伍组建和补给供养都要由所在地郡城城堡和村寨负责,治安大臣已经传令南部边境各城镇村寨给予巡境官支持。可我觉得南境那些家伙不会理会这道软绵绵的命令。另外,任命书中的‘便宜行事’看似给了巡境官很大的自由权力,实则是告诉巡境官们自备给养物资、自筹人员装备……”奥洛夫院长对亚特即将赴任的边境治安巡逻官深表担忧。 “孩子,情况就是这样。另外,我这里有一封给彼埃尔子爵的私信,信中告诉他你是我故友的儿子,请他多多给予照顾。不过我和彼埃尔子爵的私交甚浅,这封信能有多大作用我也不知道。”奥洛夫院长又从桌上抽出一封盖有封漆印的信件交给亚特…… 拿到任职文书的亚特辞别了奥洛夫院长,转身出了修道院。 见亚特出了修道院,罗恩牵着骡马快步上前问道:“老爷,您的任命书下来了吗?” 亚特点了点头。 “太好了,现在您是一名巡境官了!”罗恩发自肺腑的感到高兴。 “罗恩,我们还不能高兴太早,情况果然如我所料那样,宫廷只给了一个巡境官的空架子。”亚特语气很平静,因为结果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且他现在需要这个空架子。 此次北行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亚特两人开始准备返程事宜。 吃过中饭,罗恩推开了亚特的房门。 “老爷,您让我找的粮店我已经找好了。我问了来往的商队,南方各城镇的粮食都比卢塞斯恩贵,我寻遍了卢塞斯恩的大小粮行,一家家地对比价格,发现城西一家粮行的黑麦和大麦最便宜,脱壳的黑麦一芬尼五磅,大麦一芬尼四磅,不过都是些陈粮。城南一家粮行的小麦最便宜,购买量大的话一芬尼就能买三磅。”罗恩将这几天的成果汇报给亚特。 亚特用手指敲击着房间里的小木桌,脑袋里思索着。 从山谷出来的时候,他带走了所有的钱,除去给奥洛夫院长一百五十枚小银币和两人旅途的食宿及骡马草料的消耗后,亚特的钱袋中还剩下二十九枚大银马克、三枚小银先令、一些零散的芬尼和各色小铜币,大约还剩四千三百芬尼。 他打算先去南边招十几户流民到山谷谷间地开荒种地。等开荒种地的事宜安排妥当后,再去组建边境巡逻队伍。 按亚特的计划,先期招收的流民需要先供应一个月的过冬粮食,待寒冬过后再让库伯和斯科特去外面购买能支撑到垦荒地出产季节的口粮。先期过冬的粮食按招收十户流民、每户三口人、人均每日一磅粮食计算,需要一千三百余磅,后面需要的粮食更多。亚特断定越往南走粮价越贵,卢塞斯恩的粮价应当很便宜,所以他让罗恩去城中打探,打算购买一批粮食带回山谷。 “罗恩,让你找的马车找到了吗?”亚特抬头问道。 罗恩抠着脑袋答道:“老爷,我倒是去找过了,不过价格太贵了,车马行中一辆新的单牵镶侧板两轮马车要六百芬尼,一辆四轮木制货车更是高达一千芬尼。在木匠铺定制会便宜点,但起码要等一个月。商行货栈我也问过了,他们的马车要么不卖,要么要价很高。”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一会儿我们去赫沃夫大教堂工地那儿看看,我记得那里有好几架废弃的马车,或许我们能买来请木匠修修。你去请个木匠到大教堂工地,我先去过去看看。”亚特想了一会说道。 两人出了旅店,各自奔走忙碌。 第十一章 力工殴斗 亚特骑马来到教堂工地,却见前面围了一群人,木材和石料散落一地,亚特下马走近听得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管你什么狗屁行会,我们只认哈德尔老爷定下的规矩,他说过排序领签卸货,这些木材石料就是我们这些力工今日的活计,任你是哪个行会说的我也不认。谁敢抢我们这活,我就敢放他的血。”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回道:“大鼻子奥多你不要仗着有几分力气就在这里逞凶。若要动拳头,我们也不怕你们,你若要讲道理,便随我去行会说,便要去奥洛夫主教大人那儿也随你。” 亚特下马分开人群,挤了进去,只见一大鼻子壮汉在寒冬中赤裸着上身,正与一个留山羊胡的家伙瞪眼对峙,两人身后各站了一帮人,都是工地力汉打扮。那山羊胡干瘦的样子,比那大鼻子矮了半截,却是一点不怕,原来身后人比对面多了将近一倍。 大鼻子不屑道:“呸,去行会说理?谁不知道你是行会的人,是你行会的人强要人家车行雇你的伙计搬运……” 那山羊胡尖声打断他,吼道:“什么叫强要人家雇我们,我也是按规矩做事,不比你们多收一个铜板,如何逼迫车行?你去问问车行的人,我们可曾逼迫他们?”山羊胡身后一群人纷纷附和。 大鼻子冷笑道:“车行不敢得罪你们,我不需问他们,我亲眼所见,不须对质?任你怎么说,这趟活我们做定了!” 山羊胡这边一听,群情汹涌,纷纷摩拳擦掌,山羊胡大声道:“你们不讲道理,就别怪我们野蛮,我早就看你们这群乡下来抢食的野狗不顺眼了,今日就拼个生死,别废话,大家给我上。” 山羊胡一群人一起发声呐喊,纷纷从身后操起棍棒,一窝蜂向对面冲过去,大鼻子那方也毫不示弱,也从身后拿出石块棍棒。 显然双方都是早有准备。 围观人群见势不妙,纷纷退后。亚特也牵马退后了几十步。 工地中乒乒乓乓打得热闹,两边人都是抬木扛石的力工,日日吃苦受累,虽看着精瘦,却都是身强力壮、好勇斗狠的粗汉子,一打起来就十分激烈。山羊胡一方人数众多,大鼻子一方人虽少,却似乎更有默契,几人一堆不分散开,虽说谈不上什么配合,但总好过对方一窝蜂地乱冲乱撞。 一时间两拨人打了个势均力敌,两边各倒下几人。 那山羊胡自己躲在后边没上,口中连连招呼手下力工猛攻,而大鼻子颇为悍勇,看样子很有打斗经验,他带着几个人手持短木棍左挡右打已击倒数人,冲得面前四五个对手连连退后,看到自己一边也倒下几人,又听那山羊胡还在后面叫嚣,心中一怒,猛地冲前几步,挨了旁边两棍,将正面一人杵倒在地,随即便不顾旁人,手中短棍舞成风车般,只朝地上那人打去。先前怕出人命不敢打头,此时也不管了那么多,一阵乱打,地上那人用双手抱着头,惨叫连连,不一会就头破血流。 大鼻子身后一个红发矮个子又带人上来抵住两边,面前的四五人一看地上那人惨状,心中发虚,忙躲开大鼻子正面,大鼻子正等着这机会,立马丢下地上那人,从缺口一个冲刺就到了山羊胡身前,挥棍朝山羊胡头上打去…… ............ 当罗恩带着木匠来到教堂工地的时候,一场精彩的群殴已经结束了,山羊胡被大鼻子闷头一棍敲倒在地,大鼻子也被后面赶来助阵的城市流氓一顿围殴,修道院的武装卫士及时赶到现场,平息了事态。双方各有损伤,不过没有死人。 这种冲突和群殴在各个工地随处可见,见怪不怪,只不过这次的规模大一点,事态严重一点罢了。 最后那个叫哈德尔的劳工承包商来到工地,显然他也有些畏惧山羊胡背后的行会势力,在居中调解了一会儿后,认定大鼻子一方有错在先,需赔偿对方病养费,并将大鼻子一行驱逐出工地...... 亚特看着相互搀扶离开的力工,转身对罗恩吩咐道:“罗恩,你来得正好,你瞧见那群离开工地的力工了吗?你跟过去瞧瞧他们住在哪儿,回来告诉我。” ............ “啊,上帝呀!!!”城墙根下的窝棚里传来阵阵惨叫。 奥多抹着满头的汗水不知所措,他有些后悔今天盛怒之下带着伙计们和行会那帮人拼命了。 大鼻子奥多和窝棚区中其他十几个伙计大多都是卢塞斯恩附近村庄的破产农夫,他们或是被领主侵占了土地,或是被重税逼得弃田流浪他乡,失去生计的他们不得不拖家带口来到卢塞斯恩求生,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他们是流浪的野狗,处处受人欺压...... “阿尔贝,你们忍着点,一会儿我再凑点钱给你们请个医士。”阿尔贝和躺在稻草堆中的几个劳工都头破血流,面色惨白。 奥多出了窝棚,来到围在窝棚外的一群力工中间。 “奥多大哥,刚刚赔了那群杂种伤病费,大家身上没有几个铜板了,刚才摸了一圈,凑了不到八芬尼,怕是不够请医士的。”红毛矮个子将几枚铜芬尼和一小把各色小铜币递到了奥多手中。 奥多孤家寡人一个,平时做工得到的几个工钱要么喝了酒,要么分给了身边拖家带口的伙计。慷慨的好处是他在这帮力工中很是有些威望,加上臂力惊人,大家都尊称他为铁臂奥多;坏处却是他身上从来没有过夜的铜板。 正在众人为无钱治疗伤患而苦恼之际,一个身着皮甲、外穿皮袄、腰挎长剑的家伙带着一个随从走到了众人身边。众人一惊,以为是行会那帮人请来城市卫兵寻麻烦来了。 奥多推开众人,挺身来到两人跟前,吼道:“今天是我唆使大家去的,和他们无关,要抓就抓我”。 “你们是好样的。”亚特笑着对奥多和身后的众人说了一句。 众人疑惑不解,这不像是来寻仇的...... “阁下是?”奥多好奇地打量着两人。 “我们是从南方来的,今天在工地上看见各位痛打行会那帮流氓,很是解气,想来和大家交个朋友。”亚特说着朝窝棚中走去。 众人纷纷给两人让道,奥多瞧见两人身后确实没有跟着其他人,便随着进了窝棚。 “他们都是被棍棒击伤,对手有些分寸,没有打碎骨头,请个医士治治,几日就会好起来。”亚特对众人说道。 众人对突然出现的两个家伙感到莫名其妙。 在窝棚里看了一会儿,亚特对跟出来的奥多说道:“你是大鼻子奥多?” 奥多看了一眼亚特,又瞧了一眼罗恩,莫名其妙地答道:“对,我就是奥多。请问阁下是谁?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亚特环视了众人一眼,大声说道:“不瞒各位,我是即将赴任蒂涅茨南方边境的巡境官,我需要招募一批勇士随我南下巡防边境。”亚特顿了顿,让众人消化消化。 “想必大家都听说了现在南部边境很是混乱,我受宫廷治安大臣之命组建边境巡逻队,负责缉拿盗贼,抵御山蛮,维护边境安稳。若有想当兵吃粮的伙计,明日中午前到城南铁匠铺旁边的酒馆来找我。”说完亚特从怀中摸出两枚德涅儿递给到奥多手中。 “大人,您这是何意?” “我既然来了,岂能对躺在屋里的兄弟不管不顾。记住,明天中午城南铁匠铺旁旅馆,过时不候。”说罢便带着罗恩离开了窝棚区。 第十二章 豪义三兄弟 卢塞斯恩城外墙根下的贫民窟。 众力工围坐在一个窝棚里,只见窝棚四壁都是些枯枝,挂着些干茅草,四处漏光,地上支着几块条石,上面铺了些木板干草。 “反正我是受够了这野狗般抢食的生活,我想去闯闯。奥多大哥,你怎么看?”红毛矮个子打破了沉静。 众人都将目光聚集在了铁臂奥多身上。 奥多坐在上首,用左手揉搓着右肩上的淤伤,抬头瞪着红毛说道:“出去闯闯?红头鬼,你知道南方现在有多乱吗?你知道那个巡境官可靠吗?别忘了你乡下还有一个老不死的父亲等你养活。” 被称作“红头鬼”的家伙叫卡扎克,原本是卢塞斯恩北边楚格城附近一个村庄的农夫。三年前他家得罪了领主,被领主收回土地撵出了庄园,母亲和妹妹相继病死,今年秋天他父亲给卢塞斯恩近郊一个乡绅家喂牲口时又被牲口踩断了脚掌。已经二十岁的卡扎克至今未娶妻,如今全靠跟着奥多一行在卢塞斯恩城里城外做力工养活自己和卧床父亲。 卡扎克此时被奥多教训得说不出话来。他真的厌倦了处处受人欺压的生活,若不是家中有养病的父亲没人照料,他真的会跟那个巡境官去南方闯一闯。 “大家伙静一静,我知道大家都已经厌倦了这野狗般的生活,但是你们很多人都有妻儿子女,他们还等着你带着铜板和粮食回家。”奥多环视了一圈众人说道。 “我是这样想的,明天早上,没有家室的伙计可以跟我去城南酒馆看看,如果那个巡境官确实可靠,我们再商量去不去投靠。有家室的就不要去了,你们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要钱的面包吗?当兵本就是拿脑袋换粮食吃,如果真去边境剿匪,不定那天就被剁了脑袋。你们要是死了,你的妻子儿女连野狗都做不成了。”奥多大声说道。 众力工都停止了议论,屋里一阵寂静。 “你们也别在这儿商议了,这是大事,得自己拿注意。都散了吧,回去想仔细了,明天再来找我。”奥多将众人赶出了他的小窝棚。 众力工聚集商议的时候,亚特正带着罗恩在一家粮行门口和店主讨价还价。 “小伙计,我看你和你家主人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一芬尼三磅的脱壳大麦已经全城最低价了,再说你又只买一千磅,真的不能再便宜了。”店主人被罗恩缠得有些不耐烦了。 “我昨天问你你还是一芬尼四磅,今天怎么就涨价了?你这是不守信誉!!”罗恩指着店主的鼻子责问道。 店主一脸无辜的样子,道:“我说小伙计,现在外面越来越乱了,南方很多城市粮价已经快翻倍了,你昨天来的价格肯定不是今天的价格,明天兴许还要涨价,你今天要是不买,明天可就不一定是一个价格了~” “……” 亚特抱着双手站在一边看着罗恩和粮行主人你来我往,他突然觉得罗恩有做商人的天赋。 见两人僵持不下,亚特也不再当看客,上前一步对店主道:“伙计,虽然我们这次买的不算多,但以后肯定需要购买更多的粮食,如果你这次能把价格往下压压,我可以考虑以后长期从你的粮行订购粮食。” 店主仔细端详了一眼亚特,见他不像说假话,便道:“嗯~那好吧,不过你们得再买些黑麦。”店主已经被罗恩缠的口干舌燥,不想再继续下去了。而粮行中的黑麦都是库存了好几年的陈粮,有些发霉了,店主也正愁卖不出去。 亚特点头同意。 最终他们以一芬尼三磅半的价格买下了一千磅大麦,又花了一百芬尼买了三百磅黑麦、几根裸麦面包和一袋小麦粉。 末了罗恩又白饶了店主一大袋喂牲口的麦麸。 给了店主一百芬尼定钱,亚特吩咐将粮食打包装好,明日下午过来取,然后就带着罗恩回了旅店…… ………… 旅店一楼的酒馆里,罗恩正抓着一大块烤肉往嘴里塞,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嘴里的肉还没有嚼烂,又拿起一块精麦面包往嘴里送,还含混不清地和亚特说着话:“老~爷,您招那帮力~工干嘛?南边多的是流民逃兵,费那钱干嘛~” 亚特拿起桌上的木桶酒杯,喝了一小口淡啤酒,笑着看了看正狼吞虎咽的罗恩,没有答话。 招收力工进入自己的巡境队伍是临时起意的,今天在工地的群殴中,亚特看到了力工们非凡的战斗力,尤其是那个叫奥多的家伙,敢打敢拼,还懂得一些战阵配合,有军官的潜力,这样的人可遇不可求。不过这些力工们虽然过得艰苦,但是不像南境那些流民一样失去了家园完全无依无靠,不到万不得已力工们是不会抛家弃子跟自己去南方边境拿脑袋换口粮,所以亚特不敢肯定明天有没有人来找他。 “罗恩,你觉得那个叫奥多的家伙怎么样?”亚特又喝了一口啤酒问道。 罗恩将埋进汤碗的脑袋抬了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汤汁儿,盯着亚特想了一会儿答道:“我肯定打不过他,那家伙的臂膀太壮了。” “还有呢?” “嗯~那家伙挺有勇气担当,咱们去的时候只有他敢站出来。” “还有吗?” “没有了” 亚特对罗恩的回答不置可否,又继续问道:“你说他明天会来吗?” “肯定会。” 亚特对罗恩回答得如此肯定感到惊讶,追问道:“你怎么能肯定他会来?” “因为今天那家伙的眼睛一直盯着您腰间的长剑,那种眼神就像饿得太久的饥民看见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一样。”罗恩继续低头对付着盘中的烤肉。 “哈哈,罗恩,你倒是挺细心的。来,陪我喝一杯......” ————— 次日吃罢早饭,罗恩骑着青骡带着八十枚芬尼去木匠铺中取回昨天花了一百五十芬尼买来的一架废弃的镶铁侧板四轮马车,八十芬尼是给木匠铺修复马车的钱。马车的轮辐损坏严重,侧板有很多破损,老木匠只说是尽量修缮,但是就算修好也最多能用一年半载。 亚特自己则坐在旅馆门口的长桌上,看着门外来来往往的行人。 在门口呆坐了一个上午,丝毫不见那帮力工的影子,亚特有些失望。罗恩已经牵着青骡拉着马车回到酒馆的马厩旁,卸了车轭,将青骡牵回马厩。 罗恩进门看见亚特独自坐在门口,问道:“老爷,他们还没来?” 亚特苦笑着摇摇头,道:“罗恩,看来你的眼光不准呀。” “行了,你去收拾一下行囊,一会儿我们去粮行装粮食,下午就启程回蒂涅茨。”亚特不无遗憾地说着。 就在两人准备转身上楼时,一个红头发的家伙站在旅馆门旁侧头朝门里望了一眼,然后又溜走了。 旅馆外巷口,奥多正和一个力汉朝里张望。见红头鬼卡扎克做贼般地溜了回来,奥多朝着卡扎克的脑袋一巴掌拍过去,呵斥道:“干嘛像贼一样,不会好好走路了吗!” 卡扎克抓了抓头发,陪着笑对奥多说:“那位巡境官大人还在,不过看样子是要离开了,咱们得赶紧......” “着什么急,大家记住一会儿不要乱说话。”说罢,奥多带着几个人朝旅馆走去。 酒保敲响了亚特的房门,“尊贵的客人,有三位伙计说是来找您的。”。 亚特赶紧放下手中的行囊,跟着酒保下了楼。 只见那个叫奥多的家伙正和两个力工站在旅馆门口。 看见亚特下来,奥多当先上前,向亚特躬身道:“大人,我们仔细考虑您说的话,决定来您这里看看。” 亚特做了一个请进的姿势,众人跟着奥多进了酒馆。 “各位请坐。”亚特请三个力工在长桌上入座。 亚特环视了在座的三人,都是昨日殴斗中冲在最前面的家伙,他们身穿粗布短衣,半露臂膀,皮肤黢黑,肌肉遒劲,拘谨中透着一丝悍勇。最后他把目光扫到黑发碧眼身材粗壮的奥多身上,看得出来,奥多是这三人的主心骨。 亚特把目光停在了奥多身上,“那么,奥多,你和你的伙计们愿意加入我的巡境队伍吗?” “大人,我们都是卢塞斯恩的力工,厌倦了四处乞食受尽欺凌的生活。我们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奥多说道。 亚特点点头表示赞同并示意奥多继续说下去。 奥多得到肯定,底气足了不少,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大人,请原谅我的无礼,我们想跟您去,但是我们要确认您说的话是否真实?” “情理之中,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罗恩,去我的房间里把任命书取出来。”亚特转头对端立在身后的罗恩吩咐道。 “各位,能介绍一下你们自己吗?奥多,你先说。”趁着罗恩离开这会儿,亚特仔细端详众人。 “好的大人,我出生在北边斯泰法附近一个叫索罗的村子,父母和弟弟都在饥荒中饿死了,家里就剩我一个,为了讨口饭吃,我就四处流浪,三年前来到卢塞斯恩当力工糊口。”奥多将自己的过去三言两语说完。 奥多朝一旁的卡扎克看了一眼,示意他接着说。 卡扎克有些紧张,望了一眼另一个人,见他没有先说的意思,只得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大人,我叫卡扎克,大家都叫我红头鬼,我~我~” “平时的能耐都哪去儿了?”奥多反手拍了拉扎克一巴掌然后对亚特赔笑道:“大人,红头鬼平时挺会说的,您别看他个子不大,打架可是一把好手。”。 亚特点头看着卡扎克,笑着道:“嗯!也是一个好家伙”。 奥多替卡扎克和另外一个人简单地介绍了一番。奥多和那个被称为铁锤巴斯的家伙都是孤家寡人,红头鬼卡扎克家里有一个伤残躺在床上的父亲,奥多本来是不想让他加入的,但是他坚持要和奥多一起去南方闯闯。 三人刚刚介绍完,罗恩就捧着羊皮纸下来了,亚特接过羊皮纸,打开丝绳,将任命书平展开放到奥多几人面前。卡扎克准备伸手去拿,奥多一巴掌将卡扎克的手拍了回去,卡扎克赔笑着悻悻地坐下。 “大人,您别见怪,我们都是粗人。其实我们都看不懂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只是图个安心罢了。既然大人说的都是真的,我们也就没有顾虑了。本来今天还有几个伙计想来,我没让,我不知道大人您需要招多少人,担心他们选不上,而且 他们大都有妻有子,要是跟我去南方丢了性命我没法向他们家人交代。” 亚特点点头,“你们几个都是好样的,奥多、巴斯可以随我南下。但是卡扎克,你走了你父亲怎么办?” 卡扎克听了亚特的话很是焦急,他担心亚特不要他,忙带着求助的眼神看向奥多。 奥多纠结了一会才低声问道:“大人,我们还想问一问,去南方当巡境兵有没有薪酬?我和巴斯无所谓,主要是卡扎克,他将老父亲托付给一个伙计照顾,承诺将当兵的薪酬带回去供养父亲。”奥多的声音有些小。 “奥多,我说过,跟着我是当兵吃粮。既然你们愿意提着脑袋跟我走,我也不会亏待你们。实不相瞒,我的巡境队伍目前就我和罗恩两人,我们将在春天来临前组建一支超过十人的巡境队。组建完成前,大家都没有薪酬,我只负责各位的吃住。待队伍组建完成后,除了吃住全包,我将给你们不低于十五芬尼一周的薪酬,如果杀敌立功或是有缴获,还另有奖赏。不过先说好,南边很乱,巡境也危险,伤残送命都有可能,如果怕了就留下来做个力工。一旦吃了我的粮,拿了我的饷,就得把灵魂留给上帝,把身躯卖给魔鬼。怎么样,干不干?”亚特说得很严肃。 三人转过头过低声讨论,他们当力工一天工钱不到两芬尼,刚够自己一人吃饱,有家室的伙计们一天累下来连吃顿饱饭都算奢侈。相比之下巡境士兵的待遇不错,光是吃住全管就够吸引人了,况且一周还有十五芬尼的薪酬。至于生死,既然敢来,还真就没有怕过。 于是三人都异口同声说道:“愿为大人效命”。 “罗恩!让酒保多拿些啤酒和烤肉过来,我要和三个好汉喝几杯......” 第十三章 南归遇伏 卢塞斯恩通往蒂涅茨平坦的商道上,青骡拉着一辆装满粮食的四轮马车咯吱咯吱的缓缓前进,一位披甲挂剑的骑手跨马在前,两个精壮的随从步行在后。 “奥多,昨天你真的一个人打倒好几个人?”罗恩一路上都缠着奥多给他讲昨天工地殴斗的经过。 “嗯,真的,就那群整天仗势欺人的家伙,我一个人能干翻一群。要不是修道院的护卫们及时赶到,那个山羊胡早就被我揍死了。那家伙仗着是力工行会的人,整天欺负我们这些外来的流民。” “要是我当时在场,一定冲上去帮你们狠揍那帮狗腿子。”罗恩对昨天错过那场精彩的群殴很是遗憾。 “罗恩兄弟,群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真要是打红了眼,下手可没个轻重,说不定一棒子下去就让你见了上帝。唉,若不是被欺负得忍无可忍,我是真不愿带着伙计们去和那帮杂种硬拼,要真被打断腿脚没钱医治,一条命也就这么丢了。”奥多显然还在担心窝棚区躺在草堆中受伤的伙计们,不知道那个半神半巫的医士能不能治好他们的伤。 “上帝保佑!”奥多心中默念。 罗恩察觉到了奥多心中的担忧,拍拍奥多的肩膀安慰道:“奥多大哥,你不用担心,医士已经给他们治过了,而且昨天也给他们带去了一些粮食,他们肯定能熬过去的。” 昨天奥多几人在确定加入亚特的巡境队伍后,这位年轻的巡境官大人显示了他的慷慨与仁慈,他预支给三人每人三十枚芬尼的薪酬,让他们可以安顿好南下事宜,另外还给了奥多五十磅粮食让他带给窝棚区的受伤的兄弟们。 征得亚特同意后,奥多让巴斯陪卡扎克回村里将伤残的父亲接到卢塞斯恩的棚户区居住,奥多将自己的窝棚送给了卡扎克,方便他父亲居住养伤,而且奥多还将预支的薪酬给了卡扎克十芬尼让他多买些粮食留给父亲,剩下的二十芬尼给了重伤的阿尔贝一家,他希望这些钱能撑到阿尔贝伤愈做工。 与卡扎克和巴斯两人约定尽快在蒂涅茨汇合后,奥多回到自己的窝棚裹了一件破旧的粗麻短袄,将一个深桶铜锅卷进一张破烂的兽皮毯,捆在肩上,操起草堆上一根橡木粗棍,关上木门,告别力工伙计们,只身随亚特南下。 罗恩很钦佩奥多的义气和豪爽,两人很快就成了朋友。 “对了,奥多,你能不能教教我怎么打架?”罗恩用恳求的目光看着奥多。 奥多转头朝罗恩笑了笑,道:“打架有什么可学的,就是操起棍棒劈头盖脸地一顿猛挥。” 奥多又想了想,道:“不过倒也好像有些技巧……” ………… 南归的路程,因为携带粮食马车,加之积雪路滑,亚特一行的速度慢了不少,直到离开卢塞斯恩的第七天傍晚,三人才抵达距蒂涅茨郡城半日路程的一片树林。 有罗恩和奥多跟在身边,饲喂骡马、拾柴生火这类琐碎的事就不用亚特亲力亲为了,他正坐在一块干燥的石敦上用匕首剥着一只野兔。 为了早点赶回蒂涅茨,亚特没有在莱特斯瑞和恩格尔贝格停留修整,一连多日的赶路,几人风餐露宿,天天啃裸麦面包,喝小麦糊糊,罗恩和奥多倒是很习惯,不过亚特却无法忍受嘴里的寡淡无味,中午他离开队伍钻入道路旁的树林中不一会儿就抓回了一只肥硕的野兔。 罗恩已经把火生了起来,亚特将剥皮掏肚的野兔用树枝串起来放到火边炙烤,不一会儿飘出了一阵焦香~ 亚特翻转着手中的烤兔,对一旁拿着木勺搅拌铜锅里麦糊的罗恩说道:“罗恩,奥多呢?你去叫他过来吃点兔肉。” 罗恩把嘴凑到木勺边,尝了一点,咂吧咂吧嘴,答道:“奥多去拾柴了,他说晚上冷,火堆烧旺点能暖和些。” 亚特朝林中看了一眼,又转头盯着烤兔~ 咯噔!亚特心中一凛…… ............ 奥多手里抱着一大捆枯枝,从树林中朝亚特两人过来,他慢慢靠近火堆,绕过罗恩,将枯枝柴草轻放在亚特旁边,然后顺势附在亚特耳边轻声说道:“大人,林中有人跟了过来,他们在监视我们~”说罢若无其事地起身拍了拍胸前的碎叶枯草。 “罗恩,林中有人~别转头看!”亚特从烤兔上撕下一块肉塞到罗恩的手中,然后缓缓站了起来,从铜锅中舀起一勺麦粥,放到嘴边喝了一口,大声说道:“罗恩!这麦糊一点味儿都没有,你去取些盐来。”亚特朝罗恩做了一个拉弓的姿势。 罗恩伸着懒腰站了起来,一摇一晃地朝马车走过去。 树林另一边,长发披肩的刀疤脸正躲在一颗倒下的枯树后面,身后趴着两个手握尖头木矛的家伙。刀疤脸目光移到左边一个土堆后面,朝一个手持阔斧的家伙点点头,示意一切正常~ 埋伏在林中的一共有六个人,他们中有四个北逃的难民,一个边境上的惯匪,五个人被一个叫疤脸胡斯的普罗旺斯逃兵统领。 数月前胡斯在南方边境地区烧杀抢掠,他的队伍一度发展到二十多人,可是后来因为争夺一个有十来户人家的村庄与一伙逃兵组成的悍匪发生火并,当场被杀了七八个,胡斯败退到荒原中。 祸不单行,在荒原上流窜了十数天后,胡斯决定带着剩下的同伙去洗劫一个叫莱恩的小村庄,不曾想这个平日只有两三个庄园护卫的小村庄居然有一个身披铁甲的大胡子骑士带着几个披甲长枪的骑手冲了出来。 胡斯的队伍近乎全灭,只有脸上挨了一刀的胡斯和手下一个惯匪逃掉了。两人不敢继续在南边做匪,于是又裹挟了四个北逃流民在蒂涅茨北边一带活动。 从今天中午到现在,疤脸已经跟了这支运粮小队大半天了,慑于对方的长剑短弓,他们迟迟没有动手,直到三人进了树林,刀疤脸才觉得时机到了~ 刀疤脸见对面一个家伙朝着马车走了过去恐生变故,举手向前一挥,埋伏在两边的盗匪鬼叫着冲了出来。 距马车不到三五步,罗恩见势不妙,急步冲到马车边,左手抓过骑弓箭囊扔向亚特,右手握住剑柄扯剑出鞘~ 亚特转身单手接住罗恩扔过来的骑弓,胡乱扯出箭囊中的一支轻箭,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手持战斧的壮汉就快冲到眼前,亚特顾不得瞄准,抬手放弦,扁头轻箭擦着壮汉的肩膀刺进了身后一个刀疤脸的左臂,巨大的冲击力将刀疤脸带了一趔趄,摔倒在地。就这一瞬,壮汉已经扬起阔斧劈向亚特的脑袋,来不及拔出第二箭的亚特将手中骑弓砸出,侧身滚向壮汉,顺势抽出腰间匕首。 挡开飞来骑弓的壮汉还未及反应,大腿根就传来一阵冰凉的剧痛,顿时一软;亚特右腿蹬地,停止了滚动,举身朝地上的壮汉猛扑过去,壮汉出于本能往左一挪,亚特扑了空;壮汉翻身压上,右手掐住了亚特的脖子,左手去抢亚特手中匕首,万急之中,亚特腾出左手抠起一把泥土,朝壮汉眼睛敷过去,壮汉收回左手抹眼睛里的泥土,亚特猛地挥起持匕首的右手,一声利刃破骨的脆响,匕首从左耳插进了壮汉的头颅…… 另一边,罗恩正被两个手持尖头木矛的家伙包围,他双手握剑,压低身体猛力朝两个对手的下盘扫去,两个家伙吓得退了好几步,罗恩趁势横挥长剑冲近其中一人,大叫着砍了过去,对手用木矛格挡,木矛被长剑拦腰斩断,那家伙吓得瘫坐在地,罗恩正待收剑刺去,旁边一根木矛刺进了罗恩的大腿,眼见罗恩被刺倒,强盗手中木矛再次冲向他的腰腹。 罗恩命悬一线,亚特顾不得对付不远处中箭倒地的刀疤脸,忙拔出壮汉头上匕首,朝罗恩身侧举矛的家伙投掷过去。只听“啊”的一声,剧痛痉挛让举矛强盗脱掉了手中木矛,试图转身反手去拔背上的匕首,却痛倒在地…… 相对亚特的惊险和罗恩的危机,奥多这边就轻松多了,面前两个手握木叉的家伙与其说是强盗更不如说是拿着农具的老实农夫,奥多随手操起火堆中一截燃烧的木棍毫无畏惧地冲了过去,左劈右挡,连连挥向对手,柴火棒棍棍着肉,打得两人身上火花四溅,毫无招架之力。不下片刻,两人就丢下木叉,抱头飞也似地逃进树林…… 大势已去,刀疤脸赶紧扔下手中长刀、捂着中箭流血的肩膀挣扎起身,撒腿就撤,瘫坐在地的家伙也手脚并用屁滚尿流地跟着跑了…… 奥多跑过来捡起壮汉身旁的阔斧,追了过去,亚特大声呵住,示意不要追击,然后冲过去扶起痛得直叫唤的罗恩,仔细检查一番,所幸木矛不够尖锐,只是刺破了皮肉没有伤到骨头,将罗恩交给奥多包扎处理伤口,亚特转身拾起地上的长剑,手握剑柄,高举起过顶,重重落下,将被匕首刺中后背的家伙钉在地上,死得透透的…… 一场反伏击战不到一杯酒的时间便结束了。无算对有算,亚特三人在不及防备的情况下果断反击,以一人轻伤的代价杀死对方两人,其余四人全都被打退…… “啊~痛死我了。奥多大哥,我会不会死?”罗恩抱着右腿疼得满地打滚。 “行了,就刺破了点皮肉,没那么容易死。快别叫唤了,就你这胆儿,还帮我揍人?”奥多扯下裤腿上一块布,将罗恩的右腿草草地扎了一圈,勉强止住了血。 亚特已经将周围巡视了一圈,确认强盗们已经跑远。 “怎么样,罗恩没事吧” “大人(老爷),他(我)没事” “好,奥多,你赶紧收拾一下,这里不安全我们尽快离开。” 奥多起身去收拾散落一地的武器,扒光地上两个家伙的衣物和随身物品。 亚特套车牵马,将罗恩放到马车上,临走前又转身拿起阔斧,将地上两名强盗的头颅砍下来扔到马车上。 亚特的这一突然举动把罗恩和奥多两人吓得不浅。 “老~爷,您这是~”罗恩不敢直视身边摆放的两颗张嘴瞪眼血淋淋的头颅。 “罗恩,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有用……” 第十四章 赴任巡境官 “你给我个死人有什么用!!!你说他是大盗胡斯,人都被你剁成肉酱了,谁TM能认出他是哪个杂种?”蒂涅茨领主大厅公事房中,彼埃尔子爵对着城市治安官鲍勃一顿臭骂。 鲍勃的胖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 自今年初夏彼埃尔子爵的一车丝绸香料被一个叫胡斯的强盗抢走后,恼羞成怒的彼埃尔子爵多次派遣治安官带着城镇卫兵追剿,可治安官鲍勃平日带着手下几个喽啰在蒂涅茨欺良压善还行,追剿城外的悍匪他是没这个胆量的,一连带人在南方转悠了好几趟,都是空手而归,气急败坏的彼埃尔子爵发出最后通牒。 于是几天前鲍勃带人去南边随便砍了几个流民,将一个稍显精壮的家伙砍了十几刀,带到彼埃尔子爵这儿企图蒙混过关。 挨骂归挨骂,鲍勃却并不担心彼埃尔子爵会免去他治安官的职位,因为他有强大的靠山。此刻他姐姐或许正在某个角落里和尊贵的宫廷副相尽鱼水之欢,尽管是偷偷摸摸的。 彼埃尔骂过之后,心情平复了不少,他没打算和眼前这头肥猪继续纠缠。 “鲍勃,看看这个吧。”说着将一张盖有宫廷治安大臣印章的羊皮纸扔给了鲍勃。 鲍勃接过打开看了一遍,激动地大吼道:“什么时候冒出个巡境官?还要我们给予支持!!!去他的巡境官,蒂涅茨的治安不需要狗屁巡境官。”鲍勃抬头瞧见彼埃尔子爵面色不善,赶紧收住了吼叫。 “你吼个什么?治安大臣的命令说得很清楚,巡境官是巡逻南方边境,清剿盗匪,抵御山蛮,管不到蒂涅茨城,抢不了你的位子。”彼埃尔靠在椅背上,右手轻抚额头。 “宫廷没有钱财,物资装备却要我们来供应,功劳还得归治安大臣!那个老东西倒是会算计。”鲍勃出口不逊。 “鲍勃,闭上你的臭嘴,治安大臣不是你那个妖娆姐姐能惹得起的。不过,现在我们自己都快顾不过来了,我已经下令继续提高商税和入城税,等冬天过了再招十五个城镇卫兵,这样我就有一百名士兵了,你的治安队也再招几个,凑齐十个人。你给我记住,不准再招那些流氓杂碎了,你至少先得把蒂涅茨附近的治安给我稳定下来。其他的等那个巡境官到任了再说。”说罢将鲍勃轰了出去。 “亚特?伍德?威尔斯,威尔斯家族,勃艮第没这个家族呀~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彼埃尔拿起羊皮纸,嘴里念道着。 ………… “老爷,我很好奇,您究竟是什么人?跟着您到现在,我越发觉得您不简单。”罗恩躺在马车上嘴里嚼着兔肉,对一旁骑马并行的亚特说道。 亚特笑道:“我也很好奇,那你认为我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罗恩扶着侧栅坐立起来,盯着亚特的眼睛很认真地答道:“第一次看到您,我以为您是杀人不眨眼强盗般的领主;跟您到了山谷木屋后,我觉得您是一个了不起的森林猎人;北上的这段时间,您更像穿行于宫廷的政客;可是在蒂涅茨城外和昨天那场伏击中您又变成了一个战力高强、行侠仗义的流浪骑士。” 亚特低声笑了几声,指着脖子上一条瘀血发紫的掐痕对罗恩说道:“你可见过差点被强盗掐死的侠义骑士?” “那您终究还是杀死了那个强盗!”罗恩还是很佩服自家老爷。 “罗恩,你说得不错,如果不是杀死了那个强盗,现在放在车上的该是我们的脑袋了。你要记住,对敌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杀死他,然后再补上一剑。” 罗恩扭头瞧了一眼脚边的头颅,点了点头,默念道:“杀死他,再补上一剑!” 这时,在前面探路的奥多提着阔斧走到亚特跟前说道:“大人,前方好像就是蒂涅茨了。” “嗯,奥多,注意看好粮车。”说着就催马上前…… 蒂涅茨北城门外的空地屎尿遍地,臭气熏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难民窝棚区已经扩展了一倍,相比这些用枯枝树叶搭建狗窝般的草棚,奥多在卢塞斯恩城根下的的窝棚简直就是贵族老爷的宅邸。 几人带着粮车通过的时候,窝棚四周投射过来一道道饿狼般的眼神。亚特骑马持剑在前,罗恩半坐携弓在上,奥多提斧紧跟在后。一路紧张而过,到得城门见到门洞中的几个守城卫士,三人才松了一口气。 一个腰挂短剑小军官模样的守城卫士提溜着腰带,一摇一摆地走过来拦住了亚特的马,抬头瞧了瞧马上的人,厉声喝道:“下马!货进城交商税,人进城交入城税。” 亚特没有丝毫打算下马纳税的意思,他现在有宫廷任命的官职,那怕只是平民官那也不是寻常平民,他拿剑指了指身后的粮车,狠狠道:“这是军粮,你敢收税?” 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道:“我是宫廷委派的巡境官,进城需要交税吗?” 小军官一听顿时来了气,自打当上这个小队长以来,还没有人敢这么和自己说话,巡境官?哪儿冒出个巡境官来! “骑了匹破马就当自己是大老爷了?可有漆印文书?”小军官认定面前这个家伙是装腔作势企图逃避纳税。 “奥多,把我的漆印文书取出来。”亚特笑着对奥多说道。 奥多会意,从马车上提起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扔到了小军官的怀中,小军官登时吓了一跳,头颅掉到地上,滚到了亚特马前。 亚特翻身下马,弯腰抓起地上头颅,送到小头目眼前,“看仔细了,这就是我的漆印文书。” 小军官已经被突然的一惊吓得说不出话。 亚特侧身对小军官身后几个持矛相对的卫士说道:“我是宫廷治安大臣委任的边境治安巡逻官,今日到蒂涅茨赴任,赶紧把路让开。”说着将头颅递给奥多,翻身上马,驱马上前,众卫士只得收起短矛让开道路…… 亚特骑在马上,心中诸多感慨,以前每次进城都是赔笑着想方设法少交一点赋税。今日再到蒂涅茨,他也能跨马直入了,亚特喜欢这种感觉。 ———————— “你就是亚特?” “尊贵的子爵大人,我就是亚特?伍德?威尔斯,这是我的任命书。”亚特将任命书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彼埃尔。 彼埃尔单手接过任命书,道:“你的脖子是怎么回事?”他注意到了亚特脖子上深深的淤痕。 亚特大致讲述了前日在北方树林中遭遇几个强盗伏击的事。 “大人,事情就是这样,现在那两个家伙的头颅就在大厅门口。” “嗯,看来治安大臣委派你来巡境是找对人了。亚特,你是哪里的人?我似乎没有听过勃艮第有威尔斯这个家族。”彼埃尔低头翻看着亚特的任命书,随意地问道。 “大人,我不是勃艮第人,我是伦巴第人。”亚特答道。 “伦巴第人,那你怎么~” “大人,我父亲曾是奥洛夫·汉尼斯主教在圣地时的宗教护卫。”亚特还暂时还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将奥洛夫·汉尼斯主教替他杜撰的身份说了出来,并将主教写给彼埃尔子爵的私信呈了上去。 彼埃尔接过私信拆开漆印仔细看了一遍,心中道了句“难怪”,然后放下私信直起腰背对亚特说道:“怪不得如此英勇,原来是奥洛夫主教大人的宗教护卫,感谢主教大人对我的关心,请你代我问候主教大人。” 身为勋爵贵族的彼埃尔对奥洛夫即将升任卢塞斯恩教区主教的传言早有耳闻。不过蒂涅茨并不属于卢塞恩斯教区,他会给予奥洛夫主教足够的尊敬,但也仅仅如此。 “亚特,治安大臣和奥洛夫主教大人都希望蒂涅茨及南境地区给予巡境官支持,不过你要知道,我名义上管理着一城四堡十五个村寨,但是除了蒂涅茨和附近的两个小庄园,其它地方都是各位大人和勋爵们的采邑封地,我根本管不到。我的粮食和税收也只够勉强维持蒂涅茨城。”彼埃尔生怕亚特要钱要粮。 “另外,你也看到了,现在南方大陆战乱四起,蒂涅茨已经快变成普罗旺斯的流民营地了,我还得挤出钱粮救济流民防止他们闹事。除了钱粮物资,剩下的能给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彼埃尔一脸真诚地看着亚特。 亚特早就猜到了彼埃尔不会给予自己任何实质性的支持,不过他还是做出了一副极度失望的表情,低头沉默许久。 “大人,可是治安大臣临行前告诉我蒂涅茨地区肯定会给予我支持,还让我在一年之内让侯爵大人看见一个稳定的南部边境,如果没有任何钱粮物资,我这巡境队伍根本组建不起来,我怎么向治安大臣和侯爵复命。”亚特拉出了侯爵和治安大臣的虎皮。 “亚特,不是我不想支持你,可是你瞧瞧,蒂涅茨都乱成什么样了?我已经三次提高赋税了,现在我也只能勉力维持现状。”彼埃尔抱着胳膊,一副万般为难的样子。 亚特又是一阵低头沉默。 半晌,彼埃尔才无奈地说道:“要不这样,我允许你自行到全郡各村镇收缴治安税,能收多少全凭运气。另外,你可以在南部边境商道上设卡收取一年的商税,收到的钱也全部供你巡境所需。” 亚特心中暗骂,各村镇庄园都是骑士和勋爵的采邑领,且不说能不能在被领主疯狂压榨的村庄收到治安税,估计还没进村,那些把领地视若禁脔的领主们就得带兵冲杀出来;设卡收商税看起来可行,平常时节蒂涅茨城按十税一缴税,就算除去上缴宫廷的部分,一个月也能获税近三十马克(约四千五百芬尼),这些钱足够维持六七十名士兵一月的给养。可现在南方战乱,南北商道断绝,除了极少数有武装护卫的大商队敢于穿过混乱的南境来勃艮第进行商贸外,大多数商人已经停止了商贸活动。在边境设卡收税,亚特遇到的只能是乞丐般的流民和他惹不起的大商队。 “大人,您知道现在的状况,领主们的治安税是不可能收到的,现在南方战乱商道断绝,边境设卡收税也是没用的。” “那你想怎么样?说说你的想法。”彼埃尔有些不耐烦了。 “大人,巡境队是负责南境巡边的,我们不可能驻扎在蒂涅茨城,所以我想请您将莱恩南方四十英里处拉梅尔和波热山脚下的一小块没有封主的土地划给巡境队作驻地,并允许我招收流民开荒种地以资军用。”亚特提出了第一个要求。 彼埃尔略加思索,拉梅尔和波热山脚下是边境地区,那里已经是勃艮第伯国最南端了,多年无人问津,暂时划拨给亚特也无所谓,点头道:“那是一片无人问津的荒原和密林,只要你能种出粮食全都归你,我不收一粒粮食。不过流民你得在蒂涅茨城外招募。” “蒂涅茨不给我物资给养,我的士兵也得生存,所以清剿盗匪的缴获归我自用,不予上缴。” “只要你能缴获得到,我同意。” “最后,希望您能拨付给我五百磅粮食,十支长矛、三柄阔剑、五柄重锤战斧和一批冬衣营帐,若是能再拨付几张步弓就更好了。”亚特知道彼埃尔不可能拨付这么多武器,他只是漫天要价而已。 “粮食你就别想了,我知道你从北边带来了一大车粮食。如果不是因为你要组建巡境队,我都想拿走一半。武器的话,我可以给你八支根短矛、一柄阔剑和三把战斧重锤,冬衣营帐一概没有。” “你别着急感谢我,我是有条件的。第一,你必须在明年春麦播种前组建一支不少于十人的巡境队伍,并开始在南境巡逻维持治安。第二,不得借巡境之名抢掠流民商队,你要是有胆量抢领主们的村庄那就随你。第三,你缉捕的盗匪山蛮要先交给我,由我将他们处死或押送宫廷。当然,我不白拿你的功劳,一个普通盗匪六十芬尼,群匪小头目两百芬尼,大头目五百芬尼,被追缉的大盗另算。不过你要能证明他们是盗匪,所以最好别随便砍些脑袋来骗钱。” “怎么样?”彼埃尔盯着亚特的眼睛。 亚特想了一会儿,觉得条件不算过分,便点头答应。 “好,就这么办吧,你现在就是蒂涅茨南境治安巡逻官了。”说罢拿起桌上的铜铃摇了摇,门外的侍卫推门进来。 “杰瑞,你带这位新上任的巡境官去文书官那儿,告诉他发一条告示,宣布巡境官赴任。” 亚特跟着侍卫推门而出,一个圆头胖脸的家伙正往门里走,两人擦身而过,胖脸家伙剜了亚特一眼,恨恨地转头进屋。 治安官鲍勃刚进屋就一脸的愤愤不平,“大人,你居然还是给了那个家伙武器,还让他设卡收税!” “鲍勃,你看见大厅外的头颅了吗?” “看见了” “它们像是土匪强盗的头颅吗?” “没仔细看,有一个挺像。” “那就是了,人家是带着奥洛夫·汉尼斯主教的私信和两颗血淋淋的“礼物”来的,我能让他空手回去吗?你要是能带个真强盗的头颅送我,我也给你武器。” “大人,我~” “行了,有事说事,没事退下吧。” “我是来和您商议增加治安队薪饷的事......” ...... 第十五章 领取武备 蒂涅茨军营马厩旁,亚特用木勺搅着铜锅中的麦糊对坐在一把破木凳上喝粥的罗恩问道:“罗恩,你的腿怎么样了,能走路了吗?” “老爷,还有些疼,不过已经好多了。您给我抹的是什么草?我的伤口好的很快。”罗恩对亚特用捣碎的野草敷伤口的治疗方法很是好奇。 “罗恩,如果你不想被教会裁判所绑在十字架上烧死的话最好还是别多问。”亚特对使用这种“异教徒”的疗伤之术一直很小心谨慎,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三年,他是知道教会那帮人对待所谓“异教徒”的手段的,他生怕被人发现告到教会给自己带来撇不清的麻烦。 亚特上前打开罗恩腿上缠着的亚麻布,看了看伤口的愈合情况,说道:“罗恩,既然你腿伤快痊愈了,等过一两天我们就得回山谷了。” “老爷,巴斯和卡扎克他们也该到蒂涅茨了吧,怎么还没赶上来呢?”罗恩有点担心那两个家伙拿钱跑了。 亚特更担心两人路上出了事,“再等等吧,办完最后一件大事我们就回山谷。” “好的老爷,我们已经出来一个月了,我都开始想念父母亲和卡米尔了,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放心吧,躲在荒谷中是没人能威胁到他们的,况且木屋里有足够的存粮。”亚特安慰道。 两人谈话时,奥多从领主大厅旁边的库房走了出来,到了亚特两人身边说道:“大人,昨天晚上城北的那家粮行进了强盗,偷走了几百磅小麦,幸亏我们没有寄存在那家粮行。现在我已经把粮车和一应物品都拉进了官仓,不过官仓那个管事手真黑,居然要收我们两芬尼的看护费。” 这几天亚特三人在蒂涅茨的军营马厩边借宿,奥多晚上都是抱着战斧睡在粮车上的,就怕粮食被偷。 “两芬尼就两芬尼吧,总比被偷走了粮食要好。奥多,一会儿吃完饭你去城南的自由市场买一个熬粥用的大陶罐。钱还够吗?不够我再给你点。”亚特对奥多吩咐道。 “够了,大人您昨天给我买农具的钱还剩十几芬尼呢。”奥多说着就走到煮麦糊的铜锅边拿起木碗舀了一大勺。 “罗恩,一会你跟我去一趟军营的武器库,彼埃尔大人拨付给我们的武器该去取了,久了恐怕就不好拿了。” ............. 武器库旁的小房中,一个肥头大耳的武器库管事将亚特递上的印有彼埃尔子爵印信的一小片羊皮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管事大人,这份武器调拨单有问题吗?”亚特轻声问道。 管事抬头看了一眼亚特,一阵蔑笑:“武器调拨单没有问题,不过最近彼埃尔大人不断地招募青壮流民充作守城士兵,库中怕是凑不齐这么多武器了~”说着朝亚特腰间的钱袋瞥了一眼。 这要是还没懂就是蠢驴了。 亚特背过身去,取下腰间钱袋,从里面摸出三枚芬尼,狠一狠心又掏出两枚,转身递到管事手中。 管事起身掂了掂手中几枚成色上好的铜芬尼,顿时喜上眉梢,脸上突然换了笑脸:“想必您就是刚赴任的巡境官大人吧?彼埃尔大人已经吩咐武器库给您预备了一批武器,今早治安官大人想要更换掉给您准备的武器,是我好说歹说才给您留下来。” 亚特暗骂了一句治安官,跟着管事来到武器库。 武器库是蒂涅茨军营的最核心,库房是一间条石垒砌、铁门大锁的房屋,门口有一个持矛士兵站岗守卫。 库中的确显得有些空荡,武器架上零散地摆放着一些长短铁矛头、缺口的剑、短柄手斧、半圆铁盔、皮甲、长钩刀、硬头锤等武器盔甲,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几把十字弓和墙角码放整齐的一捆捆箭矢。 管事引着二人来到一个角落,指着墙角的一捆铁头短矛和几柄阔剑战斧道:“巡境官大人,这些就是彼埃尔大人给您调拨的武器,请您过目。” 亚特对罗恩点点头,罗恩上前仔细数了数,确是八支根短矛、一柄阔剑和两把战斧、一柄重锤。 正抱着武器离开,亚特无意中扫见了一旁破木箱中凌乱放着大推铁矛头。亚特把怀中短矛交给罗恩,走到破木箱边,拿起一支矛头看了看,这些铁矛头都是矛尖有些磨损或是矛杆断裂换下来的,属于裁汰下来需要重制或回炉锻造的废旧武器。 亚特拿起一根矛头用拇指擦拭着锋利的矛刃,心中一亮,起身指着破木箱对武库管事道:“管事大人,这些都是更换下来需要回炉的废旧武器吧?” 管事点点头,“嗯,对呀。” 亚特心中一喜,取下腰间的钱袋笑看着管事,道:“现在,这些废旧的矛头已经被送到军营铁匠的熔炉里了,不是吗?”说着就摸出一大把芬尼…… 最终亚特花了五十芬尼,以废铁的价格选了十根还能勉强继续使用的铁质矛头,尝到甜头的武库管事又给亚特推荐了几套破旧的冬衣和武装衣,亚特当然一一买下…… 亚特两人肩扛手提着一大捆武器被服回到军营马厩的时候,奥多正在提着木勺给两个坐在铜锅前的人木碗里添麦糊。 没错,他们就是迟迟没有来蒂涅茨汇合的巴斯和卡扎克两人。 见亚特过来,两人赶紧放下木碗,起身脱下头上的破布毡帽,向亚特鞠躬道:“大人,我们来迟了,愿意接受惩罚。” 亚特将武器放下示意两人坐下,问道:“怎么会晚到好几天,路上出了什么事了?” 卡扎克摸了摸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人,我们在来的路上遇见了几个强盗,为了避开那些家伙,我们绕开了大道,结~结果走错路了,我们在西边绕了好远才找到来蒂涅茨的路。” “那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罗恩在一旁问道。 “我问了守城的卫士,他说新到任的巡境官就住在城中军营马厩旁。所以我们就一路找了过来。”巴斯回答道。 “好了,你们来得也算是时候,再晚一两天我们就离开蒂涅茨了。” 亚特看巴斯和卡扎克两人手里端着满满两大碗麦糊,问道:“你们吃饱没有?” 巴斯看了看木碗,不好意思道:“刚盛上,还没来得及吃。” “行了,别吃了,今天我们聚齐了,我带你们去城中的酒馆好好吃一顿。” 亚特说着朝奥多吩咐道:“奥多,你带卡扎克把这些武器物资一块送到官库中,然后来自由野牛找我们。” “罗恩巴斯,我们先去酒馆。” 说着就带罗恩和巴斯离开军营朝城中最大的酒馆走去...... ............ 时间尚早,酒馆中还没有吃饭的客人。 一身皮甲长剑后面跟着好几个随从的亚特引起了酒馆主人的注意。店主见贵客临门,赶紧上前迎候。 当店主看清亚特的面貌后吃了一惊,笑问道:“这不是猎人兄弟嘛?你又来城中售卖皮毛山货了?” 店主又看了看亚特的装扮和身后的几个精壮汉子,发现了眼前这个已经不再是原来那个寡言少语的猎人了。 “伙计,你这是?”店主将亚特上下打量了一番。 罗恩走上前来,傲气地对店主说道:“我家老爷可不再是什么猎人了,他现在是被宫廷任命的南境巡境官!” 店主一脸的不可思议,看了半天,道:“原来城外张贴的告示说的就是你呀!你就是亚特·伍德·威尔斯,新上任的蒂涅茨郡南境治安巡逻官?” 亚特笑着答道:“是的,我就是告示上的那个家伙。” “欧,我的上帝,欢迎巡境官大人。”店主躬身朝亚特行了一礼,让开过道请亚特一行人进了酒馆...... 众人落座,店主用托盘装着几大杯啤酒送到桌上,笑着道:“巡境官大人,这几杯就是我请您的,祝贺您升任巡境官,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您尽管说。” 店主为商多年,迎来送往,精通阿谀之术,如今昔日的无名小猎人摇身一变成为了宫廷任命的巡境官,虽说不管辖蒂涅茨城中事务,但是他的态度还是要转变,况且值此乱世,手中有刀剑的人自是高人一等。所幸往日和这个猎人虽然没有交情,但是也不曾得罪于人。 亚特对店主态度的转变一点都不感到奇怪,这也是亚特要谋求一个身份的原因。 “多谢你了,给我们准备丰盛些的食物吧,我会照价付给你钱。” “行,请您稍候。”店主转身走进后厨,亲自为亚特几人准备食物。 奥多几人顿觉脸上有光,兴致高涨。 亚特轻轻咳了一嗓子,道:“各位,两天前我已经正式赴任巡境官,既然现在大家都聚齐了,我就顺便安排一下接下来的事情,最重要的就是招募流民,彼埃尔子爵已经答应划拨一块土地作为我们的驻地,并允许我招募流民开荒种地,我打算扯着这面旗帜......” 第十六章 招募流民 蒂涅茨城南外的空地,一口大陶罐中咕嘟嘟吐着白雾,一个红头发的家伙正卖力地往火堆中添着柴火,火苗剧烈地跳动着,从陶罐飘出的麦香一阵阵传入窝棚区,很快里面就如同炸了锅,饥饿的流民们纷纷闻着香味儿涌了出来,篝火陶罐周围立即被围得水泄不通,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大人小孩盯着陶罐直流口水。不过奥多、巴斯、罗恩三人持矛握斧站在边上,倒没有人敢冲上来明抢。 一旁站立多时的亚特见周围已经来了不少流民便对奥多点点头,奥多转身对着周围的人群大声吼道:“大家都安静!所有人都给我安静!!都TM给我安静!!!” 人群慢慢安静了下来。 奥多继续吼道:“这是新上任的南境治安巡逻官亚特大人。我家大人要招募一批流民随军去南边开荒种地。大人仁慈,在开荒地种出粮食之前,大人都管吃管住,现在来应募还给每户发十磅脱壳大麦。” 人群立即骚动起来,如果真的管吃管住,一家老小就不用在这里挨饿受冻等死了。 场面安静以后奥多继续道:“开垦出来的土地将分给大家租种,第一年不收赋税,以后也只五税一,而且耕种五年后地就完全归你们自己了,劳役赋税肯定比你们以前的领主老爷要轻,这样的好事,你们去哪儿找!” 众人原本静静的听着,听到这个条件立即嗡嗡地议论起来。 一个流民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位老爷,南方不是打仗吗?我们好不容易逃到北边来,可不敢再回去了。” 奥多看了一眼这个瘦不拉叽的流民,抬头对所有人道:“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普罗旺斯北部,是此处东南边的一个平静的地方,那里是不会有战乱的。” 流民们议论纷纷,亚特在一边看着这些人,他们大都是衣衫不整、枯瘦如柴的身材,站作一群群的,显然他们是按同地同村站堆的,每群中都有一两个领头的,其余的人就围在他身边商量着。 其中一群人多的流民商议完毕,出来一个身材稍壮的领头人问道:“这位老爷,我们要去的地方有强盗山匪吗?万一遇到强盗山匪打劫,那可就得丢了性命。” “你们放心,我们大人就是巡境官,专门缉捕强盗,剿杀山匪的,强盗山匪不敢来劫掠大家。” 那领头人又问:“那我们都去,能不能先给些粮食钱财,我们也好准备好了跟你们走。” 奥多眼睛转了转,这人分明是想趁机占点便宜,钱粮给了他,若是跑了上哪去找,他摇头道:“要跟我们去的,我们自会安排,再说了,给了这么好的条件我们也是要挑选的不是谁想去就能去的。” 周围密密麻麻的流民都犹豫着,毕竟好不容易逃到北方,又要跟着回南边,说是没有战乱盗匪,然而谁的心中都没底。 奥多不急不慢地说道:“大家可想好了,你们要是愿意呆在这里冻死饿死也随你们,要是愿意跟着巡境官大人随军种地,说不定还能过上顿顿面包、天天浓粥的好日子。” 奥多见众人仍有些迟疑,便侧了半步露出了身后的亚特,道:“这位就是我家大人,他是宫廷治安大臣亲自任命的南境治安巡逻官,跟着他你们是不会吃亏的。”奥多身后一身皮甲,外披皮鳌、腰挎长剑的亚特确有一份威武霸气。 那一个领头人上前一步靠近亚特,问道:“这位大人,你们招多少人?” 亚特很不喜欢这个领头人,他现在人太少,不会在同一个群体中招募太多人,否则这些人抱成一团,闹腾起来如何好管,他已经决定了不要这个领头人了。 亚特没有理会提问的领头人,对着周围的人大声道:“我是巡境官亚特,你们要是不想让妻儿子女在这里冻死饿死就跟着我走,只要被我选上的,马上就可以喝粥,今天晚上还有一顿肉汤泡面包,以后开荒种地也不会饿着你们,我总共就招十户人,选满了就不要了。” 一听只招十户,可这里的流民足足有两三百人,城北的还没赶来,要是人多了被选中的机会可就小得多了,有些人一急,人群便蠢蠢欲动。 “大人,您还记得我吗?您看看我能不能选上。”一个身材矮小,皮肤黝黑大约三十岁上下的流民走出来大声说道。 亚特仔细一看,原来是二十多天前从流氓手中救下的那个男人。 有了第一个敢站出来的,还是个熟人,亚特松了一口气,对奥多微微一点头,奥多走出来,翻过那流民的手掌,满手厚厚的茧子,奥多又拉开他破烂的衣服,右肩上也是道道疤痕,应当是长期牵犁挖土的农夫。 奥多点点头,让他站到亚特跟前,亚特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这个家伙跟斯考特一样精瘦的样子——皮肤黝黑、形态憨厚,只是相比上次在城外之时更加瘦弱。 亚特问道:“上次着急赶路还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 “老爷,再次感谢您的救命之恩,我叫罗伦斯,东南波热山下阿尔斯堡人,今年秋天带着家人逃到这里的。” “我记得你有妻女吧?孩子多大了?” “回大人,女儿十二岁了” “好了,你被选上了,你们可以去喝粥。” 罗伦斯听了赶紧回到人群牵出妻女,来到亚特跟前重重行了跪礼后方才径自到了陶罐边,卡扎克已经装好几大碗麦糊糊等着他们,罗伦斯一家人也顾不得烫嘴,抱着木碗就喝起来。 周围流民见罗伦斯一家狼吞虎咽再也忍不住,又跑出几个围着奥多要报名。 奥多看越来越多人围了上来,连忙道:“好了,大家一个一个来。只招十户,再晚可就没了。” 一群流民连忙排好,奥多一个一个看,几户都符合亚特事先定下的要求,所以就让他们走到亚特跟前接受再次挑选。 一连几户都是男人壮实,没有子女或是子女都十多岁的流民家庭,他们都通过了亚特的选拔,跑到陶罐边吃起来…… 周围流民见别人喝粥止不住吞咽口水,不再顾及排队乱纷纷涌到奥多身边,巴斯和罗恩拿着短矛战斧连声恐吓,才勉强没让他们趁乱哄抢。 这些流民说来也可怜,整个冬日都是靠着蒂涅茨郡城救济的几碗麦粥吊着命,但那麦粥几乎全是清水,所以众人看到陶罐中冒着香气的浓粥,谁还忍得住?一时间人群沸腾,有些来得晚的拼命往前面挤,撕扯叫骂声响作一片。 又一个通过奥多挑选的流民来到亚特面前,“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 “回~回大老爷,我叫林恩,今年二十一岁。” “有没有子女?” “有一儿一女。” “都多大了?” 那个叫林恩的流民在亚特面前站久了,更加紧张,声音有点发抖:“一,一个四岁,一个六岁。” 亚特低头思索着,自己是要招人去开荒种地的,这么小的孩子什么活都干不了,自己还得浪费粮食养着很不划算,所以亚特打算拒绝这个拖家带口的流民。 “你~” 亚特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两个小孩已经跌跌撞撞扑过来,准备去陶罐边喝粥,那流民忙拦住两个孩子,连声道:“大老爷还没答应呢,等等!等等!” 两个小孩都是衣不蔽体,头发脏得如同沾了泥的麻绳,结在一起成了一条条的形状,伸出的手也如干柴一般,后面追来一个相似模样的瘦弱女人拉着两个小孩。 两个小孩都仰头看着亚特,黑乎乎的脸上挂着两筒鼻涕,亚特甚至没分出来谁是男孩谁是女孩,两个孩子的眼中都失去了孩童天生的纯真,剩下的只有哀求。也不知他们跟着逃难的父母饿了多久。 “你~”亚特那个“你”字在嘴边挂了好久,后面的话始终没有说出来。罗恩和卡扎克几人都静静看着他,等他决定。 “你~被选上了。”亚特心中骂了自己一句。 那流民忐忑地等了半天,终于得到了好消息,他和他妻子孩子都一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亚特扶起那流民和小孩,让他们一家赶快去喝粥。 “罗恩,罗恩,你过来。” 罗恩跑了过来。 亚特附在罗恩耳边轻声说道:“一会儿你就站在我前面,奥多选过的,只要是家中有老人和不到十岁小孩的,一律不收。” 亚特还是让罗恩替他做了这个坏人。 于是后面的挑选就有了三道程序,奥多只管看流民身体是否强壮、面容是否憨厚;罗恩则询问被奥多选中者家中情况,而亚特就在最后装装样子表示自己才是最终的决定者。 中间一连有好几个通过了奥多的选拔却没被罗恩选中的流民家庭,几户流民老老小小都跪在罗恩面前哀求,罗恩跟随父母一路北逃早已见惯了更悲惨的光景,丝毫不为地上流民的哀求所动。 亚特看着丝毫不受触动的罗恩,心中不禁感叹:“这世道容不得我这般假仁义呀……” 不到一个上午,亚特几人便挑选好了十二户三十一个流民,这三十一人大多来自普罗旺斯南北各地,经过重重挑选,除了那户亚特特许的流民,其他的都是吃苦耐劳的青壮男女和十来岁的半大孩子,他们都将是耕田种地的好手。 一群被选中的流民在陶罐边狼吞虎咽,周围的流民都流着口水,羡慕地望着三十几吃得肚皮滚圆的幸运儿,久久不肯散去。 “奥多,再去问问流民中有没有工匠,最好是铁匠、建筑匠。” 过了半天奥多才带过来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 老头名叫巴德,本是奥斯塔城中的一个木匠,独子战死后老木匠带着老妻和幼孙逃到蒂涅茨,彼埃尔大人将流民中的所有工匠都招进了城中,但他年老体弱还偕老带幼,始终没能进入蒂涅茨城中。 在刚才的挑选中,老头也直接被奥多轰走。 “老爷,他只是个老木匠,还带着老婆子和小孙子~”罗恩提醒亚特。 亚特也很无奈,流民中的手艺人早就被彼埃尔大人选进了城中安顿,沉默思考片刻道:“带上,让他给库伯帮帮忙做做副手,兴许还可以做点农具。” 然后叫过奥多、罗恩、巴斯和卡扎克几人,围了一个小圈,亚特对他们道:“让他们下午在此处集合,把壮年男子都挑出来,记住他们的名字,然后再按户发粮食。” ......…… 第二日清晨。 天上飘起了纷纷落落的雪花,大地被铺成一片白色,一个跨马骑手带着四个持械壮汉护着一群身背大包小包东西的流民走在通往南方的道路上...... 第十七章 先发制人 奥斯塔城弗拉迪斯公爵的军帐里,瓦里斯副相正在汇报北上出使勃艮第伯国的情况:“公爵大人,伊夫雷亚侯爵拒绝了增兵救援的请求,但是他也承诺不会进攻普诺旺斯北境,据我们的鹰眼探报北境确实没有大规模的军队集结调动。” “伊夫雷亚是只狡猾的老狐狸,他在坐等我们和伦巴第打得两败俱伤,然后他再从中获利。不过我们暂时不用担心北境的安稳了,只要我们在中部战线稳住局面,他就不会进犯北境。” 副相继续道:“另外,我此次北上,看见沿途很多普罗旺斯的难民向北越过边境逃到勃艮第伯国,现在从隆勒索到蒂涅茨一线都是我们北逃的流民,北境各地的强盗山匪也更加猖獗。” “瓦里斯,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现在我们所有的精力要集中在中部战线上,等战事稍缓了再理会吧。现在宫相去北边催征钱粮了,你暂领宫廷事务。” 两人刚结束交谈,侍从就进来报告贝里昂男爵求见。 “快带他进来。” 贝里昂男爵着甲挎剑走进军帐,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向弗拉迪斯公爵汇报了战况:“大人,历经十数天的奋战,卡尔克堡抵挡住了敌军的攻势。伦比冯那个家伙十天前带着两百残军退回了维尔诺,但我们也伤亡惨重,我带去的一百五十人经过卡尔克堡外野战和攻城后只剩下不到百人,攻下卡尔克堡后我又招募了一批农夫,但是在这次守城战中折损近半,我的骑士也战损了两个,现在卡尔克堡中只剩下一个骑士和不到八十名士兵了。” 弗拉迪斯公爵安慰道:“贝里昂你做得很好,守住了卡尔克堡我们就有了侧翼掩护和战略纵深。卡尔克堡必须坚守,但我现在没办法给你补充兵员,入冬大雪封道,伦巴第的补给线开始中断,我已经传令整个中部战线转入反攻,再过几天我就要带着奥斯塔城中一半的军队进攻维尔诺。” “进攻维尔诺!大人,现在是冬季,天寒地冻的,如何行军打仗?”贝里昂惊道。 “你认为天寒地冻无法行军作战,敌人也想不到我会在此时进军。威托特已经调走了两千军队去驰援中部战线,趁现在维尔诺防御空虚,我要出其不意,先发制人。” ......…… “趁那些家伙还没有摸清我们的底细,我们必须先发制人。”亚特对围在身边的奥多、罗恩几人轻声说道。 带着粮车南下的流民队伍刚过莱恩村不久,就有影子开始远远坠在队伍后面,流民中已经有些波动情绪。 “奥多,你带卡扎克悄悄绕到后面去看看我们身后的尾巴,注意别被他们发现。” “罗恩,你骑我的马到四周哨探一下,不可走得太远。快去快回。” “巴斯,注意看好那些流民,让他们不要惊慌。去把罗伦斯叫过来,一会儿你们去把车上的铁矛取几根下来,发给那几个胆大些的男人。” 察觉到危险临近,趁着队伍修整,亚特迅速做出应对。 一个月前在蒂涅茨城外被亚特救下的那个男人跟着巴斯快步走了过来,焦急道:“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罗伦斯,一路过来你都表现得不错,现在我要告诉你,我们被强盗盯上了。一会儿巴斯会给你们几个胆壮力足的每人发一根短矛,你就负责带领他们守护在人群四周,一是多一份护卫,二是要防备我们自己的人群骚乱。你懂我的意思吗?”亚特对眼前这个精瘦的中年男人说道。 “放心吧大人,我和妻女的命都是您救下的,您的命令我一定做好。” “好,现在你跟巴斯去领一把短剑,待会儿再给挑出来的那五个人一人发一支铁矛。” 巴斯带着罗伦斯去执行亚特的命令了。 不一会儿,奥多带着卡扎克跑了回来,他对亚特说道:“大人,尾巴不见了!” “老爷,四周没有任何人影。”罗恩也骑马奔了回来。 情况出乎亚特的预料,身后的尾巴已经跟了一个上午,没理由会突然消失。 亚特环视四周,梳理着思路,当目光望向南方时他恍然大悟:“他们要动手了,地点就在南边的树林。” 亚特果断做出判断。 “那怎么办,我们绕不开树林,但是进了树林又会被伏击。”罗恩有些焦急,上次树林遇伏让他仍有后怕。 “大人,会不会是他们假装在前头埋伏,引我们分出力量去清剿,然后再袭击我们后面的流民队伍。”沉默良久的奥多提出了质疑。 亚特抬头看了一眼奥多,他讶于这个长年混迹在低层力工中的家伙居然能有如此清醒的头脑。 “奥多,如果想诱使我们分兵,他们应该会特意暴露南撤准备埋伏的意图,而不会悄悄地离开。不过你考虑的情况有可能会发生,所以我们这样做......” ............ 天上的雪花还在纷纷落落,白茫茫的大地上,一个身披熊皮大袄的跨马骑手带着四个持矛壮汉护着一群身背大包小包东西的流民走在通往莱恩庄园南方桦树林的商道上,马背上的骑手挠了挠因伤口愈合而瘙痒的大腿,侧头望了一眼西南方渐渐模糊的几行脚印,口中念叨着:“老爷的方法能行吗?” 骑手口中念叨的老爷正在树林边缘蹲身辨识雪地上脚印,此刻,他又变回了无名山谷中与狼群野兽搏斗的森林猎人。 “大人,您的判断没错,他们是从西边绕了一大圈才进入树林的。”卡扎克垫脚举目眺望,一排凌乱的脚印从林线西边一直延伸到这里。 “他们有九个人左右,还有一匹马。”?亚特仔细辨析着地上凌乱的脚印。 “能搞到马匹,还会跟踪设伏,这伙人不是一般的流民强盗,一会儿大家要万分小心。记住,我们的主要目的是赶跑他们,实在不行就得及时撤退另想办法。”亚特的直觉告诉他,这伙人不好对付。 “罗伦斯,你不是我的士兵,我给你退出的机会,你可以回去和罗恩一起护卫其他流民。”?亚特对这个自愿加入偷袭行动的农夫说道。 “大人,我是不会回去的,不赶走这帮人我们就过不去这片树林,我的妻子女儿还得继续当流民。”罗伦斯语气很坚定,中午亚特询问有没有流民愿意跟着去偷袭强盗的时候,只有他勇敢地站了出来。 亚特走过去拍了拍罗伦斯的肩膀,将系在腰间的蒙皮小圆盾解下来递给了罗伦斯。 环视众人,奥多穿了件单层牛皮扎甲,手里拎着战斧,腰间挂了短剑;巴斯肩扛一柄从卢塞斯恩带来的大铁锤,腰带上插着罗恩的木柄短刀;卡扎克双手握着一把单刃长刀,罗伦斯右持短剑,左提圆盾。 挨个检查了众人的武器,又将挂在脖子后的半圆盔戴上系好,整理了皮甲肩带,抽拔了腰间精钢骑士剑,摸了摸匕首和箭囊,将背上的骑弓取下试了试弦。 一切准备就绪,亚特当先钻进树林,身后四人依次跟上。 一路追寻足迹,到得一处土堆后,亚特停下脚步示意身后几人坐下稍事休息,轻声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上前看看。”说罢就从箭囊中抽出一支轻箭搭上弓弦,朝不远处商道穿过树林的地方摸了过去。 ............ 树林中商道上,三个壮汉正在将几棵砍倒的桦树和松树连着枯枝一块拖到道路中间设置路障。道旁两边的草丛和树后各有几名手持战斧、短矛、阔剑等长短轻重武器的大汉,在道路对面一处突起的岩石下还有一个身背箭囊手持短弓的箭手。 亚特伏身在一颗倒地的枯树后面,迅速抬头观察一下又赶紧缩了下去,如此数次,他已经基本摸清了这伙强盗的情况,于是转身贴着地面往奥多几人藏身的巨石转移...... 回到藏身的巨石,接过卡扎克递过来的水囊,亚特咕噜咕噜的灌了一大口,放下水囊抹了抹嘴,对盯着他的几人说道:“情况不妙,敌人比我想像的还要强,他们有十一个人埋伏在道路两侧,人人手持重兵利刃,还有一个弓箭手。” 众人倒吸一口气。 “那我们之前的计划就行不通了,咱们才五个人,若是对方都是强兵壮汉的话,一旦被粘上我们跑都跑不掉。”奥多分析了形势。 “可是任由这样下去,就算咱们避开了伏击,一旦这伙人摸清了我们的虚实,到时候强攻而上我们照样抵挡不住,剩下那些流民都将是待宰的羊。”巴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敌我力量的悬殊超过了亚特的预料,强攻而上必然损伤惨重,可是如果让他们继续在旷野中坠着,一旦摸清了南下队伍的虚实,还是会选择强袭..... 一种局势失控的无力感渐渐涌上亚特心头,就像去年冬天荒原上那次遭遇狼群一般。 第十八章 亡命追逐 形势危急,亚特额头已经渗出薄薄一层密汗。他闭上了眼睛,仔细搜索着脑海中原主的记忆,从他幼时接受训练到随父东征一次次险战再到山谷中与群狼野兽搏斗……可这些片段都没有告诉他该怎样面对如此危局。 “指望不上你了!靠自己吧。” “比错误决断更蠢的就是不做决断。”亚特心中默念着下了决心。 “我们改变一下计划,除了武器和水囊,大家将身上多余的东西全都卸下来,藏在这块巨石下面。一会儿我们对那些盗匪发动突袭,我一旦下令撤退,大家不可恋战,立马随我撤退。若敌人没有追击,我们就伺机继续偷袭,直到他们被灭掉或是逃走。如果他们追击,大家一定要紧随我撤离,然后死死拖住他们,为队伍通过争取时间。记住,无论如何不能掉队。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轻声齐答。 几人悄悄摸到了树林道路附近,他们已经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低声交谈。亚特身体伏下,将几只轻箭叼在嘴里,用胳膊肘着地向前爬行,身后几人也趴到地上向前摸去。 大道一侧土坎上的灌木丛后,两个强盗正蹲在那里全神贯注地盯着大道的北边,灌木丛的旁边,三个手持短刀和手斧的家伙正在几颗松树后面尽力隐藏身形。 等待肥羊送到嘴边的野狗们不会想到他们的后背已经露给了野狼。 距离拉近到能清楚地看到面前两个强盗颈窝,亚特缓缓起身,取下口中一支轻箭搭上弓弦,回头朝左边奥多三人示意攻击三个刀斧手,三人点头。亚特又伸手轻轻拍了拍身旁举着圆盾喉结嚅动嘴唇发白的罗伦斯,示意他掩护自己。 猛地腾起,张弓放弦,轻箭钉进了一个强盗的后背,一息之间,还未反应过来的强盗们已被射倒一人。身旁奥多几人也跟着轻箭冲了上去,一阵兵器碰撞和剑斧撕裂骨肉的破裂声传入亚特的耳朵,奥多和巴斯、卡扎克三人前后呼应,左右掩护,配合很默契,锤倒一人后又将面前的两个持斧强盗逼下土坎,退到大道上;亚特身旁的罗伦斯正举着圆盾抵挡对面连连砍来的长刀,显然他敌不过持刀壮汉,只得节节后退。 亚特再次取下口中一支轻箭,拉弓瞄准罗伦斯面前晃动不止的目标…… 突然听得“咻~绷!”一声,亚特胸前一顿,一支菱头弩箭挂在了锁甲的铆接环扣上,轻箭长距离飞行后余下的冲击力仍将亚特推了一趔趄,他低头一看,挂在锁甲上的弩箭箭头虽然没能扎进去,但是箭尖还是刺破了一层破肉,血水也流了出来。亚特来不及理会,重新拉弓转向道路对面向这边冲将过来的弓手,用力拉圆弓弦。 “嗖~”的一声,扁头轻箭朝对面飞了过去。 刚刚逼退两名强盗的奥多见亚特中箭、罗伦斯被逼退,赶紧回援,冲上去飞起一记重脚将罗伦斯跟前的壮汉踢翻在地。 拔出胸前轻箭的亚特看到对面六个敌人已经冲了过来正欲跳上这边土坎,而巴斯和卡扎克即将被敌人包围,赶紧大吼:“撤!撤!”,随后扯起地上的罗伦斯,往密林中飞奔。 奥多几人也没有理会眼前的敌人,脱身紧跟亚特往密林中逃去。 大道这边,盗匪头领扔下了手中的十字弩,刚刚带着几个手下跳上土坎,己方已被射倒一个,重锤敲晕一个,还有一个家伙后背重重的挨了一脚,半天没爬起来。 发动偷袭的几个家伙已经钻进了密林,背影渐渐消失。 “TM的!” “诺伊留下,其他人全都给我追上去!”盗匪头领对刚刚被踹倒的家伙吼道,转身取下背上的步弓抽出轻箭对着前方几个背影又射了一箭…… “奥多,他们追过来没有。”亚特一手按着胸口滴血的创口,一边对紧跟身后的奥多问道。 刚才冲得最猛的奥多小臂被划开了一条口子,血水顺着小臂往下流。 “追过来了,有八个人。”奥多喘着粗气答道。 亚特拉过体力保存最好的罗伦斯说道:“罗伦斯,你马上找个地方藏起来,一会我们引着追兵向南跑,你确定安全后赶紧向北出树林沿着商道回大队,告诉罗恩让他立刻组织流民通过树林,我们在荒原巨石汇合。让他注意林中可能还有强盗。” 说完亚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强盗们有停止追击的意思,他拿起骑弓,抽出一支轻箭,一个深呼吸,瞄准对面人群,然后箭头抬高一尺,拉满弓弦…… “咻~”一声轻箭飞离弓身,越过树梢,飞到空中,刺破一片雪花,停止上升,然后俯身冲向密林中的几个人影...... 笃~~ 持弓头领扭头看了一眼从天而降钉在身旁树干颤抖着羽尾的箭矢,他本来打算停止追击收队返回,但这挑衅的一箭让他这个自喻为神射的弓手觉得耻辱,他要抓住那群混蛋,将那个弓手的指头一个一个地掰断。 于是两帮人就这样一个追一个逃,始终保持一箭之外的距离,却又始终不会拉得太远。 ———————————————— 大道另一头,骑在枣红马上的罗恩已经让队伍停下原地休息。他策马来到一处小丘上,眼光所极之处,横亘东西的树林已经能看见轮廓,大队都快到树林边缘了,可是前方还不见来人踪影,罗恩心理越来越忐忑——肯定是出了问题。 按照原定计划,亚特带着奥多几人绕过大道悄悄进入树林,如果确有伏兵则背后发起突袭将其消灭或打退,如果没有伏兵,他们会立刻回援。无论有无伏兵,若是进展顺利现在应该已经有人回来报信。 罗恩驱马回到流民队伍,叫过几个持矛的男人,道:“巡境官大人他们估计是去追击强盗了,在大人回来前,我们就在这儿休息,你们几个要看护好大家,时刻注意四周的动静。” 几人都点头回答。 罗恩又走到围在马车四周席地而坐的流民中,笑着大声说道:“各位听我说,巡境官大人现在正在追剿一伙小毛贼,大人吩咐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他们。所以现在大家就在这儿好好休整,一会儿到了前面的树林我们就生活做饭,晚上大家吃顿热乎乎的肉糜麦粥。” 众流民本来还有些担心被强盗袭击一直焦虑不安,现在听了巡境官大人贴身随从罗恩兄弟的话,紧绷的神经松了不少,人群中又传出了一些轻松的交谈声。 罗恩转过身,看着远处的桦树林,一脸的轻松和笑意消失了,嘴里念道:“老爷,您可别出事呀。” 嘴里刚念完,一个持矛男人就跑过来告诉罗恩大道南边出现一个人影...... ———————————————— “大人,我们不能再引着尾巴跑了,再这么耗下去非得累死。”卡扎克追到亚特身边大口大口的喘气。 亚特脸上已经被汗水浇透,头盔挂在脖子后,头顶冒着一团团白气,从箭囊中抽出最后一支菱形破甲箭,猛地定住身形转身仰天又是一箭,射完拔腿就跑,边跑边对卡扎克道:“我早就下令加速摆脱了,你没听见吗?” “啊!”卡扎克扭头看了一眼始终咬在身后的追兵,又瞥了一眼早已丢掉重锤战斧的巴斯和奥多两人,赶紧掖紧腰间的长刀,脚下步伐也不由得加快了。 一箭之地外,追着亚特几人跑了大半个下午的持弓头领衣服被划破脸也被割伤,已经累得不成人样。他想放弃这场毫无意义的追击,但是他心中憋着一口闷气...... 持弓的强盗头领名叫加里,自称撒旦之箭,他曾经发誓做不了上帝之盾就做恶魔之手。这半年来他一直混得不错,凭借过人的射术和谋略,他和手下的逃兵喽啰们连连得胜,不但烧杀抢掠了大量钱财,还战胜了一小支前来清剿的勃艮第军队。就在他打算干最后一票然后再占领一个小村庄过个舒服冬天的时候,居然被一群来历不明的家伙给打了闷棍,不但杀死了他两个得力部下,对方还不停地挑衅自己,他必须杀死前面那几个家伙...... 咻~~~噗! “啊~啊~我中箭了,救我~” 终于还是有一个倒霉家伙被箭射中了,他疼得在地上来回打滚,嘴里呜哇乱叫。 持弓头领停止了追击,回去看了一眼:一支破甲箭刺穿了倒霉家伙的小腿骨——没得救了。 一路追来,持弓头领也曾连连向前面的背影发箭,可是人家是逃,一箭射去,背影越跑越远,箭矢最多只能砸脚后跟;反过来,自己是追,箭矢总是迎着脑袋飞来。尽管距离过远,箭矢失了力道,但是这种不公平的对射让追在后面的人时刻提心吊胆,就怕哪支不长眼的箭矢咬到自己。 “首领,求您救救我,救救我,我还能走,不要丢下我~”地上的家伙试图爬起来,但是他的腿已经失去知觉了。 持弓头领看了一眼地上的家伙,又转头看了一眼再度拉开距离的敌人,扭头便要离开。 “别管他,继续给我追!”头领阻止了几个打算停下来的手下。 愤怒使他失去了理智。 双方继续在这片树林中追逐着...... “大~人,刚才~您~射中了一个,他~他们~只有七个~人了,我~们和他们~拼了吧。”卡扎克已经脱力了,他实在跑不动了。 “不~不行,一旦~被粘上,想跑都没~机会了”亚特想过折身和追兵硬拼,但是从对方遇袭时快速精准的反应来看,对手显然不是普通强盗,他不愿带着奥多几人去送死。 前胸已经被血水打湿了一片,亚特放缓脚步停了下来,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胸腔仿佛要爆炸,喉咙里传出一阵阵血腥味儿。 卡扎克和巴斯跟着跪倒在地,捧起地上的积雪往嘴里猛塞;奥多左手捂着右臂伤口,蹒跚着极力跟了上来,靠在一棵柏树上。 亚特左右四周看了一眼,他们和罗伦斯分开后,先向南跑了一段,接着又沿林线南段朝西边一直跑到现在。他不理解为什么后面那群家伙还咬着不放,他从未见过如此意志坚定的强盗。 追在后面的这伙意志坚定的强盗见前面几人停了下来,也脚下一软,纷纷倒在了雪地中,好几个家伙累得倒地呕吐着~ 跑吐血的两伙人,就这么隔着一箭之地,谁都不想再往前挪一步…… 第十九章 消失的脚印 商道穿过树林的地方,罗恩在罗伦斯的协助下组织流民队伍快速通过树林。 来到刚才激战的地方,道路上还横放着几棵路障,两边却不见丝毫活着的人影——那个叫诺伊的家伙早就骑马逃得没了影踪。 罗恩指挥流民搬开路障后,在罗伦斯的带领下来到路边的土坎上找到了一具被箭矢射透胸背当场断气的尸体和一个被重锤击倒昏厥不醒的强盗。罗恩拔出短剑走上前去犹豫了一下,狠了狠心,手起剑落,给晕厥的强盗和断气的尸体各补了一剑,让喘气的去死,断气的死透。 身后众人寒毛竖立。 “罗伦斯大哥,你们快些收集地上武器,扒光他们的衣服,带走一切有用的东西,顺便再捡些枯枝柴草装上马车。”说罢回到流民队伍中,催促大家快速通过…… ____________________ 横亘东西起伏平缓的树林里,无聊的追逐戏无休止的继续着。两帮人你停我就歇、歇够我就追、你追我又跑,跑得快吐血了,那就都停下来歇一歇。 亚特已经恢复了平静,他和奥多的伤口都已经包扎止住了血,而且跑跑歇歇的,几人体力也恢复了一些,除了腹中传来阵阵恼人的饥饿感,几人已经麻木得察觉不到疲惫了。 “我们就快要甩掉尾巴了。”亚特对瘫坐在地上的三人说道。 巴斯撑起腰身看了一眼树林那头躺了一地的追兵,问道:“怎么甩得掉?那群杂种还是跟得这么紧~” 亚特咽下一口含化了的雪水,指了指已经开始灰黑的天空,“因为天快黑了~” 树林那头,持弓头领的咆哮声再次响起:“快给我起来!!天黑之前再追不上,我就射穿你们的脑袋!!!”说着抽出一支重箭瞄向了倒在地上不肯爬起来的同伙。 他已经魔怔了! “卡扎克快起来,那群疯子又TM追来了~”巴斯拉起了逃跑途中踢中石头伤了脚的卡扎克,起身继续往西边跑。 亚特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阻止几人继续往西边跑,道:“等等,我们不往西跑了,向北跑,再转向东边!!”奥多几人没搞懂亚特的意图,但是他们还是跟了上去。 持弓头领赶到的时候,亚特几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北方。 亚特边跑边朝后面望了一眼追上来的尾巴,催促道:“往南跑,快些,再快些,我们必须在天黑前跑到南边林线边缘。” 亚特告诉奥多三人,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朝南边跑,只要和追兵拉开足够距离,他们就能甩掉尾巴了。 于是看见一线希望的众人仿佛多长了两条腿一样,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两伙人的距离也越拉越远~~ “已经看不见那群家伙了,怎么办?”一个小喽啰舔着干枯发紫的嘴唇,跑到持弓头领身后说道。他的意思是追不上了,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你是瞎子吗!!看不见人影,还看不见脚印吗?你头蠢猪,赶紧给我追。”持弓头领用充血的眼球盯了一眼喽啰,喽啰吓得赶紧跑开。 就这样又加速跑了半顿饭的时间,两伙人拉开了近半英里的距离,此时夜色开始在树林中弥漫~ 树林南部荒原的轮廓已经能透过几排桦树松树隐约可见。 亚特再次改变了方向,朝着东边与树林边缘线隔了不到五十步的距离并行奔跑,跑了一会儿,看差不多可以了,亚特对身旁几人吼道:“奥多,你和卡扎克停下,赶紧找根大树枝,最好带树叶的。巴斯,你跟我继续往前跑一段。动作快些,我们就要逃脱了。” 奥多和卡扎克两人收步停下,取下腰间的短剑跑到一边的矮松下,砍下一根带着大片浓密松叶的树枝。 亚特则带着巴斯继续朝东偏北的方向冲出了一百来步,骤然一停,拦下跟上来的巴斯,道:“倒着退回去!” “啊?大人~” “倒走,退回去,快!!”亚特已经开始扭过头沿着来时踩下的脚印往回退走。 巴斯有些明白亚特的意思,也学着扭过头瞥着身后的脚印别别扭扭地后退...... “快快,往南边,跑出树林,到荒原上去,奥多,你带头,其他人踩着奥多的脚印走,快!!”说着抢过卡扎克手中的树枝,边退边用树枝清扫雪中一排向南的脚印...... 片刻后,从这里望去,众人的身影已经被密林遮挡,只剩下四排凌乱的脚印引向东北方密林中心。 过了好一会儿,持弓头领才带着已经跑岔气的喽啰追到了这里,他凭借黑夜前最后一点白雪反射的余光大致分辨着地上的四行脚印,“往树林中间跑了,追!!!杀死一个,赏钱两百芬尼。” ............ 天空彻底被黑暗笼罩,四人已经跑到了离树林边缘一英里的荒原中,身后还拖着一条带着松针的大树枝。 “混蛋!杂种!胆小鬼!!!啊~~~” 树林中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亚特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嘴里念叨:“终于甩掉了”,喉咙里发出来咕噜噜的笑声~ 几人心中的弦“嘣”的一声断了,齐齐瘫倒在无尽的暗夜中,劫后余生的几人都闷声笑了...... ............ 在雪地中躺了很久,融雪带走了他们体内燃烧的热气,汗水开始结冰。 “哼~”蜷缩在雪地中的亚特被一阵寒意冻了一哆嗦,他望了望四周,挣扎着爬了起来。 “起来了,伙计们,我们得离开了。”他叫醒了沉睡的奥多几人。在浑身湿透的时候,睡在雪堆中的人往往是醒不过来的。 “他妈的!真冷”巴斯醒来浑身开始颤抖。 “大人,走哪儿去?天太黑,我们看不见路。”奥多脱下靴子,用双手不停地揉搓自己的冻得失去知觉的脚掌。 “是的大人,四周一片漆黑,我们辨别不了方向也走不了路,除非我们有火把照明。”巴斯和卡扎克也学着奥多揉搓着冻僵的手脚。 “我能看见一点。”亚特站起来整理了衣甲武器。 奥多三人望向亚特,觉得不可思议,“大人,您有鹰眼?” “没有,我也看不清,但是可能比你们稍微好点,我能看到大致轮廓。”亚特没打算给几人解释什么是夜盲症。 亚特带头在前,巴斯押尾在后,手臂受伤的奥多和踢了脚的卡扎克走在中间,一行人在茫茫夜色中朝着一个大约是东南的方向一步步前行。 于是消失多时的脚印又出现在众人身后…… 第二十章 平息骚乱 荒原巨石堆中,流民队伍已经安静下来,他们经历了一整天的提心吊胆和一个下午的匆忙赶路已经疲惫不堪,在巨石堆中生火做饭吃过一顿热腾腾的麦粥后,大家都挤在篝火旁相继入睡。 罗恩在罗伦斯的帮助下安排好了守夜人后独自坐在巨石上望着北边。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老爷还没有到巨石堆汇合,会不会出事?”罗恩心里默念道。 流民队伍得知险些被强盗埋伏的消息后越来越焦躁,下午已经有两个家伙吵着要离开队伍各自逃命。罗恩带着罗伦斯和几个持械男人极力维持秩序,但是除了罗伦斯,其他几个临时充任护卫的流民也有些动摇。 罗恩从来没有管理过这么多的人,面对这种杂乱的局面,他的思绪有些混乱。胡思乱想中黑夜已经快结束,东方的天空有了些暗灰色的光亮,罗恩也支撑不住倒在巨石上睡着了。 刚梦见回到山谷木屋和父母妹妹喝着香气诱人的肉汤,罗恩就被一阵急促的声音叫醒, “罗恩兄弟,快醒醒,快醒醒,有人偷粮食。” 昨夜负责看护粮车的是罗伦斯,天明时分,他跳下粮车去稍远的地方撒尿,可刚提上裤子回来就看见昨天叫嚷着要各自逃命的那个家伙从粮车上扛起一袋大麦准备跑路,罗伦斯当场将他拿下。 偷粮的家伙正蹲在地上被几个流民护卫看押着,他的老婆正在和其中一个流民护卫大声争吵着:“你算什么东西,以为给人家当条狗就了不起了?凭什么抓我丈夫!你们快放了他!” 罗恩推开围观的流民,来到粮车旁看了一眼地上抱头的盗粮者和掉在地上的粮袋,本就心乱如麻,此刻更是怒气涌上心头的罗恩拔剑就要冲上去。 “罗恩兄弟,罗恩兄弟,冷静点,你不能就这么杀了他。”见罗恩要拔剑上去砍了那个家伙,罗伦斯赶紧劝下。 “大家本就人心惶惶,你要是就这么杀死了他,大家会乱掉的。还是等大人回来再说吧。”罗伦斯见过昨天罗恩给强盗补剑的情景,知道这个愣头青肯定敢一剑砍了那个家伙的脑袋,可是这样就会引起更大惊慌,说不定会带来无法控制的动乱局面。 罗恩听了罗伦斯的话,看了一眼周围屏气凝神盯着自己的流民,还是将拔出一半的剑收回了剑鞘。 罗恩走到偷粮夫妇身边大声呵斥:“你们两个贪婪无耻的混蛋,为什么要偷粮食?” 那个男人蹲在地上没有说话,倒是他的女人指着罗恩的鼻子骂到:“你个骗子,你们都是骗子,骗我们说要去的地方没有强盗山匪骚扰一定很安全,可是昨天跟在我们身后的是什么人?昨天在树林中打算拦下我们的又是什么人?你别告诉我你们那个什么巡境官大人去追击强盗去了,都去了这么久了,谁知道是不是被强盗给杀了?既然主人都没了,还去开什么荒种什么地?大家还不如现在就分了粮食各自跑路,好过跟着你们这些骗子去送死。” 听了这个泼妇的话,流民们也愈加不安,人群中有些骚动了。 这个嘴巴恶毒的女人想煽动大家,罗伦斯察觉情况不妙赶紧跳上粮车大声道:“大家听我说,昨天确实有强盗打算埋伏我们,但是被巡境官大人给识破了,带着我们偷袭了强盗,当场杀死了两个强盗,然后大人就带着几个勇士将强盗追杀到了树林中。不信可以问问他们,他们亲眼看见树林中两具强盗尸体。”罗伦斯指着昨天见过罗恩补剑的几个流民护卫。 一个流民护卫站了出来,说道:“是的,我亲眼看见树林中有两具强盗尸体,罗恩兄弟还给他们补了一剑。”另外几个流民护卫也纷纷点头。 毒嘴妇人见人群开始倒向罗恩一边,又大声吼道:“或许他们是真的去追强盗了,可是一夜不归,谁知道是不是被强盗~~” 罗恩拔剑上前指着毒嘴妇人,打断了她的话:“大家听我说,巡境官大人原本是宗教护卫,是神的旨意派他来这片混乱不堪的地狱驱逐恶魔拯救庶民。他是上帝之盾,不仅英勇善战,还得到了神主的庇佑,肯定能安然无恙的回来。而这个恶毒的女人为了她自己的贪欲,就想让大家陪她们去送死。你们仔细想想,跟着我家老爷这几天,你的妻儿子女可曾饿过肚子?你们可曾被一个强盗山匪近身袭扰过?除了我家老爷,还有谁能保证你们温饱,护卫你们平安?离开了这支队伍,在外面吃人的乱世中你们还能活多久?这两个混蛋偷走我们一袋粮食,大家就少了几碗活命的麦粥,她们偷的不是粮食,是我们大家的性命呀。”罗恩的话句句掷在大家心头,人群一片沉默。 罗伦斯站在粮车上,朝挤在人群中的妻子使了个眼色,罗伦斯的妻子抓起地上一块硬土就朝毒嘴妇人砸了过去。 “强盗~” “坏人~” “女巫!” “打死她们~”人群中响起了对盗粮夫妇的咒骂,随即就是一顿拳头着肉的闷响。 待人群发泄过后,罗伦斯带人将满身泥土口痰,满脸抓痕淤伤的盗粮夫妇绑到了粮车上用破布塞住了毒嘴妇人的嘴。 流民们本来就是来自各地,大家都是为了活命才走到一块,毒嘴妇人的恶意被罗恩兄弟识破后大家对着两人一通发泄,心中的躁动也就平静了一大半,只是去追剿强盗的巡境官大人没回来,大家心头的担忧仍然是抹不掉的。 “罗恩兄弟,人已经绑好了,大家现在也安静下来了。”罗伦斯走到罗恩身边说道。 罗恩对这个一路过来表现不俗的精瘦汉子很是钦喜,他真诚地说道:“罗伦斯大哥,谢谢你,要不是你一路帮我,我是控制不住局面的。” “罗恩兄弟,你已经跟厉害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连杀鸡都得闭着眼睛。”罗伦斯笑着答道。 罗伦斯看了一眼呆坐在地上无所事事的流民们,转头对罗恩提议:“罗恩兄弟,我们可不可以先让大家生火做饭,只要嘴里有吃的手里有忙的,大家也就安定了。” 罗恩想了想,眼下稳住流民最重要,至于早些吃饭也无关紧要,于是点头同意。 得知可以提前吃饭的流民立马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有的收集积雪融水,有点捡拾枯枝生火,有的来到粮车找罗恩领取大麦。不一会儿,巨石堆就飘起阵阵浓烟…… 第二十一章 仁慈的惩戒 荒原雪地,几个步履蹒跚的人正行走其中。 逃离了追杀的几人在无边夜色中摸黑走了一个晚上,亚特能辨别大致的方向,但还是迷路了,他们先向东边走了大半夜,又转向东南方,临近天明时,早就应该出现的商道始终没有出现在几人的视野中。几人有些慌乱了,四周全是白茫茫一片,地上除了他们自己留下的几串脚印,没有任何痕迹。 巴斯跑到正在一块石头上举目眺望的亚特身边,脸色焦急地说道:“大人,奥多快不行了。” 奥多小臂上被利刃划开了一条口子,虽然比亚特胸口的箭伤严重,但血已经止住了,本来不会有大问题,可是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们一直在不停地逃命不停地奔跑,加上天寒地冻,肚中没有一粒粮食体力流失过多,一个不算重的伤口现在成了致命的重患。 亚特跳下石头,来到坐在雪地中的奥多身边,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将小臂上的破布打开,伤口已经开始红肿发紫。 “奥多,还能坚持吗?” 奥多点点头,但是他的脸色苍白嘴皮也开始发紫,意识也有些模糊了。 亚特从地上抓了些雪敷在奥多额头上,然后让巴斯和卡扎克去周边看能不能捡些柴草生堆火。 “大人您看,那个方向好像有股烟,前方会不会有村落?”卡扎克跛着腿兴奋地跑到亚特身边,告诉这一欣喜的发现。 “走,朝那个方向走。” 于是四人相互搀扶着朝烟雾升起的地方走去。 —————————— “不好了,不好了,有一伙强盗过来了!”持矛站在一块巨石上望哨的流民护卫朝人群中大声吼道。 罗恩扔下手中的木碗,腾了起来:“该死!肯定是生火的浓烟把强盗引过来了。” “大家不要慌,有武器的跟我来,其他人都到巨石堆中藏好。” 罗恩带着罗伦斯和另外四个手持短矛的流民护卫跑到“强盗来袭”的方向,他拔剑站在几人前头,准备迎接“强盗”的冲锋...... 半晌,罗恩的剑越垂越低,眼睛越看越直,“老爷?老爷!!!” ............ 亚特看着从巨石堆中跑过来的罗恩几人,放心了不少。 “罗恩,其它的待会儿再说,你赶紧去烧些热水,再煮些麦粥。”亚特将骑弓和骑士剑扔给罗恩,扶着奥多直接奔向火堆。 “罗恩兄弟,大人他们怎么了?”罗伦斯跑过来问道。 “先按大人说得做。” ............ 卡扎克把脑袋埋进了捧在手中的木碗,用舌头将最后一颗麦粒卷进了嘴里,站起身来拿起木勺伸进火堆上的铜锅中,把铜锅刮得赫兹赫兹响,刮了半天也没刮出几颗麦粒。卡扎克转过头对正在给奥多喂麦粥的罗伦斯说道:“我说罗伦斯老兄,你能不能再煮一锅小麦粥。我的牙缝还没有填满呢~” 罗伦斯准备起身去煮第二锅小麦粥,亚特阻止了罗伦斯,“行了,就吃这些吧,他饿得太狠了,再吃会撑死的。” “卡扎克,你该学巴斯吃完就睡一觉,醒来就吃中饭了,中午我给你们几个单独煮肉汤泡面包。”罗伦斯对卡扎克说道,卡扎克舔吧舔吧嘴只得作罢。 罗恩正在给亚特清洗伤口,胸口的箭伤不深,血已经凝固了,手臂和脸上都有划痕刮伤,脚掌上的水泡已经磨烂了。他没有问眼前这几人过去的一个下午和晚上经历了什么,因为他们满身的伤痕和丢失的武器已经告诉了一切。 亚特睡了一会儿,确切的说是沉睡了一整个上午。当他醒来的时候,罗恩已经将一大碗连骨带肉的炖肉送到了他的跟前。他抓起一根肋骨就撕咬起来,刚嚼两口就吞了下去,然后扭头看了一眼绑在粮车上的两个人问道:“罗恩,他们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绑起来” 罗恩将手里一块烤的焦香裸麦面包递给了亚特,答道:“他们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嚷嚷着要离开队伍各自逃命,今天早上居然还打算偷粮食跑路。最可气的是那个女人还煽动大家哄抢粮食。要不是罗伦斯大哥拦着我等您回来处理,我早就一剑将这两个混蛋砍死了,当时我和罗伦斯……” 罗恩讲述了流民队伍发生的事情。 “嗯,你做得很好。”亚特听了罗恩的讲述,大致知道了事情的经过,罗恩和罗伦斯的处置方法很得当,既稳住了流民队伍又惩治了盗粮夫妇。 吃完跟前的食物,亚特起身走到奥多和卡扎克身边查看了伤情,卡扎克踢伤的脚趾有些红肿,但不会有大麻烦;奥多的额头已经不怎么烫了,小臂上的伤口也恢复了肉红色。 确定几人伤情无碍后,亚特穿上皮甲拿起长剑走到粮车旁,流民们跟着亚特围了上来。 绑在粮车上的两个人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他们浑身脏兮兮,满脸的淤伤和抓痕,罗恩解释这是早上流民们殴打的。 亚特走到男人身边,用剑鞘抬起他的脑袋,牙齿被砸掉了几颗,右脸肿得像烤熟的发酵面包。 亚特转过身指着绑在粮车上的两人对围观的流民们大声说道:“各位,想必大家比我更了解他们的事情。我先不着急处理这两个家伙,我想再给大家一个选择的机会,现在有谁想离开的,只要留下我发给你们的粮食,我用手中的剑起誓——我绝对不会强留。” 亚特举着长剑环视着众人,等了片刻,流民队伍没有任何响动。 “好,既然大家都选择留下来跟我走,那我就得告诉大家,我招募你们不是去享受人生的,吃我的粮食就得听我的话、做我的事、守我的规矩!你若本本分分地做人,我就给你安安定定的日子;你要是心存不善,那我手中的剑将让你知道上帝是如何惩治罪恶的灵魂。” 说完,亚特拔出长剑直指绑在粮车上的男人,人群中传出一阵惊呼声。 “你叫什么名字?”亚特问道。 “努~尔多~”男人的已经吓得有些说不出话了。 “努尔多,我问你,你可是自愿加入我的随军垦荒队伍的吗?” “是~是的,我的~大人” “那这几天我可曾让你们饿过肚子?” “没~没有~” “那我可曾让强盗抢掠你们的财物,威胁你的生命?” “没~没有,大人” “那你们为什么要趁我不在的时候偷走粮食?你们为什么唆使大家陪你们去送死?”亚特的责问近乎咆哮。 一旁被扯了嘴中破布的毒嘴妇人知道厄运将至,脸色愈发惨白。 “我们知错了,求您饶恕我们。我们愿意给您做奴隶,只求您饶我们不死。”女人的脸上淌着鼻涕和眼泪,不停地哀求着亚特。 “不,我不会让两个心怀不轨的家伙伴在我的身旁。”亚特眼神充满杀意。 “我代表上帝和正义之神,宣布对你们罪恶灵魂的审判。”亚特将长剑举过头顶对准男人的头颅。 “啊~~~~”男人张嘴闭眼大叫着,好像只有叫喊才能消弭内心的恐惧,他一旁的女人已经吓得晕了过去,围观人群中胆小的已经别过了头。 梆! 长剑没有砍下男人的头颅,而是斩断了绑在马车上的麻绳。 “留下我给你们的粮食,带走你的女人自生自灭吧!” ............ 望着两个消失在茫茫雪原的背影,罗恩在亚特身边轻声问道:“老爷,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是不是太仁慈了?不杀了他们如何能震慑这群流民~” “仁慈?你觉得他们能在这片荒原中活下来吗?罗恩,有时候杀人是不需要动刀剑的。” 亚特说完就回到了继续南下的流民队伍中...... 第二十二章 袖珍木堡 山谷密林,木栅小院旁的大片空地此时已经被一间长六十英尺、宽二十英尺、高约八英尺圆木和茅草搭建的木屋占据了,进得木屋只见两排铺了厚厚干草的地铺,地铺中间是一个六英尺宽的过道,过道尽头老库伯和斯考特两人正在一个黏土做成的大壁炉前讨论着。 “老管家,您说这黏土做的壁炉能经得住火烧吗?用不了几天就得裂口吧” “我给黏土中加了河沙和干草,加上小火烧焙后没那么容易裂口,就算真裂口了大不了再敷上一层黏土就是。估算着日子老爷他们也该回来了,我得赶在他们回来前修好这间窝棚。”说着库伯又往壁炉中扔了一截柴。 “窝棚?老管家,您这要是都叫窝棚的话,那些真的窝棚就得叫猪窝了。”斯考特是真的佩服老管家能耐,短短二十余天就建成了一间密实的大木屋。 这时,卡米尔一蹦一跳地跑进木屋来对蹲在大壁炉前的两人说道:“管家爷爷、爸爸,午饭已经做好了,妈妈让我来叫你们。” “卡米尔,去告诉你妈妈,我们马上就来”斯考特捏了捏卡米尔的小鼻子说道。 斯考特扶起蹲得太久腿麻的库伯,问道:“老管家,您说老爷他们出去三十几天了吧,怎么还没回来呢?真让人担心” 库伯拍了拍手上的碎木屑,笑着对斯考特说:“你是担心你的儿子吧?放心,别看老爷年纪不大,他可厉害着呢,罗恩跟着老爷不会有事的。” 说罢出了木屋,向斯考特家木屋旁的小棚子走去。 山谷小屋北的密林边缘,波热山西侧余脉和拉梅尔山东侧余脉在这里汇合,形成了一个宽约一英里的密林谷口,谷口往南就是茂密的森林,往北就是广袤的荒原。 此时,密林谷口迎来了数百年来最热闹的一天。 一大群流民和几个武装护卫在这里停住了脚步。 “大人,这就是我们的驻地?”卡扎克一脸的不可思议。 “再往里走就是森林了,可外面这些荒原也开垦不出土地呀!”罗伦斯踢了踢脚下荒原,贫瘠得连杂草都长不高。 后面的流民们也纷纷走上前来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大片密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了。 亚特对身旁的一群人说道:“大家原地休息。” “巴斯,带人把马车上的物资全都卸下来,马车拉到密林中藏好,记得拿树枝和干草盖上,一会儿我们就进密林。” “罗恩,你骑我的马回山谷木屋,告诉老管家我们回来了,让他做好准备。” 亚特对围在身边的人陆续发出命令。 休息了一会儿,亚特站上了一块凸出的土堆,对坐在地上的流民们大声地说道:“穿过这片密林,往南走小半天,在那儿有全新的生活在等着你们。” 说完跳下土堆来到几个手下身边。 “一会儿我在队伍前头带队” “奥多你还虚弱,骑上青骡跟在我身后。” “罗伦斯你找几个壮实点的男人背上粮食和农具物资,招呼其他流民走中间。” “巴斯和卡扎克押在队尾。”安排完每个人的任务,亚特开始指挥流民们进入密林。 ............ 午后的阳光刺透了茂密的丛林,被云杉赤松的枝叶撕扯成一缕缕光束投射到林间未融化的雪堆上。 亚特走在其中颇感惬意,他身后跟着一条长长的队伍,他们都对要到达地方即满怀期待又忐忑不安。 一行人在密林中穿行了足足半个下午,当他们绕过过一座低矮的山丘时,一片平整的开阔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开阔地中有四座茅顶木屋由北向南一次排列,最北侧是一个由尖头桦木栅栏密实地围着内有大小两间木屋和马厩羊圈猪棚的院子,好似一座微型的木堡。院子南墙根下以栅栏为北墙搭了一个长宽约十五英尺的木屋,木屋往南约六十英尺的地方有一座长长的矮顶木屋,在矮顶木屋的东北侧是一个由几根棒支撑的简易伙房,里面用石头砌了一个灶台。整个平地的四周还围了一圈用木材废料简单合围的半人高的栅栏,外围栅栏前的缓坡上种满了卷心菜、萝卜、豌豆等冬季蔬菜,缓坡底有一条涓涓流淌的溪流,顺着小溪往南稍远处还有一大片麦田...... 在夕阳下发出金黄色璀璨的光芒,一切显得那么的安静而祥和~ 老库伯和斯科特一家正在外围栅栏的木门处迎接北行队伍的归来。 三十几个人齐齐的站在山丘边呆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奥多以为亚特所谓的林中木屋只不过是一座低矮破烂的猎人木屋。他坐在青骡背上,张着嘴眼睛直瞪瞪的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亚特问道:“大人~这~这是您的领地?您还是一位骑士领主?” 亚特也被惊呆了,他走的时候斯考特家的木屋刚刚搭了一半,可是现在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袖珍版的木堡村落,“奥多,我也是第一次见。” “啊???” “走吧,先回家。”亚特说着第一个走了过去。 ............ 夜色来袭,山谷中的这个木屋小聚落烟火通明,矮木屋前的空地上升起了大堆的篝火,流民们围坐在火堆边闻着伙房飘来的一阵阵肉香和麦香,小孩们在伙房周围盯着铜锅中咕噜咕噜冒着气泡的炖肉,大人们则在述说着心中的喜悦和快乐. 他们都是失去家园的流浪者,今天他们又找到了家的感觉。 独院木屋中,亚特正将锁子甲摊在腿上认真的擦拭,库伯坐在矮凳上汇报过去一段时间情况:“......十天前,我和斯考特去勘查过那片土地了,我们已经划定了几片适合耕种的地块。老爷,家里的事情就是这样,另外流民们全部都安排进新建的木屋中了,里面有干草地铺和壁炉不用担心他们受冻。我把我的屋子腾给了奥多他们三个人,这样他们就不用去和流民挤一块了。” “伙食上我让斯考特把我们剩下的熏肉全都拿出来了,用洋葱和卷心菜炖了一大锅的肉汤,今晚每个流民都能喝上一大碗肉汤再加上一小块面包,麦粥管够。” 亚特不停地点头:“库伯,你考虑得很周全。这样,一会儿你把奥多三人、罗恩、罗伦斯还有那几个流民护卫都叫到这间屋子来,然后让艾玛给我们单独送些食物过来,我要好好款待一下他们几个。你和斯考特就辛苦一下,照顾好外面的流民。” “好的老爷,我这就去安排。”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得安排一下。今天太晚就算了,明天一早你带新来的流民去溪水中洗个澡,然后烧水把他们的衣物被褥都烫一遍,我可不希望他们将疾病带到这里来。”注① “老爷,天气这么冷,怕是没人愿意去溪水中洗澡~” “那我不管,要是嫌溪水太冷就自己烧水洗澡,反正都得洗漱干净,包括奥多你们几个……” 亚特可不希望这群流民给这里带来大规模的疾病。 ............ 夜已经很深了,可快乐的气氛还在继续。巨大篝火四周,吃饱喝足后的流民们围坐在一起载歌载舞。 栅栏木屋中,亚特正在木桌前和众人碰杯饮酒,艾玛用野果酿的一大罐兑了烈性麦酒的果酒已经快见底,众人已经微醺。 下午奥多在库伯的小木屋中睡了一个好觉,现在精神很好,他举起手中的酒杯打着酒嗝对坐在身旁的罗伦斯说道:“罗伦斯兄弟,你为什么不加入大人的巡境队伍呢?那天你表现得很勇敢,大人肯定愿意招募你。” 众人停下手中的酒杯看向罗伦斯。 罗伦斯看了一眼围坐在周围的众人,把目光停留在亚特的身上:“大人,恐怕我得让大家失望了,我和他们几个一样,之所以拿起武器只是为了不让妻儿子女被强盗袭掠。相比长剑短矛,我们更喜欢农具和铧犁。” “但是如果大人有一天需要我,我一定放下铁犁,以性命相予。”罗伦斯说得很真诚。 亚特对着罗伦斯和几个参与护卫的流民举杯道:“感谢各位的挺身而出,你们都是顶天立地的男人,以后也将会成为最优秀的农民。” 众人都举杯将果酒一饮而尽。 月亮已经垂到了树梢,无名山谷中的晚宴接近尾声了,亚特带着奥多众人出了木屋栅栏,来到了矮屋前的空地上。 “大人~” “老爷~” 流民们纷纷起身朝亚特深鞠躬。自家乡战乱之日,他们已经在异国他乡流浪了太久,像野狗一样残喘着最后一口气。他们对这个带他们来到这片乐土的巡境官大人发至肺腑的敬爱和感谢。 亚特走到人群中间,站在篝火旁,眼睛扫过了每一个人,然后大声说道:“各位,从今天起,你们就回家了!你们不再是无家可归的流民,你们可以世代居住在这座木堡中,你们将是这片山谷中的自由民。” 亚特停顿了片刻,指着南边又道:“从这里往南出了山谷还有一大片肥沃的土地等着你们去耕耘、去播种、去收获,只要你们勤劳耕种老实做人,我将保证你们生活安定、衣食无忧。”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最大的渴望就是安定的生活和肥沃的土地。 “明天大家继续修整一天,后面的事我的管家库伯会给大家安排。” 人群中一片应诺之声。 第二十三章 清理物资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木屋窗格刺醒亚特,他掀开皮毯下了木床,罗恩早已将一个盛满清水的木桶放在桌上,屋中壁炉前还热着一大碗肉汤。 亚特用清水冲洗了一把,端起肉汤一饮而尽。 “罗恩,罗恩!” 罗恩正在马厩里给青骡和战马喂黑豆,听见亚特的声音赶紧放下袋子跑了进去,“老爷,您叫我?” “去把老管家找来,然后上好马鞍备好食物,我们今天要去一趟南边谷间地。”亚特边说边穿衣服。 罗恩出门寻了老库伯,不一会儿库伯就进来了。 “老爷日安。” “库伯,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我打算再去南边谷间地看看。你今天要做三件事,第一是给木堡中的所有人登记造册;第二就是清点我们的所有物资,包括粮食、武器、牲畜、农具、土地、零碎品等;耕田种地的事我一概不懂,你可以让奥多他们给你打下手。所以第三件事就是拟订一个开垦谷间地的安排,可以把斯考特还有罗伦斯他们叫到一起商议,晚上我回来听你们商量出来的结果。另外,带回来那个老木匠以后就交给你,帮你做点木工活,他的老婆子和小孙女去艾玛的伙房帮忙。现在我们万事开头,要用好每一个人,小孩当女人用、女人当男人用、男人当牲口用,但是要给艾玛说这段时间天冷大家还得拼命干活,所以要保证大家能吃饱。我们的粮食不多,让大家有空就多去采些野菜野果,我也会带奥多他们去狩猎,时不时的给大家炖些肉汤。” 说完亚特就回到床边,从床底木箱中取出用破羊皮纸包裹的鹅毛笔和一小罐墨水递到库伯手中,道:“墨水太金贵,省着点用,羊皮纸没有了,你就用桦树皮替代吧。” 吩咐完库伯后,亚特出了木屋推开对面小木屋的大门。奥多和巴斯、卡扎克三人正七倒八歪的挤在木床上,亚特走过去,拍了拍床边的卡扎克。 卡扎克抹掉眼角的眼屎,迷糊着双眼看着来人,小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推醒了身旁两人。 “大人,我们昨天喝多了点,睡过头了。我们马上起来,马上起来。” “奥多,手臂上的伤口怎样了?” “大人,昨天您给我抹了那些药汁,伤口没有继续溃烂了,还凉飕飕的。” “嗯,那就好。今天我要去一趟南边,你们不用跟我去,正好可以在家休息一下,早点去吃饭,伙房可不会给懒鬼们留食。” 罗恩拎着亚特的武器皮甲进来告诉亚特马已经备好可以出发了。 亚特接过罗恩手中的皮甲套在身上,系好腰带,挂上长剑,走出了大门,跨上马背。罗恩骑上青骡跟了上去。 ............ 两人骑马沿着木堡前的小溪一路向南,穿过密林峡谷,不到中午两人就出了山谷,来到了谷间地的北部边缘。 眼前是一片呈喇叭状的开阔地,溪水出谷的地方谷间地宽不到一百英尺,右侧有一个低矮缓坡,缓坡上是一块平整地;再往南不到两英里,地势陡然开阔,最宽处达一英里,两边波热山和卡梅尔山余脉的一连串山峦一级级升高,直到与主脉齐高。溪水进入谷间地后变得平缓,河面也更开阔,河流从谷间地中间穿过,弯弯曲曲地流向南边,在南方六英里处绕过一座靠右侧山脉的平缓小山丘后又向南方流去。谷间地数百年无人经营,土地上荒草丛生,有些地方茅草长得比人还高。 两人驱马走出谷口,沿着河岸向谷间地南方走去,右岸上的杂草很明显的被人砍出了一条小道,每隔数十步还有一条通往荒草地深处的小路,小路上有一些新翻开的地皮——应该是库伯和斯考特前段时间来勘查时留下的。 走了约一英里,之前开出的道路中断了,两人骑马勉强在荒草中缓慢前进。 “老爷,荒草中有动静。”罗恩骑着青骡往半人高的荒草中望去,荒草丛在抖动着。 “可能是野猪、野兔一类的动物吧,受了惊吓,我们要小心些。”说着取出马鞍上的骑弓握在手里。 一路南行,除了一人高的荒草丛难以穿行外,两人倒也平安无事,偶尔出现的野物也都被惊吓得四散奔逃。 日头西斜的时候,两人才刚刚抵达谷间地那座靠右侧山脉小山丘下,两人将骡马栓在小树上,往山丘顶部爬去,小山丘不高,不一会儿两人就爬上丘顶。山丘顶部有片半英亩左右的平地,几棵矮松和桦树稀稀疏疏的长在这里,山丘西侧是一段陡崖,而东坡缓缓伸向河边,被河水环绕形成了一个三面临水的小半岛。 亚特站在山丘顶,右手搭在额头上往南边望去,河流继续流向西南,经过一片杂草荒原进了一片密林中,极目望去,密林更南方还有一大片山丘和盆地交错的土地,一直蔓延到南方的峡谷。 在目不能极的远处,山涧峡谷继续南延,一直顺着卡梅尔山脉冲到伦巴第北部的平原…… 这是亚特第一次深入谷间地勘察全貌。 “老爷,太神奇了,您说谁能想到在这群山森林之中居然有这么宽阔的土地。”罗恩已经被眼前的广袤土地惊呆了。 “是呀,我也没想到。据说这里在数百年前是一条贯通南北的商道。不过现在这里是被上帝遗忘的角落。” 中午,两人就在山丘脚下就着清水吃了些面包,便开始返程。 天黑前,两人赶回了木堡。伙房前众人手里捧着木碗餐具围在铁锅陶罐前等着艾玛放粥。站在队尾的卡扎克看见了外出归来的亚特,赶紧上前问好,替亚特牵了缰绳。 “卡扎克,今天休息得怎么样?” “大人,我们都休息好了,上午帮老管家给大家登记造册和清点物资,下午我们和大家一起到密林中砍回了许多的木柴。” “好,你去吃饭吧” 亚特将马交给了罗恩,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小院中。库伯还在和斯考特、罗伦斯以及几个农夫商议开荒种地的事情。 “老爷(大人),您回来啦”众人给亚特打招呼。 “先去吃饭吧,吃完饭库伯和斯考特还有罗伦斯来我这儿,我想听听你们商量的结果。”亚特说着回到了木屋中。 ...... 罗恩刚刚收拾完木桌上的餐具,库伯就带着几人提着矮凳和木墩子进了木屋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亚特放下了手中的木杯,对库伯几人说道:“咱们一件一件来,库伯,你先说说流民登记造册和物资清理情况。” 库伯拿起了几张平展的桦树皮,说道:“好的老爷,经过清理造册,木堡中有农户十三户三十四人,其中壮年农夫十三人,农妇十一人,十岁以上孩子六人,十岁以下孩子四人;木匠一人,还有他的老婆子和小孙女两人。另外就是罗恩、奥多四人和您我两人,共计四十三人。” 库伯又翻出另一张桦树皮念道:“物资方面,除了农夫们自带的一应物品。我们暂有土地两英亩,存粮一千二百多磅,农具二十一件,四轮马车一两、骡马各一匹,此外还有斧头木锯铁锅炊具等一些零碎物品;武器方面,短矛十一根,矛头十个,长刀剑三柄,短刀剑七柄,战斧五把、弓四张,箭五十余枝,皮甲三套,铁甲一套,铁盔两顶,圆盾一面,鞍具三套,被服等物品八套以及一些行军毯、水囊、磨刀石等零碎物品。粮食和武器暂存在奥多他们那间屋子,农具放在马棚中。每天的取用都由我在管理着。” 库伯将桦树皮交到了亚特手中,亚特接过大致的扫了一眼还给了库伯,“物资的事,你们几个知道就行了,不要传出去,尤其是存粮数。” “是呀老爷,现在一天最低消耗三十磅大麦,以后开荒种地日均消耗得超过四十磅,我们的存粮最多能坚持一个来月。而且春种的时候,需要大量的种子,春种后直到秋收前我们还得供应大量的粮食......”库伯整理着手中的桦树皮说道。 “嗯,库伯,你不用担心,粮食物资的事情我会想办法,你主要是做好开荒种地和木堡中的事情,斯考特、罗伦斯你们要和老管家一起分担。”亚特对几人道。 “物资的事就这样,接下来说说开垦荒地的事情。库伯先说,你们几个可以补充。” “老爷,开荒种地是件大事,很多问题我们要边做边解决,但是今天我找来了斯考特、罗伦斯和一些农夫商量了一个大致的计划。” 亚特看着库伯点头示意他继续。 “前段时间我和斯考特去南边谷间地仔细勘查过,谷间地大体是比较肥沃的,尤其是靠近河流的地方大都是黑土。不过整个谷间地杂草丛生,草根深深地扎进了土中,开垦起来会很吃力。我们的计划是这样的,先沿着河道两侧各三百码往南半英里开垦出以河流为界的两片荒地,大约有一百英亩土地。这两片土地最肥沃同时靠近河流也方便取水灌溉。” “嗯,沿河道两侧先开垦最肥沃的土地是可以的。库伯,划定开垦范围的时候多划定一些作为我的军屯地,先按供应十五个士兵的粮食划定。” “好的老爷。在开垦的具体步骤上,我们觉得还是采用焚草法最简便。为了不让大火过多的蔓延,我们可以先沿着边界砍出一道宽达三十英尺的隔火带,然后点火焚烧隔火带内的荒草,这样就不用花大力气去割草了,而且杂草焚烧后的灰烬还可以增加土地肥力。” “嗯,可以。这段时间天气不错,积雪快融化完了,杂草干枯后也容易点燃。” “是的老爷。等杂草焚尽后,就要组织所有人趁土地还没有冻结前赶紧翻耕、平整、耙地......”库伯将开荒步骤一一道明。 “好了,库伯,我说过我不懂农事,开荒种地的事情由你负责,斯考特和罗伦斯你们几个协助老管家。如果有问题就告诉我,我也会尽力给你解决。库伯,我相信你。”亚特对这个曾经的建筑匠师和农庄主很有信心。 “还有要补充的吗?”亚特对其他几个人问道。 罗伦斯站了起来,对亚特一鞠躬。 “罗伦斯,你不用拘束,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 “大人,我想问~问您,开垦出来的土地怎么分配,麦种怎么办,还有~还有就是第一年真的不缴纳租税吗?”罗伦斯的问题也是所有农户关心的问题。 “我说过要给大家足够的土地耕种,刚才老管家说了,他计划的土地足有一百英亩,我是这样打算的:等土地开垦出来以后,壮年男女人均分配三英亩,十岁以上孩子人均两英亩,第一年不收税,以后五税一,五年后土地归你们。农具无偿借给你们用,第一年春秋两季的麦种我也会借给你们,你们收获以后还我。作为条件你们得把我的军屯耕种好。” “库伯,你估计那些土地能产多少粮食?” “第一年的话一磅麦种最多能产三磅粮食,以后的话估计能产五磅。” “啊?可是你今年的麦地五十磅麦种产了三百五十磅粮食~” “那是地太少,我天天都在地里侍弄,亲自给每一颗麦苗浇水除草,当然收得多。现在这么宽的土地,不可能像那样耕种。而且我们目前没有重犁和挽马,仅靠铁锄和轻犁是没法深翻出肥土的......” 由于缺少足够的农具和牲畜,新开垦出的土地只能薄薄的翻耕一层,土地的肥力发挥不出来,预计第一年春季耕种后的收获,除去归还和预留来年麦种,大家也就能勉强够糊口,不会有盈余。 一屋的人对开荒种地的事情商量了大半夜,大致计划好了分工安排、农具使用、食物供应等诸多事宜。 第二十四章 开垦荒地 艳阳高照,谷间地北部一个低矮缓坡上,架在火堆上的大陶罐冒着白气,陶罐中的肉糜麦粥正在咕噜咕噜地沸腾翻滚,一个农妇和一个老婆子正在卖力的搅拌着,几个小孩子将四处捡拾的木柴小捆小捆地往火堆旁搬运。 从低矮缓坡望去,眼前是一片忙碌景象——河流两边的荒草丛中各有十几人弯腰在割、锄、砍、拔,荒草地中几道宽阔的隔火线已经快完成了。 今天是开荒的第三天,木堡中的所有人都参与到了垦荒活动中,艾玛将伙房也搬到了谷间地,亚特将所有人分成了六组,沿着划好的边界分别砍出隔火带,割草的镰刀不够就将长刀短剑分发下去,农户们镰刀、铁锄、长刀短剑齐上阵,他们得趁着天气晴朗杂草干枯抓紧时间砍出隔离带然后放火烧掉。 河流上几根圆木搭建的简易木桥上,卡扎克和巴斯两人正扛着两大捆茅草运往对岸的缓坡下。 “你说一把火烧掉就得了,非得砍出什么隔火线,费这事儿干嘛~”卡扎克对这个费时费力的隔火线很是不理解。 “就知道抱怨,你懂什么,还一把火烧了,你知道火点起来会不会烧到两边的森林?要是引火烧了山林,你去扑灭吗?惹怒了森林之神就拿你去祭神(注:本地小神,与上帝不冲突。)。”巴斯对絮絮叨叨的卡扎克轻声吼道。 “巴斯,我没有埋怨,我只是太久没有做过农活了,一下子适应不了。”卡扎克讪讪地答道。 巴斯停了下来,转身对卡扎克说道:“你太久没干过农活了?你看大人在干嘛!往日在卢塞斯恩当力工比这累多了,你怎么适应的?闭上你的嘴,干活。” 卡扎克悻悻地闭上了嘴。 河流另一边的荒地中,亚特正在用短剑将一片茅草连根斩断,奥多跟在身后将砍下的茅草捆成大摞。罗恩将一大捆茅草搬到低矮缓坡前的空地上,然后从一个木桶中舀起一碗清水喝了下去,又取下腰间的水囊灌满清水拿到亚特身边。 “老爷您歇歇吧,喝口水。”罗恩将水囊递给亚特。 亚特直起身来用衣袖揩干了脸上的汗水,接过水囊坐在草堆上大口地灌下。无论是这副身体的原主还是现在的本尊,亚特都没有从事过繁重的农活,若不是为了调动大家的积极性,给自己的未来创造一份稳定的根基,亚特是不会主动干这个的。相比耕田种地,他更愿意去森林中与狼群野兽搏斗。 正在出神时河对岸传来了一阵欢呼声,他们已经将河流左岸荒地的隔火线开出来了。 亚特站起来垫起脚尖望着对岸,转头对身边的农夫大声鼓劲道:“伙计们,对面已经完工了,咱们也得加把劲呀。”说罢就将水囊还给罗恩,继续弯腰砍草...... 不多久,河岸右边也传出了欢呼声。 ............ 谷间地,河流两边,沿着隔火线每数十步就站着一个举着火把的人。 亚特右手杵着骑士剑,左手将圣十字架放在胸前,单膝跪在缓坡下的隔火线前,低头念着:“主,求你降福这片物产丰富的土地。请依你的慈惠使这里年岁丰收。你眷顾大地,普降甘霖,使大地丰收;你灌溉田畦,又犁平土壤,使雨松软土壤,降福植物生长。主,愿你的脚步走过每一块农田,使这里常滴流脂油;愿你的气息吹拂每一颗禾苗,使这里在万物凋敝的寒冬也能长出生命的嫩芽。主,我们相信,你的应许是对全地所有信靠你的孩子的最大的慈爱;我们相信,有你的赐福,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是流奶淌蜜的福地!阿门!” 身后众人跟着在胸前画着圣十字,口中念着“阿门”。 这是精神力量,对于一群流离失所的异乡人来说没有什么比得到上帝的祝福和庇佑更重要的了,所以亚特继承了原主对上帝的信仰。 亚特起身接过库伯递来的火把,上前点燃了第一棵枯草。希望的火苗在这片上帝遗忘的沃土蔓延升腾。 “点火~点火~点火~”各处都传来点火的声音...... 老库伯颤颤巍巍地接过亚特手中的火把,声音都有些颤抖:“老爷,我已经很多年没像今天这样激动过了。” 亚特目光移向库伯点了点头,又全神贯注地盯着腾起的火苗。 大火烧了半个下午,几十个农民零零散散地在焚烧后的大片黑色平整地中将没有烧透的草杆和杂树枝收集到一堆继续点火焚烧。 亚特正在低矮缓坡上和库伯、巴德两人商量搭建临时窝棚的事情。 “库伯,接下来就要进入最艰难的垦荒耕地了,这个地方离我们的木堡太远,这几天带着大家奔走在木堡和谷间地之间耗时耗力,所以接下来我们要一边开垦翻耕土地一边搭建临时的窝棚。我看这块缓坡高地就很不错,靠近河流,地势稍高又还平整。” 库伯四周看了看,答道:“嗯,我也这样认为。这块平地窄是窄了点,但是搭建几个大窝棚还是没问题的,而且这里靠近树林取材方便,加上我们这几天收集的茅草,人手足够的话两三天就能搭建起一个窝棚。” “好,这件事马上办,一会儿我就让罗恩骑马回木堡取工具来,今晚女人和孩子回木堡休息,男人留下来收集木料挖地基,明天我再让奥多他们三个帮你们搭建窝棚。另外这里多年荒无人烟,周边密林中肯定有野兽出没,所以我打算给罗伦斯和斯考特他们两个配发一支短矛充作护卫。” 刚商定了在谷间地搭建临时窝棚的事情,远处的荒地中就传来了一阵笑声,只见罗恩手里拎着东西从荒地中一路跑了过来。 “老爷、老爷,哈哈,您看这是什么?”罗恩举起手中一只被大火烤得焦黑的野兔。 “奥多大哥他们还发现一头被浓烟熏死的野猪,地中肯定还有没来得及逃走山鸡野兔……” “好,你去告诉大家仔细搜搜,今天晚上吃肉喝汤......” 当天晚上,留在谷间地的男人们吃了一顿烤野兔和洋葱野猪肉熬的浓汤 ............ 第二十五章 初步训练 奥多和巴斯、卡扎克几人做了多年的力工,做工打架都是一把好手但是他们对耕田犁地的事情已经很生疏,所以亚特也没打算让他们几个参与开荒种地,更何况这几个伙计是亚特接下来立锥乱世的核心力量。 在帮老库伯搭建完谷间地窝棚后亚特就带着罗恩和奥多三人在木堡中训练,他没有像原主自幼接受的骑士训练那样去训练这几个月余前还是农夫和力工的手下,对他们而言如何快速掌握最实用的杀人技和自卫术才是最重要的,但是作为未来的核心力量亚特又不希望眼前这几个家伙永远只是精锐的士兵,所以亚特将自幼接受的骑士训练中最简单最实用的部分挑出来作为奥多几人的训练内容。 首先是剑术。对于这个时代的平民来说学习完整的剑术实在是一件太过艰难的事情,所以亚特就像教授罗恩那样直接将自己从原主那里继承来的剑术中最实用的劈、砍、刺、挡几个动作交给几人。其次,从实战角度考虑,几人除了学习一些基本剑术外,主要是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学习长短矛、战斧、重锤、长刀等武器的使用,这些武器不像剑那样训练繁杂、价格昂贵,这些武器不仅容易得到更容易熟练地掌握使用技巧,而且临战也能发挥强横的战力。然后作为第一代核心力量,亚特对罗恩奥多几人的要求绝不是普通士兵能企及的,他们每日除了要练习刀剑斧矛以及攻防对战以外,还必须轮流学习基础的骑术,最起码要能驾马奔驰。最后也是最困难的学习文字。当亚特提出要让几人学习通用文字的时候,几人都感到震惊,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学习文字,学习文字知识可是贵族和教会的专属特权;而且他们并不认为与刀剑为伍的日子需要文字和知识来助力,最后在亚特的坚持下几人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不过效果可想而知,这些能将战斧重锤挥舞得如使臂膀的汉子面对歪歪扭扭的文字的时候只能抠脑摸头...... 确定了初步训练内容以后,接下来的日子几人白天都操着木剑棍棒相互拼杀,每日众人身上都会多几处淤青,当然偶尔挨揍的也会是亚特自己;平心而论,若是一个一个地冲阵,奥多三人加上罗恩都不是亚特的对手,可是几人一旦组成相互照应的阵形,亚特就疲于应对了,尤其是奥多巴斯和卡扎克三人,他们在当力工时就经常与其他力工互殴,三人组成一个对战阵形相互间配合默契攻守得当,往往能抵挡住亚特的剑盾攻势,甚至能偶尔反胜。夜晚的时候,亚特会在木屋中尝试教授几人一些简单的通用文字、提出一些计算方法,每到这个时候,几个满身臭汗的家伙都会忍者困乏呵欠连天地听亚特的教授...... 为了平衡众人的情绪,辛苦的训练之余亚特也会带着几人进入山林中狩猎,一方面可以在狩猎中训练大家的阵型配合,练习攻防之道,彼比之间形成更加默契关系;另一方面无论是奥多几人还是在新开荒地中耕作的农户们每天都有高强度的训练和劳作,对粮食尤其是肉食的需求大增,亚特要给存粮不多的木堡添一份生活的保障,在亚特的指挥下,每次进山捕猎几人都能带回来一头野猪或是山羊麋鹿等猎物。 半个月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罗恩奥多几人在每日不断地训练中战技得到提升,彼此间的关系也更加的密切。 木堡中的农夫在库伯和斯考特、罗伦斯几人的带领井井有条地开垦荒地,而尽管亚特时不时带人进山打猎增添肉食,木堡中的存粮也仅够支撑二十来天。两次在树林中险些被伏的经历让亚特放弃了派库伯和斯科特去北边买粮食的打算,决定亲自带着罗恩奥多四人去蒂涅茨郡中各地村镇庄园碰碰运气,他可没忘了彼埃尔子爵答应他自行征收治安税的事情。 出发前的晚上,亚特将库伯几人叫到了他的木屋中,吩咐在他外出筹集粮饷的这段时间木堡中一应事宜由库伯负责,斯考特和罗伦斯两人协助库伯管理。 亚特告诉几人当前木堡众人的主要任务是开垦荒地等待明年春耕播种,若是天气实在太冷而土地冻结无法翻耕的时候,就领着大家从木堡出发开辟出一条通往北边密林边缘的马车道,待天气实在冷得连外出做工都不行的话就带着大家建设完善木堡,反正就一个宗旨,“这里绝对不能养闲人。” 外出筹集粮饷成败难定,为了保险起见亚特给库伯留下五百芬尼的购粮钱,如果外出征粮的队伍没来得及在木堡粮食告罄前带粮食归来,库伯就得自己组织人手去北边有庄园村落的地方购买口粮了。 “库伯,我走的时候会给你们留下一些武器,你让巴德在空闲时间去砍些山榉、白蜡、橡木等优质木料回来制作矛杆,把那些铁矛头都给我做成短矛,暂时发放给几个信得过、有胆气的农夫,让他们在我们外出时护卫木堡的安全,若是万不得已必须出去买粮食的话也必须多带些人和武器,外面已经是乱世了,我们得时刻小心谨慎。” “罗伦斯,我们出去这段时间由你带头负责木堡的安全,现在我们人多了地宽了,一是要谨防狼群猛兽的袭击,二是要防止我们内部有人不安分。你给原来那几个参加过护卫的伙计每人发一支短矛,组建木堡临时守卫,平日干活的时候武器也要带在身边。” “斯考特,你也加入山谷的临时护卫,协助老管家看好家里,我们会尽快带着粮食回来的。” “另外,你们得告诉大家,除非得到老管家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离开这里,更不能随意出北部密林。” “是,老爷(大人)” ...... 安排好木堡众人,亚特就带着奥多几人开始准备外出的事宜。 寒冬已到,外面的流民和强盗山匪不会太活跃,所以亚特猜测这一趟出行不会太危险。考虑到此次外出的目的是外出筹集粮食物资,所以亚特只打算携带三天的口粮、一辆马车和一匹拉车的马,青骡要留下来帮库伯耕地。 但是到蒂涅茨郡各地筹集粮饷可不能太寒酸,为了不让那些村民和领主们将几人当作流民或是强盗,亚特带人去森林中采集了一些乌桕叶、槲叶等树叶让木堡中的农妇们制成黑色染料,将木堡中原有的披风和收集的亚麻布拿出来全部染成了黑色,制作了六套形制统一的黑色披风罩袍,有了型制统一的罩袍披风,至少能让他们看起来像是有“官方”背景的人。 亚特自己身穿双层皮甲,头戴护鼻铁盔,外罩熊皮大鳌,背负牛角骑弓,腰挎精钢骑士剑和匕首;奥多穿上了另一件双层皮甲腰间挂、罗恩穿了修补后的单层皮、卡扎克和巴斯各穿了一件棉甲武装衣,亚特给四人的牛皮腰带上都挂了一柄短剑或是斧头重锤,所有人都手中都握着一支铁制短矛。 奥多四人统一武器装备、外套黑色披风罩袍以后,还真显得整齐划一、精神抖擞,悍勇的气势立马就有了。 “出发!” 第二十六章 筹集粮饷 当几人到达荒原巨石堆的时候,晴朗了十数日的天空又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当晚众人只得在巨石堆中歇脚,好在他们从山谷木堡出来的时候在马车上装了不少的薪柴,不然他们只能蜷缩在薄薄的毡毯中熬过这个寒冷的夜晚了。 几人围坐在火堆旁,奥多将盛了半碗稀麦粥的木碗递给了亚特,亚特接过看了一眼木碗问道:“怎么这么稀?” 奥多敲了敲架在火堆上的深桶铜锅,对亚特答道:“大人,我们带的粮食不多,这次出来筹集粮饷还不知道能不能有收获,我们得省着点吃粮食,免得到时候饿肚子。” “是呀大人,您说我们这次能征集到粮饷吗?那些爵士老爷的钱粮可不是那么好拿的,我记得有一次我们郡里的税务官来村里给宫廷收税,被爵士老爷带着士兵当场打掉了几颗门牙,然后税务官就像野狗一样夹着尾巴离开了~”卡扎克对爵士老爷们的蛮横无理深有体会。 亚特没有理会几人的话,他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从那些领主们的谷仓和钱袋中抠出粮饷来但是他得试一试。而且就算征集不到粮饷,他还可以在乡间各地收购粮食,总比在蒂涅茨城买高价粮要划算得多。另外,这次在蒂涅茨全郡范围筹集巡境粮饷还是为了摸清全郡的基本情况,尤其是对群盗流寇的了解。如果仅靠亚特几人,他们连强盗流寇的影踪都摸不到。 在巨石堆避了一夜风雪,次日中午雪花刚刚停止亚特就带着几人坐着马车往东边走,他们要先到最东边的安德特堡去看看,那儿是蒂涅茨郡东边最偏远的一个镇堡也是勃艮第伯国东南山区边境。 一行人赶着四轮马车又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才来到此行的第一站安德特堡。 安德马特堡是蒂涅茨东南部波热山脉脚下邻近施瓦本公国的一个军堡,勃艮第伯国男爵安塔亚斯·柏尔格在这里镇守牧边。安德马特堡很小也很破旧,从两百年前为了抵御山地蛮族修建这座军堡以来,再也没有扩建或者彻底修缮过。安德马特堡由高约十五英尺,周长不过四百五十英尺的石基木制圆形围墙合围而成,堡中有一座三层石屋和二十来间茅顶木屋,此外还有一个仅驻一名年迈神甫的小教堂;堡墙外依附了一些低矮的茅草窝棚,还有一个小规模的市场。整个安德马特堡和依附军堡周边的居民加起来还不到一百五十人,堡中仅有常备守卫十五人。而安德马特堡辖区的土地包括三个采邑村庄和七八个零散的庄园等小聚落,平日里这片近三万英亩的土地就靠安塔亚斯男爵和他的一个内府骑士带着十五名士兵护卫守牧。而几个村子和聚落中除了几个勉堪一战的骑士外,那些临时征召起来服役的农夫战力几乎可以忽略,因为他们更适合手扶犁铧而不是握着铁矛打仗。 当亚特一行人赶着马车出现在安德马特堡西边一英里外时,堡中的警钟就开始叮叮铛铛的响个不停。 过了很久,一个骑手带着三四个穿着破旧冬衣的持矛卫士出了军堡朝几人走来。 骑手驻马远远地观望了一会儿,发现来人没有明显恶意,才带着手下靠近了亚特几人, 骑手提起短矛指向亚特几人,道:“阁下,请停下你们的脚步,如果再往前踏出一步,你们将会被视为对男爵大人领地的侵犯。” 亚特示意身旁几人放松,然后大声对骑手说道:“我是宫廷治安大臣亲命的蒂涅茨南境治安巡逻官,奉宫廷之命奔赴蒂涅茨各地征集巡境粮饷。” 骑手心里一阵嘀咕,他从未听过南境治安巡逻官这个职位,但是看着眼前几人的着装打扮和制式武器,他也不敢太过怠慢几人。于是告罪一声,吩咐一个手下回堡中叫来了老教士。 过了好一会儿,步履蹒跚的年迈神甫在护卫的搀扶下来到城外。 “上帝与您同在。阁下,请问您有文书吗?”老教士在护卫口中得知来人身份,很礼貌的问了亚特一句。 亚特从怀中取出了两份羊皮纸,一份是宫廷的委任状,另一份是彼埃尔子爵以蒂涅茨郡郡长名义准许亚特在全郡辖区征收治安税的授权令。不过显然彼埃尔子爵并没有及时将这些文书发往辖区各地,至少安德马特堡暂时还没有接到这些文书。 年迈神甫接过两份羊皮纸,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半天,又将加盖印信之处仔细辨识,然后对骑手点了点头。 确认了来者的身份,骑手让开了道路将几人请进了军堡石屋中。 堡中的仆人给亚特几人端来些面包和豌豆肉糜羹,几人就坐在昏暗破败的领主大厅中狼吞虎咽地吃光了木盘中的食物。 在堡外巡视了一圈的骑手从门外进来了,他一边解下腰带上的短剑一边对亚特几人说道:“巡境官大人,我是安塔亚斯男爵大人的内府骑士德鲁伊,很不凑巧男爵大人昨天去了南部山区。” “尊贵德鲁伊爵士,感谢您的款待,可是接下来的事情我必须亲自和男爵大人商议,请问我该怎么找寻男爵大人?”亚特是一个没有贵族头衔的平民官,若想这里得到礼遇他必须给予眼前的骑士足够的尊重。 德鲁伊骑士也显示了他的谦卑恭逊,客气道:“男爵大人明天应该就会回来,您安心地等待便是。晚上我将为您准备了一间客房,不过军堡房间不多,您的士兵们就得在谷仓将就一晚了。” “感谢之至。” 当晚,在荒原中挨饿受冻了两天的亚特几人在安德马特堡中安稳地睡了一觉。 ………… 直到次日中午安塔亚斯男爵才带着七八个士兵和十几个拖家带口的农夫回到安德马特堡。 当得知一个自称宫廷南境治安巡逻官的家伙来到堡中的时候,安塔亚斯男爵心中一阵疑惑,这些年来除了每年的纳税季节蒂涅茨郡中会派人前来征税外,这个偏远而安定的边区已经很久没来过陌生人了,还是个宫廷委派的什么巡境官,难不成是事情败露了? 初见亚特几人时安塔亚斯男爵还觉得几人很有一股子悍勇气势,可听说亚特只是一个没有贵族头衔的平民官后,安塔亚斯男爵的态度就冷淡了不少;当亚特说明此行目的是征集粮饷以后,安塔亚斯男爵脸色越来越差,看他的表情就差没拔剑相对了~ 说明了来意强调了巡境队的作用后,亚特仍然努力说服眼前这个面善的男爵,“尊敬的男爵大人,我知道安德马特堡境内多是贫瘠的山地,但是相比那些钱粮,您领地的安稳不是更为重要吗?”亚特盯着男爵的眼睛说道。 安塔亚斯仍是一脸的轻视,平静道:“巡境官大人,我想我领地的治安还不需要一支没有影子的巡境队来维持吧?” “是吗?那您今天带回来的是什么人?我猜他们都是遭了山匪无家可归的人吧?我绝不否认您的勇气和战力,但是您想想仅凭安德马特堡中的十来个守卫和临时征召起来的二三十个农夫,您能将那些流寇群盗赶回波热山区吗?” 亚特不待安塔亚斯回答,低头看着手中转动着的角制酒杯轻声慢语地说着:“还有,入秋前你辖地的阿尔斯堡被一群山匪强占了吧?那可是您的一个骑士采邑领,不知道阿尔斯村堡里的爵士老爷逃出来没有,要是您不尽快将阿尔斯堡从山匪手中夺回来并救出那位可怜的骑士老爷,恐怕到时候侯爵大人和宫廷就得派其他贵族来安德马特镇守牧边了。” 安塔亚斯心中咯噔一下,他并没有将阿尔斯堡被山匪攻占的消息上报给宫廷,因为这样的失地之罪足以让他丢了爵位。他这半年来多次征召领地农夫组建军队去收复阿尔斯堡,可是他手中除了几个骑士及侍从还有自己手中十多个军堡守卫勉强有些战力外,征召的几十个农夫每每刚一接战便被凶狠的山匪们冲散,如此几次下来都没能收复阿尔斯,倒是自己战死了不少的领民。 “侯爵大人已经知道了阿尔斯的事情了?”男爵语气中略有一丝慌乱。 亚特喝下一口酒,道:“要是侯爵大人知道了,您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儿吗?不过要是您不能尽快收复阿尔斯堡侯爵大人迟早都会知道的,我猜那个时候宫廷一定会派兵帮助您的。” “哼,最迟明年夏天我就能夺回阿尔斯堡。”安塔亚斯捏紧了手中的酒杯。 亚特站了起来踱步到安塔亚斯跟前,道:“您当然能夺回来,不过要是能在不被宫廷知晓的情况下,有一支友好而强大的军队来给您助阵,或许您能更快收复阿尔斯。” “你是说你的巡境队伍?就他们几个人吗?”男爵扭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桌另一头的奥多几人。 “包括他们几个精锐。”亚特没有直接回答安塔亚斯的问题。 “你能带来多少人?”安塔亚斯男爵盯着亚特的眼睛问道。 “明年春天结束前,我能带着超过十名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兵前来助剿;至于能超过多少,那就得取决于您了。” 安塔亚斯听懂了亚特的话中之意,问道:“哦,说说你有什么条件?” “大人,我说过宫廷让我组建一支巡境队伍维护南部边境治安,但却宫廷只给了我一张破羊皮纸就把我打发过来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拿了我的钱粮后会带精兵来助剿?” “您不用信任我,事实上您没有更好选择,如果您不能在侯爵大人得知这条坏消息前夺回阿尔斯,您今天省下的钱粮只会让接替您的贵族老爷过上一段富裕的好日子。而且您要是想悄悄地邀请周边其他领主带兵助剿,您得付出比我更大的代价。” 安塔亚斯男爵用手指在酒杯上轻轻敲,思索了片刻回道:“我不得不承认你恶毒的嘴巴打动了我,让我再想想吧。” 最终,亚特从安塔亚斯男爵的领地中征集到了一千八百磅小麦和一千二百芬尼的军饷,不过他只带走了安塔亚斯男爵许诺的三分之一,剩余的部分要等明天春天结束前亚特带着不少于十二名精锐士兵到安德马特堡时才能兑现。 另外,安塔亚斯男爵同意若是能夺回阿尔斯堡,他会将山匪的钱财物资拿出四分之一来作为亚特的报酬。 约定好出兵助剿事宜后,当天下午亚特几人就赶着马车拉着征集到的粮饷离开了安德马特堡。 罗恩回头望了一眼站在军堡门口目送几人离去的安塔亚斯男爵,忍不住心中的喜悦,笑道:“老爷,这也不难呀!我们第一站就征集到这么多的粮饷。” 亚特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清水,看了罗恩一眼道:“罗恩,你想得太简单了,你以为安塔亚斯男爵是傻瓜吗?他早就看出来你们不是什么训练有素的精锐士兵,他打发我们一些粮饷只是为了堵住我的嘴,他不想让宫廷过早知道他丢失了阿尔斯堡的事情。” 奥多凑到亚特身边,歪着脑袋问道:“可是我看他和您谈条件的时候不像是敷衍呀?” “那是因为他知道我真的会帮他清剿山匪。” “啊,那我们得抓紧时间训练了,不然真打起来可不是靠一身衣服就能获胜的。”奥多听了亚特的打算对几人说道。 ………… 果如亚特预料的那样,在接下来的日子,亚特几人的征粮集饷任务四处碰壁。 除了安德马特堡以外,蒂涅茨全郡中都没有其它大的村庄受到流寇强盗攻占,而经常被强盗流寇们袭扰的那些小聚落要么无人理会它的安危,要么就是榨不出一粒粮食的赤贫农奴,这些地方渴望有人来帮助他们剿匪,但是却拿不出一粒钱粮;位于蒂涅茨和木堡之间的莱恩庄园亚特根本没有去,因为他知道不可能从巴泽尔男爵那里得到任何便宜,而且亚特对这个地方没有任何好感。 亚特费尽了口水,把宫廷治安大臣甚至把奥洛夫·汉尼斯主教都搬了出来,可是最终也就在剩下的村堡聚落中征集了不到八百磅发霉的杂粮和三百芬尼的军响。 眼看已经在全郡各地奔走了七八天,除了在各村堡聚落安置了一些收集盗匪情报的耳目和打听到了境内强盗流寇的大致情况外,征集粮饷任务收获甚微。亚特只得取下虎皮大旗安安心心地同领主老爷和乡绅们做起生意。 蒂涅茨郡辖区地势较北地而言多山崎岖,但是这些年没有经历战乱,山间平地良田收获的粮食也算丰收。尽管农民们年年辛苦也难以养家糊口,但是领主老爷和大小乡绅们的谷仓中可从来不缺少等着发霉的粮食。近年因普罗旺斯战乱不止南北商道断绝,往日南方的粮商们停止了四处收购粮食,所以领主乡绅们的谷仓积压了大量粮食。 亚特带着几人四处讨价还价,用大致一芬尼六磅的价格买下了八千磅未脱壳的小麦。这个价格比现在蒂涅茨市场粮价便宜一半有余,但是比以往奸诈粮商们到各地收购时的价格又略高一点。 作为高价收购的条件,亚特要求领主和乡绅们自行负责将粮食送到木堡北部密林边缘,这个时节强盗流寇们也消停下来了,加上亚特承诺带着士兵护卫运粮队伍的安全并支付一定的报酬,领主乡绅们也就欣然答应下来。 这一趟亚特等人走遍了蒂涅茨南部的大小镇堡村庄和庄园聚落,仅仅筹集了一千四百磅各种新陈不一的粮食和七百芬尼的军响。因此他不得不花了一千七百芬尼自行购买了一大批粮食和少量食盐炊具等必需品。这些粮食肯定不够撑到垦荒地收获,而且亚特剩下的芬尼连春耕的麦种都买不齐了,愁呀……心里想着这些,亚特愈发感到肩上的压力巨大。 外出筹集粮饷的第十三天,在木堡中存粮就快告罄的时候,亚特五人和一群车夫押着七八辆牛车马车抵达了木堡北部密林边缘。当罗恩骑马回来告诉库伯组织农夫去密林边缘搬运粮食的时候,罗伦斯已经挑选好了七八个随同北上购粮的农夫...... 第二十七章 建设与训练 自从亚特带回大批的粮食后,山谷木堡众人的心也就踏实了不少。 刚刚完成了一半的谷间地开垦任务随着土地彻底被冻结成铁板无法下锄而停工了。库伯按照亚特之前拟定的计划,开始着手打通木堡和北部密林边缘的马车道,为了缩短工期减少工量,库伯带着巴德从木堡出发划出了一条通往北部密林边缘最短最平坦的路线。 于是在亚特几人带着粮食回木堡的第七天,声势浩大的修路工程正式开工,木堡中大部分因土地冻结而赋闲待工的农夫农妇都投入到了开辟马车道的工作中,他们被分作三个批次,一批人顺着库伯标记好的路线将沿途的树木杂草砍断,第二批人负责清理树木杂草的根部并挖掉地面凸起填平凹陷,最后由第三批人就用重木桩捶打地面将地面夯紧夯实。按库伯的说法这种筑路方式是最快最简便的一种,如果稍微讲究一点的话马车道还必须用粗石奠基、碎石平整,道路两侧开挖排水沟渠,但是考虑到人力不足、取石困难且耗费太高,亚特采纳了最简便直接的筑路方式,就是这种最简单的方式进展速度也非常缓慢。 在开辟马车道的同时,木堡的建设工作也没有止步。为了给小麦脱壳,农夫们群策群力做了一个简易的石磨,并在伙房旁搭建了一个小磨坊和面包烤炉;在亚特的独院中又用修路砍下的木料搭建起了一个结实的圆木茅顶谷仓。帮着库伯指挥修建马车道的老木匠巴德被亚特叫回了木堡中,专门负责用修路砍回来的橡木、白蜡树等优质木料制作了几面简单厚实的木制圆盾和十支铁头短矛。堡中会简单缝纫的农妇们也在艾玛的带领下赶制了一批黑色罩袍披风。 木堡几乎所有人都加入了各项如火如荼的建设工作,只有奥多罗恩四人例外。 为了提高四人的实战能力,亚特每天都会带着四人在木堡空地前练习基本骑术和对战拼杀以及盾牌短矛阵型,此外亚特充分吸收了奥多和巴斯卡扎克三人力工群殴时的阵型,加以改进后作为几人的日常训练项目之一。 这种改进后的三人战阵由一个胆气过人的主攻手持矛盾或刀剑斧锤在前,两个助攻手持矛盾刀剑在后。三人战阵进攻时一人领头,两人配合掩护冲杀敌阵,遇强敌时收缩靠背防御,加上手中武器配合圆盾,在实战中的表现很是不错。这种三人阵型对个人的武力要求不高,但是对三人之间的配合能力要求较高。 每日上午亚特就带着四人用长短木棍对打对杀练习个人战技,下午训练三人战阵和短矛圆盾攻防战阵,晚上亚特就尝试着继续教授几人读识通用文和一些简单的军事策略…… 就这样每天不停地重复训练了一月有余,奥多几人无论是个人战技还是阵型配合上都有了很大进步,至少他们已经不再是靠一股子血勇亡命冲杀的蛮汉力工。用巴斯的话说,要是现在再去和那些行会流氓们殴斗,他们三个可以轻松撂倒七八个…… ………… 这天夜晚,在亚特的木屋中,围坐在木桌旁的奥多众人打着呵欠听着亚特无聊的授课,“昨天晚上我讲了个人战技的训练,今天我再给你们说说战阵配合和军纪。想必你们都有体会,在这段时间的训练中你们若是单个与我对战,我一个人几乎能打倒你们所有人,那是因为我从小就开始个人战技的训练,我知道怎么用最简单的方式让对手毙命,而你们不久前还是力工和农夫,你们的个人战技在短时间无法得到更大的提升。而之前奥多你们三个在卢塞斯恩的力工中战力很强是因为你们的对手也是从未有过训练的力夫,大家都不懂战技,下手也都留了余地,所以力气大点的、敢拼命的总能占到便宜。” “可是一旦你们真的和强盗流寇还有山匪对阵之时,你们的力气和血勇都成为不了绝对的优势,因为你们的对手都是常年厮杀的亡命之徒,有的甚至是从军队中逃出来的家伙,他们比你们还有血勇,而且他们往往知道如何把你们一招毙命。所以面对战技比你们还要强横的对手时,战阵配合就显得尤为重要。仔细想想你们这段时间打赢我的那几次是否都是靠紧密默契的战阵配合实现的?尤其是奥多巴斯和卡扎克你们的三人战阵,奥多在前冲杀,卡扎克和巴斯居后掩护,势利时一攻而上,势弱时缩团防御,我进攻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将面临另外两人的剑斧矛锤的攻击……” “此外,在面对敌方势众时我们还要熟练运用矛(剑)盾一线阵型,这种阵型可以抵挡住敌方的第一波死命冲锋,待敌方冲势受阻以后再分散成三人战阵予以反攻……” 围坐桌边的巴斯、卡扎克和罗恩三人听得是云里雾里,他们知道每日训练的战阵实战作用很大,但是他们体会不到亚特说的阵型配合理论,倒是奥多有些开始理解群殴混打和军阵对战的区别,他听了亚特的授课方才发现自己以前带着巴斯和卡扎克两人能打败人数众多的对手也不全是因为他们力大敢拼,而是因为和一哄而上的对手相比他们几个还是有一些的战阵配合的。 亚特的声音继续响起,奥多从思考中回过神来。 “讲完战阵配合,我们再说说军队的纪律。严格来说我们还算不上军队,我们即将组建的巡境队也只是缉拿盗贼抵御山蛮的民团治安队伍,但是我们仍然要有一支军队的纪律。我想你们永远不会忘记在树林中被那伙强盗追杀的经历!我总觉得那帮强盗不是一般人,他们肯定是军队中逃出来的,至少有军中士兵作为精锐骨干。黏着我们整整追了一个下午呀!!你们想想若是没有绝对的纪律约束,那群混蛋能这么拼命追?” “你们可能会问我军纪是什么?对那群强盗而言,军纪就是一旦首领发令,那怕是跑死也得继续追下去。在今后我们正式组建巡境队以后,大家也必须遵守军纪——让你冲,就是箭雨矛林也得上;让你撤,就是金山银堆也得退。我这样要求你们,你们将来也这样要求你的手下士兵……要知道我这里不仅有诱人的粮食军饷,还有用来行刑的利刃钢刀……” 众人对军纪的理解可能不算透彻,但是对那日被强盗追杀一个下午的事却永生难忘,而且朴素的他们认定吃人粮食拿人薪饷就该听人命令。 奥多大声说道:“大人说得在理,就像我们以前打群架一样,若是你们几个都不听话我的话,该上的时候不上,该跑的时候不跑,那我们早就被卢塞斯恩的行会流氓们赶出了城,所以现在我们就绝对听大人的命令!!” “对,虽然我不知道这个~这个军纪是什么,但是大人让我冲我就冲,让我撤我就撤。”巴斯积极响应,罗恩和卡扎克也纷纷表态。 ………… 木堡前溪水上的冰层开始变薄,最寒冷的深冬时节已经过去了。 谷间地的冻土开始软化,库伯停止了马车道修建工程,将重心又转回了翻耕新开垦的荒地上。 随着天气开始变得温暖,在山谷木堡中窝了半个冬天的亚特也决定要外出组建巡境队伍了。 冬末的一个傍晚,亚特将库伯、奥多罗恩四人、罗伦斯和斯考特两人叫到独院木屋中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宴会。 宴会结束时亚特对众人说道:“各位,两年前的今天,这里还不能称为木堡,因为这里只有一间破木屋和一个苟延残喘的森林猎人;一年前的今天老管家库伯来了,在他的辛劳建设下,破木屋变成了现在的木堡独院,这里有了两间木屋一个马厩和满圈猪羊;今天,这里有五六间木屋,四十几口人,还有大片肥沃的土地……最主要的是木堡中有了希望,大家都能看见祥和富庶的日子在招手。而这一切都是在坐各位带头努力的结果。” 众人都静静地听着,尤其是库伯,他是这座山谷木堡的亲历者之一,他同这座木堡一与俱荣。 亚特继续道:“你们都是我最信赖的人,山谷木堡需要你们继续努力付出。” “斯考特和罗伦斯你们今后主要负责协助老管家将山谷中的事情做好,尤其是新开垦地的翻耕播种需要你们带头。” “罗伦斯,你除了带头做好农地里的事,还得负责平时木堡众人的安全,这次老木匠赶制了一批短矛和木盾我会留下一些,明天我就从堡民中选出几个有勇力的壮汉组建一支护堡队,护堡队由你任队长,队员平时耕田种地,闲暇时由你领着大家在周边巡逻,我准许护堡队进山猎获野物。另外几个护堡队队员每月单独从木堡中领十五磅粮食作为酬饷,你作为队长每个月领二十磅粮食。斯考特也加入护堡队,其他队员就从那次参加流民护卫的伙计中选三个。” 安排完罗伦斯和斯考特两人,亚特将目光转向了老库伯,道:“库伯,和上次一样,我出去这段时间木堡中的一应事宜由你负责。另外在新垦地翻耕结束后,你要立刻组织人手去蒂涅茨南边的各个村堡聚落购买麦种。我们还有两千五百芬尼,这次我给你留一千五百芬尼,你要赶在春种前先购买一批麦种,不然等春天来临流民土匪出来四处活动后粮食就没那么好买了,至于剩下缺额的麦种我再想办法。” “莱恩庄园就不要去了,其他的村庄聚落我都去过也和当地的领主乡绅们谈过了,到时候你就说是南境巡境官亚特派来收购粮食的人,他们会帮着把麦种运到北部密林边缘。罗伦斯,到时候你要带着护堡队跟老管家一起去。” 吩咐完了山谷诸事,亚特将话题转移到巡境队组建问题上。 “奥多,这次我们要去普罗旺斯北部边境地区招募巡境士兵,你们另外再去库中准备十个人的武器装备和十五个人一个月的粮食物资,明天下午我们出发。” 众人应诺各自去准备,一夜无话。 次日中午,堡中留守的库伯和罗伦斯、斯考特几人帮着亚特一行扛着武器和粮食送到了北部密林边缘。这次亚特带走了青骡和枣红马,连停在密林边缘的马车上也装了五百磅脱壳大麦,十支铁矛、十五面自制的简易木制黑色小圆盾、十套黑色罩袍披风还有一些刀剑斧锤和毡毯炊具等物品。而亚特和奥多几人也都是全副武装,一身黑袍披风。 一行人骑马乘车朝着北边巨石堆行进,于傍晚抵达巨石堆,宿营一夜之后转向西南朝普罗旺斯北部边境奔去…… ilwxs.com 第二十八章 招募士兵 初春时结,天气乍暖还寒。 普罗旺斯北境,卡梅尔山脚下北方商贸重镇基茨比城中,亚特刚刚从城市书记官的公事房中出来,他花了十枚铜芬尼从书记官手中换来了一份允许在城外招募商队护卫的文书。 亚特对等候在门厅外的奥多四人命令道:“你们带着文书沿城墙四周转一圈,告诉那些难民我们招募之事,就重复几句话:今日下午北城招募商队护卫,凡入得初选之人发给大麦两磅,最终被选上做护卫的勇士管吃管住还发薪饷。” 接到命令,几人分别奔赴各城门外,沿着城墙窝棚四处宣扬招募商队护卫之事。 ………… 当天下午,城北门外一个用来斩首的木台上堆了几大袋粮食。奥多站在木台上望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影,估计得有一百多人,而且其它地方还有人源源不断的地朝北门汇聚。 奥多看了一眼亚特,亚特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有了在蒂涅茨招募流民的经验,奥多轻车熟路,用略带北地口音的通用语大声对人群说道:“各位~静一静~静一静!” 待人群安静下来后继续说道:“大家想必都是听说我们招募商队护卫,但是这次招募护卫是有条件的。” 奥多稍微顿了顿。 “第一,我们的商队护卫要去北方的勃艮第伯国,而且还可能与土匪强盗拼命。第二,最好是三十岁以下的青壮男人。第三,商队护卫不得拖泥带水,所以除非确实勇武过人,其他有家室的一律不招。如果你们有满足这些条件的,尽可以上来试试,只要能过了我这一关就可以拿走两磅大麦,要是能过了我身旁这几位兄弟的关,就可以拿走十磅大麦。过了我和我兄弟这两关的人就留下来相互比试,输了的拿上应得的十磅粮食走人,赢了的就可以去我家老爷那里备选护卫;若是最终被我们老爷选上了,你就可以跟我们走了,我们保证你吃饱穿暖,每周还有至少十芬尼的薪饷,将来若是有了功劳,老爷另外还有升赏。各位,想来领取免费粮食的赶紧赶快。” 人群中议论纷纷,围在这里观望的基本都是青壮,那些老弱在听说是招募商队护卫时就放弃了。 奥多见大家只是观望无人出头,便继续道:“大家可能不相信,我和身边这几位兄弟在几个月前都还是一群力工和流民,你看我们现在怎么样?天天吃饱穿暖,你再看看我们这身罩袍披风,威风不威风?” 奥多说罢朝罗恩使了个眼色,罗恩也站上了木台,用纯正的普罗旺斯口音大声对台下众人说道:“刚才这位兄弟说的都是真的,我原本是维尔诺近郊一个农夫的儿子,今年初秋时我们全家逃到了北边勃艮第伯国,路上差点饿死,幸亏是我家老爷仁慈救了我们,我就当了老爷的随从。自从跟了老爷,每日从不缺少吃食,见天还能吃面包喝肉汤~而且老爷以后还按时发给我薪饷,我们全家都活了下来,过得还很滋润。” 台下众人一听罗恩那熟悉的乡音,看了看这位年轻小伙一身威武的黑色罩袍披风,想象着他口中描述的生活,不禁有些向往。 罗恩继续添火:“尤其是独身一人的兄弟们,你们看看自己还剩下什么?在这里要吃没吃、要喝没喝,就剩下一条烂命了,不如拿出些男人的血勇跟着我们去赌一把。我们老爷只招十个人,你要是再像个女人一样犹犹豫豫的可就没你的份儿了。” 人群骚动片刻,后面一个汉子推开众人挤进了来,道:“我来试试,今天这份粮食我还拿定了。” 汉子跳上木台,站到奥多面前道:“这位兄弟,你给看看我能入选吗?” 奥多看了看此人相貌,估计年龄超过了三十岁,但是体格还算健壮,伸手在汉子的腰腹肩臂捏了捏,骨骼粗壮皮糙肉厚,体格还算合格。奥多便问了汉子家中是否有其他累赘,汉子回答孤身一人,奥多觉得此人身体强健且没有市侩和**气,符合亚特的挑选标准,于是让开通道让他进入下一关。 坐在一张破桌后的罗恩对汉子说道:“我们三人中你选一个身形相仿的比试一番扳手腕,若是能坚持三十个数不被扳倒或是能扳倒对方就算赢了。” 汉子在几人身前比了比,挑了最壮实的巴斯。 巴斯挽起了袖口,将粗壮的右臂放在了桌子上,对汉子说道:“来吧,像个爷们一样。” 汉子看了一眼台下众人,转过头来“趴”的一下坐到了巴斯对面,撸起破布袖口,将右手抵上了巴斯的手臂,两人开始发力,两人的手臂开始颤悠...... “一~二~三~四~...十五~十六”罗恩在一旁大声报数。 “二十三~” 啪~巴斯猛地发力将汉子的右手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 巴斯举手拍了拍对面汉子的肩膀,说道:“兄弟,去拿上粮食回家吧。” 罗恩从木桶中舀了两大碗脱壳大麦,装到了汉子的兜起的衣服上,汉子满脸遗憾地下了台。 见第一个汉子真的得了粮食,一个年轻汉子也上前跳上木台,顺利通过了奥多的第一关。 第二关中他选了身形相仿的罗恩作为挑战对象。他没有像刚才那个汉子一样冒冒失失地一开始就用尽蛮劲,而是和罗恩抵手相互僵持了一会儿,再慢慢发力和罗恩拼时间,将罗恩死死锁住坚持了三十个数,虽然最终被扳倒,但是还是顺利通过了第二关。 年轻汉子来到亚特身前,他知道这才是点头做数的主人家,于是鞠躬一礼。 亚特上下打量了一眼年轻汉子,不到二十岁,身形精瘦,眼窝有些凹陷。 “叫什么名字?原先是干什么的?”亚特问道。 “回老爷,我叫杰森·弗莱明,十七岁,是拉梅尔山脉南部山脚下一个猎户的儿子,我和父亲去年被村里的骑士老爷带去维尔诺守城,结果~父亲被杀了,我一个人从城里逃了出来。” “那你会用弓箭?” “小时候学过,但是父亲说当猎人一辈子都是过着野兽般的生活,所以把我送到了骑士老爷家当仆人,我就再没用过弓箭了。” “我们可是要和土匪流寇干仗的,敢不敢跟我去拼命?” “只要您让我吃饱饭,还能按时给我发薪饷,我就敢!”杰森答道。 “好,你可以去一旁稍微休息一下,等一会人齐了再作最后的比试。” 得到亚特允许的杰森走下木台站到了一旁的马车边上耐心等待…… 双层选拔一直进行了半个下午,奥多四人轮番把守两个关口,到太阳落到山头时马车旁已经站了一大群强壮的孤身汉子。 招募初试已经结束,半个下午有近七十个人上台应招,过了第一关的约有五十人,而第二关通过了二十人之后便结束了招募。亚特只打算从这二十人中挑选出十个作为巡境士兵,而且亚特有意避免在同一地方招募太多的士兵。 围观的人群还没有散去,在这个寒冬余威尚未消尽的时节里,这是一场难得的娱乐盛景。 为了让剩下的二十个人在接下来的比试中能发挥各自实力,亚特让罗恩取出些从基茨比城中面包坊烤制的裸麦面包让众人吃饱喝足。 待马车前的二十个壮汉吃饱喝足后,亚特站在他们面前大声说道:“你们都是我从众多汉子中挑选出来的精英,你们无疑都是适合跟我去打土匪的人选,但是我只要你们当中最优秀的十个人。所以接下来,你们要相互比试,各自选择一个身高体型相仿的对手摔跤角力,最终站着的人跟我走。” 于是在直到天黑前,北城外的空地上都是壮汉们摔跤角力和人群中呐喊助威的声响,连守城卫士都被惊动。 得知亚特几人是在招募商队护卫并看到书记官出具的漆印文书以后,几个护卫才离去。 最终对决的结果出来了,十个年轻壮汉赢得了摔跤角力,他们当中有贵族奴仆、矿工、力工、农民,也有逃兵和城市流浪汉(流氓),不过在第一关中那些看起来就像**和狡猾之辈的家伙就被淘汰了,所以留下来的也算是纯良之辈。 亚特来到准备领了粮食悻悻离去的十个壮汉身旁,对他们说道:“各位,你们虽然被他们打倒而输掉了摔跤角力,但你们也是一群好汉子,我这里再给各位一个活命的机会,我在勃艮第伯国南境有一片肥沃的土地需要人耕种,你们若是愿意随我北上,我可以分给你们土地租种,我不仅供给你们吃住直到收获粮食,而且承诺第一年不征收任何租税......若是将来各位还想当兵吃粮的话也是有机会的……” 剩下的人都是身强体壮的孤身汉,他们大都能凭借一身力气在这里生存下去,除了有三个做过农夫性情比较老实木讷的伙计愿意随亚特北上耕种荒地外,其余的人都悻悻离去。 挽留了输了比赛的人,亚特转过身对胜出的十人说道:“兄弟们,你们从现在起就是我的人了,你们只要是听我的话、为我拼命,我就保证各位衣食无忧,还按时发放薪饷。现在大家就随我们进城,今晚我就在城中请大家吃面包喝肉汤......” 众人一阵欢呼。 吃罢丰盛的晚餐,在基茨比城中的露天广场歇息了一晚,第二日上午亚特就带着新招募的青壮开始返程...... 第二十九章 队伍初建 十天后,亚特带着十几个统一黑色罩袍披风的精壮汉子,从南边一路招摇到了蒂涅茨城中。 蒂涅茨市政大厅,彼埃尔子爵站在公事房的窗户边看着楼下小广场上一色黑袍披风排列整齐的巡境士兵,转过身来对坐在木凳上的亚特说道:“伙计,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些。一个冬天时间你还真筹齐了这支巡境队伍。嗯,看起来比城中治安队的军士还要有威势些。” 亚特扭动了一下坐姿,对彼埃尔子爵说道:“大人,这些都是我精心挑选出来的巡境士兵,他们都有杀贼剿匪的勇力。” 彼埃尔子爵看了一眼亚特和亚特身后站得挺直的罗恩,道:“嗯,你尽快到书记官那里给巡境士兵们登记造册吧,我会写信将巡境队伍组建完成的事情报告给宫廷治安大臣。另外冬天马上就要结束了,南边普罗旺斯和伦巴第还在中部一线打得火热,东部战线的要塞维尔诺上个月刚被弗拉迪斯公爵收复了,但是本月初又被伦巴第攻占,现在东部战火又开始向北蔓延了,我们面临的难民压力将更大,蒂涅茨南部地区还会更混乱,所以你要做好你分内之事,带着你的巡境队维护南境地区的治安稳定。” 亚特连连点头称是,然后委婉地提出了要钱要粮的请求,“大人,现在巡境队有十几张嘴等着粮食供养,您看~” 彼埃尔子爵坐回了靠椅,右手敲击着桌面打断了亚特的话,“行了,我不想听你哭穷也不和你啰嗦,你没让我失望,所以我再给你拨付五百磅粮食和一千二百芬尼军饷,外加三顶军帐。” 亚特喜出望外,正要表示感谢,彼埃尔子爵接着道:“不要高兴太早,我的钱粮不会白给!我要你去做一件事。” “您请说。”亚特端正了坐姿。 “去年秋天东南边境的阿尔斯堡被一伙波热山上的山匪攻占了,若不是上个月在蒂涅茨城中抓到一个从阿尔斯堡逃出来的小偷,我都不知道居然还有这种事情,这种失地之罪的大事安塔亚斯那个杂种居然敢瞒着我。不过现在我还不能大张旗鼓地派兵去夺回阿尔斯堡,那样的话宫廷和侯爵大人就知道这件事了,所以我需要你代替我去帮助安塔亚斯收拾残局......” ............ 从彼埃尔子爵的公事房出来时,罗恩说出了对彼埃尔子爵行为的不解,“大人,既然彼埃尔大人已经知道了阿尔斯堡被山匪攻占,他怎么不亲自发兵去征讨或者直接命令安塔亚斯男爵征召士兵去收复呀?为什么还得花钱让我们悄悄地协助安塔亚斯男爵?难道这样就能瞒过宫廷?” 亚特双手插在腰间的牛皮腰带上,边走出领主大厅边回答:“彼埃尔大人是人精,既然安塔亚斯男爵没有正式上报阿尔斯堡之事,他是不会主动去过问的,一旦将来宫廷和侯爵大人怪罪下来,他还可以推脱安塔亚斯男爵隐瞒了他,他不知情。就算会受到失地之罪的牵连也总比知情不管好得多,而且现在他可管不了阿尔斯堡,阿尔斯堡只是他名义上的辖地,而蒂涅茨城的安危才是他最切身的事情,所以他才会让收买我悄悄地去帮助收复阿尔斯。” “至于给了我们这么多粮饷,他可是一举两得。我们多拿他一份钱粮就得多替他卖一份命,而且他肯定会给宫廷和奥洛夫·汉尼斯主教回报说蒂涅茨郡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无偿给予了巡境官莫大的支持~” “真TM狡猾,这些贵族老爷们的肠子比婆娘们的织布机还TM绕……”罗恩忍不住骂了几句粗口。 “好了罗恩,至少我们得到了实惠。至于帮助安塔亚斯收复阿尔斯那是我们本来就打算要做的事情,我们还能因这事从彼埃尔大人这儿得到些粮饷就是赚到了。” “彼埃尔大人要求我们春耕结束前去安德马特堡,我以新募巡境士兵需要进一步训练为由请求在蒂涅茨城中驻扎半个月,这半个月我们的粮食供应由蒂涅茨负责,你去把我们自带的和郡中拨付的粮食物资寄存到仓库中,然后通知奥多安排食宿。” 罗恩领命而去...... ............. 在蒂涅茨城中军营广场空地上,一座可容三人宿营的军帐中燃起了几支蜡烛,亚特席坐在帐中上首位的地铺毡毯上,奥多和罗恩、巴斯、卡扎克四人分别坐在下首。 “士兵们都安置好没有?”亚特问道。 罗恩回答道:“大人,除了轮值的哨卫,其余人都睡下了。” “嗯,今晚把你们几个叫过来开这个军议,是因为我明天就要去书记官那里登记造册,一旦登记造册完成,我们的巡境队就算正式成立了。我打算把你们几个作为军官报上去,现在宫廷不会在意你们这些所谓的“军官”,你们也不会因为这个虚衔得到宫廷的任何好处,毕竟连我这个巡境官也只是临时职务,但若是将来宫廷能给一些升赏,你们作为记录在册的“军官”说不定也能因此沾点好处。” “你们几个都是最早跟着我的人,仅去年一个冬天我们就两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巡境队伍马上要成立了,从现在起我们就必须时刻准备和强盗、流寇、山匪拼命,你们的脑袋和我一样已经挂到了矛尖上。” 亚特顿了顿,继续道:“提着脑袋干活就该有值得你们卖命的收获,将来我的实力强大了,自然也不会亏待大家。但现在我们人少势弱,我只能让你们吃饱喝足,每月按时领薪饷。” 奥多几人静静地听着,他们知道亚特要给众人暂定职务薪饷了。 “现在我先说说我对巡境队暂时的士兵编制安排:巡境队暂时编为战斗组、小队、队三级。一个战斗组三人,两个战斗组为一个小队,两个小队为一队,我自任队长。现在我不任命组长和小队长人选。除了我以外全队有十四人,奥多、巴斯、卡扎克你们三个各自挑选三名新兵分成三个组进行训练,奥多第一组、巴斯第二组、卡扎克第三组,挑剩下的一名新兵暂时作为我的护卫由罗恩负责带领训练。半个月后四个组的士兵进行比试,我再根据你们四人训练士兵的成果和平时的表现任命你们。对于薪饷,十名新兵每周暂发薪饷十芬尼,你们四个每周暂领薪饷十五芬尼,待半月后训练比试的结果出来了我再根据你们的职位调整薪饷。” “这半个月的时间就训练三个项目:个人战技训练、三人战阵训练、矛盾线阵训练,这些都是你们过去一个冬天里在山谷木堡中日日训练的项目,尤其是矛盾线阵训练,这是我们最主要的战阵,你们都基本掌握了要领,现在就看你们能不能把学到的本事教授给新兵。” “奥多,除了训练新兵外,你还要暂时负责全队的后勤诸事,哨卫轮值和粮食物资由你负责安排。” “巴斯,你暂时负责军纪。另外除非我允许,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巡境队营地,尤其是不要去惹那些守城军士,我们占了人家的营盘,他们正想找麻烦;但若是有外人敢强闯营地,一律拿下。” “你们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亚特环视一圈帐中几人。 罗恩扭动了几下屁股正待发言,亚特直接打断,道:“罗恩,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暂时只有这么多新兵,而你无论是个人战技还是战阵训练都要稍逊他们一些,所以先给你一个新兵训练,你要是能把这个新兵训练好了,我照样可以任命你做小队长。” 听罢罗恩只得将肚子里的苦水咽下。 第二日,亚特带着书记官和他的助手来到了巡境队的驻地,一个个将巡境队中军官士兵登记造册并画了十字摁上手印,亚特在造册文书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亚特?伍德?威尔斯。最后随着书记官在这份羊皮纸上盖上了带有彼埃尔子爵公羊纹章的铜印,勃艮第伯国蒂涅茨边境治安巡逻队正式成立,这份文书将会跟着彼埃尔子爵的火漆信一起被送往宫廷治安大臣的公事房中。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蒂涅茨的军营广场一角每天都有新兵对杀对砍和奥多几人用棍棒抽打新兵的着肉闷响声,以前亚特训练他们时所挨的棍棒他们全部都施加到了新兵们身上。 罗恩看着一旁的奥多几人已经开始训练各自小组三人战阵,而自己面前的这个家伙连基本的持矛举盾动作都还没学会,心里不由得一阵焦急,对着跟前的新兵吼道:“杰森,记住圆盾一定要举到胸前,它是保护你的胸膛和腹部而不是用来挡你这颗大脑袋的,你的眼睛要能看见对手!!短矛要搭在圆盾右上缘平举,平举!!平举呀~” “嗷~” 罗恩一棒子打到了杰森的肩膀上,杰森被这一棍打得更加慌乱,完全忘记了罗恩教的持矛举盾动作要领~ 于是罗恩又得吼叫着从头开始教这个比他还大一岁的笨家伙…… ............ 在巡境队正式组建后的第一个礼拜日,亚特给众人发了薪饷并允许所有人休息半日,巡境队军营中除了奥多和一个哨卫留守外,其余的人都出去了。 蒂涅茨城东南自由市场一个搭靠在城墙根下的草棚里,一口大陶罐中正煮着慢慢一锅的动物内脏和杂肉,草棚中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桌上坐了四个身穿黑色罩袍披风的家伙,小酒馆主人将四大碗杂碎浓汤端到了木桌上,又从一旁的圆木桶中倒出了几大杯自制的苹果酒。 一个肤色黢黑体型壮硕的家伙举起木酒杯将杯中果酒一口灌下,然后直接伸手从面前的木碗中抓出一块煮烂的肥肠塞到了嘴中大嚼起来,然后含糊不清地对身边一个愁眉苦脸的年轻伙计说道:“杰~杰森,要我~说~你还算幸运的,罗恩小长官打人不算狠~” 大黑汉对面一个喝得面色微红的伙计也附和道:“是呀杰森,你也看到了我和图巴这几天被奥多长官打得才叫狠,你看图巴手臂上全是淤伤……”说着起身撸起了图巴的袖子,露出了小臂上被木棍击打留下的一道道伤痕。 名叫杰森的家伙看了一眼图巴手臂上的青黑色淤痕,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好像相比图巴而言自己的委屈似乎也就没什么了,他愁眉舒展转移话题问道:“其他那些伙计去哪儿了?” 红脸汉子嘿嘿一笑,不怀好意地说道:“他们呀~去城东北的贫民窝棚找乐子去了,那些个大胸姑娘......” 红脸汉子讲得眉飞色舞,杰森听得面红耳赤。 在破旧草棚酒馆中喝酒的就是巡境队中第一新兵组和护卫组的士兵,现在蒂涅茨城中物价腾贵,城中稍好的酒馆一杯小麦啤酒就得花半个芬尼,一份烤猪肉和裸麦面包再加一碗豌豆肉汤就得4芬尼。这几名新兵一周薪饷才十芬尼,他们舍不得全部拿去喝酒,所以就在城东南的自由市场中找到了这间破旧的草棚酒馆,每人花了不到两枚半芬尼就买到了半桶自制的苹果酒和几大碗油腻腻的杂碎浓汤,几人已经接连喝了几大碗果酒,都有了些醉意。 自由市场中新兵们喝着果酒的时候,城西南的一家名为自由野牛的旅馆(兼酒馆)中亚特正在巴斯和罗恩、卡扎克三人的陪同下宴请蒂涅茨武库管事。 肥头大耳的武库管事已经在巴斯和罗恩众人的轮番攻势下喝得面红耳赤,他举起了酒杯大声对亚特说道:“没得说,亚特大人,今后只要是拨付给您的武器物资,我一定给您备留最好的。” 亚特举起酒杯碰了一下,侧身附在胖管事耳边说道:“皮特管事,您说我要是通过武器库向蒂涅茨的铁匠铺和武器铺订购武器盔甲,会不会便宜些?” 胖管事用迷离的眼睛看着亚特,答道:“亚特大人,武器库的订货清单彼埃尔大人会亲自过目的,这个~有些困难呀~”说罢晃了一晃酒杯一饮而尽。 亚特朝卡扎克使了个眼色,卡扎克端起桌子上的小酒桶给胖管事杯中倒满,奉承道:“蒂涅茨城中谁不知道皮特管事的能耐,只要是您想做,没什么是干不了的。” 胖管事很受用卡扎克的奉承话,笑着端起酒杯又是一大口下肚,笑道:“哈哈,夸张了、夸张了,不过蒂涅茨城中还真没有我皮特办不了的事,你要你们能开出合理的价格……” .............. 当晚喝得烂醉的胖管事没有回家,亚特另外给酒店主人付了六芬尼房钱,吩咐店主人找个贴心的姑娘好好“照顾”胖管事。 而亚特几人也打着酒嗝回到营地中…… 第三十章 比武任职 春天已经来临,但周遭仍有些寒意。 在蒂涅茨驻扎半个月后,巡境队新兵迎来了训练比试。军营广场空地上整齐地站着一排身穿黑色罩袍披风、左手拎圆木盾、右手持短矛的士兵;奥多三人分别站在自己训练的三个士兵后边,罗恩则站在他训练的士兵身边。 广场四周围了一圈前来观望的蒂涅茨守城卫士和闲散市民。 “真有一股子威势。”围观的人群发出了感慨。 人群中一个抱着手臂军官模样的人酸溜溜地说了一句,“天天训得跟牲口一样,还站不好就奇怪了。”但这个军官虽然讨厌这群整天像牲口一样训练的家伙,却也不得不承认人家往那儿一站立马就有了一股气势,和自己那些站得歪七倒八的守城卫士就是不一样。 亚特没有理会远远围观的人群,他盯着眼前的士兵,大声说道:“你们训练了半个月,今天我就要看看你们的成果。比试分为三项,第一项矛盾一线阵,第二项三人战阵,第三项个人战技。前两项三个战斗组之间比,第三项士兵单人对战。前两项获胜的奖励小组半桶啤酒,第三项获胜的奖励个人五芬尼铜币。” “现在开始第一项,矛盾一线阵。” “听我命令——列阵!” 吼! 众人一声大喝,提盾齐胸,平举短矛,眼睛直视前方,左腿弯曲,右腿后蹬半步,身体略前倾。 亚特从左至右扫视了一眼,众人动作基本整齐划一,奥多训练的第一组最为规范,罗恩训练的那个年轻士兵则有些慌乱,手脚微微颤抖。 “防御箭矢!”亚特接着喊出第二声命令。 “吼!吼!” 三个战斗组各自收缩,以横阵时中间一人为中心不动,左右两人分别收缩到其身前身后,一个蹲身持盾护腿,一个斜后举盾护头;罗恩的阵型缺了护腿的圆盾。 亚特上前依次检查了四个战斗组的防御阵型,虽然都做到了基本动作,但是有的三面圆盾间缝隙过大,有的三个人不在一条线上,导致身体暴露在圆盾保护外。 “列阵!” “吼!”三个缩在一起的人又分开,恢复了刚才提盾举矛站成一排的阵型。 “前进!” “吼!吼!吼!”众人保持提盾举矛的姿势,大吼三声,向前迈出三步。 最右侧的罗恩用余光瞥了一眼因步子迈得过小而落后一截的杰森,心中已将他打骂了一万遍。 “进攻!” “吼吼吼!”众人保持姿势不变,平举的短矛向前刺了三次。 “收阵!” “吼!”众人起身收腿,圆盾放回左侧,短矛立在胸前。 亚特走到了站在后面观看的奥多几人身边,说道:“第一项比试结束,新兵第一组和第二组动作比较整齐,但第一组的阵型更严密,第一项比试新兵第一组获胜。” 亚特命令所有士兵回到原位。 “接下来进行第二项,三人战阵。” “第一组和第三组对阵,第二组和护卫组对阵,赢的两个组再相互对阵,比试以主攻手被击中为输。我加入护卫组。”亚特从奥多手中接过了一面圆木盾和长棍,站到了罗恩右侧当助攻手。 奥多的第一组和卡扎克的第三组开始了三人战阵对阵,士兵手中的短矛换成了一端沾了白灰的长棍。 大汉图巴是第一组的主攻手,他提盾在前,手中长木棍直指对方战阵,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主攻手。图巴身旁的两个助攻手持盾护着左右。 听见奥多长官一声进攻命令,图巴带头冲向对方战阵,转眼间两个战阵撞到了一起僵持住了。见己方战阵开始被推得后退,图巴拼力往前一推,对方稍微后退半步,露出一个缝隙,图巴找准时机,将木棍顺着缝隙捅了进去…… 另一边亚特加入的护卫组也在和第二组进行对阵。这段时间亚特忙于结交应酬蒂涅茨城中的一些诸如守城队长、武器库管事、谷库管事、农事官等权贵人士,千方百计地为木堡和巡境队索要农具种子和武器物资,还得监督指导奥多四人的训练,所以只能抽空参加罗恩护卫组的训练。导致的结果就是护卫组三人的战阵配合缺乏默契。 尽管对方战阵士兵顾及亚特的颜面,可是他们也是刚刚训练出来的新兵并非战阵高手,即使想故意输给护卫组也把握不了尺度。所以配合不算默契的护卫组接连败退,不到一会儿杰森就被对方的主攻手捅了一棍,下场去了。 剩下亚特和罗恩两人的三人战阵反而变得强大些,尽管亚特为了比试的公平更多地只是积极防御,但是憋了一肚子气的罗恩举起木盾利用人少灵活的优势,避开了对方的主攻手,直接绕道右侧助攻手身旁,连连猛戳右侧助攻手的下盘,对方阵型因此受了扰动,罗恩便提矛击打对方主攻手的木盾,全神贯注猛力进攻的罗恩没有注意到左侧一支长棍已经捅了过来...... ............ 第一轮对战中,第三组刚刚对峙一会儿就被第一组主攻手寻了空隙将主攻手捅下场。护卫组在失去左侧助攻手后很是勇猛地攻击了对手一把,但是由于罗恩忽视了左翼防护被第二组助攻手捅了一棍败下场去。 第二轮对战,第一组对战第二组,两组势均力敌,在场上拼杀对峙了许久。但随着体力的快速流失,第二组的阵型开始松动,两个助攻手明显跟不上主攻手的步伐,两翼护卫开始暴露出来。第一组的图巴三人始终咬牙坚持靠在一起,主攻手察觉到了对方的战阵松动,便领着两个助攻手猛地撞了上去,第二组的阵型被生生冲散...... 亚特见第二组倒在地上的伙计被第一组的士兵扶了起来,转头宣布:“第二项三人战阵比试,第一组胜。” 接下来的第三项个人战技比试中,获胜希望最大的第一组大汉图巴没能取得最终胜利,个人战技第一被第三组的精廋汉子西蒙·坤茨拿下了,对这个结果亚特不奇怪,西蒙·坤茨原是普罗旺斯南方的一个职业赏金猎人,因为杀了一个领主的次子被追杀,他一直在普罗旺斯北边各地游荡,靠给商队做护卫和在城市作行会打手维持生计。 比试结束的当天晚上,奥多买回了半扇羊肉,请了蒂涅茨城中的一个厨子,在驻地一角点起了篝火架起铁锅炖了整整一锅的羊肉羊汤;亚特也兑现了他的承诺,从啤酒铺中带回了一木桶三十磅的淡啤酒奖励给了第一组,又当着众人的面亲手将五芬尼铜币递到了西蒙手中。 第一组在奥多的授意下将大桶啤酒分给了巡境队众兄弟,于是巡境队众士兵人人都能一手抓着连骨头带肉的羊肉一手端着满满一碗啤酒,享受着艰苦训练后难得的清闲与放纵。 晚宴持续到了半夜,见大家都吃饱喝足后,亚特将巡境队全体军官和士兵都集中到了篝火边团团坐下。他站在篝火旁,大声说道:“各位,是上帝的旨意让我们聚到一起,你们成了我亚特的士兵,也将成为我亚特的兄弟。经过半个月的艰苦训练,你们已经掌握了一个职业士兵最基本的技能,我们在蒂涅茨驻扎的期限到了,明天我们就要开拔去南方边境各地剿匪治安。” “现在我正式确定目前我们的士兵分配并任命军官、确定薪饷。” “在招募更多士兵扩充前巡境队分为战斗组、小队、队三级。战斗组士兵三人,由三人战阵主攻手为组长;两个战斗组为一个小队,小队长兼第一战斗组组长;两个小队为一个队,队长由我兼任。” 亚特公布的巡境队伍编制和之前军议时的差不多,最近半月来众人的训练也是基本按战斗组进行,所以没感到意外。 “新兵第一组改为第二战斗组,图巴为组长,新兵第二组改为第四战斗组,西蒙为组长。第一战斗组和第三战斗组分别由巴斯和卡扎克从剩下的士兵中挑选组建,杰森编进巴斯的战斗组。” 亚特停顿了片刻,让众人细细厘清士兵分配编制。 “第一、二战斗组组成第一小队,巴斯任小队长兼一战斗组组长。” “第三、四战斗组组成第二小队,卡扎克任小队长兼三战斗组组长。” “罗恩做我的随身护卫兼骑哨兵,领小队长薪饷” 众人安静了片刻~ 巴斯和卡扎克偷偷扭头看了一眼奥多,最优秀的奥多没有能成为小队长让众人感到奇怪,但是奥多却面色如常,不为所动。 很快谜底就揭晓了。 亚特拉长了声音:“奥多·费尔南,自随我南下以来表现最为优异,因此我任命他为巡境队副队长,负责训练士兵、管理军响和武器物资、执行军纪......” “薪饷方面,普通士兵周薪十芬尼,战斗组组长十二芬尼,小队长十五芬尼,副队长十八芬尼。” 这段时间亚特四处索要或是购买了一批守城军队换下来的军靴、腰带、毡毯等军需物资和短刀阔剑、手斧页锤、箭矢等武器,还通过武器库管事购买了几把做工稍微粗糙的武装剑和几套武装衣、皮甲。因此在武器方面普通士兵配黑色橡木圆盾一面、六英尺半的短矛一支、黑色罩袍披风一套,所以普通士兵也配发了牛皮腰带和一把十三英寸左右的木柄短刀(剑)。而战斗组组长的武器在普通士兵基础上加了一把约十八英寸的短剑或是战斧页锤;小队长在普通士兵武器基础上加了一把三英尺的阔剑或武装剑外加一套武装衣。奥多和罗恩比其他小队长还多了一件单层皮甲。 在零碎物资方面所有巡境队士兵每人还有一套餐具、一双皮靴、一个水囊、一个羊皮囊包和磨刀石等零碎物品。每个小队配有一顶军帐,全队还有一架马车和两骡(购买)一马以及一批粮食麦种和农具工具…… .......... 第二日清晨,向彼埃尔子爵辞行后,亚特带着他的巡境队伍走出了蒂涅茨南城门,一路南下...... 彼埃尔子爵站在南城门上的墙垛后望着一行南下的背影,对身边的侍卫长问道:“他真的将巡境队伍分成了三级编制?” 侍卫长答道:“是的大人,我昨晚安排人在他们驻地旁亲自听到的~” 彼埃尔子细细思考了一下亚特的队伍编制,嘴里念叨着:“亚特,你到底是宗教护卫还是森林猎人?或是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身份?......” 第三十一章 恶狗当道 蒂涅茨城南十五英里的处的一个叫温切斯顿的小庄园,治安官鲍勃带着一大群人在庄园中等待着从北边来的队伍。 鲍勃身边站着一脸焦急的庄园主,庄园主望了一眼北方,有些不安地问道:“鲍勃大人,您说我们这么做要是被彼埃尔大人知道了会不会治我们的罪?” 鲍勃用右手中指剔着牙缝中的碎肉,歪头瞥了一眼庄园主人,蔑视道:“我说埃欧特,你也就这点出息,怪不得这么多年了还没受封骑士呢~要不是宫廷副相大人看在你那死去的老爹多年为奴服侍他的面上,你这庄园早就被收回了。你能不能也争口气,和你爹一样弄个终身骑士的头衔~” 见埃欧特还是愁眉不展一脸担忧,鲍勃出口安慰道:“我都打听清楚了,这个家伙在宫廷根本没有后台,甚至连这个宗教护卫的身份都是假的,城门卫士告诉我,半年前这家伙还是一个与野兽争食的猎人!没权没势的,你怕个什么。” “啊?一个猎人冒充宗教护卫!那你去告诉彼埃尔大人呀!这可是重罪。” “哼,我早就告诉他了,可是彼埃尔大人不但没有任何的问罪,居然还把答应拨付给我的武器粮饷转手给了那个杂种!在城中我也就忍了,现在那个杂种出来了,我得让他把吃下的全吐出来。”鲍勃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这次要是帮我办成这事了,我就去副相大人那儿替你求情,让他给你册封终身骑士。” 庄园主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三个庄园护卫和五六个手持农具木叉的农奴,又看了看治安队十来个握剑提斧的军士和一群前来助阵的城市流氓地痞,定了定心,道:“行吧,不过要是将来彼埃尔大人怪罪下来,您可得挡住。” 治安官鲍勃打心眼里瞧不起眼前这个软蛋,他没有理会庄园主,转过头对身后的一大群人说道:“伙计们,一会儿给我狠狠地揍那帮杂种,除了那个狗屁巡境官,其他喽啰杀一两个也没关系。拿回了钱粮物资,大家都有份。” 身后的众人一阵欢呼。 这时一个治安队的军士从庄园外跑到了鲍勃身边,道:“大~大人,他们快到了,但~但是已经发现我们了。” “怎么会,还有那么远怎么可能发现我们?” “他~他们有一个哨骑!” “什么?就那十几个杂碎还能有哨骑?” “行了,那我们也不用埋伏了,伙计们,跟我上。” ............ 亚特没想到蒂涅茨城的轮廓刚刚消失在身后,他就遇到了队伍初建以来的第一个“敌人”。早就听谷库管事说彼埃尔大人是将治安队的粮饷转拨给了巡境队,以为治安官会来找自己的麻烦,可是在蒂涅茨等了半个月也没等到鲍勃,现在看来这家伙憋了一肚子的坏水是打算在城外吐出来。 “罗恩,继续哨探,摸清他们的人数,不要靠得太近了防止他们有弓箭。” 罗恩领命调拨缰绳,骑着青骡朝温切斯顿庄园方向跑去。 “全体止步,列队。” “奥多,把马车拉到那边的草垛边藏起来。”亚特拔出腰间骑士剑。 罗恩回来告诉了对方的人数和武器状况,巡境队全体在道路旁一块休耕的土地上集结列队。等了好半天,远处的庄园中才冲出了两个骑着马领着十几个手持长剑短矛的家伙,他们身后还有一群拿着农具木棒等五花八门武器的农夫和地痞流氓。 见治安官鲍勃骑着黑马信步来到了七十步外,亚特握着骑弓端坐在马背上,从前鞍箭囊中抽出一支轻箭搭上弓弦,伸出舌头舔了舔风,然后拉满弓弦瞄向了鲍勃。 蹦~嗖~ 桦木制成的轻箭扭动着箭身,呈仰角朝对面的黑马飘去。 骑着骏马带着一大群“勇士”的治安官鲍勃此刻感觉威风至极,直到天空中落下的一支轻箭擦着马头没入硬土中,鲍勃才吓得勒马止步。 鲍勃望着七八十步外骑在枣红马上的亚特和他身后列阵整齐的巡境队士兵,心里没缘由的有些打鼓。 “埃欧特,你TM快让伙计们给我列阵,列阵!” 鲍勃身后跟上来的一大群乱哄哄的喽啰们在几个流氓头领的呵斥和棍棒声中勉强站成了一排歪歪扭扭的阵型。 亚特右手握弓捏箭,左手牵起缰绳驱马上前,来到鲍勃面前二十余步。 拉了缰绳停住了马,亚特厉声呵道:“治安官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勾结土匪流寇袭击我的巡境队吗?” 鲍勃蠕动着喉结吞下一口口水,强撑着答道:“亚特,你个杂种,不仅拿走了我要的武器,还夺走了本该属于我治安队的粮饷物资。今天你若是乖乖留下粮饷物资滚蛋,我也就不追究。你若是敢顽抗,我让你和你的野狗们提着脑袋下地狱。” 亚特扫视了一圈鲍勃身后歪歪扭扭的阵型,又看了一眼鲍勃身下的骏马,轻蔑地对鲍勃说了句:“就你也配骑这么好的马?可惜了这匹骏马。” 然后就调拨马头,奔回了自己的阵列。 鲍勃感觉自己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扭过头对身后骑马紧跟的几个流氓头领吼道:“给兄弟们说,冲过去砍死那群杂种,砍倒一个赏钱三十芬尼。” ............ 刚刚驱马回到自己的军阵,对面就开始鬼哭狼嚎地冲锋了。 亚特和罗恩将骡马牵到了后面栓好,各自走到了线阵两边负责侧翼掩护。 “巡境队,矛盾线阵,列阵!” “吼!” 矛盾一线阵型中,奥多弓步持盾举矛居中,眼睛死死盯着对面冲杀过来的人,巴斯的第一小队在左,卡扎克的第二小队在右;罗恩持盾握剑站在最左侧,亚特最右侧。 一个照面,对方已喽啰们经冲到了二十步距离处,而对方的两个骑手却远远的拖在队伍后面“督战”。 “前进!” “吼!吼!吼!吼!…” 矛盾线阵跨着整齐的步伐铿锵有力地向前走...... 线阵左侧第一小队第一组的助攻手杰森此时正随着嘴里的吼声一步一步地往前迈着步子。他感觉喉咙干涩、鼻腔发苦,握着矛与盾的双手已经沁出了汗水,要不是瞥见身旁的巴斯长官高大威猛的身躯,他几乎要转身逃跑了。 眼看一大群手持剑斧短矛棍棒木叉的家伙已经冲到了五步左右的距离了,突然右侧传来了巡境官大人的命令——进攻!! 吼!吼!吼~ 杰森闭着眼睛将搭在圆盾上的铁矛猛地往外一刺! 噗~只觉得手中短矛像划破了羊皮一样出现了一阵顿滞感紧接着重物撞击了木盾,杰森右腿使劲蹬着地面抵挡住冲击,然后右手中的短矛连连刺出~ “三人战阵!” 听见这个声音,杰森口中生津,吞下一口口水,喉咙一阵舒服,他睁开了眼睛不自觉地侧身靠在巴斯长官身旁,举盾挡住了巴斯的右翼,然后跟巴斯长官冲向人群…… 鲍勃呆在了马背上。 对方举盾持矛朝这边齐步走来的时候他就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可是手下的军士和喽啰们已经冲了出去,他也没办法让大家停下来。 直到对面一声“进攻”,十几支铁矛几乎在同一时刻刺了出来,尽管有些铁矛刺了空,但是仍有两三个手下没来得及止步,被铁矛刺中~ 双方在木盾前僵持了片刻功夫,眼看人数占优的自己人就要冲垮对方盾阵,可对方的盾阵突然分开,变成了三个人一团的四五个阵型。 从总体人数看鲍勃优势明显,但是放到每一个正在对砍对杀的喽啰身上就变成了一个对付三个敌人,而且三个人还形成了犄角之势相互掩护,根本没法近身...... 尽管人数占优,可是平时善于欺凌弱小的治安队和那些地痞流氓们缺乏真正的血勇,在被对方砍翻刺倒五六个人后,他们终于变回了过街的老鼠...... 亚特已经停下了脚步,他的精钢骑士剑上正滴着鲜血~他看了一眼追上前去的奥多将手中短矛投掷出去,铁矛刺进了一个家伙的后背将他钉在了地上;巴斯正带着一个战斗组追击逃命的敌人,罗恩也跟在巴斯战斗组的后面追去。 亚特没有理会四散奔逃的喽啰,而是踮起脚找寻那个胖家伙。 “混蛋,快TM给我冲回去,给我回去!”骑在马上的鲍勃挥舞着剑试图阻止手下喽啰的溃退,但是喽啰们已经被吓破了胆儿,像是长了四条腿一般只顾四处亡命奔逃。 树大招风,骑在马上的鲍勃成为了追击逃敌的奥多和巴斯罗恩几人的目标。亚特见鲍勃被围困试图打马逃走,赶紧跑回草垛旁跨上马背追将过去。 鲍勃用马刺狠狠地踢打马肚,身下战马腾跃而起跳出了包围朝庄园中奔去,鲍勃正庆幸逃出包围捡得一条命,下意识地骑在马背上扭头望了一眼身后,这一望吓得他一哆嗦——骑着枣红马、张臂持剑的巡境官亚特朝他飞奔过来…… 亚特左手握缰右手持剑向鲍勃撵去,两匹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亚特夹紧马腹,胯下战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指令加快了步伐,亚特的长剑在触到鲍勃时转了一下剑身,剑背狠狠地拍在了鲍勃的后背上。 鲍勃被拍下马背,摔滚到地上。 亚特前奔几步翻身跳下马背,来到鲍勃跟前,将剑直指在地上摔得快断气的胖家伙,“治安官大人,您还打算继续追究我吗?要不,请您砍下我的狗头好让我下地狱。” 鲍勃痛得眼泪鼻涕不住地往下淌,死亡的恐惧和摔马的疼痛让他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哀求道:“求求您亚特大人,都是我的错,求您原谅我,我是宫廷副相的人……” 亚特眼冒凶光,狠狠地说道:“原谅你是上帝的事,而我只负责送你去见上帝。”说罢双手举起手中滴血的长剑狠狠地刺了下去。 “啊!!!!”鲍勃的惨叫响起~~ ………… “老爷,您为什么留下那条恶狗的命?要我说干脆一剑捅死算了。”罗恩提着滴血的武装剑跟在亚特身后。 亚特没有杀掉胖鲍勃,不过为了让这个讨厌的混蛋得到教训,亚特剁掉了他半边耳朵。 这次和治安队的战斗中巡境队第四战斗组组长西蒙被战斧砍了半边左臂受了重伤痛得昏迷过去,此外还有三个士兵不同程度的受了伤,居中带队冲锋的奥多脸上也被短矛刮出了一条口子,巴斯的腿上被木叉戳了一个洞…… 战损不算小而战果也挺大。面对人数是自己的两三的敌人,巡境队士兵没有被冲垮。 此战中,亚特斩杀治安队士兵两人、砍翻一人;奥多砍死一人、砍翻一人;巴斯的第一小队刺倒四人;卡扎克的第二小队刺死一人、打倒两人;罗恩追着五六个城市流氓和农夫跑了近半英里...... “奥多,你没事吧?”亚特走到正在给西蒙包扎伤口的奥多跟前问道。 奥多在亚特的帮助下将包扎好伤口的西蒙抬上了马车,然后对亚特惋惜道:“大人,我没事,可是我们辛苦训练的士兵就这么被打残了一个,还有好几个受伤的,要是不能及时救治可能也活不了了,那些混蛋真TM手狠!!”说着一拳捶在了马车上。 亚特喉结嚅动,拍了拍奥多的肩膀,安慰道:“我一定会医治好他们的,至于那些混蛋,我会让他们付出惨重的代价。” 第三十二章 大肆“掠夺” 一场低烈度野地遭遇战已经结束了。 罗恩将周围巡逻了一遍,确定没有危险后回到战场提起手中的剑准备给倒在地上受伤没死的敌人补上一剑。 亚特挥手止住了罗恩的动作,令道:“罗恩,不用补剑了,留下他们还有用。你去告诉巴斯只需要占领小石堡并把守庄园主要通道就行了,其他的人不用管。一个小庄园都TM过多久了还没拿下,伤兵还等着进去救治呢。” 巴斯和卡扎克奉命带着七八个士兵去占领温斯顿庄园,庄园里逃回了不少的治安队士兵和农奴,所以巴斯他们一时难以清理干净。 又过了片刻,巴斯才跑过来告诉亚特已经占领并清理干净了温斯顿庄园,于是亚特吩咐奥多将伤兵全部运到温斯顿庄园中。 “把这些敌方伤兵和俘虏都押进庄园关起来,给我看好那头缺耳肥猪。派人警戒四周,我要赶回蒂涅茨。”亚特对巴斯命令道。 “罗恩,你去把马牵过来,随我回蒂涅茨找彼埃尔大人。”说罢跨上马背扬长而去...... ………… 蒂涅茨城中,彼埃尔子爵正在公事房中大声呵斥守城队长:“你现在才跑来报告还有什么用,你TM怎么就不知道阻止那头肥猪?你说现在怎么办!!!” “大人,谁知道鲍勃那个家伙居然是带那些人去围堵巡境队的~~” “行了行了,你赶紧带三十名护卫军士赶到温斯顿庄园,祈祷巡境队那些家伙还没有来得及砍下鲍勃的猪头吧!!” “您怎么知道被杀的一定是鲍勃?”队长咕哝道。 “你懂什么,快去!” 守城队长刚准备出门集合士兵,门外侍卫报告巡境官亚特求见。 该来的还是来了,彼埃尔飞快地思考着怎么化解这场不好收拾的闹剧。 亚特进了公事房一声不响地站在了彼埃尔的方桌前。 半响,彼埃尔子爵才说道:“事情我都知道了,鲍勃还活着吧?” 亚特从怀中掏出半只耳朵,放到了彼埃尔的木桌上。 彼埃尔看了一眼半只耳朵心弦一松,道:“也好,是得给他一点教训了,不然他以为整个世界都是他的了。不过,我希望你能冷静考虑,毕竟他后面的人是你我惹不起的。若杀了他,你也别想在勃艮第伯国好好活下去了。” “大人,我若想杀他就不会留到现在。”亚特冷冷地答道。 “不过我的士兵死伤惨重,你得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治安大臣和奥洛夫主教那儿也不会让您就这么过去了~” 站在一旁的侍卫长见亚特对彼埃尔子爵毫无敬畏,大声呵斥道:“亚特,你算什么东西,坐在你面前的是一位勋爵贵族。还有,不要总是拿宫廷和主教说事,谁TM不知道你以前是……” “杰瑞,闭嘴。”彼埃尔呵住了侍卫长。 彼埃尔从靠椅上站了起来,望了一眼亚特和身后的罗恩,叹了一口气,说道:“好了,我们谈谈怎么收拾这场愚蠢的闹剧吧~” 亚特逐一提出了条件:第一,立刻派遣蒂涅茨城内的医士和教士们到温斯顿庄园救治伤兵;第二,由蒂涅茨出钱赎回鲍勃和治安队的士兵;第三,温斯顿庄园主埃欧特交由巡境队自行处置。 “亚特,第一个条件我答应你,我立刻派医士去温斯顿庄园;第二个条件可以考虑。但是第三个条件我不能答应你,因为温斯顿庄园是宫廷副相贝尔纳·卡佩伯爵封给埃欧特父亲的土地,现在老埃欧特爵士去世了,所以庄园理论上就成为了副相的直属封地。你若是想打温斯顿庄园的主意就得想想怎么面对副相的怒火。不过温斯顿庄园中有一些埃欧特的个人私产,这个你倒是可以和他商量商量......” 这次彼埃尔基本没有拒绝亚特的条件,原因有三。其一,亚特是治安大臣的直属官,蒂涅茨郡没有权力直接处置他,如果亚特真的将这场闹剧的起始报告给了治安大臣,彼埃尔肯定也会受到宫廷的责问。其二,鲍勃和治安队士兵全都被扣押在了温斯顿庄园,彼埃尔可以忽视治安队那些杂种的性命,但却不能让鲍勃死在自己的辖区内,他不敢得罪副相大人。其三,彼埃尔是一个颇有爱才之心的人,他欣赏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又心狠手黑的家伙。 亚特最终从彼埃尔子爵那里得到了两千五百芬尼的赎金和五千磅粮食麦种作为巡境队战损的补偿。作为条件,亚特必须保证将鲍勃和治安队剩下的士兵连同他们的武器一起安全送回蒂涅茨城,同时,亚特必须在明日中午前撤出温斯顿庄园并保证庄园不受到破坏和大肆掠夺...... 当亚特随同侍卫长杰瑞带着几个医士和教士回到温斯顿庄园的时候,奥多又告诉了他一个坏消息——他们刚离开温斯顿庄园不久,在野地遭遇战中逃得一命的埃欧特见庄园被攻占,情急之下带着几个庄园护卫和农奴试图夺回庄园,袭杀了一个在庄园口放哨的巡境队士兵后被及时赶到的奥多抓住并砍下了一只手臂。 “混蛋!你TM是怎么安排哨位的?你们的眼睛都TM瞎了吗?”没想到战斗中没有死一个士兵,战斗结束后居然还被人家抹了脖子,亚特出离的愤怒。 “把那个杂种给我拖上来!” 面如死灰的温切斯顿庄园主埃欧特被巴斯几人像死狗一样拖了上来,怒火中烧的亚特不顾侍卫长的劝阻一剑砍下了埃欧特的脑袋。 亚特用血红的眼睛望着侍卫长,轻声道:“杰瑞大人,您可以带着鲍勃大人和他的士兵回去复命了” 侍卫长也为亚特的“凶残”感到心惊,“亚特大人,我无意指责您,但是您杀了埃欧特恐怕宫廷副相那儿不好交代呀。” “多谢您的提醒。” “奥多,送杰瑞大人离开。然后派两个战斗组武装巡逻,若是有人在庄园中出入,一律格杀!!” 侍卫长带着胖鲍勃和一群士兵离开了庄园后,亚特对身边的罗恩说道:“罗恩,去找纸和笔,我写一封信你连夜骑马送往卢塞斯恩亲手交给奥洛夫主教大人,告诉他……” ............ 望着一人双马朝北飞奔而去的背影,亚特攥紧了放在剑柄上的左手,转身令道:“奥多,强征庄园中的所有牛车马车,带走能带走的一切钱粮物资,谷仓中带不走的粮食麦种全部散发给庄园中的农奴,今晚我们连夜南归~” “是!大人,埃欧特的妻子儿女怎么办?” “留下些口粮,把他们交给教士。” “是!” ............ 得知埃欧特被杀的消息彼埃尔子爵第二日一大早就带着三十几名守城士兵赶到了温斯顿庄园主,等一行人来到庄园时,将温斯顿庄园“洗劫”一空的巡境队早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看到庄园本身完好无损,也没有更多的人员伤亡,彼埃尔松了一口气,自言道:“亚特这个家伙至少还是知道底线的。” ………… 六天后,贝桑松宫廷侯爵宫殿中,宫廷副相贝尔纳·卡佩伯爵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咆哮,“侯爵大人,这就是鲍尔温大人手下的人!竟敢公然围攻占领我的庄园,还杀死了我手下一位爵士的儿子、掠夺我庄园中的财产。侯爵大人,我请求您还我一个公道,砍了那个藐视王法的杂种。” 坐在副相贝尔纳下首木凳上一直未开口的治安大臣腾地站了起来,针锋相对,“副相大人,您一直在说是我手下的巡境官毫无理由地攻占了您的庄园掠夺您的财产、杀戮您的封臣,可我得到的消息却和您说的不太一样。”说着治安大臣从袖口中拿出一份拆开过的火漆信上前双手呈给了伊夫雷亚侯爵。 “侯爵大人,这是昨天卢塞斯恩的奥洛夫·汉尼斯主教代为呈交的一封信件,奥洛夫·汉尼斯主教愿意为信件的真实性作保。请您过目。” 侯爵接过羊皮纸,打开看了一会儿,抬头盯着宫廷副相问道:“贝尔纳,温斯顿庄园被袭掠、庄园主被杀的消息你是从哪儿知道的。” 副相望了一眼侯爵手中的羊皮信纸,答道:“是蒂涅茨城治安官鲍勃?思科瑞快马送来的,他还在解救被攻占庄园的战斗中受了重伤~” 侯爵转头对坐在上首年迈的宫廷首相问道:“首相,彼埃尔有没有就此事向你报告?” “侯爵大人,宫廷每五天才能接到一次蒂涅茨送来的驿信,按时间看现在彼埃尔的信件应该已经到宫廷了,我这就派人去看看。” “赶紧取来给我。” 不到一会儿,一个宫廷侍卫就将一封火漆完好的驿信递到了侯爵手中,他拆开了驿信,对比着两封信件看了一会儿。 “哼,副相大人,拿去看看吧~”侯爵说着将两封信件扔给了额头冒着冷汗的副相。 副相还未将手中信件看完,治安大臣的声音又响起了:“侯爵大人,这个名叫亚特的巡境官自去年赴任以来已经清剿了两伙盗匪,并斩杀了四名强盗,其中还有一个在南境猖獗多年的惯匪。而且他还训练了一支精锐的队伍,正奉命在南境各地巡逻治安,剿匪缉盗。” 治安大臣顿了顿,望了一眼副相,继续道:“而据我所知,副相大人口中的这个名叫鲍勃的蒂涅茨治安官在任的一年多时间中,不仅没有缉杀过一个强盗流寇,而且传言他在蒂涅茨治安官任上为非作歹、欺压良善。去年秋冬,南方边境涌入大量流民,宫廷责令各地清剿流寇山匪,而这个治安官不但没有抓到半个盗匪,反而砍了不少平民的脑袋冒领军功……” ............ 宫廷副相贝尔纳伯爵和治安大臣鲍尔温伯爵之间隐忍了多年的暗斗终于被伯国南方边境一个小小的庄园事件引燃...... 一天以后,温斯顿庄园事件的处理结果出来了,蒂涅茨治安官鲍勃?思科瑞免去一切职务召回贝桑松等候发落,原本指望来南境斩获军功后能顺利册封骑士的鲍勃希望落空了;而对南境巡境官亚特的惩罚就有些软绵绵了——责令南境巡境官亚特退回从温斯顿庄园掠夺的一切物资,今后不得再踏入温斯顿庄园领地半步。 第三十三章 简单葬礼 当宫廷对温切斯顿庄园事件的处理结果送达蒂涅茨的时候,亚特已经带着巡境队回到了山谷木堡。 因为这次在温切斯顿的遭遇产生了不小的死伤,山谷木堡没有了原本的热闹,重伤士兵的哀嚎整日不停地响起,战死士兵的尸体刚刚入殓,回到山谷木堡后所有巡境士兵紧绷的心弦突的松开,跟着就是情绪十分低沉。 “老爷,棺木和墓穴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去主持安葬仪式了。”老库伯推开了木门,轻声对亚特说道。 “好,伤员都安置好了吗?” “老爷,伤员都安置好了。除了西蒙以外其他人都伤得不算太重,敷上药草休养几天就好了。只是西蒙的伤情怕是不妙,他的左臂几乎被砍断,治不好了,如果想保住性命恐怕得锯掉才行,我将他单独安排到了我的小木屋中养伤。”库伯也为巡境队这次的战损感到痛惜。 二十几天北上蒂涅茨前亚特带着这群年轻气壮的汉子回到木堡时他们还生龙活虎,可是出去一趟就一死一重伤还倒下好几个。库伯也算是经历过生死大劫之人,但是此刻他的心情还是非常沉重。 埋葬战死士兵的墓地选在木堡东侧山腰一块平整地上,挨着亚特一年前亲自埋葬的空墓。 此时山腰平地上站满了送葬的人,除了巡境队的全体士兵外还有库伯、罗伦斯、斯考特、巴德等一众堡民。墓穴旁停放着老木匠巴德赶制的一口薄木棺材,墓穴前插着一架十字墓碑。 亚特穿了全套的皮甲和黑色罩袍披风,腰间挂着精钢骑士剑,巡境队全体官兵也统一黑色罩袍披风手持武器站在亚特身后。亚特将剑插到棺木前的土地上,单膝跪地双手掌在剑柄上,低头轻声念着:“万能的上帝,请您张开臂膀让这片大地收下英灵的躯体。英雄已经远离,愿他的灵魂能在天国世界里重生。阿门。” “阿门~” “阿门~” 身后众人纷纷低头画着圣十字,祈祷英魂在天国重生。 众人对战死的士兵不熟悉,他们甚至都不知道他的生平经历,也就省去了歌颂生平事迹的环节,而且这里也没有神职人员更没有教堂,所以对亡灵的祷告和弥撒也就由亚特亲自主持简单地一笔带过了。 为了体现葬礼的军队特色,战死的士兵穿上了一件刚刚下发没多久沾血的黑色披风,棺木也由巡境队士兵抬入了墓穴,盖上土后巡境队全体官兵围站在墓穴四周,口中山呼“吼!吼!!吼!!”的迎战声...... ............ 一场简单的葬礼结束了,亚特回到了木屋中召集了奥多三人和库伯、罗伦斯、斯考特几人议事。 “大人,罗恩还没醒,是不是叫醒他。”奥多问道。 “他一口气跑了整整七天,就让他多睡会儿吧。” “库伯,你先说说一下木堡中的情况。” “好的老爷,首先我说一下荒地开垦情况。截止日前,谷间地荒地已经全部开垦出来,共有耕地一百二十英亩,其中军屯二十英亩,但是之前缺少重犁农具,荒地翻耕得很薄,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将土地全部分给了农户。粮食方面,之前木堡有存粮麦种约六千磅,十天前我带人去蒂涅茨各地收购了四千磅麦种,本来这些粮食麦种还不够春耕的种子,但是您这次又带回一批粮食麦种,农夫们已经将所有的粮食物资从密林边缘搬回了木堡中,初步估计至少得有八千磅,现在我们春耕的麦种应该够了,但是这些粮食还不能支撑山谷众人到麦子秋收时节。” “堡民方面,您上次带回的三个伙计都安排去开垦荒地了。” “牲口方面,连上您这次带回的牲口木堡中有了两匹军马、三头耕牛、一匹驽马、两匹骡子、一头大驴、三头猪、五只羊,其中军马和骡子是属于巡境队的军骡军马” “农具物资方面。我们有了五架牛车马车、三具重犁、十五套铁制农具和一大批铁器和布匹等日常物品。另外,您这次带回来几大袋食盐可算救了大伙,这段时间木堡食盐奇缺,我严格限定每天的用盐量,但是大家劳作繁重,没有食盐根本提不起劲头。” “建设方面,这段时间木堡这边又搭建了一间小木屋和一个简易库房,现在我们粮食和牲口多了,我打算在木堡中再修建一个大的牛棚马厩。另外,现在谷间地的缓坡上又搭了一间茅草屋,木堡中的大部分农户为了耕种方便都已经搬到了谷间地,现在大木屋中住进了巡境队的士兵。” “老爷,山谷木堡中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 亚特认真地听着,现在山谷木堡就是他的根基。 “库伯,现在我们有了耕牛驽马和重犁铁农具,耕地最好是再深耕一遍,至少沿河最肥沃的土地要深翻一遍。现在我们粮食麦种不多,每户可以先播种一半土地,剩下的若是后面有了麦种再补种。物资中将五百磅粮食、一辆铁栅四轮马车和两匹战马、两匹骡子分给巡境队做军资,其它的全部充入木堡库房由你负责调拨。” “目前木堡最主要的任务是完成春耕播种,等春耕播种结束后木堡要重点做好两件事,一是继续开垦荒地,我们的堡民农户还会增加,需要更多的土地供养他们。二是修通从密林边缘到木堡、木堡到谷间地的道路,木堡到谷间地的道路只需要修成可容人畜通行的便道即可。如果以上三样事都做完了,你就带着大家在农闲时多修建些木屋,尤其是谷间地,以后新来的农户分配完土地后都要搬到谷间地去。” “好的老爷。您说以后还会增加农户?” “对,我还会继续招募流民,继续开垦荒地。” 库伯点头。 “罗伦斯和斯考特你们两个要继续协助老管家做好山谷木堡诸事。” “另外,我们现在钱粮充足些了,库伯你们几个木堡中的负责人平日除了要做分内之事还得帮助我管理木堡之事,所以你们也该有一份薪饷,现在木堡中钱财无用,但是以后我会安排人从外面购买一些日常用品等简单的商货,大家有些薪饷可以过得更好些。罗伦斯和斯考特按照巡境队普通士兵对待,每周十芬尼薪饷;老管家和奥多一样每周领十八芬尼的薪饷。另外老木匠巴德这段时间很辛苦也很勤快,所以他也领十芬尼的薪饷,木堡的薪饷由库伯负责分发。” 库伯听完站起来说道:“老爷,他们几个领薪饷就行了,我就不用了。” “库伯,自从你跟着我以来就没消停过,你现在是木堡的大管家,凡是都要你多费心,我不能让你白白替我流汗。” 听了亚特的话库伯心中有些感动。 第三十四章 经验教训 亚特安排了山谷木堡近期的重点任务,然后转向奥多几人。 “奥多,你说说士兵的情况吧。”亚特的声音明显没有了刚才的轻松。 奥多还在为温切斯顿庄园中士兵安博被袭杀的事心存愧疚,“大人,安博的死都是我的过错,我不配做这个副队长~” “奥多,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可以自责但是不要沉浸在自责中。记住这次教训吧。” “继续说下去。” 奥多调整了一下情绪,打起精神说道:“是!大人。这次温切斯顿庄园遭遇战,我们战损一人,重伤一人,轻伤三人,巴斯的腿也受伤了,共计伤亡六人,全队几乎人人带伤,不过我们的战果也不错,面对数倍敌人当场击杀四敌,击倒八敌,其中第一小队第二战斗组表现优异,罗恩也很勇猛。现在全队还能打仗的士兵有十一人,另外受伤较重的两人治疗一段时间应该能也能归队。战获方面,在温切斯顿我们缴获了一套镶铁皮甲、一柄重剑、两柄铁链枷、一支骑枪、两把武装剑、两张步弓、两面鸢形盾、三支短矛和三柄短剑,另外还缴获了一匹黑色战马。我统计了一下,目前我们所有的武器军资可以勉强装备十八个轻步兵,两个轻骑兵,四个弓箭手。但是经次一战,我们在补充兵员并加强训练前不再适合外出清剿山匪流寇。大人,我的话讲完了。” 奥多说完了巡境队的事,亚特补充道:“钱财方面我补充一下,这次我们从蒂涅茨城先后两次得到了四千多芬尼,在温切斯顿又缴获了约七千五百芬尼,此外还有少量的银器。加上之前剩余的,我们目前已经有了近一万四千芬尼,这些钱可以支撑我们山谷木堡和巡境队一年的消耗,而且秋收以后堡民可以自己养活自己,所以我们的钱可以支撑近两年。” “大人,还是打仗来钱快,要是能再遇到几个温切斯顿我们就可以养活更多的士兵了。”巴斯听完亚特的话一扫阴霾,站起来兴奋地说道。 “巴斯,温切斯顿庄园这样的事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再遇到。这次我们拿走了庄园中的钱粮物资,不知道宫廷副相的怒火会不会烧到我们身上,虽说我已经请求奥洛夫主教大人出面帮我们,但是说不定灾祸将至呀。不过既然做了就别怕,我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亚特说完,见坐在角落中的卡扎克有些沉默,便问道:“卡扎克你有没有补充的?” 卡扎克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抬起了头沉重地答道:“大人,此次战斗中,我的小队战损最重,一个组长重伤,基本废了,一个助攻手也死了,我现在很后悔没像奥多和巴斯那样狠狠地训练他们。所以,我觉得我们以后的训练要更狠一些,让大家平时多挨棒子,总比战场上挨刀子要好。” 亚特重重地点头,道:“是呀,这都是血的教训呀。你们几个下去后要多和士兵们一起总结经验教训,尤其是在这次突发战斗中出现的问题。比如我们的三人战阵就存在明显缺陷,三人战阵中三个人只能同时进攻一个目标,缺乏有效的进攻力度。而且作为三人战阵的主攻手体力毕竟有限,一旦战斗陷入僵持主攻手体力耗尽之时三人战阵便失去了攻击力。另外从防御来讲,三人战阵三面受敌,一旦其中缺失某个防御面,剩下的人就会暴露在敌人的刀剑斧矛之下,这次第四战斗组的西蒙就是因为陷入鏖战时左翼助攻手受伤失去防护又没有及时补充助攻手而被敌人趁弱砍断了手臂......” 面对巡境队现行军阵和训练中出现的缺陷亚特也一时无法拿出万全之策,原本他以为自己借鉴后世弄出的三人战阵能发挥巨大作用,但是在“体力就是战力”的时代这种军阵显然有些水土不服。三人战阵在蒂涅茨比武任职的时候亚特就察觉到了它在攻防中的缺陷,只是他没想到缺陷会这么大。不过现在自己手下的士兵人数太少,再好的阵型也没有人去组建,所以除了使用这个时代通用的矛盾线阵外他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阵型。 “分散的三人战阵以后只作为我们的辅助军阵,只在新兵训练中进行,战斗中也主要用于追击残敌和零星分散作战,但是战斗组的编制仍然暂留,不过战斗组一般不单独作战,我们以两个战斗组组成的六人小队为基本作战编制。今后我们军阵训练重点还是放在密集的矛盾线阵(简称盾阵)上,不过我们的盾阵也有一个缺陷,那就是盾阵的厚度不够,仅靠一排持盾士兵容易体力不支而且后面也没有增援支撑的力量,这个问题的解决需要等将来士兵人数充足以后我们再增加盾阵排数以及阵型变换和前后更替补充……” “各位,我们的训练和军阵中肯定还存在不少这样的缺陷,这些都需要我们在平日的训练和战斗中加以改进,这次改进战阵训练的事情我会亲自去做,你们下去以后也要多加思考。” 众人点头称是。 “巴斯,你还有什么补充的没有?” “大人,眼看天气就要转暖了,我们不仅要开始巡境治安,还得去安德马特堡助剿,而从这次的战斗表现来看,我们的士兵的人手和战力恐怕还是不够呀~”巴斯提出了巡境队人手不足战力低下的问题。 “嗯,巴斯提的问题也是当前我们巡境队的问题。这样,明天你去问一问上次跟我们回来的三个年轻汉子是否愿意加入我们巡境队,若是愿意就把他们编进来,另外,我还会出去招募士兵的。” 亚特顿了顿,继续说道:“温切斯顿庄园的战斗中大家总体表现都不错,你们跟着我,我就不能让你们白白的流血流汗。这次在温切斯顿我们有了些战获,我要给大家分发军赏,普通士兵一人三十芬尼,战斗组组长五十芬尼,小队长以上军官六十芬尼;除了这些,受伤的另外奖励二十芬尼,士兵杀敌一人的奖励五十芬尼,军官杀敌一人奖励三十芬尼。奥多,这件事由你去做,以后军赏就根据缴获数量参照这个标准来。” 奥多应命。 “现在我命令,巡境队在山谷木堡中修整一个月,这一个月你们几个给我狠狠地训练士兵,因为我们马上就要面临更强更凶狠的敌人。” “巴斯,明天你和罗恩一起随我再去一趟南方边境招募流民和巡境士兵。” “奥多和卡扎克在木堡中训练士兵。” “罗伦斯,播种开始前的这段空闲时间你也要参加巡境队的基础训练,然后等农闲之时再训练护堡队农兵......” 几人起身应诺。 ………… 亚特带着巴斯和罗恩到巨石堆西侧的南北商道上驻扎了两日,从北逃的流民从中挑选了六户十七个流民和五个稍显精壮的孤身汉子,这些孤身汉子比上次在基茨比城招募的新兵要弱些,毕竟那些年轻力壮的汉子总能想办法活下去,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选择北逃到异国他乡...... 山谷木堡又迎来了一批新居民。 亚特将流民交给了库伯安置,把新招募的汉子连同上次带回来的三个精壮汉子登记造册以后组成了一个新兵队,由奥多亲自负责训练了六天时间,然后按照他们的训练情况与之前的士兵混合,重新组建了六个战斗组、三个小队。 亚特的木屋,这里已经成为了木堡的议事大厅,一张长木桌占据了屋中大部分位置,长木桌四周有七八张木凳,正对大门的上首放着一把靠椅。 端坐在靠椅上的亚特宣布了对巡境队全体士兵的分组编配:第一小队小队长巴斯、第二小队小队长卡扎克,第三小队小队长由副队长奥多兼任。 “各位,士兵的分配就是这样了,多出来的一个士兵暂时交给罗恩,让他做我的护卫。” 亚特又对坐在上首右侧的奥多说道:“奥多,你现在是巡境队副队长兼任第三小队的小队长,不仅要管理军响和武器物资、执行军纪,还得抓好第三小队的训练。” 奥多很是高兴,原本他这个副队长做的事情多、地位也算高,但是却没有真正的手下士兵,现在他出任新组建的第三小队小队长可算满足了心意。 而坐在木桌进门处的罗恩就有些沉默了,他一直以为这次能成为小队长,但是上次没有他的份,这次还是错过了机遇。尽管亚特已经事前给他谈过了话,但他还是忍不住面带失色。 察觉到了罗恩的情绪,亚特出口安慰道:“罗恩,你不用气馁,想想你刚来木堡的时候我们只有几个人?而现在我们又有多少人?你不得不承认你和奥多他们的差距,你现在应该努力追赶他们,而不是像个女人一样伤心瘪嘴。” 亚特身边可用之人太少,但罗恩年纪尚小且武力不强,难以服众,所以亚特只得让他留在身边继续训练培养。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木堡中又日日响起士兵训练呼喊声和棍棒着肉的闷响声。 第三十五章 改进训练 早春三月,天气已经开始回暖。 山谷木堡前的溪水边,图巴带着两个士兵拖着沉重的步子来到了这里,他弯腰趴下将脑袋埋进了溪水中拼命地将清凉的溪水抽进快喷火的嘴里,直到肚子灌满了清水才慢慢抬起头来翻身瘫在了溪水旁的草坪上,而图巴身旁的两个士兵已经连爬到溪水边喝水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过多久,又有几个人影沿着溪水岸向图巴几人一步三倒地跑了过来。 “图~巴~,你说~大人为什么~这么折磨我们呀,我~都跑~吐血了~早知道~就去罗恩小长官那儿当骑兵......”当初在蒂涅茨自由市场喝果酒的红脸汉子吐了一口带血丝的痰,尝试着往溪水边爬去。 图巴喘着粗气说道:“科林~~你~TM没听~奥多大人说吗,去年~他们被一伙强盗~在山林中追杀了一个下午~我们~现在多跑点,将来打不过~至少还能跑得掉。再说了,你又不是没看见杰森那家伙被罗恩长官训练得多狠。” “是呀~罗恩小长官~对自己更狠~” 亚特带着奥多几个跟在亡命奔逃队伍的后面,他们人人手中拎着一根大木棍,但凡是被他们撵上的士兵立马就是一棍子打上去。 奥多几个也已经跑得快岔气了,从今天中饭后开始,到现在日头西斜他们已经追赶着士兵们在木堡和北部密林边缘之间跑了一个来回,几个体力较弱的士兵已经瘫在了途中,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没有食物的饥饿夜晚。 奥多放慢了追打士兵的脚步,来到亚特身边喘着粗气道:“大人,我们这么训练士兵怕是吃不消呀?再说,我们现在还会被人追着跑一个下午吗?” 自从上次在温切斯顿庄园遭遇战中士兵战损严重以后,亚特一直在探索更好的战阵,探索到最后亚特也没想到适合目前巡境队的战阵,不过亚特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战斗拼体力的时代,上次能最终在战斗中获胜,很大原因是手下的士兵都是一贯吃苦耐劳的苦命汉子,他们的战技不佳但是体力却远远高于对手。 “奥多,你当我真的是为了训练士兵逃命吗?我是用这种方式训练士兵的体力和耐力,我们只能用更强悍的体力弥补士兵个人战技上的缺陷。再说我们这样的训练三天才有一次,我已经吩咐艾玛晚饭多加些肉让大家吃好点。” ............ 木堡空地的木料堆上整齐地摆放着等待晾干的七八面涂成黑色的橡木圆盾,老木匠巴德正和管家库伯一起制作圆盾。他们将基本风干的橡木和榆木等优质木材用手斧、木锯、凿子和刨子等工具制成一块块厚约一英寸半、长短不一的木板,用几颗铆钉将木板拼接到两根横梁上,然后将其边缘修砍打磨成直径两英尺的圆状,再涂上黑色的染料,最后在两根横梁间加上木制握柄和可调节长短的皮带。 这批新制的木制圆盾比上次赶制的圆盾要更结实耐用,但是由于能做木工的人手太少,两个老家伙一天也就最多能制作一面这样的木制圆盾,就这速度还是因为之前修路时留下了不少的木材,节省了收集木材的环节。 巴德一边用凿子给横梁凿孔一边对身边给圆盾修边的库伯问道:“老管家,您说老爷为什么不制作方盾,那种盾制作起来快得多,而且还能将身体全部遮挡。” 库伯放下了手中的刨子,拿起一面半成的木盾摸了摸边缘毛刺,抬头答道:“老爷说了,方盾太笨重而且方盾的四个角还会阻碍挥刺武器。而这种圆盾使用起来就没有这种问题了,如果这种用铆钉牢牢固定在一起的圆盾再镶嵌铁凸圆于正中、边缘包上铁皮条、表面蒙上皮革就更会坚固了。不过我们现在没有这个能耐,只能先用铆钉和木梁拼接。” 木堡独院库伯的小木屋中。 外面的敲砍锯刨吵醒了躺在木床上的西蒙,他挣扎着坐起身来靠在木墙上,右手捏了捏空荡荡的左袖。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二十几天的西蒙已经心灰意冷,这些年来他能活下来全靠一把子力气和敢打敢杀毫不畏死的悍勇,他跟着这个巡境官北上一是能借此逃避灾祸,二是希望能跟着这个巡境官拼个前途。但是现在这一切都没了,没了手臂的西蒙感觉自己就是一个废物,他不会耕田种地也不会贩货经商,他觉得等待他的将会是驱逐与流浪…… 罗恩的妹妹卡米尔手里捏着一把喂山羊的牧草从木堡独院跑到了大木屋前的空地上,“管家爷爷,西蒙大叔又下地了。” “这个不省心的家伙!”库伯扔下了手中的活计,跟着卡米尔跑进了小院中,看见伤病刚刚好转的西蒙又出来作死,赶紧迎上去搀扶着这个缺了一只胳膊的汉子,“西蒙,你怎么又下床了?你的伤口好不容易结痂了,你这一动又得开裂。” “老管家,我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日子了,天天躺在床上和死人有什么区别。” “老管家,您就放我走吧,与其呆在这里像乞丐一样等着别人施舍,还不如出去被野狼吃了。”西蒙带着哭腔求库伯放他走。 库伯脸色越来越黑,大声呵斥道:“你还是个男人吗?整天像个婊子一样卖弄骚情,没胳膊怎么了?没胳膊你是饿死了还是冻死了?想死还不容易,活着才难。你个懦夫,亏的我家老爷还打算重用你!” “用我?”低头受教的西蒙以为自己听错了。 ………… “对,用你。”亚特坐在床前木凳上对躺在床上的西蒙说道。 “想必老管家已经和你说了,我打算在蒂涅茨通往普罗旺斯的边境地区驻扎几个士兵设置一个哨卡,一来方便我们控制边境地区的治安。二来也是为了能收取些过往商队小贩的入境税以及从他们那儿获得廉价的货物。另外往来的商旅行人消息最是灵通,我们可以通过这个哨卡收集南北各地的消息。不过这件事不急,现在南方战乱北边又盗匪猖獗,根本没有什么商队小贩愿意来北方贸易,加上你的伤还没有痊愈,我的队伍也缺少士兵,所以还得要等上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你就在木堡中安心养伤,伤好了就帮着老管家做些事,等时机成熟了我再安排这件事。” “另外,我保留你战斗组组长的薪饷待遇......” 西蒙脸上的愁眉终于舒展,他哽咽着从床上挣扎下来,“大人~” 亚特阻止了准备下地跪谢的西蒙,道:“西蒙,我说过我不会亏待每一个为我流过血的人……” 屋内两人谈话的时候,木堡外的大片空地上,奥多正提着木棍监督巡境士兵们的进行改进后的战阵训练。只见他几步跨到一个冒在线阵前面的家伙面前,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棍棒下去。 “配合配合配合!你TM是在战阵中,谁TM让你跑这么快的?你急着去送死吗?滚回去重来一遍!” 被揍的士兵赶紧爬起来摸着挨打的地方回到了盾阵中。 “收阵” “吼!” 全体士兵放下圆盾,短矛立在身前,收拢成一线。 “转身” “吼!吼!” 齐齐向后转身。 “列阵” “吼” “前进” “吼吼吼吼!” 这次的矛盾线阵行进终于要整齐严密些了,奥多又纠正了矛盾线阵中几个明显的错误动作,讲解了动作要点,便让各小队独自训练,“好了,各小队分散训练矛盾线阵和个人战技。” “第一(二)小队跟我来。”巴斯和卡扎克走出队列各自带着自己的士兵走到了空地左右两侧。 完成基础训练的罗伦斯则要赶回谷间地继续组织农户们翻耕土地,罗恩也带着手下的唯一一个士兵离开单独训练去了。 见第三小队专属的训练场地腾了出来,奥多取下了挂在后背上的圆盾,走进队列中来到了两个士兵身边。 “矛盾线阵,列阵”。 “吼!”第三小队两个战斗组六个士兵站成一线,两人之间相隔两拳之地。 “防御冲阵!” “吼!”六个士兵将圆盾举到胸前,身体前倾,右腿退半步抵住地面,手中短矛靠在圆盾右上缘。 “攻击!” “吼!吼!吼!”六个士兵将手中短矛不停地往前刺出。 “收阵” “吼!”六个士兵收矛放盾,恢复站立姿势。 “防御箭矢!” “吼!”六个士兵分成两个紧靠的战斗组。战斗组组长半蹲为护住胸前,其余两人分别站和蹲护住正面上下。这样的阵型从正面看去就是每列三面盾牌的两排盾阵。 “结束防御,准备迎敌!” “吼!”两个呈防御态势的战斗组恢复成一条线阵,变成了防御冲阵的样子。 “补充缺口!”奥多退出了阵型,权当已经战死并让紧密的战阵出现缺口。 “吼~”奥多刚刚退出,左右两侧的士兵都靠向空位,将缺口补上。 奥多走了队伍,来到众人对面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训练了二十几天,你们这群杂种总算有些样子了。好了,接来下我们进行个人战技训练,今天我教教你们如何用战斧将敌人砍成两半~” 空地两侧也传来了第一第二小队的战阵训练声...... ............ 木堡北侧半英里处还未完工的马车道上,罗恩正在杰森的指导下用干马粪熏烤手中的牛角步弓。 罗恩被马粪的浓烟熏得睁不开眼,“咳咳,杰森,这个法子能行吗?” “罗恩长官,这两张缴获的步弓不知道多少年没有用过了,弓弦和弓骨都已经有些软了,必须得用马粪熏熏才能回弓。”杰森翻转着手中脱弦的弓骨,确保熏得均匀。 “想不到你骑马战阵都很差,但是对弓箭却很熟悉,老爷说了,以后你就充作我们的弓箭手,老爷也会抽空亲自训练你我。” 杰森就是那个被三个小队踢出来的士兵,他在温切斯顿庄园中侥幸刺倒了一个敌人,但是在后面的对阵中又慌了手脚忘记了战阵训练时的配合。由于他没能及时跟上掩护主攻手,导致主攻手巴斯的右腿被一个手持木叉的农奴给戳了一个洞。事后在巴斯的强烈要求下,新一轮士兵分配时杰森被替换了出去,而见识过杰森在训练和战斗中拙劣表现的其他几个军官都不愿接收这个“害人精”,但是亚特记得这个年轻小伙是猎人之子箭术应当有些底子,所以转了一大圈杰森又回到了罗恩身边成为亚特的护卫,兼做弓箭手培养。 自从错失了第三小队的小队长之后,罗恩就跟自己较上了劲。他每天都拼命地训练个人战技和马术,由于他是亚特的直属护卫,而亚特不仅要监督指导士兵训练还得处理木堡中的事务,所以他只能在集中训练之余抽空找亚特教授弓马剑盾然后自己下去苦练。木堡中的军马要用来训练士兵的基本骑术,驽马和骡子都被抽去翻耕土地,所以罗恩只得用一头央求来的大毛驴进行单独的骑术训练。 于是众人每天都能看到完成基础训练的罗恩和杰森两人在这条马车道上骑着驴子、挥舞长剑短矛劈砍突刺树立在道路两旁的茅草人。而反应迟钝的杰森一次次从驴背上摔倒下来,又在罗恩的咒骂声中一次次爬上了驴背...... 山谷的暖春在木堡众人的辛勤耕耘和艰苦训练中悄悄来临了。 第三十六章 出征阿尔斯(一) 春耕刚刚结束,蒂涅茨郡东部边境的安德马特堡中就变成了一个大军营,军堡木制围墙上插上了好几杆纹章旗帜,堡中四处都是军帐和篝火。 自去年秋天阿尔斯堡被山匪强占以来,安塔亚斯男爵就没安安生生睡过一个好觉。丧权失地之罪已经够他受的了,还搭上了一个骑士的性命,责罚是免不了了,如果不能尽快收回阿尔斯堡,他这个世袭男爵也就做到头了。所以春耕刚结束,他就征召了领地上的所有的骑士带着士兵集结于安德马特堡。 现在,连上内府骑士德鲁伊这里已经集结了五名骑士、八个骑士扈从以及骑士们带来的六十几个服役农兵。此外,安塔亚斯还在军堡附近直属领地精选了十五个年轻力壮的农夫进入他的军堡护卫中。 军堡附近的行商和小酒贩也都从各地乡村和庄园聚落朝安德马特堡集结,当然其中少不了做皮肉生意的女人。本就不大的安德马特堡突然涌入了这么多人显得尤为混乱,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们在堡内堡外随处搭锅做饭、拉屎撒尿,原本就臭气熏天的军堡此刻完全变成了一个大猪圈...... ............ 军堡石屋的领主大厅中,正在召集军议。 安塔亚斯男爵没有多说废话,直奔主题:“这次征召大家来就是要收复阿尔斯堡。情况你们都知道,从去年秋天到现在都快半年了,就算宫廷那帮老家伙全是聋子那现在也该知道阿尔斯堡被山匪攻占的消息了。所以我们必须在宫廷的问罪下来之前夺回阿尔斯,不然大家都别想好过。” 一个浓眉黄胡子骑士问道:“大人,您去年也打过几次阿尔斯堡,为什么没攻下来呢?” 刚说完这个骑士就觉得有些不妥,赶紧补充道:“大人,我无意冒犯您的威严。” 安塔亚斯摇摇头表示无所谓,道:“去年我本打算静悄悄地带人从山匪手中夺回阿尔斯堡,但是我低估了那些杂种的战力,我两次止步于阿尔斯堡前。这次征召你们来,就是要一举拿下阿尔斯堡。” 另一个面相颇为精干的中年骑士沉声问道:“大人,您是否摸清了阿尔斯堡中山匪的数量以及他们是否有援兵?” 安塔亚斯看了一眼这个名叫克洛伊的中年骑士,道:“去年寒冬来临前我曾派人去哨探过,阿尔斯堡中山匪人数增至四十人左右,但是我们不知道波热山中匪巢里是否还有山匪。” “四十人?还可能有不止?大人~我们总共也就七八十人,其中有一半是连刀剑都握不稳的农夫,剩下的人也多年未经战阵~~我们这点兵力去攻打人数众多且凶残异常的山匪,恐怕有些吃力。”中年骑士年轻时经历过战争,他知道这支临时拼凑的军队有多大战斗力。 其他几个骑士也低声附和。 安塔亚斯抬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对众人说道:“我也知道这次局势险恶,但是大家都是英勇无畏的骑士,除暴安良本就是上帝赋予你们的圣神使命,怎能因为魔鬼的强大就失去了战胜它的勇气?” 众人低头不语。 安塔亚斯知道此时这些高尚的说教都是苍白的,他望着众人低声说道:“若是能夺回阿尔斯堡,今年我免除大家一半的赋税和服役,攻下阿尔斯堡后我还会拿出一半的战获作为大家的军赏。另外,我还雇佣了一支精锐的队伍前来助剿,估计已经在来安德马特堡的路上了。” 听到了实惠的东西又得知还有援军,众骑士纷纷抬起了头表示一定勤加操练手下士兵,定能一战夺回阿尔斯堡...... 望着众骑士离开的背影,内府骑士德鲁伊啐了一口唾沫,道:“都TM一群见钱眼开的家伙。” “行了德鲁伊,世上没有免费的奶酪面包。若是不能拿回阿尔斯堡,我们现在省下的所有钱财都将留给接替领地的贵族。” 说到这儿他想起了这句话的原主,侧身对身边的德鲁伊问道:“你说那个巡境官真的会来助剿吗?” 德鲁伊想了想,答道:“大人,说好春天结束前来现在都还没个人影,怕是指望不上了......” ………… “今年怕是指望不上了,您看现在除了流民就是流寇,那条道上连个商贩的影子都看不到。” 通往安德马特堡的道路上奥多跟在亚特的身边讨论在南部边境设置哨卡收税的事,他觉得彼埃尔大人允许他们在边境地区收取一年入境商税的承诺简直就是扯淡。 “是呀,今年是不可能收到商税了,我们只能等明年或是后年再收取,战争总有打完的那一天,商道总会繁荣起来。”亚特说道。 “可是彼埃尔大人只授权我们一年时间收税~” 亚特听罢笑着答道:“是吗?那到时候我们就停止征收入境商税,我们改为征收入镜治安税。这个不需要彼埃尔大人允许,只要我们手中的剑比那些商队护卫的锋利就行。” 这时,罗恩骑着马从前边大道回到队伍中,“老爷,前方没有敌情,再往东三英里就是安德马特堡了。” “好,继续哨探” 亚特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巡境队士兵大声命令道:“停止前进就地修整,今天晚上到安德马特扎营。” ………… 安德马特堡城中,一个骑手飞奔进城报告西边有一支军队朝这里走来。军堡顿时有些慌乱,尤其是那些城外的农夫和小商贩们以为是山匪来攻打安德马特,全都缩进了军堡中。 当内府骑士德鲁伊带着三四个骑兵来到安德马特西边一座山丘时,他们看见了一支身着黑色罩袍披风的军队在一个骑手的带领下朝自己这边走来,不一会又有两个骑兵加入了队伍。 “亚特?巡境官。” 看清了来人的轮廓德鲁伊自言自语,又对身边的一个骑兵说道:“你回去告诉男爵大人是巡境官亚特大人带着队伍来了。” 然后德鲁伊驱马朝来人跑去,亲自迎接亚特...... 亚特没有让巡境队进驻军堡,而是在安德玛特堡外的一块空地上搭了军帐作为营地。亚特在巡境队营地四周分别布置了四个哨位,他倒不是担心有敌人来偷袭,而是对那些毫无纪律约束的征召士兵和农夫们不放心。 晚上安塔亚斯男爵在军堡石屋中宴请了所有来助剿的军队首领,亚特作为巡境队的头领也有幸被邀请参加了晚宴。大盘大盘的牛羊肉往桌子上端,淡啤酒和麦酒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石屋中洋溢着热情与放纵的豪迈。 一个脸色沉稳的中年骑士端着木制酒杯绕开了几个嬉闹灌酒的家伙,来到坐在末尾的亚特身旁,坐在了一张靠椅上,问道:“你就是男爵大人说的那个前来助剿的巡境官?” 亚特放下酒杯,望了一眼这个身材高大、长发浓须的骑士,恭敬道:“爵士大人,我就是南境巡境官亚特·伍德·威尔斯。” “亚特·伍德·威尔斯?没有头衔?” “是的,我只是一个平民官。” “哦是嘛,可我看了你带来的那支军队,你可不像是一个没有爵位背景的平民。”中年骑士有些质疑一个普通平民官如何能训练出一支如此面貌的军队,更何况这个平民还有一个貌似贵族的姓氏。 亚特耸了耸肩。 中年骑士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对亚特说道:“我是来自柏宁肯庄园的克洛伊?德?波旁。” “您是波旁家族的人?雄鹰之子。”亚特对这个显赫的家族有所耳闻。 “哦,是呀,我为能成为这个家族的一员而感到荣耀,不过我的家族可不会觉得因为有我而增添光彩......”中年骑士的话里话外总是有些对波旁家族的埋怨。 整个宴会中亚特都没怎么发言,只是静静地坐在长桌的尽头听那些骑士们讲着他们骑士生涯中猎过的野猪、睡过的女人、打过的仗和听过的最粗俗的笑话,席间除了安塔亚斯男爵礼貌性地向亚特致酒外,也只有克洛伊骑士过来和亚特说过几句话,倒不是因为骑士们瞧不起亚特,这是关乎贵族姿态的问题,这群粗人在这个问题上向来是很细心的。 军堡外的营地中,一场宴会也在进行。 安塔亚斯男爵慷慨地给巡境队送来了几大块猪肉和一大桶淡啤酒。奥多安排人炖了满满一锅洋葱猪肉,所有人都分到了不少可口的啤酒。 回到堡外营帐的时候,士兵们已经睡下了,检查完四周的哨位,亚特召集奥多等人军议。 几人环坐在亚特军账中。 亚特观察了一会帐中众人,见众人并未喝醉,点头道:“很好,你们还有最基本的警惕。从踏出山谷木堡那一刻开始,我们就要保持这种随时会遇敌、随时能御敌、随时能攻敌的心态。我允许士兵有松懈的心态,但我不容你们几个军官有丝毫懈怠。” 众人应诺。 亚特拿出一张由罗伦斯口述、他自己执笔画的阿尔斯堡简易地图,道:“安塔亚斯男爵已经下令后天凌晨日出时从安德马特出发,全军向阿尔斯堡开进。” “目前,集结在安德马特堡的军队一共有六支,总人数在一百左右,除去留守军堡的一个护卫小队,此次参与剿匪的有骑士五名,骑士扈从八人(弓箭手四人);军堡护卫军士二十人(含弓箭手六人),农兵六十二人,我们巡境队二十一人。共计一百一十四人(含骑兵十五人),所有军队由安塔亚斯男爵统领。” “行军序列上,我们作为全军的第三队,我们前面是克洛伊骑士的军队。” “若是攻城,安塔亚斯男爵的军堡护卫和骑士及扈从们作为第一梯队,我们是第二梯队的攻坚主力;若是野地对阵,我们巡境队作为全军左翼。” “现在我说说我们巡境队的具体部署……” 第三十七章 出征阿尔斯(二) “现在我再强调一遍我们第二小队今日的战斗任务,在这次战斗中,我们第二小队作为巡境队的助攻队。若是攻坚,我们要负责制作和搭设木梯,配合第一和第三小队攀墙。记住阿尔斯堡的木围墙高约十英尺,墙外没有护城河。我们小队要制作两架长约十五英尺的木梯,搭木梯时每个战斗组负责一架,组长搭梯两个组员举盾掩护,直到第一三小队全部翻越木墙后我们才跟着上。” “若是野地对战,我们小队作为巡境队的左翼,第三小队居中,第一小队右翼,同时我们也是此次剿匪军队的最左翼,我们要确保战斗开始后大军的左翼不会被敌人绕道包抄......”安德马特堡外巡境队的营地中,卡扎克正在根据亚特的部署做战前安排,面前的空地上五名手持短矛圆盾的黑袍士兵席地而坐静静地听着记着长官的话。 营地另一边,腰别铁链枷、身穿皮甲的巴斯已经结束了战前的部署,他踱步在士兵中间,挨个检查了几名士兵的武器装备和水囊粮袋,道:“吃罢早饭全体原地休息等待出发的命令,再次检查武器,把你们的短矛擦亮,把你们的刀剑锤斧磨光……” ………… 军帐中,亚特正在罗恩的帮助下穿上从温切斯顿庄园缴获的镶铁皮甲。 穿戴整齐后亚特对帐中两个护卫下令。 “罗恩,从安德马特到阿尔斯堡需要行军两日,虽然男爵大人安排了哨骑,但是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所以你和杰森也要负责在行军队伍附近哨探,尤其是途径树林、山丘和高草丛时你们要仔细哨探,谨防伏击。攻占阿尔斯堡的不是简单的山匪,我担心他们会伏击进军的军队。” “杰森,传令收拾军帐,然后去看看奥多的早饭做好没有。” 杰森出了军帐朝营地旁的临时伙房走去…… 相比于亚特营地的紧张有序,安德马特堡中就乱做一团。安塔亚斯男爵的守城护卫和骑士们的扈从还有一些基本的军纪,但是那些被临时征召服役的农兵们就完全不会顾及什么令行禁止了,他们平时忙于耕田种地没有闲暇参加过训练,加之本就是被迫参加这次收复之战充当箭靶和刀盾的炮灰,所以他们的积极性都很差。此时真的要进军开拔之时,大家都有些慌乱,甚至有两个农兵任由骑士和管队长官们如何打骂就是不肯离开军堡随军作战,其他农兵也是一会头晕一会儿肚子疼,在军堡中四处乱窜、拖拖延延。直到安塔亚斯男爵发怒将带头的两个农兵拖出来一顿棍棒狠揍了其他农兵才慢慢老实起来。 原定凌晨日出出发的“征讨大军”,直到太阳都晒得头皮发热了才拖着长长的尾巴出了军堡...... 亚特带着整装待发的巡境队已经在堡外等了半个上午,等得他都想冲杀进去砍下几个闹事农兵的脑袋。 奥多陪在亚特身边看着队伍后面一个个衣衫不整,扛着长镰木叉和棍棒铁锤,拖着懒散步伐的农兵,他啐了一口唾沫恨恨道:“大人,跟着这群人打仗真TM难受,这帮混蛋还不如卢塞斯恩的力工兄弟们。”说完回到自己的小队,命令士兵们起立,然后跟在骑着黑色战马的亚特身后加入了行军队伍中。 ......…… 农兵们没有让亚特“失望”,队伍刚刚行进三英里,百来人的队伍就拉出了近半英里的队形,好些拖在队尾的农兵们都东张西望地想开溜。 安塔亚斯男爵不得不将一个小队的持械城堡卫士派到队尾驱赶那些贪生怕死的农兵追赶行军大队。 行进的队伍刚刚有了稍微严密的队形一个上午就过去了,农兵们又开始闹着要休息吃饭...... 等队伍到达一处树林边缘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到地平线,而这里距安德马特堡仅仅十五英里。眼看天将黑幕,安塔亚斯男爵只得下令在前方树林中安营扎寨、生火做饭,得令的农兵们一哄而散,三五成群的捡柴生火拿出各自从男爵那儿领到的陈麦口粮做起饭来。 各位骑士对手下的农兵们置之不理,好在安塔亚斯男爵还是知晓军事之人,派出了几个哨位和一队哨骑四处巡逻放哨。 德鲁伊爵士骑马来到亚特的营地,对正在指挥队伍搭建军帐和分配轮值的亚特说道:“亚特大人,男爵让你派出一个骑兵随我们去营地四周哨探,然后请您去他帐中议事。” 亚特安排杰森骑马随德鲁伊的人去哨探,然后带着罗恩向林地中央的一顶大军帐走去。 帐中已经开始争吵起来,无非就是几个骑士手下的农兵们为了哄抢几根柴火或是争夺一块平坦干燥的露营地大打出手,而一向争强好胜的骑士老爷们都觉得那些好东西理应属于自己...... 安塔亚斯男爵端坐在帐中上首,脸色越来越阴沉,一天憋闷的行军已经让他心生怒火,现在手下的骑士们居然还能为了几根枯枝和一块宿营地就争吵不休。 “够了,都TM的给我安静。”安塔亚斯大声怒喝。 争得面红耳赤的两个骑士这才愤愤地盯着对方各自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两个骑士的采邑庄园相临,平日中总是少不了因为边界问题产生的摩擦,但是在这个时候还狗斗就显得不识大体了。 亚特听帐中争吵声停止了才掀开帷幕进了帐中站到末尾。 安塔亚斯见众军官已经到齐,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天的行军暴露了太多的问题,我很怀疑能否指望你们手下的那些混蛋们替我收回阿尔斯堡,不过我先警告你们,如果这次我收不回阿尔斯,你们也TM别想好过,我会在宫廷收回我的封地前先收回你们的采邑。” 安塔亚斯男爵动怒了帐中众人都有些紧张畏惧。 站在上首右侧的中年骑士克洛伊见气氛不对,赶忙上前说道:“大人,并非大家不愿履职尽责,只是农兵们都是临时征召的,确实没有军纪,但是各位骑士们确实在尽力维持士兵们的军纪。” 安塔亚斯男爵对克洛伊爵士还是有些敬重,毕竟克洛伊是当年跟随他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老部下,而且这次克洛伊也确实带来了采邑上的青壮农兵和两个骑士扈从,于是安塔亚斯男爵也就顺着台阶下了,平复了心态,说道:“你们都是有着荣耀历史的骑士,你们自己或是你们的祖上曾经为了君主征战沙场。上帝赋予了你们勇武让你们享受勋爵荣誉那你们应该忠实地履行你们骑士的诺言。” 安塔亚斯男爵瞥见了站在末尾的亚特,说道:“换而言之,你们应该学学巡境官亚特,他只是应邀前来助剿,但是他的军队在这两天显示出了良好地军纪,我相信他们的战斗力也是惊人的。” 男爵的话音刚落,帐中就响起了一阵蔑视的轻笑,显然这些骑士对这个平民官和他的巡境队最近表现出的军纪不以为然,他们不觉得一支军队的军纪和战斗力有太大的关系。 亚特很是有些尴尬,但是他也不愿在这种场合与他们相争。 当晚的军议除了强调对军队的约束并保持斗志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一夜无话。 次日,各位骑士果然对手下农兵要严格得多,在骑士和扈从们的棍棒威胁下,农兵们早早就收拾完营地,开始往阿尔斯堡赶去,后面一路上也基本没有出现开溜和拖延的事情,因为男爵已经下令德鲁伊骑士当场斩杀敢于懈怠的农兵。 加快行军速度的大队伍在日落前抵达了距阿尔斯堡一英里处的一个密林中,穿过这片密林就是波热山脚下的一片肥沃的土地,阿尔斯堡就建立在一座小山坡的北面山腰,俯视着这片沃土平地。阿尔斯堡是进出波热群山的一个重要门户,因此它尽管只是一个村庄,但是却设有可供士兵站立防御的木制围墙和两座箭楼。 趁着夜色还未弥漫,亚特带着奥多几人来到密林边缘勘查了阿尔斯堡。正如罗伦斯介绍的那样,阿尔斯堡确实是一座易守难攻的木堡,它建立在山脚的缓坡上,大型攻城器械是无法顺利推上去的,而且防守的一方可以居高临下的抛射箭矢和石块。更致命的是,这次大军清剿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山匪们那里,现在的阿尔斯堡前挖了许多的深坑并设置了鹿角拒马,木堡大门和木墙也明显的得到了加固。 奥多看着眼前的阿尔斯堡,摇头叹道:“大人,恐怕这阿尔斯堡不是那么好夺回来的呀,我们得损失多少士兵才能打下这里?” 亚特没有回答奥多的问题而是转身回到了营地中...... 安塔亚斯男爵的军帐中,亚特汇报了他们看见的阿尔斯堡防御情况以及他对打下阿尔斯堡可能战损兵力的估计。 “亚特,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去年我曾经两次在阿尔斯堡前折羽而归,我知道想要打下它是不容易的,不然我也不会征召我领地几乎所有的军队来到这里。”安塔亚斯男爵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亚特身边,略带轻蔑地问道:“你想离开吗?别忘了你已经收了我的粮饷。” 亚特当然没有想过要离开,他解释道:“男爵大人,虽然我不是一名骑士,但是我也有自己的荣誉与尊严,我若是惧怕死亡便不会带着士兵来到您这里。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硬碰硬地去攻打阿尔斯堡可能战损很多士兵,那我们为何不想想其它办法?” 安塔亚斯男爵好奇地问道:“其它办法?” “对,大人,既然阿尔斯堡现在十分难啃,那我们就不去攻打阿尔斯堡。” “不去攻打,你是指望那些山匪能乖乖地出来投降吗?就算是围城不打,我们的粮食也消耗不起呀。” “大人,我的意思是不必强攻木堡,我们这样......” ………… 第三十八章 夺堡战 一整夜密林中都篝火通明,砍树伐木和制作登城木梯的邦邦声以及军官呵斥偷懒士兵的叫骂声远远地传到了阿尔斯堡中,龟缩在堡中的山匪们有些紧张,但是他们却不担心那些几次在堡门下铩羽而归的软蛋们有勇气面对巨大的战损。因为一个冬天的时间他们已经将阿尔斯堡打造成一座坚固的堡垒。 在密林和阿尔斯堡中间的开阔地上,九个人影正摸着黑绕着弯的往阿尔斯堡的右侧方行进。 按照亚特和安塔亚斯男爵商定的计划,亚特将率领巡境队中的精锐士兵趁着夜色掩护携带一架轻便的木梯绕到阿尔斯堡的侧后方潜伏,而安塔亚斯男爵则于凌晨日出前敌人最为困乏的时候带着大队人马和赶制的木梯猛攻正面,当然,正面攻击只是需要做出拼死攻击的姿态让山匪们将四面的兵力全部集中到正面防御即可。而亚特将带着潜伏的士兵从右侧的木墙上强行闯入,直插敌人心脏扰乱堡中军心并伺机打开大门让大队人马攻进木堡。 亚特从巡境队中挑选了奥多、巴斯、罗恩三人,图巴的战斗组三人以及另外两名参加过温斯顿庄园伏击战并受过伤的士兵,共计九人,临时组成了一个突袭小队,这是巡境队中最有战斗力的士兵,他们每个人都是经历战阵之人,攻击力较强,防御能力也还不错。 为了偷袭方便,除亚特背了一张骑弓外其余几人只携带了一面圆盾和一柄武装剑或战斧页锤铁链枷等趁手武器,安塔亚斯男爵又从自己的守城卫士身上扒下几件皮甲临时配给了参与偷袭的几人,使得他们人人至少有一件皮甲护身。 潜行到了一块巨石后面,阿尔斯堡的木墙已经出现在亚特几人的面前,透过夜色他们甚至能看见木墙上站岗放哨的山匪轮廓。 到了这里,亚特他们就不能再躬身行走了,于是在亚特的一声令下,众人都趴在地上一步步朝木堡爬过去,他们每一个动作都十分的小心谨慎,一旦弄出响动惊扰了墙上的哨岗,他们潜伏偷袭的计划就没用了。 不到一百码的距离,一行人爬了近一顿饭的功夫,可能亚特他们的声音确实很小,又或是密林中嘈杂的声音太大,直到九人摸到了墙角根下,站在墙上哨望警戒的山匪也没发现几人。于是众人就躺在木墙下的草丛中屏息凝气地休息,不敢发出一丝响动...... 春天的夜晚不会过于的寒冷,但是空气中仍然残留着冬末的煞气。等待是最大的煎熬,在木墙下潜伏了大半夜的几人已经手脚冰凉发麻,他们祈祷着黎明快些到来。 天空终于开始有了些模模糊糊的亮色,随着一抹鱼肚白出现在东方的天际,密林中的剿匪大军终于开始出动了,八九十个士兵扛着五六架赶制的木梯咆哮着朝阿尔斯堡冲了过来。 阿尔斯堡右侧墙上的哨兵被前门传来的巨响吸引了注意力,都转过头望着正门,不一会儿就跑来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家伙让警戒右墙的山匪抽调一半的人到正门防御敌人强攻。 “大人,我们是不是该行动了?”奥多轻声对亚特说道。 亚特竖起耳朵仔细辩识着正面战场传来的声音,按照约定,一旦男爵大人带队绕开了深坑障碍抵达大门前时就会吹响号角,表面上是命令部队攻城,实则是给亚特几人发出信号。 ………… 右侧木墙上此时还留了两个警戒望哨的山匪,其余的人全部被调到正面抵御“潮水般”涌上来的敌人。 木墙上的两个手持粗制长刀、身穿亚麻短衣的山匪远远眺望了一眼侧翼,确定没有敌人攻击右侧的可能后就转过身踮起脚全神贯注地看着正面方向如火如荼的热闹场面,听着敌人在木墙下震天呼杀声。 突然,一声低沉的号角声响起,正门总攻开始了。 右侧墙上两个山匪的心都揪起来了,他们心里祈祷着正面的兄弟一定要守住敌人的攻势。 木墙上的两人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的木墙边缘一架木梯已经悄无声息地搭了上来…… 亚特口衔匕首顺着梯子当先蹿上木墙,跳到一个山匪背后顺势取下口中匕首一刀抹了他的脖子,腥浓的血水“滋”的一声从山匪的脖子上深深的创口处喷出了出来,另一个哨位也被紧跟上来的奥多压倒在地捅了几刀一命呜呼。 右侧木墙战道上发生的一切被靠墙的茅草屋顶遮挡了部分,除非伸头垫脚,不然其它几个方向注意不到这里的情况。 清理完堡墙上的哨位,掂脚四处观察了一眼,确定山匪的主力队伍都被正面声势浩大的进攻吸引,亚特让开狭窄的战道,木梯上的几人也翻过墙头跳上战道顺着木梯潜进了阿尔斯堡中。 亚特领头带着身后几人躲过了几拨增援正面的山匪,在堡墙和茅草窝棚的掩护下从右侧朝正门摸去…… 时间往前推,号声响起前正门外惊天的响动早已经将堡中的山匪们惊醒,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阿尔斯堡村中央一座两层的领主木屋前,面目狰狞的山匪头领身穿一件从前主那里夺来的锁子甲,头戴一顶桶盔,手提一把骑士重剑站在木屋门口,指挥调度手下的喽啰防御敌人。木堡正面不到一百五十英尺的围墙上已经安排了二十几个山匪喽啰,所以他觉得那些拼命攻城的家伙又得兵败城下,铩羽而归。 事实也是如此,尽管计划中正面只是佯攻,但是安塔亚斯男爵还是投入了主要的攻坚力量,他的内府骑士德鲁伊亲自率领十八个守城护卫持矛斧举圆盾拼命往上攻,无奈山匪集中兵力防守正面,石块箭矢满天飞窜,攻城士兵们刚刚接近墙头就被箭石击伤,在当场战死两名士兵后德鲁伊不得不拖着墙下几名伤兵退了回来。 第一次进攻失败。 攻城队伍后面,骑在马上的安塔亚斯男爵从第一轮进攻中就知道了强攻已经不可能成功,他只得寄托亚特的突袭能成功。事不宜迟,他对身边的一个侍卫点了点头,侍卫取出腰间的牛角号,吹出了低沉的号音…… 短暂的修整后,阿尔斯堡外军队的第二轮进攻开始了,这次是真的佯攻,所以第二轮攻城的队伍由骑士和扈从们亲自率领,几个骑士都穿着沉重厚实的护甲和头盔,虽然这身装扮并不太适合攻城拔寨,但是箭矢擂石也轻易伤害不了他们。 正面战场陷入了僵局,攻的人上不去墙头,守的人打不下木梯。 正面墙头打得火热的时候,堡内的亚特刚刚摸到正门右侧二十余步距离的一间木屋后面,身后奥多一行持剑握斧举盾半蹲靠在木屋墙边尽力隐藏身形。 藏身木屋斜前方是一片空地,空地中五六个山匪正在将石块和烧开的粪水往木墙上搬运,墙头上的山匪们又接过石头抬上滚烫的粪水往蚁附登城的敌人身上招呼去。 阿尔斯堡的木制堡门就在烧水垒石的空地前方,堡门内侧用一根粗木做杠顶住,五个持矛山匪在此把守。 手握骑弓的亚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几人,点头示意,然后抽出一支重箭搭上弓弦瞄准堡门处的目标。 嗖~ 重箭飞过一个正在弯腰搬起石块的山匪头顶,擦着一名往铁锅中倾倒粪水的喽啰耳朵,钻进了堡门处一个小头目后背。 “啊!”突受重击的后背传来一阵剧痛让小头目脚底一软,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口吐血沫。 小头目身旁的一个喽啰侧头看了看身旁倒下的家伙,心中疑惑、正待转头,又是一箭射来直插他的面目,随着鼻梁碎裂的脆响,喽啰仰天扑通一声翻倒在地。 连续被射倒两人后,堡门处的众匪方才惊醒,但是木屋后已经冲出了七八个手持剑斧圆盾的家伙。 “分散击杀!” 一声令下,亚特收弓拔剑带头冲向木门,经过一个刚刚放下石块准备拔出腰间短剑的山匪时,猛地横挥手中骑士剑划过山匪腰间,只听见“撕拉”一声利刃划进肌肤的破裂,山匪的肚皮被拦腰割破,黄绿相间的肠子内脏霎时掉了出来。破肚山匪的惨叫还未响起,亚特已经撞倒了另一个举斧砍来的山匪。 此时奥多几人也举盾持剑斧冲将过来加入了争夺堡门的厮杀中。 以“重锤”获名的巴斯在这次突袭战斗中表现十分抢眼,他一手提圆盾一手握链锤(铁头链枷)大吼着冲进敌军中,手中链锤左抡右舞砸得山匪们鼻塌脑陷血浆横飞。由于链锤的特殊结构,山匪们手中的盾牌根本没办法抵挡,掌握链锤使用技巧的巴斯总是上抬半尺,链锤的木柄击打到敌方的盾牌上缘,而铁链另一头的尖刺重铁球在巨大的惯性下砸向敌方的头颅,砸出一脑的红白之物…… 有备对无备,突袭的一方总是能占到便宜,一轮突杀下来,堡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倒下了四五个山匪。但是随着战斗的继续,度过最初慌乱的山匪们在悍匪头目的带领下反应了过来,堡墙上和木堡中陆续赶来了五六个山匪,加上堡门处幸存的几个山匪拼死顽抗,参与突袭的士兵中出现了伤亡。 眼看身后赶来的救兵越来越多,堡门处的山匪仍在顽抗,亚特心中一阵焦急,在格挡住身旁砍来的一柄战斧后,他对正在与堡门处山匪拼杀的奥多和巴斯吼道:“组成矛盾线阵挡住后面敌人,堡门交给我。” 奥多抬脚踢退了一个山匪,拉着巴斯退到后面指挥图巴几人收缩成了一个弧形的盾阵,将堡门与后面增援的山匪隔断开。 亚特也转过身,将背上的圆盾取下朝堡门处的残敌冲杀过去。胸口中了一剑的罗恩见堡门处亚特以一敌三,赶紧将身旁的一个士兵拉到自己的盾位顶替,然后反身加入亚特的夺门战。 盾阵前增援的山匪越来越多,奥多指挥的盾阵一再压缩,很快盾阵就与亚特罗恩两人就挤到了一起。 知晓一旦堡门失守性命难保的山匪表现出悍不畏死的勇力,亚特手中的骑士剑连连挥砍,但是堡门处的山匪利用手中短矛的长度优势招招格挡猛刺...... 堡门外响起退兵的号音,蚁附登城的骑士和扈从们开始领着农兵从木梯上往下撤。随着墙头压力的减轻,木墙上的山匪开始往墙下涌,亚特几人的压力陡然剧增。 若是还不能夺下堡门,堡中几人必将殒命于此。 危机关头,亚特顾不得斜插过来的一支矛尖,后退半步举盾挡住身前,纵身一跃朝面前一个山匪猛扑过去将他压在身下,而另一个山匪见亚特后背露了出来,举起短矛就往上刺。千钧一发之际,刚刚逼退一个山匪的罗恩丢下剑盾,张开双臂跨上前死死地抱住了正待举矛下刺的山匪,往后摔倒在地。 亚特扑倒山匪后,右手狠狠地朝对手面门挥去,不一会儿身下山匪就鼻塌脸陷鲜血淋漓。 顾不得正在和另一个山匪滚地互掐的罗恩,亚特捡起滚落到地上的圆盾朝刚刚被罗恩逼退的山匪砸去…… 盾阵中,奥多的吼声响起,随着身穿锁子甲的山匪大头领加入增援,他们的盾阵已经抵挡不住…… 堡门外,结束扶梯掩护攻城的卡扎克没有退回到安全距离外,他指挥身边十几个巡境队士兵冒着堡墙上落下的石块和箭矢举盾龟缩在堡门处,因为他已经透过堡门缝隙看到正在奋力拼杀夺门的亚特几人。 安塔亚斯男爵也察觉到了堡门处的异动,他赶紧下令修整过的守城卫士,在德鲁伊的率领下再次举盾过顶朝堡门冲去。 与此同时,堡门门洞中亚特已经用捡起的一根短矛将最后一名站着的山匪刺死,他绕过了地上用胳膊扼住敌人脖子的罗恩,直奔堡门抬起了顶门的木杠。 等在堡门外的卡扎克透过门缝看见了亚特的动作,撞开了堡门领着十几名巡境士兵冲杀进来加入了奥多的盾阵中…… 堡门已经洞开,但是大队人马却未能全部进入,因为山匪头领已经带着近二十个山匪喽啰将木堡进口堵死,围成了另一堵“人墙”。 成败在此一举,已经有些脱力的亚特喘了半口气,抓起地上的剑盾,拉起被掐死山匪尸体压住的罗恩,又加入了奥多的盾阵中。 堡门处再次陷入了僵局,此时木堡墙头上的防守力量有一半被抽到了堡门处组建“人墙”,堡外居中调度的安塔亚斯男爵没有继续往陷入僵局的堡门增添兵力,他抓住了堡墙防御空虚的档口,果断下令身旁待命的骑士和扈从们卸下盔甲轻装上阵拼死拿下堡墙。 “斩杀山匪一名,赏钱五十芬尼!”安塔亚斯男爵山洪般的吼声在堡外响起。 攻坚队伍跟着响起了震天的冲锋呐喊...... ......…… 随着克洛伊骑士顺利登上堡墙稳住脚跟,争夺阿尔斯堡的战斗基本就形成了一边倒的态势。 当克洛伊和另外一个骑士领着扈从们跳下堡墙时,依仗铁甲桶盔在堡门前死战不退的山匪头领意识到了败局已定,他撇下堡门处死守的手下,在两名心腹喽啰的掩护下偷偷朝木堡后面撤退。 正在向前挥刺短矛的罗恩瞥眼发现了山匪头领匆匆离去背影,他大声对一人之隔的亚特吼道:“老爷,跑了、跑了。” 亚特扭头喝道:“什么跑了?” “匪首、匪首”罗恩一边焦急的说着,一边用手中短矛指向了转过屋角的山匪首领。 在刚才的堡门争夺战中,巡境队有好几个人被这个匪首打倒,况且匪首的人头也是最值钱的,亚特岂能让他就这么溜走。反正堡门处局势已定,夺下阿尔斯只是时间问题,亚特便从战斗中抽身,将仍在奋战的奥多拉出了战阵。 当亚特带着奥多和罗恩追到木堡后面围墙时,匪首已经爬上了木墙,正准备翻过墙头逃窜。 亚特见状立足取弓飞速射出一支轻箭,轻箭插进了匪首的小腿,剧痛痉挛使匪首从墙头摔到了战道上,接着“扑通”一声掉落到地上晕了过去。一个喽啰本来还打算下去救匪首,望见追杀过来的亚特几人,又转头看了另一个已经翻过墙头的同伴,最终还是放弃了救人的打算,跟着翻过墙头朝山上逃去。 “别追了,猎物在这里。”亚特对打算跑上墙头翻墙追去的罗恩吼道。 第三十九章 惊天秘谋 亚特拿过奥多手中捡来的一支短矛用矛尖戳了几下摔晕过去的匪首,确定没有危险后走了过去,取下匪首的腰间裎带将其双手紧紧地反绑在身后,接着让奥多替罗恩简单包扎后去警戒四周。 而亚特自己则取下腰间的水囊,摘下匪首的桶盔,将囊中水从匪首的头顶淋下。 匪首被冷水激醒,迷糊着睁开了双眼,抬头看见了一个持剑正对自己的家伙,仔细一看就是刚才在堡门处拼杀的家伙,匪首惊得一退,想起身逃走却发现双手已被绑在身后,挣扎了几下就放弃了抵抗。 亚特将剑尖对准匪首,道:“别挣扎了,逃不掉的。” 匪首恶狠狠地盯着亚特,满脸杀气。亚特没和匪首多说废话,直接一剑削下了匪首的左耳。匪首痛得满地打滚,脸上的戾气霎时被死亡的恐惧替代,嘴里连声求饶:“大人~,求~您放过我~” “放过你?你可知道你的脑袋至少能换回五百芬尼。” “大人~,我有钱,我给您钱。”匪首想用手去捂住耳朵,但是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双手。 “我想要你的钱财,但不需要你给,我们自己会去取。”亚特说着又做出要割下匪首另一只耳朵的架势。 匪首将头紧紧地贴在堡墙上,恐惧的看着亚特手中滴血的剑,带着哭腔哀求道:“大人,我有更多的钱~很多~只有我知道藏在哪儿?” 亚特停住了准备砍下的剑,厉声问道:“在哪儿?快说” 匪首抓住了一线生机,心中的恐慌得到了一丝缓解,恢复了些理智,咽下一口唾沫,望着头顶的堡墙道:“大人,您先让我翻过堡墙,翻过堡墙我就告诉您,反正那些钱财我也带不走了。” 亚特岂不知狐狸的狡猾,根本不给匪首答案,直接一剑刺进了匪首的大腿,右手握着剑柄一拧,匪首疼得呲牙咧嘴面目扭曲。 “你若再不说,可就没有腿逃命了。” “我说!我说!财物就埋在领主木屋旁的马厩下,马厩下~” 得到答案的亚特不再扭动插在匪首大腿上的长剑。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答完我就放你走。”亚特拔出了插在匪首腿上的长剑。 匪首似乎从亚特的眼中看出了生还的希望,赶紧答道:“大人,您问,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都告诉您。” 亚特将头靠近了匪首的脑袋,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攻占阿尔斯堡?别告诉我你们是想掠夺这里的财物。” “我~我们~只是贪图阿尔斯堡的财富~”匪首的眼神有些躲闪。 亚特将长剑抵住了匪首的脑袋,眼中又露出杀意:“我说过,别说你们仅仅是为了财富就敢攻占阿尔斯堡。” 匪首见糊弄不了,只得和盘托出了攻占阿尔斯堡的最终目的。 匪首确是波热山中一个大山匪,去年夏初波热山区匪巢中来了一个自称是施瓦本霍亨索伦公爵宫廷护卫骑士的家伙,他带来了施瓦本公国宫廷的一份印信…… 原来,施瓦本公国受到南方伦巴第公国的挑唆,意欲向西边的勃艮第伯国扩疆,但是两国多年没有交战,施瓦本要先试探勃艮第伯国以及它背后勃艮第公国的反应,而若是出兵犯境又担心勃艮第伯国以及它身后强大的勃艮第公国举兵杀来,于是山匪强盗成为了施瓦本公国试探勃艮第反应的最佳选择,除了波热山区的这股山匪,北方各地都有一批山匪强盗受了施瓦本公国的收买,攻占了一些不大不小的村寨和哨所。 据匪首交代,那位骑士告诉他若是他能带着手下喽啰攻占并守住波热山下的阿尔斯堡,施瓦本公国就册封匪首为终身骑士,并将阿尔斯堡封给他做采邑。此后,那位骑士也多次带着武器和物资来到匪巢,而且还帮助训练山匪。 去年初秋时节,匪首在那个骑士的指挥下顺利地攻占了阿尔斯堡,他们在堡中烧杀抢掠了一段时间后,那个骑士严令他们不得再掠夺毁坏村堡。于是接下来他们就开始修缮加固堡墙,并故意放走了一些外逃的农民,好让勃艮第宫廷早日得知阿尔斯堡失守得消息。可是时间过去了很久,他们只等来了安塔亚斯男爵带着几个守城卫士和一二十个农兵来,他们几次都将来夺堡的敌人打退,而那个骑士也带着一个勃艮第对边境不太重视的结论回到了施瓦本。 年初,在得知安塔亚斯男爵陆续召集领地军队消息后,匪首不断在波热山区大小匪巢中招兵买马,手下喽啰达到了近五十人,他也将自己的匪巢搬到了阿尔斯堡并定决心誓死扞卫“自己的领地”,然后静待施瓦本公国宫廷承诺的册封。 然而他却没料到居然被亚特的巡境队潜伏进了堡内…… ………… “所以说,你们只是施瓦本公国在勃艮第伯国边境布下的一枚棋子?”亚特听得惊目骸耳。 “对,对大人,那个骑士说这里将会是他们进攻勃艮第伯国的一个前哨~”在保命面前匪首已经不在乎什么保守秘密了。 “嗯~~”亚特点头沉思。 “那你还有其它财物吗?”亚特从思绪中缓过神来,笑着问匪首。 匪首一阵疑惑,“大人,您~什么意思?” “我同意放过你了,可是那边还有两个手下,他们可还没同意,你得再拿钱找他们买命~” “杂种,你这没有灵魂的恶魔……”知道被戏耍的匪首突然暴怒。 亚特叫过不远处警戒望哨的罗恩,命令道:“在其他人赶来之前让这个家伙永远闭嘴。”说完朝堡门处的战场走去,丝毫没有理会背后传来的咒骂和惨叫声…… 讯问匪首的这一会儿时间,堡门处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了,安塔亚斯男爵亲自带兵爬上了堡墙,顺着堡墙战道将堡中的山匪团团围住,而失去头领的山匪们也很快放弃了抵抗。 中午战斗完全结束时,除了战死和因士兵泄愤而被屠杀的外,阿尔斯堡中还剩下了二十几个山匪。 攻下阿尔斯堡后,安塔亚斯男爵派出了守城卫士四处巡逻并严惩了几个闹事哄抢财物的农兵。直到下午那些杀红眼的士兵们才恢复了一些理智和镇定,砍杀声响了一个上午的阿尔斯堡终于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就是救治伤兵,处理善后。 一场迅速而激烈的攻城夺堡战下来安塔亚斯男爵统领的进攻方战死十五人、重伤十人、轻伤三十余人,死伤惨重,其中死伤的一多半是临时征召的农兵;而守城方死了不过三十二人,其中还包括战后因士兵们泄愤而被斩杀的九个俘虏。仅从双方战损来看,几乎是两个半攻城士兵换一个山匪,就这样的战损比还是在山匪受到了内外夹击的情况下产生的,若真是强行攻城拔寨,估计得有一半的士兵的性命要永远的留在堡墙前。 作为此战首功的巡境队得益于安塔亚斯男爵战前调拨的皮甲和自带的圆盾防护,经事后清点全队只有两名参与潜袭的士兵战死,但是受伤人数却高达九人,其中有七个是堡内夺门的士兵,另外两人是在堡外掩护登城时被石块和滚水所伤。参与偷袭夺门的九人个个带伤,卡扎克被削掉半截手指、巴斯小腿被砍了一斧险些伤了骨头、罗恩胸口中了一剑砍破了皮甲,就连亚特自己也在堡门处被短矛划破了手臂......所幸潜袭战中剩下的七人都没有致命伤,倒是城外一个掩护登城被滚开粪水烫伤的家伙有些性命之危。 亚特望着满地的伤兵和尸体,对跟在身边的几人吩咐道:“卡扎克,你负责处理战死和受重伤的士兵,找个安静的地方给他们包扎一下,你自己也去包扎一下吧。” “罗恩,去把轻伤能行动和没有受伤的士兵全都集合起来,那些杂种肯定在私分财物,去晚了就没了。”说罢就朝阿尔斯堡中央的二层领主木屋走去,罗恩挑选了五个士兵赶紧跟了上去…… ………… 阿尔斯堡正门前一间干燥的木屋中,两个被安塔亚斯男爵解救出来的阿尔斯村民正在照顾经过简单包扎的伤兵,房子中燃着一堆地炉篝火,篝火上煮着一锅浓汤。 图巴卸下了身上厚实的皮甲,坐在木屋的墙边沾着清水在一块小磨石上给满是缺口的战斧开刃,磨斧的动作幅度稍微有点大,扯得他包扎过的腿伤有些开裂,他口中“嘶”了一声,赶紧调整了姿势。 图巴身边躺着一个脑袋包了厚厚一层亚麻布的士兵,鲜血已经浸了出来凝成了暗黑色的血渍和结痂,伤兵刚刚苏醒,挣扎了一下想起身喝水。 “科林,你个杂种还真TM命大,被重锤敲了脑袋居然都没死。”图巴放下手中的长剑战斧,左手半扶起科林,右手端起放在地上的一碗温热的肉汤送到了科林嘴边。科林轻轻张嘴呡了一口,扭头看了一眼四周,口中轻声问道:“矮个子去哪儿了?” 图巴放下木碗重新拿起战斧开始磨刃,过了半响才低声答道:“矮个子已经被上帝召唤去了。” 科林心中一阵难受,在早上夺门战斗最危急的时刻,他被一柄重锤击中,若不是身边的矮个子替自己挡住了接连而来的重击,现在他应该换个地方躺着了。 听着木屋中呻吟号叫的伤兵,科林第一次觉得活着居然是如此幸福,紧接着就是劫后余生的心悸。 木屋破门被推开,一个跛脚的士兵抱着几个掺了啤酒花的发酵小麦面包走了进来,挨个儿给伤兵身边放了一个,说道:“这是大人给你们找来的精麦面包,你们先吃点好的,大人晚点来看你们。” 图巴两人和这个有些呆傻的士兵熟识,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图巴停止手上动作,抬头问道:“杰森,你个笨蛋,让你在堡外扶着木梯你也能伤了腿脚?” 杰森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墙边的图巴,傻笑着走了过去,将手中剩下的三个面包全部给了图巴和科林两人,然后摸着脑袋傻笑道:“可不是嘛,被堡墙上扔下来的石头砸了脚掌~没~没事,没伤着骨头。” “大人让我告诉你们好好养伤,他一定会治好你们的。那我先走了。”说罢又对着图巴和科林笑了一下就转身离开了。 望着杰森离开的背影,图巴嘴里嘟哝了一句:“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做个傻子真好~” ......…… “这群杂种还真把我们当成傻子了,这里已经变成了匪巢,怎么可能只有那么点财物?”奥多愤恨不平地说道。 战斗结束后,当亚特带着罗恩和几个士兵赶到堡中作为山匪大本营的二层木屋时,一大群人已经在里面为争夺财物大打出手,安塔亚斯男爵亲自带着卫兵来调解并承诺将公平分配缴获财物方才稳住了局面。经过事后清点二层木屋中搜出的财物还不够这次出兵的靡费。而奥多怀疑是安塔亚斯男爵或那些先到的骑士私藏了大部分金银财物。 亚特走出了木屋,来到了木屋旁的马厩边,掀起皮甲裙就撒了一泡尿,然后对跟过来的奥多说道:“奥多,我告诉你一件秘密......” 第四十章 分赃杀俘 安塔亚斯男爵也不太相信已经成为匪巢的阿尔斯堡居然没有多少金银财物,整整一个下午他都在四处翻找山匪们可能藏匿的财物,并且将幸存的山匪们一个个进行审讯逼问金银财物的下落,但是直到生生打死两个山匪也没能听到一句想要的答案,安塔亚斯男爵只得无奈地接受这个现实。 经过清点,堡中搜出来的金银财货折算下来还不到一万两千芬尼,不过金银钱财不多但是物资却不少,堡中存有粮食万五千磅,各色杂马八匹,耕牛六头,猪羊三十几只,武器盔甲七十余件,此外还有一批劫掠而来的天鹅绒、瓷器、茶叶、香料和麻布等未及消耗的贵重货物。 晚上,安塔亚斯男爵在领主木屋中与几支队伍的首领召开军议,木屋长桌前围坐了一圈首领,作为主攻力量的亚特和内府骑士德鲁伊也在列。 安塔亚斯男爵坐在上首清了清嗓子示意大家安静,道:“结果大家都知道了,经过几个山匪小头目的确认,阿尔斯堡中确实只剩下这些金银钱财,据说山匪们多年来劫掠的财货都被匪首用来招募兵马、购买武器物资了,他们打算长期坚守在阿尔斯堡,堡中钱财不多但是物资却还是不少,现在召集你们就是要商议一下如何分配这些缴获。” 听见男爵要商定分配战获事宜,几个先前为私分财货而大打出手的骑士又开始闹腾起来,克洛伊爵士率先发言,他站了起来,举起了被擂木砸伤的左臂说道:“大人,这次登城作战中,我们最先登上堡墙,杀死杀伤五个山匪,而且我们损失也是很大,我有三个农兵战死,手下一个扈从被滚开粪水烫伤基本没救了,这战获分配时理应多给我一份。” 一讲到分配战获,平日一向谦逊的德鲁伊骑士也激动了,“若是讲战损,我们守城卫士率先发动猛攻,在攻城和堡门战中战死了三个士兵,重伤了四个,还有好些个轻伤,我们应当分大部吧?” 几个骑士见势立马开始议论纷纷,有的说自己出兵多损耗大,有的说自己杀敌多战功高。 “大鼻子,你TM还好意思说杀敌最多?你杀的都是什么敌?都TM是已经投降的山匪喽啰~” “那也比你这个躲在木梯下不敢往上冲的胆小鬼要强……” 几人越说越激动,险些拍桌子摔板凳打起来。 安塔亚斯男爵气得眼冒怒火,从座位上腾起,拔出长剑“啪”的一下拍在木桌上,喝道:“都给我安静!打仗时推三阻四,分钱时饿狗争屎。” 众人稍微安静,安塔亚斯男爵落座,呼匀了气息,看着坐在末尾的亚特说道:“巡境官亚特,你是这次收复阿尔斯的首功,你觉得该怎么分?” 屋中几人都齐齐看向亚特。 亚特整了整衣甲,看了一眼众人道:“各位勋爵大人,这次能攻下阿尔斯堡离不开各位大人的英雄善战,更离不开男爵大人的调度指挥。但是各位也都见识到了阿尔斯堡的坚固和山匪们的顽抗,若是没有巡境队士兵偷袭堡门,就算搭上所有士兵的性命也不一定能拿下,我们巡境队参与偷袭的士兵为了能让各位尽早攻入堡内,当场战死两人,剩下的人人带伤,还有几个不知道能不能救活,而且,男爵大人之前就答应过我拿出四分之一的缴获作为我助剿的军费……” 在场有六支队伍的首领,而亚特一人就想要拿走四分之一的缴获,众人当然不会答应,于是又是一阵争执… 直到深夜,经过安塔亚斯男爵软硬兼施左右调解,最终确定了按军功为主兼顾考虑出兵人数和战损人数的分配标准。根据这个标准,亚特可以分到接近六分之一的缴获,他自己也在成为众人焦点的钱财马匹盔甲上做出了让步,少要些钱财马匹盔甲,但是多争取了一些粮食、牲口和其它物资。 亚特的巡境队最终分到了一千二百芬尼的钱财,六千磅粮食,两匹杂马,一头耕牛、三辆马车和十五匹亚麻布以及几袋香料、食盐;缴获武器中的盔甲好剑和强弓箭矢自然是争不过那些骑士老爷,但是亚特以巡境队武器战损过大无处补给为由头向安塔亚斯男爵索要了两套破损的皮甲、七支短矛、四柄短剑和一件棉甲、一批被服军靴裎带等零碎军资,另外那些损坏严重的武器也被亚特派人捡了回去。 战获分配的事情基本达成了一致意见,众人也离开木屋各自回到堡内外的营地中休息。 见众人离去,亚特走到安塔亚斯男爵身边俯身问道:“大人,您打算怎么处置这些俘获的山匪?” 安塔亚斯男爵端起桌上的木杯喝了一口,说道:“还能怎么办?把那些家伙全部拖回安德马特堡杀了,借此震慑一下领地周边不安分的家伙。” 亚特道:“大人,反正您抓回去也是杀了,不如把那些俘获的山匪交给我怎么样?” “交给你?你要那些被魔鬼侵占了灵魂的杂种做什么?” “蒂涅茨的彼埃尔大人曾答应我可以用山匪流寇的人头去他那儿换钱,不过您得写一封信证明他们是攻占阿尔斯的群匪,而且我也需要农奴……” “你可以拿去换钱?” “对,我可以。” 安塔亚斯思索片刻,点头答应了。 于是,阿尔斯堡中被俘虏的山匪除了一个重伤不治死去的外,其余的全部交给了亚特处理。 第二日,处理完物资领取和伤兵安置救护的亚特带着几个士兵来到了关押俘虏的牲口棚中,从看押的守城卫士手中接管了俘虏。 “罗恩,把村民们带上来。”罗恩领命将四五个幸存的阿尔斯堡原住村民带到了牲口棚前。 亚特站在村民们前面,大声说道:“各位不用怕,现在这些恶魔已经被我们打败了,今天请你们来就是要指认出他们中的大小头目或是那些欺压良善、为恶多端的悍匪。指出一个悍匪奖励一芬尼、头目两芬尼......” 村民们交头接耳地议论了一会儿,纷纷上前指认。 经过一轮仔细甄别,二十名山匪中有四人是被匪首逼迫加入群匪的阿尔斯堡村民,有十一人是匪首刚刚从周边四处裹挟来的流民和破产农夫,他们大都没有做下太过邪恶的事;剩下的人中有两个小头目和三个老悍匪,他们是攻占掠夺阿尔斯的祸首。 亚特将俘虏的山匪全部押到了堡外的一块空地上,让巡境队里留在堡外掩护登城而没有亲身经历战阵厮杀的士兵们当着所有俘虏的面将那五个头目和悍匪斩首,借此锻炼士兵们的胆气,同时也能震慑留下来的俘虏。 行刑的时候正值中午,阿尔斯堡外一处空地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士兵和农民。亚特站在空地前披甲挎剑,身后站着代表安塔亚斯男爵前来监斩的德鲁伊骑士。巡境队小队长卡扎克负责这次行刑,他指挥十来个士兵将罩头堵嘴五花大绑的山匪头目和悍匪拖到空地中央,并强令剩下的十五个山匪在士兵的看管下一旁观刑。 杰森就是被选中行刑的五个士兵之一。他站在一个被捆绑住手脚瘫在地上的悍匪身旁,手中握着一柄阔刃剑,眼前的这个悍匪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胯下飘出阵阵屎尿恶臭。 准确来讲杰森和参与行刑的其他几个士兵是不同的,他参加过温斯顿庄园战斗并斩杀过一个敌人,虽然是那个家伙主动撞到他的短矛上被刺死的。 攻城时杰森是痛恨这些山匪的,这些魔鬼让很多的兄弟战死在堡外,甚至包括两个巡境队中日夜相处的同铺兄弟。战时的杀意和狠劲随着战斗的结束也就慢慢的消落下去,现在看着瘫在面前瑟瑟发抖的悍匪,他又有些不忍心。他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其他几个行刑的士兵,他们握剑持斧的手也都有些颤抖。 不待杰森多想,巡境官亚特的声音已经响起,“我,勃艮第伯国南境巡境官亚特?伍德?威尔斯,代表勃艮第伯国蒂涅茨东南边境守牧者、勃艮第伯国男爵、猎鹰家族的安塔亚斯·柏尔格大人宣布你们的罪孽,并代表上帝赐予你们最后的裁决。” 说罢朝组织行刑的卡扎克点了点头。 “准备,举剑!”卡扎克的声音响起。 杰森握紧了手中的阔刃剑,慢慢往上举。这时瘫软在地的悍匪嘴里已经发出惊恐呜咽声。 “瞄准脖子。”卡扎克的命令继续响起。 杰森高举的手抖得很厉害,他不得不用左手紧握右手好让自己停止颤抖。 “砍!” 杰森瞅准了悍匪的脑袋,紧咬牙关狠狠地一剑劈了下去,手中只觉一顿,阔刃剑竟卡在悍匪的颈骨中而头颅并没有被斩断,尚未断气的悍匪在地上伸腿蹬脚挣扎,痛苦得身形扭曲变形。 一击不成的杰森已经慌了神,吓得丢下手中的武器连连后退。 小队长卡扎克的咆哮声响起,他看见行刑的五个士兵中竟然有三个没能一剑毙命,对行刑的士兵吼道:“一群杂种,都给我回去补剑,杀不死悍匪我就打死你们。” 等候在一旁的各组队长官们也走出了队伍,将退缩的士兵踢了回去,拔出腰间剑斧扔给他们,直到逼着行刑士兵们一剑一斧地将地上悍匪捅死或砍成肉泥...... 空地周边原本打算看热闹的友军士兵和农夫中有很多人都是在昨日战斗中经历过对阵厮杀见识过死人的,但他们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吓得瞠目结舌。这些自称巡境队的狠家伙给在场的所有人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象...... 第四十一章 丰厚战获 安塔亚斯男爵也从山匪俘虏和获救村民们那儿得知了施瓦本公国对勃艮第伯国的惊天密谋。 为了确保阿尔斯堡的稳定,收复失地的军队全部被安塔亚斯男爵留在这里驻扎下来,亚特的巡境队也被安塔亚斯男爵以每天五十芬尼的薪酬留下来协防,他每天都要带着罗恩骑马随同德鲁伊爵士带领的骑兵在阿尔斯堡四周哨探,防止施瓦本军队的突袭。 驻守阿尔斯堡期间,安塔亚斯男爵派出了骑兵带着给宫廷的急报赶往了北边的贝桑松,亚特也顺便给宫廷治安大臣写了一封信,信中报告了自赴任巡境官以来的一应状况,按照安塔亚斯男爵的意思,他们的信中将战事的缘由变成了安塔亚斯男爵率众军抵救援并抗住了前来攻打阿尔斯堡的波热山区群匪并从俘获的山匪那里得知了施瓦本公国受伦巴第公国挑唆意欲侵犯边境的阴谋,请求宫廷尽快派出军队到东部边境各地守备。 接下来一连七八天阿尔斯堡周边都没有异动,安塔亚斯男爵也从领地各处找来了一些医士和教士神甫来阿尔斯堡救治战斗中受伤的军官和士兵。虽然巡境队中也分到了一个医士,但是亚特拒绝了那个动不动就是开刀放血的医士的救助,而是每天坚持给伤兵们清洗伤口、更换绷带,晚上再悄悄给受了外伤的士兵敷上捣碎的药草泥。尽管亚特倾尽全力治疗巡境队中受伤的士兵,然而那个被烧开粪水烫伤的士兵皮肤已经溃烂,最终也没能活下来。 到目前,巡境队已经有三名士兵战死。天气逐渐变暖战死士兵的尸体无法保存运回山谷安葬,亚特只得在阿尔斯堡外找了块平整地将三个战死的士兵简单埋葬。 巡境队死伤过多,尽管奥多全力供应士兵丰盛的食物,变着花样地提升士气,甚至偶尔给士兵们的晚餐加了淡啤酒,但是巡境士兵们却免不了因战友死伤和极度紧张后心弦绷断产生的情绪低落。 对此亚特也无能为力,毕竟巡境士兵中很多人在数月前还是普通的农夫、牧民、力工...... 驻守阿尔斯堡的第十五天,周边仍然没有任何异动,安塔亚斯男爵有些无力支撑一支近百人军队每日产生的巨大消耗,而快要结束服役的农兵们觉得春小麦刚刚播种需要锄草灌溉,纷纷闹着要回家。安塔亚斯男爵不得已只能留下内府骑士德鲁伊带着十个守城卫士驻守在这个仅剩二十余户村民的阿尔斯堡,然后遣散了所有应征前来的军队…… 遣散军队的前一天晚上,阿尔斯堡中举行了晚宴,所有人都从男爵那里得到了各地购来的猪羊肉和淡啤酒,领主木屋中更是一派热闹,除了各支队伍的首领外,在收复阿尔斯战斗中立有大功的部分士兵也被邀请到了宴会中。 酒过三巡,安塔亚斯男爵端着杯子来到亚特身边和他饮了一杯啤酒,说道:“亚特,你真的要离开吗?你若能留下来帮我再驻守一个月,我愿意供给你们的吃喝,另外再一次性付给你一千八百芬尼的军响。就一个月,等我回去招募足够的军队和农民来驻守阿尔斯堡后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亚特起身给男爵斟满酒,然后举杯回敬了一杯,答道:“男爵大人,能够和您这样伟大的勇士一同击退地狱的恶魔将是我此生莫大的荣耀,我将永远传颂您的英勇。至于您说邀请我们驻守的事,请您原谅我不能答应您,因为宫廷赋予我的职责是巡视南境维护治安,此地战事已了而南境战乱不止流民盗匪四起,我必须回到南境履行我的职责。” 亚特从安塔亚斯男爵眼中看出了失望神色。施瓦本极有大军犯境的可能,但是眼下男爵手中没有可用之兵,他人数不多的守城卫士需要镇守伯国东南山区要塞安德马特堡,领地的其它军队经过收复阿尔斯的一战需要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过来。在宫廷做出反应前,他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去招募军队和农民来驻守这个边塞要地。 亚特低头沉思了许久,抬头对安塔亚斯男爵说道:“大人,我有一个缓解您当前困境的办法,不知您是否愿意听。” “说来听听。” “从去年开始,蒂涅茨南方各地涌入了大量的流民,而我将在今后的时间里在南境各地巡逻治安,如果您信任我的话可以拨付给我一批钱粮,我替您到蒂涅茨南方各地招募流民和军队……” 安塔亚斯男爵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拖过亚特身边一张木凳坐了下,追问道:“你具体说说怎么招募流民和军队?” ………… 次日中午,从阿尔斯堡返回安德马特堡的道路上,几支军队牵牛拉马带着钱粮物资和伤兵重患匆匆地赶回安德马特堡,然后各自返回各自的领地村庄聚落。 见四周没有外人,奥多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驱马赶到了位于队首的亚特身边,轻声而兴奋地轻松汇报了离开阿尔斯堡时在领主木屋旁马厩中挖出的金银财货,“大人,我们这次赚了!!” 战时从匪首口中讯问来的关于其私藏财货的秘密亚特只告诉了奥多和罗恩两人,并要求他们守住这个秘密,驻守阿尔斯堡时人多口杂,亚特一直没有去将马厩中匪首私藏的财货取出来。但是开拔前的一个夜晚亚特难得地主动担任了守夜值哨的任务,趁着众人熟睡之时,亚特借机派奥多和罗恩两人悄悄摸到马厩中将财货取了出来。 匪首没有欺骗亚特,马厩中私藏的金银珠宝比从阿尔斯堡中搜刮出来的要多得多,经过初步清点共有五枚金饼、四十五枚银马克、六十三枚德涅尔,折合一万三千多芬尼。此外还有一架象牙镀金配银制挂链的金十字架、两只黄金铸造的小酒杯、三个银制餐盘、一颗翡翠珠、一串玛瑙项链和一件精美的瓷器小瓶,这些精致华美的宝物饶是见过世面的亚特也估计不了价值,但是它们的价值应该不会比那些钱币少。 一路行进,在安德马特堡附近一个通往西边的岔路口,克洛伊骑士骑着战马来到巡境队中找到亚特,说道:“亚特,我就不跟着大队回安德马特了,我从这里直接往西边走一天半就到柏宁肯了,我已经向男爵大人辞行了,我再和你告个别,若是将来你到访柏宁肯,我一定用最高礼节欢迎你。”中年骑士克洛伊是勋爵中少数愿意和平民亚特做朋友的人,克洛伊本身是一个善于战阵之人,所以对战力强横的亚特及他率领的巡境队也很是看好,加之亚特在分配战获时替克洛伊说过好话,两人在驻守期间也多有来往,私交甚好。 亚特跳下马背,恭恭敬敬地朝克洛伊爵士行礼告别,“尊敬的克洛伊爵士,我将永记与您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情谊,愿上帝保佑您。” ............ 在安德马特堡内简单的修整了一天,安塔亚斯男爵兑现了给予亚特出兵粮饷的剩余三分之二。另外还预付给了亚特一千芬尼招募流民和军队的钱,亚特也承诺将在二十日之内为安塔亚斯男爵招募三十个流民和十五名士兵,作为回报事成之后亚特将得到五百芬尼的薪酬或是等价的粮食。 第二日清晨亚特就整理好一应物资带着巡境队开始返程。 来时的二十一人、一辆马车和两马两骡变成了或站或躺的十八个士兵、十五个充当苦力的俘虏、四辆满载货物的马车、四马两骡一头牛、还有众人肩扛手抬的粮食货物。 付出的代价很大,收获的东西也很多…… 前行一日后,亚特命令奥多和巴斯两人带着牲口马车物资以及巡境队士兵押解俘虏们先行赶回山谷木堡修整,一是继续治疗伤患、恢复士气,二是将严加看管的俘虏带回山谷木堡交给老管家库伯,让俘虏们做苦力赎罪。亚特已经告诉这些尚可挽回的俘虏,只要他们老老实实地做奴隶、拼命地干活,将来可以恢复他们的自由身份。 而亚特自己则领着骑术较好的罗恩和卡扎克两人,携带部分钱财珠宝和几颗山匪大小头目的头颅朝北方奔去,战后士兵们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但是亚特自己还不能休息,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 ………… 三人纵马奔驰不到两日就抵达了蒂涅茨。此时的蒂涅茨又开始涌入了大量南边来的流民,这里治安更加混乱,每天都有偷盗抢劫闹事的流民被守城士兵捉拿,蒂涅茨的监狱已经人满为患。 时过几个月,“劫掠”温切斯顿庄园的后遗症开始出现了,当亚特几人来到蒂涅茨市政大厅的时候,彼埃尔子爵拒绝接见亚特,而且命新任的治安官将宫廷勒令亚特退还温切斯顿庄园一切财物并不得进入温斯顿庄园领地的处罚决定告诉了亚特。 亚特当然不可能执行这道软绵绵的处罚决定,但是他带去的人头也没能换回来一枚铜币而且彼埃尔子爵派人明确的告诉亚特,别想再从蒂涅茨城中获得任何的武器和物资支持,因为宫廷副相已经私下严令彼埃尔孤立这个治安大臣亲命的巡境官,为了不得罪副相彼埃尔只得服从。 手中匪首头目的脑袋没有了作用,蒂涅茨郡城也不欢迎巡境队的人了,亚特只得将土匪的头颅送给新任的蒂涅茨郡治安官然后退出蒂涅茨城在城北野地中露宿一夜。 在蒂涅茨碰了一鼻子灰的亚特几人继续北行奔赴卢塞恩斯...... 第四十二章 “知恩”“图报” 赫沃夫大教堂的改建工程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奥洛夫主教照例每周都会抽出一天的时间到这个工地上来监督进展。 当亚特几人赶到赫沃夫大教堂的时候,奥洛夫主教正在工地旁临时搭建的小教堂中和工地的几个建筑匠师商讨如何加快工程建设速度缩短工期。 亚特带着罗恩和卡扎克二人从塞兰克弗修道院来到了赫沃夫大教堂工地旁的小教堂。 见小教堂门口站着一个身披铮亮锁子甲、外罩纯白圣十字罩袍披风、手握骑士剑的年轻宗教护卫,亚特知道找对地方了,反身将手中缰绳递给了罗恩,让他和卡扎克一边等候,然后朝着门口走去。 站在小教堂门口的宗教护卫认识亚特,面带微笑说道:“亚特,你又是来求见主教大人的吧?” 亚特上前向宗教护卫行礼鞠躬,答道:“威廉爵士,上帝赞美您。没错,我是来求见主教大人的,又要麻烦您代我传话了。” 这位叫威廉的年轻小伙是奥洛夫主教的随身护卫,刚满二十一岁的他已经被册封为宗教骑士。威廉爵士在半年前和亚特打过交道,也知道亚特和奥洛夫主教的渊源,所以他对亚特也算客气,“亚特,请你稍微等候一会儿,现在主教大人正在和建筑匠师们谈话。” “好的,感谢您的提醒。”亚特就站在威廉的身旁耐心等候。 威廉见亚特一个人等在这里有些无聊,笑着说道:“亚特,你上次在温切斯顿的事情干得真棒,连主教大人都夸你不畏强暴,敢与邪恶斗争。” 亚特正想从威廉这儿了解一些消息,说道:“温斯顿庄园的事多亏主教大人助我渡过险关,不然我可承受不起宫廷副相大人的怒火。所以这次我来就是要当面感谢主教大人的圣光照拂。” 威廉将紧绷的身躯稍稍放松,道:“是呀,接到你的急信后主教大人立刻赶往了宫廷,亲自找了治安大臣给你求情。” 亚特对奥洛夫主教能在关键时候帮他一把的情义很是感动,他带着感激地情绪说道:“愿万能的上帝赐福我们伟大的主教大人。”说着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架。 “威廉爵士,我还想问您一些事。”亚特轻声对威廉说道,然后转过身四处张往了一眼确定四周无人后将几枚小银币悄悄地塞到了威廉的怀中。 威廉假意推脱了一下就顺势将银币捏在了手中,低声道:“你说。” “去年我来卢塞斯恩的时候听说主教大人将从助理主教荣升教区主教,这件事是真的吗?” “是的,主教大人在争取卢塞斯恩教区主教的位置。” 威廉左右望了望,附在亚特耳边说道:“但是现在主教大人遇到了一些麻烦……” 亚特从威廉那里得知随着赫沃夫大教堂改建工程的深入,奥洛夫主教面临的困难也越来越大,最主要的是工程资金的短缺。而如果他不能在现任卢塞斯恩主教德若瀚荣升都主教前将教堂改建完成,那他就没有足够辉煌的伟绩去竞争空缺的卢塞斯恩教区主教位置,所以奥洛夫主教打算将塞兰克弗修道院的部分地产和采石场买给了那些富商和贵族,而且他还多次发动教徒为改建赫沃夫大教堂的伟大圣迹捐财纳贡。 另一方面,奥洛夫主教已经加入了宫廷治安大臣的阵营,而作为条件,治安大臣也要帮助奥洛夫主教坐上卢塞斯恩教区主教的位置,反过来奥洛夫主教要帮助治安大臣与宫廷副相斗争直到治安大臣取代宫廷副相的位置…… 亚特很是幸运,他理论上的顶头上司和他“父亲”生前旧友是一个阵营中的同盟,只要奥洛夫主教和治安大臣的关系维持不变,亚特这个临时任命的巡境官总是能做得安稳些。 两人在门口的密语嘀咕快结束的时候,几个建筑匠师从小教堂中走了出来,威廉见教堂中客人都离开了示意亚特稍等,然后转身进去通报。而亚特则回到罗恩身边,从马鞍上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子打开看了看,又对罗恩命道:“罗恩,去把那只瓷器取出来。” 罗恩见亚特要加重礼物价码,问道:“老爷,已经够贵重了,还要加送呀?” “不用管,你去取来就是。” 罗恩回到自己的马边,小心翼翼地从小木箱中取出了一只用亚麻布层层包裹的陶瓷花瓶,轻轻开打裹布放进了亚特手中的精美木匣中。 亚特捧着木匣回到门口等待奥洛夫主教的召见。 不一会儿,威廉出来传亚特觐见,亚特跟着威廉走进了教堂中。 奥洛夫主教还是半年前的那身装扮,只是从那慈祥而更加憔悴的面容上可以看出他这半年来过得很是辛苦。 亚特用左臂将匣子环抱在腰间,急步上前单膝跪地,奥洛夫主教伸出右手让亚特触吻他的权戒,然后轻轻将亚特扶起,道:“愿上帝保佑。我的孩子,你现在不是应该在蒂涅茨南境巡逻边境维护治安吗,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亚特微微低着头保持谦恭的姿势答道:“主教大人,这次来卢塞斯恩是专程拜访您的,一是向您汇报这半年来我的情况,另外就是感谢您对我的照顾。” 奥洛夫主教让过通道,示意亚特坐下说话。 亚特抱着木匣子端坐在奥洛夫主教面前的祈祷长凳上。 主教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亚特手中的木匣子,问道:“这半年你过的可好?上次你信中也没来得及多说其它事情,现在就和我说说吧。” 亚特将自上次离开卢塞斯恩赴任宫廷南境巡境官以来多次遭遇山匪流寇、组建巡境队伍、温切斯顿庄园遭遇战以及收复阿尔斯堡的事情简要地给奥洛夫主教讲述了一遍。 奥洛夫主教听得滋滋称奇,说道:“愿上帝保佑。孩子,我当时以为你只是想要一个合适的名分,然后在蒂涅茨做些小事徐图再起,没想到短短半年你居然经历了这么多生死大事。看来你比你父亲更有勇气,我相信你能替家族雪耻。” “这次你协助安塔亚斯夺回阿尔斯堡本来也算是收复失地之功,不过既然安塔亚斯不想让宫廷知道阿尔斯堡曾经被攻占过,那你也只能先报一个抵御山匪群盗匪了,不过我会在治安大臣那里替你争取一些军功的。” 亚特起身向奥洛夫主教鞠躬表示感谢,然后将手中的木匣双手捧到奥洛夫主教面前,嘴中真诚地说道:“主教大人,我生性愚钝,如今又身份低微,多亏您的帮助我才能得到这个巡境官的职位,虽然还只是一个平民官,但是已经让我在恢复家族荣誉的道路上迈出了第一步,而且您上次还在温切斯顿庄园事件中慷慨地救助了我,让我免于恶人的报复。我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来表达对你的感激与敬意,只能为您改建赫沃夫大教堂的圣神事业尽一份绵薄之力。” 说罢轻轻将木匣打开,只见精美的木匣中躺着一架象牙镀金银链圣十字架和一只精致的陶瓷小花瓶。圣十字架是宗教圣物不好估价,但是象牙镀金制作的肯定价值不菲,而那只精致的陶瓷花瓶经过卢塞斯恩城中瓷器珠宝商人鉴定应该是从东方瓷器之国经过亚细亚商旅传来的,最少价值七千五百芬尼,若是卖给喜欢收藏瓷器的王室贵族或富商巨贾的话也许能买到数万芬尼,亚特听到东方瓷器的价格当场就一惊,若不是地域和交通限制他都想立马离开这里跑到遥远的东方贩卖瓷器。 回到现实,奥洛夫主教虽然是一个有原则的圣徒,但他绝非迂腐之人,他知道亚特肯定在温切斯顿庄园和阿尔斯堡中得到了不少好东西,不过亚特一下子就送来这么贵重的礼物还是让奥洛夫主教有些意外。 “孩子,我帮你完全是因为念及与你父亲的旧情,所以你真的不需要这样。”奥洛夫主教看着亚特的眼睛,说得也很真诚。 “主教大人,请您不要拒绝一个虔诚的圣教徒对上帝的诚意。您在为上帝改建赫沃夫大教堂,作为上帝虔诚而平凡的仆人,这是我能做到的为数不多的事情,而且我也希望上帝的光芒继续照拂我的人生……” 亚特说得很隐晦,他是为在奥洛夫晋升教区主教出一份绵薄之力,同时也希望奥洛夫主教以后能多多给予照顾…… 奥洛夫主教最终接受了亚特的重礼。 亚特在奥洛夫主教身上的付出立马就得到了回报。当奥洛夫主教得知亚特打算等将来时机成熟在勃艮第伯国和普罗旺斯间做商业贸易赚钱时,当即表示会给亚特一个替赫沃夫大教堂和塞兰克弗修道院进行宗教货物采购的旗号,这样将来亚特的货物在很多地方就可以免交商税而且也不容易被各地领主和行会敲诈勒索,不过主教也告诉亚特南北贸易并非看上去那样容易做,这趟水很深很浑…… 当然,亚特也暗示一旦将来赚了钱,他会让奥洛夫主教从中分一杯羹,不过奥洛夫显然也没打算分食亚特的面包…… 在与奥洛夫主教的交谈中,亚特还得到了另一个好消息——宫廷治安大臣对刚刚赴任半年的亚特印象不错,因为治安大臣一共任命了四个南境巡境官,但是到目前为止只有亚特是真真正正地组建了一支精锐的巡境队伍并开始认真履行职责,所以治安大臣已经开始考虑向宫廷首相和侯爵大人建议单独给亚特的巡境队提供一些粮饷军资,而且打算将亚特征辟为勃艮第伯国的南境治安官,不再是临时设置的官职。如果这次在阿尔斯堡的功劳能够引起宫廷的足够重视,估计治安大臣的这个想法很快就能兑现了。 亚特和奥洛夫主教在小教堂中交谈了小半个上午,直到教堂的午钟响起,奥洛夫主教才示意亚特离去...... 第四十三章 优质兵源 这次来卢塞斯恩亚特带着罗恩和卡扎克住进了城中一家靠近商行街区的旅馆。拜访完奥洛夫主教,亚特带着两人回到旅馆吃饭休息。 吃罢中饭卡扎克就向亚特告假回到了卢塞斯恩城外的力工窝棚里,他要回家探望托付给力工兄弟照顾的老父亲,顺便将这几个月存下的军响带给那位力工兄弟。 临出门时亚特叫住了卡扎克,问道:“卡扎克,你身上有多少钱?” 卡扎克摸出腰间的钱袋数了数,他三个月来的军响有一百八十芬尼,加上温切斯顿战斗的军赏九十芬尼,平日吃穿不花钱,除了在蒂涅茨和安德马特堡花了五十芬尼买东西喝酒和找女人外,他钱袋中还剩下了二百二十芬尼。这些钱本来也足够卡扎克的父亲好好地生活大半年了,但是考虑到还得花钱治病和给那位照顾父亲的力工兄弟一些辛苦钱,手中钱财就有些不足了。 亚特听完算了一小会儿,从腰间钱袋中取出了十枚小银币,放到卡扎克手中,道:“这是一百二十芬尼,拿去给你的父亲。我们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来卢塞斯恩了,多给你父亲留点。” 卡扎克正待拒绝,亚特打断道:“这些钱算是从你阿尔斯堡军赏中提前预支的。罗恩,去把卡扎克的马牵过来,让他骑马回去。” 卡扎克感激地看了一眼亚特,收下了银币,然后和罗恩去旅馆马厩中取马。 当鲜衣怒马的卡扎克回到卢塞斯恩城外的力工窝棚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一众力工难以相信半年前还和他们一起为了养家糊口而在工地货栈扛包下力的红头鬼卡扎克居然穿着一身黑色罩袍披风劲装,腰挂短剑,跨着骏马回来。 此时,奥多送给卡扎克赡养老父亲的窝棚中已经挤满了人,卡扎克坐在正中的一张木凳上唾沫星子满天飞,“……就这样,我们才从山匪手中夺回了阿尔斯堡,不过我们有三个兄弟战死在阿尔斯堡,还有很多兄弟都受了伤。我自己也在攻进堡门和山匪厮杀时被砍了一刀,切掉了半截手指。”说着卡扎克撸起了衣袖亮出了手臂上几条刚刚愈合结痂的刀伤和被削去半截小指的右手。 “现在我已经是宫廷南境巡境队的小队长了,巴斯也是小队长,而奥多兄弟已经成为了副队长,奥多在巡境队中是仅次于我们巡境官大人的长官......” 窝棚中众人聚精会神地听着卡扎克添油加醋后精彩的讲述,仿佛身临其境,他们有些羡慕当时跟着那位巡境官南下的三人。他们知道卡扎克平日是有些唇巧舌滑,但是人家身上的衣甲武器和尚未痊愈的刀伤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末了,卡扎克还拿出了二十芬尼让人去城中买来了半扇羊肉,在窝棚前架起铁锅炖了满满一大锅香浓的羊肉,请来窝棚中一些关系要好的力工兄弟吃肉,说是感谢力工兄弟们帮他照顾瘫在床上的老父亲。 在众人出去烧火架锅煮羊肉的时候,卡扎克单独将帮他照顾老父亲的那位力工兄弟叫进了窝棚中。 “巴布,感谢你帮我照顾父亲,现在他还不能下床自己走路,所以还是需要你帮我照顾他。这是我留给他接下来大半年的粮食和伤药钱。”说罢从钱袋中摸出十五枚小银币递给了巴布。 “这是你帮我照顾父亲的辛苦费。”又从钱袋中掏出四枚小银币递了过去。 这个叫巴布的力工接过了卡扎克递给的粮食伤药钱,但是说什么也不愿接受卡扎克给的辛苦费,“卡扎克兄弟,以前你和奥多巴斯兄弟几个可没少照顾过我,要不是你们帮我,我拖家带口的早就被那些流氓地痞赶了出去。” 在卡扎克的坚持下,巴布最终接受了卡扎克送给他的辛苦费,并且保证会好好照顾卡扎克的父亲,让卡扎克安心跟着巡境官做事。 巴布离开后,卡扎克来到半卧在木床上的父亲身边。 卡扎克的老父亲本来因儿子的回来很高兴,但是听卡扎克讲起了过去半年的种种凶险遭遇后,他又为儿子感到担忧。 “孩子,要不你还是回卢塞斯恩吧,老老实实地做力工,不要去拿性命冒险。” 卡扎克坐在床边,掖了掖搭在父亲身上的一条拼皮兽毛毯,安慰道:“父亲,没事的,我不是活着站在您面前吗?跟着亚特大人我每日有吃有喝有住,还能按时领军响。要是我回到卢塞斯恩,恐怕我连自己都难以养活,怎么可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卡扎克的父亲也知道力工的日子艰难,便不再多说,只是叮嘱卡扎克一定要好好活着。 卡扎克将钱袋中仅剩的三十多枚芬尼全部交给了老父亲…… ............ 卡扎克在窝棚中“宴请”众力工兄弟的时候,亚特正带着罗恩从一家银匠铺中出来。卢塞斯恩是一个商贸城市,城中各类商行店铺众多,亚特和罗恩带着自阿尔斯堡马厩中取出的金杯银盘和珠宝来到各个商行店铺中兑换成了六枚小金饼和二十枚银马克,折合共计一万三千多芬尼,如果亚特能将这些贵重货物卖给那些贵族富商肯定能换回更多芬尼,但是他没有这个时间精力也没有这个渠道,所以只能让那些商行店铺从中赚去一笔。 傍晚时候,罗恩在亚特的指示下在旅馆中布置了一桌丰盛的食物酒水,因为卡扎克又带来了五个想要投靠亚特的力工兄弟。他们中有两人独身汉子想进入巡境队做士兵,另外三个人都是破产的农户,他们虽然有家室,但是子女都已经十多岁了,满足亚特招募堡民的基本条件。 原来,在卡扎克窝棚外的“宴会”中,一些听了卡扎克讲述巡境队待遇和山谷木堡生活的力工兄弟纷纷表示希望卡扎克引荐加入巡境队或是举家搬到山谷木堡中耕种土地,知晓亚特招募士兵和流民条件的卡扎克在窝棚区做了一次初选,他们五个就是被卡扎克初步选中的人。卡扎克知道亚特需要招募人手,但是他也不敢保证这五个人一定能被选中,而且这种事他不会僭越做主,所以干脆将他们五人带到了亚特面前挑选。 听过卡扎克的汇报,亚特又亲自与几人问过话,直接决定将这五个人都收下,但是亚特还是对这五个人尤其是要加入巡境队伍的两个孤身汉子说明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及要老实本分听命于他的要求,五人都毅然答应。 于是亚特让几人回去做好南下准备,两日后的早晨在城南门口汇合。 旅馆中众人欢歌笑语不表。 第二日等回到窝棚住了一夜的卡扎克归来后,亚特骑马带着两人来到了卢塞斯恩北方三英里处的一个采石场,昨天在威廉口中得知塞兰克弗修道院名下还有一家即将易主的采石场时,亚特就打定主意从这里的矿工中招募一批士兵补充到巡境队中。 亚特知道这些石场中的矿工常年都处于繁重的劳动之中,身体自然强壮,而且开采石块不同于耕田种地,矿工们需要跟着矿头的指挥一起抡捶、一起抬石,彼此间需要协调配合,具有一定的团队意识,对于命令也更容易执行。 总而言之,矿工绝对是优质兵源。 “大人,我们就这么去采石场招募士兵能行吗?修道院采石场中的矿工大都是奴隶、战俘和苦役犯,这些人更多的人是矿奴,没有矿主允许他们是不能随意离开采石场的,我们没有经过奥洛夫主教同意,那些矿头和管事可不好对付,他们不会让我们挖走那些矿工的。而那些自由矿工大多兼着石匠的活,他们的地位和薪酬可不低,估计也不会跟我们走。”卡扎克在卢塞斯恩接触过那些矿工,对采石场的情况自然也有些了解。 亚特颇有胜算地答道:“若是平常时候去那里挖走那些矿工,矿头和管事当然不会答应,但是现在采石场马上要换主人了,新主人肯定不会用原来的矿头和管事,反正也不能继续任职,只要能给些甜头,他们才不会在乎是否有人来挖走手下的矿工。” 卡扎克听罢细细思考,觉得也有些道理。 ………… 塞兰克弗修道院的采石场位于卢塞斯恩北边一个叫斯顿的小镇,这个人口不足百人的小镇中生活的大多是采石场的矿头和自由矿工们的妻儿子女。 小镇有一间小酒店,几人栓了马进入酒馆,叫过店主人问道:“伙计,你知道采石场的管事大人在家吗?” 店主见亚特几人劲装配剑,绝非寻常平民,恭敬地答道:“老爷,管事大人现在去采石场了,得有一会儿才会回来。” “好,那烦请你多准备些肉食面包和啤酒,然后去采石场替我们请来管事大人,就说是奥洛夫主教派来的人。”亚特说罢从钱袋中拿出了十五枚铜芬尼递给了店主,店主捏着铜币满面堆笑地答应了,转身吩咐店中酒保准备食物酒水,自己则一路小跑往镇北的采石场而去。 过了不一会儿,采石场管事就在店主的指带下来到了小酒店。 进得小酒店木门,石场管事见木桌上围坐的几个人都很陌生,顿了顿方才进去。 亚特见店主引着一个身着紧身外衣敞胸披肩,脚穿长筒袜靴鞋,头戴羊皮小帽的中年男人进来,起身迎了上去。 石场管事赶紧脱帽致敬,随亚特入座。 管事盯着亚特,问道:“阁下,我从未见过各位,你们不是塞兰克弗修道院的人吧?” “我是奥洛夫主教大人以前的宗教护卫,这次来这里是有事求您。” “宗教护卫?有事求我?”采石场管事一脸疑惑。 亚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提起木桌上的酒罐给石场管事杯中倒了满满一杯啤酒,又给自己杯中斟满,缓声道:“管事大人,我听说这座采石场马上就要卖给一个宫廷里的贵族了,是吧?” “阁下,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我不喜欢饶舌。” 亚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道:“管事大人,我想从您这里买人。” 管事疑惑不解,“买人?阁下是想买矿工?您也有采石场?” “实不相瞒,我现在是宫廷南境巡境官,负责维护南境治安,我需要能招募一批不怕死而且绝对听命于我的人跟我去南方清剿山匪流寇。” 管事放下心来,他还以为是修道院派人来清查采石场的账目,要是来买人的话他就无所谓了,反正他已经知道自己不可能继续管理采石场了,只要不是大规模的出逃,流失几个矿工上面也不会在乎了。 “巡境官大人,您倒是会找人。不过修道院将采石场交给我管理,我有职责将他完完整整地交给新的主人。”管事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亚特将木杯与管事手中木杯碰了一下,接着说道:“采石场的新主人可不会因为矿工一个不少而奖赏您,但我却会因为您手中的矿工减少而感谢您……” 话都说开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亚特以替奥洛夫主教组织商队到南方采购改建教堂所需物资为由从采石场临时挑选一批矿工充作力工和护卫,每挑走一个矿工支付管事五十芬尼,至于将来怎么给采石场新主人交代,那就由管事自己去解决了。 第四十四章 “买卖”矿工 久恐生变,亚特当天下午就来到采石场招募(购买)士兵。 采石场依山而立,好几座山丘都被挖开了一大半,断层的斜坡被开成了多级阶梯状,每层阶梯上都有抡捶掌钎开采石块的矿工,那些被采下来的大石块由三五个搬运工一组顺着阶梯旁开出的羊肠小道抬到山下的空地上,山下空地上十几个石匠将石块砍凿成条石,等在一旁的铁板马车再将这些条石运往各个建设工地。采石场四周建有哨岗,一是防止有人来盗采条石,另外就是防止矿工们逃走。 据采石场管事介绍,整个石场有一百二十多名矿工。由于他们地位低下、生活艰苦,哪怕是最丑陋的寡妇都不愿意嫁给他们,所以矿工大多都是孤身一人。 亚特几人在管事的带领下牵马来到采石场的工棚前,工棚中几个正在歇息的矿头见石场管事带着几个人过来,赶紧上前迎接。 管事对迎上来的矿头们说道:“这些是奥洛夫主教大人派来的人,他们奉命从采石场临时挑选一批矿工组建商队到南方替主教大人采购改建教堂所需的物资。” 亚特笑着和大家点头致意,罗恩和卡扎克则卸下马背上的一桶淡啤酒搬进了工棚中,放在了木桌上。 亚特指着木桌上的啤酒道:“各位矿头辛苦了,这些啤酒就当是我替奥洛夫主教大人带给各位的慰劳。” 亚特请矿头们喝酒的时候,石场管事拉过一个心腹矿头吩咐道:“你一会儿去把矿工们集中到这里来供这位大人挑选。” 矿头扭头扫了亚特几人一眼,靠到管事耳边犹豫着低声问道:“管事大人,这些矿工大都是各地送给修道院的奴隶和服刑的劳役犯,恐怕就这么带走不妥吧?” 管事瞪圆了眼睛盯着矿头,不耐烦道:“妥不妥由我说了算,况且这是些都是暂时派去做力工的,有奥洛夫主教的人看着又跑不掉,等事情办完了自然会回来的。” “鬼才会相信他们能回来,看来又得往上报病死暴亡了~”矿头心里嘀咕了几句,慑于管事平日的淫威还是乖乖地执行了命令。 吩咐完矿头,管事转过身对亚特说道:“大人,你们得快些挑选,我这边还得抓紧时间开采条石。” 亚特笑着点头答应。 采石场上空响起了铜铃叮叮铛铛的声音,矿工们三五成群的往木棚汇聚,不一会儿就有七八十个矿工站在了工棚前的空地上。 看矿工到了大半,管事对亚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亚特右手搭在腰间剑柄,站上了工棚前的一个小木台,罗恩和卡扎克两人也直直地站在身后,亚特洪亮的声音响起:“各位矿工兄弟们,我奉奥洛夫主教之命来这里临时招募一批力工和护卫随我的商队去南方采买货物,你们都知道现在南边普罗旺斯和伦巴第正在打仗,随我南下是有危险的,不过我也不会让你们白白跟我去冒险,凡是愿意跟我走的,一路让你们吃饱穿暖,每周还有五芬尼的薪饷。你们平日只需替我赶赶马车、搬运货物,如果遇到了流寇山匪就提个棍子帮着壮壮声势......” 底下矿工中传来一阵响动,他们很多人都是已经在采石场劳作了多年的奴隶和囚犯,日日风吹日晒、抡捶砸石,干着牛马的重活,吃着猪狗的食物,世上已经没有比这更艰苦的生活了,不用亚特多加煽动,已经有几个矿工跃跃欲试。 亚特的声音又适时响起,“不过,既然是替主教大人做事,我也是要挑选一番的。第一须是青壮之人,年老体弱的一律不要;第二须是孤身之人,有妻儿子女的一律不要;第三须是勇武之人,胆小怕事的一律不要。认为自己符合条件的就站出来,我只招募十个人,招满就不要了。” 不待亚特说完,一个下穿宽敞麻裤上身裸露二十五六岁的矿工已经站了出来。 亚特对卡扎克和罗恩二人点点头,两人跳下木台走到那矿工身边。卡扎克像买牲口一样捏了捏矿工的腱子肉又掰开牙口瞧了瞧。通过了卡扎克的初步挑选,矿工又来到罗恩面前。 经历过战阵厮杀的罗恩已经没有了半年前的羞怯,在这个比他还高一头的矿工面前他自有一股气势,仰头问道:“伙计,你叫什么名字,因为什么来的这里?” 矿工毫不避讳,答道:“我叫奥博特,本是奴隶,被转卖到了这里。” “杀过人没有?” “没有,不过我不怕杀人。” “好,你被选上了,去一边登记造册吧。” 矿工奥博特离开人群,走到了木棚底下的木桌前,石场管事手里捏着一支鹅毛笔,将羊皮纸上奥博特的名字画了一个圆圈。 第二个上来的矿工对着罗恩一顿溜须怕马,接着自吹自擂,罗恩根本没多问,直接将他淘汰了,因为按照亚特事先给罗恩定下的标准,凡是油嘴滑舌有市井流氓气和太过暴虐不易统管的人一律不要。 第三个因斗殴失手杀人被罚苦役的矿工顺利通过了卡扎克和罗恩的考验,在管事那儿“登记造册”后站到了奥搏特身边。 接着就是第四第五个…… 亚特制定的标准对这些矿工而言不算太严苛,下面的矿工中有一小半的人站了出来接受挑选,但是罗恩刚刚挑选淘汰了不到三十个矿工便已经招满了十人,这是石场管事允许亚特带走矿工的上限,也是亚特打算招募的人数上限,因为现在巡境队总共只有十八人,而这些矿工与那些力工是不同的,他们大都不是良善之人,若是招募过多必将给巡境队整体战力和军纪带来不良影响,所以亚特并没打算将这是十个人全部充入巡境队,他以后还会从这十个人中继续挑选…… 在等待挑选出来的矿工们回窝棚简单收拾家当准备离开的时候,亚特和管事来到了一个避开众人视线的地方,将三枚大银马克和六枚小银德涅尔放到了管事手中,管事掂了掂,取出一枚成色上好的银马克看了看,高高兴兴地放入了自己的钱袋中…… ............ 傍晚,亚特三人带着十个矿工回到卢塞斯恩城北的小旅馆住下,亚特请矿工们饱食了一顿肉汤燕麦粥和裸麦面包。 当夜罗恩和卡扎克打算轮流看哨防止矿工们逃跑,亚特阻止了两人。这些人是不会逃走的,他们大都是挂了名的奴隶和苦役犯,一旦逃跑被抓将面临更加残酷的处罚;而亚特承诺让他们吃饱穿暖还额外有一些薪饷,他们应当不会主动离开的。 果然,第二日一大早亚特推开房门就看见了那个叫奥博特的矿工就带着其他几人等在自己的房门前。 “大人,感谢您赐给我们丰盛的食物和温暖的住所,请您给我们分派我们今日要做的活。”奥博特弯着腰对亚特说道。 亚特看了看眼前这群鞠躬弯腰的矿工,说道:“我想你们大概也猜到了我并非临时招募你们去行商。你们已经被我从采石场买走了,只要你们好好替我做事,以后是不会回去做矿奴了。虽然是我买了你们,但我没打算让你们一直做我的奴隶,以后我会从你们当中挑选出合适的人进入我的巡境队,一旦成为我巡境队中的士兵,就不再是奴隶或苦役犯身份了。就算没被选入巡境队,只要安心勤奋地为我服役两年,我也会恢复你们的自由民身份。” 几名矿工心中一阵惊喜,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将获得比在采石场做矿奴稍好的境遇,没想到他们还能有恢复自由民身份的机会~ “愿上帝保佑您,尊敬的大人。”众矿工纷纷跪下以头着地。 亚特叫起了众矿工。 “今日吃罢早饭,我会从你们中挑选几个人随同进城采买货物,剩下的就带着旅店中歇息,食宿我自会安排,但是你们不要随意走动免得多生事端。”说完亚特就带着矿工们下楼。 罗恩已经安排好了众人的饭食,矿工们那桌是一大桶豌豆麦糊,亚特和罗恩卡扎克这桌是加了精盐的肉汤泡面包。 众人都吃得很香。 这一天,亚特带着罗恩和几个矿工在卢塞斯恩城中转悠了一整天,花了两千芬尼买了一辆木制镶铁四轮马车和一匹青口壮骡,另外还采买了一批粮食、熏肉、农具、食盐和粗麻布等物资,还给十个衣着破烂的矿工置办了一身粗布短褐。 亚特再次感叹钱不够用,一天下来三千多芬尼就没了。 不过意外的是,那些得到了粗布新衣的矿工们并没有感到高兴,他们认为新主人越是慷慨,接下来的道路就会越是危险...... 在卢塞斯恩停留了四天,亚特就带着一行十数人出了卢塞斯恩南城门踏上了南回的道路。为了应对路途中可能出现的危险,亚特从卢塞斯恩城中的比武场中买来了十根比赛用的长棍,没有武器的十个矿工人手一只长棍防身。 不过这次南归的路途没有上次那样的惊险,不到五天众人已经到达蒂涅茨境内。 第四十五章 修整 天气渐暖,山谷木堡前的小溪旁百花争艳,山谷中一派生机勃勃。 除了在堡中有木屋的斯考特一家外,所有的农户都搬到了谷间地,农户们已经在谷间地缓坡上建起了四五座大小窝棚,缓坡四周用荆棘和杂木树枝围了一圈简易的栅栏防止野兽偷袭。 木堡已经成为了巡境队的专属驻地,现在这里驻扎了从安德马特归来的士兵和从卢塞斯恩新招募的力工、矿工。先期赶回的巡境队士兵在奥多和巴斯的带领下经过几天的修整已经开始进入训练。而那十五个战俘被奥多集中关押在木堡旁一间临时用杂木枯枝搭建的小窝棚中,由巡境队的士兵轮流看押。 一个月前的阿尔斯堡收复战中战死三个士兵,一个面部受创的士兵由于伤口溃烂无法治疗,伤势蔓延到了左眼,虽然最终顽强地活了下来,但是左眼彻底瞎了。 目前巡境队除了亚特以外能继续战斗的还剩下了十六人,四名军官和十二个士兵。 北上卢塞斯恩队伍返回山谷木堡的第三天,阳光刚刚升起,正在木堡马厩给几匹马喂食和刷毛修蹄的罗恩就听到了亚特的呼唤,他匆匆地将布袋中的黑豆和麦麸全部抖进了长条食槽中,大声答应着往亚特的木屋跑去。 “罗恩,老管家和你父亲昨天送新来的农户去谷间地了,本来说今天不回来了,但是我明天就打算外出给安塔亚斯男爵招募流民和士兵,所以我今天要安排一些事情,你一会儿就去谷间地把老管家他们三个叫回木堡来议事。对了,把西蒙也叫回来,就说我有其他安排。” 罗恩领命从亚特的木屋出来,取下了马厩中的一副鞍具,经过小院,穿过木门,跑到了木堡中的伙房里对正在单独给亚特做早饭的母亲身边说道:“妈妈,老爷已经起床了,您一会儿把食物送过去。”说罢准备离开。 罗恩的母亲绕过灶台拉住了他,道:“罗恩,老爷的饭我已经做好了,你也赶紧回家吃饭吧,卡米尔在等你呢,我给你留了一块美味的蜂蜜面包。” 罗恩从卢塞斯恩回来时给家人带了一些香料食盐和几个发酵过的抹蜜大面包,艾玛很是舍不得吃掉。 “母亲,那些面包是我带给你们吃的,你们不要给我留了,我早就吃过了。老爷命我赶去谷间地叫老管家和父亲他们回木堡议事,我得马上出发了。”罗恩抱着鞍具朝新建的牲口棚走去。 艾玛转身从灶台上拿起一块裸麦面包掰下一块,走到牲口棚前塞到罗恩的怀中,“老爷吩咐的事那你就快去办,面包拿着在路上吃。” 罗恩接过面包揣入怀中,牵出一匹青骡上好鞍具跨上骡背奔出了木堡大门。 木堡外沿着小溪往南不到半英里的一大块空地上,奥多正在对刚刚从卢塞斯恩招募来的力工和矿工开展最基础的训练,新招募的备选新兵第一次接触这样的训练,他们还没有适应列阵、前进等号令,对奥多的命令反应迟钝,队形也总是歪歪扭扭,奥多倒也不急,相比那些农夫,这些矿工和力工兄弟对命令的执行已经算好的了。 奥多叫停了眼前的新兵,转头对正在空地另一边训练老兵的卡扎克吼道:“卡扎克,把你的小队带过来给他们做示范。” 卡扎克听令喝住了正在用长木棍练习对阵冲杀的士兵。几个士兵停止对杀,跟在卡扎克身后走到新兵们面前。 “矛盾线阵,准备!”卡扎克带着几个士兵站成整齐的一排。 “防御列阵!” “吼!”随着卡扎克的命令,几个士兵一声大喝,提盾齐胸,平举长棍,眼睛直视前方,左腿弯曲,右腿后蹬半步,身体略前倾。 十二个新兵刚到山谷还未曾见过巡境队士兵训练,眼前的这些士兵不同于一般军士和护卫的样子,他们既感到震惊又有些新奇,他们见过领主们训练士兵,但是从未见过天天操练士兵的军队,在他们的认知中,每周能训练两三天的士兵就是精锐了。 “前进”命令继续响起。 “吼!吼!吼!”士兵保持提盾举棍动作,大喝三声向新兵跨出三步。 一个新兵被这突然的几声大喝有些吓住,往后退了几步。 “胆小鬼!你再敢退一步我就打断你的腿。”奥多气恼地将那退后的矿工踢倒在地...... 空地另一边,巴斯的小队也停止了训练,坐在地上看着那边的示范训练。 第一小队第二战斗组组长图巴盯着那边看了一会儿,转手朝身边一个士兵的脑袋就是一巴掌:“都TM怪你这个笨蛋,要不是矮个子没了我们少了一个组员,打死我也不会让你加入我的战斗组。” 从阿尔斯堡回来后,伤愈的杰森被暂时安排进了图巴的战斗组参加训练,但是由于这个笨蛋兵的加入,从来都是佼佼者的第二战斗组一下子成为了落后者。 杰森摸了摸脑袋,赔笑着说道:“图巴大哥,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进战阵我就不知道怎么抬脚迈步了。” 一边的科林也愤愤地骂道:“杰森,我拍死你算了。你说说,你加入第一小队的这几天,我们被奥多长官骂过多少次了?射箭骑马都还不错,可你为什么就练不好战阵呢?现在罗恩长官回来了,你还是回去跟罗恩长官吧。” “我还想回去呢~说好了把我当弓箭手训练,结果还是回来和你们一起了~”杰森嘴里嘟囔着,扭头看向正在提盾举棍给新兵做示范的奥多。 ......…… 木堡这边,亚特正在对送食物过来的艾玛吩咐晚上给宴会的事。 “一会儿你把士兵们的早饭做好了就去准备晚餐,如果忙不过来就把木匠巴德的老婆子叫上帮忙。另外,今天晚上虽然新来的人不参加晚宴,但是也要给他们的晚餐加一份熏肉浓汤。” “好的老爷,我这就去准备。”说完艾玛掩上房门离开。 亚特几口将桌上木碗中的肉汤泡面包屑喝下,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皮甲骑士剑套上,拉开木门出了小院来往木堡的大门走去,在木堡中嬉戏玩耍的卡米尔和巴德的小孙女见到亚特出来,赶紧屈膝行礼,口中叫着老爷。 亚特走到了木堡大屋旁一间二十英尺见方的屋子,这里已经成为了堡中的木工作坊,老木匠巴德在这里不停地给亚特制作盾牌和长棍短矛。自从亚特承包了巴德一家的食宿并每周按时支付薪饷,老木匠的积极性越来越高,他除了要负责给亚特制作修复盾牌矛杆外还承担了一些房屋修建和木制器具的制作修复工作。 见亚特老爷出现在门口,巴德赶紧迎上去,“早安,老爷。” “早安,巴德。” 亚特从木工桌上拿起一只刚刚制好的矛杆,对巴德说道:“老管家给我说了你这段时间为木堡做的事,辛苦你了。” 巴德诚惶诚恐,答道:“是老爷将我们全家从外面带回了这里供我们吃住还给我薪饷,上帝也养不活懒人,所以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巴德又指了指木屋角落里的一大堆制作木盾的半成品木材,“老爷,现在您的士兵越来越多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如果您能给我派一个帮手就好了,那怕是学徒也行,至少可以帮我做些粗活,我老了,劈劈砍砍的活需要人搭把手~” 亚特答应了老木匠的请求,许诺尽快给他安排一个帮手。 亚特简单地在木堡中转悠了一圈,察看了谷仓、牲口棚和四周的围栏,然后出了大门往堡外的训练场走去。 “全体集合!”见亚特来到训练场,奥多大声命令士兵们停止训练集合成两列,老兵在前新兵在后。 亚特来到站在队首的奥多几人身边,说道:“奥多,新兵训练我先不管,一会儿你带着老兵训练矛盾线阵,在阿尔斯堡我们已经看到了紧密矛盾线阵的威力,但是这还远远不够,士兵们还是欠缺配合,而且盾阵在面对敌人集中一处破阵的时候,盾阵就没我们想像的那样结实了。另外个人战技也要抓紧训练,你们几个记住,训练时不要担心受伤,现在流血流汗是为了在战斗中能留下一条命。” 奥多点头赞同。 亚特突然又想起一事,道:“对了,上次在阿尔斯堡夺门战中,我看巴斯使用的链锤(铁链枷)十分凶猛,而且链锤不想武装剑那样难得,威力却丝毫不亚于阔剑骑士剑,尤其是在对付敌人盾牌盔甲的时候更能发挥强大战力,如今我们也缴获了不少的链锤,你把链锤的训练也加到士兵个人战技训练中,我看巴斯使用链锤很不错,让他做链锤训练官~” “是大人!我会去安排的。” “好了,奥多带新兵去那边训练。” “剩下的人听令” “矛盾线阵,列阵!” “吼!” “防御!” “吼” ………… 训练场中响起了亚特和巴斯卡扎克几人的咆哮声,在一旁单独训练的新兵看着老兵们在棍棒中嚎叫,步伐不由得更加凌乱。 训练了两个多小时,直到众人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亚特才命令士兵停止训练回木堡吃早饭。 回木堡的路上,亚特对跟在身边的奥多几人讲述着训练士兵的注意事宜,“士兵的个人战技训练要从我们经历的两场战斗中总结那些最实用的,我们的士兵不是从小接受剑术训练的骑士老爷,他们更关心如何在自保的同时能快速的杀死敌人。最主要的是要熟练的掌握格挡、劈砍、突刺这几个基本的动作,另外就是可以把你们和行会流氓群殴时的那些招式用上,是难看了点,但是战斗中敌人可不会因为你招式好看而放过你一条性命。另外对确实不适合使用训练剑术的士兵着重训练阔斧重锤等重器。上次在阿尔斯堡对付山匪头领的时候若是能多几个手持重锤的士兵,一人一锤下去,再厚实的链甲也保不住性命。” “士兵的臂力和体力要继续加强,每天早中晚都要举三百次石块和重木,每三天一次长距离奔跑,跑在最前面的吃肉,落在最后的吃屎。” “至于骑术,小队长以上指挥官必须学,士兵中有这个天赋的也要学,其他人只需要能勉强稳坐马背就行了。” “另外就是军纪。”亚特停下了脚步,转过头盯着奥多,“这段时间打架闹事的士兵不少吧?另外我听说昨天晚上有士兵进入伙房偷了面包?” “大人,是这样的~” 奥多正欲解释,亚特打断了他的话,“你不用跟我解释,你负责执行军纪,你把这个人找出来,这次我就不严惩了,饿他一天就行。但是你要尽快想一想怎么约束士兵的纪律,我们现在人越来越多了,如果没有军纪约束我们将成为一瘫烂泥。” 奥多惭愧地点头答应…… 第四十六章 木堡议事 正午时候,吃罢中饭的士兵们回到大木屋稍作休息以便积蓄体力迎接下午繁重的个人战技训练。 回到大木屋,两个刚来木堡的力工一头栽倒在铺满麦秆的地铺上,一个大鼻子的家伙揉着被木棍敲肿的肩头,低声埋怨道:“红头鬼就是个骗子,尽说什么吃饱穿暖薪饷优渥了,也没说需要如此此繁重的训练,天天都练,侯爵大人的宫廷护卫也没这么训练的。” 见身旁的人没有回应,大鼻子继续埋怨:“奥多大哥也是,说是会好好照顾我们,没想到他说的“照顾”就是抓着我们的尾巴不放,看把我揍得~” “大鼻子,都说了不要叫奥多大哥要叫他奥多长官,你怎么就不长记性。”身旁一个短发宽脸的力工望了一眼木屋中的其他士兵,悄声对大鼻子说道:“我们已经算不错了,你看巡境官大人打那些老兵,那才叫狠,你看人家老兵有没有一句怨言?再说了,巡境官大人都说了,平时多挨揍总比打起仗来挨刀子要好,我昨天看见那些老兵身上的伤疤,那叫一个吓人。” “韦兹兄弟,我没有埋怨,只是想到以后天天都要这么训练我怕吃不消。”大鼻子赔笑道。 “吃不消?那些矿工兄弟怎么吃得消?当初是谁舔着脸让卡扎克给巡境官大人求情的?既然来都来了就别给我们力工兄弟丢人。巡境官大人可是一早就说过要守规矩,你要想逃可别拉上我。堡门口可还绑着一个偷奸耍滑的家伙。” ……… 士兵们在屋中休息的时候,木堡小院屋子里正在召开议事。 亚特端坐上首,手里摆弄着一支鹅毛笔,粗布短褐的库伯沾满泥土的手中捧着一张桦树皮,他正在汇报木堡中的一应状况。 “老爷,由于我们得到了足够的麦种,开垦出的一百多英亩耕地和二十英亩军屯已经全部播种,我们播下了一万八千多磅麦种,今年秋收时我们估计能收获五至六万磅麦子,除去预留明年的麦种外,还能剩下接近四万磅粮食;按照您之前的安排,第一年不征税,我们只能从农夫那儿收回借出去的麦种,我们从农户那里拿回的麦种也能够支撑五十个人一年的食物。农夫们自己剩余的粮食也能够支撑一整年,而第一批农户今年冬麦的粮种需要用他们手中的粮食来交换,以上这些都是要等秋天的时候才能确定的事。另外上次您招募来的十七名流民还没有分配土地,这些人暂时耕种军屯。” “目前,木堡中的粮食储量并不乐观。春种以后我们的粮食仅存八千多磅,而距离我们秋收还有五个多月。我们已经有堡民六十五人,巡境队包括两名伤兵一共有三十一人,每天消耗粮食至少一百四十磅,存粮仅够两个月的消耗。” 亚特听罢库伯土地粮食的汇报,对他说道:“现在我们钱财稍足,粮食可以继续到外面购买,你要确保木堡中有至少三个月的粮食储备。” “好的老爷,我也会继续组织人手去外面购买。” “嗯,如果要外出采买货物你要提前给我讲,我派人随行护卫。继续说。” “钱财方面,我们现有的钱财足够支撑至少一年军费和粮食消耗。”钱财一直由亚特亲自管理,库伯不便多说。 “牲口方面,历次缴获和购买木堡中有了四匹军马、四头耕牛、一匹驽马、三匹骡子、一头大驴、四头猪、八只羊。” “农具物资方面我们有了五辆四轮马车,四架两轮驮车、八具重犁、五十套铁制农具和一大批铁器工具以及食盐、布匹等日常物品。” “所有的农具牲口都是木堡中的,暂时由我负责借给农户使用,以后等农户收获粮食了可以用粮食租换农具牲口和物资。” “建设方面,木堡中又修建了一个牲口棚,我将粗制的石磨搬进了小磨坊。谷间地那边现在有两座大窝棚和三四个农户自建的小窝棚,我让他们把那块缓坡用荆棘杂木围了起来,能防止野兽袭击。” “战俘方面,从阿尔斯堡带回来的俘虏被关押在堡外的窝棚里,奥多每天都派了两个士兵在窝棚外轮流看守,他们知道性命无忧还算比较老实。” “这就是木堡中的概况。老爷”库伯收起了桦树皮朝亚特点头。 “库伯,木堡中的一应事宜有你负责我很放心。春种已经结束,现在木堡有三件比较重要的事情,其一是继续开垦荒地,要在秋收前再开垦出一百英亩荒地;其二是把木堡到北部密林边缘的道路打通,我们的马车一直停放在那里,物资也要人肩扛手抬进木堡,很不方便。修建马车道的劳工就是那十五个战俘。这些战俘虽说作恶不多还有恢复良民的希望,但是仍然要严加看管,平日不能让他们吃饱,一个月后根据他们的表现再说。战俘的管理可以让罗伦斯协助你,有四个战俘原是阿尔斯堡的村民,罗伦斯应该熟悉,也方便管理;其三就是陆续组织人收外出购买粮食。这三件事你自己去安排,若是人手不够我可以让奥多安排一些士兵帮你。” “罗伦斯,简单说说护堡队的情况。” 和斯考特一起坐在左侧桌尾的罗伦斯正在用手搓着满脚的泥土,他没想到亚特居然会接着问他护堡队的事,他紧张地站了起来,朝亚特鞠躬,“大~人,您让我说?” “罗伦斯,不用紧张,你说。” 罗伦斯悄悄吸了一口气缓了缓,道:“好的大人,按照您的命令,除了斯考特兄弟外我还从农户中挑选了五个较为精壮的汉子进入护堡队。护堡队一共有七人,两柄短剑和七支短矛。我们在春耕播种前集中训练过三天,但是这段时间太忙了,我只能带着队员们在雨天和晚上抽空做些简单的训练,我也不~不太会训练,护堡队也只能驱赶野兽,防止野兽袭击。” “嗯,没事,护堡队建立的初衷主要也就是保护大家不被野兽袭击的,不过我再给你们一个任务—协助老管家维持堡民治安,以后还会不断有流民来到这里,他们当中肯定有不守规矩的家伙,你们要协助老管家处理这些杂碎。此外你还可以在农闲时组织堡民中的青壮进行一些训练,这个暂时不做强制要求,你和老管家商量着办。” “还有让斯考特担任护堡队队副。你们两个平时主要协助老管家管理木堡和领着堡民们干活;护堡队的训练也要抓一抓,毕竟巡境队离开时你们要护卫山谷众人的安危。你们的薪饷升一级,参照巡境队战斗组组长发给。” “多谢大人(老爷)”罗伦斯和斯考特两人齐声谢过。 安排了木堡中的诸多杂事,亚特端起桌上盛满清水的木杯喝了一口,话题转向了坐在右侧的几位巡境队指挥官,“奥多,你是巡境队副手,简单说说情况吧。” 奥多不像库伯一样能把事情都记在树皮上,所以他仔细回忆了一会儿才道:“大人,巡境队出征阿尔斯堡的时候加上您一共有二十一人,在阿尔斯堡收复战中我们战死了三个士兵,其中第一小队战死两人,第二小队重伤两人,第三小队战死一人。重伤的两个士兵其中伤愈归队的一个,另一个面部被砍伤导致左眼失明,不能归队了。巡境队原有的士兵还剩下了四名军官和十二名士兵,外加两个伤兵。我们的几个小队都缺人,新招募的十二个力工和矿工这两天开始了基础训练,他们比原来从流民中招募的新兵容易训练些,我觉得可以全部纳入巡境队。” “武器方面,我们这次在阿尔斯堡收复战中武器磨损比较严重,尤其是木盾和剑,这次战斗中我们盾牌的劣势明显,战后清点下来有十三面木盾破损、四把武装剑不能使用、五支短矛断裂还有两套皮甲和十套罩袍披风破损,我们没有铁匠,损坏的铁质武器没办法修复。不过我们也从阿尔斯堡补充了两套破损的皮甲、七支短矛、四柄短剑、两柄链锤、一件棉甲以及一批被服军靴腰带还有一批战场上捡回来破损严重的武器。事后经过一番修修补补,我们目前的武器皮(棉)甲和罩袍披风还能够勉强装配二十五个士兵,老木匠也在抓紧制作木盾和矛杆~” “军资方面,目前我们有四匹军马、两匹青骡和一辆镶铁四轮马车、还有三顶军帐以及一些配给士兵们的腰带、水囊、军靴、磨石和餐具等零碎物品。” “军饷方面我们从发薪饷开始到现在过去的两个多月,我们已经发了近两千芬尼的薪饷。” 奥多能说的也不多,简单汇报了军队的情况就结束了发言。 亚特又分别听了巴斯和卡扎克罗恩三人的汇报,他们总结了阿尔斯堡战斗中的经验教训以及近来的训练情况和士兵的状态,并提出了适当增加士兵薪饷的建议。 “好了,今天召集你们来议事是因为我决定明天就要外出给安塔亚斯男爵招募流民和士兵,而且我也要勘察一下在边境设置哨卡的事情,另外也得出去摸摸流寇和山匪强盗的情况。刚才我已经安排了木堡中的事情,现在我安排一下军队的事。” “首先是要将阿尔斯堡战斗中的军赏下发下去,参照温切斯顿庄园战斗的军赏加倍发放。其次就是安排军队的训练,从明天起军队开始加强训练,主抓战阵训练和个人战技训练。新兵训练半个月后由奥多负责暂时编进各个小队中,最终的人员编制等我从外面回来后再做安排,这段时间你们给我狠狠地训,同时也要搞好军纪。具体的训练项目和日程上早上我已经给奥多讲过了。最后就是今晚开一个军功宴会,所有参加阿尔斯堡收复战的士兵都参加,另外库伯、罗伦斯、斯考特、巴德和那两个伤兵也参加,新来的力工和矿工不参加但是也要给他们做一些肉食。这个事我已经给艾玛安排了。” “就这样,各自回去做事吧。” ………… 第四十七章 巡视谷间地 军功宴会第二天,亚特吃罢早饭就在库伯的陪伴下出了木堡往南,他打算离开前到谷间地巡视一番。 此时的谷间地已经换了模样,去年初冬时节这里还是一片荒芜之地,现在这里开始慢慢变成肥沃的耕地,两大片农田以河流为界分布两边,灰黑色的土壤一直延伸到嫩黄色荒草的边缘,五六个农夫拎着布袋在地里补播麦种,两边是来往耕地和河流之间用木桶提水给麦种浇灌的农户。 亚特两人出了山谷直奔谷口旁的缓坡,几个正在缓坡四周给栅栏加固的农妇和小孩看见亚特的到来赶紧上前屈膝行礼,口中问候着他们的“领主”大人。 不到三十英尺高的缓坡上此时已经建起了好几座茅草窝棚。罗伦斯的妻子正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棚中生火烧水,一旁的另一个陶罐中烧开的清水已经温凉,另一个农妇抱起装满温水的陶罐往缓坡下的农田走去,地中那些忙碌了一个早上的人们急需一口干净的热水。 “大人,日安。”罗伦斯的妻子虽然还显得消瘦但是脸上也有了润色,她看见亚特几人朝伙房走来,起身低头问好。 亚特朝她点头致意,问道:“凯瑟琳,你丈夫在哪儿?” “回大人,罗伦斯一大早就带着护堡队的几个人去南边的荒地了,知道您要来谷间地,他说要去抓几只野兔给你尝尝。” “嗯,那我得好好谢谢他。” 亚特俯身看了一眼陶锅中的清水,对罗伦斯的妻子问道:“凯瑟琳,你知道安塔亚斯男爵已经收复了阿尔斯堡吗?” “知道的,罗伦斯和我说过,是您帮助男爵收复的阿尔斯堡。巡境队的几个兄弟也是在收复阿尔斯的战斗中殒命的。” “凯瑟琳,跟我说实话你们想不想回阿尔斯堡?” 罗伦斯的妻子从火堆旁站了起来,诚惶诚恐地问道:“大人,是不是罗伦斯惹您生气了?我给您赔罪。”说着就要往地上跪。 亚特赶紧扶起她,说道:“罗伦斯一直都做得很不错,我只是在想你们或许更愿意回到阿尔斯生活,毕竟那里是你们的故土。” “大人,我们在阿尔斯只是租种领主老爷土地的自由农,过的仅比那些农奴稍好一些。现在在这里我们能租种更多的土地,交更少的农税,而且您还给了罗伦斯一份差事,我们愿意待在这里成为您治下的领民。” “好,凯瑟琳,这些话昨天罗伦斯已经和我说过了,我只是再问问你。既然你们两个都这么想,那就安心地待着这里替我做事,我也不会亏待你们的。” “好了,先带我们去看看粮仓吧。” 凯瑟琳答应着将手中的半截柴火放进火堆中,领着亚特朝空地中间一个圆木围砌密实的仓房走去。 仓房小门被一把从温切斯顿庄园带回来的铁锁栓住,凯瑟琳取出腰间的钥匙打开铁锁,推开木门。仓房不大,不过八英尺见方,里面是几层木料搭成的架子,每层架子上都放着几袋粮食,顶层放着一大袋食盐和熏肉干。 “大人,这些就是谷间地众人的食物储备,还有八百磅脱壳麦子,罗伦斯每隔半个月就去木堡找老管家领取一次粮食,这些粮食都存放在这里,钥匙由我保管,每天也是由我给大家做饭。” 亚特进了小仓房打开一袋麦子伸手进入抓出一把看了看,麦子保存良好没有任何霉变,他将麦子放进口袋,拍了拍手对老管家和凯瑟琳说道:“你们要保管好这些粮食,一是要防止有人来偷盗粮食,二是不能让老鼠偷吃粮食,三是要防止粮食受潮霉变。这些粮食就是所有农户的性命。” “老爷,您放心,大家都把粮食看得比性命还重要,不会让粮食出事的。” “那就好,我们去看看几个窝棚吧。”说着朝几间大窝棚走去。 缓坡上的几间窝棚搭建得比较仓促,亚特走进一间最大的,里面被农户们用破布简单地隔成了七八个单间,窝棚中间是一个地炉,不过天气渐渐回暖,地炉中只有一些燃烧后的灰烬。 屋中陈设简陋凌乱,四处都是农户们自带的破衣烂衫和锅桶碗盘等物品,角落还有一些装屎尿的器具,整个屋里臭气熏天,还好窝棚搭得简陋,四周都透风漏气,否则非得把人熏死。 “库伯,我都说了让他们不要在房中拉撒,为何还是这般臭气熏天?”亚特捂着鼻子责任道。 老库伯一脸的无奈,道:“老爷,我已经按照您的要求让人在缓坡下挖了一个大坑还盖上了茅草棚供大家拉撒,但是这些人不是贵族老爷,他们已经习惯了随处撒野,加之冬日寒冷众人都不愿出门,他们不是士兵,我也没办法强制他们改掉......” “管他是不是贵族老爷,这和贵不贵族没关系,这样下去太容易滋生病菌......” “老爷,滋生病菌是什么东西?” “哎,算了,以后再说吧!”亚特没打算和库伯讨论这些超时代的东西。 亚特捂着鼻子简单地看了一眼就出了窝棚去查看了农具屋和牲口棚,牲口棚已经空了出来,辛勤耕耘了一个春天的牲畜已经被牵回了木堡中,在那里它们将得到更好的照顾。 这时,外出捕猎的罗伦斯也带着几个青壮农夫回到了缓坡这里。罗伦斯几人手中拎着两个被乱棍打死的野兔,罗伦斯将野兔递给了凯瑟琳吩咐她做一只抹蜜烤兔后来到了亚特身边。 “大人,您来的真早。” “是呀,我中午就要出去了,所以我得早点来谷间地看看,现在所有的地都种上麦子吗?” “是的大人,所有开垦出来的耕地全都种上了,现在大家正在给当时播种稀疏的地方补充麦种。而且,我们还在缓坡西边的那些稍微贫瘠些的地方种了这豌豆洋葱和一些杂菜,这样我们夏秋的时候就有蔬菜吃了。” 亚特望了一眼缓坡西侧,那里的杂草已经被刚刚发芽的各色菜蔬嫩芽取代。 “大人,现在是否把农户们都叫回来?”罗伦斯问道。 “算了,让大家抓紧时间把地里的活做完吧,木堡还有很多事需要大家去做,就不要耽误大家了。我这次来只是看看这里的情况,再就是听听你们还有没什么急需的东西,我这次出去可以带回来。” 罗伦斯低头想了想,答道:“大人,这里有粮食有窝棚,我们已经很是满足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你尽可以说出来,能办到的我一定想办法去做。”亚特说。 “大人~是这样的……” 原来,昨天宴会结束后罗伦斯回到谷间地告诉了农户们亚特将来这里看大家,当时就有几个农户向罗伦斯请求是否能请亚特大人修建一座简易的小教堂,让这些漂泊异国他乡的人们能够得到灵魂的归属和上帝之光的照拂。 亚特听完并没有着急回答,而是问道:“罗伦斯,我听老管家说你给自己建了一个小窝棚,我能去你家坐坐吗?” “荣幸之至。请!”罗伦斯让开了道路,引着亚特和库伯两人来到大窝棚后面一个做工稍显精致的小窝棚。 “大人,这间窝棚时老管家和巴德帮我盖的,小是小了些,但是还算结实。” 亚特和库伯进了小窝棚,这里面和那间大窝棚比起来就整洁得多了。窝棚也是杂木和茅草搭建的,但是四周的木墙确是密不透风,窝棚中间挖了一个地炉,但是现在地炉上安放了一张小木桌,木桌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只小陶罐和几套木碗餐具,木桌下有三个矮脚凳,木桌里面正对柴门的地方有一张铺上了松软干草的木床,木床上还有一张羊毛毡毯和几件清洗干净的亚麻布短衣。 罗伦斯请亚特和库伯坐到了桌边,亚特示意罗伦斯也坐下,对两人说道:“你们两个都是我信得过的人,我想说我现在还没打算在这里修建教堂,原因有三个。第一,现在我们这里一切都是初建,大家必须把所有的时间精力都放到建设山谷之中。第二,这里并不属是任何一个领主的封地,我们在这里可以悄悄地耕田种地,没有人来收取赋税,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我们的主意。但是不管如何我们在这里开垦土地是不合理法的,我不希望太引人注目。若是我们想要修建教堂,就必须向蒂涅茨教区请求派来教士或神甫,到时候这里就不是一片无人知晓的土地了,那些贪婪的领主和贵族不会坐视这片肥沃的土地被一个没有领地的平民长期占据。当初彼埃尔大人允许我们不缴纳赋税是因为他以为我是在密林外的荒原开垦荒地,他们都知道,那些地方是边不出一粒粮食的。第三,一旦这里有教会介入,我们就必须缴纳教会的什一税,这些税赋都是需要农户来给付的......” 当然,亚特不会告诉罗伦斯第四个原因——他表面无比虔诚地信奉上帝和诸神,但是他深知那些被私欲和贪婪填满心神的神职人员会给这片乐土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况且这是一个神权之上的时代,教会到的地方很容易产生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在名正言顺的取得这块“领地”并找到“合适”的神职人员前,他是不会让教会插手这片山谷的。 罗伦斯和库伯两人仔细咀嚼着亚特的话,他们虽然也想修建教堂以便向上帝祈祷赎罪,但若是修建教堂会影响山谷的未来发展,那他们也是不会答应的。 亚特见两人已经基本接受了他的想法,接着道:“当然,我也知道大家都希望这里成为神主之地,所以我想你们可以在空闲时间组织大家准备修建一个临时的小教堂,地点就在木堡中。但是暂时我还没打算去请神甫来入驻,修好以后库伯可以带着大家做些祈祷,至于弥撒、祷告、告解之事暂时就不用,等以后我找到合适的神甫以后再说。” 库伯满脸疑云,问道:“老爷,我~这能行吗?” “心中有上帝,处处是天堂。就这样吧,怎么和堡民们说你们自己看着办。” 接下来亚特在罗伦斯和库伯的带领下来到农田中看了看土地和麦种的撒播情况,又给在地里的农户们交谈了几句,鼓励大家在老管家和罗伦斯、斯考特的带领下努力干活,让大家早日过上富足安定的日子。 中午,亚特和库伯在谷间地与众农户一起吃了一顿烤兔肉,下午亚特便回到木堡带上了罗恩西蒙和那个再次被“退”回来的“傻兵”杰森离开木堡...... 第四十八章 勘查边境 拉梅尔山脉另一侧的山脚下,普罗旺斯和伦巴第的战争还在僵持。 去年寒冬时节,弗拉迪斯公爵带着奥斯塔城中一半的军队收复了维尔诺,但是好景不长,刚刚收复了维尔诺城,普罗旺斯中部就传来的格布尔即将失陷的噩耗,作为整个中部战线支撑点的诺布尔一旦丢失,整个普罗旺斯的战线将打破稳定的局势,届时伦巴第的军队将势如破竹、长驱直入。紧急时刻弗拉迪斯公爵只得留下少量军队驻守维尔诺后带着大军奔赴中部驰援格布尔,随即维尔诺再次落入了伦巴第军队的手中。 奥斯塔又一次成为了伦巴第军队的争夺目标,兵力被抽走了一半的奥斯塔城中守军顽强地抵抗了伦巴第军队三次大规模的攻城和无数次袭扰,许多人都认为奥斯塔成失陷也只是时间问题。 奥斯塔城东北方的卡尔克堡中,贝里昂男爵正在对他的内府骑士交代守城的事,“瑞德,我把卡尔克堡交给你了,堡中的存粮省着点吃,一旦敌人大举进攻,一定要赶紧向奥斯塔求援。这里是奥斯塔的后方物资中转地,一旦卡尔克失守奥斯塔将变成一座死城。所以你一定要坚守住这里,我这次去北边快则二十天慢则一个月,我一定会带着足够的粮食和士兵回来的。” 内府骑士瑞德回头望了一眼城堡中仅剩的六十余名士兵,重重地点头。而贝里昂男爵则跨上战马,带着四个骑兵和价值五万芬尼的银币直奔普罗旺斯北部边境,他希望在那里能招募九十名士兵和购买到足够供给一百五十名士兵六个月的粮食…… ............. 卡尔克堡北方骑马七日路程的巨石堆中,一堆篝火正冒着热烈的红焰,篝火四周坐着四个人,亚特将手中装了麦酒的皮囊扔给了断臂的西蒙,说道:“喝口烈酒,保证你能睡个好觉。” 西蒙伸出右手接过了亚特递来的皮囊,用牙齿咬开了木塞,昂起头灌了一大口酒,然后用袖口擦了嘴,将皮囊还给了亚特,道:“大人,以我们目前的力量,在商道上设置哨卡收税能行吗?我们手中的剑矛还不一定比那些商队护卫锋利。” 亚特将皮囊挂回了身下的马鞍上,答道:“西蒙,你说得对,我们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实力让那些大商队缴纳赋税,但是我们还是可以从那些小商贩手中赚些散碎的钱,事实上我也没打算今年就能靠这个养活我的巡境队。我现在就开始在边境设卡更多的是为了让过往商旅慢慢习惯这个哨卡,等将来我们有这个实力的能让他们交税的时候,他们才不会觉得突兀。况且我还打算趁着现在商人们不敢南北贸易的空挡,打通来往普罗旺斯和勃艮第的商路,不然我弄来那么多马车货车有什么用,而边境哨卡无疑是重要的环节,通过哨卡我们可以拦截过往商旅车队......” 西蒙隐约领悟到了亚特的打算,道:“您是打算用士兵打通商贸渠道,再靠南北商贸赚钱养兵?” “是这么个意思。不过这里面还有许多要解决的东西~” 亚特西蒙两人正在讨论设卡收税事情的时候,罗恩已经带着手下的士兵杰森骑马在巨石堆四周巡逻了一圈,罗恩牵马回到巨石堆中的栓马绳前,卸了两匹马的鞍具,添了些草料后来到火堆旁向亚特复命:“老爷,四周一英里范围内暂时没有什么危险。我和杰森今晚轮流值守放哨,他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好,那你赶紧睡会儿吧。” 罗恩领命转身从自己的马褥套中取出毡毯铺到了火堆旁,解下了腰间锃带和阔剑放在身旁,枕着马鞍没一会儿就鼾声响起。 亚特两人也停止了交谈,各自缩进毡毯中歇息,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杰森已经在余烬上生起了篝火,篝火上铜锅中的麦粥正咕噜噜的冒着香气。西蒙还没有完全适应一只手穿衣挂剑,腰间的锃带一直扣不上;罗恩已经结束放哨回到了篝火旁脱了靴子烘烤有些僵硬的脚趾。 亚特背着一把骑弓从巨石堆外的荒原中回来,将手中一只肥硕旱獭扔给了杰森:“本来打算猎只野兔,却碰到了这个早起的大家伙。” “罗恩,一会去把马喂了,我们吃完早饭就往边境走。” 罗恩穿上皮靴,起身走到栓马绳前,拿起装草料和黑豆的袋子给四匹马和一匹驮粮食物资的青骡喂了饲料...... 太阳升起之时,四人已经策马来到了巨石堆西南方二十英里处的商道,这里是拉梅尔山脚下的一片平整荒芜的土地,一条从拉梅尔山上流淌下来的溪流穿过这里往东方流去,这条小溪也是普罗旺斯公国和勃艮第伯国的东部边界。 或许是时间尚早,这条商道上还没有过往的行人,四周也没有人烟村落。亚特立在马背上眺望着南边不远处商道旁的一座小土丘,对身边几人说道:“走,我们去那座小土丘看看。”说着就踢了几下马肚朝土丘奔去。 小土丘离商道不过五十英尺远,高约十五英尺,周长约七十英尺,土丘上有几颗杂树和一堆草丛。这座小土丘是这片平整荒地中唯一一个制高点,加上靠近一座古老是石桥,是一个绝佳的岗哨位置。若不是因为土地太过贫瘠无法耕种周围没有村居聚落,这里或许早该成为一座边境要塞。 “西蒙,你觉得在这里设置哨卡如何?”亚特下马来到土丘顶部,右手搭着额头望着远处的商道。 “大人,从地势来讲这里设置哨卡当然是合适的,但是周围没有任何的城堡要塞,一旦有敌人围困,这里将成为死地。”跟在亚特身后的西蒙环视四周。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所以我以后打算在昨天宿营的那片巨石堆中修一座临时驻地,以后待巡境队士兵足够的时候,我们可以在那里驻扎一支军队,若是哨卡这边有危险,可以及时增援。” “大人,那为何我们不直接在将这里作为巡境队的驻地,这里至少离水源更近。” “不行,我们是以设卡收取入境商税为由派驻士兵的,若是在这里驻扎的士兵人数太多容易引起边境纠纷。这个哨卡我只打算常驻一个小队的士兵,六个士兵也能震慑住寻常的小商队,遇到拒不纳税的大商队也不必强留,我还有其它手段让他们乖乖纳税。” “其它手段?” “这个你暂时不用考虑,你首先想想设置这个哨卡的事情,等下次我们回木堡了以后就组织人手过来修建。岗哨就建在这块土丘上,不用太大,有一两间木屋,一个马厩和一座哨塔就行,四周用削尖的木料围成木墙,遇有警情就火速飞马到巨石堆驻地求援,然后把大门一闭,守到援兵到来即可。只要勃艮第伯国和普罗旺斯公国不宣战,这里不会有大规模的军队出现,平常商队护卫也段然不敢公然围攻勃艮第伯国的哨卡。” “大人,您说得对,只要蒂涅茨还承认我们这个哨卡是得到授权允许的,我们就没有危险,但是~” “你是担心彼埃尔大人不承认我们?” “是呀,近来肯定是收不到什么商税了,等南方战乱平息往来商贸繁荣之时恐怕我们这个哨卡也会被撤除了,彼埃尔大人也只答应我们收取一年的商税,况且上次温切斯顿庄园的事情把他得罪得不小。” “西蒙,你所虑也不无道理,但是别忘了我是宫廷任命的巡境官,只要宫廷能认可我,蒂涅茨郡就做不得主了,我牢牢抓住奥洛夫主教大人这条线,为的就是能打通宫廷这条路。” 亚特和西蒙又在土丘上商议了一会儿设置哨卡的具体事宜,然后下到商道,对正在将骡马背上物资卸下的罗恩和杰森两人吩咐道:“杰森,你去周边弄些木柴和清水,我们就在这儿埋锅造饭,一会儿该有流民路过了。” ........ 果然,道旁火堆上的麦粥还没有沸腾南边商道上就开始出现了三四个携家拖口的流民。他们早就望见了土丘这边升起的炊烟,但是担心是强盗流寇拦路抢劫,站在了远处观望久久不肯过来。 直到铜锅中薄薄麦粥散发的淡淡香气顺着微风飘到了他们的鼻中,一个破衣烂裤形容消瘦的男人终于壮着胆子靠近了小土丘。 男人先在小溪石桥的另一端盯着这边火堆处观察了好一会儿,亚特几人也不去过问,继续围坐在火堆旁烤着随身携带的熏肉干。那个男人咽了好些口水,才弱弱地大声问道:“几位老爷,我们是从普罗旺斯避难来的流民,身上已经没有钱财了,请问我们可以通过这里吗?” “为什么不可以通过,我们不是山匪强盗,没打算拆了你的穷骨头熬汤。”罗恩拿着大木勺愤愤说道,他已经把铜锅中的麦粥都煮烂了,那些家伙还不过来。 男人见亚特几人都是披甲挂剑,还是迟迟不肯过来。 亚特拍了一下杰森的脑袋,说道:“你去告诉他我们是替一个领主的庄园招募流民的,要是想喝粥吃粮就快些过来备选。” 杰森摸了摸脑袋起身朝男人走去,和颜悦色地给男人讲了他们的身份和目的。 男人确认了几人不是流寇山匪后跑回后面招呼几个流民上前来...... 第四十九章 巧招流民 “这位小老爷,我都和您说过了,我们真的是去蒂涅茨找人的,他是蒂涅茨城北一家粮行的店主。求求您就放我们过去吧,要不您看看想要点什么,我都给您。”胖老人开始俯身打开自己的包裹取出了几个裸麦面包和一把零碎的钱币。 “行了行了,你这些破烂我要来做什么?我就想要你们的人。” 老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两个家伙也跟着跪了下去。 这已经是拒绝罗恩招募的第二波流民了,先前的那几个正在铜锅前喝着麦粥的流民得知亚特是想要将他们送到勃艮第伯国东南部边境地区波热山下的一个村堡时,吓得扔了木碗就跪下求饶,他们后悔被麦香四溢的薄粥蒙了双眼,而且认定这几个让他们白吃白喝的家伙就是替奴隶主拐骗奴隶的人贩,虽然现在他们已经沦落为丧家失地的流民,但至少他们还保留了自由民的身份,若是被骗去做了农奴甚至奴隶,那才是真的永无天日。 罗恩已经有些气馁,他没有理会跪倒在地的流民,来到坐在火堆旁磨剑的亚特身旁,“老爷,这~怎么和我们之前招募流民时不一样呀?您看之前我们招募时那些流民多主动。” 亚特把磨得锃亮的骑士剑收回了剑鞘,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盯着被杰森“看押”的流民说道:“罗恩你想想,换做是你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突然有一群持刀带剑的人冒出来对形单影只的你说要带你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过好日子,你会不会去?” 罗恩想了想,摇头道:“应该不会,如果他们是恶人,我一个人想跑都跑不掉。” “那要是一个人对你们一群人说同样的话呢?” “那我会考虑考虑,毕竟我们人多,就算对方是恶人也会畏惧我们人多而不敢乱来。” 亚特转头盯着罗恩的眼睛道:“现在我们就是那些被当成“恶人”的拦路者。” 罗恩若有所悟,“怪不得前几次我们一说管吃管喝招募流民,他们就争着抢着备选,原来是因为狼多肉少胆子大。” “可是老爷我们都等了这么久了,也没见大群的流民经过呀,偶尔路过的三两个流民都不敢应招。”罗恩又开始抓脑袋了。 “我也没想到会是现在这样,我原以为这个时节会有不少流民逃往北边。”按照亚特的打算也是照搬前几次招募流民经验,在一大堆流民经过的地方煮上一锅热气腾腾的麦粥,等流民们口水滴到下巴的时候再宣布招募流民去开荒种地,然后就带着招募的流民送到安德马特堡交给安塔亚斯男爵领钱完事。 可是现在的情况和亚特预计的差别有点大,他不知道普罗旺斯已经严令北境各地阻止大规模的难民北逃,东部地区成规模的流民队伍已经被挡在了东北方重镇基茨比,这段时间从这条商道逃往勃艮第伯国的难民大部分是零散漏网的,小部分是确实在北方有亲属投奔且还能够买通哨卡放行的“富有”难民。 “罗恩,我们换种方式吧。”亚特思考了一会儿,来到那几个难民的身旁。 “行了,你们都起来吧,我不打算留下你们了。” 胖老头抬头望了一眼亚特,道:“大老爷,您肯放我们走了?” “我不放你们走还能怎么样?不过,你们吃了我的粮食可不能就这么离开。” 胖老头一幅了然的样子,从包裹中取出几枚铜芬尼打算递给亚特。 亚特摆手拒绝,“我像是贪图你这几枚铜板的人吗?看见那条小溪流了吗?你们去那条溪流里面收集石块堆到这座土丘上,干到傍晚我就放你们走,而且走之前我还再让你们白吃一顿麦粥。” 胖老头没有明白亚特究竟想干什么,但是既然人家肯放他们离开,他也也只得照做。 亚特转过身对被杰森暂时看押的先前来的几个流民说道:“你们也一样,吃了我的粮食就得替我做事,去搬石块,我向上帝保证傍晚就放你们离开。” 西蒙看着下到溪水边捡拾石块的五六个流民,挪到罗恩身边疑惑不解地问道:“罗恩兄弟,大人这是要干什么?咱们是来招募流民的,又不是疏通河道的,这个有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老爷想干什么,但是既然他这么做肯定是有道理的......” 两人议论之时,亚特已经回到了火堆旁。 “西蒙你去看着那些家伙,别让他们偷懒。” “杰森,继续煮麦粥,往锅里面加些熏肉和食盐把香气给我熬出来。” “罗恩,你去站在桥头,若是有过往的流民就告诉他们,我们这里需要人手干活,凡是愿意出力的就管一顿饱饭。吃完饭干完活就可以走人。不要提及招募流民之事。” ............ 于是,在日上中天的时候,来往小溪和土丘的“工地”上又多出了几个吃过白食正在干活的家伙。 傍晚来临前,土丘四周已经有了十七八个流民,他们得知只要替这几位老爷做些简单的活计就能得到食物后全都毫不迟疑地下到溪水边开始搬石块...... 晚饭吃罢,最先到来的五六个流民已经离开。但是土丘这里还有十来个流民选择留了下来继续干活,因为供他们吃喝的几位“善人”说了:明天还需要人去收集石块、砍伐木材,他们决定留在这里再混上几顿饱饭,等这里的活干完了再走,反正他们到的下一个地方也不一定有吃食,这样的“好事”可遇不可求。 夜幕时分,溪水旁的土丘周围燃起了两堆篝火,一堆篝火边挤满了吃饱喝足的流民,另一堆篝火是正在用木棍串着熏肉放在火焰上炙烤的亚特,焦香味儿已经漫开。 罗恩栓好马匹青骡后回到了火堆旁,“老爷,战马和青骡已经喂过了,今晚西蒙和杰森负责照看牲口物资,那些流民好像都挺老实的,应该没有人会起坏心思。” “嗯,告诉西蒙还是要小心些。” 罗恩继续说道:“老爷,您这个办法真厉害,用一顿麦粥就留住了这些零散的流民,照这样下去不到两天这里就得汇聚百十来个流民,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在他们之中替安塔亚斯男爵招募足够的流民和士兵了。而且我们顺便还提前收集了足够的石块和木材,到时候我们再修建哨卡就能省下了不少的事。” “但是老爷,我们这次只携带了四百五十磅粮食,加上我们几个各自携带的口粮也就够供给五六十人十来天,况且我们还要带着招募的流民士兵去安德马特堡。” 亚特将烤得冒油的熏肉撕下一大块让罗恩给杰森和西蒙送去。等罗恩回来后又撕下一块递给罗恩,自己将手里剩下的狠狠地啃了一口,嚼了半天才答道:“罗恩,我知道粮食不够,不过我们可以在去安德马特堡的路上购买粮食,只要我们招募到足够的流民士兵,安塔亚斯男爵就会按约付账,我们不用替他省钱。” ............ 第二日下午的时候,土丘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木材石料堆场。罗恩几人领着七八十个流民往来于土丘溪水和一英里半外的卡梅尔山脚密林砍伐搬运木材石料,土丘上还有七八个稍微老弱些的流民和半大的孩子在努力将五六十根粗细不一的木材和大堆的石块整齐地码放在土丘顶部。 土丘下面已经架起了五口流民自带的大锅,几个老婆子正在添柴加火,大锅中煮着香浓的麦粥。 离开安德马特堡的第十六天,距离和安塔亚斯男爵约定的时间仅剩四天,亚特决定在这七八十个流民中替安塔亚斯男爵招募新的村民和驻守士兵。 暮色还未降临,但是剧烈燃烧的火堆在略显灰暗的荒原中格外醒目。 罗恩站在了土丘顶,对围在篝火旁等待放粥的流民们大声说道:“各位流民兄弟,麦粥一会儿就煮好了,我们老爷说这两天辛苦你们了,你们的活已经干完了,今晚的麦粥里加了肉糜,大家吃饱喝足以后就可以离开了。”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骚动,他们这两天在这里干着些不轻不重的活却能混到一天三顿麦粥,这样的便宜是逃难途中难得遇见的…… 一位干瘦老头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大声朝土丘上的罗恩说道“这位小老爷,您可不可以和你们大老爷说说,让我们大家再干几天活?我看各位大老爷是打算在这里盖房子吧?我们可以给您做苦力,只要各位老爷能给我们一口饱饭吃就行。” 罗恩听罢一副万般为难的表情:“这~过几天我们就有人会来这里修建房屋,根本不需要人。你看你们一天得吃掉多少粮食,这些粮食本来是打算给前来修建房屋的工人的,我家老爷发了善心才挪给你们吃。不过现在你们人太多了,我们实在养不起。你们吃完这顿麦粥趁着天色还早赶紧上路去吧。往北再走个三五天就能遇到人烟了,虽然这一路上流寇山匪和强盗很多,但是你们已经穷得什么都没有了,想来也不怕流寇山匪抢劫,这些家伙一般也不会杀人,最多也就是吓唬吓唬你们砍下一两条胳膊腿什么的。” 干瘦老头脸色开始变得惊恐。 “对了,我得提醒你们,最好是不要在此处向北四日路程一个叫莱恩的村庄停留,那里的领主是一个嗜杀成性的恶魔,我已经亲眼看见有好几波路过的流民被他杀掉,活下来的人也被他卖给了奴隶主。” “还有,蒂涅茨现在也缺粮食,你们最好不要在蒂涅茨停留,直接绕过蒂涅茨往北再走十来日,到了卢塞斯恩城或许有条活路,那里的人对南边来的流民和乞丐要稍微好些,至少不像蒂涅茨城那样时不时屠杀些老弱流民~” 人群中一阵冷气倒抽之声,他们已经对北逃之路的艰辛有过心理准备,但却不曾想居然是如此的危险重重。 “小老爷您快别说了,这两天我看了各位老爷的举止,你们肯定都是善人。若是各位老爷同情我们这些丧家失地的可怜人,就给我们指条活路吧。”干瘦老人带头向罗恩求情,回过神来的流民中顿时响起了一片哀求声。 罗恩不为所动,继续大声吼道:“你们怎么可以这样?难不成还得我家老爷天天供你们吃喝吗?各位,什么都不必说了,吃完饭赶紧离开。” “我们明天还得赶去南边的基茨比招募农户呢?” 罗恩第二句话声音不大,但是干瘦老头肯定是听见了,“小老爷,您说要去基茨比招募种地的农户?” “嗯,对呀,我们是替一位贵族老爷招募的。今年那位老爷的领地大丰收,他打算再招些农户去种地。所以那位贵族老爷委托我们到南方招募一批流民替他耕种土地,那些老爷心善,说了只要是去了的就分配土地发给粮食农具,以后若是想回家也不是不可以的。不过人家给出的条件优越,要求就高了,必须得是精壮的农夫农妇。” “小老爷,干嘛跑到基茨比招募农户。我们这儿不是现成的吗?”干瘦老头说道,他身边的几个人也零零碎碎地附和。 罗恩一脸的不屑,“人家贵族老爷说了,必须是精壮的汉子和壮妇,你看看你们一个个瘦得跟干柴棒似的,也就是我家老爷心善才让你们做些活计赏你们几口饱饭。现在基茨比多的是青壮农夫,我们去那儿更容易招。” 这时,另一个稍显壮实的汉子喊道:“小老爷,现在普罗旺斯宫廷已经不准流民北逃了,我们都是悄悄跑出来的。再说了,我们这都是饿的,要是能吃上几天饱饭,照样是精壮汉子。” 罗恩有些不耐烦了,“可是我家老爷已经事先和基茨比的执政官大人说好了要去基茨比招募农民,根本没打算在这里招人。” 干瘦老头着急了,“小老爷,求求您给大老爷说说我们都是壮劳力,只是奔波太久加上难以温饱才会显得羸弱,只要能吃饱饭,用不了半个月大家就有劲了。” “这~我~我怎么去说~你们还是赶紧吃了麦粥离开吧。”罗恩说着跳下土丘来到大锅前要替众人分发麦粥。 几个自觉能被挑中的流民上来围住了罗恩,纷纷表示要烦请罗恩替众人求求情。 正在此时,外出狩猎的亚特“很凑巧地”回来了,罗恩挨不过众人的哀求,只得答应去替众人说说情,而亚特在几番拒绝后最终也只得“勉强”同意在这些流民中招募农户和士兵…… 就这样,经过两天的等待和一出拙劣的表演,亚特成功地招募了三十六个流民和十名士兵,这个数目基本达到了安塔亚斯男爵的要求,不过亚特却没怎么挑选精壮,凡是愿意留下的全都被招募了。 而那个和罗恩一唱一和的干瘦老头也将在抵达安德马特堡后从亚特那儿领取十芬尼的“辛苦费”和二十磅粮食…… 当晚,不愿意应招的流民吃过晚饭就不情愿地离开了。 第五十章 拒绝招揽 伴随着天边的鱼肚白,流民队伍的背影消失在商道北边拐过山脚的地方,这座热闹了好几天的边境土丘终于清净下来,只留下了一摞摞码放整齐的木料石块和几堆还冒着热气的篝火余烬…… ………… 太阳升起的时候,边境线南边,三个骑着战马、利剑铁甲,举着褐底飞马纹章旗的骑手从南方商道朝边境土丘奔驰而来。 到得土丘下一个骑手下马来到道旁的篝火余烬中探手摸了摸,起身对后面骑在马上的贝里昂男爵说道:“大人,炭灰还是温热的,应该没有离开太久。” 另一个骑手从土丘上跳下来,道:“大人,那几摞东西是木料和石块,没有其它东西。” 贝里昂看了看四周,自言自语道:“什么人会在这个地方堆积木料石块?打算在这里修城堡?这点木料石块也不够呀~莫名其妙!” 说罢拨转马头,转了圈看了看,对手下两个骑手吼道:“好了,不管这些了,我们继续赶路,争取明天赶到蒂涅茨。” 三匹战马嘶鸣着沿商道一路向北奔去...... 贝里昂男爵此次北上招兵买粮颇为不顺,基茨比聚集了大量逃难的流民,但却没人愿意跟他回已经陷入战乱的卡尔克堡送死;至于筹集粮饷更是难上加难,原本就缺少粮食储备的基茨比迫于宫廷的严令,滞留了大量北逃流民,想要阻止难民继续北逃,就得拿出粮食满足他们一天一顿的清汤麦糊,这些粮食根本吃不饱,只能吊着一条命等死。 筹粮无果的贝里昂男爵不得已只能留下两个侍卫在基茨比继续招兵,然后带着两个手下和大部分钱财越过边境到勃艮第伯国南境寻粮…… 商道东边几英里处的巨石堆中,西蒙离开了东行的队伍骑马返回木堡,亚特命令他尽快赶回木堡和库伯商议修建边境税卡之事。 巨石堆这边,罗恩和杰森正在给选为士兵的十名汉子和稍显精壮的三个农夫分发削尖的长木棍。这些木棍是前两天流民们从拉梅尔山脚密林中砍来的,罗恩昨晚带着他们临时赶制了十五根长约七英尺的木矛,木矛的矛尖用篝火烘烤过,很是坚硬。 分到木矛的人被集中到了空地上,亚特打算教他们如何尽量显得有些战力。 “伙计们,我毫不隐晦我们这两天可能会遇到的危险,这条路上虽然不会向通往蒂涅茨郡城的那条商道那样容易引起流寇强盗们的注意,但是这里靠近山区密林,可能会有零星的山匪出没,所以我要给你们分发木矛防身壮胆。当然若真是和山匪打起来了我也没指望你们去白白送死,我只需要你们尽量做出颇有战力的样子就行,我们一行数十人还有十几名“士兵”和三名骑兵,寻常山匪看到我们早就逃命了。” 十三个青壮纷纷点头称是,他们之前还有些害怕,但是现在人手一件武器,加上还有三个骑兵护卫自然是比较安全的。 亚特继续说道:“直到我们抵达安德马特堡之前,你们十三个人暂时分为两队,分别由罗恩和杰森带领,别看他们年纪不大,却都是打过硬仗杀过山匪流寇的勇士,你们要服从他们的命令。” “此外,既然要作出士兵的样子,你们行路时就不能随意的把武器乱放,队形也要整齐些。一会儿罗恩和杰森会教你们若何扛矛和保持行军队形。” 罗恩和杰森在巨石堆旁的空地上给两个临时组建的小队进行了简单的“训练”后一行人又继续启程。 ………… 三天后,蒂涅茨城中,贝里昂男爵刚刚从彼埃尔子爵的公事房中出来。此次北行购粮的计划没有他想像的那样顺利,蒂涅茨城已经变成了普罗旺斯难民的集中地,南方战争大规模爆发以来的一年半,这里已经陆续汇聚了近千名逃难的人。蒂涅茨的粮食本就只能维持城堡和周边几个庄园的供给,一下子涌进上千人,这一千张多出来的嘴巴已经把蒂涅茨掏空了。彼埃尔子爵已经向贝桑松发出了三封告急信,但是南方边境的四个郡都涌入了大量难民,贝桑松也疲于应对,只是在去年入冬前给蒂涅茨拨付了三万磅杂粮,说是剩下的让蒂涅茨自行筹集。自行筹集!~平日连税赋都不愿按时缴纳的各位领主们此时全都选择自保,他们收获的粮食囤积在谷仓中,等待商贸恢复后那些成群结队的粮商们前来收购。对于郡长征集粮食的命令他们或是置之不理或是交出一两车陈年杂粮应付了事。 “大人,怎么办?既然彼埃尔子爵不愿出手相助,我们是不是继续往北边的卢塞斯恩或贝桑松走走?”回到城南的旅店,侍从对满脸愁云的贝里昂男爵问道。 “从这里出发骑马到卢塞斯恩需要三天,回来时若是买到了粮食得花更多的时间返回,卡尔克堡怕是支撑不了这么久,我们必须尽快带着粮食和士兵回去。” 贝里昂男爵站起来握紧了腰间的剑柄,透过旅店二楼的格窗看着天空,思索了良久,道:“我们自己去蒂涅茨全郡各地收购粮食。”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了施瓦本公国陈兵欲进犯勃艮第伯国东部边境的消息,宫廷的征兵令已经发到了各个郡,战火即将点燃。 “大人,看来北方也快要乱起来了……” ............ “勃艮第伯国马上要卷入战乱了?” 安德马特堡中,亚特被安塔亚斯男爵提供的消息惊讶到了。宫廷已经传来了消息,前段时间伯国东境四处奔出攻占村堡哨站的山匪流寇就是施瓦本公国雇佣前来试探勃艮第反应的棋子。 月初,施瓦本公国从中部地区调集了两千多名士兵开始陈兵边境,勃艮第伯国东部一线各军堡要塞纷纷加强戒备,时刻准备抵御敌军进犯。 “亚特,宫廷已经知道阿尔斯堡失守的消息,不过因为我及时收复所以对我不予追究。现在边境告急,宫廷严令我加紧征集粮饷训练士兵做好防务。我们这里靠近山区,敌人大规模犯境的可能性不大,但是也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 为了应对可能会爆发的边境战争,安塔亚斯男爵已经将失去继承人的阿尔斯堡封给了他的内府骑士德鲁伊,由德鲁伊骑士全权负责守备阿尔斯堡,而且安塔亚斯男爵还给领地各村堡庄园聚落下发了征召令,在未来几个月他将集结超过四十名常备士兵和六十多名征招农兵,加上驻守阿尔斯堡的士兵和应征的劳役农夫,安塔亚斯男爵将强征近两百多名士兵和农兵,这几乎耗尽他领地内全部的人财物。 安塔亚斯男爵站在石屋楼顶哨塔,转头盯着站在身后的亚特说道:“亚特,我再次向你发出邀请,现在我这里缺少精锐士兵,更缺少像你这样的指挥官。若是你愿意归于我的旗帜下战斗,我向你承诺三年之内让你晋升骑士勋爵。尽管你一直强调你只是平民官,但我看得出来你身负着某个家族的荣耀。” 亚特有那么一瞬心动。 觉醒后的这半年他埋葬了前世那个懦弱的灵魂,拾起这幅身躯原主的一切,不停地杀戮、不停地征战,为的就是能在这个时代取得立锥之地,为的就是能在这个异样的时代活出不一样的人生。 这样一个天赐的良机摆在他的面前他本应接受。但是经过一年的奔波厮杀,亚特已经在山谷无主之地开辟了一片实际控制的“领地”和近百人的“领民”,虽然现在他的身份还只是一个临时委任的平民官,但是他预感自己能在这个即将混乱的世间挣扎出一片黎明。若是一旦归于安塔亚斯男爵的羽下,他就必须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而且今后处处受人限制...... “男爵大人,原谅我不识时务。我向您保证,若是将来有一天您需要我贡献卑微的力量,我将在您的旗帜下并肩战斗。” 安塔亚斯男爵失望之色溢于言表,但是他也没有多做挽留,按约定支付了亚特五百芬尼作为帮忙招募流民的薪酬。 堡中诸事繁杂亚特没有多作停留,在军堡中吃过一顿简单的午饭亚特就带着罗恩和杰森两人骑马离开了安德马特。 .................. “罗恩,今天你也听到安塔亚斯男爵的话了,你说我是不是不该拒绝他的招揽。”从安德玛特返程的路上,亚特对跟在身边的罗恩问道。 罗恩没有任何思考,直接答道:“老爷,我觉得您是明智的。” 亚特勒住了缰绳,看着罗恩的眼睛说道:“为什么?你可知道对于一个平民来说册封勋爵意味着什么?那是多少人毕生的梦想。” “老爷,若是寻常平民断然是不会拒绝这天大的荣耀的,可您不是寻常平民。老管家曾经说过,从您招募大批流民开垦谷间地的时候,您就注定不再是一个普通的森林猎人。您所图谋的不仅仅是一个终身骑士的爵位吧?” “哦?你能看出来?” “老爷,不仅仅是我,就连奥多他们私下也议论过这件事,您所拥有的“领地”和“领民”已经是一名骑士的全部,您现在只是缺少一个正式的名义而已。” “自从去年跟随您北上开始,短短七八个月时间我们已经经历了四次战斗,身边先后有四个熟悉的兄弟永远离去,我有时也会害怕,怕在自己在下一次战斗中再也无法站起来。可是我总觉得用生命跟您去冒险是值得的,因为你是一位正在崛起的新贵,而我也将是护卫在您左右的勇士。”罗恩说得激动,声音有些颤抖。 亚特听着罗恩的话良久没有回音,“罗恩,你今年多大了?” 罗恩被亚特突转的话锋打乱了思绪,半天才反应过来,“老爷,我~我~今年快十八岁了。” “听你说的话我还以为你已经二十八岁了。” “嗯?老爷,我没懂您的意思。” “行了罗恩勇士,我们继续赶路吧。” 第五十一章 遇匪 “我们继续赶路吧,希望在下一个村子能有收获。”贝里昂男爵叹口气,踢了踢马腹。 他们已经在蒂涅茨郡中各地转了两天,但是收获寥寥。从北边的温切斯顿到南边的莱恩,从西边的萨普再到东边的布拉,所有经过的村堡对待他们的态度都出奇的一致——首先是在听说他们目的是购买粮食后表示了热烈的欢迎,因为那些领主家的陈粮已经开始霉烂了,他们当然想早些将“吃不完”的粮食换成闪闪发光的银币。但是一听到贝里昂男爵要求必须将粮食送到普罗旺斯边境后,众人堆在脸上的笑容立马变成了褶皱。 原因很简单,在这个平日出门都得三五成群、携刀带剑的混乱时节,若是拉着惹人眼红的粮食上路,无异于一个脱光衣服的绝色女人在一群饥渴难耐的男人中行走,通往蒂涅茨南部边境的道路关口要经过无数的密林荒原和深谷山丘,每一棵树木和每一块石头的背后都可能有一群凶残的盗匪在磨着牙等待猎物送上门,而那些正为粮食发愁的流寇强盗们绝不会让一粒粮食从自己的“领地”安全离开。 值此乱世,这已是不争的事实,没有几十个精壮的士兵押阵,是没有人敢带着大量的粮食经过强盗肆虐的地方。而现在各地大小领主们只能组织瘦弱不堪的农民拿起木叉锄头“护卫”他们神圣的领地不被贪婪的流寇强盗们侵犯。 在被拒绝过几次后,贝里昂男爵已经将粮食的价格提高到了寻常年份的两倍,而且承诺将另行支付一大笔运输的费用,就这样最终也只有一个被银币壮足了胆的乡绅答应了贝里昂的条件,将谷仓中已经开始霉变的三马车陈麦高价买给了贝里昂男爵,三个被乡绅吹捧晕了头的农奴受雇当起了赶车的马夫。 “大人,照这个速度还没等到我们筹集足够的粮食卡尔克堡中的士兵就已经饿死了~”在带着两千磅粮食朝着东边行进的途中,棕色长发的侍从耷拉着脑袋说道。 “最东边还有一个叫安德马特堡的地方,我们去那里最后碰碰运气吧,若是还不能筹集到足够的粮食,我们就回基茨比。”贝里昂男爵已经气馁了,他带着足以购买几万磅粮食的钱却只买到了不到两千磅霉变的陈麦,卡尔克堡几十个士兵可能刚刚饿着肚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杀死了最后一个跳上城头的敌人,而自己却在这里徒劳无功地转悠着…… ………… 一条通往安德马特堡的密林中,一伙纠集不久的山匪正在这里谋划一桩大买卖。 山匪头领扛着一把伐木工用的巨型手斧,扭动着丑陋的脸对负责打探消息的山匪喽啰问道:“一只眼,你TM到底看清楚没有,到底是不是三个人?他们后面还有没有跟着大队人马?” 因偷窥领主夫人洗澡而被挖去一只眼的山匪喽啰舔着嘴角答道:“大头领,我用我剩下的一只眼向您发誓,的确只有三个人三匹马还有一头骡子,而且好像还是两天前经过的那几个骑手。不过这次他们身后没有跟着十几个士兵。” “是那几个家伙呀?你看领头的有没有旗帜?可别是某位路过的贵族。” 一只眼继续撺掇,“大头领,没有纹章旗,也没有军旗,虽然三人都身着黑色罩袍披风,但是没有军队的标记,应该就是几个富有些的商队武装护卫。我看那几匹马可是不错,正好抢来给您这样的英雄。” 山匪大头领原本是蒂涅茨西边临郡的一个普通的自耕农,二十岁那年家中的耕牛突然发狂,撞伤了村中骑士老爷,平素一贯强壮的骑士居然重伤不治,没几天就开始吐血,接着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闯了惊天大祸的他只得逃命异乡,靠着拦路劫掠落单的商旅勉强糊口,南边的战乱和勃艮第伯国南境日益严峻的治安让他觉得自己的时代来临了,于是在大半年前他开始裹挟招募一批歪瓜裂枣加入自己的队伍,短短几个月时间他们就已经洗劫了好几个小聚落,得到了一些粮食和少量的钱币。几个小胜利让头领体会到了群匪劫掠的快感,于是他们的胃口愈来愈大…… 大头领回头看了一眼林中躺在树下草地上休息的十几个手下,他们都是新近入伙的流民和逃出庄园的农奴,已经失去一切的他们将生命作为了求食的最后赌注,因此尽管武器简陋衣甲不齐,但是众人却总能凭借一身舍命的悍勇在打家劫舍中屡屡获成。 “杂种们开工了,都给我沸腾起来,抢完这票,回家喝酒吃肉。” 歪七倒八在密林中的喽啰们纷纷吼叫着操起身边的农具和棍棒跟着大头领和几个“老兄弟”朝东北边的马车道奔去。 从安德马特堡西归的马车道上,亚特三人正在策马奔驰,返程的道路就没有安静过,出了安德马特堡没多远就有三三两两的流寇盗匪隐隐出现在几人的视野之中,他们就像饿极了的野狗,不敢贸然攻击雄狮但却总是嗅着猎物的味道坠在身后伺机而动。 罗恩对陌生密林的恐惧已经深深地在心底扎了根。 每次经过密林之时,他总会骑马飞奔在密林边缘,确定绝对没有埋伏之后才回像过街的老鼠一样紧张地通过。 “老爷,前边的密林中有动静,不确定是不是有危险。是不是绕道走?”罗恩从密林边缘奔驰飞奔回来。 亚特看了看朝密林中看了一眼,并没有什么异常的感觉,但是罗恩既然说有动静,那就还是绕道吧。他们就三个人,若是在密林中一旦被群匪缠上那就很难顺利脱身。 亚特从鞍鞒上取下骑弓握在手中,对跟在身后的杰森命令道:“杰森,北边有河流阻挡无法绕行,你沿着密林一箭地之外向南哨探,看看能不能绕过这片密林。如果有危险立马返回。” 杰森一声应诺,拨转马头朝南跑去。 看着杰森的背影逐渐消失,亚特从跳下马背,把缰绳递给了下马的罗恩,道:“罗恩,我们就在这里歇歇,你来给马喂些粮食饮水,我去周边警戒。”然后就抽出一支轻箭,爬上了道路边的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张望警戒四周。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杰森骑着累得粗气喘喘的马回到了道旁石块处寻到亚特,道:“大人,不行,南边地势越发陡峭,走路或许能爬山绕过,但是我们有马匹青骡,怕是爬不上去。” 亚特召回了警戒四周的罗恩问道:“你能确定密林中有异常吗?” 罗恩点头答道:“老爷,虽然不能确定他们就是埋伏着的山匪,但我肯定密林中绝对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亚特相信罗恩的话,来时在这片密林附近就有几个尾巴跟了他们半天,只是摄于人多势众才不敢贸然攻击。现在孤孤单单的三个人返回了,那些尾巴可能就要变成牙齿了。 亚特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往东是一片宽阔的平原,除了密林,四周也没有什么遮挡,应该不会被突袭,就算有危险也能骑马奔逃。 “走,找个地方生火做饭。” “老爷,我没听错吧~生火做饭?我们不赶路了?”罗恩已经准备好同去年在莱恩南方桦树林那样反袭敌人后背了。 “不然呢?你都说了密林中可能有危险,我们为什么还要着急着去送死。” “可是我们没法绕开这片密林呀。” “我也没打算绕过密林呀,可是我们又不着急赶路,等个一天半天也没关系。若是林中真的有埋伏,他们可没有耐心等这么久,到时候要么撤退离开,要么冲出密林来攻击我们。我们现在只需要人不卸剑马不下鞍就行,吃饱喝足养足马力后一旦有危险上马往东跑就行了。” “也对~反正跑得掉,我们又不着急,那就等等呗。杰森,你去捡些木柴来,我们今天中午烤熏肉吃。” ............ 密林中的一块缓坡上,十几个手麻脚软的山匪还在这里趴着,他们都歪着脑袋拧着脖子齐齐地望向密林东边的道路。 大头领身旁蜷伏着的龅牙壮汉终于受不了了,站起身来咆哮道:“大头领,那几个杂种还能不能来?我TM脖子都快拧断了。要我说提着斧头冲出去就得了,非得搞什么埋伏~” 大头领趴在地上扭过脖子盯了壮汉一眼,狠狠道:“你TM再不趴下,我就砍了你的猪腿。” 壮汉知道大头领是真的敢砍下他的猪腿,悻悻地趴回了地上,嘴里嘟哝:“真TM憋得慌,还不如回去继续当流寇~” 大头领只当没听见壮汉的牢骚,转头对身边的一只眼命道:“你个死瞎子,那几个杂种到底来了没有?” 一只眼也奇怪,都过去小半天了,就算是爬也该爬过来了吧~ 正纳闷儿时,一个放哨的喽啰跑了回来。 一只眼起身一脚踢了过去:“混蛋,谁让你跑回来的?人呢?” 小喽啰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脚印,结巴道:“二~二头领~那几个杂种在密林前空地上生火做饭~” “什么?生火做饭!!你瞎了吧?这才什么时候,不好好赶路吃什么饭?”一只眼又是一脚过去将小喽啰踢翻在地。 小喽啰都快哭出来了,趴在地上带着哭腔答道:“大头领,二头领,我说的都是真的,他们还在烤熏肉吃呢~” 山匪大头领阻止了一只眼准备踢出的第三脚,指着密林外上空飘起的淡淡黑烟道:“行了,一群废物。走,跟我杀出去!” 第五十二章 “大人,前边树林中有人!”密林西边,贝里昂男爵的侍从急急驱马回赶。 贝里昂男爵叫住了行进的小队伍,缓声对侍从说道:“有多少人?有没有武器?” 侍从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答道:“恐怕有十几个人,他们手里拿着些木叉铁棍和少量的刀斧。” 男爵听说密林中有十几人开始些微的紧张。尽管对方可能只是普通的山匪喽啰没有什么精良武器,但是“野狗”们真要是坠着尾巴时不时咬上一口,他们三个骑兵也是疲于应对的。 “大人,不过他们不是冲我们来的,好像是冲东边去的。”侍从补充道。 “不管怎么回事先上去看看,你们三个把马车和粮食藏到石堆后面。”贝里昂男爵对负责赶车的三个农奴命令道。 待粮车在石堆后面藏好,贝里昂男爵从前鞍的箭袋中取出了一把制作精良的骑弓,领着两个侍从向密林中悄悄摸去...... 密林的另一边,篝火前的亚特三人刚刚将手中的烤熏肉嚼了一半,密林中就传来了一阵吼叫。 罗恩拎着出鞘的武装剑从石块上跳了下来,“老爷,看清了,有十来个家伙。手中提着刀斧和木矛棍棒,没有弓箭。” “罗恩,把马备好,随时准备往东边撤。” “杰森,找个地势稍高的地方往人群中仰天射出五支轻箭,射完上马准备撤退。” 亚特一边往道旁的石堆上爬,一边对身边的罗恩和杰森两人下令。 爬上石堆顶部,四周一览无遗,三百余码外的西边密林边缘十几个手提木棍刀叉的山匪在几个拖着巨斧、握着长刀的头领悍匪模样的壮汉带领下朝这边冲了过来。 亚特从腰间的箭囊中抽出四只轻箭用小拇指紧紧的扣住,随即又取出一支搭上弓弦,随着一声声弓背拉伸发出的“咯吱”微响,骑弓开始慢慢弯曲拉满,桦树制作的箭杆直指天际,箭头的另一边是冲在最前面距亚特不到两百码远嘶吼着往这边冲锋的几颗黑豆大的脑袋。 绷、恘~ 牛角骑弓的张力全部释放到了桦杆轻箭上,箭杆扭曲着身形脱离了弓弦,渐渐远离了弓身,远离了石堆,朝着天际飞去,最终变成了亚特眼仁中的一个小黑点...... 山匪“一只眼”作为二头领向来是悍勇的,他带着三个老流寇和精壮汉子冲在队伍最前面,按照山匪大首领立下的规矩,第一个冲上去的人事后能拿走一件心怡的战获,他早就盯上了那匹黑色的骏马,所以比寻常时候更为悍不畏死。 眼看和那三个杂碎只有一百多码距离。“一只眼”停下脚步等身后的喽啰跟上来,无意间望了一眼天空,眼仁中出现了一粒黑点,黑点慢慢变大,慢慢明晰...... 噗通! 轻箭随着“一只眼”摔倒留下的空隙钉到了身后跟着的一个老流寇腿肚子上,老流寇被突然的一箭射倒在地,不停地哀嚎。 “一只眼”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地上打滚的喽啰,吼道:“闭嘴,都TM飞了这么远杀不死你的,别TM装死,赶紧给我起来冲。” 喽啰听罢停止了翻滚,抱起右脚看了一眼,轻箭飞的太远,根本没有多大力道,只是刺破了一层皮挂在了腿肚子上。 喽啰刚刚站起来笑着庆幸自己捡得一条小命,另一只接踵而来的重箭斜插进了他的腰腹,他低头看了一眼还趴在地上的“一只眼”,捂着肚子慢慢蹲了下去…… “大头领,他们有弓箭手,射得很准。”一只眼对十余步外的山匪大头领说道。 “我不瞎!” “告诉伙计们分散些,不要挤在一堆当箭靶。”大头领说着就佝着腰继续往前快步急走。 话音未落,又是一支轻箭射来,虽然插进了泥土中没有命中,但是也给冲锋的山匪造成了巨大的恐惧感。刚刚跑出几步,又是一支轻箭从另一个方向射过来…… 山匪们在几个头领悍匪的威逼下放慢步伐佝偻腰身朝着黑烟升起的地方靠拢过去。 距离一步步缩小,打头的山匪已经接近亚特不到一百步,另一块石头上的杰森已经射完了手中的五支轻箭,尽管一箭都没有射中,杰森还是按照亚特的命令跳下石块跑到罗恩身边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准备撤退。 亚特盯着冲在最前面的家伙,自己已经射出了十支箭,这个家伙左躲右闪,连一根毫毛都没伤到。亚特转头看了一眼已经上到马背随时可以撤退的罗恩和杰森两人,从箭囊中挑出一支破甲重箭,突然转身抬弓引箭,将手中骑弓拉到极致,屏住呼吸瞄准了冲在最前头的山匪。目标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亚特甚至已经看到了这个山匪只有一只眼睛的面目。 “风~”亚特心里默念着...... ............ “风~”站在密林边缘的贝里昂男爵手中骑弓已经快要拉满,他眼睛紧盯着一个朝着对面弓箭手冲去的山匪,用余光注视着空地中的茅草杆。 呼吸越来越稳,手臂越张越开,“嗖~”东西方两支箭矢几乎在同一时刻呼啸而出。 片刻,密林外空地中同时倒下了两个人,一个前胸中箭刺穿胸肺,一个后背中箭伤了脊骨。 “二头领死了!” “大头领倒下了!!” “后面有骑兵冲了出来!!!” 冲锋的山匪们顿时炸了窝。 原本是十几个人围攻三个人,突然间变成了十几个人被两波骑兵腹背夹击。 亚特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在密林中射出了惊人一箭,已经看到了三个骑兵提矛握剑朝空地中的山匪冲将过去。 片刻迟疑,看清了一个骑手扛着的褐底飞马纹章旗,亚特一边跳下石堆一边对准备逃走的罗恩和杰森吼道:“不撤了,有援兵到了,跟我冲上去。” 说着就跳上马背冲了上去,抽出腰间的骑士剑朝空地中的人群奔了过去。 “猎人”们不曾想到当他们向肥硕的“兔子”扑去的时候,自己的背后却被“野狼”盯住,六个骑兵对阵十几个山匪,局势已经成了一边倒。 在追杀掉四个山匪后,四处追击的骑兵拨转马头回到马车道上汇合。贝里昂男爵正将骑士重剑对准刚刚苏醒过来的山匪头领。 头领被后背突然的一记重击砸中背脊当场晕倒在地,当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有一柄骑士重剑抵在了他的脑门上,他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重剑的另一端先响起了讯问:“你们还有没有同伙。” 声音明显带着南方腔调。 大头领迷糊着眼左右望了一眼,只见自己的二头领已经倒在地上丝毫没有动静。 大头领慌了,咽着口水问道:“你们是谁?知不知道~”话还在喉咙中,重剑已经划破了头领的脸,一阵冰凉的麻木后是无法驱散的剧痛。 贝里昂男爵没有理会地上翻滚的山匪,继续厉声问道:“还没有没其他同伙。” 说着将重剑刺入了山匪的大腿不断地扭动剑柄。 “啊!!~~大人,没有了没有了!没有其他人了。”山匪惨叫着吼道。 贝里昂男爵停止了搅动,山匪的惨叫声也小了些。 男爵的讯问声继续响起:“从这里往东边走,还有没有其他山匪流寇?” 山匪倒吸了好几口凉气,止住了因剧痛而颤抖的牙关,屏住气答道:“大人,还有,还有好几伙。” “你知道他们在那些地方吗?” “不~不知道。他们都是四处打劫的,哪里有猎物就去那里抢……”山匪把知道的情况都抖了出来。 亚特已经回到了道路上,下马来到了已经审讯完山匪的贝里昂男爵身边,“尊敬的阁下,多谢您及时出来伸张正义。” 贝里昂男爵没有急着答话,让侍从将山匪大头领拖到一边杀掉,然后才缓缓转身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是哪个领主的士兵?” “大人,我是勃艮第伯国宫廷南境巡境官,负责在蒂涅茨郡巡逻边境维护治安。” “巡境官?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是负责维护蒂涅茨郡的治安?看来你没有做好这个巡境官,我们一路过来,蒂涅茨境内人人都因山匪流寇横行而惴惴不安。你们三个壮马长剑的汉子居然被十几个杂碎农夫和小盗匪围着打。” 亚特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教训,虽说心里有些憋屈,不过巡逻边境维护治安确实是自己的职责,至少名义上是自己的职责。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眼前这个贵族老爷的责难,只好转移话题问道:“您是南方来的人吧。” 男爵身边的侍从答道:“站在你面前的是普罗旺斯公国拜伦堡的镇守者、宫廷禁军侍卫长、泰比利亚斯家族的贝里昂男爵大人。” 亚特也没有接侍从的话茬,而是指着侍从身后马鞍上的精弓对贝里昂男爵问道:“刚才那一箭是您射出的吧?您可真是神射手。” 贝里昂男爵这才缓了缓语气,指着亚特手中的骑弓道:“你箭术也不错,只是这把骑弓太软了。” “这把骑弓是从伦巴第人那里缴获的,他们的弓箭向来都是软绵绵的。” “你还和伦巴第人交过手?” “偶然为之。” 有了共同的敌人,贝里昂男爵高高的架子就立马放了下来。两人越说越多,越说越广。 亚特从贝里昂男爵口中得知了南方战局,也知道了贝里昂男爵此行的目的是购买粮食而且还没有筹集到足够的数量。 看着贝里昂男爵一脸的无奈,亚特脑袋转了几转,对贝里昂男爵说道:“尊贵的男爵大人,或许我可以帮帮你……” 第五十三章 临时扩编 “你还有军队?”贝里昂男爵没想到这个所谓的巡境官居然还真有巡境士兵。 “是的大人,我有一支巡境队。但是人数不多。” “有没有十个人?” “加上他们两个,我有十六个士兵,还有十二个正在接受训练的新兵。” 贝里昂男爵眼中闪过希望:“亚特,你和你的巡境队士兵是否愿意接受我的雇佣,为我运送粮食到普罗旺斯的奥斯塔附近。我愿意支付你足额的薪酬。” “大人,我可以帮您护卫运输粮食,但是我的巡境队一个月前刚刚在安德马特堡参加剿匪,损失严重,现在正在驻地修整。如果您想雇佣我帮你护送粮食,您可能得有足够的条件让我心动。你要知道,这一路上不仅要面对凶狠狡诈的山匪流寇,现在普罗旺斯中部地区还是战区,想要安全地将粮食送达可是不容易的。” 贝里昂男爵已经焦头烂额了,那里还在乎亚特的条件:“你说,你想要什么样的条件。” 亚特低头想了想,答道:“男爵大人,您今天替我解了围,我也不会用贪婪来报答您的仁勇,我答应带着我巡境队的全部士兵帮助您运送粮食到奥斯塔,但是您得支付我每天一百五十芬尼的薪酬,如果需要参加战斗,战斗期间每天至少支付三百芬尼,当然我相信是没有普通的群匪强盗敢来抢劫一只数十人护卫的运粮队的,况且您那面纹章旗帜可是比十个士兵还管用。” “你的条件不算过分,我答应了,等你召集你的士兵后我会先支付你一个礼拜的佣金。一个礼拜后我会按天支付,另外你士兵的军粮由我负责。如何?” “成交!” 亚特和贝里昂男爵约定三天后带着全部巡境队士兵和五辆四轮马车到索恩村与男爵汇合。 ............ 回到山谷木堡,亚特在木屋中召集几位军民管事紧急议事。 “库伯,巡境队马上要离开木堡去普罗旺斯中部替一位贵族护送军粮。之前安排的事情你们几个商量着去做,另外让罗伦斯再挑选几个青壮堡民加入护堡队,由护堡队派人看押修路的战俘,谷间地诸事暂由斯考特负责。” “西蒙,修建哨卡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大人,修建哨卡的事准备得差不多了,这几天我已经和老管家还有奥多大人他们商议过了,我们从阿尔斯堡的战俘挑选七个老实的,那个伤了眼睛的伤兵也调去准备修建哨卡,另外再从护堡队中调三个人出来,另外老管家把木匠巴德也暂时调给了我,一共十三个人。工具不是很多,但是有巴德老木匠的指点应该也是够了” “西蒙,你带着粮食物资尽快启程去边境着手修建哨卡。奥多,调拨一些简单的武器给西蒙,边境那儿不太平,总要有防身的武器。” “是,大人。” “奥多,今天中午开始停止训练,下午修整,明天随我南下护送军粮。新兵的训练是否已经完成了?” “大人,新兵基础训练已经完成,从昨天开始已经暂时编入了三个小队,在老兵的带领下开始战阵训练。武器和盾牌也基本配置齐全。” “好,那我们商议一下巡境队扩编事宜。” 涉及扩军大事,几人都倍加重视。 “这次我打算将巡境队扩编四个小队。第一二三小队各抽调一名老兵进入第四小队,各小队缺的士兵从新兵中挑选补齐。” “新组建的第四小队,由原第第一小队第二战斗组组长图巴担任小队长,各队缺失的组长由小队长提名,我来任命。” “巴斯的第一小队,卡扎克的第二小队,奥多的第三小队,图巴的第四小队,每小队六人,一共二十四人。所以这次除了增加一个小队外,我还打算给罗恩的哨骑队增加一个人。” “罗恩,我准许你在他们挑选前先在新兵中挑选一个适合当骑兵训练的充实你的哨骑队,加上你和杰森,你的哨骑队就有三个人了,哨骑队直接归我指挥,同时也作为我的卫队。” “奥多,我记得第三小队有一个不太愿意训练打仗的家伙,是吗?” 奥多有些惭愧,他的第三小队有一个士兵比那个人称“傻兵”的杰森还差劲,他原本是普罗旺斯南方一个杂货商贩的学徒,被亚特在边境商道招募士兵时选中。这个家伙在平时训练中就喜欢偷奸耍滑也经常受罚,奥多本想将这个家伙逐出巡境队,但是上次在阿尔斯堡的战斗中,这个家伙却表现出了一些悍勇,在关键时刻居然杀死了一个山匪小头目,救下了几个士兵的性命,加上巡境队战损颇大,所以奥多只得将此人留在巡境队中。 “大人,这个士兵虽然平时训练之中偷奸耍滑,但是上次在阿尔斯堡也是立了战功的,所以我才一直没有将他驱逐出巡境队。” “那好,既然他不想训练和打仗,那就让他负责给巡境队做饭喂牲口。你是巡境队队副,也负责全队粮食物资军器管理,所以这个杂兵就直接归你指挥。” “好了,都回去准备吧,我们晚饭后开始整编。” ………… 木堡外的小溪旁,几个新兵正在溪水中冲洗身体,倒不是因为他们爱干净,而是亚特严令士兵每周至少洗漱一次,而且繁重的训练也让他们浑身都是黏糊糊的臭汗。 一个体型精瘦带着强悍体魄的新兵一边捧起水往身上淋,一边对身旁搓着背上汗泥的壮汉说道:“奥博特,刚才奥多大人已经讲了下午我们就会被编入第一小队,而且马上就要外出了,是不是要去剿匪?我好像还没准备好。” 大汉站起身来,拿起岸上的一条破布擦了擦身上的水珠,答道:“怕个什么?巡境大人说了,只要在战斗中累计斩杀三名敌人,就能恢复我们的自由民身份。死算个什么,死了也能恢复灵魂的自由。据说我们要去的小队是之前战力最强的小队,那个叫科林的战斗组组长砍下过好几个敌人的脑袋,很是悍勇。跟着他我们或许用不了一年就能重获自由。” ………… 木堡大屋中,正在收拾行装给缺口短剑磨刃的科林抬头看着将腰间短剑换作阔剑的图巴:“图巴,你走了,第二战斗组就剩下我一个了。” 图巴将腰间锃带扣紧,走到科林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科林,你以后就是第二战斗组组长了,新来的两个士兵下午就会来找你,你以后一定要严格训练他们。只有平时训练好了,在战场上才更容易活下来。” “奥多长官命我马上去亚特大人那儿,一会儿新兵到了你就带着他们去巴斯长官那儿领武器装备。” 临走到大屋门口,图巴转身对这个日夜相伴的兄弟说道:“科林,这次大人的命令下得很急,我估计危险不小。我若是死了,请你把我的遗体焚烧,将来若是有机会再带回普罗旺斯南方一个叫卡帕奇亚的小镇,我身上所有的钱财都将成为你此举的佣金。” “图巴,你今天是怎么了?这不像是你呀!”科林觉得图巴荣升小队长理应高兴才对。 “科林,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想起了一起从基茨比被招募来几个战死的兄弟,你还记得矮个子战死前的晚上说过什么吗?” 科林回忆了半天,答道:“他说他的家乡被伦巴第人占领了,他很想将来能回去~” “是呀,当时我也就随便那么一听,也没细问他的家乡在哪儿。当奥多大人问我他来自何方时我都不知道,所以他的灵魂永远也回不了家乡了。我也想回家,那怕只是灵魂。” 科林从未想过回家,他早已经没有了家人:“图巴,我要是死了就埋在这儿,所以你一个铜板都别想从我这儿骗走~哈哈。” ………… 木堡独院中坚固的库房中,这里是整个木堡最重要的仓库之一,存放着巡境队的所有重要物资,包括全部的武器盔甲盾牌、香料食盐布匹贵重货物以及部分军饷。 奥多正在将一个头发金黄、眼窝深陷的年轻人带到库房中:“斯宾塞,这次你如愿了,不是不想训练作战吗?以后你就负责所有人的吃喝、分发士兵的武器装备以及我派给你的杂活。听说你做过杂货商人的学徒,这个难不倒你吧?不过你要记住,所有从这里发出去的物资必须有亚特大人或者我的命令,你要是敢乱来,我要你脑袋。” 金发家伙以为自己会被巡境队除名,正愁将来生计如何解决之时奥多告诉了他将离开战斗队伍去做一份既有薪饷又不必时刻面临严酷训练的“美差”,虽然是一份打杂的活计,可是金发家伙却是很乐意。 奥多带他进了库房,里面是十几套摆放整齐的武器——短矛、短剑、木制盾牌、黑色罩袍披风、各种刀具、战斧以及水囊皮靴锃带等零碎的军资。 “一会儿我会派人来协助你给新兵分发武器和军资,你从库房中挑出巡境队士兵的全套军备,你是老兵,不用我给你讲每个士兵的武器装备吧?” 金发家伙就像以前在杂货商人手下一样仔细而迅速地清点了一番库存武器装备,然后转身问道:“奥多长官,我们至少需要十二套短矛短剑和木盾,就算用杂刀战斧代替短剑,也只够八套呀?其他的各色武器也凑不齐四套呀?” 奥多笑道:“看来大人让你做这些杂活倒是选对人了。你只需要按照来领取武器装备的军官要求分发就行。另外你的全套武器要交回库房,反正你一般也不需要参加训练和打仗,所以只需要黑色罩袍披风和一把短刀就行了。” “是,奥多长官。我马上就准备。” ………… 木堡的伙房中,艾玛正在几个农妇的帮助下烘烤裸麦面包,伙房的简易烤炉中正烘烤着五六个面包,每个面包重三磅半,一个加了粗盐和碎菜叶的面包是一个士兵三天的标准主食。伙房中的藤条筐中已经烤好了二十几个这样的大面包。这些面包易于携带,份量很足,而且由于添加了少量的食盐粉末,味道也算可口,若是再配上少许的熏肉,就能更好的补充士兵体能,极大地激发士兵的战力。 ………… 谷间地,刚开荒出来的土地上。飞马奔来的罗恩正在向谷间地管事兼护堡队正副队长的罗伦斯和斯考特传达亚特的命令。 “罗伦斯大叔,大人命你在堡民中再挑选五个青壮进入护堡队,然后从护堡队抽调三名有勇力的汉子随西蒙去边境地区修建哨卡,另外你还得负责看押那群战俘,协助老管家带领他们修通马车道。谷间地这边暂时交给我父亲管理。” 罗伦斯放下了手中的铁锄,答道:“是,我立刻召集护堡队农兵回木堡。” 闻讯的斯考特问道:“罗恩,是不是要打仗了?” 第五十四章 “杀鸡”儆猴 “是不是要打仗了?” “谁知道,突然就来了这么多士兵。” “南方战线还没有蔓延过来呀~” “行了,别啰嗦了,赶快逃命吧,一会儿城堡关闭了就进不去了。” 正在堡外农田中给耕地锄草的农夫赶紧扔下手中的农具,一溜烟朝萨普堡奔去。 萨普堡外一英里处,一队黑衣士兵押送五六辆装空载的四轮马车的队伍朝着缓缓行来。 萨普的领主是名叫高尔文?于格的老男爵,当然能使用“于格”这个姓氏就表明了他是勃艮第伯国皇室伊夫雷亚家族的一叶偏枝。 从老父手中继承了男爵勋爵和萨普这片肥沃的领地以来的二十年中,高尔文男爵除了跟着郡长参加过几次大规模清剿土匪外,还从未参加过大型战役,每次上级长官和封主要求他服兵役的时候,他都会缴纳一笔不菲的免役费加以应付,由于几乎将全部的精力放在了商贸之事上,高尔文男爵领地军队战力低下,手下士兵除了少数用来护卫镇堡以外大都变成了长期奔波在外的商队护卫;领地仅有的三个骑士都和他们的封主一样善于经营商贸而不善征战,与其说他们是骑士不如说是骑在马上的商人。 这个很少受外界侵扰的乐土难以培养勇士和英雄。 不经战阵的高尔文男爵没有一个军事勋贵的荣誉和仁勇,但是他却在经营领地上有独特的天赋。 萨普位于莱恩村西三十英里一个东西北三面环山的谷地,是蒂涅茨郡西境最肥沃的良田,从萨普穿过南方绵延数十英里的丘陵地区就是普罗旺斯北境,这些年来高尔文男爵充分利用萨普的地位优势与普罗旺斯进行商货贸易,萨普成为蒂涅茨郡中最为富庶的镇堡,高尔文男爵也因为在商贸中的天赋秉异被贵族们戏称为“商贾勋贵”。 不过今年高尔文男爵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笑容。 前年夏天南方的普罗旺斯和伦巴第开始打仗,高尔文敏锐地发现了巨大的商机,他断定战乱一起,普罗旺斯必将需要更大数量的粮食输入。所以在过去的一年半中,他领地内播种的粮食比往年多了近一倍,他也确实因此赚了不少的一笔钱。但是去年夏天的时候南部丘陵地区涌进了好几伙群匪强盗,他们大多是从普罗旺斯北逃的地痞流氓在一些逃兵的带领下占据了那片丘陵,不但大肆劫掠周边村落,还伏击过往的商队。 横贯数十英里丘陵的小商道是高尔文粮食南运的主要通道,随着丘陵商道被群匪占据,高尔文的脖子就被狠狠地掐住,数十万磅粮食堆积在萨普堡的谷仓中发霉。这个乱世之中,手中拥有大量的粮食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自去年秋收以来,高尔文男爵已经接到了无数次“借粮”的信件,有各地领主的,也有蒂涅茨郡的,但更多的是来自那些蜂拥而起的山匪群盗。尽管高尔文男爵加固了镇堡围墙,又征召了二十几个领地农兵加入城堡护卫,但是他每日仍是惴惴不安。 这样的日子直到一个陌生的运粮队伍从东边到来萨普才得到改善。 亚特和他的巡境队现在受雇成为了贝里昂男爵的运粮护卫队。在看到亚特二十几个精壮的士兵后贝里昂男爵改变了在蒂涅茨各地零星收购粮食的决定,而是带着二三十人拉着空车翻过道路崎岖的山区进入了萨普堡,他知道这里积压了大量的粮食,而当地的领主却无力将粮食运出。 一行人到达萨普堡后,大腹便便的领主高尔文男爵亲自出门迎接众人,“贝里昂大人,没想到您又回来了。” “是呀,高尔文大人,您不是说没有人护送粮食嘛,所以我就自己带兵来押运粮食了。这下你可以放心把粮食卖给我了吧。” 领主高尔文笑吟吟地将众人引进了堡中。 萨普堡的围墙虽说也是木制的,但相比穷酸的安德玛特堡的破败却是“城高池深”。高尔文男爵知道自己的财富是无数歹人窥视已久的,所以他花费了不少的钱财来修建镇堡木墙。高约三十英尺的堡墙将这个拥有一百多户领民的小镇牢牢围住,堡墙四角建有木制箭楼和望塔,堡墙四面共有四十来个护卫和农兵把守,堡中另有二十来个常备士兵,若是想硬攻进来,估计要付出上百人的伤亡代价。堡中有一座石头堆砌的三层方形塔楼,塔楼顶还有垛墙和射孔,楼顶安了一架铁臂巨弩,方形塔楼的后面是一片宽阔的领主内宅府邸,这里也是整个萨普堡最庄严大气的地方。堡中的百余座民居大多是木制或石垒,村民们也面色红润身体健壮,一片富庶景象。 “高尔文大人,看得出来您是一位精明的领主。”亚特走在镇堡的硬土道路上,对着在前带路的高尔文男爵说道。 高尔文男爵转身看着劲装挂剑的亚特,问道:“阁下是?” 贝里昂男爵引荐道:“这位是蒂涅茨宫廷南境巡境官,这次就是他带着士兵帮助我押运粮食。” “南境巡境官?莫非你就是亚特·伍德·威尔斯?”高尔文想起上个月接到的一封来自蒂涅茨的印信。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郡中传来了一封印信,里面就提到了宫廷南境治安巡逻官。” “巡境官,信中说你是负责缉拿山匪维护治安的,现在萨普堡周边可是很混乱的,你是否应该履行你的职责,将猖獗在南方丘陵中的山匪群盗清剿一番?” 对蒂涅茨而言,由于群山的阻挡萨普是一个比较封闭的小镇,外界信息传入得比较慢,因此亚特在征集粮饷的时候也没有翻过群山进入萨普堡。 “高尔文大人,既然您看到了蒂涅茨的信件,想必也知道了各地需缴纳治安税并提供巡境队物资军饷的消息了吧?”既然来了,亚特就必须找高尔文征收治安税,这个时候他可不会管对方的勋爵有多高,毕竟自己是“宫廷的官”。 只要有人来清剿南部丘陵地区的山匪群盗,疏通萨普通往普罗旺斯的商道,高尔文很愿意为此出一笔费用,“亚特,堡外那些黑衣人全都是你的士兵?” “对,他们全都是巡境队的士兵。” 高尔文停下脚步,转身摸着肥嘟嘟的下巴问道:“你认为多少钱足够让你替我重新打通南部丘陵这条商道?” ............ ...............................分割线.............................. “多少钱我都不愿意!” “早知道还是得回普罗旺斯,说什么我也不加入这个巡境队。你说我们这半年时间哪次外出没有死伤几个?我从普罗旺斯逃了出来就是为了躲避战祸,平日牲口般地操练我忍了,时不时面临性命之危也罢了,没想到现在居然还要去打得火热的奥斯塔,去了奥斯塔还能回来吗?” 萨普堡外的巡境队临时营地,两个巡境队的士兵正在一处僻静的地方低声争论着什么。不愿跟随亚特南下的士兵叫班森,是亚特去年在蒂涅茨招募的流民之一,原本是被安排进了开荒种地的队伍,结果又被巡境队士兵优厚的待遇诱惑加入了巡境队。他孤身一人从普罗旺斯南方逃到了勃艮第,就是为了逃避战争,没想到在阿尔斯保住的一条小命却要回到战火纷飞的奥斯塔,他已经认定了这次有去无回,所以想拉着巡境队中一位交好的兄弟趁天黑以后逃进山区。 “要走你走,我不想走,我现在是战斗组组长,每日能吃饱喝足,还能有足额的薪饷。我为什么要逃,在这里很危险,逃出去就安全了?你逃出去试试,外面多的是山匪流寇擦亮了刀剑等着你。”另一个士兵断然拒绝了班森的撺掇。 班森起身愤愤地低声吼道:“行,你就跟着去南方吧,战死的时候不要后悔今天的愚蠢决定。” 班森指着靠近营地的一片密林,道:“我会在晚饭后找个机会溜走,你要是想跟我一起逃走,我会在那片树林中等你一会儿。” “你自己走吧,不用等我,你最好在大家发现你之前逃掉,不然等待你的可不会是几顿棍棒。” 在僻静处专心地争议的时候两人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草丛中蹲着一位拉屎的金发伙夫。 ………… “什么?这个狗杂种!!我说总感觉他这两天不对劲。大人知不知道这件事?”正在军帐中尝试用通用文写名字的奥多听了斯宾塞的汇报,心中怒火腾起。 自从亚特宣布巡境队将随一位来自普罗旺斯的男爵大人护送军粮南下后,这个名叫班森的士兵就显得有些焦躁不安,行军路上也总是借着各种名义离开队伍,原来是憋了一肚子的坏水。 奥多附到斯宾塞耳边轻声说道:“这件事先不要声张,我们这样办......” 夜幕降临时,巡境队的营地飘出了肉糜麦粥诱人的香气,刚刚上任的“伙房管事”斯宾塞正在深桶铜锅前将手中的裸麦面包一块块掰碎后扔到锅中。 几个巡境队的老兵围坐在斯宾塞跟前的篝火边大声地谈笑着,“我说斯宾塞,你当初为什么就心甘情愿的当一个伙夫?” 斯宾塞对这些老兵们的冷嘲热讽没有感到丝毫的羞愧,舔着脸道:“为什么?怕死怕累呗,天天训练得跟牲口似的,还时时刻刻面临着战死的危险,我们那次外出没有几个兄弟战死战伤~我就是受不了训练和性命之危才甘心当起这个伙夫的。要我说,这次南下不知又有多少人能活着回山谷木堡……” 就在篝火前几个人大声谈天论地的时候,巡境队副队长兼军法官奥多走到了篝火前大声呵斥道:“斯宾塞,你这个杂种,竟敢在军中扰乱人心,你想死吗?” 几个篝火前的老兵吓得赶紧散开,斯宾塞也被奥多从篝火堆前揪到了营地空地上,奥多厉声问道:“斯宾塞,你已经因为畏惧训练的艰苦被大人罚做伙夫,难道你还想大人亲自砍下你的脑袋吗?” 斯宾塞趴在地上愤愤不平地答道:“奥多长官,我要是知道加入巡境队最终还是要回到普罗旺斯,说什么我也不会干的。我本就只是一个杂货商人的学徒,为了躲避战祸才逃到异国他乡,自从加入巡境队以后不是平日牲口般地操练就是日日冒着性命之危随大人巡境。上次在阿尔斯堡我就险些丢了性命,没想到现在居然还要去打得火热的奥斯塔,奥斯塔已经变成了地狱,每天都有无数的人战死,谁不害怕!” 奥多顺手抽出篝火中的一段柴火往斯宾塞的身上一顿猛打,燃烧一半的柴火被奥多挥舞的火星横飞,营地中正准备吃晚饭的士兵纷纷围拢上来。地上的斯宾塞已经被揍得满地打滚,奥多手中的柴火已经生生断成好几截。 围观的士兵也被奥多吓得不浅。 直到地上的斯宾塞没了动静,奥多才扔掉手中的柴火棍,转身对围观的士兵大声吼道:“你们都听着,我现在再给你们一个机会,若是有人还觉得训练辛苦或是畏惧战死战伤就立刻站出来,我可以向大人请命,让你们脱下盔甲武器,离开巡境队、离开山谷木堡,任你们自生自灭。” 周遭一阵寂静。 人群中一个士兵正欲出言,身旁的人立刻制止了他的动作。 “我再问你们一次,有没有人想离开巡境队?”奥多的咆哮声再次响起。 半晌还是没有人吭声。 “没有人是吧?好,既然没有人想离开那就给我安心地待在军中。我们巡境队训练艰苦还时刻面临性命之危不假,但是你们想想,在这乱世之中,哪个地方是真正的安稳之地?又有那个领主老爷愿意给替他卖命的士兵每日充足的食物和优厚的薪饷?你们之中有很多人在半年前还是即将倒毙逃难路途的流民或日日受人奴役的矿奴力工,可是现在呢?你们终日饱食,腰间钱袋也是从未有过这样的鼓囊,为何你们能享有如此优渥的待遇?那是因为你们能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艰苦训练,是因为你们用性命相搏……” ………… “奥多,你处置得很对,这样应该也能产生些效果,但是这也不能根治士兵心中的怨念和畏惧。不过我们暂时也没有精力去处理这些事。你要看紧那个士兵,一旦叛逃,立刻执行军法。必要的时候我们可以杀只鸡给猴看,让他们知道巡境队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亚特眼中泛出浓浓杀意。 “另外那个挨打的伙夫怎么样了?” “大人,他没事,我们只是做样子给士兵们看的,所以看着劈天盖地其实根本没用劲。” “好吧,奥多,明天我们在这里修整一日,后天一早我们就护送粮食赶往普罗旺斯……” 第五十五章 突然来袭 经过一整天的磋商贸易,贝里昂男爵从萨普以略高于往日购价的价格买进了两万磅脱壳小麦,高尔文本想高价卖出粮食,无奈现在商路不通,粮食必须依靠贝里昂男爵带兵往外运,而且贝里昂男爵承诺以后将陆续在萨普购入大量粮食以作军资。为了表示出绝对的诚意,高尔文无偿提供了十二辆可载重一千五百磅的镶铁四轮马车和并安排了十名车夫赶车,当然粮食送达卡尔克堡后贝里昂男爵有义务让亚特的巡境队将马车和车夫安全送回萨普。 高尔文和贝里昂两位男爵在商议购买粮食的间隙,也与亚特商定待巡境队从普罗旺斯押运粮食回来后帮助男爵进入萨普南部山区剿匪的事宜。 “本来南方商道这些年来一向很安稳,但是从南方战乱以来就陆陆续续出现了好些盘踞山中的盗匪......”高尔文男爵将最近这段时间自己南下商队屡屡遭袭的事情给亚特简单地说了一遍。当然,作为一个有权有钱的贵族高尔文不可能任由盗匪在自己的领地中猖獗,在前段时间高尔文男爵也组织了两个骑士和三十几个领地的护卫士兵前往南部丘陵中试图清剿盗匪,结果却被山匪们引着在复杂的丘陵中四处乱窜还遭袭战损了好几个精锐士兵。 高尔文男爵摩挲着拇指上一枚罕见的翡翠扳指,抬头看着亚特,道:“亚特,情况就是这样。毫不避讳的讲,虽然我身为男爵,但是我对行军打仗之事一窍不通,我领地的几个骑士也都更善于和金饼银币打交道。况且那些盘踞在丘陵中的杂种就是一群老鼠,四处躲藏,根本摸不到他们的行踪。” “男爵大人,您说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这次运粮南下我会注意观察地形和敌情,待我从南方归来以后再和您详谈剿匪之事如何?不过佣金的事我得和您提前商议好……”亚特说出了自己理想的佣金,等待高尔文男爵和他还价。 “好!就是这个价,只要能顺利清剿盗匪,钱不是问题!” 亚特没想到眼前这个商人贵族如此直爽,和高尔文男爵简单地谈论了几句后便起身告辞。 正待拉开公事房大门,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碰”地一下撞到亚特身上,对方身材娇小,被亚特反弹到了地上。 亚特赶紧上前扶起地上的人,四目相对之间亚特竟有些迷失——身下之人乌发如漆,肌肤如玉,美目流盼,五官秀丽...... 对视了一小会儿,亚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有失礼仪。 “高贵的女士,原谅我的粗鲁。”亚特缓缓将地上的女眷搀起来,轻轻一声告罪便逃也似离开了。 女眷的眼神追逐亚特离去的背影...... “咳咳~洛蒂,你乱闯我的公事房干什么!”高尔文男爵打断了女眷的迷离,轻声呵斥道。 女眷被轻呵声喊回了神,又看了一眼门外,恢复了脸上表情,转头对高尔文男爵大声责问道:“父亲,我听说您要让我同迪安家族联姻?” 高尔文对独女洛蒂向来宠溺,在婚嫁之事上也尊重洛蒂的意愿,但是这个心高气傲又喜好独特的孩子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夫婿,再任由她这样任性下去洛蒂就得成为“圣女”。 高尔文男爵轻抚额头,用略带责骂的语气道:“洛蒂,你以前拒绝勋贵世子,现在你又不想嫁商贾巨富。你都十九岁了,若是再不出嫁难道你想要做修女?你母亲说得没错,这些年我就是对你太过宠溺,我不会再让你如此任性下去了!!” 洛蒂听罢壮着胆子反驳道:“您也不看看您都找了些什么样的人?不是纨绔勋贵就是油滑商人......” 高尔文听罢气不打一处来,“你到底想嫁给什么样的人?你告诉我,我去给你找!!!” “我要嫁给真正的勇士......” ............ 渐行渐远的亚特隐隐听见了公事房中的争吵声,他摇了摇头将刚才脑海中的漂亮影子甩了出去,离开领主宅邸朝巡境队在萨普堡中的临时营地走去...... 第三日清晨,浩浩荡荡数十人护送着十七辆四轮马车,载着两万三千磅粮食从萨普堡正门出发,沿着马车道朝南部丘陵行去。 按照昨日商定的部署,贝里昂男爵的一个侍从骑兵带着罗恩和杰森在车队前方两英里哨探,一旦有险情立刻策马回奔车队告警;奥多带着第三小队的士兵在车队后半英里处衔尾而行,当车队遇袭之时负责增援,防止被围歼;车队侧翼山坡密林各派出一个士兵相距百步哨探敌情;亚特和贝里昂男爵则亲率剩下的士兵车夫居中行走...... 南行的车队之中,持矛背盾的矿工新兵奥博特跟在一辆四轮马车旁,身后的另一名新兵一路不停地低声和他嘀咕着,很明显这个新兵有些紧张。 “奥博特,你说我们这么多人,真有盗匪敢来抢劫吗? 奥博特没有理会。 “你说大人为什么把人分散得到处都是,一旦强盗来了可怎么办?” 奥博特还是没有理会。 新兵毫不在意奥博特的沉默,继续道:“你说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完这趟?” 奥博特有些恼火了,一路上这个新兵嘴巴说个不停,废话都快把他的耳朵堵住了。 “你说……” “闭嘴你个胆小鬼!怕死当初就别跟着来,来都来了还担心这些有屁用,还不如想想在山谷中训练的保命战技。” 奥博特的声音有些大,走在他们前面的战斗组组长科林回过头低声叱喝:“行军队伍不得大声喧哗!你们想尝尝军棍的滋味吗!” 两人禁声不语。 车队缓缓行进的时候,南部丘陵山区深处的一个岩洞中,几个山匪头目正在大声争论着。 他们就是高尔文男爵口中盘踞在南部丘陵中的群盗山匪,平日中这些人都是分散在各自的“领地”打劫来往的商队和行人。不过近来他们的生存之路越来越艰难了,一是因为盘踞在南部丘陵地带的盗匪越来越多,抢饭碗的人多了,日子自然不好过了。二是因为这条盗匪猖獗的商路上来往的商队越来越少,尤其是萨普堡的粮队在被拦截几次后已经有好个月没有在这条通道上来往了。盗匪们曾经商议过结伙去攻打萨普堡狠赚一笔,但是萨普高高的寨墙让惯于欺软捏弱的盗匪们望而止步。 生存越来越难得盗匪们已经收拾起行囊打算离开这里到东部各地继续劫掠,但是两天前一个从萨普跑出来的眼线给面临生存之忧的盗匪们带来了惊喜。 这个眼线是萨普堡中的一个懒鬼,平日一惯的游手好闲,整日干些偷鸡摸狗的事,自然也是经常被高尔文男爵的卫士抓住打骂,因此这个懒汉怀恨在心,居然主动找到盗匪甘愿成为潜伏在萨普堡中的眼线。 两天前当贝里昂男爵带着数十人来到萨普买粮食的时候,这个懒汉就盯上了他们,他用几杯劣质啤酒从高尔文男爵的家奴口中套出了这次运粮队的出发时间和粮食数量后立刻跑到了丘陵中向盗匪头目告了密。 于是,得到好消息的盗匪头目才召集了丘陵中大大小小五六伙盗匪到这个岩洞中商议劫掠车队之事。 岩洞中乌烟瘴气,五六十个山匪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手里拿着形色各异的武器,围坐在一堆堆篝火旁嚼着四处劫掠来的食物,喝着劣质的啤酒,大声地嚷嚷叫骂着。 岩洞里侧一块稍显平整的地方,七八个盗匪头目正在商议如何劫掠车队。 一个疤脸大胡子头目说道:“要我说,管他什么黑衣人,大家一股脑地冲上去,宰杀十几头绵羊后那些家伙自然就逃命了,到时候把马车赶回来分粮了事。” “不行不行,眼线说那群黑衣人不像是普通商队护卫,他们都是精壮汉子,而且都是统一武器着装的,我担心他们是从军队来的精锐士兵。贸然攻击反倒是容易掉进陷阱。”人数占多的盗匪头目连连摇头。 洞中众匪一时陷入了沉寂。 一个穿着女人衣服尖脸猴腮的家伙眼珠子骨碌一转,想出了一计:“我们不能强攻车队。对方绝对是有准备的,强攻不下我们肯定要吃亏。所以我们可以这样办......” ......…… 离开萨普的第二天傍晚,天边还泛着落日的余晖。车队停止了前进,在一处密林外的空地中安营扎寨,连续两天平安无事让紧张了一路的众人稍稍放松了心弦。 亚特正在罗恩的帮助下将身上沉重的镶铁皮甲卸下,“罗恩,奥多他们是否已经安排好今晚的哨位?” 罗恩一边将铁甲放到了地上平整开来一边答道:“老爷,已经安排好了,巴斯的第一小队负责今晚的哨卫,现在正在吃饭,饭后他们就会去四周戒备。” “现在没人放哨,你先随我去周边再巡视一圈,我总感觉这两天太过安静了,这片数十英里的丘陵中盘踞着七八伙盗匪,但是到目前为止我们没有看见一丝盗匪的足迹,这个太不正常了。” 罗恩笑道:“肯定是那些家伙看我们人数太多战力太强早就跑得远远的了。您看这两天我们不是都平平安安的过来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亚特望着跟随自己多时的随从,心中不由紧张:“这仅仅是你自己的想法?” “大家都这么想,说是现在强盗都得绕着我们走。” 亚特赶紧绕过罗恩,从地上拿起铁皮甲套在身上,便往外走边吼道:“让所有人都到粮车边集合备战,快。” 说罢就系好长剑腰带拿起骑弓箭囊出了军帐朝贝里昂男爵的帐中奔去。 贝里昂男爵连锁甲都未卸下,穿着沉重的锁甲坐在帐中。 “大人,我觉得不对劲,这两天太安静了,而我们现在太放松了。” 男爵起身看着这个年轻的巡境官,道:“我已经发现这个问题了,野狼从来不会在咬破你喉咙前发出声响。我刚才已经让我的两个侍从去周边巡哨了。” 亚特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军事贵族的警觉性,这是在战火中浸淫过的人才具备的洞察力。 二人的谈话刚刚结束,帐外就传来了一阵骚动。 亚特心叫不好,立刻转身出了军帐,营地一侧的密林中已经冲出了数十个手持长短武器的盗匪...... ………… “集合备战!!!” 紧急集合命令响起的时候,“逃兵不成”的班森刚刚放下木碗懒懒散散地收拾武器行装。 突然间,一个战斗组组长猛然拔出了他腰间的长剑,大喝一声:“趴下!” 班森扭过头,正好看见密林边缘一个穿着灰白衣服的女人从林中跑了出来。 “不,不对,那个女人手中提着刀,而且长得十分难看,好像还长着胡须。这究竟是哪家的女人,如此丑陋的女人为何会出现密林中?”班森脑中突然闪过无数乱七八糟的想法。 然后,更多的人从林中跑了出来。一个疤脸大胡子的男人突然张弓搭箭,弓被拉开...… 这个时候班森终于明白科林突然喊趴下是什么意思了。 “该死的,盗匪来袭。”班森只来的及在心中狠骂一句,然后就感觉左肩膀突然被一股大力击中,整个人侧后摔在了地上。瞬间肩膀上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他一转头,便看见自己的肩膀上正插着一支明晃晃的羽箭。箭支入肉不深,但殷红的鲜血已经流淌开来,浸透了他那件黑色罩袍披风。 突然的中箭和剧烈的疼痛让班森的脑子突然一下子炸了开来,这一下,他心中极度恐惧,完全不知所措。只能躺在地上,惊恐如杀猪般的尖叫起来。 “救命!救救我!救救我...” ——————— 亚特已经向密林边缘连连射出了三箭,百十来步的距离转瞬即至,眼看盗匪就快冲到了跟前,亚特边抽箭上弦边朝着惊慌的人群吼道: “集合列阵!!” “盾阵防御!!!” “车夫全都躲到粮车边,不准乱跑。” 巡境队的士兵也勉强算是经过严格训练,度过最初的惊慌后在队长、组长和老兵的带领下很快做出了反应。二十几个士兵在亚特的吼声中面向密林边缘结成了一个线型盾阵。 已经射出了五支轻箭,冲过来的盗匪已经被亚特射倒两人,空地上的盾阵也基本成型。 “稳住!” 盗匪距离还有二十步....… “稳住!” 盗匪还有十步....… 举盾站在阵中的奥博特听着对面的嘶吼声和箭矢钉在木盾上的“咄咄”声,只觉胸腔中心脏咚咚乱跳,喉咙一阵阵发干发紧,右手已经因为紧握短矛而有些变白发青。 “顶!!” 巡境官亚特命令在耳边响起,奥博特将右腿后撤半步,身体略前倾,用盾牌抵住了一把挥砍过来的手斧和一个撞过来的女装壮汉,壮汉的力气很大生生将奥博特往后抵退了半步。 “刺!” 随着一声令下,十几支短矛和刀剑斧锤透过盾牌缝隙往挤在盾阵前的盗匪们狠刺猛砸而去,盾阵前后开始响起了阵阵利刃破肉的撕裂声和重锤碎骨的惨叫声...... 第五十六章 反败为胜 二十几人组成的紧密盾阵挡住了大部分盗匪的冲击,随着盾阵稳住阵脚后不停刺出的短矛长剑和狠砸去的重锤战斧,盾牌前的盗匪出现了大量的伤亡,不到一袋水的时间已经有五个盗匪倒在了盾阵前。 见盾阵一时无法正面突破,一个盗匪头目带着三个喽啰试图绕过盾阵袭击侧背。 正将手中骑士剑从一个盗匪腹中拔出的亚特看见了试图绕过盾阵的几个盗匪,大声对正在盾阵左侧的罗恩吼道:“罗恩,侧翼有敌。” 罗恩提盾砸倒了面前的一个敌人,然后从盾阵中拉出了正在不停挥动短剑往面前砍的杰森,朝左侧几个盗匪奔去。 罗恩赶到侧后方的时候,几个盗匪已经砍翻了两个没来得及躲进马车底的车夫,已经举斧朝地上一名嗷嗷直叫的中箭士兵砍去。危急之中罗恩没有丝毫迟疑,捡起地上一支短矛当做标枪用力掷向举斧的盗匪,落到伤兵胸前的手斧跟着它的主人被短矛弹开,举斧盗匪倒下的瞬间,杰森已经横拉着短剑冲了上去一记横劈将另一个喽啰手中的长刀砍出了一个缺口。杰森加入后,罗恩杰森两人靠背结成一个盾阵,抵挡着三面围攻的盗匪。 堪堪躲过一劫的班森停止了翻滚,度过了最初的惊慌和剧痛后他也找回了血勇,他知道若是罗恩和杰森挡不住这几个绕过来的盗匪,自己也逃不过下一把砍来的斧头。 班森的左肩中箭整只左臂都已经麻木,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右手支撑身体慢慢站起来,拔出腰间一把木柄短刀大叫着朝三个围攻罗恩和杰森的盗匪刺去,正在猛砍罗恩木盾的盗匪没有注意到身后冲过来的班森,班森忍痛跨出了几步,一下子撞到了盗匪的后背,盗匪被冲击力带了一个趔趄,木柄短刀没进了后背。盗匪往后扭了扭头,一口血水从胸肺涌了上来,瘫软倒地,抽搐不止。 失掉一个对手后罗恩和杰森的压力顿减,在手臂浅浅挨了一刀后,罗恩将手中的阔剑刺进了盗匪头目的腹部,剩下的一名喽啰在罗恩和杰森两人轮番劈砍下终于也支撑不住,且挡且退,试图回到大队中。 盾阵前,盗匪们已经自发地放弃了强攻,试图绕到侧翼躲避盾阵中不断刺出的利刃,但是盾阵在亚特和奥多几人的指挥下不断地调整着方向,始终将正面对准大部分盗匪。 盾阵两侧零散的盗匪已经被贝里昂男爵和两个刚刚赶回来的侍从死死地盯住。贝里昂男爵和两个侍从都是经历过惨烈战阵的勇士,面对七八个盗匪他们没有丝毫的畏惧,剑矛在他们手中没有一点点的花样,动作简单干脆却招招致命,不下片刻已经有三个盗匪倒在了贝里昂男爵的剑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空地上的局势开始出现了扭转。虽然巡境队中也有几个士兵倒下,但是盗匪已经在盾阵前扔下了十来条人命,然而盾阵却没有丝毫被攻破的意思,刚刚因士兵倒下而露出的缺口立马会被旁边的人填上。 杀死最后一名绕过盾阵的盗匪后,罗恩并没有急着回到盾阵中,他带着杰森快步跑到拴马桩前,解下了两匹战马缰绳,跳上马背、勒转马头,朝着盗匪的后背方向绕了一个半圆,待马速提高后,朝着盗匪掷出一支短矛,然后拔出腰间阔剑斜拉着朝盗匪的后背冲击过去。 盗匪后面的几个喽啰看见了从侧后方飞奔过来的骑兵,惊得大叫:“骑兵!!骑兵冲过来了!!”说罢不顾前面奋力拼杀的同伙,自顾自地开始往来时方向撤逃。 听见了同伙警报的几个盗匪回头瞥见了冲将过来的两个骑兵,纷纷倒退着往后撤,这一撤带动了身边好几个人的连锁反应。 当罗恩和杰森奔马过来的时候,七八个盗匪已经逃出了十数步,罗恩和杰森驱马冲进了盗匪中,只听得一阵断骨裂经的闷响,好几个盗匪被战马撞倒撞飞...... “分散追击!” “吼!” 盾阵在一声巨吼中分成了五六个三人战阵,朝着渐渐后退的盗匪们斩杀过去...... “亚特,别追了,上马拦截,别让他们跑进密林了。”见战局已定,贝里昂男爵阻止了打算带兵追击的亚特。反身跑回了栓马桩,取下缰绳翻身上马,领着两个侍从朝密林边缘奔去。 亚特也跟着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 另一边,尖脸猴腮头目此刻肠子都悔青了,他事先猜想到了这帮黑衣人是不好对付的,所以思虑再三想出了麻痹敌人然后突然袭击的战术。 这三天以来,数十个盗匪隐藏在距离车队五英里以上的树林中远远的跟坠着,他们已经吃了几天的硬面包就冷水,为的就是不让车队的护卫发现行踪,希望给车队造成无人敢打主意的假象。事实上他们也基本做到了。往日的时候黑衣人在宿营前都会提前将周边两英里范围内巡视一番,然后不间断地派出士兵巡逻放哨,但是今天他们只是草草地巡视了营地周边,并未仔细地勘查,而且负责站哨的人也迟迟没有进入哨位。 尖脸猴腮头目果断地抓住了时机,力主天黑前发起突袭。然而他不会想到营地中的黑袍兵反应如此的迅速,他们还未冲出密林黑衣人已经开始集合,待他们抓住最后时机冲出密林时,十几个黑袍兵已经在空地上集结列阵,并且不断有黑袍兵加入盾阵...... 不过现在尖脸猴腮头目已经来不及思考人数占优的己方为何会如此轻易地被打败,内侧被短矛刺了一个血洞的大腿开始麻木,为了能悄声接近车队,他们的马匹都藏在密林深处,先前奔逃的五六个喽啰已经钻进了密林,一旦那些家伙牵走了保命的马匹,受了伤的他就真的跑不掉了。 还有十数步就能钻进密林,他大骂搀扶自己逃命的两个手下加快步伐,踉踉跄跄地朝密林扑去。 眼看马上就能进入密林,右侧突然冲出了几个骑兵,尖脸猴腮头目还未来得及转头看一眼便被一匹战马撞到在地,眼前一片黑暗...... ......…… 天已经黑透,密林前的空地一片篝火通明。 营地周边半英里奥多亲自带着两个完整的战斗组不间断地持械巡逻,防范可能出现的敌情,毕竟傍晚的战斗中还是有十几个喽啰逃进了密林,而他们的大头领现在正关押在营地中,他们随时有可能冒险劫营。 营地中几堆篝火旁血战余生的巡境队士兵一边嚼着烤得焦香的熏肉一边大声吹鼓着自己在傍晚战斗中的悍勇和战绩。 一座大军帐中“伙夫”斯宾塞正在三个士兵的帮助下给一个肚皮被划开的伤兵“治疗”,他将伤兵掉出来的肠子拼命地往肚子里面塞,不停外涌的血水将斯宾塞的双手浸湿,剧烈的疼痛让伤兵不停地挣扎吼叫。 斯宾塞朝着几个帮忙的士兵吼道:“废物,让你们三个按住他,你们都TM是软蛋呀?” 瞥眼瞧见一旁坐着一个肩膀中箭的伤兵,斯宾塞转头呵道:“那个谁,眼瞎呀,快TM过来搭把手。不就中箭嘛,装什么死,赶紧滚过来。” 骂完伤兵斯宾塞继续往肚皮中塞肠子,嘴中还不停地唠叨:“真TM倒霉,一天天累得跟牲口似的,还得充当“理发师”,早知道还TM不如当战兵......” 旁边的小帐篷中杀猪般的阵阵惨叫声盖过了救治帐篷中伤兵的嘶吼,贝里昂男爵抱手饶有兴致地看着亚特用剑柄将尖脸猴腮丑家伙的手指头一根根敲碎,每敲碎一根就是一阵震天嘶吼。 “我最后问一遍,你们还没有没其他同伙,匪巢在哪儿?” 尖脸猴腮面目扭曲呲牙咧嘴,牙关已经咬出了血迹。手指已经被敲碎了三根,他快疼得晕过去。 “放过我,我把所有的财物都给你。”尖脸猴腮从滋血的牙缝中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 亚特接过了罗恩递过来的一撮盐,慢慢撒到了尖脸猴腮的腿伤处,尖脸猴腮惊恐地看着撒到大腿内侧血洞上的白色粉末,“杂种,你撒的什么东西?” 亚特盯着血洞口慢慢融化的碎盐粒,道:“别急,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说着用手指将盐粒摁进了伤口。 “啊!!!~~~~~~~~~~~~~~~~~~” ......…… “罗恩,明日清晨你和杰森快马赶回萨普,告诉高尔文大人这里的战事,并请他带兵来这里接管俘虏。” “对了,你告诉他,南部丘陵的盗匪基本都在这里了,剩下的几个小喽啰不会对他的商队造成大的影响了。所以让他别忘了提前给我支付一定的薪酬,剩下的部分等我们安全回来以后再商议。” “老爷,我们这么快就扫清了南部丘陵的盗匪,怕是高尔文大人不会这么轻易地拿出薪酬了。”罗恩见识过商人的狡诈,更何况这个商人还披着贵族的外衣。 亚特将手上滑腻腻的血迹抹到军帐门帘上,道:“我猜高尔文大人是有信誉的贵族,他不会在乎这点小钱。况且他还有那么多的牲口和马车等着我们送回去。” 亚特抬起了罗恩还在滴血的手臂看了一会,道:“去找人包扎一下,然后下去休息吃点东西。对了,去把巴斯和图巴找来。卡扎克就算了,他受了伤让他多休息会儿吧。” “好的老爷。” 见罗恩朝篝火走去,亚特转身进了自己的军帐,贝里昂男爵的两个侍从正在将尖脸猴腮的尸体从帐中往外拖,亚特进到帐内,朝贝里昂男爵说道:“大人,我们该商量一下是否有必要将这些盗匪一举歼灭了~” 第五十七章 继续赶路 “大人,我们真的不去清剿盗匪了吗?”奥多对贝里昂男爵不让巡境队清剿丘陵中盗匪之事十分不解,但是巡境队已经受雇于人,不得不听从贝里昂男爵的安排。 对贝里昂男爵来说,相比于清剿几个盘踞在密林山谷的盗匪而言早日将粮食和在基茨比招募的新兵带回卡尔克堡才是燃眉之事。 这次营地突袭战中,亚特的巡境队一个士兵战死,两个士兵重伤,四个士兵轻伤,轻微刀剑伤者无数;此外还有两个萨普派来的赶马车夫被杀。 盗匪也几乎全军覆没。经过战后清点和审讯,这次参与突袭车队的盗匪一共有六伙五十七人,战斗刚开始不久盾阵前就倒下了七八人,罗恩杰森几人在阵后也斩杀了三个;在盾阵解散、下令追击之后,又追杀了四个盗匪。除了最终逃进密林的两个小头目和七八个喽啰外,剩下的盗匪不是倒在地上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就是被缚住了手脚绑在马车轮毂上成为了战俘。 原本巡境队当场斩杀的也不过十来人,可是那些受伤倒在地上的伤残盗匪变成了杀红眼的士兵们泄愤的对象,但凡是不能从地上爬起来的盗匪全都被士兵们补上一刀毙命,所以事后清点,盗匪居然被斩杀近半,巡境士兵几乎人人手中都沾了盗匪的血。此外单是贝里昂男爵和两个侍从就斩杀了八个人。 盗匪们穷困多日,战获当然不会太多。当巴斯带着士兵赶到密林中藏匿战马地方的时候,战俘口中的八匹杂马青骡只剩下了一马一骡,满地掉落的武器倒是不少,但是盗匪们的那些长棍短刀和手斧铁叉亚特实在看不上;最终也只收集到了两三套皮甲棉甲、三四柄缺口武装剑、十几支长刀短矛和三十几枚小银币以及一百多个铜芬尼。据说丘陵深处匪巢中还有不少金银财宝,但是贝里昂男爵急于运粮赶路不肯多生事端,况且逃走的盗匪说不定已经搬空了匪巢,亚特也只得作罢。 “亚特大人,我家老爷请您去帐中议事。”贝里昂男爵的一个侍从从帐外进来,打断了奥多和亚特的讨论。 亚特起身整了整衣甲,对奥多吩咐道:“你去安排一下战死兄弟的葬礼,我会邀请贝里昂大人和高尔文大人参加。另外,将那两位重伤的兄弟安排到高尔文大人带来的马车上,我会请高尔文大人带回萨普进行治疗的。” 奥多点头应诺,出了军帐。 亚特也跟着侍从出了军帐来到了贝里昂男爵的军帐中。 高尔文男爵正在帐中和贝里昂男爵侃侃而谈,这次车队意外遇袭竟然能将盘踞南部丘陵的盗匪一举歼灭,扼住萨普咽喉的手终于松开,通往普罗旺斯的商道重新畅通。 “亚特你来了,快坐。我正在和贝里昂大人讨论你的巡境队呢。我真的没想到你们这么容易就把丘陵中的盗匪歼灭了。”高尔文男爵的语调中有止不住的兴奋。 亚特径直走到一张充作矮凳的木桩旁,一屁股坐了上去,望着帐中两人答道:“高尔文大人,我们也不曾想到丘陵中的盗匪会这样的猖獗,竟敢袭击数十人护卫的车队,不过现在好了,几十英里的丘陵中已经没有了大股盗匪。不过想必您也是看到了,这次突袭战中,我们也是死伤惨重。” 高尔文扭头看了看帐帘外的营地,对亚特说道:“你无需过多担忧,你的几个伤兵我一定会带回萨普好好治疗。” “多谢高尔文大人的慷慨仁慈。另外,那些盗匪战俘也请您一并带回萨普关押。我已经将其中的头目和悍匪清理干净,剩下的都是些胁从喽啰,我将会把他们带回去充足苦力和奴隶。” “好,没有问题,我不会让他们饿死在我的监牢之中。此外,我还打算给彼埃尔子爵大人写一封加急印信,汇报你的卓越战功。”高尔文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鹿皮钱袋,递到亚特手中。 “亚特兄弟,这是我承诺的剿匪薪饷,三十五枚大银币。为了补偿你死伤的士兵,帐外的那匹马我也送你。” 高尔文男爵是慷慨的。按照事先商议的条件,亚特出兵助剿南部丘陵盗匪,高尔文男爵支付高达五千芬尼的军费,这是巡境队近两个月的全部军费支出。现在高尔文不仅足额支付了军费,还额外赠送了一匹价值超过一千五百芬尼的成年壮马。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亚特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面包,问道:“什么条件?” “你得安全地把我的车队带回萨普,这支车队是我商队的三分之一,我得靠这些马车为我赚钱。” 这个条件不算太苛刻,亚特答应下来。 军帐外,奥博特正在科林组长的带领下将盗匪的尸体一具具拖到大坑中掩埋。 奥博特实在忍受不了满地的残肢断臂和歪嘴瞪眼的尸体,“哇”的一下将早上吃的肉糜麦粥吐了个干净,他擦了擦嘴,对熟视无睹的科林说道:“科林兄弟,你就不恶心嘛?” 科林盯了一眼跟前被砍了半边脑袋的尸体道:“怎么不恶心,我现在一想到吃肉就恶心。” “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 “都不怕是吗?你那是看得少了,今年春天我们在阿尔斯堡,那场面~更TM恶心。战后好几个星期我都没吃一口肉,看见那红白相间的肉糜糊糊就想起来满地的绿肠子和脑浆子,就像这个~”科林短剑挑起一堆红白之物递到奥博特面前。 “哇~哇~哇~” 奥博特还没听完就跑到一旁抱着肚子拼命呕吐,奥博特身边另一个拖尸体的新兵看见了奥博特嘴里喷薄而出的呕吐物,胃中一阵翻腾,四处响起的呕吐声不绝于耳…… “一群没用的新兵软蛋!”正在大坑边从盗匪尸体中搜刮可能漏网财物的“伙房管事”斯宾塞朝着跪在地上呕吐的新兵啐了一口唾沫,转身用短剑柄敲碎了盗匪尸体的满口龅牙~ “斯宾塞,你个混蛋去哪儿了?该做午饭了!”奥多粗犷的声音响起。 “奥多长官,我马上就回去生火。”斯宾塞将手伸进了尸体豁开的口中,掏出了一颗银制的牙齿在衣服上擦了擦,狠狠地亲了一口,揣进了怀中。 中午将战死的士兵埋葬后,高尔文男爵和七八个堡中骑兵带着战俘伤兵赶回萨普,而南下的车队则继续带着粮食继续赶路。 ......………… 沿途没了盗匪袭扰的担忧,南下车队行进得很顺利。一天半后,车队已经出了山区到达普罗旺斯北部边境地区。 到了普罗旺斯地界,气氛就陡然开始变得严峻,各个交通要道和大小村堡要塞都有全副武装的军队在驻守巡逻,关卡也越来越多,盘查越来越严密。好在车队有贝里昂男爵的旗帜,一路通关过卡倒也无人阻拦。 当晚车队在一个叫辛普朗的边境要塞中过了一夜,辛普朗的领主盛情款待了贝里昂男爵,巡境队士兵也被准许在辛普朗堡中稍微“放松”。身上身上积攒了许多薪饷的巡境队老兵们满脸坏笑地奔赴了辛普朗大街小巷的“战场”,而那些刚刚加入巡境队不久的新兵们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一则是因为他们被勒令就在营地守卫粮车,不准外出。二则是因为他们薪饷确实不多,接受不了辛普朗女人高昂的辛苦费。 望着三五成群结伴外出寻乐子的老兵,一个刚刚加入的卢塞恩斯力工新兵恨恨道:“MD,等我攒够了薪饷一定大吃大喝一顿然后找两个姑娘陪我好好睡一觉!!” 刚刚路过的卡扎克听到两个新兵的讨论,停下脚步说道:“格尔,你不用等攒够薪酬了,大人说了到了基茨比就给你们发军赏,你杀了一个盗匪,按照这次的战获你至少有六十芬尼,到时候你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卡扎克兄~不,卡扎克长官,是真的嘛?这么快就发军赏吗?”名叫格尔的力工士兵对这个熟悉的兄弟长官问道。 “大人亲自对奥多说的。说是战斗艰苦,不能亏待大家”卡扎克还有下半句没说完——现在不花以后怕就没命花了。 辛普朗堡中大小酒馆欢声笑语一夜不断…… 次日凌晨,士兵归营后车队继续上路,朝着辛普朗东边的基茨比继续行进。 通往基茨比的道路上虽说也有零星的盗匪窥视运粮车队,但是手上血迹未干的巡境队士兵警惕性很高,零星盗匪见猎物的獠牙过于锋利都没敢袭扰。 运粮车队正要赶往的目的地,此时正在进行一场盛况空前的士兵招募,贝里昂男爵的另外两个侍从这段时间受人指点,雇佣了几个城中厨子熬粥炖肉,企图通过美食诱人,招募南下卡尔克堡御敌的士兵和役夫。 两个侍从受贝里昂男爵命令在基茨比招兵已有半个多月,但是很多流民一听是要回南方尤其是回到战火纷飞的奥斯塔地区立马就缩着脖子走开。半个月下来,尽管开出了高额的军饷,两个侍从仅仅招募到三十几个贪财不怕死的亡命徒。 不得已侍从只得打着贝里昂男爵的旗帜请求基茨比的领主阿尔多·科波拉子爵派人协助他们在城外开出不菲的薪酬,连雇带征地招募了一批强弱不一、老幼皆有的难民。 一个侍从用木勺搅拌着锅中已经快要冷掉的麦粥,恨恨地说道:“可怎么办?那个书记官也TM是个骗子,说什么在难民堆中熬几锅热粥就能招到许多壮汉。你看,老爷要是回来看见我们两个只招募到这么点人,我们怎么交代?” 另一个侍从也愁眉苦脸:“我都给你说了你还不信,谁能为了一顿麦糊就跟着我们南下送命。” 第五十八章 不愿送死 天气开始慢慢变得炎热,初夏已经悄悄的到来。 奥斯塔战区普罗旺斯军民的情绪却是一片冰冷,普罗旺斯和巴伦第僵持一年多的战争局势随着南陆东边施瓦本公国的暗中加入而陷入越发被动的局面。 一个星期前施瓦本突然宣布支持伦巴第攻打普罗旺斯。原本普罗旺斯和伦巴第的战争只是两个公国之间的领土纷争,如今施瓦本隔着数百英里群山峻岭宣布与普罗旺斯开战,这就变成了欧陆南部的一场巨大变局的开端。 时局如此,勃艮第公国为了不让施瓦本和伦巴第太过强大,指使隶属的勃艮第伯国派兵进入东部边境地区威慑和牵制施瓦本,阻止施瓦本军队大规模南下西进。原本就紧张万分的勃艮第伯国东部边境开始出现了零星的交战,这些交战名义上都是边境领主的自主行为,但谁都能看出来这是勃艮第有意在试探和激怒施瓦本。 勃艮第伯国在四省二十一郡先期动员的两千军队除了派驻各个要塞城堡外,剩下的全部投放到了东部边境地区。 此时,位于贝桑松的勃艮第伯国侯爵宫廷正在继续动员一切能动员的军事力量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大规模战事。 当再次征集军队的命令传到第涅茨城的时候,彼埃尔子爵的脑袋都快炸裂了。 按照宫廷的命令,蒂涅茨全郡必须再召集不少于五十名自带武器粮食和一应装备的士兵在两个月内赶赴贝桑松集结,宫廷将对新召集的士兵进行短期的整训后补充到可能爆发战争的东境一线。 蒂涅茨领主大厅公事房中,蒂涅茨城外的一个大庄园主安布鲁·瓦兹男爵正在和彼埃尔子爵大声抱怨:“大人,我们根本就不可能完成宫廷的命令。若是只是需要五十个服劳役的农夫也就罢了,可是现在我们到哪儿去找五十个武装士兵。上次宫廷征召军队我连自己的内府骑士都派出去了,我一个男爵现在手中只有不到三十个士兵,而我的其他领地也都陆续被征召走了一批农兵。” 彼埃尔子爵也被安布鲁嚷得心烦,大声呵斥道:“你抱怨什么?我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近两百的守备军团士兵上次被抽调了一半,我说了一个不字吗??我让你来是为了商量出解决办法的,不是来听你抱怨的。” 安布鲁男爵稍稍缓和了一下情绪,对坐在靠椅上的彼埃尔子爵说道:“大人,蒂涅茨郡并不是您的领地,城中守军也不是您的私军,我们在这里并没有真正的权力。郡中各地村堡都是各位伯爵和子爵们的零散封地,我们还是早日放弃这份差事回到宫廷吧,我那个庄园主当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回到宫廷在侯爵大人身边做个近臣。” “我还是想回到宫廷去,可是我到蒂涅茨郡已经三年了,没有任何的功绩,如何有脸面回到侯爵身边?近来郡内盗匪猖獗,四处动乱不堪,蒂涅茨的这摊烂泥有谁愿意接手,难道让侯爵大人亲自来蒂涅茨坐镇吗!!”彼埃尔子爵想到这里气得将手中的银酒杯狠狠地摔到了地上。 安布鲁赶紧上前捡起了酒杯放回桌子上,安慰道:“大人,郡内盗匪横行又不是您的错,都是普罗旺斯那些北逃的流民引起的,再说,现在不是有一个巡境官在郡中维护治安嘛,听说安塔亚斯就是在这个家伙的帮助下才成功收复阿尔斯堡的,想来有这个家伙在,兴许郡内治安能稍稍稳定下来。” 无意提到了“巡境队”几个字,公事房中两人脑中锃地一亮,一个变通之法应运而生。 .............. “说了你们可能不信,我当初就是为了每天两顿麦糊才跟着大人南下拼命的。” 傍晚时分,车队营地中,奥多正在将吃罢晚饭的士兵集中到一堆篝火旁开始给众人进行宣讲鼓动。最近巡境队士兵中出现了畏惧南下的苗头,作为巡境队副队长兼任军法官的奥多在亚特的授意下担负起了稳定士兵心思的任务。 “当时在卢塞斯恩我们几个受到行会的排挤,眼看是活不下去了,是大人将我们带到了南方给了我们一条活路。如今不过大半年时间,我经历了三次战阵、一次突袭,还曾在树林中被盗匪追杀了一个下午。我要是说不怕死那绝对是TM骗人的,但是怕归怕,可我每次面对敌人的刀剑之时总敢拔剑与他们搏命。你问我这是为什么,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混蛋,上帝的圣光照不到的地方必须得靠自己去杀出一片黎明……” 围坐在篝火旁的士兵们开始发出零零碎碎的呼应声。 正在一旁的临时“伙房”中洗刷深桶铜锅的斯宾塞瘪了瘪嘴,嘴里低声嘀咕道:“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撺掇着大家卖命呗。尽TM说些虚的,直接说发钱发粮升官不就得了,非得像个书记官一样啰哩啰嗦的~” 斯宾塞的嘀咕声刚停,奥多的声音又响起:“刚才那些都是鼓劲的虚话,我再说点实在的,我们大家都是因战北逃的流民或是像奴隶般乞活的贱民,说不定哪天就冻死饿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可现在呢?大家饿过肚子没有?挨过冻没有?拖欠过薪饷没?” 面对奥多一连串的提问,士兵们都坚定地摇头否定。 “这就对了,大人供我们吃喝、给我们发饷、教给我们自保和杀人的战技,凭什么?” “凭什么?”奥多又问道。 众人静听不语。 “凭的就是我们愿意跟着大人去卖命。有人不怕死但没人不想活,怕死不丢人,但是既然吃了一份军粮拿了这份军饷,那就该对得起主家的这份付出。若是敢畏战逃避那我手中的战斧就要砍下他的脑袋……” 站在军帐外看着篝火旁和士兵们侃侃而谈的奥多,罗恩低声对亚特说道:“老爷,你说这个奥多大哥怎么就这么能说会道~他到底是不是力工出身的~” 亚特没有直接回答罗恩的疑惑,他也不会告诉罗恩这些话都是自己点拨奥多的,而是笑着说道:“所以我让他做巡境队的副队长。” 亚特转移了话题,问道:“罗恩,半年多了,你跟着老管家学会了几个词没有?” 罗恩笑着摸了摸头,“老爷,我倒是也学了几个词,可总是学着学着就忘了~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嗯,你们毕竟不是教士或贵族,让你们学习文字确实有些过分。但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还是试着多学几个字吧,说不定有一天你就成为贵族了。” “老爷,我可没敢奢望能成为贵族,我就想将来能有一座小农庄,当个乡绅老爷~” “哈哈,好了,跟我去巡哨。”说着就取下军帐旁的一支火把,朝着营地边的哨位走去。 ............ 一天后,运粮车队顺利达到了基茨比城,贝里昂男爵将所有的粮食暂时存放在了城中的军营中,安排完车队的事物之后,贝里昂男爵来到了亚特在城中广场空地中的营地。 “亚特,这是你今日的佣金薪酬,三百芬尼。”说着将二十五枚小银先令递到了亚特的手中。 亚特接过银币问道:“大人,您还有其他事吧,这点薪酬还值不得您亲自给我。” 贝里昂男爵有些心思被猜透的尴尬,轻笑着说道:“我亲自来找你确实有些事情想与你商议。你知道我这次北行一是为了筹集军粮,这个目的现在基本已经完成了;另一个目的就是为了招募一批士兵随我进驻奥斯塔城北的一个叫卡尔克堡的要塞抵御伦巴第军队的进攻,但是目前我只招募到了不到一半士兵,这可很是不妙......” 亚特已经猜到了贝里昂男爵想要说的话,轻声打断道:“大人,您是想继续雇佣我的巡境队随您去作战?” 贝里昂男爵一脸放松:“和聪明人打交道简单得多。” 亚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拒绝:“大人,请原谅我的无理,我不能接受您的邀请。” “为什么?”贝里昂男爵原本以为像亚特这种类似佣兵和赏金猎人的家伙应该不会拒绝高额的薪酬。 “大人您也发现了,我巡境队中大都是新兵,他们刚刚加入巡境队不久不堪战阵,对付几个盗匪都有些吃力,何况是面对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军队。” 贝里昂男爵觉得亚特只是在推脱要价,笑着道:“亚特,你那些黑袍士兵的战力我已经见识过了,虽然缺少了些久经战阵的杀气,但是军阵和战技都是不错的。你要是愿意随我南下作战,我愿意支付你每日一千芬尼的薪酬,如果能有战获的话另有奖赏......” 两人在军帐中讨论了许久,最终亚特还是拒绝了贝里昂男爵的邀请。 亚特不是莽夫,他知道现在奥斯塔战区的局势不容乐观,他之所以接受男爵的雇佣护送粮食南下一是因为他欠贝里昂男爵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况且男爵给出了高昂的军费;二是他想带着巡境队南下感受一番战争,借以锻炼士兵的胆气;三是他想亲自看看南方战局,亲身探索这个时代。 至于坚决拒绝贝里昂男爵雇佣参战的原因也有三条:其一是他知道普罗旺斯军队在奥斯塔战区肯定死人无数且处于劣势,不然贝里昂男爵不可能亲自到北边募兵买粮,此时去奥斯塔参战纯属送死,亚特将巡境队作为自己崛起的根基,他绝不会让巡境队陷入覆灭的险境;其二就是巡境队刚刚成立仅仅半年多,虽然经历了一些战斗,但战力仍然较弱,加上许多老兵新兵都是从普罗旺斯逃避战乱才加入巡境队的,这次南下护送粮食尚且有打算逃跑的人,若是告诉他们要去打得激烈的奥斯塔战区参战,肯定会引起队伍人心不稳;其三是亚特的重心还是在勃艮第伯国,按照之前传出的风声分析,勃艮第伯国可能面临数十年未遇的危机,而危险中总是伴有难得的机遇...... 迫于无奈的贝里昂男爵只得下令在基茨比城中再停留两日,亲自到城内城外各地招募士兵。而亚特也下令巡境队在城中稍作修整,并发放了上次丘陵战斗的军赏。 第五十九章 摸哨 战争永远没有游吟诗人口中那样的慷慨激昂让人热血沸腾,渡过最初的热血澎湃后剩下的就是无尽的恐慌和煎熬。 离开基茨比城的第五天,一百二十多人的车队马不停蹄地赶路,傍晚时已经到达了奥斯塔战区边缘地带的一个小村庄。 在这里众人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战争摧毁一切的力量。 这个名叫哈迪斯的村庄本是一个常住村民超过两百的大村落,距离奥斯塔城不过两日路程,靠着南北商道的支撑变成了来往商旅行人临时落脚的地方,若是没有战争,这里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可以成为一个繁荣的商贸小镇。 如今,昔日的旅店酒馆货铺商行全都变成了一堆堆焦黑色的泥碳,平整的村中道路上满是雨水冲刷后残留的褐红色斑斑血迹,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只有三两只红眼呲嘴肚子空瘪的野狗在废墟中将没有完全腐烂的尸体拖出来撕咬啃食。野狗已经近乎疯狂,对废墟旁涌入的人群丝毫没有畏惧,不停地撕咬尸体,从尸体的肚皮中掏出了腐烂的肝肠肚肺大嚼起来~ “嗖~” “呜~呜~呜~” 一支箭矢从杰森的骑弓中飞出,刺入了一只野狗的肚子,引得野狗一阵哀嚎挣扎。其余的两只野狗被着突然的一箭惊地退后两步,血红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一行人,抖动着鼻翼,从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声音,见敌人太多,两只野狗与人群对峙一会儿后只得望着没有吃完的尸体逃进了废墟之中~ “老爷,这~也太~记得去年初秋时这里虽然有些混乱,却还是一片繁荣之地,不过大半年时间,这里竟然已经变成了地狱。”罗恩已经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亚特没有回答罗恩的话,跟着贝里昂男爵单膝下跪,捏着脖子上的十字架,手在胸前挂着圣十字,口中念着祈求上帝的祈祷语,身后众人也纷纷画着十字低头低声祈祷。 贝里昂男爵起身回到亚特身边,吩咐道:“今晚大队就在这里扎营,晚上你安排好哨卫之后挑选两个机灵些的骑兵随我往南哨探,现在我们已经进入了伦巴第军队的控制区,万事小心,不可有丝毫的大意。” 亚特领命,问道:“大人,大队是不是去村外找一个隐蔽的树林作为营地,在这里扎营是不是有些危险?” 贝里昂男爵环视了一下四周,答道:“伦巴第军队不能控制奥斯塔周边所有地区,所以那些杂种才将这里变成焦土废墟,既然他们已经将这里烧毁应该就不会轻易回这里来了。你让人找几间完整些的房子让士兵们全都睡进屋子,养好精神。生火的时候注意些,尽量让残墙断壁遮挡一下火光……” “好的大人!” 亚特转身去安排扎营休息和哨探之事。 ............ 黑夜已经降临,通往卡尔克堡的商道上出现了六个骑着棉布包了战马马蹄的骑兵。 哈迪斯到卡尔克堡不过一日的路程,但是越是接近战区核心遭遇敌人的可能性越大。贝里昂男爵为了不让车队被大股敌人盯上,决定趁着夜色带人摸清敌情。 贝里昂男爵三人分别领着不熟悉道路的亚特和罗恩、杰森三人各自组成三个两人哨探小组,一组沿着商道往南走,另外两组分别与商道相距两英里往南哨探,三组人约定日出前无论有无敌情都必须赶回哈迪斯。 亚特和贝里昂男爵两人亲自负责危险性最大的商道路线。 两人驱马一路南行,月上中天之时到达了卡尔克堡外十英里处的一个小庄园,这里本是卡尔克堡领主的私人农场庄园,由管家博格代为管理,庄园主体是一座高约三十英尺的垒石塔楼,塔楼下低矮的围墙中有几间小屋,围墙外的民居已经全部焚毁、夷为平地。 高高的塔楼中有几点火光,飘出了几声醉酒汉子的叫骂声。 塔楼顶部垛墙上插了两支火把,一个受到长官排挤的倒霉家伙正在垛墙边蹲着打瞌睡,闻着楼下塔中飘上来的阵阵啤酒肉气,倒霉家伙心中已经将他们咒骂了好几遍。 半眯着眼睛的家伙没有想到,两个全副武装的敌人已经潜伏到了庄园外不到两百码的地方。 “大人,卡尔克堡是不是已经被围了?不然怎么可能在这里设置关卡隔断通往卡尔克的道路。”亚特盯着面前这个充作哨卡的庄园塔楼问道。 贝里昂男爵也不敢肯定,但是他知道伦巴第军队人数不足,围攻奥斯塔尚且有些吃力,怎么可能在围攻卡尔克堡的时候还有余力派出军队在这里设卡。 “亚特,我觉得卡尔克应该是没有被围攻,我猜他们只是想隔断卡尔克与外界的沟通,让堡中人失去外援的希望,然后再集中力量强攻。” “走,我们先绕开这里到前面哨探,若是确实没有围城,我们再回来想办法干掉这几只看门狗~”贝里昂男爵说道。 两人退回了庄园外藏马的草垛处,牵了马绕过庄园朝卡尔克一路探去。 结果果如贝里昂男爵所想,卡尔克堡并未围城,只是周边要道陆陆续续被伦巴第的军队封锁,周边许多村寨被屠戮,敌人企图割断卡尔克堡一切的物资人员供给。 亚特和贝里昂男爵两人骑马回到哈迪斯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露出鱼肚白。另外两组哨探早已经回到了哈迪斯。 “大人,我们在月中时赶到了卡尔克堡外一英里左右的地方,一路上没有发现敌人的哨卡和巡逻,我们经过了两个零星小聚落,都已经成为了废墟。杰森那一组也差不多。” 确认了卡尔克堡没有被包围,贝里昂男爵召集了自己的侍从和亚特手下的巡境队几个指挥官在帐中商议如何拔掉横挡在通往卡尔克堡商道上的那座哨塔...... 天光大亮,经过商议,众人制定了一个比较可行的行动策略。 临近中午,南下的车队才懒洋洋地拔营上路。等众人到达庄园哨塔北边两英里地的一个山丘时,天已经太阳已经落下,周遭只是在落日余晖下有一些灰暗的亮光。 车队大部停在了山丘背后避风处藏起来,由图巴的小队和贝里昂男爵的一个侍从在这里看护粮食和新募的士兵。巡境队余下的人在贝里昂男爵的带领下拉着一架装满粮食和食盐麦酒等货物的四轮马车朝道路南边庄园方向走去。 暮色蒙蒙,庄园塔楼上的垛墙上两个手持弓弩的士兵正在笑谈着往日在普罗旺斯境内烧杀抢掠奸**女时美妙绝伦的经历。 他们正在为谁上过的女人最多而争论的时候,道路北边出现了一架四轮马车和两个赶车的马夫。 “站住!!”一个士兵用蹩脚的通用语大声朝那边喊到。另一个士兵赶紧下楼给哨卡指挥官报告。 四轮马车停了停,隔着四十来步朝着庄园喊话:“是博格老爷吗?我们是给卡尔克堡送粮食的商人,请让我们过去。” 站在庄园门口,一身铁鳞甲头戴尖顶铁盔的哨卡指挥官乐得嘴都裂开了,刚刚在这里驻守了七八日,便有肥羊自己送上门。 “哈哈,博格老爷已经变成一条死狗了,你们也不用去卡尔克堡了,就把货物留在这儿吧。” 指挥官明显带着伦巴第口音的话将懵里懵懂的几个车夫打醒了,他们察觉了这里已经被伦巴第的敌军占领,赶紧调转马头朝来路回奔。 “留下两个人,其他人给我追上去!!” “大人,会不会是陷阱?”指挥官身边一个士兵提醒到。 正在指挥官有些犹豫之时,塔楼上的士兵扣响了手中的弓弩,弩箭在弓弩的巨大张力的推动下飞速朝马车俯冲去,马车上的一个装满麦酒的坛子被弩箭打碎,香浓的酒水顺着马车流到了地上,不一会儿就飘到了塔楼指挥官的鼻中。 指挥官抬头大声问了垛墙上的士兵:“前方有没有埋伏?” 垛墙上的士兵顺着马车渐渐远去的地方望去,灰麻麻的远处根本看不清。他望着渐渐远去的几辆马车,心中一阵焦急,“大人,没有埋伏。您赶紧追上去,晚了可就跑掉了。” 指挥官再也没有顾虑了,叫上了塔楼中的六个衣衫不整的士兵跨上了马厩中的仅有的三匹战马,三骑四人一前一后的顺着洒落在地上的麦酒香气朝道路北方一路追上去…… 追击的七个敌兵刚刚离开塔楼,三个手持短刀短剑的黑衣人悄悄地摸进了塔楼~ 商道北侧马车上,斯宾塞正在一边打马奔驰一边拼命将马车上的粮食往地上扔。 科林见这个家伙将车上的货物不停地往地上扔,赶紧阻止道:“斯宾塞,你干什么,为什么往地上扔??” 斯宾塞一把推开科林的手,答道:“扔下些货物,才能引着鱼儿不脱钩。” “你TM就是个杂种胆小鬼,明明就是嫌货物重了跑不快。我们的任务是引诱敌人进伏击圈的,跑太快敌人追不上怎么办?” “追不上?你TM回头看看,都快咬着屁股了。滚,别挡我。”说着又将一袋粮食扔到了地上。 紧追在后面的指挥官刚开始还确实担心前方有诈,但是看到马车上陆陆续续扔下的重物,确定马车上的人确实是亡命奔逃,终于坚定了决心。 “伙计们,快追呀!前面马车上肯定有好东西,谁抢到就归谁!!!”说罢狠狠踢了几下马腹,身下战马加快了步伐,身后的几个士兵也像饿汉见了女人一样兴奋地追了上去。 拉货的马车如何能跑得过战马,眼看着一开始领先六七十步的马车越拉越近,一马当先的哨塔指挥官已经兴奋得大叫了起来,手中的阔剑被他抽了出来做出了一个准备砍杀的姿势。 突然!商道转角的地方,马车急急停住了! 一支重箭朝着指挥官的面门飞来,接着商道两边的草丛中冲出了二十几个黑衣士兵…… 第六十章 战区 “奥多长官,我们没追上,让他给跑掉了。” 庄园北边的商道旁,带着巡境队一个骑兵前去追杀哨塔指挥官的杰森悻悻地向巡境队副队长奥多报告战况。 “废物!中了一箭的人你们都追不上,平日里怎么训练的?”奥多的呵斥声响起。 贝里昂男爵亲自指挥的诱伏战取胜了,当二十几个埋伏在商道两侧的巡境队士兵冲出来的时候,追击猎物的贪狼变成了被屠杀的老鼠。不到半小时,地上就躺下了六具敌兵尸体,而巡境队只不过有四个轻伤。但是被亚特射中左胸的那个指挥官居然在混战中得以逃脱,一旦这个家伙引着大队的敌兵追击,庞大的车队就万分危险了。 “奥多,不用责备他了,赶紧去让车队快速通过,尽快进入卡尔克堡。一会儿要是被追兵缠上了,我们这么多人是跑不掉的。” “好的男爵大人” 奥多转过身对一旁指挥士兵补刀的两人吼道:“巴斯卡扎克你们两个赶紧清扫战场,把能带走的全部带走,武器盔甲和贵重物品一律交由你们保管。” “杰森,你骑马去北面告诉图巴他们赶紧带车队过来..........” 三人领命各自去忙碌。 斯宾塞也很忙碌,按照巡境队的惯例,战斗结束后清扫战场时所有的武器盔甲和价格超过二十芬尼的贵重财货都必须上缴巡境队战后酌情分配,但是为了激励士兵英勇作战也允许他们保留一些零碎物品和不贵重的财货。 斯宾塞作为巡境队的一名老兵,又是这次诱伏战的重要“首攻”,当然有优先挑选战利品的特权。此时他正在一具被戳成筛子的敌兵身上四处翻找,武器盔甲他根本不会动,不是他有多遵守军纪,而是因为他对那些东西实在不感兴趣。钱袋已经翻找过了,十几枚铜板悉数收下;现在他要找的是士兵们通常都会随身携带的圣十字架,有些富有士兵的圣十字架是银制的。但是斯宾塞翻找了半天也没发现圣十字架的影子。 “杂碎,身上连个圣物都没有,怪不得上帝没有庇佑,让你惨死在这里。”斯宾塞可不会在意那些身上佩戴了圣十字架的敌兵也没能活下来。 科林气呼呼地冲着斯宾塞走过来,吼道:“斯宾塞,你个杂碎!打仗的时候你怕死人,搜刮财物的时候你又TM的变成勇士了。” “早说了让你别扔粮袋,你非得扔,现在好了,奥多大人让我们去把路上扔掉的货物全都捡回来。” “啊?”斯宾塞抬头讶异一句。 “走吧,还望着干嘛?指望我一个人去呀” “我~我还得按令清扫战场呢~” 科林那里会被斯宾塞的借口蒙骗,捡起地上一块石头就要砸过去,“信不信我砸碎你的狗头?” “好好好,我去!我去!” “可惜了这一地的好东西~” ........................ “可惜了这件好东西。” 罗恩站在哨塔的垛墙边,手里端详着一架破损的弓弩。 罗恩就是跟着亚特摸进哨塔的三个黑衣人之一,当斯宾塞和科林假装商队引诱哨塔中的敌兵追出以后,他们三人就悄悄地进入了塔内。 或许是多日无人敢来袭扰这个哨卡,塔中的人十分放松。当三人关了塔门一路往上摸到塔顶垛墙的时候,两个留守的士兵居然还站在垛墙边笑着观望追捕猎物的同伴。 亚特当先俯身潜到了一个士兵的身后,一剑刺破了他的喉咙;跟在后面的罗恩稍稍晚了半步,面前的士兵已经有了防备,罗恩一剑挥砍过去的时候,那个士兵用手中的弓弩格挡了一下,弓身被阔剑砍裂,与亚特合力杀死这个士兵后,罗恩捡起地上的残弩心疼得直叫唤,这种十字弓是军中重器,通常都是由一些大型城堡和大领主们的精锐军队掌握,就连蒂涅茨的武器库中也仅有六七架这样的重弩。 “行了罗恩,你们两个留在这里观察一下四周,若是有敌情赶紧告警。我先下去看看那边的情况。”说着亚特就顺着木梯下了塔楼。 天已经黑透了,一架空车停在了庄园中,巡境队七八个士兵正在哨塔中清点战获,这个哨塔估计是临时设置的,庄园中原有的一切都被敌兵掳掠干净,塔中除了少量的存粮物资外并没有其它的武器和财货。一翻搜刮下来也只找到了小半桶啤酒和几袋裸麦面包以及一些士兵的零碎物品,加上从杀死的敌兵手中缴获的,也只有两千多芬尼的钱币和八套武器盔甲以及两匹战马。 望着马车上码放的武器盔甲,贝里昂男爵将亚特拉到一边说道:“亚特,我想和你商议一下,你知道我现在招募了这么多的士兵,但是卡尔克堡中缺少武器盔甲,我们库存的武器尚不能将新招募的士兵全部配齐。所以我想你们否将这次缴获的武器卖给我,尤其是那架十字弓,这中守城利器我手中也只有八架。我愿意出价一千芬尼购买这架十字弓,那架破损的我也一并买了。其它的武器你定个价格,我不还价。” “贝里昂大人,这次能拔掉这个哨卡本就是您的主意,你本就应该分一份战利品,至于其它的武器我只留下四件皮甲,其它的都给您。作为条件那两匹战马全都归我,如何?”亚特也缺少武器装备,但是现在贝里昂男爵比亚特更需要这些东西。 最终亚特得到了四套厚实的皮甲和两匹战马,当然贝里昂男爵还是支付了亚特一千芬尼的武器费用。 众人没有在庄园中多做停留,清扫一番后立刻启程往卡尔克堡奔去…… 抵达卡尔克堡的时候,天刚放亮。 往日这座奥斯塔北边毫不起眼的城堡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修罗战场,城墙到处都是破损的痕迹,城墙跟下还有一些破损毁坏的攻城器具。 城墙上一队队士兵正在巡逻,箭塔上的弓箭手紧张地盯着远处,迎着风猎猎作响地褐底飞马旗在城头飘扬,紧闭的城门前设置了许多的鹿角拒马。守门的士兵卡看到了慢慢靠近的车队,仔细观察发现车队领头打着自家男爵大人的旗帜,赶紧报告了守城的指挥官。 不一会儿,大门洞开,几个骑兵从门洞中冲了出来。 领头的骑士匆匆跳下马,来到贝里昂男爵身边,“大人,您可回来了。上个星期敌军一百余人前来攻城,我们险些丢掉了卡尔克堡。” “进城再说,城外不安全。”贝里昂男爵说完就带着车队进了卡尔克堡,堡中响起了一阵阵热烈的欢呼声...... ........................ 亚特带着巡境队进入卡尔克堡刚刚在一处茅草屋中躺下,堡墙上就响起了一阵阵牛角告警的号音,一队巴伦第骑兵就从北面商道朝卡尔克堡冲了过来。 亚特顾不得一夜赶路的疲惫挣扎着从草铺上爬了起来,叫起瘫睡在屋中的罗恩和杰森,往门外走去。 “罗恩,去把他们叫起来。” 罗恩一边穿甲挂剑一边朝另一个草棚中跑去~ 亚特爬上了城墙,城墙外一箭地之外三十几个骑兵一字排开对峙着。三十个人不算多,但是三十个骑兵就不算小的场面了。亚特讶于伦巴第军队的反应力,短短几个小时骑兵就已经追赶了过来,幸亏他们没有在庄园多做停留,不然后果将不堪设想。 城外的三十几个骑兵由一个打着灰熊纹章旗的家伙的带领着,亚特对伦巴第贵族体系是比较熟悉的,但是他不记得伦巴第有使用黑熊纹章的家族,大概是在这次战争中新出现的军勋。 骑兵的首领独自驱马来到堡门外五十余步的地方止步,朝着城墙上的人恨恨地吼道:“待到攻下卡尔克,我定将你们杀尽。” 首领的话语中自带一种摄人的胆魄和杀气,杰森不禁心中一禀,脚肚子有些酸软,“大人,这些家伙~怎么比那些悍匪还要~~” “比悍匪还要吓人是吧?”亚特笑看了一眼身边杰森,不得不承认,城下这些骑兵身上确实有一股子久经战争的杀气,这种杀气不是打死几个悍匪就能获得的,只有在死人堆中爬出来的人才能拥有。 “亚特,看来这两天你们是走不掉了。”不知什么时候贝里昂男爵已经站在了亚特身后。 “贝里昂大人,您是不是该派兵出去应战一番?”杰森弱弱地问了一句,在他的记忆中,这种场合应该像游吟诗人口中那样,勇敢的守护者率领军队冲出去将入侵者赶跑。 贝里昂男爵和亚特同时笑了起来,“小伙计,游吟诗人口中吹嘘的话可是信不得,这种时候出去应战才叫傻瓜。” “加强防守,严防偷袭。”对身边的人下达了命令,贝里昂男爵就下了城墙。 “亚特,让你的人都回去继续睡觉吧,养足精神,晚上我在内堡举行宴会,邀请你和你的指挥官们一同参加。” 城外的骑兵在风中不停地谩骂挑衅,任由城外骂得口干舌燥城墙上士兵丝毫不为所动,敌兵们没了趣只得打马离开。 亚特环视了城墙上披甲执锐的青壮士兵,心中不禁感慨——看来普罗旺斯还是有精兵悍将,伦巴第想一举占领普罗旺斯的野望怕是没那么容易实现了…… 晚上,卡尔克堡中响起了一片欢腾,贝里昂男爵此次北行给卡尔克堡带回了紧缺的粮食,招募了七十几个士兵,虽然这些临时招募的士兵算不上精锐,但是有百战余生的老兵领着守城倒是没什么问题。 卡尔克堡又可以坚守上几个月了。 第六十一章 突围(一) 接下来的几天卡尔克堡的局势越发不妙,盘亘在城堡周边村寨的零星敌军越来越多,每日都会有一批敌军前来堡门前叫阵,虽然城内士兵严守军令闭门不出,但是敌兵每天谩骂不止,实在可恶,堡内的守军都憋着一肚子气。 车队来到卡尔克堡的第三日下午,堡外照例来了几十个敌兵,这次不光是叫阵的敌兵,他们还押着十几个从周边村寨掳掠来的老弱妇幼。 十几个无辜的平民被押跪在堡门外一百五十余步之外,身后站着七八个手持利刃裸露上身的士兵,士兵们脸上带着坏笑,剑斧在平民们的脖子上一放一拿,只惹得跪在地上的农夫惊吓的眼涕横流,惨叫不止。 几个敌军骑兵冲到近前,在卡尔克堡门前不住地耀武扬威,将一些残肢断臂四处乱扔,大声对墙上的人指点谩骂,见墙上无人回应又跑回平民身边用短刀挨个划破平民的喉咙........ 堡外一片凄凉绝望的哭喊,凄厉的叫喊声揪人心疼,城墙上人人脸色难看。 贝里昂男爵站在墙垛后,手捏得嘣嘣作响。 “这群牲口!大人,让我带人冲杀出去吧!”贝里昂男爵身边的一个骑士已经无法忍受眼前这般耻辱。 今日来的敌军人数不到三十人,都没有穿重甲,而且只有五个骑兵,看起来是很容易将他们打败。 “伊文,你没发现今天有什么不对劲吗?”贝里昂男爵对身边咬牙切齿的骑士问道。 伊文骑士只为敌军在他们面前屠戮普罗旺斯平民而愤恨不已,也没太注意到敌军今天的变化,抬头看了看敌兵。 “大人,他们的骑兵大部不见了。” “他们的骑兵肯定躲在后面,一旦你带兵杀出去,他们肯定会冲出来,所以我们还得继续忍住。” 伊文骑士指了指城外已经快要杀尽的平民,又指了指城墙上红眼的士兵,吼道:“难道就让那些杂种在我们面前屠戮我们的平民?大人,这是莫大的耻辱!!!” 贝里昂男爵瞥了一眼身边的骑士,低声吼道:“丢失了卡尔克堡才是莫大的耻辱,你现在出去若是被骑兵围攻,我是否带兵出来救你?若是我也中了伏击,还有谁来守卫这座城堡?奥斯塔被敌军围城,若是我们不能给奥斯塔留一条后路,到时候被屠杀的将会是城中上万军民。” “那我们就这么眼看着?” 贝里昂男爵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道:“你去悄悄把所有的弓弩手调过来,放弩射杀,能杀几个算几个......” ........................ 卡尔克堡内,亚特正在训练巡境队的士兵,当然他也在帮助贝里昂男爵训练新招募的士兵。 这些新幕的士兵之前几乎都是市民农夫,亚特和奥多几人必须得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持矛握剑,如何使用盾牌,如何规避刺过来的刀剑斧枪。 从车队到达卡尔克堡交付粮食之日,贝里昂男爵与巡境队就终止了雇佣,但是卡尔克堡这两日始终有敌兵出现,巡境队无法带着十几辆马车和车夫顺利通过战区,因此亚特不得不在卡尔克堡停留等待时机,贝里昂男爵无偿供应了巡境队和车队的食宿,作为回报亚特答应替男爵训练新兵,这样男爵就不用从城墙上抽调人员来训练了。 看到伊文骑士带着七八个弓弩手悄悄地摸上了城墙,亚特拉住骑士匆匆走过的骑士:“伊文爵士,发生了什么事?” “亚特,男爵大人让我带弓弩手上城射杀城外的敌兵。” 来卡尔克堡几天了,贝里昂男爵一直对城外挑衅的敌兵视而不见,但是今天却要射杀敌军。 “罗恩,穿上护甲跟我去墙头看看。”亚特决定上去看看。 来到城墙垛口处,城外的杀戮已经停止了,地上全是一滩滩褐红色的血水,十几条尸体瘫在一地。 七八个弓弩手悄悄摸到垛墙下,透过垛口往了往城外,一百五十步、两百多码的距离对十字弓来说并不算远。弓弩手蹲在垛墙后一字排开,用绞盘上弦,将弓弩特制的圆头短箭放到了箭槽中。一旁的贝里昂男爵取了一张牛角步弓,在轻箭上绑了一条红色的丝带,张满弓弦朝着城外敌军方向仰天抛射出去,轻箭嗖地冲上天空变成黑点,过了一会儿,带着红色丝带的轻箭钉在了敌军跟前数十步的距离。敌军见城头居然射来一支轻飘飘的箭矢,引得一阵哄笑。 垛墙后边,只见弓弩队长伸出头来瞧了瞧城外迎风飘扬的红色丝带,半蹲身躯,将十字弓微微上扬了一个角度,身旁七个弓弩手都跟着队长的动作将手中弓弩上扬。 “准备~” “放!!” 垛墙后一阵嘣嘣直响。 八支弓弩重箭突然从垛墙后窜了出去,斜冲上天…… 敌军阵营还在哄笑。 但是当七八个黑点从天而降的时候,他们再也笑不出来了,八支重箭瞬间射倒了三个士兵,一匹战马被射中马颈,猛地一仰将背上的骑士摔了下来。 好戏还没有结束,敌兵还在四下寻找偷袭的弓弩手,墙垛后面的十字弓已经上好了弓弦,正在将弩箭放进箭槽。 蹦蹦蹦~!!! 又是八支重箭飞了出去。这次敌兵四散开来,弩箭只射中了一个敌兵。 这次,轮到城墙上的士兵们大笑了,多日的怒气被这几支重箭全都射向了敌军。 “好了,弓弩手停止射击,省些箭矢。” 亚特知道十字弓射程选威力大,但是两百码以外还能保持这样精准度却是少见了。 “贝里昂男爵,您手下的弓弩手真是厉害。”亚特由衷的赞叹。 伊文骑士笑着对亚特说道:“亚特兄弟,这些弓弩手是我们大人亲手训练出来的,和我们的那些弓箭手一样,他们个个都是神射手。” 亚特见识过贝里昂男爵的射术,自叹自己的射术还是比不上贝里昂男爵。 看着城外的一英里外奔腾而出的骑兵,贝里昂男爵转头对亚特说道:“亚特,今晚是你们离开的时候了,若是错过了今晚怕是你们就没那么容易跑掉了。” 见亚特没有理解意思,贝里昂男爵指着城外解释道:“这两天敌军开始在周边集结了,我猜他们前日围攻奥斯塔不利,打算强攻卡尔克堡了。” “趁现在敌军还没有将卡尔克堡包围,你要突围出去。” 亚特脸上全是愁容,伦巴第的步兵在四周驻守,骑兵在巡弋,亚特带着二十几个士兵如何能让十几辆马车和许多车夫安全突围。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你们独自突围的,昨日我接到奥斯塔的命令,今晚我们将袭击城外敌军的军营打乱敌军的部署。到时候你们就趁机从我们撕开的缺口逃出去。” 亚特理会了贝里昂男爵的意思,回到:“多谢大人!” 贝里昂男爵摆摆手,“下去准备吧,今晚月圆前我们就要行动了。” ....................... 夏日夜晚湿热的暑气笼罩着普罗旺斯中部的这座小城。城外的商道上十几辆马车载着数十名黑衣士兵、车夫。 在这个车队前方一英里左右的地方,二十余骑骑兵正牵着战马悄悄地往北侧商道旁的一片空地走去。 卡尔克堡中军队以驻守步兵为主所以缺少骑兵,但只有这次袭扰能给敌军阵营造成混乱,巡境队才能乘着混乱突破伦巴第军队的防线,所以知道守军骑兵不足的亚特带着罗恩和杰森两人也加入了贝里昂男爵袭营骑兵队伍。 罗恩和杰森第一次参加这种真正意义上的战斗,二十几个骑兵对他而言已经是规模不小的骑兵阵仗,紧张之余罗恩还是颇为兴奋。 他牵着包了马蹄的战马跟在亚特身后丝毫不敢发出声响。出发前贝里昂男爵再三叮嘱,夜袭的关键就是必须出奇制胜,若是被敌人提前察觉有了防备,自己的二十几个骑兵非得在敌营中留下十几具尸体。 杰森和罗恩差不多,汗水已经浸透亚麻布内衬,沾了汗水的皮甲摩擦着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罗恩长官,一会儿我就跟着大人和你~”杰森有些紧张过头,如果再不说点什么他感觉自己会憋疯。 “嘘!!噤声!”罗恩转过头轻声喝道。 杰森吞了一口唾沫,拍拍牵着的战马,又紧握了别在腰间的战斧,大步跟上了队伍。 卡尔克堡北面五英里处的一处山坡下安扎了二十几顶军帐,经过哨探,这里驻扎着一百八十几个伦巴第的士兵。卡尔克堡连续几日的静默让敌军放松了警惕,他们不会想到城中的守军有胆气敢出城夜袭。 伊文骑士亲自带着四个士兵匍匐前进,悄悄摸到了山坡上的哨卫身后十几步,一声喝响,几人从地上腾起,冲到两个哨位身边一剑将他们刺死。 天空中月光较大加上几人动手不够利索,哨卫发现了敌袭,临死前大叫了一声,山坡下营地中听见了哨卫的惨叫~ “所有人上马,跟我冲上去。” 贝里昂男爵一声令下,二十几个骑兵齐齐跨上战马。 亚特跨上马背,趁着朦胧的夜色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商道,一队隐隐的黑影正急急朝北赶去。 “罗恩杰森,你们两个一定要跟紧我,冲过一轮后直接往北边跑。” “是!” 三人狠踢马腹,战马嘶叫着朝山坡冲去…… 第六十二章 突围(二) 当贝里昂男爵率领二十余骑冲上山坡顶端准备俯冲的时候,敌军营帐外十余步已经集合了二十几个手持长矛身着重甲的重步兵,他们迎面朝着南边山坡飞速冲下来的骑兵,将手中的长矛矛尖斜上对准来敌,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形成了一个对抗骑兵冲锋的长矛栅栏阵型。 伦巴第的军队能够长驱直入普罗旺斯不是没有理由的,在面临夜袭的时候,他们显示出了不容小觑的急变能力。 贝里昂男爵见识过敌军这种长矛栅栏阵型的厉害,望着敌营中不断涌出加入拒马阵的敌人兵,在两军相隔五十步的时候他大声对身后跟来的骑兵命令道:“分成两队,左右绕行,中间集合冲杀!!” 二十余骑自动分成了两队,分别转向左右两侧,绕过营帐前的长矛拒马阵型直扑大营。 敌军拒马阵发现了贝里昂男爵分兵绕道的目的,长矛拒马阵立刻从中间断开,分别朝左右两侧快速移动,只要顶住了骑兵的第一轮冲击,营中的大部分士兵就能反应过来加入长矛阵,一旦长矛阵成型,单凭这二十余骑轻骑兵是没有办法冲透营地的。 然而今晚战争之神站在了正义的一方。 山坡的坡度给了夜袭骑兵一个很大的加速冲击力,平常五十步距离已经足够长矛拒马阵分开护卫两侧,但是今晚借着坡度战马马速快了不少,在长矛拒马阵到位挡住骑兵之前,两队骑兵已经与长矛拒马阵擦过而过,直直地冲进了没有栅栏护卫的营帐。 夜黑风高,月色依稀。 一个刚从朦胧睡意中惊醒过来的伦巴第士兵正打算掀开军帐到外面瞧瞧发生了什么,只见一匹战马嘶鸣着冲过来,一柄骑士剑直直地砍向了他的头颅,在他眼前一黑之际,脑海中闪过的是一个外着黑色罩袍披风、鹰眼如钩的黑影。 亚特将营帐门口这个尚在穿衣系带的家伙一剑毙命,然后拨转马头勾身取下营帐外一支火把,拿着火把绕着营帐点了一圈,瞬间整个营帐好似泼了火油一般的剧烈燃烧起来,营帐内正在四下翻找盔甲衣服领取武器的士兵被大火团团围困,一个引火烧身的敌兵正在帐中倒地翻滚企图灭掉身上的火焰,但是他忘了了地上全是凌乱的兽皮毯子和羊毛毡子,结果身上的火引燃了地上的被服毡毯,更加猛烈的火焰迅速点燃了另一个士兵的衣角~ 营帐中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亚特不再理会军帐中的惨像,扬剑踢马继续往北冲杀,“罗恩杰森继续冲,冲透营地后往北边跑!” 杰森跟着亚特罗恩冲进了敌营,但是他没有罗恩那样纵马灵活,在军帐遍布的军营中他的战马行动不便,刚刚驱马加速撞倒了一个冲出营帐的敌兵,一支长矛就刺进了身下战马的脖子,战马吃痛高高扬起前蹄,咚的一声翻到在地。 战马上的杰森顿时摔背过气,左腿马被死死的压住。喘过一口气的杰森试图从挣扎起身的战马身下抽出左腿,但是刚刚刺倒战马的敌兵没有给杰森爬起来的机会,一支长矛已经绕过马身朝着杰森的脖子刺过来。 杰森的眼中全是绝望,他没想到自己逃了一大圈最终还是要死在亡命的起点,他紧闭了双眼,咬着牙关等着那支滴血的长矛刺进自己的身体。 砰!一声撞击声传入了杰森的耳朵。 “起来,躺在地上等死吗?”伊文骑士一声怒呵将手中骑兵长矛伸向杰森,杰森拽着矛杆爬了起来,捡起地上的阔剑取下马鞍上的骑弓箭囊回头心疼地看了一眼已经爬不起来的战马,一瘸一拐地朝罗恩跑去。 ........................ 山坡下敌军营地杀声四起火光冲天之时,山坡另一侧的商道上十几辆载着巡境队士兵和车车夫的四轮马车正在拼命地朝北疾驰,由于没有粮食货物,除了装载一些军资装备和粮食战获的马车外,车队还空余了十六辆马车,平均一辆马车载两人几乎是空车行进,跑起来十分快。 月光下,奥多雄厚的声音响起。 “巴斯,你上前带队,夜色不明切记不能走错路带偏方向。” “卡扎克,你居中,注意左右两侧的敌情。” “图巴,你押后,不能让一辆马车掉队。” “雷德(哨骑新兵),你跟我走,我们赶到车队前方一英里处哨探。” 奥多一边骑在马背上吩咐着突围车队的任务分工,一边侧过头看着山坡另一侧传来的冲天火光,心中暗自为参加袭营的亚特三人祈祷。 亚特抱着被长矛戳伤的右臂,大声对冲透敌营的贝里昂男爵说道:“大人,我们马上就离开了。愿上帝与您同在,胜利永远属于正义之师。” “再见亚特兄弟,上帝保佑你。”贝里昂男爵说罢调转马头,带着身边剩余的十几个骑兵再次冲向敌营…… “罗恩,把杰森扶上你的马,我们去追赶车队。” 罗恩将被倒毙战马压伤的杰森扶上了自己的马背,翻身上马跟着亚特一路朝北奔去...... 在北边的一处小山丘上,亚特驻马回望了远处的漫天火光,沉默了片刻,拨转缰绳紧夹马腹,奔马追上罗恩和杰森两人...... ........................ 当亚特三人两马追上车队的时候,车队停在了距离卡尔克堡北边八英里处的一片小树林中。 奥多赶到的队伍后面,拉住了亚特的缰绳急急汇报情况:“大人,我们刚才到前面的庄园探查了一番,庄园塔楼上又有亮光,我们担心被敌人发现,没有靠近。” “庄园外的道路上有没有设置路障?”亚特最关心的是敌人是否封闭了通往北边的道路。 “没有路障,也没看到有巡逻的士兵。” 亚特拿着罗恩递过来的肉干撕咬了一口,低头咀嚼了一会,说道:“来不及再摸哨了,我猜庄园中驻守的敌兵不会太多,我们强行闯关。现在全体噤声!再歇息一个小时,给马匹牲口喂草饮水。” 说完亚特就走到战马跟前,取下水囊和磨石,拔出刚才袭营中被砍出缺口的骑士剑,坐在地上仔细打磨起来。 小树林中众人坐在马车边休息,卡扎克带了第二小队的士兵到树林前后放哨,各战斗组组长也在忙着检查组员的武器装备。“伙房管事”斯宾塞从一辆马车上取下了裸麦面包分发给士兵和车夫,顺便安抚一番那八个惊魂未定的马车夫。 片刻后,大队就开始冲关...... ....................... 修建在南北商道边的庄园塔楼上站着五个伦巴第的士兵,他们是被临时抽调来这里驻守的新兵。数天前这个庄园中设卡的八个老兵被屠戮一空,侥幸逃脱一命的哨卡指挥官回到大营后被拖出去狠狠地打了一顿。这里是控制北方往奥斯塔地区运送粮食物资的重要通道之一,所以伦巴第军队又派了刚刚拉到奥斯塔战区的新兵小队驻守在这里。 “长官,我们要不要下去拦截?”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兵杵着手中的短矛问身边的小队指挥官。 小队指挥官也是刚刚被提拔上来的一个老兵,他借着月光望着飞驰过来的马车车队和马车前领队的几个模糊的骑兵,想起几天前北边商道上的惨状,心中早已下定主意打死也不出庄园一步,“你是瞎子吗?没看见对方人数众多呀?还有好几个骑兵。若是自己人还好,若要是敌军,你有几颗脑袋让人家砍??” “再说了,司令官大人只是让我们拦截从北边运输进来的粮食物资,他们是从南边过来的,谁让你去拦截了?去,再去检查一下庄园大门关好没有。你们几个给我盯紧了,若是又被敌人摸了哨,我先砍下你们的脑袋再去和敌人拼命。”说完小队指挥官就离开了塔楼垛墙,躲进了哨塔里面,两个体型稍壮的士兵也跟着溜了下去。 垛墙上只留下了两个平常颇受欺压的小个子新兵颤抖着看着南北滚滚而来的车队。 车队已经顺利通过了庄园哨探,亚特还没有回味过来。他已经做好带着罗恩卡扎克以及另一个巡境队哨骑强行冲卡为后面车队杀出一条血路的准备,但是当车队经过庄园的时候,他只看到了哨塔顶部垛墙后冒出的两颗黑乎乎的脑袋,庄园中既没有设卡拦截,也没有出兵攻击,甚至连一支箭矢都不曾朝车队射过来。 “难道不是敌军?可他们也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呀?”亚特心中一阵莫名其妙,不过能够安然突破奥斯塔战区最后一道“防线”,他还是松了一口气。 亚特勒了一下缰绳,反身朝着身后紧跟上来的车队吼道:“不用管后面,车队加速前进争取在天亮前奔赴哈迪斯村。” 说罢用剑鞘拍了拍战马,领着车队急速朝北驶去。 ........................ 庄园哨塔的小队指挥官透过房中的哨孔望着渐渐远去的车队,转过头恢复了往日的戾气,低声对身边几人说道:“你们几个记住,要是司令官大人问起来,你们就说今晚这里什么都没有发生,更没有车队经过。若是谁的嘴巴出去乱讲,我一定把他的烂舌头割下来。” 第六十三章 商人商机 “奥多,安排所有人就地修整,趁着天还未亮抓紧时间睡一会儿。” “罗恩带人去周边一英里哨探。” “卡扎克,你的小队负责哨卫。” 亚特对身边的几个指挥官一一下达命令。 车队安然通过庄园哨塔后一路驰骋,经过一夜的奔波在月落树梢前抵达了哈迪斯村废墟之中。惊险的突袭战斗和连夜的奔波让亚特感到疲惫,但是现在仍然身处交战区域周边随时可能出现敌情,所以亚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让斯宾塞稍微包扎了一下被长矛刺破的手臂后,亚特又起身四下查看巡境队的士兵和车队的车夫的情况,他不希望这个时候手下任何一个人出现问题。 过了一会儿,带着哨骑在周边哨探的罗恩回到了废墟中。得知周边一英里范围内没有任何敌情,亚特稍稍放松,和衣着甲靠在一面坍塌的土墙上不消片刻眼皮就合到了一起...... ........................ “是谁?!” 一声暴喝惊醒了浅睡中的亚特,睁开眼只见奥多握斧对准了废墟中的一个柴草垛。 “慢慢出来,否则我的战斧就剁了你的狗头!”奥多的声音继续响起,周边被惊醒的士兵也都拿起了武器包围了柴草垛。 过了半晌,柴草垛中开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头发蓬乱,满脸血污的家伙从柴草垛中慢慢爬了出来。 奥多和士兵看着这个鬼魅般的家伙,缓缓地将手中武器放下去。 “慢慢站起来,不要乱来。”奥多退后半步命令道。 这个家伙双手抱在头上,慢慢起身站了起来。 眼前这个浑身血迹破衣烂衫的家伙打扮得像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样,但是他的领口处却能看到内穿了一件优质的纯白色亚麻细布内衬,而且他体形颇为富态怎么看也和这身打扮不相称,显得特别怪异。 “图巴,再派人去四周仔细看看,不要放过一丝危险。”奥多命令图巴去四周搜索一番。 “你是谁?为什么会躲在这里?”奥多的讯问声响起。 怪异家伙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渍,看了看包围自己的众人,问道:“你们不是伦巴第军队?也不是南方人?” 奥多被这一问问懵了,这家伙好似并不惧怕他们这群手持利刃钢刀的陌生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若是再不说我就不客气了。”奥多不想和这个怪家伙多说。 “我就知道你们不是伦巴第那些嗜血的杂种~这位大人是北方人吧?”怪家伙开始将身上的破烂衣裳脱下来。 奥多也有些被这个不知所谓的家伙弄昏头了,正欲抬斧劈砍恐吓一下他。 “您别急,我说,我说,我叫萨尔特·美第奇,是一位小商人………” 原来这个名叫萨尔特·美第奇的中年人是大陆南方的一个行商,自少年时起就跟着一个老行商在南陆各地做些小生意。 去年冬天因战乱停业观望一年多的他终于决定趁着普罗旺斯和伦巴第战争之际大发战争财,于是他倾尽多年积蓄还从城市商行那里借贷了一大笔货款,从北方各地高价购买了大量的粮食和急需的物资打算偷运到战区买个天价。结果他雇佣的商队刚刚摸到战区边缘就被伦巴第军队截杀,多年的积蓄悉数被抢,车队随员全部遇难,他自己机灵地提前换上了一身破烂衣裳,靠着抹了人血钻进死人堆中装死才逃过一劫...... 罗恩看着蹲在马车边像饿狗一样啃食着裸麦面包被噎得白眼直翻的萨尔特,对身边的巴斯说道:“还真是个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得多少天没吃东西了......” 亚特走到萨尔特身边递过一个水囊,萨尔特抱起水囊咕噜咕噜地灌了一肚子清水。 得知眼前这个家伙的身份和经历后,亚特当时就有了招揽之心,他蹲下来靠近坐在地上的家伙,道:“萨尔特,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萨尔特将水囊还给了亚特,抹了抹嘴边的水渍又狠狠地咬了一口硬邦邦的面包,鼓鼓囊囊的嘴里含混不清地回答道:“没~地去了~都赔光了~~当乞丐吧。”大难不死的萨尔特倒是没有那许多的伤感。 亚特很是佩服眼前这个洒脱的商人,道:“跟我走如何?” 萨尔特停止了咀嚼,盯着眼前这个军官模样的年轻人,又望了望他身后的那群黑衣士兵,答道:“大人,您是要我成为您的战士吗?我可拿不稳刀剑。” 亚特笑道:“不不不,让你这样的人去当战士可惜了,我会给你一份体面的活计。” 萨尔特不加思索地答道:“那行,我跟你走。” “你倒是干脆,你就不问问我们是什么人、干什么的?” 萨尔特大大咧咧地答道:“问什么,我看你们绝不像是平民善类,跟着你们绝对没错。” 亚特被他这个回答给逗趣了,笑问道:“你既然知道我们不是平民善类还敢跟着我们走?” 萨尔特放下了面包,面色凝重地自语道:“坏人好呀,这个世道只有坏人才能活下来。” 众人相对无语...... ........................ 车队离开哈迪斯以后就基本逃离了战区,四周再也没有伦巴第军队的骚扰,但是车队的行进也并非一帆风顺。 车队南下奥斯塔战区的时候,因为有贝里昂男爵的旗帜,加之是往战区运送军粮,一路各个哨卡和各地的领主都没有阻拦,当然也就不用缴纳各种税赋。但是当亚特带着车队回程的时候,那些被战争搜刮了家财的领主们可就不那么客气了,他们恢复了本性,对领地上经过的任何东西都必须揩下一层油,哪怕是铁棒他们都能刮下一层铁屑。 尽管亚特有贝里昂男爵写的漆印文书证明他们是帮助奥斯塔战区运送军粮的车队,但是那些领主根本不理会一封书信,亚特虽然带着士兵,可毕竟是在人家的领地上,只得乖乖地纳税过卡。 一路被领主们以各种名目征收税赋,饶是一向能忍的奥多都都勾起了脾气:“大人,真TM难受,带着空车过境还得缴纳那么多的商税,真想打死那些杂碎领主!” 亚特也有些无奈,现在普罗旺斯北方各地也集结了大量的军队,一旦亚特在这里和当地的领主们发生纷争,最终吃亏的还是自己。 不过刚刚加入巡境队的商人萨尔特很快就找到了解决众人困境的办法。 萨尔特加入巡境队的这两天都是跟着“伙房管事”斯宾塞干些生火做饭管理军资的杂活,在和斯宾塞的闲聊中他得知了这支军队的身份背景和此次南下的目的。 “大人,您就让这十几辆马车空着回北方?”萨尔特不可思议地看着亚特。 亚特不明所以,“这些马车中有几辆是我的,我打算在基茨比购买几车物资带回去。” “那剩下的十几辆马车呢?空着?” “那是另一位贵族老爷的车队,不是我的。” “可它们现在归您管理......” 按照萨尔特的想法,亚特的车队将在回程的路上从各地城镇领主手中收购他们手中因战乱积压的商货。 现在是战乱时期,许多领主手中积压了大量的货物,他们的货物既不能卖到南方战区,又没有北方商人来收购,所以很多领主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仓库中的商货一天天霉烂变质。尤其是普罗旺斯盛产的果酒、香料和橄榄油,这些平常时节颇为贵重的货物在战争时期就显得那么的低贱,毕竟果酒香料不能替代粮食面包,连食物都供给困难的时候,奢侈品就变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 于是接下的来路程,亚特带领的车队就摇身一变,从着急赶回萨普的空车队变成了在北方来普罗旺斯各地收购货品的武装商队。 身份决定待遇,各地领主得知亚特是来收购货物的北方商人以后,态度立马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他们早早地就等在城堡大门处迎接带来金钱的商队,既然购买了他们积压已久的货物解决了燃眉之急,过境的时候当然也不需要缴纳任何商税了.......... 经过六天的辗转,抵达基茨比的时候车队的八辆马车已经载满了各色货物,既有普罗旺斯本地特产的香料、橄榄油、葡萄酒,也有南边的铁器、食盐、布匹、胡椒、丁香,甚至连中亚和东方的生丝、锦缎、茶叶和瓷器都有不少。 得益于商人萨尔特一张堪比诡辩家的嘴和熟练的商业技巧,这些从各地收购来的货物价格几乎是寻常年份的一半,八车货物只花了亚特一万两千多芬尼。 亚特本还可以多买些货物,但是一则因为安全起见他并未将所有的钱财都随身携带,他身上剩下的钱财也不多;二则他第一次购买如此多的货物,若是运到萨普的时候高尔文老爷不收购货物,那亚特就得自行变卖处理,风险比较大。 展现了自我价值的萨尔特得到了亚特的重视,亚特给他分了一匹青骡作为座驾,时刻跟在亚特的身边。 萨尔特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说道:“大人,这些货物若是能平安送达北边勃艮第,价格将翻上四倍,不过这些马车不是您的,而且这个时节带着这么多的货物穿过漫长而危险重重的南北商道都是不容易的。所以也只能把货物卖给车队的主人了,但是您放心,我一定会把售价抬高些,绝不让您的银币白白的花出去。” 亚特确实在萨尔特的身上看到了一位优秀商人的影子,但是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了解身边这个商人的操守品行,“萨尔特,我一直没问过,你有家室子女吗?” 萨尔特一贯的无所谓,“我有一对儿女,不过他们现在都跟着我的前妻嫁给了一个老实的农夫。” 对于萨尔特家庭的不幸亚特并不感到奇怪,作为一个行贾商旅,他常年奔波在外,自然是照顾不了家庭,没办法给家人亲情温暖,加上行商不比耕田种地,今日锦衣玉食,明日可能就是沦落街头,这样没着没落的日子不是每一个女人都愿接受的,日子长了萨尔特的妻子自然不愿跟着他担惊受怕。 第六十四章 谈婚论嫁 车队在基茨比修整了两日,亚特又让奥多护着萨尔特在基茨比城中的自由市场购买了一些零碎的货物。 亚特自己则带着罗恩几人试图在基茨比城招募一批工匠,最好是能招募到几个山谷中稀缺的武器匠人或铁匠,但是战争年代铁匠武器匠人可是最为金贵的人才,各地领主视若珍宝。几人一连在城外转了两天都没有遇见愿意随他们北上的工匠,而城内的工匠都是各个行会的成员,亚特根本带不走他们。 无奈亚特几人只招募了三个愿意随他们去北地冒险的青年汉子。 第三日清晨,在基茨比城外的一个路边小酒馆,亚特与罗恩和奥多、巴斯、卡扎克、图巴几人打算在小店中吃一顿比较丰盛的早餐,顺便安排一下接下来的任务分工。 亚特轻轻敲了敲桌子,道:“奥多,士兵车夫们的食物都安排好没有?” 围坐木桌四周的几人停止了聊天谈笑。 奥多回道:“大人,店主已经熬制了一大锅美味的鲜肉汤送到了营地。” “好,店主,可以给我们上菜了!”确定士兵已经安排了食物,亚特才开始军官们的早饭。 酒保用托盘装了六个盛满熏肉和豌豆麦糊的盘子送到了六个人面前,另外每个人还得到了一杯普罗旺斯自产的葡萄酒。 亚特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将盘中的熏肉割下一小条,捏起来在木盘边的橄榄酱中轻轻地蘸了一下,放入口中咀嚼起来,酱香和肉香在口腔中盘旋,亚特颇为享受。 亚特这次携带的货物较多,满载的马车无法翻越萨普东面的山区,所以亚特打算让奥多把属于自己的货物先带回山谷,“奥多,你们要多加小心,从这里到木堡都一路都不太平,宁愿麻烦一些也要确保绝对安全;路过边境哨卡的时候给西蒙他们留下一些物资。” “罗恩,这次你就带着杰森跟着奥多先回去,一路要听奥多的安排。” 两人点头称是。 吃罢早饭,亚特在营地中亲自给巡境队全体官兵发放了薪饷。 中午前,南下回归的车队分成了两队,一队由奥多领着第三小队全部、第四小队第二战斗组以及罗恩和杰森两个哨骑共九人带着属于亚特自己的五辆装满货物的马车从基茨比一路北上,经过边境哨卡到达勃艮第伯国然后返回山谷木堡;另一队则由亚特亲自率领剩下的士兵,护送着属于高尔文老爷的十二辆马车和八个车夫从基茨比西边穿过丘陵赶回萨普,将车队交给高尔文老爷后再从萨普翻过山区回到山谷木堡。 ........................ 萨普堡迎来了南下回归的车队,十几辆马车上载满了各类南货。 自萨普通往南部的商道中断后,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南货来往了,萨普西边通往临省的商道也行人稀疏。 而这十几车从南边收购回来的货物足够维持萨普小半年的贸易。高尔文男爵对亚特带回来的货物照单全收,而且给出了平常年份高出一半的价格。 十二车货物卖出了两万八千芬尼,除去购货款,亚特这一趟就赚了一万六千芬尼。当一袋鼓鼓囊囊的银马克递到亚特手中的时候,亚特第一次发觉赚钱原来可以这样容易。不过他也知道,这些容易赚到的钱必须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你能活着将钱揣进自己的口袋,这一路过来会路过无数的山谷密林,每个地方都可能有利刃钢刀等着舔血弑命。 当晚,高尔文男爵兴高采烈地在萨普的城堡中为满载回来的车队众人设宴款待,巡境队上次在丘陵战斗中受伤的士兵也被邀请到了宴会上。 高尔文男爵丝毫没有贵族的高姿态,他频频与亚特几人举杯对饮,亚特喝下一大杯甜美的葡萄酒,略带微醺的脸对着宴会主人说道:“高尔文大人,这趟南下我发现南方战局有些不稳,伦巴第的军队已经在中部地区开始扎根,恐怕战争不会在短时间结束,所以您最好是趁着这个时节抓紧与普罗旺斯的贸易。另外,虽说南部丘陵中暂时没有了大股的盗匪,但是绵延数十英里的山地丘陵是盗匪们的绝佳藏身之地,若是南方战局继续恶化下去,那些地方迟早还是会被大股山匪强盗占据的,您得早做打算才是。” 高尔文男爵也是面带微红,长长的胡须上沾满了酒水汤汁,“亚特,你说的我都知道,可是现在我也无能为力,本来萨普还是有几十个商队护卫,可是这一两年商队屡屡被盗匪劫掠,我的商队护卫死伤很重,现在很多年轻人都不敢加入我的商队护卫了。况且,我刚接到急令,宫廷又开始征兵了,上次我缴纳了巨额的免役盾牌税才躲过了一劫,这次宫廷严令各地必须服役,取消了以税代役,我必须派遣军队北上集结准备参加战斗~~” 亚特心中一惊:“施瓦本犯境了?” “那倒还没有,不过现在东部边境局势危险,两国开战已成定局了~乱世将至呀……”高尔文男爵说完端起酒杯一口将杯中葡萄酒饮尽。 亚特也端起了酒杯,心中默念道:“乱世将至~乱世将至~~” ............ 正在深思出神的亚特没有注意到宴会大厅的角落里有一双迷离的眼睛正痴痴地盯着他。那双迷离眼神主人的名字叫洛蒂·于格,是高尔文男爵的独女,一个十九岁还没能嫁出去的美丽姑娘。 洛蒂身姿高挑、面容姣好,虽不算绝色美人,但也不是一般村姑所能比的。她之所以长到十九岁还嫁不出去,除了自己对夫婿的要求过高以外,也是因为高尔文老爷在贵族中的名声不佳、地位不稳。 高尔文男爵虽然是贵族,但是由于他从来不愿为领主出兵作战,一心沉醉于金银财货,在贵族圈中的名声向来不好,而高尔文男爵背后的于格家族又受到伯国统治者伊夫雷亚侯爵多年的打压,若不是颇有家财四处结交,萨普早就更换了领主。所以没有那个贵族愿意和这个处处受压制的贵族达成政治上的姻亲联盟。而那些愿意和高尔文男爵建立姻亲关系的无非是两种人——贪图高尔文的家财或是同样受到打压。 洛蒂曾经发誓要嫁给一个勇敢的战士,现在,她觉得心中那个勇敢的勇士出现了...... 男爵夫人的贴身侍女从宴会大厅走了过来,轻轻地拍了一下洛蒂的肩膀,道:“小姐,夫人让您过去陪她一起用餐。” 洛蒂可高兴坏了,急急提起裙摆,往主桌走去,侍女赶紧跟上,替洛蒂抬起了落地裙摆。 见洛蒂走了过来,高尔文男爵站了起来,拉着自己的女儿对亚特介绍道:“亚特,让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宝贝女儿,叫洛蒂。” “洛蒂,这位是宫廷南境巡境官亚特先生。” 洛蒂轻轻地托起裙摆,对着亚特行了一个屈膝礼。 “亚特先生,谢谢您替我父亲打败了丘陵中的恶魔,您真是一位勇士。”洛蒂甜美的声音响起,面带羞涩却又忍不住瞟了亚特一眼。 亚特见过这个美丽动人的女孩,在普遍都是十四五岁嫁人的时代,一个十九岁还没有嫁人的贵族女孩却是少见。 亚特左手扶右胸,右手微微上扬,身体前躬点头,“能得到像洛蒂小姐这样天生丽质的女神夸奖是我毕生最大的荣幸。” 洛蒂被亚特赞美的话给甜到心底了,呆呆地站在亚特面前看着他,忘记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洛蒂,你该去陪着你母亲用餐了。”父亲高尔文轻声提醒洛蒂。 洛蒂红着脸回到了母亲身旁。 整个宴会中,一道柔美的眼光总是盯着亚特那不算迷人的脸庞,搞得亚特都有些不好意思。 ………… 第二日,太阳高挂之时亚特才刚刚从高尔文男爵宅邸客房中醒来。 昨晚的宴会上高尔文男爵和他的骑士们频频与亚特碰杯对饮,亚特也不断地带着手下的巴斯卡扎克回敬宴会主人,一来二去已是喝得伶仃大醉...... 一个仆人已经在门外端了一盆清水侍候亚特起居洗漱。 亚特推开大门,被侍立在门口的仆人惊了一下,他不理解为什么高尔文男爵为何会对自己这样的客气,就算他替高尔文男爵消灭了丘陵盗匪打通了商路,可那也是支付了高额薪酬的,没必要这样礼遇有加~~ 亚特从仆人手中接过木盆,说道:“你可以回去了,替我谢谢你家老爷的热情。” 仆人深深一躬,客气地对亚特说道:“亚特大人,我家老爷让我侍候大人洗漱,然后请大人去参加老爷的家宴。” 亚特是彻底糊涂了,他和高尔文男爵的交情还不值得高尔文以家宴相待吧。 “你家老爷有贵宾接待吗?”亚特觉得可能只是顺便邀请自己。 仆人摇头,“除了老爷夫人和小姐外就是您参加了。” 亚特带着满脑的疑惑回到房中洗漱,然后让仆人去到巡境队的营地中替自己取一件稍微干净些的常服过来换上。 跟着仆人走过高高的门廊穿过了整洁的庭院来到了高尔文老爷的府邸内宅,亚特一边感叹于“商贾贵族”高尔文男爵的富庶,一边思索他单独设家宴邀请一个平民的目的。 “亚特大人,请进。” 仆人推开了内宅大厅的木门,高尔文一家人已经围坐在了大厅的长条木桌旁。木桌上摆上了一些抹蜜面包、杏仁奶胡萝卜、黄油豌豆、葡萄干拌沙拉、洋葱奶酪派,每个人面前还有一杯淡啤酒和银制餐具。 亚特一脸疑惑的在仆人指引下进了大门,高尔文一家人朝着亚特起身示意,亚特赶紧微微鞠躬还礼。 落座以后,男爵夫人满脸和蔼地对亚特说道:“亚特先生,昨晚你喝得太多了,为了给你醒醒酒,我们特地为你单独设了一场家宴,桌上都是清淡的食物。” 亚特礼貌地朝男爵夫人点头:“尊贵的夫人,感谢您圣母般无微不至的关爱。” 男爵夫人会心一笑,转头对身边的高尔文男爵说道:“亲爱的,我们可以开始了。” 高尔文男爵低头轻声道:“感谢圣主赐予我们食物,阿门” “阿门” “阿门” 亚特喝了口淡啤酒,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尤其是洛蒂小姐总是不停地朝自己看过来—— “难道?不会吧?” 亚特千思万想也没料到男爵是邀请他前来谈婚论嫁。 “亚特,我向你手下的士兵打听过,听说你还未娶妻,是吗?”高尔文男爵性格比较直爽,他没有等到酒过三巡就提出了宴会的目的。 亚特有些不知所措,答道:“是的,我还未娶妻。” 男爵夫人听罢喜上眉梢,道:“听说你都二十二岁了,也该有位贤慧的妻子了。” 洛蒂听着父母的话,饶是平日外向的她也羞涩地低下了头。 高尔文男爵灌下了一大杯酒,踌躇半天,叹气道:“说实话,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要将女儿下嫁给一位平民,不过我相信你不是普通的平民,或许洛蒂的选择是正确的……” …………………… 第六十五章 蒂涅茨的来信 “老爷,您都二十二岁了,也该有位贤慧的妻子了…… 山谷木屋中,老管家库伯的口吻和高尔文男爵夫人出奇的一致。 在萨普堡的家宴中高尔文男爵夫人很委婉地表示了他们不在乎亚特的平民身份,希望将高尔文男爵的独女洛蒂嫁给亚特为妻。 同时高尔文男爵希望亚特能以他的名义带着巡境队中不少于十名自备武装的士兵去蒂涅茨郡城集结应征服兵役,这十名应征士兵是蒂涅茨郡中摊派的兵役,此外高尔文男爵还得派遣自己手下骑士亲率私军五十人替封主(高尔文男爵的封主并非彼埃尔子爵)出征,作为一个不谙军事的贵族,应付封主的兵役已经力不从心,蒂涅茨摊派的兵役只能雇佣别人代行了。 当然,代替服役期间的所有费用一概由高尔文男爵支付。 高尔文男爵的第二件事实质上就是高价雇佣亚特的巡境队代替出兵服役,亚特本就不打算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作壁上观,所以他欣然接受。既然是雇佣关系,亚特也没有和高尔文男爵客气——第一,亚特向高尔文男爵索要了两套皮甲、五柄阔剑战斧重锤、五支短矛以及两百支轻重箭矢作为出征的武器供给;第二,高尔文男爵必须向亚特支付十名代替服役的巡境队士兵每人每天十芬尼的薪饷,直到宫廷宣布士兵结束服役;第三,代替服役的十名士兵名义上由巡境队副队长奥多带领。亚特也承诺受雇的巡境队士兵死伤自理,但是所有战获自得。 高尔文男爵必须将全部精力放在与普罗旺斯的商贸和供应上级封主的兵役之中,所以欣然接受了亚特的所有条件,与亚特签订了雇佣契约并给亚特写了一份印有纹章的文书证明奥多是高尔文男爵派遣到蒂涅茨郡中服兵役的士兵指挥官。 至于亚特与洛蒂小姐的嫁娶之事,亚特就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因为以一个平民身份迎娶以为贵族小姐,将来亚特必然会在高尔文男爵面前处于被动地位,况且他还想着将来能攀上一个有权势的贵族小姐,借力崛起。 “老爷,打仗的事情我不懂,但是着娶妻之事您确实可以考虑,且不说寻常农夫家的男人十四五岁就要娶妻生子,就是普通贵族之家十六七岁也该是婚嫁的时候了,虽说您一心想要洗雪家耻重振家族,但是这并不影响您娶妻生子呀。” 库伯靠近了亚特耳边,轻声说道:“况且,如果您能够娶洛蒂小姐为妻,或许您复兴家族的事业还能得到于格家族的支持,不是吗?” 听完老管家的话,亚特思索了良久,对围坐在木屋长桌边的奥多罗恩几人问道:“各位,你们怎么看待这件事?” 奥多几人都只是在萨普堡中见过洛蒂小姐一两次,对高尔文男爵的这个独女并没有过多了解。 奥多轻声答道:“大人,这是您的私事,我们本不便多说,但是我觉得这件事您是可以考虑的,且不说其它的,我觉得洛蒂小姐挺适合做一位贤惠妻子的。她虽是贵族小姐但是丝毫没有贵族小姐的做作,也没有一般贵族小姐的盛气凌人。” 卡扎克也笑着附和道:“是呀,上次在高尔文老爷的宴会上,洛蒂小姐可是好几次主动地与您碰杯饮酒……” 方桌前众人都三言两语的发表各自的意见,但是众人的一致看法是亚特应该娶洛蒂小姐为妻。 “大人,山谷木堡也该有一位善良贤惠的女主人了。”坐在长桌末端的斯考特做出了一句简短的总结性发言。 亚特抬起了头,说道:“好,既然高尔文老爷和洛蒂小姐不嫌弃我这个没有身份的平民,我也没必要惺惺作态了,我一会儿就给高尔文老爷去信,告诉他等宫廷的服役结束以后我就去萨普和洛蒂小姐订婚!!” 木屋中响起了阵阵欢呼声。 亚特抬手压了压止住了众人的欢呼,“好了,我们还是说说替高尔文男爵出兵服役的事……” 按照和高尔文男爵的约定,亚特的巡境队将抽调十个武装步兵和一个骑兵(代表高尔文男爵本人)前往蒂涅茨郡登记造册,然后跟着彼埃尔子爵开赴宫廷集结成军,再又宫廷安排去前线防守边境或是参加战斗。 亚特并没想过真的只让奥多带着十个士兵出征,他打算等巡境队修整训练一段时间后主动去找宫廷治安大臣,请求治安大臣允许他带着巡境队的士兵开赴东部边境参与作战,若是运气好能够在与施瓦本的战争中立下军功,他或许能够在奥洛夫主教的帮助下得到一个骑士的头衔,那样的话他的心中的霸业又能迈出一步…… 但是亚特却没有想到,这样的机会根本不需要自己去争取,有时候幸运(或是厄运)总会主动找上门…… ............ 回到山谷木堡的第三天,亚特正在木堡外的空地中督促巡境队士兵训练,这时一直在北边负责监督战俘修筑通往密林边缘马车道的罗伦斯着急忙慌地跑回了木堡,寻到了亚特。 罗伦斯明显是一路不停地奔跑回来的,站在亚特面前的时候已经有些面白唇紫体力不支,亚特让罗恩赶紧扶着罗伦斯休息片刻、喝了几口清水。 缓过劲来的罗伦斯向亚特报告了一条重要的消息——在密林中修筑马车道的他们发现了密林外荒原中升起了黑色浓烟,罗伦斯带人摸到了密林边缘哨探,浓烟是在距离密林边缘好几英里外的地方升起的,罗伦斯不敢出密林去仔细哨探,所以才奔回木堡告警~ “奥多,集合士兵整装待命。” “罗恩带着你的哨骑队跟我出去一趟。”亚特想到了什么,赶紧叫过罗恩回木堡牵马装鞍随他奔赴北部密林边缘哨探。 原来,亚特同彼埃尔子爵和安塔亚斯男爵都说过,若是遇有紧急情况就到莱恩庄园南方数十英里处密林边缘巡境队的驻地找他,传信的人只需要燃放一堆黑色烟火,他就会赶到。但是现在亚特也不能排除有敌人来袭的可能,所以让奥多备战待命。 通往北部密林边缘的马车道已经修筑了大半,亚特带着罗恩杰森和雷德三个哨骑纵马奔驰在林中新开的马车道上,不到一个小时就已经来到了筑路的工地。 工地中有两个临时搭建的窝棚,一个是战俘的,另一个是护堡队农兵的。此时,忙碌的工地已经安静下来,库伯指挥护堡队农兵将战俘全都赶回了窝棚中看押,然后亲自带着三个有胆气的青壮农兵拎着短剑在马道尽头靠近密林的方向戒备。 见亚特几人驱马赶到,一个看押战俘的农兵上前汇报了情况。亚特示意农兵去将库伯几人叫回来。 不一会儿,库伯就回了工地走到亚特身边说道:“老爷,密林边暂时没有情况。” “好,库伯,你们先停工戒备,我们先出去看看情况。” …………………… 荒原中两个正在往火堆中扔干狼粪的骑手的确是彼埃尔子爵手下的骑兵,他们前几天被安排了一份苦差事——到莱恩庄园正南方穿过一个巨石堆继续往南二十五英里处的密林边缘寻找到蒂涅茨南境巡境队的驻地,并给巡境官亚特带去一封信件。 两个骑手知道南边盗匪横行,此行颇多危险,所以接到这个任务后是千般不愿万般推脱,直到彼埃尔大人的副官许下了重赏之后两人才一路打着彼埃尔子爵的旗帜走走停停地朝南部边境地区走去。沿途路过村堡庄园时两人都会停下来歇脚打听,一旦有任何盗匪出没的消息两人就坚决不走,必须赖在庄园村堡中等上一两天,待匪患平息以后才继续上路...... 就这么走一天歇两天的懒散着,两人用了六天时间才到达荒原巨石堆,结果在荒原中遇到了几只落单的荒原狼,两人被吓得四处乱窜,导致迷失了方向,在荒原中转悠了两天才基本找对地方…… 不管怎么说,两人还是大致找到了巡境队所谓的驻地周边。于是就在距离密林边缘三英里处的地方生起了一堆加了狼粪的篝火,他们也只打算在这荒芜人烟的鬼地方等一天,若是明天上午还没有巡境队的人出现他们便会撒腿撤了。 …………………… 亚特四人骑马来到了浓烟升起的地方,看到了两个正在往篝火中扔狼粪和青树枝的士兵,确定了周边没有危险后亚特带着罗恩驱马上前。 篝火旁的一个士兵发现了南边奔来的两个骑兵,赶紧拉起同伴牵过战马准备逃命…… 过了一会儿士兵发现对面过来的两个骑手并没有敌意才安心地在原地等待。 亚特带着罗恩下马慢慢靠近了火堆~ “巡境官大人!!!” “巡境官大人???” 两人几乎同时喊出的相同内容的话却是一惊一喜两种别样的心情。 惊的那位认识亚特,因为去年冬天在蒂涅茨北门处亚特扔给了他们小头目一颗血淋淋的盗匪头颅,那个头目回去后竟是吓得有些痴呆,直到现在疯疯癫癫的小头目还在蒂涅茨的教堂中接受教士的驱魔,所以他被突然出现亚特惊了一跳。 喜的那位也认识亚特,因为在亚特还是一个森林猎人的时候,那个家伙从亚特手中得到过不少的酒水钱,当然他也给亚特省下过不少的税费。去年入冬后他就被抽调到剿匪的队伍中,所以他不知道这个昔日的猎人摇身一变成为了宫廷南境治安巡逻官,因而感到十分欣喜。 “巡境官大人?你都成了巡境官大人了,我就说过你肯定不会一辈子当猎人的,还真让我给说中了!!”相比那个受惊的士兵,这个曾经和亚特“熟识”的士兵就放松了许多。 “罗恩,让杰森他们过来,这里没事。” 罗恩对着后面的小土丘吹了一个响哨。 亚特转身对“熟识”士兵说道:“沃尔兄弟,许久不见你了,可还安好?” 那位名叫沃尔的士兵望了望亚特身后跟上来的两个全副武装的骑兵,咽了一口唾沫,“大人,我~我挺好的~您现在可真了不起,手下都有三个武装骑兵了。” 亚特拍了拍沃尔的肩膀,道:“辛苦了沃尔兄弟,你们是来给彼埃尔大人传信的吧?信件呢?” 另一个士兵这才回过神,赶紧走到马鞍前的囊袋中取出了一封保存完好的漆信,恭恭敬敬地交到亚特手中。 第六十六章 见习骑士 蒂涅茨的领主大厅中,彼埃尔子爵正在听书记官阅读一份来自贝桑松宫廷的羊皮漆印文书,羊皮文书中明确答复了彼埃尔子爵恳请宫廷授权他册封五名见习骑士的请求,信中写明只要是能无条件为勃艮第伯国宫廷提供三十名自备武器、自负薪饷的武装步兵或是五个自带马匹武器的骑兵,并且义务为侯爵大人服兵役半年以上的自由民都可以被册封为见习骑士,若是这些见习骑士能够在战场上立下战功,待战后可以正式册封为骑士。不过信中明确指出这些受册封的见习骑士是终身见习骑士,除非能积累战功升为骑士,否则不能世袭,更没有一寸封地。 书记官合上了羊皮书信,对坐在靠椅上的彼埃尔夸道:“大人,您不愧是侯爵大人身边出来的人,你早就料到侯爵大人会同意您的建议,这不,您的请命书刚刚递上去,宫廷那边就立马允诺了。若是真的能有五个前来应征的见习骑士,宫廷就不会强要我们派遣五十名士兵了。” 彼埃尔子爵不以为意的说道:“我这是替侯爵大人分忧,你看着吧,这个办法用不了不多就会在伯国的其它省郡传开,用一个没爵位没封地的见习骑士虚衔就能召集到一大批自备武器军饷的士兵,到时候侯爵大人只需要提供一些粮食便能额外获得大批的军队,我想侯爵大人这种时候是不会有丝毫吝啬的。” “可信中说过,只要在战争中积累下军功,见习骑士将会被正式册封为骑士的。” “没错,可是你想想真的打起仗来,军队的指挥官是会让花费重金训练和供养的军队冲在前面送死还是会让这些没花宫廷一枚铜币的见习骑士和他们的士兵们当送死鬼呢?” “那肯定是让不花钱的充作送死鬼呀!!” “所以说能够活下来的人不多,还能积累战功的人更是少之又少。倘若真有能熬到战争结束还积累了战功的见习骑士,那便是真的勇士,这样的人就算正式册封为骑士也是理所应当的。” 书记官点头称是,放下羊皮纸,从桌上拿起一个琉璃酒瓶,殷勤地给彼埃尔子爵倒了半杯葡萄酒,笑吟吟地说道:“大人,我的那位商人哥哥颇有些钱财,也想让我的侄子招募一批士兵服役参战,您看这~~” 彼埃尔子爵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笑着对书记官答道:“只要能带兵作战,当然是可以册封见习骑士的,不过我先给你说好,一旦上了战场可是刀剑无情,若是在战场上殒命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是当然的,想要成为一名骑士跃身贵族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 “……阁下若是珍惜荣耀,渴望功名,我以侯爵大人和迪昂家族的名誉作保,定会在阁下凯旋归来就之时为你求得一个骑士的勋爵。盼你能来。彼埃尔·雅更·德·迪昂。” 亚特念完放下的手中的羊皮信纸,对木屋众人问道:“各位有什么想法,说说吧。” 奥多静静地听完了信件,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大人,跃身贵族绝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信中只说您在两个月内带领三十名武装士兵或五名骑兵去蒂涅茨集合然后北上贝桑松宫廷服兵役便能被册封为见习骑士,但却丝毫没有提及服役军队的军饷支付和物资供给问题,一旦我们离开山谷奔赴战场,粮食物资供给才是最大的问题。但时候若是宫廷不供给我们粮饷,我们还怎么打仗?指望抢掠敌人吗?” 山谷木堡的木屋中,巡境队四个小队长和木堡三位民事官都集中到了这里讨论这封刚刚送达的信件。 这封信是在宫廷答复彼埃尔子爵之前就已经从蒂涅茨出发了的,这样内容相似的信件还有另外八份从蒂涅茨城发往全郡各地,只要是有实力的自由民都可以接受邀请带着三十名武装士兵或者五个骑兵到蒂涅茨城接受彼埃尔子爵的挑选,一旦被选中就会立刻在蒂涅茨城受封成为见习骑士。 不过和其它八封信不同的是,亚特收到的这封是彼埃尔大人亲笔书写的,因为彼埃尔子爵见识过亚特的巡境队士兵,和其他可能临时被征召起来的农夫相比,他觉得亚特的巡境队是一支最具潜力的“军队”,他担心亚特看透这个见习骑士的实质后不会应招,所以亲笔写信给亚特,极力邀请亚特带着巡境队服役参战。 一向对奥多言听计从的巴斯今日颇有主见,他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奥多长官说得虽然不错,可是我们的本意也是主动向宫廷请求随军作战呀,现在大人不但能名正言顺的随军参战,还能册封一个见习骑士的头衔,若不是战争,这是多少人一辈子也得不到的机遇。一旦成为了见习骑士,大人的身份就变了,我们也能以军队自称了。” 奥多一向负责管理巡境队军资粮饷,巡境队每日所耗物资巨大,所以他对后勤供给的重要性认识得更为深刻,他反驳道:“可是按照我们之前的打算,巡境队外出作战是要蒂涅茨郡和宫廷提供武器粮饷的,现在彼埃尔大人的信中对这两样东西闭口不提,多半是既不想出钱,也不想出粮食。没有了固定物资来源,三五日还能对付,若是战争持续一年半载,我们吃什么喝什么?” 众人都接不上话了,他们的确只是被见习骑士的头衔迷惑,没有深入的思考过离境作战的劣势。 “但是这种机会太难得了......” ............ 经过一个下午的讨论,众人达成了一致意见——接受彼埃尔子爵的册封。 具体的细节计划大致是这样:北上服役的巡境队分为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战斗人员,包括名义上替高尔文男爵服役的奥多十一人和在蒂涅茨接受册封见习骑士条件的五个骑兵另外加上十个武装士兵,由亚特亲自率领随军作战;第二部分是库伯领头、商人萨尔特协助、罗伦斯带着表现良好的战俘为主力的随军商队;第三部分则是由剩余巡境队士兵和堡民中自愿参加出征的青壮组成的商队护卫兼预备队。 这三个部分既独立存在,又相互密切关联。 战斗队伍自是不必多说,以作战为主;随军商队主要是往来于军队和各地之间进行贸易,不求能赚钱,只需要能确保作战队伍的日常后勤供给;第三部分主要负责护卫随军商队的安全,同时也要为作战队伍提供人员补给。 这次出征所耗必定不小,一旦蒂涅茨和宫廷都不承担任何的粮饷,亚特也能通过这三个部分的协调配合养活几十人的士兵和商队。若是经营得当,亚特除了能养活自己外,说不定还能在战争中赚上一大笔…… 为了能全力以赴此次出征,亚特对山谷木堡和巡境队做了一个临时性的重大调整。 首先是山谷木堡这边。由于库伯和罗伦斯将要随军出征,所以山谷木堡的一应事宜到时将暂时由斯考特打理,护堡队会留下大半农兵护卫山谷木堡,马车道停止修建,阻断山谷木堡与外界的一切联系防止陌生人闯入山谷,以确保根基稳定。 其次是随军商队人员编制问题。随军商队的主要任务是在出征的军队和各地之间来回穿梭,一方面是为亚特的作战队伍筹集粮食,另一方面是与勃艮第伯国各地进行战时商业贸易。随军商队的总管是老管家库伯,具体的商业贸易由新加入的落魄商人萨尔特负责,罗伦斯主要负责管理随军商队的力夫和马车牲口,届时将有两个护堡队农兵和这段时间修路中表现良好的五个战俘作为随军商队的车夫力工;为了护卫随军商队的安全,卡扎克以及他的第二小队五个士兵将作为随军商队的武装护卫,跟随商队来往于军队和各地之间。 最后的是巡境队的人员编制。上次南下奥斯塔战区运送军粮的旅程中,有一个士兵当场战死,那个肚皮划破的重伤在萨普堡也没救过来,另一个重伤的现在还躺在木堡单独的房间中治疗。 一趟南下,巡境队折损了三个士兵、一匹战马。 但是收获也挺丰厚,最大的一笔是贝里昂男爵和高尔文男爵支付给亚特上万芬尼的高额佣金,在丘陵突袭战中,缴获一马一骡,高尔文男爵又赠送了一匹壮马,还收集到了三套皮甲棉甲、三柄缺口阔剑、四把战斧、十支短矛和五百芬尼钱币;此外还俘虏了六个盗匪小喽啰。在庄园哨卡的战斗后,大部分武器盔甲被贝里昂男爵拿去,亚特得到了四件皮甲和两匹优质战马。 不知不觉中,亚特已经有了八匹军马,可供近五十人的武器,十八套各色盔甲。 在回程的时候又招募了三个青壮补充到巡境队,弥补了战损的三名士兵。 亚特对巡境队的人员编制暂时没有做大的调整,基本维持了原有的状态。只是又从护堡队中招收了一个农兵转为巡境队士兵,而巡境队中一个骑术较好的士兵被抽调到了罗恩的哨骑队。 天已经黑了,众人已经在木屋中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 “目前先这样安排,明天我带着罗恩的哨骑对先去蒂涅茨接受册封,奥多带着巡境队继续在木堡中训练,巴斯卡扎克和图巴你们几个一定要配合好奥多的训练。我估计起码还有一个月才会正式出征,所以你们这一个月就给我狠狠地操练士兵。” “库伯,你这段时间你慢慢教斯考特管理木堡诸事,抓紧时间修筑道路,但是最后半英里就不要打通了。此外你要多观察一下那个萨尔特,看看他是否值得信赖。” “罗伦斯,你现在要慢慢从谷间地的农事中抽出身来,加强战俘的管理,同时你要带着护堡队的农兵多去参加巡境队的训练,我会让奥多再给你拨付一批缴获的武器供你加强护堡队。” “斯考特,你即将暂管山谷木堡诸事,你要把握好两件事,其一就是做好农田耕种之事,尤其是几个月后的秋收;其二就是维持山谷木堡众人的安稳,对外要防范陌生人闯入,对内就是要防止堡民闹事;其三就是搞好粮食物资的供应,这次我们从外边带回来不少的粮食物资,能保证山谷这边大半年的供应。等我们都走了以后,你还要管理好护堡队和战俘。” “好了,各自下去准备。今天晚上举行宴会,论功发放南下军赏。” 众人纷纷起身应令,各自散开忙碌。 第六十七章 册封仪式 第二日中午,亚特就带着罗恩的哨骑队,一行五人出了山谷木堡朝北奔去。 亚特并没有着急直接去蒂涅茨,而是转过巨石堆朝南先去看了看位于普罗旺斯北部边境地区的哨卡。 往日的溪水边的土丘已经被一圈长宽约六十英尺、高约十英尺顶部削尖的圆木围住,木墙中有一间可住八人的木屋、一个简易的伙棚、一个石头小仓库、一个马厩;土丘顶部建了一座高三十英尺的木塔,木塔由四根巨木支撑,上面建有一个可容四人的茅顶平台,一架木梯连接上下,木塔既是哨塔又是箭楼。哨卡围墙的大门正对着商道开着,大门外边建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小棚子,到时候收取商税的税吏就能将小棚子作为公事房。 当亚特到达边境哨卡的时候已经是次日临近中午,哨卡的建设工作已经接近了尾声,巴德正在指挥几个战俘将修整好的木料拼接成两个拒马,到时候只需要开各两个拒马便能封锁或是打开南北商道。 巴德正在指挥几个战俘将修整好的木料拼接成两个拒马横放在商道中间,到时候两个可以挪动的拒马就是控制这条南北商道的“大门”。 木塔上的一个护堡队农兵发现了从北边奔驰过来的骑兵立刻对哨卡周边忙碌的人告警,于是哨卡周边忙碌的人立刻扔下了手中活计,拿起工具缩进了哨站之中紧闭大门…… …………………… “西蒙,我给你记一功,我没想到你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将这个哨卡建了起来。”亚特在西蒙的陪同下进入哨站大门,哨站有别于兵站,所以只可以容纳七八个哨兵驻扎,哨站中的一应建筑都比较矮小简易,但是却能保证驻守在这里哨兵的正常生活。 西蒙是一个重伤退出巡境队战斗队伍的老兵,本以为会被巡境队抛弃甚至逐出山谷自生自灭,但是他没想到亚特会在他伤愈后交给他一份重任,所以他格外的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 “大人,自我们开始修建哨站以来,几乎是昼夜不停地在赶工,晚上都是打着火把在做活;期间我还学了您的方法,用两顿麦粥招募了一批过往流民来帮助砍伐木料收集石块开挖基脚。” “这段时间有没有敌人来骚扰你们?” “敌人骚扰倒是没有,不过一个星期前南边来了几个骑兵,据说是普罗旺斯北境守护者,他们隔着桥询问了我们的身份和修建哨站的目的。我告诉他们我们是勃艮第伯国南境治安巡逻队,修建哨站是为了维护边境治安,顺便收取入镜关税。那些人观察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嗯,只要那些人不公然攻击哨站,也无需理会他们。” “大人,我看您带了四个哨骑过来,您是要?” 不待亚特回答,罗恩就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老爷这次是要去蒂涅茨受封见习骑士的,老爷关心哨站这边的建设进展,所以绕过来看看你们。” 西蒙满脸兴奋:“是真的吗?大人您要获得骑士头衔了?” 亚特一脸淡定,“是见习骑士,没有爵位,没有封地,也不能世袭,不过若是能立下战功,或许也是能够去掉“见习”成为正式骑士。” “恭喜您大人,现在您有正式的名分了。”西蒙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一荣俱荣,亚特的身份地位提升,跟在他身后的众人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亚特详细给西蒙讲了彼埃尔子爵的来信以及他自己的计划。 “西蒙,此次外出作战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我现在任命你为边境哨站的指挥官,享受小队长薪饷;本杰明(伤眼士兵)留下来做你的副手,享受战斗组组长薪饷。哨站除你们两个之外再配四个士兵,从修筑哨站的战俘中挑选两个最可靠的恢复自由身份,护堡队暂时留下两个农兵协助你。四个士兵都和巡境队士兵同等薪饷待遇。过几天奥多会给你送来六个士兵的全套武器装备和一匹军马,顺便将修筑哨站的人带回山谷。以后你们的粮饷也会有人定期送过来。若是有必要你们可以临时招募过往流民补充人手,但是要仔细鉴别,而且事后要报我知晓。” “是,多谢大人。”西蒙应命。 亚特让罗恩去把独眼的本杰明叫到了木屋中。 “西蒙、本杰明,你们两个记住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哨站这边需要做好三件事,其一是让哨站在边境站稳脚跟,要谨防可能出现的敌袭。其二是尝试着收取一些入镜商税,暂时收取的数额要小,只收取有马车的商队商税,一辆马车收取十芬尼的入镜商税,让商旅们慢慢习惯在这里缴纳商税。其三就是在通过哨站招募流民和士兵,还有就是各类工匠,尤其是铁匠和武器匠,招募一批就通知木堡过来接走一批。” “你们两个是我巡境队出来的人,都是跟着我拼过命流过血的兄弟,我就把哨站交给你们两个了。”亚特对屋中的两人交心置腹地说道,他现在没有多余的人手抽调,这两个为他拼过命的士兵是他目前所能信赖的。 中午,众人在哨站中吃了午饭,亚特给参与修筑哨站的众人都发了十芬尼到五十芬尼不等的奖赏,众人自然是情绪高涨。 午饭吃罢,亚特五人骑上饱食水草的战马朝着北边疾驰而去。 ………… 离开哨站的第二日下午,一行五骑抵达了蒂涅茨城,彼埃尔子爵在公事房中接见了亚特。 彼埃尔请亚特入座,侍从给两人倒了一杯葡萄酒,彼埃尔端起酒杯对着亚特说道:“你最终还是来了,我听说你都有四个骑兵了,了不起呀!” “对,彼埃尔大人,我临时凑了几个骑兵,您的信中不是说清楚了吗?必须带着三十个士兵或是五个骑兵才能备选册封见习骑士的。” “备选?亚特,那是对其他人的,其实只要你能来,我就会册封你的。” 彼埃尔顿了顿,道:“当宫廷再次要求我征召士兵的时候,我第一个就想到了你。你手下的黑衣士兵可让我影响深刻,不过你的巡境队士兵怎么没跟着来?” “大人,他们正在驻地进行训练。” 彼埃尔喝下一口酒,说道:“说到驻地,送信的人回来告诉我他们根本没找到你所谓的驻地在哪儿?难道你的巡境队是驻扎在地下的吗?” 亚特知道彼埃尔不会打巡境队驻地的主意,但是他还没打算让人知道山谷木堡,至少现在还不行。 “大人,信使到的地方就是我们的驻地,只是稍微偏离了一些。” 彼埃尔没有继续追问,“好了亚特,既然你来了,明天就去蒂涅茨教堂和其他四个人一起参加册封吧。” “其他四人?” “对呀,见习骑士的头衔虽小,也不是寻常可得的,若不是宫廷急于召集军队,哪能这么慷慨地册封?所以当然有不少人前来备选的,前几天我已经选出了四个,我猜你一定会来,所以单独给你留了一个名额。” “多谢大人” “好了亚特,去找我的书记官,他会带着你们准备明日册封的事宜。虽然这次册封一切从简,对骑士装备的要求也有所降低,但是基本的仪式还是不能省略的。” 亚特出了彼埃尔的公事房找到了书记官,书记官带着亚特来到了领主大厅的一个房间中进行了沐浴,记下了亚特的姓名、受赐的箴言、拿走了他的骑士剑,然后将抱着盔甲的亚特带到蒂涅茨教堂一个封闭的小房间中和其他四个等待册封的人一起守夜祈祷。 其他四个人已经在蒂涅茨等了两天,这个名叫亚特的家伙一直没到,众人都是有些恼火,但是明日就要册封,他们也没打算在这个关头找亚特的麻烦。 五个人就这样在小屋中守着自己的盔甲渡过了无聊的一夜。 第二日正午,见习骑士的册封仪式在蒂涅茨教堂的圣殿中正式开始,册封仪式由彼埃尔子爵亲自主持,他代表的是勃艮第伯国统治者侯爵伊夫雷亚·雷蒙德,参加册封仪式的是彼埃尔子爵召集到蒂涅茨城中来见证的两位男爵和五个骑士以及蒂涅茨郡中的一些闲散的贵族和受封者的家眷亲随。 跪在教堂中的其他几个人都是蒂涅茨郡中各位贵族勋爵没有继承权的次子或是有财力招募士兵购置武器装备的富商之子,他们大都家底殷实,所以他们册封仪式上的武器盔甲都较为奢华。 而亚特并没有为这场见习骑士的册封仪式做过多准备,他只是穿了一件父亲当年留下的全身锁子甲,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披风,腰间一条牛皮腰带。这身盔甲和身边四人油光蹭亮的铁鳞甲、板链甲比起来就略显寒酸了。 教堂主教亲自给跪在圣像前的五人做了弥撒,头顶抹了圣油。 一切准备做完以后,彼埃尔子爵站到了五人跟前,对着五人说了一通关于骑士荣誉、骑士信仰、骑士义务的话以后,然后领着跪在地上的五个人进行了宣誓—— 我将友好对待弱者 我将勇敢面对强者 我将和做错事的人战斗 我将为不能战斗者战斗 我将帮助那些请我帮助的人 我将视战友为兄弟 我将忠实效命于封主 …………………… “我宣布,从即刻起,你们正式成为勃艮第伯国的见习骑士。你们将拥有自己的纹章旗帜,你们将带着自己的军队去完成一个骑士与生俱来的战斗使命。”彼埃尔子爵挨个用骑士剑拍了拍五个人的肩膀,送上一柄骑士剑和一句赠言以后正式宣布五人成为了效忠于勃艮第侯爵的见习骑士。 简单的仪式结束了,亚特正式成为了一名勃艮第伯国的见习骑士。 第六十八章 血眼啸狼 册封仪式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完成新晋骑士册封的五人被蒂涅茨的纹章传令官带回了领主大厅的公事房中。 纹章官从公事房中的木架中抽出一本厚厚的羊皮书放到木桌上,又从木桌中拿出几张空白的羊皮纸,将沾了黑色墨汁的鹅毛笔拿起,对站在公事房中的几人说道:“各位爵士大人,你们可以说出对自己骑士纹章以及燕尾旗的要求了,城中的匠师将根据你们的要求设计出骑士纹章并制作出纹章戒指、印章以及饰有纹章图案的燕尾旗,不过你们得为这三样东西支付两百芬尼的费用,毕竟我们的匠师是需要吃饭的。另外,如果你们对材质有特殊要求,那就得另行支付一定数额的材料费用……” 听了纹章官的介绍,几人都站在原地思索一番。 一个富商之子走到了纹章官的木桌前坐下,从钱袋里掏出了五枚大银马克扔到了纹章官的面前。 纹章官一枚枚拾起,笑岑岑地谄媚道:“迪安少爷,恭喜您晋升骑士,您这样慷慨的贵族理应有一个高贵而特别的纹章。那么,请问您想要哪样的图式呢?” 这个名叫迪安的富商之子笑着答道:“我倒是想要一个独特的纹章,但是我父亲已经说了,我的骑士纹章必须用他的商行纹章图式,所以你就按照我家商行的纹章图式制作纹章戒指以及印章和燕尾旗吧。不过我的纹章戒指和印章要镀金,燕尾旗面料要用上好的生丝,旗边要锈上金黄色的丝线……” 纹章官在羊皮书中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迪安的家族商行纹章,然后提笔在空白羊皮纸上记录下了迪安的要求。 “好的,迪安少爷,您的戒指印章和旗帜将会在三天之内送到您的府邸中,请您静候。” “好的,谢谢” 迪安站了起来,朝着屋中剩下的几人微微一躬,道:“兄弟们,我得先走了,晚宴见。” 接着另外三个新晋见习骑士分别上前向纹章官说出了自己对纹章戒指和印章旗帜的要求,他们要么富商之子要么就是小贵族的次子,他们也都沿用了自己家族的纹章或是在家族纹章的基础上做出细微的变动后作为自己的纹章。 亚特是最后一个上去的。 他从怀中取出了事先准备好的一枚大银马克和五枚小银先令递给了纹章官,道:“剩下的几芬尼是你的酒钱。” 纹章官今天已经赚够了钱,不在乎亚特这几枚铜币,轻笑着接过钱币,看都没看一眼就直接放进了桌上的铁盒子中。 “亚特爵士,您想要什么样的骑士纹章?”纹章官打着呵欠拿起鹅毛笔问道。 亚特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绘制了图案的羊皮纸递给了纹章官,纹章官接过羊皮纸仔细端详,只见纸上画着黑底血眼啸狼,狼头冲天仿佛在圆月之日引颈嗥叫,血色狼眼泛着凶光…… 纹章官端详了半天,越看那只狼眼越觉得满是煞气,他将手中的羊皮纸放下,拿起纹章集查找了许久,并没有发现与之重合的故有纹章。 “纹章官阁下,我画的纹章不合规制吗?”亚特问道。 “没有没有,我只是从未见过血眼啸狼纹章,您的这个血眼啸狼怎么看都是杀气逼人的~” 黑底血眼啸狼纹章是亚特自己画的,孤狼是已经没落的威尔斯家族纹章图腾,亚特保留了孤狼侧身呼啸加上了象征复仇的黑底白线和血色狼眼。 “您对戒指印章和旗帜有其它特殊要求吗?”纹章官收起了亚特的羊皮图纸问道。 “没有了。” “那好,请您三天后的中午来这里领取您的纹章戒指和印章旗帜。” ……………… 傍晚,蒂涅茨的市政大厅中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 经过白天简单的册封仪式之后新晋的五个见习骑士合资举办了这场晚宴,亚特作为新晋见习骑士之一也为这场晚宴支付了两百芬尼的费用,这个价格不算高,因为新晋的富商之子迪安少爷出资了一千芬尼举办宴会,这种场合亚特当然不会去攀比,他只拿出来宴会组织者规定的最低标准,因为他要把钱用到接下来巨额的战争糜费之中。 出资最少当然也就成为不了宴会的焦点,当迪安与蒂涅茨郡中参加宴会的众贵族交杯换盏的时候,亚特正与罗恩等几个属下在大厅的角落中大块朵颐,两百芬尼买来的粮食足够巡境队所有士兵饱饱地吃上一个礼拜。 杰森将盘中的一大块烤熏肉吃光,又喝了一大碗肉汤,抹了抹沾满汤汁儿的嘴巴,道:“大人,我们是不是也去那边和那些贵族老爷们碰碰杯?” 罗恩将抹蜜白面包扔到盘中,剜了一眼杰森,恨恨道:“去干嘛?是你认识几个贵族还是有哪位贵族认识你?你就安静的吃吧,今晚这样的美食是你这个穷汉一辈子也吃不上几回的。” 见杰森和两个哨骑埋头吃东西不再多嘴,罗恩才轻声对亚特问道:“老爷,你看那个迪安少爷,也太能出风头了,恨不得整个宴会的人都都围绕他一个人转。我昨天看了他招募的三十个士兵,除了几个像商队护卫的家伙,其他的士兵肯定都是强拉入伙的农奴和流浪汉。” “罗恩,如果没有这个迪安少爷,我们还得为这场宴会多支付几百芬尼,人家多给了钱,理所应当是这场宴会的焦点。” 罗恩也只得悻悻闭嘴。 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出于基本的礼节亚特还是找到了迪安和其他三个见习骑士与他们一一敬酒,毕竟他们是一同宣誓效忠的“兄弟”。 其他几人也在这几天听说了亚特以及他的巡境队,他们最开始对亚特的蔑视也因为亚特这一年多来的战绩慢慢消失,其他几人都没有经历过战阵,对即将亲临的战事也是多有忐忑,所以他们对已经战阵的亚特多少有些仰目,只是那个叫迪安的家伙对亚特始终嗤之以鼻。 彼埃尔子爵见几人聚在一堆,也端着酒杯来到几人跟前,几人当然对这个为他们册封的子爵大人很是感谢,纷纷举杯。 彼埃尔一一回敬几人。 “各位爵士,你们五个新晋见习骑士的文书今天下午已经启程送往贝桑松了,按照宫廷之前的命令,你们还有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在七月第一个礼拜天之前,你们必须全副精良武装骑着战马带着足额的武装士兵到这里集合,然后我将亲自带着你们和你们的士兵前往贝桑松集结整训。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齐声答道。 “好,爵士们,尽情享受这场晚宴吧,乱世来临,这样的盛宴可不常见了。”彼埃尔子爵将杯中葡萄酒一饮而尽,然后在一个体态丰润的侍女陪同下迈着微醺的步伐离开了宴会大厅…… 亚特拒绝了一位浓浓香水味的贵妇“单独聊天”的邀请,准备带着吃饱喝足的几个属下离开宴会。 “雷德,走啦!还TM看,小心掉进那些女人胸前的深沟里爬不出来。”罗恩拉着盯着大厅暗处贵妇目不转睛的雷德往外拖。 雷德已经二十岁,但是从未尝过女人的滋味,更何况是浑身香气打扮妖娆的**贵妇,“罗恩长官,我再看一会儿,就一会儿。” 亚特听罢停下了脚步,转身对罗恩说道:“罗恩,晚上你们不用回旅店了,明天午饭前来旅店集合。” 亚特知道这些士兵平日积攒了不少的薪饷,而山谷木堡中没有酒馆商铺让士兵消遣,所以亚特允许巡境队士兵在绝对安全的时候去消遣找乐。 罗恩放开了雷德,对亚特说道:“老爷,让雷德他们去就好了,您身边不能没有人。” 亚特笑着点头。 罗恩转过身对雷德三人传达了亚特的安排,嘱咐他们不要在蒂涅茨城中惹事生非。 一夜无话…… 三日后,亚特按约来到了领主大厅纹章官的公事房中。 纹章官从木桌的抽屉中取出一个粗制的木匣子递给了亚特,“亚特爵士,这里面装着您的纹章戒指以及印章和燕尾旗,另外还有一份蒂涅茨郡给您出具的的身份文书,请您过目。” 亚特接过木匣子打开,戒指和印章放在了一个折叠整齐的细麻布燕尾旗上面,他拿起了铜制的戒指和印章看了看,一头血眼啸狼反刻在戒指和印章上;又取出燕尾旗展开,黑底血眼啸狼纹章印在了旗帜上面;身份文书是用牛皮誊写的,上面有彼埃尔子爵的署名和印章。 纹章官翻开了木桌上厚厚的羊皮书,对亚特说道:“爵士大人,您要是觉得这个纹章符合您的要求,请您在这个纹章集册中盖上您的印章,这样您的纹章就将正式生效。” 亚特看了看纹章官面前的羊皮书,翻开的那一页中描画了亚特的骑士纹章,并在底端用娟秀的拉丁文书写了纹章使用者的姓名、爵位、家族箴言、封主等信息。 亚特接过纹章官递过来的装有融化火漆铁勺,轻轻地滴在了羊皮纸上,将手中的印章摁了上去,一个血眼啸狼纹章印就盖好了。 纹章官将羊皮纸上的火漆吹干合上纹章集,对亚特说道:“亚特爵士,愿上帝与您同在,祝您在战场上立下战功,早日剪掉纹章旗上的燕尾。” “多谢,上帝与您同在。”亚特收起了木匣子转身出了纹章官公事房…… “罗恩,通知你的哨骑,我们一会儿就离开蒂涅茨返程……” 一行五骑带着亚特的纹章旗帜印信出了蒂涅茨朝着南边一路奔驰…… 第六十九章 战前训练(一) 亚特一行五人纵马奔驰了不到一天半的时间便来到了荒原巨石堆,一路行来路途肯定不会太平,但是一个盔甲重剑的骑士和四个全副武装的轻骑兵是不容小觑的力量,沿途虎视眈眈地流寇强盗还在犹豫是否冒险一击的时候,亚特几人已经纵马离开了,所以几人回程中也没有受到袭扰。 巨石堆中,罗恩接过杰森递过来的一块烤熏肉放进嘴里撕咬了一大口,滴油的嘴巴里兴奋地嘟哝着:“老爷,我们巡境队要是全是骑兵的话,那我们再也不会惧怕那些山匪流寇了,一通打马奔过,那些杂种连我们的影子都摸不到,哈哈。” “罗恩,你以为骑兵是那么容易得到的?这次你也看到了,和迪安他们比起来,我们的这些战马充其量只能算是行军马或是旅行马,木堡中的剩下的马匹甚至连行军都难以胜任。这还只是战马,还有骑兵的武器盔甲、长枪、马甲以及战马每日消耗的大量草料和粮食,木堡中的军马军骡每天消耗的草料和粮食数量太过巨大,我都不得不让谷间地组织农户去收割牧草,我们从外面买回去的黑豆全都拿去喂马了,在木堡和谷间地有稳定的粮食收益之前,我们很难再增加骑兵数量了。你们现在还是把仅有的骑兵训练得精良些吧。” 罗恩的满脑热情被浇灭了。 “不过,我们的队伍一定会越来越庞大的。”亚特觉得不应该打击罗恩的激情和自信。 “罗恩,下午我就要回山谷木堡了,你带着雷德把这封私信送到萨普堡,我在信中告诉了高尔文男爵我晋升见习骑士之事,并且承诺了和洛蒂小姐的婚事。另外,我提出了向高尔文男爵借一批武器盔甲和几个医士工匠的请求,我猜高尔文男爵不会拒绝我,所以这次你们两个要安全地将这些物资和人员带回山谷中来。快去快回,我们没有时间耽误了。” 罗恩领命下去准备,不一会儿就带着雷德跨马朝西边奔去…… 当天傍晚,亚特带着杰森和剩下的一个哨骑赶回山谷木堡,众人自是为新晋为见习骑士的亚特感到由衷的高兴,自发地组织了一场小型的晚宴为骑士亚特庆祝一番,和蒂涅茨城中的那场宴会比起来,山谷木堡中的庆祝晚宴就寒酸了许多——半只猎获的烤野猪、一大锅放了香料和野菜的浓肉汤、十几个烤得焦黄的裸麦面包配上一大桶从艾玛那儿买来的自酿野果酒,巡境队全体官兵和几个木堡管事也是彻夜狂欢…… ....................... 无名山谷中又开始了新一轮高强度的训练,自从得知要参加勃艮第伯国和施瓦本公国在东境地区的边境战争之后,巡境队的几个小队指挥官都拼了命地训练各自的小队士兵。 奥多自离开卢塞斯恩南下的大半年中已经完全适应了从力工到军队指挥官的角色转变。或许是多年在众力工兄弟中养成的指挥和管理习惯,他的军队指挥和管理水平在亚特的点拨下突飞猛进,多年来不断带着卢塞斯恩的力工兄弟们抢地盘群殴,他比一般人更懂得战阵杀技和协调战阵的重要性,尤其是在接触了亚特的军事训练之后,他也渐渐开始觉悟一支强大军队的锻造方法。 自从亚特委任他为巡境队副队长并负责巡境队的日常训练后,他每日都督促几个小队长和战斗组长们认真进行训练,还不断地用当年在卢塞斯恩做力工时和这大半年来的战斗(殴斗)事例告诉士兵们个人战技和战阵训练的重要性。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打起仗来你若是臂膀上的劲头比敌人多一分,那你手中的阔剑便能砍进敌人的脑袋;反过来,你的臂力不如敌人,那你就得眼睁睁地看着敌人的长矛刺进你的肚子。那怎样才能增强臂力?除了我们日常的比武打斗外,主要还是大人教给我们的举重训练,每日早中晚各举重木段两百次,时间久了,你的臂力自然也就强了……” 亚特穿了一身轻薄的亚麻布短衫和牛皮短靴,腰间挎着一柄骑士剑抱着双手在不远处看奥多给训练休息间隙士兵讲解训练项目作用,从蒂涅茨城册封归来以后,亚特就暂时放下了山谷中的一切琐碎事物,专心地督促指导士兵训练,增强与指挥官以及士兵的协同。此外,他还亲自训练四个小队长和哨骑队四个骑兵,除了训练个人战技和战阵配合外主要是教授几位指挥官一些战时行军、安营扎寨、防御敌袭设施建筑、昼夜岗哨、紧急时的命令传达与撤离战区顺序以及辩识敌情、分析战势等技巧,不过亚特也知道这些专属于军事贵族的知识是无法在短时间内让自己的几个指挥官全部学会,所以亚特只能强迫他们记住一些最常用最基础的东西,然后通过实战来运用和领悟。 山谷木堡强训期间,罗恩和雷德带着萨普堡高尔文男爵暂借的两副镶铁皮甲、两柄阔剑、三把战斧、两柄链锤、十支短矛、两百支箭矢、两百磅精铁以及一个医士和两个铁匠来到了山谷木堡之中。 另外高尔文男爵为了祝贺亚特荣升见习骑士,还赠送了亚特一件特制的盔甲,这套盔甲的主体是一套带兜帽护喉和护膝的全身锁甲,锁甲外边镶嵌了许多的板甲铁片,胸腹和后背都有大块的板甲保护,此外在肩部和膝肘处也有护甲。这套板链复合甲做工十分精致,铆接的锁甲环密实牢靠、整钢打制的板甲也很厚重,配上一顶加了锁甲衬垫的鼻盔,这套盔甲比起亚特自己那身全身锁子甲要坚实许多,当然价格肯定也贵得多,恐怕高尔文男爵在慷慨之余也要肉痛很长时间了。 亚特不知道的是高尔文男爵一开始只打算送给亚特这个未来的女婿一匹优质的骑乘马,这套板链复合甲是洛蒂小姐再三恳求以后他才忍痛割爱的。 转回木堡外的训练场,巡境队的士兵们又开始了个人战技训练,巴斯的第一小队和卡扎克的第二小队正在用二英尺长的橡木棍和圆木盾练习对阵厮杀,获胜者的奖励就是失败者晚餐时的那份烤熏肉;奥多领着自己的第三小队在角力;新任小队长不久的图巴则用棍棒赶着自己的第四小队士兵沿着空地边缘不停地奔跑,一旦被他追上的士兵必定会狠狠地挨上一棍…… 木堡通往北部密林边缘的马车道上,亚特正带着罗恩的哨骑队在马车道上练习骑马砍杀,十二个茅草编织的假人顺着马车道摆了参差不齐的长长一排,亚特骑在黑色战马上,右手握着阔剑,眼睛盯着五十步外的一大排茅草人,轻夹马腹缓缓起步,右手阔剑慢慢提起,然后脚下马刺轻踢马腹,胯下战马立刻腾速奔驰,五十步的距离眨眼即至,亚特骑在马背上的身体略往右侧倾斜,手中阔剑跟着亚特的右手起伏,茅草人的“头颅”依次被割下来,亚特又纵马跑出二十余步方才停住战马,回首看了一眼一共有六个茅草人被“斩首”,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骑士而言这个斩杀成绩不算优秀,但是对于哨骑队这几个刚刚学会在马背上拔剑挥砍的家伙来说,十中五六已经是不可逾越的战技了。 “在策马冲敌的时候,一定要协调好战马和你的身体。尤其是你身下的战马,你要能保证它是按照你预想的路线往前冲锋,所以在你身体侧位的时候,要学会用握缰绳的手操控战马……”亚特一边给一旁的哨骑讲解,一边身体右倾左手控缰为众人示范如何纵马挥砍。 “好了,就这样,罗恩领着大家开始训练。” 众人开始在马车道上排成一条纵队在罗恩的带领下朝着茅草人慢慢冲将过去…… ………… 傍晚之时,木堡小院中响起了亚特的声音,他在自己的小屋中为战斗组组长以上的指挥官讲授战斗之事。 “……这次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勃艮第伯国东境地区防守,到时候我会尽量争取到东南边境驻守,因为那里靠近安德玛特堡,我们对周边要相对熟悉一些,加上有安塔亚斯男爵照顾,于我们更为有利。” “你们要记住,我们将要面临的是训练有素武器精良的施瓦本军队而非流寇强盗,我们要做好万全的准备。根据彼埃尔大人所说,我们首先要做的是防守东境一线,所以我们从后天开始要加入城防攻守训练,罗恩已经在谷间地找到了一处可以充当城堡防守的低崖,到时候四个小队中一个小队守另外三个小队攻,守住了有赏攻下了也有赏,守不住或是攻不下的就要受罚。这件事奥多下去带着大家准备,尤其是制作攻城梯。” “接下来我再说说军令传递,首先我要给你们讲讲号角……” 小屋的角落中,第四小队队长图巴认认真真地听着亚特传授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与战斗有关的技巧,这些军事谋略类的东西若不是亚特这样的有着丰富军事训练的指挥官亲自传授,恐怕图巴一辈子也难以接触得到,加上他是五个小队长级别军官中实力和资历最弱的,所以他倍加珍惜每一个进步和提升的机会...... ............ 小屋在的木堡库房中,“伙房管事”斯宾塞最近又多了一个新的任务——跟着高尔文老爷派来的老医士托马斯学习救助伤患技巧。 老医士托马斯是一个不受待见的白胡子老头,他年轻的时候跟着一个蹩脚庸医学习医术,经过七八年的学徒生涯,他终于成为了一个“理发师”,但是自从一场重病之后,托马斯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他开始质疑传统的治疗伤患的医术,竟然开始像那些丛林中的“巫师”一样用一些奇怪的法子治疗病患,虽然他救活的人不少,但被他弄死的人也很多,所以渐渐地大家就不愿意接受他的治疗,并威胁他若是再敢用那些邪恶的药物给人们治病就将他扭送到教会裁判所中。不过幸好托马斯曾经救过高尔文男爵一条命,高尔文男爵迫于亏欠托马斯一个人情才明里暗里给予庇佑。 因此当亚特提出向高尔文男爵暂借一个医士之时,高尔文男爵首先就想到了要把这个“祸患”踢出萨普堡。 当托马斯来到山谷木堡中无意间发现了木堡管家库伯偷偷用林中草药碾碎了给伤兵疗伤之时,他心中积郁的阴霾一扫而空…… 此时,他正带着斯宾塞将森林中采来的树叶草根挑选出可以治病疗伤的草药封存备用。 库房外,借着伙房木棚搭建的铁匠铺正在敲敲打打,从萨普来到山谷木堡的铁匠二十七八岁,刚刚出徒不久,常年和炭火红铁打交道的他眉毛头发总是烤得焦焦的。铁匠拿起一柄缺口严重无法继续使用的阔剑放到火炉中煅烧融化铸成可供护堡队农兵使用的单刀短剑和铁矛,尽管他不是专门的武器工匠,亚特还是给他和他的学徒支付了每天六芬尼的薪酬,所以他才愿意昼夜不停地赶工打造和修缮武器。 第七十章 战前训练(二) 谷间地南方十英里河水转向处的小山丘,此时热闹非凡。 山丘西侧一处高约六英尺的断崖上正在进行一场“惨烈”的攻防战,防守的一方是巴斯的第一小队六名士兵,进攻的一方是其它三个小队的十几名士兵,巴斯“城防军”手持长长的带叉木棍,一次次将“攻城军”靠过来的简易登城梯叉开,“城墙”上的士兵将一块块硬邦邦的土块不停地往下面扔。尽管下面的人不停地用手中盾牌格挡,“攻城”士兵个个都满身满脸的泥土。 “城墙”下二十余步处,哨骑队士兵也在罗恩的带领下用裹了破布的箭矢朝“城墙”上抛射,几个哨骑的射术本就不佳,何况是仰射,所以十之八九都是射空…… “攻城”战场外一百余步处,新来的医士托马斯和“伙房管事”斯宾塞正在给几个士兵处理伤口,虽然这场“攻防战”只是一场训练,但是箭矢土块横飞、棍棒木叉乱舞,总会有几个倒霉的家伙被土块打得鼻青脸肿或是擦破皮崴了脚。 医士托马斯给面前被土块砸破了头的士兵清洗了伤口又绑上了一块破布止住了血,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杀”得火热的“战场”,好奇地询问正在烧水的斯宾塞:“嘿,伙房管事,你家大人这是要干嘛?好好的士兵非得这般折磨,还没上战场就伤了这么多人,我是从没听过这样的训练方法。” 斯宾塞将手中的柴火往地上一扔,歪过头狠狠地对医士道:“老家伙,我都给你说了不要叫我伙房管事,我的名字叫斯宾塞!!!” 白胡子医士耸了耸肩。 斯宾塞看了一眼那边,继续道:“说到我家大人,那可是了不起的,据说他是一位没落的贵族后裔,曾经去过圣地,参加过圣战见识过大场面,他的训兵法子当然不能与一般人等同,这就叫~呃~就叫~那个训练时流的血就是战斗时留的命~” 斯宾塞又仔细回忆了一下:“嗯!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白胡子医士咀嚼了一下斯宾塞说的话,摇摇头继续给伤兵包扎:“这是什么怪道理,士兵平日把血都流光了早就去见上帝了,那还有机会上战场~~” 斯宾塞一时也回答不上了。 白胡子医士继续道:“我说伙计,你个体格壮硕的汉子是怎么来伙房做饭的?你做的食物也不怎么样呀?” 斯宾塞的自尊又一次被践踏了,他站了起来,反驳道:“你个死庸医,我做的食物不好吃你有本事饿着肚子。再说了,我可不是伙夫,我身兼库管、医兵、锱兵,你以为是一般人能胜任的???” 白胡子医士咂了咂嘴,盯着眼冒火星的斯宾塞,“什么活都干~也就是干杂活的呗~” 斯宾塞面色愈加不善,白胡子医士看他拳头紧攥,赶紧说道:“别忘了奥多大人说的,你现在是我的学徒,你要敢打我,我立马告诉奥多大人。” 斯宾塞气不过,提了木桶往河边走,嘴里咕噜着“老不死的嘴真臭,怪不得被撵到这里~” ………… “攻防战场”那边,亚特站在断崖边上张弓瞄准了正在组织士兵举盾掩护架设登城梯的“攻城指挥官”奥多,奥多忙于指挥士兵掩护登城,竟然忘记了自己的脑袋和身躯已经暴露在盾牌外面,当胸口传来一阵疼痛之时,他才幡然醒悟自己失去了盾护,恼得捶胸顿足,但是按照事先约定,他已经算是“战死”了。于是一场激烈的“攻防战”因为进攻方指挥官的战死而宣告结束…… ………… 小山丘下的空地中,巡境队的士兵们都歪七倒八地坐在地上就着一碗肉汤啃着手中的裸麦面包。 亚特的声音在士兵们的吸溜和咀嚼声中响起:“今天是我们第五次训练城堡的攻防,正如大家所经历的,任何一座城堡都不是轻易能攻下的,这段时间以来,攻防士兵各种方式都试过,能强攻下来的不多。当然攻城锤和投石机在攻城时能发挥更大作用,但是一座坚固的城堡不是几颗石头或是一段重木能撞塌的,且不说这些攻城武器本身的原因,你们想想,守城的一方能让敌人安安心心地使用这些攻城器械吗?今天我们使用的是土块和裹了布的轻箭,战场上可就是用擂石滚木和火罐热油了…………” “……所以一座坚城的攻守在通常情况下有两种有效的方法:其一,对攻城方而言就是围城,守城一方被围困城中,粮食物资得不到持续地补给,时间久了物资匮乏、士气低落,自然是守不了城。就像奥斯塔战区的奥斯塔城和卡尔克堡一样,伦巴第军队并没有强行攻城,而且将奥斯塔团团围住并截断外界的物资供应,活活饿死城中守军。其二就是打入城堡内部。就像我们收复阿尔斯堡的战斗一样,派一支精锐的军队潜入坚城,从内部打乱敌人的部署,然后里外呼应。” 亚特端起木碗喝了一口热汤润了润喉,继续道:“那么同样的,作为守城方要想坚守城池也需要做好两点,其一是保证城内粮食物资充裕,士兵武器盔甲精良,作为守城方,在敌方强攻时是具有明显优势的。但若是敌方围城,那就必须保证城中有比敌人多一顿饭的粮食。敌军也是人,而通常应征来的军队服兵役期满以后都是不愿继续留下来作战的,若是守城一方能坚持到敌方兵役期满或是粮食耗尽,那就是胜利。其二就是要防潜防袭,当一座城堡过于坚固,敌人肯定会想方设法潜入城中作乱,所以一定要加强巡逻处置突发敌情……” 士兵们似懂非懂的点头,倒是第四小队队长图巴合了合嘴放下手中的餐具,轻轻问道:“大人,那我若是进攻方如何让守军粮食耗尽?反过来,我要是守方又如何保证能让敌军粮食断绝呢?” 亚特扭头赞许地看了一眼这个新晋的小队长,大声对所有人道:“图巴这个问题问得好,攻守双方都想耗尽对方粮食物资,那怎么才能做到呢?对攻守双方而言都要学会建立城外的支撑,就像贝里昂男爵坚守的卡尔克堡对于奥斯塔城来说就是支撑;同样的,卡尔克堡外的那个道旁庄园哨卡就是伦巴第军队的一个支撑。卡尔克堡的作用之一就是袭扰伦巴第军队的粮食锱重,而道旁庄园主要作用就是为了断绝卡尔克堡的粮食运输,此外,还要派出骑兵或步兵袭扰敌方的物资供应地,就像我们进入奥斯塔战区时见到的那些变成废墟的村落…………” …………………… 谷间地热闹非凡的时候,山谷木堡中也是一片忙碌。 军队出征在即,木堡也在为此次出征准备着,从军粮面包熏肉到罩袍披风军靴再到木碗木勺水桶,一应器具物资都要备足。也幸亏这大半年来巡境队不停地作战不停地缴获不停地从外面购买大批的粮食、布匹、工具和原料回木堡,加上有库伯和老巴德两个匠师以及木堡中抽调出来的一批半大小孩和农妇,经过一个月的赶制,军队出征的物资基本备齐——三十套黑色罩袍披风以及腰带短靴水囊餐具、三十套改制的鞍囊包、三十五面橡木圆盾、四十支长(短)矛、十五柄阔剑和二十柄短剑、十柄长短战斧(页锤、链锤)、十五套各色护甲(皮甲)头盔,另有一百五十个重约一磅的裸麦面包和一千磅随军携带的脱壳小麦、六顶军帐、木锯铁锹等工具、一辆四轮马车。 老木匠的老婆子拿起一个用风干藤条作骨架、外覆厚实亚麻布和少量牛皮、加上两条牛皮肩带,类似鞍囊包的东西,对正在一针一线细细缝制的艾玛问道:“艾玛,这个东西不是骡马牲口用的鞍囊嘛~背在士兵身上能行吗?” 这种被称为行军背囊的东西是亚特设计的。前段时间南下长距离行军时士兵们随身携带的个人炊具、被褥、干粮、零散物资都是随便用破布一裹然后挂在短矛上或是系在腰上,活脱脱的山匪模样。回到山谷木堡后,亚特亲自指挥艾玛和几个手巧的农妇参照前世的背包缝制了三十几个简易的“行军背囊”,这种背囊就其实就是悬挂马背上的鞍囊加了两根肩带而已,只不过用藤条做框架,容量大了不少,而且还在背囊上另外缝上了几条鞘绳,士兵可以将无法装入背囊的单兵武器盾牌绑在背囊上携行。不过作为披甲执锐、身负重物的士兵而言这种背包也只能用来携带少量个人物品如餐具、干粮、磨石、被服,当然盾牌、头盔也可以绑在背囊上携行,不过其它辎重还是必须由专门的锱兵劳役负责以免影响士兵作战。 “我家男人说了,可别小看这个东西,这玩意儿看起来像牲口驮的鞍囊,但是确实能装许多东西,而且背在背上既牢靠也轻松,还不会影响士兵行军作战。你说我们怎么就从来没想过将牲口用的东西放到人的身上,亚特老爷可真是个奇人.....”艾玛将手中粗线绕了一个实结,拿起小刀割断多余的线头...... 木匠作坊里,巴德正在几个农妇的帮助下用自制的染料给披风和木盾画上亚特的黑底血眼啸狼纹章,老木匠的画工不算精致,但是作为辨析敌我确认身份的标识还是足够了。 木堡库房中,老管家库伯也在忙碌。新加入的落魄商人萨尔特已经进入了角色,库伯正带着萨尔特在库房中挑选既不占地又能在北方各地卖出高价的货物,生丝绸缎和香料茶叶食盐等货物当然是首选,然后才是葡萄酒、亚麻布、橄榄油、干果等货物,按照事先商议的计划,这次随军的商队只携带五车货物,所以带走的货物都是要经过反复挑选。 作为山谷木堡唯三能读识书写通用文的人,萨尔特享受了很高的待遇,他刚刚加入不久,就被亚特任命为木堡管事,享受罗伦斯和斯考特两人一样的薪饷待遇。这份薪饷远远比不上萨尔特以前经商时的收获,但是现在他身无分文,能够得到这份高薪饷而且很体面的工作也是感到幸运。 “老管家,我看了我们的马车,基本都是没有镶铁的木轮车,若是用单马长途拉货,一次最多能拉八百磅的货物,若是能够双马或是双骡拉货,一次能拉一千五百磅。再重的话马车就承受不了了。现在木堡中马匹牲口不多,我们只能用单马单骡拉货,所以重货就暂时不要带上了。”萨尔特一边用削尖的炭头在桦树皮上写写画画,一边对正在盘算货物的管家说道。 老管家看着库房中堆积的货物,对萨尔特点头道:“萨尔特,你是商旅行家,这些东西你说了算,我只是帮你清点货物而已。” 萨尔特抬头看了一眼这个被众人尊为木堡大管家的老头,自尊心和荣誉感得到了极大地满足,他在山谷木堡中并没有因为商人身份受到轻视,相反倒是因为他识字又识货,总能得到别人的认可,如果将来真能赚到足够的钱让他翻身,他倒是打算长期呆在这个地方。 第七十一章 整装待发 六月的最后一天,天气已经有些酷热难耐。 站在谷间地缓坡上放眼望去全是一片诱人的青黄色,午后的热风带着麦苗的清香扑面而来。 谷间地的一百二十多英亩新垦地上的春麦已经快到收割时节,按照库伯和一些经验丰富的农户估测,这一百二十英亩经过农户们精心照顾的耕地能够产出近八万磅麦子,脱壳以后也能有七万多磅粮食,除去归还木堡和预留明年春耕的麦种,农户们还能留下近三万磅粮食,因为第一年不缴纳粮税,这些粮食足够供应堡民们一年的消耗。 亚特在斯考特和新任谷间地管事(低于木堡管事)兼护堡队副队长林恩的陪同下巡视谷间地。 谷间地的所有农户农忙时各自负责耕种分配给各家的土地,农闲时由几位管事统一安排劳作任务。现在春麦收割时节还未到,农户们比较清闲,所以除了少部分人被派去木堡那边帮助做工服杂役外,大部分的人都在继续开垦新的荒地。早先开垦出来又没来得及播种春麦的荒地上种了燕麦黑麦等“贱麦”或是豌豆、菜豆、甘蓝等菜蔬作物,实在没有粮食菜蔬播种的新垦土地干脆就让它长些山木樨、苜蓿等优质牧草以供饲养马匹牲畜所需。 亚特来到缓坡下的麦田,薅下一把麦穗搓开麦壳露出了里面略带青黄的白色麦粒,取出麦仁放进嘴巴细细咀嚼,未完全熟透的麦粒还包着一层微甜的浆汁。 “斯考特,军队马上就要外出征战了,这次出征我不仅带走了山谷中的全部军队,还带走了老管家和罗伦斯,所以山谷诸事就全靠你在家管理了。这次出征短则两三个月,长的话一年半年也说不准,所以我需要你担起山谷的重任。” 亚特停了停,望了一眼充满丰收气息的谷间地,继续道:“斯考特,你也是漂泊异国他乡的人,深知土地对农户万分重要,无论是木堡还是这片谷间地都是我们这么多人辛辛苦苦一滴血一滴汗创造出来的,无论我们的军队走到哪里,这里终是我们的根基,我现在把根基就交给你了,你不要让我的士兵在战场厮杀的时候还担心后方根基不稳。” 斯考特表情严肃,他从一个携妻带子逃命的流民变成一位颇受器重的民事官都是眼前的这个人和眼前这片土地赐予的,他对这片土地的热爱是毋庸置疑的,他对亚特的忠诚也是坚定的。况且他的儿子罗恩也天天伴随在亚特身边。” “老爷,您放心,我不会让您失望的,其它的我不敢说,等您凯旋归来的时候,我一定将山谷原原本本的交回您的手中,甚至比现在更好。” 亚特点头,对着斯考特和新任的管事林恩继续道:“我领兵出征期间,你们两个要把握好两件最主要的事,其一是组织好谷间地的粮食收割与土地开垦耕种,这个事情你们都是有经验的,我不多说。其二就是维护山谷中的安稳。北边密林边缘的马车道暂时不要修通,用密林屏蔽外界,任何人不要轻易离开山谷。至于山谷周边,前段时间我已经组织士兵沿着山谷一日路程范围内进行了一场彻底的巡查,没有发现人烟和盗匪活动的迹象,周边应当是没有隐患的。护堡队除了被我抽调走的农兵,你再招募几个农夫进来,巡境队受伤的士兵暂时安排进护堡队,这样加上你们两个凑足十个护堡队农兵,我会让奥多给你们拨付一批军队淘汰下来的武器。这些护堡队的农兵绝对足够你维持山谷的安全了。另外,那些战俘中老实可靠的我会留在山谷中交给你使役,留下来的战俘可以给他们一些自由,但是暂时不要让他们接触武器和重要物资,这个你自己把握,总之一条就是不能让山谷陷入危险。如果确实有重大危机,你们就去南部边境的哨站请西蒙支援,若是还不能解决的,万不得已之时就去萨普堡向高尔文男爵求助,当然,我想这样的事应该不会发生……” 亚特在谷间地与两人交代了许久,直到农户们忙完活开始回谷间地缓坡村落吃午饭,亚特才停止了与二人的交谈,在谷间地和护堡队的农兵们一起吃了一顿罗伦斯妻子单独做的丰盛午餐。 下午便带着斯考特和林恩回到木堡参加出征前的木堡宴会...... 山谷木堡中整整训练了一个月的士兵没有能够休整。各战兵小队长正带着士兵在木堡武器库中领取小队士兵的武器装备,包括六套全新的罩袍披风、六面镶铁条的橡木圆盾、六支七英尺榉木短矛、两柄阔剑、四柄短剑、两套皮甲铁盔、六把短刀匕首、两把战斧(或链锤、页锤)、六双短靴以及六套用于携带毡毯、磨刀石、木碗、水囊、干粮等私人物品的行军背囊,此外每个士兵还需要携带两个裸麦面包、五磅脱壳小麦以及一条半磅重熏肉和一小包粗盐。这些都是每个士兵需要单独携带的物品,除此之外,每个小队还单独有一顶军帐、几张毡毯和铁锹、手斧木锯等扎营工具。 哨骑队也很忙碌,所有哨骑不仅仅需要领取骑兵的武器装备,更需要出征前养护好自己的战马。 作为哨骑队队长,罗恩已经能够熟练地给战马更换蹄铁、修剪马蹄、清理皮毛,哨骑队的战马经过一个月的精心贴膘饲养又变得体态壮硕。哨骑队的制式武器装备和普通战兵有所不同,除了通用的罩袍披风和腰带短靴背囊短刀餐具外,每个哨骑都配有一柄骑剑(或是长柄页锤等重兵器)、一支十英尺带矛翼的长矛、一张骑弓(猎弓)、五十支装箭袋、一件皮甲和铁盔。除单兵配置的武器装备外,每匹战马还配了全套鞍具、一套自制的黑色马袍、喂马袋和小木桶,马褥中还携带了五十磅黑豆和精饲料,另外哨骑队还配了一匹专门驮黑豆麦麸和精粮的大驴。 货物仓库里,库伯和罗伦斯、萨尔特三人正在组织七八个战俘将挑选出来的货物搬运到木堡北部的密林边缘,木堡所有的车辆都隐藏在北部密林边缘,所有货物将在那里装车待运。 这片山谷中日渐繁荣,两年前这里只有一间猎人茅草小屋,而如今这里已经是人畜兴旺、仓满库实。 历次缴获和佣金以及上次在萨普堡贩卖南货赚的钱加起来,亚特已经拥有了近三万五千芬尼的钱财,亚特现在没有充足的马车和护卫商队的士兵,所以他只打算拿出一万芬尼交给库伯和萨尔特,加上这次从木堡带出去的货物变卖以后的资金将是亚特商旅之途的起始资金。三千芬尼交给斯考特维持山谷和边境哨卡正常运转,剩下的两万二千芬尼将作为亚特此次外出作战的开支消耗。 土地粮食不必说,山谷中一直是依赖从外面大量地购买粮食物资度日,谷仓中的余粮在满足出征军队和商队携带的基本口粮以后也只能维持山谷不到一个月的消耗,所幸谷间地的麦子马上就要收获,众人心中不必担忧。 牲口器具也是得到了极大的补充,亚特有八匹军马(多为骑乘马和驮马)、四头耕牛、一匹驽马、四匹骡子、两头驴子、两头猪、十二只羊;六辆四轮马车,四架两轮驮车、十具重犁、五十套铁制农具和一大批铁器工具。 山谷中已有堡民二十五户八十五人(含护堡队、医士、铁匠)、军队士兵三十二人(含伤兵两人)、哨站守卫六人,此外还有没被宣布获得自由身份的战俘二十人。 ........................ 按照计划明天就是军队出征的时间,出征前的晚上,为了提升士气,木堡举办了一个宴会。 士兵们得知即将奔赴战场,紧张之余还有几分期待,尤其是参加过战斗的老兵,他们已经开始有些喜欢战场拼杀操纵生死的快感,而且只有战斗才能获得战获和军赏。 军官们对战争也是期待的,虽然亚特暂时还没有明确地提出军功晋升,但是他们已经知道了亚特会继续扩军的长期打算,只有在战斗中他们才能获得更高的资历和威望,他们的地位才能顺理成章的得到提升。 亚特也知道这次出征不同于以往剿匪运粮。这次是和武器精良、训练有素的施瓦本军队作战,很多人可能会埋身异乡,对普通士兵而言光是靠说教和憧憬是不能提气的,所以他在宴会上宣布了作战军队外出征战期间的薪饷——普通士兵每周二十芬尼、战斗组组长二十五芬尼、小队长三十芬尼、副队长四十芬尼,其他享受相关待遇的人员薪饷照此发放。一个普通士兵薪饷比城市普通工匠的薪饷还高,而且所有的食宿由军队供应,当然士气高涨。 晚宴结束后,亚特召集了所有小队长以上指挥官和木堡管事、护堡队队长等人在自己的小屋中召开军议。随着参加会议的人越来越多,亚特的小屋已经有些拥挤。 亚特把靠椅搬到了木床边坐下,环视了满屋的人,他们是军事或民政指挥管理者,也是亚特一步步壮大的骨干和希望。 众人以屋中长桌为界,进门左侧依次坐着奥多、罗恩、巴斯、卡扎克、图巴五人,右侧坐着库伯、斯考特、罗伦斯、萨尔特、林恩五人。这样的座次排序并非亚特有意为之,仅仅是因为以前亚特习惯让库伯和奥多分坐两侧方便问话,所以众人渐渐形成了军民官分坐两侧的惯例,倒也方便。 亚特咳嗽几声清了清嗓子,见众人也安静下来,道:“各位,今天除了边境哨站的西蒙兄弟,我们山谷木堡和巡境队全体军事官和民政官都聚齐了,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安静的聚在一起议事。军队出征和随军商队的诸多事宜我们已经多次商议过,我不再过多赘述。今天我想给大家提提士气。” 屋中众人有些讶异,以前在木屋中召开的议事会亚特都是开门见山的听取各位管事报告各自事宜或是安排军民事物,今天亚特却没有安排任何事务。 亚特抬了抬手,盯着众人道:“各位不必惊讶,有些话我给你们中的有些人讲过,有些人也猜得到我想说什么。” 亚特顿了顿,说道:“我是一位没落的贵族之后,身负振兴家族、洗雪耻辱的重任。前年初冬时我得知了南方的伦巴第和普罗旺斯开战便觉得时机来临,所以这一年多以来我不停地招募农户和士兵,不断地四处奔波厮杀,为的就是在乱世之中挣扎出一条道路………” “现在,我已经被宫廷委托彼埃尔子爵册封为见习骑士,我虽然还没有爵位封地,也不能改变你们的平民身份,但是此次出征作战若是能立下战功,我就可能被正式册封为骑士,享受爵位和封地,到时候跟着我拼命流血的各位必将与我俱荣……” 第七十二章 率兵北上 蒂涅茨城中,应征北上贝桑松集结的军队陆续到齐,驻地最远的巡境队已经在蒂涅茨城外的临时军营驻扎了一天,但是那个名叫迪安的商贾之子却迟迟没有到来,倒不是因为他自己不愿出征,而是那些临时召集的那些流民和农奴逃散了不少。 原来,一个月前迪安为了能够带着足够的军队到蒂涅茨受封见习骑士,哄骗了一批流民和农奴跟他到蒂涅茨走了一趟,但是后来几个流民知道了事后还得跟随迪安北上服役甚至作战,畏战之下便撺掇其他农奴流民一起逃逸…… 此时迪安正在焦头烂额地四下招募流民和农夫,甚至连他家的商队护卫都被抽调了好些进入出征队伍。 在蒂涅茨城与其他几支军队一同驻扎了一日,巡境队的士兵们才真正感受到己方军纪和战力的强大。 彼埃尔子爵的郡城守备军队不必说,他们是蒂涅茨郡常备的职业军团士兵,有宫廷和整个蒂涅茨郡的物资钱粮供养、每日接受严格的训练,其战力当然不会弱,但是这支紧剩百人左右的常备军队是蒂涅茨郡的最后防线,只要不是敌军大规模犯境,他们轻易不会离开蒂涅茨郡城外出作战。 而另外三个见习骑士征召的军队就大不相同了,见习骑士本就没有领地和领民,无人给他们服兵役,所以见习骑士们只得四处招募,这些临时招募的士兵多是逃难的流民、本地的破产农民甚至是强抓的农奴,他们身体羸弱、衣衫不整,除了少数几个见习骑士的随从勉强配齐了长矛短剑和皮甲铁盔外,大部分临征士兵的武器都是短铁矛、木矛甚至是木制链枷、木叉和柴刀棍棒;他们的营地也是一团乱遭,见习骑士和随从们倒是自己携带了军帐,但是临征士兵们就没人管了,他们除了能每天两顿从自己的长官那儿领到几碗续命的麦糊外,其它的都是自生自灭。每顿用餐时亚特巡境队飘出的麦香和肉香都能引来大批的口水直流的临征士兵的围观,但是巡境队营地四周全幅武装的岗哨让这些可怜的家伙只能望而却步。 七月的第一个礼拜天,迪安的军队终于抵达了蒂涅茨城。迪安的军队和其他三个见习骑士的军队相比起来就强了许多,一是因为体弱胆小的流民和农奴都逃跑了,剩下的都是稍微精壮的士兵;二是为了凑足人数,他从自家的商队中抽调了七八个护卫进入北征军队;最后就是因为迪安颇有钱财,他征召的军队是有少量薪饷和充足食物供应。 应征军队到齐后,彼埃尔子爵出现了,他带着蒂涅茨的书记官给应征的军队一一登记造册,此次应征的军队是五个见习骑士带来的一百多名士兵和四十几个随军杂役,这个兵额比宫廷要求蒂涅茨郡见习骑士提供的出兵数多了不少,所以彼埃尔子爵还是很满意的。彼埃尔子爵满意的结果就是驻扎城外的军队都得到了半扇从城中带出来的猪肉和两桶劣质果酒,这也是应征军队从蒂涅茨郡中得到的唯一物资供给。 在兵役造册文书上,亚特带来的是五个骑兵和一支随军商队。带着辎重兵和杂役的军队不少,但是专门带着随军商队出征的就不多见了,不过彼埃尔子爵没在这个问题上为难亚特,爽利地为随军商队开具了一份运送军资车队的证明,有了这份证明,随军商队在勃艮第伯国境内就能少缴甚至免缴各种商税。 “亚特,你的军队明明还有二十五名重装步兵和十个随军役夫,你为什么只报五个骑兵?”彼埃尔子爵不理解亚特为什么少报人数,因为宫廷给各支军队的粮草是根据各军队上报的人数确定的,许多指挥官为了多吃空粮纷纷虚报兵额,而亚特却少报兵额。 亚特指着没有接受造册登记的士兵说道:“大人,这次出征宫廷已经说了自备军饷,我既不能从宫廷拿到一份薪饷,也不指望宫廷提供给的少得可怜的粮食草料。我现在已经凑足了五个武装骑兵,剩下的人全是我个人名义雇佣的军队,这样宫廷只能指挥我的五个骑兵。我没必要让宫廷另外再多一批可以使役的重装步兵,免得到时候我的步兵被那些指挥官们拿去当炮灰。况且,重装步兵中有随军商队护卫,剩下的重装步兵中还有十一个是萨普堡的高尔文男爵委托我送到郡中集结的,他们可不是我的士兵。况且一个见习骑士拥有太多的军队可是很容易引起误会的,我可不想让人猜疑我。” 彼埃尔子爵看了一眼那些士兵,明明就是亚特巡境队的士兵,他心中鄙视了一把,嘴里道:“高尔文那个懦夫,我还以为这次他怎么也得带几个士兵来蒂涅茨做做样子应付一番,没想到他还是当了软蛋。” 亚特还想解释一下高尔文还得应付封主的兵役所以不能亲自来郡中服役,但是彼埃尔子爵显然不想多谈。 彼埃尔子爵瞄了一眼亚特,轻笑道:“你现在做起游侠骑士了?四处给人当佣兵?上次在萨普南部剿匪是收了高尔文的钱财吧?” 亚特没有否认,他不觉得拿钱做事有什么感到耻辱的,“子爵大人,您也看到了,我的巡境队有精壮的优秀士兵,有精良的武器装备,有充足的物资供应,宫廷和郡中可没有支付我多少钱粮物资,这些东西都是需要我自己解决。况且我拿了钱是当真做事的!” 彼埃尔子爵没有真的责备亚特的意思,他拍了拍亚特的肩膀,道:“亚特,我只是提醒你,你是一个骑士,那怕是见习骑士你应该珍惜骑士的荣誉。” “多谢大人提醒。不过既然说道这儿了,我还是得和您说说,您曾经可答应过我用山匪流寇换取钱财和武器物资的,我可没忘这事……” .................................. 礼拜一,应征的军队从蒂涅茨出发了,彼埃尔子爵亲自领着一百五十多人的队伍从蒂涅茨北门出发开往贝桑松宫廷。 对于多年不经战事的勃艮第伯国来说,一支一百五十多人的军队已经算是规模不小了,沿途不少的村落和村民纷纷离开草屋到道路两侧围观;一些头脑敏锐的小商贩看准了商机,提着篮子推着小车跟在北上队伍的后面叫卖从乡间收购的水果菜蔬和鸡鸭鱼鹅以及熏肉鲜蛋等货物,亚特军队自带了不少的粮食和熏肉辎重,但是对于水果鲜蔬和鲜蛋鸡鸭等物亚特还是令下购买了一些。 天黑扎营的时候,好几个穿着暴露的职业女人闻着银币的香味尾随军队而来,她们徘徊在军营的四周等待和偷摸出营的士兵做些皮肉生意...... ............ 正式升任巡境队辎重官的斯宾塞这近来十分的忙碌。他不仅仅要负责军队三四十名士兵劳役的一日三餐、安营扎寨、协助医士治疗伤患、统计发放军饷等诸多杂事,还得负责管理派给他的两个随军战俘劳役;除此之外,在随军商队还没有和军队分离之前,他还得负责商队的吃喝住宿。原本就是因为受不了训练苦累和战场厮杀的斯宾塞现在更累了,不过或许是他做过商贩学徒的原因,他对军队中这些琐碎的杂事倒还颇为顺手,干得也有几分模样,所以亚特便让他当了这个与战斗组长平级的辎重官。 此时辎重官斯宾塞正在指挥两个战俘劳役给士兵和商队做饭,他手里拿着半截从小商贩那儿顺来的胡萝卜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咀嚼着,趾高气扬地对火堆旁忙碌的劳役说道:“你们两个杂碎给我听好了,跟着我是上帝对你们的眷顾,你看看那些被派去砍树挖沟搭建营寨的劳役多苦多累?你们两个只需要在这里捡柴生火做饭打打下手就行了,还能有机会多吃两口热食,要是你们立功了,我还会去给大人说恢复你们的自由身份......像我这样的长官你们上哪去找?” 两个战俘劳役当然是对斯宾塞千恩万谢。 斯宾塞用拇指抠了抠嘴里的食物碎屑,不再理会火堆旁的两个家伙,扭头看着营地四周忙碌的战兵和八个战俘劳役,嘴里嘟哝到:“周围又没有敌人,劳神费力地搭建营寨干什么?” …………………… 巡境队军营四周每隔一英尺就挖了一个坑洞,坑洞中依次安插了四英尺长的削尖木桩,木桩将整个营地包围起来,只留下一个六英尺宽的营门,亚特一边检查着木桩是否牢固,一边对身边的几个指挥官说道:“不要质疑我让你们练习搭建营寨,我们平日剿匪尚且被盗匪流寇袭击过营地,况且这次出征面临的是敌国的军队,若是现在不多多练习,上了战场你们都不知道如何扎寨。” 亚特摸到了一根朽木削尖的木桩,转过头责问道:“这段栅栏是谁找的木头?” 卡扎克红着脸站了出来答道:“大人,是我们小队找到的,我认为周边没有敌情无人前来袭营,所以没有多加挑选~” “带着你的人去林中找十根结实的木料回来,晚饭第二小队不准喝肉汤。”亚特一脚踢断了木桩,径直朝自己的军帐走去。 羞愧难当的卡扎克待亚特离开后,咆哮着对小队的士兵吼道:“没听见吗?全部给我去砍树!” …………………… 站在巡境队营地不远处军帐门口的内府骑士杰瑞对彼埃尔子爵说道:“大人,您说这个亚特究竟想干什么?一天到晚不停地折腾他的士兵,那些家伙也还听他的~” 彼埃尔笑着答道:“我都打听清楚了,仅他手下的普通士兵每周薪饷就有二十芬尼,指挥官薪饷更高。你要是能给出这么高的军饷,人家也能听你的。” 内府骑士不可思议地问道:“这么高的军饷?还供应武器装备和粮食物资!这个家伙到底哪来的这么多粮饷???” 彼埃尔子爵耸了耸肩,转身进了军帐。 第七十三章 泄愤私斗 北上的第八天,彼埃尔子爵带领的应征军队行进到了卢塞斯恩。 对于许多的临征士兵而言卢塞斯恩是个大到无法想象的城市,为了缓解士兵们多日来的怨气,彼埃尔子爵特许所有应征士兵在卢塞斯恩城外休整一日。 亚特的巡境队驻扎在了卢塞斯恩北城外的空地,紧邻迪安的军营。他没有允许士兵进入城中放松而是让斯宾塞组织了几个士兵进城购买一批鲜肉果蔬和啤酒回到驻地打算给士兵们举行一个简单的晚宴。 而亚特自己则带着罗恩来到塞兰克弗修道院拜访奥洛夫·汉尼斯主教。 在修道院的院长公事房中,亚特见到了奥洛夫主教。 吻了权戒以后奥洛夫主教将亚特轻轻扶起,满脸慈笑地说道:“孩子,恭喜你,我在宫廷得知这次册封的二十一个见习骑士中有你名字的时候我是真为你感到高兴,我相信你远在天国的父亲也是会为你的荣耀而感到欣慰的。” 亚特低头画着圣十字,虔诚地答道:“感谢上帝,是圣主的光辉和父亲的英灵照拂了我。”亚特顺便怀恋了一下他的“便宜”父亲。 奥洛夫主教让仆人拿过了一个盒子,亲手打开递给了亚特,道:“孩子,我知道你肯定会到卢塞斯恩来见我,所以我早就给你准备了一份庆祝你晋升见习骑士的礼物。”主教将盒子中的一条银制十字架项链取了出来,亚特俯身低头让主教给戴上。 奥洛夫主教拍拍亚特的头,道:“孩子,我本来打算派一个随军的神父跟着你的军队,让他替上帝庇佑你和你的士兵,但是这次宫廷征召了大量的军队,连修道院中的许多修士都被抽调随军,而赫沃夫大教堂已经完工,我也急需大量的神职人员,所以我只好将这条随身的十字项链送给你,让它庇佑你。” 亚特暗自庆幸奥洛夫主教没有可供派遣的随军神父,不然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安置这个神父,因为巡境队军中携带了许多还未经教会认可的草药,而使用这些草药极有可能被教会理解为使用邪药和巫术,况且亚特接来下要做的事情可不一定能得到教会的允许。 “尊敬的主教大人,感谢您的厚爱。听说您已经荣升为卢塞斯恩教区主教,我由衷地为您感到高兴,这次我从南方给你带来了一套东方来的瓷器,作为您荣升的祝物。”说着他示意罗恩将一套瓷器酒杯送了上来。 亚特十分敬慕这个慈祥的老人,不仅仅是眼前的老人为他谋求了不少的实利,更是因为这个老人是他父亲生前效忠的主人与朋友。 奥洛夫主教打开锦盒摸了摸这套价值不菲的瓷器,又合上了锦盒推了回去,“孩子,礼物你带回去,上次你送我的那套瓷器已经很是珍贵了,现在赫沃夫大教堂已经基本完工,我也不用四处募集钱财了,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你现在更需要这些东西。另外,鲍尔温伯爵已经从治安大臣荣升为宫廷副相兼军事副臣,你们这批征召的军队就是归他统领,鲍尔温伯爵也曾经在给我的私信中提过想见见你,所以你到了贝桑松以后千万不要忘记拜访一下伯爵大人,而他最是喜欢这些精致的东西,你要是能在伯爵大人身边谋个临时的差事当然最好不过了……” 奥洛夫主教最后还是拒绝了亚特的礼物,现在他已经是卢塞斯恩的教区主教,渡过了最缺钱的时候,他不会再接受亚特的馈赠,而且他帮助亚特很大程度上确实是因为亚特的父亲生前是他的好友,奥洛夫主教很珍惜和亚特父亲当年的那份纯甄情谊...... ............ 辞别了奥洛夫主教离开修道院回到城外驻地的时候,巡境队的驻地周边围观了许多的人。亚特见势不对赶紧带着罗恩拨开人群,只见奥多正在和人理论什么,而巡境队的士兵全都披甲持械出了军帐对峙。 “我的士兵明明看见了你们有人偷走了我们的一桶啤酒,你们必须还给我。”一个粗鲁的嗓音在巡境队的营地边响起。 扯着嗓子吼叫的是迪安家族的一个商队护卫小头领,这个小头领平日在自己的军队中颇为跋扈,对普通临征士兵动辄打骂。今日迪安爵士带着亲随进入城中消遣,留下这个家伙照看营地,估计是这几日对巡境队心存不满,觉得他们太出风头,也或是喝得太多有些飘忽,现在竟敢主动跑到巡境队的营地挑事。 “杂种,这桶啤酒明明是我从城中买来的,你TM居然厚着脸皮说是你们的!”斯宾塞卷起了袖口就要上前与护卫小头领殴斗。 奥多一把拉住了眼冒血光的斯宾塞,呵斥道:“你是猪吗?没看出那个杂种就是想挑事吗?彼埃尔子爵昨日刚刚严禁军中私斗,你想犯军令吗?” “你们这群杂碎,偷了我们的酒还不承认,穿身黑袍就真以为自己是勇士了,杂碎……”小头领器焰嚣张,醉酒的丑脸叫骂得面红耳赤。 北上行军的这几日,小头领对黑袍巡境队颇多妒恨。这些黑袍士兵总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让头领手下的几个商队护卫都顿失光彩。 今日小头领喝了些酒,但是意犹未尽,他本是打算找巡境队的士兵讨要几杯啤酒喝,但却被斯宾塞冷言冷语相加,加上主人迪安对这支巡境队伍也颇为厌恶,所以小头领才借着酒劲壮胆与他争执起来。 小头领本是理亏,争吵几句打算就此息事宁人,但是身后围观看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平日憋了一肚子怨气的临征士兵好不容易找到了宣泄口,纷纷鼓噪小头领。小头领被身后众人架上了台阶抹不开颜面,只得借着酒劲继续与斯宾塞胡搅蛮缠。 见奥多阻止了斯宾塞上前与小头领殴斗,一场好戏就要降温,人群中好事之人阴阳怪气地叫嚷了一句:“你们这些黑袍兵平日不是挺能耐的吗?怎么今日做起了脓包软蛋?”人群中一阵哄笑嘲讽。 巡境队士兵的脸憋得通红,奥多的脸更是憋得通红,作为巡境队副队长,他真想拔剑砍死眼前这个癞皮狗然后再将起哄闹事的杂碎们全都打趴下,但是他还身兼军法官,这种明显有违军令的事情,他是不能带头去做的...... 进退维谷之际,亚特的身影出现了。 亚特走出人群,拔出腰间骑士剑缓缓朝争执的几人走去,将剑架在了小头领的脖子上,呵斥道:“未经允许持械擅闯军营,斩首!难道你家大人没有告诉过你吗?” 天地良心,真的没人告诉过小头领“持械擅闯军营斩首”的规矩,况且他们是友军小头领腰间的武器也根本没想过要出鞘。 不过站在小头领面前的是对方的最高指挥官,而且还是一个见习骑士,他说的话小头领自然不敢反驳。 声威利刃之下小头领瞬间矮了半截,低声嘟哝道:“大人,您的士兵偷了我的酒,我只是来取回我的东西而已~” “对,黑袍士兵偷了酒。”身后众人也都附和,不过气势比刚才小了不少。 亚特将剑从小头领的脖子上放了下来,拎着骑士剑环视了一圈营地外起哄看热闹的众人,又转头看了看奥多,奥多坚定的摇头表示否认。 “伙计们,这位兄弟说是我的士兵偷了他的啤酒,而我的士兵又否认了这件事。我猜他们两个人当中有一个人在撒谎!”众人没搞清眼前这个大人是想说什么,但是亚特却了解众人只是想架秧子看热闹随便扔石子撒气的坏心思。 “伙计们,我猜各位并不关心他们谁撒了谎,各位想要的只是让他们殴斗一场吧?到时候或许你们还能乘机扔上两块石头吐一口唾沫。” 亚特看着慢慢安静下来的人群,继续道:“你们中有很多人整日对着我的军中指指点点,早就对我们不耐烦了吧?” 人群中出现了一些骚动。 “什么偷不偷酒的,你们就是想找我们干一架,又担心违背子爵大人禁止私斗的军令,所以才找了这么个蹩脚的借口闹事!” 众人的心思被识破,都有些尴尬,人群中几个闹得最厉害的家伙准备悻悻地离开。 亚特见有人想溜走,赶紧制止:“那几位兄弟别走,对,就是那个大胡子和小眼睛伙计,你们别急着开溜,这儿还有好戏呢!” 几个想要溜走的人被人群盯上了,他们碍于面子,只得留下。 “既然你们中有人想和我的士兵干一架,那我就成全你们,既能出气,还不用担心违背子爵大人的军令。” 人群中霎时闹哄哄的,好几个家伙都竖起了耳朵听着,他们是真的手痒痒。 “很简单,你们挑选出十个勇士,与巡境队一个小队的六名士兵进行对阵,若是你们赢了,我的士兵给你们道歉,我将亲手为你们奉送两桶啤酒和两块熏肉;若是你们输了,给我的士兵赔礼道歉,以后见了我的士兵都乖乖地绕道走。” “这不是私斗而是比武训练,不算违背军令,你们敢不敢?” 亚特提剑环视了一圈围观的众人,大声吼道:“敢不敢?” 披甲持械的巡境队士兵见事态得到控制,纷纷收回了手中的武器,若是没有军纪约束的比武训练,他们有信心将营地外的杂碎全都干趴下。 “有何不敢!比武就比武。”一个内着软铠甲、外穿全身板链甲、腰缠纹花锃带的家伙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朝着亚特说道。 来人正是小头领的主人——见习骑士迪安。 “迪安大人,你来的正好,免得到时候说我乘你不在的时候欺负你的人。”亚特收剑入鞘,走到了迪安跟前。 迪安自幼生活在富商之家,凡事都争强好胜,近日和亚特的巡境队一起行军扎营,那些黑袍士兵处处显得精悍和威武,而相比之下自己手下的士兵就好似一群山匪喽啰,他心中自是憋了火的,而且迪安发现亚特随军商队中居然带着南货,这让迪安起了戒备之心。今日在城中酒馆消遣作乐,正待快活之时手下士兵急报自己的人受巡境队欺压,迪安带着一肚子怒气回到了军营,正赶上了这一幕。 “亚特大人,什么十个对战六个?你是看不起我手下的士兵吗?我要求公平的比斗!而且,既然比武就该多些战利品,何必拿些劣酒烂肉来糊弄我的人,要比我们就比大些~”说着迪安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钱袋抓出一把大银马克扔到亚特跟前地上,二十几枚价值近三千芬尼的大银币散落一地。 亚特低头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银币,抬头答道:“好,那我就替我的士兵谢谢迪安大人的慷慨了。罗恩,去把我的那套铁皮甲取来做赌注。” ………… 一场“比武大赛”即将在卢塞斯恩城外的空地中举行。 不仅应征北上集结的一百来个士兵全都前来围观,连城外的小贩、市民和游手好闲的流氓地痞也都纷纷围在空地周边看热闹。 彼埃尔子爵今日没有在营中,不过就算他在也不会阻止一场公平有序的比武训练。 比武的一方是亚特的巡境队图巴第四小队六名士兵和四个战俘劳役,另一方是迪安军中的十个精壮护卫和随从。 亚特的六个士兵黑色罩袍披风,整齐威武,四个战俘劳役本来也是惯于厮杀的强盗山匪,血气腾腾;迪安一方的七个护卫常年奔波厮杀,戾气逼人,三个随从精于训练,战力不低。 围观的人群也没有闲着,有钱有物的纷纷交出赌注,无钱无物的也扯着嗓子呐喊助威。 “奥多长官,这件事因我而起,我要参加这场比武!”平日一贯不喜欢厮杀殴斗的斯宾塞今日被激起了血勇,主动向奥多申请参加比武。 奥多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斯宾塞,又转过头看了看亚特,亚特点头同意。 “你上去指挥战俘劳役,若是你先趴下了,我让你吃屎!”奥多对斯宾塞狠狠道。 斯宾塞走进了空地中,接过一个战俘手中的短木棍让他下场,然后对剩下的三个战俘劳役低声说道:“其他的人有战兵应付你们不用管,一会儿打起来你们把那个小头领给我盯紧,我们一起对付他,只要打不死就往死里打,谁先把他干倒了,晚上我就请谁喝啤酒吃熏肉!” 几个战俘劳役因为戾气未散,被认为还有危险,因而这次倒霉被亚特带着出征做劳役,一路受苦受累,有怨气还不敢发泄。 平日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战兵他们不敢招惹,但是今日前来闹事斗殴的杂兵他们可一点都不怵,以前做匪时没少和这些护卫杂兵打交道,自然知晓他的虚实。 “开始!!!” 比武训练在另一个看热闹的见习骑士喝令声中开始了。 亚特的巡境队六个战兵站成整齐的一排,提盾举棍一声暴喝。 对面的十个士兵被突然的一喝惊了一跳,赶紧举起了手中制式不一的盾牌做出格挡的姿势。 可是过了好一会儿对面的黑袍士兵也未发动攻击,几个护卫将头伸出盾牌又立刻缩了回去,猥琐的模样引得围观人群一阵哄笑声。 场边观战的迪安见自己的人失了声势,捏着拳头吼道:“给我冲上去打死他们!!!” 迪安的十个士兵举起手中棍棒朝着巡境队的士兵冲将过来~ 巡境队这边,图巴的小队士兵右腿后移举盾前倾已经组成盾阵迎接对面的野蛮冲击,没有携带盾牌的斯宾塞和三名持棍劳役站在盾阵后面防备两翼。 “砰~!砰~咚~咚”冲将过来的迪安士兵猛烈地撞击着图巴小队的盾阵或是用手中棍棒猛地朝盾牌击打。 趁着图巴小队抵挡住了对方士兵的野蛮冲击,斯宾塞带着三个劳役,举起木棍从盾阵右翼冲出,斯宾塞一脚踢翻了一个企图绕过盾阵袭击后方的“敌兵”,领着三人绕到了正在盾阵前“破阵”的“敌兵”身后,丝毫不理会挥舞过来的棍棒,在生生挨了两棍之后摸到了小头领的身后。 小头领多年护卫商队,也是见识过阵仗的,发现身后有人之后并未慌乱,而是倒提着手中木棍狠狠地朝身后捅去,淬不及防的斯宾塞没想到小头领人未转身武器却先到了,腹部被木棍重重一击忍着痛退后了几步。 “给我干!!”斯宾塞揉着肚子对刚刚摆脱了“敌兵”纠缠的三个战俘劳役吼道。 小头领扭头看了一眼被捅开的家伙,继续对付着眼前难以突破的盾阵。眼看面前的盾阵在他的重击下有些松动,小头领正待发出致命一击时,没想到在一声“三人战阵”的命令声中刚才还密实的盾阵突然分开成两个独立的盾阵,居中的小头领面前一空,接着就是两侧同时呼啸而来的六根棍棒。小头领还未及反应就已经被至少两根棍棒击中,等到想起来组织士兵分别攻击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身闷响,身体一个趔趄——刚刚被捅开的那个家伙又带着三个人冲了上来… 这次斯宾塞四个人不再理会周边打来的棍棒,专心专意地将小头领围在中间,五英尺长的木棍四面八方的朝小头领招呼,小头领举盾挡住左侧,右侧一根棍棒落下,提棍挡住前面,后面又是一棍…… …………………… 站在空地后面观战的奥多见斯宾塞四人不停地围殴小头领一人,倒霉的家伙已经被打得无力招架,而其他的“敌兵”被两个配合紧密的战斗组死死地拖着无法对受困的小头领进行救援。 奥多有些担心出现大的伤亡,对亚特说道:“大人,士兵们手上没有轻重,如此打下去恐怕迪安大人的士兵要有伤残的?” 亚特望了一眼对面恨恨盯着自己的迪安,漫不经心地答道:“奥多,你被狗咬过吗?对付那些咬人的狗,你必须将它们打疼打怕,打到它见着你就夹着尾巴绕道走为止,不然这些恶狗还得时不时跳出来咬你一口。” 奥多不再多说。 场地上,斯宾塞带着战俘劳役围殴小头领的时候,图巴正在指挥自己的战斗小组将四个“敌兵”一步步逼退,他们绕过了地上被击中头部晕厥过去的“敌兵”,朝四个退步的家伙冲去…… 迪安没有想到,这些平日装腔作势的家伙居然如此悍勇,这些士兵单打独斗未必能完胜自己的士兵,但是这些家伙根本不轻易分开,他们总是躲在盾牌后面,三个人举盾防御各个方向,像一个移动的盾堡让人打不散也啃不动,等围攻的士兵稍有破绽,立马就会有长棍或是短棒从盾牌后面招呼出来~ 三人战阵中的图巴看出来“敌兵”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血勇,他果断下令:“分散击杀!” 两个战阵瞬间分成六个持盾举棍的单兵,分别朝着“敌兵”冲去…… 打红眼的斯宾塞险些将小头领活活揍死,而场外的观众们也在棍棒着肉的闷响中倒吸着凉气。气急败坏的迪安大人甚至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骑士剑准备冲进场中砍杀巡境队士兵,当然他最终还是没敢上去,因为巡境队营地中三队列阵待发的士兵已经提起木盾、举起武器...... “都给我住手!!” 最终,这场更像是赌气斗殴的比武训练在从城中赶回来的彼埃尔子爵的呵责声中宣告结束。 第七十四章 大军集结 “亚特,你够厉害的呀,军队还未完成集结就被你干趴了好几个,你干脆把我也一起干掉算了。”气急败坏的彼埃尔子爵在军帐中对着亚特就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下午的那场“比武训练”中尽管双方使用的都是棍棒,但是红眼以后手上都没有轻重,迪安手下的十个士兵有六个被当场打趴下,小头领的头被打破,右手被打折,脸都肿成了猪头,估计以后再也拿不起武器了,其他的几个士兵也都受伤不轻;亚特巡境队中的士兵也有几个受伤…… “大人,这件事情是那些家伙挑起的,我并没有违背您的军令私斗,我们是在比武训练,况且我的士兵也受伤了。”亚特对彼埃尔子爵偏袒言语不甚服气。 彼埃尔不想继续追究亚特的过失,军中士兵殴斗之事不可能禁绝,况且他事后也找人讯问过,的确是迪安的士兵主动到巡境队营地中闹事,而闹事的士兵此刻已经躺在了营中。 此事只得就此作罢。 一场“比武训练”之后,亚特的收获是巨大的,他不仅获得了一个月的军饷,而且还着实震慑了那些对巡境队指指点点的家伙,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招惹挑衅“黑袍军”~ 回到巡境队营地,晚宴照常举行,宴会的气氛因为下午那场精彩的比武训练而更加浓烈,这是属于胜利者的欢宴。 宴会上,亚特对辎重官斯宾塞提出了特别表扬,因为这个曾经被逐出战兵队伍的家伙不仅在做饭打杂的活计上干出了成绩,今天还能血勇拼战,而且懂得当先消灭敌首破坏敌兵指挥的道理,当然他不知道斯宾塞根本没懂这个道理,他仅仅血气上涌想揍小头领一顿而已。 不过,作为那场比武训练的始作俑者,斯宾塞却没有加入到这场晚宴的快乐氛围,因为那个家伙此时正躺在军帐中呼呼大睡。白天的那场“比武训练”中斯宾塞当先一个人领头冲阵,而后又挨了好些棍棒,最后还带人围殴小头领,饶是他十分血勇还是受了不少伤,战后抽空了力气加上伤痛来袭,回到营中就倒下昏睡过去。 亚特不会将太多精力放到这些琐事上,他更关心随军商队的贸易情况。 “库伯,今天在城中各商行看得怎么样了?”亚特对从卢塞斯恩城中回来的老管家问道。 老库伯将手中的木碗轻轻放下,抹了一把胡子上的汤汁儿,对亚特答道:“老爷,今天我和萨尔特将卢塞斯恩大小商行货铺都打听了一遍,食盐、布匹和橄榄油葡萄酒干果等货物在这里价格比较高,生丝绸缎、茶叶以及香料瓷器等贵重货物最好是带到贝桑松去售卖,毕竟那里的达官贵人多。” 亚特听罢对萨尔特问道:“萨尔特,你的意思呢?” 萨尔特在城中转悠了一整天,午饭都没顾得上吃,现在正在盘坐在篝火旁大块朵颐,听了亚特的问话,萨尔特翻着白眼将口中的熏肉咽下,喷着食物残渣对亚特答道:“大人,我和老管家的意思差不多,也是将贵重货物留到贝桑松售卖;而且,我们在卢塞斯恩售货后空出的车辆可以停在卢塞斯恩继续购买一些北方盛产的大麦、生铁以及皮毛、天鹅绒、毛呢等货物运到南边各郡售卖,回程的时候我们又可以从南边各郡购买货物北运。反正大军集结完后还需要整训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与其让商队空闲着等军队开拔,不如拉出去做些贸易,商队除了为您解决粮食物资供应外,还得赚钱不是~” 亚特暗自钦佩商人的精明,“萨尔特,你说的很有道理,我们的商队第一要务是为军队筹集出征期间的粮食物资,其二就是要赚钱养军队,我们军队每月仅战时军饷就需要两千芬尼,每月粮草消耗一千芬尼,目前我手中的钱财仅能支撑不到八个月的开支,若是开战以后还需要补充武器盔甲,那将是一笔更大的消耗。战争胜负难测,若是不能在战场上缴获,我们只能依靠商队勉力支撑。” 萨尔特又吞下一口面包,鼓着腮帮子道:“大人,我们带来的这批货物大多是上次从普罗旺斯半价购进的,花费不到六千芬尼,自南北商道阻断以后,北方的南货大都从大陆东西流入,价格上涨了许多,我估算了一下,亚麻布、食盐和橄榄油等货物可以卖出购货价三倍的价格,而生丝绸缎和茶叶香料等贵重货物起码可以卖出四倍以上的高价。这批货物能卖出近两万芬尼,我建议将这笔钱暂时投进商队。不过接下来的贸易就不可能如此赚钱了,因为我们还不能越过边境到南方普罗旺斯采买货物,现今勃艮第伯国南境的货物购价也腾贵,而且卖价也不可能达到购价的三倍之高……” 亚特握着杯子仔细听着萨尔特的分析,考虑了半晌,对商队的两位管事说道:“库伯、萨尔特,商队的具体事务你们商量着去做,总之牢记商队的两个主要任务。另外,这次在卢塞斯恩你们可以订购几辆马车扩大商队的规模,售价上不去就让数量上去,目前商队有五辆马车,你们可以再购买四辆马车和拉车的骡马。” 然后亚特转头对临时编进商队的罗伦斯吩咐道:“商贸之事由库伯和萨尔特主理,你主要负责管理好两个随队农兵和五个战俘力工以及拉车的骡马牲口,另外我把卡扎克的第二小队暂时派给商队充做护卫。两个护堡队农兵暂给周薪十芬尼,战俘力工没有薪酬,但是食物要管饱~” “你们先到了各地探探路,若是觉得商贸通畅,我再从军费中抽出一些钱给你们采买货物……” ............ 第二日上午,应征北上的军队又拔营启程,这次北上的军队规模更大,因为卢塞斯恩省的应征军队和大量的随军劳役民夫也陆陆续续往贝桑松集结而去,等队伍走到距离贝桑松不到十五英里路程的时候,人数已经达到了五百多人,这些人除了有两百多人是卢塞斯恩省各郡征发的军队外还有一百多的随军力工和劳役,除了一个卢塞斯恩的子爵外,其余大都是由各地男爵或骑士率领着。 从蒂涅茨来的军队和其他几路人马一起进入了贝桑松城,被几个宫廷卫士引着来到了城中的广场。 这个一英亩大的广场周边是贝桑松大教堂和勃艮第伯国侯爵宫廷,广场已经被数十顶各色大小军帐占据,穿着各式军服盔甲打着各种纹章旗帜的军队在其间穿梭,亚特估计这里起码已经集结了上千的军队和民夫劳役。军营周边的空隙已经挤满了各类商贩,有卖粮食菜蔬的,有卖水果干货的,有卖熏肉咸鱼的,有卖柴草炊具的,甚至连奴隶贩子和“皮肉贩子”都开始从四面八方自发的往这里集结,宫廷不得不派出更多的守城护卫四处巡逻,维持治安。 宫廷卫士将蒂涅茨来的军队引到广场上划定的驻地后,带着彼埃尔子爵和五个见习骑士往宫廷走去,因为蒂涅茨郡是侯爵的直属封地,和其它军队不一样,他们将直接交由侯爵的亲随军官指挥。 作为整个伯国的统治最核心,贝桑松宫廷自有几分雄伟,巨石垒砌的高墙、高耸的塔楼、厚重的铁门和城门处盔甲精良、体态雄壮的宫廷卫士…… 众人来到城墙处,卸下武器,穿过长长的城门洞,眼前一片整洁明亮,洁白的宫殿、精致的雕塑、长长的回廊以及往来交织如梭的官员、卫士、仆人…… “真气派!” 一个见习骑士终于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感叹宣出口。 穿过宫廷花园转过回廊,一行人来到了位于宫殿西侧的一个小厅堂。 宫廷卫士小队长对几人说道:“各位大人在此稍候,侍卫长正在侯爵大人那儿议事,一会儿就会来会见各位。” 小队长指着小厅堂中的木桌道:“这是宫廷给各位准备的一些餐点,各位请享用。”说罢就转身出了厅堂。 几人各自坐下,吃了些水果面包和啤酒,不一会儿,一身铠甲戎装的宫廷侍卫长就带着一个骑士模样的人来到了小厅堂。 “彼埃尔兄弟,多日不见你却更显消瘦了,镇守南境把你给折磨坏了吧?”宫廷侍卫长一进门就给了彼埃尔子爵一个热情的拥抱。 彼埃尔子爵和侍卫长寒暄了一会儿,将侍卫长领到桌前对亚特几人介绍道:“这位是杰弗里?德?查理子爵,侯爵大人的宫廷侍卫长。” “杰弗里,他们是蒂涅茨新晋册封的见习骑士,分别是亚特、迪安......”彼埃尔子爵一一介绍几个见习骑士。 侍卫长面对亚特几人就没有了对彼埃尔子爵的热情和笑脸,他一本正经地与几人见礼,然后吊着桑音说道:“诸位爵士的事情我都是知道的,既然能被彼埃尔大人选中册封,想必也都是智勇之人。这次宫廷征召各位就是给各位一个建立功勋的机会,各位一定要珍惜,按照宫廷的安排,蒂涅茨来的军队归宫廷副相鲍尔温伯爵大人直领,这位是鲍尔温伯爵的内府骑士查尔斯?巴伯,你们几个暂时由查尔斯骑士带领。” 浓眉大眼不苟言笑的查尔斯骑士上前与众人点头致意…… “你们可以跟查尔斯骑士走了。彼埃尔兄弟,你的任务也完成了,待会儿去书记官那儿交接文书以后去一趟内庭,侯爵要见你。”侍卫长待了不到一碗粥的功夫就离开了。 于是亚特几人又跟着查尔斯骑士出了宫廷。 查尔斯骑士招过宫门外等候的侍从,转身对几人吩咐道:“各位,晚餐的时候我会代替伯爵大人来军营巡视你们的军队,过几天还会有几批应征军队开赴这里,届时我们再统一安排各位的军队番号、确定各位的任务,这两天你们要严加看管各自的军队,不要给伯爵大人添乱……”说完就跨上战马绝尘而去。 “就这么完成集结了?”原本还打算与查尔斯骑士攀攀交情的迪安望着消失的背影,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兄弟们,时间尚早,要不我们去找个酒馆喝些麦酒?听说贝桑松的麦酒可着实烈性~”一个见习骑士提议道。 “好呀,走,迪安兄弟,我们找个地方喝酒消遣去~”另一个见习骑士拉着迪安的袖口领过武器后朝城中最繁花的地方走去。 受邀的“兄弟”当然是排除了亚特的,自从上次在卢塞斯恩和迪安闹僵以后,亚特与其他四人就形成了两个阵营,他们不敢轻易招惹亚特,但是也绝对不会与亚特亲近。 亚特也不愿与这些勋贵少爷多打交道,倒是乐得他们这样。 亚特挂上了骑士剑,径直回了城中广场上的营地,因为他还需要带着奥多和十个士兵去广场兵役登记处为高尔文男爵登记摊派到郡中的兵役。 第七十五章 舍近求远 回到广场军营后亚特带着奥多和第三小队以及第四小队的四个战兵来到了广场角落的一个军帐中,这里有宫廷派来专门登记各地应征军队名册的书记员。 高尔文男爵派遣的服役士兵同五位见习骑士的军队不一样,他们和那些蒂涅茨郡征召的农夫劳役一起统一由宫廷调遣,所以兵役登记的书记官在收了亚特悄悄递上的两枚银马克之后,将原本派遣给另一个领兵子爵的十一个临征士兵划拨到了鲍尔温伯爵直属军队名下,然后再由亚代为管理,反正现在兵员混乱那个领兵子爵也不一定知道还有十一个应当划拨给他的士兵,就算知道了,到时候一句“宫廷副相的意思”也就打发了。 处理完集结造册之事,亚特回到了自己的营中给几个指挥官交代了安营扎寨的事项后带着罗恩按照奥洛夫主教告诉的地方去拜访宫廷副相鲍尔温伯爵。 走过熙熙攘攘的商行街道,穿过热闹非凡的酒馆旅店,亚特两人终于看到了宫廷副相鲍尔温的伯爵府邸。 两人刚刚转过街角靠近伯爵府邸,恰好看到本应在酒馆旅店和姑娘们消遣的迪安从伯爵的府邸出来,看着迪安得意的笑容,亚特知道这个富商之子肯定是设法摆脱了另外三人独自拜访伯爵大人,估计还和伯爵大人攀上了交情~ 罗恩看着一摇一摆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酸溜溜地说道:“不愧是商人之子,这种攀权附贵的本事确实不俗,看那得意的样子,估计已经得偿所望了吧。” 亚特没有接罗恩的话茬,因为罗恩没注意到他们自己也正在攀附权贵。 来到高墙厚璧的伯爵府门口,两人自报了身份又悄悄给守门护卫递上了一份“辛苦钱”以后,府邸的卫士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将亚特两人带了进去。 鲍尔温伯爵有自己的封地和庄园地产,所以他的府邸很是豪华,进了大门便是一座设有喷泉雕塑的精巧花园,花园四周是穹顶雕花、红瓦白砖的楼房,七八个穿着细亚麻短衣的仆人在府邸中行走忙碌… 管家带着两人走进了正门对面的一栋高楼,顺着紫衫木梯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一个秃头大腹身穿无袖宽松“修尔科”的老头子坐在书桌前,木桌上放了不少的火漆印信,木桌后是一大排摆满羊皮书册的墙架。 管家轻轻走到桌前,俯身说道:“老爷,这位是宫廷南境治安巡逻官、见习骑士亚特。” “亚特爵士,你眼前的就是宫廷副相、军事副臣、伯国东境镇守者、温特图尔省伯爵鲍尔温大人。”管家直起身来对亚特介绍。 亚特上前半跪在鲍尔温身前,低头抚胸道:“尊敬的副相大人,愿上帝与您同在。” 般尔温伯爵上下打量了一番亚特,笑着问道:“你就是亚特,奥洛夫主教在圣地的宗教护卫之子?” “是的,大人。” 鲍尔温从靠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亚特身边抓起了亚特持剑的右手看了看,对着亚特那只满是握剑留下厚茧的手说道:“看来从蒂涅茨城传来的那些报功的信件说得都是真的,你是一位称职的巡境官。小伙子,你知道吗,我在任宫廷治安大臣的时候任命了四个边境治安巡逻官,但是只有你一个人真正的发挥了作用,彼埃尔曾当着我的面夸过你,那个傲气的家伙可是很少夸赞别人的。” “都是宫相大人的功劳!”亚特省略了“副”字。 鲍尔温好似没有听见亚特的“口误”一样,一如常态的笑着对亚特勉励道:“小伙子,这次宫廷征召你们来参加与施瓦本的战争,对你们这些见习骑士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遇,若你能在这场战争中立下功绩,我一定会帮你剪掉方旗上的燕尾。” 鲍尔温庶务繁忙没有时间精力与亚特多说虚话,他直接问道:“亚特,你专程到我的府邸来见我,有何要事吗?” 亚特扭头招过门口等待的罗恩,恭敬地答道:“我仰慕宫相大人许久了,远在南境时便想着有一天能一睹您的尊容,若不是宫廷征召,我还没机会能见到您,这次我从南方普罗旺斯给您弄来了一套东方的瓷器,借以表达我对您的敬意~”说罢亚特从罗恩手中接过打开的锦盒递到了鲍尔温跟前。 鲍尔温瞄了一眼锦盒,脸上的笑容更加慈祥和灿烂,“好!好!既然这是你从遥远的南方带来的宝贝,那我就不推辞了。”鲍尔温递了一个眼色,管家很自觉地走上来接过了亚特手中的锦盒。 “亚特,你们这批应征军队归我统管,你有什么想法和打算吗?” 亚特将自己希望被派驻到东南方前线边境冲突区驻防的想法提了出来。 鲍尔温讶异道:“亚特,我没听错吧?我以为你会像刚才那个富商之子一样提出要留在我身边谋一份远离战场的差事,你居然主动提出去边境冲突区,你要知道边境地区随时都在爆发小规模战斗,若是施瓦本大举进攻,边境也是最先受到进攻的!说实话,凭借奥洛夫主教的关系,你完全可以在我这儿谋一个安全又有油水的运粮官,若是做得好了,也是容易得到军功的。况且边境也不差你们几个……”鲍尔温止口,没有说出“送死鬼”这个词。 亚特摇了摇头,道:“大人,从我央求奥洛夫主教为我谋求一个巡境官的临时职位之时,我就放弃了安稳,决定将头颅顶挂在利刃之上……” 鲍尔温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找到亚特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沉着声音道:“你是一个有信仰的勇士,我成全你的伟业。” “管家,去把查尔斯叫到书房来……” 一番争取,鲍尔温伯爵答应了亚特带兵前往东南边境地区驻守的请求,同意亚特的军队驻守东南边境地区一个叫塔尔的废弃军堡,当然亚特的几个骑兵和一二十个步兵坚守一个庄园绰绰有余,但是想要守住一个深入敌境的废弃军堡是不够的,所以鲍尔温伯爵特意将自己封地前来贝桑松集结的三十名临征武装农兵和二十名劳役调给亚特,此外,宫廷将命令就近的要塞领地为亚特驻守塔尔堡提供必要的粮草物资,伯爵还以私人名义给亚特赠送了一架十字弓、三捆弩箭和八支长矛和三百支箭矢。 ………… “老爷,您真的打算舍近求远去边境最危险的地区搏命吗?伯爵大人都说了,跟在他身边一样能够得到军功。”出了伯爵府罗恩对亚特问道。 “罗恩,你跟了我快一年了,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畏惧生死的人?” “老爷,您是一个勇敢无畏的人。” 亚特快步离开,对紧跟身后的罗恩说道:“所以我是认真的,只有最危险的地方才有最大的机遇,没有战争,我不知道要杀多少山匪流寇才能获得一个正式骑士的头衔,不经历真正的战场厮杀,你们永远只是维护治安的郡中治安民兵。” 罗恩知道自家老爷所图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巡境官和见习骑士的虚衔,他再也没有说话,两人陷入了沉默。 又走了几步,亚特问道:“你是担心军队中有人不愿意跟着我去冒险搏命?” 罗恩犹豫着答道:“是的老爷,有些话士兵们是不敢当着您的面说的,但是并非每一个人都愿意时刻准备着掉脑袋。” “这样的人多吗?” “也不多,只有那么两三个士兵偶尔发发牢骚......” 亚特停下脚步,盯着罗恩问道:“罗恩,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畏战的人中有小组长以上士兵和军官吗?不用对我搪塞避讳。” “那倒还没有,就是几个士兵有些畏战的言语,尤其是那些没有经历过战阵厮杀的新兵和战俘劳役。”罗恩答道。 亚特松了一口气,“只要小组长以上精锐的士兵和军官能够沉得住气,我就没什么可担心的。罗恩,我说过:有人不想活但是没人不怕死。要想要别人愿意拎着脑袋做事,总得有足够的理由。” 罗恩低头想了一会儿答道:“所以您才会提高所有人的薪饷,实行战时薪饷?这样大家才肯提着脑袋跟您做事?” “对,这只是眼前最近最直接的理由,我能给出一个比别人高的薪酬,当然需要做比别人更危险的活计。但是这只是最基本的,除此以外,我还要不断地提升身边人的地位,让大家知道跟着我能奔出一份光明的前程,所以我为什么要建设山谷、为什么要争取一个骑士头衔,那是因为只有把山谷建设好了,大家才有一个稳定的家,只有获得了正式骑士身份,我才能让你们成为骑士侍从,你们才能有机会摆脱平民的身份跻身贵族光耀家族造福子孙,对于一个平民而言,这才是真正值得搏命的理由....…”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城中广场军营的方向慢慢走去。 第七十六章 血色战斧 贝桑松广场军营不远处人声鼎沸的酒馆中,一个上身赤裸、下穿宽敞麻裤身材壮硕的醉汉正借着酒劲与店主胡搅蛮缠。 红胡子麻脸的酒馆主人撸起了袖口,把胖脸贴到了醉汉的鼻子上,低声吼道:“安格斯,你TM都在我这儿欠下多少酒钱了,瞧瞧你现在的样子,就是把你卖给奴隶贩子都换不回几枚银币,若不是看在你是多年邻居的份上,我早就叫人把你轰走了,你还有脸跟我讲情份骗酒喝?” “快滚!!”店主指着店门口。 那个叫安格斯的醉汉丝毫不理会店主的冷嘲热讽和咆哮声,打算绕过店主自己跳进酒柜中翻找酒水。 店主一把抓住了醉汉的胳膊不让醉汉进酒柜,醉汉被扯得心烦,反身对着店主的脑袋就是重重一拳,店主的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直淌。 “安格斯,你个杂种!”店主一声怒喝,酒馆后堂的几个酒保伙夫全都提拎着棍棒家伙来到前厅将醉汉团团围住。 几个喝酒的客人见场面气氛不对,纷纷抱着酒杯躲到了一边,边喝酒边起哄。 醉汉靠在酒柜前的木台上,看了看围住自己的几个恶狠狠的壮汉,笑着对店主道:“嘿,伙计,看来你今天是有准备的咯?” 店主捂着血流不止的鼻梁,恨恨地答道:“安格斯,我敬重你曾经是一个勇士,但没想到你现在居然彻底成为了一个流氓杂碎,今天我必须给你一个深刻的教训。” 醉汉取下腰间的裤带缠在手上,偏着头啐了一口唾沫,答道:“就凭你们几个小喽啰杂碎也想给我教训?来吧!” 说完醉汉就抡起拳头朝店主人砸去…… …………………… 亚特带着罗恩推开了一个街边拉皮条的艳妆女人,径直朝军营方向走去。前面的酒馆门口围了许多看热闹的行人和小贩,酒馆中嘣嘣邦邦的一阵乱响,陶罐摔碎和木桌破裂的声响不断传出,棍棒呼啸和拳头着肉不时响起,围观的人群中一阵阵的惊叫和欢呼。 “老爷,前面酒馆好像有人在斗殴~”罗恩停在街口掂脚望了一样前方人群说道。 亚特根本没打算像那些闲极无聊的市民一样去围观看热闹,“无非是流氓闹事,没什么可关心的,走吧。” 罗恩也觉得和战阵对杀比起来街头流氓殴斗确实无聊乏味,紧赶了几步追上亚特。 两人正待从酒馆门口围观的人群后面绕过的时候,一个全身赤裸的醉汉被几个酒保从酒馆中抬着扔了出来,引得围观的女人们盯着醉汉的下体一阵惊呼~ “滚!若是再敢靠近我的酒馆,我一定让你爬都爬不动。”酒馆主人朝着门外扒得精光的赤裸醉汉吼道。 一个鼻青脸肿的酒保见醉汉瘫在地上不省人事丝毫没打算放过他的意思,拎着半截断裂的烧火棍走上去捅了捅醉汉,发现醉汉并没有死,便朝着醉汉吐了一口浓痰,扭曲着红肿的脸朝着醉汉吼道:“呸!你不是自称血色战斧吗?爬起来给我一斧头呀~杂碎!乖乖地滚到街边做乞丐吧!”说着就抡起棍子打算再揍一顿,借此抚慰自己刚才被揍得青肿的脸。 “够了!”店主人阻止了挥棍的酒保。 刚刚走过酒馆门口的亚特突然停了下来,罗恩一个没注意撞到了亚特身上。 “老爷,怎么了?” “罗恩,你听见刚才那边说什么了吗?” 罗恩莫名其妙,答道:“有人说“够了!”” “前一句?是不是有人提了“血色战斧”!” 罗恩想了想,“对呀,是说的血色战斧,老爷,血色战斧是个什么东西?” 罗恩正抬头问亚特,亚特已经返身钻进了酒馆门口的人群中。 酒保口中调侃的“血色战斧”落入亚特耳中霎时响起了惊雷。 “血色战斧”是这幅身躯的“原主”亚特当年随父参加东征时所熟悉的一个称呼。 六年前,十六岁的原主亚特刚刚成为一名圣团军士,在一次战斗中,亚特所在的圣团分队遭到当地军队的伏击,领队的圣团骑士、骑士侍从和十数名圣团军士当场被射杀,亚特和剩下的三十几个军士在一个叫安格斯的年轻军士长的率领下拼命顽抗,身边兄弟一个个战陨、身下战马一匹匹倒毙,战斗到最后战士们手中的长矛折断、短剑卷刃,那名军士长用手中卷口的剑割破一个敌兵的喉咙以后,捡起了敌兵丢下的长柄战斧咆哮着策马朝密集的敌人冲杀过去,军士长冲阵暴起的腾腾血雾沸腾了战士们的血液,身后的战士纷纷捡起敌人的武器,爬上自己的战马朝着敌军发动最后的死命冲锋,军士长一马当前挥舞着长柄战斧在敌军中发疯般地砍杀,生生从敌军中杀出了一条突破口…… 那场伏击战中两百异教徒骑兵伏击了亚特所在的圣团分队。分队中一个圣团骑士、五个侍从和三十七个军士当场战死,剩下的十三个圣团军士跟着那个拎着血色战斧的军士长冲出包围,进入了茫茫的荒漠~ 敌军不停地追击,军士长带着亚特他们在沙漠中奔逃了整整一日,等摆脱敌人追击的时候,亚特他们已经迷失了方向,幸存的十几个士兵在沙漠中走了五日,烈日将伤口处的脓血炙烤成黑色的结痂,身上的铁甲已经烫得发亮,沙漠中没有水源,没有医士,也没有上帝的圣光,到了最后,大家只能靠着宰杀自己的战马饮血食肉才没有全军尽没,最终十三个逃出敌军埋伏的士兵只有八个人走出了沙漠回到了圣团的据点。 自那以后,那个军士长就在圣团中被战士们称为“血色战斧”…… 从沙漠中幸存归来以后,亚特的父亲老威尔斯男爵就将亚特调到了自己所在的圣团分队,不久以后心灰意冷地老威尔斯男爵又带着亚特撤离了圣地返回家乡…… ........................ 亚特蹲下身来,将地上如死狗般趴着的醉汉翻了过来。 “军士长?”亚特讶异地喊道。 地上的醉汉根本听不见任何声音,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罗恩,去找件衣服来。” 罗恩虽然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还是毫不犹豫地冲进了酒馆中,扔给了一个酒鬼两枚银币后直接脱下了他的粗布外套,顺便捡起了地上的一条短裤,跑出店门口给醉汉穿上。 亚特再次尝试叫醒醉汉,但是醉汉仍然没有动静,“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围观的人群不明所以,纷纷闭口不言。 这时,酒馆主人犹豫着站了出来,答道:“这位大人,这个家伙在我店中醉酒闹事,被我赶了出来。” 亚特站起身来,对店主问道:“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安格斯?道尔,是我的邻居~这位大人,您认识这个家伙?” 亚特没有理会店主的问话,转头盯着地上的醉汉,醉汉翻了个身,哼哼了几声。 亚特不知道这个曾经的勇士到底经历什么,他摇了摇头,侧头对店主说道:“伙计,既然他是你的邻居,那就请你把他送回家吧~” “大人,这个家伙不仅欠了我的酒钱还砸了我的酒馆~我可不愿送他回去。”店主极不情愿地说道。 “他欠了你多少钱?” “嗯~大概~起码得有一~二百芬尼,嗯,算上今天他打碎的东西,二百芬尼!”店主看了看亚特的穿着打扮,开出了一个很高的价码。 亚特从腰间的钱袋中摸出了两枚银马克扔给了酒馆主人,“找几个人把他送回家里。” 店主接过银币放到眼前嘻滋滋的仔细瞧了一遍,叫过几个酒保将醉汉抬起来往城东走去。 “罗恩,你先回营地,我晚些回去。” 罗恩领命回了广场营地,亚特则跟着酒馆店主往醉汉的家中走去...... ........................ 破败的木屋、陈旧的家具、布满灰尘的房间、满是酒臭的毡毯,陶罐和酒瓶在地上滚来滚去,老鼠在角落中肆无忌惮,这就是曾经的圣团军士长“血色战斧”安格斯?道尔在贝桑松的家。 亚特从木屋的角落翻出一把破烂的木凳,靠在木床边坐下,看着眼前这个嘴角流着涎水的醉汉,自言自语道:“看来失意的圣战士不止你一个呀~” 亚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破败的木屋中,回忆着原主在圣地经历的一幕幕场景,心中盘算着如何将这员猛将收入麾下…… 天慢慢变黑,不知不觉间亚特已经睡着了…… 突然,亚特感觉到了异动,睁开眼的时候一把锋利的短刀已经放在了喉咙上。 “不要动,你的脖子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坚硬。”身后满是酒气的声音响起。 亚特捏紧了双手,不紧不慢地说道:“放松!军士长,听不出我的声音了?” 脖子上的短刀缓缓松开。 木屋里响起了悉悉索索的翻找声和火镰打擦的脆响,接着木屋中就亮了起来。 安格斯拿起蜡烛凑进了亚特的脸,惊讶了一下,“你是~是~小威尔斯~亚特?” “是的军士长,我是圣团军士亚特·伍德·威尔斯。” 安格斯也就惊讶了那么一下,瞬间又冷淡了下去。他走到木床底下取出了一个酒瓶,仰头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然后冒着酒气对亚特说道:“亚特少爷,你不是离开圣地回家乡了吗?怎么跑到勃艮第来了?你专门来找我的?我还不值得一个贵族少爷亲自拜访吧~” 安格斯围着亚特转了一圈,拨了拨亚特的链甲兜帽,“伙计,没想到你现在都这么高了~你那个病恹恹的老爹还好吗?” “家父已经离世了~” 安格斯顿了一下,接着又继续调侃道:“那我现在该叫你亚特男爵了?” “威尔斯家族已经被夺走勋爵~我现在是勃艮第伯国的见习骑士。”亚特直直地坐在原地,任由安格斯在身边转悠。 安格斯停止了转悠,走到亚特跟前,上下扫视了一遍,放下酒瓶沉默不语。 亚特打破了沉寂,问道:“军士长,我今天在酒馆门口看见你被人揍了~” 安格斯笑了一下,又拿起了酒瓶喝了一口,“那个店主是我曾经的邻居和好兄弟,我欠了他的酒钱,找个机会让他揍一顿,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将酒帐一笔勾销了~” 亚特环视了木屋,转头对安格斯说道:“军士长,我猜你这些年过得不怎么好吧?” “嗯,如你所见,确实不怎么好~”安格斯一脸的无所谓。 “你现在还在当兵?” “不不,当兵那点薪饷可满足不了我现今“奢华”的生活,我现在是一个出色的游侠。”说着他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亚特不想与一个装睡的人说太多虚话,他直接说明来意:“军士长,我现在响应宫廷的征召带着士兵参加与施瓦本的战争,我希望与你这样优秀的勇士继续并肩作战、建立功勋,你只要愿意,我可以给你很高的薪酬。” 安格斯一阵冷笑:“呵呵呵~见习骑士?应征?作战?亚特,我猜异教徒的钢刀战斧没吓破你的胆子,但是烧坏了你的脑子吧?一个见习骑士带着七八个拿着农具的农夫就敢妄言征战疆场建立功勋?” 亚特丝毫不为所动,驳道:“我的胆子留在了身上,不知军士长的胆子是否还在那片食人的沙漠中~” 安格斯看亚特目光坚定不为他的嘲讽所动,顿失了兴趣,又仰头喝下一口烈酒,道:“你走吧,我不想再和武器打交道了。” 亚特不再多说,起身推开破木门,出门的时候,亚特指着墙上一柄擦得程亮、泛着血光的长柄战斧,轻声道:“你从来就没有忘记自己的信仰。” “我的军营在教堂广场西侧,想好了可以来找我。”声音渐渐消失在夜幕中。 第七十七章 勇士加盟 第三日正午,广场旁的酒馆前又围上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 酒馆内,安格斯一手拎着店主的衣领,一手摁着一个酒保的脑袋,“胖子,交出钱或是让我揍一顿扒光衣服把你扔街上。” 安格斯本想去酒馆找店主借些芬尼去城中买套合身衣裳再买柄短剑然后去找亚特,他横竖总不能空着手去投奔人家吧~ 结果到了店中才知道亚特已经替他偿还了债务,而且还被店主敲诈了不少钱,安格斯气得直接将酒馆中的几个酒保和伙夫狠狠地揍了一顿。 “你打死我吧,打死我也别想从我这儿拿走一枚铜币……”胖子店主鼓着青肿的眼睛,冲着安格斯咬牙切齿地说道,接着酒馆中就传来的拳头着肉声和店主的惨叫声…… 过了一会儿,一个上穿破旧亚麻外衣,下套粗布短裤,腰间缠着布带的安格斯出了酒馆,左手握着一个麦酒陶瓶,右手掂着一个装了二十枚小银先令的钱袋子,朝着城中的裁缝铺和武器铺走去...... ........................ 贝桑松教堂广场军营西侧,亚特的军帐中,刚刚从卢塞斯恩城做完南货贸易的随军商队主管库伯和萨尔特正在向亚特汇报在卢塞斯恩城中的贸易情况。 “大人,这次我们在卢塞斯恩卖出了大部分货物,总共卖出了一万三千二百五十三芬尼,除去本金,一共赚了九千一百八十芬尼;剩下的香料、丝绸和少量瓷器估计能买八千芬尼,估计能净赚六千芬尼。本来我还打算在卢塞斯恩将南货清空后再买些货物,但是利润太少而且我们着急赶到贝桑松同您汇合,所以我和老管家就商议不在卢塞斯恩多做停留。” “在城中贸易之时没有受到刁难吧?”亚特问道,毕竟他们是外来的商人。 “刁难倒是没有,毕竟现在南货奇缺,我们货物也少......” 萨尔特将商队的贸易盈利情况向亚特做了详细汇报。 亚特听完对商队两人吩咐道:“好,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们会在贝桑松整训。你们尽快将手中的贵重南货处理干净,然后从这里购买货物去南方各地售卖,但是估计你们没法在军队开拔前从南方到贝桑松,所以到时候若是军队离开了,你们直接从贝桑松出发,沿着国王大道往东南的塔尔堡追赶我们,记住,当你们从贝桑松出发追赶我们的时候,商队的货物全部换成粮食物资和武器,具体的数额一会儿下去和奥多商议。” 库伯和萨尔特两人应诺后出了军帐。 城外空地上,三十名武装农兵正在接受奥多的训练,他们都是从鲍尔温伯爵的直属领地中另行征召的农夫,这着人大多是自耕农,自己携带粮食和武器前来履行四十日的兵役,他们的武器制式不一,除了少数富有的农兵携带了短剑和短矛和斧头铁锤等武器外,大多数农兵只是将家中的镰刀、铁叉等农具作为武器带来作战;而那些前来充做劳役的农户更是连根木棒都没有带来,全都是用一块破麻布装了些杂粮碎麦打成包裹就前来服役了。 “各位听好了,你们既然被调派到我们这儿来,就要遵从我们的规矩。凡是不收规矩的,我们定会严惩。”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你们将接受我的训练,我将把训练中表现出色的十二个人单独编练成两个小队,这两个小队的农兵不仅仅由我们免费提供充足的食物和武器,而且还能获得每周四个芬尼的薪饷,你们自己去打听打听,提供粮食还发给薪饷的好事在哪儿才能遇到?全让你们给赶上了!所以,接下来的几天你们都给我不要命地训练,我们只挑选最优秀的十二个人!”奥多站在勉强排成三排的农兵面前,扯着嗓子吼道。 奥多又转向另一侧站得歪七倒八的劳役农夫说道:“你们这二十个人也一样,若是有愿意接受训练挑选的,也可以站到农兵那边去一起训练,过几天若能被选中,一样享受特别的待遇。” 劳役农兵中几个年轻的小伙子跃跃欲试却被几个年纪较大的老人阻止了,因为他们可知道,充做劳役还能在战斗之时躲远些回避战火,若是去当农兵了就不敢再逃离战阵了,否则是要被军法官当场砍了脑袋的。 “好,既然都不想过好日子,那就算了,不过军队开拔前这段时间你们也不能闲着,留下六个精壮些的在这里接受最基本的训练,其他人一会儿全都派去城外疏通护城河,这是宫廷摊派的任务……” ………… 亚特不停地在自己的军帐内踱步,他今天没有去督促军队和农兵们的训练,他还在等一个人的来到。 距离见到安格斯军士长已经过去了三天,但是安格斯的身影始终没有踏入军营半步。 “难道是我看错了?”亚特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失落感也越来越重。 又等了半个下午,亚特终于放弃了,或许真的是自己看错了人,又或是以自己现在的条件还无法让一个优秀的战士主动投靠,于是亚特穿上盔甲,挂上武器离开了军营来到了东城门外的空地中,巡境队的三队战兵和一队哨骑正在这里进行战阵训练,三十个农兵也在奥多的嘶吼声中拿起棍棒木叉学着战兵的动作挥砍突刺~ 没有理会战兵的训练,因为他们自有各自的小队长监督,亚特直接来到农兵训练的地方。 奥多离开农兵队伍,径直来到亚特跟前,“大人,这些家伙几天前还是耕田种地的农夫,让他们和战兵一样的训练实在是困难至极,若是能有个一两个月的时间,我还能勉强让他们完成基础训练,但是现在我们只有一个礼拜,怕是~” 亚特看了一眼累得歪七倒八乱作一团的农兵队伍,想了想,对奥多说道:“你一个人是训练不出来的,这样,让你的第三小队所有战兵出来训练这些农兵,五个战兵每人训练六个农兵,你就专门负责指导监督战兵训练农兵,要是谁训练得好或是谁训练的农兵一个礼拜后被挑选出来的人多我就给谁军赏,挑选一个农兵给训练他们的战兵教官五芬尼军赏。” 奥多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笑着脸道:“大人,这个方法好,战兵们熟悉我们的训练,让他们来训练农兵再好不过了,而且一个人训练六个人总比一个人训练三十个人要好得多。” “嗯,就这么办吧!”亚特命令道。 奥多领命跑到了第三小队,不一会儿第三小队的战兵就开始挑选各自训练的六名农兵了~ 亚特见第三小队的战兵领着农兵们进入了训练,又来到巴斯图巴和卡扎克的小队指导一番后便来到了罗恩的哨骑队,亲自带着几个哨骑练习弓马骑射…… 正在亚特和哨骑队训练得热汗长流的时候,辎重官斯宾塞跑到了城外的训练场地,寻到亚特报告有一个游侠模样的人闯进了军营要找他。 亚特赶紧骑上战马奔回了城中军营。 一个身穿旅行兜帽长衣、腰缠牛皮裎带、斜挎短剑、背负长柄战斧的家伙站在亚特军营门口,摇着头打量着正在营中接受罗伦斯训练的六个劳役农夫。 亚特跳下战马来到安格斯面前紧紧地拥抱一会儿,“军士长,你终究还是来了!” 安格斯拍了拍亚特的肩膀,说道:“亚特,你说你手下就这么十来个连武器都配不齐的农夫,你还扎下好几顶军帐~给谁看呢?” 亚特看着一旁训练的劳役农夫,尴尬地说道:“这些都是军中劳役,我的士兵在城外训练。” 安格斯扭头看了一眼,说道:“那还差不多,对了,以后你也别叫我什么军士长了,就叫我安格斯。” “那就带我去看看你手下的士兵吧,我得知道我是否放心把身后交给一群不相识的家伙。” “当然的,军士长,跟我走吧。”亚特让开了道路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斯宾塞,去城中找一家酒馆,我要宴请我在圣团时的军士长,我的恩人安格斯?道尔阁下。” 安格斯停了下来,转身对身后的斯宾塞说道:“伙计,广场东边那家就不用去了,估计店主不会欢迎我。” 斯宾塞莫名其妙,亚特猜测可能是安格斯在广场东边酒馆失了颜面不想再去,低声吩咐斯宾塞找其它酒馆…… ………… 安格斯看着面前鲜衣怒马的三十来个黑袍士兵有些不敢相信这是一个见习骑士的军队,“威尔斯家族不是被剥爵夺地了吗?他们都是你父亲生前留下的军队?” “军士长,黑色罩袍披风的这些是我去年冬天开始召集训练的士兵,他们多数已经经历过战斗,不过大都是和土匪流寇拼杀,只有一次和伦巴第的军队打过伏击战。旁边的三十个是宫廷副相鲍尔温伯爵调派给我的农兵,他们今天刚接受训练。你在营地中看到的是伯爵派给我的劳役和我自己随军的劳役,另外我还有一支随军商队……”亚特也有一股抑制不住的自豪感。 安格斯还是有些怀疑,“你哪来的这么多钱供养这么多人?” “大多是从山匪流寇那儿抢来的,我还给人当商队护卫,自己也做南货贸易赚些钱……” 安格斯渍渍称奇,看着眼前的士兵问道:“你的士兵一周训练几次?” “除了礼拜天和战斗期间,其它时候每日早中晚皆要训练,主要是个人战技训练和战阵对杀训练。” “你从哪儿召集的这一帮人?” “他们大多是南方逃难的流民,还有不少的力工、矿工以及少量收服的山匪流寇……” “厉害!你居然用圣团骑士的训练节奏训练这些农夫流民~” “军士长,你要试试他们的实力吗?” “当然~” ………… 夜幕降临后,贝桑松城西一家僻静的酒馆中此时热闹非凡,军队小队长以上指挥官和随军商队的库伯萨尔特罗伦斯三人都参加了亚特为安格斯举行的宴会。晚宴不算奢华,小酒馆中能够提供的菜肴有限,无非是面包烤肉和洋葱煮梨炖肉加上一些肉糜豌豆等食物,不过酒水倒是不错,众人已经喝了整整两桶淡啤酒。 除了亚特以外,众人都是平民出身,没有多少顾虑和架子,军队的几个指挥官在和安格斯互碰酒杯豪饮几轮过后都开始称兄道弟,安格斯也是来者不拒,很快和众人打成一片。 “军士长,怎么样?愿不愿意加入我?”宴会进入尾声的时候,亚特明确地向安格斯提出了入伙邀请。 众人安静下来,盯着安格斯等他明确的答复。 安格斯看了一眼众人,举起杯中酒,大声说道:“以上帝的名义,我,安格斯?道尔,愿意与亚特?伍德?威尔斯以及他的兄弟们并肩作战,直至流干最后一滴鲜血。” “以上帝之名!” “以上帝之名!!” “干杯!!!” 第七十八章 废弃的军堡 “军士长,你真的不想当这个副队长?上帝可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亚特,我早已不是什么军士长了,我没叫你亚特大人,你也千万别再叫我军士长了。至于你的这个副队长兼哨骑队队长的职位,我看奥多兄弟已经做得够好了,哨骑队罗恩小兄弟也做的不错。再说,我是真的不想在战场上还得牵挂手下士兵的安危,你就让我一个人多好!” 自“圣团军士长”“血色战斧”安格斯宣布加入亚特的军队以后,亚特就一直在考虑安格斯的军职问题,作为一个参加过圣战的精锐战士,安格斯的个人战技和战斗经验甚至超过了亚特自己,不过眼下亚特这支小军队中的职务已经安排完毕,经过亚特的亲自协调,确定了安格斯出任副队长兼哨骑队队长军职,与奥多平级,现任哨骑队队长罗恩回到亚特身边做侍卫长,这个结果也基本得到了众军官的一致认同。不过当亚特给安格斯宣布这项任命的时候,安格斯当场拒绝了。他不想担任任何职务,他只愿意跟在亚特身边没有任何负担和拖累地单打独斗。 “那你愿意做一个普通士兵,拿着每周二十芬尼的军饷?你要知道,副队长的战时军饷是四十芬尼!” 安格斯摸着脑袋考虑了一会儿答道:“亚特,那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当这个副队长,但是我不做哨骑队长,我拿副队长的军饷,但是我手下不要一个士兵,嗯~我可以协助奥多兄弟训练士兵,战斗的时候我就跟在你身边就行了。” 亚特很想让安格斯当副队长兼哨骑队长,毕竟一个被选为圣团军士的战士绝对是最优异的骑兵,能够成为军士长肯定也是出色的指挥官。不过可能安格斯心中有症结,所以亚特也不好太过强求,只得接受,旋即亚特召开军议宣布了安格斯的军职——巡境队副队长,负责协助奥多训练军队,战时归亚特直接统领。 ............ 在贝桑松集中整训了一个星期,亚特的军队就要开赴东南边境地区驻防。 吃罢早饭,军队已经收起营帐、归拢人员准备完毕,内府骑士查尔斯代表宫廷副相鲍尔温伯爵来到广场军营给亚特的军队送行,并带来了宫廷签发给亚特的任命书——格拉鲁郡塔尔堡驻军指挥官。 “亚特兄弟,宫廷给格拉鲁郡的命令两天前已经发出了,届时格拉鲁郡将给你们拨付一批修缮驻防塔尔堡的粮食物资,但是你们不能全部指望格拉鲁郡,若是他们能完全供应一个军堡的消耗,作为军事要冲的塔尔堡也不会被废弃几十年无人问津,所以你们自己还是要有充足的准备......” 亚特告别了查尔斯骑士,领着数十人出了贝桑松东门后南下,沿着通往东南边境的国王大道一路前行。 出了贝桑松城,亚特的军队自动分成了三个行军段,最前面的是罗恩的哨骑队,最后的是巴斯的第一小队,居中的是第三和第四小队以及两个经过挑选的农兵小队,队伍的核心是亚特亲率的十几名农兵和三十个劳役,一辆装满物资的四轮马车走在队伍中间。 随军商队已经在卡扎克第二小队的护卫下带着九辆载满北货的马车南下贸易,他们将在完成这次南北贸易后从贝桑松带着大量的粮食物资自行前往东南边境塔尔堡与军队汇合。 人多了队伍大了行军的速度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当一行九十多人的军队穿过了北地肥沃广袤的平原进入东南丘陵地区的时候,众人已经在国王大道上行军了八天,队伍沿途一路的粮食物资消耗都是靠在道路两旁的大小城镇采买,等抵达格拉鲁郡境的时候,军队的粮食物资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增加了不少,马车早已经满载,随军的劳役们肩上都扛了不少粮食物资,连未被选中的农兵每人肩头也扛上了一袋粮食。 图巴右手握着腰间的长剑剑柄,跟在亚特身边,道:“大人,这一路过来倒是丝毫不见山匪流寇的影子了。” 亚特看了看四周的地形,道:“北地和南境不一样,这里大都地势平坦土壤肥沃,加上多年不经战事,农户们能够专心农事,大家能吃饱喝足了自然不会拎着脑袋讨饭吃。再说了,现在各地军队都通过这条国王大道派驻东部边境,大股的巨匪大盗恐怕早就被军队清剿,小股的山匪流寇也就敢拦截过往的行人小贩,所以一路平安而过也不奇怪。” 图巴一副了然的表情,还待再问,前去格拉鲁城交涉的奥多和罗恩骑着马奔回了大队。 “大人,赫瑞思?威坦维子爵大人一会儿将亲自带着城中的贵族官员前来迎接我们。”奥多下马急急来到亚特跟前。 一个子爵勋爵的郡长亲自迎接小小的见习骑士,这让亚特很是意外。 不过接下来奥多的话就解开了亚特的疑问。 “赫瑞思子爵将直接派人带着我们去塔尔堡,让我们不必进入格拉鲁城了,说是驻防军堡重要,不能耽误时间,而且他们好像也没打算给我们供应粮食物资。” 亚特没想到这个赫瑞思子爵也是个极为吝啬的家伙,塔尔堡是格拉鲁郡刺进施瓦本公国西境的一颗铁钉,若是塔尔堡能够派兵驻守,多了一道防线的格拉鲁城就压力顿减,对于这样的一支重要的友军,赫瑞思子爵居然还是如此的吝啬。 果然,没过多久十来个人就出现在了大道的岔路口,为首的正是格拉鲁郡郡长赫瑞思子爵。 亚特咬着牙策马上前与赫瑞思子爵见礼。 一番寒暄过后,赫瑞斯子爵笑着说道:“宫廷的文书我已经收到了,有你们这支精锐的军队驻守格拉鲁的门户,施瓦本的军队就不敢在郡中肆意横行了。” 亚特不想与眼前这个精明商人一样的勋爵多说虚话,转移话题道:“子爵大人,宫廷委派我带兵驻守塔尔堡,但是我这儿有几十张嘴巴要吃喝,若是打起仗来,武器物资的损耗更是巨大,宫廷派我来的时候明确的告诉我,驻守塔尔堡期间由边境属地供应粮食物资。” 赫瑞思的脸色开始变了,笑吟吟的表情慢慢塌下去,“亚特骑士,宫廷只说属地各村镇为驻守军队提供必要的粮食物资,可没说明是格拉鲁郡专门供应,塔尔堡已经废弃多年,只是靠近格拉鲁郡而已,可算不得格拉鲁的属地。况且,这次征召的军队和劳役都是自备粮饷的,四十日服役期内宫廷是不需要提供粮食物资的,所以格拉鲁郡也没有责任为你提供必要的粮食物资。” “赫瑞斯大人,我们不辞辛苦来到边境驻守,为的是增强边境守军力量,况且塔尔堡主要是护卫格拉鲁郡,若是子爵大人一点不肯为我们提供粮食物资供应,我只好回报宫廷说守军无粮无饷,无力驻守一座空堡,请求将军队派到其它地方驻守,反正只要是御敌,哪儿都是一样完成使命。”说完亚特就直瞪瞪地看着赫瑞思子爵。 赫瑞思子爵也没打算真的一点物资都不供应给前来驻守塔尔堡的军队,但是眼下作为御敌边境的格拉鲁郡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边境多年未经战事,全郡各村堡庄园兵力之和不足三百,而且先前还被抽调了一百到宫廷集结调遣。现在赫瑞思正在动员郡中一切力量加强防守,而正在修缮加固的郡城也需要大量的人财物。所以赫瑞思子爵也是想着能在塔尔堡省下一笔是一笔。不过眼前这个小小见习骑士语气颇为坚定,赫瑞思也不可能真的让他带兵回宫廷,所以赫瑞思最终还是做出了妥协让步…… ………… 亚特的军队在赫瑞思子爵侍卫长的带领下从岔路口往东开往废弃的塔尔堡。 奥多步行跟在亚特身边,低声说道:“一千二百磅粮食也就够军队不到半个月的消耗,不过六张步弓和一千支箭矢倒是还能在守城中发挥些作用,关键是派来的几个木匠铁匠作用大,若是没有他们指导,我们的劳役连把凳子都做不出来,更别说那些守城器械。” 奥多说的正是赫瑞思子爵调拨给驻守塔尔堡军队的人员物资,两个木匠和一个铁匠是亚特再三恳求下赫瑞思子爵才勉强同意调拨的,山谷木堡中有木匠铁匠,但是老木匠巴德年纪太大,根本无法长途行军作战,那两个铁匠是高尔文老爷借给亚特的,亚特无权要求人家冒险参加征战,在贝桑松城中但凡是对战争有用的工匠早就被宫廷征集或是被其它军队聘用。 “这个赫瑞思大人是个难缠的人,我们以后想要从他手中抠些物资怕是不容易了。”奥多继续说道。 亚特听罢停了下来,转过头对奥多吩咐道:“嗯,所以等明天军队进驻塔尔堡后,你马上派人去格拉鲁城中找赫瑞思大人索要人员物资,反正东西不到手就不停地催促。” ……………… 军队往东行进了整整一日,第二天清晨时候才抵达了这个位于施瓦本与勃艮第东南边境地区的废弃军堡。 塔尔堡是一百多年前修建的一个军堡,距离最近的格拉鲁城约三十英里,位于施瓦本进入格拉鲁郡最方便快捷的道路上,许多年前塔尔堡是东西贸易的重要关口,但是随着北方平原商道的贯通,这里既没有商队来往,周边也没有良田沃土需要守卫,加上多年没有发生战事,所以渐渐的失去了商城和军堡作用,自三十多年前最后一批驻守的军队撤走后,到现在为止,塔尔堡从未有过军队和常住居民,只有偶尔路过的行人和猎户时不时会在塔尔堡中暂停歇息。 废弃的塔尔堡建在道路旁不到两百码的一个光秃秃的小山坡顶,军堡城周约为六百英尺,墙基八英尺是由条石堆砌,向上的十余英尺是木石混合外堡城墙,墙上有可容三人并行的走道战位,每隔五步就有一个垛口,外堡城墙四周有箭塔;外堡墙内有五六间破败的房舍,外堡大门往里四十余步是一座圆形条石内堡,内堡高约五十英尺,有三层,每层都有箭孔,内堡顶部是垛墙围着的宽阔的哨塔,哨塔可容二十多个弓箭手同时登塔;内堡靠里的一侧还有一些废弃的库房、兵营、马厩、训练场和一口仍在冒水的水井,一条从大道延伸出来的小马车道直直通向木堡大门,不过此时的军堡已经没有了大门,仅外堡城墙就有三处坍塌,内堡还算坚固,但是整个军堡废弃多年,内堡里面杂草丛生,也着实需要好好清扫一番。 第七十九章 修缮军堡 “奥多,你带一个小队的士兵进入军堡仔细搜索一番,不要漏掉任何一个角落,确保没有危险。” “罗恩,带着你的哨骑往东十英里哨探,遇有敌情立刻返回,若无敌情,继续往东哨探五英里。” “其他人原地休息,一会儿进驻塔尔堡。” 塔尔堡西侧的大道上,亚特送走了领路的人,对着身边的几个军官一一下达命令后朝着军堡旁的一个座小山坡走去。 “军士长,你看这个地方适合防守吗?”亚特对跟着爬上小山坡的安格斯问道。 安格斯环视了一圈四周,并没有直接回答亚特的提问,“我若是施瓦本军队的南线指挥官,肯定会占领格拉鲁郡,因为这个郡的地势比其它地方要高得多,只要占领了格拉鲁郡,就能集结军队俯冲直下自南向北一举攻占敌国边境各地。但是也正因为这里地势高,从施瓦本进攻这里需要携带大量粮食辎重翻山越岭,这样的地形不适合大量军队的行军作战,所以我觉得不会有大股的军队攻击这里。” 安格斯顿了顿,指着马车道往东延伸的位置,“若是真有军队进攻格拉鲁郡,我猜最有可能从这里进来,因为这条马车道是通往格拉鲁郡城最近的道路,行军打仗不是贸易经商,能够直抵要害的时候,敌人是不会从更远更崎岖的南方山区绕道进入格拉鲁郡腹地。所以呀,亚特大人,你是真的想打仗呀!选了这么个地方~这里前后都没有村堡庄园作为支撑,一旦被围城,连个前来解围的援兵都没有。人少了守不住,人多了养不起,被围了不好救,所以赫瑞思子爵才会宁愿放弃这个咽喉要塞,也不在这里派驻一兵一卒。你倒是真的为他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亚特不停地点头赞同安格斯的观点。 “军士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这个地方能否守得住?”亚特再次追问。 安格斯略加思索,答道:“守得住,但是你不一定守得起。” 亚特来了兴致,“你能说详细点吗?” 安格斯组织了一下语言,道:“你想要守住这座军堡要冲必须满足三条,第一,你有足够的能力将眼前的塔尔堡修缮并加固,至少要能经受得住敌人重型投石机抛射出的巨石和攻城锤的重击;第二,你要能在塔尔堡周边建立哨塔和候台,当塔尔堡受到强攻之时,你必须有支撑和支援力量。来时的路上我已经看到了两座坍塌的候台,我猜塔尔堡往前走还有其它哨塔;其三,堡中必须储备足够的粮食饮水和武器辎重,尤其是粮食和城防急需的擂石滚木和火油弓箭。满足了这三个条件,在这么个狭窄的地方,你肯定能守住。不过赫瑞思子爵举全郡之力尚且不能满足这三点,你能满足吗?退一步讲,你若真的做到了这三点,我想到时候敌人就不会从塔尔堡这儿进攻了,与其在这儿用士兵性命填坑,敌人不如辛苦些绕道南方山区而行,那个时候你劳神费力打造的坚墙堡垒就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要塞,你建立功勋的愿望就落空了,这里不是你的封地,将来也不可能封给一个见习骑士,,宫廷或许会因为你修复了一座废弃军堡而嘉奖你,但是你终究只是给他人造了安乐窝。除非你根本没有打算死守这里.....” 说到这儿,安格斯停了下来转头盯着亚特,问道:“你根本就没打算死守这里对不对???你是想以此为据点主动进攻!!!” 亚特看着安格斯的眼睛,没有否认。 “你疯了吗?就你手下这点人,防守这个军堡还略有胜算,若是想主动出击......”安格斯当真以为亚特疯了。 亚特盯着安格斯焦急的表情,笑道:“我还没有愚蠢到带着这么几个人大张旗鼓地攻打施瓦本军队和要塞。” 听了亚特还算冷静的话,安格斯舒了一口气,道:“你是打算去袭击他们的零星据点和后方辎重线?就像我们在圣地时那些异教徒对我们所做的那样?” 亚特转身看着通往施瓦本边境的马车道,“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带着这么多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可不仅仅是为了帮助宫廷守住一个废弃的军堡。这是最好的时机,从格拉鲁往东俯冲而下就是施瓦本西南最肥沃的良田沃土和军队的重要辎重补给线,那里不仅仅有富饶的村镇,更有战争所需的粮饷物资源源不断地经过,那些忙于准备攻占勃艮第伯国北方富庶之地的施瓦本军队一时半会还不会想到兔子也敢咬雄鹰。这样做不算光彩,但是却是目前最好的策略……” 安格斯细细品味亚特的话,脸上僵硬的表情慢慢舒展开,理会亚特战术的他笑了一下,兴奋道:“那我们可就有事情做了!说不定一场战争下来,大家都能变成富人。”安格斯摩拳擦掌。 ………… 两人又站在小山坡上观测了一下军堡及四周,粗略讨论了一下塔尔堡的防御问题。 过了一会儿奥多来报军堡中一切正常,亚特回到大队中,叫过几个军官命令道: “巴斯,把你的小队分成两组,一组占据周边小山坡放哨,另一组去沿着马车道巡逻,不用走太远,东西两英里范围内即可。” “奥多,带着剩下的人进入军堡,把军堡收拾一番,争取今晚让大家头上能有片遮风避雨的屋顶,然后立刻着手修缮塔尔堡~” “是!” “是!大人。” 奥多和巴斯两人领命各自行动起来。 亚特和安格斯又围着塔尔堡转了一圈,察看了军堡的条石墙基和坍塌的几处外墙,塔尔堡的墙基还很完整坚固,坍塌的几处外墙也不是人为损坏的,只是年久失修后的自然垮塌;损坏最严重的是塔尔堡的堡门,这座堡门不知什么原因,被人为的破坏过,两扇橡木做的巨门被拆得七零八落,巨门上的所有铆钉和铁条框全都被撬走,就连巨门的木料也被来往行人和猎户用手斧一点点砍下做了生火做饭的柴薪,两扇木门已经没有办法重新安插到军堡门洞上的卡槽之中。 安格斯抽出后背上的战斧,甩手砍到地上腐朽的巨门上,巨门一下子被砍下一大块,安格斯拿起一块捏成了粉渣,道:“亚特大人,这个堡门怕是最难修复的,一时间上哪儿去找这么高大的橡木,就算找到了,要做成两扇巨门又得耗费多少时间精力~” 亚特不是工匠,一时也没有办法,看了一眼摇头道:“一会儿让木匠过来瞧瞧吧,看能否找到替代的法子,先进去看看……” ………… “走,进去看看,说不定这里面还能找到前人埋藏的宝物,我在做行商学徒时听过这样的传奇故事。”斯宾塞说罢就提着一把铁锹带头钻进了塔尔堡内堡,身后几个战俘劳役纷纷拿着树枝赶制的扫帚跟了进去,随后内堡中就传来了铁锹挖土的声音。 “辎重官,奥多大人让我们来这里将内堡清扫出来,我们在这里寻宝不好吧?”一个胆小的劳役紧张地看着外面,侧身对斯宾塞说道。 斯宾塞催促几个战俘仔细搜寻每一个角落,转过头对胆小的劳役说道:“你懂什么?我这也是在清扫内堡,我要确保这里没有任何蛇虫鼠蚁。” 说着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将铁锹扔给胆小的劳役,命令道:“你来,继续挖~” 寻了好半天,除了一些烂陶碎瓦根本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斯宾塞扔掉手中的碎瓦片悻悻地对几个劳役说道:“行了行了,都TM别围着看了,赶紧抓紧时间干活吧,把内堡清扫出来,我们从哨塔开始清扫。”斯宾塞扛着一根枯树枝沿着内堡楼梯往上走去…… 内堡外另一侧,十几个农兵正在劳役的帮助下用堡内割下的杂草和枯枝给外墙根下的几间破旧木屋搭建屋顶、修补破洞,让屋子尽可能遮风挡雨,未来的一段时间他们都将住在这些木屋之中。 外堡破损处,亚特和奥多几人正在仔细勘察,外墙破损处多为木石混合结构,这样的破损不是堆几块条石就能补上的。 奥多看着后墙处一个五英尺宽的缺口犯了难,“大人,看来我们还是低估了修复堡墙的难度,这些木石混合的筑墙方法我们都不会呀。” “你这几天组织士兵和劳役把外墙能够修缮的地方尽可能的修缮好,那些实在完成不了的地方就等老管家随商队来了塔尔堡再说,他是建筑匠师出身,这些问题难不倒他。”亚特胸有成竹地说道。 奥多恍然,“对呀,老管家是建筑匠师出身,修复堡墙堡垒对他来说只是简单的小事而已。” “嗯,不过你们不能坐等老管家来指挥修缮,商队还指不定什么时候能到这儿。我们必须先保证塔尔堡的基本防御能力,那些暂时无法完全修复的破损处也要用结实的木料暂时封住。” “是,我马上去安排人开始修缮。” 木堡正门处,图巴带着手下士兵和几个劳役在堡门前空地中用木棍画了一个长约三十英尺,宽约二十英尺的框,他们打算将框中的泥土全部挖空,形成一个十英尺深的坑,到时候将有一架木板桥架设在坑道上方供行人马车进出,挖出的泥土合着堡中的杂木和碎石将堆在堡门门洞中,将门洞封堵住,只留下一个横竖十英尺可供车马进出的出口,而那两扇巨门也将被木匠削去腐朽的部分改成一道能挡住出口的小堡门,遇有敌情就撤掉木桥、安上堡门。这也是权宜之计,反正亚特也没打算死守这里。 众人正在军堡中忙碌的时候,罗恩带着哨骑队的三个骑兵回了塔尔堡。 “罗恩,怎么去了一个上午才回来,前方是否有敌情?” 罗恩将战马交给杰森,抹了一把满脸的尘土,答道:“老爷,前方十五英里内没有敌情,我们又往前哨探了五英里到了山区和平原的交界地带,我带着雷德悄悄摸到了一处废弃的哨塔中,在哨塔里面发现了有少量军队驻扎过的痕迹,但是周边没有敌军踪影,哨塔再往前就有零散的村落了,我们担心暴露就没有继续哨探。” 亚特仔细听过,吩咐道:“以后不要冒冒失失地擅自行动,若是哨塔中真的有敌军驻守,你们很有可能会暴露,一旦被敌人察觉到我们进驻了塔尔堡立刻起兵攻打,我的所有计划都落空了。” 罗恩只是单纯的想替亚特打探到有价值的情报,确实没有顾虑太多,此时被亚特训斥,心中有些委屈。 亚特见罗恩有些失落,安慰道:“行了,你们做的也不错,下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下去跟着奥多去格拉鲁城中找赫瑞思大人催促承诺拨付给我们的物资。” 罗恩离开后,亚特对安格斯吩咐道:“军士长,一会儿你带几个农兵去马车道上设置一个临时哨卡,从今天开始,这条马车道上不允许任何人从这里来往勃艮第和施瓦本,以防敌人过早知道塔尔堡有军队驻守……” 第八十章 截获军情 军队驻守塔尔堡的第六日清晨,一支骑兵小队依次冲出狭窄的门洞踏过门前的简易木桥,沿着马车道朝着东边奔去,骑兵身后腾起一片尘土。 骑兵队伍的首领就是亚特,塔尔堡的基础防御工事修缮完毕之后他决定带着安格斯和罗恩几个轻骑兵深入施瓦本境内亲自哨探一番。 日上树梢时,五个骑兵已经到了距离塔尔堡二十英里处的一个山坡下,这里已经是施瓦本的国境之内,亚特几人将战马藏到了坡下树荫隐蔽处,然后爬上了坡顶,站在几棵杂树后眺望山坡下平坦宽阔的土地。 从亚特几人站的位置极目望去,在天际线边能隐约看到一个白点,那是施瓦本西南边境重镇特布伦城,特布伦往西就是距离这座山坡最近的比尔滕堡,比尔滕堡周边零星的分布着四个村寨庄园和十来个小聚落。庄园聚落四周平原上金灿灿的麦田中农夫们正在收割第一批早熟的麦子。 雷德看着金黄色滚滚的麦浪,料定山下的村寨庄园必定十分富庶,就连那些小的聚落肯定也存有余粮,他忍不住小声问道:“大人,我们是先去“攻打”那些庄园村寨还是先去“占领”那些小聚落?” 亚特正待开口回答,安格斯的声音响起:“现在可不是最好的时机,农夫们还没将麦子收割完成,也还没有缴纳税赋,更没有将多余的粮食换成银币,这个时候去抢他们你什么都得不到,反而会引起领主们的强烈反应。” 亚特点头道:“我们暂时还不能去劫掠这些农户,我们目前的任务是在做好塔尔堡防务的基础上,扮作山匪流寇去袭扰他们的军队辎重线或是拔掉一些小的哨卡据点和聚落。” “为什么要扮成山匪流寇?”罗恩不理解,在他的脑海中军队的战斗从来都是面对面地冲阵厮杀。 “小伙计,你这又是犯傻了,你今天要是敢打着勃艮第军队的旗号四处攻城掠地,明天就会有大批的军队前来围攻,而且他们会首先怀疑我们是来自格拉鲁郡的军队,然后他们肯定会派兵沿着你身后的马车道攻占塔尔堡,再进军格拉鲁郡,没有那支军队会容忍一匹饿狼出现在自己的屁股后面。现在施瓦本公国还没有全面宣战,格拉鲁郡还算安稳,若是因为我们的原因导致格拉鲁被攻陷,那我们就别想安生了。但是若是我们扮成一般的山匪流寇就不一样了,军队不会被惊动不说,那些已经收足了税赋的领主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去清剿一些山中出来乞食的山匪流寇……”安格斯为罗恩解释道。 亚特由南至北再由北至南细细扫视了一遍,最终将目光定在了南边十几英里处的山区。 “军士长,你看到那边的山峰了吗?”亚特挪到安格斯的身旁,抬手指着南边山峰。 “你是说我们将从那里出来袭扰他们?” “从那里出来,当地人更会把我们当做普通的山匪流寇,这样才能最小程度地减小施瓦本公国军队和城堡领主的猜疑。只要不出现大量的军队,我们这些人对付那些村寨庄园的护卫绰绰有余了。” 亚特转身对安格斯说道:“军士长,明天你带着罗恩去那儿哨探一番,看能不能找到一条可以从塔尔堡直接通往那片山区的道路,然后在那附近找一个能囤积物资的隐蔽处。” “好的。我明天就带罗恩去哨探一番。” 几人又在山坡上眺望了一会儿,记下了山下的村寨庄园和零散聚落的大小、分布、往来道路,然后便折身上马返回了塔尔堡。 ………… 众人刚刚返回塔尔堡,就见到奥多带着战兵在塔尔堡西侧马车道上的临时设置的哨卡前围住了一群人,亚特打马上前,只见几个商旅模样的家伙正拔剑与奥多对峙。 “怎么回事儿?” 奥多放下手中长剑,走到亚特身边,“大人,这些人自称是施瓦本的商人刚刚从勃艮第贸易归来,现在两国出于临战状态,哪还有商人敢跑到敌国贸易?而且他们五个持械的家伙只携带了一车不值钱杂货,根本不像是商队,我们上前拦截,有一个骑马的打算逃跑,被赶来的战兵追截后他们又拿出大量的银币企图收买士兵放行,我打算搜身讯问,他们居然拔剑反抗!大人,怎么办?” 亚特听罢拔出长剑走进人群,对着一个披甲持剑的家伙挥手就是一剑,直接将那个家伙的脑袋砍出一条豁口。 剩下的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已经被围上来的战兵刺倒砍翻。 “留下两个活口,其他的全部杀掉。”亚特从怀中扯出一块破布,抹掉了剑身上的血迹,返身跳上马背进了塔尔堡。 ………… 塔尔堡内堡中,一个被折磨得鼻青脸肿浑身伤痕流血的家伙被捆在内堡的柱子上,亚特还在用木棍狠狠地砸向他的肚子。 上午被围杀的那些家伙平日里是经商贸易的商旅,不过他们的隐蔽身份是伴作商旅打探消息的“鹰眼”。经过一番刑讯,另一个被留活口的家伙已经交代了他本是勃艮第的商人,但是这次主要是被那个捆在柱子上的家伙引诱,带着他的人以商旅身份到勃艮第伯国充作打探消息的“鹰眼”。他们已经哨探到了勃艮第伯国在东部边境一线的重要军队部署,这次是带着他们绘制的勃艮第军队布局图绕过防守严密的北部边境从东南山区潜回施瓦本。他们没有想到这个废弃数十年的破旧军堡居然有守军驻防,一路紧张的他们到了山区自然心态松懈,却不曾想居然跳进了刚刚驻守在这里的亚特军队设置的哨卡中。 亚特将一桶冷水泼到了晕厥的“商队头领”身上,“商队头领”呻吟着又醒了过来:“伙计,我们已经知道了你们的真实目的,把你知道的事都说出来,我可以留你一条命。” 亚特掏出了腰间的短柄猎刀,指着柱子上那家伙的裆部说道:“你若是再不说,你就别想做一个完整的男人了。”说罢就让罗恩解下那家伙的裤带。 柱子上的家伙朝着亚特啐了一口血水,呲牙咧嘴地吼道:“杂种,魔鬼,你们这些该死的魔鬼,有本事就一剑刺死我!!!” “还能说话就好。”亚特一把扯下了那个家伙的裤子,将短刀慢慢的探向他的裆部。 那个家伙被捆住了手脚,只能用脑袋不停地挣扎,眼看短刀就要割了上去,那个家伙终于崩溃了,带着哭腔说道:“我说!我什么都说!” ………… 过了一顿饭的时间,亚特出了内堡,接过罗恩递上来湿布擦干了手上的血迹,“罗恩,你们几个进去继续上刑,把他嘴里的能掏出来的东西全部给我掏出了,想到什么问什么,留一条命就行。” “亚特大人,我们暂时可以安心地行动了。”安格斯笑着对亚特说道。 “军士长,虽然施瓦本在西南边境地区没有专门集结驻扎常备军队,但是当地领主们肯定还是有一些防守力量,若我们的动静闹得太大,当地的留守军队肯定会集结起来对付我们,短时间来看特布伦和比尔滕留守的一百五十人还不足以攻下塔尔堡,但是我们必须在这里驻守半年以上,这么久的时间北方军队若是迟迟没有大规模交战,施瓦本的军队随时可以抽出兵力折返西南边境来对付我们。所以我们暂时还是要谨慎行动,等施瓦本在北方打得抽不出身的时候,我们再搞些大动作,到时候他们就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对付我们了。” “嗯,这样确实要稳妥些。” “军士长,下午你带着我们缴获的敌情和那个“鹰眼”去一趟格拉鲁城,请赫瑞思大人派信使将这份施瓦本军队的调动情况递给宫廷。我也会写一份私信给鲍尔温伯爵汇报我们驻守塔尔堡的情况,你让信使一并带去。” “另外,我再派人跟你去格拉鲁城购买一些粮食物资,商队还未回来,我们必须再储备些粮食物资以防不测……” 不一会儿,罗恩也出来了,他走到亚特身边轻声道:“老爷,那个家伙肚子里的话已经掏空了,人也不能再打了,再打就死了。” “嗯,给他弄碗麦粥吊着命,一会儿军士长会把他带到格拉鲁郡交给赫瑞思大人。” “好的老爷,但是另外那个胆小的喽啰怎么办?杀了吗?” “那个家伙挺配合我们的,而且他确实有过经商的经历,虽然是勃艮第人,但是精通施瓦本语,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暂时先留着吧,把他交给斯宾塞充作苦役,不过得给我把人看好了,不能让他跑掉。”亚特交代完就登上了外堡城墙巡查哨岗。 外墙上,巴斯和图巴的两个小队士兵正在劳役们的协助下将从塔尔堡附近砍伐来的木材加固外墙上的几座箭塔和了望塔,另一些劳役则将从塔尔堡周边收集来的石块每隔十来步摞成一堆。 内堡顶部的哨塔上,一架自制的小型人力投石机正在两个木匠的指挥下进行组装试行,一颗小陶罐大小的石头被装进了投石机的兜网中。 “开炮!!” 随着一声喝令,两个站在投石机前端的士兵将木杠另一端的牵引绳齐声向下用力一拉,兜网中的石块随着投石机的木杠运动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达到顶点后石块脱离兜网,朝着塔尔堡前无人的空地飞去。 “才一百多英尺远,威力太小了,再加一根牵引绳~”木匠看了一眼堡门前的标记,对身边的另一个木匠说道。 木匠又找来一根粗麻绳系到了投石机的另一端…… 第八十一章 “山匪”劫掠 塔尔堡东南方的一条猎人小道上,四个骑兵和十二名步兵穿过山丘密林朝着东南山区与平原的交界地带奔去。他们全部穿着破烂的衣裳,除了五六个人配有皮甲长剑外,剩下的人大多拿着铁叉链枷和单刀棍棒,好似一群啸聚山林的悍匪强盗。 穿行了大半日,众人来到了一处隐藏在密林中的小山洞,山洞洞口不大仅容三人并行,洞口有杂树青藤遮掩,轻易发现不了。 “亚特大人,这就是我们找到的隐蔽处,我进去看过,里面还不小,能容下二三十人。从这里往东步行小半日出了山区便是一条南北大道。”安格斯拔出长剑砍断了洞口的藤蔓,亚特进去查看了一番。 “就这里了,里面很干燥也藏得住东西。” “罗恩跟我前去哨探一番,剩下的人在这里稍事休息,等我的命令。” ………… 施瓦本西境山区边缘,一条横亘南北的大道旁两个人影正躲在密林中窥视着道路上的一个哨站。 自今年初春施瓦本与伦巴第结成军事同盟,确定了向勃艮第征伐的策略之后,这个边境南端的大道上就建起了不少这样的哨站,它们的作用主要是为了保护运往军队集结的北方边境的粮饷辎重。自战局紧张以来勃艮第伯国并没有派遣军队袭扰施瓦本边境的迹象,哨站的守军一次次被削减抽调至北线,所以这些哨站也渐渐地变成了过往辎重队的临时歇脚点。 “老爷,三天前我和安格斯大人数过了,哨卡里面原本只有四个士兵一匹马。现在多了一些人,估计是运送辎重的车队在这里歇脚。” 亚特盯着哨站看了好一会儿,哨站的木墙仅有不到十英尺,若是只有四个敌兵,亚特倒是敢带兵直接冲上去攻占下来,但是现在哨站中有辎重车队驻扎歇脚,若是贸然进攻,车队护卫和哨站敌兵一起顽抗的话,估计就得留下不少的人命才能拿下这座哨站。 “罗恩,这前后你们哨探过没有?是否还有其它庄园据点或是哨站塔楼?” 罗恩仔细回忆了一番,答道:“往南半日马程是没有庄园据点和哨站塔楼的,但是往北大约十七英里处有一座小庄园,就是四天前我们在山坡上看到的那座山脚下的小庄园。我们就到了这些地方,再远的地方就没去了。” 亚特想了一会,道:“你去南边再哨探一遍,我留在这里观察一会儿。” 罗恩走后亚特悄悄摸到了哨站附近,摸清了哨站中除了四个士兵外大约还有七八个辎重队的车夫和护卫。 ………… 第二日清晨,亚特带着十几个人埋伏在哨站北边五英里处大道一侧的密林中,众人正在密林中磨刀开刃等待从哨站出来的敌军辎重车队。 日上树头,就在众人以为辎重队今日不会开拔的时候,前去哨探的杰森跑了回来。 杰森流着汗水跑到亚特身边报告道:“大人,敌军辎重队已经带着四辆满载货物的马车过来了,距离这儿不到一英里,车队有四个车夫、三个步兵、一个骑兵。” “所以人准备。” “军士长,一会儿你带着罗恩和杰森负责拦截住大道前后,防止有人逃脱。” 亚特取下背上的牛角步弓,抽出几支菱头重箭插到了面前的地上。 大道南边,负责运送一批军粮和武器辎重到北方边境的辎重车队在一个辎重官的率领下缓缓前行,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从这条大道运送军资了,自从半年前当地驻军对山区的几伙大的群匪进行清剿后,这条道路就安静了许多,一开始的时候辎重官还一路小心翼翼地行进,生怕遭遇盗匪的劫掠,但是每次路过都相安无事,久了也就放松了。 刚刚转过一个突出的山头,道路上就出现了一段枯木,辎重官还在纳闷这根枯木怎么跑到道路中央的时候,一支重箭带着呼啸声扎入了他的心口。 “敌~敌……”一句话还没说出口,辎重官就扑腾一声从马背上重重地摔到了地上,辎重队众人见头领落马方才反应有敌袭,纷纷举起手中长剑短矛护卫四周。 亚特已经带着十几个战兵从密林中冲了下来将辎重车队团团围住。 “弃械不杀!!!”亚特拉满弓弦,用带着南方口音的施瓦本语对护卫在车队周边的几个护卫吼道。 一个穿着皮甲的护卫急声对身边护卫和拿着短矛的车夫说了几句,然后举着长剑领头开始朝亚特方向奔过来,亚特手中弓弦一松,这个皮甲护卫头上重重受了一击,摔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不再动弹。 “弃械不杀!!!”亚特再次吼道。 剩下的的两个护卫和四个车夫见倾刻间已方两个首领被射杀,对方又人多势众,不远处还有三个骑手在盘亘,只得缓缓放下武器跪在了地上。 “军士长!带人在四周戒备。”亚特朝不远处游弋的安格斯大声说道。 “奥多,把他们给我押到密林中去绑在树上。” “图巴,把马车和这两具尸体都拖到密林中。” 说完亚特就踏过皮甲护卫的尸体,牵了辎重官的马走到一辆四轮马车旁,掀开覆盖马车的大毡布,车上用柳条筐装了许多的裸麦面包,亚特又打开了另外几辆马车,大都是装的熏肉咸鱼和脱壳大麦等军粮,此外还有二十几面码放整齐的蒙皮圆盾和三十几杆没有装矛头的白蜡杆和两百多磅锻造武器用的精铁铁锭。 ............ 一个小时以后,山前道路上一个运送军资的辎重车队由北至南缓缓前行。为首的辎重官骑在暗红色战马上啃着一块熏肉,七个护卫车夫赶着四辆马车紧紧地跟在身后。 安格斯整了整身上还沾着敌军辎重护卫血迹的皮甲,对骑在马上的亚特问道:“亚特大人,这样能行吗?” “当然骗不过他们,但是总比一大群人拎着武器冲过去要好得多。一会儿你一定要抢占大门,不能让他们关门龟缩死守,否则我们还得强攻哨站。” 半个小时后,伪装成刚刚离去辎重队的亚特一行已经出现在了哨站北边半英里的位置。 哨站的守兵看了车队的旗帜,分明就是早上离开哨站的那支辎重队。 “这些混蛋在干什么?怎么又返回来了?”哨站指挥官看着越来越近的车队,嘴里骂着。 “是不是前面有危险,他们才折返的?”一个士兵答道。 “不像呀!你看他们丝毫没有慌乱,还走得慢悠悠的。”士兵自言自语。 哨站指挥官踢了一脚身边的士兵,喝道:“你,上去看看,他们这是犯了什么病!” 挨了一脚的士兵提了提裤子,慢慢朝百十来步处的车队走去,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车队这边,所有人都微微将头低下,手已经放到了腰间的剑柄和身旁的短矛上。 亚特左手拿起水囊假意喝水挡住了面部,右手已经摸到了挂在鞍鞒上的剑柄上。 车队慢慢靠近了上前查看的士兵,士兵挥手拦住道: “嘿!我说你们干嘛低着头~~” “你们~嗯?” 士兵猛然发现折返的辎重队已经换成了一群完全陌生的人。 “不好!快关......”士兵出于本能地喊了一句,但是亚特劈砍过去的长剑将他口中的剩下的词永远封住了。 “TM的,有敌袭!”哨站指挥官见不远处倒下的士兵,嘴里连道糟糕,赶紧反身往哨站大门跑去。 敌兵发现车队身份的那一刻,手持长柄战斧的安格斯已经离开车队,率先朝着哨站冲了过去。奔跑中他发现了反身跑向哨站大门的敌兵,两人相隔不过十余步,眼看敌兵即将进入哨站,正待闭上大门,安格斯一边猛冲一边将手中的长柄战斧慢慢举过头顶然后用力一挥,长柄战斧在巨大的力量挥甩下,在空中划出一条高高的弧线,拖着长尾飞向了慢慢闭拢的大门。 “碰!”一声重锤击物的闷响,长柄战斧深深嵌进了哨站大门中,但是大门还是被关上了。 “MD!这个杂种跑得真快。”安格斯忍不住一句大骂。 “行了,赶快强攻吧,赶在他们升起狼烟前攻下这里。” “奥多,把马车赶到墙下来。”亚特说着就从马鞍后取下圆盾,准备亲自带人踩着马车翻过围墙进去强攻。 “亚特大人,我来领头。”安格斯拔出战斧,跑到马车上取下了一面圆盾,顺势就跳上了马车。 “也好,你带人从这边强攻,奥多带人从另一边翻墙,我从正面翻进去,里面的人有弓弩,大家听我命令一起翻过去。”说完亚特又叫人牵过一架马车带着罗恩跳上马车,做出攀爬跳跃的姿势。 “攻!”一声令下,三架马车上的六个人同时攀上了木墙,哨站中果然射出了一支弓箭和一支弩箭,不过慌乱之中围墙上突然出现了六个脑袋,持弓握弩的两个士兵一时心慌,如此近的距离也只有一支轻箭射中了人,不过被射中的那个人正是亚特。 当哨站中传来兵器交锋和刀剑入肉的响声时,亚特正横躺在哨站木墙外的马车上,一支扁头轻箭擦着他的锁骨深深地扎进了左肩,一阵冰凉麻木之后是无法驱除的剧痛,他试图挣扎起来,但是剧痛很快就浸入了脑门淹没了全身,他感到四肢绵软无力、眼前的一切慢慢黑暗...... ............ 模模糊糊之中,亚特躺在一片炎热的沙漠之中,惨烈的日头炙烤着大地,亚特的口中灼热,四肢无力、腿脚发麻,他很想站起来找口水喝,但是手脚像是不属于自己一样无法使唤。 就在亚特焦躁不安的时候,一匹荒原狼慢慢朝他走了过来。心中正疑问沙漠中为何会出现荒原狼的时候,荒原狼已经口滴涎水走到了亚特身边低头开始撕咬他的肩膀。 越来越剧烈的疼痛感一点点传入了大脑...... “啊~!!!” 亚特疼得一声大叫,眼前的沙漠和恶狼一下子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手里握着一支扁头轻箭的安格斯以及正在清洗伤口的罗恩和围在床前的奥多几人。 “水,给我水。”亚特虚弱的声音响起。 罗恩赶紧将水囊打开凑到亚特的嘴边,亚特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呛了一口水后才停了下来。 “战事如何?”亚特想起身,但是挪动撕扯到左肩的伤,疼得亚特呲牙咧嘴。 “大人,我们攻下了哨站,狼烟被我们及时扑灭了,但是敌兵顽抗,我们又有两个士兵受了轻伤,不过不影响战斗。下午我已经派人去将密林中的人接到这里。南北两边我都派了哨探,周边暂时没有敌情,一切安好。”奥多站过来答道。 “好!”说完亚特又倒下昏睡了。 第八十二章 反客为主 哨站一如既往的灯火通明,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亚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左肩上的箭伤处敷上了从山谷医士那里带来的特制草药,最为疼痛的劲头已经过去了,现在剩下的就是酸麻和热肿痛。 “老爷,您醒了?”罗恩端着一碗加了香料熬得浓浓的肉汤来到亚特床前。 “罗恩,外面都安好吗?”亚特右手支着身体忍痛坐了起来。 “老爷,奥多和安格斯两位长官都安排妥当了,白天的俘虏和车夫被奥多长官连同缴获的物资一起送到那个山洞里了,安格斯长官在哨站南北东五英里处都设置了骑兵哨位,哨站中没被带走的物资都集中在一起,一旦有敌情,我们放一把火就可以撤离。” “到现在还没敌兵前来,估计也没被人发现。” 亚特思索片刻,道:“索性我们就在这儿驻扎几日,说不定还能再等到一批辎重。安格斯和奥多在哨站里吗?” “奥多长官回来了,安格斯长官刚刚出去巡哨。” “那你去把奥多叫进来。” 罗恩把汤碗放在了亚特床边的一张木凳上转身出了房间寻找奥多。 看了一眼木凳上的肉汤亚特才发觉腹中一阵响动饿意上涌,想伸手去端汤碗肩膀却又传来一阵剧痛。 “真TM倒霉!!”亚特心中一阵暗骂。 刚刚忍着剧痛把木碗端起放到嘴边罗恩就带着奥多进了房间。 “奥多,俘虏和辎重都安排妥当了吧?”亚特有些虚弱,声音不大。 奥多上前蹲在床边,答道:“大人放心,俘虏物资都藏进了山洞,途中我杀了一个试图逃跑的敌兵护卫,剩下的全都捆在山洞中,我派了四个战兵看守,然后又派人回塔尔堡组织劳役和士兵来山洞将物资俘虏运回军堡中。” “极好!你们搬运物资的时候没有被人发现吧?” “应该没有,运送到山洞的路途中我派了人哨探。大人,白天您受伤未醒,我们不敢冒险带你离开这里,现在我们是不是该离开了?”奥多问道。 亚特喝了一口肉汤,摇头道:“不急,既然都来了,那我们就别把自己当客人,索性再住几天,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再得到一些粮饷辎重。” 奥多低头想了一会利弊,不无担心地对亚特说道:“大人,这样做是不是冒险了一点?这里毕竟是敌境,要是被围住了,我们一个都别想跑掉。” “嗯,确实是有些冒险,所以一会儿安格斯回来以后你给他说,从明天开始以哨站为中心南边和东边五英里、北边八英里派出哨骑放暗哨,每个哨位都要携带干狼粪,遇到大型辎重队或是紧急敌情立刻点燃狼粪预警。除了几个胆大心细的士兵穿上敌兵的军服在哨站中充作敌兵外,其他人全都埋伏在哨塔中,猎物进来以后就给我扑上去。另外,哨塔中准备好马匹车辆,一旦有大量敌人前来,我们放一把火就快速撤离。” “这件事由你和安格斯两人负责。”亚特对奥多吩咐道。 “是,大人!” 奥多领命后没有离开,他看着亚特被包得鼓鼓囊囊的肩膀问道:“大人,那您是不是先回塔尔堡中养伤?这里有我和安格斯也能应付。” “我的伤还不算太重,虽然暂时不能参加战斗,但是骑马逃命还没问题。”亚特看着自己的肩膀答道。 ………… 攻下敌境哨站第三日下午,亚特穿着敌兵的罩袍带着箭伤在哨站门口观察大道南边。 反客为主驻守哨站的这两天多时间,哨站里已经关押了两个过路的啤酒商贩、一个杂货商人和六个路人,亚特照例强收了他们携带的所有财货,但是这些人只是平民,亚特还没有滥杀的习惯,所以也只是将这群人暂时关押在哨站的一间破屋中。 奥多从哨位下来,走到亚特身边说道:“大人,已经过了两天,南边还没有敌军辎重车队过来,若再等的话就容易暴露了。” 亚特眺望了一眼南边,既没有狼烟也没有回报的哨骑,“按照俘虏交待的,基本上每隔两三天就会有一批辎重从南边经过这里运往北方,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下一批辎重队也该到了。” “是该到了,但是上一个辎重车队三天还没有到达下一个哨站,估计下一个哨站的敌军也会有所怀疑了,他们可能会派人前来查看。”奥多答道。 “你担心的也有道理,传令下去,让所有人做好撤离的准备,只要一声令下,所有人撤退到西边的山区。” “是。”奥多自去安排。 亚特正欲转身回哨站中休息,南边一骑哨骑飞奔而来...... “是否有敌情?为何没有燃放狼烟?”奥多抓过杰森的缰绳急急问道。 杰森跳下马背吞了一口唾沫,对亚特和奥多两人说道:“大人,南边过来了一个打着红底飞鸟纹章旗的车队,两架马车、七个护卫,其中还有两个骑兵,估计不到一个小时就能达到这里。” “终于还是来了,七个人护卫两架马车,肯定是贵重的物品。大人,打不打?”奥多有些兴奋。 “打,肯定要打,我们这几天担惊受怕的,不就是为了等他们吗。” “不过敌方有七个人,还有两个骑兵,我们不能大意。” 亚特思索了一会儿,抬头对围在身边的几人吩咐道: “杰森,快马去东边和北边通知安格斯和罗恩赶回来。” “图巴,让其他人全都躲进哨站中设伏,有弓弩的士兵找个好位置,会骑马的士兵藏到哨站后面,一会儿哨骑回来以后也埋伏在哨站后面,只要前面一开打,所有骑兵全都给我冲过去砍杀。” “奥多,让他们几个到那片空地上生火烤肉,把火给我烧得烈些,肉给我烤得香些,再摆上几个空酒桶。”亚特指着哨站大门口伪装成敌兵的三个士兵说道。 ............ 一个小时后,七个士兵护卫的车队缓缓朝哨站走了过来。 哨站大门洞开,一旁空地的篝火上一整块熏制猪腿正烤得滋滋冒油,篝火旁的酒桶斜倒在地上,三个衣着不整的醉酒哨站守卫歪七倒八的躺了一地。 “一群杂种,让他们驻守哨站,他们居然敢醉成这副模样。”车队的头领骑在马上看着哨站大门旁醉成一瘫烂泥的几人恨恨地骂到。 头领身边的骑手下马走到篝火边踢了一个醉倒在地的士兵,士兵动了一下,但是没有醒过来,骑手又踢了一脚,还是没醒,不过旁边的一个士兵被弄醒了,他揉着眼慢慢爬了起来。 “混蛋!!谁让你们喝酒的?你们指挥官在哪儿?”骑手对着满身酒气的士兵吼道。 懵头懵脑的士兵抬手指着哨站,用带着南方腔调的口音含糊不清地答道:“长官~官,喝醉了,在~里面睡觉~”说完又瘫倒在地。 “杂碎!!”骑手朝着瘫倒的士兵啐了一口唾沫,转身回到了骑马头领的身边。 头领望了一眼大门洞开的哨站,对着身后的车队招了招手,领头走进了哨站。 马下的骑手牵马准备跟上去,但是看了一眼篝火上滋滋冒油的烤肉,不禁口水上涌,放了缰绳朝篝火走去。骑手刚弯腰准备取下烤肉,无意间瞥见了地上醉酒士兵压在身下的右手中正紧握着一柄已经出鞘的短剑,正待翻开醉酒士兵看一眼,士兵眯着的眼睛突然一下就睁开了。 “咦?你们……”一句话还没说出口,一旁哨站里面突然传出了一阵弓弦击发的嘣响。接着这个下马的骑手就被突然腾起的“醉酒”士兵扑倒,当一柄短剑刺入胸膛的时候,骑手眼角处正是一队从哨站后面冲出来的骑兵…… 这是亚特唯一一场没有亲自上阵的战斗,当他假意醉酒给前来问话的骑手指向哨站里面的时候,这场精彩的伏击战就已经分出了胜负。 四张骑弓和一把十字弩将当先进入哨站的骑马头领直接射成了刺猬,剩下的五个敌兵被哨站两侧冲出来的骑兵团团围住,在斩杀了两人之后,其他的敌兵全都扔掉武器跪在了地上。 仅仅用了一碗汤的时间战斗就结束了,车队头领至死都没明白为何已方的哨站会突然有这么多箭矢飞来索命...... “大人,这阴招真TM好用。”奥多从哨站中走了出来,对着坐在篝火旁的轻揉肩膀的亚特说道。 “也是敌人太大意,连个哨探都不派。”亚特笑着说道。 “这是他们自己的国境,他们自己的哨站,如何会想到居然被一群敌军光明正大地占据了,哈哈。”奥多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走,去看看马车里都装了什么好东西。”亚特将右手递给奥多,奥多使劲将他拉了起来。 两人没有理会被士兵用长剑短矛看押的俘虏,直接来到两架马车前掀开厚厚的毡布,掀开毡布那一刻,两人的眼睛都瞪直了——马车上整整齐齐得码放着崭新的盾牌盔甲,经过清点,车上不但有十五套制作精良的双层皮甲和护鼻铁盔以及三十面镶铁蒙皮圆盾,还有三套泛着精铁质地的锁甲和一套铁鳞甲。 掀开另一辆马车的毡布,车上装的也全都是精良的武器:二十柄带鞘长剑、十柄短剑、二十支精铁矛头、十张牛角步弓、五捆轻箭、两捆重箭、两捆弩箭,还有三架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十字弩。 看着两架马车上的武器和哨站内外的战俘物资,亚特顾不得肩膀上的箭伤,忍不住大声笑了出来…… “奥多,收拾东西,我们撤了……” 两个小时后,这条大道上只留下了一座腾起熊熊火焰的哨站…… 第八十三章 商业蓝 敌境哨站西北方的塔尔堡,留守军堡的第一小队队长巴斯忙着组织人手将从敌境缴获来的辎重运到军堡库房中。 “老管家、萨尔特管事,你们一路辛苦,又刚刚到这里,先下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卡扎克和罗伦斯协助就行了。”巴斯对正在库房中码放和清点物资的库伯和萨尔特两人说道。 “我们没事,这里有我们负责就行。你多带些人手再去趟山洞,早些把物资都搬回来。那些马车虽然一时带不回来,但是千万别破坏掉,找个地方隐藏好,后面我们再想办法弄回来,以后老爷扩充商队肯定需要大量的马车。另外,你们若是能见到老爷,就让他赶紧回来,他受了箭伤,不能冒险行事。” 巴斯听罢点头退出了库房,组织人手再次返回边境的山洞中搬运货物。 萨尔特清点完库中的辎重,将手中的桦树皮递给库伯,说道:“老管家,早知道大人还能缴获这么多粮食和武器,我们就该在贝桑松购买一批其它北货沿途售卖,这样我们还能再赚上一笔。” 库伯接过桦树皮,看了树皮上密密麻麻的货物名称和数字,这张桦树皮上全都是出征以来随军商队贸易货物的购售和钱财的收支明细,库伯虽然识字,但是不曾经历商旅,所以也看不懂萨尔特的记录,他只是看了一眼大致的收支钱币数额便将桦树皮还给了萨尔特,“萨尔特,老爷现在是一头初醒的睡狮,光看他在山谷和南部边境的布局就知道他所图非小,我看得出来老爷还是很器重你,否则你也不会刚刚加入就成为木堡和商队管事,你记住只要把事情做好了,老爷肯定不会亏待你。” 萨尔特点头称是,“老管家说得对,我本是一个落魄之人,是大人给了我一次翻身的机会,我定会好好把握......” 两人正在库房中谈话的时候,巴斯冲了进来,告诉了两人亚特带兵凯旋归来的消息,“大人他们又在哨站中截获了一批辎重,全都是精良的武器盔甲……” 库伯和萨尔特赶到内堡的时候,亚特正躺在内堡中由斯宾塞给他崩开的伤口清洗换药。 “老爷,箭伤严重吗?”库伯急急地走到亚特面前,查看了一番左肩上的伤口。 “没什么问题,没有伤到骨头,本来已经开始愈合了,在回来的路上骑马颠簸又有些裂口。”亚特看了一眼还在往外渗血的亚麻布绷带说道。 “老爷,不能大意,这几天您说什么也得在堡中休养,等伤口愈合了再出去吧,天气开始热起来了,若是伤口溃烂,您将性命难保。”库伯担心地说道。 亚特右手看了看屋中围着的几个属下,道:“也好,我就在塔尔堡休息几天养好箭伤。” “奥多,你多带些人将山洞里的物资全都运回来,注意隐蔽行踪,尽量不要让人发现。回来以后给参加外出作战和留守军堡的士兵军官发放一次军赏,晚上做些丰盛的食物犒劳大家。” “军士长,塔尔堡周边的哨位就由你负责安排,骑哨和步哨都要设置。” “罗恩,你协助军士长布哨,另外要把俘虏的那些敌兵看管好,不能让他们跑了或是作乱。” “库伯,这座军堡的基本防御我们已经修缮了一遍,但是还有很多漏洞,你现在来了就带人把军堡在加固一遍,尤其是外堡。我没打算死守这里,也没打算长期驻守,但是我们至少要能够守住敌军的小规模进攻。现在敌军还没注意到塔尔堡,但是时间久了这里肯定会暴露。” 这时,巴斯上前说道:“大人,怕是我们已经暴露了,昨天下午的时候,哨兵看到东南山头有人在窥探,当我带人爬上去的时候,山头上已经没有人影。我们猜测是猎人,但是也可能是敌军的哨探。” 亚特听罢沉思了一会儿,道:“最近把哨位向四周外移两英里,若是有敌情立刻回报。” “我昨天已经安排下去了。”巴斯答道。 “极好!”亚特夸赞了巴斯一句。 “库伯,看来你没办法休息了,你得抓紧时间加固军堡。”亚特转向这个已经随着商队奔波月余的半老头子。 “没问题,老爷,我能行。”老库伯褶皱的脸上充满刚毅之色。 “萨尔特留下说一下随军商队的事,其他人都各自干活吧。” 众人闻言纷纷离开了内堡,各自忙碌。 其他人都离开以后,亚特将商队管事萨尔特叫了过来,道:“萨尔特,坐下吧。” 此时的萨尔特已经不再是数月前亚特从奥斯塔战区边缘救回来的那般落魄模样,他是一个商人,对穿着打扮比较在意,发放了薪饷过后,他首先给自己置办了一身合适的衣裳,现在看起来也颇有富贵相。 萨尔特将一张桦树皮递给了亚特,亚特接过略略看过一遍。 “萨尔特,这一路还算顺利吧?”亚特开口问道。 “大人,有老管家亲自统管和扎卡克、罗伦斯两位的协助,这一路都顺利。”萨尔特客气了几句。 “萨尔特,我一直觉得你是一个直爽的人,这些虚话就不必多说了。老管家从未经商,哪里能够统管商队,我让老管家跟着商队走主要是因为我还不能完全信任你。你知道我现在的家底太薄,就是指望这支随军商队勉励支撑。战争劫掠固然能在短时间内获得急需的钱财物资,但战获终究不是长久的事,况且这样的机会也不是每次都有,所以我很重视贸易,以后我需要更多的钱财来支撑,我的商队还会不断扩大。你若是能帮我把商贸做好了,自然少不了你的一份。” 萨尔特整整衣襟坐直了身体,看着亚特的眼睛答道:“大人,刚才老管家在库房刚和我谈过这个话,他说您是初醒睡狮,让我好好替您做事,你也不会亏待我。” 萨尔特顿了顿,继续道:“我已经三十五岁,本就是经不起折腾的年纪,上次在普罗旺斯商队覆没以后我本以心灰意冷。但是偏偏又遇见了大人您,还让我管理商队,这次随军贸易我才知道乱世之中金钱只有和刀剑待在一起才是安全的。所以我一定会替大人好好经营商队。不过~”萨尔特有些不好开口。 亚特动了动身体,问道:“不过什么?直说。” “不过,我从骨子里面就是一个商人,商人就是为了钱,所以我想~” “你是想我给你涨薪饷?”亚特打断道。 “不不,大人,作为一个商队的管事,您现在给我的薪饷已经不算低了。只是~我想要在将来从您的商贸之中分成。” “分成?”亚特对眼前这个商人的要求感到诧异,他也不太懂这个时代的商贸之事。 “是的大人,您是一个军事贵族,行军作战是您擅长的;而我是一个商人,经商行贾是我擅长的。一个军事贵族想要经商而不受世人的鄙夷就需要一个代理人,而我经商多年,虽然最终家财散尽,但是我知道怎么才能让一枚铜芬尼变成一枚银马克。而我需要您承诺,等我把您的商队经营好以后你得让我成为这个商队的合伙人之一并从商队的利润中分成。” “分成?以商队现在的规模一趟南北贸易就能赚近万芬尼,你想要分多少成?”亚特脸上有些不快,现在他给萨尔特的薪饷等同小队长薪饷,但是这个商人却想从商队利润中分走几成,未免也太贪心了些。若是放在后世,一个刚刚入伙的员工绝不会提出这样愚蠢的要求。 “大人,我想您是误会了。”萨尔特察觉到了亚特脸上的不悦,赶紧解释。 “我说的分成是商队的一种经营方式。就目前而言,南北商贸受战乱影响出现了暂时的停滞,所以随军商队一趟贸易能挣不少的钱,但是这样的战争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一旦南北商道畅通,就会有无数的商人恢复南北贸易,到时候您的商队就不一定能竞争过那些大商队和大商行,你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的赚钱了。” 亚特思考了一下萨尔特的话,觉得也有几分道理,恢复了些脸色,问道:“你的意思是一旦战乱停止我会被其他商队或是商行打压下去?” “有这种可能,若是您维持现在这样的商队规模,自然没有人会打压您,但若是您向把商队继续扩大,甚至想依靠商队维持您军队的扩张,仅仅是那些巨贾富商就会想方设法将您排挤掉,更不用说那些子爵伯爵大人和行会的巨头了,现在他们都因为战乱消停下来了,可战乱一止,他们便会蜂拥而上,拼命挤占因战乱而空虚的行市。” 亚特右手轻轻敲打着面前的破桌,思考着萨尔特的话,过了半晌,抬头问道:“你说的这些我会仔细考虑一番,但是这和你说的分成有什么关系?” 萨尔特脸上的紧张之色舒缓了一些,答道:“大人,我说的分成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出于私心,我是商人,自认为还是略通经商赚钱之道。若是我没有机会翻身也就罢了,现在您给了我一个翻身的机会,我肯定还是想在拼一把劲,但是如果您只是每周给我固定的薪饷,数额固然不少,但是对于一个商人而言按月领取薪饷是不可能激起我拼命做事的热情。但若我效命的商队有属于我自己的一份,那我当然会拼命让商队多挣钱,因为商队挣得越多,我自己也能获得越多。” 见亚特有些不解,萨尔特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您现在每周给我一芬尼的薪饷,我带着您的商队每周能赚一百芬尼。可若是您给我百一的分成,我可以给您赚一千芬尼。那样的话虽然我多了九芬尼的回报,但是您却能多九百芬尼的利润。” 亚特知道萨尔特的意思,但是他有意多听听这个时代商人的思维,假意不理解萨尔特的话,问道:“那我若是直接给你每周十芬尼的薪饷呢?” “那我最多能给您赚回五百芬尼。大人,这个和您开出的薪饷没关系,这是一种身份的区别,经商不同于行军打仗……” 亚特打断了萨尔特的话,道:“你的意思我大致明白了,给你分成,你就是替自己做事,所以觉得有劲头,自然也更努力做事;若是我给你固定的薪饷,你就会觉得永远是在替别人做事,赚多赚少的就不太在意了。那也就是说你根本不想效忠于我,是吗?” 萨尔特赶紧站起来连连摆手否认:“大人,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亚特笑了笑,挥手示意萨尔特坐下,“不要当真,我只是开个玩笑。” 萨尔特慢慢坐下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你说的第一层意思我大概懂了,但是这件事我还得再思考思考。你再说说第二层意思。” 萨尔特见亚特确实没有动怒的意思,便接着说第二层意思,“大人,我说的第二层意思是从商队的发展以及您军队发展来说的。” 亚特听到这儿更有兴趣了,他坐直了身体,全神贯注地听着。 “刚刚说了您的商队将在战乱之后失去优势,甚至有可能受到其他商队行会的排挤,那是因为您根基不深、商脉太浅,南北商贸从南边的热亚拉到北方的阿佛尔,数千英里的路程,每一段商道,每一座城市都有许多的商人在经营,我们的商队暂时还能在他们蛰伏的时候出来行走贸易,一旦战乱停止,他们就会阻止一切同他们抢肉的野狼,您的军队不可能与所有的商队行会作对。” 亚特点头称是。 萨尔特受了鼓励,继续道:“所以您需要商贸合伙,让那些占有行市的商人接纳您并在您的商队中投入然后获取一份利润,这样的商人我认识不少,他们有的是工坊主,可以为您提供最廉价的货物,有的是商铺店主,可以售卖您商队的货物,有的是城市行会首领,您的货物必须经过他们的允许才能进入他们的城市,有的是靠给商人放贷孳息,若是您想赚更多的钱,将来还必须有自己的商铺,商铺需要人管理,而您也必须让管理商铺的人有充足的理由为您谋取更高的利润……” 萨尔特为亚特讲解了许多经商行贾的事情,亚特听罢感叹于这是时代商人思维的超越,这些数百上千年以后的商业思维居然会从一个落魄商人的口中说出来,亚特顿感压力巨大...... “刚才说的是商队发展,我再说说军队发展。我跟随您的这段时间里发现一个问题,您每周支付给军官和士兵们大量的军饷,但是您的军官和士兵们却不知道如何花这笔钱,在山谷木堡中没地方花钱,外出作战的时候没时间去花钱,平日衣食住行均由军队供给不用花,而您的军官和士兵又大多是独身汉子。他们的军饷只能用钱袋装着放在身边发霉。若是他们能将一部分的军饷投入到商队中,商队再根据他们投入的份额给予他们相应的利润分成,这样他们的军饷就能有用处,他们也能靠军饷赚取的利润供养自己和家人。而对于那些军官,您甚至可以直接根据他们的军职大小确定他们在商队中的分成。这样一来只要商队能赚钱他们也能不停地获利,他们的切身利益与您紧紧地捆绑在一起,自然对您更是忠诚,将来您也就不用必须为分给他们采邑土地发愁了~当然,这些都只是后话,前提是您的商队和军队能够有足够的实力。目前我们的主要任务还是借着这个战乱的机会狠狠地赚一笔钱,有钱了才能扩充商队规模,才能有发展的资格……” ………… 一整个下午,亚特都在听萨尔特讲解商队的发展蓝图,他这次是真的感觉到自己见识浅薄。 第八十四章 盗匪肆虐 一连在塔尔堡休养了二十余天,亚特的箭伤基本愈合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剑术训练,只是拉弓射箭还有些吃痛。 这二十多天中,塔尔堡的城防在老管家库伯的指挥修缮下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固,军堡外墙木石结构坍塌处也被库伯填补上。 此外在库伯的指挥下,塔尔堡正门右侧小山坡上一座垒土木制候台已经建立起来,候台由四面高二十英尺的尖顶木栅栏包围,内有一个高三十英尺、可容八个弓箭手同时射击的箭塔,仅有一个可容单人通过的窄门开在候台侧后方,候台四周布满了深坑陷阱,陷阱内有削尖抹粪的木刺。 候台和军堡相隔不到一箭之地,任何一方受到攻击,另一方均可发箭助守。若遇敌军围攻塔尔堡,将有八个经过简单箭术训练的士兵进驻候台,候台的作用是给进攻塔尔堡的敌军侧翼造成袭扰和伤亡,让他们不能专心攻城,所以射出的箭矢能否击中目标都是次要的,只要能把大量的箭矢抛向敌军军阵即可;反过来也是一样,若是敌军进攻候台,那也将面临来自候台和军堡两个方向的箭矢擂石。 ………… 塔尔堡后侧的空地中,十个茅草人被竖在后墙跟下,五十步外,十个引箭拉弦的士兵正在杰森的嘶吼下纠正拉弓握箭的姿势,十个士兵身后还有两排等着训练弓箭的士兵。 让士兵学习基础箭术是亚特进驻塔尔堡后才开始的,之前亚特缺弓少箭,加之精准的箭术并非短时间就可以练成,所以亚特只要求哨骑队和小队长以上军官必须进行箭术训练,而士兵并未做此要求。但是现在亚特手中十几张多余的步弓和数千支箭矢,而且作为守城一方并不需要有太精准的箭术,所以亚特也开始让普通士兵和服役农兵练习弓箭,他的要求是每个人都能拿起步弓将手中的箭矢朝着敌人抛射过去,至于是否能命中目标就全凭运气了。 塔尔堡的防御除了加固外墙和设立侧翼候台外,随军商队还从北地购买了一批用小陶罐密封的火油,这种火油是攻城守城利器,不易购买,所以商队也只购到了四十罐火油,这些火油罐将在守城的关键时刻通过内堡塔楼的投石机抛射到敌军阵型,烧毁敌人的攻城器械或是扰乱敌军阵型,亚特还遣人去格拉鲁城购买和索要了十几捆各类箭矢,加上随军携带、商队购买和之前缴获的,塔尔堡中已经有两千多支箭矢,它们都将在守城时变成敌军头顶夺命的利器。 亚特养伤的这二十几天,军队并没有歇着。 期间奥多和安格斯分别带领乔装成山匪流寇的士兵到施瓦本西南边境地区袭扰敌人的辎重线或是“攻占”一两个零散的小聚落,两支队伍都取得了一些战获,但是自从敌军辎重哨站被毁、两支车队被劫掠之后,施瓦本加强了防御力量,各处哨站守备力量明显增强,辎重车队的护卫人数也有所增加。 奥多在带领十个战兵拦截一个运粮车队的时候被马车上埋伏的弓弩手反杀,幸亏奥多反应迅速,在战死一人重伤两人后得以逃脱。事后亚特处罚了奥多,停发了他三个月的军饷,但是保留了他的军职。 另一边,安格斯带着四个哨骑袭击了一处小农场庄园,但是农场主是一个经历过战阵的伤残老兵,他带着两个庄园护卫凭借石砌围墙和两张猎弓生生将安格斯几人抵挡了半个下午,后来周围的庄园聚落派人前来解围,安格斯只得带着哨骑无功而返。 然而让亚特颇感意外的是施瓦本西南山区中消停多时的盗匪流寇可能是受了亚特军队袭扰的影响,在看透施瓦本西南边境各地防御空虚的现状过后纷纷结成大小不一的群匪群盗,断路拦截、突袭、设伏各种各样的本事轮番上阵神出鬼没。 施瓦本西南边境各地突然盗匪肆虐。 而勃艮第军队进驻塔尔堡的消息也不出意外的被施瓦本人知晓了,他们派出了一支哨探的哨骑在塔尔堡东边试图接近哨探,但是被安格斯带着哨骑和战兵赶走以后便再无踪影,亚特猜测他们将会在平息西南部匪患以后再集中兵力攻打塔尔堡。 塔尔堡内,亚特正在准备一次大规模的袭扰战,为了一次袭扰战,亚特已经提前五天开始谋划。 五天前,比尔滕堡南方五十英里处的一个大庄园中接到了一封神秘来信,信件是一个自称山中之王克鲁尔的群匪首领写的,信中那个自称山中之王的家伙要求这个大庄园在五天之内为他的“军队”提供十万芬尼的军饷或是等价的粮食货物,否则他将集结“山中大军”攻下这座庄园将庄园劫掠一空并让庄园寸草不留。 一开始的时候这个贵族庄园主以为这封信只是山匪流寇的敲诈勒索的把戏所以并未在意,但是接下来的几天,庄园周围小村庄聚落接连受到好几批身份不明的盗匪袭击,这几批盗匪人数加起来超过六十人,这下子庄园主就真的感到恐惧了,他一面抓紧时间招募农夫组织训练并加固庄园围墙,一面不断派人向比尔滕堡告急,声称西南边境地区的所有盗匪流寇都将集结攻打他的庄园,并承诺比尔腾堡守军若能帮他打跑这群盗匪,他将拿出两万芬尼作为守军助剿的军费。 比尔腾堡的牧守者杰弗瑞?冯?特朗男爵正为西南边境日渐猖獗的匪患头痛不已,而这群贪婪残忍的野狼居然还敢集结攻打大庄园村堡,所以杰弗瑞男爵当即同意了庄园主派兵助剿的请求,但是杰弗瑞男爵还是略懂军事之人,他在比尔腾堡周边各地征召农夫组成剿匪军队的同时,也没忘记了派出哨兵查探一番塔尔堡驻军的动静。 ………… 显然那封“宣战书”是亚特派人送到那座庄园中的,为了让庄园主相信真有群匪将要攻占他的庄园,亚特派出了两支十数人的战兵从还未暴露的猎人小道进入施瓦本,变换各种衣服和旗帜在大庄园周边村落袭扰劫掠,并制造出群匪集结的假象。 而塔尔堡这边,在制造了比尔腾堡南边大庄园“群盗进犯”的假象之后,所有的军队全部收缩回军堡中。从五天前开始,塔尔堡大门紧闭,外墙上站满了精锐的守城战兵,一副死守塔尔堡绝不会外出主动的挑事样子。不过那些精锐的“守城士兵”全都是换上战兵衣裳的农兵和劳役,真正的精锐战兵此刻全都在塔尔堡的空地中集结准备出发。 塔尔堡内堡中,军队指挥官全都围站在亚特跟前。 “昨天已经有一伙敌军探子来窥探塔尔堡,现在应该已经回到比尔腾堡报告我们死守不出的情况。中午军士长已经带着两个哨骑去干掉沿途可能藏匿的敌军暗哨,并进入比尔腾堡周边哨探,若是比尔腾守军大部去南边剿匪,那我们就按计划攻占比尔腾堡。” “这次突袭比尔腾堡的军队由我亲自指挥四个战兵小队和哨骑队全部出动,罗恩的哨骑队负责在比尔腾堡周边巡哨预警并拦截可能逃出去报信的人,尤其是南边。” 亚特眼光转向站在前面的奥多:“奥多,先发夺门的战兵挑选出来没有?” 奥多上前答道:“挑选出来了,六个士兵都是各队最精锐的老兵,全部内着皮甲,外穿施瓦本军队的衣服。” 亚特又问库伯道:“库伯,让你们准备的马车准备好没有?” “老爷,八辆空的镶铁四轮马车已经停在堡门口了,随时可以出发。” “好,塔尔堡的防务暂由奥多负责,随军商队所有人员暂时归奥多指挥,库伯协助奥多驻守塔尔堡。各自准备去吧。” 众人纷纷离开内堡,回到各自的岗位准备。 奥多并没有跟着众人离开,待内堡中仅剩亚特一人的时候,奥多走到亚特身边,表情略带委屈地对亚特说道:“大人,我知道上次是我的失误让军队受了埋伏损失了战兵。但是我还是想跟着您去攻打比尔腾堡~”奥多十分想跟随亚特攻打比尔腾堡,他认为只有再立战功才能洗刷他上次拦截敌军辎重队被反杀的耻辱。 亚特盯着奥多的眼睛,表情严肃语气坚定地答道:“奥多,我和你说过了,那次中伏的事情并非全是你的过错,而你的过失我已经处罚了,所以你不用总是把这些过失放在心上。这次攻打比尔腾堡不带你去是因为塔尔堡这边必须留一个主心骨,我把所有战兵都带走了,这里只剩下一些农兵和劳役,若是有突发敌情,必须要有一个镇得住的军官指挥他们。我们能想到突袭比尔腾堡,那施瓦本军队也有可能突袭塔尔堡,若是塔尔堡出了问题,深入敌境的我们将退无可退。所以让你留守塔尔堡是因为这里离不开你。” 奥多还是带着不情愿地表情坚定地离开内堡去巡查外墙上的“守城军队”了,这也是亚特欣赏奥多的地方,尽管极不情愿但是仍然会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 ………… 傍晚的时候,前去摸哨打探的安格斯策马回到了塔尔堡。 “军士长,出了什么问题吗?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亚特赶紧下了外墙询问安格斯。 安格斯把缰绳递给了堡门后的一个农兵,答道:“亚特大人,一切顺利。正如您所料,我们在南边十二英里的一个山坡处发现了两个敌军暗探,我们悄悄摸上去杀了一个,从另一个暗探的口中得知了周边没有其他哨探,而且他没受住刑讯,交代了比尔腾堡守军大部已经出发突袭南部“集结”的群匪,城中守兵不足二十人的消息。我后来也潜到了比尔腾堡周边,发现比尔腾堡大门紧闭,堡墙上确实只有几个零星的守兵,我估计也就十来个守兵。现在我让两个哨骑在东边路上警戒,防止再有人来哨探。” 亚特激动地挥了挥手,“军士长,我们这几天没有白忙,我们的计划开始发挥作用了。” 亚特说罢朝着正在外墙内侧磨剑的罗恩吼道:“罗恩,传令全军开拔,我们连夜奔袭比尔腾……” 第八十五章 攻占比尔腾(一) 夜幕降临,皎洁月光下的车道上亚特和安格斯带着四个战兵小队、一个哨骑队、两个集训过的农兵小队,共计四十人,分乘四匹战马八辆马车在哨骑的引领下朝着东边施瓦本国境摸黑挺进。 在大队前面探路引道的罗恩打马返回了队伍,“老爷,我遇到了两个留守的哨骑,他们说前方没有敌情,也没有敌哨。” 亚特借着月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跟在队尾压阵的安格斯的身影隐约可见。 “罗恩,带着哨骑队与大队保持三英里距离哨探。” “巴斯、卡扎克、帕特斯(第三小队第一组组长暂领第三小队)、图巴,各小队是否跟上。”亚特依次叫过四个战兵小队指挥官。 “是。”四个战兵小队长回答到。 “农兵是否跟上?”亚特继续吼道。 “跟上了。” “没问题。” 两个临时任命的农兵队长依次回答。 “好,加快速度,所有人跟紧。” ............ 东进的队伍飞速奔走在月光笼罩下的马车道上,月落时分队伍已经停在了山区的边缘。 亚特和安格斯换上了从施瓦本辎重队缴获来的罩袍,身后的六个精锐战兵也都换上了敌兵的衣服,所有参与作战的士兵全都躲进了马车之中,马车上覆盖了一层干草然后用毡布盖上伪装,每辆马车上都树着一面施瓦本的旗帜。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亚特和安格斯两人骑马带着六个“辎重队护卫”绕过沿途的村庄聚落朝着比尔腾堡的方向行进。罗恩则带着三个换装的哨骑兵在车队周边悄悄跟进。 天光大亮,比尔腾堡南边大道上一支辎重车队正在朝着堡门慢慢行进。 堡墙上,负责留守比尔腾堡的内府骑士正不停地打着呵欠,昨天杰弗瑞男爵率大部南下剿匪后,整个比尔腾堡就是他的军职最高。老虎离了山,猴子自然要称王,昨晚他叫了城中的几个职业女人到领主大厅吃喝玩乐了整整一夜,直到属下来报城外过来一个辎重车队的时候,在女人的肚皮上耕耘了一夜的内府骑士还抱着两个全身赤裸的女人呼呼大睡。 被打扰了美梦的内府骑士爬起来狠狠踹了报信人一脚,然后裹了衣服提了桌上的酒杯上了堡墙。 “扰了我的美梦,真是群杂种。”内府骑士站在堡墙上抠着眼角的眼屎,然后将手中酒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一个小喽啰垫脚望了一眼南边越来越近的车队,好半天才答道:“大人,好像是我们军队辎重车队~” 内府骑士趴到堡墙上看了一眼南边模模糊糊的军旗,嘀咕道:“还真是~走,下去看看他们这趟有没有携带私货,要是有的话又能顺手敲一笔酒钱了~”内府骑士哼着小调子准备下到堡门外。 小喽啰想了一会儿,拉了一把内府骑士,“大人,男爵离开之前要求我们不放任何人进入比尔腾堡,我们还是小心些为好。” 内府骑士停了下来,他才想起大军已经南下剿匪,现在比尔腾堡是一座空城。 “嗯,你提醒得好,我们不能大意。告诉守门的伙计,把大门给我看好了,没有我的允许不能放任何人进城。” ………… 亚特领着伪装成敌军辎重车队的士兵慢慢靠近了比尔腾堡,他已经能看到比尔腾紧闭的大门。比尔腾堡是施瓦本在西南边境的一个重要的边境城堡,比蒂涅茨城小得多,但是却比安德马特堡大了不少,因为地处肥沃的平原地带,比尔腾堡的富庶也是安德马特堡比不了的。同样是因为多年没有战乱,所以比尔腾堡的城防并不严密,仅有的一个堡门外既没有吊桥也没有闸门,仅仅只有两扇镶铁橡巨木大门将堡内外隔离。 亚特引着车队靠近了堡门,看见堡墙上站了一个端着酒杯的家伙。 “嘿,伙计,比尔腾堡现在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快快离开。”堡墙上的家伙朝亚特吼道。 亚特转头示意车队停下,然后朝着堡门上说道:“我们是从南边往北境运送武器辎重的车队。我们可以不进城,我们就在城外扎营就行了。但是我们想在这里修整半日,能否让我们从城中购买一些酒水犒劳一下大家,伙计们赶了七八天的路,确实辛苦。” 亚特说罢抬头盯着堡墙上的家伙,那家伙有些动摇。 “大人,我可以多付给您些银币,由您帮我采买酒水送出来,剩下的钱就当是您的辛苦费了。”亚特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装了银币的钱袋举了起来。 内府骑士听了城下车队头领带着浓浓南味儿的口音,见辎重车队已经开始往道旁的空地挪动,一副就地安营扎寨的样子,想了一会儿,点头道:“行吧,那我就辛苦一趟,帮你弄些酒水出来。”说着就下了堡墙来到堡门处。 “开堡门,我出去一下。”内府骑士让守卫打开堡门。 六个假意给牲口卸车的护卫早就注视着堡门,就在城堡大门掀开一条缝的时候,他们突然拔出腰间的长剑转身冲向了堡门。 而八辆“满载货物”的马车毡布突然被掀开,二三十个手持圆盾利刃的士兵跳下马车跟在六个夺门的战兵身后冲了上去。 堡门刚刚开了拳头宽一条缝,内府骑士的眼仁中就出现了六个飞奔过来的人影,还未及反应,六个家伙壮硕的身驱已经猛地撞上了堡门,堡门受猛力一击,一下子张开了半人宽。 内府骑士退后一步双手拉着堡门拼命想合上,一柄战斧却朝着面门呼啸而来…… 安格斯这次没有再让堡门关上,当几个夺门的战兵稳住了堡门裂缝的宽度以后,他冲到堡门前,从那个中了飞斧一命呜呼的倒霉家伙身上飞跨而过,然后提起手中长剑就是一阵挥砍,堡门门洞中响起了声声惨烈的叫声。 不一会儿,比尔腾堡就大门洞开,数十个手持利刃的士兵涌进了城内。 亚特提着出鞘的长剑,骑马进入堡门,见堡门已经被安格斯稳稳地控制住,他对身边的三十几个士兵令道:“图巴的第四小队留下占领堡墙稳住堡门,其他人以小队或战斗组为单位,分散击杀,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能存在危险的角落。”说罢亚特就带着图巴的小队登上了堡墙,沿着堡墙清理可能还在顽抗的敌兵…… ………… “快快快,有个家伙躲进了酒馆。” 第一小队第二战斗组组长科林发现了一个躲进城中酒馆的敌兵,他拎着滴血的长剑,带着手下的两个战兵踢开了酒馆的木门,冲进酒馆搜索残敌。 还未到用餐时间,酒馆中仅有的几个酒客第一时间就逃走了。科林几人一路摔桌子踢板凳摸到了酒馆的酒柜前,酒馆店主已经被突然闯进来的持剑者吓坏了,他呆呆地立在了酒柜后直瞪瞪地看着科林。 “逃进来的家伙去哪儿了?”科林吼问道。 酒馆店主根本听不懂科林的话,只是不停地摇头。 “我TM问你逃进来的家伙躲在哪儿?”科林见眼前这个家伙根本不回答自己的问题,有些眼急。 店主还是不住地摇头,脸色充满恐惧之色。 “杂种!”科林说着就要砍过去。 身旁的一个士兵赶紧对科林说道:“组长,组长,他听不懂我们的话!” 科林这才反应过来。 “缴械不杀!”科林想起来之前长官教他们的一句施瓦本话,身后两人也跟着吼道缴械不杀。 这回酒馆店主终于听懂了,赶紧点着头乖乖跪倒在地。 在酒馆中搜索了半天,终于在酒馆后厨的杂货堆中抓到了这个敌兵,在此情此景之中,他们可没有多余的人员精力去看押敌兵俘虏,所谓的“缴械不杀”也只是针对平民,所以科林并没有理会敌兵不住地哀求,直接抬手一剑将这个涕泪横流屎尿齐下的家伙砍翻在地,然后带着士兵出了酒馆继续往下一处可能藏有敌兵的地方奔去…… 半个小时以后,比尔腾堡中的厮杀声渐渐停止,肃清堡内零散残敌后,除了把守街口和大道的几个士兵外,二十几个士兵都聚集到了比尔腾堡的领主内堡前。因为在混乱之中有三个敌兵带着几个堡民龟缩进了内堡,此刻内堡的大门已经被他们死死地封住,安格斯和巴斯卡扎克正在组织士兵试图用一根粗木撞开内堡大门,但是内堡箭垛中不断飞来的箭矢给他们造成了袭扰,安格斯不得不组织其他士兵顶着圆盾掩护撞门的士兵。 稳住了堡门以后,亚特也来到了内堡前,几乎每个城堡都有内堡,内堡一般都是领主们起居之地,也是整个城堡最后的防线,领主们的金库和贵重财货库都会设在内堡之中,若是不能攻占内堡,那此战的缴获就会折扣,而深入敌境的军队不可能慢慢在比尔腾堡挨家挨户地搜刮钱财,所以他们必须拿下内堡尽快卷了财货在“剿匪大军”反应过来折返救援前离开比尔腾堡。 “别撞了,去找根更大的粗木过来。”亚特朝正在带人撞门的巴斯吼道。 巴斯让士兵撤到了安全的距离外,然后带了人去城堡中寻找更粗更重的木头作破门锤。 亚特看了一眼内堡箭垛,又对卡扎克命道:“卡扎克,你去找些干草,再用些浸水的茅草生起浓烟,把大门处全都给我用浓烟盖住,让他们的弓箭瞄不到准头。” 卡扎克也带了一个士兵去将内堡周边民居的屋棚上的茅草扯下来洒上些水…… 过了片刻,巴斯几人抬着一根二十英尺长的粗木跑了回来,很明显巴斯带人拆了人家的房梁。卡扎克围着内堡大门外点燃了好几堆干草然后将浸了水的茅草扔了上去,几大股浓烟就升了起来,不一会儿内堡大门上空就被浓烟笼罩。 “两个盾牌掩护一人,给我上!”亚特朝着身边的士兵吼道。 四个战斗组的士兵刚好三人一组合力抬起粗木房梁,穿过浓雾,猛冲十几步撞到了内堡木门上。 比尔腾堡多年未经战事,杰弗瑞男爵也想不到居然会有人打到他的内堡,所以内堡大门也只是厚些的木制大门,在重木房梁的一次次重击下,内堡大门的门杠开始出现裂缝。 “砰!!!”一声巨响,内堡的大门终于承受不住重击,门杠断裂,大门洞开…… 比尔腾堡彻底被攻占了。 第八十六章 攻占比尔腾(二) 比尔腾堡南部五十英里处的一个庄园中,杰弗瑞男爵的“剿匪大军”算是彻底闪了腰。 杰弗瑞男爵大张旗鼓地集结了一百多名士兵(农兵)前来南部庄园剿灭群匪,然而他们等了整整一天,别说群匪,周围连个毛贼的影子都没看到。 此时庄园中不断传出争吵声。 杰弗瑞男爵可不管到底有没有剿灭攻打庄园的群匪,庄园主承诺给他的两万芬尼出兵“军费”可一个铜币都别想逃;但是庄园主可就不干了,一个山匪流寇都没碰到却想讹走两万芬尼,这让吝啬了一辈子的他心里不停地滴血。 杰弗瑞男爵不停地拍打着桌子,语气近乎嘶吼:“老伙计,是你在信中万般恳求又开出了两万芬尼的开拔军费我才劳神费力地从领地集结军队来替你助剿,你自己的消息有误与我有何关系,我费心费力地召集军队你当我是来参加你的宴会呢?” “要是你再不把钱拿出来,我就自己带人去翻找!!到时候可别说我的士兵比那些山匪强盗还要野蛮。”杰弗瑞男爵语气中带着威胁之意。 庄园主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怪声怪气的答道:“男爵大人,我得提醒您,这座庄园是霍亨斯家族的直属封地,而且您别忘了比尔腾东边还有一个特布伦城。” 闪了腰的杰弗瑞男爵本就窝了一肚子火,见这个老东西居然还敢用郡长和霍亨斯家族来威胁他,他的脾气彻底发作了,“来人!” 等候在门外的侍卫长推门进来了。 杰弗瑞男爵对着侍卫长命令道:“查瑞斯老爷忘了他的钱放到哪里了,你带人去庄园中帮他好好找找,一定给我搜仔细些!”杰弗瑞最后几个字是咬着牙说的。 侍卫长领命正要转身出门,庄园主赶紧一把拉住侍卫长,然后扭头挤出一个别扭的笑脸对杰弗瑞男爵低声下气地说道:“男爵大人,您消消气、消消气,我没说不给呀~” 杰弗瑞男爵朝着侍卫长递了一个眼色,侍卫长退出了房间。 庄园主继续挤着笑脸说道:“大人,您看我这庄园今年欠收,农户们都无法裹腹,一时间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您看能不能少拿些?也给大伙留点活命的钱粮~” 杰弗瑞男爵一声冷笑,讽刺道:“你庄园中的农户确实都穷成了饿鬼,那是因为你这个吸血鬼敲了他们的骨头榨油。他们穷我相信,可是你喊穷我可一点都不相信。两万芬尼,一枚铜币都别想少。” “八千芬尼~” “两万芬尼!” “一万芬尼,再多就是要我的命了~” “一万八千芬尼,再少我也要你的命!” 一番讨价还价,最终杰弗瑞男爵和庄园达成了一致,庄园主忍痛交出了一万五千芬尼的“军费”,而杰佛瑞男爵承诺留下十个士兵在这座庄园中继续驻守一个星期,抵御可能再次出现的盗匪。 “去庄园中抓几只猪羊宰了,晚上我们替查瑞斯老爷举办庆功宴,让伙计们吃饱喝足休息好,明天一早我们拔寨返回比尔腾堡。”杰佛瑞男爵走出了庄园内堡大门,对跟在身边的侍卫长命令道。 ………… “时间不早了,杰弗瑞要是识破了南边群匪集结的圈套,现在他该率军返回了,天黑以前我们必须离开比尔腾堡。”亚特不断地催促在比尔腾堡中四处奔走搜索(搜刮)的军官和士兵。 比尔腾内堡前的空地上已经堆满了各种各样缴获的物品,从耕牛马车到铁夹砧台,从香料黄油到粗盐麦粉,从布匹绸缎到皮毛鹿角,从被服毡毯到铁锅炊具……凡是能卖钱、用得上、带得走的统统堆在这里等待装车。 在内堡府邸中经过一番拷问,城堡的管家交代了杰弗瑞男爵的金库所在,亚特带人从金库中起获了一个装有三百枚大银马克和二十四枚大金币的箱子,管家交代这些价值七万七千多芬尼的钱币是杰弗瑞男爵的全部财产。 众人都不相信一个富庶城堡的男爵多年的积蓄只有这么点财力,纷纷要求再次拷打奄奄一息的管家,但是亚特还是相信的,毕竟杰弗瑞只是一个男爵。多年前亚特家在最富庶之时也不过供养着五十个常备士兵,除去庞大开支后,家中余财也不过十万芬尼,而现在施瓦本正处于战乱之中,杰弗瑞必须拿出大量的钱财支持战争从而获得封主的青睐,此外他还必须供养和装备更多的士兵来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大规模征战,在维持庞杂的开支过后还能有七万多芬尼余财已经不算少了。 当然除了钱币,亚特还从杰弗瑞的内堡中搜出了五套银制餐具、三件精美的瓷器以及为数不少的珍珠玛瑙和丝绸锦缎等贵重物品,亚特估计这些物件起码价值两万芬尼。 不过让亚特遗憾的是,比尔腾堡的武器库几乎是空的。这个也不难理解,北方才是主战场,各地的辎重军械都优先供给北方大军,比尔腾堡肯定也是要抽调不少武器盔甲运到北方,况且杰弗瑞男爵刚刚征集了大量的军队去南部“剿匪”,武库中仅剩的长矛短剑和盔甲盾牌肯定被杰弗瑞悉数带走了。 亚特的军队只从比尔腾堡留守敌兵身上缴获了十几套武器盔甲,另外在杰弗瑞男爵的卧室中搜出了一架狩猎用的十字弩和一柄精钢短柄战斧。 内堡外的搜刮也在紧张地进行中,除了穷人的茅草窝棚和圣主的教堂没有人去搜刮外,城堡中的酒馆、杂货铺、铁匠铺、皮匠铺、啤酒坊、面包坊以及稍微富有些的民居都成为了亚特军队重点照顾的对象,酒馆啤酒坊和面包坊等地只要乖乖交出钱财和贵重货物就能息事宁人,但是铁匠铺、皮匠铺和武器铺这些地方可就没那么幸运了,除了收缴钱财物资外,铺中的一切工具原料甚至铺中工匠连同他们的家眷都被军队一并打包带走,这些都是亚特急需的物资和劳力,他可不能就这么留给敌人。 内堡空地前,亚特正在指挥士兵将粗略清点后的缴获物资往马车上装载,内堡前除了八架随军携带的四轮马车外,还停了三架四轮马车和六辆两轮牛车以及八九头毛驴骡马耕牛和十几只猪羊牲畜。 巴斯从内堡地牢中走出来找到了亚特,汇报道:“大人,内堡地牢中关押的人都审问过了,除了两个确是犯了重罪的外,另有十二个交不起赋税的农奴、八个奴隶和三个小商贩。” 亚特听罢感到诧异:“你还会施瓦本语?” “那三个小商贩是勃艮第贩布的行商,他们会萨瓦本语。”巴斯解释道。 “哦,怪不得。” “那两个重犯留下,其他的人给些食物全都带走,让他们帮忙搬运物资。”亚特将这些可能有用的人一律带走。 巴斯又问道:“大人,杰弗瑞的内属家眷怎么处理?” “他们都是贵族,我们不能伤害他们,但是要是就这么放了我也是不甘心的。” 亚特停下思考了一会儿,答道:“把杰弗瑞的妻子和儿子带走,其他的人等我们走了以后再放了。让他们给杰弗瑞带个信,一个月之内拿五万芬尼送到塔尔堡赎回他的妻子和儿子。” 巴斯转身离开去安排。 不一会儿,负责把守堡门和堡墙的图巴回到了内堡前,“大人,刚才哨骑回报周边没有敌情,罗恩现在已经带着哨骑跑到南边二十英里处布置了哨位。” “好,你把堡门把守好,不能放走任何一个人离开,现在我们是提着脑袋行事,不能有丝毫大意。” ............ “给我搜仔细些,不能有丝毫大意,这些家伙肯定还藏匿了财货。”第三小队第一组组长帕特斯带着两个士兵正在一户民宅中收缴财货。 帕特斯的皮甲内衬已经换成了一件崭新的细亚麻长衣,脚上也穿上了一双厚实舒适的牛皮短靴,腰间还挂了一个精致的鹿皮囊包,里面全是缴获的镀银十字架项链等零散小物件,另外两个士兵身上的衣服鞋袜也都换成了更昂贵舒适的,怀中也都装了些零散的物品。 按照亚特的军规,贵重财货和武器盔甲辎重必须上交,但是这些零碎的物品是可以归士兵私有的。 这间民宅的另一边,卡扎克正带着第二小队的士兵在收集民户家中的铁锹、铲锄等农具,屋外的牛车上还放着两架犁铧。 卡扎克身后的一个士兵羡慕地看着正在民居中搜刮财货的兄弟,对着卡扎克埋怨道:“长官,我们收集这些农具干什么,塔尔堡周边又没有农田耕地。这些东西又笨重又占地方的,还不如多抢些粮食回去。” 卡扎克回头吼道:“韦兹,你哪来的那么多话,既然大人安排了自然是有用的,你若再多嘴,我就免了你的组长之职。” 那个叫韦兹的组长立马闭了嘴,收回眼神,右手伸进怀中摸出一套从面包坊主人那里缴获来的精致刮胡工具又看了看,满意地笑了笑,紧步跟上了卡扎克。 比尔腾内堡领主卧室中,安格斯正在给一个重伤的士兵治疗,这个士兵是在攻打内堡的时候被内堡垛墙上扔下来的一块重石击中,圆盾保护了他的头部,他的脚掌却被重石砸碎,整个脚面已经碎成了肉泥,几根白森森的趾骨露在外面。 安格斯将伤兵紧紧地绑在床上,两个协助的士兵将伤兵砸碎的脚掌放到一块木墩上摁住,安格斯给伤兵灌了一大口烈性麦酒,嘴中塞了一块破布,又将剩余的麦酒全都洒到了伤兵脚掌上,在伤兵因剧痛而发出沉闷的嘶吼之时,安格斯从壁炉炭火中取出一柄烧红的精钢短柄战斧,迅速举起用力一劈,伤兵碎烂的脚掌部分就被齐齐砍断,伤兵痉挛了一下就晕死过去。 “你们两个找块干净的布给他包扎止血,若是血止住了就敷上药草,剩下的事只能交给上帝了。”安格斯吩咐完就抓起床单揩了揩额头上的汗水又擦干了精钢战斧上的血迹,摸了摸乌黑发亮的斧身,将战斧别到了自己的腰间,然后去查看另外两个腹部受了箭伤和背部重重挨了一剑的伤兵…… ............ 夜色降临,比尔腾堡外一条由十数支火把组成的长长火龙正朝着东南山区方向慢慢行进。十几辆大小马车载满了货物,刚刚获得自由的农奴和奴隶也兴高采烈地扛着粮食农具跟在马车旁边。 车队的前方是骑马领队的亚特,车队两旁是披甲执锐的三十几个战兵,车队后面是一边驱马前进一边朝后面张望的安格斯。在大道的更南边,是一整天都不停游弋哨探的罗恩哨骑队。 面对这一群明火执仗来历不明的家伙,沿途的村寨庄园都紧闭大门龟缩不出,直到长长的火龙遁入了西面的山区,几个稍微胆大的家伙才出了寨门向西边观望,却听见身后比尔腾堡方向传来了凄惨绵绵的牛角号音~ “妈呀!有敌人攻打比尔腾堡!!!”几个家伙擦着冷汗又缩进了村堡寨墙。 第八十七章 猎人猎物 车队到了山区边缘停了下来,几个队长都围在亚特身边。 “巴斯卡扎克,带着你们的小队护送车队、伤兵和俘虏回塔尔堡,告诉奥多加强防御,从现在起时刻准备承受施瓦本军队对塔尔堡的进攻。” “图巴,你带着第四小队和两个农兵小队然后再从那些农奴和奴隶中挑选一些壮实些的伙计,从这里开始沿途给我挖坑,挖深挖大,挖得随意些,那些山坡边缘也挖些坑洞,然后在深坑中安插一些尖刺木桩,让敌军吃些苦头,最好是寸步难行。” “帕特斯,你领着第三小队带上工具去周边找找有没有可以绕行的小道,如果有的话全都给我设置上陷阱圈套,就像山谷狩猎时我教给你们的那些猎狼陷阱一样。” “军士长,罗恩回来没有?” “还没有,但是另外两个哨骑已经回来了,我让他们在东边放哨。我一会儿再去南边看看,罗恩和杰森应该在追赶大队的路上了。” “好,你马上去接应一下他们,我担心他们遇到敌人了。” 安格斯应答一声便翻身上了战马,朝罗恩杰森两人哨探的方向奔去,其他几人也各自去执行亚特安排的任务……… ………… 天已经快放亮了,比尔腾南部五十英里,当一匹从比尔腾堡周边村堡借来的快马顶着夜色冒险奔到南部庄园的时候,辛苦耕耘一夜的杰弗瑞男爵正枕着庄园主秘密情妇的肚皮睡觉。 侍卫长得知比尔腾堡遭受突袭的噩耗之后,吓得直接冲进了杰弗瑞男爵待的客房中,推醒了淌着口水的杰弗瑞男爵报告了比尔腾堡失陷、守军尽数被杀的噩耗。 杰弗瑞男爵听完冷汗直流、睡意全无,跳下床抓着侍卫长的衣领吼道:“你TM说什么?” 侍卫长也有些懵了,咧咧地答道:“大人~比尔腾堡被人攻占了,守军被杀,城堡被抢,夫人和少爷也被~” “也被什么~快说!” “夫人和少爷被敌人虏走了~” “啊!!!”杰弗瑞男爵一屁股瘫坐在了床上,半晌才慢慢爬起来,喝了一杯庄园主情妇递过来的葡萄酒后才恢复些镇定。 “你赶紧去准备几匹快马,我们先赶回去,其他人马上集合开拔返程。” “快呀!你TM还愣着干嘛!”杰弗瑞一把推开了缠在身边的女人,拉着侍卫长急急出了房间朝着庄园外的军队营地跑去…… 中午时分,七匹快马吐着白沫奔回了比尔腾堡,杰弗瑞几乎是拖着身子走进的城堡。 嘶嚎哭喊声充斥着整个城堡,街道上三三两两的平民正在将被扒光衣甲的守军尸体运往城外的墓地,有的尸体前围着号啕大哭的亲属,街道上零碎物品散落一地,两旁稍好的房屋中也都是大门破损,屋里被捣得一片凌乱。 回到内堡前,空地上还堆着一些敌人没带走的桌椅板凳和旧衣物,内堡大门已经破裂,门前两侧还有几堆茅草燃烧后的灰烬。 内堡中,幸存的仆人还在收拾凌乱不堪的领主大厅,整个内堡中所有像样的东西都被抢走了,甚至连墙壁上铁制的烛台和男爵的靠椅都被一并带走。 在回来的路上报信人已经告诉了杰弗瑞袭击比尔腾堡的是一群伪装成辎重车队的勃艮第军队,他们攻占城堡后杀掉了所有守军,搜刮了城堡中的一切物资,然后大摇大摆地带着十几辆满载财货的牛车马车遁入了西边的山区。 杰弗瑞男爵第一时间想到了驻守塔尔堡的勃艮第军队,而且他也猜到了所谓的“群匪集结”只是勃艮第军队的阴谋,他们将杰弗瑞的大部军队骗到南部庄园以后趁机突袭了防御空虚的比尔腾堡。 “杂种!魔鬼!无耻之徒!”杰弗瑞男爵站在内堡的领主卧室门口朝着被搬空的房间咆哮了三声,愤怒中带着深深的耻辱…… 一个小时后,七匹还没来得及休息好的战马又忍着疲惫在主人马刺的踢打下朝着西边的山区奔去。 ———————— 塔尔堡东边马车道上,几片枯叶被微风轻轻吹起,枯叶下一层薄薄的新土露了出来。渐渐西斜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火辣刺眼的午后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七匹快马腾起的烟尘弥漫了整个马车道,一马当先的是杰弗瑞男爵手下的侍卫长,他穿着精铁链甲、头戴锁甲兜帽、外罩蓝色格子罩袍,手中握着一支骑矛,腰间挎着一柄长剑,煞是威武。 “大人,再往前就进入山区了,我担心敌人会在路旁设伏,是不是集结大队以后再进去?”侍卫长勒住缰绳,反身对紧跟上来的杰弗瑞男爵说道。 杰弗瑞男爵驻马观察了一会儿道路及两侧,并没有伏兵的迹象,但是既然敌人能想到“群匪集结”的阴谋,他也不敢保证这条路上绝对没有敌人设下的阴谋。 杰弗瑞想了想,对身后两个从南部庄园主那里借来的骑兵说道:“你们两个沿着这条马车道往西边哨探一番,遇敌即返,我们在这儿等后面的大军前来。” 两个骑兵只是庄园主临时雇佣的护卫,他们是不愿意替别人冒险,毕竟杰弗瑞男爵又不是自己的雇主。 其中一个骑兵看了一眼平静的马车道,又看了几眼周边的小山丘,推辞道:“男爵大人,这一路过去可不是很太平,说不定还有埋伏,查瑞斯老爷只是让我们跟您回比尔腾堡,没说还要去敌境哨探呀~” 杰弗瑞男爵瘪了瘪嘴,从怀中摸出两枚银先令扔给了两人,“若是能探到有用的消息,我再给你们两枚。” 两个骑兵接过扔来的银币,放到阳光下仔细瞧了瞧,笑着收入了怀中,腆着笑脸道:“男爵大人放心,我们兄弟两个一定摸到塔尔堡的墙根下,顺便再抓一个舌头回来向您请赏。” 说着就绕过前面的侍卫长打马前行,两人骑术颇佳,战马踩着地面扬起尘土打着蹄花飞奔着朝西边驰去。 望着绝尘而去的两个骑兵,侍卫长生起了爱才之心,对杰弗瑞男爵说道。“大人,这两个家伙虽说油滑了些,倒是两条好汉子,回来以后可以考虑把他们雇佣过来为我们所用。” 杰弗瑞男爵看着两人的飞驰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的话音刚落,道路那边突然扑通一声巨响,两匹战马的身形突然从平静的地面消失在了,接着就是一阵战马嘶鸣合着人声惨叫…… ............. 二十英里外的塔尔堡,此时热闹非凡。 塔尔堡驻守的军队战兵和劳役本有九十多人,加上还没有离开的随军商队和从比尔腾堡释放的囚犯,塔尔堡中已经驻扎了一百三十多人,而且内堡牢房中还关押着一批敌兵俘虏和俘获的几户工匠。 留守塔尔堡的奥多和库伯几人忙得脚不沾地,奥多既要将返回的军队安排到塔尔堡的各处增强防御,又要接收带回来的俘虏和囚犯,还得负责安置伤兵并给归来的军队准备食物,奥多手下的辎重官斯宾塞已经累得眼冒金星了。 突袭比尔腾堡的军队带回了大量的战利品,这些东西过于庞杂,负责清点造册的库伯和萨尔特只能大致地整理记录,那些能够快速在北地售卖出高价的货物被挑选在一边,随军商队将在施瓦本军队攻进来之前带着这批货物先行离开;那些能够用于塔尔堡防御或是维持军堡运转的少量武器盔甲、部分工具、大部粮食都堆放在内堡的大厅中,这些东西暂由奥多手下的辎重队负责保管调度,满足军堡的日常开销;而那些被服家具铜锅陶罐之类暂时还用不上又不好售卖的物件就被存放在了修缮好的军堡仓库中,等待以后军队撤离塔尔堡的时候一并带回山谷木堡中。 塔尔堡的防务已经在军队突袭比尔腾堡的时候做出了细致的部署。内堡塔楼顶的一架投石机被木匠改成了四人牵引拉发,投石机旁边有好几堆陶罐大小的石块;外墙上的走道战位上每隔五步就有一个手持短矛身背圆盾的士兵,每个守城士兵身旁都有一堆码放整齐的石块,另有一个战斗组的士兵在外墙上来回巡逻;外墙正面的两座箭塔中都储备了十捆箭矢,每个箭塔中均有四个临时充任的弓箭手和弩手驻扎。 堡门门洞中倚靠着一扇橡木门,一旦遇有敌情大门会被嵌到门洞的凹槽中并用两根粗杠从里面顶住。 堡门外的坑洞上的木桥变成了一座简易的吊桥,两根粗绳斜拉在外墙正面,有两个士兵负责收放。 塔尔堡前右侧的小山坡,此时的候台中也驻守了三个战兵和五个农兵,这里备置了六张步弓和两柄十字弩以及八百支箭矢。候台前的缓坡上布满了大小错落的坑洞陷阱,缓坡两侧的土石被挖走筑墙。若是敌军想要占领候台只能从正面布满陷阱的缓坡强攻而上。 ............ 塔尔堡东边的大道上,安格斯和罗恩飞马奔了回来,一见到亚特就汇报了山区谷口前来哨探的两个敌骑掉进了他们设置了一整夜的陷阱中,“亚特大人,你这几年的猎人没有白做,现在从东边山谷口往西五英里的马车道上全都是陷阱坑洞,就算敌军不会踏入陷阱,仅仅是填平那些坑洞就得花上他们一整天的时间。”安格斯脸上抑制不住的激动。 亚特也跟着笑了几声,然后对安格斯和罗恩说道:“军士长、罗恩,你们两个带几个箭术较好、腿脚利索的士兵去东边偷袭敌军。你们要潜伏好,遇到适合的机会就远远地射上几箭,若是敌人派兵追杀,你们就立马遁入山丘中,等敌兵回去了,你们又粘上去袭扰他们,能不能杀敌不重要,反正只要他们还在这条道上就不能让他们安生。从现在起,你们就是森林中和野狼打交道的猎人,他们就是猎物……” 第八十八章 塔尔堡防御战(一) 塔尔堡内堡中,亚特一边用木勺舀着碗中的豌豆麦糊一边对坐在桌前的随军商队几位主管吩咐商队接下来的安排:“库伯、萨尔特、罗伦斯,你们明天一早就出发,杰弗瑞男爵已经在比尔腾堡辖区内征召集结军队,估计这一两天敌军就会进攻塔尔堡,所以你们尽快离开,否则就走不了了。” “这次我要留下所有的战兵防御塔尔堡,所以随军商队的护卫只能靠你们自己了,一会儿奥多会从我们自己的劳役中挑选五个忠诚可靠的伙计配给武器充作商队护卫,另外我再把带回来的那三个小商贩交给你们,他们已经确定要跟着我了。这次又给随军商队增加了四辆马车,如果你们担心商队的随员护卫不够可以在商途中自行招募,但是一定要招募可靠之人。” “我们这次捅到了施瓦本的痛处,他们肯定会尽一切力量拔掉塔尔堡这颗钉子,塔尔堡在未来一段时间内都会面临危机,所以你们商队这次外出有三个主要任务。” “其一是将这段时间缴获的物资运往北地售卖,然后再购买一批守城武器派人送回塔尔堡,尤其是火油、箭矢和弓弩,如果能招募到一批肯前来塔尔堡守城的勇士更好,鲍尔温伯爵的应征农兵和劳役的役期快结束了,我不能保证能将他们全都留下来,若是这几十个人走了,塔尔堡就会流失一批守城力量。” “其二是替我带两封私信给鲍尔温伯爵和奥洛夫主教,我在信中报明了塔尔堡的情况以及这一个来月我们的战绩,希望副相大人能为我们叙功,另外你们把那三套瓷器和五枚大金饼带给副相大人,告诉他这是他派来的农兵劳役缴获的战利品,副相大人是个明白人,他能懂我的意思。如果副相大人询问塔尔堡需要什么,你们就说希望调拨一批守城军械,最好能严令格拉鲁郡派兵助守塔尔堡;奥洛夫主教那里暂时不需要送东西,你把信件送给他就行了。” “其三是派人回山谷木堡看看,我们已经出来近两个月了,山谷那边全靠斯考特一人支撑,我放心不下,你们派人回去看看,顺便带些物资回去。” 随军商队的三位主管仔细听着,一一记下了亚特对随军商队的任务安排。 老管家库伯记下了亚特安排的任务后又提起了他一直心心念念的马车,“老爷,东南边的山洞附近还藏着不少四轮马车,之前一直找不到机会运走,我想趁现在施瓦本的注意力都放在塔尔堡的时候想办法将那些马车弄回来。” 亚特喝了一口麦糊,抬头道:“我倒是想弄回来,那些马车全都是运送军资的镶铁四轮双驾马车,扔在野地里真是心疼。不过现在东边的道路受阻,我们运不回来的?” 库伯靠近了亚特,胸有成竹的说道:“老爷,我有办法。从比尔腾堡往西南一百多英里有一条小商道,那里平日很少有商旅过路,但是从那条道路往西南再走一百二十英里就能直达安德马特堡,我们可以从那条路把空马车弄回山谷木堡。” 亚特好奇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您带回来的那三个商贩曾经为了躲避过境商税偶尔从那条道路上绕行,他们熟悉道路。” “可是这那一路上可不太平~” “老爷,我们可以去找安塔亚斯男爵帮忙,大不了给他一些辛苦钱。” 亚特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办法总比让那些马车烂在野林中要好些,便同意了库伯的方法,“这件事情放在最后去做,我写一封信带给安塔亚斯男爵,你们再带一份厚礼给男爵大人,只要安德马特堡那边还没有爆发战乱,我想他应该会帮这个忙。” 库伯笑着点头答应,然后又提起了另一件事,“老爷,既然我们要派人回山谷木堡,那是不是给高尔文老爷和洛蒂小姐也带个信?虽说还未订婚,但是您外出征战想必他们也是牵挂着的。” 亚特一直以来都专心战事,确实没有考虑周全,听完老管家善意的提醒方才发觉自己居然把未来岳父和未婚妻抛到了脑后。 “嗯嗯,应该的,应该的,那你们也替我给高尔文老爷和洛蒂小姐带些礼物,让斯考特安排人送去。”亚特脸有些微红。 随军商队几位管事离开以后,亚特又派人找来了刚刚结束袭扰回到塔尔堡修整的安格斯和罗恩两人。 安格斯腿部受了点轻伤情绪不高,但是罗恩却很激动,因为在前两天的袭扰战中,他一个人就斩获了两个敌军哨探,虽然参加袭扰的士兵付出了一死一伤的代价,但是他们六个人袭杀了五个敌兵并成功将二十几个前来排除沿途陷阱和哨探军情的施瓦本敌兵逼退,让施瓦本军队进攻塔尔堡的计划又推迟了好几天。 亚特放下木勺走到安格斯身前蹲身检查了一遍他腿上的伤情,“军士长,看来你是被圣主眷顾的幸运儿,这支菱头重箭若是再偏半根指头,你的一条腿就算是废了。” 安格斯悻悻地答道:“是我大意了,我没有想到猎人居然会掉进猎物设下的陷阱中,为了驱逐我们五个人,敌军居然派出了二十个精锐士兵,都是我的失误才让我们的兄弟殒命。亚特大人,以后我还是单独行动吧,我是真不想带兵。” 亚特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安慰道:“军士长,你也不必要求罚没军饷,这次士兵战死并非你的失误,你不用受罚,再说行军作战不可能没有战损,若不是你带着罗恩他们几个,或许我们就不止一个兄弟殒命了。” 罗恩也连连出言安慰安格斯。 “敌军不久就会大举进攻塔尔堡,现在驻防塔尔堡的士兵略有盈余,而我也说过我们不会死守塔尔堡,明天随军商队将离开塔尔堡返回贝桑松,商队也是防御塔尔堡的一支隐形的力量,运气好的话他们将带回一批守城军械并招募一批雇佣护卫前来塔尔堡,但是这支力量一时间还不能发挥作用,所以我决定再在塔尔堡外围派遣一支军队作为塔尔堡的外围防御力量。” 听到这儿,安格斯和罗恩两人都打起了精神。 “这支外围小队人数不用太多,八个人即可,它的主要任务有三个。” 亚特顿了顿,让两人记住。 “第一个任务就是继续袭扰施瓦本军队,若是施瓦本军队打算长期围困塔尔堡,那他们肯定要通过东边的马车道运送物资,塔尔堡周边只有一条大道可以运送大量物资,但是这里山丘密林小道遍布,这支小队可以从任何一个地方出现在敌军的辎重线上进行袭扰。” “第二个任务就是作为塔尔堡的外部助防力量,在塔尔堡受围之时堡中想要主动出击风险太大,所以当塔尔堡受到强攻的时候你们要从敌军背后袭扰。” “第三个任务就是作为塔尔堡和外界沟通的信使,当塔尔堡中有重要军情需要往外传递的时候,我们会在内堡塔楼上升起狼烟,然后你们就绕到塔尔堡后面的山丘顶,我们会用弩箭将信件递给你们,具体的取信地点我们再商议。此外若是塔尔堡受到无法防御的攻击时,你们要赶去格拉鲁城寻求支援。” “这支小队我想交给你们两个统领,军士长为主官罗恩为副官,小队的士兵由你们自己去选,无论是战兵还是农兵甚至是劳役战俘都可以挑选。小队士兵除了携带必须的武器盔甲外还要携带足够的食物和物资,接下来很长时间你们都将在山丘密林间和敌人周旋,敌人也肯定会派出军队清剿,你们要带领着大家灵活应对,不管是设陷阱下圈套还是放冷箭打埋伏,只要能杀敌的招数全都给我用上,暂时放下你们作为战士的荣誉,像野狼一样撕咬猎物!” ………… 塔尔堡忙碌着准备防御的时候,施瓦本境内比尔腾堡也在组织一场大规模的军队集结。 自从比尔腾堡被攻陷以后,杰弗瑞男爵就陷入了彻底的狂怒之中,他一面向郡城特布伦请求派遣军队进攻塔尔堡,一面自行从封地中发出急征令,杰弗瑞男爵领地中凡是十七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没有伤残的男子必须携带粮食和武器装备到比尔腾堡集结;杰弗瑞妻子的家族不仅提供了两万芬尼的军费资助,还派遣了十八个精锐的步兵交给杰弗瑞男爵指挥。 连同上次还未遣散的“剿匪大军”,杰弗瑞短短的五天之内集结了两百多人的“军队”,其中骑士五人、骑兵(含骑士及扈从)二十人、步兵六十人、弓箭手十五人、武装农兵三十人、随军劳役八十余人,这次集结几乎榨干了杰弗瑞男爵领地内所有的力量,领地南方连各村堡庄园防御山匪流寇的军队都被抽调一空。 杰弗瑞男爵是一个军事贵族,也曾随父参加过一些大小战役,但是城堡被攻陷劫掠、妻儿被虏的耻辱让他等不及细细谋划筹备,在比尔腾堡沦陷后的第六日,杰弗瑞男爵没有理会从郡城特布伦发来的“暂缓进攻”的命令,直接带着临时拼凑的两百多人的军队和少量赶制的攻城器械沿着马车道开赴塔尔堡…… ………… 塔尔堡东边十英里,“西征大军”前方半英里处,由新晋内府骑士兼侍卫长贝亚德爵士率领的十个哨兵正在哨探道路两旁一箭之地的各处山丘和密林,在几天前清理塔尔堡守军设置的陷阱路障之时,道路两旁的山丘密林中时不时冲出几个袭扰的敌兵或是射来几支冷箭,现在大军进发,他们吸取了教训,提前派出哨兵占领各处山丘密林,确保军队不受零星袭扰。 就在贝亚德站立的密林北侧山丘顶部一丛杂草中潜伏着八个塔尔堡的士兵。 “军士长,我们要不要去袭扰一下?”在草丛中趴了一个上午的罗恩轻轻舒展了一下手脚,对着身旁一直死死盯着前方的安格斯问道。 安格斯扯下嘴里咀嚼了半天的草根,轻声对罗恩答道:“他们吃过亏现在哨探得很仔细,若是我们强行袭扰倒是可能会被缠上,反正亚特大人在塔尔堡给他们准备了足够的箭矢擂石,且让他们趁热去吃一顿吧。” “伙计们,撤!”说完安格斯就带头匍匐倒退,不一会儿八个身影就隐进了山丘另一侧的密林之中…… 两个小时后,塔尔堡迎来了自重建驻兵以来的第一批敌人。 站在塔尔堡内堡塔楼上的亚特没有料到杰弗瑞男爵会在首轮进攻中就带来了数百人的军队。 看着塔尔堡前铺满马车道的敌军,亚特心中腾起了一股无法抑制的激动。 从建立巡境队以来,他面临的敌人多是零星的军队或是山匪流寇,参与和指挥的战斗多为偷袭骚扰,而这次他将与男爵和骑士们率领的军队正面交锋,尽管他有城墙和工事保护,但是指挥这种堂堂之阵还是让他有些紧张,一个正确的决定会让敌军抛尸城下,一个错误的决定会让自己背负人命,无论如何这里注定会留下许多的白骨。 按照亚特事先的安排,第一轮塔尔堡防御战将由奥多负责,奥多在塔尔堡外墙正对马车道的方向派驻了两个临时编制的战兵小队和两个农兵小队(包括八名弓弩手)共计二十四人,由卡扎克和图巴具体指挥;外墙左右后三面地形崎岖不易进攻,所以仅各派了三个人防守,内堡塔楼上有两个农兵和四个劳役操作投石机;而塔尔堡侧翼的候台由巴斯带着七名弓手(临时充任)负责驻守。 塔尔堡中除了两个临时编制的战斗小队(包括战兵农兵和劳役)留作预备队外,其余的所有人(囚犯、劳役、农奴)全都为外墙防守的士兵提供帮助,从搬运箭矢擂石、递送武器到救治伤员、制作食物都是他们在负责,甚至在守城关键时刻这些人还必须捡起战兵的武器加入战斗。 敌兵抵达塔尔堡后并未进行战前修整,仅仅一个小时的仓促准备,第一轮试探性进攻就开始了。 第八十九章 塔尔堡防御战(二) 第一波试探性进攻的敌军有三十人左右,他们扛着三架长约三十英尺的粗制云梯。从攻城敌兵的武器和服饰来看,第一波试探性进攻的主要是少量步兵领着二十来个配备了简单武器的农兵,他们的主要作用就是用生命去试探塔尔堡堡墙的“高度”。 站在堡门正上方的奥多从未独立指挥调度过这样的阵仗,他显得颇为紧张,在敌军距离堡门还有一百七来步的时候他已经下令墙上的弓箭手开始射击,当七八支箭矢轻飘飘地飞到敌军前方的时候,也确实给那些原本老实本分的农夫造成了恐惧,不过当他们看见箭矢一支不落的全都掉在他们面前十余步远时心中的恐慌立马就消失了大半~ 奥多尴尬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内堡塔楼,站在楼顶的亚特只是点头鼓励。 片刻后,敌军冲进了八十步,这个距离是步弓抛射的杀伤范围,但是接踵而至的几支轻箭不出意外的全都射了个空,仅有一个敌兵肩膀被轻箭擦破一层皮。 “弓箭手等敌军登城时两翼直射!”奥多见临时充任的弓弩手准头着实不高,及时叫停射击,免得浪费箭矢。 攻城敌军那边,当三十来个负责首轮进攻的农兵抵达塔尔堡外墙下时,后面的十几个弓箭手也紧跟了上来站在刚才墙上射来轻箭掉落的地方,齐齐拉满弓弦,朝着塔尔堡外墙就是一顿齐射。 敌军弓箭手的箭术显然比外墙箭塔中的弓弩手们强上许多,十几支轻箭几乎都是擦着胸墙落下的,这十几支飞来的夺命轻箭给守城的士兵造成了不小的混乱,墙头上受了一顿轻箭打击的士兵纷纷举起了木盾格挡,木盾上顿时一阵“哆哆邦邦”的声响。 奥多刚放下盾牌,一架木梯就靠上了左侧的外墙垛口。 “叉拍杆!!!”奥多赶紧下令垛口后的士兵用叉拍杆将靠上来的木梯推下去。 “拿叉拍杆!推翻这群杂种!!”卡扎克和图巴的吼声响起。 垛口后的几个士兵操起放在走道战位上的叉拍杆,对准伸出墙头的木梯用力往外推,但是木梯底端的敌兵死死地摁住了木梯底部,墙上守兵一时无法推开木梯;而三架木梯上敌兵已经陆陆续续开始攀登。 “扔擂石!!弓箭两翼直射!!”眼看形势不利,奥多顾不得城外射来的零星箭矢,扔下盾牌举起一颗陶罐大小的擂石朝着外墙下的木梯底部扔了下去,奥多身旁的士兵听了奥多的命令也赶紧抱起擂石朝木梯底部砸去。 外墙左右两侧,卡扎克和图巴站在自己的战兵附近,一边指挥士兵往下扔石块,一边取下背上的步弓抽出轻箭往敌军弓箭手的方向抛射。他们在亚特的亲自教导下练习过弓箭,虽说箭术也不好,但是比那些临时充任的弓弩手还是要略强一些,两人在士兵扔下擂石的时候已经接连射出了四支扁头轻箭,他们站在高处又有胸墙掩护,具有一定的优势,射出去的七八支箭矢还是击中了两个敌军弓箭手,不过如此远的距离轻箭已经失去了势力,除非命中要害,否则砸在敌兵身上也只是能刺破一层皮。不过这样从高处飞来的箭矢还是给敌军弓箭手造成了影响,在接连承受几轮箭矢袭击以后,敌军弓箭手陆续撤退。 塔尔堡外墙下,从天而降的擂石把企图登城的士兵砸得头破血流,除了少量步兵配备了蒙皮圆盾外,大部分农兵是没有盾牌盔甲。一顿擂石下来当场砸死一个、砸伤三个,底部稳住木梯的农兵散开以后失去了支撑的木梯直接被墙上的守军推翻,几个还没来得及下来的敌兵跟着推翻的木梯重重地摔倒在地,半天没有响动。 随着敌军后阵的一声牛角号音,攻城敌兵拖着尸体扶起伤兵急急地退了回去,第一波试探性攻击不到半顿饭的时间就结束了...... ............ 塔尔堡外墙上,一个面颊被流矢击中的持叉拍士兵和一个左手小臂中箭的扔擂石士兵被一直躲在安全处的劳役农夫们上来抬下去接受治疗。 外墙内侧墙根下的木屋中,辎重官斯宾塞不仅要负责给塔尔堡众人制作食物,现在还得充任“临时医士”。 斯宾塞一手摁着茅草地铺上满脸血水不停叫唤的伤兵,转头对屋外矮檐下正在为守城士兵制作食物的战俘劳役吼道:“懒鬼!!你眼瞎呀?还做什么饭,赶紧过来给我搭把手!” 这个被称作懒鬼的家伙是巡境队收复阿尔斯堡时俘获的山匪喽啰,在山谷木堡参加过修建道路,因为表现较好被罗伦斯挑选出来作为随军劳役参加征战。这个家伙虽然被称作懒鬼,但是干起活来颇为老实卖力,还跟着学会了一些简单的伤口处理技巧,深得辎重官斯宾塞的“器重”,无论大活小活一律使唤这个家伙去做,不过跟着斯宾塞的这几个月,这个消瘦的战俘劳役吃得倒是不错,已经开始发胖了。 “辎重官,奥多大人让我们必须准时为墙上的兄弟提供热乎的饭食,我忙不过来呀。”懒鬼拎着铁勺流着粗汗跑进了木屋中,满脸无奈地对斯宾塞说道。 “你是猪嘛?就你会做饭吗?你不会去找两个躲在屋檐下看热闹的杂碎过来做饭吗?你这猪脑子,怪不得随军商队不选你去做随员!” “去找人呀!杵在门口等我踢你屁股吗?” 懒鬼赶紧放下手中的铁勺去另一间木屋中找人来帮忙...... 外墙上,刚刚指挥完第一轮防御的奥多还在忙碌,他在卡扎克和图巴两人的配合下调整了外墙正面的守军位置,在几处容易搭上木梯的地方加强防守力量,并让守军两人一组配合:一人持盾抵御敌兵登城前的箭矢,另一人操作叉拍杆或是扔擂石。 刚刚布置完堡墙上的防守,他又奔到了墙下组织闲置的劳役和农奴往外墙走道站位上运送擂石或是收集敌军射进堡内的箭矢。 塔尔堡的内堡塔楼上,亚特正抱着手臂仔细观察着堡外的敌军阵营。 第一波攻击显然只是敌军试探塔尔堡防守力量的棋子。攻击停止后,山坡下的敌军才真正开始忙碌起来,他们有的人在将两架木梯绑到一起增加登城木梯的长度,让守军的擂石无法伤到撑住木梯底部的士兵,同时也能让守军的叉拍杆更难推倒木梯;有的人在将零散的部件组装成两面巨大的木顶盾,攻城的时候木顶盾下的士兵合力扛起盾牌前进,既能挡住城上不断飞来的箭矢,也能扛住滚落下来的擂石;还有的人在稍远的地方砍伐木材搭建军帐并围上栅栏筑成营寨。 敌军没有制作攻城车和破城锤,显然他们已经知晓塔尔堡的地形,笨重的攻城车和破城锤是无法在敌军的打击下顺利的推上斜坡,而且高高的攻城车很容易在斜坡上倾倒。 一队敌兵离开了后阵朝着塔尔堡右翼的小山坡摸去。 敌军显然注意到了小山坡上的候台,尽管第一轮进攻中那座候台至始至终没有发出一支箭矢,而且从敌军的角度看过去也没发现一个驻守在候台中的守军,但是略知军事的杰弗瑞还是猜到了候台的作用并派出士兵爬上那座小山坡试图打探一番。 山坡候台中,负责驻守的第一小队长巴斯正靠坐在候台箭塔木墙边,透过木墙的小缝隙看着山坡下五个小心翼翼靠近的敌兵。 按照事先的计划,除非塔尔堡中响起三声短促的号角,否则候台这边是不会轻易向进攻的敌军发出一支箭矢的。 通往山坡候台仅有一条非常狭窄陡峭的小路,这条小路仅容两人并行,再多的敌兵也不能一拥而上,而且整个小路上全是事先布下的陷阱,若想攻下候台,敌人必须付出更大的伤亡。 果然,一个领头企图接近山坡候台的敌兵刚刚爬到小山坡的半腰便一脚踏进了陷阱坑洞中,几声惨叫过后便气绝而死。后面跟上的四个士兵爬到深坑陷阱边缘查看,掉进陷阱的倒霉家伙已经被坑洞中的尖木桩扎成了肉筛。 “这些杂种到底是干什么的!如此阴险的招数也能用上,魔鬼!杂种!!”敌兵彻底愤怒了,自数天前进入山区开始他们就不断地遇到这种伪装极好的陷阱坑洞,一个不小心掉进坑洞中就是肠穿肚烂钉成肉泥,已经有好几个士兵被这种陷阱杀害。 骂完以后,四个敌兵再也不敢大意,一步一摸索地朝着坡顶爬去。刚走不到十步,几人就真的发现了面前一大片蓬松的土壤,几人料定必是陷阱无疑,用手中的短矛一戳,果然塌下一大片,这个坑洞比前一个大得多,众人跳不过去,于是纷纷商议从旁边的土坎绕行。 可是一个胆大的家伙刚刚跳下土坎,脚底立马就传来一阵剧痛,仔细一看,整个土坎下的枯枝落叶中全是插在地上抹了人畜粪便的小尖刺,根本没办法下脚。这些剩下的敌兵再也不肯前进一步,只得抬起刺穿左脚的敌兵退回了营阵中。 “来吧,都来吧,这里多的是陷阱等着你们。”坐在候台木墙下的巴斯笑着咬了一口手中的熏肉,身边几个从缝隙中看热闹的士兵也跟着大笑起来...... ............ 继第一波试探性进攻大约三个小时以后,太阳已经西斜,吃过热饭、准备稍足的敌军在一声悠长的号角声中开始了第二轮进攻。 这次进攻的敌军不再是几个步兵带着农兵那么简单草率。 进攻的敌军大致分作三波,当先的是扛着两面木顶巨盾的士兵,每面木顶巨盾下藏着二十个身披链甲头戴铁盔的精锐战兵,他们将是第二波攻城的主力;木顶巨盾后面是四架加长的登城木梯,每架木梯由五个携盾的农兵抬着,他们将在木顶巨盾的左右两侧分别架设木梯,让巨盾下的战兵能顺着木梯快速地攀登上去;登城木梯的后面是十几个弓箭手,他们将在已方战兵登上墙头前进行几轮仰射,为登城的战兵提供掩护。 塔尔堡面临一场真正的战斗...... 第九十章 塔尔堡防御战(三) 第二轮进攻伴随着敌军后阵悠长的号角声开始了,塔尔堡中负责指挥第二轮防御战的还是奥多,作为守城一方,敌我兵力悬殊不到三倍,敌军又没有充足的战前准备,甚至连攻城器械都缺乏,这样的城堡攻防战于守方更有力,所以熟悉塔尔堡防御体系的奥多应该能应付这次进攻。 不过从敌军的状态和目前的时间来看,杰弗瑞男爵显然是想在第二次攻城中一举拿下外墙,所以亚特再也没有抱臂观望了,他带着两个作为预备力量的小队在内堡中磨矛砺剑,做着随时加入防御战的准备。 塔尔堡外墙上,奥多在几处可能出现敌军登城木梯的地方都增派了至少两个人防守,若是一旦确定敌军登城的位置,周围垛口的守兵也将驰援;外墙下一直躲着的劳役和农奴也被挑选了三五个胆气稍足的上到走道战位上抛扔擂石。 敌军第二波攻城的步骤和第一波试探攻击差不多,最先发难的是后阵的十几个弓箭手远程抛射了几轮轻箭,试图扰乱外墙垛口后面守军的秩序,但是这次奥多吸取了教训,当一轮轻箭飘飞过来的时候,负责持盾掩护的士兵及时双手各持一面盾牌顶到了自己和作战士兵的头顶,而箭塔中的弓弩手也在几位射术稍佳的指挥官(哨骑)指导下调整了射击的角度,这次射出的轻箭明显比上次远了不少,尽管失了准头,但是却能稳稳的飘到敌军弓箭手的头上,这样不对等的抛射尽管不会给敌军弓箭手造成实质性的死伤,但是居高临下的俯射和居下朝上的仰射带来的差距让敌军弓箭手在几轮对射中始终处于下风。 不过敌军负责指挥弓箭手的一个擅射骑士也及时调整了弓箭手的攻击策略,他将十五个弓箭手分散到了五六处角度刁钻的位置。这些位置距离塔尔堡更近更便于抵近射击堡墙上的守军,但却是堡墙上箭塔的射击死角,以箭塔中弓弩手的射术在如此零散的范围和刁钻的角度想要射中城下的敌军弓箭手难度可想而知,所以当敌军弓箭手散开以后,外墙箭塔中的弓弩手也干脆停止了射击,把箭矢留给即将登城的敌兵…… “杰弗瑞男爵有令,凡登上堡墙的士兵,一律赏钱五十芬尼;杀敌一人,赏钱一百芬尼;率先攻占外墙的小队,赏一千芬尼!”塔尔堡堡门前的斜坡下,一个骑着战马的蓝袍骑士立在马背上扯着嗓子对进攻的士兵吼道。 金钱的魅力是永恒的,当塔尔堡堡墙下的敌兵听见了后方飘来的银币“香味”之后,霎时如吃了猛药般的激动,口里不停的嘶吼着号音,扛盾抬梯的步伐也快了许多。 塔尔堡外墙上,卡扎克正在身旁士兵持盾掩护下举起手中的步弓朝着城下的零散弓箭手射击,这些家伙在遭受两边箭塔的几轮俯射之后分散开来射击墙头的守军。卡扎克是几个小队指挥官中射术比较好的一个,他已经瞄准了外墙正门左翼六十余步外的一个敌军弓箭手,这个家伙总是躲在箭塔射击死角,时不时朝外墙上射来一箭,墙上的士兵已经有一个被射中了头,若不是侥幸有铁盔护着,这个守兵肯定会被当场射杀。 卡扎克将头轻轻往垛口上靠了靠,瞄了一眼那个敌军弓箭手,只见这个家伙手中的弓箭正在朝卡扎克右侧的一个士兵瞄准,步弓弓弦已经开始拉引。卡扎克没有迟疑,操起手中的步弓抽出一支菱头重箭搭上弓弦便开始引弦,敌军弓箭手没有注意到堡墙上垛口处伸出的一支箭矢,只是专心地瞄准城头上一个守兵的脖子。就在这个敌军弓箭手拉满弓弦的立刻待发的时候,不料堡墙另一边的垛口里却突然射来一支重箭,敌军弓箭手还不及收弓躲避,那只菱头重箭便一下子飞蹿而来,咬住了敌军弓箭手的右臂,巨大的冲势将这个家伙一下子推摔倒在地...... 卡扎克刚刚放下步弓,一架木梯便搭上了他面前的外墙垛口,接着就传来了一旁奥多“准备接战”的嘶吼声。 卡扎克扔下步弓,对身边的几个士兵命道:“所有人准备迎战!叉拍杆!” 说罢就带着身旁掩护的士兵操起了放在地上的叉拍杆,试图合力将搭上墙头的木梯推下去,但是敌人改进后的木梯倾斜角度更小、更为牢固不易推翻,接连试了几次都无法推翻木梯,而此时木梯上两个身披皮甲手持圆盾长剑的敌兵已经登上了木梯,开始往墙头方向攀爬。 “长矛!盾阵!”奥多的嘶吼声响起。 随着奥多一声令下,外墙垛口各处的士兵都集中到了那四架木梯搭墙的地方,基本上每个敌兵登城处都有五名守城士兵在垛口左右两侧列阵等着。 图巴作为任职最晚的小队指挥官,资历最浅战绩平平,但是他的各方能力都比较均衡,在第一波试探性攻击中,也只有他负责的墙段自始至终都没有让敌兵接近墙头。 “将长矛伸出垛口横扫!”图巴指挥身旁的士兵将一根十英尺的长矛直接伸出垛口。 那个持盾爬上来的敌兵眼看就要靠近垛口,正待举起圆盾格挡正面刺来的矛尖,却不料对面的长矛根本没打算直刺,而是虚晃一下之后改为横向猛扫过来,敌兵护住了正面,长矛却是从右侧猛扫过来,木梯上的士兵没有防备侧翼的袭击,右侧猛受一击,脚步不稳,直接被拍下了木梯,栽到堡墙下摔得背过气...... 塔尔堡左翼箭塔中,四个弓弩手齐齐对准了靠近箭塔的一架木梯上的登城敌兵,在一个临时担任指挥的弓弩手命令下,四支轻箭一齐朝着那名敌兵射去,如此短的距离,如此大的目标,加上四支同时瞄准的箭矢,四声“嘣”响过后,那名敌军身中两箭摔下木梯一命呜呼,四名弓弩手又开始集中瞄准另一架木梯上当先的一个敌兵。 这是亚特根据第一轮攻击经验改进后的射击方式,箭塔中的弓弩手们射术却实不佳,若是每个人负责一个目标兴许一个都别想射中,但是若四个人同时瞄准一个目标集中射击,在如此短的距离内,想要一发不中都是困难的。在采取这种群射战术之后,外墙两边的箭塔在敌军登城后短短的半碗汤的时间里就已经射死射伤了起码四名敌军...... 经历了短暂的虐杀,塔尔堡外墙正面最惨烈的交锋开始了。尽管守军用长矛、叉拍不断阻止敌兵登城,但是这些精锐的披甲步兵在金钱的推动和盔甲盾牌的掩护下还是不断跳上堡墙。 不过守城一方仍然占据了优势,每一个靠了登城木梯的垛口处都有四五个提盾持矛(剑)的士兵在驻守,守在垛口处的守军或是三人一组形成盾阵,或是两人一组交替掩护攻击。只要有敌兵顺着木梯从垛口跳下来,那他立刻将同时面对四五支长(短)矛或是长剑的攻击,能防住上面却暴露了下面,能躲开左翼刺来的短矛却中了右翼砍来的长剑,加上有奥多、卡扎克和图巴三位勇毅过人的指挥官亲自操剑挥砍,跳上堡墙的敌兵基本上活不过三五个回合就被斩杀。 第三小队第一组组长帕特斯是最早的巡境队士兵之一,原本只是普罗旺斯一个逃难的庄园护卫,在进入亚特的队伍以后屡立战功,升任战斗组组长并偶尔临时担任第三小队的指挥官。 帕特斯领着两个临时编进小组的农兵防守右端堡墙的一处登城木梯左翼,当一个身披重甲手持铁锤的巨汉跳上墙头的时候,连连抵挡住了帕特斯几人四次直刺过去的短矛,这个家伙身上的皮甲外又裹了一层厚重的铁板,矛头刺上去只是一道窝痕、阔剑砍上去只是一根白条,巨汉手中的重铁锤左右乱舞毫无章法,但是凭借一身蛮力巨汉已经将一个右翼守军的臂膀砸塌。 眼看巨汉后面的木梯上又一个敌兵即将登城,帕特斯顾不得巨汉旋转挥舞的重锤,在身旁士兵的短矛和盾牌掩护下,蹲下身躯,在走道上打了一个滚,摸到了巨汉的脚下,巨汉看见了滚过来的帕特斯,用力一锤挥开了左侧刺过来的矛头,直接一锤子朝着脚下的帕特斯砸上去,帕特斯双腿踢蹬,顺势滚落到了巨汉身后,扔了手中武器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巨汉的腰身,然后右脚使劲朝垛墙一蹬,巨汉刚刚因为重锤砸空失去了平衡,身后突然被猛力一推,整个人直接被推倒了走道边缘,巨汉极力稳住身形准备腾出手击打抱着腰身的帕特斯,帕特斯根本没打算松手,而是双脚继续发力,紧抱着巨汉一同掉下走道站位,“扑通”一声重重摔在了外墙内侧的石板上...... 塔尔堡外,站在攻城大军后阵的杰弗瑞男爵见手下最精锐的步兵虽然已经在墙头损失殆尽,但是他们也几乎在墙头站稳了脚跟,于是杰弗瑞男爵果断下令剩下的二十个精锐步兵和十个下马骑兵(骑士)领着第一轮攻击的武装农兵和挑选出来的劳役农夫一股脑地冲杀上去,企图让精锐步兵撕开的口子不断的扩大直至占领外墙。甚至连杰弗瑞男爵本人也骑着战马带着自己的侍卫队冲了上去不断朝堡墙上放箭射击。 堡外的厮喊声大作,内堡中的亚特接到了塔楼上士兵敌军大举进攻的警报,他预感这是杰弗瑞男爵最后的拼死进攻。 “两个预备小队全都上外墙作战” “投石机暂时用不上,让投石兵带上武器作为准备小队随时准备上墙作战。” “吹号角,让候台开始袭扰敌军侧翼!” 亚特一边拔出腰间骑士剑,一边领着内堡中待命的士兵出了内堡登上了塔尔堡的外墙上。 外墙上最先登城的四十个敌军精锐步兵已经死伤二十余人,而占据优势的守方也付出了三死五重伤的代价。 就在两个预备小队登上外墙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垛口被敌军攻占,防御垛口的五个守军一死两伤,剩下的两个守军被三个站住脚跟的敌军打得节节后退,其他几处垛口也因为敌军大举进攻而岌岌可危。不过这种危局在亚特带着预备小队的士兵加入以后明显得到改善。 亚特肩伤还未痊愈不能拉弓射箭,所以他跟着冲上了墙头,用手中的骑士剑拼命地向着不断跳上堡墙的敌兵砍去...... 外墙左右后三面的几个守军见堡墙正面厮杀得太过激烈,而这三面因地势原因一直没有人来进攻,所以他们在每面堡墙各留下一个守兵放哨之后,其余的六个人纷纷握剑持矛冲到正面支援守军。 塔尔堡的外墙正面一度陷入了僵局,因为攻守双方都在不断地增加后援力量,进攻的人被困在木梯和垛口处,防守的人一时也不能将所有登城的敌兵赶下墙头。 在右翼侯台中焦急观望的巴斯心中早就窜起了火,敌军对塔尔堡的第二轮攻击力度突然增加了数倍,眼看外墙墙头就快被敌军站稳脚跟,若是敌军后援军队顺着墙头的缺口撕裂了守军防线,那塔尔堡的防御就将陷入绝对的被动局面。 就在僵局一时无法打破的时候,塔尔堡中响起了三声短促的牛角号音。 侯台中的巴斯如释重负,猛吸了一口气,大声喝令道:“弓弩手,给我瞄准敌人的侧翼射空一个箭囊!” 侯台中的弓弩手腰间都挂着两个羊皮箭囊,每个箭囊里面有扁头轻箭二十五支、菱头重箭五支,这些弓弩手一次也最多能放完三十支轻重箭矢,再多的话他们就拉不开弓弦了。 当侧翼侯台一轮轮箭矢飞来的时候,城下的敌军阵营开始出现剧烈的波动,靠近木顶巨盾的敌兵立刻躲进了巨盾底下,而那些没挤进巨盾又没有盾牌的农兵和少量步兵可就惨了,他们一面要躲避从塔尔堡外墙箭塔中不断射来的箭矢,另一面还得承受从侧翼侯台中俯射而来的夺命利刃。最主要的是后续增援的敌兵纷纷躲进了城下的巨盾中,登梯攀城的敌兵人数锐减,失去后援补充的登城敌兵很快就抵挡不住守城方配合紧密的矛盾阵,又被斩杀了三个士兵之后,几乎在墙头上立住脚跟的敌军终于崩溃,开始反身退回木梯,并从木梯上仓皇撤离…… “呜~~~” 后阵督战的杰弗瑞男爵望着墙头不断退缩的士兵,转头看了一眼西边渐渐落下山丘的太阳,叫骂了一句后命人象征性地吹响了撤退的号角…… ………… 亚特提着一柄滴血的骑士剑站在塔尔堡外墙上,听着敌军的牛角号音和身边的欢呼呐喊,看着西边的一抹残阳,他知道塔尔堡真正渡过了一劫~ 第九十一章 攻城为下 一场激烈的防御战结束了,亚特接过了奥多手中的指挥权,开始在塔尔堡中救治伤患、安排修整、布置城防。 白天参与外墙防御战的二三十个主力战兵和农兵退下墙头进入内堡和墙根的木屋中修整,那里面有舒适的茅草地铺和温热的肉汤麦糊在等着他们。 外墙上的守兵换成了两个预备小队和堡中的劳役农夫,夜间敌军不会有大规模的进攻,外墙上的守兵主要任务是防止敌军夜袭骚扰。 堡墙上战死的守军尸体被安葬在了塔尔堡后墙下的一处空地中,而那些被斩杀的敌军尸体在剥掉武器盔甲搜刮干净之后一律扔下了墙头,这些尸首自有敌军派劳役过来抬回去,对于抬尸首的敌军劳役,亚特并没有予以击杀。 天已尽黑,亚特披甲挂剑在塔尔堡的外墙仔细巡查了一遍,每一处可能出现敌军夜袭的位置他都会再三嘱咐轮值守兵一定要谨慎不可有丝毫大意,并且他还让几处轮值守兵每隔一段时间就往墙下扔一支燃烧的柴火。 巡视完外墙防守之后,亚特又远远地查看了一眼右翼的候台,见候台上巴斯打着火炬也在四处观望放哨亚特才放心下来,随后他又下了墙头进入墙下木屋中亲自查看了伤兵救治情况…… 直到深夜亚特才带着满脸倦容回到内堡中召集几个小队指挥官总结今日战斗经验教训并安排塔尔堡接下来的城防诸事…… ………… 攻城为下,在塔尔堡经受挫折后杰弗瑞男爵终于清醒过来。 两轮仓促的进攻中,杰弗瑞手下的士兵战死重伤三十几人,而这些死伤的士兵大多是他手下的精锐步兵,其中还包括五个借来的客兵,甚至连他手下被称为第一猛汉的侍卫皮奎尔也下落不明,据说有人看见他被推下了塔尔堡的外墙内侧,然后就再也没人看见他的身影。 塔尔堡外杰弗瑞的营寨中一片鬼哭狼嚎,伤兵大都是被箭矢和短矛击中,营中的医士和杂役正在给伤兵们医治,天气日渐炎热伤口极易腐烂生蛆,这些重伤士兵大多救不活了…… 绕过埋锅造饭的杂役、穿过四处斜躺的士兵、躲开营中巡逻的哨卫,一个外出刺探军情的“鹰眼”走进了杰弗瑞男爵与几位骑士议事的军帐中。 这个“鹰眼”是数日前绕道潜入格拉鲁郡打探塔尔堡守军消息的施瓦本探子,他在格拉鲁郡中乔装打探了数日才基本摸清了塔尔堡守军的防御力量。 “塔尔堡中守军居然有一百余人???”杰弗瑞男爵听完“鹰眼”的回报吃了一惊。 在大半个月前施瓦本的探子曾试图靠近塔尔堡哨探敌情,却被塔尔堡派出的哨兵驱逐,此后施瓦本的哨兵几乎再也没能靠近过塔尔堡,不过在“南部剿匪”之前,杰弗瑞的哨兵曾成功靠近过塔尔堡,并得出了堡中守军数为三十人左右的结论,在比尔腾堡遇袭后,加上释放的囚犯,杰弗瑞猜测塔尔堡中能够充作守军的人数约为五十人,现在“鹰眼”却回报塔尔堡中居然有一百来人驻守,这让杰弗瑞男爵难以置信。 “是的大人,根据见过这批守军的格拉鲁郡民回忆,月余前从勃艮第北方前来驻守塔尔堡的敌军及随军劳役大致有八十人,后来他们从比尔腾释放了二十个囚犯,期间还有过一支商队前来过塔尔堡,但是几天前又离开了,所以粗略估算下来塔尔堡中应当有一百多人。”探子“鹰眼”再次确认了一遍塔尔堡中守军的力量。 集结数百人打了一天的猛仗,居然连对方的人数都没弄清楚,这让杰弗瑞男爵羞愧难当,憋得紫红的脸上阵阵发白,“混蛋!是谁负责那次哨探塔尔堡守军数量的?把那个杂种给我拖出去砍了!!!” 过了半晌也没有人回答。 “是谁!”杰弗瑞男爵厉声吼道。 侍卫长见杰弗瑞男爵快要动怒了,赶紧上前轻声对男爵说道:“大人,那次是您的内府骑士格力夫爵士亲自哨探的~” “又是那个混蛋!!”杰弗瑞将手中的陶杯摔得粉碎,他对那个玩忽职守的家伙恨得牙痒痒,若不是格力夫已经被杀死,杰弗瑞真的会亲自砍下他的脑袋。 帐中一阵静默,过了好一会儿,杰弗瑞才恢复了平静,说道:“怪不得塔尔堡的那些杂种敢主动招惹比尔腾堡,原来他们还藏着那么多人,失策!失策呀!!”杰弗瑞男爵若是知道塔尔堡中有如此多守军,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盛怒之中贸然发兵强攻塔尔堡,至少要精心谋划善加准备之后再带兵前来塔尔堡。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们商议一下接下来的计划,强攻暂时行不通了,我们另想其它办法……” 杰弗瑞男爵的军帐中响起了讨论声…… ………… 第二日一大早,熟睡中的亚特就被守城士兵叫醒,原来敌军从堡外射来了一支带着羊皮信的箭矢。 亚特接过羊皮信纸展开,看完笑了几声,叫过士兵召来几个指挥官议事。 不一会儿,奥多几人就来到了亚特休息的内堡中,亚特将信件上的内容念给几人。 “总之,杰弗瑞那个家伙给了我们三个选择,第一个选择是放了他的妻儿带着我们缴获的财物撤出塔尔堡,他保证不予追击;第二个选择是放了他妻儿并交出七万芬尼的钱财,他答应撤兵;第三个选择就是我们继续死守塔尔堡,而他说施瓦本的大军将会攻下塔尔堡,屠尽所有守军。” “诸位怎么看?”亚特放下手中的信纸,抬头对众人问道。 卡扎克一脸的愤恨不平,“这个家伙哪像是战败的样子?让他带钱来赎人,他却一副吃定我们的样子,要我说我们根本就不需理会,看他有多少士兵让我们斩杀。”卡扎克显然是在昨天的两轮防御战中受了鼓舞,信心十足。 “我也觉得没必要向敌军示弱,我们目前正处于优势,敌军暂时还攻不下塔尔堡。不过我最担心的是敌军围城。塔尔堡中粮食可供应七个月左右,但是若敌军长期围困,军堡中粮食迟早会耗尽。并且若是施瓦本不断朝塔尔堡增兵,一旦杰弗瑞手下兵力充足器械齐备之后肯定还会强攻塔尔堡,塔尔堡的堡墙是否坚固敌军不知道我们自己还是清楚的~”奥多没有反对卡扎克的观点,但是他从守城物资消耗和敌军后援力量的角度多考虑了一些。 亚特转头对图巴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图巴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坚毅地回答道:“大人,我们这次外出征战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杀敌建立功勋,如果就这么走了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出来。” 几人说完以后,亚特定了调:“既然你们的意思基本都一致,那我们就继续守下去,我们的辎重还可以坚守数月,敌军也不可能真的征发大军围攻塔尔堡半年,且不说北方战事一触即发施瓦本一时无力调遣军队,仅仅是格拉鲁郡的数百郡兵就会让杰弗瑞忌惮几分。如果我们能再扛住敌军的几次攻击,那提出条件的就该是我们了。” 亚特清了清嗓子,命道,“你们几个听着,从即日起塔尔堡要严防死守,敌军可能强攻也可能偷袭,无论那种方式我们都必须有充足的应对准备。奥多,你要管控好军堡中的军械武备和粮食物资,既要保证军堡中众人的吃喝,又要确保粮食物资能支撑半年以上。” “那些从比尔腾堡带回来的工匠要厚待,给他们提供充足的食物,让他们替我们加固军堡、修缮武器军械,告诉他们只要老老实实地在塔尔堡服役半年,我可以恢复他们的自由。至于杰弗瑞男爵的妻儿要看管好,给他们提供可口些的食物和足够的被服,我留着他们还有大用处。” ………… 接下来的两天,杰弗瑞的军队没有再强攻塔尔堡。 期间敌军几次试图夺下右翼的候台,但是沿途遍布的陷阱和来自候台与塔尔堡两个方向的箭矢和滚木礌石让杰弗瑞的军队每次都丢下几条人命后无功而返。 认清现实的杰弗瑞男爵开始细细谋划围城之事。 首先他做出了长期围困塔尔堡的架势,一面派人往西边建立哨卡封锁了塔尔堡与格拉鲁郡的道路联系,让格拉鲁的军队无法支援塔尔堡,一面又派人回比尔腾征集粮饷辎重征发军队劳役并向特布伦郡城报告塔尔堡战况并再次请求派兵支援。然后杰弗瑞就开始加固设立在塔尔堡外的营寨,并派出劳役四处砍伐木材制作攻城器械,同时还不断遣人对塔尔堡劝降…… ………… 游弋在塔尔堡周边山丘密林的安格斯小队还在潜伏,两天前敌军大举进攻塔尔堡的时候这支小队就埋伏在距离敌军后阵不到半英里的一处山丘顶观察战场,一旦塔尔堡外墙守军陷入绝对被动局面,这支小队就会从敌人的身后突袭,让敌军不得不掉头灭掉屁股上的火焰,但是自始自终塔尔堡的守方都处于优势地位,所以安格斯一直没有突袭敌军后阵。 这两天从敌军营寨中分出了几支队伍在塔尔堡周边设防,敌军企图封锁塔尔堡在外界的联系。 这下子安格斯的小队就开始行动了,他们不断袭扰敌军,或是时不时冲出来斩杀一两个敌军哨卫以后又突然消失在山丘密林中,或是在敌军巡哨的路线上设置几个陷阱圈套,亦或是夜深人静的时候朝着敌军营寨放几支冷箭点一把火,总之,安格斯的小队自敌军打算安营扎寨长期围困之后就没消停过。 杰弗瑞男爵不甚其烦,一怒之下派出了手下的两个骑士带着十几个精锐士兵去清剿安格斯的小队,但是安格斯带着罗恩几人在群丘密林中四处乱窜与围剿的敌军周旋,甚至还跑到了比尔腾南部的庄园村寨中劫掠了一番,这种神出鬼没的招数让杰弗瑞男爵手下习惯了堂皇战阵对杀的骑士们伤透脑筋,他们在山丘密林中转悠了数日之后不得不放弃了追剿无功而返。 敌军刚放弃追剿不到半日,消失在密林中多日的安格斯又带着罗恩七人返回了塔尔堡附近,开始了新一轮的袭扰…… ………… 战场之外。 八天前,格拉鲁郡接到了塔尔堡守军指挥官的私信,信中说塔尔堡守军在数日前突袭了比尔腾堡,俘获了比尔腾堡杰弗瑞男爵的妻儿,并告诉赫瑞思子爵施瓦本军队即将发兵攻打塔尔堡的消息,让格拉鲁郡做好应战准备。 这封突然传来的信件险些让格拉鲁郡郡长赫瑞思子爵一口水呛死,他还在为施瓦本军队即将对勃艮第伯国展开大规模进攻担心不已的时候,塔尔堡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居然敢主动去挑衅雄狮;一旦施瓦本盛怒之下大军进犯,塔尔堡的那个家伙倒是可以卷起背囊跑路,但是塔尔堡后面的格拉鲁郡可就惨了。 赫瑞思子爵万急之中下令全郡进入临战状态,郡城大门紧闭,郡中各庄园村寨如临大敌。这样紧张地防守了一个礼拜也没见施瓦本的军队踏入格拉鲁郡境半步...... 直到昨天赫瑞思子爵才想起应该派人去塔尔堡看看,然而哨探的人距离塔尔堡还是十几英里便被敌军哨卫驱逐了回来。 惊魂初定的赫瑞思子爵冷静下来,开始积极筹备应战事宜,并试图取得与塔尔堡的联系…… ………… 一天前,位于贝桑松的宫廷副相鲍尔温伯爵大人接到了一封紧急书信,信件是勃艮第伯国派往施瓦本公国的“鹰眼”快马传回来的,信中说一个礼拜前施瓦本西南边境有一支数百人的军队朝勃艮第伯国境内进发,这支军队的目标就是废弃多年的军堡塔尔堡。 而就在这封紧急军情传到鲍尔温伯爵手中的当天,两个自称从塔尔堡来的商队管事给副相大人带来了塔尔堡守军指挥官亚特的一封私信,亚特的私信中汇报了他袭扰比尔腾南部各地哨站聚落并设计骗走守军后攻占了比尔腾堡的事情,跟着这封私信一起送到伯爵府的还有几件战获而来的珍贵瓷器和几枚大金饼~ “这个家伙,胆子够大、招数够黑,不过我挺喜欢!”鲍尔温伯爵看过私信拿起一套精美的瓷器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后对亚特做出了评价。 “我马上去宫廷觐见侯爵大人,现在我们有充足的理由开战了……” ………… 两日后,在边境集结数月的勃艮第伯国军队主动对虎视眈眈的施瓦本军队展开了全面的进攻,积压大半年的战争“骆驼”被最后一根叫塔尔堡的“茅草”压垮了…… 第九十二章 转守为攻 勃艮第和施瓦本正式宣战的第十八天清晨,塔尔堡还在坚守。 这十八天杰弗瑞的军队再也没有强攻塔尔堡,而塔尔堡外的敌军人数也渐渐增加,二十几天前强攻塔尔堡战斗中受伤的敌军被送回了比尔腾堡修养救治,再次强征的四十个农兵和十五个工匠连同他们的工匠学徒一块被送到了塔尔堡外的敌军营寨。 此后的十数天,堡外敌军营寨中好似一个大型的木工作坊,十五个工匠领着几十个劳役在营寨中日夜忙碌,六架加装了铁钩的长木梯已经制作完成,一架大型配重投石机和一架盾顶破城锤在工匠们的敲敲打打中也基本成型,再过三两日便能投入使用。 “看来杰弗瑞那个家伙是打算将塔尔堡一攻而下了。”奥多陪同在亚特身边看着山坡下叮叮梆梆忙碌了十数天的敌军营寨,心中免不了有些紧张和担忧。 塔尔堡的外墙除墙基为条石垒砌外,其余大部分都是土木混合结构,这样的墙体是无法承受重型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强烈撞击,一旦敌军的投石机制作完成,几波巨石轰砸之下,塔尔堡的外墙必然会坍塌,到时候失去墙体保护的守军将面临面对面的肉搏。 亚特一脸严肃地看着山坡下的敌军营寨,尽管他猜到敌军会继续围攻塔尔堡,但是他没想到杰弗瑞男爵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制作这样的重型配重投石机和盾顶破城锤。 塔尔堡受围的这近一个月,亚特通过游弋在周边的安格斯小队收到了一封从格拉鲁郡城传来的急信,亚特知道了勃艮第伯国和施瓦本公国已经全面开战,而且西边的勃艮第公国也按约出动军队协助勃艮第伯国,既然北境已经开始了大规模的征战,南部边境战事压力本应会减小一些,毕竟这里不是主战场,更多的军队应该北上集结作战,但是杰弗瑞男爵好像丝毫没受北境战争的影响,只是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塔尔堡中...... 亚特回过神来,答道:?“我一开始就没想过要死守塔尔堡,因为这个地方根本死守不住。” 奥多没弄清楚亚特究竟打算怎么办,心中的担忧却是一分没有减少,“大人,可是我看他们的攻城器械马上就要制作完成了,估计也就是最近几天就会大举进攻,我们除了拼死防守还能怎么办?” 亚特轻笑了一声,扭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大几岁的汉子,驻守塔尔堡的这一两个月他的不仅要协助亚特指挥作战,还要训练士兵、管理杂务,一头棕发竟然开始泛白。 “奥多,你怕不怕?”亚特问道。 奥多没有丝毫迟疑,坚定地答道:“大人,我本就是孤身一人无牵无挂,脑袋掉了也不会眨一下眼,只是想到跟着您刚刚打下一片基业,若是就这么死在了这个废弃的军堡中,心中多少有些不甘。” “不怕死就好,不怕死的人才应该活下来。”亚特说了一句让人费解的话。 “奥多,点燃狼烟召安格斯回来,然后再挑选十五个腿脚利索胆气够大的士兵,杰弗瑞沉不住气了,我们今晚就行动。”亚特向奥多交代了几句就走下外墙。 杰弗瑞男爵确实沉不住气了,特布伦郡城已经两次发令催促他或是一个月之内西进占领勃艮第伯国东南边境要地格拉鲁城以便对北部的低地形成威慑,或是立刻撤出塔尔堡挥师北上支援已经开始激烈交战的北地军团。 杰弗瑞男爵当然不想去北边,那里每天都在发生大规模的战斗,士兵死伤无数,况且他的妻儿还被关押在塔尔堡的地牢中,所以尽快攻下塔尔堡挥师西进是杰弗瑞的最佳选择,为此他不惜强征比尔腾辖区所有的工匠前来塔尔堡营寨制作攻城器械,为的就是能积蓄力量一举攻下塔尔堡。 ............ 塔尔堡东南方五英里处的一个小山洞里,安格斯和罗恩带领的小队在这里藏匿了三天,小队的八个人也减为了五个人。 自离开塔尔堡独自成军四处袭扰敌军的二三十天中,安格斯小队已经杀死击伤了十一个敌兵,而站稳脚跟的施瓦本敌军也不断派出小股精锐战兵清剿他们。在这二三十天中,尽管安格斯带着大家四处周旋藏匿,但是这支小队还是付出了战死一人重伤两人的代价,战死的兄弟已经就地安葬,重伤的两人被绕道悄悄送到了格拉鲁郡城治疗。 小山洞中安格斯和两个士兵生起了很小的一堆篝火在煮肉汤,最近这十几天为了不让清剿的敌人发现他们的踪迹,众人一直不敢生火做饭,生怕篝火产生的浓烟暴露小队的位置,也幸亏现在天气还算热不担心受冻,但是一连啃了十几天的硬面包和熏肉干,众人腹中已是叫苦连天。 最近一两天敌兵停止了搜索追剿,安格斯才带着剩下的士兵找到这处小山洞,在洞中生起了一小堆篝火煮了些肉汤面包屑。 端起小铜锅美美地喝下了一大口肉汤面包,安格斯顿觉腹中一阵舒爽,他把铜锅递给了篝火旁的另一个士兵,然后打算出去替换在外放哨的罗恩和杰森两人回来喝口热汤。 刚刚钻出山洞口,罗恩就急急忙忙地跑了回来。 “军士长,塔尔堡方向升起狼烟了!老爷在召唤我们!” 安格斯赶紧钻出了洞口,跟着罗恩爬上了洞口上的山坡顶,望着远处高高升起的两柱狼烟,心中猜测是不是塔尔堡受到了突袭。 “罗恩,把杰森叫回来喝几口热汤,我们马上收拾东西准备绕回塔尔堡。”说罢就反身回到山洞中指挥大家开始收拾武器物资。 ............ 塔尔堡内堡中,亚特召集了几位指挥官商议一件要事。 “偷袭敌营?”几人同时惊呼。 “对,偷袭敌营。”亚特坚定地说道。 “敌军的重型攻城器械已经快要完工了,若是等他们用那些器械攻打外墙,我们甚至连还击的力量都没有。” “可是现在敌军已经有了防备,他们的营寨中设置了高高的栅栏,哨兵时刻都在营寨中巡视,我们如何能偷袭得了敌营?”卡扎克提出了质疑。 “我知道,所以我今天就去找杰弗瑞男爵提出开城投降。”亚特说出了匪夷所思的“投降”二字。 几个指挥官一时惊得哑口。 亚特笑着为众人解疑,“当然不是真的投降,现在杰弗瑞男爵有了重型攻城器械傍身,肯定觉得稳操胜券,现在去投降是最容易让他相信的,也是最容易让他松懈的......” ………… 早饭过后,关闭了近一个月的塔尔堡堡门打开了,放下简易吊桥后亚特骑着战马带着一个士兵扛着自己的血眼啸狼纹章旗缓缓地朝敌军营寨走去,停在了敌军营寨外一箭之地。 不一会儿,杰弗瑞男爵骑着黑色战马出了营寨,在两个侍卫的陪同下朝亚特走来。 这是自袭击比尔腾堡以来两位军队指挥官第一次和平的会面。 “尊敬的男爵阁下,我请求与您进行一场和平的谈判。”亚特立在战马背上微微朝杰弗瑞男爵躬身。 杰弗瑞男爵是一个真正的贵族,他具备贵族的所有涵养,虽然他恨透了眼前这个手段卑劣的家伙,但是他还是礼貌性地回了一个礼,“爵士先生,我猜你是出城投降的吧?” 亚特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塔尔堡,摇头道:“不不,我是来和您谈判的,如您所见,塔尔堡还像一块磐石般矗立在这儿。” 杰弗瑞男爵嗤笑了一声,指着身后营寨中的攻城器械,道:“在它们面前,塔尔堡只是一堆沙子,我不用和你谈判,你若不肯出来,我自会进去。” 亚特一副小把戏被拆穿的样子,略带沮丧地说道:“好吧,我不得不承认,在这些庞然巨物面前我无法再坚守这种军堡。” 亚特调了调坐姿,看着杰弗瑞的眼睛道:“男爵大人,我决定一会儿就将您的夫人还给您,我向上帝保证,您的夫人在塔尔堡中没有经受任何委屈。” 亚特的话挑起了杰弗瑞男爵的神经,他不顾一切地围攻塔尔堡最重要的目的就是救出妻儿。 “算你识时务,你若是放了我的妻儿~”杰弗瑞停了一下。 “你没打算释放我的儿子!!??”杰弗瑞喝问道。 “男爵大人,我还没傻到让您没有丝毫顾及,要是手中没有盾牌,我怎么敢放心把自己的后背留给敌人。” “无耻!”杰弗瑞男爵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男爵大人,我们还是谈谈条件吧,我已经打算放弃塔尔堡了,您看到的那两道狼烟是为了告诉格拉鲁郡塔尔堡已经失守,让他们准备迎接施瓦本的大军进攻。我的诚意很足,若是您能考虑我的条件,您将不费一兵一卒就占领塔尔堡,然后长驱直入格拉鲁郡~”亚特一脸的真诚。 “条件?我身后的投石机和破城锤就是最好的条件!”杰弗瑞男爵心里已经放松了,但是他不会蠢到立马和亚特谈条件。 “男爵大人,请您息怒。我当然畏惧您铸造的攻城器械,最坚固的城堡也经受不住它们的摧残,但是您可能会因此付出不少士兵的性命。而且这还会影响您独子的安危。”亚特又变成了一副无赖的样子。 杰弗瑞男爵心中一阵气结,过了半晌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说出你投降的条件吧……” ………… 奥多听“谈判”归来的亚特陈述了谈判的条件,提出了疑问,“敌军后撤二十英里让我们带着所有物资安全撤离,还得给我们两万芬尼的‘开拔军费’~这个条件也太离谱了吧?敌军现在占据优势,他们不会答应这个条件吧?” “他们确实没有答应,反而让我交出从比尔腾堡“搜刮”的钱财。” 亚特笑着说道:“敌人不会答应是正常的,但是我们不这么提就不正常了。我们越是显得贪得无厌,敌人越是相信我们是真的打算投降。” “经过一番争讨,杰弗瑞男爵答应先率军往东撤退十英里,我们在交出三万芬尼给杰弗瑞以后可以带着剩下的物资安全撤离。作为条件,我承诺将在明天一早安全撤退后再把独子归还给他,并保证不毁坏塔尔堡的一切城防工事,连同侧翼候台一并完整地交给他,这样一来他不仅不用再战损一兵一卒还能获得一个防御工事完备的军堡。这样的条件他没理由拒绝,所以今天中午敌人就将陆续拔寨后撤。” 亚特从靠椅上站了起来,命令道:“奥多,将各小队战斗组组长以上军官和挑选出来的十五个精锐战兵叫到内堡中给他们通报我的计划,并严令他们不得外传。其余战兵农兵继续坚守城防,告诉劳役们准备收拾行装,做出撤退的样子。塔尔堡这边就交给你负责,你不但要做出即将撤退的样子打消敌人的疑虑,还得谨防敌人耍花招趁机突袭塔尔堡,我们能使阴招敌人也能。” 奥多点头称是。 “图巴,去把杰弗瑞男爵的夫人从地牢中带出来,让她携带三万芬尼的金币回到杰弗瑞男爵营寨中。另外记住,一定要让男爵夫人看到塔尔堡中收拾物资准备撤离的动作。” “巴斯,今晚的夜袭由你和卡扎克随我带兵去,挑选出来的十五个士兵全都配发一套皮(棉)甲,然后每人携带一个火油陶罐。天黑以后从后墙放绳索偷偷出去,所有参与的士兵左臂上缠一个白色布条,防止夜袭误伤。” “卡扎克,你去后墙看看安格斯他们回来没有,若是回来了就把这张纸条射过去。”亚特说着从桌子上拿起一小截羊皮纸递给卡扎克,纸条上简单的交代了安格斯小队在夜袭中的任务。 几人都陆续离开,丝毫没有为即将开始的阴谋感到任何不安。 也难怪,这些人原本都是最底层的劳苦之人,在和敌人的战斗中,贵族绅士的荣誉和礼节在他们眼中还抵不上一支轻箭。这样也好,真要是换做一群贵族勋爵作属下,亚特毫无信誉的行为绝对会被部下认为是莫大耻辱,甚至会让起他们抗命。 亚特坐回了靠椅上,右手敲打着桌面静静地思索如何完善这个即将开始的阴谋。 第九十三章 夜袭敌营 日头西斜,塔尔堡内外一片忙碌。 自亚特与杰弗瑞男爵达成撤兵投降的约定之后,杰弗瑞男爵就开始下令撤营让道。 他已经在塔尔堡前耗费了太多时间精力,来自特布伦的军令不断催促他西进或是北上,他当然有信心在几天后的攻击中一举拿下塔尔堡,但是投鼠忌器的杰弗瑞担心塔尔堡中的那个无耻之徒会对他的独子下毒手,况且强行攻下塔尔堡也确实会折损不少宝贵的战兵,最后就算攻下了塔尔堡也只能得到一片废墟。既然堡中的那个家伙知道死守必败愿意弃城奔逃,杰弗瑞男爵当然不会拒绝他的投降条件,被那些家伙带走的钱财物资他一定会从格拉鲁郡中加倍掠夺回来。 此时,杰弗瑞男爵手下的少量战兵和大部农兵劳役工匠已经带着攻城器械和大量物资后撤五英里进驻临时营地,而他本人则亲率所有骑兵(骑士)以及战兵主力留守在塔尔堡外继续监视塔尔堡中的守军,他也担心塔尔堡中的守军会趁着他拔寨后撤之际突然派出军队袭杀他的军队。 通过从塔尔堡出来的杰弗瑞夫人那里得来的消息,虽然塔尔堡外墙上还驻守着士兵,但是塔尔堡中众人确实是在收拾物资装车准备撤离,这让杰弗瑞男爵放心了不少。 天色渐晚,在基本确定塔尔堡中不会有异动之后,杰弗瑞男爵留下了几个哨兵继续监视塔尔堡,然后也带着大部军队慢慢悠悠地往东边十英里处的临时营地赶去。 明天中午,杰弗瑞男爵的军队将前来接收一座完整的塔尔堡…… ………… 塔尔堡外墙箭塔中,观察了堡外一个下午的亚特见天色已晚,敌军大部正在后撤,阴谋计划付诸实施的机会已经来了。他立刻转身下了外墙,来到了整齐站在后墙根下的十七个军官士兵跟前。 “巴斯、卡扎克,准备行动了,安格斯他们已经找到了敌军临时营地,我们将绕道赶到敌营。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在敌军大部之前奔赴敌营。” “记住,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烧毁敌人的攻城器械并尽可能斩杀敌营中的工匠,但是那两个主持制作攻城器械的匠师要给我留下来,其次才是焚毁粮草辎重和杀伤敌军士兵劳役。切记,没有我的命令,所有人不可恋战,偷袭成功之后沿原路返回塔尔堡,奥多和巴图会在塔尔堡接应我们。” “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答道。 “出发!” 一声令下,十几个内穿盔甲、外着黑色罩袍披风、左臂绑着白条、腰间挂着阔剑战斧页锤、后面系着火油陶罐的精锐战兵爬上后墙,顺着绳索滑下了堡墙,消失在无边的夜色和密林之中…… ………… 沿着山脊北侧往东摸黑行进了半英里,参与夜袭的一行人遇到了等候在这里的安格斯。 “军士长,如何?”亚特直接开口问了安格斯最紧迫的问题。 “亚特大人,敌营设在东边五英里左右一个道旁的小山窝里,他们没有搭建营寨,营中大都是劳役农夫和工匠,只有十几个士兵,投石机、破城锤和登城木梯等器械都在营中。罗恩他们三个还在敌营外隐蔽监视。”安格斯简洁明了的回答了亚特的问题。 “军士长,天太黑我们看不清路,沿途的路标设置好没有?” “确定敌营驻地后我来回跑了两躺,找到了一条最近的小路,我在沿途设置了标识,还留了一个兄弟在一处靠近道路的岔口放哨。”安格斯考虑到夜袭军队不能点火照明,又担心黑夜中迷失方向,所以他不仅在通往敌营的便捷小道上进行标记,还派了人在途中接应放哨。 片刻后安格斯引着一群黑衣人在黑暗密林中奔走疾行…… 当杰弗瑞男爵的军队大部刚刚行进了不到一半距离的时候,十几个黑影已经出现在了塔尔堡东边九英里的敌军临时营地北侧密林中。 “老爷,终于又见到您了!”罗恩从密林杂草丛中钻了出来,紧紧地抱了一下亚特。 亚特拍了拍罗恩的肩膀,黑暗中他看不清罗恩的面容,但是从罗恩坚强有力的臂膀中他能感受到一名最优秀的勇士正在成长。 “罗恩,这些天辛苦了你们了,过了今晚你们就可以回塔尔堡修整。不过现在你们还要随我再战一场。”说着让巴斯给安格斯罗恩五人左臂上绑上了白色布条。 前去小山丘顶观察敌营的安格斯摸了回来,他摸到亚特身前,轻声说道:“亚特大人,敌军还没有察觉,敌营中还有些混乱,敌哨巡逻得也很稀松,攻城器械在营地最北侧空地上,工匠们集中到了营地靠右的一顶营帐中。” 亚特大致看了一眼围在身边的安格斯和巴斯卡扎克罗恩几人,下令道:“军士长带巴斯和十个战兵负责斩杀敌营中的工匠,罗恩、卡扎克带领剩下的人跟我去摧毁敌人的攻城器械,完成任务后再到这里集合,我们沿原路撤回塔尔堡,若是敌军顽抗我们就不要恋战,快速撤离。” 众人低声应命。 十数个装满火油的陶罐被集中到了亚特亲领的这支负责焚毁攻城器械的小队士兵身上,然后众人轻轻拔出腰间的武器,爬上山丘,借着敌营中的微微火光摸了过去…… ………… 施瓦本大军临时营地,众人紧绷多日的心弦松懈了,因为今天早上塔尔堡中的守军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主动开城提出投降。 杰弗瑞男爵一声撤营的命令下来,营寨众人全都干脆利落地收起营帐拆掉栅栏,他们恨不得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此时,杰弗瑞男爵和他的军队大部还没有回到营地,营中众人缺少管束,他们或是拿出陈粮小麦生起火堆煮着麦香四溢的浓粥,或是摸出豌豆拿出木杯猜赌,赌注不过是几颗洋葱或是一截熏肉,让众人颇为享受的是不再强攻城堡的战后轻松氛围。 最为快乐的是制造重型投石机和盾顶破城锤等攻城器械的工匠们,虽然他们是被强征而来的,但是杰弗瑞男爵可不曾亏待过他们,充足的食物优先供应,最重最累的活都有苦役和农夫代劳,甚至今日杰弗瑞男爵欣喜之下还给参与制作攻城器械的十几个工匠每人发了十芬尼的奖赏,因为这次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塔尔堡这些工匠位居首功。 现在,这群得了赏赐的工匠们都集中在一顶专门配发给工匠的帐篷中喝着淡啤酒猜赌豌豆,满是酒气的营帐中还不时传出某位工匠吹嘘自己在木匠(铁匠)中技艺超群的声音。 而就在众工匠兴致高涨的时候,殊不知一群夺命的黑影已经悄悄摸到了营帐附近…… 营地靠北一侧,一架重型配重投石机、一架盾顶破城锤、六架挂钩登城梯以及四面木顶巨盾摆放在一边的空地中,四个施瓦本士兵围坐在攻城器械旁的篝火堆前谈天论地,篝火上还烤着几块裸麦面包和一只野兔。 篝火背后不远处的黑暗中,两个巡哨的施瓦本士兵已经变成了两具割断喉管瘫在地上滋滋喷血的尸体。 亚特和罗恩将手中滴血的短刀在尸体上擦干放回了腰间刀鞘,然后朝身后学了一声鸟叫,身后突然出现了几个黑影。 “上!!!”亚特一声轻呵,拔出腰间的骑士剑跟着八九个黑影冲向了篝火…… “啊~~~魔鬼!魔鬼!!” 暗夜中突兀出现的八九个黑衣魅影将篝火旁的敌军士兵吓得瘫软在地连连后退,两个胆气稍足的敌兵刚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拿起身旁的短矛便被突袭的魅影当场斩杀,还在后退的两名敌兵也被黑色魅影摁在地上捅了几个血窟窿。 “泼火油,给我烧!!”亚特带头取下了腰间的一个火油陶罐,打开蒙皮封口,将陶罐中的火油不停地往重型投石机上浇,身边的士兵也纷纷取下陶罐往空地中的攻城器械上浇火油,见十几罐火油已经全部浇到了这些攻城器械上,罗恩从篝火中抽出了几支燃烧的柴火递给了身边士兵引燃了火油~ 这些本就是木制为主的攻城器械在火油的助力下快速的燃烧,不一会儿敌营空地中就升起了熊熊的烈焰。 敌营中的其它士兵和农兵苦役见营中失火,纷纷赶过来扑火,却不料还未靠近那片火海便遇到了一群冲杀而来的黑衣魅影…… ………… 敌营工匠帐篷中,袭击者几乎将帐中工匠扑杀一空,当然那两个匠师保住了性命成为了夜袭者的俘虏。 安格斯和巴斯带领的十个士兵在工匠营帐外遇到了几个零散的敌兵,敌兵反应很快,当即拔出武器与突袭者拼杀,但是突袭者人数较多装备精良,不消片刻几个敌兵就成了躺尸。接着十数个黑衣魅影就冲进了工匠营帐,找出了那两个衣着打扮明显不同的匠师后,其他的人被一通砍杀,帐中十几个工匠和七八个工匠学徒刚刚弄清发生了什么便迎来了一顿刀剑挥砍,十数个匠人惨死帐中,血水染透了营帐…… 焚毁攻城器械、斩杀营中工匠后的黑衣人见形势大好,并没有立刻撤退,而是又趁乱点燃了敌营的粮草辎重,并大肆斩杀了敌营中四处乱窜的士兵农兵和苦役农夫,直到有人反应这是夜袭后方才带头逃窜进了营地四周的山丘密林或是一股脑往东边奔命...... 见营地中还能站立的人渐渐变少以后,二十几个黑衣魅影才停止屠戮,拖着几个混战中受伤的己方士兵和俘获的两个匠师退回了黑夜之中~ ............................. 东方燃起的熊熊烈焰染红了整片天空,当打着火炬领着二十几个骑兵(骑士)和数十个士兵行走在弯弯曲曲马车道上的杰弗瑞男爵看到东边火红的天空时,心中突生了一阵无法抑制的恐慌,他撇下了后面的步兵带着骑兵毫不顾惜地踢打着身下战马。 在黑夜中行了不到两英里,一个骑着战马的骑手就迎面冲了上来,黑夜中骑手和杰弗瑞男爵的两匹战马险些对撞。 “大人,敌袭!敌袭!!”骑手捂着腹部的剑创滚落下战马。 杰弗瑞跳下马背,接过身后骑兵递过来的火炬放到落马骑手脸上一照,心中一阵冰凉,因为这个骑手就是他派去管理临时营地的直属骑士。 杰弗瑞男爵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赶回了营地,看到的却是粮草辎重营帐马车变成了烈火中的薪柴,辛苦打造的攻城器械全都湮没在一片火海之中…… “魔鬼!杂种!!我要杀光你们!!啊~~~~~~” 杰弗瑞男爵夹杂愤怒的惨叫声响彻了夜空。 第九十四章 战里战外 “大人,看来杰弗瑞那个家伙是彻底疯了!”奥多将盾牌举起,抵挡着城外漫天射来的箭矢。 杰弗瑞男爵确实已经彻底疯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塔尔堡的守军会在暗夜中摸黑绕道偷袭他的后营,他以为那个无耻之徒既然是带着自己的纹章旗前来和谈投降的,至少还会残存一丝骑士的荣誉与信仰,然而那个无耻的家伙居然从一开始就是设下的一个阴谋圈套。 临时营地被摧毁了,所有攻城器械和粮草辎重尽数焚毁,营中工匠被屠戮一空,十几个战兵死伤大半,营中农兵和苦役或死或伤或逃,当杰弗瑞男爵赶到营地的时候营中只剩下满地的哀嚎和一片无法扑灭的火海。 杰弗瑞男爵又一次失去了理智。 当天晚上,他带着二十几个骑兵、四十几个步兵、十几个弓箭手和所有幸存的农兵以及苦役不惜一切地强攻塔尔堡堡门,在缺少攻城器械和盾牌护卫的情况下杰弗瑞的军队承受着塔尔堡和侧翼侯台两个方向的打击,在留下七八具尸体过后杰弗瑞不得不吹号收兵,拖着伤兵撤出。 但是杰弗瑞并没有放弃攻城,他指挥手下所有弓箭手和能持弓射击的骑兵(骑士)不停地朝塔尔堡的外墙仰射,毫不顾惜箭矢的消耗。 一番漫射之后,杰弗瑞见塔尔堡中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连一支轻箭都没有还击,仿佛对城下的杰弗瑞军队视而不见一样。 杰弗瑞的倔脾气又上来了,他知道已经无法攻克塔尔堡,第二日清晨便开始组织士兵强攻塔尔堡侧翼的侯台。 二十几个下马骑兵(骑士)和几十个步兵弓箭手轮攻侯台,驻守侯台的是一个农兵小队,他们没能在敌人的强攻下守住失去陷阱(已被敌军陆续拆除填平)庇护的侯台,只能在塔尔堡弓弩的掩护接应下从侯台侧面放下绳索撤回了塔尔堡,不过他们在撤退之前浇上了火油放了一把火将木制侯台付之一炬。 后营遇袭的第二日中午,杰弗瑞男爵站在被夷为平地的侯台基座上朝着塔尔堡猛射了一通弓箭。 亚特举起盾牌挡住了侧翼小山坡上射来的几支箭矢,然后接过了罗恩递上来的一支裹了布条的菱头重箭,提起牛角步弓搭上重箭拉满了弓弦瞄准杰弗瑞男爵。 “嗖——” 一支重箭朝着杰弗瑞男爵划着弧线飞驰而去,杰弗瑞身边的侍卫长赶紧举起木盾挡在了男爵身前。 “咄~~”重箭带着颤尾钉在了盾牌上。 半晌,杰弗瑞男爵拨开了挡在身前的侍卫长,折断了钉进盾牌的重箭取下了箭杆上的信纸—— “一月之内凑足六万芬尼赎回独子。——您卑劣的敌人。” 杰弗瑞男爵血红的眼睛开始泛黑,接着脑中一片混沌,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几个贴身侍卫赶紧将杰弗瑞抬下了小山坡。 傍晚,围攻塔尔堡近一个月的施瓦本军队抬着昏迷不醒的杰弗瑞男爵垂头丧气地离开了塔尔堡…… --------------------------------------------- 塔尔堡西南方三十英里的格拉鲁郡城中,赫瑞思子爵手里捏着一封从塔尔堡送来的信件,信件的主要内容是报告围攻塔尔堡的施瓦本军队已经兵败撤回了比尔腾堡。 悬在格拉鲁郡头顶的利剑终于放了下来,赫瑞思子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塔尔堡被围的近一个月时间中格拉鲁全郡上下人人自危,赫瑞思子爵不停地从领地征召士兵囤积粮食辎重,处于山区的格拉鲁郡比不得比尔腾堡人丁兴旺物产富庶,除去抽调到北方战线的军队,全郡剩余的常备军队不足一百人(还有一些哨站需要士兵驻守),而郡城格拉鲁中只有不到八十个战兵驻守,郡中各村堡庄园的农兵和庄园护卫加起来也就一两百人,既没有崎岖险峻的地势阻挡,也没有丰裕的粮草物资供应,连驻守的士兵都差了一截,面对施瓦本公国随时会犯境的军队,赫瑞思子爵着实捏了几把冷汗,也无数次咒骂塔尔堡中那群捅了狮子屁股的混蛋。 咒骂归咒骂,塔尔堡被围期间赫瑞思子爵还是从格拉鲁城守军中挤出了一支二十人的小军队由一个直属骑士率领前去支援塔尔堡,但是这支军队刚靠近塔尔堡西边十英里便被杰弗瑞派出的八个骑兵拦截了回来;另外他还曾试图通过山林小道向塔尔堡运送一批箭矢武器,然而这批箭矢武器最终却变成了施瓦本军队进攻塔尔堡的助力。 尽管知道塔尔堡是格拉鲁郡的一道坚强防线,但是赫瑞思却始终不敢将为数不多的守军全都带去支援塔尔堡,所以他只能默默祈祷驻守塔尔堡的那群家伙能多撑些时日,最好能撑到宫廷抽出精力派兵支援格拉鲁郡…… 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这封报捷信的到来。 赫瑞思子爵对塔尔堡那个家伙的卑劣手段感到不耻,但是无论如何塔尔堡守住了,格拉鲁郡的危机基本解除了,至于从格拉鲁郡南边商道过来的敌军他就没那么担忧了,毕竟南边还有一个郡城和两座城堡在前面抵挡,敌人轻易到不了格拉鲁郡。 赫瑞思子爵端起桌上的银制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酒杯后亲切地对送信的罗恩说道:“小伙计,你回去告诉亚特爵士,就说我对他的功绩表示祝贺,我会在呈送宫廷的报捷信中表明他的卓越战功。另外我会准备一些劳军物资和守城武器,你们一并带回去吧。” 罗恩朝着赫瑞思子爵行了一个礼,然后说道:“多谢子爵大人,我一定会将您的慷慨带给我家老爷,另外,塔尔堡中缺少医药,敌军围困这段时间又出现了一批伤兵需要安排到格拉鲁郡接受治疗,请您予以他们仁慈。” “当然,他们都是最勇敢的战士,理应得到最优渥的待遇。”赫瑞思子爵欣然答应。 交递完信件安排了伤兵,罗恩就领着哨骑队剩下的杰森和雷德,带着一辆装载箭矢短矛等武器和果酒熏肉等食物的四轮马车赶回塔尔堡…… ……………… 两天后,格拉鲁郡城西北九十英里的贝桑松宫廷,一封从东南边境格拉鲁郡传来的加急火漆印信在宫廷侍卫和文书员的层层传递下送到了宫廷副相鲍尔温伯爵的书桌上,鲍尔温拿起桌上的印信打开,信中简略地写了塔尔堡守军的主要战绩,然后报告了施瓦本军队兵败撤退塔尔堡安好无损的状况。当然赫瑞思子爵没忘在信中加上自己在塔尔堡防御战中的突出作用,按照信中的言辞好像塔尔堡能守住全靠他运筹帷幄一般,虽然知道信中会参假,不过这种时候鲍尔温伯爵可不会过多计较,反正塔尔堡守住了,施瓦本的军队被击退了,格拉鲁郡危机解除了,鲍尔温伯爵也不用从交战激烈的北线战场抽调军队去驰援格拉鲁郡了。 鲍尔温伯爵叫来了自己的侍卫,把这份报捷信递给了侍卫,道:“你把这封信交给书记官,让他记录塔尔堡众人的战功。另外,你去告诉迪安,那批农兵和武器物资就不用送去格拉鲁郡了,直接送到东边的瓦尔德城去,那里马上就要面临施瓦本北地军团的大举进攻了,他们更需要支援。” “至于格拉鲁郡那边,你让信使带话回去,让他们继续给予塔尔堡支持。告诉赫瑞思和亚特,一定要严守塔尔堡,不可让北线受到敌军居高临下的威胁。” ……………… 贝桑松南方一百九十英里,山谷木堡北部密林边缘。 老管家库伯已经带着六架空的镶铁四轮双架马车回到了这里,随同老管家一同回来的除了两个商队的人以外还有四个安德马特堡的车夫。 原来,在半个月前随军商队完成了从塔尔堡带出来的货品贸易后回到南方各地收购南货,库伯留下萨尔特和罗伦斯负责随军商队诸事,他自己则带着一个商队护卫和一个熟悉道路的小商贩前往安德马特堡请求安塔亚斯男爵派人协助他将藏匿在施瓦本国境的六架马车弄回山谷木堡。 安塔亚斯男爵看了亚特亲笔信也欣然接受了亚特赠送的一柄精钢长剑和一套皮甲,然后爽快地答应了库伯的请求,找人寻来了两个常年往来施瓦本南境做些小买卖的商贩带着几匹骡马陪同库伯一行乔装进入施瓦本取回马车,安全起见安塔亚斯男爵还派出了五个手下精锐的守城卫士暗中保护库伯一行。 回程的路上库伯一行也遭遇几伙拦路打劫的山匪流寇,多亏安塔亚斯男爵派来的五个士兵及时冲出来斩杀了山匪,库伯一行人才能安全返回安德马特堡。 安塔亚斯男爵颇为仗义,为了确保库伯能带着马车安全返回,他不仅借给了库伯几匹拉空车的牲畜,还派了几个强壮的车夫持械随行~ “斯考特,你不用问了,老爷很好,罗恩也平安无事,其它的话回去再说,你先让人把马车藏好,这可都是些宝贝,施瓦本军队的辎重车,每辆车能拉两千磅货物。” “对了,你快让人回木堡准备些肉食酒水,这几个车夫兄弟是安塔亚斯男爵派来的护送车辆的,让他们好好吃喝休息,明天他们还得带着骡马牲口回安德马特堡。” 库伯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对事先得到消息前来迎接库伯的斯考特和林恩几人吩咐道。 斯考特安排人卸下马车藏进了密林中,然后带着库伯一行回到了山谷木堡。 自亚特带着军队离开木堡后,斯考特就安排了几个护堡队农兵驻守在这里。 现在谷间地农田中的麦子已经全都收割完,一百多英亩肥沃土地中生产的粮食堆满了山谷木堡的大小仓库,这些粮食中只有一部分是农户们归还给木堡的春耕种粮,其它的都是农夫们自己的粮食。这些粮食都是归农户所有,但是考虑到大量的粮食存放在谷间地的简易窝棚中不安全,所以在留了充足的口粮后,其余的粮食全都暂时存放在木堡的仓库中,不过这些粮食农户们随时可以领走。 “老管家,老爷他们现在在哪儿?怎么样了?”回到山谷木堡安顿好众人的食宿,斯考特还是忍不住问了库伯几句。 库伯喝下了一大口香气腾腾的肉汤麦糊,抹了抹胡子上的汤汁儿,耐心地对斯考特说道:“老爷带着一支军队进驻了东南边境的一处废弃军堡,他们还袭扰了施瓦本国境获得了不少的战利品,随军商队离开的时候老爷他们正在军堡中驻守。” 库伯顿了一下,继续道:“罗恩也平安无事,他在战斗中立了不少军功,老爷现在很赏识他,你和艾玛就放心吧。” 斯考特得知亚特老爷和自己的儿子都平安无事,便放心了不少,还待再问,库伯却转移话题问起了山谷木堡诸事,斯考特一一回答。 “现在麦子已经收割了,谷间地众人除了要继续开垦荒地外还要建设谷间地的村落,现在农户们手中有些粮食了,他们可以在闲暇之余再建一些茅草屋,一来有妻儿子女的农户可以单独居住,二来老爷回来以后肯定还会继续招募流民来山谷中种地,我们还需要给后面新来的流民们提供食宿。” 斯考特点头称是。 “我带回来的那个商贩叫尼尔,是老爷从敌人手中解救回来的,他腿脚有伤不便行动,不能长期随商队做事,此人虽有些商贩气,但是还算老实可靠,最难得的是还能识写一些字,我把他就在山谷中做事,以后山谷的人员物资登记造册之事可以让他去做,给他提供食宿,薪酬暂时按护堡队农兵发放。” “好的,我会安排。”斯考特答道。 库伯从怀里摸出了一封信递给斯考特,道:“这是老爷写给萨普的高尔文老爷和洛蒂小姐的私信,你派人连同我带回来的那些珠宝首饰和丝绸一并送到萨普交给高尔文老爷,就说是我家老爷从战场上带回的问候。” “我会让林恩带人亲自去一趟萨普。”斯考特答道。 “对了,离开塔尔堡的时候罗恩也让我给你们带了些东西回来,就在这个包囊中,你一会儿拿回家去吧。”库伯说着起身取来了放在门口的包囊递给斯考特。 斯考特脸上泛起了笑意,嘴里却埋怨道:“这个家伙,净乱花钱。”说完就笑着接过了库伯手中的包囊。 库伯看着斯考特一脸的笑容,道:“罗恩是个好孩子,我当初没看错他。” 库伯又想起了事,对斯考特说道:“还有,我明天又得启程去追赶随军商队,一会儿你陪我去谷间地看看。边境哨站我就没时间去了,你让林恩从萨普返程的时候去哨站看看,让林恩告诉西蒙他们老爷安好,让他守好边境哨站……” “是……” 第九十五章 商路难行 驻守塔尔堡的第七十天清晨,罗伦斯带着随军商队派出的一支分队返回了塔尔堡,这支商队分队携带了三架马车:两车鲜肉菜蔬等粮食辎重,一车箭矢火油等守城器械。得益于攻占比尔腾堡后的一番劫掠,塔尔堡中的粮食储备还算充足,但是鲜果菜蔬奇缺,因为当时劫掠比尔腾堡时这些不易保存的货物直接被忽略了,而格拉鲁郡的鲜果菜蔬小商贩也不敢带着这些鲜货来塔尔堡贸易,所以这次随军商队带来的几车物资让塔尔堡众守军甚是欢喜。 跟着分队归来的还有十七个商队招募前来驻守塔尔堡的青壮和一份奥洛夫主教写给亚特的私信。 粮食物资被存入了塔尔堡中的库房,青壮交给了奥多和安格斯安排训练,此时亚特正读着奥洛夫主教的私信。 奥洛夫主教信中夸奖了亚特在边境驻守期间的英勇战斗,也承诺一定会请宫廷为亚特叙功,奥洛夫主教还在信中强调亚特的军队必须保持对上帝的敬畏之心,一是不能侵扰教堂圣地,二是不可滥杀平民无辜...... 罗伦斯正坐在对面的木凳上向亚特报告随军商队的事宜。 “大人,老管家和萨尔特管事现在正在苏黎世城中,这次商队的南货贸易遇到了大麻烦。” 亚特听言心腾的一下绷紧,赶紧问道:“什么大麻烦??” “由于我们这次携带的南货太多,苏黎世城中的南货商贸行会对我们百般刁难,他们说我们带进苏黎世的南货售价太过低廉严重扰乱了苏黎世的南货行市,勒令我们携带的货物必须涨价并要求以后凡是运入苏黎世的南货都要向行会缴纳十五税一的税款或是向行会支付一万芬尼会费后加入行会成为苏黎世商贸行会的一员,否则他们将扣押我们的所有货物。” “大人,那十几车南货价值近五万芬尼呀!!!”罗伦斯语中带着无法遏制的焦虑。 亚特听罢尽量让自己情绪平复,追问道:“你们没给他们看蒂涅茨郡出具的运送军资的漆印文书吗?” “一开始就给他们看了,他们说这些南货大都不是军需物资,所以不予承认,甚至还威胁我们是挪用军队辎重队私携物资,要把我们扭送宫廷严惩。”罗伦斯一脸的气愤。 “那你们有没有想办法打通行会的关系?” “没用,老管家和萨尔特管事事后找过几个行会的首脑,试图给他们送些财物了结此事,但是人家根本不收。现在商队被行会武装盯上了,我们的货物根本出不了苏黎世,若是按照行会定的那些货物价格,我们根本没办法与当地的南货商行竞争。” “老管家和萨尔特管事现在正在试图联系城中南货店铺,看能不能将涨价后的南货销售出去......” “萨尔特也曾经给我说过商队规模扩大以后肯定会遇到各地大商人和行会的排挤,可现在还处于战乱之中,南北贸易基本断绝,苏黎世也确实需要南边来的货物,为什么这个时候行会突然站出来刁难南货商队呢?”亚特回想起了萨尔特曾经讲过行会的力量。 “罗伦斯,你们在其它地方有没有受到刁难?”亚特向罗伦斯问道。 “没有呀,我们从塔尔堡带去的货物售价也很低,但是根本没人管,在其它地方也都挺顺利的,就是从南方收购南货回到苏黎世不久,我们刚找到落脚的地方,行会的人就找到了我们。”罗伦斯仔细回忆着。 “那就怪了~为什么呢?没道理呀~”亚特低头思索了半天也想不到问题的结点。 过了半晌,罗伦斯试探着问道:“大人,您能不能写信去求求副相大人,看他能不能出手帮帮我们。” 亚特摇头道:“现在鲍尔温伯爵正在为东部战事忙得焦头烂额,哪能理会我们这些小事,况且以我们和鲍尔温伯爵大人的关系,他还未必肯出手相助。” 亚特又想了片刻,道:“你倒是提醒了我,奥洛夫主教大人现在是卢塞斯恩教区主教,他肯定认识一些苏黎世的达官权贵,说不定能在行会中有些影响,现在我们只能向主教大人求助了。” 说罢亚特就反身拉出了放在床底的木箱,取出了一套鹅毛笔和碳墨信纸开始给奥洛夫主教写信,亚特在信中说明了随军商队的目的是为了支撑塔尔堡驻守军队的巨额开销,并讲了商队目前遭遇的困境,最后希望奥洛夫主教能出面帮助协调,期间所产生的费用均由商队自行承担。 “罗伦斯,我现在必须驻守塔尔堡,不能亲自去见主教大人。你明天就带着商队分队和这封私信赶回苏黎世并和库伯萨尔特一起去卢塞斯恩寻找奥洛夫主教大人,请他务必帮我们渡过这个难关。” “告诉库伯和萨尔特,让他们给我稳住,行会那些家伙一贯的欺软怕硬,我们以后肯定还会和这些人打交道,现在服软了以后就强硬不起来。”亚特吩咐道。 罗伦斯接过了盖了火漆的私信吹干以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腰间的囊袋中,抬头对亚特答道:“大人,不用等明天了,我吃了午餐就带车队启程,事情早些解决商队就能少些损失。” “好,让斯宾塞给你们准备些可口的食物。”亚特很欣赏罗伦斯的干劲...... 罗伦斯离开后亚特还靠坐在木桌边思索如何解决商队遭遇的难题,为了今后的发展,商队还会不断地扩张,这个过程中肯定还会遇到许多诸如此类的难题,如果不能提前思量如何解决,等战乱结束后就更难处理这些难题了。 亚特还在沉思的时候,安格斯走了进来,见亚特丝毫没有反应,他轻轻敲了一下亚特面前的桌沿。 “亚特大人,这么入迷,该不是在思念你的那位洛蒂小姐吧?” 亚特回过神来,对着安格斯笑了一下,沉下脸来道:“我现在哪有心思去想这些事。军士长,我们的随军商队在苏黎世遇到麻烦了,苏黎世商贸行会扣押了我们的货物......”亚特将随军商队在苏黎世遇到的刁难给安格斯详说了。 安格斯抓了抓头发,道:“这下就难办了,我在苏黎世长大,见惯了行会那般帮家伙的嘴脸,尤其是商贸行会,他们的成员都是一些颇有钱财势力的大商人,不仅和宫廷的达官显贵盘根错节,商贸行会手下还有一支装备精良的行会卫队,而且苏黎世城中许多地痞流氓也在为行会做事。这帮人心狠手黑,为了私利不择手段,不好对付。” 亚特双手蒙面抹了一把,“我也没想到这么快行会的人就会找上来。我已经让罗伦斯给卢塞斯恩的奥洛夫主教大人带信,请求主教大人出面帮助解决。” “嗯,眼下也就教会的人能让行会那些家伙有所顾忌,亚特大人,你倒是挺会找靠山的。”安格斯笑道。 “我现在抽不开身,商队的困难只能在奥洛夫主教的帮助下靠库伯和萨尔塔他们自己解决了。” “对了军士长,你们去比尔腾那边哨探的结果如何?”亚特索性暂时不去想商队之事,将精力集中在塔尔堡周边。 安格斯直了直身体,严肃地答道:“我就是来给你说这事的,昨天我带着罗恩在比尔腾周边哨探了一番,比尔腾堡城墙四周现在有数十个精兵把守巡逻,防守得十分严密,周边的村寨庄园和大小聚落全都紧闭寨门,各处道路行人断绝,整个比尔腾辖区人人自危。看来杰弗瑞那个家伙已经吓破了胆子,他还担心我们会趁势再次攻占比尔腾或是带兵掠夺周边村寨庄园。” “杰弗瑞男爵暂时不会再出门了,但是还是要防备特布伦城那边的敌军,你让罗恩的哨骑队继续监视边境的动态,稍有异常立刻回报。” 亚特咽了一口口水,继续道:“军队已经连续作战了两个月,趁着这段时间周边平静,我打算让军队也修整训练一下。前段时间士兵伤亡不小,各小队都有缺员,这次罗伦斯又带来了一批青壮,连同那些已经恢复自由身份的战俘劳役一起编入新兵队,你和奥多两人抓紧时间对新兵进行基础训练,然后再重新编入战兵小队。新兵训练之事奥多主抓,你协助。另外你看塔尔堡所有士兵中有没有适合做骑兵的,如果有这样的士兵你挑出来让他们跟着哨骑队一起单独由你训练。” “对了,鲍尔温伯爵的那些领地应征农兵劳役现在怎么样了?” “奥多正在争取能留下一些有战兵潜质的农兵,目前已经有四个孤身的汉子确定要加入我们,其他的人就不好说了。”安格斯答道。 “嗯,愿意当战兵的都留下,只要人数不多到时候我给鲍尔温伯爵报个战死就行了。其他人如果决意要离开,就给些粮食钱币让他们回家,毕竟他们超期服役了这么久,现在塔尔堡战事压力不大,他们又大都是有家室田地的,我们也不好强留。” 安格斯领命离开后,亚特静坐了一会儿,又想起了商队遭遇的困境,嘴里不禁念道:“商路难行呀~” ........................ 苏黎世的商贸行会公事房中,一身锦衣华服的见习骑士迪安正在和行会首脑约翰.乔治交杯换盏。 “约翰叔叔,这杯酒我代表家父敬您,感谢您为我们家族伸张正义。”迪安端起银制酒杯轻轻地碰了一下行会首脑的酒杯,然后一饮而尽。 行会首脑也跟着喝了一大口,拍着偏偏大腹答道:“你父亲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一起经商多年,他的事我怎么会坐视不管。况且蒂涅茨到苏黎世的南货贸易路线一直是你们家族在掌握着,那个贱民刚刚侥幸晋升见习骑士便开始妄想趁着战乱插手南北贸易,当真以为这世道就是他作主了,还天真了些。你回去转告你父亲,让他放心,我一定让那些虎口抢食的贱民知道什么叫商路难行!!!” 行会首脑放出了几句狠话,然后摸着桌子上鼓鼓囊囊的钱袋大声地笑了出来,迪安也跟着陪笑了几声。 笑了一会儿行会首脑又想起了另一件事,对迪安低声问道:“迪安,你现在在副相大人身边负责押运军资,我上次和你说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迪安贼眉鼠眼地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后附到行会首脑耳边轻声说道:“我已经把那批新征的军粮换成了您库中的陈粮运往了东境战线,那批军粮明天就送到您的粮行中~按老规矩,赚的钱我拿三分。” 行会首脑听罢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第九十六章 背后的刀子 “你们怎么会招惹到行会?” 库伯和萨尔特站在赫沃夫大教堂一侧的偏殿公事房中接受奥洛夫主教的询问。 “主教大人,我们确实不知道怎么会得罪行会的人,贝桑松城缺少南货,我们低价从南方各郡购买的南货运到贝桑松也只是卖给城中的南货商铺,并没有自行低价销售到行市上,这种事对当地行会没有造成损失呀!当地商人能用更低的价格购买到战时紧缺的南货,他们也没理由反对呀!”萨尔特低声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不解。 “嗯~我虽不懂商贸之事,但是我也知道现在贝桑松乃至北方各地都奇缺南货,贝桑松商人对低价运来的南货欢迎还来不及,确实不应该压制你们。不过,既然行会出面为难你们,肯定还是有原因的。”奥洛夫主教也分析不出原因。 奥洛夫主教又拿起手中的信件看了一遍,问道:“你们的那批货物价值多少钱?” 萨尔塔看了一眼库伯,库伯点了点头,“主教大人,这批十三车南货在贝桑松能换回近六万芬尼。” 奥洛夫主教惊讶了一下,“你们的商队现在规模这么大了?” “我倒是记得亚特曾经给我说过他想靠贸易赚钱,当时我还以为他只是想组建一支三五架马车的车队替那些商旅运输货物,没想他居然敢一下子铺开了这么大的阵势。我当时也曾答应过他可以用赫沃夫大教堂采购的名义进行一些贸易,但是现在你们的南货数量太过巨大,这个由头显然是行不通了。” 奥洛夫主教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收起了亚特的私信对站在跟前的两人说道:“贝桑松商贸行会大首脑约翰·乔治是一个十足的大商人,此人生性贪婪狡诈,而且在宫廷中根结不浅和很多权贵都有往来,是个不易应付的家伙。” 库伯和萨尔特两人的心沉到了谷地。 “不过他在卢塞斯恩教区承揽了几座教会矿场,我们也有些交集,我马上写封私信给他,你们把信交给他然后再带些财物送去,就说是我的意思。” 库伯和萨尔特两人听罢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你们也不要高兴得太早,行会也不是他一个人能做得了主,既然行会缠上你们了,肯定是要付出些代价的,而且以后他们还是会盯着你们。你们回去给亚特带话,若是他真想做南货商贸就要考虑一个万全之策。不过你们还是要提醒他,作为一个骑士沉醉于商贾道路毕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让他考虑清楚。” 萨尔特一脸严肃地听着,然后虔诚地答道:“主教大人说的极是,我家大人也和我们说过,他会忠实地履行一个骑士的天职——替上帝守护人间的正义,以后商贸之事他也不会亲力亲为,而且我家大人还不止一次地说过等商队赚钱以后他会拿出固定的份额捐赠给教会作为修建教堂普惠教众的圣奉,让上帝的光芒照耀世间的每一寸土地。” 奥洛夫主教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和蔼地说道:“到底是为我主战斗过的圣徒,他能有这样的想法我很高兴。你们去吧,如果行会的人还百般刁难你们,我就亲自去找他们。” 库伯和萨尔特两人画着圣十字退出了教堂偏殿公事房,急急地赶回了贝桑松...... ............ 贝桑松商贸行会公事房中,行会首脑约翰·乔治看着奥洛夫主教的私信,心中一阵怒火上涌,对着身边的随从轻声呵道:“迪安这个混蛋,他不是说那支商队的主人是一只无依无靠的野狗吗?那这封奥洛夫主教大人的私信是怎么回事?你赶紧去把迪安给我找来。” “老爷,可是那批货物价值数万芬尼呀,就这么放了?” “数万芬尼?动动你的猪脑子,我在卢塞斯恩的三座教会矿场一个月的收入就不止这个数!!我能得罪教区主教?” “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给我混出去找迪安!”约翰咆哮着。 随从赶紧转身去城中寻找迪安。 “站住!” 行会首脑又叫住了随从吩咐道:“你让仆人把那三位客人带到偏厅中等候,再端些酒水点心上去好好招待,不可怠慢,等迪安来弄清情况了再说。” 库伯和萨尔特罗伦斯坐在行会偏厅中焦急的等待,他们已经将奥洛夫主教的私信和一盒价值一千芬尼的珠宝送到了行会首脑约翰·乔治的公事房中,虽然约翰还没有接见几人,但是这次他们受到的待遇明显好了不少,上次他们来见约翰的时候被晾了一个上午后才出来一个仆人直接将他们撵走,甚至连个搭话的人都没有。 “老管家,您说这次有希望吗?”罗伦斯问道。 库伯心里也有些忐忑,所以闭口不答。 倒是久经商场的萨尔特端起了一杯果酒,信心十足地对罗伦斯说道:“我们就耐心等吧,这事儿能成。” “又晾了我们半个上午,我怎么觉得还是没指望呢~”罗伦斯还是一脸的愁容。 萨尔特喝下一口果酒,笑着对两人说道:“虽然还是晾着我们,但是至少这次我们有地方坐着还有酒水点心,若是事情没有着落,我们早就被赶出去了。这次是奥洛夫主教大人出面,行会敢欺负一支无名的商队,但是绝对不敢招惹教会的人。况且,奥洛夫主教是卢塞斯恩教区主教,约翰在卢塞斯恩还有几座矿场呢......” 果然,仅仅过了一顿饭的时间约翰的随从就推开了偏厅大门走了进来,面带微笑对几人说道:“各位先生,我家老爷请各位去他的公事房中。” 库伯和罗伦斯一脸的惊喜,萨尔特却丝毫不感到意外。 “老管家,一会儿可否让我和约翰谈?”萨尔特对身边的库伯请示道。 “当然,这方面你才是真的行家。”库伯爽利地答道。 于是几人就跟着随从出了偏厅大门。 几人刚刚出了偏厅来到正堂就看见一个背影匆匆地走出正堂大门,那个背影消失在大门的时候还用怨毒的眼神回头剜了一眼正待走进公事房的三人。 “那不是迪安少爷吗?他来这儿干什么?”眼神最好的罗伦斯认出了那个背影,停下脚步扭头看了一眼。 “你看错了吧!走,我们还有正事呢”萨尔特拉了一把罗伦斯,几人走进了约翰的公事房中。 踏进公事房的那一刻,饶是见多识广的萨尔特心中也不禁称赞屋子主人的富庶与奢华——地上铺着羊毛毡毯,墙上挂着名贵画像,顶上吊着镀银大烛灯,窗框上嵌着琉璃片,满屋的摆设是雕塑瓷器,屋中的家具都是紫杉木制,连待客的靠椅都蒙了一层软皮。 见三人进了屋中,约翰礼貌性地站起来致意:“想必几位就是亚特爵士的商队管事吧,请坐。” 三人坐在了约翰公事桌对面的蒙皮靠椅上。 “奥洛夫主教大人的信我已经拜读了,各位先生,若是你们能早些说明你们和主教大人的关系,那我们之间就不会产生这些误会了。”约翰笑着说道。 “约翰老爷,我家大人不愿为了这些小事去打扰主教大人。只是主教大人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们和贝桑松商贸行会产生了些误会,担心我们鲁莽冲撞了行会的各位老爷,所以才会主动过问此事。”萨尔特开始胡扯,不过这种半假半真的话让人不愿全然相信却又不敢全都不信。 约翰听罢果然眉毛紧促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笑脸,道:“当然,亚特爵士是主教大人的宗教护卫之子,仁慈搏爱的主教大人当然不会让亚特爵士陷入不必要的麻烦。”约翰不相信奥洛夫主教会主动出手帮助这些人,但是谁又敢说一定不会呢…… “约翰老爷,那我们的这批货物~?”萨尔特试探着问道。 约翰停止了思索,抬头笑着答道:“你们带来的那批南货没有问题,都是办事的人错误地理会了我的意思,我会让他们把你们商队的货物归还。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萨尔特就知道这个家伙的内心没有他那笑吟吟的胖脸那样灿烂。 “只不过你们这批南货得买给行会指定的几家商铺,这些商铺都是行会首脑们的,反正是公正的买卖,给谁都是一样不是?”约翰提出了第一个条件,商队这批便宜的南货必须买给贝桑松城中几家指定的商铺,当然这些商铺大都是约翰自己的。 “约翰老爷,这件事我就可以答应您,只要您能保证给予我们足够的公平。”萨尔特爽快地答道。 “嗯,当然,当然~嗯~”约翰答道。 萨尔特见约翰还有些意犹未尽,轻笑着道:“我猜约翰老爷还有条件吧?” 约翰摸了摸嘴角的几根胡须,脸上恢复了些严肃,道:“阁下是个明白人,我也不绕圈子。这次我可以放了你们,但是以后你们不能再从蒂涅茨到贝桑松这条线上继续南货贸易了!” 萨尔特知道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在整个勃艮第伯国所有的南货贸易路线中,只有蒂涅茨到贝桑松这条路线是最佳路线。因为从南边伦巴第沿海各大港口卸船的南货只有沿着普罗旺斯东部山区的维尔诺、奥斯塔、基茨比再穿过北方边境输入蒂涅茨及周边省郡才是最便捷的路线。南货不比其它货物,南货大都是香料、珠宝、生丝、绸缎、染料、陶瓷、茶叶等贵重物品,只有在伯国北方的卢塞斯恩和贝桑松等大的城市才能有足够的商人和权贵购买这些货物,而蒂涅茨城到贝桑松的距离相对其它省郡而言又是最近的一条,因而蒂涅茨到贝桑松这条线是南货贸易的“黄金之旅”。 近两年是因为南方大陆战乱不断这条商路才暂时断绝,南货商人们不得不绕道东西线多走几百上千英里到北方贸易,但是战乱终会结束,一旦南北商道畅通,这条线立刻会变成流淌着黄金白银的“河流”。 常年浸淫商旅的萨尔特虽然无缘插足这条线上的南货贸易,但是他也是知道这条“黄金河流”的“山”有多高“水”有多深。 “怎么样各位?”约翰打破了萨尔特的沉思。 “如果我们不答应呢?”萨尔塔想起了亚特通过罗伦斯从塔尔堡带回来的话,态度突然强硬。 约翰没想到眼前这个家伙态度突然转变,一时竟有些语塞。 “你们当真以为仗着奥洛夫主教就可以在南北商道上立稳脚跟吗?”约翰的语气不善,笑吟吟的脸突然冰冷。 萨尔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移话题问道:“约翰老爷,我已经打听过了,您并没有插足这条南北商道,我们的商队不会对您的利益产生丝毫的影响,您没有理由为了一条毫不相干的商道与一个潜在的合作伙伴厮杀。” “谁说毫不相干,你们的存在威胁到了......”约翰察觉到了自己险些失言,赶紧闭口。 “我们威胁到了谁?”萨尔特追问。 “你们威胁到了贝桑松的南货贸易行市的稳定。”约翰改口答道。 萨尔特知道这些都是托词,但是他也不再追问,“约翰老爷,我不管是谁在背后捅我们的刀子,但是像您这样成功的商人贵族应该是睿智的,我刚才说了,你不应该和一个潜在的合作伙伴厮杀,况且这个伙伴还受到圣光照佛......” “哦?潜在的合作伙伴?这个提法很新鲜,我倒是想听阁下说说......”约翰恢复了平静,好奇地问道。 ............ 半个小时以后三人离开了约翰的公事房。 约翰答应归还商队被扣押的货物,他还承诺以后商队贩卖的其它货物贝桑松商贸行会将会予以公正的待遇。但是在南货贸易的问题上约翰始终没有松口,他甚至还威胁商队以后再运进贝桑松的南货将不会被任何一家商铺会收购...... “老管家,看来想捅死我们的人和约翰老爷关系不浅呀,会是什么样的人呢?”萨尔特一边走出行会正堂大厅一边思索。 突然他好像想起什么了,停步对身旁的罗伦斯问道;“罗伦斯,你刚才说你看到的那个从约翰公事房出来的人叫什么?” 面对突然的一问,罗伦斯有些懵了,“好像~好像是迪安少爷?嗨,我就看了一眼,兴许是看错了,迪安少爷应该带兵在东境打仗。” 萨尔特沉思了一下,又问道:“这个迪安少爷好像是蒂涅茨郡一个富商之子吧?” 库伯回忆了一下,答道:“嗯,好像是,老爷提过那么几句,他是因为家中资助了不少钱财给宫廷打仗才被册封为见习骑士的,对了,迪安少爷和我们老爷有过冲突!” “家中是蒂涅茨的富商,还和大人有过冲突~”萨尔特自言自语念叨着。 “老管家,我知道是谁在我们背后捅刀子了!” ............ 第九十七章 战场晚宴 十二天以后,塔尔堡迎来了难得的热闹与盛宴。 随军商队在库伯和萨尔特罗伦斯三位管事的率领下由十三个商队护卫(兼车夫)拉着十三架马车回到了塔尔堡,这次随军商队只携带了少量的守城器械和粮食物资,因为按照亚特的安排,随军商队这次来塔尔堡的主要目的是将出征以来历次缴获和掠夺的战利品往山谷木堡中运送。 亚特的军队已经无偿替宫廷服役了三个月,按照鲍尔温伯爵的安排三个月后将会有另一只军队前来塔尔堡换下他们。 接下来驻守塔尔堡的三个月时间会有两种情况发生。 最坏的一种情况是塔尔堡会面临施瓦本大军围攻,以塔尔堡的防御情况,面对人数众多、准备充足的敌军是绝对无法坚守的,若是遇到这种情况亚特会毫不犹豫地带着军队撤离到格拉鲁郡城中驻防。第二种情况是直到服役期结束塔尔堡也不会再遭到敌军的攻击,剩下的服役时间亚特就当是在塔尔堡中休养训练军队。 但是无论那种情况塔尔堡都不需要继续囤积大量的粮食物资和留守过多的劳役农夫,所以亚特打算趁着现在周遭比较平静时间比较充裕,让随军商队早些将塔尔堡中堆积的物资和闲置的劳役农夫以及战俘带回山谷木堡,将来就算要跑路也能少些累赘。 跟着随军商队一起回来的除了人员物资外还有三个消息: 第一个消息是塔尔堡东边的施瓦本军队暂时应该会消停下来了,因为北方战线战事越来越激烈,施瓦本和勃艮第伯国都不断地调派军队奔赴战场,双方在边境线上为了每一座军堡每一个城镇都争得尸横遍野,而且随着勃艮第公国派出了一支一千五百人的精锐战兵加入北方战场,施瓦本军队的进攻步伐也越来越吃力,施瓦本公国不得不再次强征各地军队投入北线战场。 这个消息应证了罗恩他们打探的军情。七天前特布伦郡城守军被抽调了一百五十多人支援北部战线。特布伦郡城守军被抽调了一大半士兵以后,比尔腾就更老实了,堡中守军绝不踏出城墙一步。 三天前亚特曾带着几个骑兵去比尔腾周边转了一圈,整个比尔腾连条狗都不敢出来朝着他们叫一声,不过之前一直通过山区边缘道路运输军资的施瓦本辎重队宁愿跑远些也要绕开比尔腾一线,加之各个村堡庄园和大小聚落都闭门不出严加防备,亚特再想要劫掠一番也是不容易了。 第二个消息是查明了给商队捅刀子的人就是见习骑士迪安。在解决了商队货物被扣押的事情后,萨尔特特意去调查了这件事,他买通了一个商贸行会的仆人,得知了迪安家族确实和约翰交情很深,而且迪安还成为了鲍尔温伯爵身边负责征集和押运军粮的辎重官,这可绝对是个肥差,而且经常在伯爵身边转悠也更容易得到赏识。 迪安的父亲是蒂涅茨郡中实力最雄厚的南货商人,在南陆战乱之前他们家族独占着从蒂涅茨到贝桑松的南货贸易路线。 北上集结时迪安看到了亚特的随行商队中携带了不少的南货,当时他就起了敌意,所以才会一路刁难亚特的军队,卢塞斯恩军营中的那次冲突也是他有意安排的,本是为了震慑亚特并趁机警告他不要插足南货贸易,但是不曾想却被亚特的“黑袍军”打得个落花流水,此后迪安得知亚特自行请愿去边境送死,他也就渐渐放心下来,因为他知道边境地区即将成为尸山血海,亚特也极有可能成为尸体堆中的一具。 然而让迪安意外的是在不久前家族来人说南方突然出现了一支十数辆四轮马车的大商队在南部各省郡城镇收购南货,商人之子的本能告诉他这是一只想要从睡狮嘴里抢肉的野狗,结果派人一打听,这支商队居然就是那个亚特的随军商队,这下子迪安就得新仇旧恨一起算计了…… 所以就有了后来随军商队在贝桑松的遭遇。 亚特听罢以后方才细细想起率军北上迪安一路的种种行为,他也知道以后他还会和迪安以及他背后的商人家族不断冲突,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第三个消息是从库伯那儿知道了山谷中的详细情况,上次罗伦斯走得急,没有细细汇报山谷的情况,这次库伯归来以后亚特专门详细询问了山谷的情况。在得知山谷一切正常,谷间地粮食丰收,荒地又不断开垦以后,亚特心中悬着的石头也算是放下来了,因为山谷在亚特心中的位置太重要了,那里有他这两年来为了立足这个时代付出的所有汗水与获得的收获。 今晚塔尔堡中的宴会很丰盛,为了欢迎随军商队的归来和犒赏塔尔堡众官兵劳役数月来的功绩,奥多特意让伙房宰杀了一头猪和一只羊,猪羊都是从比尔腾堡抢来饲养在军堡中的,平时舍不得宰杀,因为这些猪羊是能够长期饲养保存的鲜肉,除了新鲜的猪羊肉外还有商队从北地带来的几大桶酒水和一批鲜果菜蔬。 战兵和伤兵能够得到足够的肉块和酒水果蔬,新兵、护卫和普通劳役能得到少量的肉块和大碗的肉汤以及足够的裸麦面包,就连关押在内堡地牢中的战俘囚犯也能得到一份掺了肉汤的麦糊…… 塔尔堡内堡二层,一张拼凑的“大长桌”旁围坐了十个人,居中上位的当然是亚特,围坐为“长桌”四周的依次是老管家库伯、副队长奥多(负伤)、副队长安格斯、哨骑队长罗恩、第一小队队长巴斯、第二小队队长卡扎克(负伤)、第四小队队长图巴、护堡队队长罗伦斯、随军商队管事萨尔特,这些人是亚特身边最核心的人,他们是亚特雄图霸业的最强助力。 塔尔堡内堡一层,一张用木板临时搭成的矮桌四周也围坐了一圈人,他们分别是第一小队第二战斗组组长科林、第二小队第二战斗组组长韦滋(负伤)、第三小组第一战斗组组长帕萨特和第二战斗组新任组长班格达(原组长战死)、第四小队第二战斗组新任组长克里多(原组长重伤)、哨骑队骑兵杰森和雷德(负伤),以及一个在塔尔堡防御战中有突出战绩且自愿留下加入亚特军队的原农兵队长安德鲁,这些人是亚特军队的中坚力量,也是这支军队最核心的战力。 刚刚加入亚特军队不久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的安德鲁显得有些局促。这个和亚特年龄相仿的农兵队长本是约纳省的一个山中樵夫,家中父母俱在还有一个弟弟,鲍尔温伯爵征召领地农户到贝桑松集结充作农兵参战,安德鲁不出意外的被征召了,然后被意外的派给了亚特的军队,而后因为身体壮实被奥多选进了农兵小队,他是怀着送死的心跟着亚特上的战场,但是在战场上这个相貌平平战技一般的年轻樵夫凭借在山中砍柴时偶尔持弓打猎积累下的射术,在驻守侧翼候台期间一人射杀了三个敌兵。后来他所在的农兵小队队长战死,安德鲁就被奥多临时任命为农兵队长并负责指挥了最后一次候台守卫战。 十数天前大部分农兵和劳役农夫都领了超役期钱粮离开了塔尔堡踏上了回家的路,但是安德鲁不甘心再回到家乡当一个苦命的樵夫,所以他选择留下来加入亚特的军队。这次内堡晚宴他能参加一是因为他是留下来的农兵中“职位”最高的,亚特有意让他在扩军以后做一个战斗组组长,同时也是想给新加入军队的农兵们树立一个好标榜…… 安德鲁端起了面前一个木制锥形杯,又喝了一大口淡啤酒,然后一言不发地观察着木桌上交杯换盏的众人,安德鲁不善言辞却是很善于学习,从一开始在贝桑松集结时开始他就表现出了比较强的学习能力,算是农兵小队中个人战技和战阵训练入门较快的。而且通过这几个月的接触,他越来越觉得面前的这支黑袍军队与他之前见过的所有军队都不一样,因为他从未见过一支军队能想他们这样训练士兵。在他的家乡,领主们都有自己的军队,但是那些军队士兵从来不会忍受这样繁重密集的训练,也不会有这样严明的军纪以及这样高的军饷待遇,凡此种种,一切都让安德鲁感到新奇,也让他更加坚定要成为这支军队中一名出色的战士。 “安德鲁兄弟,来干一杯。”与安德鲁在候台中并肩作战过的科林主动过来和安德鲁碰杯。 “科林长官,多谢您的照顾,若不是您当时拉了我一把,在候台中我早就被敌人射死了。”说罢安德鲁爽快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科林也将杯中酒喝光,然后打着饱嗝仰起微红的脸对安德鲁说道:“安德鲁兄弟,你是农兵队长,我只是组长,我既然叫你兄弟,你就不要再长官长官的叫我了,军中只有战兵小队长以上才算指挥官。” 安德鲁笑着摸了摸头,转身到酒桶旁给科林和自己的杯中又斟满酒。 科林端起酒杯拉着安德鲁对着这张木桌上的几个战斗组组长说道:“我给大家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兄弟叫安德鲁,以后就是我们的战兵兄弟了。来,让我们为安德鲁兄弟的加入共举一杯!” “共举一杯!” “并肩作战!” 众人的呼喊声响成一片。 ………… 塔尔堡内堡外,除了外墙上站岗放哨的四个士兵和八个劳役,其余的士兵和劳役全都在享受这场难得的战场宴会。 一连数月的激烈战斗,他们斩杀了许多敌兵,但是也有不少身边日夜相处的士兵兄弟重伤倒下甚至永远离他们而去,他们为死去的兄弟感到伤心,也为活着的自己感到庆幸,无论怎样他们还能站在这里喝着酒嚼着肉,他们是被圣主挑选的幸运儿…… 第九十八章 战争间隙 塔尔堡晚宴后第二日中午,亚特召来了随军商队的三位管事。 “你们三个在处置行会的事情上做得不错,我也知道行会那帮人没有那么好对付,既然贝桑松这条商贸路线一时打不通,随军商队暂时就不要去贝桑松做南货贸易了,你们先在塔尔堡中休息几天。”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件最重要的事就是把塔尔堡的物资和我们俘虏的工匠、解救的无辜囚民以及愿意归顺的战俘一起带山谷;第二件事就是派人沿着北部战区边缘招募一批受战乱影响而破家的流民,把他们带回山谷木堡开荒种地,如果有遇到有工匠愿去山谷的话可以给高些的薪酬。第三件事就是去招一批十二三岁的半大孤儿,暂时不用太多,十四五个就行了,以后可以再招,各地的教堂和修道院中有很多这样的孤儿,你们可以以商队善举的名义去挑选,挑选的标准就三个——男孩,身体健壮,头脑灵活。” 罗伦斯听罢好奇地问道:“大人,您要这群半大孤儿来干什么呀?既不能耕种土地产粮食也不能持矛握剑上战场,用不上还特别能吃,养着这群大半孩子太费钱粮,还不如直接买壮年奴隶,再说现在战乱四起到哪儿都能招募到青壮流民替您耕田种地甚至行军打仗。” 亚特端起桌上盛满清水的木碗喝了一口,笑着答道:“这些半大男孩我并没打算让他们耕田种地,暂时也不指望他们上阵打仗。” “那您是打算~?”罗伦斯提出疑问,库伯和萨尔特两人也侧耳倾听。 “我打算让他们在山谷中学习通用文、教授他们战技战术、教给他们算术医术,并让他们拥有圣神信仰。”亚特一句话就带过了他招募孤儿的目的。 “您是想培养一批像骑士侍从一样的男孩?”萨尔特有些明白亚特的深意。 “有这么个意思,但是不会像骑士侍从训练那样复杂,我就是想让他们成为我未来军队和领地中的中坚力量。”亚特淡定地说道。 几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了,罗伦斯可能不是很理解,但是库伯和萨尔特理解了亚特的深意,他们知道亚特是要“锻造”一批自幼接受他训练的“武器”,这批“武器”将在数年以后成为他立足于乱世的最锋利的剑刃…… “嗯,对了,还有一件事” 亚特的声音打断了几人的沉思,几人回过神来听亚特安排。 “你们在完成这几件事的过程中顺便把卡扎克卧病在床的老父亲和安德鲁在家乡的家眷也接回山谷中,具体的地方你们去问他们两个。卡扎克的父亲由木堡供养治疗,病愈后可以给他一份看管库房的轻松活计,安德鲁的家人也可以优先在谷间地分配土地。若是还有其他人有亲眷想接到山谷的,你们可以一并接到山谷中,这件事让奥多协助你们处置。” “好!”几人应声答道。 “等这几件事做完了你们就暂时留在南边做些简单的商货贸易,至于买什么卖什么就由你们自己做主,如果实在觉得没有门路就去萨普找高尔文男爵帮忙。”亚特对随军商队的几位管事说道。 几人记下了亚特的安排。 萨尔特听罢点了点头,然后还是面带忧色地说道:“大人,若是您想靠商贸养活军队,我们就必须插足南货贸易,商贸一途上无论哪样货品都比不上南货贸易赚的钱多,来的钱快。” 亚特拿起桌子上随军商队的账册扫了一眼,一支十三辆马车的商队一趟南货贸易不到一个月就能净赚两万四千芬尼,这些钱能够维持亚特军队四个月的战时军饷和粮食消耗,若是平时甚至可以维持一支四十人的军队小半年的日常开销(除了武器盔甲)。这还是在战乱时节南货不易收购且收购价格腾贵的情况下能赚到的,若是能在战争结束前抢占南货贸易的路线,再组建一支更大规模的商队,那商队赚的钱就能让自己的军队扩充几倍。 “萨尔特,你说的我都明白,等我结束驻守塔尔堡的兵役任务正式册封骑士以后,我会亲自去铲锄这条商路上的障碍。”亚特说得很平静,眼睛里却腾着杀气。 萨尔特知道亚特自有安排,所以也不再多说,准备继续向亚特汇报商队的账目和货物的进出情况。 “萨尔特,这些零碎的东西我就不听了,我既然敢把商队交给你,那我就是放心你,你自己做好就行。”亚特只关心商队的大事不愿过问细枝末节,而且他也没有太多的精力去计较这些。 ………… 三天以后,随军商队带着十几辆载满物资的马车和三十几个随员(劳役、囚民、工匠和战俘等)在十六个武装护卫(兼车夫)的押送下离开了塔尔堡,经过格拉鲁郡穿过南边山区道路从安德马特堡返回山谷木堡,尔后库伯将离开随军商队返回山谷中,因为山谷最重要的冬麦播种的时节快要到了,而且亚特交给了库伯一项在木堡扩建士兵营房以及在谷间地新建窝棚住所的任务,因为在塔尔堡的驻守任务结束后亚特很快就要带着扩编后的军队返回山谷,而且接下来的时间还会不断有人加入山谷。所以库伯必须回去主管山谷木堡和谷间地诸事,为亚特接下来的扩张作好准备。 …………… 塔尔堡这边。 十一月的第一天,比尔腾堡的杰弗瑞男爵派自己的侍卫长带着四万六千芬尼的钱币和两匹战马来到了塔尔堡,亚特也不是毫无信誉的人,他接过了使者送来的钱币,牵走了战马,然后就将养得白白胖胖的杰弗瑞男爵独子交给使者带回了比尔腾堡。 接下来的时间,塔尔堡和比尔腾堡之间进入了默契般的平静,塔尔堡守军不越过山区边缘,比尔腾堡的军队也不跨进山区一步。 ………… 进驻塔尔堡的时候亚特带来了三十个战兵加上十个战俘劳役以及鲍尔温伯爵调派的五十个农兵劳役。 在这几个月的偷袭、劫掠和防御等战斗中,驻守塔尔堡的士兵农兵战死战伤了二十几个,其中仅战兵战死者就有五人(其中包括一个战斗组组长和一个哨骑兵),重伤不能再战者三人(其中包括一个战斗组组长),轻伤治愈者八人(其中包括两个小队长);抽调的农兵战死五人,重伤两人,轻伤一人;甚至连劳役也在守城战中两死一轻伤。 亚特对所有战死的人无论是士兵农兵还是农夫劳役全都安排了一场简单而庄严的葬礼,还给那些抽调到亚特军中有家室的死伤农兵和农夫劳役每人支付了一百芬尼的安抚费让同行者带回去交给他们的家人,亚特认为花费的这笔钱是值得的,因为这批返乡的农兵和劳役会四下传播亚特军队在东南边境地区与敌人的英勇战绩和指挥官亚特的仁慈博爱。 战死的战兵中有两个人在山谷木堡中有亲眷,亚特特意嘱咐库伯回山谷后给予这两个家庭每户两百芬尼的安抚费,另外亚特还决定从谷间地开垦出来的土地中给每个家庭单独划拨一英亩作为战死英魂家属的永享土地,这一英亩土地永久不征税。 而那几个重伤不能再作战的士兵在军队返回山谷以后也会根据他们的伤愈情况另做安排,若是不能再为军队作战,山谷木堡也会根据他们的军职和战功支付安抚费并划拨一英亩到三英亩不等的土地供他们耕作,这些耕地在十年内不用缴纳任何税赋。 其他非战兵的参战伤员也不同程度的享受山谷木堡的优待。 亚特的这一系列举动获得了军队上下的一致赞扬,因为他们再也不用担心战死战伤后自己或是家人生活没有着落。当然亚特也给大家说明了,这种优待能够执行下去的前提是将来他能顺利获得山谷那片土地,不过众人心中至少是有一个盼头的。 有减员也有增员。 塔尔堡防御战前,亚特在比尔腾得到了一批囚犯和工匠,塔尔堡防御战后,随军商队也带来了十七个青壮勇士,随军商队和抽调的农兵劳役离开后,除去安置在格拉鲁郡城中的伤兵,塔尔堡中还剩下二十二个战兵、二十六个新兵(其中包括留下的农兵和挑选为士兵的战俘劳役)以及五个留下来的杂役和几个关在内堡地牢中不好处置的敌兵战俘。 在接下来的时间,亚特一边防备东边的敌人,一边训练军队。 时间很快进入了十二月,新兵训练完成以后,为了方便军队的协调指挥,亚特将塔尔堡中的所有士兵进行了一次临时编队。 完成训练以后塔尔堡中有四十八名士兵(包括指挥官),亚特为了保持军队战斗力,防备可能出现的敌情,暂时没有将新兵老兵打乱建制混合编组,而是抽调了八个优秀的新兵补足原来几个战兵小队的缺员,然后再将剩下的新兵暂时组建成新的小队,暂时称为新兵小队(原有小队称为战兵小队)。 战兵第一至第四小队以及哨骑队暂时保持原有指挥官不做变动。剩下的新兵组建三个小队,三个新兵小队的暂任指挥官是亚特与奥多安格斯几人商议后挑选出来的几个有过战斗经验的农兵劳役或是训练中表现突出的新兵,新兵小队的军官军饷待遇暂时比战兵小队指挥官低一级;新兵小队普通士兵每周军饷为十五芬尼,也比战兵低了一些。 第九十九章 最后一票 时间转眼进入了冬天,飘落了数日的大雪将山野沟壑都染成了白茫茫一片。 骤冷的天气也让战争开始降温。 中陆和南陆四个国家之间日渐陷入僵局的战争随着一场从天而降的大雪暂时停滞,各地的军队都缩进城堡或是躲进营寨中升起火堆抵御严寒…… 塔尔堡的守军也迎来了难得的清闲时光,由于屋外全是厚厚的积雪不便活动,士兵的个人战技和战阵配合训练不得不暂时停止。 内堡二层,铁盆中木柴燃烧升起的火焰让整个屋中温暖如春,一身厚实亚麻便服的亚特正在一张木桌前教授几位军队指挥官读识通用文。 教授军官读识通用文在巡境队成立之初就已经开始,但是奥多几人出身卑微,不仅是他们自己,甚至连他们的父祖辈都没有接触过这些专属于贵族和教会的奢侈品,所以从一开始的文字教授过程中几位指挥官就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抵触,他们一看到这些歪七扭八的符号就一阵头痛,况且他们从来不认为学习文字和行军打仗有丝毫的联系,加之后来由于忙于训练士兵、四处剿匪征战,众军官的通用文学习也是时断时续,而后随着战斗不断,亚特也更加偏重教授军官们如何行军作战和训练士兵。 但是随着塔尔堡防御压力的减小,军队的作战任务也变少,众军官除了训练士兵外也没有太多的事情做,所以亚特就把战斗组组长以上军官和战兵精锐每隔一天就全都集中到内堡中教授基础的文字。 讲授的东西很简单,基本就是一些常用的战斗术语和命令,例如“进攻”、“撤退”、“侧翼”、“掩护”、“山坡”、“密林”、“敌人”以及数字符号等最为基础实用的通用字,所有小队长以上军官每人每天必须学会三个字词,战斗组组长每天必须学会两个字词,若是达不到这个标准,那将会面临每个字词一芬尼的惩罚。 起初几位军官是不愿接受的,在亚特一再坚持并抬出军法以后众人才迫于军法勉强愿意坐在屋中听亚特一个字一个字的拼读书写。 一连二十几天的文字学习,除了本来就略能读识文字的安格斯外,其他众军官几乎每天都要缴纳一两芬尼的罚款,这笔钱对高军饷的军官来说不算太多,但是对他们来说却颇为耻辱,所以被罚几次后众人也开始在学识文字上下了一点功夫。 令人意外的是刚刚成为新兵第一小队队长的安德鲁居然是学识文字最快的人之一,当然那个之二就是亚特的贴身随从、哨骑队队长罗恩。罗恩是由于常跟随在亚特身边,经常看着亚特书写文字,所以耳濡目染之下对文字学习多一份熟练。而安德鲁则是因为小时候经常在村中小教堂出没,教堂的教士用通用文书写布告的时候安德鲁都会好奇的看着,所以他对通用文比其他人更为熟悉。 时间就在塔尔堡众人闲适的驻守中慢慢走到了十二月末。 ………… 大雪封路,内外无忧,已经一年多没有安安静静打猎的亚特恢复了猎人身份。 他头戴兔皮毡帽、身披羊皮大袄、脚踩鹿皮长靴,背负牛角步弓、左插精铁短剑、右挂羊皮箭囊,身下跨了一匹身形矮壮的旅行马,这身打扮让亚特瞬间找回了这些年在山谷密林中的打猎求食的闲适感。 自第一次走出山谷北上卢塞斯恩开始,亚特已经快要忘记这种在密林中如野狼般穿梭觅食的日子,现在手下的人多了,面临的事多了,每天都在思考如何让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尽量少犯错,所以真的能静下心来享受片刻悠闲的机会就显得更弥足珍贵。 然而他今天注定还是无法享受这场悠闲的狩猎生活。 为了追踪一头麋鹿,亚特今天跑得有些远,沿着塔尔堡东南的猎人小道,在积雪覆盖的密林山丘间骑马穿梭如飞,不知不觉中亚特已经跑到了接近比尔腾的南部边缘。 站在一座山坡顶端,亚特俯视着山下,一座白墙红瓦的庄园府邸在一片荒凉的苍白色和十几间零散破落的茅草房中显得那么的与众不同。 亚特认识那座庄园,因为数月前他亲自给庄园主写了一封“价值”十万芬尼的勒索信。 亚特立在山顶的一颗赤松下一动不动地观察了许久,那座庄园的围墙上仅有一两个披着羊皮大袄的护卫在不停地来回走动,庄园府邸的屋顶冒着腾腾烟气…… 观察了很久,亚特揉了揉冻僵的手指,抬头瞥了一眼山下那座华丽的庄园府邸,扬起嘴角轻声笑道:“查瑞斯老爷,看来您得兑现信中十万芬尼的承诺了~” 说罢返身退下山坡,牵过系在树上的缰绳跨上马背朝着西北塔尔堡方向奔去…… ……………… 两小时以后,亚特的身影出现在了塔尔堡堡门处,负责值守堡门的安格斯见亚特几乎空手回来,一边笑着接过亚特手中的缰绳,一边拨弄着马鞍上的两只野兔取笑道:“我说亚特大人,你去了大半天结果就逮到了两只“大老鼠”呀~这玩意儿能够嚼几口?早说让你带我一块,你非得一个人去,要是带上我,带回来的指不定是一头野牛!” 亚特跳下马来将野兔取下来扔给了安格斯,道:“你要是嫌肉少一会儿你就别吃我烤的抹蜜兔肉。” “军士长,你快去把奥多他们几个全都叫到内堡二层!”亚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积雪,一边朝内堡走去。 安格斯还以为亚特开玩笑,道:“亚特大人,就这么两只老鼠您还打算举行宴会呢!” 亚特停止了脚步,回头笑着对安格斯说道:“我是认真的,你去把他们叫来,明天我们去施瓦本公国举行宴会!!!” 安格斯听罢亚特的话,跑上来靠近亚特问道:“你是说我们明天又要行动了?” 亚特点头称是。 “终于能出门活动活动筋骨了,再关在军堡中我的骨头都快僵硬了。”说罢安格斯将两只野兔扔给了堡门后的士兵,朝着奥多几人待的屋子跑去…… ………… “我们明天再去敌境干最后一票!”亚特兴奋地对还未坐下的奥多几人说道。 “最后再干一票???”奥多听罢一头雾水。 “对,今天我打猎的时候无意间闯到了比尔腾堡南部的山区边缘,在那里的一处山坡上我看到了一个庄园,就是我们设计骗过杰弗瑞军队的那座庄园。”亚特说道。 罗恩仔细回想了一会儿,答道:“嗯嗯,我想起来了,就是那座比尔腾南部最富有的庄园,我们当时以山中盗匪的名义送去书信扬言要庄园主查瑞斯老爷缴纳十万芬尼的军费,不然我们就率山中大军去围攻他的庄园。” 亚特环视了一圈桌边的几人,道:“我们当时只是为了引诱出比尔腾堡中的敌军。但是今天我在山坡上想了很久,我们为何不趁着那些家伙防备松懈再去干一票,我观察过了,那座庄园中最多只有五六个护卫,而且现在防备也很松懈。” “您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突袭南部庄园?可是现在大雪封道,我们抢再多东西也带不走呀,尽管现在也不担心山区边缘的大道上会有敌军出现,可是我们也没办法让马车在雪地中前行呀!”巴斯提出了疑问。 “我们不用马车,这次我们也不用大肆劫掠一切物资,我们只带走庄园中最值钱又便于携带的贵重物品,首先金银财货,其次是盔甲武器,最次才是贵重的货物,这场大雪一停宫廷就会派另一支军队前来塔尔堡驻防,我们何不在离开前在去施瓦本打打猎,就当是施瓦本欢送我们返乡的礼物。”亚特搓着手,语气中略带一种兴奋。 桌边众人早就在塔尔堡中憋不住了,大雪以后连士兵的训练都暂停,众人除了在内堡中学习文字就是在兵营中插科打诨,无聊得很,所以亚特的决定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同。 “好,那我们现在就思考一下如何夺下这个富庶的庄园……” 内堡中几人开始讨论如何用最小的代价下攻下那座庄园。 经过一个小时的讨论,一个阴损的招数又出来了。 ………… 第二日清晨,天空还是一片暗灰色。 比尔腾南部庄园中一胖一瘦两个裹着厚厚冬衣皮袄的庄园护卫蜷缩在庄园寨墙垛口后的走道战位上打盹。 庄园中公鸡打鸣声吵醒了一个浅睡中的瘦护卫,他伸了个懒腰,抖落了冬衣皮袄上的厚厚积雪,然后抬头看着庄园府邸屋顶上腾起的热气,心中将安排他守夜的庄园护卫队长一阵痛骂。 惊醒的瘦护卫发觉腿脚僵硬,靠着垛墙慢慢挣扎着站起来,他本想活动一下筋骨,却被寨墙下两个黑影给吓了一跳。 “胖子,快醒醒。有敌情!有敌情!”瘦护卫一边惊叫一边用脚踹醒了身旁仍在熟睡的胖子。 胖子一个哆嗦醒了过来,赶紧摸起掉落一旁的短矛惊恐地问道:“敌人在哪儿?敌人在哪儿?” “在那儿!”瘦护卫指着寨门处的两个黑影。 胖子顺着瘦护卫颤抖着的手看过去,原来是两个穿着破旧亚麻粗衣的“倒路尸”。 这种冻死饿死的流民最近可不少见,南北大陆都在发生战乱,交战地区大量的平民家园田地被毁,为了活命战区平民不得不拖家带口地四处流浪乞讨。天寒地冻,这两个家伙原本肯定是想爬到庄园门口等主人开门以后讨上一碗续命的清汤麦糊,却未曾想到还没等到主人开门便被冻死于寨门外。 “瘦子,去,把这两个穷鬼拖到一边埋了去,不然一会儿老爷起来看见了又得骂我们。”胖子推了瘦子一把,让他去把寨门外的尸体拖远些埋了。 “又是我去,你怎么不去,这个月我都拖了两回了,我不干,这次得你去。”瘦子不想干这份晦气又不讨好的力气活。 胖子看了一眼寨门外的“尸体”,又回头看了一眼庄园府邸,对瘦护卫说道:“老爷他们一会儿就起来了,要是让他们看到了这两具“倒路尸”,我们两个今天都别想吃饭。” 见瘦子还是不动,胖子放弃了,“得,一人一个,埋完了赶紧换岗回去喝口热汤。”说完胖子沿着寨墙转了一圈看了看墙下有无异常,又垫脚看了看远方,确定只有两个“倒路尸”而没有任何危险后才回到瘦子身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瘦子被“热汤”二字吸引,忍不住心动了,点头跟着胖子下了寨墙…… 第一百章 有备而来 时间退回昨天下午。 亚特打猎归来决定要在离开塔尔堡之前去比尔腾南部庄园最后再抢一把,几个闲极无聊的军官立马同意了亚特的决定,在七嘴八舌中一个更为阴损的招数被几人给谋划了出来。 昨天下午,塔尔堡中十二个全副武装的精锐战兵在亚特的亲自率领下沿着猎人小道朝着南部庄园飞奔而去。 天色黑尽前,十三个影子出现在了南部庄园背后的山区边缘。 在寒冷的黑暗中静静等候了大半夜,庄园寨墙上值守放哨的两个护卫终于撑不住,在瑟瑟寒风中裹着冬衣皮袄蜷缩在垛口后面沉睡过去。确定寨墙上值守放哨的护卫睡着后,亚特带着十几个士兵摸到了庄园的墙根下。 自从南部庄园受到山中盗匪威胁以后,查瑞斯老爷就不断地加固加高了庄园寨墙,这座寨墙高近三十英尺,顶部外侧有伸出墙体的倒刺状削尖的木桩,云梯和攀墙钩绳都不易搭上墙体,敌人更是不容易穿过倒刺爬上墙头。 既然木梯和攀墙钩绳都用不上,亚特一行索性不准备这些东西,他们准备的是几套破破烂烂的流民衣裳。 天亮前,十三个人靠近了庄园寨门,悄声悄气中,有十一个人的身形消失在了寨门两侧厚厚的积雪中。 天刚放亮,一声鸡鸣中,两个身着破烂衣裳的家伙喝了一大口烈性麦酒后直直地倒在了雪地中一动不动…… 两个穿着破烂家伙刚刚倒下不久,寨墙就响起了几声惊恐地呼叫声。 墙上两人嘀咕了小半天后,倒在雪地中冻得快要僵硬的第四小队战斗组长克里多才听到一阵叮叮咚咚的下梯声。 这已经不是克里多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了,早在几个月前在敌军哨站中反客为主的时候,他就扮作过醉酒躺地的敌军哨兵蒙骗施瓦本辎重车队。 这一次克里多故伎重演轻车熟路,和亚特一起把十一个士兵用积雪“埋伏”在寨门两侧并清理掉足迹后,克里多接过亚特手中递过来的烈酒,灌了一大口,然后抽出了一柄短刀握在手中,跟着亚特一起顺势倒在了寨门口的雪堆中。 庄园寨门里,胖护卫带着瘦护卫来门洞中,透过寨门的缝隙再次朝着门外四周观察了一眼,确定没有其他任何人以后,胖护卫才指挥瘦护卫一起慢慢地将重重的门杠取下,让后拉开一条一英尺宽的缝隙,将脑袋伸出去四下观望了一眼,门外除了积雪更厚、几个粪堆更高以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这雪下得可真大!”胖护卫用力推开了寨门,门外的积雪都快没到小腿肚子。 “走走,赶紧拖走。”瘦护卫推了一把胖子,一脚踏进了雪地中。 胖瘦两人出了寨门走了三五步,来到了倒在雪地中一动不动地两具流民“躺路尸”跟前,瘦子轻踢了尸体一脚,嘴里骂道:“杂种,死都不会挑地方,非得麻烦大老爷我来给你埋尸,这俩穷鬼真TM不是好东西。” “行了,干活吧,一会儿老爷起来看到了又得骂我们偷懒睡觉让陌生人靠近庄园了。”胖护卫说着弯下腰挑了一具比较瘦的准备拖走。 可是刚刚拉住“尸体”,胖护卫就觉得不对劲,“咦~好像还是软乎的~还挺热乎~是不是~” 推断还没说出口,一柄单刃短刀就已经从“尸体”的身下刺了过来,胖护卫的话随着脸上痛苦而又讶异的表情憋了回去,望着身下睁开牛铃般大眼的“尸体”,胖护卫无法相信自己已经被一柄利刃捅进了心窝~ 旁边,瘦护卫也被突然暴起的“尸体”紧紧地压在身下捂着嘴,脖子上正滋滋地往外一股一股冒血。 “别管了,行动!”亚特轻声对身旁还在捅第二刀第三刀的克里多说道。 克里多拔出短刀插进了腰间刀鞘,跑到寨门一旁踢开了一个雪堆,露出了下面用麦草遮盖住的科林——“科林!行动了!” 科林翻身从积雪堆中腾起,捡起压在身下的阔剑和盾牌扔给了克里多,然后冲进了庄园寨门。 寨门两侧的十来个高地不一的“粪草”雪堆也突然变成了十来个冲进寨门的身穿轻甲铁盔手持利刃圆盾的黑袍战兵。 ………… 当亚特率领十几个精锐战兵冲进南部庄园的时候,庄园府邸里侧,庄园主查瑞斯老爷刚刚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睡在身边的身姿曼妙的波斯女仆,这个波斯女仆是他今年秋天花了大价钱托人从南方奴隶贩子手中购买来的,查瑞斯几乎每夜都要同这位极其妖艳的女仆忙活到半夜。 查瑞斯越看这个身边人越是觉得欢喜,忍不住将手伸进被窝中一阵摸索。 突然,庄园前院响起了一阵躁动。 “哪个杂种在外面大吵大闹!!!”查瑞斯兴致被扰,怒气冲天。 查瑞斯老爷的暴呵声刚刚落下,庄园管家就急急忙忙地闯进了房间,惊恐万分地说道:“老爷,不~不~不好了!盗贼打进来了!” ………… 庄园前侧,五六个刚刚起床的庄园护卫拿起武器抵挡了不到半碗汤的时间便被突然冲杀进来的亚特一行斩杀在庄园中。 “巴斯带两个人关寨门,警戒放哨,别让寨堡外的农夫们进来!” “奥多带三个人去把庄园中所有人给我赶到一间房中关押,若是有人敢持械反抗,一律格杀。” “其他人占领庄园各处通道,军士长、罗恩随我去找找我们的查瑞斯老爷。” 亚特对着身边扑杀完庄园护卫的精锐战兵一一吩咐,然后抓起一个庄园仆人问清了主人卧房位置后,带着安格斯和罗恩直奔庄园主查瑞斯老爷而去。 亚特三人刚刚穿过庭院冲进一座修饰华美的二层小楼,便撞到了一个身裹熊皮大袄手持精铁长剑的家伙带着一个管家模样的半老头子气冲冲地下了楼梯。 两波人猛的一个照面都还未及反应,场面顿了一瞬,然后就响起了刀剑挥砍碰撞的金属脆响。 有安格斯和罗恩在,亚特并没有亲自和手持长剑的查瑞斯厮杀,不消片刻,查瑞斯就被握着短柄战斧的安格斯给摁在了地上不敢动弹,至于那个胖管家已经变成了罗恩剑下一具抽搐着的尸体。 “啊~”楼梯上面一个用被毯裹身的女人看见楼下的一切,吓得一声尖叫跑回楼上去。 罗恩提着滴血的长剑追了上去,不一会儿罗恩又提着剑惊慌失措地跑了下来。 “老爷,老爷,那个女人是异鬼。”罗恩一脸的恐惧。 “来人!把查瑞斯老爷押下去看管好!”亚特朝屋外吼道,一个战兵跑进来拎起被腰带捆绑的查瑞斯老爷往门外去了。 “走,我们上去看看。”亚特说着就握着骑士剑,提起盾牌领着两人小心翼翼地朝楼上摸去。 过了半晌,楼上陷入了一阵沉默。 看着蜷缩在床头瑟瑟发抖的波斯女仆,安格斯闭上了快滴出涎水的嘴巴,目不转睛的看着床上的女人,对身边紧张戒备的罗恩说道:“这就是你说的异鬼?” “嗯!”罗恩将剑对准了床上的女人。 “你是普罗旺斯人,你没见过波斯人?”安格斯好奇地问道。 “波斯人是什么人~” “……”亚特和安格斯两人头上一阵黑线。 “这个异鬼就交给你了,军士长,我们走。”亚特拉着眼珠子快掉出来的安格斯下了楼梯,把罗恩和这个被他称为“异鬼”的波斯女人留在了卧房中…… ………… “查瑞斯老爷,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我们才来吧?”亚特拎着一把短剑对绑在柱子上的庄园主查瑞斯说道。 查瑞斯一脸惊恐地问道:“你们是谁?” 亚特转动着手里的短剑,将短剑在查尔斯老爷的眼前不停地晃悠,“查瑞斯老爷您可真是健忘。您忘了?去年秋收时您收到了一封自称山中之王克鲁尔的家伙送来的信,信中让您为山中大军筹集十万芬尼的粮饷,可是都过了好几个月了,看您的样子把这事给忘了吧?” 查瑞斯一脸惊恐,“那个~那个不是圈套吗?难道你真是山中的……”查瑞斯没有继续下去。 亚特晃着短剑点头道:“对对,我就是克鲁尔,山中之王。瑞斯老爷,为了保全您的性命,是不是该把欠我们的十万芬尼兑现了?” 查瑞斯听罢就晕了过去。 “军士长,你们把这个家伙弄醒,拷问他金库的位置。”说着亚特就出了屋子去指挥士兵们挑选最有价值的武器装备和贵重财货…… 庄园武器库中,克里多和科林两人正在指挥几个士兵将库房中的一架十字弩和六张步弓、五柄精铁阔剑、一套铆接长衫锁子甲、一套带护喉的板链甲、五套双层镶铁片皮甲以及一顶桶盔和四五顶护鼻铁盔往外搬运,至于其他的短剑战斧和长矛钉锤盾牌等武器装备也统统搬到院中堆积着,庄园前院还有几个士兵在收集变成尸体的护卫身上的武器装备。 自从上次庄园受到威胁后,查瑞斯老爷就陆续从各地购置了不少的武器装备,本来这些武器盔甲是装备一支前来庄园驻守的雇佣护卫的,但是随着时间过去,庄园并没有盗匪前来袭扰,吝啬的查瑞斯老爷心疼钱财,所以遣散了雇佣护卫收回了配给他们的武器存进了武库中。 查瑞斯如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花了大量钱币购来的武器装备最终成为了敌人手中的战利品。 第一百零一章 满载而归 三个小时以后,南部庄园的前院中已经堆积了不少的武器装备。 安格斯用沾满鲜血的手揉着脑袋朝正在前院查看武器装备的亚特走去。 亚特递给安格斯一碗热水,问道:“怎么样,查瑞斯的金库藏在哪儿?奥多他们已经将庄园内外翻了个遍,仅仅搜出了不到六千芬尼的钱财,庄园仆人们交代查瑞斯这个家伙贪婪至极,这些年他榨干了农户们的油血,他的钱财肯定不止这点数。” 安格斯将沾满血水的手在腰间衣服上抹了一把,接过亚特递过来的木碗喝了一口,答道:“查瑞斯那家伙要财不要命,很难对付,打得只剩一口气了,连金库的影子都没说一句。他仗着自己是一个贵族就以为我们不敢弄死他。” 亚特对这种视财如命的家伙也感到棘手,因为查瑞斯爱财,所以庄园金库的位置其他人根本不知道,庄园管家可能知道一星半点,但是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一具躺在地上冰冷的尸体。 “继续拷打,他以为我们不敢打死他,那就往死里打,现在我们正和施瓦本打仗,有谁来理会一群来历不明的人杀了一个讨人厌的小贵族!”亚特也只能想到这个办法,因为查瑞斯多年来无妻无子孤身一人,这样的人没有除了他自己没有任何人能让他产生一丝的顾虑。 安格斯正打算折身进去继续拷打,负责看押查瑞斯的雷德就跑了出来,“大人,那个家伙死了!” “刚才不是还有一口气吗?就这么死了?”安格斯走过来问道。 “您出来的时候他就只剩一口气了,刚才我见他一动不动,就上去探了探鼻息,没气了~”雷德耸了耸肩。 “MD,这个杂种!”安格斯咒骂了一句。 亚特跟着两人走进了拷打查瑞斯的屋子,只见绑在柱子上的查瑞斯已经在安格斯和雷德两人轮番上刑之下变得体无完肤,脸上全是刀刃花开的口子,眼鼻口都冒着黑红色的鲜血,身下一地的屎尿和着浓血。 亚特挥手扇开了扑鼻而来的恶臭,对雷德吩咐道:“雷德,把这个杂种放下来抬到一边,等我们走了自有人来替他收尸。”然后就和安格斯一起离开了屋子。 奥多已经领着巴斯和罗恩两人带着士兵将库房中的所有能带走的武器盔甲和贵重物品全都集中到了前院中,士兵正在将搜刮出来的剑斧盔甲、弓弩箭矢等武器装备和绸缎生丝、香料食盐、银制器具等贵重物品往从庄园马厩中牵出来的四匹马、三头骡子的身上装载。 奥多见亚特过来,迎上去问道:“大人,庄园中所有的武器盔甲和银制餐具以及贵重布匹和衣物等方便运走的东西都装上牲口了,庄园中的两个铁匠和一个木匠也已经连同他们的家人一块抓了起来,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亚特看了一眼院子,骡马牲口上基本上都是驮的大包成捆的武器盔甲,地上还剩下没装上的东西将由士兵们扛走,至于其它稍显笨重的东西由于不方便携带都没有搜刮出来。 “奥多,查瑞斯那个杂种宁死也不肯说出金库的位置,他已经被打死了,现在我们得不到他的钱财了。” 奥多听罢有些失望,“这个杂种留着钱财难道还能带到地狱中享受?活该被打死。” “奥多,我们现在没拿到钱,就这么走了我可不甘心。”亚特摸着下巴说道。 “军士长,你会点施瓦本语,你去把庄园中的农奴和奴隶全都放出来,告诉他们,只要跟我们走替我们做事就可以恢复平民身份,我们保证他们能过上温饱的生活。让他们替我们搬运物资回塔尔堡。” “然后你再带几个士兵去庄园寨堡外,找一批农夫过来帮我们运送物资,告诉他们只要替我们运送物资,等我们走了以后他们可以任意取用庄园中的一切东西。这些农户平日被查瑞斯欺压得太惨,告诉他们查瑞斯已经死了,他们该拿回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了。嗯,若是有人暴力反抗,就地斩杀一两个。” 安格斯领命忙碌去了。 亚特又转身对奥多说道:“奥多,你让所有人再去庄园中搜刮一遍,把山谷中缺少的铧犁农具和工具等物全部给我拿出来,连同庄园里外的所有耕牛驽马毛驴全都牵走。有了奴隶农户和耕牛驽马帮忙我们运东西,我们就把能带走的全部带走!拿不到钱我就搬空这座庄园。” “好!!!我马上去!”奥多兴奋地叫过整装待发的士兵再次进入庄园中一通搜刮。 ………… 又是好一阵忙碌,日头西斜的时候,南部庄园的前院中已经堆起了好几摞物资,除了用马骡牲口驮上的武器盔甲和贵重物资,地上还摆放了八架铧犁、二十几套农具和铁制工具、普通布匹、被褥衣物、成袋的裸麦面包或麦粉以及不易制作的日常用具等零零碎碎的物资。 十三个枯瘦如柴衣不遮体的庄园农奴(奴隶)和十个寨堡外破衣烂衫的农夫正站在前院的另一侧接受安格斯的安排。 安格斯并不熟练的施瓦本语夹勃艮第北地口音的腔调响起:“我家大人说了,只要跟我们走,老老实实替我们做事,我们不仅不会让你们有性命担忧,还会给你们充足的食物,将来还会恢复你们的自由身份并分给你们土地耕种……” ………… 亚特看了一眼众人肩扛手抬的财货物资,又回头瞥了一眼庄园中无法搬走的好东西,心中有些不舍,但是如今大雪封道,马车无法前行,之前又没打算抢走这么多东西,所以也没想过带上马匹牲畜。 不过,在即将离开战区返乡之际还能获得这么多的财货,亚特心中还是颇为满意…… 一个小时以后,十几个手持利刃的士兵押着二十几个扛着物资的奴隶农夫,牵着十来头驮着武器盔甲和农具器械的骡马耕牛消失在了庄园后面的茫茫山丘之中…… 南部庄园寨墙外的农户窝棚中,几家欢喜几家愁,那些男人被强盗掳走充当力工的家里女人孩子哭成一片,而那些家中平安无事的农夫农妇们则悄悄地靠近了平日连多看一眼都会挨打受骂的庄园,几次试探之后,终于有胆子大的家伙溜了进去,不一会儿就扛着一大袋粮食兴冲冲地跑了出来,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遭匪的恐慌就变成了丰收的喜悦。 ………… “罗恩,你确定要带这个女人回去?你该不会是迷上那个女人了吧?你们在卧房中真的什么都没做?” 返回塔尔堡的路上,巴斯不停地询问罗恩关于那个波斯女人的事。也不奇怪,作为一个二十几岁还孤身一人的汉子,面对如此妖娆的美艳女人怎能不多几分心思。 罗恩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巴斯大哥,我是真没骗你,我当时以为她是异鬼,着实吓得不浅,后来老爷说她是什么波斯人,是从圣地东边掳掠过来的奴隶~不过她居然会说一些普罗旺斯话。” “本来老爷是打算放她离开的,不过她主动要求跟着我们走,她说她会医术,能帮我们治疗伤病。所以老爷才同意带她走的。” “我可给你们说好,老爷交代过如果这个女人真的会医术的话,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个难得的宝物,你们可不能打她的主意。” 罗恩对着身边几个围过来的军官士兵吩咐道。 巴斯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谁打她主意了?我就是好奇想看看异教徒长什么样子而已,既然大人吩咐了要善待她,我们自是不会胡来。”说着瞥了一眼跟在奴隶中间的那个波斯女人…… 一行数十人扛着从庄园中抢来的货物在山丘密林中穿行了许久,直到深夜,众人才打着火把回到了塔尔堡中,留守塔尔堡的卡扎克带人出了堡门迎接满载而归的一行人。 “卡扎克,通知伙房给大家做些热乎的粥汤,走了大半夜了,大家又冷又饿的。”亚特对前来迎接的卡扎克吩咐道。 “奥多,让他们把武器装备送到武库中,其它东西存进库房中。” “安格斯,一会儿让那些农夫去喝些汤粥,然后问问他们有没有愿意留下的,愿意留下的管吃管住,将来一样分土地,若是不愿留下的话,告诉他们吃完饭就可以离开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雪还在断断续续地飘落,但是施瓦本方向始终没有动静。 南部庄园惨遭劫掠、庄园主查瑞斯爵士被杀的事情似乎也被这寒冷的天气冰冻住了。作为查瑞斯封主的霍亨斯家族也并没有因为封臣被杀的事情扬起多大的浪花,只是派出了一个骑士带着几个士兵暂时接管了这座庄园,或许过不了多久,查瑞斯的那些远亲就要开始为争夺这座富庶的庄园而吵得不可开交。 干完最后一票的塔尔堡守军也彻底进入了冬眠,现在塔尔堡对他们而言已经不是很重要了,等到这一场大雪融化,前来换防的军队就该抵达塔尔堡了,只要将塔尔堡完整的交到新来的驻军手中,亚特为期半年的兵役就算结束了,剩下的就是回到山谷木堡等待宫廷为亚特以及他的军队叙功了。 第一百零二章 撤离塔尔堡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礼拜,塔尔堡守军为庆祝基督弥撒举行了一场简单而隆重的晚宴。在塔尔堡中闲置了近半个月的众人对这次宴会无比的期待。 根本不需要亚特安排,天刚放亮士兵们就自发的聚拢在了军队辎重官斯宾塞的周围听从这位“伙房管事”的调遣。 “科林兄弟,奥多长官准许我们把最后一头肥猪宰杀了,你们就负责那头猪。” “韦兹兄弟,伙房中的烤面包快吃光了,晚宴我们不能就吃麦糊糊,所以你们几个就负责靠些裸麦面包。对了,烤房中有一小袋细麦粉,你们单独给大人和各位长官烤些白面包。” “班格达,那头羊就交给你们了。” “安德鲁,嗯,你们好像没什么事做了,那你们就去周边砍些干柴杂木回来吧,奥多长官说晚上可以在空地中烧上一堆篝火。” “其他人去把训练场的积雪清扫干净,然后来伙房帮忙打杂……” 斯宾塞一一给众人安排活计。 塔尔堡内堡中,亚特正在召集几位小队长以上军官商议撤军的事宜。按照宫廷的计划,下个月将会有新的军队前来塔尔堡换防。 亚特端坐在内堡木桌主位上,看着几位军官,道:“等换防的军队接手塔尔堡以后我会带着少量士兵去贝桑松,亲自向副相大人汇报这半年来塔尔堡守军的战况,如果顺利的话我应该能在贝桑松剪掉纹章旗后的燕尾。” “撤离塔尔堡以后,奥多带着军队大部沿着西南方向经过安德马特堡返回山谷,把我们带回去的人员物资交给库伯安置。直到寒冬结束军队应该不会再有重大的作战任务,返回山谷以后所有官兵恢复平时军饷,让军队休整一段时间。” “军队叙功和军赏之事你们也可以先准备,罗列一个大致的方案,等我从贝桑松回来了再论功行赏。休整一段时间以后还是要进行训练,如果积雪太厚的话实在不能训练的话就带着士兵帮库伯他们建设山谷木堡,具体的事情你可以和库伯商议。” “好的大人,那您会带多少士兵去贝桑松?”奥多问道。 “军士长和罗恩我会跟着我去,然后再选十个会骑马的精锐战兵跟我去,其他人由你们带回山谷。” “挑选士兵的事情交给军士长去办,罗恩去马厩中挑选几匹能远行骑乘、看起来壮实些的马,凑足十三骑,其他的骡马牲口全都交给奥多带回去。” “另外,我再交给你们一项任务,这项任务不急,但是你们几个都要仔细思考。” 几位军官都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着。 亚特顿了顿,继续道:“这次返回山谷后我会扩编军队,我初步估计会陆续把战兵人数扩充至五十人,另外我还会请求宫廷保留我南境巡境官的职务,后面我也会专门成立一支在蒂涅茨郡南境巡逻治安的队伍。你们几个回去以后根据我们这一年来经历的战斗,思考一下怎么组建军队和巡境队,包括士兵的分队编组、武器盔甲的装备、各级指挥官和士兵的军饷待遇、士兵训练的项目等诸多事项,这些东西你们先自己思考然后再相互商议讨论,不过我建议你们回去以后和自己的组长士兵讨论一下,多了解士兵们是怎么想的,有什么好的想法都可以记下来,等我回来以后我会专门和大家商议这些问题……” 亚特讲得有些口干,起身来到壁炉前提起一个铜壶倒了一碗热水喝下,然后转身继续说道:“各位,这半年的时间你们跟着我厮杀拼命,我不会忽视你们为我受过的伤流过的血,自此一战,我们将不再是躲在山谷密林中的无名之辈……” ……...... 天色渐晚,塔尔堡后侧的训练场中燃起了一堆高高的火焰,在亚特的举杯圣祝中众人期待已久的基督弥撒晚会开始了,篝火旁的铁制烤架上半头掏了内脏剥了皮的肥猪正在滋滋冒油,一口深桶大铜锅中加了洋葱茴香的带骨羊肉冒着滚烫热气,一个劳役正在将半盆切碎的干苹果往羊肉汤中倾倒。篝火旁的一条长桌上摆满了烤面包、烤猪肉、熏肉香肠、切碎的洋葱、苹果、卷心菜等食物,桌子边缘放着两个装满淡啤酒的圆酒桶。 作为这场宴会的“高层”人物,亚特和几个指挥官并没有在内堡中单独享用美食,他们将斯宾塞特意给军官们准备的白面包和抹蜜烤肉分发给了所有的士兵和劳役(包括解救的奴隶农夫)。 在热烈燃烧的篝火旁,亚特接受着军官士兵们一轮又一轮的祝酒。在晚宴开始前罗恩已经带着哨骑四下打探过确定周遭没有危险,亚特不用担心有突发敌情,所以是来者不拒逢酒必干。 基督弥撒晚宴的负责人斯宾塞见军官们已经和亚特碰过杯,端着一大杯淡啤酒走向亚特。 亚特仰着微红的脸对前来敬酒的斯宾塞说道:“斯宾塞,你办的这场宴会很不错,这几个月来你也很辛苦,奥多都给我讲了你这几个月来的所作所为。当初你不愿训练更不愿上战场我还以为你是一个懒虫懦夫,看来现在我要重新认识你了。” 斯宾塞没想到亚特对他的印象还挺不错,心里有些激动,右手微微颤抖着举杯道:“大人,我当时确实是怕战死也怕训练累,但是现在我干这些零零碎碎的活计倒还也觉得充实,跟着您这样的大人,值!”说完斯宾塞一口将杯中酒饮尽。 亚特也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被子对斯宾塞说道:“你还不能喝醉了,一会儿记得让人给外墙上驻守放哨的兄弟送一份猪肉羊汤上去,他们很辛苦。” “放心吧大人,我已经派人给兄弟们送过去了。”斯宾塞答道。 “嗯嗯,极好极好。你自去吃喝吧。” 斯宾塞又转身一一给奥多安格斯和罗恩巴斯等几位长官敬酒...... ............ 基督弥撒后的第八天,从贝桑松前来接防的军队在一个叫艾西尔·迪亚的骑士带领下抵达了塔尔堡,这支军队有八十几个人,其中有六十个士兵(包括四十个军团士兵和二十个应征农兵)、十二个劳役以及三辆装满了粮食辎重的马车。 亚特将接防军队迎进塔尔堡后,在内堡中给艾西尔爵士和几位军官举行了一个简单欢迎宴会。 “艾西尔大人,这座军堡从今天起就交给您来守护,现在塔尔堡周边没有敌情,一则是因为现在是冬季,敌军不便行动;二则是因为之前半年我们已经把比尔腾堡的军队打残了,只要施瓦本不从北地抽调军队围攻塔尔堡,这里的防守应当没有问题。”亚特给坐在主位上的艾西尔大略讲解了一下塔尔堡周边军情。 艾西尔是宫廷一位达官显贵的次子,他是在听说亚特在塔尔堡的功绩以后主动要求前来塔尔堡驻守,希望在这里能建立功勋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见习骑士都能在这里立下战功,艾西尔自认为还是比眼前的家伙要强上几分。 “嗯,亚特爵士,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现在既然我接手了这座军堡,我一定将这里变成一座最坚固的堡垒,无论施瓦本的那些杂种派多少人来,我都会让他们殒命城下!” “另外等我的军队在军堡中休息两日我便会带着手下勇士去进攻比尔腾堡,北线打得热闹,我们这边也不能冷冷清清的。”艾西尔一脸的傲气。 “艾西尔大人,比尔腾堡现在防御严密,还是谨慎些为好~”亚特担心这个年轻的家伙盛气太足当真带着人去比尔腾堡强碰,善意地提醒道。 艾西尔骑士一脸骄傲地答道:“战士就应该不畏强敌,若是就打算龟弱在这座军堡中,那我何必要不辞幸苦地跑到这里来?” “呃~您说得也对~” ……......... “老爷,我看这个家伙野心有些大,看他的架势率军攻打特布伦的事他都能干出来。”离开内堡后,罗恩悄声对亚特说道。 “行了,既然他不肯听劝,我们多说也没用。你去催催奥多他们抓紧时间整理物资,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塔尔堡……”亚特说罢就径直走向了塔尔堡后侧空地上的大军临时营地走去,因为内堡和几间木屋亚特已经慷慨地让给了新来的驻军享用。 第二日一大早,亚特就带着四十八个士兵、五个劳役、十三个奴隶以及两户从南部庄园俘虏来的工匠与家眷,赶着骡马牲口驮着物资农具朝西行进。至于那些地牢中的顽固敌军战俘,亚特将他们交给了新来的驻军,这些人估计不会在敌人身上浪费粮食,战俘们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塔尔堡外,艾西尔骑士带着一众军官送别亚特军队,亚特在离开之前还是劝说艾西尔对出兵攻打比尔腾堡的事情一定要慎重,但是意气风发的艾西尔对亚特的话不以为意,亚特只得预祝他们能在比尔腾堡创造新的战绩~ 撤出塔尔堡的当天晚上,亚特率军进入了格拉鲁城中,赫瑞思子爵亲自举办了一场简单的晚宴为亚特送行,亚特为了对赫瑞思子爵在塔尔堡受到围攻期间伸出援手表示感谢,特意从缴获的战利品中挑选了一套精致的银制餐具和几匹生丝作为礼物送给了赫瑞思子爵,并且亚特还为城中医治军队伤兵的医士向赫瑞思支付了高额的费用。 亚特对这个赫瑞思子爵印象还不算差,虽然为人吝啬,但是在关键时刻能分清轻重缓急,此人能镇守东南边境多年也是有道理的。 众人没有在格拉鲁郡城过多耽搁,休整一夜后军队分成两部,奥多接了在城中养伤的士兵带着军队大部朝西南行进返回山谷,而亚特则带着安格斯和罗恩率领十个精锐骑手朝西北贝桑松奔去。 第一百零三章 威风凛凛 一行十三骑纵马奔驰在白雪皑皑的国王大道上。 为首一骑头戴锁甲兜帽和护鼻铁盔、内着棉甲内衬、外穿长袖板链锁甲,手肘精铁护臂、脚穿牛皮长靴,腰插精钢匕首和单刃短刀,披着黑色纹章披风斗篷;身下黑色战马,前鞍左悬牛角骑弓和羊皮箭囊、右挂精钢长柄骑士剑,后鞍马褥套上放着一面蒙皮圆盾,一支骑兵短矛和一柄战斧悬挂左右鞘绳。 身后两骑头戴护鼻铁盔、身穿半身锁甲、内着棉甲内衬,外罩黑袍披风,战马前鞍挂着骑弓重斧,后鞍放着圆盾马褥套,投矛囊袋绑在鞘绳上,其中一人手中擎着的一杆长八英尺的纹章旗,底端顶在右马蹬上。十个身穿各色棉甲、外着罩袍披风的骑手紧跟旗后,他们也都或背弓挂剑或马挎骑矛。 十数匹军马踏着地上层层积雪扬起蹄花,发出阵阵隆隆巨响。 道上零星路过的行人和奔赴战线换防的军队纷纷规避躲让这一队气势汹汹的骑兵队伍,脸上厌恶的神情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敬畏和钦羡。 “老爷,真威风!跟着您一年多了,这是最威风的一次。”罗恩右手擎着血眼啸狼纹章旗,催马赶上亚特兴奋地说道。 亚特放缓了马速,让身下战马自由踱步前行稍作休息,然后微微扭头对罗恩说道:“这次是为了壮声势才带了这么多骑手去贝桑松的,我们骑兵到底有多大战力别人看不出来你们难道不知道?除了你们几个哨骑,其他人连骑马都只是勉强,更不用说骑射挥砍了,都是架子,没什么威风的。” 罗恩的自豪感并没有被亚特的冷水浇灭,他立马转身看了一眼身后跟着的十骑,尽管知道他们大多只是刚刚能拼力控马稳住身形的新骑手,但是这种领着大队“骑兵”冲锋的快感让他沉迷,他直起身体催马跑了几步,坐上马鞍转头对安格斯说道:“军士长,我们回山谷以后一定要训练一支真正的骑兵!” 安格斯踢了踢马腹,笑着答道:“训养骑兵可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做到的事情,不过要是亚特大人能赚到足够的钱,我们将来一定能训练一支精锐的骑兵队伍。” “那好,到时候我一定要加入这支骑兵队伍,骑在战马上冲锋陷阵杀敌立功……” ………… 为了不让身下军马太过疲惫,一行人在国王大道上驰行了两天才抵达贝桑松东南十英里处的一个小镇,亚特下令所有人在小镇中歇息修整一夜第二日再进入贝桑松城中。 这里虽说只是一个小镇,但是由于紧邻伯国宫廷贝桑松城,因而自是比其它地方富庶,所以镇中酒馆旅店商铺作坊一应俱全,镇中道路比较干净整洁,马车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大都身着厚袄头戴毡帽,十分富态。 “穿过这条街在小镇的另一头有家叫归乡人的小旅店,我们今晚就在那家旅店歇息如何?”作为土生土长的贝桑松人,安格斯对贝桑松周边的情况十分熟悉。 “在这里你比我熟悉,这些事你定夺就行了。” 亚特盯着镇中的一家南货商铺,目不转睛地对安格斯问道:“军士长,像这样的小镇中也有南货商铺?” 安格斯回忆了一下,答道:“一般的小镇是不会有南货商铺的,但是这里靠近贝桑松,经常有路过歇脚的南货商队和小贩,所以才会出现南货商铺。” “那这里受行会的管制吗?” “这个我倒不是很清楚,不过一年前贝桑松北边有一个小镇上的南货商铺被一群来路不明的家伙给洗劫了,有人传言是贝桑松的商贸行会派人做的。”安格斯转头看了一眼刚刚经过的南货商铺,继续道:“这家南货铺肯定是刚开的,我去年春天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还是一家皮匠铺。能在行会的眼皮底下开南货铺,这家铺子背后肯定有行会的影子......” 一路闲聊,不一会儿一行人就走进了这家叫做归乡人的旅店,从旅店主人看见安格斯后那略带慌张的神情上可以猜到安格斯肯定在这里充当过强拿强要骗吃骗喝的城市流氓。 安格斯盯着一脸恐慌的店主看了小半天,咂了咂嘴,从怀中取出了一只羊皮钱袋扔给了店主,道:“鲁尔,这是我欠你的钱,拿去吧,剩下的钱就当我们今晚吃住用度。” 瘦弱的店主不可思议地看了看安格斯,小心谨慎地打开了装满了铜芬尼和小银币的钱袋,抬头瞥见了门外站立的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家伙,店主猛地收起钱袋拍到安格斯怀中,连声道:“安格斯老爷,钱您拿回去,吃喝随您,只求您别抢我的店铺别伤害我的家人。”瘦弱店主带着哭腔身形一矮,都快要下跪了。 紧跟安格斯身后的亚特和罗恩两人满头黑线,罗恩附在亚特耳边悄声嘀咕道:“军士长之前是做下了多少恶事才能让店主如此惧怕。” 亚特只是轻声笑了笑,耸了耸肩。 安格斯被店主弄得十分尴尬,之前他确实经常在这家旅店中吃拿卡要,也曾打过店主抢过店中钱财,但是现在他已经改邪归正,这半年来他的军饷和分下的军赏已经积攒到了千多芬尼,他这次是真打算找店主还清欠账。 见尴尬的场面一度僵持,机灵的罗恩赶紧走上前去对旅店主人说道:“站在你面前的是宫廷南境治安巡逻官、见习骑士亚特爵士旗下军队副官安格斯.道尔阁下。” 店主听罢一时半会儿还没理解,于是罗恩又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们是宫廷东征归来的军队,来你店中吃住,所用钱财不会少你半枚铜币。” 店主知晓了门外的一行人不是安格斯带来抢掠店中财货的强盗后惊恐的表情这才舒缓。 安格斯已经被店主弄得很不耐烦了,“还呆着干嘛?去准备酒水肉食呀!” 店主赶紧将钱袋收入怀中,笑呵呵地跑进了店中后厨准备食物。 “亚特大人,让你笑话了~不好意思~”安格斯尴尬地摸着头将亚特带进了店中。 店中最长最大的木桌上坐着的几个流浪佣兵见十几个披甲挂剑的家伙一涌而进,赶紧站起来给他们腾出了位置。 一行人依次入座,不一会儿店主就带着两个酒保抬着一个木制托盘给亚特这桌送上了食物——半只事先准备好的烤羊、几大木碗肉糜麦粥、一大桶洋葱炖肉、两盆苹果冻梨以及一整桶淡啤酒,店主不敢得罪这群士兵,所以桌上碗盘盆桶中的菜肉果蔬都装得满满的。 亚特心有所思,对面前大盆大桶的食物不是很有兴趣,草草地吃了一块羊肉喝了两杯啤酒后就返回了自己的房中歇息。 桌上剩下的人尤其是那些平日中难得与亚特共餐的普通士兵见亚特离开这才放开了束缚。这几日鞍马劳顿,赶路的时候经常是就着路边雪水吃上几口硬邦邦的裸麦面包,口腹早就叫苦连天,亚特一走众人纷纷解衣松扣,抓起桌上的肉蔬酒水就往嘴里猛塞猛灌,不停地高声谈论着他们在塔尔堡这半年来所经历的战阵和斩杀的敌人,不一会儿旅馆中的客人都纷纷围坐在大长桌周围听着一场场发生在东南山区的传奇故事,而旅馆主人忙上忙下为众人添菜倒酒,怀中钱袋在他蹿前跺后的动作中碰得叮当作响。 旅馆中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深夜,直到店主后厨的食物都快耗尽的时候众人才撑着圆滚滚的肚皮各自回到房中歇息...... 次日上午,罗恩推开了亚特的房门,送来了一碗冒着热气的面包羊肉汤糊,亚特起身在罗恩的帮助下穿上了一套沉重的板链锁甲,然后端起木碗一口将羊汤面包糊倒进了嘴里咕噜咕噜咽了下去。 亚特抹了一把嘴角问道:“士兵们都吃了早饭没有?” 罗恩一边替亚特系上腰带一边答道:“伙计们都已经吃过了,现在正在楼下休息,随时可以出发。” 亚特很满意,他还以为士兵们昨晚彻夜欢宴现在都还在房中熟睡,但是他们却已经准备好出发,“好,我们进贝桑松城。” ............ 当一行十三骑从东南方朝着贝桑松奔来的时候,贝桑松东门城头的守军指挥官着实挥了一把汗冷,因为贝桑松城周并没有一支打着血眼啸狼纹章旗的骑兵队伍,而十几个骑兵的一次冲锋能冲垮上百人的农兵队伍,所以突然出现的陌生骑兵队伍让守城指挥官心中一惊,担心有突发警情,赶紧下令城下守兵收起吊桥紧闭城门,城上弓箭手也奔赴了垛口准备放箭。 亚特看出了东门城头的异动,挥手止住了身后的队伍,然后叫过罗恩吩咐了几句。 罗恩举着纹章旗孤身一人驱马缓步走到了城墙下对着城上守军报明了身份并递上了宫廷的文书,守军指挥官叫来了门洞中识字的税吏看过文书后又仔细核对一遍才令人放下了吊桥,开门迎接这支从战场归来的军队。 进入贝桑松以后亚特让安格斯将骑兵队伍带到了城中教堂广场的军营中安置,而他自己则带着罗恩进入宫廷去书记官那里交接完成兵役的文书,当亚特在书记官公事桌上的羊皮纸上写上名字并盖下印章之后,这场勃艮第伯国和施瓦本公国之间的战争对他而言就算是暂时没有关系了,剩下的就是等待宫廷能抽出精力为这一批册封的见习骑士叙功论赏,亚特纹章旗上的燕尾或许将在不久之后就能被剪掉。 亚特出了宫殿大门取了武器跨上战马,对跟在身边的罗恩说道:“罗恩,我们回军营驻地取上礼物去拜访鲍尔温伯爵大人,我可没指望宫廷那些权贵能主动想起我们在塔尔堡流过的血。” ............. 第一百零四章 骑士采邑 当亚特领着罗恩抱着一只装着五十枚大银马克和几颗玛瑙的锦盒来到宫廷副相鲍尔温伯爵的府邸时,鲍尔温伯爵正在宫廷大殿中与原宫廷副相现任财政大臣贝尔纳伯爵争得不可开交。 争论的焦点是宫廷对服役期满应当叙功论赏的见习骑士如何分封采邑封地的问题。 去年夏天宫廷囿于财力限制为了征召一批精锐的军队应对东境的战事压力,在侯爵大人的提议下宫廷向整个伯国境内下达了册封见习骑士的命令,随后不久就有数十人参加见习骑士的册封遴选,最终有二十四名应招者被册封了见习骑士,这批见习骑士中除了三个有门路背景的留在后方担任一些容易立功又没有太多危险的军职外,其余的二十一个人全都带着自己的军队开赴战场同施瓦本军队作战。 二十一人中,有六个人的灵魂永远地驻守在了东境战场,还有八个人是躺在马车上被人拖着回的贝桑松;剩下的七个全须全尾归来的幸运儿中只有四个是立下了战功的,另外三人大战刚开始不久就被北线战场惨烈的战斗吓破了胆,无论指挥官如何严令,这三个人都拒不肯冲锋作战,结果被恼羞成怒的战场指挥官以临战退缩拒不履命的罪名给关押了起来,这些家伙不仅不可能被册封为骑士,更将面临军法的严厉制裁。 对战死的见习骑士,宫廷出于平息死者家族怨气的考虑保留了他们终身见习骑士的身份,死者家族的土地在十年内不用缴纳除战争税以外的所有税赋,但是见习骑士的身份是不能继承的,他们的英勇战死只能为自己的家族带来十年的免税特权。 对重伤无法痊愈的见习骑士区别对待。经东境战场发回宫廷的文书核实,八个重伤者中有五个是立下了战功的,这五个重伤见习骑士会被宫廷剪去燕尾旗,但是由于他们已经不再适合作为骑士为宫廷领兵作战,所以这五个人只能享有终身骑士的头衔和特权荣誉,宫廷不会给予他们采邑封地。另外三个刚刚上战场还没来得及杀敌就重伤的倒霉家伙只能享受和战死者一样的待遇——终身见习骑士、享受十年免税权。 战死、抗命、重伤者的处置都得到了宫廷众人的基本一致认可,争端的关键在于留守的三个人和有战功的四个人之间,因为他们都是有资格获得骑士头衔和采邑封地的人。 这批二十四名见习骑士都是以勃艮第伯国侯爵伊夫雷亚·奥托的名义征招册封的,他们的爵位封地都必须由侯爵大人自行安置。 爵位简单,无非是一纸印信文书。 但是封地问题就犯难了,伊夫雷亚侯爵的直属领地都是伯国最富饶肥沃的土地,这些封地早就被侯爵最心腹的家臣亲眷或是宫廷权贵分割干净,就算是像蒂涅茨郡城这样不是很富庶的封地也交由侯爵曾经的侍卫长彼埃尔子爵代管,而宫廷中其他有封地的伯爵子爵和权贵大臣都不可能将自己的封地交出来让宫廷分封给这批见习骑士,毕竟这些见习骑士是侯爵的封臣,有地的大贵族们既不能从这些人身上收取赋税,也不能要求这些人为自己领兵作战。 伊夫雷亚侯爵不断居中协调,最后只得拿出税赋减免、商贸特权、宫廷官职作为条件从各位勋贵手中换取封地。 由于战争主要发生在东境温特图尔省,鲍尔温伯爵的封地中战死的骑士比较多,空出来无人继承的领地也有一些,鲍尔温伯爵为了替伊夫雷亚侯爵分忧并借此巩固在侯爵心中的地位,他自愿拿出了两个骑士领交给宫廷处置,当然伊夫雷亚侯爵还是为此给予了鲍尔温一个宫廷传令官的官职和温特图尔省亚麻布的经营特权。 财政大臣贝尔纳伯爵见鲍尔温在侯爵面前出了风头,也拿出了自己在蒂涅茨郡南部的温斯顿庄园交给宫廷作为骑士采邑...... 最后伊夫雷亚侯爵从贵族手中换来了五块骑士采邑(采邑中建有城堡和领民)。 但是面对四个在前线立下战功的见习骑士和三个在后方有背景靠山的见习骑士,如何分配这五块土地就演变成了另一场争论。 三个留守后方的见习骑士中有两个在宫廷中有靠山,他们有一个人是侯爵夫人兄弟的次子,另一个是宫廷军事大臣的私生子,这两个人已经确定了会被册封为骑士并各自分封一块肥沃的骑士采邑,另一个叫迪安的见习骑士打通了财政大臣贝尔纳的门路,他的家族私下里拿出了六万芬尼的巨款打算从贝尔纳手中“买下”温斯顿庄园,所以一向精明吝啬的贝尔纳伯爵才会慷慨地拿出自己的庄园交给宫廷处置。 当财政大臣贝尔纳提到迪安这个名字的时候,鲍尔温伯爵立马就坐不住了,这个家伙一开始是投奔到鲍尔温伯爵门下的,他的家族给鲍尔温伯爵送去了巨额的财物,并在鲍尔温伯爵手下谋取了一个军资押运官的军职,但是后来鲍尔温伯爵发现这个贪得无厌的家伙居然绕开自己暗中与贝桑松的商人勾结,吞没了不少军资大发横财,鲍尔温伯爵原本打算狠狠地惩治一下这个不知深浅的家伙。 但是迪安事发后立马转投到了财政大臣贝尔纳手下,而且他的家族似乎还和宫廷中的权贵有交结,鲍尔温伯爵迫于死对头贝尔纳伯爵和一些宫廷权贵的压力,只得放弃了对迪安的深究。但是现在贝尔纳居然提出将温斯顿庄园分给迪安作采邑,鲍尔温伯爵当即提出了强烈地反对意见。 “贝尔纳大人,若是温斯顿庄园还是你自己的封地,那怕你赏给一个最卑贱的奴隶我都不会说一个“不”字,但是现在温斯顿庄园收归宫廷,作为宫廷副相我坚决反对将这座庄园封给这个叫迪安的家伙!!”鲍尔温伯爵硬生生地将财政大臣的提议顶了回去。 贝尔纳瞪了一眼鲍尔温,眼前这个老家伙暗中夺去了他的副相之位不说,还在宫廷中处处与他作对,他当即反驳道:“副相大人,您总不能因为迪安受不了您的暴虐离您而去就处处刁难人家,迪安在为宫廷服役的这半年中不辞辛苦地来回奔波运送军资,而且他的家族为了保卫侯爵大人的领土奉献了数万芬尼的战争捐税。这样的忠勇之人难道不应该厚待吗?况且迪安就是从蒂涅茨出来的,将温斯顿庄园封给他作骑士采邑正好适合!” 鲍尔温伯爵一时气愤险些说出迪安家族给了财政大臣巨额贿赂的事,但是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也曾收过迪安的钱财,到嘴的话又变了,“若是按来处分封采邑,那见习骑士亚特也是从蒂涅茨郡来的,而且他是实实在在战场立下的战功,那温斯顿庄园更应该分封给他!” 贝尔纳听到亚特这个名字,火气蹭蹭往上冒,指着鲍尔温伯爵的鼻子吼道:“亚特那个杂种,他曾经像强盗一样劫掠过温斯顿庄园,还残杀了我的封臣!这样的杂种也就副相大人能看得上,现在居然还想霸占温斯顿庄园,做梦!” 鲍尔温是故意用亚特这个字眼刺激贝尔纳,他扭过了头,对着殿中众人道:“贝尔纳,温斯顿庄园的事情早有定论,到底是谁的错我想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见殿中两位重臣又要开始扯出陈年往事争论,伊夫雷亚侯爵厉声喝住了两人,道:“现在谈论的是立功见习骑士的采邑问题,你们把这些烂事扯出来干什么!!” 殿中两人见侯爵大人有些怒意,方才瞪着眼各自坐回两侧的靠椅上。 “鲍尔温和贝尔纳两位考虑的都有道理。但是现在宫廷只剩三块骑士采邑,却还有五个骑士需要分封,且不说采邑的好坏,仅仅是谁封地谁不封地就是一个大问题,所以我们还是先谈论一下这个问题再考虑其它的吧~”年迈的宫相大人见鲍尔温和贝尔纳两人带偏了话题,赶紧出来和稀泥。 殿中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于是接下来殿中众权贵大臣又开始根据剩下五个见习骑士的战功、家族背景、利用价值等诸多因素考虑哪些人能够获得封地,哪些人只能册封骑士而不能获得采邑封地…… 廷议一直持续到了正午时分,这场廷议从一开始就掺杂了太多的家族势力和宫廷斗争,以至于真正的战场军功到最后只是一个次要得不能再次要的影响因素。 作为一个在勃艮第伯国没有真正家族背景的异乡人,一枚卷入宫廷副相与财政大臣私人斗争的棋子,在塔尔堡立下显赫战功的见习骑士亚特没有得到与他战功对等的公正待遇。 “侯爵大人,我认为无论如何应该分封给亚特爵士一块骑士采邑,您的领土还在面临敌国的进犯,面对周遭的饿狼,您需要他这样忠勇无畏的勇士替您守护,而怠慢一个立功的勇士会让其他为您征战的勇士心寒。亚特虽然是伦巴第人,但是他与伦巴第有破家灭族的仇恨,他手下的军队我见过,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全都是精锐战兵,若是以后宫廷需要再次征召,他将是一支利箭。并且他和他的父亲还曾是奥洛夫主教的宗教护卫,这样一位忠于上帝、忠于您的勇士不该受到如此不公的待遇。”鲍尔温为亚特做着最后的尝试。 伊夫雷亚侯爵也觉得有些亏待这个在东南边境立下战功的勇士,但是作为一个伯国的主人他需要考虑各方的平衡,“我也知道这样对他来说有些不公平,但是鲍尔温,勃艮第伯国现在需要更多更有力量的家族支撑,我只能先顾眼前。放心吧,我不仅会册封他为正式骑士,而且还会赏赐他足够的金钱作为补偿。” 伊夫雷亚侯爵转头对财政大臣贝尔纳说道:“贝尔纳,从宫廷帑库中拿出五万芬尼给亚特.伍德.威尔斯,两万芬尼给大卫.帕特里克(另一个立功见习骑士)作为没有分封采邑的补偿,如何?” 贝尔纳连连摇头,道:“侯爵大人,宫廷帑库为了应对这场战争已经快要耗尽了,而且战争还在继续,伯国的商税农税受战争影响一再缩减,那些自由城市也拒绝向我们增缴税赋,宫廷帑库必须留下足够的金币维持伯国的运转。” 财政大臣见侯爵大人一脸为难的表情,继续道:“给大卫的两万芬尼倒是勉强能挤出来,但是给亚特的五万芬尼太多了,怕是有些困难。况且我可听说这个善于劫掠的家伙在施瓦本抢了不少的钱财货物,他还会未必看得上宫廷补偿的钱币。” 贝尔纳又想起了什么,笑着站出来对侯爵说道:“侯爵大人,我倒是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嗯,你说说看?”伊夫雷亚侯爵身体前倾认真听着。 “据蒂涅茨郡的税务官来信说,这个叫亚特的家伙曾主动提出并在蒂涅茨南方边境的一座桥头设置了一道税卡收取入境商税,既然他喜欢在那儿设卡收税,那索性就将那座鞘连同周边的土地一起赐给他做采邑,这样他也得到了采邑封地,宫廷也能省下大笔金币,两全之策。” 贝尔纳的话音刚落,鲍尔温就提出了反对,“贝尔纳大人,亚特在边境设卡收税是因为当时蒂涅茨郡拿不出钱财供应边境治安巡逻队才想出的权宜之计,南部边境那里全是连杂草都不易生长的荒原硬土,如何产粮?周围百十英里连个村落庄园都没有,现在南北商贸阻断仅靠商税收的钱你让他如何供养军队?” “副相大人,您说这也不行那也不可,为了一个立下些许战功的小小见习骑士百般刁难侯爵大人,难道那个亚特是您的私生子?”贝尔纳的话就明显是挑拨鲍尔温和伊夫雷亚侯爵的关系而且带着辱骂的意思了。 鲍尔温当即跳起来指着贝尔纳的鼻子骂道:“贝尔纳,你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贝尔纳也不是善人,不顾身旁宫相的劝阻,与鲍尔温当庭对骂起来。 “够了!!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伊夫雷亚侯爵终于发怒了。 “把南境那座桥头税卡连同周边五英里范围的土地封给这个亚特做采邑,十年内不收任何税赋,然后帑库再拿出一万芬尼赏给他,就这样。”伊夫雷亚侯爵一锤定音。 “现在,我们讨论一下如何应对寒冬之后的战事问题......” ............ 下午,伯爵府邸的公事房中,鲍尔温伯爵打开了亚特放在桌子上的精致锦盒看了一眼,合上盒盖推给亚特,道:“亚特,你把东西都带回去吧,你的事情我尽力了,但是显然迪安那个杂种在宫廷中的势力不小,我没能给你争取到温斯顿庄园作为骑士采邑,侯爵大人已经在廷议上决定了将蒂涅茨郡南境的那座桥头税卡连同它周边五英里范围的大片土地封给你作为骑士采邑,为了弥补你,侯爵大人还特意让宫廷帑库拿出了一万芬尼给你。为了你的事情我在廷议上与财政大臣撕破了脸皮......” 亚特丝毫没有为鲍尔温伯爵带来的“坏消息”感到意外和难过,他整个上午都在思考如何合理地拒绝宫廷给他的其它封地,然后再把山谷那块土地收入囊中。 亚特内心没有丝毫波澜,脸上绝望失落的神情却无法抑制:“既然侯爵大人已经决定了不给予我一块真正的采邑,我就不让您为难了,毕竟您已经为我得罪了宫廷权贵,我不能再给您添乱,奥洛夫主教大人那儿我也会把您做出的努力告诉他。” “至于桌上的东西并不是我送给您的私礼,这是我对您领地中战死在塔尔堡的勇士英魂的补偿,请您务必替那些战死的英灵收下。” 鲍尔温为亚特的诚挚动容,他又摸一下桌子上的锦盒,想了想,道:“亚特,要不你加入宫廷禁卫军团吧。我可以让你当一个军团方阵队长,你手下的士兵都可以带进军团,这点权力我还是有的。” 亚特还真担心鲍尔温伯爵会将他纳入宫廷禁卫军团,这样的话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之东流。 亚特表现了一丝的惊喜,然后又立马恢复了失落,低声道:“多谢宫相大人的美意,宫廷禁卫军团中权贵势力更多,我又是一个只懂战争厮杀的贱民,尽管有您和奥洛夫主教大人的照拂,但是在各种势力交杂的军团中我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一个问题。” “不过~”亚特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你说出来,我能帮上忙的一定会尽力,就算是为了那些战死塔尔堡的英灵。”鲍尔温拍了拍桌上的锦盒。 “宫相大人,您知道宫廷封给我的那片采邑根本没办法产出一粒粮食,而我也是真的想训练一支效忠于侯爵、效忠于宫相大人您的精锐军队,但是训练士兵需要钱粮供应......” “亚特,你是不是有其它的想法?直接说出来吧。” “宫相大人,我想请您向侯爵大人请命为我册封一块土地。” “哪块土地?” “蒂涅茨南方边境,波热山和拉梅尔山之间的那片荒谷。” 鲍尔温在脑海中努力回忆搜索了一遍,模糊地想起了好像确实有这么一片山谷,问道:“你要那片无主荒谷中的废土有什么用?据我所知,那个地方数百年来都荒无人烟,杂草丛生、野兽出没,你难道指望在那里种粮食?”显然鲍尔温伯爵也没亲自去那片谷间地看过。 “我和我父亲这些年为了躲避仇人的追杀一直藏在那片荒谷密林中,家父的尸骨也埋在那里,家父是从那里倒下的,所以我想从那里站起来。另外我也希望您能保留我巡境官的职务,这个位置是您给我的,我还没有完成我的使命......” 亚特将希望把荒谷废土封给他做采邑并保留宫廷南境治安巡逻官的愿望对鲍尔温和盘托出。 鲍尔温思考了一会儿如何运作,道:“保留你巡境官职位的事情我现在就可以做主,但是若想再封一块土地作为采邑,那你估计就得放弃宫廷赏赐的一万芬尼,尽管是荒谷废土那也是可以种出粮食的......” “可以!”亚特爽快地答应了。 ............ 三天后,勃艮第伯国宫廷对立功见习骑士的采邑封地问题拿出了定论。 亚特?伍德?威尔斯晋升为勃艮第伯国宫廷护卫骑士,骑士采邑为蒂涅茨郡南境税卡一座包括周边一英里范围的土地以及波热山与拉梅尔山间荒谷中三千英亩的无主荒地,两块骑士采邑十年之内不缴纳赋税;同时亚特担任的宫廷南境治安巡逻官成为宫廷的正式官职,巡境队中常备的五名士兵按军团轻装步兵待遇由蒂涅茨郡代表宫廷拨付武器薪饷。 第一百零五章 半个圣徒 宫廷对这一批见习骑士的晋升仪式比册封时更为简单,但是作为这批宫廷护卫骑士的封主,勃艮第伯国侯爵伊夫雷亚亲自坐在大殿铁座上参加晋升仪式。 亚特和另外六个见习骑士站在宫廷大殿中,另外五个重伤立功的骑士由他们的侍从带着纹章旗代为参加,宫廷传令官用一把渡银的剪刀为十二名见习骑士剪去了纹章旗上的燕尾,晋升骑士的十二人半跪在侯爵面前跟着纹章官宣誓效忠伊夫雷亚侯爵,侯爵大人亲自赏赐了新晋骑士每人一对铁马刺,然后宫廷文书官当着满大殿的宫廷权贵大臣宣读了对七名新晋骑士采邑的分封。 傍晚时候宫廷为十二人举行了一场宴会,然而侯爵大人和多数权臣勋贵都没有参加这场宴会,一方面是因为这场晚宴的主角只是一群小小的骑士,还值不得他们亲自参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宫廷巨头们现在正为东境的战事困恼,实在没有精力。 亚特只是带着罗恩和安格斯两人在晚宴上露了个脸便离开了,因为已经成为亚特生死对手的骑士迪安处处给亚特添堵,他在宫廷中“朋友”众多,自然有不少小权贵附和迪安一起孤立来亚特。 第二日上午,宫廷书记官派人到亚特军营中送来了伊夫雷亚侯爵签发的宫廷护卫骑士及骑士采邑的册封文书,亚特接到文书后就去拜别了宫廷副相鲍尔温伯爵,带着十几个骑兵奔赴卢塞斯恩。 “老爷,迪安那个家伙处处为难您,等我们回到蒂涅茨了一定找机会揍死那个杂种。”奔赴卢塞斯恩的路上,罗恩对驱马在前的亚特说道。 亚特不以为意地答道:“揍他一顿有什么用,我会让他牢牢地记住亚特这个名字,永生难忘。” “大人,你是没看到迪安那个恨不得撕碎我们的样子,若不是知道我们带了十几个精锐的士兵,他估计都敢带兵闯营了。”自从亚特晋升骑士以后,安格斯就改变了对亚特的称呼。 “军士长,我倒是不怕他像恶狼一样的扑过来,毕竟我现在是骑士,他还没胆子无故杀掉一个有勋爵的新晋贵族。但是恶狼易防毒蛇难躲,我们做过毒蛇,知道毒蛇的危险。”亚特冷冷地答道。 “你是说他们有可能给你设下陷阱?或是暗中对付你?” “有这个可能,他既然能勾结行会扣押我们的商队货物,那就有可能做出更恶毒的事情~尤其是我已经和他结成了不死不休的对头。” “那我们是不是先下手?”安格斯抬手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暂时还不行,没有绝对的把握不要去做这些事,现在我们不是在敌境,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王法的制约。”亚特否定了安格斯的提议,因为现在他已经是一个骑士,必须有底线,而且这里不是敌境,行事处处有约束。 “战胜敌人最好的方法是让自己变得比敌人更强大。你们两个永远记住这句话……”亚特说着就轻夹马腹,身下战马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动,缓缓加快了奔驰的步伐...... ............ 离开贝桑松的当天下午一行人抵达了卢塞斯恩,在城北的一家旅馆中住了一晚。 第二日清晨,亚特带着罗恩来到了赫沃夫大教堂,亚特并没有直接去教堂中拜会奥洛夫主教,而是先找到了教堂的掌管圣捐圣贡的执事报明身份后向教堂捐赠了五千芬尼的巨额圣捐,他特意吩咐执事要在他离开教堂以后才能向奥洛夫主教大人报告这件事。 一切妥当,亚特带着罗恩在宗教护卫的陪同下来到了奥洛夫主教的公事房中,奥洛夫主教的护卫已经和亚特比较熟识了,他一路不停地向亚特打听发生在东部边境的战争之事,显然这也是一个希望在战场建立功勋的家伙。 见到亚特,奥洛夫主教一如既往的一脸慈祥,而且脸上的光泽也越来越红润。 奥洛夫扶起了半跪在地上的亚特,双手扶着亚特的肩膀上下端详了一遍亚特,微笑着说道:“很好!能够完完整整地从战场上回到这里。” “主教大人,是圣主的光辉照拂了我,不然我早就死在了敌人射出的弩箭之下。”亚特说罢就摸出了挂在脖子上的奥洛夫主教赠送给他的十字架。 “嗯嗯,你在敌境的英勇事迹我已经从你的信中知道了。虽然你的许多做法没能秉承骑士的传统道义,但是在对付恶狼的时候,聪明的猎人总是不会与它面对面的搏杀。” “孩子,你永远要记住,你要学会做半个圣徒半个魔鬼,对待敌人要像魔鬼一样凶狠,对待已方要像圣徒一样仁慈。”奥洛夫主教是从圣地归来的人,他知道亚特的战法是从异教徒那里学来的,奥洛夫不是迂腐的圣徒,所以他并不反感亚特在对付敌人时层出不穷的“阴谋”。 “我记下了!”亚特重重点头。 “嗯,对了,这次宫廷给你叙功论赏没有?我还没有接到宫廷邸报。”奥洛夫主教一直很关心亚特军功封赏的问题,为了不让毫无依靠的亚特被宫廷那些权贵大臣湮没了功绩,他两次写信给宫廷副相鲍尔温伯爵,希望他能帮助亚特争取一份公正的待遇,这正是因为亚特自身的卓越战功加上奥洛夫主教的特意叮嘱,鲍尔温伯爵才会在廷议上尽力为亚特争取,尽管这份人情中掺杂着鲍尔温和贝尔纳两位权贵之间的斗争。 亚特给还未收到来自贝桑松宫廷邸报的奥洛夫主教讲了自己获得了一个骑士身份和两块骑士采邑。 “我没想到现在宫廷的各方势力斗争如此激烈,一个立功的勇士居然连最基本的公正待遇都不能得到。”奥洛夫主教还是为亚特没有受封一块像样的骑士采邑感到遗憾愤恨。 “你最终还是得回到那片密林荒谷中,但是你确定你能把那个地方建成一个真正的骑士领吗?”奥洛夫还是为亚特的打算感到一丝担忧,因为奥洛夫根本不知道那片荒谷中的现状。 “主教大人,那片荒谷中埋葬着我父亲的尸骨,威尔斯家族哪里倒下,我亚特就从哪里站起来!”亚特坚定地说道。 奥洛夫主教看着亚特坚定的眼神,双手在胸前画着十字,过了半天,问道:“孩子,我还能给你提供点什么帮助吗?” “主教大人,多谢您的慷慨,我这次来除了向您汇报我的现状并亲自感谢您几次三番出手帮助我以外,确实还有两件事情想要求您。”亚特不想在父亲的挚友面前虚以委蛇,他知道奥洛夫主教是真的愿意帮助他。 “孩子,你说吧,若是能上忙的,我一定竭尽全力。”奥洛夫说道。 “第一件事,我现在有自己的骑士领地了,我领地中有一些农户和士兵,他们跟着我生活在蛮荒之地非常希望上帝的光芒能刺透密林荒谷照拂每一个信奉他的圣徒。所以,我打算在我的骑士领中为神主修建一座小教堂,但是我需要一位愿意替上帝守牧圣徒的堂区神甫,如若不行,能有一个传播我主福音的教士到我的领地中也好。”亚特打算在山谷中修建一座小教堂,与其在以后被教会强行派驻神职人员,还不如自己主动请求教会派驻。 奥洛夫主教毕生专注于传播上帝的福音,这种主动请求为圣徒寻找宗教庇佑的事情他绝对不会拒绝。 “这是传播上帝福音的好事,这个忙我肯定帮你。你说的第二件事是什么?”奥洛夫问道。 “主教大人,通过上次我的商队在贝桑松被扣押的事情,想必您已经知道了……” 亚特详细给奥洛夫主教讲了自己希望依靠商贸赚钱建设领地、供养军队的打算,并阐明了目前商队遇到的最大问题,他提出希望能让奥洛夫主教背后的教会为自己的商队撑腰,作为回报亚特愿意捐献商队利润的二十分之一作为教会教产收入,用于修建教堂、传播福音、救济教众的费用。 第二件事就不是奥洛夫主教一句话的事情了,奥洛夫主教有些犹豫,但是他最终还是答应仔细考虑亚特提出的第二件事情。 在奥洛夫主教的公事房中谈了很长时间,直到快到中午,亚特才拿着奥洛夫主教亲笔写的信离开教堂,带着信件来到了塞兰克弗修道院…… ………… “什么?凭什么让我去?”塞兰克弗修道院中,正在圣恭堂擦拭地板的修士哈米什得知修道院院长把他发配一个废弃数百年荒谷中的一个小教堂传播福音的时候,他当即拒绝。 传达命令的教士厌恶地瞥了一眼眼前这个家伙,道:“凭什么?就凭你只是半个圣徒!” 这个被称为“半个圣徒”的修士叫哈米什?马修,年二十五岁。他的父亲曾经是一位商人,他那异教徒的母亲因生他而难产死了,他父亲无法接受这个一出生就带走了母亲性命的小恶魔,认为是这个小杂种是上帝对他的惩罚。所以哈米什在五岁那年就被他父亲扔到了修道院,从此以后他的父亲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也不知道他的父亲是死是活,不过他也不关心。 在修道院长大的哈米什并没有变成一个虔诚的圣徒,他从小就不是安分守己的苗子,小时候总是干些调皮捣蛋放荡不羁的事情,不是剪掉修士的头发,就是偷吃圣食,不仅喜欢捉弄告解的圣徒,还经常跑到修女院偷看修女们换衣服,这二十年中他前前后后在五六个修道院(教堂)待过,却没有一个修道院能容忍他三年以上。 不过,哈米什有一项天赋,他十二岁就能熟读圣经,到十六岁的时候他已经能背下圣经的全部内容并且写得一手优美的拉丁文。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有这么多修道院(教堂)愿意捏着鼻子收留这个家伙。 塞兰克弗修道院是他唯一待的时间超过三年的地方,因为修道院的前任院长现任卢塞斯恩教区主教奥洛夫是一个颇为包容的人,他看中了哈米什的对圣经的非凡才能,宽宏大度地容忍了他身上的缺点,并且在哈米什来到修道院不久就晋升他为执事。 不过奥洛夫主教升任教区主教后,新上任的修道院院长对这个家伙就没那么客气了,在上个礼拜哈米什偷偷跑到城中的隐蔽小酒馆喝得酩酊大醉被人抬回修道院后,新任院长将他整整关了两个礼拜,然后罚他跪在圣像前擦一个月的地板。这种事对哈米什来说稀松平常,他都已经习惯了。 不过当他听说修道院院长打算将他打发到勃艮第伯国南方边境一片荒芜数百年的密林山谷中做一个教士的时候,他本能的拒绝了,虽然现在他在修道院的日子过得并不滋润,但是至少这里衣食温饱、性命无忧。 当即他离开了圣殿,跑到院长的公事房中打算争论一番。 修道院院长十分罕见地接见了哈米什,耐心劝道:“哈米什,这是奥洛夫主教大人的意思,他说让我们修道院挑选一位有渊博学识和非凡才干的年轻修士随一位骑士去他的领地传播圣主的福音,将主的光芒带到黑暗之中。整个修道院中还有那个年轻修士的学识比你还渊博?所以经过我和众长老的商议,就派你去好了。” 哈米什当然不会答应了,自幼在修道院长大的他对这些被圣光笼罩的家伙可没多大的敬畏和好感,他用脚趾头也知道是院长与诸位长老想借此机会将他赶出修道院,为修道院除去一个祸害。 “院长大人,您说这是奥洛夫主教的意思,奥洛夫主教可曾指名道姓地让我去?”哈米什可不会这么容易上当。 “你!” “就算主教大人没明说,难道我和院中长老就不能决定吗?”院长有些恼怒。 “不能!主教大人离开修道院的时候嘱咐我潜心钻研圣经,领悟圣意,我现在还没领悟到圣经的精髓,我还不能离开这里。”哈米什开始耍无赖。 修道院院长对这个家伙有些应对无力,憋了半天,还是忍下了一口气,拿出了准备好的“糖果”,道:“我和众长老也商议了,你若是愿意去那里,我们将晋升你为堂区神甫!二十五岁的堂区神甫,这可是奇迹。” 这颗“糖果”对哈米什来说就够有诱惑力了…… 最终,哈米什答应了修道院的安排,同意去那片骑士领做一个堂区神甫。 第一百零六章 返乡 “老爷,您确定这就是派给我们的神甫?我怎么觉得他一点也不像是上帝的使徒。”罗恩说罢又扭头看了一眼爬在黑骡背上醉得东倒西歪的堂区神甫哈米什?马修。 哈米什已经跟着亚特的队伍往南行进了三天,刚和亚特几人见面的时候,这个家伙还保持了一个神职人员的严肃和清修,但是随着离卢塞斯恩越来越远,他的本性就开始不断暴露,一开始只是在休息的时候一个人偷偷摸摸地躲在一边喝些葡萄酒,这倒无伤大雅。慢慢地这个哈米什和安格斯这个嗜酒的家伙打成了一片,两个人都对酒有特殊嗜好,尤其是烈性麦酒,但是这个叫哈米什的家伙酒量着实不好,还没喝上几大杯麦酒就开始醉了,丝毫不顾一个神职人员的庄严肃穆,经常倒头就睡。 结果一路走一路喝一路醉,这个家伙用赶路的时间睡觉,再用睡觉的时间醉酒。同行的人都一致认为亚特是被修道院院长给骗了,这根本就是从大街上随便拉来的一个酒鬼剃了半圈头发塞给他们充数的。 但是有两个人却对这个率性神甫的看法不一样。一个人是安格斯,他在圣团中做过军士,和教会的神职人员交集颇多,他最厌恶那些做作虚伪的神职人员,那些整日一脸严肃的“圣徒”背后不知道干了多少糜烂之事,反倒是这种率性的家伙才是真正的“清修”之人。另一个喜欢这个神甫的人就是亚特,在和哈米什接触的这几日,他发现这个外表不羁的家伙其实是一个饱学之士,他对圣经教义地领悟非常透彻深渊。 不过山谷中领民们需要一个有使徒样子的神职人员为众人带去上帝的光芒,所以亚特还是得想办法让这个家伙改一改这种放荡不羁的性格,至少在信徒们面前要保持一个上帝使徒的样子。 亚特回头看了一眼爬在黑骡上昏睡的哈米什,笑着对罗恩说道:“他绝对是一个无比虔诚的上帝使者。” ………… 蒂涅茨郡城,守城卫兵急急跑进领主大厅向彼埃尔子爵报告哨骑队发现城外三英里处一支十数骑的骑兵队伍正朝城中走来。 “那支队伍有没有打出旗帜?”彼埃尔子爵镇定的问道。 “哨骑说没看清,好像是黑底纹章旗,骑兵全都身穿黑色披风。” “黑底纹章旗,黑色披风,难道是那个家伙回来了?”彼埃尔自言自语道。 “行了,应该不是敌人,让北城守兵谨慎些就行了,不用关闭城门。”彼埃尔说着穿上了熊皮大袄,系上裎带挂了剑出公事房叫过侍卫跨上马背朝北门奔去…… 彼埃尔登上城头,抬手举眉眺望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骑兵队伍,渐渐看清了骑兵队伍的方旗纹章旗帜,对身旁的守城队长摆了摆手,道:“是巡境队的人,亚特那个家伙晋升骑士了,一会儿把他带进我的公事房来……” ………… “亚特,你没让我失望!我知道你能在战场立下战功。”彼埃尔给坐在公事桌对面的亚特递上了一杯葡萄酒,然后拿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那么,现在我该正式称呼你为亚特骑士了?” “子爵大人,我应该感谢您,若不是您给了我一个机会,我现在还在边境清剿山匪流寇。”亚特说得很真诚。 彼埃尔子爵笑着摇了摇头。 “你说你有两块采邑?其中一块是温切斯顿庄园吗?” “不不,温切斯顿庄园已经封给了迪安,我的采邑是南部边境桥头的税卡和南部卡梅尔山脉东侧的一片峡谷荒地。” “我也猜到了温切斯顿庄园不可能封给你,三个月前迪安的父亲已经开始四下活动,连我这儿他都来过。温切斯顿庄园周边土地肥沃,若是能遇到精明的领主经营,定当能变成又一座富庶的庄园。不过就算得不到温切斯顿,那也不该就分封给你几块废土呀?你的采邑是不是也太~~”彼埃尔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因为现在已然定局的事情多说无益。 彼埃尔转移了话题,道:“你也不必太过失望,毕竟能晋升骑士并受封领地对于一个刚刚册封见习骑士不久的平民来说已经够幸运了。我看了你的文书,你现在还兼任宫廷南境巡境官,宫廷命蒂涅茨城供养你辖下巡境队中五名常备士兵,这件事我答应下了,但是拿了我的钱粮就得替我办事,你要让你的巡境队发挥它应有的作用。最近南方的山匪流寇们趁着东境战乱各处兵力空虚之际很是猖獗。去年深秋时一支从北边来的商队在莱恩庄园南方的一片桦树林中被一群强盗打劫,商队中被当场斩杀八人,所带货物也被劫掠一空。事后我带人去查看过,死者的创伤几乎处处致命,这些家伙不是一般人,我怀疑是逃兵或是悍匪。” “如果我们说的是同一伙人的话,那伙强盗我是接触过的,当时我刚赴任巡境官,也是在那片桦树林中,被那群强盗追杀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我还是趁着天黑才躲过他们的追杀。那群家伙战力不凡而且军纪严明,我当时也猜测是军队中出来的人。”亚特回想起当时在桦树林中被追杀的情景,那种被一群饿狼追着撕咬的感觉让他记忆犹新。 “现在郡中有六伙大的群匪和十余支小股盗匪流寇队伍,他们主要盘踞在南北商道和东西马车道两条路线周边,每一处山丘密林都可能是他们的巢穴,现在他们除了劫掠过往行人商贩,甚至开始公然劫掠一些小的庄园聚落。大部兵力派遣去东境作战以后,我在蒂涅茨郡城中的守备兵力仅有一百多人,我也不可能把所有的守备军队都派去清剿盗匪。既然现在你回来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关心吧,我除了定期供应给你五个士兵的军饷粮草,我还给你调拨十支铁头翼矛、十面盾牌、五柄武装剑、两张牛角弓、三套皮甲以及两千芬尼军饷,另外我再传令全郡各军堡庄园村寨全力配合你清剿盗匪,只要你能从领主们的钱袋中征到治安税也随你去做。我只需要你在小麦秋收之前给我交上三十颗盗匪人头,如何?”彼埃尔已经被郡中肆虐的盗匪弄得烦不胜烦,这些家伙穿行在崇山峻岭和密林深谷之中,出入无常行踪诡莫,彼埃尔几次发兵清剿都只是在斩杀了几个小喽啰后无功而返。 “既然我接下了巡境官的职务,必定会忠于职守,何况子爵大人如此慷慨,我定将不负宫廷和大人的厚望。这次从战场归来,我就打算组建一支专门的巡境队伍,专职于清剿郡中盗匪,畅通南北商道。大人您拨付的武器我照单全收,另外我还想向大人提出两个小小的请求。”亚特本就打算继续训练军队清剿盗匪,现在能得到彼埃尔子爵的支持也是意外之喜。 彼埃尔子爵也是一个直爽之人,道:“武器盔甲我只能给你这么多,士兵我比你还缺,钱粮我也是尽量挤,再多我这边就得饿肚子了。其他的你尽管说,能满足你的我尽力就是。” “武器钱粮和士兵我不会再开口了,我想要您允许我做两件事,第一个是允许我在郡中招募流民青壮,我现在有自己的骑士领地,我需要人去山谷中替我开荒种地。” “没问题,我答应。” “第二个请求就是我想为巡境队找一块驻军营地,地点就在莱恩庄园南方二十英里处南北商道旁的一处巨石堆中,那里靠近商道,又处于南北东西道路叉口,方便巡境队四下出兵巡逻维持治安。 “那个地方在无主荒原中,划给你的巡境队驻军也行,只不过那周围没有耕地也没有树林,怕是驻守在那里你连生火做饭的薪柴都需要从远方运送。” “这些事我自己会解决。” “那就行,这个条件我也答应了。” “多谢大人!”亚特站起来朝彼埃尔子爵轻轻一鞠躬。 “一会儿你去书记官那儿交接一下文书,我就不送了你们了,你自行离去吧。”彼埃尔子爵放下杯子说道。 ………… “罗恩,带几个人去城外招募青壮流民,这次我只要青壮,最好是孤身男人,如果有半大孩子的流民家户也可以招募进来。另外再派人去城中购买一些锻造武器的精铁。” “军士长,你随我去武器库领取彼埃尔子爵大人拨付给我们的武器装备,以后我们还要扩军,现在能多备一些是一些。” 亚特出了大厅,边走边对等候在大门外的罗恩和安格斯吩咐道。 一天过后,十三个骑兵护着一位黑袍神甫领着十来个青壮流民扛着一批武器装备和少量粮食物资往南方奔去。 接下来的行程并不是一帆风顺,沿途的情况正如彼埃尔子爵说的那样,一路过来已经有好几波影子出没在队伍四周,不过因为队伍有十几个骑兵护卫,所以那些家伙隔着很远就四散奔逃了。 “大人,那伙强盗肯定不是普通人。我看了他们背后有骑着战马的人在指挥跟踪。”安格斯打马赶上了走在队首的亚特。 “他们当然不是普通盗匪,你看到的那个人是莱恩庄园的管家。”亚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莱恩庄园?大人,您是说那些强盗是莱恩庄园中的人乔扮的?”安格斯有些不敢相信。 “对,那个胖管家的样子我不会记错。” “军士长,您是没见过那个庄园主的凶残样子,前面我们全家随着流民大队逃难至此,那个庄园主直接带兵对流民们进行劫掠屠戮,若不是我们跑得快,现在已经成为一堆白骨或是庄园中的奄奄一息的农奴了。”罗恩对在莱恩庄园外的遭遇还耿耿于怀。 “大人,既然是一群杂种,我带人去把那个家伙抓起来杀了!”安格斯一路过来被人跟得厌烦,早就想冲过去对那些饿狗一样的尾巴一顿砍杀。 “军士长,我会让你杀个够的,不过不是现在。”亚特用马刺踢了踢马腹,身下战马轻嘶一声加速向南冲去。 第一百零七章 凯旋归来 因为有流民的拖累,直到第四天下午亚特的队伍才抵达山谷密林北部边缘,而先前赶回去报信的罗恩和杰森两人正领着奥多、库伯以及巴斯、卡扎克、斯考特和罗伦斯等人站在密林边缘的空地中静静等待。 “大人,这就是您的采邑?”安格斯对即将来到的山谷充满了期待,跟着亚特出征作战的这大半年,他不止一次的听罗恩奥多他们谈起过山谷木堡和谷间地这些字眼,从众人的谈话中,他能看出这个山谷在众人心中的重要地位,这片土地也将是他今后生活的地方,所以安格斯心中也有一丝期待。 和那些被招募的流民一样,当安格斯看到荒原尽头两条山脉之间一片密林的时候,心中的失落之情溢于言表,他没想到亚特口中所谓的山谷就是这片山间密林。 “这片密林中能长出庄稼?就这地方还需要招募流民去种地?” 这是每个第一次到达这里的人心中发出的第一个疑问。 “安格斯,这只是入口,真的山谷还要往里走小半天,不过现在通往山谷木堡的马车道基本修通了,所以到山谷木堡的时间也缩短了一大半。”库伯看出了安格斯心中的疑惑,赶紧对跟着队伍走进密林的安格斯解释道。 果然往密林中走了不到二十步,一条止于密林边缘的十英尺宽的马车道出现在众人眼中,马车道两旁还堆积着不少的码放整齐的木材。 “老爷,您出征的这大半年时间,斯考特他们又组织人手对马车道进行了修整,在地面疏松的路段填上了一些石子,几段跨溪流的地方也都加固了木桥,那些没被商队带走拉货的马车也被拆开抬进来再装好后拉回了木堡中保存,剩下的二十余步只需要两三天便可以打通。”走在队首陪同的老管家库伯对亚特介绍了马车道的修建情况。 亚特跳下马背站在马车道上用脚跟的马刺踢了踢路面,硬邦邦的道路完全能让载重马车安全通过,他满意地转过身对跟在库伯身后的斯考特说道:“嗯,这条道路修得很不错。斯考特你们大家辛苦了,等过两天我会给你们议功的。现在军队回来了,你从明天开始就带人把剩下的路段全部打通,下次商队回来就可以通过这条道路直接把马车赶回木堡中了。” 斯考特心中颇为得意,这条马车道虽然主要是在库伯和罗伦斯的指挥下完成的路基建设,但是后续的修整加固是在斯考特的亲自指挥下完成的,但是这个老实的农夫还是保持了一贯的谦虚,道:“大人,这条马车道是在老管家和罗伦斯的指挥下完成的,我只是做了些修修补补的小事。” “库伯和罗伦斯的功劳我不会忘记,但是你也是出了大力气的,该记住的我不会忘掉。” 亚特又看了几眼道路周边,对库伯吩咐道:“库伯,过段时间你派人在密林边缘靠近路口的地方开出一片适合做营地的空地修建一座驻军营地,以后我们的军队大部会驻扎在这里,一来能通过这座营寨守住山谷北口,二来也能控制整个北部荒原。先修一个哨站大小的营寨,后面再陆续扩建。木堡中有足够的工具,修建营寨的材料就用那些修路砍下来的木材。” “好的老爷,我明天就调拨人来这里修路,道路打通以后他们就留下来修建营寨。”库伯记下了亚特的安排。 ………… 行走在便捷的马车道上,众人仅用了一个小时就完成了以往一个上午才能走完的路程,很快队伍就接近了山谷木堡。 安格斯跟着队伍转过一座低矮山丘,一片平整的开阔地出现在他惊喜的眼仁中,七八座茅顶木屋错落有致,外围一大圈一人多高的尖顶桦木栅栏密实地将聚落包围着,围墙中屋舍马厩和谷仓作坊一应俱全,一座有三间木屋和一个小马厩的独院被圈在栅栏之中。外围栅栏四周五十余步范围内的树木被砍伐一光,栅栏大门前的缓坡及围墙四周的空地中是修整过后的土地,沿着木堡大门下了缓坡经过门前小溪上的木桥往南不到半英里,有一块平整的练兵场,图巴正带着几十个士兵在场中厮杀训练,练兵场继续往南稍远处还有一片覆盖着薄薄积雪的麦地。 “军士长,这个聚落我们叫它木堡,木堡中的那座小院子是我的屋子,这些年我一直住在那座木屋中,木堡是老库伯来了以后才陆陆续续修建起来的。木堡对面的空地是我们的练兵场,南边的那片麦地是库伯自己开垦出来的,顺着麦地旁的那条小路沿着这条小溪往南继续走上小半天,穿出一个峡谷后就是一大片平整肥沃的土地,大军出征之前我们已经在那片谷间地开垦了一百多英亩河边最肥沃的耕地。这半年他们又开垦出了不少新耕地,明天我会去谷间地巡视,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亚特对身边惊讶地瞠目的安格斯介绍这座历时近两年才建成的山谷木堡。 安格斯眼睛盯着正在升起炊烟的木堡和迎候在木堡大门处的十几个堡民,侧过头对亚特问道:“大人,这就是你说的猎人小屋?” 亚特点了点头。 “怪不得你要想法设法把这个地方变成你的骑士领,原来荒谷密林中还藏着这样一片乐土。”安格斯忍不住夸了一句。 “行了,走吧,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了,赶紧去看看吧。”说着亚特就带着队伍朝木堡走去…… 当亚特骑着战马带着军队踏进木堡的那一刻,迎候在堡门处的堡民们纷纷鞠躬行礼,迎接这片废弃山谷数百年来的第一位领主亚特?伍德?威尔斯大人。 无论士兵还是山谷堡民,此刻他们的内心都是无比激动的,除了亚特自己,山谷中所有人都是这一两年来陆续进入这片山谷的人,他们有的是普罗旺斯因战乱失去家园的流民,有的是被领主榨干土地的破产农民,有的是在城市角落和矿场中靠蛮力挣扎求生的贱民劳工奴隶,有的是被迫流落山林靠劫掠为生的盗匪喽啰,当然也有被亚特军队从战场上掳掠到山谷中的战俘。 不管怎样,当亚特被正式册封骑士并授予这片骑士采邑的时候,他们作为亚特手下的第一批领民和士兵,这片土地理所应当的也会成为他们的土地和家园,只要亚特的地位稳定,他们就都能合理合法地在这片土地上耕耘收获、繁衍生息,而且从这一两年来的接触中,他们也认定了亚特会成为一个好领主…… 亚特的心情也是激动的,从一个在山谷密林中靠打猎为生的猎人到一个拥有军队和领地领民的骑士,他只用了两年的时间,虽然他并非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平民,但是作为一个失去领地和勋爵的没落贵族后裔,这份功绩也能对得起埋身异国他乡怀恨而终的父亲,接下来的一切就是他为了自己,为了威尔斯家族而奋斗了,他坚信自己还可以走得更远…… 抛开了脑海中的思绪,亚特又回到了眼前的现实中。 “老爷,离开随军商队返回山谷木堡后,我又带人扩建了一次木堡,原来的谷仓和武器库被我推倒重新修了两座,木堡中的屋舍也新建了两座,在伙房旁我又专门修了两间木工作坊和铁匠铺,木堡中马厩牲口棚不好扩建,所以我在木堡南侧重新修建了一个大的牲口棚,以后除了军马军骡外,其它牲口都可以喂养外木堡外的牲口棚中。目前木堡中的房屋可以满足五十人的日常起居住用,但是若还需要增加木堡常驻军队或堡民,我们就需要把外围栅栏推掉重建。”库伯向亚特简单介绍了木堡中的新格局。 “另外,从塔尔堡带回来的人员以及商队陆续招募的流民青壮除了被奥多挑选进军队做新兵的外,其余的全都被调到谷间地开垦荒地,那些工匠暂时被留在木堡中做事,斯考特专门派了护堡队的农兵看管他们,这些人还不是很适应这里,但是暂时也没有逃跑的迹象。” 亚特刚刚出征归来,暂时还没有精力理会这些杂事,“库伯,山谷诸事你和斯考特他们几个先商量着办,我刚刚从外面归来,需要休整一两日,山谷诸事你们整理一下,过两日我会召开一次议事,你们在议事时一并汇报,我们到时候再逐一商议。” “好!那您先回屋中休息,其他人的食宿之事我会去安排,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现在山谷木堡中粮食物资稍显充裕,晚上谷间地会派几个人返回木堡参加为您和凯旋归来的军队准备的晚宴。”库伯对这些事情一向安排得很仔细,亚特也非常放心。 “军士长,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一会儿让罗恩带你去四周转转,食宿之事库伯会给你安排,我要回房中休息一下,若是你觉得无趣就来小院中找我。”亚特托着安格斯的肩膀,指了指木堡中的单独小院落,然后把战马缰绳递给了罗恩,自己一边解下腰间裎带一边径直走向了阔别已久的独院小木屋…… 木堡大门处自有库伯和斯考特领着几个堡民为最后一批凯旋归来的军队和新加入的流民们准备食物,暂配屋舍,奥多几个军官也往对面的练兵场走去…… 第一百零八章 领地 山谷木堡,独院小屋中。 亚特坐在屋中靠椅上用一块沾了油脂亚麻布擦拭着桌上的骑士剑,暗灰色剑身上的细细纹路还是那样清晰,只是暗红色的血迹更深,这些血印沁入了剑身中,永远也无法抹掉。 浸了热油的亚麻布让骑士剑又恢复了它的金属光泽,亚特将擦拭完的长剑归入了剑鞘中,然后又整理了木箱中的白色罩杉,印着红色圣十字的罩衫经受不住岁月的历练,纯白的色泽开始渐渐灰暗发黄。 紧张地战斗了大半年,亚特的精神每天都高度集中,回到山谷木堡,进入这间独院小屋后亚特感到无比的轻松,整理完物件,亚特觉得困意阵阵上涌,收起木箱躺在床上不一会儿就鼾声响起…… ………… 军队凯旋归来的当天晚上,一场热闹非凡的庆功宴会在山谷木堡中举行,这场宴会是在没有内忧外患的情况下举行的,所以众人吃了很多食物也喝了很多酒。 负责木堡伙房的是罗恩的母亲艾玛,军队的辎重官斯宾塞这几日也领着几个军中杂役在伙房中帮忙。 艾玛这个曾经瘦弱不堪的女人在木堡中生活了一年多后居然开始发胖,现在在山谷木堡中,艾玛一家是最为富有的,斯考特是木堡管事,领着战斗组组长的薪饷,罗恩是哨骑队队长,小队长待遇,艾玛是负责木堡伙房,她和卡米尔的每日吃食都由木堡供应,这个家庭几乎不用花费一分钱用来吃喝,而且这个勤劳的女人在闲暇之余还经常带着木堡中的女人孩子上山采摘野果酿制果酒和果脯,自家酿制的那些酒水和果脯再卖给那些身有余财无处花费的士兵和农兵。 这一年来,她家的房子已经从一座茅草屋变成了木头房子,这里也成为了整个木堡中唯一可以花钱的地方。一开始库伯担心艾玛公私不分,用木堡中的粮食物资制作果酒,但是时间久了库伯发现这个女人确实没有这些小动作,便也就同意了她在木堡中卖些酒水果脯,甚至在一批批物资随着军队不断从战场运回木堡以后,库伯征得亚特的同意,直接拨给了这个女人一批食盐、炊具和日常生活用具及少量的农具,让她用这些东西从士兵和农户手中换取钱粮再交还给木堡,当然艾玛也会从中赚取一些零碎的小钱。 渐渐的,艾玛家的房子成为了木堡中的一家杂货商铺,除了享有薪饷的士兵(农兵)外,最早分到耕地收获粮食的农户也偶尔跑到这里用手中粮食换取铁锅炊具、陶器木碗、食盐等货物或是租借一些铁锹斧头等农具铁器。 “卡米尔,别光顾着贪吃了,去给你父亲和哥哥送碗热汤,告诉他们别喝多了。”艾玛从大陶罐中舀起了两碗肉汤,递给卡米尔让她给正在和军官士兵们交杯换盏的丈夫和儿子送去。 卡米尔嘴里叼着一根剔去肉的羊肋骨,双手各托着一碗肉汤朝着木堡空地中一张大长桌边和大家闹得火热一片的斯考特和罗恩走去。 老木匠巴德的孙女和吉尔斯的两个孩子捧着盛着肉糜麦粥的木碗站在长木桌一旁撕咬着几块好心士兵赏给他们的带着肉丝的骨头。 长桌尽头的篝火四周,几个善歌善舞的士兵在热烈的欢呼声中扭动着壮硕的身躯,嘴里嘶吼着噪人的欢歌。 篝火的另一边靠近独院的地方单独升起了一小堆篝火,亚特正在和安格斯奥多巴斯卡扎克等人仰起脖子灌下杯中果酒麦酒,他们的脸色在篝火的照映下更加红润…… ………… 一场欢宴下来亚特喝了不少杂酒,以至于第二日直到日上山头他才醒来。 出了木屋,罗恩已经在独院马厩中为几人备好马鞍,安格斯也在一旁给自己的战马清理马蹄梳理马鬓。 “军士长,你没喝醉?”亚特一边系上腰间挂剑裎带,一边对马厩旁的安格斯说道。 “怎么没喝醉,只是你昨天说过今天要带我去谷间地巡视,所以起来得早些,不过没想到你倒是睡了这么久,等得无聊了我只好跟着罗恩清理战马了。”安格斯答道。 这下亚特倒是有点愧意了,昨晚他确实心情放松,喝了太多的麦酒和啤酒,所以才酣睡到正午,亚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道:“那是我让你们两个久等了,罗恩,叫上库伯和你父亲,我们去谷间地。” “老爷,老管家和我父亲早上就骑着青骡去了谷间地,我和军士长是专门留下来等您的。”罗恩答道。 “那行,我们也出发吧!” 罗恩牵出一匹骑乘马将缰绳递给了亚特,然后又出马厩中拉出了另外两匹普通骑乘马,三人跨上马背朝着南边的谷间地奔去…… 由于骑了马,虽然道路不宽不便驰行,但是三人也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来到了峡谷口外的谷间地。 刚刚出了峡谷口,安格斯眼前一亮,一条从峡谷冲出的河流将一大片谷间地分割成两块,靠近谷口的河流两岸全是平整过的熟地,几十个农夫正在积雪融化后的土地上翻耕肥土,做着春耕前的最后准备。 谷口右侧的缓坡上,十数个茅草窝棚被一圈杂木和树枝围成的栅栏包围着,几个农妇带着小孩正提着木桶从缓坡下的河流中取水回家做饭,几座茅草窝棚的屋顶上冒着灰白色的炊烟。 取水的农妇看见了谷口出来的亚特三人,赶紧跑回了缓坡上通知斯考特和库伯几人,不一会儿库伯和斯考特林恩三人就出了栅栏迎接前来巡视的亚特几人。 “老爷,您来了,我猜您也快到了,我已经让罗伦斯的妻子为您准备好了食物,等您吃了午饭我们再去谷间地看看。”库伯迎上来接过了亚特手中的缰绳,领着三人走进了缓坡上的聚落中。 走进栅栏,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间木墙茅顶房,这是从最开始的两间大窝棚改建过来的,这两间木屋中一间居住着二十来个刚被调派到谷间地不久的流民,另一间屋中是谷间地的公房兼作库房;两间木墙茅顶房两侧是这几个月尤其是去年粮食秋收后那些手有余粮的第一批农夫们自发修建起来的十来间小茅草屋,这些茅草屋是在老木匠巴德的指导下建成的,虽然窝棚很小结构也很简单,但是搭建得颇为用心,非常的结实耐用;聚落中间空地中是一间谷仓和小伙房,谷仓中储备着谷间地新来流民(俘虏劳役)的口粮,伙房中有一口深桶大锅和几摞陶盘木碗;聚落的最里侧有一个牲口棚和农具屋,谷间地的十数头耕牛驽马和青骡毛驴都是饲养在这里,一旁的农具屋中也挂满了犁铧、铁锹、连枷、铁锄、镰刀等各式农具。围墙里靠山峰里侧还有几间正在搭建的茅草屋。 陪同在亚特身边的库伯介绍道:“老爷,这些牲口农具都是属于木堡的,最早一批收获粮食的农户使用这些农具和牲口都需要支付一定的粮食作为租税,但是租税都很低都在农户们的承受能力之内。那些新来的农户在收获粮食之前暂时可以免费使用这些牲口器具,但是他们开垦出来的也需要由木堡统一分配。现在有地的农户大都已经修建了自家的窝棚,他们也都各自管理吃食,我们的伙房只提供新来农户的食物,现在伙房和谷仓都是由罗伦斯的妻子在管理,林恩的妻子也偶尔在伙房中帮忙。” “罗伦斯随商队外出,他的妻子也在伙房中做事,那他家的土地由谁耕种?”亚特问道。 “去年罗伦斯家分到了五英里河边熟地,之前罗伦斯忙于木堡中的杂事,如今又随商队外出,所以我安排了四户农户帮助他们耕种土地,罗伦斯在木堡做事也有自己的一份薪酬,所以他也给了那几家农户一些辛苦钱。”斯考特解释道。 亚特考虑了一小会儿,对斯考特说道:“老管家自不必说,以后山谷诸事都需要他打理,木堡旁的那些土地他都没有时间去耕种,所以我早就和他说过暂时不分给他土地。斯考特,你和罗伦斯一样,今后你们都会帮我打理山谷诸事,你们的家室自会由木堡供养,薪酬也不会少你们一分,所以在分配土地的时候你们也要作出让步,我会给你们象征性地给你们分一英亩土地,但是你们不必靠土地求活,所以把土地留给那些专事农耕的农户吧,如何?” “大人,这件事老管家同我和罗伦斯都讲过,我们都愿意,只要能让妻儿不饿肚子,我们都听从您的安排。”斯考特一家已经是山谷中最富裕的堡民,如今罗恩在亚特身边常随,自己也担任木堡管事,艾玛和卡米尔的吃食也在木堡中支出,确实没有必要再靠土地为生。 亚特最为满意的就是这几个管事对自己的安排颇为顺从。 “老爷,食物准备好了,可以去吃了。”罗恩跑过来说道。 中午,亚特几人就在谷间地的聚落中简单地吃了些食物,稍事休息后就在库伯和斯考特的带领下巡视了一遍谷间地已经收获一次的熟地和新近开垦出的荒地。 “大人,自您出征的这大半年时间,我们组织农户们又开垦出了两百英亩的土地,新开的土地主要是沿着河流两边容易灌溉的荒地,距离河流稍远的荒地等将来粮食充足以后可以开垦出来种植一些果蔬和牧草黑豆,果蔬可以制作菜肴果酒,牧草黑豆可以饲养军马牲口。”斯考特说道。 亚特弯腰抓起一把泥土捏在手中揉搓了几下,土壤呈暗黑色,里面还有几条蚯蚓在扭动,亚特扔了手中黑土,转身对几位管事说道:“耕种之事你们决定,重要的是要能满足山谷众人的吃食,另外农户们必须把划拨给军队的口粮耕地优先种好,其它的事情你们自己把握。”亚特只给谷间地定下了一个大的基调,其余诸事自有库伯带着几位管事安排。 “老爷,我觉得我们可以在开出足够的荒地后调整一下土地的分配数额,这些土地在耕种一两年之后肥力会有所下降,所以需要进行轮耕轮休,每家农户分配的土地数也需要增加;另外,若是想增加粮食的产量,还需要设法将河流中的水引入两侧的耕地中,尤其是距离河流较远的耕地......”库伯提出了保持土地肥力的两圃制耕作方法。 “引水灌溉的难度有些大,我觉得我们可以在耕地中挖掘水井,远离河流的土地每五十英亩挖一口灌溉水井。”斯考特说道。 “可以先试试挖水井,这些活计由水井周边耕地的租户合力完成,若是人手不够可以派遣俘虏劳役帮忙......” 巡视了一个下午,亚特现场勘查了谷间地耕地,也同地间劳作的农夫们进行了简单的谈话,鼓励大家辛勤耕种,产出更多的粮食早日过上富足的生活...... 傍晚,亚特没有在谷间地吃饭,带着库伯安格斯四人赶回了木堡中。 “罗恩,你明天带人去一趟边境哨站,告诉西蒙安顿好哨站之后回山谷木堡,等过两日商队回来了后我们要召集大家商议山谷今后的发展之事......” ............ 第一百零九章 百战勇士 本应在三天前就能回山谷的商队直到亚特回到山谷的第六天才急急地赶回了山谷,而且这次商队不仅没有带回来多少货物和盈利,居然还出现了几个伤亡。 事情起源于一个月前,商队受萨普堡高尔文老爷的雇佣将一批来自普罗旺斯北境的杂货(非南货)从蒂涅茨的临郡布里格郡绕道运往了卢塞斯恩,商队的护卫较多武器也算精良,沿途的一些小股流寇盗匪也不敢袭扰,一路顺利。 二十天前完成押送任务的商队管事萨尔特和罗伦斯在卢塞斯恩购买了一批粮食打算运回南方赚取高额差价,并按亚特的要求沿途招募了一些青壮勇士和十三个半大的孤儿准备返回山谷。 直到十天前回到蒂涅茨郡城时一切都还安好,然而进入蒂涅茨郡城后打着黑底白面鹿头旗的商队就被一群流氓缠上,他们说商队的粮食是从蒂涅茨北方的几个村落中抢来的,纠缠着商队归还抢掠来的粮食,萨尔特和罗伦斯根本不和这些家伙胡扯,直接让商队护卫追着这些流氓当场打趴下了好几个,接着就出现了二十几个手持棍棒的城中流氓打手将商队团团围住,万急之中还是彼埃尔子爵的侍卫长杰瑞爵士带着守城士兵才将那些家伙赶走。 接下来的事情更蹊跷了,蒂涅茨城中一直缺少粮食的几家粮行都不肯按市价收购商队的粮食,纷纷压价,出价甚至比和平时期的粮价还低,一连在蒂涅茨城逗留游说了两天也没能将粮食卖出去,最后萨尔特只得以亚特的名义找到了彼埃尔子爵,不过彼埃尔子爵的城中公仓并不缺粮,抵不住萨尔特的万般请求,彼埃尔子爵才以略高于收购的价格买下了十几车粮食。 萨尔特从彼埃尔子爵模糊的提示中已经知道了是谁在背后给商队使绊子,但是萨尔特想起了亚特说过暂时忍耐的话,所以他也只就当商队是拖着空车返回的,不做计较。 然而接下来,脚下的绊子却变成了背后的刀子。 尽管一路小心翼翼,然而商队拖着空车经过莱恩村南方一片桦树林中的时候,商队不出意外的受到了一伙强盗的攻击,这伙强盗倒也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他们并没有拦截商队的去路,而是从商队背后冲出来袭杀了几个殿后的护卫…… “大人,那伙强盗肯定是迪安收买的人,他本意可能是想给我们一个教训,让我们再也不敢在这条商路上行商,但是他们没想到我们这次商队护卫中跟着几个战力不凡的勇士,这次多亏吕西尼昂阁下和克劳斯、史密斯两位勇士,若不是他们主动留下来殿后抵挡了盗匪的追击,恐怕商队战死的就不止三个护卫了……”萨尔特惊魂未定地向亚特汇报了桦树林中的那场遭遇。 那场伏击中,负责断后押尾的商队管事罗伦斯受了剑伤,创口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胸,幸亏有一层皮甲保护才没有当场殒命,不过因为失血过多,还没等商队赶回木堡罗伦斯就晕厥在马车上。另外还有三个押队尾的商队护卫为了抵挡盗匪冲杀永远地将性命留在了那片桦树林中。不过在三死一重伤后,战斗出现了逆转,因为陪同萨尔特走在队首的三个新募的勇士折身返回队尾稳住了局势,并掩护商队逃离了盗匪的追击。 “萨尔特,你先下去好好休息,罗伦斯和那些受伤的护卫我已经安排托马斯救治,这件事我会处理的。你把那些孤儿交给库伯安置,然后再把那三位勇士叫到这里来。”亚特安抚了几句萨尔特,让他下去休息。 不一会儿,三个新募的勇士跟着罗恩走进了亚特的木屋中。 为首的一人长发短须,内着棉袍、半身锁甲,后颈挂着锁甲兜帽,外罩一件血迹斑斑的灰黑色披风,披风上依稀可见哮狼纹章图式,腰间挎着一柄长剑,牛皮裎带中插着一柄短剑,脚上的长筒皮靴上安着一双马刺。 紧跟其后的两人一个身穿破旧的单层拼接兽皮,腰缠一条破布腰带,紧身长裤的下面是一双兔皮冬靴,此人穿着简陋却背着一张上好的牛角步弓和精致的鹿皮箭囊;另一个人三十来岁,体态粗壮,脸上有两道长长的疤痕,穿着一件缝补过无数次的皮甲,腰间挎着一把阔刃重剑,身后还挂着一柄菱头页锤和一面布满箭洞砍痕的蒙皮镶铁小圆盾。 三人形态不同、穿着各异,但是他们的眼神中都透着一丝无法掩盖的煞气,这种煞气只属于经历过战阵厮杀的幸存者。 亚特起身来到长发短须的家伙跟前,盯着他染血披风上的纹章图式问道:“你是贵族?” “爵士阁下,我的父亲是一位骑士,但是我只是他众多儿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你叫什么名字?” “吕西尼昂·费尔舍。” “你是圣团军士?”亚特注意到了吕西尼昂腰间剑柄上的圣十字纹印。 “三年前跟着教会去过一次圣地,但是不到一年就被打了回来。”吕西尼昂回答得很直白,多年前他确实在那些教士的吹捧下怀着出人头地的野望去圣地参加了对异教徒的战斗,但是刚去不到一年就受了伤被谴返家乡。 “为什么加入我的军队?” “我刚刚从施瓦本边境结束了一段雇佣契约,回到卢塞斯恩听说有人招募士兵,我就去碰了碰运气,我也从他们嘴中知道了你的战绩和身世,反正都是提着脑袋讨吃食,你名声战绩不错还能给出不低的薪酬,我没有理由拒绝。” “很好,我知道你是不错的佣兵,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合格的士兵,改天我会派人试试你的实力。” 亚特说完又来到吕西尼昂身旁背弓家伙的身旁,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你是弓箭手?” 这个家伙明显有些不善言辞,支吾好一会儿才答道:“老~爷,我~叫史密斯~是个~弓......” 吕西尼昂见身旁的家伙半天说不清一句话,接过话头答道:“大人,这个家伙叫史密斯,一个弓箭手,是个结巴,因为欠了我许多钱才跟着我来这里的,以后他的薪酬都要给我。” 那个叫史密斯的家伙吞了一口口水,道:“我~不是~结巴,就是说~不快。” “随你吧,反正我就叫你结巴。”吕西尼昂瞥了弓箭手一眼。 亚特拍了拍弓箭手的肩膀,道:“你欠了他的钱,那就得拼命做事赚钱,早日还清欠债。” 弓箭手憨笑了几下。 接着亚特走到了最后一个家伙的身边,这个家伙脸上两条骇人的伤疤已经证明了他曾经的悍勇和战绩。 “你就是克劳斯吧?” “是的大人。” “身上全是伤疤创口吧?” “是的大人!” “为何离开军队?你不像是逃兵。”亚特已经猜到了这个叫克劳斯的家伙肯定出自军中。 “我本是佣兵军团中的重步兵,这些年一直跟着他们打些不知所谓的仗,今天打敌人明天打雇主,我觉得厌烦了,想找个好归宿。”克劳斯是因为听说亚特在东南边境与施瓦本人的非凡战绩过后才离开佣兵军队跟着商队前来投奔亚特的。 “嗯,好,留下吧。”亚特没有和这个硬男人说过多的话。 亚特端详了一会儿站在屋中的三人,然后扭头对罗恩令道:“罗恩,去把军士长叫进来。” 罗恩领命出去,不一会儿安格斯就跑到了独院小屋中。 “大人,你找我?” “军士长,这三位是新加入军队的勇士,你带他们去和那些新来的青壮一块参加十天的新兵基础训练,他们三个和普通新兵不一样,所以你和奥多要特别照顾他们三个。”亚特将“照顾”两字说得很重,在军中混迹多年的安格斯当然能理会亚特的意思。 “大人,新兵训练?我们还需要参加新兵训练?”吕西尼昂一脸的不敢相信,他作为一个参加过圣战的军士,前来投奔一个刚册封的骑士居然还会被当做新兵去进行基础训练。 “吕西尼昂,若是你不愿参加新兵基础训练,那你可以马上拿上帮我抵御盗匪的赏钱离开这里。”亚特冷冷地说道,他知道这个叫吕西尼昂的家伙是个十分难得的优秀战士,但是一个拥有贵族血统的傲气少爷可不是他想要的,若是不能安心归于治下,他宁愿失去一个有异心的优秀战士。 吕西尼昂还没有回答,克劳斯就转身出了木屋朝着木堡外的训练场走去。 “嘿我说~”吕西尼昂看着克劳斯离去的背影,心中暗骂了一句,转头对亚特笑着说道:“大人,我又没说不去训练,只是您也别把我们当新兵对待呀~”说着吕西尼昂就拉着史密斯跟着克劳斯去了训练场。 安格斯望着三个背影,转头对亚特说道:“大人,我刚才听萨尔特说了商队遭遇敌袭时这三个家伙的战绩,他们都是最锋利的剑刃呀,我们得好好用。” “军士长,别忘了你腰间的长剑有两面刃,越是锋利的剑刃越容易伤到自己。” 安格斯点点头,“所以你让我和奥多磨磨他们的剑刃?” “嗯,我们的军队还很缺少像他们这样的百战勇士,这几个人以后会成为军队的骨干力量,我不希望他们将那些贵族军队的恶习带到我的军中,我要保证我们的每一个士兵都与我同心同力。” “行,那我明白了,我会重点照顾他们三个的!” 安格斯离开了木屋,去训练场上“照顾”这三个新来的勇士了,而亚特也坐回了靠椅上静静思考接下来的诸多事宜…… 第一百一十章 集思广益 ilwxs.com 亚特将自己关在独院木屋中想了一整个下午还是没理清头脑中混乱的思绪,他干脆停止冥思苦想,走出小院叫过正在帮艾玛刷洗炊具的卡米尔去训练场找来了安格斯和奥多两位军队副官。 过了一会儿,奥多和安格斯来到了独院木屋中,亚特正在一张风干的桦树皮上用削尖的炭棒写写画画。 “你们来了?坐吧,稍等了一会儿。”亚特继续着手里的活计。 两人分坐左右两侧。 过了好长一会儿,奥多有些坐不住了,轻声问道:“大人,您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吗?” 亚特双手捧起桦树皮,吹掉了树皮上的炭粉,对坐在桌边的两人说道:“现在我们山谷中所有人都到齐了,我打算明天在木堡中召开一次议事,讨论一下整个山谷今后发展的事情,趁着还有些时间,我想找你们二位谈谈。” 奥多和安格斯心里十分触动,作为军队的副官和亚特身边的得力助手,亚特能在涉及发展大事的问题上征询他们的意见,说明他们已经成为了整个领地的核心之一。 “当然,我找你们来主要是想谈谈军队的事情,值此乱世,手中握着的钢剑才是存活于世的本钱。对整个山谷来说,一支强大的军队才是发展的基础,这次我受封骑士,这片山谷也将慢慢被外界关注,再想要躲起来悄悄壮大已经不可能了,况且现在我们还面临着境内的山匪流寇、境外的敌国军队,眼前的对手来自迪安家族,将来的对手还可能来自山谷内部,无论是境内境外还是现在将来,我们应对这些危机的唯一途径就是不断让自己变得强大。如何产粮赚钱不需要你们关心,你们就想想如何让我们的士兵更骁勇善战,如何让我们的军队更所向披靡。” “在撤离塔尔堡的时候我就交给你们一个任务,思考战后军队的常备人数、士兵编组、武器配置、军饷待遇、士兵训练等问题,现在过去这么久了,我想你们也已经和下面的军官士兵讨论过。现在,我想先听听你们讨论的结果。” 说罢亚特就放下了桦树皮,静静地看着身旁的两个军队指挥官。 奥多欲言又止,亚特看出了他的动作,道:“奥多,你是最早跟着我的人,现在又是军队副官,你先说说吧,从军队的常备人数开始。” 奥多思索了片刻,道:“大人,最近这些天我们一边进行训练一边在和大家商议您吩咐下的问题,总体来说军官和骨干士兵们的想法是一致的,那就是必须继续训练一支强大的军队,但是在具体的问题上出现了分歧,这方面我和军士长的观点就不太一样。” 亚特转头看了看安格斯,安格斯轻轻地点了点头。 “没关系,有不同的想法是好事,这样才能考虑全面,奥多,那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吧。”亚特说道。 “我的想法是必须继续扩充军团(职业)士兵的数量,我们在今年之内最好能以参加过战斗的老兵为基础将军团士兵扩充至六十人以上,骑兵不易训养,但是至少也要扩充至十骑。我们在塔尔堡厮杀了半年,命悬一线血染战袍,然而回到贝桑松那些宫廷勋贵根本没有考虑您的战绩,打完一场血仗差点连块采邑都没拿到,最后分给您的骑士领也是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自认为的蛮荒之地,更不用说我们的商队处处受人欺压。这一切的根源就是他们认为您是一个可以肆意揉捏的小人物,而且以后这片山谷沃土肯定会被人发现,到那时我们将面临更多饿狼的觊觎,所以我的想法就是不断壮大军队,让那些对我们虎视眈眈的家伙畏惧我们手中的利剑和嘴里的獠牙。”奥多激动地说道。 亚特思索了一会儿,问道:“奥多,你一直掌管军队的武器盔甲和钱粮辎重,你应当知道我们军队目前每日所耗钱粮物资的巨大数额。” 奥多点头道:“是的大人我明白,在出征期间军队每个礼拜仅军饷开支一项就超过七百芬尼,粮草辎重的消耗更是惊人。但是我们现存的武器盔甲和辎重因为驻防塔尔堡的半年之中缴获颇多,如果稍微将士兵的武器配备精简一些:普通士兵只配发罩袍披风或棉甲,武器主要是铁矛、短剑、木盾和手斧;战斗组组长配皮甲、铁矛、长剑、蒙皮木盾和半盔;小组长以上军官配锁甲或铁甲护鼻铁盔,武器的话配发铁矛、长剑、战斧、镶铁圆盾;骑兵稍微再装备精良些,另外弓箭手的训养我还在思考。木堡武库中的武器盔甲完全可以装备六十名以上的军团士兵。至于后续的消耗问题,我们外有商队进行商贸赚钱购买武备,内有不少工匠锻造武器盔甲,另外山谷的土地若是不用上缴赋税的话也能留有余粮支撑军队的粮食消耗。而且按照您的安排,我们接下来还会不停地清剿境内的土匪流寇,还会有不少的缴获......” “至于士兵的编组问题,我们可以沿用现在的编组构架,增加小队的数目,军团士兵的军饷待遇也可以再稍微低一些,另外我觉得我们有必要组建专门的辎重队设立辎兵、医兵......” 亚特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用炭棒在桦树皮上记下几个关键字词。 奥多说了不少,但他的核心思想就是继续扩充军队,用庞大的军队不断提升亚特在勃艮第伯国影响力。 “军士长,奥多说了这么多,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我想听听你的不同意见是什么。” 在这种涉及前途发展的关键时刻,安格斯体现出了一位历经战场厮杀战士的沉稳,他一改往日的不羁,坐直身体一脸严肃地对亚特说道:“大人,我的想法和奥多有些不同,我认为军队的发展不应该一味的追求数量的扩充,而是应当注重军队战力的提升,这包括军队武器盔甲的配备和士兵个人战技的培养。” 亚特放下了手中炭棒,盯着安格斯道:“军士长,你的意思是我们发展精锐战兵?” “对,大人,我第一次在贝桑松见到您的时候您手中有三十个士兵,这批士兵跟着您在南部边境经历过剿匪战斗,气势比较足,但是他们中的许多人在一年半年前还只是普通的农夫流民,尽管每日不断训练,然而他们的战力也只是比普通的农兵强些,或许和普通军团士兵差不多,却绝对算不上精锐的战士。我们在驻守塔尔堡的半年时间里经历的战斗也几乎都是靠“阴谋”取胜。在以后的战斗中我们不可能一直靠这种方式去获胜,而面临堂皇之战,以我们军队目前的战力来看,战损肯定非常大。” 安格斯顿了一下,继续道:“之前因为随时可能面临施瓦本对塔尔堡的大举进攻,我们的兵力有所扩充也是合理的,但是这样也导致了我们军队士兵战力参差不齐,这段时间的训练中我就发现了这个严重问题,一开始跟着您出征的那批士兵在训练中的表现明显比后来加入军队的那些士兵要强得多,所以训练的时候总是不能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我的意见是可以适当裁汰一批不适合当作精锐战兵培养的普通士兵成为巡境队士兵或者护堡队农兵甚至是可以分给他们土地做农户,军团的战兵主力规模最好控制在三四十人左右,可以按照轻步兵—重步兵—轻骑兵三个层次培养训练。另外轻骑兵的数量最好还是恢复到原来的五六骑,会骑马行军和会骑马作战根本不是一回事,我们的那些士兵骑马装装样子还行,若真是骑兵对阵恐怕用不了一个冲锋就得摔下战马了。” 亚特拿起炭棒记下了安格斯的话。 安格斯得到了鼓励,提高了声调,道:“至于精锐战兵的武器盔甲配备上,前几天我去武库中清点了一下,以我们目前的武备情况来看,轻步兵可以内着棉甲外配单层皮甲、头戴半圆铁盔、武器为短矛、战斧重锤短剑和圆盾,那些勉强能用弓和弩的轻步兵可以作为弓弩手培养;重步兵配锁甲兜帽,带护喉,护鼻铁盔,身着武装衣和半身锁子甲或镶铁皮甲,武器短矛、阔剑、战斧、页锤再配一面镶铁蒙皮圆盾;轻骑兵配一匹战马,锁甲兜帽、护喉、护鼻铁盔,内衬武装衣套长袖锁子甲或铁链甲,武器骑矛、骑弓、阔剑、短柄战斧、匕首、钉头锤,再配上一面鸢盾。当然,武库中的武器盔甲类目繁杂,若是想统一装备,我们还需要将各式武器盔甲进行改制,我们的工匠铸造武器盔甲的本事不太行,但是修补改造的能耐还是有的。另外我们裁汰士兵后省下的钱粮军饷可以用来提高精锐战兵的军饷。” “大人,四十个这样经过严格挑选的精锐战兵配上精良的武器盔甲,只要再经过半年以上的严苛训练,足够对付百十个农兵和盗匪。若是再有一批初通战术战法的军官指挥,我想在蒂涅茨郡中就再也没有人敢轻易招惹我们了。” “另外,我还有一个想法,若是您真的打算培养精锐战兵,为了在将来时机成熟后继续扩军,我们可以考虑一下领地征召农兵的训练的问题。目前,我们的除了军团士兵外还有三支民团军队,分别是即将单独成立的巡境队,山谷护堡队,边境哨站守兵。哨站守兵以后要大量收取过境商税,作用很大,我们今后需要增强哨站守兵力量,但是专职的巡境队可以精简,在巨石堆那个地方设置一个小哨岗常备两三个从军团退出的伤残士兵和几匹快马就行,遇有匪情快马回山谷报警,军团士兵冲杀出去就行了。至于护堡队我觉得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护堡队本意是维持领地平日的秩序以及作为军队离开后领地的防御力量,但是今后我们可以适当增加护堡队的职责,让护堡队负责领地青壮堡民的农闲训练,这些经过基础训练的堡民可以在短时间内集结训练作为补充军团战损的兵源……” 毕竟是在圣团侵染过的军士长,安格斯对军队理解的深度是奥多不能企及的,安格斯提出的很多东西甚至连亚特也未考虑到。 “军士长、奥多,能有你们这样的智者勇士做我的左膀右臂是我最大的幸运。你们两个的观点我都非常认可,我一会儿再整理一下你们的观点,我自己也再思考一下,你们今天下去再和军官士兵们多讨论一下,明天我召开议事的时候你们再提出你们的观点供大家商讨。另外,你们下去以后把军官士兵中那些表现优异的人提出来给我看看,我们后续扩军需要更多的战兵骨干和军官。” “你们下去吧,一会儿把库伯和萨尔特叫到这里来。”亚特起身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 奥多和安格斯整了整衣甲出了木屋,不一会儿库伯和萨尔特走进了独院木屋中…… 第一百十一章 民政框架 冬末时节一个难得的晴朗天气,骄阳让山谷中覆盖的一层薄薄积雪彻底消融。木堡中一片祥和宁静,往日喧闹的训练场也不见士兵们的对阵厮杀。 木堡独院,小屋长桌,山谷成为骑士领后的第一次军事民政议事在众人严肃而略带激动的神情中开始了。 按照惯例,军队指挥官和民政管事分座长桌左右两侧,不过这次座位顺序和参加人员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动——长桌左侧依次是奥多、安格斯、罗恩、巴斯、卡扎克、图巴、西蒙,右侧依次为库伯、萨尔特、斯考特、林恩、巴德、托马斯。 军队指挥官变化不大,仅增加了一位军队副官安格斯。 民政这边萨尔特因为在随军商队期间的不凡表现,在山谷民政管事中取得了仅次于库伯的地位,而罗伦斯本应排在斯考特之前,但是由于还在养伤就获准缺席议事会,巴德最近主要协助库伯带领工匠们负责营造之事列席议事,托马斯已经正式加入了山谷木堡,他精通医术,所以也列席了议事会。 议事会召开之前亚特已经分别与军队和民政的几位主要军官管事商讨过,取得了基本的一致意见,现在这场议事会主要是最后确定山谷骑士领今后的发展方向与军民构架。 亚特今天难得的穿了一身从比尔腾堡缴获来的男爵棉袍常服,系了一条牛皮腰带,脚下穿着一双舒适的鹿皮软靴,他端坐在长桌主位的蒙皮靠椅上,手里捏着一支炭棒,身前放着几张风干的桦树皮,左右环视了一圈长桌边的军队军官和山谷管事,清了清嗓子对众人说道:“各位,这样的议事会你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参加了,但是今天这场议事会与以往的不一样,因为现在我们是以这片山谷主人的身份来商议如何将山谷骑士领建得更好。今天我们商议的每一件事都关系着这片土地的未来,也关系到在坐各位的前途,所以大家要多想多说。” “现在,由山谷管家库伯给大家讲讲山谷骑士领目前的状况。”亚特目光转向了库伯。 老管家库伯从桌子上厚厚的一摞桦树皮中找出了一张最破旧的扬起来对众人说道:“各位,在我面前的是这片山谷这两年来的人员、钱财、物资、土地的登记文册,两年前,那时候整个山谷的人财物地文册加起来也不过半张桦树皮,那会儿我们只有几间破草棚、一块林中的荒土、几户堡民,库房中的粮食还不够我们饱腹。” 说着库伯又抽出另一张桦树皮,指着上面的密密麻麻的文字,道:“这张桦树皮上记录的是老爷赴任宫廷南境巡境官回来后我们清查的人员土地钱财物资时留下的文册,那时候我们有共有四十三人、土地两英亩、存粮一千多磅、农具器械二十几套、骡马各一匹。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老爷不断地招募堡民进入山谷开垦荒地……” “渐渐的,我们山谷中的堡民、钱财、物资、土地越来越多,前段时间我带着尼尔整理造册山谷的人员土地物资的时候,已经用了整整两张羊皮纸和五张桦树皮。”库伯取出了最上面的厚厚一摞羊皮纸和桦树皮,言语中有一股无法抑制的激动和自豪。 “我是最早跟着老爷的人,也是这座山谷从一片废地到一方沃土的见证人,从废地到沃土,在老爷的带领下我们只用了不到两年时间。说这么多,我只想告诉各位,这座山谷是老爷的,也是我们大家的,我们的命运同老爷和这座山谷是紧紧绑在一起的,山谷日益繁荣各位也会跟着荣耀......”库伯作为一个阅历丰富能力不浅的人,说出的话自是寻常平民不能企及的。 果然,屋中众人的情绪被库伯的话调动了,连亚特也不觉被库伯的话引得微微一阵激动。 库伯等众人心情平复后,拿起了一张羊皮纸,道:“我现在就简单地说说山谷的现状。” “堡民方面。除了军队军官士兵和商队属员外,山谷陆陆续续新进了几批人。目前有农户四十五户、一百二十六人,其中青壮男女九十七人;匠户十户、二十五人(含家室),其中铁匠三人,木匠三人,皮匠一人,其他工匠三人,匠户中有两人是施瓦本的匠师,其他的也多为从施瓦本来的匠户,目前他们还没有完全适应山谷,但是已经开始在我和巴德的带领下进行匠造之事。战俘劳役十八人,暂时由护堡队看押做工。另外还有托马斯和波斯女人法娜兹两个医士,商队带回来的十三个孤儿暂时由我和尼尔照顾他们,至于哈米什神甫,他是主的使徒,我们没把他算作堡民,待教堂建好后木堡每月会供给他钱粮。整个山谷骑士领一共有堡民一百八十四人。除了最早一批分有田地收获粮食的堡民可以自理粮食外,我们有一百多张嘴等着木堡的粮食供应,不算军队消耗,每月仅堡民就需要四千多磅粮食。而去年秋收后农户归还的粮种和军队历次缴获的粮食以及我们自行购买的粮食加起来也就三万八千多磅,这些粮食也就只能勉强支撑山谷堡民的消耗,若是加上军队的供应就很难支撑到秋收了。所以我们目前要么大量从外面购进粮食,要么停止招募堡民,这个需要老爷定夺。” “钱财方面,由于军队出征期间的钱粮武器装备和军饷的巨大消耗,加上这大半年来我们又陆续购买了大量的粮食,所以木堡中原有的钱财基本都用光了。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军队出征的战获十分可观,物资暂且不说,仅钱财一项就战获了近七万芬尼,加上随军商队赚取的,我们的钱财约有十万芬尼,这些钱财足够应付山谷五年的开支,当然这些钱大部分会陆续拨付给军队使用,所以也不可能完全用作山谷度支……”钱财的问题上库伯本意是不向其他人公布,因为钱财是根基,最好是由亚特自己亲自掌握就行,但是亚特认为暂时可以向核心骨干公布,让大家知道手有钱粮才能心中不慌。 “物资方面。一是房屋,山谷木堡有屋舍八间、作坊两个、谷仓两个、武库一个、伙房一个、马厩牲口棚两个;谷间地有大木屋两间、农户自建窝棚十五间、谷仓一个、牲口棚一个、工具房一间,木堡这边马上会修建一座小教堂,到时候哈米什神甫会入驻教堂替圣主守牧这片山谷。二是马车农具器械,木堡和谷间地有两轮驮货木车三架、各式农具六十二套、铁锅炊具二十五套、各种工具三十一套。三是牲口,木堡和谷间地有耕牛九头、驽马四匹、骡子五匹、毛驴两头,猪六头、羊十二只、鸡鹅二十余只。以上物资不包括军队和商队的部分。” “土地方面,先期开垦的一百二十英亩土地已经收获过一次,现在有部分已经种上了冬麦,新近又开垦出了两百四十英亩,少部分补种了冬麦。新开垦的土地将在春耕前全部分给堡民,具体的分配事宜还需要另行商讨。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前期开垦的一百二十英亩土地去年秋天收获了近七万磅粮食,除去归还木堡的粮种和农户自留春耕的麦种外,农户们手中还有四万磅余粮。秋粮收获后我们从农户们手中购买了一些余粮,但是考虑到今年春耕可能会扩种的问题,我们没有大量收购农户手中余粮。” “山谷的简要现状就是这样。” 库伯一口气简要地讲了山谷骑士领的现状,将文册递给了亚特。 亚特接过文册看了一眼,对右侧民政几人说道:“我一项一项说,一是堡民问题,目前我们的堡民快要近两百人,这个数量已经够多了,暂时可以停止堡民的招募,我们先把已经有的人用好。农户耕田种地之事我不多说,你们一直做得很不错。匠户的问题上你们要把工匠作坊建好,我们现在的工匠人数不少,不能留在山谷吃闲饭,军队铸造、修补武器盔甲需要工匠作坊、山谷修建屋舍打造农具工具等等都需要他们出力,作坊的材料若是不够就让商队从外面购买。他们的食宿由山谷供应,以后还会发放薪饷,我还会派人负责管理他们。至于那些从战场带回来的俘虏劳役,让他们参加山谷的一切繁重劳作,无论是开垦荒地、修建屋舍还是或是修建营垒、扩展道路都可以让他们去做,以后军队俘获的战俘都参照这个处理,若是有表现优秀的可以恢复平民身份分给土地或加入军队。那十几个招募的孤儿我有特殊安排,在木堡教堂旁专门修建一座屋子作为堂区学堂,对外就说是哈米什神甫设立的孤儿学校。学堂由库伯和盖伊(获救小商贩)、尼尔(获救小商贩)、托马斯、法娜兹(波斯女人)以及军队军官教他们识字、医术和军事,哈米什神甫也会教导他们神学,若是军队军官士兵家中有合适的男孩愿意送到学堂的也可以接纳,学堂一应开销由木堡供应。” “二是钱财方面,目前我们的钱财主要是用在购买粮食、支付军饷和管事吏员薪酬上,但是以后军队需要钱财的地方很多,山谷的钱财暂由库伯管理,但是优先供给军队开支。” “三是物资问题,属于木堡的公物,除了留下重要的牲口、大型农具和工具外,诸如炊具、木制器具、简单农具等零碎物资都可以售卖或是租借给堡民。若是那些堡民家的粮食物资不够也可以让商队代为从外面购买。” “四是土地问题,细节的东西由库伯领头你们几个管事商议着办,遇到大事再报我。土地问题我只确定一个大方向,那就是——扩地种粮。宫廷封给我的采邑是三千英亩,十年之内不用缴纳繁重的赋税,没有赋税负担,仅仅这三千英亩肥沃的“荒地”就足够养活五百以上的堡民,当然这不包括供养军队。” 库伯用炭棒草草地记下了亚特的话。 “山谷骑士领的情况暂时先介绍到这儿,萨尔特说说商队的事情。”亚特转向了商队管事萨尔特。 “好的大人,我简单说说商队的事情。商队有十三架四轮马车、十七匹驮骡和驮马,其中有四架载重一千六百磅的双驾马车、六架载重一千磅的单驾马车,另外三架是载重八百磅的骡车,木堡中还有七八辆马车,但是我们没有足够的驮马牲口拉车,而且暂时也没必要用这么多马车;商队护卫五人(战死三人)、车夫六人、包括我和罗伦斯在内的商队吏员四人。离开塔尔堡后,我们没有再经营南货贸易,主要是帮萨普的高尔文男爵往南北各地运送货物赚取佣金,我们自己也在南北各地收购一些杂货赚钱,目前每月除去商队自身的消耗外,每月大致能盈余五千到八千芬尼。商队的账册由我和两位吏员共同记录,罗伦斯负责监管,我每次返回山谷都会将账册交给老管家核查。” “目前商队的情况就是这样,若是仅靠零星贩售杂货或是充作运货商队,我们很难有更高的盈利。大人,我们还是要想办法加入南货贸易!”萨尔特始终心系南货贸易。 “商队南货贸易的事情等我安顿好山谷和军队以后自会亲自去处理,你们暂时还是维持运转。商队护卫增加至十五人,所有护卫也兼任车夫,我会从军队中派几个士兵进入商队,你们自己再招募两名杂役兼马倌。”亚特已经和萨尔特讨论过商队的事情,现在让他再简单说说商队的情况只是为了让屋中众人知晓。 “斯考特,谷间地的事情你不用说了,你就说说山谷护堡队的情况。”亚特将目光转向斯考特。 斯考特知道亚特会询问这件事,显然他也是提前准备好了的,说话也没有结巴,“好的大人,护堡队经过了几次向军队和商队调派人员以及后来陆续招募青壮堡民加入护堡队,目前,护堡队一共有十一个人,罗伦斯是队长,我和林恩是副队长,有两个伤退的巡境队士兵加入护堡队,剩下的就是普通堡民农闲时充任护堡队农兵。除了我们三个队长和两个伤退士兵有木堡发粮食薪饷外,其余的农兵只有在集训和参加木堡派遣任务的时侯能领到当日的粮食。护堡队主要职责是在军队外出期间负责山谷安全,去年军队出征期间山谷并没有受到外敌威胁,只是在一个半月前我们报请老管家关押了一个在谷间地偷东西的家伙,现在那个家伙还在和战俘劳役一起开垦荒地。” 护堡队更多的是农户性质,斯考特也没太多东西需要汇报。 “嗯,好,这次议事会后,我打算将护堡队更名为山谷守卫队,原来的护堡队职责也会有些变动,这个我一会儿会说。” 亚特基本将山谷的几件重要事情理清之后,便开始进行最重要的一项安排——划分民政各项职责,任命各级民政官吏。 亚特坐直了身体,从桌上抽出一张鹅毛笔书写的羊皮纸,对屋中众人说道:“各位,在我们大家的共同努力下,山谷骑士领的人员越来越多、物资越来越丰盈、土地越来越宽阔,以前我们只需要一两个人领头,大家跟着做就行,但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我们有一百多个农夫农妇,十几口工匠,几十个战俘劳役,还有木堡村落建设、营寨建设等各种各样的杂事,所以为了能让山谷骑士领更好的发展,我们有必要任命一批管事并明确各自的职责,以后那块事情做得好,我会奖赏管事吏员,要是那块事情做得不好,我也会惩罚管事吏员。” 木桌右侧的几个人心里开始咚咚跳,他们有的人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安排,有的人还不清楚自己即将担任的职务,他们的这份职务并不是宫廷或郡中委任的,但是在这片山谷中,领主亚特任命的“官职”就是得到律法承认的“官职”。 “下面,我宣布山谷骑士领即将设立的几个职务以及管理的事项。”亚特故意停顿了一下,民事一侧的几人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设立山谷骑士领民政官一人,负责统管山谷领地的一切民政事宜。” “设立商贸管事一人、副管事两人,负责商队贸易和日常管理,两个副管事分别兼任商队账册文书员和商队护卫队长。” “设立山谷屯务管事一人,副管事一人,税吏一人,负责山谷屯田耕地及土地税赋收取事宜,屯务管事兼任山谷守卫队队长,副管事任副队长。” “设立山谷营造管事一人、兼任守卫队副队长,副管事一人、兼守卫队农兵教官,主要负责山谷骑士领的战俘劳役管理、房舍营寨和道路修建、城堡修筑等事宜。” “设立山谷匠作管事一人,副管事两人,营造管事兼任其中一个匠作副管事,会施瓦本语的吏员一人,管理领地工匠及匠作工坊,负责铸造修补武器盔甲,打制农具工具,制作木制器械并协助营造管事负责修建之事。” “设立堂区学堂、山谷医坊以及杂货商铺,学堂文书员由几个识字的管事吏员兼任,杂货铺设一个吏员管理,学堂、医坊和杂货铺由民政官直辖。其它所有的山谷管事都受民政官管辖。” “对于民政管事及下属属员薪饷问题不再参照军队军饷执行,而是按职位大小按月发放薪饷:民政官月饷一百二十芬尼——管事月饷一百芬尼——副管事月饷八十芬尼——吏员月饷六十芬尼,所有普通工匠和文书员按吏员待遇,匠师和医士按副管事待遇,他们本人的口粮由木堡供应,但是他们的妻儿子女由自己出钱购粮养活,木堡中的粮食物资可以按行市最低价卖给他们。” “下面,我宣布山谷骑士领民政各级人员任命——山谷骑士领民政官库伯;商队管事萨尔特、副管事尤文(获救小商贩)和拉文(伤退战斗组组长);屯务管事斯考特、副管事林恩、税吏盖伊;营造管事罗伦斯、副管事格尔(伤退战斗组组长);匠作管事由库伯暂时兼任、巴德和罗伦斯(兼)任副管事,吏员尼尔。堂区学堂文书员由尼尔和盖伊兼任,库伯、哈米什神甫、托马斯、法娜兹进学堂教授,军队也会派人进学堂教授训练。医坊暂由托马斯和法娜兹负责,他们除了进学堂教授外,还要负责教授军队专门的医(辎)兵一些基础医术。木堡杂货铺暂由艾玛代管,领取吏员薪饷。” “以上任命都是暂时的,三个月后我会根据你们的表现进行调整并正式任命。”亚特卷起了手中的羊皮纸,对右侧众人说道。 等亚特宣布完民政各级管事吏员任命,时间已经到了正午,卡米尔轻轻敲开了木屋的大门,十分礼貌地朝着屋中众人行了一个屈膝礼,道:“老爷,各位大人,午饭已经做好了,我妈妈问是不是可以先吃午饭。” 亚特站起来对卡米尔笑了笑,道:“卡米尔,去告诉你妈妈,可以把食物送进来了,我们吃过午饭再讨论军队之事。” 卡米尔又朝亚特鞠了一躬,返身跑出了独院,不一会儿艾玛和几个女人就将满满一桌食物送了进来…… 第一百十二章 军队框架 一顿简单的午餐过后,领地议事会又开始了。接下来的议事主要是针对军队的问题,军队的几个指挥官表现得有些激动,但是已经知道自己职位的民政官吏则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继续坐在木桌旁。 亚特端起了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道:“军队一直是山谷的核心,在乱世之中,一把锋利的阔剑比一张灵活的巧嘴更有用。军队的发展问题我曾经和几位军队指挥官商议过,各位军官和下面的士兵也讨论过,目前我们的军队还绝对算不得强大,正如军士长说过的那样,我们军队的战兵也只能勉强算作军团普通士兵,所以今天商议的军队整编问题我在以后还会根据实战需要陆续调整。” “好了,我们先让奥多给大家简单讲讲军队的现状。”亚特朝着奥多点了点头。 奥多端坐身姿,拿起一张圈圈点点代替文字(奥多识字不多)的桦树皮,用略带磁性的声音说道:“大人,各位,我简要介绍一下军队的情况。首先是军队的人员:去年夏天应征北上贝桑松的时候我们带去了三十个士兵,在驻守塔尔堡期间我们战死和战伤了八个士兵,包括两名战斗组组长,撤出塔尔堡后,又有一个战斗组组长伤退,目前两个伤退的组长和两个无法正常作战的士兵已经安置到山谷中,伤愈的一个已经回到军队,现在军队中留下的原巡境队军官士兵还剩下二十三人。” “撤离塔尔堡之前,随军商队也带来了十七个青壮勇士,完成训练以后军队有四十八名军官士兵,在塔尔堡我们没有将新兵老兵打乱建制混合编组,而是抽调了八个优秀的新兵补足原来几个战兵小队的缺员,新兵另行组建小队。战兵第一至第四小队以及哨骑队暂时保持原有指挥官没做变动;新兵组建了三个小队,小队长目前还是那些表现优异的农兵和获得自由的战俘劳役暂任。其中战兵第一小队队长巴斯兼第一组组长、第二组组长科林;第二小队队长卡扎克兼第一组组长、第二组组长韦兹;第三小队队长由我兼任、第一组组长帕特斯、第二组组长班格达;第四小队队长图巴兼第一组组长、第二组组长克里多。新兵第一小队队长安德鲁,第二小队队长奥博特(原巡境队老兵),第二小队队长沃克(原巡境队老兵),新兵小队没有任命组长。哨骑队队长罗恩。辎重队管事斯宾塞,管辖五个随军劳役。另外还有边境哨站一座,守军五人。” “这次商队又带回来了十二个青壮,我们正在进行十天的新兵基础训练,这批新兵体格强健,都是优质的战兵备选,其中新来的叫吕西尼昂和克劳斯的两个家伙战力很强,我和巴斯联手也打不过他们两。”奥多对这两个新加入的佣兵印象不错,特意提了一句。 “截止目前,军队共有六十五名军官士兵、五名随军劳役,共计七十人。历次的伤退士兵已经交由老管家安置。” “其次是军队的武器装备。一是盔甲武器,经过历次拨付、战获和购买,目前军队已经装备的和武库留存的加起来如下——盔甲有:铁甲(包括铁鳞甲、板链甲、锁子甲,含部分兜帽、护喉和臂铠、护胫、护裙等配件)六套、皮甲(包括镶铁皮甲、双层皮甲、单层皮甲)二十二套、棉甲(长袍棉甲、武装衣、短袍棉甲)二十一套;桶盔三顶、护鼻铁盔八顶、圆顶铁盔十七顶;镶铁圆盾八面、蒙皮圆盾二十七面、自制木盾三十面、骑兵鸢盾六面。武器有:骑枪三支、长矛十二支、短矛四十五支、投矛十支、长剑十七柄、短剑二十五柄、短刀匕首三十九把、链锤页锤战斧(手斧、飞斧)十六柄,弓箭(骑弓、步弓)十五张、十字弩八架,各类箭矢两千三百多支......当然这些武器盔甲中有不少是损坏的,需要工匠修补后才能继续使用......” 平日没有过多的关注军队的武库装备,看着身旁奥多手中密密麻麻连图带数字弯弯扭扭的满满一张桦树皮,连亚特自己都有些惊讶...... “还是打仗来得快!”坐在桌边听着奥多念着手中的武器盔甲明细,卡扎克忍不住悄声对身旁的巴斯说道。 奥多的声音继续响起,“二是军队战马物资,目前军队有军马十五匹(包括鞍具配件),其中可做战马的有五匹,其余的只能作为骑乘马和驮马;四轮镶铁马车三架、大小军帐八顶、锃带罩袍披风及被服靴五十套、桶锅等炊具三套,配发给士兵的零碎物品暂时没有计数。军队粮草现在已经交给木堡了,军队没有单独留存粮食。” “最后是军饷消耗问题。自北上征战实行战时薪饷以来,军队陆续发放的军饷军赏和购买武器盔甲的钱财已经超过了三万五千芬尼,军队官兵们手中留有大量的军饷。回到山谷后军队恢复了平时军饷,新兵周饷七芬尼,战兵十芬尼,组长十二芬尼,小队长十五芬尼,副官十八芬尼。随军杂役没有薪饷,但是食宿由军队提供。” “另外我再说说军队军法执行情况,从去年夏天军队北征开始到现在,军队一共处罚了九个士兵,其中因战场退缩杖责两人、私藏战获杖责关押四人、军中私斗杖责两人、临阵逃逸斩杀一人(宫廷应征农兵)” “大人,各位,以上就是军队目前的简况。”奥多放下了手中桦树皮,端起身前的木杯喝了一口清水。 “好,接下来西蒙讲讲边境哨站的情况。”亚特跳过了军队的几位指挥官,直接看着西蒙说道。 西蒙很是意外,他作为一个伤退安置的战斗组组长,在最绝望的时候亚特给了他一份重要的职务,他虽然不能像那些战兵一样上阵厮杀,但是他在边境哨站上一直做得尽心尽力。 “大人,去年初夏开始修建边境哨站,到秋收的时候已经全部修建完成。包括我和本杰明在内目前哨站中共有守兵五人,哨塔一座、屋舍两间、仓库一间、马厩一个,军马一匹。” “从哨站基本完工的时候我们就开始收取过往商队货贩的入境税,但是从哨站经过的大都是普罗旺斯的流民和北方携带杂货往南售卖的小商贩,所以过去的半年除去哨站日常购买的粮食物资和发放薪饷,我们仅仅结余了两千三百芬尼的税币。” “每月我和本杰明轮流回山谷木堡向老管家交税币的时候,都会将哨站负责收集到的南北各地的战况和重要事情报给老管家,老管家也都会记录成册的。另外,除了去年入冬时有几个流民试图抢夺哨站中的粮食被我们斩杀了以外,目前哨站还没受到大的威胁。边境哨站的大致情况就是这样,大人。”西蒙站起来对亚特轻轻躬了躬身,然后坐回了木椅上。 亚特接过西蒙的话头道:“嗯,你从哨站收集的消息库伯都给我看过了,你们接下来的时间注意收集南方普罗旺斯以及北方和施瓦本边境的战况消息。税收的问题暂时还不急,现在南北都在发生战乱,商道还未畅通,等战乱稍止以后边境过往商旅就会渐渐多起来,哨站的税币也会多起来。” 亚特又思索了片刻,对西蒙说道:“西蒙,现在我给边境哨站增加一个职责,我会逐渐加边境强哨站驻守力量,也会派吏员去充当税吏,以后除了收取入境税以外,哨站还需要负责收购囤积从南方运来的南货,价格越低越好,最高不能超过蒂涅茨城中南货行市价格除去运输糜费的价格,收购的南货囤积在哨站中,商队会定期来取走货物并交讫货金,凡是愿意将手中南货十分之一按行市价买给哨站的,一律免交入境税。另外在入境税数额上不再延用以前按车取税的方式,以后统一按携带货物价款三十税一的税额收取,入境商旅缴税以后会发给盖有印章的缴税文书凭证,我会让军队在通往蒂涅茨的途中设置关卡查处那些没有足额缴纳税额的商旅。” 西蒙点头应下。 亚特又郑重地环视了一圈军队的几位主要指挥官,从跟前桌上抽出了一张写满文字的桦树皮,对众人说道:“各位,昨天下午我找奥多和安格斯讨论过军队的各项问题,晚餐的时候我也同几位小队指挥官和新来的吕西尼昂与克劳斯等人交谈过。我采纳了各位好的想法,梳理出了军队暂时的常备人数、士兵编组、武装装配、士兵训练、军饷薪酬等思路,为什么说是“暂时”,是因为我在最近和大家的商讨中发现大家说得都各有道理,而我也有自己的想法,我一时还说不上那种想法是最好的,这些梳理出来的思路需要我们在军队的训练和战斗中去考验,当然我们以后也会根据军队的战斗需要不断地去调整和完善。” “现在,我先说说军队的常备人数和士兵编组问题。” “从即日起,整个山谷骑士领的军队分作四个部分,分别是军团、巡境队、哨站守兵、山谷守卫队。” “军团为整个山谷骑士领军队的核心。军团编组如下—— 一个战斗组三人、设非军官组长一名; 两个战斗组为一个小队,设军官小队长一名,兼第一组组长,一个小队共六人; 两个小队为一个中队,设军官中队长一名,配辎(医)兵、护(令旗)兵)各一人,小队辎护兵属于战兵需要参加战斗,一个中队共十五人; 哨骑队(轻骑队),设哨骑队长一人,副队长一人,骑兵四人,共计六人;所有哨骑骑兵严格挑选,普通骑兵按战兵组长待遇,哨骑副队长按小队长待遇,哨骑队长按中队长待遇; 辎重队,常备辎重官一名、小队长待遇;医士文吏各一名、组长待遇;杂役辎兵六名(非战兵,配短刀匕首、薪饷低)。辎重队主要负责管理军资军饷,运送物资、士兵食宿、搭建营垒、治疗伤兵。 新兵队,不常设军官,新兵队队长由三个中队长轮值兼任,战兵小队长或优秀战兵轮值充任教官,新兵队主要是招募和训练新加入的青壮,完成基础训练通过考验后新兵才能纳入军团按战兵待遇。 三个中队加哨骑队和辎重队为军团。军团设指挥官一人,副官两人,两位副官管辖下级军队同时分别负责军资、军饷、军法、军情、医护、募兵、训练、警戒等。 军团中除了劳役、新兵和医士吏员不属于战兵外其余军官士兵均为战兵。 鉴于我们军队士兵的战力战技和供养军队的诸多问题,军团暂时只满编第一、第二两个中队,第三中队只搭一个架子。这次议事会后,军队会裁汰一批士兵进入巡境队、哨站、山谷守卫队甚至直接淘汰为农户堡民,这件事情后面我会专门安排。 军团各级军官士兵军饷改周饷为月饷,待遇如下:辎兵杂役月饷二十芬尼、新兵三十芬尼、普通战兵七十芬尼、组长八十芬尼、小队长一百芬尼、中队长一百一十芬尼、军团副官一百二十芬尼。所有军团军官士兵食宿被服武器盔甲一概由军团拨付。” 亚特顿了一下,继续道:“下面我再说说军团暂时的武器盔甲配备情况。军团士兵武器配备按照新兵—轻步兵—重步兵—轻骑兵—重骑兵配备。” “新兵配发一支短矛、一面木盾、一套罩袍披风,训练时武器用木棍代替;” “轻步兵为军团所有普通战兵,配棉甲(武装衣或单层皮甲)一套、半圆铁盔一顶、铁矛一支、短剑一柄、圆盾一面,那些能用弓和弩的战兵可以配弓弩考虑作为弓弩手培养;” “战斗组组长以上为重步兵,配内衬棉甲的双层皮甲或镶铁皮甲一套(中队长以上配长袖锁子甲)、护鼻铁盔一顶、武器短(长)矛、阔剑、重斧(重锤、链锤)、镶铁蒙皮圆盾一面;” “轻骑兵即哨骑,配战马一匹、内衬棉甲(武装衣)外罩半身锁甲或镶铁双层皮甲一套、兜帽内衬、护喉、护鼻铁盔各一,武器投矛(标枪)、骑剑、短柄战斧(飞斧)、页锤,再配上一面鸢盾,若是骑兵中有各自擅长的武器也可自行配置。” “我、安格斯、罗恩、吕西尼昂作为重骑兵,但是目前只装配稍微精良些的盔甲,主要与轻骑兵一同行动,待以后重甲充足再做打算。” “其它诸如短刀匕首和裎带水囊之类的小件物品我就不一一罗列了。以上武器盔甲我们武库中没有这么多的库存,暂时优先配给老兵,等以后购买或是缴获到足够的武器盔甲后再全员配备。” 亚特说完停顿了一会儿,看了一圈低声讨论的众人,这个武器盔甲的配备是经过多次讨论和思索的,能基本得到大家的基本认同。 亚特轻轻敲了敲桌面,道:“好了,接下来我宣布军团各级军官的任命。” 亚特话语一出,屋中顿时安静下来。 “辎重队:队长斯宾塞,医士文吏暂缺,辎兵劳役由原随军劳役转任。” “哨骑队:队长罗恩,兼任我的护卫,副队长暂缺。哨骑骑兵在军团中严格挑选,宁可暂缺也不能将就。” “军团指挥副官奥多,辖军团第一中队、辎重队、新兵队,协管山谷守卫队,负责军资、军饷、医治、募兵、主管新兵训练,协助战兵训练;” “军团指挥副官安格斯,辖军团第二中队、哨骑队,负责军法、敌情、警戒、主管战兵和骑兵训练。” “我自任军团指挥官,统管军团,自辖第三中队、巡境队、哨站。” 对于亚特、奥多和安格斯三人的任命和分工众人不觉得意外,这半年来基本也已经形成了这样的格局,他们关心的是接下来的任命。 “军团第一中队。中队长巴斯;第一小队队长科林、第二小队队长克里多。” “军团第二中队。中队长卡扎克;第一小队长韦兹、第二小队队长帕特斯。” “军团第三中队暂时不满编,中队长图巴;第一小队队长班格达、第二小队队长暂缺。第三中队暂时没有士兵,图巴和班格达先负责新兵队训练。” “原新兵小队队长安德鲁和沃克调任军团战斗组组长,其余组长由各中队长自行挑选,报我批准任命。” 众人对这份任命人选也不感到奇怪,只是对空缺的两位职位或有不解。 亚特看出了众人的疑惑,解释道:“哨骑队副队长和第三中队第二小队长的位置是给那两个新来的留下的,前提是他们能顺利完成十天的新兵训练并经过我的考验。” 众人释然。 亚特扭了扭坐姿,继续道:“按照以上安排,除了军团指挥官,三个中队和一个哨骑队只需要不到四十名战兵。但是我们目前有六十几名士兵,所以我们要裁汰一批的士兵,这些裁汰士兵中较优秀的派往巡境队、哨站驻守或是进入商队做护卫车夫,稍微差些的送到新兵队再次进行三个月的训练,三个月后训练较好的士兵补充进各处,那些不再适合做士兵的人交给民政负责安置处理。这件事情是比较复杂的,还需要时间慢慢去做。” “哨站守兵属于军队,按小队级待遇,驻地边境哨站。常设一正一副两名指挥官和四个守兵,另外增派一个税吏。主要职责驻守边境维护边境治安、收取入境税、收集消息、收购南货。哨站指挥官西蒙、副官本杰明,原驻守士兵保留一人,其余三人由我另行派遣。税吏暂缺,后续由商队招募。” “另设蒂涅茨宫廷南境治安巡逻队,属于军队,按小队级待遇,驻地巨石堆。常设队长一名和士兵三人,奥博特任巡境队长,士兵由军队调派。主要职责是稽查过往商旅行人、收集敌情、警报匪情、维持治安,当然另设的巡境队不再是清剿盗匪的主力,巡境队只需要遇有匪情时飞马快报就行,我自会带兵去清剿。” “另设山谷守卫队由原来的护堡队转隶,属于民政与军队共辖,常设一正两幅三位队长和一位教官,由斯考特任队长,罗伦斯、林恩任副队长,格尔任教官,守卫队的士兵有两个来源——军队伤、退但是还能勉强作战的士兵和领地内挑选出的青壮领民,在紧急状态下俘虏中表现良好的也可以征召到守卫队中作战,立下战功的可以恢复自由民身份。山谷守卫队的主要职责有两项,其一是负责守卫山谷的安稳,包括对外防敌、对内治安,包括协助营造管事管理战俘;其二就是在农闲之余负责训练山谷中的青壮领民,以后军队的战兵兵源主要是来自山谷骑士领,所以我们必须训练青壮领民,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如何拿起武器追随我上战场。山谷守卫队的三位队长和一个教官不再单独领取薪饷,守卫队的普通士兵只在参加训练或是执行任务的时候发给每日两芬尼的薪饷。守卫队几位指挥官的武器装备常备一柄短剑、一面木盾、一套棉甲,普通士兵不常备武器盔甲,军队裁汰的武器盔甲交给山谷护卫队存放在木堡中,在训练和执行任务时发放给集结的普通农兵。我再次重申,山谷守卫队主要属于民政管辖但是也受军队调遣,将来对外就说是村民自发组织起来防止野兽袭击的,免得惹人猜疑。 亚特合上了手中的羊皮纸,站了起来,大声说道:“以上就是山谷骑士领所有军政、民政构架以及人员任命,同样,三个月后我会根据你们的表现情况调整和正式任命。” 屋中众人纷纷起身...... 第一百十三章 整编军队 领地议事会后的第九天,山谷木堡武库中。 “班森,你真的要加入巡境队,你要是留在军团中兴许还能升任战斗组组长,巡境队里可是没有战斗组组长的,而且巡境队驻地的巨石堆周边什么都没有,你可要想好。”新任巡境队队长的奥博特对打算加入巡境队的班森说道。 班森扛起了辎重官斯宾塞调拨给新巡境队的四支短矛和一顶军帐,转身对奥博特说道:“我倒是想留在军团,但是明天军团就要开始裁汰士兵,我~我肯定干不过那些家伙,反正是要被裁汰,我还不如主动要求加入巡境队,这样还能留些颜面。” 奥博特一把拉住了转身出门的班森,盯着他的眼睛道:“班森,你TM是不是还想当逃兵?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想当士兵可以主动要求去做堡民。别到时候跟我去了巨石堆再跑,我可丢不起这人。” 班森转头对奥博特说道:“奥博特,你别乱说,我可从没想过要当逃兵。” 奥博特带着一脸鄙视的表情看着班森。 班森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看了一眼奥博特,道:“好吧,我以前是想过要逃,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自从我在萨普受伤以后,就真的没想过要当逃兵了,再说现在南北四处都是战火,我能逃到哪儿去?我对圣主发誓,我是真想跟你去巡境队。” 奥博特还是直直地盯着班森。 班森被盯得寒毛直立,“好吧,我承认,我就是受不了军团每日不停地训练和折磨,想着跟着你能轻松些、自在些。再说我去年在萨普被山匪袭击肩上受了箭伤,直到现在右臂还不能太过用力,在塔尔堡的时候箭伤发作险些被施瓦本敌军砍死在墙头,要不是你救了我,我现在早就已经成为了塔尔堡外的一堆白骨,我就觉得跟着你或许能活得久些……” 奥博特放开了钉在班森脸上的眼睛,道:“我可事先给你说好,别以为跟我去了巡境队就是到了天堂,那里每天都要面对流民商旅和盗匪流寇,你可别以为轻松自在,你要是只想活得久些,现在后悔退出军队去做一个耕田种地的农夫还来得及,若是一旦定下跟我进入巡境队绝对免不了打仗,若是但时候你还想着逃逸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可不想去当农夫,耕田种地一个月能挣几个钱?你放心吧,我一定服从你,绝不给你丢人!”班森拍着胸脯应承道。 “行吧,走吧,一会儿还得去谷仓领粮食。”奥博特说着就抱起地上的阔剑和棉甲锃带,领着自己的第一个士兵走出了武库…… ………… 木堡杂货铺旁的一个小木棚中,艾玛家小酒馆的一张破桌上,已经被任命为亚特军团第一中队第二小队战斗组组长的原农兵小队队长安德鲁正在和原农(新)兵小队的几位兄弟喝着艾玛自制的野果酒。 一个浓眉大胡子的家伙灌下了一大口酸酸的果酒,咧着嘴说道:“安德鲁兄弟,你现在倒是好了,直接被任命为战斗组组长,可是我们这些伙计就没那么好运气了,我们都是刚刚加入军队不久的新兵,既没有那些老兵的战绩,也没有他们的战技,估计明天就得被裁汰下去。” 安德鲁用手抓起木盘中的一块裸麦面包,放到一旁陶罐中的汤汁儿中蘸了一下,塞进嘴里大嚼了几口咽了下去,抬起头对桌边的几人道:“要我说你们几个也是太小看自己了,你们虽然没有那些老兵杀的人多,但是你们也都是经历过厮杀的男人,也都有一身勇力,怕什么?难道你们就真的比那些老兵差了?再说了,就算没被选中战兵,还有巡境队和哨站可以去嘛~就算万一没被巡境队和哨站选中,你们还能进入新兵队,三个月努力训练,以后还有机会被挑选进军团。就算是最坏的结果,被交给山谷木堡安置,你们还能分到土地成为农户,有何不好的?” 安德鲁又看向了身旁的浓眉大胡子,道:“尤其是你,你以前在村里只不过是一个替乡绅老爷放牛的牧人,现在大人把你家人也接了过来,你就安心分地做农户有何不好的?这里租税这么低,若是能分到五六英亩土地,足够你养活妻儿子女。” 浓眉大胡子端起木碗喝了一口麦糊,张开沾满麦糊的嘴说道:“要真没办法,当农户我也是愿意的。可是若能成为战兵,每月就能得到七十芬尼军饷,军团还能管我吃住,我的所有军饷就能留给我的妻子和几个孩子。这样的好事真真难得……” “那也得能留下性命去领这份薪饷才行,像你这样有妻儿子女的家伙最好不要进军团,跟着军团随时都可能外出征战,那脑袋可不是你自己的……” 安德鲁见几人有些丧气,喝了一口果酒叹气道:“唉,既然选择了提着脑袋讨吃食,也就别在乎这些了,反正大家明天努力就是,若是能和你们几位兄弟一起并肩作战,倒也是极好的。” “不说这些了,艾玛大婶,您再拿些果酒和熏肉过来,算我的,待会儿一并支付~” ………… 第二天,木堡外的军队训练场上,除了几个主动要求进入哨站和巡境队的士兵经过挑选后预先被哨站和巡境队带走了以外,军队剩下的五六十人全都集中在训练场上。 此时,军团副官奥多正在对场中几十个士兵训话,他带着略带嘶哑的声调大声说道:“军团裁汰士兵的命令已经在九天前给各位通报过了,按照大人的命令,从今天开始军队就开始挑选最精锐的士兵进入军团,比较优秀的可以进入哨站和巡境队,没被选上的暂时收归新兵队进行为期我三个月的训练,然后再次挑选新兵队中的精锐组建第三中队。” “今天的挑选分三个部分,首先挑选能骑马作战的轻骑兵,你们之中若是有人觉得自己能够勉强骑马作战,一会儿就站到罗恩长官的身后,由他们挑选适合做骑兵的士兵,一旦被选上就是战斗组组长待遇。” “其次就是挑选能拉弓射箭的弓弩手,若是有人觉得自己射术还行,可以站到一边,杰森会考验你们的射术,通过考验的可以直接留作战兵。” “最后就是挑选战兵,挑选战兵的考验分作两个部分,其一是个人战技,包括臂力、耐力、剑术、短矛、用盾;其二是战阵,包括三人战阵和线盾阵。个人战技主要是士兵间的拼杀,战阵由你们自己组合,每六个人一个队,相互拼杀。” “我和三位中队长会挑选出最优秀的士兵加入军团成为战兵。没有被选上的进新兵队。” “好了,你们现在开始商议,午饭过后开始挑选,各小队打乱编组,自由参加挑选~” 几十个士兵纷纷散开,各自准备活动筋骨,或是寻找熟悉的兄弟组合成队…… 训练场的另一边,训练用的长短木棍正在乒乒乓乓的响着,亚特正在和新加入的骑兵吕西尼昂用长棍木盾进行对阵厮杀。 通过前段时间的观察,亚特已经确认了面前这个叫吕西尼昂的家伙战技不凡,毕竟是骑士的儿子,也曾经历过战阵厮杀,和奥多这群纯属靠蛮力和悍不畏死杀气作战的平民士兵不同,吕西尼昂的战斗技巧更强,一招一式都是攻守得当,几番拼杀下来,亚特虽然能压过对手,但是他自己也颇感吃力。 亚特揉了揉被敲得阵痛的肩膀,低下手中木棍伸手打算拉起倒在地上捂着肚子左右翻滚的吕西尼昂,道:“伙计,我知道你不满被我弄到新兵队参加训练心有怨气,可是你也没必要下手这么狠,记住,要能分得清战场和训练场,刚才若不是我刺中了你的肚子,或许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得掉着胳膊了。” 吕西尼昂趴在地上捂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道:“大人,您刚才为什么不躲开?若是我手中的不是木棒,恐怕你那只胳膊早就没了。” 亚特将吕西尼昂一把拉起,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道:“若真是战场,我的肩上一定有一层护甲,你的剑没那么容易砍掉我的胳膊,反倒是你自己,无论你腹部有没有着甲,刚才的木棍换做长剑都可以桶穿你的肚子。你刚才的招式不一定能让敌人死,但是敌人的剑绝对不会让你活!” 吕西尼昂看了看自己腹部深深的印痕,体会到了亚特以攻为守剑术的奥妙,将手中的短棍双手递给了亚特,低头道:“大人,惭愧。” 亚特一把挡开了吕西尼昂递过来的木棍,道:“好了,这里是军队不是比武大赛,我也不是来和你决斗的。我可以告诉你,我之所以把你赶到新兵队训练十天,不是因为觉得你们战技战力不够,而是想让你们知道,自你们进入我军中那一刻,一切都是从新开始,无论你们过去斩杀过多少敌人、打倒过多少对手,你们现在都是我亚特手下的军官和士兵。我需要的不是单打独斗四处逞凶的游侠,而是服从于军团的精锐战兵。若不是你这几天在新兵队表现还算不错,我一定会将你赶出山谷。” “吕西尼昂,从即刻起,我任命你为军团哨骑队副队长,小队长待遇,月饷一百芬尼。一会儿你去找罗恩,他比你小,但是他是你的长官,若是不服,尽可以来找我。” 说罢亚特就朝着另一边正和安格斯打作一团的克劳斯走去…… ………… 两天后,亚特军团三个中队(一个缺编)的四十二名精锐战兵(含军官)已经全都挑选出来,军团的主力是参加过战斗的老兵,也有一少部分表现优异的新兵被挑选进了军团,而未被选进军团的士兵将再次被挑选进哨站、巡境队和商队充作护卫,或是留在新兵队接受为期三个月的训练再作挑选安顿。 接下来的时间,军团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训练,原先的小队和战斗组在这次整编中基本都打乱了,各中队和小队又必须重新训练磨合士兵间的战阵配合,而奥多安格斯和几位中队长小队长们又开始商讨军团士兵训练的事宜。 刚刚初步梳理完山谷骑士领和军队的亚特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忙碌,因为他收到了一封从萨普堡传来的私信…… 第一百十四章 再临萨普 木堡独院小屋中,亚特手里拿着一封私信,对屋中围坐的库伯和奥多安格斯三人说道:“高尔文男爵在信中说了三件事,其一萨普派去宫廷集结作战的军队在东境战损惨重,一个领兵骑士在战场受了重伤,高尔文男爵的领地军队严重缩水,“ “二是萨普堡最近受到了一伙来历不明的盗匪的袭扰,高尔文男爵带着城堡护卫击退了试图破墙的盗匪,但是那些家伙总是出现在萨普周边,对萨普堡虎视眈眈,高尔文男爵派人清剿过一次,但是那些家伙躲躲藏藏,总是无法剿灭他们,最近萨普周边又聚集了好几伙盗匪,有联合起来攻打萨普堡的意图,高尔文男爵已经向蒂涅茨郡发出了助剿的急信,但是郡中一直没有回音,所以他又派人向我求助。” “第三件事就是送来了一匹战马祝贺我晋升骑士,另外高尔文男爵在信中含蓄地提出了让我去萨普和洛蒂小姐举行订婚仪式。” 说罢亚特将私信递给了库伯,库伯看了一眼又传给了安格斯,然后看着亚特,道:“老爷,助剿的事情我本来插不上嘴,但是既然高尔文老爷想请您去助剿,想必也是确实无法自行处置,您即将和洛蒂小姐结婚,高尔文老爷也将成为您的岳父,这份请求您怕是无法拒绝。况且您还兼任着巡境官,萨普也是您治下,您于情于理都应该带兵去助剿。” “至于说和洛蒂小姐订婚的事情当然是美事。您也曾说过出征归来就要去萨普向高尔文老爷求亲,现在人家都主动提出来了,您也是该有所行动了。” 亚特摸了摸肩上隐隐发痛的箭伤处,答道:“助剿的事情我是肯定会帮忙的,毕竟我的商队以后还可能需要高尔文男爵的照拂,况且这也确实是我的职责。只是和洛蒂小姐订婚的事情,我还得再准备准备。” “您是担心现在木堡中没有一座像样的房子作为您和洛蒂小姐的新婚住所?” “嗯,我总不可能让她同我住在这间茅草屋中吧?” 库伯笑了笑,答道:“老爷,新婚房舍的事情您不需要太担心,就算您现在去和洛蒂小姐订婚,那也得四十天以后才能将洛蒂小姐接到山谷中来完成婚礼,这段时间让我修一座军寨或是城堡不行,但是让我带人先给您修几间新房还是没什么大问题的。” 亚特有些疑问,问道:“四五十天的时间够吗?洛蒂小姐在萨普居住的府邸可是十分奢豪的。” “老爷,我们暂时不可能建造奢华的府邸,但是现在领地中有工匠也有劳工,若是能暂缓其它的建筑活计,我们集中所有的工匠和劳工,应该能在五十天内建成一座木石混合结构的双层领主府邸,就像一些简易的府邸那样的结构,就在这座独院中,推倒这间屋子和对面我的那间小木屋,扩建起来。一层是领主大厅、公事房、厨房、仆人屋、存储室;整个二层都是您和洛蒂小姐的卧房和憩息处。正好我们从塔尔堡带回了不少的精美的器具,这些东西都可以放在新建的领主府邸中......” “不行不行,把你的房子推了扩建领主府邸,那你自己住在哪儿?” “老爷,我可以在木堡中的谷仓中先住一段时间,等各项建设完成之后我再建一间小屋子,反正我都是孤身老头子,怎样都可以。” “那不行,你是我山谷骑士领的民政官,怎么能让你住谷仓中呢?这样吧,你们修建府邸的时候把那座马厩拆了,你同时在那个地方修建一座木屋,作为你今后的宅邸。” “这座独院以后将是您自己的府邸,我怎么能挤占您的地方呢?”库伯拒绝了亚特的提议。 “有何不可?您是我的民政官,也是我的内府大管家,你跟我住在一起有什么不合适的。”亚特坚持要和库伯做邻居。 库伯又想了想,只得点头同意:“那行吧,但时候我就在您的府邸旁先建一座小窝棚住下,等您的府邸修好了我再让人给我自己修间木屋。” “嗯,如果是这样的话倒也可以,不过在修建领主府邸的时候其它营造建设也不能全都停止,至少小教堂和堂区学堂继续修建,我不能让哈米什神甫和那些孤儿们天天和士兵们挤在一起。至于其它的营造之事可以稍微延后,如果劳役不够的话可以将新兵队的士兵派来参加修建,另外春耕还未开始那些闲暇的农户也可以抽派一批人手来木堡修建。” 库伯点头称是。 “奥多,时间不多了我担心萨普堡有危险,我明天打算把军士长和哨骑队带到萨普去,若是需要军队助剿我会派人来调拨军队。现在我们的军团士兵整编已经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士兵的训练,我们现在主要是训练战兵的盾阵,三人战阵在今后的零星战斗中还会发挥作用,所以三人战阵也不能放弃。军团训练的就按我们之前商议的办法去做,具体的训练由你和几位军官商议着开展。这次我可能会离开十来天,等我回来以后要看到你们的训练效果.....” “是,大人。”奥多应命。 ............ 第二日上午,吃过早饭的亚特就带着安格斯和哨骑队的六个骑兵匆匆离开了山谷,朝着西边的萨普堡奔去。 经过山谷北部密林边缘的时候,亚特停下来查看了北部关口军寨的选址,回到山谷后的这段时间,库伯曾带着老木匠巴德来这里勘察过,他们将北关军寨的地址选在了马车道出密林口的右侧缓坡上,这里距离马车道仅有五十余步,距离密林边缘仅十余步,是右侧缓坡上的一块平整地。 “大人,我们已经将附近长宽一百步范围内的树木全都砍伐一空,砍下来的木材堆放在一旁备用。现在我和格尔正带着他们在这里挖掘基脚,划出一个大致的军寨区域,后面修建军寨的时候我们可以先将寨墙建起,军队可以带着军帐驻扎进来,然后再慢慢修营房,建塔楼……”营造管事罗伦斯还在养伤,副管事格尔管理战俘劳役还行,可是对匠作之事也一窍不通,所以军寨修建暂由匠作副管事巴德负责,格尔协助管理劳役。 “军寨修建之事不能仓促,这里是整个山谷的北部关口,也是军队以后的主要驻地,我们的军寨宁肯修得慢些,也要修得牢靠些。尤其是寨墙,如果能用石砌更好。” 巴德连连点头,接着又提出了异议:“大人,将军寨修得牢靠些倒是没问题,但是整座军寨寨墙都用石砌不太可能,因为这周边多是密林荒原,石料难寻,况且打磨石料耗时耗力,恐怕~” “既然石砌不行那就用土木吧,两面木墙之间用添了麦草和碎石子的粘土填上。这种土木构造的营造办法我之前和库伯讲过,他见过这样的营造办法,具体的你可以多问问库伯。” 巴德是老木匠只精于匠作之事,营造之事虽然也略懂,但毕竟所见不多,他对亚特提出的土木混合建构之法不甚明了,但是他还是答道:“既然大人和老管家已经想出了营造办法,那我就去向老管家多询问询问,不过我猜按您的构筑办法工期就要久些了。” 亚特站在缓坡上,越过缓坡下的树梢看了一眼密林外的荒原,道:“这个没有问题,在军寨建好以前军队可以暂时驻扎在密林外的荒原中……” “那就行,既然要垒土,我就让人把军寨外墙基脚再挖深些……” ......... 一行人离开密林边缘继续西进,在荒野中宿营了一夜,第二日中午时穿过了峰峦重叠狭窄崎岖的山间小道抵达了位于山谷之中的萨普堡。 因为前段时间盗匪强攻了萨普堡寨,萨普堡寨四周的农房屋舍都遭了盗匪洗劫,所以此时的萨普堡寨门紧闭,四处田野道路上都空无一人,村寨外的窝棚石屋都被盗匪焚烧劫掠一空。 亚特一行八骑距离萨普堡寨还有一英里远的时候,萨普堡中就响起了御敌的号角,二十几个手持长矛军械的城堡护卫赶上了寨墙城头。 亚特领头进入两箭之地,下令停止前进,让罗恩擎着自己的纹章旗去寨门前禀报。 罗恩打着旗帜策马飞奔到城墙下,向城墙上的护卫头领报了亚特的身份。城墙上的护卫头领闻知是前来助剿的骑士,并没有着急打开城门,而且离开了墙头回到村中向高尔文男爵求证。 不一会儿,高尔文男爵就领着几个随从上到城头,看见了城下的报门人正是亚特随身的侍卫,赶紧令人打开寨门亲自下来迎接。 大半年不见,高尔文老爷更见富态,只是往日总是笑吟吟的脸上掩盖不住几分忧色。 “亚特,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的。”高尔文热情地拥抱了一下亚特,又看见了亚特身后的六七个骑兵,问道:“你没带军队过来?” “高尔文大人,我接到您的私信后担心萨普堡有危险,所以立马就带人赶了过来。现在我的军队刚刚从北地征战归来,正在整编休养和加强训练,我先过来摸清敌情,若是确实需要大量军队过来进剿,军队可以在三天之内赶来萨普堡。”亚特解释道。 高尔文听了这话心中便放心了不少,赶紧让开道路让亚特几人进到城堡之中。 罗恩和高尔文已经熟识,亚特又向高尔文引荐了安格斯和吕西尼昂两人,高尔文得知两人的身份后自是多了一分亲热。 进得城堡,城墙上站了几个城堡护卫和二十几个临时征召的农兵,他们在前段时间的防御盗匪战斗中取得了胜利,所以气势很足,而且高尔文男爵在关键时候颇为大气,不仅每日提供充足食物酒肉,还给应征农兵们发放了奖赏,加之又是保卫家园,所以这二十来个农兵倒也确是有一股子悍不畏死的架势。 “高尔文大人,这些都是您新募的城堡护卫吗?”罗恩对走在队前的高尔文问道。 高尔文转头笑了笑,答道:“前些时日萨普被盗匪围攻,我的所有护卫都留在村中防御盗匪,这些日子稍微平静些了,大部分护卫都被派去护送我的商队,现在驻守城堡的多是我领地的农夫青壮。” “高尔文大人牧民有方,连您治下的普通领民青壮个个都是精壮男人,我到活不少的地方,见识过不少的城堡,能像萨普这样富庶的地方不多见。”走在堡中整洁的道路上,看着两旁的木屋和房舍,安格斯也忍不住夸赞萨普堡的富庶。 高尔文笑了笑,答道:“各位过奖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做商货贸易,也挣了一些钱财,所以不需要过多的向领民们伸手,而且领民中也有跟着我做些商贸的,也不乏有赚了前的乡绅,所以手中稍微富裕些。” 笑谈间,一行人已经到了高尔文老爷的领主府邸,亚特身后众人又是为高尔文府邸的奢华和精美一阵夸赞,引得高尔文男爵笑脸吟吟。 “各位,请进大厅稍事休息,我会让仆人准备些简单吃食给各位填肚子,晚间我会为各位举行一场简单的宴会。” 安排完其他人,高尔文来到亚特身边,轻声说道:“亚特,你随我进内宅,我有事同你商议~” 亚特转头看了一眼安格斯和罗恩几人,安格斯作了一个笑脸,然后带着其他人走进了领主大厅…… 亚特只得跟着高尔文老爷进了府邸内宅...... 第一百十五章 订婚仪式 高尔文领着亚特进了内宅厅房后让亚特坐上主位旁的蒙皮靠椅,然后吩咐了侍立在一旁的女仆去叫来夫人和洛蒂小姐。 高尔文从主位旁的木桌上拿起了一盏盛满葡萄酒的银制酒杯递给亚特,然后坐在主位靠椅上摩挲着手中的权戒,轻声说道:“亚特爵士,想必你也知道我这次请你来不仅仅是为了让你帮我清剿萨普附近的盗匪吧?” 亚特已经猜到了高尔文男爵的心思,他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下,回答道:“高尔文大人,我知道您和夫人小姐的意思,这也是我这次来萨普想要和您商议的事情。只是想必您也知道了我的情况,我现在刚刚晋升骑士,我的采邑只不过是一片荒谷,连个城堡都没有,不知道您和夫人愿不愿意让洛蒂小姐嫁到山谷中随我吃苦?” 高尔文转过头,端起了靠椅边的银制酒杯抿了一口,叹气道: “亚特,或许你不知道,二十年前我刚刚从洛蒂的祖父手中继承了他的男爵爵位,那时候萨普空有一片肥沃的土地,而领地的领民连一顿饱饭都吃不起。当然,这不是诋毁我的父亲,他确实是一位勇敢的贵族战士,但是他太过于沉迷英勇善战的美德,领地中每一枚铜币都被他用到战斗上,我从小到大就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衣裳,也没有像那些领主长子一样吃过一顿美味的食物。 所以当我从父亲手中接过萨普男爵领的时候,这里只有一座破旧的小城堡和五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领民,连一个普通骑士的领地都比我这儿富庶。” “也就是在那年,洛蒂出生了,我抱着这个比我脑袋还小的家伙看了整整一天,我暗暗发誓要拼尽全力创造财富让我的家人享受一个贵族该有的生活。” “此后的这二十年我一直沉醉于商贸财货,在贵族中没有获得一个好名声,正如你听到的那样,人们都叫我“商贾勋贵”,甚至一直有人想削去我的男爵头衔剥夺我的封地,若不是我手中颇有些钱财,恐怕现在早就成为了一介平民。” “但是如你所见,我在这二十年中让曾经那座破旧的小城堡变成了现在富庶的萨普堡,我领地中的领民人数超过了五百,谷仓粮食成堆、领民安居乐业。” “也正是因为我沉迷商贸,加上一些家族纷争的原因,洛蒂今年都快二十岁了还没有找到心仪的人,因为我名声不佳又是宫廷排挤的对象,所以真正的贵族又不愿意与我们结亲,而洛蒂又看不上那些富商之子。因为我“商贾勋贵”的臭名,洛蒂也曾起誓要找一位勇敢的战士作为生命中的另一半。这些年偶尔也还是有些小贵族的儿子前来向洛蒂求婚,但是洛蒂想都没想直接就拒绝了。” “直到你的到来。” “你第一次来萨普的时候是跟着普罗旺斯的贝里昂男爵一起的,那会儿你还是一个平民官,但是洛蒂找到我表达了她的心意,她说从第一眼见到你,就确定了你就是上帝赐给她的那位勇敢的战士。” “说实话,我一开始不愿意让洛蒂嫁给你。你只是一个靠卖命糊口的家伙,我怎么放心让我的洛蒂跟着你整日提心吊胆,但是仿佛印证了洛蒂的话,你立马就在萨普南方丘陵中打败了一大群山匪,帮我打通了商道,我那会儿觉得你还真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或许你也能像我当年在萨普一样,而洛蒂对你更是青睐有加。在洛蒂的劝说下,夫人也对你颇为中意,所以才会有你回萨普后的那场家宴……” “你出征东境的这半年,洛蒂对你很是担忧,尤其是在接到你从战场送回来的私信和礼物后,洛蒂便越来越魂不守舍……所以我在得知你返回领地后派人给你送去私信……” 亚特听得也心生触动,他没想到在他外出征战拼杀的时候,在远方还能有一个贵族小姐在日夜思念自己。 “高尔文大人,我也很喜欢洛蒂小姐,但是我必须得告诉你我的真实来历……”亚特将自己(原主)的真实身份和不幸的遭遇都通通向高尔文男爵坦白出来。 高尔文男爵听了亚特曲折离奇的身世却没有丝毫的惊讶,平静地说道:“亚特,你的身世我早就知道了,在你和洛蒂确立了定亲的意向后,我专门派人去普罗旺斯和宫廷打听过你的身世,对于私下打听你过往的事情我得请求你的原谅,但我必须得了解洛蒂未来夫婿的一切,我不会把自己视若珍宝的女儿交给一个不明来历的家伙。不过当我从南方的一个商人朋友那儿得知你的身世后,我对你又多了几分同情和敬佩。” “愿上帝庇佑你父母的灵魂永享安乐。”高尔文低头画了一个圣十字。 “感谢您!”亚特也在胸口画了一个圣十字。 高尔文继续道:“作为一个在数年前还是逃亡异国他乡的没落贵族,你能靠一己之力训养一批善战的勇士并得到宫廷的认可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尤其是在不久前我接到了宫廷传给各地的邸报文书,看到了你已经被正式册封为骑士的消息,我更加坚信洛蒂的选择是正确的,所以我才会急着催促你前来萨普与洛蒂订婚,你要知道,像你这样因战功而新晋的军事贵族可是很惹人眼红的。” 亚特被高尔文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道:“既然您不嫌弃我目前的境遇不佳,那我就没什么值得多说的了,只是我还是想知道洛蒂小姐的想法,想必上次您派去我山谷的铁匠已经回来告诉您我领地的现状,我现在连一座像样的府邸都还没有,不知道洛蒂小姐愿不愿意......” “我愿意!” 亚特的话音还未落下,洛蒂的声音就响起。 她刚进门便听到了高尔文和亚特的谈话,焦急之中生怕父亲说错话惹得自己心仪的人不快,于是忍不住吐出了自己的心声。 “我愿意,亚特爵士。”洛蒂慢慢地走进了厅房,挪动到了亚特跟前,颔首轻声答道。 亚特被洛蒂迷到了。 洛蒂一袭白色织锦缎的紧身长裙、肩上搭了一条貂皮披肩,身姿娇美的洛蒂小姐在这身精美华服的衬托下显得美丽动人,一张清丽白腻的脸庞,嘴边带着俏皮的微笑,一双透亮的大眼睛好像两颗镶嵌在清秀脸蛋上的珠宝一样泛着光芒。 亚特很少面对女人而感到心动,可这次他的心就像喝了烈性麦酒一样控制的迷情乱跳。 “洛~~蒂,洛蒂小姐。”亚特有些口吃...... 洛蒂被亚特呆呆的样子引得娇唇上扬、弯眉一笑。 亚特还在盯着眼前的洛蒂看,嘴里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听说你在战场受了箭伤,伤愈了没有,让我看看。”洛蒂说着就要上前掀开亚特的衣领,吓得亚特连连退后。 “哼~”高尔文老爷在一旁轻声咳嗽了一声,洛蒂赶忙停下手中动作。 “洛蒂,你母亲呢?她怎么没跟着过来。” 洛蒂转身朝高尔文行了一礼,答道:“母亲去后厨吩咐仆人给亚特爵士准备食物了,我就先过来了。” “那你就坐下吧,等你母亲过来了我们再商议事情。”高尔文被洛蒂的主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 “亚特,洛蒂是个直性子,她听说你受伤了,担心了许久。”高尔文解释道。 亚特坐直了身体,笑着答道:“刚才是我不好,让您和洛蒂小姐见笑了。” 亚特站起来朝洛蒂浅浅一躬身,道:“洛蒂小姐,多谢你的关心,幸亏有您父亲送我的盔甲,箭矢被盔甲卸去了力道,入肉不深,现在我的箭伤已经痊愈了。” 洛蒂也为刚才的举动有些羞意,盯着亚特看了一眼,便借口去后厨给母亲帮忙,逃也似的离开了内宅厅房,而亚特的眼睛也一直追着洛蒂的身影消失在了廊坊转角处…… ………… 来到萨普的第三日正午,在洛蒂父母亲友和安格斯罗恩等亚特属下的见证下,亚特?伍德?威尔斯和洛蒂?于格的订婚仪式即将开始。 洛蒂挽着高尔文老爷的胳膊,在她母亲和弟弟的陪伴下走进了教堂大门,萨普教堂的正门下本堂神甫早已身穿襟带和洁白的法衣和圣索迎候多时。 “男爵大人,恭喜您。”本堂神甫朝着高尔文轻轻一礼,高尔文回了一个礼。 “那么,我们请两位受圣主祝福的年轻人进去开始仪式吧!”本堂神甫将亚特和洛蒂两人迎进了教堂圣殿。 萨普教堂正和萨普堡一样的奢华而庄重,琉璃窗、圣主像,明亮的烛台、洁净的厅堂,圣殿中的长椅子上已经坐满了前来观礼的亲友,他们大多是萨普堡中有些声望的骑士贵族、乡绅长老或是富庶的领民,当然领地中不少的平民也自愿来参加了这场难得的喜事,安格斯和罗恩以及哨骑队的士兵则坐在靠前的位置,他们就算是亚特的亲友了。 亚特和洛蒂在高尔文和夫人的陪同下来到了圣殿圣像前的台阶上,本堂神甫正对圣殿,拿起一份记载了两人身份的精致羊皮纸,再次提问核实了两人的身份。 然后神甫走到亚特和洛蒂两人的中间,拉起了两人的手放到一块,对着亚特问道:“亚特?伍德?威尔斯,我以圣主使徒的名义向你提问,如果神圣教会同意,你是否愿意和你面前的洛蒂?于格小姐订婚?” 亚特虔诚地回答:“以圣主的名义,我愿意!” 神甫点了点头,又转首看着洛蒂,问道:“洛蒂?于格,我以圣主使徒的名义向你提问,你是否愿意和你眼前的亚特?伍德?威尔斯爵士订婚?” 洛蒂深情地望着亚特,道:“以圣主的名义,我愿意!” 神甫缓缓地抬起两人的手,放到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用拉丁文祝福道:“我以圣父圣子神圣的名义为你们订婚,阿门。” “阿门~” “阿门!” 圣殿中响起了一片祝福的声音。 待众人安静以后,神甫轻轻松开了两人的手,对着亚特和洛蒂两人道:“你们两个已经得到了圣主的祝福,现在可以交换你们的订婚戒指了。” 这时,亚特从自己的手指上摘下了骑士权戒,轻轻抬起洛蒂的手,将权戒戴到了洛蒂的手指上,道:“亲爱的洛蒂,以你手上的权戒为名,我和我的一切都将归你所有,我永远忠诚于这份圣神的爱。” 洛蒂也从自己的手指上取下一枚镶嵌了宝石的戒指,戴到了亚特的小拇指上,含着幸福的泪花看着亚特,道:“以戒指为名,我愿为你付出我的一切……” 教堂圣殿中响起了热烈的欢呼声…… 整整一个下午,萨普都沉浸在领主女儿洛蒂小姐订婚宴会的欢乐氛围之中。亚特也和高尔文男爵商议,将在山谷领主府邸修建完工以后带人来萨普堡迎娶洛蒂小姐,而高尔文男爵也承诺将出资从萨普和周边招募一批最优秀的工匠前往亚特的山谷骑士领帮助他早日修建完成府邸…… 第一百十六章 透露风声 订婚宴会上亚特被热情的萨普堡民和乡绅长老们轮番敬酒,尽管有安格斯和罗恩吕西尼昂几人挡酒,他还是喝了不少,在高尔文老爷的府邸内宅客房中昏睡了整整一夜。 直到第二日中午亚特才扛着沉重的脑袋从床上爬起来,侍立在门口的女仆赶紧托着一套崭新的常服内衬走进客房侍候亚特穿戴。 “不用了,我自己来。”亚特拒绝了仆人的侍候,自己接过衣裳穿上。 “现在是什么时候?我的侍卫呢?”亚特问道。 仆人低着头答道:“回亚特老爷,现在是正午,您的侍卫昨天喝多了,现在还是前厅客房中睡觉。昨晚是洛蒂小姐亲自侍候您睡下的,今天一大早洛蒂小姐就来看过您,现在小姐去内宅厨房给您准备食物了。” 一个贵族小姐亲自为醉酒后的自己侍候起居,亚特有些尴尬,他对着面前的这个女仆说道:“是嘛,那你替我谢谢洛蒂小姐。” 女仆忍不住轻声笑了笑,道:“亚特老爷,感谢的话您还是留着亲自给我家小姐说吧,她一会儿就来了。” 仆人的话音刚落,一身丝绸紧身便装的洛蒂小姐就端着一个木制的小托盘从廊坊中走到了亚特的客房中。 “洛蒂,谢谢你,昨天我喝得太多,让你费心了。” 洛蒂将托盘放到床边的木桌上,端起一碗熬得香浓的鹿肉汤,递到亚特手上,道:“昨天你的侍卫罗恩为了替你挡酒喝得太多,我又担心仆人们照顾不周,所以我就亲自安排你睡下,不过你的侍卫们可真厉害,把我弟弟和堡中的骑士乡绅长老们都灌得不省人事。尤其是那个罗恩昨晚和菲利克斯喝到了半夜,我刚才去看了菲利克斯,他还在房中呕吐。” 亚特笑了笑,道:“菲利克斯刚满十五岁和罗恩年纪相仿,两人倒也是能喝到一块。” 洛蒂替亚特整理了一下腰间的锃带,轻声道:“嗯,是的,菲利克斯昨天已经和父亲商议了,他说要父亲向你求情,让你允许他进入你的军团中历练一番。菲利克斯从小被父亲宠溺,现在难得愿意吃些苦头历练一番,到时候你可别拒绝他的求情。” “你父亲为什么不把他送到封主家中接受侍从学习?” “前年父亲把菲利克斯送到乔纳森子爵家中当侍童,没想到菲利克斯刚去不久就把乔纳森大人的独子给揍了一顿,结果他就被乔纳森夫人给送了回来。菲利克斯本性憨厚,就是脾气不好,稍微不顺他意他就要动手。”洛蒂抱怨着自己的弟弟。 “菲利克斯若真想来我军团历练,也不用高尔文大人亲自来说了,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不过你得给你父亲说好,进我军中自有军中的规矩,吃苦受累是少不了,偶有战伤也无法避免,到时候你们可别说我没照顾好他。”亚特接触过菲利克斯,他对这个未来的妻弟感觉还挺不错,虽然自小倍受宠爱,但是性格还是很大气,而且和高尔文男爵不同,这个家伙喜欢战阵之事,也有些武技。 “那行,我这就去告诉父亲和菲利克斯。”说着洛蒂就拿起了亚特换下的内衬衣物打算离去。 “洛蒂,这些衣物还是让罗恩去洗吧,我可不好意思让一个贵族小姐为我做这些杂活。”亚特赶忙制止洛蒂。 “行了,把鹿肉汤喝下。你要是真不好意思,就赶紧把你的骑士府邸建好~”洛蒂说着面带羞涩的离开了亚特的客房…… ………… 下午,萨普领主大厅公事房中,亚特安格斯两人正在和高尔文男爵以及他的内府骑士兼城堡护卫队长商议御敌剿匪的事情。 “高尔文大人,现在我们最大的困难不是担心那些强盗会来攻打萨普堡,而且如何将那些四处流窜的野狼剿灭干净。自我赴任巡境官以来,我剿灭过好几批盗匪,但是基本都是他们主动攻击我,我们很少能追踪到这些家伙的踪影,他们基本都没有固定的巢穴,往往是抢劫一个聚落住上几天,等吃空了又转到下一个地方继续劫掠。”亚特轻轻敲打着桌面说道。 “是呀,前段时间我也派人去清剿过,但是那些杂种引着我们在山岭沟壑中四处转悠,我们追了两三天,又担心山匪流寇趁机袭扰萨普,所以我们只得返回。结果那些杂种又开始出现在萨普周边。”高尔文老爷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焦虑 亚特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抬头问道:“高尔文大人,您的商队多久能回到萨普?” “商队运送一批陈粮到普罗旺斯,估计能在两天后返回萨普。” “商队有多少护卫?” “这次运粮的商队只有十八辆马车,但是我派了二十八个护卫和车夫,这些护卫是我萨普的精锐力量,我担心那些杂种袭扰我的商队,所以增加了商队护卫。” 亚特听罢静下来思索了一会儿又和安格斯嘀咕了几句,然后转头对高尔文说道:“高尔文大人,我这里有一个计划,说出来我们大家商议一下。” 高尔文愁眉舒展,道:“你快说说。” 亚特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屋中几人道:“我们可以用商队做诱饵,引诱盗匪来劫掠,然后我们再将盗匪一举剿灭。” “你说详细一点。”高尔文放下酒杯倾身问道。 “那些盗匪之所以冒险攻打萨普,不过是为了劫掠堡中钱财,前段时间他们在萨普碰了钉子知道萨普这块肥肉是吃不下了。现在他们游荡在萨普四周肯定是贼心不死,既然他们想吃肉我们就把肉送到那些野狼的鼻子下,让他们流着口水吞下。” “高尔文大人,萨普领民众多、人员复杂,我猜村中肯定有盗匪的眼睛,既然这样,您就让人“失口”透露下个礼拜将有一支商队运送一批钱币和贵重货物到普罗旺斯,然后……” 亚特轻声对屋中几人道出了一个诱狼出洞、设伏反击的计策...... 接下来的两天,亚特带着安格斯和罗恩吕西尼昂几人在萨普堡中替高尔文男爵训练城堡中的守卫和征召农兵。 让亚特意外的是高尔文男爵虽然对战阵之事没有多少兴趣,但是萨普堡武库中的武器盔甲储备却不少,按菲利克斯的话说他父亲就是一个守财奴,为了守护萨普堡中的财物和保证商队不受盗匪流寇的袭扰,这些年他父亲可没少购买武器盔甲配备给城堡守卫和商队护卫。 既然是为了增强萨普堡中的守卫力量,亚特在征得高尔文男爵的同意后,将萨普武库中的长矛短剑和战斧盾牌等器械一股脑地发给了堡中的青壮,除了二十几个已经成为城堡护卫的农兵配备了棉甲、铁盔和长矛阔剑盾牌等武器盔甲外,另外还给三十几个堡中的青壮男人分发了一支短矛、一柄战斧或一把单刀等简单的武器,一旦真有群盗攻击,这些手有武器又经过简单训练的青壮在保卫家园的关键时刻也是能发挥重要作用的。 进入萨普的第六天,高尔文男爵前往普罗旺斯运送粮食的商队回来了,商队首领向高尔文男爵汇报了商队这次南北贸易的情况,高尔文也将亚特叫到了公事房中。 “亚特,你坐我这边来。”高尔文将亚特引到了自己的身旁靠椅上。 “马丁,你再给亚特爵士讲讲商道上的情况。”高尔文对站在公事桌前的商队首领说道。 “是,亚特大人,这一路我们商队一共遇到了两波盗匪,其中一波在萨普南方十五英里处,另一波在南方四十七英里的一个废弃小村庄中,因为我们商队随行的护卫较多,所以两波盗匪都没敢靠近......”商队首领将南方商道上的情况细细禀明............ 另一边,安格斯和罗恩也在忙碌着,按照亚特和高尔文男爵的安排,他们正在萨普守卫队长的帮助下悄悄地将萨普守卫和商队护卫中最勇武的青壮挑选出来拉到高尔文男爵的府邸庭院中装配精良的武器盔甲单独进行训练,这批经过精挑细选的勇士一共有十二人,他们都是跟随护卫商队多年的护卫或是城堡守卫中的佼佼者,安格斯给他们配发皮甲棉甲和阔剑、战斧盾牌等武器盔甲,然后专门带着他们练习如何隐藏在马车中对偷袭的盗匪进行突然反击以及如何组成盾阵相互杀敌自保...... ............ 在萨普领主府邸中众精锐闭门训练的时候,萨普堡中最大的酒馆中,萨普领主高尔文男爵的独子菲利克斯少爷正在酒馆中与几个领地中的贵族乡绅之子喝得面红耳赤。 菲利克斯又灌下一大杯麦酒,操着含混不清的语气对身边几人说道:“我说各位,你们有没有想跟着我去普罗旺斯的呀,我最近要去一趟普罗旺斯,你们可以跟着我去玩几天,这些时日天天关在城堡中,都快憋疯了。” 一个十七八岁穿着华丽的乡绅之子打着酒嗝说道:“菲利克斯少爷,好好的去普罗旺斯干嘛,现在四周盗匪横行,出去多危险。” 菲利克斯转头说道:“这次我们悄悄地去,而且有勇士护卫,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们可想好,要是想跟我出去见见世面的就早些说,过两天我就要出发了,可别到时候说我没带上你们。” “菲利克斯少爷,究竟是什么事还得要你这位少爷亲自去,以前不都是你家商队去普罗旺斯吗?”另一个纨绔子弟问道。 菲利克斯又将面前的酒杯倒满了麦酒,看了一眼四周,让几人附耳倾听,“这次我要带着五万芬尼和一批货物前往普罗旺斯换购一批贵重南货。我父亲说了,从现在开始我就要慢慢接手他的商贸生意,这是我第一次出门做大生意,你们要是愿意跟我去,到了普罗旺斯我可以从货款中偷偷拿出五百芬尼让你们去玩乐?怎么样,去不去。” “五万芬尼的贸易你就拿五百芬尼给我们,沿途这么危险,我才不愿去。”一个乡绅之子大声说道。 菲利克斯赶紧止住了这个大嗓门家伙的话,“小声点!!我这次会伪装成买杂货的小商队去普罗旺斯,那些盗匪看不上眼的,而且有商队护卫在,他们也不敢轻易招惹我们……” 菲利克斯醉酒后透露的“秘密”很快就被几个同样醉酒的贵族乡绅之子捅了出去。 当晚,一个萨普堡中的跛腿闲汉趁着夜色深沉悄悄地从一个狗洞中钻了出去,消失在萨普堡外的茫茫夜色之中…… 第一百十七章 引狼出穴 ilwxs.com 初春深夜,一支车队悄悄从萨普堡正门潜出,沿着通往普罗旺斯的商路进入了南部山丘密林。 这支车队携带了四辆马车,由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护卫前行。马车用麦草和杂货掩盖,每架马车里面各藏着四个披甲执械的青壮护卫。安格斯和吕西尼昂也各自带着哨骑队的两名哨骑躲在马车上。 离开萨普进入南部丘陵以后,亚特和罗恩则携带武器粮食离开车队摸黑潜进了商道两侧的密林之中,悄悄地坠在车队左右。 接下来车队一反常态,白天扎营休息,夜间摸黑赶路,这样的行进方式异常缓慢,直到第三天黎明破晓时,车队才行进到距离萨普堡二十九英里处的一个丘陵峡谷中。 峡谷一侧的陡崖顶部,几个黑影出现在一抹灰白色晨野之中。 背负一柄缺口阔斧的山匪二首领把手伸进裤裆里抓了一把,不耐烦地说道:“首领,干吧!都TN跟了两天了,这些杂种肯定带了好货,他们白天扎营休息,专挑黑夜赶路,大白天还派要人隔断四周不让我们靠近勘查,肯定就是怕遭抢,若是没有携带贵重财货,那些一贯娇生惯养的杂种怎么会吃这样的苦头?瘸子带来的消息肯定是真的。” 山匪首领瞪圆了眼睛就着黎明前的一丝亮光紧紧盯着就快通过峡谷的车队,四辆马车在商道上压出了深深地车辙印,很明显是装载了沉甸甸的货物,绝对不会像看起来那样只装载了一些麦草杂货。 山匪首领把嘴中嚼碎的草根吐了出来,说道:“这群人太过小心谨慎,我们夜晚看不清马车的情况,白天又摸不近他们的营寨,跟了两天了,连他们携带的货物是什么都不知道。这股人肯定不简单,我看我们还是小心为好。现在我们手下好不容易又聚起了三四十个伙计,可不能大意。” 山匪首领在去年遭过一次难,那会儿他刚刚带着七八个流寇加入了一支大群匪,结果第一次跟着群匪偷袭运粮车队就被一群黑袍兵给打得落花流水,也幸亏他机敏过人,见势不对拔腿就撤,不然他现在早已经成为了烂泥中的一堆白骨。 自那以后,这个山匪首领消停了不少,但凡是有精锐护卫的商队一律不去招惹,只靠劫掠过往的小商贩和行人度日,偶尔也壮着胆子带人偷袭一些三五户农户的小聚落,奸淫掳掠一番,在领主带兵赶来之前又一溜烟儿地躲进了密林山丘之中…… 这样的日子直到身边这个山匪二首领的到来,山匪二首领是一个杀了长官带着几个**离开军队的逃兵,他在去年冬天加入了山匪首领的队伍,因为有些勇谋,被首领晋升为山匪的二首领。这个家伙胆子够大,心也够黑,在加入不久后就带着手下的几个**袭击了一处十来户人家的聚落,杀光老弱,掠尽财物,将农夫逼作山匪,农妇沦为玩物,此役过后山匪二首领威望猛增,这伙山匪的名声也越来越大。 接下来胆子越来越大的二首领带着山匪们四处攻击小商队和小聚落,收获颇丰,这伙山匪队伍也越来越大,从十二个衣衫褴褛的喽啰很快就扩张到了近三十个人人手持武器的群匪。 野心勃勃的二首领说服了畏畏缩缩的山匪首领,在不久前强攻了方圆百十英里最富庶的萨普堡,然而众匪刚刚爬上寨墙就被堡中护卫和青壮领民一顿暴打,留下七八具尸体后铩羽而归。 二首领心有不甘,在萨普周四盘亘了许久,又收罗了一群零散的流寇强盗组成了更大的群匪队伍,人数已经超过了三十。 数日前,山匪在萨普堡中的眼线传来消息说萨普堡的领主独子将携带巨额钱币和贵重货物前去普罗旺斯贸易,山匪众首领商议过后认为不能让这些巨额钱币货物就这么溜走,且不说闪闪的金币银币惹人眼馋,若是萨普堡是想用这些钱财到普罗旺斯雇佣军队前来进剿他们,那他们以后就没有好日子过了。所以无论如何他们都得干上一票。 不过二首领立刻带人强攻的提议没有得到山匪首领的认可,因为他注意到萨普眼线提供的另一个消息——萨普堡中来了一群黑袍骑兵,虽然眼线一再强调他们只是前来萨普与领主女儿订婚,但是首领对去年的那群山匪的遭遇心存怯意,所以迟迟不肯下决心…… “首领,怎么样?干吧!”一个举着单刃长刀的喽啰也在一旁聒噪鼓动。 山匪首领正打算低声呵斥多嘴小喽啰的时候,山中传来了几声鸟叫,然后峡谷出口的车队中响起了一阵躁动。 “你这个笨蛋,赶紧给我把钱捡起来装好!!”菲利克斯对着一辆马车旁的护卫士兵厉声吼道。因为这个士兵在拉马前行的时候没注意路上的石头,马车车轮咯到了石头,车上一只装满银币的小木箱摔落地上,木箱中钱币洒落了一地。 车队的几个护卫如临大敌,赶紧上前围在了那辆马车的四周警戒,赶车的士兵着急忙慌地将地上的钱币往木箱中装。 菲利克斯跳下马来,气冲冲地奔到士兵跟前一脚将笨手笨脚的士兵踹倒,“让你TM的找死!赶紧捡起来藏好,少一枚银币我要你脑袋!” 士兵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哆嗦着手将地上的钱币归置进木箱,然后把木箱放回马车上,用麦草将木箱盖了又盖,藏了又藏。 菲利克斯假意环视了一圈周围,确定没有危险后才转头看了一眼峡谷口外渐渐发散的晨光,对身后车队吼道:“天快亮了,往前走出峡谷,到谷外的那座小山丘旁安营扎寨!” 车队又慢慢前行出了峡谷开赴谷口外的荒丘…… ………… “首领,钱!钱!!全是钱!!!你这次相信了吧?我就说这群杂种肚子里面藏着好东西,怎样,我们去挖开他们的肚子!!”二首领看见了刚才峡谷商道上的一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饶是山匪首领再小心谨慎也架不住要吞下一块已经送进嘴里的肥肉,他咽了一口口水,对身边几个山匪轻声说道:“走,再去前后查看一番,若是前后都没有人跟着,今天我们就召集伙计们吃了这块肥肉!有这么多钱财,伙计们可以吃喝不愁了!” 很快坡顶上几个跟踪望哨的山匪顺着山脊溜进了密林之中去车队后面确定没有伏兵…… 峡谷另一侧山顶的密草丛中,亚特和罗恩正伏在这里。直到几个山匪的身影离开山头,亚特才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然后对一旁的罗恩吩咐道:“罗恩,我估计野狼已经上钩了,你一会儿回车队,告诉军士长他们做好准备,估计山匪今天就会动手。我去跟踪山匪,争取能摸清他们的匪巢,到时候就算他们不来,我们还可以直接杀进狼巢!” 说完亚特的身影就追着山匪的尾巴消失在密林之中。 见亚特离开后罗恩折身翻下山坡,朝着峡谷外车队驻地的荒丘跑去…… 峡谷外荒丘旁,车队停了下来。 安格斯在得到四周没有人窥视的信号后,从马车上的麦草中钻了出来。 “安格斯阁下,我已经派出哨位四周警戒了。”菲利克斯走到马车边,替安格斯清了清满身的碎草。 安格斯伸了伸腰扭了扭头,对菲利克斯道:“菲利克斯少爷,赶紧让人把营帐搭起来,刚才你们的动作我已经听见了,既然亚特大人发出了“诱敌”信号,说明那些山匪就要动手了。” 菲利克斯赶紧吩咐几个护卫士兵合力搭起了三个营帐,不一会儿蜷缩在马车上的士兵就陆陆续续摸进了营帐中继续躲藏,而荒丘四周可能出现山匪窥视的地方都安排了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放哨,以确保营地的情况不会被山匪眼线看到。 罗恩从峡谷中朝营地走来,菲利克斯赶紧上前迎候。 “怎么样罗恩兄弟?亚特大人呢?”菲利克斯焦急地问道。 罗恩一边盯着营中马车,一边说道:“我家老爷说山匪今天应该就会动手了,让营地做好准备,随时应对群匪的突袭。老爷现在去追踪山匪去了,他说若是野狼不肯进陷阱我们就冲进它的巢穴中。” “太好了!!!”菲利克斯脸上抑制不住的一阵激动,他提心吊胆的摸黑在这条商道上行进了两三天,但是那些山匪强盗却迟迟不肯动手。手下的护卫也怨言颇多,尤其是那些蜷缩在马车上不能动弹的人已经快憋疯了。 菲利克斯带着罗恩钻进了营帐找到找到了安格斯。 “安格斯阁下,亚特大人已经传回话了,山匪今天应该就会动手,他现在去追踪山匪巢穴了,让我们随时准备应对山匪突袭。”菲利克斯不懂战阵之事,所以一路过来安营扎寨和哨位防御的事情都是由安格斯部署,然后菲利克斯亲自去安排。 “菲利克斯少爷,你现在做三件事,一是让四周的哨位提高警惕,但是表面上要看起来有所松懈。二是让其他暴露在外的士兵护卫生火把熏肉烤上,做出一副轻松的模样。三是马上给军帐中的青壮护卫送些食物进去,让他们填饱肚子以后披甲执械,随时准备冲出营帐厮杀。另外,你最好告诉士兵和护卫,杀死一个山匪你会奖赏他们多少钱币,野外厮杀不比守城护卫,拼的是一股子血勇,土匪为了钱财有拼劲,你也得让你手下的护卫士兵有杀匪领赏的拼劲……” 菲利克斯一一记下,转身出了营帐安排去了...... .............. 车队驻地西北方十英里处的密林中,一个废弃的聚落里三十几个山匪正在擦刀磨剑,山匪的几个首领在一间快垮塌的废墟中商议着劫掠的具体步骤。 经过几个粗莽男人的一阵咒骂争论,一个简单粗暴的袭营计划就形成了。 山匪二首领扯下了背后的阔斧,站在一块石头上,对着在废墟中忙碌的山匪喽啰们吼道:“伙计们,首领说了,马上出发,今天带着伙计们发大财了!!!” 众喽啰们挥舞着手中的刀叉棍棒,一阵嘶吼狂叫,眼仁中仿佛全是亮闪闪的金币银币…… 第一百一十八章 “堂皇”对阵 亚特匆匆赶回车队营帐中,一边让罗恩帮忙套上厚重的铁鳞甲,一边喘着粗气对营帐中的安格斯和菲利克斯罗恩几人说道:“狼群已经出洞,一会儿就该到了,所有人做好准备!” 菲利克斯赶紧出了营帐向其它几个营帐中埋伏的士兵护卫传达亚特的命令…… ………… 正午,日上当空。 谷口外荒丘南部密林中,三十几个手持阔剑短矛和镰刀斧头的山匪正俯身悄悄行进着。在他们的前方三百余步,车队的营地中正冒着炊烟,车队的护卫们正在一堆篝火旁嚼着熏肉喝着果酒享受一夜赶路后难得的轻松时光。 首领躲在一丛灌木中抬起头观望四周,他察觉到了一丝反常,轻声说道:“不对!他们的哨位全都撤回去了!这不应该,这几天他们为了防止有人窥视营地,每次扎营都会派出哨位屏蔽四周。” 山匪二首领也探头四处观察了一下,看着营地中升起的炊烟,道:“肯定是回营吃饭了,现在正是他们松懈的时候,我们趁此机会冲杀出去!” “不行不行,小心为好,再观察一会儿,你再派人去四周仔细看看确认一下有没有人影,我担心他们还有伏兵。”越是安静首领心中越发觉得没底气。 二首领已经对这个没有果断之气的家伙有些不耐烦了,他驳道:“首领!你可别再犹犹豫豫了,一会儿他们吃完饭就该派出哨位了,一旦错过了这个绝佳的机会,我们就得战死多少好伙计!” “兄弟们,先到先得!跟我冲,抢了财货进城消遣。”首领还待犹豫,二首领已经不再理会他的命令直接带着几个**悍匪起身冲了出去。 “杂种!”首领口中轻骂了二首领一句,也只得带着亲信的二十几个山匪主力跟在二首领几人身后三十余步冲了过去。 眼看二首领已经带着七八个**悍匪冲进了车队营地,突然营帐中出现了异动,十几个披甲执盾的士兵鬼魅般地冲出了营帐,朝着冲进营地的二首领和冲锋在前的悍匪一顿劈砍猛刺。 山匪首领眼仁中出现了几个身穿黑色罩袍披风的影子,他当场呆在了原地,旋即,他反应过来。 “撤!!撤!!有埋伏!!退回营地!!”首领反应迅速,拖着从身边经过的山匪三首领就往回跑。 围在身边的二十几个山匪见车队营地突生异变,又听见首领撤退的话,纷纷停止冲锋掉头跟着首领的屁股影子遁进了密林...... “首领,二首领还在前面拼杀,他们被围住了,撤不出来,我们是不是接应一下?”三首领对首领说着解救二首领的话,逃命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那个杂种,我都说了有异常,他还带着人冲锋,既然他想送死就让他死去吧!!”首领说着步子迈得更大,两旁的树木嗖嗖的从身边刷过...... 亚特没有参与护卫和士兵对营中山匪的围杀,他的眼睛盯着这七八个山匪后面的二三十个逃遁的背影,显然山匪的主力已经识破了车队营地中有伏兵,他们留下了几个冲锋的悍匪自顾自的逃走。 车队营地中,菲利克斯在一个贴身护卫的掩护下对一个领兵冲进营地的山匪头目连连劈砍,菲利克斯从没经历过如此近距离的战阵厮杀,上次萨普保卫战中他也只是站在垛墙后朝着墙下的强盗抛出了几支轻箭。 在护卫的保护下,菲利克斯胆气上涌,手中的阔剑挽着剑花的朝山匪头目招呼过去,动作大开大合,阵势颇为凶猛,然而一套动作下来连山匪的皮毛都没伤到。 “快速斩杀,留下几人看护营地,其余人追击残敌!”亚特一声令下,安格斯等人纷纷将跟前的悍匪砍翻刺倒在地。 罗恩见菲利克斯还在和山匪头目周旋打斗,猛地一脚将面前的山匪小喽啰踢翻在地,然后提起手中阔剑冲过去,扬剑朝着山匪头目侧后方狠狠一剑劈砍而去,阔剑斜着砍进了头目的右肩一直剌进了头目的脖子根。 罗恩抬起右腿朝中剑头目后背猛蹬一脚,将剑拔了出来,对菲利克斯吼道:“别卖弄你的虚把式了!快结束战斗,追击残敌!”说罢就转身跟着亚特和安格斯的脚步朝密林中追了过去。 菲利克斯眼中血气上涌,剜了一眼罗恩,将手中阔剑狠狠地刺进了倒地身亡的山匪头目胸膛:“他是我的!我的!!” 说着又面露失望之色,拔出尸体上的剑跟着罗恩追了上去...... 山匪这边。 首领已经吓破了胆,他一直担心车队的前后四周有伏兵,所以在决定偷袭车队前他再三派人四处哨探。然而直到现在他也想不明白车队营地中为何会突然之间出现这么多的伏兵。 “首领,追~追上来了!”山匪三首领已经跑得快喘不过来气了。 “多~多少追兵。” “看~不清!在后面~两~百来步坠着我们的屁股不放。” “一~群~杂种!这么远了~~还TM追着不放!”后面的追兵已经坠着他们的屁股跑了好几英里,而且越追越近,丝毫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 在山匪的面前是密林间一块平整的开阔地,首领已经知道无法顺利甩掉身后的追兵,只得做困兽之斗。 首领立在空地中间喘匀了气,然后拔出了别在腰间的厚背砍刀,对身边跟着的山匪们吼道:“MD,跑不掉了!伙计们,在空地中列队应战,让那些杂种知道我们的牙齿有多锋利!!” 山匪喽啰们不知道这群护卫中黑袍兵的身份,也没有尝试过他们刀剑的厉害,现在被一群家狗追了小半天,心中窝了一肚子火,纷纷在首领的鼓动下停下脚步拿出武器在几个小头目的呵斥声中排列阵型,几个手中握着单弓的悍匪也将箭囊中的箭矢插在地上调试弓弦…… 密林另一边,追击残匪的车队士兵护卫也累得粗汗淋漓。 “老~老爷~他们~停了下来~列阵了~”跑在最前面的罗恩反身向亚特报明了残匪的动向。 亚特没想到这群残匪居然还有胆量列阵对杀。 “所有人~止步修整!”亚特挤出一口唾沫吞下,对身边跟来的士兵和护卫吼道。 密林中所有人纷纷停下了脚步,取下腰间的水囊喝些清水湿润一下干渴难耐的喉咙,然后将背上的盾牌取下,挥动着手中武器。 “列阵!”安格斯的声音响起。 密林中,二十来个士兵护卫站成一线,将手中盾牌举到胸前,刀剑锤斧靠在盾牌边缘。 “听令,慢步前进。”二十几个人挪动着小碎步,从密林边缘往林间空地移动。 亚特带着哨骑队的几个无马骑兵站在队伍的最右侧,他们几人手中盾牌都紧紧靠在胸前,步调整齐、气息平稳,眼神充满煞气,和旁边队形歪歪扭扭、口中喘着粗气的萨普士兵护卫形成强烈的对比。 两军相隔百余步,空地另一头山匪阵型中三三两两的射来了几支轻箭,轻箭在如此远的距离已经失去了力道,除了落到萨普士兵护卫那边的几支轻箭稍微扰乱了一下阵型外,几乎没有对追击一方造成影响。 “大人,是否发箭反击?”杰森打算取下背后的牛角步弓反击残匪。 “对准后面压阵的那些悍匪抛射三轮。一会儿你们几个冲快些,打乱残匪阵型,让萨普的士兵跟在你们身后冲阵……” ………… “一会儿你们冲慢些,让新来的人打乱敌人阵型,若是顺利的话你们再冲阵。”山匪首领对几个最心腹的喽啰悄声吩咐道。 片刻,空地两边的阵列都在移动,两边相隔已经不到五十步。 四十步,追兵阵型有些动乱,旋即被罗恩和吕西尼昂几人厉声呵住。 三十步,山匪中有几个家伙停止了步伐,被督战的首领一脚踢走。 二十步,两方人都停了下来,手中武器轻轻挥动。 山匪三首领举起了手中的钉锤对面前的山匪喽啰大吼道:“冲呀!杀光那群杂种,抢光他们的财物!!” 二十几个山匪喽啰鬼哭狼嚎着朝对面冲杀过去。 山匪三首领也正待跟着喽啰们冲将过去,首领一个大脚将他踢翻在地,“笨蛋!冲过去送死呀!!” 山匪三首领还没明白过来。 “逃命呀!!!”首领说着就带着一个心腹朝密林中大步遁去。 山匪首领根本没打算同追兵拼命,他只不过想鼓动手下喽啰小匪兵拖住追兵为自己逃命争取时间,在他看来,值此混乱世道,流寇山匪随时都能聚起一大批,只要留着自己一条命有的是机会卷土重来。 当空地中与追兵对阵厮杀的山匪喽啰们发现对方虽然也只是寻常城堡守卫,但是手中武器装备却颇为精良。 不过常年刀剑底下乞食的山匪们在垂死挣扎之时也爆发了不容小觑的战力。 追击一方虽然有几个强悍的黑袍兵领头,但在见识到那些悍匪野兽般地冲阵后,来自萨普的护卫士兵们明显支撑不力,没有人领头的左翼被砍倒几人过后开始溃阵,左翼的护卫开始被挤压到中间,甚至有一两个护卫有退逃的动向。 “军士长!左翼!左翼!!”亚特在对战之余瞥见了左翼失势,急对中阵冲锋的安格斯吼道。 安格斯将身旁的吕西尼昂拉到自己的战位上填补空缺,然后拎起战斧朝左翼冲过去,一斧劈倒了一个悍匪,然后抡圆战斧逼退了即将冲散左翼的几个匪兵。 左翼有安格斯加入以后稳住了阵脚,已经打算溃退的几个左翼护卫又折身跟在安格斯后面打起顺风仗。 虽然刚才左翼出现了危机,但是因为右翼和中间有亚特和罗恩、吕西尼昂几人领头,追击一方的阵形始终处于优势。 垂死挣扎的匪兵们发现自己的最后一搏根本无法逆转局势,片刻前的血勇消耗殆尽,而让他们更想不到的是他们身后的主心骨已经抛弃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很快匪兵阵型松动,追击一方冲进了匪兵阵中厮杀...... 菲利克斯这次终于找回了自信,他手中的剑已经沾了两个山匪喽啰的鲜血。尽管躺在地上的两具山匪尸体衣裳破破烂烂,手中的武器也不过是打谷连枷和割麦镰刀,而菲利克斯自己不仅手握阔剑而且身穿铁甲。 菲利克斯剑术花招太多,加上第一次对阵杀人,斩杀两个山匪喽啰后他已经有些脱力,他昂起头,浅笑着一脸骄傲地对身旁刚刚砍杀一匪的罗恩说道:“罗恩兄弟,我杀了两个!” 罗恩抬头看了一眼菲利克斯方向,眼中突然露出了惊恐,因为一个山匪已经举起了阔斧朝着菲利克斯背后砍来。 万急之中,罗恩已经来不及让菲利克斯躲避,他扯出插在地上尸体中的剑,顺手横挥着阔剑朝菲利克斯砸过去。 菲利克斯毫不明白为何罗恩会突然脸色巨变,见罗恩的剑已经砸了过来,菲利克斯本能的往右侧一闪,躲开了罗恩扔过来的阔剑。 刺拉~ 身后阔斧沿着菲利克斯的左臂护甲划拉了下来。 罗恩跑过来猛地将山匪撞倒在地,顺势拔出腰间猎刀刺进了山匪的眼眶中。 菲利克斯这才反应过来身后有人偷袭,一身冷汗霎时浸透了内衬。 “MD,好险!”菲利克斯拍了拍胸膛。 “这是战场!握好你的武器,警惕你的四周!!”罗恩一把拉起菲利克斯,然后捡起地上的阔斧加入另一侧的混战之中...... 有算对无算、厚甲对布衣,这场“堂皇”对阵在僵持了不到一顿饭的时间之后战局出现了一边倒的势头,二十来个山匪失去了首领的操控又看着身边的同伙一个个倒下,崩溃之中只得放下武器跪地求饶。 “大人,残匪投降了!”安格斯将染血的战斧在尸体衣物上擦干了血迹,放回了背后的战斧囊袋中。 “军士长,让菲利克斯带人看押俘虏救治伤兵,你带哨骑队的人跟我去追击匪首。” 说罢亚特引剑入鞘,朝山匪首领逃遁的方向奔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恶名远扬 匪首领带着两个最心腹的手下在众位喽啰匪兵的“掩护”下一路狂奔,向着匪巢行进;而刚刚结束对阵厮杀的亚特则带着几个脱下沉重铁甲的哨骑战兵从一条便捷小道直接赶赴山匪巢穴。 山匪巢穴中,留守的几个山匪小喽啰正在翘首以盼,若是这次首领能带着伙计们顺利抢下那个肥得流油的车队,未来许久他们都将顿顿面包天天肉汤,他们冒着掉脑袋的危险遁入山中为盗匪,为的就是能吃饱喝足。 一个山匪刚刚趁着大部山匪离开,悄悄潜入匪巢边缘那间关押虏掠农妇的房中好好消遣了一番,正提着裤子往外走,就看见几个匆忙的影子朝这边跑过来。 “嘿!伙计,你们怎么先回来了?是不是已经抢下了商队?”山匪朝几个黑影大声吼道。 回答的不是人言,而是一支直钉咽喉的轻箭…… “罗恩,你带杰森在周围哨探,遇有敌情用响箭告警。其余人休息片刻跟我杀进去,匪巢中留守山匪不多,山匪首领应该还没回来,我们杀光留守山匪后静待匪首归巢~”亚特说罢就停下歇息了小片刻,借此恢复一路狂奔消耗的体力。 “军士长,你带两个人从废墟后面绕过去,我带两人从前面攻进去,据我之前的观察,这片废墟中只有四五个留守的山匪,杀光以后把尸体藏好,我们一会儿在废墟中间的空地中集合。” 说着亚特就抽出腰间的剑,带着雷德和吕西尼昂往前面摸去。 一路斩杀了两个毫无防备的山匪喽啰,亚特和安格斯两队人顺利在废墟中间的空地中汇合。 不一会儿,罗恩跑进废墟中报山匪首领正领着两个家伙朝废墟前门跑来。 众人来不及休息,赶紧躲进了废墟前面的几堆杂草中藏起来。 果然,不消片刻战场抛弃手下伙计独自逃命的山匪首领拖着沉重的步伐闯进了废墟中。 “杂~杂种,跛子他们呢?这群杂种肯定趁我们离开去消遣那些婆娘去了~杂碎!”山匪三首领一边咒骂着留守匪巢的几个喽啰,一边扶着首领往废墟中前进。 “别~别管了~拿了钱财~收拾东西~赶紧跑,要是这个地方被那群家伙知道,就该追过来了。”山匪首领想着赶紧收拾匪巢中贵重的财物带着几个山匪喽啰赶紧逃遁。 不料,首领的话音未落,一支轻箭就呼啸着刺进了三首领的胸膛,接着几个鬼魅就从废墟两侧冲了出来,将首领几人团团围住…… “大人~我~我投降~”山匪首领眼露绝望之色,脚下一软,跪倒在地…… 亚特几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山匪首领。 接下来就是对首领和残存一息的几个山匪进行拷问,逼问他们匪巢中的贵重财物,这也是亚特为何会不辞辛苦带人冲进匪巢活捉首领的原因。 按照常理,作为一支有数十个喽啰的群匪巢穴,这里本应该能搜刮出不少的金币银币和贵重货物,然而这次亚特他们失望了。 亚特面对的是一伙颇有志气的群匪。原本山匪首领在去年参与袭击南下运粮车队逃命后,回到匪巢接手了众匪留下的财货,手中钱财不止万数。后来他带着手下的七八个山匪在周边抢掠行人和小村落,也收获不少,手中存钱一度超过了三万芬尼。然而自从山匪二首领加入后,首领手中的钱财就越来越少。因为新加入的山匪二首领志气很大,他希望能成为萨普南方丘陵数十英里范围内最大的一伙山匪,他们甚至给自己取了山狼军团的名号。为了实现他们的志向,这群山匪一边四处劫掠扩充队伍,一边从各地购置武器装备。结果人越来越多,钱却越来越少,不得已他们只得向富庶的萨普进军,却又被铁钉扎了手…… “MD,遇到一伙装腔作势的穷匪!!”安格斯大骂一句,朝着山匪首领狠狠地踢了一脚。 罗恩在一旁道:“军士长,还是熟人呢~他说去年袭击的那支运粮车队就是我们押运的,这个家伙肯定就是逃脱的那几个山匪,没想到现在又遇到了~还真是有缘分~”罗恩也狠狠地踢了首领一脚。 亚特坐在屋中的破凳子上,从铁锅中舀了一碗麦糊拿起木勺吃了几口。他原以为能缴获许多财物,然而拷问了首领又搜刮了整个匪巢,也就搜出了五千芬尼的银币和一些不值钱的粮食。 “大人,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些山匪都杀了?”安格斯进来询问亚特。 亚特将手中木碗一扔,道:“杀了?便宜他们了!把他们捆好带回营地,我要好好让他们长长记性!” 于是,几乎空手而归的亚特几人将山匪巢穴中被关押的农妇释放以后,押着被缚住手脚的山匪首领和几个喽啰返回了车队营地。 ………… 菲利克斯跑出营地迎接押着山匪首领返回的亚特一行,兴奋道:“亚特大人,您捉住了山匪首领?太好了,这下都齐全了,连同首领一块全都押回萨普砍了,把他们的脑袋掉在萨普的寨墙上,看还有没有人敢对萨普俯视眈眈。” “菲利克斯,其他的山匪呢?” “全都绑在马车上。有几个残匪趁你们离开之际挣脱绳索反抗,砍伤了我们三个护卫,然后被我带人宰了。” 亚特怒上心头:“你TM是怎么搞的?居然被擒获的俘虏反咬一口!!!蠢货!!!” 之前对阵时就有五六个护卫被悍匪砍倒,战后居然又被干三人,自己辛苦训练的精锐护卫居然就这点战力,亚特如何能不光火。 菲利克斯确实被胜利冲昏头脑一时麻痹大意,被亚特一顿训斥胸中的豪气全无,但是嘴上却还是不服气,“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亚特不想多和这个一向傲气的纨绔多说,“这些都是你父亲手下的精锐,想想回去如何交代!” 菲利克斯自知险酿大祸,也不敢与亚特争执,低声问道:“亚特大人,剩下的俘虏怎么办?” “挑选悍匪砍下脑袋,其余小喽啰全都放了~”亚特平静地说道。 “什么?亚特大人,我一定听错了吧?”菲利克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亚特将山匪首领交给罗恩捆进营帐中,转身看着菲利克斯道:“菲利克斯,你没听错,我打算把这些山匪小喽啰全都放了~” “为什么?难道您要让他们继续盘踞在山中为患吗?”菲利克斯质疑道。 “菲利克斯,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把他们都放了是因为我知道我不可能将盘踞在南部丘陵和萨普周边山谷密林中的所有盗匪全都清剿干净,就算我们今天把这些杂碎全都杀死,过不了多久还是会有盗匪袭击你们的商队,甚至对富庶的萨普堡俯视眈眈。如果我们能给这群山匪留下最深刻的记忆,然后把他们放走,或许通过他们的嘴巴能让周边所有的盗匪知道萨普是不能招惹的。” “想想吧~我们能杀光所有的盗匪吗?” 亚特不等菲利克斯细想,便对安格斯和罗恩众人吩咐道:“传令下去,让萨普的护卫和士兵挨个询问找出悍匪枭首,余下的喽啰全都砍下大脚趾和右手大拇指,然后告诉他们,以后凡是属于萨普堡高尔文男爵家族的东西,山中众匪若是再敢动一丝一毫,下场如此。” 安格斯和罗恩下去组织萨普的护卫和士兵给关押的十五六个山匪动刑,一时间,车队营地中遍地哀嚎,情状惨不忍睹…… 而山匪首领作为亚特的老熟人并没有被处死,他享受了特别的待遇,两根脚趾和两根手指被砍,耳朵被割掉一块,眼睛还被生生剜去一只,受完这些刑罚以后,亚特让人给首领裹上了厚厚的一层破布,止住了他的血,然后将他交给了那些断手断掌缺耳朵的山匪,亚特令人当着所有残存一命的山匪的面将七八个悍匪砍下头颅,并勒令残存山匪抱着这些血淋淋的头颅滚出营地各自逃命。 “你们给我记住!今天惩罚你们的是黑袍巡境人——宫廷护卫骑士、南境巡境官亚特·伍德·威尔斯!” 这是亚特对着离去的山匪吼出的最后一句话。 ............ “亚特大人,你是用这一招震慑山中盗匪呀!”菲利克斯有些明白亚特的用意了。 “菲利克斯,我说过我们无法剿杀所有的盗匪,很多话通过盗匪自己的口口相传比我们自己吹嘘要实在得多。”亚特望着离去的背影说道。 “是呀,这样一来,所有山匪都该知道您的威名了~”菲利克斯声音虽然低沉但却充满敬意。 亚特见菲利克斯情绪不高,知道自己刚才训斥他的话有些过重,出声鼓励道:“菲利克斯,以后战场上不要再大意了,任何一个失误都可能让日夜相伴的兄弟命陷危局。不过这次你的战阵表现也算不错,回到萨普我会将你的战功如实向你父亲禀明的。” “行了,回萨普吧,我们还有死伤的士兵需要救治和安葬。”说罢就返身走进营地,吩咐收营返回萨普…… ………… 南方丘陵中的这场剿匪战斗很快传遍了四周,萨普上空高悬多日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躲在萨普堡寨中的领民也开始陆陆续续返回各自的农田房舍,重建自己的家园。 “黑袍巡境人”的残忍恶名也渐渐在盗匪们的口中传播,他们一边发誓要杀尽这群魔鬼,一边在心中提醒自己以后千万不要招惹这群嗜血的家伙。 作为人们口口相传的人物,亚特和他的士兵在剿匪归来后又在萨普堡中驻了六天,他们替高尔文男爵训练了二十几个领地守卫士兵,然后带走了高尔文男爵的独子菲利克斯进军团历练,亚特也和高尔文男爵商议将在合适的时间派几个精锐的军团骨干到萨普堡中继续替高尔文男爵训练士兵。 而高尔文男爵也体现了他的慷慨,他不仅给亚特赠送了一匹军马、一套镶铁扎甲和三副复合棉甲(武装衣),还承诺将把自己经营的一条商路暂时分给亚特的商队,直到亚特开辟出自己的商路。 收获还算丰厚的亚特已经出来十数天了,完成和洛蒂小姐订婚仪式又解除了萨普危机后,他带着安格斯罗恩和轻伤痊愈的杰森雷德几人离开萨普,驱马返回山谷骑士领…… 第一百二十章 边境哨站 亚特带着哨骑队众人离开萨普后并没有直接回山谷骑士领,而是出了山区以后往南奔驰,朝着边境哨站而去。 初春时节,积雪融化,南北商道上泥泞不堪,众人身下都是勉强挑作战马的军马,在淤泥陷蹄的道路上始终无法加速前行,离开萨普后的第二天傍晚,众人才看到荒原中的边境哨站。 作为荒原边境百十英里唯一的有军队驻守的地方,这里居然开始形成一个小的临时聚落。 自从去年秋天哨站基本建成以后,来往普罗旺斯和勃艮第的流民和过境小商贩纷纷在哨站周边搭建小营帐驻脚修整,甚至有一个精明的普罗旺斯逃难小商贩在边境哨站旁边的空地中搭建了一个临时的小窝棚煮些麦糊卖给过往行人,当然,这个小窝棚是经过西蒙同意并缴纳赋税的。 去年冬天逃难到勃艮第伯国的南方流民有不少人留在了哨站附近,严冬刚过,有一部分人已经启程往更北方乞食,而那些手中还有一些口粮的流民还待在这里,等待天气转暖以后再北方求生,因为相比北方漫长而危险的旅程,这座哨站至少还有士兵驻守,周遭也没有盗匪袭扰。 若不是这里没有可供耕作的土地,他们甚至想留在这里当一个农户…… “大人,我还以为您要等春耕结束以后才能到哨站来巡视,没想到您现在就来了。”边境哨站指挥官西蒙和本杰明出了哨站迎接前来巡视的亚特。 “我们刚刚从萨普剿匪归来,这里是我的领地,我很关心这座哨站的情况。行了西蒙,给我们安排食宿,在马上颠簸了两天,我们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吃点热食。”亚特将缰绳递给西蒙,径直走进了哨站。 边境哨站按照亚特的构想建在了溪流小桥北边道旁的一个小土丘上,土丘周围有一圈二十英尺高的尖顶木栅栏,土丘最高处立着一座哨塔,哨塔周边有两间屋舍、一个仓库,一匹军马在马厩中吃着干草。哨站大门处有一个持矛的士兵把守,哨塔上还有一个手持十字弩、腰挂号角的士兵放哨。哨站正门前五十英尺处的商道上有一排木障拒马,来往的车队行人经过时都必须停在拒马前接受盘查后拒马挪开方才能顺利通行。” 哨站的木墙栅栏根下有七八个破麻毡布搭建的简易营帐,简易营帐前升起一堆堆篝火,一些流民围坐在篝火四周取暖。 西蒙见亚特进门时瞥了一眼哨站栅栏外的几个流民营地,主动对亚特提道:“大人,哨站外的营帐和窝棚都是过往流民临时搭建的,这些人都经过仔细盘查,确定没有危险后我才允许他们留下的。” 亚特一边朝哨站中的屋舍走去,一边对西蒙说道:“你这么做没错,这个地方是我的领地,既然是领地就需要领民,以后这里将成为普罗旺斯东部进入勃艮第伯国的第一道关卡,我除了想让这里变成一个边境哨站和税卡外,还想将这里慢慢建成一座南北货物的中转地。以后无论是从南方运来的香料、生丝、瓷器、绸缎等南货,还是从北方经过的皮毛、粮食、天鹅绒等北货,我都希望他们能在这里进行一次贸易,若是有可能,我想让这座哨卡变成城镇,替代掉蒂涅茨在南北贸易中的地位。” “所以目前,若是有机会能让这里变得繁荣起来,只要不威胁哨站的安危,你们尽可大胆去做,我刚才看见栅栏边有一座卖食物的小窝棚,像这样的窝棚可以允许他们建,只要缴纳税赋服从管制都可以自由设立。” “另外这次我已经吩咐商队招募一批能识会算的吏员,这座哨站也将分来一名,到时候若是真有想长期驻在哨站这片地的流民,只要经过你们盘查又登记造册以后都可以成为我的领民,接受我的庇护。哨站这个地方没有适合耕种的土地,所以驻地领民最好是挑选会经商贸易的,那怕是杂货商贩,也能不依靠土地谋求一条活路。” 西蒙点头称是。 “这件事情可以着手尝试着去做。我看哨站周边有十几个流民,反正他们也是闲着,等过两天天气稍好的时候,你们可以在哨站旁边划出一块平整的土地,让这些流民去砍伐树木修一圈栅栏,建成一个微小的自由市场,若是有过往商旅想就地兜售货物,可以进入栅栏内交易,你们哨站负责管理这个市场。另外还可以让过往行人四处宣扬边境地区建了一座小的自由贸易市场。” “等自由市场真的建立起来以后,我们就可以通过这个自由市场慢慢操控南货贸易了!”亚特越说越激动。 西蒙一时没有理解其中奥妙,他似懂非懂,问道:“大人,若是这个地方变成了繁荣的自由市场,甚至变为了一座商贸城镇以后,那些心存歹念的家伙就该打这里的主意了~” 亚特轻松地笑了笑,答道:“西蒙,你别忘了我们手里还有一支军队,我的军队不是为了作样子给人看的,若是有人敢对我的领地企图不轨,我一定让他尝尝我刀剑的厉害。而且,你要记住这个地方是我们自己的领地,在我们自己的领地上,一切皆由我们自己做主。若是后面你担心哨站这边遭受攻击,我会再从新兵队中挑选士兵进入哨站守卫。 “至于先前给边境哨站定下的招募流民的任务可以暂时停止,因为现在山谷中堡民已经不少了,开垦的和荒地需要时间才能产出粮食,我也要把钱财精力更多的放在军队和商队的事情上,若是再继续招募流民耕地,我怕吃不消。不过普通流民不再招收了,若是有工匠、商人、医士、识字者等有一技之长的人还是可以继续招募到山谷之中。” “还有两件大事是你们哨站必须做的,其一是继续收取过往商队入境税赋,我已经让商队去雕刻啸狼印章,以后凡是过往哨站的商队按规矩缴纳赋税后方可发给盖上印章的文书,从哨站一直到蒂涅茨,我都会派人稽查,若是发现商队没有边境哨站发给的完税文书,我一概没收货物,加倍惩处。其二,我交给你们一项秘密任务,以后但凡是与迪安家族有关联的货物,经过哨站时你们一概给我截下收取五一分重税,若敢不从就地扣下货物,就说是这片土地的领主、宫廷护卫骑士、蒂涅茨南境治安巡逻官亚特下的命令,若是他们敢来硬的,你们暂且放过,然后飞马回报山谷,我会带兵来处置。从现在起,我要慢慢扼紧迪安家族南货贸易的咽喉!” 西蒙轻轻点头,但是心存顾虑,道:“大人,从去年秋天开始到现在,这条商路上打着迪安家族旗号的商队我也就见过三次,每次他们都带着大量的商队护卫,如果和他们硬拼的话我们恐怕~” “西蒙,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我刚才说了,你要记住这块地方是我们自己的领地,其它地方我不管,但凡和迪安家族有关联的商队经过这里,都不能让他们轻松的路过,你要是能自行处置的自行处置,无法自行处置的就快马报我,明着抢掠迪安家族商队的事情我不会去做,但是从边境哨站到蒂涅茨漫漫百余英里,这一路山匪流寇可着实不少~~” 西蒙一副了然的样子,坚定地说道:“大人放心,背后有您和军队做靠山,我就不怕了。” 亚特点头赞许了几句,话题回转道:“当然,扼住迪安家族脖子的事情只是一个细枝末节,边境哨站的主要任务还是收取商税、收购南货、维持治安、发展自由市场这几个主要的事情,你们也要把握这几个主要的事情去做。” “西蒙,记住,对待朋友要像阳光一样温暖,而对待敌人要像寒冬一样刺骨~” “是大人,我记住了!” 亚特从哨站屋舍中的一张矮凳上站起来,道:“好了,西蒙,你陪我去看看你们的粮食物资和武器储备……” 说着亚特又在西蒙的陪同下将哨站中的仓库看了一遍,了解了士兵们的吃穿用度,并承诺将在回到山谷后派人给哨站送来一批武器盔甲和被服用品。 晚上,边境哨站为亚特安格斯和罗恩众人举行了一个简单的宴会,亚特也在宴会上给予了哨站守兵一些赏赐,众人自是一片欢乐…… 第二日,亚特带着安格斯和哨骑队的骑兵沿着哨站前的溪流上下五十英里巡视了一遍,他们的目的就只有一个,拆除溪流上下所有可以通过行人的桥梁,确保从普罗旺斯通往勃艮第的道路只有一条,而且亚特对哨站下令,让他们告诫过往行人商旅以后凡是不经过哨站而进入勃艮第伯国的行人商旅一律定为私闯领地,一旦被抓住,必将严惩! 巡视过边境哨站,给西蒙本杰明两位指挥官面授机宜确立了哨站发展的大致方向过后,亚特带着随员离开了边境哨站,一路北行东转,朝着位于莱恩庄园南方的商道旁的巨石堆新巡境队驻地行进…… 第一百二十一章 建设诸事 抵达巨石堆的时候天已经黑尽,驻扎巨石堆的哨兵发现了几个黑影正朝着他们靠近,由于事先没有得到消息亚特会前来驻地巡视,巡境队几人心中紧张了一大把,以他们几个人的战力若是真有一群骑马盗匪前来袭击,他们的命运可想而知。 新任巡境队队长奥博特得知大队不明身份的骑兵前来,赶紧出了营帐,牵出配给巡境队的快马,吩咐一个会骑马的士兵上马随时准备奔赴山谷报信,然后自己穿上盔甲,拿上武器站在了巨石堆中最高最大的一块石头上准备迎敌。 奥博特拔出了腰间的阔剑,对紧靠在身旁的班森说道:“班森,你来错地方了,你以为这里安全,可是我们遇到的第一批敌人就是一队骑兵,这次若是能活下来,你还是回军团吧~” 班森听闻止住了些微的颤抖,强撑着答道:“行了,来都来了,说这些干嘛,这都是上帝的安排,在萨普那次我就该死了……” “所有人,准备迎敌!大人和军团会为我们复仇的!” 班森和另一个巡境队士兵握紧了手中的短矛木盾,眼睛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影子…… “奥博特,我是罗恩!老爷前来巡视巡境队!” 隔着百余步,一马当先的罗恩向巨石堆中大声吼了几句。 “不是敌人!是大人来了!!我们不用死了!!”班森说道,语气中满是劫后余生的兴奋…… 巨石堆的模样发生了一些变化,巨石堆不大,两顶军帐搭建在中央巨石旁边的空地上,一堆篝火上挂着一只深桶铜锅。原先巨石堆中大量的小石块被奥博特几人清理出来,堆积在营地四周形成了一圈高约两英尺的石墙。石墙内堆着几大摞木材。 “大人,这些木材是我们从山谷带来的,这附近没有树林,所以我们只能依靠从东边一英里外的那条小溪流中捡拾从上游冲下来的枯枝落叶生火做饭。等下次商队回山谷后会帮我们再运一批木材,到时候我们会在驻地修建栅栏围墙并建一座小哨塔~大人,以后山谷不仅要为我们定期运送粮食物资,连薪柴都必须由山谷供应~” 亚特来到篝火旁拿起木勺舀了一勺铜锅中的食物尝了尝,道:“味道还不错,你们驻守在这片荒原中确实辛苦,我已经给库伯说过了,你们的物资供给优先供应,商队往返山谷经过这里的时候也会给你们留下一些物资,这段时间我也考虑了一下,仅靠你们四个人驻守这么大一片土地确实太困难,所以等下一批新兵队训练结束后我还会给你们增派几个士兵。” “多谢大人……” ………… 第二日一大早,亚特就离开巨石堆返回了山谷。 返回山谷骑士领后的亚特每天忙碌着两件事——训练军队和建设领地。 现在军队的训练主要由奥多和安格斯两人带着三个中队长负责,但是亚特同时也要负责训练奥多和罗恩巴斯等几个中队长,期间亚特召开了几次军队议事,经过讨论,确定了军队今后一段时间的主要训练项目是个人战技训练、战阵配合训练、战法训练。 个人战技训练主要沿袭巡境队时期的士兵个人训练项目,包括士兵体魄训练、剑矛刀斧盾锤训练和选择性的进行骑术、箭术等训练。士兵训练日每天早中晚各需要奔跑两英里、举重三百次、摔跤角斗一次,用这些训练内容增强士兵的个人体魄;刀剑矛斧的训练主要是在几个中队长以及奥多、安格斯、吕西尼昂、克劳斯等几位刀剑矛斧盾技艺突出的军官指导下进行训练,教官指导后士兵两人一组进行对杀;骑术箭术训练并非每个战兵都能学习,只有那些具有一定天赋的士兵才能被挑选出来进行骑术和箭术训练,当然这些被选出来的士兵在今后的晋升之时也会享有优先资格。 战阵配合训练在之前的训练中稍作调整,三人战阵训练在堂皇对阵中发挥的作用不会太大,但是在对付盗匪和小规模分散作战时据有一定的优势,所以三人战阵虽然不再是军队训练的主要项目,但是亚特将它作为小队训练的内容保留下来。与此同时,盾阵的训练成为军队训练的主要内容,在两军对阵之事,能够熟练掌握手中盾牌,配合组成牢固盾阵的步兵能够有效抵御敌军箭矢的抛射和士兵的冲锋;经过实战对演和军议讨论,军队战阵配合训练中改进了原先盾阵战力层次单一的缺陷,新的盾阵中增加了破阵重步兵,他们不但身穿比普通战兵厚重的盔甲(铁甲、棉甲或皮甲),连手中除了剑矛以外的页锤、重斧、链锤等武器也比普通战兵武器更具破甲破阵能力,在对阵之时,这些重步兵将在普通战兵盾阵的掩护下作为突破敌阵的主要力量,在僵持不下的时候,他们将作为死士拼力突破敌军阵型,带领身边普通战兵冲杀陷阵。 战法训练是最近刚确立的训练内容,主要包括三个方面: 军法学习、军事知识学习、伤患救治学习。军法学习是告诉士兵军中哪些事情可以做,哪些事情不能做,确立了逃避战役、违抗军令、临阵脱逃、私藏战获、军中滋事、欺压良善等十余条会受到严惩的事情,并颁布了斩杀敌兵、突破敌阵、擒获敌兵、上缴战获、训练突出等十足项会受到军队奖赏的事情,以上皆为军法学习,这些军法经过几位军队指挥官的商讨同意后,由亚特执笔亲自写在军法文册上,由识字军官每日向士兵宣讲,让每一个士兵都能知军法畏军律; 普通士兵的军事知识学习十分简单,主要是奥多、安格斯、吕西尼昂和克劳斯几人教授,让士兵熟练掌握一些军事命令的意义,掌握军号号音,掌握一些突袭、夜袭、防御、行军、侧翼掩护、正面进攻等简单的战术,当然还包括学习一些最简单的与行军打仗关系密切的通用文。 而小队长以上军官的军事知识学习就要深入得多,军官的军事知识学习由亚特和安格斯两人亲自教授,他们不仅要学会如何训练士兵和带兵冲锋陷阵,还必须掌握如何行军、扎营、建立防御线、布置哨位、分析军情、保证军队供给等等诸多事宜,这些东西军官们一时难以接受,他们不觉得指挥三十个士兵作战还需要学习这么多繁杂的东西,但是亚特一再强求,众人也只得硬着头皮端坐在亚特周围听着记着; 伤患救治学习是士兵和军官们最为积极学习的,因为他们的身份决定他们每个人都可能在下一场战斗中受伤,如何自救或救治身边同伴,减少伤亡是所有人最关心的,毕竟每个人都很惜命,山谷医士托马斯给军官士兵们教授如何识别金盏花草、水蓟草、荨麻、艾草等可以治疗伤患的药草和罂粟、颠茄、鹅膏蕈等有毒有害的草类,教授士兵军官们如何用新鲜的蜂蜜处理创伤,如何用亚麻布包扎伤口以便伤患能坚持到医兵或医士赶来救治。普通士兵只需要学习最为基础的医护术,而每个中队的锱(医)兵和辎重队的医士和所有锱兵必须跟着托马斯医士熟练掌握救治伤患的技巧。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堂区学堂,在堂区学堂接受训练的是十三个商队招募的大半孤儿,后来林恩和罗伦斯也将自己的儿子送进了学堂接受训练,学堂属于民政官管辖,但是它却主要是军队的储备力量。 和木堡小教堂一样,在库伯赶工修建领主府邸的同时,教堂和学堂的建设没有停步,库伯调派了几乎所有谷间地闲置的农夫和战俘劳役来木堡中进行营造,在领主府邸刚刚完成基脚的时候,一座精致的小教堂和宽敞的学堂已经基本完工了,小教堂有三个部分——弥撒和布道祈祷等仪式用的圣殿厅堂、供信徒忏悔的内殿兼告解室和提供给神甫起居的卧房公事房。由于整个教堂中只有哈米什一个神职人员,所以教堂很小,除了圣殿稍微大一点、装饰精致一些外,其它的地方都一切从简。 而相比教堂,学堂就要宽敞许多,学堂的主体是三个部分,前面是学习的厅堂,厅堂中有十几条长桌木凳和一块挂在前面可以书写的木板,每张条桌上都有几张桦树皮和几截炭棒,学堂的后面是供学堂学徒们睡觉的大卧房,卧房中有二十来个铺了厚厚干草的地铺和兽皮被服以及几张用来吃饭的桌椅,为了保持卧房温暖,还在末端建了一个取暖的壁炉,卧房隔壁是一间稍微小些的屋子,供给学堂吏员使用。 学堂正式成立的那天,亚特带着军队的指挥官和民政诸位管事来到学堂为十几个学堂学徒庆贺,亚特告诉这些孤儿学徒,从今以后这片山谷骑士领就是他们的新家,并鼓励学徒们努力学习,早日成为军队和民政柱梁…… 除了忙于军队训练之事,亚特每日都会抽空去领主府邸建设工地看看。 不久,萨普高尔文男爵的独子菲利克斯骑着战马带着两个挑选的贴身随从和十几个从各地招募的工匠来到了山谷骑士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建设领地(一) 随着菲利克斯带来的十几个工匠加入山谷骑士领的建设大军,位于木堡独院中的双层领主府邸很快就完成了主体框架的搭建,工匠们正将一块块修整光滑的厚实木料往框架上拼接,一个长宽约六十英尺的木制框架的两层府邸已经基本成型。 这天一大早,亚特刚刚从木堡外的营帐中出来,他没有直接去南边空地上的军队训练场,而是径直走进木堡,来到独院中忙碌的工地中,一座二层木屋的框架已经完成,工匠和劳役们正在将一块块修砍平整的木板往框架中嵌合。 正在一张羊皮图纸上勾勾画画的库伯见亚特过来,赶紧放下手中鹅毛笔迎了上去,“老爷,府邸的木制框架部分已经搭建完成,府邸底层用土石抬高了一英尺,自基脚往上五英尺的墙根全部用石块围砌并用调制的黏土填缝,往上的部分就全用优质木材搭建,这样房子的根基稳而且不易受潮,一层有大小五间屋子,正中间最宽的是领主大厅,左侧两间是您的公事房和库房,右侧是厨房和客房,在厨房外面打通墙壁还会建一个小木屋作为仆人屋。二层是你的独处之地,按照您的要求设有领主卧房一间、贵客房一间、小公事房一间、杂屋两间,领主卧房中还配有您要的洗漱室,卧房旁有一间密室;在二层的里侧还会修一个茅房,茅房下面是牲口棚,二层外侧面向山谷溪流一边有一个小露台。另外现在木堡的工匠稍足,可以在二层上再加一层屋顶阁楼。” 亚特轻轻取下库伯身前木板上的图纸,仔细看了一遍,库伯不愧是建筑匠师,制作的图纸结构清晰、构架合理,“很好,就这样做,你们要兼顾速度和质量,这是我的第一座府邸,我不希望刚刚住进去就出现这样那样的问题。”说罢将图纸还给你库伯。 库伯双手接过图纸,答应道:“老爷放心,我会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府邸的建设上。” 库伯指着工地中进进出出忙碌的工匠和劳役,道:“这段时间所有的工匠和劳役全都昼夜不停地赶工,估计还有二十来天就能基本完工,到时候只需要把从塔尔堡运回来的一应器具摆放进府邸中,您就可以入住了。” 亚特欣慰地点头,道:“工匠和劳役们都辛苦了,这段时间大家劳作繁重,你要嘱咐伙房给工匠和劳役们提供充足的食物,另外告诉工匠们,除了应发的薪酬外待府邸完工之时我还另有一份赏赐,劳役也一样。” “好的老爷,我一定转达您的恩赏之意。” 府邸修建工地中工匠劳役众多,无需亚特亲自上手,所以巡视了一圈亚特就出了独院来到了位于扩建后木堡中央小教堂旁的堂区学堂中。 堂区学堂与小教堂紧挨着,但是比小教堂还要大一些,里面有三间屋子,除了作为教室的大厅、作为学徒睡觉吃饭的卧房,另外还有一间小些的屋子是波斯女医士法娜兹的屋子,由于这是一个女人,亚特不好将她安排到托马斯的山谷医坊中居住,所以只能在学堂中给她单独划出一个房间居住,既方便法娜兹在学堂教授医术,也顺便让她就近监管学堂学徒们的日常生活起居。 亚特走进学堂,学堂的早课是由哈米什神甫教授学徒们基础的神学知识。 哈米什神甫昨晚喝得伶仃大醉,现在给学徒们授课时嘴里还不停地打着酒嗝,亚特站在教室门外,透过木门的缝隙听着这个不正经的神甫给孩子们讲述着圣经故事,“......在此之后,亚伯拉罕不顾周遭的质疑,率领族人踏上充满艰险的旅途。途中他经历了无数的考验,目睹了罪恶索多玛的灭亡。他的事业被后人继承,摩西率领族人摆脱法老奴役,以各种神迹确立了犹太人的地位,并以十诫和耶和华定约。” “好了孩子们,今天的圣经故事就讲到这儿,你们把新学的五个字母写一遍。”哈米什看见了门外亚特的影子,结束了授课直接来到教室门外。 “日安,哈米什神甫。”亚特微微低头向哈米什问好。 “日安,亚特大人。”哈米什点头回力。 “你到山谷中已经月余了,怎么样,还习惯这里吗?”亚特问道。 “非常不错,在这里至少没有人会因为我喝酒而责骂我,而且这里的果酒味道很不错。” 亚特也对这个神甫感到很奇怪,他没有其他神甫清修苦行的觉悟,平日也放荡不羁,毫不在乎教会的清规戒律,不过这个怪家伙在主持教堂圣事的时候还是能回归本位的,所以亚特不仅不去刻意纠正什么,甚至还让库伯给与哈米什充足的酒水物资供应,所以这个在外不受人待见的家伙在山谷中过的十分滋润。现在哈米什神甫不仅要负责小教堂中的事务,他还要负责助理堂区学堂。 按照之前的安排堂区学堂是由民政官直管,但是后来库伯几人提醒了亚特,为了不惹人猜忌将学堂完全挂靠在教堂的名下更为恰当些,亚特采纳了众人的意见,堂区学堂对外宣称是培养信徒和收养孤儿的场所,而且堂区学堂主要学习简单通用文、算数、军事训练、神学、医术等。另外军队也会挑选一些机灵聪慧的士兵不定期进入学堂学习。 “哈米什神甫,以后教堂的一应物资都由我提供,另外我还会让民政官每月给教堂拨付一百二十芬尼的费用供你使用。”亚特不希望教会的势力在他的领地无限制的蔓延,也不希望哈米什借助宗教的力插手他对领地的统治,所以一开始就要用钱粮物资堵住哈米什的胃口。 哈米什是一个聪明的人,他理会了亚特的深意,道:“就我个人而言是无所谓的,但是日子久了教会肯定会注意到您的这片富饶的土地,到时候我若是教会想要在您的土地上收取圣赋(什一税),那就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不过,我不会插手你的世俗事务,你也不能插手我的个人生活,我离开繁荣的卢塞斯恩来到这个偏僻的山谷可不是听你和我讲什么清修树德的话。” 亚特被眼前这个胖乎乎的神甫给逗乐了,他知道这个神甫本性纯良,只是嗜酒如命而且总是不修边幅,但是这对他的统治是无害的,限度内的纵容也是无妨。 “可以,我答应你的条件。” “极好!”哈米什打了一个酒嗝,掀开腰间的裙角取下了藏在里面的酒囊喝了一口...... 两人正谈着话,手中抱着一大捆各色药草的波斯女人法娜兹从外面走进了学堂,朝着亚特和哈米什神甫两人微微躬身问好便推开木门走进了教室。 哈米什的眼睛随着这个波斯女人移动了一会儿,皱着眉转头对亚特说道:“亚特大人,我刚刚说了不想对您领地的庶务指手画脚,但是让一个异教徒教女人授圣徒的孤儿是不是有些不妥?况且这个波斯女人教授的医术多是一些没得到教会承认的东西,还有那个医士托马斯也是,净用一些奇奇怪怪的疗法给救治伤患。现在您的领民不多,这里也还算封闭,若是以后人多口杂了,恐怕会引起教会的注意,到时候怕是宗教裁判所的人......” 哈米什本是一个十分开明的神职人员,他对这些有神奇疗效的医术表示能勉强接受,但是作为一个从小侵染在宗教中的人,他十分清楚教会对异端的态度,所以他还是忍不住提醒这个待他不错的小领主。 亚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就他而言是绝对接受托马斯和法娜兹的医术的,而且他自己也经常用前世了解的医术救治伤患,但是作为这个黑暗时代的精神统治者,教会不会容忍挑衅上帝权威的异端出现。 “哈米什神甫,感谢你的忠告,但是你也看到了托马斯和法娜兹的医术确实颇有实效,也替我救治了不少的伤兵。况且托马斯本来就是虔诚的圣徒,而法娜兹也愿意接受洗礼成为一名圣徒,既然都是圣徒,那他们所使用的医术也只是传递上帝的圣光,让圣徒免受病魔的侵蚀和折磨。我想这个是上帝希望看到的吧?”亚特知道这中糊弄的话是不可能将哈米什说服的,但是他希望哈米什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 亚特的诡辩显然是无法说服哈米什的,他摇头道:“亚特大人,我只是提醒您要注意这些事,相信我我比你更了解哪些圣殿中的头头脑脑们整天想的事。” “不过你让那个波斯女人洗礼的事情倒是一个好办法,至少在人们将她当做异教徒的时候我们还有说辞去搪塞一番。” 亚特点头称是,然后透过门缝朝屋子里看,只见波斯女人法拉兹正在将手中的一株金盏花草高高举起,让学徒们仔细辨别,然后说道:“孩子们,你们记住这种草名为金盏花草,它的主要作用是治疗溃烂的创伤、加快伤口的愈合,而且这种草研磨成粉并掺入少量颠茄粉末后能够减缓疼痛,但一定要控制好剂量......” “还真捡了个宝贝!”亚特心理念了一句,然后转身继续和哈米什神甫商议给这个异教徒女人洗礼的事情...... 第一百二十三章 建设领地(二) 在山谷木堡中处理了一些庶务之后,亚特派人叫回了跟着吕西尼昂学习骑术的罗恩,带着他出了木堡往北部密林边缘而去,他要亲自去检查一下密林边缘军堡的建设。 中午时分,亚特带着罗恩骑马来到了位于山谷密林北部边缘地带的军团驻地军堡建设工地,伤愈赴任不久的营造管事罗伦斯正带着二十几个农闲堡民和战俘劳役在进行军寨的基础建设,宽阔平整的缓坡空地上四处都是搭建脚手架和抬树锯木不停忙碌的人。 军堡的墙基已经挖好,沿着之前划定的范围四面各挖出了一条深宽各六英尺的深沟,深沟两侧埋上两排三十五英尺高的粗木,两排粗木之间间距五英尺左右,两排木墙间用掺杂了碎石和麦草的粘土填充,黏土中竖插韧性较好的藤条树蔓作为骨架,然后用木桩重锤夯实…… 四面堡墙同时动工,已经筑起了半人高的墙体。 亚特走到已经初显堡门轮廓的正墙边,转身跳进了两排高木制成的挡板中,接过了营造副管事格尔手中的木桩重锤,狠狠地朝粘土上砸去,加了麦草小碎石的粘土在重锤的捶击下一点点夯实。为了不让粘土风干后脆裂,除了加入麦草外,还在粘土中不规则地插上了柳木枝条和韧性较强的杂树枝叶,这些枝条会像筋骨一样将粘土固成如铁板一样,一面四五英尺厚木石结构的堡墙可以抵挡大部分攻城器械的冲击。 这四面厚实的堡墙只是第一层防御,在堡墙的四角还会修建四座箭塔,墙头也会有垛口和战位。待外墙修好后,军堡中还会陆续修建一些房舍、马厩、水井、库房、铁匠铺以及作为内堡的石砌高屋。当然,这样的军堡也只是最简陋的,作为一个新晋骑士,以亚特的身份和财力暂时也只能修建这样的军堡作为自己驻军的城堡。 “罗伦斯,你创伤刚好就不要亲自去参加劳作了,你管理好建设工地的工匠劳役就行了,重活累活就交给手下人去做。”亚特对刚刚放下手中活计陪同亚特的营造管事罗伦斯说道。 罗伦斯轻轻摁了摁结痂的伤口,道:“大人,我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不碍事,现在工匠和劳役大都抽调到木堡中昼夜不停地建造领主府邸,军堡这边的进度缓慢,我想着多一个人总能快一些建成。” “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但是你现在是管事,许多事情无需你亲自动手,你要做的是让手下的人知道他们该干什么,怎么去干,干得如何。你最大的作用是当脑袋而不是当手脚,如何让手下人最大的发挥作用,如何让手中的任务最好最快的完成才是一个管事敢考虑的事情。就比如建设这座军堡,现在你缺少人手,而打制粘土堡墙需要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完成一整面墙的夯实,否则时间长了,粘土干结后容易形成断层,将来也容易裂缝坍塌,这项任务就需要许多人同时动工,现在你人手不够就不应该把他们分散铺开,而是应该集中人力先把筑墙需要的粘土、麦草、碎石、藤条等材料混合备齐,等粘土制作好以后再集中人手同时将粘土材料灌入挡板中用最快的时间打板夯实让粘土结成一整块,这样筑成的堡墙才最结实……” 罗伦斯仔细听着,记下亚特的吩咐。 任何一个时代都不缺乏人才,只是许多有才之人无法遇到合适的机遇而已,就像斯考特和罗伦斯,如果没有遭受战乱或是没有遇到亚特,他们或许一辈子只能和耕牛土地打交道,一辈子都是老老实实的农夫贱民。而现在他们都是领地的管理者,手下都有几十个人,他们的气势和能力都在一步步增强。 这就是所谓的时世造就英雄。 “军堡的建设任务不是很急,我计划用五到八个月时间完成军堡外墙和垛口箭塔建造,一年半的时间建成内堡和房舍水井马厩武库等建设,而且等我的府邸建成以后我会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这里来,所以你不用着急,一定要把军堡的堡基给我筑得坚实些。以后这里是进出山谷骑士领的重要门户,若是有人想打山谷的主意,这里将是首先受到冲击的地方,这座军堡的作用有多重要不需要我多说吧?” 罗伦斯连连点头,用沾满黏土的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我懂了大人,我一定不会让手下人偷工减料。” “好,你给参与建堡的工匠劳役们说,若是干得好,待军堡建成以后我一定会按功劳赏赐的,让他们踏实干。另外在食物供应上你们也得用心,要让大家吃饱,肚子饱了才有劲……” 交待了几句,亚特拿起一柄重锤,亲自来到已经干结成型的外墙墙根处狠狠地砸了十数锤,测试了土木结构外墙是否坚固,十几锤下去风干的土墙只是出现了几个白印子,亚特满意地点头,这种版筑之法夯筑的堡墙或许比不得条石垒砌的石堡,但是总比简单的木堡要坚固许多。 “不错,这个挺好。罗伦斯,今天你把这边的事情交给巴德和格尔,下午随我回木堡,今晚我要在木堡中商议给领地的各处地方命名,如今我们的领地大了,不取个名字管理起来颇为不方便。” “大人,您说得对,我会将建设军堡的事情安排妥当然后返回木堡......” ............ 傍晚,山谷木堡中,一众军官和民事官都聚在亚特的军帐中。 亚特端坐在上首,听着众人对骑士领各处命名的提议,萨普的菲利克斯作为山谷的识字贵客列席了这场命名会议。 “诸位提出的名字都是不错的,但是我认为领地各处的名字要简明易记,那些繁长的名字就算了,一切从简。” 亚特从小桌上拿起了墨迹未干的桦树皮,对众人说道:“刚才各位讨论的名字我记了下来,结合我之前的想法,提出如下命名意见:山谷木堡称木堡,作为我骑士府邸所在地,也是整个骑士领地的军政核心所在,以后民政诸位管事的公事房就设置在木堡领主府邸周围。” “南部谷口缓坡上的村落称为谷间地村,包括谷口沿河两岸已经开垦出来的数百英亩的土地和耕种土地的农户都划入谷间地村。” “山谷北部密林边缘正在修建的军堡称为北关堡,寓意为北部关口,以后作为军团主要的驻地。” “北部荒原的巨石堆称为巨石镇,目前是新建的巡境队哨站和驻地,主要负责哨卫治安、预警备盗,以后我会将那里变成南北商道的一处歇脚之地,所以称为“巨石镇”。” “至于南部边境采邑的哨站及周边领地,目前就称为边境哨站。” 亚特放下桦树皮,环视一圈帐中众人,道:“诸位,以上就是我对领地各处命名的意见,诸位是否有异议?” 帐中众人听罢低声交头接耳。 做客山谷骑士领不久的高尔文男爵独子菲利克斯还没有习惯亚特凡事和属下商议的规矩,在萨普男爵领,他的父亲高尔文男爵偶尔也会召集领地的骑士和乡绅商议领地的重要事项,但大多数时候领地重事要事都是由高尔文男爵一锤定音,所谓的议事也只是象征性的征询。 但是来到山谷骑士领的这段时间,领主亚特经常召开类似的议事会,而且他是真的听取参议人员的意见建议。私下里菲利克斯也悄悄给他这个未来的姐夫提过醒,出身小贵族的菲利克斯对权力的领悟是有天赋的,他认为亚特凡是和属下商议的习惯将不利于亚特对领地的统治。 亚特明白“妻弟”菲利克斯的意思,但他不是为了培养一批没有思想的奴仆,将来他更需要一批有思想有能力的“助手”替他管理规模越来越大的军队和领地领民,所以亚特才会事事与众人商议,让众人更多的参与思考和决策。 坐在末尾矮凳上的菲利克斯思考了一会儿,起身说道:“亚特大人,您领地各处的命名倒是简单易记,不过这些名字是不是也太简单了?其他的也就算了,您的领主府邸所在的城堡就叫“木堡”?怎么也得有个华丽些的名字吧,最简单也得以您的家族“威尔斯堡”命名吧~” 亚特看着菲利克斯笑了笑,示意他坐下,然后缓声说道:“名字确实取得简陋了些,但是我不想取一些惹人注目的名字。目前我最担心的就是外面的人对这片山谷虎视眈眈,以后山谷迟早要被外人知晓,若是我们取一些响亮而惹人侧耳的名字,怕是慕名而来的人更多,低调些好,低调些好。” “至于“威尔斯堡”这个名字挺不错,但是这个名字我还要留着将来用......” 众人虽然也觉得亚特的命名太过简陋,但是既然亚特已经确定了名字,众人也不再提出异议,反正只是名字而已,叫多了也就习惯了。 “好,既然大家没有什么异议,那库伯就将各地的命名抄录成册并向全体士兵堡民传达,以后大家就这样称呼各地。” 众人称是。 亚特又简单地安排了一下军队训练和领地民政诸事,众人便离开军帐各自忙碌。 “罗恩,你一会儿去把法娜兹叫到我的军帐中,我有要事和她商议......” ......... 第一百二十四章 洗礼异教徒 正在堂区学堂卧房中配制外伤药剂的波斯女人法娜兹听到罗恩传达亚特命令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一天还是来了。” 放下了手中的药草,掬起一捧清水洗了洗脸,然后穿上了一件轻薄的外衣,跟着传令的罗恩出了木堡来到堡外亚特的军帐中...... “老爷,法娜兹到了。”罗恩说罢就放下帐帷离开自去忙碌。 亚特正低头在一张简易木桌上提笔写写画画思考领地发展问题,见法娜兹到了放下手中的炭棒,挥手示意法娜兹上前说话。 法娜兹心里也摸不透这个年轻领主大人的意思,便缓缓挪到了亚特的身边,然后开始轻轻拉下了自己的衣裳...... “你干什么???”亚特被法娜兹宽衣的动作惊了一跳,赶紧起身退后两步。 波斯女人法娜兹被亚特的动作彻底懵住了,双手还轻轻提着上衣衣襟,白皙滑腻的肩膀已经露了出来。 “大人,您不是让我来侍夜吗?”法娜兹一脸困惑。 “罗恩告诉你来侍夜?” “罗恩兄弟说让我来您的军帐中......”法娜兹自然而然的觉得亚特是终于憋不住*,趁着还未结婚想要在她这里**一番。 亚特盯着法娜兹滑腻雪白的肩膀和傲人的*,轻轻吞了一口唾沫,尽力将脑海中的杂念抛了出去。 倒不是亚特对这个美艳的波斯女人不心动,若她只是寻常女人,睡了也就睡了,若是将来洛蒂无法接受亚特有其他女人,给点钱打发掉便是,但是眼前这个波斯女人精通医术,她的医术和那些半神半巫半医的“理发师”比起来简直不知道要高明多少倍,所以尽管垂涎法娜兹的美色,但是亚特一直都压制着心中的*火。而且除非法娜兹自愿,亚特也不允许属下任何人对她有非分之做。 在亚特眼中,波斯女人法娜兹更是治病救人的医士和学者,绝非满足*望的女奴,这也是他不顾异议坚决留下一个异教徒的原因。 亚特轻咳了一声,道:“我想你误会了,请你穿上衣服。” 说着为了避免尴尬亚特转身拿起水杯喝了几口清水。 饶是谙熟男女之事、阅人无数的法娜兹此刻也面带羞涩尴尬不堪,她慌忙提上了衣服整了整衣襟领口,然后低头站在原地。 亚特放下木杯,转身看了一眼衣冠整齐的法娜兹,示意她坐下说话,但是法娜兹仍然低头站在原地。 “法~法娜兹女士。”亚特已经宣布了恢复这个波斯女奴的自由身份,用一个“女士”的称谓也算合理。 “法娜兹女士,你已经来到山谷有月余了,是否习惯这里,平时有没有人欺负你?”亚特故作镇定,轻声问道。 平日这个波斯女人口齿也算不错,不过刚才的尴尬还未消退,她一时也不止如何回答。 亚特见没法寒暄绕圈子,所幸直奔主题,道:“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同你商议一件事情,我知道你是从东方贩卖过来的奴隶,但是作为一个精通医术的医士,我非常需要你这样的人。可是你毕竟是一个异教徒,如果你想在这里长期待下去,恐怕你得接受洗礼,成为上帝最虔诚的信徒......” 原来亚特是真的让她来军帐中商议事情,这倒显得法娜兹自己行为不够检点了,脸上的晕色变成了赤红。 亚特说完半天不见法娜兹回应,他抬头看着这个波斯女人,用征询的语气问道:“法娜兹女士,这个~你不同意洗礼吗?” 法娜兹回过神来,嗫喏道:“大人,您是说改变我的神灵吗?” “嗯~可以这么理解,因为在这个地方若是不接受洗礼,你将永远是异教徒......” “虽然我并不认为您信奉的神灵比我们的神灵更好,但是我听从您的安排。”法娜兹并不愿意改变自己的信仰,但是多年的奴隶生活已经磨灭了她的希望,现在她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获得久违的尊严,已属不易。 “那好,这件事宜早不宜迟,我明天让哈米什神甫给你安排洗礼的事情。”亚特松了一口气。 三言两语就说定了洗礼的事情,因为刚才尴尬的一幕,说完正事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帐中氛围一下了又开始尴尬。 “那个~学堂的学徒们让你费心了,都是些半大男孩,最难管教了。”亚特及时找到了一个还算合适的话题。 “孩子们都挺听话的,他们都是被遗弃的孤儿,现在得到大人仁慈的照顾,都很珍惜。”法娜兹应承了两句便又没了话。 亚特本想同这个波斯女人好好谈谈了解一下她的过去,但是现在气氛异常,亚特只得作罢,“你先回去吧,以后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可以来找我,若是我不在木堡中你可以找老管家,我已经吩咐老管家对你多加照顾。” “多谢大人。”法娜兹逃也似的离开了亚特的军帐。 望着施然离去的背影,亚特咽了一口唾沫,然后端起水杯狠狠地灌了一口清水。 “假正经!”亚特暗骂自己一句。 ............ 哈米什神甫办事简单高效。当亚特和他说了法娜兹愿意接受受洗让他安排洗礼仪式之后,哈米什只用了半天就安排好了洗礼仪式。 洗礼仪式的圣物哈米什全都齐备,圣诗班就由学堂中的学徒兼任,见证洗礼的教徒也是现成了,而且这里不是卢塞斯恩,一切从简,反正只要神甫哈米什承认,法娜兹立马就能成为虔诚了教徒。 中午,以亚特为首的七八人来到位于木堡中央的小教堂中。 一身长白衣的哈米什神甫和堂区学堂的十几个学徒已经在教堂圣殿中做好了准备。洗礼仪式的主角法娜兹正在教堂最前排的座位上祷告预备。 主持仪式的哈米什见所有参加仪式的人都到齐了,便朝充作圣诗班的十几个学徒点头示意,圣祝的唱名声在教堂的圣殿中响起;待唱名结束后法娜兹立即走出座位跪在圣台前面已摆好的垫子上。 “请所有的教友信徒为受洗者祷告。”哈米什对圣殿中的所有参与者说道。 亚特领着大家从座位上站起来,歌颂起圣经中的祷告语。 主持洗礼仪式的哈米什来到跪在圣台前的法娜兹身前,问道:“法娜兹,你是否愿意接受耶稣基督作你个人的救主,让他成为你心中唯一的真神?” 法娜兹答道:“以灵魂起誓,我愿成为上帝的信徒。” 哈米什继续道:“现在我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为你受洗,除去你灵魂中所有的恶魔和邪念。”说罢朝一个端着陶盆的学徒点点头,学徒上前。 哈米什将手放进陶盆,指头蘸水在法娜兹的额头画了一个圣十字。 “从即刻起,你便是我主虔诚的信徒。阿门!” “阿门!”众人纷纷念道。 学徒用一张干净的亚麻布为法娜兹擦去了水渍,法娜兹和参与仪式的众人在教堂中领用圣餐并接受大家的祝福。 一场教徒的洗礼仪式就完成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府邸建成 早春三月,万物复苏。 随着一阵欢呼声响起,山谷骑士领的第一座领主府邸顺利建成。 亚特穿戴整齐,迈着轻快的步子领头走进了自己的第一座府邸,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拥有的第一座“宅邸”,这座建筑绝对算不上豪华,甚至连萨普堡中稍显富裕的乡绅家宅都比亚特的领主府邸阔气,但这是这座山谷荒废数百年以来最奢华的建筑,而且这也是亚特来到这个世界后拥有的第一座属于自己的宅邸。当然,那座曾经的猎人小屋做不得数。 这座石基木制结构的府邸,无论是领主大厅还是厨房公事房都显得明亮干净,亚特没有采用这是时代惯用的封闭式的建筑风格,而是在新建的府邸中开了许多用来采光的栅格窗户,整个府邸除了库房和密室以外其余的房间都有窗户。这种建筑风格一开始并没有得到众人的认可,他们觉得这样四处开窗的府邸建筑无论是防敌袭还是防盗匪都存在明显缺陷。不过亚特只用了一句话就驳回了众人的不解——“若是敌人和盗匪都跑到木堡领主府邸中了,难道诸位还打算躲进这座府邸中苟活?” 进入府邸领主大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长二十英尺、宽五英尺的木制长桌,长桌左右两侧各摆放了几根长条凳,上首主位上摆放了一把从塔尔堡带回来的蒙皮靠椅,这是比尔腾堡主人的座椅,不过此刻它成为了亚特的专座。主位靠椅的背后是一面木墙,木墙上嵌着一个狼头和两柄交叉的破剑。领主大厅左右各两个房间,分别是领主公事房、库房、厨房和大客房,在进门左侧有一架木梯通往二层,二层是亚特的私人空间,除非贴身护卫和仆人,其余人等未经允许不能擅自进入。 亚特当先来到大厅长桌主位,坐上了蒙皮靠椅,然后挥手示意属下的军官和民政管事分坐两侧。 待众人坐定之后亚特环视了一遍长桌边的人,按照惯例,亚特右手边的是军队的指挥官,依次为奥多、安格斯、罗恩、巴斯、卡扎克、图巴,作为独立编制的边境哨站指挥官西蒙、巡境队队长奥博特和客军指挥官菲利克斯也作为军官列席;亚特左手是民政的管事,依次为库伯、萨尔特、罗伦斯、斯考特、巴德、托马斯和林恩、尤文、拉文、格尔,本来作为上帝使徒的堂区神甫哈米什也应该被邀请到这里,但是亚特已经和哈米什达成了教俗互不制约的默契,所以哈米什自觉地拒绝了亚特客套的邀请。 领主大厅在座的都是亚特的军队和民事官员,也是跟着亚特一起共过生死的战友,亚特就是想与他们一同分享收获的喜悦借此进一步凝聚人心。 亚特轻轻敲了敲桌沿,待众人稍微安静以后笑着说道:“诸位,艾玛已经带人在厨房中制作食物,你们很快就能吃到一顿丰盛的美食。不过在用美食庆祝我府邸建成之前,我还想与诸位安排一件最近的大事。” “想必诸位已经猜到了我想要说的是什么,没错,就是关于迎娶萨普堡高尔文男爵独女洛蒂小姐的事情。” 众人轻声笑了起来。 亚特的声音继续响起:“按照我与高尔文男爵和洛蒂小姐的约定,待领主府邸建成以后就要前去萨普迎接洛蒂小姐前来山谷骑士领完成婚礼,现在府邸建成了,我也该兑现我的诺言。” “第一件事是确定日期,昨天我已经同老管家和哈米什神甫商议了,婚礼的时间就暂定在三月的最后一天,但是最终的婚礼时间还得征得高尔文男爵和洛蒂小姐的同意。” “第二件事是邀请参加婚礼的人,我们山谷骑士领的重要领民和军队自不必说,主要是从外面邀请一些贵客前来参加婚礼仪式。这个就是要多加考虑的事情。最近我拟草了一份邀请的名单,我给各位念念。” “首先是距离最远位于北方的鲍尔温伯爵大人和奥洛夫主教大人;然后是我们曾驻守过的格拉鲁郡赫瑞斯子爵大人以及蒂涅茨郡彼埃尔子爵大人,在然后是安德玛特堡的安塔亚斯男爵和克洛伊骑士,至于来自萨普堡的贵客就需要高尔文男爵和洛蒂小姐定夺了。本来南方的贝里昂男爵我也想一并邀请,不过眼下南方正值战乱,恐怕贝里昂男爵是没有心思前来参加一个小骑士的婚礼了。” “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思索讨论了片刻,库伯起身道:“老爷,其他的人还好,鲍尔温伯爵和奥洛夫主教怕是~”库伯欲言又止。 亚特点头表示明白库伯的意思,回道:“我知道你的意思,鲍尔温伯爵估计不会参加我的婚礼,不过奥洛夫主教虽然不一定会亲自前来,但是他应该会派人代为参加。库伯,像婚礼这样重要的事情不管鲍尔温伯爵和奥洛夫主教是否会参加,我们都要向他们发出诚挚的邀请,参加与否是他们的事情,邀请与否就是我们的事情了,这关乎一种态度和礼节。”亚特就差给库伯解释他是在阿谀奉承了。 库伯了然。 “第一件事我打算派菲利克斯去做,婚期时间暂定在三月的最后一天,你明天就返回萨普堡将我的意思转达给你父亲大人和姐姐,关于邀请萨普堡的贵客名单也请你到时候一并带回来。另外若是高尔文大人和洛蒂小姐对婚礼有什么特别的要求或是安排也请你一并带回来。” “第二件事情由哨骑队的骑兵去完成,我会亲自制作一些邀请参加婚礼的文书交给你们,你们骑马飞奔各处将文书和我的诚意送达。现在各地都不安全,所以每处送信的哨骑不得低于两人,这件事情由罗恩去安排,奥洛夫主教和鲍尔温伯爵那儿必须由你亲自送达,另外一会儿我会让库伯准备一份礼物,你带给主教和伯爵大人。现在是三月的第五天,你们必须在十天之内将邀请文书送达。”罗恩起身应命。 亚特继续说道:“第三件事是准备婚礼所需的物资。高尔文大人是男爵,他肯将独女下嫁于我,我自然也不能让高尔文大人脸上无光,况且我也想给洛蒂小姐准备一场稍显隆重的婚礼。我打算拿出五千芬尼作为此次婚礼的开支,山谷中现在粮食还算充足,但是举行婚礼筹办宴会所需的物资这里几乎没有,所以我们需要从外面大量的购买。小到布置婚礼现场的蜡烛,大到供贵客歇息的帐篷,具体购买的物资清单由库伯带着几个民政管事商议,可以让你们的妻子也出出主意,女人的心思总要细致一些,等菲利克斯从萨普堡回来以后再听听高尔文大人和洛蒂小姐有没有要求,确定货品清单以后商队就立刻启程到外面去购买婚礼所需的物资。” “第四件事就是婚礼期前后的安稳问题。这个问题看起来和婚礼的关系不大,但却是我最担心的问题。” 亚特顿了一下。 “诸位,在这场婚礼之前,虽然我们的军队四处征战但整个山谷却一直是在悄悄发展。在乱世之中,只有蛰伏的兔子才不会被猎鹰追捕。然而一旦这场婚礼举行,整个山谷就暴露在了世人的眼皮下,到时候绝对不会缺少眼红的恶狼对山谷虎视眈眈,这些事我们都要提前想到。” 众人只是为即将举行的庆典由衷的感到高兴,却忘记了庆典背后隐藏的危机,尤其是军队的指挥官,他们这一年以来一直在外作战,深知外面的世道已经变成了一片黑暗,而这片恍如隔世的山谷是他们心中最后的乐土,他们无法容忍恶狼在身边虎视眈眈。 “大人,我们决不能让外面的贪狼进入山谷之中!好不容易有了一片安生的土地,要是有人敢对山谷心怀不轨,我第一个站出来!”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当亚特说出婚礼过后山谷可能面临的危机之时,反响最激烈的并不是军队的几位指挥官,而且一向寡言少语的屯务副管事林恩。 也不奇怪,林恩本是最早一批进入山谷的北逃难民,他有妻子和一对年幼的儿女,一年前在蒂涅茨郡城招募流民的时候,他家本不符合条件是亚特格外开恩招募了他,如今林恩一家不仅在山谷中获得了土地,收获了满足温饱的粮食,而且他本人也被亚特任命为副管事,每月享有足额薪饷,这样的生活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作为这片山谷中的第一批获益最大的“领民”,短短一年时间他便已经与这片山谷融为了一体。 “林恩,老爷正在商议如何面对可能发生的危机,你激动个什么?”库伯觉得林恩有些失态,轻声呵斥了林恩几句。 林恩也察觉了自己有些失态,赶紧向亚特躬身赔罪,然后悻悻地坐回了条凳上。 亚特并没有为林恩的失态恼火,相反他朝林恩点头鼓励道:“其实林恩说得很好,他的情绪是激动了一些,但是他对这片山谷乐土的感情是真挚的。我们需要这样的领民,若是现在或是将来我们的每一个领民和士兵都能有林恩这样与山谷共存的情感,那我们的拳头永远是攥得紧紧的。” 众人也都点头,林恩受了鼓舞,脸色彤红,情绪更加激动,不过他没再失态了。 亚特待众人情绪恢复,继续道:“我说的是我们可能面临的危机,这种事只要我们提前有充分的准备,危机就能得到顺利化解……” “第一,做好应对准备。婚礼期间,军队除了留守一个中队同山谷护卫队一起在山谷中维持治安外,其余的全部到山谷外巡逻哨卫。那些还在新兵队训练的士兵也暂时编入军团和巡境队以及边境哨站增强军队的力量,待婚礼结束后再召回。” “第二,做好贵客的迎接。现在各地盗匪猖獗,客人们前来参加婚礼的时候极有可能受到盗匪的袭扰,其他路段我管不了,但是一旦客人进入蒂涅茨郡郡界,我们就要保证沿途没有盗匪骚扰。这件事也交给军队去完成,奥多和军士长负责制定计划,一是派兵沿途巡逻,二是在郡境迎接护卫来客。” “第三就是严格把控进入山谷的人员。除了受邀前来的贵客及家眷,其余人等一律不准进入山谷,这件事也交给军队去做。而且应邀来参加婚礼的贵客也不要让他们去谷间地,若是有人想去就说道路太远,野兽出没。” “以上三件事奥多和军士长你们两个尽快带着中队长们讨论出一个行之有效的计划然后再商议。” “至于山谷暴露以后面临的问题,我们到时候再根据具体情况商议。婚礼的具体事宜由库伯带着民政诸位管事负责,奥多代表军队配合民政完成婚礼......” “艾玛,可以把食物端上来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丰厚嫁妆 三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山谷木堡迎来了第一批参加婚礼的客人,他们是来自萨普堡的高尔文男爵内亲内属和挚爱亲友。 三天前亚特亲自带着奥多、安格斯、罗恩等一批亲随前往萨普堡迎接洛蒂小姐前来山谷中完成婚礼仪式,高尔文男爵毕竟是一个颇有身家和地位的贵族,随同高尔文男爵前来山谷木堡参加婚礼的亲友属下及领地贵族、乡绅足足有八十余人(包括二十个护卫精兵),就这规模还是考虑路途遥远且需要人员留守领地,经过再三精减后的人数。 随同高尔文男爵前来山谷木堡的还有十辆满载礼品物资的马车(其中六车嫁妆),由于人员车辆太多,高尔文男爵不得不取道南方的普罗旺斯经过边境哨站绕到了山谷。为了保证这支参加婚礼队伍的安全,亚特派出了两个中队的士兵前去护卫。 此刻,木堡外军队训练的平整空地上全都是供客人休息的帐篷,由于木堡房舍有限,除了高尔文男爵一家人住进了新建的领主府邸外,其余的贵客都被安排进了木堡中经过细致清理的房舍之中,原来居住在木堡中的堡民被安排到了谷间地暂住;军队除了维护治安的一个中队外其余的也被临时调到了北关驻扎,空下来的训练场变成了贵客仆从或是护卫随员驻扎的营帐。当然也有不少的来客自备了帐篷,所以亚特也专门划出了一块空地供贵客们搭建营帐,营区周围也有山谷的军队士兵哨卫。 从三月开始,亚特就忙碌的脚步就没有停止过,他一面要抓紧军队的布防和巡逻,确保前来参加婚礼的贵客不受沿途盗匪袭扰,一面还得准备婚礼的诸多事宜。 亚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自己的领主府邸,不过这段时间领主府邸里住着高尔文男爵一家人,洛蒂小姐提前住进了二层的领主卧房,高尔文男爵夫妇被安排进了二层的贵客房中,而亚特自己还是住在堡外的军帐中。住进府邸的高尔文男爵一家没有丝毫嫌弃府邸简陋的意思,因为亚特亲自参与设计和建筑的这座府邸虽然没有萨普堡男爵府邸宅院那样的奢豪,但这里窗明几净,装饰简单,处处透着一股子清闲和舒适,所以住进来的高尔文一家也颇有受用。 顺着木梯来到二层,洛蒂的贴身女仆奥莉正端着一个装了食物的托盘下楼,见亚特上楼赶紧退到一旁,屈膝行礼,笑道:“亚特老爷,我家小姐还让我把这些食物送到您的帐中,没想您自己过来了。” “奥莉,你把食物放回洛蒂小姐的卧房,我一会儿亲自去拜访。高尔文老爷在公事房吗?” 奥莉点头。 亚特上了楼梯敲门进了二层小公事房,吃罢仆人送来午餐的高尔文男爵和夫人正在公事房中休憩。 “高尔文大人日安,男爵夫人日安!”亚特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男爵夫人站起身来绕过公事房中的桌子,轻轻拉着亚特坐下。 “亚特,我们正打算一会儿派人来找你。过两天你和洛蒂就要举行婚礼了,我和老爷打算同你说一下洛蒂的嫁妆。”男爵夫人和颜悦色地说道,然后拿起了高尔文男爵面前的一份羊皮纸递给亚特。 “我们就洛蒂这么一个女儿,能看着她嫁给心怡的人我们是极高兴的,虽然你这里是简陋了一些,但是这几天我也看到了,你领地的领民很是尊崇你,而且据说也是你一手建成了这座木堡,我想洛蒂能嫁给你这样锐进的人也是值得的。” “虽说我们只是于格家族一支无人问津的旁支,但是这些年我家老爷挥血洒汗也挣下了一份不薄的家业。这次洛蒂出嫁,除了我们带来的六车农具铁器、生丝绸缎、皮革衣物和贵重器具物资作为洛蒂的陪嫁物品外,我们商议再给你十万芬尼的银币和三间位于卢塞斯恩和科多尔(西境行省府城)的南货商铺作为嫁妆,至于萨普堡的亲友属下和贵族乡绅们带来的礼物你也收下。此外洛蒂的一个贴身女仆和两个杂役厨师也一并跟过来,以后洛蒂不在我们身边了,有熟悉的贴身仆人照顾我们也能放心一些。之前我和老爷本意是将萨普堡的一座庄园作为嫁妆送给你,但是我们仔细想了想,我们不能将菲利克斯将来的领地割送给你,我不想给你和菲利克斯埋下隐患。” 亚特看着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礼品货物清单,心里直感叹贵族人家出手阔错,虽然他没能得到一块萨普堡中肥沃的土地,但十万芬尼的钱币和三间获利丰润的商铺却价值更高。 亚特不是清流,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和洛蒂结婚有一定原因是贪图高尔文男爵的家财,不过这也无可厚非。丈人和岳母给的嫁妆越贵重,将来洛蒂在木堡的地位也就越高,不过亚特也确实喜欢温柔娴熟而又大气能干的洛蒂小姐,否则他也不会仅仅为了一份丰厚的嫁妆就娶了洛蒂。 见男爵大人打算啰啰嗦嗦讲个没完,高尔文男爵轻声打断了夫人的话,道:“亚特,我是十分看好你的,从一介平民到跻身贵族你用了不到两年时间,但是以后不管你想要取得多大的功业,千万不能辜负我女儿对你的一片心意。而且今后行军打仗也要万分注意,别让你背后的女人为你的性命担忧。” “另外作为新起之秀,你要记住时刻低调为人,不要四处招惹麻烦。前段时间我听说你和蒂涅茨的迪安家族产生了芥蒂,你可得小心些,迪安家族树大根深,轻易不要去招惹。如果你想继续经营南货贸易,我可以把萨普西线划几条出来交给你经营……” “对对,你千万不要去招惹迪安家族,那些人一贯的心狠手黑......”男爵夫人接过话头继续说道。 亚特认真地听着高尔文男爵和夫人孜孜不倦的教诲,不停地点头表示赞同,思绪却早已经飞到了对面卧房中同洛蒂小姐谈天说地...... ................... 接下来的几天,山谷北边的巨石镇巡境队驻地不断地快马回报有应邀前来参加婚礼的贵客抵达,而亚特则带着罗恩的哨骑队出了山谷亲自前去迎接。 到了婚礼的前一天,所有邀请参加婚礼的客人都到齐了,鲍尔温伯爵不出意外的没有前来,不过鲍尔温伯爵让前去送信的罗恩带回了一柄做工精致短刀作为庆祝亚特婚礼的礼物,这柄短刀的价值或许还没有罗恩带去的礼物贵重,但是却是鲍尔温伯爵的随身之物,表示了鲍尔温伯爵对亚特还是有些器重;相比鲍尔温伯爵,同样没能亲自前来的奥洛夫主教对亚特的婚礼就重视了许多,奥洛夫主教派遣自己的贴身侍卫威廉爵士带着五个宗教骑兵和一批贵重礼物赶到了山谷,彼埃尔子爵和赫瑞思子爵也派了自己的内府骑士前来山谷代为参加婚礼,而安德马特堡的安塔亚斯男爵更是带着克洛伊骑士亲自进入山谷参加。 一时之间,山谷木堡涌入了大量的客人。 负责内外治安的军队指挥官们自不必说,民政的几位管事副管事和一应吏员也带着山谷中挑选出来的二十几个农夫农妇在木堡中忙前忙后,不仅仅是要为婚礼布置场地、制作食物,还要给客人及家眷随员准备每日的食物消耗以及马匹牲口的草料饮水...... 一两百人也不算多,但是突然之间涌入,小小的木堡有些应对吃力,而且前来参加婚礼的贵族之间也难免有勾心斗角、恩怨情仇,贵族不会在人家的婚礼上失态,但是那些仆人和护卫就不好说了,所以每日木堡中总会有一些小摩擦和纠纷,亚特不得不加派士兵维持治安。不仅如此,亚特还得防备别有用心的“客人”对亚特领地格外好奇地探索...... 就在亚特快支撑无力的时候,三月的最后一天终于来临,众人期待已久的婚礼开始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神圣婚礼 三月的最后一天中午,骄阳正艳。 一身绣金连体长裙、镶珠腰带、头戴幔帷轻纱的洛蒂小姐挽着高尔文男爵的胳膊从领主府邸缓缓走了出来,罗恩的妹妹卡米尔和林恩的儿子作为花童手捧鲜花紧跟在新娘洛蒂的身后。 教堂门口,以安塔亚斯男爵和几位贵族内府骑士代表为主的宾客将新郎亚特簇拥着当先进入小教堂,新郎亚特和男傧罗恩在持礼神甫哈米什的陪同下来到圣殿圣坛前面。 随着唱诗班圣祝歌声的响起,新娘洛蒂由在教堂门口手捧蜡烛的引路童前导下,由高尔文男爵陪同进入教堂。走到圣坛前面,亚特上前一步伸出左手从高尔文男爵手中轻轻接过了洛蒂的芊芊细手,两人双双缓步到圣坛下。 小教堂中,作为观礼和见证人的贵族乡绅和他们的家眷以及木堡军民管事代表纷纷落座。 哈米什神甫见一切准备就绪,抬手示意唱诗班停止歌颂,然后清了清嗓子,道:“主所亲爱的弟兄姊妹,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是在上帝及众位见证人面前,见证新郎亚特·伍德·威尔斯爵士和新娘洛蒂·于格小姐在上帝面前进入神圣婚约,这个婚约是我主耶稣基督所赐福、上帝的诫命所管理,也是人世之间最神圣的婚约。因此,这个婚约是不能草率、轻易举行的,应以神圣、谨慎及敬畏上帝的心进行。” 哈米什又抬头面向观礼的宾客,问道:“各位亲友信徒,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在上帝和他的天使及圣徒的面前,见证两个灵魂的融合,我以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向你们询问,如果你们中任何一个人知道任何一种导致这两个灵魂不能合法结合的原因,请现在陈述出来。” 教堂中众人缄默表示没有异议。 哈米什又转过身对着圣坛下的亚特和洛蒂两人问道:“亚特爵士和洛蒂小姐你们已经表明你们的心愿,愿意共同进入这神圣的婚约,也没有人证明你们不配进入这神圣的婚约。如果你们知道在你们之间尚有拦阻你们进入婚约的因素,在上帝及众人面前希望你们大胆表明出来。” “以上帝之名,我们之间的婚约纯净如伊甸园中的圣水。”亚特和洛蒂两人异口同声的答道。 “既然所有的见证人及两位新人对这段婚约都没有异议,那我们就开始婚礼仪式。” “亚特爵士,你是否愿意娶洛蒂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她同住,在神面前和她结为一体,爱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他。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她,直到她离开这个世界?” “以上帝之名,我愿意!”亚特语中略带激动。 “洛蒂小姐,你是否愿意嫁给亚特爵士为妻,按照圣经的教训与他同住,在神面前和他结为一体,爱他、安慰他、尊重他,像你爱自己一样。不论他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始终忠于他,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 “以上帝及圣母玛利亚之名,我愿意!” 哈米什点头,继续道:“请两位新人交上戒指接受上帝的祝福。” 亚特和洛蒂分别转身从罗恩和卡米尔的手中接过了两枚金戒指放到了哈米什神甫手中捧着的圣经上。 哈米什托起两枚金戒指,口中念道:“让我们一起祈祷,人世的缔造者、精神的给予者、永久得救的赐予者,我主上帝赐福这两枚戒指,让戴上它们的新人得到主的庇佑,阿门!” 祝福完戒指,哈米什对两位新人道:“现在交换戒指,作为结婚的信物,戒指是金的,表示你们要把自己最珍贵的爱,像最珍贵的礼物交给对方。黄金永不生锈、永不退色,代表你们的爱持久到永远。戒指是圆的,代表毫无保留、有始无终、永不破裂。” 然后哈米什神甫将一枚小的戒指拿起递给亚特,亚特右手拿着戒指,左手拉起新娘洛蒂的右手,说道:“用这枚戒指,我娶你为妻,我给你我的金银,用我的一生爱你护你。”说着轻轻将戒指戴到了洛蒂的无名指上。 洛蒂此刻已经感动得泪花涌动,她也接过哈米什神甫递过的戒指,哽咽着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完成了戒指交换仪式,哈米什神甫示意两位新人将手放在他手中的圣经上,道:“让我们低头祷告,全能永在的上帝,求你赐下清洁的心、正直的灵,不让私欲拦阻我们认识你的旨意,也不让软弱拦阻我们顺从你的旨意,如此,我们才能借着耶稣基督,在你的光中看见光明,在你面前得到真正的自由。求您与我们同在,从今时直到永永远远。阿门。” 祷告以后,哈米什神甫大声对教堂中所有的人宣告:“根据上帝赐予我们的权柄,我宣布亚特·伍德·威尔斯爵士和洛蒂·于格小姐正式结为夫妻。神所配合的,人不可分开。” 亚特轻轻掀开了洛蒂的头纱,露出了早已感动得梨花带雨的娇美脸庞..... 教堂中响起了一阵欢愉地祝贺声。两位新人在教堂中分享同一个被上帝祝圣过的圣餐面饼,饮同一杯祝圣过的葡萄酒。 接下来就是宴会和狂欢活动。 宴会上参加婚礼的亲友们将一捧捧鲜花花瓣和谷粒撒到年轻夫妇的身上,同时口中说到:“多生,多生。” 当然,教堂外的美酒和盛宴早就准备妥当,参加婚礼宴会的男爵、骑士以及贵族乡绅们纷纷举起酒杯与作为新郎的亚特庆贺,当然作为男爵的高尔文和安塔亚斯也是宴会的焦点,尤其是高尔文男爵,虽然他的名声不佳,但作为于格家族的人,他的地位也是比在场的人更高的,况且他还如此的富有。 喝到兴致高涨,整个木堡中充满了欢歌笑语,人们载歌载舞一派热闹...... ............ 夜幕降临,面带微醺的哈米什神甫带着侍童用圣水和乳香祝福领主府邸二楼亚特和洛蒂的婚床。 待来前为婚床祝福的众人离开以后,忙碌了一整天的亚特终于能带着酒后旺盛的精力同自己的新娘洛蒂度过一个难忘的新婚夜。 .............. 第一百二十八章 领地女主 时间进入了四月,亚特和洛蒂婚礼后的第五天,随着高尔文男爵带着一众亲友离开山谷返回萨普,热闹了半个月的山谷木堡终于安静了下来。 这天早晨,忙碌了近一个月的亚特难得的睡了一个懒觉,直到洛蒂的侍女奥莉敲开卧房门将盛丰的早餐送到卧房木桌时,亚特方才睁开惺忪睡眼。 而初为人妻的洛蒂早就起床在木床旁的桌子上写写画画。 亚特示意奥莉放下早餐退去,然后爬起来穿上衣物,走到洛蒂身后捏着她的肩膀,问道:“亲爱的,你在写什么呢?” 写得出神的洛蒂放下了鹅毛笔,扭头仰视着刚刚睡醒的亚特,嘴角上扬,答道:“亲爱的,我正在计算婚礼耗费的钱粮物资。这张纸是库伯大叔今天早上送来的物资消耗清单,我算了一下,加上我父亲从萨普带来筹备婚礼的物资,这半个月时间我们消耗了近三万芬尼。” 然后洛蒂又拿起了另一张礼物清单,道:“前来参加婚礼的客人们带来的礼物清单也出来了,除了品目繁多的珍珠玛瑙等首饰只能大致估价外,与其的布匹、葡萄酒、天鹅绒、金银器具和农具物资加起来大致能值一万五千芬尼,此外库伯大叔说安塔亚斯男爵和彼埃尔子爵大人还赠送了一批武器装备和一匹军马,这些东西直接划归了军队,我没有计算。” 亚特接过洛蒂手中的两张清单,婚礼的消耗超出了他的预算,因为现在四处战乱频繁,而婚礼需要的物品又大多是比较奢华的物资,所以商队外出购买的费用超出了不少,而且高尔文男爵为了减少亚特的负担,也从萨普带来了许多的物资。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吃好喝足了,婚礼结束后该亚特和洛蒂两人心痛钱财消耗了。 不过看着另一张清单上宾客带来的礼物,亚特沉重复杂的心思又轻松了不少。除了宫廷副相鲍尔温伯爵只是象征性地赠送了一柄精美的短刀外,其余的受邀请的宾客是真带着丰厚的礼物前来山谷的。奥洛夫主教派贴身护卫威廉骑士给亚特送来了价值六匹天鹅绒、六匹生丝、四件质地优良的锦缎常服、两套制作精良的银制餐具,这些礼物加起来价值近四千芬尼;其次就是安塔亚斯男爵和克洛伊骑士的礼物,安塔亚斯男爵给亚特送来了一头耕牛、十只羊、一匹军马以及几件武器盔甲(棉甲),克洛伊骑士则给亚特带来了五头猪、六百磅脱壳小麦和一顶精铁打制的桶盔。东境格拉鲁的赫瑞思子爵托人给亚特带来了价值五百芬尼的布匹和珠宝,蒂涅茨郡的彼埃尔子爵则带着五柄阔剑、十柄战斧重锤和链枷、两张步弓、两副棉甲、五套武装衣和六百芬尼的礼金,亚特知道彼埃尔子爵赠送他这些武器盔甲是在提醒亚特不要忘记自己清剿盗匪维护治安的使命。至于那些从萨普前来山谷参加婚礼的宾客赠送的礼物亚特就没一一细看了,从炊具铁锅到翡翠玛瑙类目繁杂,甚至还有一个萨普的小乡绅赠送了亚特一个年迈的牧奴…… 亚特放下了两张羊皮纸,轻抚洛蒂的额头,道:“洛蒂,辛苦你了。正如你所见,和富饶的萨普堡比起来我的骑士领更像一个破败的贫民窟,以后你得跟着我受苦了。” 洛蒂抬手握着亚特的手掌,道:“我亲爱的丈夫,我付与终身的不是金钱财富,我与你一见钟情的时候,你只是一介平民巡境官,当我嫁给你的时候你已经成为了拥有爵位和领地的骑士,我嫁给的是一颗奋发向上且坚韧勇毅的心。我父亲很富有,但是他太过沉迷于金钱财富,失去了一颗勇敢的心,所以我才发誓要嫁给一位真正的勇士,我想我的誓言实现了。” 饶是两世为人,亚特也被洛蒂的话感动了,像洛蒂这样出身名门且家财无数的贵族独女若不是因为“年纪太大”迟迟未嫁,如何能安身到亚特的命运之中。 “同心同行,两不相负~”亚特抚摸着洛蒂的头发,不经意间轻声蹦出一句蹩脚的话。 “亲爱的,你说什么?”洛蒂没听懂刚才亚特深情地话。 亚特察觉失言,改口道:“没什么,我说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对了,我还想和你商议一件事……”亚特坐下来给洛蒂商议一件思虑多日的事情。 “让我去学堂给孩子们授课?”洛蒂听了亚特的话,感到万分不可思议。作为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人,洛蒂从未想过世俗女人可以去教会学堂给孩子们授课。 洛蒂来到木堡也有大半月,她知道木堡的小教堂旁边有一个堂区学堂,亚特对别人说那是哈米什神甫主动要求建立的教会学堂,专门教授一批从外面救助回来的孤儿,这些学堂学徒还在婚礼上充任过唱诗班,但是现在亚特告诉洛蒂这批孤儿其实是他专门从外面招募的,而且他们也不仅仅是接受神学教育,文字、医术甚至军事训练都是这些学徒的学习内容,现在亚特又想让洛蒂亲自教授孩子们经商算术……这些带给洛蒂的思想冲击过大,她一时还没能接受。 亚特知道洛蒂这样从小生活在高层,接受传统教育的贵族小姐和库伯奥多等人不同,她们会出于本能的拒绝没有得到普遍认同的新鲜事物。 “洛蒂,你想想,我让这些孤儿从小接受全面的训练,等他们长大以后既能当神职人员侍奉上帝,也能成为博学多识的学士,甚至那些勇敢的孩子还能成为军队的指挥官,驱逐恶魔护卫家园,有何不好?上帝创造出人,为的就是建成一个美丽安宁的伊甸园,而这些拥有学识技能孔武勇毅的孩子既有对上帝最虔诚的信仰,也有造福世人守卫正义的力量,有何不妥?” “亲爱的,这~”洛蒂一时无法反驳,但是却又总是觉得不妥。 亚特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于是不再试图急着用大道理说服洛蒂,“洛蒂,你想想,你从小跟着父亲大人耳濡目染,学会了许多的学识,尤其是跟着他学会了不少经商必备的算术技巧,你又不能像一样四处经商,这些技巧若是不能传授给别人岂不是可惜了?况且你以后还愿意像以前一样整日端坐在内宅中?你就不想给自己找一份有乐趣的事情?” 亚特的话说到了洛蒂的心坎上,她未出嫁前,父母亲整天将她关在内宅中不让她出去。而现在她的丈夫给了她一份既能走出内宅,又能替丈夫分担重任的事情,洛蒂有些心动。 “可是~可是让世俗女人教授教会学徒~这个~”洛蒂还是有些担忧。 亚特轻轻拍了拍洛蒂的肩膀,肯定道:“没关系,在其他地方我不敢说,但是在这里,一切皆有可能!而且以后你作为我的妻子,这片领地的女主人,只要你愿意,凡是内务皆可以归你管理。” 洛蒂更是惊讶了,睁大了眼睛问道:“我还可以管理领地?” “对呀,为什么不可以?呃,不过我说的是领地内务~” “比如?”洛蒂开始对亚特的提议感兴趣。 “呃,比如管理领民们的婚嫁、打理我的内府账目、管理你父亲送给我的三间商铺,协助库伯管理税收、审核账目、发放民政管事吏员每月的薪酬......” 洛蒂眨了眨眼睛,盯着亚特笑道:“你就是让我给库伯大叔做助手呗?你倒好,娶了一个免费给你做属下的妻子......” 亚特摸着鼻子笑了。 洛蒂轻捶了一下亚特的肩膀,道:“我和你说一件事,这次婚宴还剩下了不少的食物,我想把那些客人没吃完的食物拿到谷间地去分给领民们食用,这次婚礼他们很多人都没能前来参加,我想我们应该同他们分享......” 为了给宾客腾出空间,也是为了隐藏自己的领地实力,亚特只让少数的领民代表参加了宴会,其他大多数人都被禁止离开谷间地,所以他们还没能分享到自己领主婚礼庆典的欢乐气氛。现在作为女主人的洛蒂能考虑到为领民分发食物,亚特当然同意,这样既能收获领民人心也能树立女主人仁爱慈祥的形象。 “当然可以,我非常赞同,我让库伯安排一下,我们下午就去谷间地和领民们分享食物。”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战戟军阵 因为婚礼和领地建设的事情,亚特这段时间将太多的精力分散到了领地的庶务中。婚礼结束后又在山谷木堡府邸中陪新婚妻子洛蒂度过了一个星期的腰累而快活时光,亚特又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新建的骑士府邸一楼公事房中,亚特拿着一封从蒂涅茨城中送来的信对安格斯和奥多道:“彼埃尔子爵拒绝了我册封你们为见习骑士的提议。” 听了亚特的话,奥多和安格斯两人并没有产生太多的失落感。 亚特在向蒂涅茨郡递出那封请求册封见习骑士的书信的时候也猜到了这个结果,在这个时代,没有显赫背景和高贵出生的平民哪怕只是想要获得一个没有勋爵和土地的见习骑士头衔也是没有那么容易的,亚特能够有幸获得见习骑士的头衔只因为他本就是男爵之子,具有所谓的贵族血统,而且赶上了伯国亟需作战军队的机会。 而奥多和安格斯两人虽然也在东境与施瓦本的战争中立下了军功,但是显然这些军功还没有达到让他们突破“贵族壁垒”的条件。 安格斯毕竟阅历丰富,他对大贵族们的心理比较了解,“大人,如今宫廷对骑士的册封限制得越来越严,您还只是一个刚刚获封的骑士,若是急着册封骑士扩充势力,恐怕就算宫廷那边也是不会允许的,况且周边那些领主也不会容忍身边出现越发强大的势力......” 亚特也觉得自己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急着替属下索要“功名”的鲁莽之举有些不妥。但是目前他需要手下的人不停的替他卖命,若是不能让他们看见一条实实在在的晋升之道,怕是久了手下的人也会心存芥蒂。 “是我太过急躁、思虑不周,我只是想为你们谋取一个晋升的阶梯,但是现在看来这个阶梯并没有想象的那样容易攀登的。”亚特苦笑着摇头放下了手中的信件。 “大人,感谢您能处处为我们着想。能够跟着您这样的领主,是我们毕生最大的荣耀。”?奥多激动地说道。 亚特看着奥多,笑道:“奥多,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说这些好听的话。荣耀暂时给不了你们了,流血拼命的事情却急等你们跟着我去做。” 两人知道亚特又要开始大动作,于是坐直了身体等待亚特的命令。 “上个月,商队外出采购婚礼物资的时候遇到了不少的麻烦,最要命的就是盗匪流寇肆虐的问题。自从去年东境战端四起以来,蒂涅茨各地的盗匪越发猖獗,现在郡境内有二十人以上的群匪增加到十余股,零星的盗匪更是多如牛毛,商队在带着货物回程的时候就受到了两波盗匪的袭扰,商队护卫一死两重伤,商队的护卫有些动摇了,有两个胆小的家伙向萨尔特提出了要调离商队。前段时间我忙着婚礼诸事,没有精力理会这些野狗饿狼,现在婚礼事毕,我们的军队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安格斯愤愤道:“就是,上个星期我带着哨骑队护送宾客回萨普,返程的时候就遇到了不少零星的流寇和山匪,哨骑队在宿营的时候就险些被一伙流寇偷袭,若不是吕西尼昂及早发现了异常,或许哨骑队就要产生伤亡了。蒂涅茨郡内多群山密谷,又是东部南北通行的要道,若是不及早清剿这些盘踞的盗匪,恐怕宫廷那边就得怪罪于你了,毕竟你还挂着巡境官的职务。” 奥多点头表示赞同,补充道:“前天驻扎在巨石镇的巡境队派快马回报,他们在巡逻商道的时候经常看见道路周边有三五成群的流寇山匪出没,而且近来有一支来历不明的队伍频繁出现在巨石镇驻地周边,人数不详。” 亚特听罢皱眉问道:“这件事怎么没有报给我?” 奥多赶紧解释道:“大人,巡境队只是例行汇报情况,而且巨石镇驻地也没受到袭扰,您说过在您新婚休息期间军队日常事务无须向您禀报。经过我和军士长共同商议向巨石镇驻地增派出了一个小队的战兵进驻巨石镇并巡逻周边。” “嗯~前段时间我确实有些松懈。”亚特前段时间确实新婚燕尔日日与娇妻相伴,没有过多理会军务。 “军士长,今日带着哨骑队的骑兵去巨石镇驻地周边清扫巡逻一番,最好能把窥视巨石镇的那伙人干掉,至少要把他们赶跑,然后接下来的时间你带着哨骑队在全郡范围内探查山匪流寇的踪迹,把郡内的盗匪情况给我摸透。” “奥多,从明日开始,军团战兵全部调回木堡加强训练。现在我们士兵每日训练的强度很大,你要让辎重队锱兵给训练的士兵们提供充足的食物,每日的食物中加一些肉食和鲜蔬,我不想我们的士兵因为吃得不好而无法承受繁重的训练。” “大人,战兵的食物已经很是充沛了。若是再添加肉食果蔬,怕是军资消耗太过巨大。现在近军队每月军饷和物资消耗已经超过六千芬尼,还不算武器盔甲的配置......” 想到每日巨额消耗,亚特的脑仁就有些发疼。军队是头吞金兽,民政也耗费不少,亚特金钱来源单一,除了微薄的领地税赋外也就商队能赚些钱财,亚特只能靠出征的缴获和洛蒂的嫁妆维持运转。而手中的钱币也只能维持不到两年的消耗,就这还是不继续扩张势力的前提下。 “金钱消耗的事情由我和民政来考虑,军队这边只需想着如何起升战力就行了。这段时间我已经下令木堡工坊修复了战损的武器盔甲,而且试制了一批长柄链锤和新式武器,另外我也让商队购进了一些武器盔甲。我们要继续改进军队的训练和战阵,五月开始军队开赴郡境各地清剿山匪!” “是!大人。”奥多和安格斯两人起身大声应命。 ............ 木堡的匠作工坊里,几个从东境战场俘获回来的工匠正在两个施瓦本匠师的指导下试制一种被成为战戟的长柄武器,这种武器长约十英尺形似长矛,只不过矛头一侧上加了一柄沉重的战斧,另一侧加了一根锋利的镰刀弯钩,矛头可进行刺杀,斧头可用来劈砍,弯钩则用来钩下骑兵和披甲步兵。 负责制作这种新式长柄武器的施瓦本匠师双手提起一柄已经成型的战戟,对亚特说道:“大人,按照您的要求,战戟矛尖部分改扁刃为菱尖,经过测试,这种菱状矛尖的破甲力很强。另外在握柄处有一个凸楔,士兵能很方便地根据凸楔判别斧与钩的位置,钩斧矛尖的下面还有一段一英尺半的包铁,敌人很难砍断。” 亚特接过匠师手中的战戟握在手中,然后转过身挥舞突刺了几下,感觉有些太过沉重,放下战戟用有些蹩脚的施瓦本语对匠师问道:“迪姆,战戟前端的重量是否能再减轻些,前段如此笨重士兵在使用的时候就失去了灵活,动作一旦缓慢就很容易被敌人格挡开。” 这个施瓦本匠师年近四十,本是施瓦本公国特布伦城中的一个铁器匠师,数月前比尔腾堡的杰弗瑞男爵用高薪将连同另一个叫卢卡的木工匠师一起被请到比尔腾堡制作攻打塔尔堡的大型攻城器械,然而两人刚刚把大型投石机做好,就被亚特夜袭俘获。两人自是不担心生命之危,毕竟无论在哪里他们都是最难得的人才,所以跟着亚特来到山谷不久,在亚特的礼遇和一年后放两人归乡的承诺下两位匠师很快就进入了角色,不仅为亚特修复了许多战损的武器,还替亚特改制了一批军队裁汰下来的破损严重的武器供山谷护卫队农兵使用。 这支被称为战戟的武器就是两位匠师带着几个工匠根据亚特的设计草图打制的,这玩意儿也算不上首创,因为在东南山区那里的山地民军就是使用类似的武器,只不过山民军队十分贫穷,他们手中的武器只是将伐木用的手斧同割麦用的短镰合为一体再加上一根粗制的矛杆。 匠师迪姆拿起战戟掂了掂,道:“大人,我们已经将斧头部分的重量减轻过了,若是再减轻重量,战戟劈砍的时候就失去了力量。” 亚特挠了挠头,看着近十英尺的长柄,问道:“这家伙主要是刺钩啄抹,劈砍动作不算多,不过既然戟头部分的重量没办法减轻,那就把长柄稍微缩短一些。按照这个样式打制两柄交给军队试用,然后根据军队的意见再作修改。” 迪姆点头称是。 亚特又拿起一柄重锤链枷(长柄链锤),双手握住五英尺长的木柄,来到工坊的空地前瞄准一面用来测试武器的破盾牌前,扬起链枷木柄在空中转了几圈,然后朝着盾牌狠狠砸去,木柄顶端铁链链接的箍铁带钉重球直接将盾牌砸出一个大洞。 “这家伙威力够大!再制作四柄长柄链锤,同样交给军队试用反馈。” “让你们给备制的超长铁矛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大人,我们正在加紧赶制长矛杆。” “好,这个不用急。” 亚特拿着重锤链枷回到工坊木棚中,对工匠们夸道:“各位辛苦了,今晚我让伙房给各位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迪姆和卢卡两位匠师各奖赏二十芬尼,其余工匠各奖励十芬尼。巴德,一会儿你去找老管家领钱。”亚特奖励了一番众工匠,顺便收买人心。 工坊众人自是对亚特百般感谢。 ............ 时间很快来到了四月中旬,山谷的天气还算凉爽。 木堡外训练场,军团的几名指挥官围坐在蹲身演示的亚特四周,认真地听着亚特对新型战阵的详解:“六人阵型角色分配为四防两攻,四名负责防御的枪盾兵装备短矛、盾牌,也装备短剑、手斧、页锤等短兵器;一名战戟兵和一名链锤兵(长柄链锤)作为攻击主力。枪盾兵组成盾墙,战戟兵作为副攻手由小队长充当,负责指挥小队运动和挑选攻击目标,链锤兵作为主攻手负责致命一击。对抗盾墙时,在不挤压的情况下,枪盾兵用十英尺的短矛保持拒止范围,战戟兵伺机直接杀伤敌人的同时也可以用钩镰钩挂敌人的盾牌、衣甲或是战马,把敌人从阵型里拽过来,由链锤兵锤杀或者枪盾兵直接刺杀。盾阵挤压时,枪盾兵放弃短矛换短兵前压,两名攻击手利用长兵器直接打击对方。” 为了让军官们能直观地理解新型战阵,亚特还用不同的石块代表不同兵种在地上演示。 “当然这种战阵还有一些问题,其一是四个枪盾兵组成的盾阵能否足以维持战线的稳定;其二是战戟和长柄链锤由于重量原因不可能做的太长,当盾阵加厚的时候后面的人就不能隔着己方盾阵作战。” “目前这种战阵我还在思索,我觉得成型后的战法应该是形成一定规模的坚固盾阵,以军团战兵为骨干,骨干背后安排装备长枪的农兵增加阵型厚度,整个战阵后方以弓箭、十字弩、投石器压阵,轻骑兵负责侧翼袭扰,精锐重步兵组成的突击力量从一翼突破、再向中军突击解决战斗......” 第一百三十章 战前整备 一个星期后,木堡外的新兵训练场,被军团裁汰的三十几名士兵和新招募的青壮还在这里接受第三中队长图巴和班格达、克劳斯两名小队长的训练。 “伙计们,接下来的几天你们可要努力了,大人已经下令两天后开始对新兵队的士兵进行这个~这个~考核,也就是考验你们的训练效果,凡是表现最优异的新兵将会晋升为战兵,组建第三中队;表现合格的新兵将被派遣到巡境队、边境哨站或是商队;表现差的士兵将被剔除军队进入木堡做农夫并自行转为山谷守卫队农兵,若遇扩军山谷守卫队农兵将被优先招募......” “两天后的新兵考核主要有两个内容,其一是对新兵个人战技的考核,包括体力耐力、武器使用、多人对杀。二是对新兵战阵训练的考核,这次战阵考核的内容主要是我们近几天一直在练习的新型战阵。” “好了,现在由班格达和克劳斯分别带领你们进行训练。” 班格达和克劳斯两人领命各自带着十几个新兵开始训练...... 待新兵开始训练以后,图巴转身对亚特微微一躬,道:“大人,您看如何?” 亚特眼睛盯着拿起棍棒木盾训练新型战阵的新兵,对图巴说道:“我和奥多、安格斯最近都忙于训练战兵熟悉新战阵,无暇顾及新兵队的训练,你们几个就要多费心了。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你的第三中队大部士兵都要从新兵队中挑选,你把新兵训练好了,以后你的第三中队战力才能不至于太差。那个克劳斯身经百战是个难得的勇士,你要把他用好,凡事多向他指教,虽然你是他的长官但是这种虚心求教的事没什么丢人的......” 图巴点头受教。 “对了,最近我打算正式组建一个弓弩小队,战兵那边已经在挑选弓弩手,新兵队里你也挑选一番。” “是!” ............... 训练场的另一边,奥多正在将稍微善弓弩且近战实力不强的战兵挑选出来作为弓弩兵备选,站在一旁的几个中队长和小队长看着要从自己的队伍中挖人都面色不佳。 一旁箭垛前,原哨骑队的杰森正带着新加入军团的佣兵弓箭手史密斯测试挑选出来的备选弓弩手。 看着一个士兵刚刚拉弓射出五箭就开始双臂发抖,有些口吃的史密斯对杰森悄声说道:“杰~杰森~兄弟,这~这个不~不行,手上~没劲,拉不了~拉不了几次弦~” 这是杰森第四次更换队伍了,从步兵到骑兵,从骑兵到步兵兼职弓箭手,再从步兵回到骑兵,现在他又被调来组建专门的弓弩小队了,不过这次杰森心里着实高兴,因为亚特将他升任为新建的弓弩小队队长,算是晋级了。 身旁的史密斯是刚刚加入山谷不久的佣兵弓箭手,在新兵队完成基础训练后,连同吕西尼昂和克劳斯一起被直接晋为军团战兵,对于一个历经战阵的佣兵,这也是他应得的厚待。晋升战兵后史密斯并不擅长战阵训练,个人战技也非常一般,但是他射术很好,所以亚特将他直接当做精锐弓箭手,调给了正在组建弓弩小队的杰森充任副队长,亚特本意是让史密斯做队长,杰森为副,然而佣兵史密斯新加入不久而且说话也不利索,亚特还不太放心,所以让他屈居副职,但是史密斯却很是惊喜,因为在他以前的雇佣军团中弓箭手并不会受到优待,甚至连普通步兵的待遇都比他要高。 杰森看着眼前正在射箭的那个士兵,侧过头满脸无奈地对史密斯答道:“没办法,各位长官都将队中战兵视若珍宝,轻易是不会让他们离开的,他们只是将那些战力最差最弱的战兵挑出来给我们备选~” 杰森说的是实情,已经在数月前经过挑选的战兵基本都是各中队各小队留存的精英骨干,小队长和中队长们如何肯轻易送到弓弩小队去?所以挑来挑去也只有两三个战力稍逊的战兵送到了杰森这边备选...... “这~这样下~去不行~不行呀,大人让~我们~们再挑选四~四个~弓弩手,这~这那够呀。” 除去拨付给边境哨站和巨石镇巡境队驻地的两柄弩和两张弓以外,现在木堡武库中有不少十几张弓箭和四柄十字弩,军团中能射箭的军官士兵单独配置了弓箭,另外亚特还打算组建一支六人的专职弓弩队为军队提供远程火力支持。 “大人也猜到这个结果了,不过目前就算挑选出足够的士兵让他们马上达到临战的要求也是不容易的。作为弓箭手你肯定知道弓箭不是重锤链枷,没有三五年的训练根本训练不出来,所以大人告诉我弓弩小队主要以十字弓为主,那玩意儿训练难度要低一些,士兵容易上手......” .................. 木堡北方,山谷密林边缘。 军团副官安格斯正带着哨骑队执行巡逻任务顺便训练一番骑兵,自从吕西尼昂和亚特的妻弟菲利克斯带着两个骑兵侍从加入哨骑队以后,哨骑队的战力瞬间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人才多了矛盾就少不了。能够加入哨骑队的都是有能耐的人,自然不是随便服人的。 首先就是骑士次子身份的雇佣骑兵吕西尼昂,他并非平民出生,而且又参加过圣战,见多识广武力较强,所以对年轻的哨骑队队长罗恩不甚服气,从他加入哨骑队成为副队长后就一直对罗恩心有不服,然而无奈罗恩是亚特的贴身侍卫,也是亚特的心腹,虽然年轻但是也经历过不少的阵战手里沾过不少敌人的鲜血,所以他还能勉强接受。 但是吕西尼昂对同样新加入的菲利克斯少爷的态度可就不那么善意了。 菲利克斯本质上也算不得纨绔,不过他的确是男爵独子,性格中自带着一股子傲气,加上在萨普堡时一贯地呼风唤雨,所以加入亚特军团后,除了他姐夫亚特和年龄相仿的好友罗恩以外,对其他人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敬畏和友善,和雇佣兵出生的吕西尼昂的关系尤为不佳。 吕西尼昂自认为阅历丰富经战无数,对年仅十五的菲利克斯经常以兄长前辈自居,而且作为骑士次子的吕西尼昂对身为长子的菲利克斯有种说不出的排斥,所以吕西尼昂经常借着副队长的身份为难菲利克斯;而菲利克斯也自持身份对吕西尼昂的命令顾若惘闻。两人各有各的骄傲,谁也不服谁。 哨骑队队长罗恩不善处理这样的复杂关系,直辖哨骑队的军团副官安格斯也不屑管这挡子事,反正只要不影响作战打仗,他根本不在乎士兵间的鸡追狗斗,用他给亚特的话说就是只有从血泊中一起爬过来的人才会成为兄弟...... 密林边缘的荒原上,几排木杆茅草假人树立在一百余步外,茅草人前三十步的地方划了一条线。安格斯骑在战马背上,战马后鞍的囊袋中装着五支投矛(标枪),他顺势取出一支投矛握在手中,对立马瞪眼对视的吕西尼昂和菲利克斯说道:“听好了,你们两个不是都不服气吗?看到那边的茅草人没有?策马飞奔七十步然后在划线处掷出投矛,每人五支投矛,命中多者胜出,败的那个给胜的那个喂马三天。” “吕西尼昂先来!” 吕西尼昂闻声轻夹马腹,身下战马踱步出列。虽然吕西尼昂自幼受过骑兵训练,而且这些年也一直骑马作战,但是奔马飞掷投矛的技能也是刚接触不久,他侧身从后鞍囊袋中抽出一支投矛,抬手过肩,脚跟马刺轻轻一踢,身下战马开始缓缓迈步前进,踱得二十余步,马速突然变快,吕西尼昂手中的投矛矛尖上扬,到得划线前吕西尼昂就着马速抛出投矛,投矛在战马飞奔的势力和吕西尼昂的臂力下高高飞起、冲势惊人,然后吕西尼昂拨转马头,贴着地上的划线朝侧翼奔去,煞是英气...... 但是投矛并没有命中,准确地说是飞过了十余步...... “花架式~”菲利克斯对吕西尼昂的表现嗤之以鼻。 “该你了!”安格斯对菲利克斯道。 菲利克斯在学习投矛的时候要认真一些,他回忆了一遍安格斯平日教授的投矛抛掷技巧,让身下战马以匀速奔跑,到得划线处也大力将手中投矛抛出,投矛命中了一个茅草人的大腿。见主人首发命中,菲利克斯的两个侍从大声欢呼。 但是接下来调整好力度的吕西尼昂由连中两次,而菲利克斯后面三支投矛都落入了茅草人之间的缝隙里...... 最终的结果,两人五发都只命中两支投矛。 两人都铩羽而归,安格斯瞥了一眼两人,然后横提缰绳猛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冲将出去,奔至划线前三十余步,安格斯飞出一支投矛,投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直命中茅草人的腹部;精彩还没有结束,掷出第一支投矛以后,安格斯身体后仰,又从囊袋中抽出一支投矛,趁着马蹄还未到达划线处,第二支投矛已经飞将出去,再次命中。 安格斯拨转马头,战马扬蹄侧转,擦着地上的划线往侧翼奔去...... 奔马回到张口呆望的众人面前,安格斯对吕西尼昂和菲利克斯吼道:“没用的东西,一天天就知道鸡争狗斗,你们两个,给全队喂马三天!” ............ 第一百三十一章 清剿盗匪 五月,经过几个月的修整训练,亚特终于决定带着军队在整个蒂涅茨郡境清剿山匪强盗。 这次大肆清剿盗匪原因有三,其一是想通过清剿武器装备落后和战斗力低下的盗匪来训练军队的实战能力,顺便也能从盗匪那儿缴获不少的战利品供养军队开销;其二是为了自己下一步打通南货贸易东线做准备,无论如何只有这条道路上没有肆虐的盗匪袭扰以后,才可能有商旅南来北往的开展贸易,他自己的商队也才能平安顺利的在这条道路上行走,而接下来的步骤也才可能走得下去;其三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影响力,无论是在蒂涅茨郡中形成一定的声望还是给宫廷的那些贵族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以此吸引他们的注意。 亚特深知“打败盗匪容易,寻到踪迹太难;部分歼灭容易,全部围歼太难”,所以他的的清剿计划是从南部边境哨站为起点,由南向北形成碾压之势,一边清剿零星盗匪,一边将分散各地的盗匪往北边的荒原和密林中驱赶。 整个五月,军队在蒂涅茨郡南方各地与山匪流寇进行了五次战斗。 得益于之前在全郡各地庄园村落中安插的“鹰眼”以及边境哨站从过往行人商旅那里收集的消息,亚特掌握了南边一批人数较多的盗匪的踪迹,从五月初率兵出山谷,仅仅二十余天,亚特就带着军队斩杀了十七名盗匪,俘获了胁从喽啰三十余人,缴获钱财三千多芬尼、粮食两千余磅、耕牛马匹等大牲口六头。这样的战获并没有达到亚特的预期理想,不过这些山匪强盗确实也不富裕,要是真有钱有粮的人家也不会冒险端上这只容易掉脑袋的饭碗。 军队也是有战损的。除去武器盔甲的损耗,在几次战斗中亚特军队战死三人、重伤五人,这些战死重伤的士兵大都是晋升战兵不久的新兵,打仗的时候畏畏缩缩不敢直面敌人,甚至将敌人扑倒后举起的剑斧却又迟迟不敢砍下去,结果就被反省过来的悍匪反杀。 剿灭了南部的几伙盗匪以后,亚特的目的也基本达到了。亲自尝试过亚特军队的厉害以后,散布在蒂涅茨南境的盗匪们开始向北方流窜,或是逃到北部荒原中或是藏进密林山谷,更多的是往莱恩、索恩、布拉一线的村堡庄园附近聚集,因为除了南北商道也只有这些地方还能有粮食物资供盗匪们劫掠。 一时之间,蒂涅茨郡城中不断接到各地盗匪袭扰的警情,尽管事先收到亚特的信件,知道这是亚特清剿盗匪的的策略,但是彼埃尔子爵在抓耳挠腮间还是狠狠地将“罪魁祸首”亚特咒骂了一顿。 骂归骂,事情总得解决,况且亚特是真的在办事,所以冷静下来的彼埃尔子爵在安抚郡中各地、严令加强防备的同时还不断派人传令催促亚特尽快将军队往北方移动,及早肃清祸害各地的盗匪。 而亚特虽然办实事,但是绝对不会办吃亏的事。他一面向彼埃尔子爵索要钱粮物资和武器装备,一面以筹集粮饷清剿盗匪的名义向受到盗匪袭扰的郡中各地村落庄园收缴用于剿匪的治安税。 当然,这次亚特收税的过程比一年前征集粮饷的时候顺利了许多,不仅仅是因为各地已经被盗匪弄得提心吊胆,更重要的是亚特是带着军队进村入堡的,往日那些敢驱逐郡中税吏的小领主们见亚特兵强马壮,纷纷笑脸相迎,然后乖乖地递上早已准备好的钱财物资。 他们是明智的,也算是被迫的,因为就在不久前一个拒绝向亚特缴纳剿匪治安税的小村堡在亚特领兵退出的当晚就受到了一伙来历不明的强盗突袭,村中的乡绅被杀,几个富户也被抢掠一空。尽管亚特明确表示那个村堡的遭遇绝对不是自己所为,但是他们前脚刚走人家马上就遭了匪,说和他没关系有谁敢相信呢........ 反正不管如何,自那以后各村落庄园的表现就积极了许多,常常是亚特带着军队刚刚走到村口,领主乡绅们就已经拎着钱袋带着粮食迎候在村堡路口...... ............ “克劳斯长官,你说大人已经向他们解释过了那晚的事情和我们没有丝毫关系,为什么那些村庄见到我们还是如同见到山匪一般呢?”离开布拉村的道路上,第三中队第二小队的一个新晋士兵忍不住轻声询问小队长克劳斯近来村民们看向他们的眼神为何会如此异样。 克劳斯沉默了半晌终于侧身对这个刚晋升战兵不久的家伙悄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真的和我们没关系?” 士兵想了想,道:“大人都说了和我们没关系呀,而且我们在村子里面确实什么也没干呀!” 克劳斯笑了笑,道:“和你确实没关系,不过那天晚上安格斯大人和哨骑队的人去哪儿了?为何村堡中只有辱骂了大人的乡绅和两个富户遭了匪而其他村民却安然无恙?” 士兵答道:“那晚哨骑队不是派出去巡哨了吗?” “巡哨?巡哨能巡一夜?巡哨能把衣甲染满血迹?伙计,你把我们大人想得太简单了!”说罢克劳斯停止了对话,示意士兵专心行军...... ............ 行军队伍队首,骑马前行的亚特身边跟着军团副官安格斯。 安格斯落后亚特半个马头,轻声笑叹道:“大人,这些家伙就是这样,你要是不给他们一点威胁教训他们还真能把我们当做讨食的。你看,现在不是顺从许多了嘛~”安格斯笑着拍了拍前鞍鼓鼓的囊袋, 亚特轻轻拉了一下缰绳,试图减速让安格斯落后的半截马头追上来,但是安格斯始终保持半个马头的落后,亚特不再理会,微微扭头答道:“有些家伙就是这样不识大体,好言好语相劝他对你嗤之以鼻,只要你亮出了刀剑他立马就能跪下。他们也不想想,我虽然收钱,但是我是实实在在做事的,总好过郡城里那支只管收粮缴税而从来不干事的守备兵要强吧......” 亚特顿了顿,道:“不过这种事以后还是尽量少做,毕竟这里不是敌境,我们的士兵也不是不分敌我只顾掠夺的盗匪。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想让军队染指这些阴谋的,特别是对自己人。” “大人,以后接触的人和事多了,这些脏活迟早是需要人去做的~” “以后?以后我自有安排!” 安格斯不再追问追问脏活累活的问题,而且转移话题道:“大人,这次我们一路招摇下来,恐怕会引起更多人的猜忌,周边那些领主们不会放心让一头醒狮安睡身旁的。” 安格斯的疑虑不无道理,亚特答道:“军士长,从我受封骑士获得采邑的时候,我们就注定要受到窥视,何况不久前我刚在山谷中大肆庆典,那些对我们虎视眈眈的人恐怕早就已经在磨刀擦剑了。这次我带着军队到各地也并非仅仅是为了征缴剿匪治安税,我主要的目的是带着军队出来转转,让那些窥视和猜忌我们的家伙看看我们的獠牙,也好思量思量是不是有那副尖牙利齿吃了我们……”说完亚特轻夹马腹带着菲利克斯和两个骑兵随从在村前路口朝西边返回。 跟在两人身后的步兵带队军官望了一眼东边的道路,停下脚步问道:“大人,我们不去东边的安德马特堡继续征缴了吗?” 安格斯转头看了一眼这个红头发的军官,笑道:“卡扎克,你还真的被钱财给糊住了脑袋?东边的安德马特堡是安塔亚斯男爵的领地,我们还没穷到压榨朋友的境地~”说完安格斯也打马西行跟上亚特。 卡扎克这才想起安塔亚斯男爵和自家大人交情匪浅,“对对,我们怎么能敲诈朋友的钱呢。” 卡扎克自言一番,跑回战兵队伍中。 三十个全副武装的步兵和几个辎重兵押着五辆满载粮食蔬果和布匹物资的四轮马车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骑兵的步伐。 第一百三十二章 突发危机 从布拉村往西的道路上,亚特正带着载货而归的征税队伍满怀欣喜地往囤积物资的巨石镇驻军营寨返回。 突然,西边道路上传来一阵马蹄疾驰的声响,过了一会儿,终于看清骑在马背上的人——正是哨骑队骑兵雷德。 亚特赶紧打马上前,雷德勒住缰绳来不及喘气,急急说道:“大人,不好了,巨石镇营寨受到一伙强盗攻击,目前奥多大人和罗恩长官正在组织士兵防御,强盗有近百人,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雷德脸色苍白,手腕和大腿处都有血迹,身下战马也被利刃割开了几道不浅的创口,很明显他是冒险突围出来报信的。 “TMD,失算了!”亚特心道不妙。 “卡扎克、图巴,你们两个把粮食物资就地卸车藏匿,让所有战兵坐上马车快速回援巨石镇。” “所有骑兵马上随我先行驰援巨石镇。” 亚特下完命令便猛踢马腹冲了出去。 安格斯制止了准备继续跟上来的雷德,让他就地包扎伤口后留守看押物资,然后领着身后的菲利克斯三个骑兵策马追了上去...... 这样的突发情况确实是亚特没有预料到的。 原来,自从基本结束了蒂涅茨南境地区的剿匪任务之后,亚特这十来天就一直在郡境中部地区征集粮饷、收缴治安税,一来是让军队稍事休整积蓄力量应对接下来的剿匪战斗;二来是趁机向各地“搜刮”一批钱粮以资军用。 为了方便行事,所有征集的粮饷物资全都囤积在巨石镇巡境队驻地的简易营寨中,待征集完毕以后再由贸易归来的商队统一运回山谷骑士领。巨石镇周边偶有盗匪出没,为了保险起见,亚特也命令奥多领着第一中队战兵、哨骑队大部骑兵、新组建的弓弩小队、辎重队大部辎重兵以及巡境队驻地士兵一共三十八人留守看护这些物资。 按寻常道理来说,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是没有盗匪有胆量公然招惹官军的,更何况这支军队还是专门负责清剿盗匪的强军。 不过世事无常,对敌人阴谋诡计无奇不用的亚特就遇到了这样一支胆大心黑还智谋颇多的盗匪队伍...... ............... 巨石镇巡境队简易营寨,战斗愈发惨烈。 经过两次攻防,围绕巨石堆修建的十英尺高的石基木栅围墙已经被打开了三个缺口,十几个悍匪已经分散从三处缺口冲了进来与守军厮杀。 奥多让巴斯、罗恩和吕西尼昂各领着几个士兵分散到三处堵住缺口,他自己则拎着短柄重锤链枷带着剩下的战兵和奥博特手下几个巡境兵防守敌人攻势最猛的营寨正门。 营寨正门地形最开阔,五六个盗匪正抬着巨木撞击寨门,寨门两侧还有几架粗粗赶制的木梯搭上了围墙,几个手持利刃的悍匪不顾墙下伸出的战戟短矛,直接跳下了墙头滚落进墙内。 奥多猛蹿过去,趁着地上的悍匪还没有站立起来,一记链锤就给悍匪脑袋开了瓢。他提起还滴着红白血浆的链锤,转头朝营寨中间箭塔上的弓弩小队吼道:“塔上弓弩手给我拼命地攒射,顶住这波攻击援兵就快到了。”说罢又领头冲到了另一处跳下两个悍匪的墙根处...... 营寨后侧的缺口处,罗恩已经身中两创,虽然他穿了一套厚厚的镶铁双层皮甲,但是悍匪手中的带钉铁锤还是砸破了他的盔甲,大腿内侧也被一支短矛刺中。罗恩身后的一个新晋战兵也受了轻伤,而且初次经历陷入绝境的战兵显然有些慌乱,见罗恩被围攻受创他竟然一时间忘记上前掩护,后侧缺口即将被撕裂! 距离后侧缺口二十余步的左侧缺口处,在战力强横的吕西尼昂固守下,缺口已经基本被堵住。他瞥眼瞧见了后侧缺口处罗恩失势,匪兵大量涌入,他对身边的小队长多里克吼道:“把敌人赶出缺口,然后守在这里。”说罢吕西尼昂抛出了手中阔剑钉死了一个悍匪,然后抽出腰间的页锤,挤出守缺口的队伍朝后侧无力应对缺口处渐渐涌入的匪兵的罗恩几人奔去...... ............ “你们几个给我继续带人往正门攀墙!” 巨石镇营寨正门外两百余步,这次突袭巨石镇的盗匪大首领“撒旦之箭”加里正在后阵指挥督战。 盗匪首领加里不会想到今天他们围攻的这支驻地防御军队的正是一年前他们在莱恩庄园南方桦树林中追杀了整整一个下午的那支巡境队。 自从那次亡命追逐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加里带领的这支盗匪队伍在郡中四处活跃,依靠劫掠庄园村堡、勒索乡绅富户、吞并零星盗匪团伙,队伍越来越壮大,手下匪兵人数一度达到了六十余人,而且几乎人人都手持铁制武器,少量悍匪头目甚至还装备了皮甲棉甲。 他们在半年前就已经成为了整个蒂涅茨郡中实力最强的强盗队伍。 一个月前,盗匪首领加里迎来了一个危机转机并存的绝佳发展机遇。由于五月初亚特率领军队在郡境南方大肆剿匪,许多南方的残匪开始向北地转移,而势力最强的加里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残匪的最佳投奔对象,在收容吸纳了许多的零星残匪后他再次吞并了几支规模稍小的盗匪队伍,现在加里手下的匪兵已经达到了惊人的一百二十人。当然,这些盗匪中真正能发挥战力的精锐(悍匪)也不到四十人,其余的大都是充做炮灰的胁从小喽啰(流民农夫)和他们拖带着的老弱妇幼家眷。 十天前,自觉手中兵强马壮的加里终于决定干一票大的——抢夺囤积充足的粮食物资后继续招兵买马,然后占据一块稳定的地盘建立自己的“自由王国”。 经过详细地探查分析,加里选中了亚特囤积物资的巨石镇巡境队驻地营寨,其一因为这里不断囤积从郡中各地搜刮的粮食物资,且数量越来越大;其二大部的黑袍兵被亚特带去郡中各地耀武扬威,这里的守军人数不多;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一旦给这支负责剿匪的军队予以重创,且不说能扫除这支盗匪势力发展的最大障碍,还能在诸多盗匪团伙中形成巨大的声望...... 不过加里也不是莽撞之辈,为了保险起见加里一边勘查战场制定阴谋计划,一边派人联络了另外两支实力较强的盗匪队伍。 一天前,经过仔细谋划和精心准备的大盗加里基本摸清了这支剿匪军队的兵力部署和路程安排。 今天上午,加里领着一百七十余匪走出了西北密林山谷向荒原巨石镇挺进...... .................. 一个响应加里号召前来合伙作战的盗匪首领捂着胳膊提着一柄卷刃的单刀,从攻营战场回到后阵,开口就骂道:“加里,你的人都TM是一群软蛋,一个木制寨门打了半个下午还没有攻下来。我手下的伙计又被赶出了缺口,若是正面还没有取得决定性胜利,我可就要带着兄弟们撤退了。你当那些征集粮饷的黑袍兵是好惹的?一旦他们赶回来增援,到时候我们想撤都撤不走了。” 加里起身,抬起寒光凛人的眼仁望了一眼面前的首领,阴冷地答道:“增援?跟着那个家伙去征集粮饷的大部份是步兵,就算一路狂奔也要傍晚才能赶到这里,那时候我们早就攻下了这个破地方。何况他们根本来不了了......” “一个破军寨还TM啃不下来?你们几个跟我一起上!”虽然语气沉着,但是加里还是取下了背上的牛角步弓决定亲自上阵督战,让手下匪兵尽快占领这座简易的军寨,只要占据了军寨,到时候是带着战获离开还是留下来占领这里都算是有个着落。 .......................... 巨石镇东北方十二英里,密林边缘道路穿过的一处峡谷谷口右侧山坡顶,几排人影正从绿油油的青草丛中探出脑袋望着东边的道路,东边的道路上五个策马奔驰的骑手黑豆般的轮廓正在一点点放大。 “父亲,是几个骑兵过来了,我们要不要拦截伏击?”一个穿着崭新亚麻衣服的半大小子瞧清了东边的来人,转头低声向指挥伏击的盗匪二首领问道。 蓬头垢发满脸泥土体态憨实的盗匪二首领抬头望了一眼东边,思量了一会儿答道:“让下面的人撤掉路障放他们过去,大首领是让我们伏击阻截黑袍狗的大部人马,若是提前暴露了,恐怕我们的伏击就失去了作用。” “让兄弟们藏好,放这些小鱼过去,大鱼还在后面。”二首领对身边的盗匪下令。 二首领又想起了什么,塌下胖脸对身边的半大小子命道:“一会儿打伏击的时候你留在最后面,若是我们胜了你再上去,若是我们败了你就赶紧跑回去给大首领报信。记住不准冒险,你要是出了事,你母亲非得杀了我。” 半大小子一脸的不服气。 ............ 谷口另一边,心急如焚的亚特一马当先领着身后的骑兵队伍急急奔赴巨石镇驻地,他们早到一刻,坚守在巨石镇的守兵就能多一份获胜的希望。 然后智者百虑,必有一失。 当骑马冲过谷口的时候,内心挂念巨石镇安危的亚特丝毫没有想到这个地方是否会有匪兵埋伏,他只管不停地踢马飞奔,很快就冲过了谷口。 或许是参与的阴谋诡计多了,也或许是没有亚特那样的焦急,在骑马冲出谷口的时候,安格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这个十分容易藏匿伏兵的谷口。这下意识的一瞥,安格斯还真发现了一条被人踩塔的青草便道直直通向谷口一侧的小坡顶,道路旁的草丛中也突兀地出现了几段木料。 “大人,不好,谷口山坡可能有伏兵!”安格斯追上了前面的亚特,急急汇报道。 亚特闻言猛拽住缰绳,身下战马嘶鸣一声两只后腿弯曲擦着地面急停了下来,他调拨马头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谷口坡顶,一口冷气抽进了胸肺。 “TMD,我们遇到了狠角色!”亚特已经看到了谷口坡顶的盗匪,盗匪察觉阴谋暴露索性不再藏匿。 “怎么办,是不是又冲回去警告后面的队伍?”安格斯也有些失了方寸。 “不行了,冲不回去了,敌兵肯定有准备,再进入谷口我们就得遭殃了。” “那怎么办?后面的战兵必须经过这里。” 第一百三十三章 峡谷伏兵 “没有其它道路了,后面的人绕不过来的。”安格斯骑马到周边转了一圈,试图找到能让大队人马绕行的道路,但是这里是密林山谷,周围地势陡峭,若是想绕过谷口道路,除非能像猴子那样爬山攀岩。 在东边更远的地方或许有其它能绕行的道路,但是巨石镇危在旦夕,他们绝对没有时间去慢慢探索一条通往巨石镇的其它道路。 听了安格斯的汇报,亚特极力让自己冷静一些,反正若是后面的战兵队伍不能增援巨石镇,仅靠他们几个骑兵驰援也是救不了火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后面的人知道谷口有埋伏不要一股脑毫无防备地闯进圈套。 “军士长,我们两个盯着谷口的那些杂种,防止他们冲击我们。” “菲利克斯,你们三个分别去密林中砍下松树枝点燃三堆篝火,用黑烟给后面的队伍告警。” “好的,姐夫~”度过最初惊慌的菲利克斯赶紧带着两个随从驱马往稍远处的密林边缘奔去。 菲利克斯几人刚刚将树枝和枯草堆积在不远处的地方准备点燃,谷口坡顶上的盗匪就察觉到了几人的意图,为了阻止几人给后面的大队人马报信,山坡顶的盗匪分出了七八来个开始往冲下山坡朝这边冲过来,企图驱赶亚特几人不让他们点燃火堆。 若是一二十个人过来亚特或许会撤退,但是仅仅七八个盗匪喽啰就想赶走他们,那也太低估他们了。 亚特立在马背上观察了一圈周边,确定敌人没有绕圈偷袭可能以后从战马前鞍中取出了一柄制作精良的弓,然后抽出几支轻箭备用,“军士长,跑在最前面的三个归我,后面的全都交给你了。” 安格斯笑了一下,从后鞍囊袋中取出了两支投矛(标枪)试了试手,然后朝亚特点了点头。 亚特弯弓搭箭,瞄向了靠近两人一百来步距离的一个领头的盗匪,猛地撒放,箭矢擦着弓骨飞了出去,眼看轻箭即将命中目标,那个盗匪突然改变了路线,箭矢从盗匪身旁擦过钉进了地上。 “MD!”亚特轻骂一声,又搭上了第二支轻箭。 这次亚特没有着急射出,他估算了一下那个盗匪的行进路线,将箭头瞄准了盗匪左前侧三步的地方。 “嗖~~~~” “噗~”盗匪被亚特的箭矢击中肚子,倒地翻滚抽搐。 亚特又接连射出了三箭却只射中一个盗匪,眼看盗匪就快奔进五十步,安格斯没有等亚特射倒第三个人,握起投矛夹马往冲过来的盗匪奔去,一支投矛飞天而起,划过空气将冲在最前面的家伙死死地钉在了地上,连挣扎抽搐都没有就一命呜呼了。 亚特看着安格斯冲将上去,收起弓箭抽出腰间骑士剑也朝跑来的几个盗匪冲了过去...... ............ “软蛋!杂种!八个人打不过两个!”盗匪二首领对冲了一半逃回来的三个喽啰一顿臭骂。 “二首领,我们要不要再多派几个人下去?”一个悍匪问道。 “算了,反正他们也不敢返回去报信,至于后面的队伍就算知道这里有埋伏也没有办法,反正我们这里有六十几个人,还有不少弓弩手,就算硬碰硬也不怕他们。”盗匪二首领显然也知道了谷口西边那几个人的厉害,况且对方是骑兵,人家就算打不过也跑得掉,所以也没再打算派人下去驱赶那几个放火警告后队的家伙。 于是埋伏在谷口山坡的六十几个盗匪索性不再遮遮掩掩,干脆或站或坐,等待东边驰援的大队人马。 ............ 谷口西边,三股青黑的烟柱升了起来。 亚特见谷口埋伏的匪兵没有打算再派人来驱赶的意思便收弓入囊,走到安格斯身边分析道:“军士长,那些杂种明显是在等后面的大队来了以后才会一股脑冲下来,他们想利用谷口两侧的地势优势滚落礌石抛射箭矢,或是高位冲锋击垮我们的行军军阵。如果我们担心军阵被冲破,就只能在谷口外列阵应敌,到时候若是敌人不与我们对阵厮杀,那双方就只能僵持,这样他们就能顺利拖住我们的援兵。” 安格斯也有些慌神了,巨石镇那边还在受敌人围攻亟待援兵解围,但是现在大部援兵即将被困在这个谷口,“MD,无论是对付施瓦本的敌军还是啸聚山林的悍匪,从来都是我们用尽阴谋,今天却没想到被一群杂种盗匪给算计了。”安格斯一脚踢翻了面前的一块石头。 亚特抬起袖口擦了擦额头浸出的冷汗,攥紧拳头思索了一会儿,下了决心。 “军士长,如今没有万全之策了,后面的队伍只能硬闯谷口了!若是援兵不能及时赶到巨石镇,恐怕奥多他们就支撑不住了。巨石镇丢失事小,我们不能损失那些精锐的战兵和军官,况且若是敌人最终的目标是山谷骑士领,那我们就将一招棋败痛失所有。还有,现在看来懂得乘虚攻打巨石镇并选在这里设伏的绝对不是寻常盗匪,我怕这背后还有更大的力量......” 安格斯也知道这突发的危机一旦无法解决,亚特必将元气大伤,之前的一切努力或许都将付之东流,他思索片刻,坚定道:“你说吧,需要我干什么?” “我们后面的战兵是乘坐马车驰援的,所以速度不会太慢,我估计再有两顿饭的时间他们就该到达这座谷口了,我要冲过谷口去指挥大面的大队强闯过谷口,你带菲利克斯他们三个扛着我的纹章旗赶回巨石镇,让坚守在巨石镇看到我的旗帜知道援兵将至,这样他们或许能多撑一会儿。” 安格斯知道亚特的意思,坚守危城最重要的就是有援兵的希望,若是知道援兵将至,巨石镇的守军或许能多坚守一刻。 “那你怎么冲过谷口返回寻找大队,我刚才看了埋伏在坡顶上的那些家伙手中有不少的弓弩,况且现在敌人已经在谷中设置了路障,就算骑马你也根本跑不过去。”安格斯以为亚特要利用奔马闯过谷口。 “我自有办法,走!” 话音未落,亚特已经跨上马背朝西边奔去,安格斯和菲利克斯几人赶紧上马追去。 跑了半英里转过一个路口,确定山坡密林遮住了谷口坡顶伏兵的视线,亚特跳下马背取下马鞍上的弓囊箭袋系在腰间,然后拦住赶来的安格斯将缰绳扔给了他,道:“军士长,巨石镇就拜托给你了,无论如何要坚持到我带着援兵赶到。” 安格斯还没反应过来亚特已经钻进了密林,打算爬上陡峭的山坡潜伏绕过谷口伏兵与后面的大队汇合...... ............ 峡谷东边三英里处的马车道上,西行疾驰车队队首的卡扎克不停地抖动着手中的马车缰绳,跑了半个下午的拉车驽马已经开始口吐白沫,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图巴,你TM快跟上,去晚了就只能给奥多他们收尸了!”卡扎克转头看了一眼坠在队伍最后面的图巴,图巴乘坐的那辆马车已经快跑不动了,估计拉车的青骡已经跑炸了肺,嘴角的涎水中带着血沫。 图巴心里也万分焦急,只能毫不顾惜地抽打着拉车的青骡,试图跟上急行的车队。 卡扎克见图巴慢慢撵了上来,回过头继续催马。 突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马车道转角的地方。卡扎克本能地扯紧了缰绳,马车在撞上人影前急急停住了,车上坐在的五个士兵被掼倒一堆。 “大人?大人!您怎么......” “让所有马车停下,把图巴叫过来。”满身伤痕的亚特打断了卡扎克的疑问。 不明所以的卡扎克赶紧下令车队停止前进,然后跑到后队叫过了图巴来到亚特跟前。 “前方峡谷有埋伏,车队过不去了。”亚特直接告诉了两人前方的致命危机。 两人听罢都道糟糕。 “大人,这可怎么办,前方峡谷有伏兵,附近也没有其它道路。奥多他们一定还在坚守巨石镇,若是我们不能赶到救援,恐怕~”卡扎克语带哭腔,没敢继续说下去。 亚特招来一个学过几天包扎技巧的辎(护)兵,让他给刚才攀岩爬山时留下的伤口止血,然后对面带忧色却又无计可施地两人说道:“没有其它办法了,如今之计只能是硬闯谷口的圈套了,都是我一时大意,看来这次我们要出血了......”亚特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 没有时间感叹了,亚特开始布置战斗任务,“一会儿闯谷口的时候卡扎克带着第二中队的士兵集中所有的盔甲在外围,不计伤亡地抵挡,图巴带人负责在最短时间里清理路障......” 这时,包扎伤口的士兵犹豫着打断了亚特的话,弱弱地说了一句:“大~大人,不用硬闯~” 几位指挥官听言将目光聚焦到了这个晋升战兵不久的士兵身上。 这名士兵显然平日不善言辞,此时被几位大人盯得浑身不自在,一时竟然不敢开口。 亚特见士兵半天不敢开口,回了个神,道:“不用怕,说出来。” 士兵得了鼓励又盯着自己的直系长官图巴,图巴看了士兵一眼,急道:“你看我干什么,大人让你说你赶紧说呀,急死个人!” 士兵咽了一口口水,嗫喏道:“往回走三英里,就是我们刚才路过的那条小溪,顺着小溪往南走两英里然后在转向西边,有一条山中野物饮水走出来的小道可以直接绕过前面的谷口后回到马车道上。” 亚特眼中霎时泛出欣喜,追问道:“那条道路能让全副武装的士兵通过吗?” 士兵答道:“能,虽然那条路很崎岖而且岔口很多容易迷路,但是我熟悉那条路~” “你是怎么知道这条秘径的?”嘴快的卡扎克刚刚说出这句话就发觉自己失言,他才想起面前这个士兵在加入亚特军队之前是活跃在蒂涅茨郡中的一个山匪喽啰。 “卡扎克大人,那个,我~我之前曾经跟着一伙山匪在这一带谋生~”士兵尴尬地说道,脸色微红。 犹如暗夜中突然发现了一丝亮光,亚特的心中的阴霾被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士兵扫去了大半,他拍了拍士兵的肩旁,道:“伙计,如果你能带着我们顺利的绕过峡谷回到马车道,战后我给你记功!” 危机中出现了转机,亚特没有丝毫迟疑,果断让所有的马车调转方向往回路,来到士兵口中的那条小溪后他留下了三个辎重兵带上马车往东赶到藏匿物资的地方将物资装车送到最近的村堡看护,然后带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沿着溪水杂木野草丛生的岸坎朝南奔去。 这条秘径估计也就只有常年混迹崇山峻岭与剿匪官军周旋的山匪才能顺利走出去,且不说趟溪水爬陡坡钻荆棘,仅仅是不见天日的密林就能让闯进去的人迷失方向。 在那个士兵的带领下,二十几个人擦破了皮、划碎了衣,东转西绕的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冲出了密林,见到了久违的马车道。 亚特喘匀了一口气,将被荆棘划破的几处布条撕下捆扎了一下崩开的伤口,环视了一圈,发现这里已经是巨石镇正北方,再往南跑四英里就能到达增援战场。 “所有人原地休息,喝口水吃点食物,然后整理衣甲武器,恶战来临了!” ............ 第一百三十四章 生死关头 “杰森,你TM到底看清楚没有,到底是不是大人带着援兵回来了?为什么半天还没有踪影。”发誓不再参加战斗的辎重官斯宾塞在生死关头还是不自觉地拿起了武器,虽然只是躲在箭塔上朝营寨外的盗匪时不时射出一支弩箭。 “刚才出现在匪兵后阵的绝对是大人的旗帜,史密斯你说是不是?”弓弩小队队长杰森射出了跟前箭囊中最后一支箭矢。 史密斯将脚底最后一袋箭囊踢到了杰森脚下,然后答道:“是~是~亚特~大人~的~的纹章旗。但~但是~又消失了。” 斯宾塞将十字弩顶到地上,左脚踩进踏环,双手使劲将弩弦搭上悬机,然后将一枚弩箭放进箭槽对准了一个拎着铁头棒从寨墙正门挤进来的匪兵...... 卟~ 一声闷响,刚刚挤进寨门的匪兵被弩箭的巨力顶了出去。接着一支从营寨外飞来的箭矢又直直地命中了刚才射出弩箭的家伙...... 寨门处御敌的奥多回头望了一眼箭塔,然后扭头一斧砍断了一只从寨门裂缝中伸进来的手...... 就在寨门将破之际,匪兵终于忍受不了如此大的伤亡,营寨外传来了一声“撤退”的命令,蚁附在营寨寨门和缺口处的匪兵们纷纷撤退。 这是第五次打退匪兵的进攻了,估计不会再有第七次,第六次进攻将决定所有幸存者的命运。 奥多用最后一丝力气将一具匪兵尸体拖到了寨门下抵住,然后抹了一把被血水敷住的眼睛,拖着战斧捡起地上的链锤缓缓转身看了一眼这座千疮百孔的营寨。 巨石镇营寨的防御战斗已经基本宣告结束。 寨墙的三处缺口不断撕裂,正门已经被匪兵们用重木撞出了半人宽的裂缝。三十几个士兵在一座栅栏围建的简易营寨中面对近百名攻势凶猛的匪兵已经坚守了整整一个下午,现在巨石镇驻军营寨中还能喘气的加起来不到二十人,能提起武器作战的更少...... ............ 巨石镇营寨东边一英里处,安格斯带着菲利克斯和他的两个骑兵随从驻马观望巨石镇营寨的战斗情况。 下午和亚特分开后,安格斯按照亚特的命令带着三个骑兵擎着血眼啸狼纹章旗先行一步赶到了巨石镇,当他们赶到的时候,数十个匪兵正在围攻营寨,他清楚地看见营寨已经出现了三处缺口,大量的匪兵正在从缺口处往里面挤。 安格斯本想带着三个骑兵突袭匪兵后阵,给匪兵造成一定混乱,但是匪兵后阵居然还设置了暗哨,安格斯几人刚刚打马提速,暗哨就响起了警报,营寨外放箭的是七八个匪兵弓箭手纷纷回到后阵朝安格斯几人抛射箭矢阻止几人靠近,十几个留守后阵的匪兵已经列阵....... 突袭后阵失败的安格斯只得举着纹章旗在敌兵弓箭射程外绕着营寨跑了一圈。 这一圈还是有作用的,当血眼啸狼旗出现在守军视野中的时候,营寨中传来了山呼,接着很快他们就打退了匪兵的一次进攻。 安格斯见形势有缓便带着菲利克斯三人试图从侧翼袭扰匪兵的后阵,但是无奈匪兵后阵中有一个箭术高手,在视野开阔的荒原中骑马的四人成为了活靶子,菲利克斯的一个骑兵随从当场被射下战马,所幸没有命中要害。 袭扰不成,安格斯只得退出匪兵视野之外游弋伺机...... ............ “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一群杂种,为何会如此难以应对?”菲利克斯右手捂着被流矢擦伤的右臂,血水浸湿了衣襟。 此时安格斯心中也万般无奈。不远处的巨石镇营寨寨墙出现多处缺口,寨门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被撞开了裂缝,虽然守军再次击退了匪兵,但是安格斯也知道营寨内的守军已是强弩之末,生死只是接下来的一瞬之间。 “军士长,怎么办?亚特大人为何还没有带着后队援军赶来?”菲利克斯也看出了营寨一攻即破,已是万分危急。 安格斯扭头看了一眼北方,丝毫不见援兵的踪影,又转头盯着巨石镇,咬紧了牙关,道:“菲利克斯,带着你的人去峡谷那边接应大人,我怕他们是在谷口遇到了大麻烦。若是我没能活下来,你告诉他又欠了我一条命。” “军士长,你要干什么?”菲利克斯从安格斯的眼中看出了赴死的决绝。 “没有下一次进攻了,接下来的进攻将是最后一次。我要代替亚特给坚守在营寨中的兄弟们一个交代。”安格斯打算拼死冲击匪兵了。 “军士长,我~”菲利克斯欲言又止。 “菲利克斯,你只是暂居军团的客军,况且还是男爵独子,我们没有任何理由让你为军团效死。你不必心存愧意。”安格斯知道菲利克斯没有胆量与他一同赴死,但这也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说完安格斯就策马往南奔去,他是想绕过正面匪兵的视线,在战斗最关键的时候从后侧某个地方对攻城匪兵发动突然袭击...... ............ 巨石镇外的匪兵后阵,此时也传来了激烈地争吵声。 “说什么也TM不打了,再打下去我手下的兄弟就死光了。墙里的那群杂种到底是什么做的?二三十个人挡了我们五次进攻!”一个并伙作战的盗匪首领急眼了。 在一个下午的进攻中,近百人的匪兵在营寨内外扔下了二十几具尸体,几个响应加里号召前来助力的群匪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若不是实力最气最强的加里还在坚持,恐怕剩下的首领早就带着人跑路了。 “我同意疤脸胡斯的话,再TM打下去根本不用那个杂种巡境官来清剿了,我们全都得死在这里。”另一伙盗匪首领也大声附和。 那名叫疤脸胡斯的盗匪首领损失最为严重,这一年来他好不容易聚起了三十来个喽啰,打算在蒂涅茨好好经验一番,如今却被弄到这里战死战伤了一半的兄弟。 他指着这次战斗的策划者破口大骂:“加里,你TM就是个骗子,说什么守军人数不多一攻即下,我们都攻了一个下午了,那群杂种还在坚守。说,你是不是那个杂种巡境官派来的人?!!!” 加里身旁的一个悍匪见疤脸胡斯对自己的首领如此不敬,抬起单刀作势要砍,“你TM再敢胡说我砍死你!” 疤脸胡斯那里会被吓到,他扬起手中阔斧一把将悍匪手中的单刀劈开,恶狠狠地说道:“首领们说话,还轮不到你个小杂种插嘴,你若再放屁,小心我劈开你的狗头!” 悍匪还待还嘴,大首领加里阻止了二人,道:“最后一轮进攻,敌人必败!战后我多给你们分一成。” “上一轮进攻你也是这句话。这次要去你自己带人去,我的人需要休整片刻。”刚才声援疤脸胡斯的首领阴阳怪气地说道。 作为整个战斗的组织谋划者,此刻大首领加里心中也有些气馁。参与这场战斗的一共一百五六十人强盗山匪,他自己手下的一百来号人分作了两拨,大部人马被二首领带去东边的峡谷设伏阻止黑袍兵大队战兵增援巨石镇,剩下的三四十个精锐伙计(多为悍匪)留在身边连同几伙召集起来的盗匪一起攻打眼前的巨石镇营寨,攻下营寨不仅能挫伤剿匪军队的锐气,更重要的是能缴获大量的武器装备和粮食物资,这些东西将会成为他继续发展壮大的基础...... 但是眼前这座简易营寨的坚固程度超出了加里的预料。九十几个匪兵对战三十来个守军,攻打了一个下午攻破了好几处寨墙,但是每次即将破营的时候守军就爆发了惊人的战力,匪兵不是军队士兵,无论是个人战技还是战斗意志都不如那些守军强悍,所以每次只要战损稍大,进攻的匪兵都会立刻撤退,更为重要的是前来参加战斗的几伙盗匪首领各有私心,谁都不想战损过大...... “一群杂种!” 加里心里暗骂了一句,然后缓了缓气,道:“既然各位不想最后拼死一战,那就先修整片刻,我再去营寨前招降,我猜他们也顶不住了......” ............ 巨石镇营寨内,奥多抱着满脸血污的巴斯眼中闪烁着痛苦的泪光。 巴斯倒下了,在第五次战斗末尾,巴斯带着仅剩的两个士兵死守营寨右侧最大的缺口,当时营寨寨门即将被攻破,奥多带着所有能喘气的人抵御正面,没有后援的巴斯在最后关头提着一柄重锤咆哮着直接撞出了缺口,在缺口外与四五个匪兵厮杀,双拳难敌四手,满身创伤的巴斯被一个匪兵一击链锤砸塌了铁盔,当场血流满面,轰然倒地。 “奥多大人,救不活了~”负责战场救治的辎(护)兵无奈地朝奥多摇了摇头。 “你个狗杂种,你凭什么说巴斯长官救不活了,你给我救,马上救!”科林一把抓住了辎(护)兵的衣领,带着哭腔吼道。 “科林,你给我住手!”奥多朝着这个小队长吼了一句。 科林放开了辎(护)兵的衣领,哭泣着跪在巴斯身边不停地给巴斯擦拭糊满脸的血水。 奥多扯开了科林,看了一眼几乎没有气息的巴斯,用嘶哑而异常平静的语气对辎(护)兵吩咐道:“把巴斯长官抬到营帐中简单包扎清理一下,让他走得安详些~” 然后奥多踢了一脚还跪在地上伤心欲绝的小队长科林,狠狠道:“别TM像个软蛋了,你要真伤心就拿起他的武器给我把缺口给我守住!” 刚准备转身,箭塔上就传来了警报:“奥多大人,匪兵又上来了!” “所有人拿起武器准备战斗!”奥多嘶哑的咆哮声又开始响起。 “等等,奥多大人,匪兵只有三个人。”箭塔上又传来消息。 “三个人?”奥多没弄清盗匪究竟想干什么。 “警戒营寨四周,严防匪兵使诈!”然后奥多爬上了箭塔。 营寨外,匪兵大首领加里带着两个悍匪走到了寨门前,对着箭塔上的杰森吼道:“伙计,叫你们指挥官出来说话。” 奥多闻言爬上了箭塔,突然觉得寨墙外的匪兵首领看着眼熟,但是又回忆不上是哪里遇见过,索性不去想,大声喝问道:“强盗杂种,有本事就打进来,耍什么阴招。” 与奥多一样,匪兵首领也觉得箭塔上的守军指挥官似曾相识,但是同样想不起是谁,“伙计,我知道你们已经守不住了,下一次进攻你们都将殒命。但是我钦佩你们悍不畏死的血勇,决定给你们一次活下去的机会,只要放下武器开门投降,我保证不伤害你们,受伤的伙计我还可以予以救治。” 奥多听罢朝塔下啐了一口唾沫,骂道:“呸!一群野狗也敢冒充恶狼!投降?你若是放下武器投降,我倒是可以留你一条命给我家大人做奴隶。” 加里没有被奥多的话激怒,他看着箭塔上的奥多,笑道:“你家大人?就是刚才被我们射跑的那个狗屁巡境官?” 加里指着东边的荒原,讥笑道:“刚才他已经被我给射死了,他的手下已经拖着尸体往东边逃了,你们就别指望他了。而且我还告诉你们一个坏消息,你们的黑袍兵大队人马在东边峡谷被我派人伏击了,现在估计尸体已经摆满了谷口~” “TMD!”奥多不待匪兵首领说完,一把抢过身旁弩兵的弓弩抬手就朝寨墙外的匪兵首领射去。 加里本能地往身旁一躲,弩箭钉进了身后一个悍匪的脚掌,引得连连惨叫声。 “你将为你卑鄙的行为付出惨重代价!”匪首加里恶狠狠地吼了一句,赶紧拉起伤兵退了回去。 奥多又朝着匪首啐了一口血痰,然后朝塔下观望的士兵吼道:“兄弟们,我们是军团士兵,就算死也不会向盗匪投降,何况大人刚才已经出现在了匪兵后阵,他肯定是在谋划如何歼灭匪兵,大家千万不要相信盗匪的诡计,我们虽然伤亡惨重,但是那些杂种也好不到哪儿去,只要撑过下一次,投降的就该是盗匪杂种了!” “大人说过,生死之际,拼的就是最后一口勇气......” 就在奥多快将残军的战斗意志再次点燃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奥多大人,我们投降吧!”如晴空炸雷的声音从寨墙下的角落中传出。 一个满脸血污的士兵取下铁盔跪在地上哭喊着,“守不住了~我们扛不住下一次进攻了~你睁眼看看,我们还剩下几个喘气的,你想让兄弟们都死光吗?” 奥多呆在了箭塔上,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应对。 守军士兵被突然的变故懵住了,营寨中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气氛快要降到冰点的时候,一个提着重锤的小队长从军帐中冲了出来飞起一脚踢翻了跪在地上的怂蛋,然后举起重锤—— “砰!”一锤将地上家伙的脑袋砸碎。 小队长指着地上脑浆四溅、双腿抽搐的怂货拎着重锤抬头瞪着血红的眼睛怒吼:“谁TM还想投降?还有谁!!!” 营寨中还能喘气的士兵全都站了起来,望着地上的尸体,他们已经彻底惊呆了。 就在这时,寨墙外匪兵后阵中响起了一阵急促的号角,匪兵们在盛怒的匪首威胁下开始准备最后一次进攻。 “所有人准备御敌!科林去负责右侧缺口。”奥多喝令一声,然后从箭塔上直接跳了下来......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天降奇兵 “所有人~整理——武器盔甲——准备战斗!”巨石镇北方一英里处,亚特已经累得快要喘不过气,说话都得分成好几段。 半个小时前,正带着援兵奔跑在马车道上的亚特遇到了骑马前来报信的菲利克斯和他的一个骑兵随从,从菲利克斯口中亚特得知了巨石镇即将破寨覆灭而安格斯决心舍身成仁的噩耗。 亚特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边让菲利克斯随从到前方探路谨防再次受伏,一边命令身后士兵卸下身上除了武器盔甲外所有的累赘物资,然后他拒绝了菲利克斯递过的缰绳亲自领队朝着巨石镇毫不惜命地狂奔,希望能赶在匪兵破营前抵达战场。 得益于士兵们几乎日日不断地奔跑耐力训练,从遇到报信骑兵到抵达巨石镇北方半英里处,整支军队无一人掉队,有几个新晋战兵嘴里已经咳出了血丝。 趁着士兵整理武器的档口,亚特极目看了一眼南边半英里外的巨石镇,那里的战斗似乎还在继续,震天的嘶吼声仍不时传来。 “还好,还有一丝机会。”亚特心里默念着。 “大人,战兵都准备好了,我们冲上去吧!”卡扎克心系营寨众人安危,顾不得让长途驰援的士兵多一刻修整,打算直接投入战斗。 亚特又看了一眼半英里外的战场,对卡扎克命道:“让护兵吹响号角!所有人成战斗阵型冲锋!” ............ 巨石镇营寨内,战斗已经进入贴身肉搏的阶段。 寨门已经被破开,五六个悍匪已经冲进了营寨内与残余守军进行最后的拼杀。 奥多被三个悍匪围在中间,他抡圆了手中的战斧朝身边的匪兵砍去,三个悍匪也不停地寻到空隙刺上一剑或是砍上一刀,身受多处创伤的奥多已经是濒死前最后的疯狂...... 后侧缺口处,罗恩大吼着踢翻了面前的一个匪兵,但是冷不防地一支短矛从背后深深刺进了他的另一只小腿,他身形一顿,半跪在了地上,转身用剑格来了身后另一支直刺后背的短矛,却不料前面一柄页锤砸向了他的头颅,罗恩本能的偏了一下脑袋,页锤砸到了他的肩膀,他似乎听到了一声锁骨断裂的脆响,不过幸运的是页锤只是砸裂了肩甲铁片...... 寨墙左侧的缺口已经失陷了,吕西尼昂开始从缺口往营地中间撤退,借着寨中营帐旁的几颗巨石与悍匪周旋,他晃眼瞥见了被悍匪页锤砸倒的罗恩,一直短矛矛尖已经高高举起正要落到罗恩的身上,吕西尼昂扬起手中的短剑朝持矛匪兵扔了过去,剑柄砸在的匪兵的后脑,匪兵当即被砸了一趔趄,短矛也歪着钉进了罗恩身边的地中...... 营地正中间的箭塔下,第一中队第二小队队长克里多倒在了这里,他的脖子被悍匪的厚背大刀砍掉了大半,最后一丝皮肉相连的脑袋歪向一边,跟前的悍匪正扬手中砍刀打算将脑袋连接身躯的最后一点皮肉斩断...... 箭塔上,弓弩小队长杰森射出了箭囊中最后一支重箭,然后生生折断了左肩上的箭矢,抽出腰间的短刀,爬上箭塔围栏,从十五英尺高的箭塔上纵身跳下,直接砸中了刚刚砍下克里多头颅的悍匪,手中短刀也插进了悍匪的眼窝...... 营寨正门外,安格斯的战马已经倒毙,战马身上插满了箭矢和折断的短矛,马腿几乎被砍断。战马旁十余步,手持血色长柄战斧的安格斯挥斧斩断了一支刺过来的短矛,然后助力几步猛力撞向了围拢过来的匪兵,将围拢的包围圈撞出一个缺口...... .................. 巨石镇营寨北方两百余步的匪兵后阵,匪兵首领听着营寨中震天的厮杀声,看着不远处被七八个人包围仍能破阵的落马骑手,心中不禁一口凉气倒涌,“这些地狱里面的恶魔跑出来干什么!” 加里知道从他把最后的七八个精锐派上去的时候这场战斗已然定局,但他怎么都觉得是自己失败了。 最后一场战斗已经投入了他所有的兵力,围攻寨外落马骑手的匪兵已经是他身边最后的几个亲随护卫,连精心培养的七八个弓箭手都已经放在弓箭拿起短矛投入到夺取营寨的最后战斗中。 营寨中十几个精锐战兵领着十几个巡境兵和杂役都能让他折损近四十人,加里已经没指望谷口伏击的五六十个匪兵能凯旋归来了............ 加里瞥见了将手下十来个残余悍匪领到一旁观战的疤脸胡斯,对方眼神中全都是冰冷的炙热,加里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自此一役,失去势力的他将永无翻身之日了,而身边的贪狼将瓜分他的血肉...... ............ “呜~呜~呜~~~”冲锋的牛角号音响彻了荒原。 巨石镇战场北方,一支黑袍兵列阵向攻击营寨的匪兵发起了死命冲锋。亚特拔出骑士剑,冒着血眼冲在队伍最前面。 前方攻城拔寨的匪兵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支军队是从那里冒出来的,疤脸胡斯惊讶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黑影,惊慌问道:“加里!怎么回事?哪来的黑袍兵?” 匪首加里也慌了神,就算埋伏谷口的六十几个匪兵被歼灭,黑袍兵也不应该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加里一把捡起亲随掉在地上的牛角,朝着巨石镇营寨吹响了集结撤退的号音...... ............ 营寨中最后还在坚守的几人已经听见了北方传来的冲锋号角,这种号音是他们熟悉的军团冲锋号。 援兵终于到了!!! “兄弟们!援兵到了,杀光这群杂种!”科林血液中最后的疯狂被点燃,他双手握柄横挥一锤砸塌了一个匪兵的面门,然后跳起来猛撞向缺口处涌入的匪兵...... “嗡~~~~嗡~~~~” 匪兵第六次进攻在一声凄惨悠长的集结(撤退)号中宣告结束。 奥多阻止了打算带兵出寨追击敌人的吕西尼昂和科林两人,让仅剩的十来个人守住营寨防止有变,然后他拖着伤臂爬上了箭塔,眺望着北方军团战兵对匪兵的战斗...... 看到匆匆集结成型的三四十个匪兵被列阵攻敌的已方黑袍士兵冲破阵型,然后已方黑袍兵开始成分散追击阵型斩杀匪兵收割人头,战斗形成了一边倒的态势....... 奥多心弦终于断绷,噗通一声倒在了箭塔平台上...... ....................... “菲利克斯,带上你的随从跟我去荒原边缘阻截想要逃跑的匪兵,这群杂种今天一个都别想跑!”亚特说罢收起了滴血的骑士剑,翻身跨上菲利克斯牵来的战马朝荒原周边零星逃逸的匪兵追杀而去。 ............ 巨石镇北边,匪兵首领之一的疤脸胡斯正不停踢打着身下的杂马,他几乎已经摆脱了身后越来越远的黑袍追兵。 还没来得及高兴,黑袍兵后面三个骑着战马的骑手已经朝着他追了过来...... 杂马不可能跑得过战马,常年混迹山林密谷的盗匪骑术也不可能好过经常跨马作战的骑兵,疤脸胡斯跑了不到一袋水的时间就被亚特几人追了上来。 疤脸胡斯见已经跑不过追兵,噗通一声从马背上跳下来,然后爬起来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泪眼婆娑地向亚特大声求饶。 亚特让菲利克斯继续带着随从绕着圈追杀那些逃得最快的残匪,然后他跳下马背抽出骑士剑缓缓地走向跪在地上求饶的家伙,亚特知道能骑马的盗匪至少也是战力不低的头目,所以他不敢大意。 缓缓走到盗匪面前,亚特大声喝令盗匪抬起头来。 两人对视片刻。 “是你!” “是你~” “杂种!那次让你跑了,你居然还敢来攻打我的营寨!去死吧!”亚特根本没和这个盗匪废话,直接抬手一剑将地上盗匪的喉咙刺穿,抽出剑将尸体的脑袋给剁了下来,然后提着血淋淋的头颅跨上马背,走的时候还没忘朝地上的无头尸体吐了一口唾沫...... ........................ 时近傍晚。 巨石镇东北方密林间的峡谷,设伏的匪兵还在焦急等待。 一个悍匪站起来又坐下,然后又站起来跑到立足观望东边的匪兵二首领跟前问道:“二首领,都TM等多久了,那些黑袍狗该不会是不敢从这儿过了吧?” 匪兵二首领将右手搭在额头上,趁着落日余晖极目眺望了一眼,没有回答悍匪的话。 就在众人等得焦急万分的时候,西边的马车道上突然出现了几个仓皇奔逃的人影。 “快,带几个伙计下去看看。” 不一会儿,下去查看情况的悍匪急匆匆的跑了回来。 “不好了,打败仗了!战败了!”悍匪连滚带爬地到了二首领跟前。 二首领一把提起了摔倒在地的悍匪,吼道:“慌什么,说清楚些。” “大首领他们被黑袍狗围歼了,兄弟们都被抓了,除了望风而逃的北地那伙软蛋,只有山下的这几个兄弟逃了出来。” “什么?哪来的黑袍狗?我们守了一个下午,根本没有人经过这里。” “那几个兄弟亲眼看见的,一大群黑袍狗从后面突袭了他们,兄弟们死伤惨重,连大首领都被俘了。” 二首领一阵眩晕。 接下来谷口设伏的匪兵们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分歧的焦点就是要不要去解救被剿匪军队抓住的盗匪大首领。五六十个盗匪很快就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二首领为首的少数老兄弟,他们力主去巨石镇救出盗匪大首领,另一派是人数占多的新加入的匪兵,他们本就是被吞并或是新加入的小喽啰,如今大势已去、首领被俘他们理所应当的要各自奔命...... 第一百三十六章 战损惨重 夜幕降临,巨石镇驻军营寨篝火通明。 巨石镇防御战胜利了,但是亚特却遭受了自两年前孤身走出山谷以来最惨烈的一次挫败。 留守巨石镇营寨的战兵第一中队几乎覆灭。中队长巴斯头上被重锤砸出了一个血洞,虽然现在还吊着一口微弱的气息,但是殒命几乎已成定局,中队的两个辎(护)兵一死一伤;第一小队战死两人、重伤两人;第二小队战死三人、重伤一人,小队长克里多头颅被匪兵砍下。 驻守巨石镇营寨的巡境队几乎覆灭。七名巡境队士兵战死三人、重伤一人,临阵欲降扰乱军心被当场处决一人,整个巡境队能站起来的只剩下队长奥博特和一个受伤的士兵。 新组建的弓弩队死伤过半,两个弩手战死、一个弓箭手重伤,小队长杰森摔伤了右腿。 辎重队战死一人,辎重官斯宾塞被匪兵箭矢击中肩胛因剧痛晕死过去。 军团副官奥多身受四创、持斧的右手小指被连根斩断。 军团副官安格斯身中三箭,所幸护甲较好,箭矢入肉不深性命无忧。 哨骑队队长罗恩肩膀被重锤砸中、两只大腿被短矛刺伤、胸前被砍了两刀,不过幸运的是他穿的镶铁皮甲配有铁制护肩,所以才没被砸断肩骨;哨骑队骑兵雷德和菲利克斯的随从身负创伤;吕西尼昂虽然久经战阵没有受到致命重创,但是被利刃削去的小半只耳朵永远也长不出来了...... 一份最沉痛的统计...... 坐在营帐中的亚特没有擦去为受伤的几位军官包扎伤口时沾满双手的血迹,用血红的眼睛看着组织清剿残匪的卡扎克:“卡扎克,清剿结束没有?有没有漏网的残匪?” 卡扎克看着眼中布满血丝的亚特,第一次发觉自家大人的面目也会如此狰狞,“大~大人~结束了~但是跑掉了十几个残匪~其中还有一个头目~”卡扎克的声音很小,小到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亚特腾地一下站起来,火冒三丈,喝问道:“你们干什么去了,居然漏掉了十几个残匪?还TM跑了一个匪首!” 卡扎克直直地站在亚特面前,低头一动不敢动。 亚特狠狠地瞪了卡扎克一会儿,又发现自己对这个同样在增援战斗负伤的属下太过严苛,稍微缓和了一下情绪,坐下冷声问道:“俘虏甄别审讯完没有?” 卡扎克也察觉亚特语气稍缓,提了一口气答道:“匪兵已经审讯甄别完了,俘虏的五十几个残匪中有十二个悍匪,其中有四个大小头目。” “匪首找出来没有?” “找出来了,估计您还认识这个杂种。” 亚特抬起头惊讶道:“我认识?” 卡扎克动了动,答道:“您还记得莱恩庄园南方桦树林中的那场亡命追逐吗?” 亚特站起身来,“你没看错吧?你确定是那个追杀了我们整个下午的悍匪?” “大人,我能确定,那双疯狂而冰冷的眼睛我至今都记得,就是那个杂种没错。” “TMD,原来是那个杂种,走,带我去看看。”亚特将手上的血迹在护甲裙摆上抹了一把,然后拎起靠在木凳上骑士剑随卡扎克走出了营帐。 ............ 营帐外,几十个残匪被麻绳捆住手脚跪在营寨空地中挤作一团,周围是一圈手持利刃杀气腾腾的黑袍士兵。 亚特走到一个被挑断脚筋缚住双手瘫倒匍在地上的家伙跟前,一脚将这个家伙踢翻过来,接过卡扎克递过的一截燃烧的木柴凑近脑袋一看,尽管战败被俘,但那双眼睛仍然沸腾着煞气。 地上的匪首双眼死死盯着亚特,鼻翼抽动,滴血的嘴角扬起阵阵瘆人的杀意。 亚特想起了那个被追杀的下午,那个跟在亚特几人身后的夺命煞神就是地上这般的狰狞面目。 “没想到我们还会见面,你还记得我吗?”亚特语气冰冷。 地上的家伙剜了一眼亚特,眼神突然愣了一下,然后又腾起了浓浓杀意,“是你!当日没能杀了你这个只顾逃命的软蛋,没想到今日落到了你的手里。杂种,给我一剑!” “落到我手里了还如此嚣张!说,为什么要率匪攻打我的营寨?是不是受人指使?” “今日我不带兄弟们灭了你们这群黑袍狗,难道等你明日来灭我?杂种,有本事和我单独比斗!” 亚特心中所有的怒火腾起,二话不说抽出腰间的匕首就朝着地上的匪首眼仁戳去。 “啊~啊!啊~~~~”匪首疼得在地上不停地翻滚抽搐。 “杂种!我要用你的头颅祭奠我战死兄弟的英灵!”说完亚特就扔了匕首双手握剑,高高挥起狠狠朝匪首的头颅砍去,一剑砍断了半边脖颈,接着又是抬手一剑,匪首的头颅滚落在地~ “啊~!”其他被俘虏的残匪见亚特一言不合就提剑剁了匪首头颅,吓得纷纷后退拥挤一团。 卡扎克也没料到亚特会三言两语不合就砍了匪首的脑袋,但是他知道亚特怒气正盛,也不敢多说一句...... ............ 卡扎克追上了提剑回营的亚特,问道:“大人,这些俘虏如何处置?” 亚特停了一停,转身看了一眼抖如筛糠的残匪,淡淡地说了一句:“从他们嘴里撬出一切有用的消息,这个不用我教你吧?” 卡扎克赶紧点点头。 亚特的话还没说完,“明天一早全部斩首,这次不留一个活口。”语气就像吩咐晚餐吃什么一样的淡然。 卡扎克倒吸一口冷气...... ............ 巨石镇营寨仅有的一间木屋里,头受重创的巴斯静静地躺在茅草地铺上,头上裹着厚厚的一层棉布,血已经不再流淌了,面色却已经由苍白变成了青灰。 从力竭昏睡中清醒过来的奥多一直呆呆地盯着躺在床上的巴斯。 “大人,我知道巴斯已经救不活了,可他始终还吊着一口微弱的气息,我不忍心就这么放弃他......”奥多哽咽着,悄悄用裹着棉布的右手抹了一把眼角。 亚特起身拍了拍奥多的肩膀以示安慰,道:“菲利克斯已经快马赶回木堡带托马斯他们过来了,你放心吧,我会尽全力的。” “大人,我们这次损失太重了~” 亚特叹了一口气,沉声道:“都是我的错,南部剿匪进行得太顺利,让我错误地低估了盗匪的实力,这次是我害了大家。” “大人,这不是您一个人的错。我们都没想到这些杂种居然敢主动攻击我们。” “算了,这件事我们后面再讨论吧,现在最重要的是救治伤员恢复军中。你也不要再这样了,战后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做。走,我们先去看看军士长和罗恩他们。” 亚特正准备领着奥多出门,带着第三中队负责外围巡逻警戒的图巴匆匆地走进门来。 “图巴,是不是埋伏在谷口的匪兵打过来了?”亚特上前询问。 “不是大人,我们在北边抓住了一个企图袭营的小强盗。”图巴汇报道。 “抓住个小强盗需要你亲自回来汇报吗?砍了!”奥多狠狠道,若不是按照惯例需要对俘虏甄别审讯,奥多早就让人把营寨中的残匪一刀砍了。 图巴知道自己没有表达清楚,赶紧解释道:“大人,奥多大人,我们刚抓住那个小杂种,北边就出现了一伙匪兵大喊着要赎回那个小杂种。” “赎人?我还正要去追剿,他们自己却送上门了。和他们废什么话!大人,我带兵去杀了那些杂种!”奥多说罢就要带兵出去追杀送上门的残匪。 亚特止住了正在气头上的奥多,对图巴问道:“他们为什么要赎回那个小强盗?” “好像那个小杂种是外面那群残匪头目的儿子......” “带着儿子当盗匪?”亚特低迷的情绪被吊了起来。 “走,带我去看看。” ............ 寨门处,两个士兵正摁着一个在地上不停挣扎的半大小子,他的衣服被撕破、脸带淤青、口鼻流血,显然刚才被士兵们泄愤殴打过。 “放开我,你们这群黑袍狗!放开我!”地上的小盗匪嘴里不停地嘶嚎辱骂。 身旁的士兵一脚朝这个家伙的肚子踢过去,吃了痛的家伙呲牙咧嘴终于停止了叫骂。 “放开他。”亚特命到。 士兵送开了手,小盗匪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突然朝亚特撞了过来,亚特抬腿猛的一脚将这个不自量力的半大小子踢翻在地。 亚特这一脚用力过猛,地上的家伙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亚特上前蹲身,抓起小盗匪的头发将他的头拎起来,问道:“小小年纪,就敢做盗匪?” 小盗匪像一匹被猎人捉住的小野狼一样死死地盯着亚特,然后一口血痰吐到了亚特身上。 “小杂种,找死!”两个黑袍士兵对着地上的家伙又是一顿狠踢猛踩。 等地上的家伙被揍得差不多了亚特抬手示意士兵停手。 “伙计,说说吧,既然都跑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亚特对这个小盗匪产生了一些兴趣。 地上的家伙被打得口吐血沫,但是仍然十分强硬,“你们这群黑袍狗抓了我们大首领,那些杂碎胆小鬼不敢来,我可不怕你们。” 亚特听罢浅笑了几声,地上这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盗匪还真有那么一股子游侠骑士的义气。 “来人,把他的大首领带过来还给他。” 一个士兵坏笑了一下,走到刚才斩杀匪首的地方拎起了还在滴血的人头跑了回来,将血淋淋的人头扔到了地上小盗匪的跟前。 扑通一声,地上的小盗匪被吓得一个冷颤,挣扎着远离这个面目狰狞的头颅。 “诺,我把你家的大首领还给你了,你可以开口了。”亚特轻言细语的说道。 但是地上的小盗匪显然突然被惊恐过度,瞪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地上的头颅半晌不动,然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原来傍晚盗匪二首领领着十几个还愿意听命于他的老兄弟摸到巨石镇北部准备营救自家大首领,但是众人看到巨石镇已经被防得滴水不漏的严峻局势后便开始打退堂鼓。 这个盗匪二首领本是一个被迫为匪的普通农户,因为他曾经救过大首领加里的命又资历较老且为人憨实易于控制,所以被升任盗匪二首领。不过这个农户出身的二首领做事优柔寡断、胆气不足,所以在比较了敌我优劣之后他就不愿冒险了。 犬父却出了虎子。 二首领的半大儿子性格与他父亲截然相反,平日里跟在盗匪大首领身边抡刀挥斧胆气出奇深受匪首喜爱,被匪首加里引为心腹,当他听到父亲要带着兄弟们撤退的时候,他的倔脾气就犯了,趁着他父亲不注意扛起武器就只身闯了过来。 然后就不出意外的被巡哨的士兵逮住一顿暴打...... “大人,那个老家伙还在一箭地之外喊话,求我们让他赎回这个小杂种。是不是派人去追剿?”图巴走到亚特耳边问道。 “先别急,跟我出去看看,注意警戒周边,防止残匪们使诈。”反正陪葬的人已经够多了,只要价码合适,亚特也不在乎放过这么一个小喽啰。 第一百三十七 心狠手黑(一) 巨石镇驻军营寨北边半英里,十几残匪仗着夜色漆黑亚特的军队不敢轻易追击,壮着胆子与外围巡逻放哨的黑袍士兵隔着数百步对峙着。 亚特在图巴几人的护卫下走出营寨来到两军对峙的地方。 一箭地之外,举着火把的中年男人一会儿盯着不远处巨石镇营寨观察守军的动静,一会儿又回头看看身后的残匪兄弟们是不是弃他而去,显得十分焦急。 亚特用询问的眼神看了一眼图巴,图巴摇头表示周围没有异样,然后亚特上前几步,大声问道:“听说你要找我赎人?” 中年男人听到对面有人问话,赶紧垫脚看了一眼,语带颤音的答道:“巡境官老爷,是我要赎人。求您不要杀了我儿子,他只是协从小喽啰,况且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如果您能仁慈地放过我们大首领,我也愿意花任何代价赎回他。” 亚特听得出来对面的残匪头目是真的着急,这种感觉是装不出来的,“你家大首领已经去地狱了。至于你家的小杂种我暂时还没动手宰了,不过那个小杂种可凶猛得很,我怕他手里已经沾过不少鲜血吧。你想要赎回一个作恶多端的盗匪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二首领听闻大首领已经被杀,心里反而轻松了一把,赎回一个盗匪小喽啰总比赎回一个强盗首领要稍微简单些。 “大老爷,我儿子为匪不久,手里可没有罪恶。我们都是被逼为匪的苦命农户,只要大老爷饶了我儿子一命,我愿答应您任何事。” 中年男人说完以后对面久久没有回音,等了一会儿,中年男人赶紧继续求央求道:“大老爷,不管你是要钱还是要我的命,我都愿意,只求您放了我儿子。” 对面还是没有反应,中年男人可是真的急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对面磕头叩首,又是一阵苦苦哀求。 过了许久,对面终于传来了一句话,“你是不是这伙残盗的头目?” 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一时没听懂这个问题,想了片刻,满脸狐疑地答道:“是~~是的,大老爷,我是他们的二首领。” 回答了这个奇怪的问题后对面又陷入了片刻沉寂,然后终于传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五天以后你孤身一人带着三千芬尼的钱币来这里赎回你儿子,记住就你一个人来,否则我就宰了那个小杂种。” 中年男人听罢赶紧回道:“大老爷,不用五天,我马上回去筹钱,明天就能把赎金送过来。” “我说五天就五天,来早了我也会宰了你的小杂种。”亚特朝对面吼了一句便不再多说,径直回到了营寨中。 营寨北边的十几个残匪又驻足对峙了一会儿终于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 直到下半夜,亚特都在忙着指挥人手救治白天战斗中重伤轻伤的士兵,由于有一定医护技巧的辎重兵也伤亡惨重而且这里没有专门的药草和救护用具,亚特只能命人将营寨中囤积的棉布取出来用铁锅烧水煮透后用篝火烘干拿来给那些身受刀伤箭创缺胳膊断腿的伤兵清洗了伤口再包扎上棉布止血作为暂时的救急处理,然后尽力吊着他们一条命等着托马斯和法娜兹两位医士赶来救治。 “罗恩,忍着点,这种药粉有些疼。”亚特拆开了罗恩腿上的止血的棉布,然后将随身携带的山谷医坊配制的草药粉敷进了罗恩的创口中。 “啊~~~真TM疼!!!”罗恩惨叫了一声。 “知道疼是好事,至少你的腿还能保住。”亚特说着看了一眼躺在帐中地铺上昏死过去的士兵,膝盖以下已经被砍断,厚厚的棉布还在沁血。 “老爷,我的腿真的还能保住吗?我不会成瘸子吧?”罗恩缓过了腾劲,低声询问亚特。 “如果在其它地方你的腿估计就废了,但是你很幸运,因为我们有两个白衣天使。” “天使?白衣?”罗恩一句也没听懂。 “我是说我们有托马斯和法娜兹两个医术很强的医士。” “法娜兹女士还能勉强算天使~托马斯那个家伙~我看他的衣服一点都不白~”罗恩说笑了一句。 “啊~~~~~!!疼!!!”亚特趁着罗恩不注意又将一把药粉敷进了另一个创口。 “好了,好好休息吧,明天跟托马斯他们回木堡休养伤兵,最多半个月时间你就可以像野马一样狂奔了......” 亚特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又巡视了一圈营寨的防御,吩咐修缮寨墙的士兵加快进度,然后才回到自己的军帐叫来了负责拷问盗匪俘虏的卡扎克汇报讯问情况。 “......大人,从俘虏们口中得到的消息就是这些,我拷问的时候打死了两个小头目,这些消息应该是可信的。”卡扎克揉了揉拷问俘虏时因泄愤而打得红肿的手。 从俘虏那里拷问出了几个比较有价值的消息。 其一就是今天前来攻击驻军营寨的盗匪是整个蒂涅茨郡境中势力最大的一伙,匪首加里面对咄咄逼人的黑袍剿匪兵没有坐以待毙,而是联合了另外两支实力较强的群匪主动出击、挫敌锋锐。按照俘虏们交代,匪首加里是打算攻下营寨掠夺武器物资以后攻打蒂涅茨西边靠近山区的一个偏僻村寨然后占地为王,发展壮大。 其二交代了这伙盗匪的巢穴位置,以及匪巢中留守的一批老弱妇孺,但是他们虽然人数众多,但是匪巢中已经没有剩下多少钱财物资了,因为匪首加里为了实现野望不断地招兵买马扩充势力,匪巢中这两年抢掠的钱财物资几乎被挥霍一空。 其三就是交代了郡中其他几伙人数较多的盗匪的位置和实力情况,前段时间为了联合盗匪一起攻击黑袍剿匪军队,他们走遍了郡中大小匪巢,所以对盗匪分布十分清楚。 最后一个比较重要的消息:数月前莱恩庄园的胖管家带着一个自称迪安家族的人前来联络匪首加里,他们想暗中花钱请这伙盗匪袭扰劫掠一支南货商队,不过匪首加里不愿与那些道貌岸然却心狠手黑的杂种来往,所以当时就拒绝了...... 亚特听完汇报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对在一旁候命的卡扎克吩咐道:“今天就先这样吧,你一会儿安排完哨卫之后也歇息一会儿。” “另外,我收回将俘虏全部斩杀的成命,明天一早你带人对俘获的盗匪再仔细甄别一番,留下几个可堪一用的喽啰,其余那些盗匪头目、悍匪以及为恶多端或是杀害我们兄弟的杂种全都挑出来,明天我要用他们的脑袋祭奠我们逝去的英魂!”亚特因身心俱疲而红肿的眼睛满是杀气...... 第一百三十八章 心黑手狠(二) 第二日一大早,亚特在伤兵营帐中探视了一圈后来到了营寨外半英里处一块用来处决盗匪俘虏的空地,除了战场被斩杀和重伤无人救治死掉的盗匪,这里还剩下四十二名大都受了伤的俘虏,新编第三中队十几名战兵手持重斧站在俘虏后面,周围有几个在守卫营寨战斗中伤势较轻的士兵拎着武器观刑,顺便充当外围戒备。 图巴将经过卡扎克甄别的俘虏捆住手脚堵住嘴巴分作三堆,第一堆是五个大小盗匪头目,第二堆是三十个作恶多端的悍匪和手里沾了士兵鲜血性命的恶匪,第三堆是七个免堪改造驱使的喽啰。 与图巴简单交代几句后亚特挎剑来到行刑的地方,没有多说废话,抽出骑士剑抵在地上,冷声道:“我,勃艮第伯国宫廷护卫骑士、南境治安巡逻官亚特·伍德·威尔斯以上帝正义和人间秩序扞卫者伊夫雷亚·奥托侯爵的名义对你们实施制裁,用你们的头颅和鲜血祭奠为正义战死的英魂。” 然后亚特朝主持行刑的图巴微微点了点头。 “行刑开始!”图巴对着站在后面的第三中队战兵下令。 第三中队第一小队长班格达站出来,命令小队的五个战兵依次走到五个盗匪大小头目身后,盗匪们知道死期将至有的闭眼沉默有的试图挣扎。 “上来几个人给我摁住!” 图巴一声命令,又出来了几个战兵将挣扎得厉害的俘虏死死摁住。 “开始行刑!” 五个手持重斧的战兵走到俘虏身侧,扬起手中重斧对着俘虏的脖子狠狠地劈砍下去,一时间人头落地、血浆迸飞,后面等待行刑的盗匪们吓得张口瞪眼屎尿齐下臭不可闻。 杀完五个头目又将第二堆瘫软在地的三十个俘虏分作三次枭首,巨石镇驻军营寨外人头滚滚落下,地上暗红的血水汇成一条赤色的溪流...... 第三堆的七个盗匪俘虏已经快要疯了,他们亲眼看见往日杀人不眨眼的盗匪兄弟们被这群黑袍兵像野狗一样拖出去斩首,然后任由面目狰狞的头颅四处滚落。 下一轮就到他们了。 第三堆俘虏中有一个胆小的家伙受不了如此恐怖的场面,不停口吐白沫竟被活活吓死。 亚特对图巴使了一个眼色,图巴令克劳斯的第二小队行刑。 克劳斯带着战兵将瘫成烂泥的六个人连同一具逐渐僵硬的尸体拖了出来,已经砍得手软的战兵们再次擦干重斧上的血迹,更换缺口的斧头准备砍下最后几个杂种的狗头。 瘫跪在地的几个喽啰已经没有了人样,战兵们从背身拎着他们的手臂跪好以便行刑。 就在扬起的重斧落在人头前的那一刻,亚特上前挥手止住了行刑的战兵。 “上帝告诫我们要在适当的时候给予敌人足够的仁慈,我今天杀的人已经够多了,听说你们几个都是作恶不多的小喽喽,或许我该给你们之中善良的伙计一次重生的机会。” 六个处于崩溃边缘的盗匪喽啰恍如掉崖前抓住了一根藤草,纷纷呜呜地向亚特祈求活命。 亚特来回踱步在六个跪在地上的喽啰面前,将三个看起来稍微机灵顺眼些的喽啰挑选了出来。 “把这三个被上帝照拂的幸运儿带到我的军帐。” “其余人,包括那具尸体全部斩首!” 三个从地狱大门里被拽出来的“幸运儿”忍不住瘫坐在地仰天大哭...... ............ 战斗结束后的次日一大早,得知巨石镇惨烈战事的山谷民政官库伯一边让医士托马斯和法娜兹迅速准备药草器具随菲利克斯赶往巨石镇救治伤兵,一边紧急集结了山谷守卫队的二十个农兵分发武器到北部密林边缘的军寨建设工地警戒待命,随时应对一切可能发生的危险...... ............ 接下来的几天亚特一直忙着救治伤员处理善后。 尽管托马斯和法娜兹两位医士极尽所能地为伤兵们提供救治,但还是有三个身受重创的士兵永远的离去。 巨石镇驻军营寨,稍事休息后的奥多正在给亚特汇报情况,“大人,需要继续治疗的轻重伤员已经被老管家他们全都运回了山谷,战死兄弟的遗体也一并被带回山谷埋葬。过几天商队就会回来,营寨里囤积的物资到时候就可以让商队运回去了,所以我建议老管家不必再带人跑一趟。” “嗯,这两天周边有没有异常?” “没有,我已经将外围的哨位安排到了巨石镇四周两英里,还组织了一个小队巡逻。” “那就好,我们现在不能再有丝毫的大意。我的一个失策害死了这么多兄弟,这些都是我们的精锐呀!”亚特想起巨石镇一役战死那么多士兵,心里悲痛万分。 奥多心中最伤痛的劲头已经过去了,“大人,巴斯昏迷不醒生死未知,克里多也战死了,第一中队仅剩下小队长科林和包括辎兵在内的五个士兵,第一中队已经被打废了,剩下的士兵怎么安置?” 第一中队是整场营寨坚守战中决定性的支撑力量,若是没有他们的驻守,面对近百名来势汹汹的匪兵仅靠一座用栅栏包围的简易营寨是不可能守住的,所以最精锐的军团第一中队战损最大。 “第一中队剩下的士兵暂时由科林统管,跟在你身边暂时协助你训练新兵,等缓过劲来后再以这几个士兵为基本扩军重建第一中队。”亚特只能暂时将第一中队残部交给奥多直接统带。 两人在军帐中谈话的时候,外出的安格斯回到了营寨中。 “大人,事情已经办妥了,沿着巨石镇西边的商道两侧每隔一英里就安插了两根顶着盗匪人头的木杆,六十几颗人头插满了近三十英里的道路,我相信经过这条商道的路人将永生难忘。另外菲利克斯也已经带着匪首和七八颗盗匪头目的头颅去蒂涅茨郡城上报战果。” “大人,这下我们要在整个蒂涅茨名声大振了!”安格斯满脸兴奋,丝毫不在乎身上的箭伤。 “是呀,死了这么多兄弟,我们也该扬名了。” “正好你回来了,我要和你们说一件事,这件事你们两个知道就行了。” 安格斯和奥多两人上前一步,靠近亚特。 “明天那伙残匪的二首领就要带钱来赎回那个小杂种了,我想我已经找到替我们干脏活的人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强盗剿匪官 巨石镇坚守战后的第五日清晨天方刚亮,哨兵回报北方来了一个孤身骑手,亚特让哨兵将来人带到营寨中,然后命人去叫来安格斯并把关押在营寨中的小盗匪带进军帐中。 来人正是残匪的二首领,骑着一匹杂马带着三千芬尼的银币前来赎回他的儿子,这两天他已经看到了西边商道旁的一颗颗人头,这给他的心理造成了极大的震撼和恐惧,为了保险起见,他已经将匪巢迁到了另一个隐蔽的峡谷,临行前他已经下令还跟在身边的十几个老兄弟随时准备逃命,一旦他傍晚前还没有回去剩下的残匪就会带着家眷另谋出路。 当残匪二首领屏声凝气走进寨门的时候,营寨中全是手持利刃眼带杀气的士兵。 二首领喉结蠕动,咽了一口唾沫看着身边的士兵,士兵将轻轻一推,示意往里边的军帐走。 进了一顶稍大的军帐,他的儿子被塞住了嘴,由两个士兵押着跪在地上。 二首领正要上前去看看儿子,亚特的声音响起,“把二首领的少爷带下去。”然后亚特摒退了其余士兵,帐中只剩下了亚特安格斯和残匪二首领三人。 “你已经看到你儿子了,怎么样,我是一个讲信誉的人。”亚特坐在木椅上,身体微微前倾。 二首领的脑袋跟着被押走的儿子转了一圈,直到消失在帐外。 “巡境官大老爷,钱我已经带来了,一枚铜币都不少,求您放了我的儿子吧~”二首领态度极为恭敬,语气中带着哀求。 亚特和安格斯对视了一下,笑道:“当然,你很守信。” “那我是否可以带儿子离开了?”二首领愁眉顿展。 亚特和安格斯直直地盯着二首领并不答话,二首领面色又开始紧张起来。 又过了片刻,面前两人还是没有丝毫动静。 残匪二首领眼睛越睁越大,手指一松钱袋滑落,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老爷,您可是说过让我拿钱赎人的~” 安格斯浅笑了一声,上前捡起地上的钱袋掂了掂,说道:“我家大人是答应会放了你儿子,但我们可没答应过你。” 二首领瘫在了地上,对于这样的结局他是有准备的。 就在二首领绝望地等待外边的士兵将他拖下去斩首的时候,端坐在木椅上的亚特从安格斯手中接过了钱袋,缓缓踱步到二首领的面前,将钱袋扔进了他的怀中,二首领没有接住,钱袋又掉落地上。 “我不会杀你。” 瘫在地上的二首领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讶异地看着亚特。 “你没听错,我不会杀你,你的儿子也一样。”亚特一脸真诚的样子。 可是亚特越是这样的一副真诚模样,残匪二首领的心就越是咚咚直跳,他摸不清面前这个砍头如切瓜的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大老爷,您要是觉得赎金太少我立马回去......” “不不不不,我不需要赎金。”亚特打断了二首领的话。 “那您需要什么,您说,我都答应您!”二首领语带哭腔。 “真的什么都答应?” “真的!真的!我什么都答应,只求您能放过我和儿子一条贱命。”二首领抓住了亚特的甲裙,就像抓住了一棵救命茅草。 亚特看了一眼安格斯,安格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打算扶起跪在地上的二首领,但是二首领说什么都不敢起来。 “起来吧。”亚特弯腰假意搀扶了一把地上涕泪满面的二首领,地上的家伙终于颤颤悠悠地站了起来。 “如果我没记错,你叫雷多安,雷多安·法伊,是吗?” “是的大老爷,我本是郡北的一个平民,实在活不下去才当了强盗。若是您能绕了我,我愿意留下来给您当奴仆。”如今保命要紧,二首领也顾不得其它。 “当奴仆的事情可以放一放,现在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任务给你留着。” 二首领一头雾水,他实在想不出来一个骑士勋贵会交给一个残匪首领什么样的任务,但是现在他终于能确定自己和儿子的脑袋算是保住了,至少暂时保住了。 “大老爷,您说吧,什么任务?” “你手下还有多少匪兵?”亚特问道。 “这~这个~”二首领以为亚特是想将他手下剩余的苦命兄弟一网打尽,因此犹豫不决。 “你放心吧,我对你手下那几个小喽啰还看不上眼。”亚特猜到了对方的顾虑。 二首领放松了一些,恭恭敬敬地答道:“我本只是二首领,大首领一贯大权独揽,平日里我仅有十来个老弱属下。本来我们已经有一百五十多人,可是前些日子您和您的勇士们杀害~不不,是剿灭了一大半,剩下的又各自逃命去了。如今我身边还有十三个愿意跟我的老兄弟,然后还有就是他们无处可去的几户家眷。” “你们做盗匪还带着家眷???”亚特一脸的难以置信。 “是呀大老爷,进山为匪的多是活不下去了苦命贱民,做强盗也就是为了让妻子儿女有一口吃食不是~”二首领一脸无奈。 “做了强盗你们倒是有吃食了,那些被抢掠的平民农户又得饿死。行了,我也不和你多说这些废话了,从今天起,你和你手下的喽啰们都不用担心饿肚子了,我来供养你们。”亚特爽利地说道。 二首领眨巴眨巴眼,没听懂亚特的意思,“大老爷,我没听懂您的意思。” “从今天起,你和你手下的伙计就是我的属下。” “您是说让我和我的兄弟们投入您麾下做军中士兵?”二首领万分惊喜,能够成为吃粮拿饷的士兵怎么也比当那整日担惊受怕的强盗山匪要强许多。 一旁的安格斯听了二首领的话不禁笑了出来,“你倒是想得好,成为士兵?就你手下那些杂碎你认为能成为士兵吗?” “那大老爷的意思是?” 亚特拍了拍二首领的肩膀道:“从今天起我任命你为巡境官辖下的剿匪官,参照我军队的战兵待遇,每月从我这儿领军饷七十芬尼。” 二首领还没反应过来,亚特又说道:“不过剿匪官的职位是隐蔽的,你的另一个身份是活跃在蒂涅茨郡中的一个盗匪首领,而我是藏在你背后的影子。” 二首领虽为人憨实却也绝非愚蠢之辈,听完亚特的话又细细咀嚼了一遍,有些理解亚特的深意,抬头说道:“大人,您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亚特见二首领立马改变了对自己的称呼,知道自己选对了人,看向二首领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 “雷多安,我喜欢和聪明的人打交道,很幸运你就是一个聪明人。” 亚特说着坐回了木椅上,指着帐中的一张矮凳示意二首领坐下,但是二首领根本不敢坐,毕恭毕敬地站在亚特面前腰身微躬等待亚特下令。 “我知道你们这伙强匪已经被我打残了,最近这段时间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什么大事。你回去之后做好三件小事。一是稳住手下一直追随你的兄弟,不让他们散了;二是尽量吸收一些零散的盗匪扩充你的队伍,吸收人手的时候一定要挑选一下,不要什么杂碎都混了进去;三是摸清郡中势力较大的几股盗匪踪迹,等过段时间我会出兵清剿他们,等我把他们打得差不多了你再去吸收一批残匪精锐。” 亚特顿了顿,轻声对匪首说道:“第三件事,我需要你帮我盯着莱恩庄园,前段时间我听说有一支盗匪是从莱恩庄园出来的,你把他们给我盯紧了......” 亚特附耳交代了几句。 “至于以后的事情,我自会安排。” 匪首雷多安连连点头,表示完全听从亚特的安排。 “大人,既然现在我都已经是您的属下了,那我~是不是可以把儿子带回去了?”匪首雷多安低声问道。 亚特笑了笑,“你想让你儿子回去继续做强盗山匪?你的儿子暂时就不用跟你回去了,我会把他安排到我的领地中好生看管,若是他表现不错的话我还可以将他带在身边做个随从。跟着我不比跟着你做强盗好得多,不是吗?” 亚特见雷多安还是面带忧色,宽慰道:“你放心,只要你好好为我做事,你的儿子绝对性命无忧。以后你若是想把其他的家眷送到我的领地享受好日子,也是可以的。” 匪首雷多安知道亚特是想把他儿子扣做人质,但就目前的情况也只能如此。 亚特见雷多安面色恢复平静,又指着安格斯说道:“这位是我军队的副官安格斯,以后他会专门负责同你联系。” 雷多安赶紧朝安格斯深鞠一躬。 安格斯也笑着说道:“恭喜你,剿匪官雷多安,你以后就是我们的人了。十天后正午时分,我会带着三个人押运一批拨付给你的粮食物资来商道北边桦树林入口处,你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手下在那里等着接收。我带去押运物资的三个人就是五天前俘获的匪兵,你也都认识,他们就留下来帮你做事,你给他们安排个小头目的位置。” 亚特一旁补充道:“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他们之中有我安插的眼线,但你若敢放跑他们或是杀了他们,我会亲手剁了你儿子的手指。”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我对上帝发誓绝对忠诚于您。”匪首雷多安连忙表态。 亚特见事情办得差不多了,站起身来捡起地上的钱袋,拉起雷多安的手拍到他手中,“这三千芬尼就算是我拨付给你重组队伍的军费。今天我们说的事情除了你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懂吗?” 雷多安赶紧点头,接过了亚特第二次递来的钱袋。 “行了,你可以离开这里开始履行剿匪官的职责了。” ............ 第一百四十章 枭首者 巨石镇坚守战后第七天,因为一贯充当信使的罗恩受伤回山谷养伤,带着随从去蒂涅茨郡城向郡长彼埃尔子爵汇报战况战果的菲利克斯回来了,随他一同回来的还有前来核验战功的几个郡中吏员及士兵,当然还有彼埃尔子爵以郡长名义给予亚特的一些嘉奖物资和武器军械。 菲利克斯到达蒂涅茨以后,大肆吹嘘,扬言宫廷护卫骑士、巡境官亚特率军击败了数百盗匪,斩杀悍匪近百人,盗匪大首领枭首,其余一众匪徒也都尽数砍头云云。 这样的话本就是真真假假,加上菲利克斯确实带去了不少的盗匪头颅,郡中剿匪大捷的消息越传越开,起初还有人不相信击退数百阵斩近百,但是随后不久南边商道上数十英里的道路两旁都是盗匪头颅,这下子整个蒂涅茨郡都沸腾了。 军帐中,菲利克斯唾沫横飞地说着在蒂涅茨郡城大肆宣扬剿匪战斗时郡民们欢声叫好的情景,“姐夫,这次你的名声传遍了整个蒂涅茨郡,郡民们都称你为“枭首者”,彼埃尔子爵还说要将蒂涅茨的剿匪功绩上报贝桑松宫廷,到时候你的名字可能就要传遍伯国了。” 对于受到盗匪肆虐的蒂涅茨郡而言,一次能击溃数百盗匪、阵斩近百匪兵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功绩,但是这样的功绩郡中必须加以核实以后才敢往宫廷上报,若是谎报军功可不是什么小事。所以彼埃尔子爵在接到亚特的报捷文书以后立刻挑选了一个郡中吏员带着几个士兵南下核验战功。 亚特搓着手对菲利克斯吩咐道:“你去告诉奥多,让他给前来查验的郡中官吏们准备些可口的食物酒水,等他们吃好喝够了再带他们去查看战场,清点人头。” 中午,奥多命人给前来查验战功的郡中吏员士兵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食物和酒水,在吏员士兵们喝得半醉之际,奥多又递给了领头的吏员几枚小银币,验功吏员带人看了一眼营寨外满地血迹的战场又找人询问了几个战斗细节,仅仅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战功查验任务就结束了。毕竟商路上盗匪的人头就在那儿立着,每隔一英里就有两颗脑袋,好算得很。 下午,吃饱喝足的郡中验功吏员拒绝了奥多热情的留宿,带着一个战绩属实的结论离开了巨石镇,等待亚特的将会是蒂涅茨上报后来自宫廷的嘉奖。 而“枭首者”亚特的名气在郡中也越传越广...... ............ “枭首者!我看枭了他自己的脑袋还差不多,吓退几个比农奴强不了多少的盗匪喽啰有什么了不起的。” 蒂涅茨郡城南边的温彻斯顿庄园府邸中,庄园的新主人宫廷护卫骑士迪安在领主公事房中走来走去。 一身绸袍、体态精瘦的大商人老迪安端坐在房中书桌后面闭目沉思。 迪安见父亲不为所动,继续鼓噪道:“父亲,您说是不是,那个杂种只是运气好罢了。” 老迪安睁开了眼,轻声呵斥道:“都二十几岁的人了还如此沉不住气,给我坐下。” 迪安耷拉着脑袋乖乖坐下。 过了一会儿老迪安的声音响起:“让你派人去打探那支商队,有消息没有?” “传回消息了,我们的人在西边看到过那支商队。自从我们在贝桑松扣押了他们的货物以后他们就没怎么从事过南货贸易了。上次我们买通的人袭击他们商队以后这些胆小的杂种连蒂涅茨这条商道都不敢在走了,如今据说是在帮萨普高尔文那个老东西运输货物。”迪安满是鄙夷地回答,他觉得经过在贝桑松和桦树林中的教训,亚特的商队已经彻底认输了。 但是大商人老迪安毕竟是商海沉浮多年,老谋深算,他知道在这样巨大的利益面前,对手绝对不会就这样轻易认输,安宁的背后必定隐藏着汹涌波涛。 “你认为对手已经认输了?”老迪安问道。 迪安一脸的自信,“还能怎样?一个贱民出身的杂种能有多大的本事。” 老迪安见儿子说话做事不深加思索,顿时怒气上涌,呵道:“愚蠢!你真当那个亚特是服软认输了?你能不能动动脑子,他为最近何会不惜伤亡沿着南方商道一路向北追剿盗匪肃清流寇?只看他在南方的所作所为就知道他所图非小。你没有注意最近来蒂涅茨的南货商贩几乎断绝了吗?而且最近我们的商队经过南部边境的时候都被强征重税,你认为他只是想敲诈我们的钱财出出恶气?” “南货商贩断绝是因为最近盗匪实在太过猖獗了,那些黑袍狗又四处打仗,有谁敢带着贵重的南货走在南边的商道上。况且那个杂种的商队再也没有经营过南货了,如今甚至连蒂涅茨这条商道都不敢走了,这难道不是已经向我们认输服软吗?”迪安不服气。 “那是人家正在攥紧拳头!一旦他肃清了南方的商道两侧,肯定会恢复南货贸易,更何况现在他已经成为了萨普高尔文的女婿,虽然高尔文那个软蛋不会插足东线的南货贸易,但是别忘了高尔文身家巨万,一旦那匹野狼得到了高尔文的资助,到时候我们就要付出更大代价了!” “迪安,你给我记住,永远不要低估你的对手!而且你的对手并非贱民出身,他是男爵之子!” “被废黜的男爵之子~”迪安小声嘀咕。 “废黜的男爵也是男爵!”老迪安见儿子此时此刻还低眼瞧人心中火气更盛。 迪安见父亲就要发火了,赶紧转移话题问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老迪安也觉得脾气太大,吸了一口气缓了缓,道:“第一,我们南下采买货物的商队要增加护卫人数,说不定哪天那个家伙就敢吞了我们的商队,如果人手多一些他至少还是会多一分忌惮。同时我也会招募更多的护卫进驻庄园,防止他对温切斯顿庄园再起歹意,这种事他之前是干过的;第二,我会继续联络北方各地的行会,让他们都孤立那支商队,就算他能将货物运到北地,我也让他无处售卖;第三,你得继续让莱恩庄园豢养的那批人替我们盯紧那个杂种,一旦他的商队从蒂涅茨这条道路经过,一律给我截杀。” ............ 第一百四十一章 研制“大杀器”? 山谷木堡,领主府邸二楼,洛蒂正在给趴在床上的亚特清理伤口,当看到亚特胸前背后满是新旧伤痕的时候,洛蒂再也没忍住轻声哭了出来。 亚特听见背后的哭泣声,转过身来看了一眼,爬起连声安慰道:“亲爱的,你哭什么。我这些都是擦伤,是翻山越岭的时候被石头树枝划破的。” 洛蒂越哭越伤心,亚特赶紧上前搂着洛蒂,“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吗?” “我都看见了,这次你手下战死了那么多的士兵。那天菲利克斯飞奔回来告诉库伯大叔你们遭到盗匪袭击死伤惨重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洛蒂边说边抽泣。 “亲爱的,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若是怕死干脆做一个农夫。你不是最崇拜勇士吗?勇士就是一群与死神博弈的人。” 洛蒂停止了哭泣,梨花带雨地看着亚特,“可是我现在不希望你是勇士了,我不想你再去冒险......” 亚特一下子就被堵住了嘴,女人的心怎么说变就变,上一刻还想让你做无所畏惧的英雄,下一刻就想让你当安生乞活的农夫~ “老爷,军官和管事们都到齐了,是不是准备开始议事。”门外响起罗恩的声音。 “我马上就来。” 亚特抬头瞧了瞧门外,俯身在洛蒂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道:“亲爱的,你放心吧,你的勇士没有那么容易被死神带走。”然后就披上了衣甲出门跟着腿脚还有些不利索的罗恩朝楼下走去。 下到一楼领主大厅,军队的军官和民政的诸位管事已经全都到齐了。 亚特直接来到主位坐下,看了一圈低头不语、情绪低迷的众人,开口道:“你们是打算低头认输吗?都把头抬起来!” 众人这才纷纷抬起头。 “无法否认我们在巨石镇蒙受了重大的损失,许多兄弟都战死在了战场,但是我们终究还是取得了战斗的胜利,活到最后的还是我们。” “如今就是这样的一个世道,实力稍弱就会被人欺压。这次盗匪们敢袭击我们的驻军营寨就是因为他们认为我们实力不强,但是现在我们已经用数十英里的头颅向盗匪们展示了我们的盾有多坚、矛有多利。” “然而不可否认,我们的实力终究是不够的,这次我们的守军拼死挡住了匪兵的攻击,援军也碰巧找到了救援的捷径。但是下一次我们还能如此侥幸吗?下次若是还面临这样的危局,各位还能这样端坐在这里吗?” 亚特看着众人,众人都沉默不语。 “今天把诸位召来就是商议下一步如何快速增强山谷骑士领实力的问题。” “库伯,你是民政主官,你先说说如何增强领地民政实力。” 库伯看了看众人,道:“其他的不多讲,目前民政这边主要的措施就是不断地招募流民扩充领地的农户,然后开垦更多的土地播种更多的粮食,如今粮食就是一切的根基。” “去年播种的冬小麦已经开始收割,按照之前的约定谷间地第一批分地农户将会在七月初向木堡缴纳“五一税”,加上军队前段时间从郡中征集和木堡中现存的粮食物资以及农具牲口储备,我们还可以招募五十户流民进入山谷开垦和耕种土地,所以我建议再次开始招募流民进入山谷。” “不过现在谷间地村已经太过拥挤无法满足新进领民的居住,若是继续招募流民,我们必须沿着河流修建第二个村落,位置我们已经选好了,就在谷间地南方三英里处的一块河岸高地,地势稍高又方便取水而且周围也有大片平整荒地可供开垦。” 库伯说完了继续招募流民开垦荒地的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道:“我刚才说了土地和粮食是一切的根基,土地粮食得到保证以后就是钱财的事情。” “木堡中现在有十数万芬尼的钱财,这些钱看起来不少,但是用起来就显得不够了,且不说每月巨额的薪饷,仅仅是每日军队士兵和需要木堡供养的新进领民、工匠、俘虏劳役,他们每日所食用的粮食就是一笔惊人的消耗。” “所以我要说的第二点就是赚钱,赚更多的钱。” “目前我们赚钱的门路不多,除了边境哨站每月时多时少的能收取五六百芬尼的入境税外,就剩下商队能带来稍微丰厚些的收入。但是商队自从受到对手打击暂停南货贸易以后,一个月也就能赚取不到四千芬尼,这个收入远远不能支撑军队和民政巨额的消耗,所以接下来我觉得还是要想办法打开南货贸易的道路~” 库伯身旁的商队管事萨尔特连连点头,“是的大人,若是不能趁着现在战乱未止尽快立足南货贸易,一旦战乱稍平那些蛰伏的南货巨头站了起来,我们再想插足就没有机会了!” 亚特重重点头,对着民政几位管事令道:“从现在起,山谷骑士领再次开始招募流民青壮,这件事我会交给边境哨站和巨石镇驻地去做,一旦南北商道上的盗匪剿清以后会有更多的流民往来,我会让他们招募。山谷这边要做好流民的接收准备,无论粮食供应还是房舍搭建,另外,山谷领民越来越多,管理的战俘也越来越多,治安问题你们一定要做好,我不希望领地内部乱成一团,所以山谷守卫队要着力维护山谷的秩序。” “民政的诸位管事全力配合,做好分内之事。” “另外,北关军堡建设加快进度,若是这次巨石镇能有更加坚固的堡墙护卫,我们也不至于死伤这么多战士。从即日起,领地中除了农事不能耽误以外,其余的所有事情都让位于北关的建设,之前的战俘和最近抓获的盗匪俘虏全都给我派到北关筑城,民政的所有力量都优先供给北关军堡建设。等冬麦收割以后,斯考特带着守卫队农兵到北部密林边缘勘查一遍,除了我们修建的马车道以外,其余所有可能潜入山谷的林间小道和野兽踏出的道路都给我封闭或布置陷阱、埋设尖刺,要保证出入山谷的道路仅此一条。” 营造管事罗伦斯和屯务管事兼守卫队队长斯考特起身应命。 亚特示意两人坐下,继续说道:“商队这边,剿匪已经接近尾声,剩下的残匪我会让军队继续清剿,如今南北商道上基本没有了盗匪袭扰,我打算开始着手南货贸易。” 亚特终于还是决定要动手了。 “商队的事情后面我要同萨尔特你们几个单独商议。” 亚特转头对安格斯说道:“军士长,奥多带兵驻守在巨石镇,军队这边的事情你给大家讲讲。” 安格斯点头,对着众人说道:“军队最近有三件重要的事情,其一是继续招募和训练士兵补充战损并扩建军队,包括巨石镇驻地和边境哨站都要增派常驻士兵,这件事情由奥多负责;其二就是继续清剿郡中的残余盗匪,确保郡中不再有大股盗匪肆虐,这件事由我负责;其三就是扩建山谷守卫队,这次巨石镇遇袭让我们受到重创,大人担心今后山谷也会遭遇这样的情况,为了确保军队外出作战期间山谷的防守力量,大人决定扩编山谷守卫队,守卫队随征随到的常备农兵扩至二十人,当然守卫队农兵只是相对常备,除了每周派五个农兵轮值协助营造管事看管战俘外,也就是集结训练要稍微频繁些,但守卫队农兵主要还是以耕田种地为主,轮值、训练以及执行交派任务期间农兵的食宿由木堡供应并发给每人每日一芬尼的薪酬。” “除了常备二十个守卫队农兵外,山谷骑士领中所有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经过挑选的青壮男子都登记造册编入山谷守卫队,忙时种地做工、闲时集结训练,平日为民、战时为兵。扩编山谷守卫队的具体事宜我会等奥多回来以后同民政诸位管事一同商议。”安格斯言简意赅,扩编山谷守卫队的事情亚特早就已经下了决定,他只不过是宣布亚特的决定而已。 亚特又同众人商议了一番伤兵救护安置和幸存士兵战赏以及领地荒地开垦、粮食收割等事宜。 在众人的讨论声中一个上午过去了。 “好了,今天就说这些,各位下去之后各自做好分内之事。库伯留下,你们都散了。” 见众人纷纷起身离开,厅中只剩下库伯一人,亚特将库伯带到了一旁的公事房中关上了大门。 “库伯,让你收集的东西都准备好没有?”亚特低声对库伯询问道。 库伯看着神神秘秘的亚特,一脸难为情地答道:“老爷,您要的木炭粉末很容易得到,就算是硫磺也可以继续让商队去那些炼金术士那里购买,但是您说的那个什么硝石实在没人听说过,根本没法弄到,或许是您记错了名字?” 亚特不知道这个时代的人有没有接触过那种大杀器,但是他自己搜肠刮肚也只能回忆起炭硫硝这三种原料,至于如何调配、怎么确定各种原料的份额比例实在想不起来。 “你真的没听过硝石这个东西?”亚特问道。 “老爷,我曾经只是一个建筑匠师,这些炼金术士的东西我真的没听过,而且萨尔特也曾经问过几个炼金术士,他们也没听过这种东西。老爷,您究竟准备用这些东西干什么?”库伯实在不理解庶务缠身的亚特最近为何会关心这些炼金术士的玩意儿,还显得如此神秘。 “库伯,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我要干什么,但是你要相信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片领地的未来。” 库伯重重点头,不再多问。 “木炭和硫磺你用陶罐分开装好了送到我的密室中,既然外面买不到硝石,那就只能尝试自己制作了。”亚特说道。 “自己制作?” “嗯,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先试试看吧。你去取几桶疏松的沙土混上牲口尿液和稀释的粪便,放置在阴凉的地方静置一段时间,然后……” 库伯皱眉点头,勉强应下。 第一百四十二章 组建武装商队 巨石镇战斗后的第十七天,亚特在山谷木堡正式组建了武装商队。 商队配有十八辆四轮马车及拉车牲口、十五名兼车夫的武装护卫、一名专职马倌、一名杂役、一正两副三位管事,共计二十人。商队护卫配无纹章黑色罩袍一套、短矛一支、盾牌一面、刀剑锤斧弓箭任选其一,平时为车夫,遇险为护卫,商队护卫享受吏员待遇,月饷六十芬尼;马倌主要负责饲理商队的骡马牲畜,同享吏员待遇,月饷六十芬尼;杂役负责整个商队的食宿和随队辎重管理,月饷五十芬尼。 商队的职责有三,主要职责当然是贸易经商赚取钱财;次要职责是替军队购买武器盔甲、马匹、精铁,招募铁匠、工匠、医士等领地急需的人才;最后一个隐蔽的职责就是替亚特收集情报、打探消息。 亚特是一个骑士,骑士的天职是在战场上行军作战。为了避免世俗指责一个军事勋贵沉迷商贸,正式组建的武装商队寄名高尔文男爵,商队打出的旗帜也是高尔文男爵的蓝底金羊鸢尾花纹章旗。 “高尔文老爷已经回信了,他允许我们将武装商队寄名到他的旗下,而且他还打算将萨普到西边科多尔省的其中一条商道交给我们暂时经营。”商队管事萨尔特拿着高尔文男爵的信件对亚特说道。 “我岳父是担心我插手东线南货贸易得罪迪安家族,所以才让我经营西线,但我却没打算从自家人的钱袋中掏银币。我布下了这么大的阵仗,死了那么多兄弟,为的就是东线商路。”萨普西边三省的南货贸易路线是高尔文男爵数十年开拓出来的,也是他毕生的心血。亚特可没打算分高尔文男爵碗里的羹,况且对于亚特的领地来说萨普西线的商路需要绕道普罗旺斯北部边境,路途遥远,因而并不是最佳的贸易路线。 “其他不管,货物准备得怎么样了?”亚特问道。 “在之前的几个月,商队一边为高尔文老爷押运货物掩人耳目,一边利用高尔文老爷的途径暗中到普罗旺斯北方各地收购南货拉到边境哨站中囤积。加上边境哨站这几个月强行收购的北上商旅的货物,我们已经囤积了十五车南货,收购价三万五千芬尼,若是能顺利售卖,初步估计能达到八万芬尼,除去商队的薪酬和消耗,我们可以净赚四万多芬尼。这还只是最低的估值~”萨尔特说得眼冒精光。 “四个多月的时间你们才收购十五车?平均下来一个月还不到四车南货。”亚特的语中带有责怪的意思。 萨尔特赶紧解释道:“大人,我们收购南货都是悄悄进行的,为了不惹人怀疑我们每次都不敢大批量的买进,所以缓慢。况且现在普罗旺斯北方各地的南货储备也不多,十五车已经是我们最大的努力了。” 亚特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好吧,十五车就十五车,等打通了这条黄金河流,我们就不怕没有货源了~” “护卫的事情你们是否办妥,有没有给护卫们强调这趟旅途可能出现的危险,你要和他们说清楚,若是现在想退出还来得及。” “大人,我已经同护卫们强调过了,有两个有家室的护卫退出了,我和老管家已经另外从山谷守卫队中挑选了两个青壮补充了进来。其余的护卫大都是商队从外面招募的一批勇士,他们都是悍不畏死的。” “嗯,事先退出不算脱逃,若是临阵敢退缩,我手中的剑也不仅仅是对敌人用的。” “大人,我知道。我还会再确认一遍。” “行,你下去准备吧,明天中午我会带着少量精锐战兵随同商队一起出发,我们先到边境哨站装载货物。” 萨尔特离开以后,亚特命罗恩去将安格斯叫到了公事房中。 “军士长,我明天就要离开山谷去打通商路,等巨石镇驻地稳定下来以后奥多要忙着招募和训练士兵准备扩军之事,清剿盗匪稳定郡境秩序的重任我就交给你了。” “此次外出我只带着罗恩和菲利克斯以及他的随从,山谷这边奥多留下第一中队科林他们几个帮助招募和训练新兵,我已经下令第二、第三中队暂时交由你指挥,吕西尼昂和哨骑队的剩余骑兵一并交给你指挥,这些战兵全部交给你去剿匪,我希望在我外出回来的时候你能将蒂涅茨郡中的匪患基本平息。” 亚特压低了声音,对俯身靠近的安格斯说道:“军士长,雷多安是我们藏在密谷丛林中的一柄利刃,只要他的儿子在我们手中我们就能控制好这柄利刃。你曾经说过我们以后需要做脏活,我想这柄利刃就是用来替我们做脏活的。” “这次剿匪你要充分利用雷多安提供的消息,争取将郡中几伙大的盗匪一举剿灭。老规矩,匪首和悍匪杀掉,勉堪一用的带回山谷做奴隶,其余可杀可不杀的让雷多安接收壮大队伍。不过也不能让雷多安的势力过大,让他把手下人数控制在五十以内,如果雷多安表现的好的话等做完这几次活让他把手下匪兵的亲眷悄悄接到山谷中安置。另外,让雷多安摸清从莱恩庄园跑出来的那群杂种,找个机会以剿匪的名义给我灭掉那头肥猪......” “好的,我都记下了,我会去安排的。” ............. 第二天中午,亚特领着伤愈的罗恩、菲利克斯以及他的一个随从跟着正式组建的武装商队从山谷木堡出发了。 来到北关军堡建设工地以后,亚特让商队空载的马车拉上了十几车事先备好的木料,这些木料都是运到巨石镇驻地供他们修建和加固寨墙的,经过巨石镇一战,亚特更加重视巨石镇这块飞地,所以打算让巨石镇驻军将简易的营寨修筑成一座坚固的木制堡垒,而且驻守的士兵人数也扩充到接近一个中队的规模。 入夜时分,一行车马赶赴了巨石镇驻地。 奥多和第二第三中队的士兵还在这里暂替巡境队士兵驻扎防守,被打残的巡境队还需要从木堡新兵队和山谷守卫队中抽调士兵重组。 营寨内军帐中,奥多和巡境队队长奥博特坐在一张矮凳上听着亚特吩咐。 “奥多,过两天安格斯就会来巨石镇接手第二个第三中队,到时候对外剿匪的战事就交给他处理,你就回到山谷中专心负责招募训练士兵的事情,还有山谷守卫队改编的事情你也要负责。我把科林留下给你做副手,若是人手实在不够的话可以同安格斯或是库伯商借。我这趟外出短则二三十天,长则一两个月,等我回到山谷后我希望你已经基本完成了第一中队的重建和第四中队新建任务。另外巡境队和边境哨站驻守士兵也扩编至十人左右......” 亚特给奥多强调了一遍近期的扩军目标。 和奥多谈论了一会儿,亚特看了眼一直低头不敢直视自己的巡境队队长奥博特。 “奥博特,抬起头来。” 奥博特抬了抬头。 亚特出言宽慰道:“为这次巡境队出逃兵的事情你已经被罚了一个月的军饷,此事也无需再过多自责。” “大人,是我治下无方,手里居然出了这种杂种败类,受罚是应该的。”奥博特脑袋又低了下去。 “行了,像个女人一般啰嗦。你要真的自责就给我把巨石镇筑牢守好,把手下的士兵训练得更强一些。这次扩军以后你手下的士兵更多了,如何让他们变得坚毅勇武才是一个军官该考虑的。” 亚特说着又想起一事,对两人问道:“这次扩军的时候巡境队人数会增加,我打算将巡境队扩为两个小队十二人,两个小队轮流驻守巨石镇和巡逻商道郡境。第一小队由奥博特亲自率领,第二小队还需要一个小队长,你们有没有好的人选?” 奥博特想了想,答道:“大人,士兵班森在这次坚守战中表现不错,虽然受伤还在休养,但是伤愈后应该不影响作战,可不可以考虑让他当第二小队队长。” 亚特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对奥多问道:“班森~是不是当时在萨普堡准备当逃兵的那个伙计?” 奥多点点头。 亚特又仔细思索一会儿,盯着奥博特的眼睛,问道:“你可知道这个家伙曾经打算当逃兵?” “我知道大人。他曾经还劝过我同他一起逃跑,但那只是曾经的班森,班森在东境战斗和以后的历次战斗中都表现不错,这次巨石镇守卫战更是斩杀了两个匪兵。” “你愿意为这个家伙做保?” “以我的人头为他做保!”奥博特语气很坚定。 “既然你这个长官愿意用人头为他作保,那就让班森伤愈归队后出任巡境队第二小队队长,享受战兵组长待遇。” “多谢大人。” “好了,我们继续说说重建寨墙的事情,我这次专门携带了大批的木料运到这里......” ............ 第一百四十三章 哨站发展 南部边境哨站,哨站指挥官西蒙和班杰明正陪着亚特几人在哨站四周巡视。 哨站指挥官西蒙落后半步对亚特解释道:“大人,接到您的命令我们就开始加固哨站的围墙。入夏以来南边北逃的流民又陆续在哨站附近停留了一批,我和班杰明商议了一下,拿出了哨站储备的粮食招募了一批青壮流民为我们修缮加固围墙。现在不仅哨站寨墙加固了一遍,连围墙四周都已经全部安插上了一人高的尖顶拒马桩。哨站围墙加固后,停留在哨站周围的流民们又自发地在他们的窝棚外围用杂木枯枝搭建了一圈半人高的栅栏。” 亚特早就想到了处于南北大道上的哨站会越来越热闹,但是哨站发展速度之快还是出乎了亚特的预想。 数月前这里只有一座驻扎五人的边境哨站和周边四五个用枯枝落叶和破布烂帷搭建的临时窝棚。但是几个月过去了,围绕土丘上的哨站周边已经搭建起了两个茅草屋、七八个窝棚以及一大圈包围着的低矮栅栏,这里几乎已经变成了一个简略版的小型土丘—外庭式“城堡”。 亚特满脸惊喜地看着人气日渐兴旺的边境哨站,出口夸道:“西蒙本杰明,我没看错你们两个!” “大人,这都是您的功绩,若不是前段时间您带着军队将南部肆虐横行的盗匪清剿一空,也没有人敢往来这里。”西蒙谦虚之余不忘赞扬一番亚特。 亚特挥手笑了笑,道:“既然这里真的能发展成一个村堡聚落,那就让它继续扩建下去争取成为一座边境的新建小镇吧,反正如今这里已是我们的领地,也没人敢来对我建设领地的事情指指点点,等这趟北上归来,我会从军队伤退的士兵中再挑选几个精干的兄弟派到这里加强驻守力量。待人手充足以后你们还要经常带着士兵沿着溪流上下巡逻,不能让那些商流民从这条溪流的其它地段潜入。” “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的流民,你们干脆按照我上次说过的那样就在紧邻哨站的空地上用尖顶栅栏围一圈,把这里变成一座边境小集场,在集场中搭建一座茅草棚准备几口铁锅和几张地铺,就当做一个小旅店,安排几个可靠的人经营,以后南来北往的商贩都可以在这里驻脚交易。然后你们再从那些过往驻脚的商旅行人那里中收取一些商税维持集场运转。” “至于那些愿意永久留下来的流民你们也可以挑选一番然后登记造册,让他们也成为我们的领民,然后再从造册过的领民中挑选一批青壮充作农兵,当哨站驻军人手不够的时候可以让这些青壮农兵充任。” “哨站周边的绝大部分土地不适宜耕种,但是沿着溪流两岸的少量土地应该也能勉强栽种些贱种杂粮,等流民登记成领民后给那些家中有青壮加入农兵的农户分配几块沿着溪流两岸划出的土地供他们耕种,这些土地和山谷一样,第一年不收取任何税赋以后征收五税一,耕种五年后一样可以归农户永久耕种......” “这件事情你下次回木堡的时候同老管家商议一下,让他给你把把关,再看看木堡那边能否给予些耕牛农具粮种等物资上的支持。” 新建集场、登记流民成为领民并尝试在溪流两岸贫瘠的土地上耕种这几件事情都是亚特看到边境哨站的现状之后临时起意的,既然这里是宫廷册封给他的领地,他当然想着能让这块荒芜的土地繁荣起来。 交代完了这些事,亚特又回头看了看溪流两岸贫瘠的土地,纠结了片刻,终于决定将思虑良久的东西拿出来。 “西蒙,我再交给你们一项特别的任务,这件事由你自负责。” 西蒙以为亚特要交给自己重要的秘密任务,赶紧侧耳倾听。 亚特附耳在西蒙身边轻声说了起来,时不时指指溪流边一块靠近哨站的土地又指指哨站里的马厩和哨站外的一堆堆粪便。 西蒙听着亚特的话,眼睛越挣越大,脸色越来越白。 “大人,这怎么能行???让种子在这些污秽之物中生长,这是对神灵的亵渎!!!要是让教会知道了恐怕我们都得上火刑架。况且将种子放进加了粪便的土地中,真的还能生长吗?” 亚特知道对信仰无比虔诚的教民而言,“粪肥”绝对是不洁之物,谁敢往地里撒粪便那就是破坏被上帝祝福过的土地。而且粪便是女巫、巫师、恶魔施展法术的材料,敢拿这个当肥料的话,地里的庄稼减产了才正常,如果高产的话那是要上火刑架的。 “西蒙,所以说我让你自负责去做,而且最重要的是沤肥和施过肥的那块地要在四边各插上一架十字架。曾经有一位修士告诉过我,东西南北插上四架十字架以后的土地就成为了上帝庇护的圣土。待播下种子的时候再找四个最虔诚的教徒跪在四架十字前祈祷,然后定期浇灌就行,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上帝和神迹。” 西蒙半信半疑,问道:“大人,十字架真的能驱走粪便中的邪物让粮食丰收?” “西蒙,我们要相信上帝的神迹。这个方法我也是偶然听一位过路的修士讲的,他说上帝拥有将不洁之物转为滋养之物的能力,这些堆沤过的人畜粪便和杂草淤泥经过上帝的感化就会变成催生种子力量。”亚特知道若是强行推行粪肥肯定会引起巨大的抵触,但若是这个过程有上帝力量的参与,那将来发生的一切就是神迹了。 见西蒙还是心存疑惑,亚特道:“你就当我是渴望证明上帝的奇迹吧,反正若失败了就是我们的心还不够虔诚,说明我们还要继续向上帝祈祷。” 反正亚特已经安排了,西蒙索不再多想,点头应下。 “好了,我们回库房看看萨尔特他们清点完货物没有。”说着亚特转身领着众人朝哨站中走去。 亚特几人刚刚迈进哨站门口,哨塔上就汇报有一支商队从南边过来。 “走,我们去看看。”亚特又折身带着几个人朝哨站前的商道拒马路障走去,站在一旁观察并示意哨兵和吏员不用理会自己的存在。 四个护卫车夫赶着三辆打着旗帜的马车缓缓朝哨站走来,走到石桥上,车队首领止住了步,朝哨站这边观望了几眼,只身走到拒马路障前,对哨兵说道:“伙计,我们是从普罗旺斯来的商队,我们能通过吗?这是我们的漆印文书。”显然他们之前来的时候这里还没有哨站。 哨兵接过文书打算呈给亚特,亚特挥手指着吏员。 吏员从哨兵手里接过文书打开看了看,确实盖有勃艮第伯财政大臣和商贸行会的印章。 “你们是不是替迪安家族运货?我家主人和迪安家族有交情,但凡是迪安家族有关的车队一律优待。”吏员问道。 “迪安家族?我们可不敢与迪安家族攀交情。”显然这支商队与迪安家族有过节。 “你们带的是什么货物,有没有南货?”吏员继续问道。 “没有南货,只有一些皮熏肉和干果山货。听说现在北边要安定一些了,我们是空车北上收购粮食的。” “这些货物价值多少?” “一百五十芬尼,可能还要少一点。” 吏员估计了一下货值,然后示意哨兵去检查一番。哨兵仔细查验了一遍马车,朝着吏员点点头。 “缴纳五芬尼的过境商税,在蒂涅茨郡境范围内你的车队都将受到宫廷南境巡境官的保护,若是遇到紧急情况你可以凭借我们给的纳税文书来哨站或是此地东北方二十英里商道西侧的一处驻军营地求救。” 首领出五芬尼递给了吏员,接过吏员递上来的一片盖了啸狼纹章印的桦树皮,仔细端详了半天,他是第一次见到交了税还给出具文书,虽然这份文书只是一张写了几行字的桦树皮。 “你们要拿好这张文书,后面会有巡逻的士兵查验你们是否持有这张文书,若是弄丢了,那就得被当做擅闯边境扣押的。” 首领听罢赶紧将巴掌大的桦树皮揣进了中。 “对了,以后若是你们手里有南货或是武器盔甲和精铁等货物,都可以送到这里来贸易,我们会高价收购你们的货物,而且只要是拿出十分之一南货与我们交易的商队都可以免除入境商税。”吏员补充了一句。 首领点点头答道:“只要你们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价格,我们会与你们交易的。” “很好,你回去以后也可以给普罗旺斯的商人兄弟们说说,这个地方欢迎各地的商旅兄弟,我们会以贵宾之礼相待。”吏员说罢朝身后招招手,拒马前的哨兵将路障移开让车队顺利通过。 亚特围观了哨站查验、收税、出具文书以及放行的过程,十分满意,“很好,你们就按这样做.........” 第一百四十四章 螳螂捕蝉 六月中旬,天气开始日渐炎热,蒂涅茨郡却罕见地下起了大雨。 南北商道穿过桦树林的地方,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骑手坐在一匹黑色战马上,身后一架盖了毡布的两轮驴车上满载着粮食和少量熏肉,三个穿着破旧披风的男人跟着驴车旁边,一行四人朝着桦树林中疾步走去。 桦树林中,等待多时的盗匪首领雷多安正掂着脚翘首相盼。 “大首领,他们来了,四个人一辆车。”一个盗匪喽啰冒着雨回到了桦树林中。 雷多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两个心腹吩咐道:“记住了,这几个兄弟都是上次逃散了自己找回来的,这些粮食物资也是他们抢的。记住了,千万别说漏了嘴,否则你我的脑袋都保不住。” 两个心腹喽啰连连点头。 “走,我们去迎接一下几位兄弟。” 说着就领头冒雨走出桦树林,朝疾驰过来的几人奔去...... ............ 雷多安跑步上前拉住骑手的马缰,抹了一把雨珠露出笑脸道:“安格斯大人,劳您亲自送粮食物资过来,属下实在是万分感谢。” 骑手掀开披风斗篷,对马前的匪首说道:“雷多安,从今天起你们称我为道尔,我称你为大首领。”安格斯还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盗匪之中,这样会给亚特造成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匪首略一思索明白了安格斯的意思,忙改口道:“是是,道尔大人。这里雨大,我们往树林中避雨吧。” 安格斯让跟来的几个人把驴车藏好,然后驱马跟着匪首走进了桦树林中的一处隐蔽之地。 “这是大人拨付给你的第一批物资,大麦六百磅、熏肉五十磅、粮袋下面还有十柄刀剑斧头,连同这辆驴车也一并拨付给你了。” “多谢大人慷慨仁慈,请您替我向大人表示谢意。” “大人说了,既然你已经成为了他的属下,他不会让你和你手下的兄弟们饿着肚子替他做事,只要你们肯认真做事,粮食物资绝不会少你们一分,若是能为大人立下功劳,赏赐钱财也是可以得。” “不过你们要是敢耍花样,大人也不介意南边的商道上再多添几颗头颅~” 雷多安连连摆手,“不会不会,我一定竭力为大人谋事。” “那就好,另外告诉你,你的那个儿子已经被安置到大人的领地中,等他身上的戾气消尽以后大人会安排他进入神甫的堂区学堂学习,你不用担心他……” “多谢大人照顾我的儿子~” 安格斯看了看左右,低声向雷多安问道:“大人让你办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正在着手办,现在我手下已经聚起了二十八个伙计,加上您带回来的三个老兄弟,一共三十一人,目前在全郡我们的势力排在第三位。排在第一的是蒂涅茨郡城西边山区的一伙人,他们有六十几人;第二的是索恩附近峡谷的一伙家伙,他们有四十几人。其余的都是十几二十人的小队伍和零散在全郡的散匪流寇。” “他们的匪巢你都摸清楚没有?” “几股实力强的都摸清了匪巢所在,连进出的道路我们都已经记下了。至于剩下的零星盗匪流寇总是四处流窜,不容易摸清他们的巢穴。” “嗯,莱恩庄园那边的事情有消息没有?” 雷多安凑近了安格斯的耳边,轻声说道:“我向附近山中的盗匪们打听过了,莱恩庄园确实不干净。巴泽尔男爵纵容庄园管家组织手下招募的一批精壮的流民地痞在周边劫掠农场和聚落,他们还经常埋伏在山林密谷间拦截过往商旅行人。” “这些披着人皮的杂种有多少人?”安格斯问道。 匪首想了想,答道:“人数倒是不多,不到二十人,但是其中有几个从军队逃出来的兵匪,而且他们手中的武器也颇为精良,甚至还有几个骑兵。” 安格斯听罢沉默了片刻,抬头低声对匪首吩咐道:“最近大人要亲自带着一大批贵重南货从南方过来,你派人悄悄去莱恩庄园告诉那些杂种,就说想联合他们拦截这支庞大的商队,到时候......” ......... “......山谷木堡最近派遣了一批农兵到巨石镇暂时守卫营寨,所以我可以带着两个战兵中队提前潜在预设埋伏地点外半英里左右的地方,只要你这边吹响号角,我们就会立刻奔杀出来。到时候雷多安也会配合我们潜伏,等我们和莱恩庄园的那些杂种打起来以后雷多安会带着手下趁机袭击莱恩庄园,然后我们会很凑巧地经过莱恩庄园,顺便赶跑这群攻击莱恩庄园的盗匪......” 亚特静静地听着安格斯与匪首雷多安商议的计划,然后抬头问道:“这个计划只有雷多安一个人知道吧?” “是的,我再三叮嘱他要保住秘密,直到最后一刻才能说出来。到时候就算雷多安他们帮不上忙,我们自己的商队护卫加上三十个战兵也足以对付莱恩庄园的那些杂种了。” “那行!就这么办。商队明天一早继续朝北方行进,你回到巨石镇带兵提前赶往预设地点,摸黑潜伏,千万不要被人发现踪迹,我会让护卫们将武器藏起来,让那些杂种以为我们实力虚弱。” “是,一会儿我就回巨石镇带着战兵先行出发。” “对了,告诉雷多安,让他想办法把莱恩庄园中关押的农奴给我挑选一批精壮的带出来,这些农奴都是最强壮的流民,被那些杂种用来当牲口使唤太可惜了,我要把他们救回山谷骑士领好生善待,以后无论是耕田种地还是进入军队都将是最好的人选。” “大人考虑周到,我会把你的吩咐转达给雷多安。” “行,那你出发吧。” ............ 历史不停重复,昨日的画面总是在今日续演。 当变成盗匪头目的莱恩庄园管家领着手下十七八个“悍匪”同另一伙强盗联合伏击一支庞大商队的时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场群狼伏猎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自己。 时间退回两天前。 一个从南边桦树林中出来的男人悄悄进入莱恩庄园找到了庄园胖管家,悄声自报了身份并邀请庄园管家一起谋划一笔大生意。此时巴泽尔男爵已经回到了另一处更奢华的庄园城堡,所以莱恩庄园中又变成了胖管家的独立王国,但是莱恩庄园的事情均是胖管家一言定局。 而自前年巴泽尔男爵亲自带兵劫掠了一批从南方逃难至莱恩庄园的流民大发了一笔横财后,劫掠流民和过往商旅车队已经成为了莱恩庄园敛财暴富的手段,靠着招募悍勇地痞和青壮流民莱恩庄园暗中组织起了一伙战力不俗的强盗队伍,这伙强盗平日里以庄园护卫的身份驻扎在莱恩庄园,明正言顺地强收过往莱恩庄园的商税和过境税,当遇到身怀巨财的行人或是不能强征暴敛的商旅车队的时候,这些庄园护卫就会乔装成山匪强盗对其围追堵截...... 强抢掠夺获得的收益太大,所以当庄园胖管家听到“山中人”提供的消息过后当即心痒难耐,不过他还是多了一个心眼,派出了两个骑手奔赴了南方商道查看了一番,证实了“山中人”提供的消息。 贪狼怎么会让飞进嘴里的肥羊就这么溜走,庄园管家当即派人与“山中人”联系,双方经过合议制定出了这么一个老套的伏击计划。 .................. 视线回到桦树林中,匪首雷多安不时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的密林。 雷多安身边一个小喽啰见首领不停地观望身后,问道:“大首领,要不我还是带几个伙计去后面查看一番?” 雷多安转过头厉声责问道:“查看什么?看把你机灵的,给我好好待在这儿哪都不准去。” 小喽啰本想表现一番,却被当头一呵,心里十分委屈,嘀咕道:“没什么可查看的你还望个什么~” 雷多安不理会小喽啰自言自语,扭头对几个悍匪小头目说道:“一会儿我们不要着急冲锋,对面的那伙人武器精良战力强横,等他们冲得差不多了我们再上,听到没有?” “是~” “好的~” ............ 商道另一边,一个体态精廋贼眉鼠眼的家伙佝偻着腰回到了商道旁一灌木后面,对着满头热汗的蒙面胖首领说道:“管家,肥羊来了!肥羊过来了!” 蒙面胖首领抬起手对着精廋家伙就是一巴掌,大骂道:“混蛋,都给你们这群杂种讲了多少次了,出来干活的时候不要暴露身份,你们是TM想死吗?” 精廋家伙赶紧改口道:“大~大首领,肥羊进来了!很肥很肥,而且没什么防备,看来是从南方来的一群杂种,以为那群黑袍狗把北地的盗匪都剿空了,居然连护卫都不怎么带。” “没带护卫?” “对,十六辆马车,只有四五个武装护卫,有三个骑手。” “有没有打着那个家族或是那位贵族的纹章?” “没有,连商队旗帜都没有打。” “没有旗帜?还不带护卫?怎么可能!你个杂种看清楚没有?” “看清楚了,就是没打旗帜~” “奇怪了~不合常理呀~会不会有诈?”蒙面胖首领摸着肚皮自言自语。 “你,再去探查一番。” “你们两个去后边看看。” 蒙面胖首领对身边几个手下下了令,然后从灌木后面站起来朝对面招了招手。 过了一会儿,商道对面跑过来一个中年汉子,他摸到蒙面胖首领身边,轻声喝道:“你TM想干什么?肥羊马上进来了,你还啰嗦什么?” 蒙面胖首领隔着遮面布陪了个笑脸,道:“雷多安兄弟,那只肥羊会不会有问题,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呢~” 中年汉子瞥了一眼蒙面胖管家,轻笑道:“就你们这点胆子也学着我们做山中王?我的人也回报了南边那支商队的情况,要早些知道他们连护卫都没怎么带,我还要你们来干什么。你要是担心就马上退出,我的兄弟们还正想独享肥羊呢~”中年男人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蒙面胖首领一把拉住中年男人,摘下蒙面布腆着笑脸,“雷多安兄弟,你看你,我也就是那么一说。肥羊身边一共也就二十几只狗,仅您手下就有三十几个勇士,我这边也有十几个精锐,怕他们什么!” “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怕就赶紧离开,现在不用你们的帮忙这只肥羊我也能吞下,别到时候你既不想出力又想要喝汤,到时候就算我答应,我手下的兄弟也不答应。”雷多安侧脸对着身后的家伙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胖首领剜了一眼离去的背影,狠狠道:“杂种,迟早灭了你们!”然后胖首领又将蒙面布戴到了头上。 见中年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商道对面的草丛中,蒙面胖首领身旁一个眼目阴狠的悍匪问道:“大首领,怎么样,打不打?” “打!不但要打还要给我拼命打。一会儿你带伙计们冲最前面,争取多宰几只狗,到时候我们用人头说话,免得对面那群家伙说我们出兵少,欺了我们的份子。” “放心吧,我们肯定比那些山中的杂碎要强得多。” ………… 桦树林南边入口,亚特骑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商队副管事拉文,拉文点了点头,然后对着身后的商队护卫们交代了几句,商队立刻分作成并行的两列前进,二十来个护卫随员走进了两列马车中间,手摸到了藏匿武器的马车车厢里。 见车队都准备妥当,亚特轻轻退了几步,让战马身形处于两侧马车的遮挡之中,然后一声令下车队朝桦树林中缓缓走去。 不一会儿,车队就行进到了桦树林最深处,亚特看见了商道上一堆看似随意摆放的石块知道即将进入预定的设伏地点。 “传令下去,所有人小心戒备,随时准备行动。”亚特侧身对跟在身边的罗恩下令。 罗恩拨转马头,大声对后面的车队吼道:“大老爷说了,所有人加快脚步,前面就是宿营地了,到了地方让大家吃肉喝汤。” 车队众护卫立刻警惕起来,将手攥紧了刀柄剑把…… ............ 第一百四十五章 黄雀在后 “这群杂种心真大~都进了狼窝了还TM嚷着要生火做饭,我看他们这顿饭还是到地狱中吃吧。”商队旁三十余步的密林中,一个蜷伏在石头后的匪兵轻声嗤笑道。 另一个放哨的匪兵扯了一把这个抬头哨探的家伙,道:“走,肥羊进嘴了,赶快回去告诉管家,不,告诉大首领。” “走!”两个影子像草蛇一样消失了...... 桦树林最深处,蒙面胖首领看着现身道路转角处越来越近的车队,心中总有点说不明的异样感觉——这支车队马车分列商道两侧,所有的车夫随员都走在马车中间,他们虽然大都只是没有武器盔甲的车夫,但是行进举止间都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精悍。 一愣神间,车队距离埋伏地点已经只有百十来步。 “大首领,肥羊进嘴了,是不是抢先冲上去?”蒙面胖首领旁边拎着厚背大弯刀的悍匪已经有些按耐不住。 “再等等,放近些更有把握。”蒙面胖首领决定再观察片刻。 眼看车队走进了五十步,蒙面胖首领仍然压着手下的悍匪不让冲锋,他总是觉得这里面的味儿不对。 就在胖首领手下人焦狂之际,对面的山中盗匪却急急下了先手,几支轻箭已经从对面射向了五十步开外的车队...... “TMD,蠢蛋!” 蒙面胖首领大骂了一句对面那群沉不住气的盗匪,然后赶紧拍着身边的悍匪吼道:“冲上去,全都给我冲上去!别让对面的杂种抢了战功!” 拎大弯刀的悍匪领着十五六个手持刀斧棒锤的精壮恶汉鬼吼着朝五十步外商道的车队冲杀过去。 几乎就在悍匪冲出来的同时,商道上的车队突然停顿,然后两列马车开始变换阵型。 亚特和罗恩、菲利克斯几人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协助队首的两辆马车调转车头,将两辆马车的尾部对着冲杀过来的悍匪,两侧的十几辆马车也都车身斜摆靠拢,牲口被藏进了锯齿状的马车阵型中。 短短一瞬间,车队所有的人员牲口都被十几辆马车拼凑的紧密车阵围在了中间...... “呜~呜~呜~”紧接着三声号角从车阵中响起......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冲锋在最前面的悍匪见面前的车队突然变阵,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还等什么,一个冲锋就砍杀完了!” 停步的悍匪被身后冲上来的另一个家伙推了一把,便不再犹豫举起弯刀朝车队冲杀过去。 商队另一侧,刚刚下令放完几支轻箭的匪首雷多安压住了想要跟着冲锋的手下匪兵,冷眼旁观着止步于五十步外车阵前的盗匪,然后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林深处,又回头盯着眼前的战场...... 自从战败以来他接触这支黑袍军队费时间并不长,但是这支军队给了他异于寻常的感觉,他知道,就算没有巨石镇营寨的那次惨财,等待他们这支盗匪的也必然将是覆灭的命运。 不过此刻雷多安是侥幸的,因为他是站在那帮人的身后而非对面,只要自己对那些人还有用,他以及他儿子乃至手下兄弟的性命都是暂时无忧的。 “上帝选择了让我成为幸运儿。”雷多安仰望着天空,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大首领,您说什么?”二首领对雷多安问道。 雷多安低下头,轻声吩咐道:“准备撤退吧。” ............ “所有人迎战!”站在车阵中的亚特见十几个悍匪已经冲到了阵前,大声喝令护卫们迎战。 十几个商队商队护卫顺势从身旁的马车车厢中抽出了盾牌短矛、刀剑锤斧,举起武器防备着车阵外试图杀进来的盗匪。 蜷缩一团的肥羊突然拿出了武器、露出了獠牙,这让一惊未定的盗匪们又慌了一下神。 “怎么回事?”刚才领头冲锋的悍匪再次懵住了。 旁边的匪兵一刀劈开了马车的毡布和车厢中的货物布袋,一整袋精细的海盐从车厢中洒落了出来,匪兵又劈开了另一辆车的毡布,马车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绸缎、香料、洋红、明矾等珍贵的南货。 “全是南货!赚了!赚了!!”匪兵抓起一把雪白的海盐对悍匪吼道。 悍匪脸上也全都是惊喜的表情,刚才的疑问被他一下子抛到了脑后,“伙计们,跟我冲进去宰了这群肥羊。” 说着悍匪就朝着面前的一架马车攀爬起来试图从马车上翻越过去砍杀露出獠牙的肥羊。 悍匪刚刚爬上车顶还没来得及站稳,一支短矛就直直地刺向悍匪的胸腹,悍匪见势不妙一个转身从马车上折身滚落而下掉在地上躲过一劫。 “杂种,还挺厉害的。”说着悍匪又往旁边一架马车走去,希望能寻到马车间的缝隙钻过去,但是寻了几辆车都没有找到缺口。 这时肥头大耳的蒙面匪首终于带着一个心腹冲了上来,见手下悍匪都围在车阵四周转悠,高声骂道:“你们这群软蛋,平日里征服女人的狠劲去哪儿了?给我硬冲进去!按阵斩的人头分赏!!!” 发了狠的悍匪瞪着眼睛朝车阵周围的匪兵吼道:“大首领说了,强攻!!按阵斩人头分赏!” 同样绕着车阵摸寻半天的匪兵们知道没有捷径,纷纷响应悍匪的号召开始从几个地方同时攀登马车或是钻入车底往车阵中强攻...... ............ 五十步外的道旁草丛后,雷多安率领的三十几个盗匪还在观望。 一个新近加入这支盗匪队伍的惯匪见大首领迟迟不肯出兵冲锋,焦急地喝问道:“雷多安,你TM还在等什么?我们再不冲锋一会儿人家破阵了我们如何有脸争夺战获!” 这个惯匪自持带了几个精锐匪兵入伙,对行事一向犹豫寡断的大首领雷多安多有不服,如今成为大首领的雷多安早就对这个家伙起了杀意。 “你吼叫什么?对方肯定有诈,我不能让兄弟们冒险,再等等。” 惯匪听了匪首雷多安不温不火的话,登时恼羞成怒,跳出来指着雷多安的鼻子骂道:“雷多安,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软蛋,算我瞎了眼。兄弟们,愿意离开这个软蛋的跟我冲上去,抢了财货我们自立旗帜。” 惯匪这么几句鼓动还真有几个贪财不要命的家伙积极响应,很快惯匪身边就有了五个喽啰。 “还有没有人愿意跟我冲上去?那群肥羊已经撑不住了,只要我们加入战阵,立马就能获胜!”惯匪还在鼓动,但是雷多安身后的众人看大首领丝毫不为所动,纷纷偃旗息鼓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 惯匪见其余匪兵没有动作,破口大骂:“都TM是一群软蛋!” 然后转身看着站到自己一边五个喽啰举起手中的斧头兴奋地吼道:“伙计们,跟我冲上去,抢多少得多少!” 一行六人像疯狗一样朝五十步外的车阵扑了过去...... 匪首雷多安一声轻笑,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密林,几个隐约的人影已经出现在了眼仁中。 “兄弟们,我们上当了,后面有伏兵!”雷多安对着身后的二十几个匪兵吼道,声音虽大却没有丝毫慌张。 匪首的话音刚落,新晋的二首领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话:“大家不要慌,大首领已经猜到敌人有伏兵,兄弟们赶紧跟着我们往北撤。” 二首领的话稳住了惊慌的众人,说完几位首领就带着一众匪兵顺着商道朝北边莱恩庄园方向一溜烟儿地逃遁了~ 车阵前的战斗刚刚进入状态,亚特预计安格斯即将带兵抵达战场,下令将车阵挪出缺口吸引盗匪进入车阵,最大可能的拖住盗匪的脚步以图全歼。 当正面的车阵突然出现一道缝隙的时候,一直无法破阵的匪兵们想都没想顺着缝隙就冲进了车阵。 忽一冲进七八个手持精良武器的悍匪,车阵中防御压力陡然剧增。 亚特将带血的骑士剑归入剑鞘,捡起地上的短柄链锤朝一个冲进车阵的悍匪砸去,一锤将悍匪的肩膀砸塌,看着不断涌入的悍匪,大声吼道:“菲利克斯带人负责侧后三翼,罗恩拉文上来跟我一起挡住正面。” 听到命令的三人冲过挤作一团的护卫,各自来到战位于冲阵匪兵拼死搏斗...... 另一边,安格斯领着二三中队的三十名战兵冲出了密林,战场距离他们已经不到百步。 “班格达率小队留守预备,遇有逃匪立刻带队追击,力求全歼盗匪。” “卡扎克率中队沿两翼包围,从外向内挤压。” “图巴你亲自带克劳斯小队随我杀进车阵中。” 接下来的战斗毫无悬念,虽然从莱恩庄园出来的盗匪武器精良战力不凡,但是面对数倍于己且军械盔甲齐备的军队战兵,这些常年欺压平民商旅的悍匪根本招架不住,战斗不到半个小时就结束了。 商道上战兵们正在清扫战场救治伤员,尽管战前有充分准备、战时有车阵抵挡,但是战后还是清点出来了一些伤亡。 在刚才防御车阵的时候,一个商队护卫被跳进车阵的悍匪一斧砍断了胳膊,战斗之时来不及救治失血至死;另有两个护卫在车阵缺口的地方被四五个冲杀进来的匪兵围殴,若不是亚特带着罗恩及时上前增援,这两个护卫就不止是身受轻伤。 负责外围警戒追击的班格达押着一个蒙面的胖子回到了亚特身边,低头说道:“大人,追回了这头胖猪,但还是排掉了一个杂种。” 安格斯对着班格达喝到:“让你带人追击逃敌,两个杂种你还让跑了一个?” 班格达的脑袋垂得更低了,嘀咕道:“我们扛着战戟和短矛在树林中穿梭不便......” “你就不会将武器放下空手追击吗???”安格斯更是光火。 班格达不再解释,低头受教。 亚特没有理会安格斯和班格达两人,径直走到跪在地上的蒙面人跟前一把扯下了蒙面布,露出了一张惊恐的猪脸。 “大管家,你还记得我吗?” 胖家伙抬起头看了一眼跟前的人,端详了半天,“老~老爷您是?” 亚特笑了笑,道:“大管家可真是忘事,不知道您从我这儿夺走的鹿皮好用不好用?” 胖家伙又抬头仔细端详了一遍,讶异道:“你是那个山中猎人?” 亚特蹲了下来,笑着对胖家伙说道:“对对,我就是给您送兔皮的那个山中猎人。” 胖家伙仿佛抓住了一线生机,一下子站起来抱住亚特的胳膊,身后看押的士兵赶紧上来将胖家伙拖走,胖家伙一边挣扎一边央求道:“伙计,你给你家主人求求情,让他留我一条性命,我愿意为自己支付赎金。” 正在教训班格达的安格斯听见亚特这边的动静,走过来笑看着胖家伙拙劣的表现。 “大人,看来这头肥猪是把你当成商队的护卫了。” 胖家伙听见有人称这个猎人为大人,瞬间结舌,“你~你~你是商队主人?” 亚特看着胖家伙不说话。 胖家伙一下子跪倒在地,“大人,我错了,求您放过我,求您放过我一条性命~” 亚特不想和这个肥猪多说,“你当年抢了我一张鹿皮,我本想将你的皮剥下,看你现在态度不错,我放过你了。” 胖家伙听了亚特要放过他的话,立刻停止了哭泣,“多谢大人仁慈,多谢大人仁慈。”说着就要起身离开,但是身后的士兵仍然将他押得死死的。 “大管家,您看您着什么急,我是说我不计较您当年抢夺我鹿皮的事情了,可是您伴作盗匪劫掠商旅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呢?” 胖家伙一下子又瘫在了地上。 亚特从腰间抽出了骑士剑,高举剑柄口中念道:“我,勃艮第伯国宫廷护卫骑士、蒂涅茨南境巡境官亚特.伍德威尔斯,代上帝和人间正义宣布对你的惩罚。” 说完扬剑狠劈下去,一声惨叫中胖家伙的头颅滚落地上...... 卡扎克从跨过地上的滚滚人头,对亚特问道:“大人,俘获的盗匪怎么办?”。 “全都砍了,一个不留!” 第一百四十六章 曲线复仇 “赶紧给我把大门打开,若是让我们自己强攻进来,绝对将你们几个杂种全都砍了,一个不留。”雷多安身边扛着一把钉头大棒的悍匪朝着莱恩庄园的圆形内堡上的四五个庄园护卫吼道。 一个小头目模样的庄园护卫畏畏缩缩地从圆堡顶部分垛墙伸出脑袋看了一眼楼下的盗匪二首领,惊呼道:“您不是几天前从山里来的客人吗?您不认识我了?我还给您倒过酒的。” 护卫小头目认出了喊话的盗匪,赶紧与他攀旧交。 盗匪二首领看了一眼雷多安,雷多安点了点头。 “伙计,你既然认识我那就赶紧把门打开,一会儿我保证留下你一条性命,若是你们愿意加入我们的队伍,钱财物资也少不了你们的那一份。”二首领朝着圆堡顶端高声答道。 “大老爷,不行呀,管家没有回来,我们不敢擅自打开堡门迎接各位兄弟呀~” 雷多安有些不耐烦了,吼道:“你不用等你们的胖管家了,我已经把他送到上帝那儿忏悔去了,想活命的赶紧开门。” 圆堡顶端沉默了片刻,雷多安以为庄园护卫即将放弃抵抗下楼开门投降,却不想垛墙后突然射来了一支弩箭,险些命中站在堡门前的雷多安。 雷多安惊退半步,将身形掩进了一个持盾的喽啰身后,大声喝令道:“伙计们,抬重木,给我砸开堡门,杀进去一个不留!!!” 说着几个匪兵在几面盾牌的掩护下,扛着从庄园农户家里“强征”来的一根巨木房梁,冒着圆堡上不断射来的箭矢和飞落的滚木,拼命撞击圆堡大门。 庄园护卫们敢拼死顽抗是有理由的,这座庄园圆形内堡的大门确实十分坚固,七八个悍匪抬着重木撞了半个多小时也没见堡门有丝毫动摇的意思,倒是雷多安手下的匪兵喽啰被射倒砸伤了好几个。 见手下损失不小,雷多安有些心心疼,下令停止强攻。 雷多安思索了一会儿,指着身边几个心腹悍匪道:“你们几个,去把庄园中的农户给我抓过来,让他们扛着重木给我撞门,你们就在周边用刀斧给我看着,逼他们给我上。” “大首领,您真是有办法。我马上去办。” 二首领说着就带匪兵们朝庄园的农户家奔去…… ………… 一个小时后,莱恩庄园中央的圆形内堡中,盗匪二首领带着几个匪兵将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庄园护卫拖进了圆堡,然后顺着石梯上了二楼找到了匪首,上前问道:“大首领,刚才破门的时候那几个杂种伤了我们五个兄弟,现在是不是全都砍了,一个不留?” 匪首拿着一只银制餐盘对着一口四方小窗端详了半天,转身对二首领问道:“你们拷问出点什么没有?问完了就全都宰了。” “已经打死了一个庄园护卫,剩下的人交代莱恩庄园里确实就只剩下了这点钱财贵货,庄园中也没有其他地方藏匿财物,粮食倒是缴获了不少,已经装满了两架马车。” 雷多安将银盘扔回了桌子上的小木箱中,抓起一把箱中的小银币和大铜币,骂道:“他们黑了那么多行人商旅不可能就这么点钱财。TMD,我们来晚了,值钱的东西肯定刚被巴泽尔那个老杂种给带走了。” “大首领,要不我们再去庄园农户家中搜刮一番?” 雷多安转身训斥二首领,道:“你能不能动动脑子,那群穷棒子已经被庄园里的这些杂种给榨干了,你能搜刮出个什么来?我们现在不是一般盗匪,怎么能成天搜刮那些贱民家的破盘子烂锅?要抢也是抢那些乡绅富户。” 二首领点头连连,“那我们就这么算了?” “就这么算了?你动动脑!我们就不能把这座圆堡再搜刮一遍?你让伙计们把稍微值钱点的、好带走的、山里家眷们需要的全都给我拿走,把那六架牛车驴车给我装满,连同耕牛牲口和农具铁器全都带走。” 二首领问道:“耕牛和农具铁器我们要来做什么?我们山中又没有地方种粮食。” “我们拿去没有用,南边的人拿去有用,这次就得了不到三千芬尼的钱币,一会儿你拿什么留给后面的人?” 二首领顿悟,反身跑下楼阻止匪兵们搜刮庄园农户,然后带着大家将圆堡内外搬空...... ............ 天将黑未黑,莱恩庄园中的数十个盗匪已经宰杀了一口肥猪吃饱喝足,庄园中几架牛车驴车已经装得满满当当,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匪首一声令下就可以满载而归。 一个匪兵喽啰用手抠出一根卡在牙缝中的碎肉扔进嘴里嚼了两口吞下,对身边的小头目问道:“瑞格兄弟,为什么大首领还不下令撤退,再等下去郡中的军队就该打过来了。” 小头目抬头看了一眼圆堡塔楼上翘首望着南方的匪首雷多安,对小喽啰喝道:“让你等你就安心等,几位首领自有安排。” 小喽啰不再多言,拍着滚圆的肚皮耐心等待。 庄园中央圆堡塔楼上,匪首雷多安瞪着眼睛望着南方。 身旁的二首领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道:“大首领,他们怎么还不到,再等下去要是周边的领主带兵来救援,我们就跑不掉了。” 雷多安没有回到二首领的话,问道:“那些挑选出来的精壮农奴都处理好没有?” “我先让人给他们分了食物,等他们吃了我们的食物以后当着剩下的农奴宣布他们加入了我们,然后说要把他们绑了再带回山里去,这样他们就成为了盗匪,南边的人也可以明正言顺地抓走他们了。” “行,做的不错。” 又过了片刻,南方终于出现了一支十数辆马车和数十个战兵的军队。 “来了,快,让伙计们收拾物资向西南撤退。”雷多安对二首领令道。 ............ 莱恩庄园西南方一英里处,一场黑袍军队与山中盗匪的遭遇追逐战打得震山响。 黑袍军队派出了三十几个战兵将“一触即溃”的盗匪往南方追杀了近五英里,直到盗匪们留下十七八个新入伙还没来得及得到武器的“匪兵”殿后并抛弃了大量的耕牛骡马农具和铁器布匹等货物后,方才带着三架驴车“轻装”逃进了山丘密林之中...... “军士长,盗匪们都跑了,就留下了一群没有武器的喽啰,全都抓住了。” “剿了这么多盗匪,第一次见这样的,用没有武器的喽啰殿后,还抛下这么多耕牛马车和农具物资......”追击已经结束,莫名其妙的第三中队长图巴带着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来到安格斯身边。 安格斯望着遁入密林中无影无踪的盗匪浅笑了一声,然后对图巴问道:“有没有受伤的士兵?” “哪有什么受伤,连盗匪的影子都没摸到。军士长,您为什么不让战兵放手去追?” “这是大人的命令,你不要问为什么。” “可是~”巴图还是觉得十分不解。 安格斯觉得还是有必要将这种重大的事情向图巴这类亚特身边的心腹军官透透气,悄声说道:“有些事情你知道就行,不要说出去。” 图巴静静地看着安格斯等待答案。 “你没有发现那群盗匪的匪首有些眼熟吗?” 图巴仔细回忆了一下刚才追击时留下的那个匪首模样,片刻后惊呼道:“他不就是那个小盗匪的......”图巴闭嘴不敢再说。 安格斯点点头,轻声道:“如今我们的地方大了、人也多了,面对的敌人对手也多了,大人也不容易,我们做属下的应当时刻为他着想,这一点你得学学卡扎克,他早就看出来这群盗匪有问题,但是他一个字都不多问。” “军士长,我~” “行了,把牛车物资和“匪兵喽啰”全都带上,我们沿着商道继续往南追剿袭击莱恩庄园的那群盗匪。” ............ 桦树林北方商道,一个哨骑飞马奔回驻扎在莱恩庄园外的商队营地。 马速稍缓,罗恩便跳马落地跑到亚特跟前轻声道:“老爷,一切顺利,盗匪们抛下了许多物资和喽啰兵,然后遁入了密林中,军士长正带着军队继续往南追剿。” “好,罗恩你去莱恩庄园告诉庄园里的农户,就说袭扰他们的盗匪已经被巡境官大人赶跑了,莱恩庄园安全了。” 罗恩又跨上马背朝莱恩庄园奔去...... 菲利克斯见罗恩离去,端着一碗肉糜麦粥递到了亚特手中,问道:“姐夫,你为何不让商队进入莱恩庄园中修整歇息?” 亚特笑了笑,道:“我已经去过了,就不再进去了。 菲利克斯没有听懂亚特的话,“你不是一直跟在车队这边吗?什么时候进去的?” “你怎么那么多问题,以后我会告诉你的,腿上的刀伤不疼了?”亚特岔开了菲利克斯的话题。 ——————分割线—————— 莱恩庄园遭匪的第二天晚上蒂涅茨郡中才接到匪情急报。而送来消息的并非莱恩庄园的人,而是巡境官辖下的两个骑兵。 “你是说亚特爵士碰巧带兵路过赶走了占据庄园的盗匪?”彼埃尔子爵不怎么相信世界上有这么多凑巧的事情。 “对,三天前我家老爷替高尔文男爵运送一批货物路过莱恩庄园的时候遇到一伙强盗攻占了庄园,恰巧我们剿匪的军队也在周围,所以我们连同商队护卫赶跑了强盗,但是因为我们要护卫货物安全所以就没有继续追击,不过我家老爷派出了军队继续追剿。”罗恩回答得不卑不亢。 “哼,南边的匪患没有剿灭他不履职巡境官却改做了车夫。是什么货物值得一个骑士亲自运送?”彼埃尔子爵得知莱恩庄园出现匪患,对亚特不务正业的行径有些不满。 彼埃尔不想在这个年轻的士兵面前多说,“你回去告诉亚特,让他路过蒂涅茨的时候来我这儿一趟。” “是,子爵大人。”罗恩行礼退出了公事房。 ......... 第一百四十七章 织情报网 “你看清楚了,确定是那个杂种?” “我确定,就是他。” “他们有多少人?多少马车?” “十五辆马车,二十几个人。马车有毡布遮盖,看不清是什么货物,但从车辙印来看应该都是满载重货。” “TMD,那个杂种居然还敢带着货物走这条商路,我看是活够了。传令下去,让庄园里的所有士兵和护卫全都集结,随我杀过去宰了那个杂种。” 温切斯特庄园领主府邸,骑士迪安血涌脑门,叫嚣着要带着手下的士兵冲杀南边来的一支商队。 就在迪安要转身出门的时候,大商贾老迪安走了过来。 “你给我站住!遇事如此急躁,怎么能成大事。” 迪安反身走到他父亲跟前,道:“人家都从我们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带着货物通行了,难道我们就这么坐视不管?” “那你就打算带兵冲杀出去?你知道对方有多少人?” “也就二十几个!” “二十几个车夫还是二十几个精锐士兵?人家打没打贵族旗帜?是不是替权贵们押运货物?你搞清楚了没有就要冲杀出去?” 面对老迪安的几句责问骑士迪安瞬时哑口,转头看着汇报消息的随从,随从也摇头耸肩,“好像是蓝底金羊鸢尾花纹章旗帜。” “蓝底金羊鸢尾花?不是高尔文男爵的纹章吗?”老迪安口中念道。 “高尔文那个老家伙从来没有插手过蒂涅茨这条商道,怎么可能打出高尔文的纹章旗?”迪安不信。 “人家是高尔文的女婿,他为何不能打着岳父的纹章旗帜?当初让你对高尔文男爵独女主动些,你就是不听。如今那个家伙得到高尔文男爵的助力,背后又有教会的影子,怕是不易对付了。” “当初是那个老女人嫌我身份低微才不愿嫁给我的~再说了我都有女人了~” “不要和我提你那个贱人,我告诉你,别说你现在已经是有骑士爵位,就算你是一个贱商儿子我也不允许你和那个女人结婚。”老迪安想到儿子从贝桑松带回来的那个妖艳妓女就是一肚子气。 迪安见父亲动怒,赶紧转移话题,“那我们该如何对付那个杂种,难道就这么让他从我们的钱袋中拿走银币?” 老迪安怒气稍缓,想了片刻,道:“如今他已经有了贵族身份,我们不能将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用在明面上。” “这样,你收拾一下,亲自赶往北地的几个南货售卖的城市拜访一下当地的行会首脑们,给他们带些礼物,告诉他们一定要把这伙势力给我扼杀掉......” ............ “告诉你家主人,谢过他的热情,但是进庄园休息就不必了,我还要带着货物北上,况且宫廷已经严令过我不得再踏进温切斯特庄园半步。” 温切斯顿庄园南部道旁,迪安家族管家带着几个随从来道口迎候这支北上的车队,庄园主人很“热情”的邀请车队进入庄园休息,但是亚特知道庄园中的那个家伙恨不得将自己剁碎,所以他可不会送羊入狼口。 不过亚特多虑了,迪安家族的人还没有愚蠢到在自己的领地中谋害一位骑士勋爵。 站在温切斯特庄园的领主府邸塔楼上看着朝着北方渐行渐远的车队,一生商海沉浮的老迪安突然有了一丝无法名状的惊惶...... ………… 当亚特率领车队抵达蒂涅茨郡城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为了让风餐露宿五六天的车队护卫和随员们能在蒂涅茨得到充分的休息,亚特不惜花费重金在城中那家叫自由野牛的旅店包下了五间客房让护卫和随员们能有一张稍微舒适的床睡觉,能吃上几口稍微可口的食物慰劳顿顿麦糊硬面包的肠肚。当然,那些手中有余钱的护卫随员们也少不得让店主叫来几个漂亮姑娘一起喝喝酒聊聊天然后一起做些耗费体力的事情。 亚特在旅店大厅和萨尔特、拉文和菲利克斯等人喝了几杯果酒吃了些食物后就回到了自己的客房中。 罗恩没有向菲利克斯那样的嗜酒,见亚特起身回房也跟着离开。 “罗恩,你怎么不和他们一起玩乐一番,你钱袋中的银币可不少。”亚特军中不禁酒色,只要没有危险和作战任务,亚特允许手下军官和士兵们消遣寻乐。 罗恩倒不是不想和菲利克斯他们一样饮酒作乐,不过他时刻记着自己是亚特的贴身侍从,所以更应该常随左右。 “老爷,那些女人长得真不怎样,我可不愿意将就。”罗恩笑着说道。 亚特被这个心腹侍从的话逗乐了,“你还挑上了!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没,没,肯定没有!”罗恩连连否认。 亚特就像逮着一个偷面包的馋嘴猴一样,诈问道:“那我听他们说你可是喜欢上了领地中的一个姑娘。” “老爷,你们别听他们瞎说,我不喜欢奥莉。” 亚特还真没想到常随左右的“半大小子”罗恩还真开始启蒙了,盯了一会儿他才发现罗恩已经面带微红。 “就是喜欢也没关系,你都十八岁了,早就该有心上人了,等这次回山谷了我就同夫人讲讲这件事,只要夫人和奥莉不反对,我可以把奥莉嫁给你当妻子。” “不不,老爷,奥多长官和军士长两位年长的都还没有娶妻,我哪能比他们还着急~” “哈呵,你年纪不大想法还不少。那行,等这段时间忙完我先给他们娶妻,然后再把奥莉嫁给你。” “嘿嘿,那,那我就谢谢老爷了~”罗恩一脸傻笑。 又打趣了一会儿,亚特让罗恩去楼下叫来了旅店主人。 旅店主人早就与亚特熟识,如今亚特不仅成为了一位骑士勋爵而且经常光顾这家旅店,已然是店主眼中的贵客,所以听得亚特吩咐立刻放下手中活计跟着罗恩蹭蹭跑上二楼敲开了亚特的房门。 “亚特大人,您找我?”旅馆店主抹着脸上的粗汗,微微一弯腰。 亚特站起身来倒了一杯果酒递给旅馆店主,说道:“迪格,我们认识多久了?” 名叫迪格的旅馆店主接过酒杯喝了一大口,将酒杯放回桌上,恭敬答道:“亚特大人,我们已经认识五年了,那会儿您还是一个英勇的猎人。” 店主迪格很庆幸自己从来没有得罪过这个曾经的山中猎人。 “是呀伙计,我们都认识五年了。这些年你对我挺不错,我很感谢你。” “大人说笑了,我一个贱民那值得您来感谢,能侍奉您这样的新锐勋贵是我的荣耀。” 亚特知道像迪格这样的商人一贯的圆滑,所以也不再与他客气,直接说道:“迪格,我想给你一份赚小钱的机会,你有没有兴趣。” “有兴趣,我答应。”迪格闻知有钱赚,当然是一口应下。 “你不问问我让你干什么,你就一口应下。” 迪格满不在乎地答道:“亚特大人不可能让一个贱民做惊天动地的大事,其他小事我又何必多问,只要大人您吩咐就行。” “好,我喜欢和你这样的人打交道。从现在开始,我每月都会固定给你支付三十芬尼的薪酬,你负责帮我打听并记录来往旅店的南北客人口中的消息,以后我的商队经过蒂涅茨的时候会从你这儿取走消息。如果我有想打听的消息也会通过商队告诉你。你记得你店中有一个机灵的小伙计,你可以让他负责这件事。” 迪格的这家旅馆算是蒂涅茨郡中最大的旅店,南来北往的商旅行人很多,他们也喜欢在醉酒之余高谈阔论路途的见闻,所以这个钱是很容易赚的,“亚特大人,您算是找对人了。不过您主要想知道那些消息呢?我这里每日过往行人商旅无数,从他们嘴里得到的消息也太多。” 亚特想了想,道:“平日里主要打听三种消息。其一是战事。无论是勃艮第和施瓦本在东境的战事还是普罗旺斯和伦巴第在南方的战事,只要是你听到的都可以记录下来。比如伯国东境施瓦本占领了那座城堡,普罗旺斯有没有向伦巴第反扑等等。其二是了解伯国南北大事,只要是你觉得感兴趣的,无论是宫廷权贵之间的内斗还是加增赋税等等都可以记下来。其三是郡中诸事,那位勋爵册封土地,谁家庄园又易主。” 亚特抵近迪格的耳边说道:“尤其是郡城中发生的大事和迪安家族的事情~” 迪格听了亚特悄声的话,惊问:“大人,您是想~?” “你放心,我不会有非分之想。这些消息你也只需顺便打听,不用刻意去做。” 迪格方才放心一些。 “亚特大人,您放心,我都记下了。” 亚特点头,从怀中取出钱袋取出一枚银马克递给迪格,“这是你三个月的薪酬,剩下的就是今晚的食宿钱,以后我会让人按时给你给直付薪酬,如果你做得好了我还会给你增加薪酬。” “以后我的人南来北往都会入住你的旅店,你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助力的也可以通过我的商队带话~” 迪格得了意外之财又结交了一位新锐的勋贵,自是万分高兴。 待旅馆主人离开以后,罗恩对亚特问道:“老爷,您是想在郡城中安插一只眼睛?” “对,我们偏居南方山谷,消息闭塞,若是不能安插耳目如何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们的商队是打探消息的一双耳目,以后我还会在贝桑松、卢塞斯恩以及科多尔等要地安插耳目替我打听消息。” “像酒馆旅店和商铺货场等地最是行人密集,消息也最为灵通。我还打算在我岳父送我的三间商铺和岳父家族分布在各地的酒馆旅店和商铺中安插耳目,以后这些地方就称作鹰眼。等我们在各个要地都安插好鹰眼,再由商队将各点连成线,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织起一张巨大的网。” “网?” “对,一张能知晓整个世界的蜘蛛网。” “罗恩,我再给你增加一项职责,等这张网织好以后,由你亲自负责管理。你可以先想想如何去做。” “啊!!老爷,我不会呀。” “我可以让你会~” 第一百四十八章 拦路“虎” 在旅店中歇息了一夜,次日清晨亚特便来到领主大厅公事房中等候彼埃尔子爵的召见。 罗恩已经将彼埃尔子爵的话转述了亚特。作为宫廷护卫骑士和巡境官,亚特虽然不受彼埃尔子爵的辖制,但是人家毕竟是宫廷和侯爵在蒂涅茨的行使王权的代表,所以亚特也只好硬着头皮去听训。 但是见到亚特以后,彼埃尔并没有显示过多的责怪之意。 “亚特,我知道你经商行贾也是出于无奈,毕竟宫廷册封给你的土地过于荒芜,你自谋生路也无可厚非。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你能牢记并忠实自己的职责,你刚刚在南方剿匪中获得一些胜利,此时你更应该带着你的士兵乘胜追击彻底肃清郡境匪患。” 亚特端坐下首认真听着,不停地点头称是,态度极其恭敬。 “子爵大人,您说的我都明白。但是我的士兵需要吃喝、需要装配武器盔甲、需要发放军饷薪酬,受伤需要救治、立功需要奖赏,这些都是要用钱来支撑的。况且我也已经将军队主力留在南方继续清剿残匪。” “五月末,也就是我们剿灭郡中最大的那伙群匪之时,我手下士兵战死重伤二十余人,活下来的几乎人人带伤。这些战死的士兵需要安抚亲眷、重伤的士兵需要救治、活下来的士兵需要战赏提气、战损的武器盔甲需要补充。您看到的是我的士兵斩杀了多少盗匪,却没看到我每天需要耗费多少钱财。” “我知道您想说我可以降低士兵军饷,招募廉价的流民农户充作士兵,但是这样的一群杂兵只能扛起农具装装样子,如何能打得过那些嗜血的悍匪 “子爵大人,仅看您训练的郡城守备兵就知道您是一位精通军事的贵族,您应当知道训养一批精锐战兵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郡城守备军队有全郡的赋税和宫廷的军资军费做保所练精兵也就不到两百,若是我不靠经商行贾赚些钱财,怎么养活手下的士兵,如何完成宫廷交给我的巡境治安的职责。” “如果宫廷或是蒂涅茨郡中能给我拨付足额的粮饷军资和武器盔甲,我肯定能专心地完成自己的使命。” 彼埃尔子爵本是想把亚特叫来训斥一通,让他专心清剿盗匪,这样也能了却宫廷的一块心腹大患,但是却不想这个家伙上来就是一通诉苦,把彼埃尔没有说出口的话生生憋了回去。 “你不用每次见到我就给我叫穷,宫廷让蒂涅茨郡给你供给的钱粮物资和武器盔甲我可是没有克扣你半枚铜币,你近来也没少从郡中各地征集剿匪税赋,我也不曾向你索要过半芬尼剿匪获得的战利,况且这个巡境官的职位是你自己去寻到的,如今你却向我哭穷叫惨。” 被彼埃尔这么一说亚特也有些哑口,公事房桌前桌后两人一时陷入了沉寂。 过了半晌,彼埃尔子爵打破了沉寂,“这次叫过来除了提醒你不要忘记巡境官的职责外,还有两件事要和你说说。” “第一件事是你上月在南部剿匪的战功宫廷已经做出了回应。宫廷治安大臣得知你“阵斩”盗匪近百的战绩之后非常高兴,报请宫廷给你拨付了两千芬尼的军赏,但是这笔军赏抵达蒂涅茨的时候只剩下了一千芬尼,你不用问我为什么少了一半,我只能说上面送来多少我一枚不少的全都给你。另外宫廷将你的战绩写成邸报传各地宣扬,你的名气越来越大了。” 彼埃尔说着从桌上拿起一个钱袋和一份邸报扔给亚特。 亚特接过钱袋看都没看收入怀中,然后展开羊皮邸报看了一遍。 “五月,南境巡境官亚特·伍德·威尔斯率兵清剿盗匪,斩杀悍匪近百,宫廷厚奖。”亚特念了宫廷邸报末尾毫不起眼的短短一行字。 “厚奖?一千芬尼还不够抚恤战死士兵的亲眷。”亚特对宫廷的吝啬表示不满。 “是两千芬尼。”彼埃尔子爵纠正了亚特。 亚特冷笑了一声将邸报放回了桌上。 彼埃尔子爵没有理会亚特的情绪,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是给你忠告。你仅仅是一个新晋的骑士,但是据我所知你手下的精锐士兵已经超过五十,而且我听说你领地中还有为数不少的集训农兵,加上巡境士兵和边境守兵,这样的兵力已经是半个男爵的常备军队数,我不关心你拿什么养活这几十上百张嘴,我关心的是你如何让你周边的领主们睡得安稳,我现在代宫廷管理蒂涅茨郡,我不希望在郡境中领主之间动乱厮杀。” “另外,我听说你近来在边境扣押过往商队,虽然边境石桥那块领地是宫廷赐给你的采邑,但是拦截商旅的事情恐怕不妥吧?而且你扣押的商队携带的大多是北行的南货,你知不知道这些商队背后的人都是哪些人?你考虑清楚没有?” 亚特没想到自己的势力扩张已经开始产生负面影响,但是这都是扩张途中不可避免的事情,“多谢子爵大人善意的忠告,我知道我迈出的每一步意味着什么。” 彼埃尔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很多时候他只会做一个冷静的旁观者。 “你有自知就好,另外,未来一段时间你和你带着的商队最好睁着眼睛睡觉。” “杰瑞,替我送亚特爵士离开。” ............ 从领主大厅回到旅馆中,商队管事萨尔特已经带着大家将所有货物装车待命。 亚特走到萨尔特身边,令道:“你吩咐下去,从今天开始所有的商队护卫给我睁着眼睛睡觉。” 然后他转身对罗恩和靠拢过来的菲利克斯两人令道:“你们两个从车队中挑选几个机灵勇武会骑马的护卫组成两个哨卫组,轮番在车队周边两英里范围内巡哨,发现任何异动就飞马告警。” “拉文呢?拉文!”亚特对正在检查货物装载的副管事拉文吼道。 拉文赶紧跑到了亚特身边。 “拉文,从今天开始,每天中午生火做饭和晚上宿营歇脚的时候你都带着护卫将商队马车围成车阵,就像在南边桦树林中排列的阵型那样。白天罗恩和菲利克斯要负责探道,夜间的哨位由你负责,你是军团出来的,一切哨卫之事全都按照军团要求去做。” “是!大人。” ............ 自离开蒂涅茨郡以后,亚特率领的车队一路小心谨慎,然而一路北上再也没有强盗袭击或是心存不轨的家伙对车队虎视眈眈。 就这样无惊无险地走了五日,亚特终于在卢塞斯恩南方一个叫恩格尔贝格的自治城市遇到了露出獠牙的恶狼。 恩格尔贝格是伯国为数不多的完全自治城市之一,由于这里靠近卢塞斯恩且商业并不算繁荣,所以亚特也从未在意过这个比蒂涅茨郡城大不了多少的城市,然而麻烦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驻扎城外的第二天一大早,车队营地就被三十几个从城里冲出来的城市守兵包围。 为首的是一个自称城市税务官的家伙,他声称亚特的车队没有主动向恩格尔贝格城缴纳新颁布的商税所以奉命前来收缴商税。 亚特在这条路上走过许多次,也曾经带着商队途径这里,以往只要车队不进城恩格尔贝格都没有权力征收商税。 “我的车队并未进城,为什么要向你们缴纳商税?”萨尔特与前来“征税”的治安官据理力争。 “你若是三天前经过这里确实不需要征税商税,但是近来盗匪猖獗,为了保护过往商旅,三天前执政官大人刚刚颁布了法令,从两天前开始,只要是经过恩格尔贝格城及其周边半英里范围内的南货商队一律受到恩格尔贝格城的庇护,接受庇护当然要缴纳商税。不然我们拿什么供养军队庇护你们这些商旅?” 说着税务官反手指了指包围在车队周边的几十个披甲执械的城市守卫士兵,他的意思很明确,若是车队不主动缴纳他们就会用武力强征。 萨尔特看着周围几十个恶狠狠的士兵,知道对方肯定是有备而来,而且就是冲着这支车队来的。 “大人,您看?”萨尔特转身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亚特悄声询问。 亚特对商队副管事拉文附耳交代几句,然后走上前看着扬脸翘鼻不可一世的税务官,开口问道:“迪安家族给你了多少钱?” “你管他给了我多少钱!”税务官突然说漏了嘴,赶紧改口道:“我是说没人给我钱,我是奉命行事。” “奉命行事?恩格尔贝格城中的执政官还没有愚蠢到随意更改市民议会制定的法律。宫廷给予恩格尔贝格城的自治辖区是城墙之内,城墙以外全市侯爵的领地,你敢擅自带着城市军队出来劫掠商队?你有没有看清这支商队的主人是谁?”亚特的语调不高,但是语气却十分强硬。 税务官没想到迪安口中的莽夫居然还知道市民议会和自治城市的辖界,一时失了气场,便开始蛮横起来,“你就说缴不缴纳商税吧!我的士兵们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这就是明抢了。 就在亚特吸引税务官注意的时候,拉文和罗恩菲利克斯几人已经回到车队中将商队护卫集中到一起悄悄拿出了车上的武器。 亚特从怀中掏出一个鹿皮钱袋,拎起钱袋摇了摇,钱袋中的银币叮叮当当的发出诱人的脆响。 税务官以为亚特见己方人多势众已经认输,眼睛直瞪着亚特手中沉甸甸的钱袋。 “那么税务官大人,我该支付多少商税呢?”亚特浅笑着问道。 税务官已经势在必得,对方又颇为识大体,于是拖着腔调缓声答道:“看你态度不错,这次就不增缴你拖欠税赋的罚款,看你马车不少,就缴纳五千芬尼的商税吧。” “什么?五千芬尼!!!!”萨尔特听了税务官的话瞬时怒火烧心。 亚特挥手止住了萨尔特,低头慢慢从钱袋中寻摸了半天,抠出了一枚最破旧的铜芬尼扔到地上。 “赏给你的,拿钱滚蛋。”亚特冷冷地盯着税务官。 税务官看着地上的那枚破旧的铜芬尼,脸上一片紫红。 “杂种,你当我是逃难的流民呢!!!”税务官指着亚特的鼻子骂道。 “你要是流民,我会考虑再给你一枚。” “一群不要命的杂种,今天我让你学会敬畏强者。给我上!”税务官下令身边的城市士兵将车队拿下。 就在税务官喊出命令的那一刻,车队的车夫瞬间从马车中抽出了武器,依靠马车列成阵型与城市士兵们对峙起来。 城市士兵被突然变故惊了一吓,纷纷驻足不前。 税务官也没想到刚才还是手无寸铁的车夫们为何突然变成了战士,瞪眼呆呆看着面前的车队。 “你~你~你们难道想抗拒律法,你不怕受到制裁吗?” “受到制裁?受到制裁该是你吧,税务官大人。一个税务官未经执政官和治安官的允许,擅自带着军队出城劫掠一个男爵的商队。若是一会儿你再战死几个城市士兵,恐怕更是无法向你的长官交代吧,若是被宫廷知道你们越境出兵,你的脑袋怕是也保不住吧!!” 亚特的话句句戳到税务官的痛处。 税务官确实是迪安北上买通的一个官吏,迪安给了税务官一千芬尼的银币,让税务官设法扣押一支从南边过来的南货商队,并承诺事后再给三千芬尼的辛苦费。在迪安的口中,这个无依无靠的新晋小骑士只是一只虎口夺食的野狗。所以税务官找到城市守卫军队中的几个小军官用几顿美酒纠集了这三十来个**悄悄跑到城外赚外水。 原以为一顿恐吓欺诈就能让车队乖乖地交出巨额钱财,或是在对方拒绝交钱之后顺势扣押车队。无论交钱与否,税务官都能得到一大笔意外之财。 但是情况似乎并没有税务官预想的那样乐观,抛开对方骑士勋爵的地位和车队旗帜上的纹章,仅仅是突然拿起武器的二十来个车夫和几个精锐随从就让税务官忌惮。他可是私下带着城中士兵外出的,这些士兵也只是陪在他身边装装样子、壮壮声势,若是真的打起来死伤几个,他就没法交代了。 税务官的脸由润红到紫红,再由紫红变成了铁青…… 就在两波人在城外拿起武器僵持不下的时候,城中跑出来了一个守城士兵,守城士兵与税务官附耳嘀咕了几句,税务官看了一眼守城士兵,士兵点点头。 “我记住你了!”税务官放下了一句狠话,悻悻地招手带着守城士兵们撤回了恩格尔贝格城中。 第一百四十九章 暗流涌动 在恩格尔贝格城外有惊无险的渡过一劫过后,亚特下令车队立刻启程离开恩格尔贝格赶往卢塞斯恩。 到达卢塞斯恩的时候天已经黑尽,这里是奥洛夫主教的地方,亚特不太担心会有人在这里自己找麻烦。 商队找了一家货栈寄存了车马货物,商队的护卫随员们吃过货栈提供的晚餐就在马厩旁的空地上铺上麦草盖着毡毯席地而睡,这样既能省下大笔的费用也能照看贵重的货物,虽然亚特对手下人一贯慷慨,但是让护卫随员逢城便住旅店也太过奢侈。 安排完车队和护卫随员以后,亚特带着几位商队管事以及罗恩菲利克斯几人挤在货栈的客房中和衣而眠简单对付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亚特草草地在货栈中喝了一碗浓汤麦糊,然后叫来了几位管事和随从。 “商队将在卢塞斯恩停留两日,然后就北上贝桑松。拉文,你挑选一半的护卫留在货栈看管货物,另一半的人可以自行安排,但是告诉大家不要出城更不要惹事生非,晚餐前必须回到这里。” “是大人。”商队副管事兼护卫队长拉文大声应答。 亚特点点头,又对萨尔特和尤文说道,“你们两个今天去城中的各个商铺联络,将那些价格相对便宜的南货尽量多销售一些出去,那些在卢塞斯恩买不上价钱的贵重南货再送去贝桑松,所以在这里能卖多少就先买多少。你可以暗示一下那些商铺,我们的商队背后有奥洛夫主教的影子,具体怎么做不需要我教你吧?” “大人,我知道怎么做。不过卢塞斯恩城中也有商贸行会,只怕~” “没事,在奥洛夫主教的地方,行会还没头胆量扣押我们的货物,至于贝桑松那边我们就不能急着进城了。”亚特担心的是南货最大的行市贝桑松的销路问题,在卢塞斯恩行会一般不会傻到得罪奥洛夫主教的人。 “行,您这么说我就有些底气了。”萨尔特也觉得卢塞斯恩并非南货最大的倾销行市,在这里出售的贵重南货也不算多,应当不会引起商贸行会的忌惮,况且这里还有教会的照拂。 “罗恩、菲利克斯,你们两个随我拜访一下奥洛夫主教大人,然后再去看看岳父大人送我的商铺。” “罗恩,别忘了带上送给威廉爵士的礼物。” 罗恩指了指放在一旁木桌上的木盒,道:“放心吧老爷,早就准备好了。” “嗯,不错。” “菲利克斯,给赫沃夫大教堂的圣捐准备得怎么样了?” “一千芬尼,全都换成了亮闪闪的小银币。”菲利克斯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白色圣十字亚麻布钱袋在手中掂了掂。 “很好,一会儿我觐见奥洛夫主教的时候你们两就去找圣捐执事,告诉他这是我对赫沃夫大教堂虔诚的敬意。” 罗恩和菲利克斯两人应命。 ............ 赫沃夫大教堂内殿的主教小公事房,这里是奥洛夫主教会见重要来客的地方。 奥洛夫主教没有了往日一贯的轻松和慈祥。 亚特行礼后端坐在公事桌前的靠椅上望着奥洛夫主教的脸,轻声问道:“主教大人,您最近有什么烦心事吗?” 奥洛夫已经将亚特当做自己人,心事也不过多隐藏,道:“给你说说也无妨,但是你听听就行了,不要出去乱讲。” “当然,我保证。” 奥洛夫主教点点头,缓声道:“自从与施瓦本的战事以来,侯爵大人身体日渐衰弱,侯爵大人欲将爵位和伯国交给尚在襁褓中的世子罗贝尔。” 亚特听罢大吃一惊,虽然亚特只是偏居一隅的小骑士,但是他还是知道世子罗贝尔·奥托是勃艮第伯国侯爵伊夫雷亚·奥托和第三任妻子勃艮第公国阿图瓦伯爵之女玛姆蒂的独子,时年不到两岁。 最为重要的是阿图瓦伯爵和贝尔纳伯爵是亲兄弟。换而言之,将来的伯国统治者是贝尔纳伯爵的外侄孙。 如果罗贝尔世子到了能明辨是非的年纪还好,而现在他还是一个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幼子。一旦伯国大权交给小世子,那将来肯定是侯爵夫人摄政,而侯爵夫人一定会倚仗叔父贝尔纳伯爵。 到那个时候,一直与贝尔纳伯爵明争暗斗的鲍尔温伯爵及明里暗里支持鲍尔温伯爵的奥洛夫主教肯定会被排挤甚至遭到清洗...... 亚特理清了这个关系,瞬时也就理解为何奥洛夫主教会面带忧色了。 “现在鲍尔温伯爵和我都刚刚坐上副相和教区主教的位置,立足未稳,我们只能向上帝祈祷侯爵大人能够多撑几年。”奥洛夫主教说着低头在胸前画了一个圣十字。 的确,鲍尔温伯爵和奥洛夫主教之所以能在宫廷斗争中取得优势地位,一切都是依赖伊夫雷亚侯爵对两人的倚重。 鲍尔温伯爵自不必说,奥洛夫主教能够晋升教区主教也全都是因为伊夫雷亚侯爵一直抵挡着来自勃艮第伯国大主教和罗马教皇两个方面的压力,不然奥洛夫能否升任卢塞斯恩教区主教还是一个未知的迷。 一旦伊夫雷亚侯爵倒下,支撑鲍尔温伯爵阵营的决定性力量也就顷刻瓦解。 树倒猢狲散,躲在大树底下的亚特也就失去了来自上层的庇护~ “主教大人,我曾经听外面传言说侯爵大人不能生育,那罗贝尔世子~”亚特刚刚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 果然奥洛夫主教起身轻呵道:“这些话怎么能从侯爵大人的宫廷护卫骑士嘴里说出来!!这种话你再也不能说了,听见没有?” 亚特赶紧起身向奥洛夫主教赔礼:“是,这样的话绝对不能从我的嘴里说出来,我一定记住。” 奥洛夫主教得了亚特的保证方才放松一些,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身体前倾,悄声说道:“如今这种时候,每一句说出口的话都必须反复斟酌。” 接着奥洛夫主教更是抛出了一条惊天秘闻。 “侯爵欲意传位世子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侯爵没有亲兄弟,但是侯爵的远房堂弟,勃艮第公国南方年轻的隆夏伯爵弗兰德?于格好像有与世子争位的意思,鲍尔温大人和弗兰德伯爵私交不错,据说已经开始谋划了~” 奥洛夫主教说的东西信息量太大了,亚特一时难以相信,“隆夏伯爵?就是那个被伊夫雷亚侯爵的祖父奥托三世老侯爵囚禁过的隆夏伯爵?” “对,不过现在隆夏伯爵爵位已经传到了弗兰德手中。老侯爵当年为了得到勃艮第伯国的大权,将弗兰德的祖父,也就是老侯爵的亲哥哥囚禁了十五年,并将尚且年幼的弗兰德父亲一家驱逐到了勃艮第公国南边的穷山之中,后来老侯爵彻底掌控勃艮第伯国以后才放了他哥哥并且请求公国册封了一个隆夏伯爵的爵位给打发了,老隆夏伯爵也改姓为“于格”以示放弃奥托家族的继承权。” “如今老隆夏伯爵的嫡孙以勃艮第伯国宗室嫡系的名义要求获得伯国的统治权,恐怕将来伯国是要混乱了~” 说到这里,奥洛夫主教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你的那个岳父高尔文?于格男爵算起来是弗兰德伯爵的堂叔,但是在当年伯国纷争之中高尔文的父亲作了“骑墙者”才没有被老侯爵清洗,但是老侯爵始终是压制嫡系的那一支族人,所以这些年你岳父也是在勃艮第伯国中隐忍着。” 亚特没想到伯国波澜不惊的湖水下居然暗流涌动,但是对于一个躲在南方密林荒谷中的小小骑士来说,这些宫廷的斗争还轮不到他去操心。 奥洛夫主教也只是抱着倾诉心中抑郁的心态给亚特讲述这些秘闻,他咳嗽了一下将话题拉了回来,“对了,你这次来卢塞斯恩有什么事情吗?” 亚特才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了,坐直了身体,答道:“主教大人,这次我是来打通商道的......” ............ 卢塞斯恩城中的一座“红磨坊”,在女人房中操劳了一个上午的商队护卫刚刚拎着裤子走出了大门。 两个等候在一旁小巷的男人见护卫出门赶紧跟了上去,走到护卫跟前,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顺势从一个男人的袖口中滑落到地上。 “伙计,你的钱袋掉了。”其中一个男人指着地上的钱袋对商队护卫说道。 护卫低头看见地上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赶紧弯腰拾起收取怀中,“是我的,对,就是我掉的。”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朝身后的小巷招了招手,一个身着华丽的富家少爷就带着两个随从朝护卫走了过来。 “是这个杂种偷了我的钱袋!来人,把他抓起来送到治安官那里。”富家少爷一把抓住了护卫的衣袖。 护卫也不是善人,他抬手挥开了富家少爷的手,吼道:“你是谁?凭什么说我偷了你的钱袋?” “凭什么?凭你怀中有我的钱袋!” 护卫捂着衣怀后退一步,“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要离开了。”说着就想从富家少爷的身旁溜走。 富家少爷再次拦住了护卫的去路,身边两个随从已经把手放在了剑柄上。 “你敢不敢让我搜身?我的钱袋中有五枚小银币和四十枚铜币。”说着就要上前搜身。 护卫连连后退不让富家少爷靠近,而周围看热闹的人也越来越多,两个随从的剑也抽了出来。 护卫转头看了一眼刚才让他捡钱袋的家伙已经消失在街角,心知遭了暗算。 扑通一声,护卫跪倒在地,“少爷我错了,是我一时贪财,我还给您,还给您。”说着就从怀中掏出钱袋要塞给富家少爷。 富家少爷身旁一个随从上前一脚踢开跪在地上的护卫,狠狠道:“你刚才不是挺凶狠吗?还敢推我家大人,你知道你面前的人是谁吗?他是宫廷护卫骑士……” 迪安拉开随从,上前对着跪在地上的护卫挤出一个笑脸,道:“想让我饶了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得替我做一件小事……” 第一百五十章 南货商铺 “奥洛夫主教大人已经答应我会在我出现问题的时候亲自出面,但是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把主教搬出来。”出了大教堂,亚特边走边和罗恩菲利克斯几人说道。 “姐夫,你真的要强行打开东线商道吗?行会的势力真不是一般人敢招惹的,我父亲经商几十年也没动过东线南货商道的主意。”菲利克斯在高尔文男爵的影响下多少还是知道一些商贸之事,他对各大城市中的行会势力有所耳闻。 亚特没有回答菲利克斯,反问道:“菲利克斯,你知道我手下的士兵战力为何会比一般的军队强横吗?” 菲利克斯答道:“当然是你训练得好呀,有哪个领主能像你这样让士兵每日不断的训练。” “还有呢?” “还有你的士兵军饷高、待遇好,武器装备也比较精良。” “那为什其他的领主军队不能像我一样训练军队?” “那个领主能像你这样的慷慨。再说了,像你这样养兵耗费太过巨大,没有谁能承受得起。” 亚特点点头,答道:“我的士兵能战力强横的根本原因是我愿意在他们身上花钱。钱才是最大的武力,武力既是最大的财源。” 菲利克斯沉思片刻若有所悟。 “行了,不耽误了,你应该知道你家在卢塞斯恩的商铺在哪儿吧?带我去看看。” 三人跳上马背朝城中奔去...... 走过宽阔的街道石板路,穿过人来人往的热闹小巷,三人牵马来到了卢塞斯恩城中心最繁荣的地带。这里商铺酒馆和工坊货摊林立,各种叫卖声不绝于耳。 菲利克斯带着亚特和罗恩穿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到了街道的中央,一座两层的木楼出现在几人眼中,二层木楼的两旁分别是一个裁缝铺和一个大酒馆。 菲利克斯领头带着亚特两人跨进了商铺,铺中三面墙上钉着几排木架,木架上全是琳琅满目的各类商铺,一匹匹码放整齐的亚麻布、棉布、绸缎等布料,一袋袋食盐、肉蔻、茴香、胡椒等香料,一桶桶橄榄油、葡萄酒等酒水佐食。 三个商铺伙计在向客人们介绍货物,一个记账员模样的老头靠在正门对面一张高桌后面记录账册,记账员身边跨立着一个腰挎短剑的壮汉,显然就是商铺的护卫了。 进门右手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木门另一侧应该就是存放贵重货物的库房。 进门左手边,一架木梯直抵二层,一个身着棉布短衫、腿脚有些微跛的中年男人正和一个商人模样的家伙说笑着往楼下走。 短衫中年男人刚刚走下楼梯便看到了在铺中观望的菲利克斯,于是刚刚将客人送走就赶紧快步走到了菲利克斯身边,欣喜而意外地问道:“菲利克斯少爷,您什么时候来的卢塞斯恩,怎么也不提前派人来说说,我该亲自去接您的。” 说完忙替菲利克斯拂去身上的尘土。 菲利克斯拒绝了中年人的热情,指着亚特介绍道:“肯奈姆,这位是我姐姐的丈夫,宫廷护卫骑士亚特爵士,也是这间南货商铺的新主人。” 然后菲利克斯又向亚特介绍道:“姐夫,这位是肯奈姆,这间南货商铺的管事。他是萨普人,以前是父亲一支商队的副管事,因为受了腿伤不便行走而向来做事踏实所以被父亲派到卢塞斯恩管理这家商铺。” 菲利克斯刚介绍完,肯奈姆就摘下帽子向亚特鞠躬行礼,“早就听说过您的名字,今天能见到您是我毕生的荣幸。” 亚特微微点头回礼,眼睛却始终盯着这个叫肯奈姆的笑脸中年管事。 “这是一个商路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精明商人。”这是亚特第一眼看见肯奈姆的印象。 肯奈姆看着亚特身后的年轻小伙子,诧异了片刻,说道:“半个月前我已经收到了老爷的书信,他在信中告诉我将把这间商铺赠送给洛蒂小姐的丈夫亚特爵士。我一直在等着您派人来接手这间铺子,我会尽快把商铺中的账册和近半月盈利的钱币清理出来交给这位新任的管事。”肯奈姆看着亚特身后的罗恩说道,他知道这一天迟早是要来的。 亚特轻轻笑了笑,道:“我可没打算更换这间商铺的管事,况且我身后的这个小伙计连他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显然不是做商铺管事的材料,既然你是我岳父大人信任有加的人,我没有理由替换掉一位优秀的商铺管事。” “那您这次是~” “我这次是带着商队北上打通东线南货商道,只是顺便看看这间商铺而已。” “您就是他们说的那个从南边来的~~”肯奈姆差点把“野狗”两个字说了出来。 “你之前听说了我会来北方?”亚特没想到人还未到,事情已经传过来的。 “我是听行会的那帮人说的,他们说有一个南方的,南方的一个商人要来搅乱北地南货行市~” “看来已经有人比我们先行出发了。”亚特笑了笑。 肯奈姆觉得一楼人多不是说话之地,将几人引到了二楼,来到一个会见贵客的房间里关上门,请亚特和菲利克斯几人坐下,道:“菲利克斯少爷,亚特爵士,你们真的就是行会那帮人口中的南方来人?” 亚特点点头,问道:“对呀,怎么了,难道他们想把我赶回南方吗?” 肯奈姆叹气道:“怪不得行会的人没有把我叫过去,原来是对着我们的人憋坏呢!” “你说详细些。”亚特追问道。 “两天以前,城中行会首脑召集城中大小南货商铺去议事,我还奇怪为什么没有叫我,后来我找到一个熟识的伙计一打听,他说行会要联合大家对付一支从南边来的南货商队,当我问及细节的时候,另一个伙计叫走了我的熟识。我一直不明白为何最近大家都绕着我,原来是因为您~”肯奈姆没有继续说下去。 亚特双手抱面沉思了一会儿,放下手对几人说道:“既然卢塞斯恩城中的行会已经决定要扼杀我们,那萨尔特他们今天也很难找到南货的售卖商铺了。” 菲利克斯和罗恩点了点头。 “亚特大人,您这次带了多少南货,实在不行就全部送到这间铺中售卖吧。”商铺管事肯奈姆说道。 亚特想了想这间商铺的规模,摇头答道:“不行的,这间商铺不可能吃得下十五车南货,况且既然人家想要对付我,以后这家商铺的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肯奈姆也陷入了苦恼之中,商贸有商贸的规矩,在这个地方甚至整个伯国,商贸的规则历来就是由大商人们组成的行会操纵。从收购运输到集结贩卖,他们已经瓜分了整个南货贸易行市的各个环节,任何妄想插足的势力都将成为他们的生死敌手。 听了亚特说今后日子不好过的话,肯奈姆深以为是,点头道:“大人,我猜用不了多久行会手下豢养的城市流氓们就会开始来铺中骚扰了。” “肯奈姆,这间商铺每月能有多少盈余?” 肯奈姆闻言准备起身去取账册给亚特查验,亚特摆手示意肯奈姆口头说说就行。 “大人,如今虽然南货行价暴涨但是南货货源不足,而卢塞斯恩城中南货商铺很多,我们商铺在城中的实力很弱,所以货源更是奇缺。您现在看到铺中货物不少是因为月余前高尔文老爷绕过行会耳目悄悄从西线偷运了几车南货囤在铺中售卖。因而这个月除了支付薪饷缴纳税赋以外还盈余四千二百八十三芬尼,但是之前每月盈余不到两千五百芬尼。若是行会决意扼杀我们,恐怕盈余就更少了,若是行会每日派一些城市流氓来铺中捣乱,怕是能不能继续经营下去都成问题......” “肯奈姆,为了应对可能出现的危局,你需要做两件事。其一为了防范别有用心的家伙来铺中滋事,你再招募两个可靠些的护卫来铺中守卫,你也告诉铺中的伙计们若是有人敢来闹事直接给我轰打出去。其二,奥洛夫大主教是我父亲的故友,他愿意帮助我们。你这两天亲自去赫沃夫大教堂找圣捐执事,以这间商铺的名义每月主动向教堂捐助两百芬尼,这笔钱从商铺盈余中支出,你可以跟执事暗示这间商铺的主人就是我。另外今晚我要在城中宴请一个叫威廉的爵士,他是奥洛夫主教的贴身侍卫,与我有些交情,今天你也去参加宴会认识一下威廉爵士,若是今后遇到无法解决的危局,你可以向威廉爵士求援。” 肯奈姆没想到亚特竟然和卢塞斯恩教区主教有交情,讶异的同时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只要背后有强大的力量,对手至少有所顾忌不会对他们赶尽杀绝。 “还有一件事你立刻去办。” 肯奈姆身体前倾听亚特吩咐。 “你肯定认识卢塞斯恩南货行会首脑,你去联络一下首脑,就说南边的客人想亲自拜访一下他。” “是!大人,我马上去行会跑一趟......” 第一百五十一章 角斗士贾法尔 回到货栈,萨尔特几人果然无精打采的坐在货栈的客房中。 “萨尔特,事情进展得不顺利吧?” “是的大人,城中没有商铺愿意接手我们的南货。” “刚才我已经知道这个情况了,卢塞斯恩的行会想要扼杀我们,他们已经结成联盟抵制我们的南货。” 萨尔特听了亚特的话,情绪一下子跌入了谷底。 “大人,连卢塞斯恩的情况都如此恶劣,恐怕贝桑松......”萨尔特已经不对贝桑松抱有希望。 “大人,那我们是不是请奥洛夫主教亲自出面帮我们渡过难关?”罗恩本能的想到请主教出面协调。 亚特环视了一圈屋中众人,道:“主教大人是最后的解药,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要去惊动主教大人。” “况且对商人来说,动辄就用权势来压制肯定不是最佳的计策。我已经让我们商铺的管事去约行会的首脑,等我们见到人了解了情况再说,只要我们给出的条件足够优渥,我相信他们是不会一直与我们为敌的。” 亚特索性不再多想,抬头对萨尔特吩咐道:“萨尔特,下午你们就不用奔波了,你们下午去城中找一家热闹的酒馆,然后准备一桌丰盛的食物美酒,我要宴请威廉爵士。” “大人,如今商队陷入绝境,还举行欢宴?” “我宴请威廉爵士是有原因的,你只管去做就好了。”亚特不容置疑地答道。 萨尔特想到威廉爵士是奥洛夫主教的贴身宗教护卫,瞬时也就明白了亚特的用意。 ......... 当天晚上,亚特领着萨尔特罗恩菲利克斯等一行人在卢塞斯恩城中最奢华热闹的酒馆为威廉爵士举行了一场私人宴会,亚特几人陪着威廉爵士一直欢声笑语到深夜才将威廉送回了教堂中。 回到货栈残月已经落下当空。 亚特让人送来了一碗肉汤压住了酒劲,听着肯奈姆汇报联络行会首脑的事情。 “大人,晚宴的时候不便说,行会首脑一开始拒绝会见您,他一口咬定您就是来扰乱北地南货行市的。后来我暗示了您和奥洛夫主教的关系,他才勉强答应同您见一面,但是他借口最近事务繁忙抽不出空闲,所以没有约定具体的会面时间。” “他抽不出时间见我们,那我们就主动去找他。你知不知道这个首脑有没有经常出入的地方?我们或许可以去等着他。”亚特问道。 “他除了外出经商,大多数时间是待在行会大厅的,但是我们贸然去行会大厅恐怕不太妥当......” “除了行会大厅,他还有没有私下经常出入的地方?” 肯奈姆回想了一会儿,答道:“他貌似很喜欢地下角斗,时不时会到城外的一处地下角斗场观看角斗。” “好,你想办法摸清楚他何时会去城外的地下角斗场,我们就去角斗场拜见一下这位行会首脑。” “好的大人,我会安排人去打听的。” 就在屋中几人商议如何会见行会首脑的时候,屋外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黑影刚刚消失在转角处...... ............ 抵达卢塞斯恩的第三天傍晚,亚特带着萨尔特、罗恩、菲利克斯及其肯奈姆几人来到了城外西南的一处废墟之中。 这片废墟是千年前帝国城邦时代的一处大型斗兽场,经过千年的破败,如今这里只剩下了大片断壁残垣。不过尽管地面的建筑部分已经坍塌毁坏,但是斗兽场的地下部分却得以残存,于是这里就成为了富人和自由市民们寻求血腥刺激的地方。 来到斗兽场的地下入口,两个护卫模样的壮汉拎着斧头站在这里,一旁的破木桌后坐着一位山羊胡老头,凡是进入地下角斗场的人必须先缴纳一芬尼的入场税。 罗恩走到入口处摸出几枚铜币扔到破桌上。 山羊胡老头拾起铜币装进了一个木盒中,看了一眼罗恩身后披甲挎剑的亚特几人,懒洋洋地吩咐道:“这里是德拉瑞大人(城中一位贵族)的地方,进去以后不能滋事。” 罗恩没有理会山羊胡的话,绕过护卫踏上了进入角斗场的石梯,亚特几人紧跟其后。 一踏进地下角斗场,满地的稀泥裹着粪便和呕吐物,迎面扑来一阵阵血腥腐臭的味道,阴暗的地下角斗场传来阵阵沸腾和喧闹,角柱上燃烧着的火焰在震天的嘶喊助威声中跳动,几十上百个疯狂的市民和角斗喜好者拥挤在角斗场四周,角斗场中间的天井石板空地上,两个“角斗士”正在厮杀。 这些所谓的“角斗士”大多是被贩卖的青壮奴隶和战俘,他们被奴隶主用性命供人们寻求刺激。当然也有不少的自由佣兵和游侠在这里靠武器赚钱谋生。 眼见一个“角斗士”被打倒在地口中不断喷涌鲜血,周边观战的人群尖叫声更在猛烈,获得优势的一方被人群的尖叫呐喊冲击得血脑膨胀,后退几步,朝着躺在地上的家伙几步猛冲,然后腾起身躯弯起胳膊肘狠狠地朝地上喷血的家伙砸去,胳膊肘砸断了地上家伙的喉管,地上那可怜的家伙抽搐挣扎了一会儿就一动不动了…… “哈哈,我们的勇士乔尔获胜了,恭喜给乔尔下注的老爷们,你们又TM赚了一大笔。”一个身材矮胖龅牙麻脸的丑陋男人跳到了天井空地中举起了刚刚杀人的那个“角斗士”的右手。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欢呼声,几个角斗场的护卫上来将地上血涌满地的尸体拖走了。 “各位大老爷们,接下来出场的是来自遥远圣地霍姆斯的勇士贾法尔,他手中的页锤已经砸碎了六颗脑袋,今天勇士贾法尔将单挑三个壮汉,赌注押一赔三......”矮胖丑男在场中来回走动叫卖。 这时,一个身形壮硕浓须黑发的家伙赤裸着上身拎着一柄页锤从阴暗的角落中缓缓走到角斗场中间。 踱步到空地角斗场,这个家伙用深陷的眼睛看了一眼众人,左手从脖子上扯出一个十字架高高扬起。 紧跟着贾法尔出来的还有三个手持锤斧的大个子。 “贾法尔!贾法尔!!”矮胖丑男振臂高呼调动气氛。 “贾法尔!!” “贾法尔!!!”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阵欢呼声,显然这个叫贾法尔的“角斗士”声望不低。 “想赚钱的伙计还TM等什么!!赶紧下注。”矮胖丑男趁着人群激动赶紧让大家投下赌注。 观战的人群纷纷向“战绩卓越”的勇士贾法尔投注…… 亚特的目光从这个角斗士的身上移开,环视了一圈角斗场二层的独立包厢,希望在那几间专供权贵们观战的席位中看到行会首脑。 亚特将目光转向了肯奈姆,肯奈姆摇摇头,“大人,可能他过一会儿才到。” “行吧,那我们就等一会儿。” “反正也得等着,你们要不要也去押一注?罗恩,你替我去押那个家伙一注。”说着掏出钱袋取了六枚小银币递给罗恩。 最喜爱热闹的罗恩和菲利克斯两人闻言也掏出了几枚银币挤进人群向那个勇士贾法尔押了一注。 “萨尔特,你们两个不去碰碰运气?我看那个家伙实力很强。” 萨尔特和肯奈姆对视一眼,笑道:“大人,我们对这种血腥的角斗不感兴趣。” “好吧,你们就去门口盯着首脑吧,一会儿他到了再叫我。” 角斗场中的打斗已经开始,亚特说完就跟着罗恩几人挤进了人群中。 角斗场中的打斗充满血腥但是确实精彩异常。 能够靠角斗这一行当求生的大都是身强体壮且颇有武力的人,他们或是战败被俘的战士或是靠刀剑求食的佣兵,那些流氓地痞之间的群殴和这些角斗士比起来简直是野狗互咬。所以他们之间的打斗才能吸引这些寻求血腥刺激的人们尖叫着掏出钱币。 “老爷,我看这三倍的赌注我们赢定了,那个家伙肯定是军队中出来的,您看他几乎每个动作都是致命的。” 亚特看着在场中和三个对手周旋打斗的贾法尔,几个回合下来他已经顺利地砸倒了一个手持阔斧的壮汉。 就在众人欢呼雀跃以为胜局已定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贾法尔手中砸向敌手的页锤突然折断,还没反应过来,另一个敌手已经抡起重锤砸向了他的头颅。 一个侧身躲闪,对手的重锤砸空,接着退后几步与对方两人拉开了几步距离。 “武器,动了手脚。”贾法尔用蹩脚的勃艮第语朝场地外主持角斗的管事吼道。 贾法尔知道肯定是有人在他的页锤上动了手脚,否则这柄跟随他作战多年的武器不会如此容易折断。 “武器——有问题——换!”贾法尔看着场地外的管事再次吼道。 贾法尔对面的两个壮汉用征询的目光看了一眼角斗管事,因为按照惯例,角斗士有权在武器意外毁坏的时候要求更换。 角斗场的管事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道:“这是正常的武器战损,角斗继续!” 显然又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阴谋。 两个壮汉得了默许,相视一笑,拖着阔斧重锤朝手无寸铁的贾法尔包围过去。 贾法尔心道不妙,与两个对手周旋着一步步退到了亚特几人站的角落。 “不公平!”菲利克斯大吼了一句。 “对,不公平!!”罗恩跟着菲利克斯附和起来。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人群中响起了抗议声。 角斗管事丝毫不理会人群中的抗议声,看来他是吃定了看客们的赌注。 亚特并没有跟着人群起哄,他侧身从罗恩的腰上解下一柄战锤,直接扔到了贾法尔的身边。 贾法尔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亚特,俯身捡起了地上的战锤,冷笑一声朝两个对手冲去…… 第一百五十二章 遭遇暗杀 “老爷,投出去十枚小银币收回来四十枚,若是能像这样赚钱,我们干脆也开家地下角斗场好了。”罗恩捣腾着从角斗场管事那里领回来的一大把银币叮叮作响。 亚特没有理会罗恩和菲利克斯两人在面前“分赃”,眼睛看向拎着战锤朝自己走来的那个来自异域的角斗士。 “你想干什么!!!”发现有人拿着武器靠近,罗恩挡在了亚特跟前。 亚特拨开罗恩,笑着说道:“他是来归还武器的。” 果然,那个角斗士走到几人跟前双手捧着战锤奉上。 “尊敬的——阁下,我——叫贾法尔——如您~所见,一个靠武器~求生~的异乡人。” 这个角斗士说勃艮第语的时候口齿不清,夹杂着浓浓的异域口音。 亚特示意罗恩上前接过战锤,答道:“我叫亚特?伍德?威尔斯,和你一样是个靠武器求食的异乡人。看你的样子我猜你是从圣地来的?” 贾法尔也上下打量了一下亚特,当看到亚特腰间剑柄尾珠上十字架纹印的时候本能的后退了一小步,“你——是——圣团~骑士?” 亚特怔了一下,拍拍腰间的骑士剑,笑答道:“那是它曾经的主人。” 贾法尔这才放松了一些,说道:“谢谢~您,亚特~阁下,不过~您给~了我武器,我让——您赢钱。扯~平了。” 亚特转过头看了一眼罗恩手里鼓鼓的钱袋,点头道:“是的,你并不欠我。” “愿主——保佑你!我得去~找——想害我的~杂种了。”贾法尔朝亚特微微一躬,然后返身朝角斗场内部走去,他肯定要找角斗场管事报复。 刚刚走进暗影,贾法尔就看见五个黑衣兜帽怀揣杀器的陌生人朝着角斗场中央靠近。 “一群弑命者来这里干什么?”常年生活在阴暗角落里的贾法尔对这群靠夺人性命为生的家伙并不陌生,况且他也曾经和这群人一样杀人为生。 贾法尔也就心里想想而已,这样的事情他见得够多了丝毫不觉得稀奇。 就在与贾法尔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为首的黑衣人突然掀开披风,从腰间亮出一张上弦的臂弩对准了角斗场边围观的亚特…… “嗖~~~”一支涂了毒的细小弩箭从二十余步外直直地飞向亚特的头颅。 时间往前片刻。 亚特看着贾法尔的身影消失暗影中,转头对罗恩和菲利克斯两人问道:“怎么样,钱分好没有?我的那一份呢?” 罗恩赶紧抓起二十几枚小银币放在钱袋里递给亚特,亚特伸手接过装进钱袋的时候不小心漏了一枚银币,银币叮当一声掉落到地上。 就在亚特弯腰去捡银币的时候,“砰!”“嗖~”“噗”三声,一直箭矢贴着他的头皮飞了过来,钻进了身后一个男人的喉咙。 一击未成,持弩者身边的四个黑衣人已经抽出了藏在袖口的单刃短刀朝亚特疾步靠近。 二十步外,亚特还没反应过来黑衣人的目标就是自己,他转头惊看了一眼身后脖子被洞穿倒地抽搐的男人,还打算俯身去看看,但是瞥眼瞧见了四个身穿黑色披风的家伙正急急朝自己奔来。 “有危险!”亚特出于本能地朝罗恩菲利克斯两人喊了一声,然后顺势拔出了骑士剑。 四个黑衣人没有理会罗恩和菲利克斯两人,径直举起短刀捅向亚特。 腰间长剑还没来得及出鞘,一把利刃已经快要捅到身上,亚特握着剑柄往后一退,撞倒身后一个察看地上中箭家伙的男人,周围的几个人都赶紧后退几步露出了一块空地。 拔剑格挡,亚特连连避开了两柄直逼心腹的短刀,一脚踢歪了第三柄捅过来的利刃,第四个黑衣人已经冲到近前,四个人开始合围亚特。 这时,罗恩和菲利克斯也反应过来,纷纷抽出武器支援亚特。 有了罗恩和菲利克斯的支援,亚特侧后两翼的压力顿减,靠着一柄骑士剑与四个黑衣人周旋。 “笃!”“嗖~”一支弩箭再次离弦。 “弩箭!!!”亚特闻声一下子蹲了下去,但是弩箭飞向了身后来不及躲闪的罗恩。 罗恩抬手一挡,弩箭刺穿了左臂...... 顷刻间爆发的殴斗让角斗场乱成一锅粥,角斗场四周观战的人群四散奔逃,站在角斗场门口静候行会首脑的萨尔特和肯奈姆两人开始还以为是角斗士们在疯狂打斗,等人群惊散以后他们才发觉是自家的人被一群黑衣人围杀。 萨尔特反应快些,他几步冲到角斗场入口对守在门口的两个护卫吼道:“快,里面有人想杀我家大人。” 两个护卫闻言赶紧提上武器顺着石梯往下走,当几人刚刚下到楼梯底部,角斗场的管事上前给两个护卫使了一个眼色,两个护卫停了下来走到了管事身后。 “你,你们为何不去救人?!!”萨尔特对着角斗场管事吼道。 “我们从不插手客人之间的纷争,这是我们的原则。”角斗场管事一脸的坏笑。 萨尔特情急之中上前一把夺过护卫手中的阔斧转身就要冲上去帮被围杀的几人。 肯奈姆则一把抓住了要上去拼命的萨尔特,“你干什么?” “干什么,上去帮忙呀,他们快撑不住了。” “你上去有什么用?你只能给他们添乱。” “你给我放手,难道我就这么看着?”萨尔特说着就要推开肯奈姆的手。 肯奈姆扯着萨尔特的衣服不放,扭头对角斗场的管事吼道:“被围杀的那个贵族是奥洛夫主教的私生子,他要是死在你的地方,我保证主教大人会将你们全都送上绞刑架。” 角斗场管事听罢楞了一神,看了一眼肯奈姆,又看了一眼被围杀的亚特几人,犹豫不决...... ............ 角斗场中央,亚特的手臂已经被黑衣人割开了两条口子,鲜血不停地往外流。这些黑衣杀手明显是针对亚特而来,从一开始就咬着亚特不放手,尽管有罗恩和菲利克斯拼命掩护冲杀,但是亚特还是被四个黑衣杀手围在了中间,菲利克斯举着阔剑试图冲开包围圈救出亚特,而罗恩中箭的手臂越来越麻木、越来越沉重,直至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二十余步外,手持臂弩的家伙再次将抹了毒的弩箭放进了箭槽,目标对准了四个黑衣人中间的亚特,右手的食指放到悬机上轻轻按压,悬机一点点被扣动...... “砰!” 一声重锤破瓜的爆响,按压悬机的手指松开了。 贾法尔将钉头大棒换到左手拎着,右手捡起掉在地上的臂弩,抬手一箭钉进一个黑衣人的后背。黑衣人背后一阵剧痛,面目扭曲转头看了一眼,只见一柄布满铁钉的粗棒已经迎面砸来...... 有了贾法尔的助力亚特面前的压力顿减,罗恩已经倒下但是菲利克斯还在勉力坚持。 三个对四个,一击不成的黑衣人本就失去了先机,如今又失去了人数优势,很快就被打得连连退后。 就在亚特几人快将黑衣人打退的时候,角斗场的几个护卫冲了上来帮助亚特彻底打退了前来暗杀的黑衣人,黑衣人拉着一个受伤的同伙从退回了角斗场阴暗中,场中只留下两具被锤碎头颅的冰冷尸体…… “菲利克斯别追了,警戒四周。我要赶紧救罗恩,弩箭有毒。”亚特顾不上身上流血的伤口,俯身半扶起罗恩撕破他的衣服,露出已经开始发紫的箭伤处。 “肯奈姆,这附近那里有医坊?” “大人,只有城里有医坊,在城北。然后就是修道院中有救治伤患的圣医所。” “圣医所就算了,我们去城北医坊。” “萨尔特,赶紧去外面找一辆马车。” 萨尔特赶紧起身往外跑。 “来不及了,必须先处理一下。”亚特让肯奈姆扶着罗恩,然后抽出腰间匕首一刀砍断了箭尾,左手摁住胳膊,右手捏住刺穿的箭头猛力一拉,弩箭被顺着创口生生扯了出来,然后扯下腰间裎带捆住近心端胳膊。 “贾法尔兄弟,帮我去取一支火把。”贾法尔起身跑到石柱上取下一支燃烧的火把。 亚特将匕首放到火焰上烤了一会儿,匕首刀尖微红之后亚特将撕下的破布塞进罗恩嘴里,然后掰开罗恩胳膊上的创口,用烧红的匕首剜掉紫黑色的烂肉。 “呜~~~~” 中箭昏迷的罗恩被痛醒,肯奈姆死死摁住剧痛挣扎的罗恩。 “忍住,烂肉必须全都剜掉,否则你的胳膊就废了。”亚特一边冒着粗汗一点点剜点中毒的碎肉,一边让罗恩尽力忍耐。 剜掉烂肉以后亚特取出了随身携带的草药粉末敷住了创口,然后割下自己的棉布衣袖紧紧包扎创口止血。 “马车怎么还没到?”亚特看着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罗恩焦急地问道。 “不等了,菲利克斯背上罗恩,我们往城里赶。” 菲利克斯将阔剑收入剑鞘,弯腰背起罗恩往外走。 “亚~特大人,您也~得止血。”贾法尔看着亚特身上的创口还在滴血。 “我没事,死不了。贾法尔兄弟,如果你愿意护卫我们直到安全的时候,这只钱袋就是你的了。”亚特说着捡起地上的钱袋扔给贾法尔。 贾法尔掂了掂钱袋又还给了亚特,“等你—活~下来—再给。” 然后贾法尔瞪眼剜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角斗场管事,狠狠道:“你—等着。”说罢就跟着亚特走出了角斗场。 第一百五十三章 妥协退让 抵达城北医坊的时候,天色已经尽黑。 为了防止意外再次发生,萨尔特回到货栈调来了五个从军团转入商队的护卫,城北的这间小巷中的医坊此时已经挤满了手持利刃的护卫。 一身黑色麻布外衣的医士正在助理的协助下用锋利的小尖刀给罗恩清理胳膊上碎烂的腐肉,白天情急之中亚特也只是用匕首剜掉了大部分中毒的烂肉,但是若那些已经被毒物浸染的碎肉继续留在罗恩身上,罗恩绝无保住性命的希望。 医士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悄悄扭头看了一眼正在接受包扎的亚特,忍不住问道:“大~大人~您的这种方法真的能行吗?我觉得为了保住这位小伙计的性命,还是锯掉整只胳膊吧,胳膊虽是少一只却说不定还能留下一条命,挖掉碎肉解毒的救治方法简直是在异想。” 亚特没有理会这个医士的话,一进门这个老家伙匆匆看了一眼就断定必须给罗恩截肢,否则罗恩必然殒命。 亚特对医士的话表示理解,这也确实是大多数医士最佳的救治选择。可是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壮伙计而言,失去一条胳膊无异于丧命,不到万不得已,亚特绝对不会让人动辄就要拆胳膊卸腿,所以他强令医士用沸水煮透刀具以后再给罗恩一点点割掉中毒的碎肉。 “你只管按照我说的去做,记住,一定要将烂肉清理干净排出脓血,敷上我带的草药然后再用煮透烘干的棉布包扎伤口,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上帝了。” 医士觉得这些救治的方法简直是异端,但是看着屋中手持刀剑斧锤的精壮护卫,他只得将这些话咽进肚子,丝毫不敢违逆。 医坊昏暗的屋子里,贾法尔一脸震惊地看着亚特指挥医士给罗恩救治,这种救治的方法对他来说并不陌生,因为在他的家乡这些救人的医术都是习以为常的,只有那些自诩为圣徒的家伙才会在这种事情上迷信宗教的力量。 “亚特—大人~您—真的—不是—圣团骑士?”贾法尔再次提出了疑问。 亚特拍了拍给他包扎的护卫示意可以离开了,待身旁没有其他人后抬头对贾法尔答道:“我的确不是圣团骑士,我曾经是一位圣团军士,参加过圣战。而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你曾是一个马穆鲁克骑兵吧?你不用骗我,我对你没有任何敌意。” 贾法尔索性不再隐藏,低声道:“我—本是-叙利亚-艾米尔的侍卫,主人-被杀,逃到这里-流浪。” 亚特暗自惊喜,原来贾法尔的身份不仅仅是马穆鲁克还是一位军中精锐,怪不得这个家伙战斗力如此强悍。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我是说你完成我的这一单雇佣之后。” 贾法尔眉头轻皱,眼中闪出了一丝的失落神色,但是立马又恢复了常态,答道:“角斗场—复仇,再—流浪。” “那个角斗场管事肯定会防备着你,恐怕你没那么容易复仇,不过这是你应该去做的。” “嗯~至于流浪的事情我倒是有不同的想法。对于你这样一个久经战阵的勇士来说常年与臭虫老鼠们争夺食物实在是一种遗憾,等你完成复仇以后如果你愿意继续跨马驰骋,你可以到南边的蒂涅茨郡来找我,我是蒂涅茨郡的巡境官,你可以去郡城中一家叫做“自由野牛”的旅馆询问我的踪迹。” 亚特十分想招揽这样的勇士,那怕他是曾经的敌人,但是对于这种习惯流浪的人,亚特也不会急于要求人家归入自己的麾下。 贾法尔耸耸肩,答道:“如果—我—活着—会—考虑。” “好,我会等你。”亚特知道贾法尔不善言辞,便也不再多与他交流,转而闭目养神。 不一会儿,萨尔特带着拉文来到了医坊中。 “查出来没有?是不是我们自己内部出了叛徒。”亚特对两人问道,因为亚特今日的行踪并没有对外人提及,排除了身边几个亲随和管事的嫌疑之后,也就只有商队护卫可能偷听告密。 萨尔特和拉文都把头深深地垂下了。 “是谁?”亚特语气不善。 拉文缓缓抬起头答道:“是商队新招募的一个护卫,今天上午这个杂种说前天在城中一家酒馆丢了东西,告假出去取回来,当时我也没多想便同意了,结果这个杂种一直没有回来。刚才我清点人数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问身边的人,他们说那个杂种是奉我的命令出去办事~~” “大人,都是我的错,我招募护卫的时候没有详加辩识,居然让这个杂种混了进来。我一定要把这个杂种抓回来挖开他的肠肚!”拉文说得咬牙切齿。 萨尔特转头看了一眼拉文,带着责问的语气说道:“那个杂种现在肯定躲了起来,你上哪儿去抓他?我只是担心他会把我们在南边桦树林中的事情抖落出去,那样的话我们就陷入了被动,而且巴泽尔男爵那里~” 亚特摆了摆手,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这种事情也难免,你们回去以后对商队护卫再次严加挑选和看管。” 亚特说罢又转过了头,自言自语道:“我只是没想到对手会直接用这一招。” “想杀了我,你的刀剑还没那么锋利!!!”亚特眼中的杀气腾起。 “你们回去告诉商队随员护卫,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离开货栈半步,另外你们要将货物看好,我担心对手还会对货物下手。” “是,大人。”两人异口同声答道。 萨尔特和拉文两人刚刚离开,菲利克斯就回来了。 “姐夫,威廉爵士已经亲自带着我去塞兰克弗修道院打过招呼了,修道院那边已经答应让我们将罗恩送去养伤,副院长亲自会见了威廉爵士和我,而且他承诺会单独给罗恩准备一建屋子养伤,还会派专门的修士照顾罗恩。” “好,罗恩的伤口已经处理完了,我们马上把他送到修道院。” ………… 遇刺的第二日下午,在奥洛夫主教的亲自过问下,卢塞斯恩执政官下令全城通缉暗杀宫廷骑士亚特?伍德?威尔斯的杀手,并声称要严惩雇凶杀人的幕后黑手,城外角斗场的主人也派了亲信带着礼物向亚特表示歉意并许诺一定会协助治安官找到那群暗杀亚特的黑衣人…… ………… 傍晚,卢塞斯恩行会大厅,商贸行会首脑公事房中。 “亚特爵士,你昨天的遭遇我已经听角斗场的管事和肯奈姆说过了。我向你保证我对这件骇人的阴谋丝毫不知情,你是侯爵大人的宫廷护卫骑士,况且又和奥洛夫主教的关系如此亲近,作为一个商人我不可能让事情朝无法控制的局面发展。”公事房中,卢塞斯恩商贸行会首脑杰佛尔看着身缠沁血棉布的亚特,一脸真诚地说道。 亚特用没有被包扎的左手端起了身前的一杯葡萄酒摇晃了几下,答道:“杰佛尔老爷,就我个人而言绝对相信以您的智慧肯定不会参与这种愚蠢的阴谋。但是我带着商队来到卢塞斯恩的这段时间处处受到行会的排挤,现在人人都知道行会将我视作仇敌,要说我被暗杀的事情与行会无关,恐怕其他人就不那么相信吧?” “昨天奥洛夫主教问我是不是行会派出的杀手,我给主教大人解释了应该不是行会干的,但是主教大人还是将信将疑并说一定会让那些残害贵族和圣徒的魔鬼受到惩罚。”亚特扯出了奥洛夫主教的旗帜吓唬杰佛尔。 杰佛尔知道眼前这个家伙与奥洛夫主教关系匪浅,至于是不是真如亚特口中说得那样就无法求证了,但是杰佛尔可以肯定角斗场管事说亚特是奥洛夫主教私生子的事情应该不是真的。 “亚特爵士,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不希望主教大人因为这些琐事而动怒。所以我会尽力说服卢塞斯恩城中的南货商铺以合理的价格收购你的货物,但是我没办法允许你的商队进入卢塞斯恩的南货市场。”杰佛尔如今已经陷入被动,本来他就是顶着奥洛夫主教的压力扼制着这支突起的商队,如今盟友又犯下了如此低劣的错误,他只得选择退让一步。 亚特一听杰佛尔的语气,与当时在贝桑松的情况一样,又是想用一次性的妥协息事宁人。 “杰佛尔老爷,我不是向你求食的乞丐流民,如果只能卖出一批货物,我何必亲自带着商队北上?况且现在北地南货奇缺,而我有这个能力从南方源源不断地向北地输送南货,我认为您没有理由拒绝一个稳定且庞大的货物来源。” 杰佛尔笑了笑,“亚特爵士,您认为一支十几辆马车的商队提供的货物量算得上庞大?” 亚特耸耸肩。 “你知道你的对手一个月能为卢塞斯恩输送多少南货吗?三十辆满载的马车!就这个数量还是因为如今南陆战乱不止商道阻断。” “他们手中有三支这样规模的商队,这些年整个伯国北地的南货几乎都是由他们供给,若不是他们家族一直没有得到贵族的身份作为盾牌,恐怕他们早就成为伯国最富有的家族,如今那个家族有了一位骑士勋爵,又攀上了财政大臣贝尔纳伯爵……亚特爵士,我承认不敢得罪奥洛夫主教,但是作为一个靠行货贸易生存的商人,我更不敢得罪实力雄厚的盟友和决定商人生死的财政大臣。” “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不该说的我也说了,希望你能理解我们商人的艰难困苦。”杰弗尔算是向亚特交底了。 亚特手中的酒杯没有继续摇晃了,他曾经听说过迪安家族在商贸中实力雄厚,但是他却没有想到实力雄厚到这种程度,能在战乱之时组织近百辆马车的货源,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若是自己不能乘着战乱立足,恐怕一旦战祸停止,迪安家族在商贸一途上可以像捏死蚂蚁一样将亚特刚刚萌芽的商业势头给压制下去。 “亚特爵士,你带来的十五车南货我们全都收下,这也能让你狠赚一笔,你也不必往贝桑松走了,那里的情况比你想像的更艰难。”杰弗尔看出了亚特眼中的犹豫和退意。 亚特也就犹豫了片刻,立刻又恢复了决心,“杰弗尔老爷,感谢您善意的提醒,但是东线这条商路我还走定了,如果将来我能立足这条商道,希望您能给予支持。” 杰弗尔浅笑了一声,答道:“亚特爵士,等你把南方的那个家族说服了我们再谈这个话题吧。” 亚特端起酒杯,起身来到杰弗尔桌前,将酒杯往前一举,“多谢杰弗尔老爷的指点,干杯。” 杰弗尔也拿起就被轻轻一抬,“别忘了替我向奥洛夫主教解释一番。” “当然。”亚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转身出了公事房…… 第一百五十四章 南下反制 从行会大厅回到货栈的路上,亚特一脸的阴沉,菲利克斯带着五个挑选出来的商队护卫跟在亚特四周也一言不发。 回到货栈,萨尔特和拉文肯奈姆几人正在货栈庭院中来回踱步,见亚特进来纷纷围拢询问与行会首脑的会面结果。 “失败了,行会还是不允许我们在卢塞斯恩长期售卖南货,但是他们迫于主教的压力愿意按价收购这次我们携带的十五车货物。”亚特一边往货栈客房中走,一边对围拢过来的几位管事说道。 “没有其它办法了吗?”萨尔特眉头紧皱。 “我算是明白了,这一切的根源在迪安家族。迪安家族这些年已经完全控制了勃艮第伯国东线南货贸易运输线,他们的势力已经深深地扎进了东线贸易的每一处土地。只要迪安家族一句话,整个东线南货行市就将失去大量货源,所以没有哪一个城市的南货行会敢轻易得罪迪安家族。这也是我们处处受行会压制的原因,迪安家族早就给沿途各地的行会吩咐扼制我们。” “迪安家族的势力有如此强大?”萨尔特毕竟只是南方普罗旺斯的一个小商人,他对北边的情况不甚了解。 肯奈姆是勃艮第伯国土生土长的商人,他对迪安家族的实力比其他人要更为了解一些,“萨尔特管事,迪安家族从五十年前就开始经营南货贸易,他们的势力遍布伯国,就算是在伯国西境地区都还会受到他们的影响,这些年高尔文男爵在西境地区的南货贸易就经常受到迪安家族的欺扰,不过高尔文男爵毕竟是贵族,加上东线才是南货的“黄金河流”,所以迪安家族才一直没有公然侵占西境南货行市。” 说着几人已经走进了客房中,亚特坐在靠椅上,对身边的几个亲随和管事吩咐道:“这次北上之行算是失败了。但是我也找到了问题的根源和突破口,过几日我就要返回南方开始反制了。” 众人不知道亚特口中的“反制”究竟是怎么办,但是众人也没详问。 亚特继续说道:“我安排一下各位近期的任务。” 众人立刻集中注意力看着亚特。 “萨尔特,你有两件事情要去做。其一,行会已经答应放过我们这批南货,所以你立刻去城中各处南货商铺洽谈南货售卖的事情,除了留给我们自己商铺的货物,其余的全都给我卖出去,价格就按行市价,一枚铜币都不能少。其二,待南货售卖出去以后,你亲自带着四千芬尼的钱币去一趟贝桑松求见鲍尔温伯爵,将钱币送到伯爵府,就说这是我商队上半年的盈余红利,你要委婉地将商队目前的困境告诉伯爵大人。另外,我会给伯爵大人写一封信,信中我会向伯爵大人请求设法增加巡境官辖下的巡境士兵人数。” “完成这两件事情以后,你亲自去一趟贝桑松城中教堂广场旁的一家叫啤酒堡的酒馆,那家酒馆的主人是军士长的朋友,你告诉他,我们愿意每月给他薪饷,雇佣他为我们打探宫廷的消息,尤其是未来一段时间宫廷对南方的反应……他打探到的消息送到我们卢塞斯恩的商铺中再进行下一步传递。” “是大人,我一定做好这几件事。”萨尔特答道。 亚特又将目光对准商铺管事肯奈姆,说道:“肯奈姆,卢塞斯恩城中商铺应该不会遇到大问题,行会既然已经放过了我们,你那里应当不会在受到骚扰,但是现在一切行事要低调,不可与行会的人起冲突。另外每月给教堂的圣捐不能断。你如今每月的薪饷是多少?” “啊,大人?” “我问你高尔文老爷原来每月给你支付多少薪饷?” “每月七十芬尼,食宿全都是铺中公账支出。” 这个薪酬也是大多数商铺管事的薪酬。 “从这个月起,你的月酬升至八十芬尼,其余待遇不变。” “多谢大人慷慨,我一定竭力为大人做事。”肯奈姆没想到自己不仅保住了商铺管事的职位,还能提高薪饷,自是对亚特心存感激。 “肯奈姆,你在萨普堡有妻子儿女吧?” “大人,我的妻子和一儿一女都留在萨普堡的。” “嗯,那我再交给你一项秘密任务。” 肯奈姆侧耳倾听。 “我要让卢塞斯恩的商铺成为我在北地的耳目,以后商铺在正常经商贸易售卖货物的同时,要替我打探和收集各种有用的消息,近来一段时间你主要是打探宫廷对南方的反应或是一切与我们有关的消息。从贝桑松传来的消息也由你这里收集。” “如果是一般的消息,你收集起来记录在册,以后会有人定期来取,如果是紧急的消息,你就专门派人送到南方蒂涅茨城中一家叫做自由野牛的旅店,另外你每月去威廉爵士那里领取一份宫廷邸报,连同北地收集的消息一并送到南方。传递消息所需耗费从铺中公账支出,你做好账册就行。” “行,大人,我尽力去做。” “拉文,商队护卫的清查任务做得如何了?”亚特看着坐在末尾的商队副管事兼护卫队长拉文问道。 “大人,已经全部清查完毕了,经过清查,军队转入的护卫没问题,其余商队护卫大多是身份清白的,这个有旁证和佐证。有两个新募不久的护卫身份不明,我已经给了他们一笔钱财辞退。” “好,以后招募护卫的时候一定要清查清楚,而且护卫要严格看管。这几天我也交给你一项任务。” 拉文起身听命。 “你最近两日带着几个机灵些的护卫去卢塞斯恩四周的矿场和工地招募一批精壮的矿工和力工,就以招募商队护卫的名义。你是军队出来的,招募新兵这一套你应当熟悉。” “是大人。”拉文大声答道。 “好了,各自做事去吧。菲利克斯贾法尔你们陪我去一趟奥洛夫主教那儿,然后去看看罗恩。” ………… 塞兰克弗修道院的一处僻静的房舍中,面色苍白的罗恩静静地躺在木床上,一个刚刚从房舍中走出来的修士撞到亚特的身上。 “亚特爵士,您又来看罗恩兄弟了?”修士已经认识亚特了。 “你好德莱克修士,感谢您照顾我的兄弟,上帝赞扬您的仁慈。”亚特对着出门的修士行了一礼。 “替上帝救治他的子民本就是一个修士应该做的,何况亚特爵士是奥洛夫主教的朋友。” 亚特又与修士寒暄了几句,便转身对菲利克斯吩咐道:“菲利克斯,你跟着德莱克修士去一趟修道院的圣捐执事那儿,把我们给上帝的供奉带去。” 菲利克斯拿着一只装了五百芬尼钱币的圣十字钱袋跟着照顾罗恩的修士去向塞兰克弗修道院递交圣捐。毕竟罗恩身受重伤,需要在修道院中休养不少时间,这也算是亚特对修道院照顾罗恩的一点回馈,而且收了钱财做事理当更用心。 房舍床榻上,罗恩已经听到了亚特的声音,他睁开眼极力挣扎想坐起来,但是几次努力都没有成功。 亚特快步上前按住罗恩让他躺下。 “罗恩,你个家伙命真大,那天晚我也已经在思考如何向你的父母交代了,结果你硬是挺了过来。修道院的圣医所执事说过了,你死不了了。” 罗恩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意。 “这次我们北上之行没有达到预想的目标,我们没打开北地行市,不过这批货物我们还是售卖出去了。” “暗杀我们的那群黑衣人应该就是迪安家族派出的杀手,接下来我要回南方对迪安家族进行反制。” “你就安心在修道院中养伤,肯奈姆会经常来探望你,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就直接吩咐肯奈姆就行。等你的伤势完全痊愈之后肯奈姆会安排你南下返回山谷。”说着亚特又轻轻拆开了罗恩胳膊上的棉布绷带,察看了罗恩的伤势。 亚特指着跟在身后的贾法尔,对罗恩说道:“这位是贾法尔兄弟,是他救了我们,这段时间也是他在护卫我的安全。” 贾法尔上前朝躺在床上的罗恩微微点头表示打招呼,罗恩也动动头示意。 “好了,再过几天我就要南下了,你安心养伤,我在南方等你归来。” 罗恩点头答应,眼角闪烁着泪光。 ………… 三天过后,萨尔特和拉文在货栈客房中汇报这几天的情况。 “大人,在肯奈姆的协助下,我们的货物仅仅用了半天就销售出去了,如今北地各处都奇缺南货,行会刚刚下令解除对我们的压制就有好几个南货商铺找到了我们要求收购南货。这批南货赚了四万三千二百芬尼,除去这段时间商队自行的耗费和给修道院、教堂以及行会首脑们的打点,我们赚取了大概三万八千芬尼,加上返程再收购一些北地盛产的粮食毛呢和纺织品,尤其是粮食,现在南陆战乱粮食需求量很大,如果我们能把粮食买到普罗旺斯的话也能赚不少钱。” 亚特听罢点头答道:“商队返程货物采买的事情你做主就行,但是别忘了购买一批武器盔甲和铸造武器的精铁原料,另外你带马倌去骡马行市看看,若是能挑选几匹适合驯养作战的军马更好。” “好,大人,这些事我会安排妥当。我再说说去贝桑松的事情。”萨尔特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漆印文册呈给亚特。 “这是鲍尔温伯爵大人从宫廷治安大臣那里为您出具的扩编巡境队的文书,前段时间您在南境的剿匪功绩让治安大臣十分欣喜,所以治安大臣允许您将巡境队扩编至二十人,但是宫廷(蒂涅茨代行)只负责十个士兵的武备粮饷,剩下的由您自行筹备。另外,我自作主张给治安大臣带了三百芬尼的礼物~请大人原谅。” “没事,你做得很对,是我疏忽了,这些钱计入商队公账。”亚特接过了萨尔特递过来的文书看了一眼便收入怀中。 “对于我们和迪安家族的事情鲍尔温伯爵有没有带话?” 萨尔特迟疑了一下。 亚特看出了萨尔特的迟疑,道:“无事,他们都是自己人,贾法尔兄弟也值得信任的。” “伯爵大人只让我给您带了一句话——迪安家族是贝尔纳伯爵那边的人。” 亚特沉吟片刻,“鲍尔温伯爵会暗中支持我们的。” “这件事就这样,你今天就去城中采买返程货物,明天中午我们开始返程。” “好的大人,我立刻下去安排。” 萨尔特说完就转身离开了客房。 房中就剩下拉文一人,亚特问道:“招募的事情进展得怎么样了?” “大人,我们用两天的时间跑遍了卢塞斯恩周边的几座矿场和几处力工聚集的地方,招募了八个矿工、十二个力工,这些人基本都是孤身青壮,没有拖累,而且我在招募的时候都详细清问过底细,应当都是可靠的人。” “矿工为什么只有八个人?” “大人,矿工不比力工,各处矿场的矿工大都是矿奴,矿主是不会让矿奴随意被挖走的,更何况是青壮。而自由矿工又大多是有家室拖累的,所以就只招到了八个。” “行吧,二十个也不算少了,你挑选几个可靠些的补充商队护卫缺口,其余的全都带回山谷交给新兵队进行训练。” “是!大人,要不要给这些新募的青壮一些棍棒木矛做防身武器?” “可以,每人发一支比武训练用的棍棒,就去城中比武场购买那些淘汰的。” “是,我马上去做。” 亚特吩咐完事,走出了客房来到庭院找到菲利克斯和贾法尔,“你们两个陪我去一趟教堂,我要亲自向奥洛夫主教辞行。” ………… 抵达卢塞斯恩的第十二天,南城门口。 “贾法尔兄弟,感谢你这段时间的护卫陪伴,若是将来你想加入我的军队,别忘了来蒂涅茨郡找我。你也可以等我的侍卫罗恩伤愈后一起南下。”亚特对城门口送别的贾法尔说道。 贾法尔手里捏着一只鼓囊囊的钱袋,眼睛盯着亚特,“亚特—爵士,您—是个—不错的—领主,我会的—去找你。” “好,这是你我之间的约定。” 说罢亚特翻身上马,带着菲利克斯以及商队和二十个新募的青壮押运着十几车满载粮食物资和武备精铁的马车走上了返回南方的商道…… 第一百五十五章 封锁边境 “愚蠢!愚蠢!愚蠢!!” 温切斯顿庄园中,迪安被他父亲骂得抬不起头。 “我们是商人,你知道商人最需要的是什么吗?是稳定的秩序!是严格遵守的规矩!!” “你怎么会愚蠢到收买人暗杀他?他是那么容易被干掉的吗?就算你得手,一个新晋贵族骑士被暗杀,难道宫廷不会追究吗?你不知道他背后是宫廷副相和卢塞斯恩主教吗?你不知道我们有多少对手等着拿住我们的把柄吗?一旦事情败露被人拿住了证据,你如何面对宫廷的责罚?你个蠢货想过没有!!!”老迪安已经骂得快断气了。 迪安的母亲赶紧上前扶住了气得站不住的老迪安,出声替儿子解围:“迪安不也是为了尽快消除一个对手嘛~再说,万幸的是北地传来消息说那个家伙根本没有死,而且派去的人也没有活口被抓住。” “可是结果呢?结果是那个杂种把十五车南货全都买给了我们的盟友!!你知不知道,按照我事先的安排,那个杂种的货物将全部砸在手中,一枚铜币都别想得到。”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愚蠢的儿子!!”老迪安又指着迪安的鼻子骂道。 坐在角落中的迪安早已经面红眼赤,现在他终于听不下去,跳起来一脚踢倒了靠椅,恨恨道:“那你就让那个杂种做你的儿子好了!!”说罢便摔门而出又一脚踢翻了一个送酒水的仆人。 老迪安指着门外对妻子喝道:“这就是你惯出来的儿子!” “我儿子怎么了?他哪比别人差了?你为何就这么忌惮一个不起眼的小小骑士?”迪安的母亲还在维护儿子。 “小小骑士?这两年他杀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南边商道上钉着多少悍匪的头颅你知道吗?他手下有多少亡命徒你知道吗?他是一个危险的对手,一旦动上了刀剑,这种人是不会惜命的。我们派人暗杀他,他就不会派人暗杀我们吗?”老迪安已经猜到亚特接下来肯定会有反制措施。 迪安母亲听说有人要与自己一家拼命,瞬时慌了神,“那~那怎么办?要不我们主动与那个家伙求和?” 屋中沉寂一会儿,老迪安恢复了一些冷静,阴损的眼睛睁得鼓圆,咬着牙道:“求和?就算他是悍匪,我迪安家也不是肥羊!” ………… “迪安家族不是肥羊,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据这几天从蒂涅茨城传回的消息,迪安家族正在以招募商队护卫的名义集结游侠和佣兵,而且迪安家族几支商队最精锐的护卫也被调回了迪安家族在蒂涅茨城西南的农场和温切斯顿庄园中加强防备力量。而且雷多安也传来密信,迪安家族的人正在联络郡中几股盗匪,想让盗匪充当他们的猎狗,不过那些盘踞山中的强盗已经被我们打怕了,没有几个盗匪响应迪安家族。” 山谷木堡中,由于罗恩重伤未归,对外情报收集的职责暂时由负责军情的安格斯担任。 亚特将桌上木盘中的抹蜜面包撕下半截递给坐在对面的安格斯,然后拿起剩下的半截狠狠地咬一口,鼓着腮帮子答道:“看~看来迪安家族是以为我们这群“悍匪”会鲁莽到直接带兵攻打他们的农场和庄园了。” 安格斯也将面包送到嘴里咀嚼了一口,称赞道:“洛蒂夫人制作的面包真可口。” “洛蒂做了十几个这种抹蜜面包,晚点她会让人给你们几个送去。” “多谢大人和夫人。” 亚特将嘴里嚼烂的面包全都吞了下去,说道:“几个面包而已,还不值得你说句谢谢。军士长,反制计划准备得如何了?” 安格斯将手里的面包放下,靠近了一些答道:“西蒙那边传回了话,从今天上午开始,边境哨站已经开始封锁道路,所有南来北往的商队和携带货物的行人一律被强令就地返程。在军队完成扩编调驻边境哨站之前,商队的护卫暂时驻扎在边境帮助哨站封锁边境。另外我已经让吕西尼昂带着哨骑队沿着商道来回巡逻,一旦发现有越境的商旅一律扣押。” 亚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稳稳答道:“行,封锁边境的事情已经给郡中呈报了,反正问起来我就说查到近来有不少南方奸商暗中串通郡中盗匪给他们提供武器辎重,而我最近要大肆出兵一举剿灭郡中匪患,为了防止南方商人继续暗通盗匪,我必须要将边境封锁一段时间。” 安格斯也端起酒杯呡了一口,有些顾虑地答道:“这样一来,也一并得罪了其他权贵~是不是~” “你放心,我针对的只是迪安家族,而这条商道上只有他们一家在运输南货,我已经给西蒙吩咐过了,只要是我们惹不起的权贵和没有携带南货的商队,扣押一天半天后就会放行。他们掐断我的北地通道,我就扼住他们的南部咽喉,我不信他们还能带着南货翻越拉梅尔山。” “但是这样会不会激怒对手,他们的实力也是不可小觑的。” “是的,所以我们必须做好应对准备,随时准备迎接对手的刀斧矛剑。扩军布防的事情准备得怎样了?” “按照你的安排,第二和第三中队驻扎在巨石镇营寨,随时可以应对敌人对巨石镇的攻击或是快速增援边境哨站。” “新兵队那边,奥多已经完成了新兵基础训练,这批二十个完成训练的新兵主要是表现良好获得自由身份的战奴(俘虏)和从莱恩庄园解救出来的农奴,此外还有少量青壮流民和守卫队农兵。这些新兵的战力比之前招募的流民要强一些,奥多觉得可以挑选十来个最优异的新兵编入第一中队,让第一中队在几个老兵的带领下尽快恢复战斗力。这两天奥多又在日夜不停地训练你这次从北地带回来的那批矿工和力工。” “至于新建第四中队的事情我觉得可以暂缓,因为我们马上要面临危局,为了保证军队核心战斗力,我认为不该将二三中队的老兵抽调出来。预备组建第四中队的新兵可以单独编成一个临时小队配发武器盔甲调到巨石镇营寨协助防守。” 亚特听完没有急着答话,按照原计划,北上之行设法打通商道之后他将返回山谷将军团再次进行整编,除了重建第一中队外还会新建第四中队。 但是现在他面临着随时可能爆发的危局,军团有战斗经验的老兵必须随时保持最佳战斗力,况且他原计划要出任第四中队队长的罗恩也被留在卢塞斯恩养伤,既无领头的老兵也无合适的军官,所以现在也只能先设法度过面前的危局。 亚特沉声说道:“昨天我已经和奥多商议过了,重组的第一中队暂时由科林任中队长,其余的几个幸存老兵分别出任小队长和战斗组组长等职位。至于第四中队就暂时不新建了,拟编入第四中队的十名新兵暂编为第四小队,按战兵对待。把第二中队的那个战斗组长安德鲁调出来任第四小队队长。” “重编第一中队和暂编第四小队进驻巨石镇营寨。第二第三中队和弓弩小队调去边境哨站驻防。边境那边才是最需要他们的地方。” “另外,你告诉奥多和库伯,让他们增加山谷守卫队的训练频次,一旦下令,山谷守卫队立刻奔赴北关军堡工地驻防,我担心对手会绕过巨石镇营寨袭扰我们的山谷骑士领。” “是,我记下了。” “好,你和奥多两人尽快完成整编,然后把巨石镇和边境哨站驻防到位。奥多完成最新一批的新兵训练后会坐镇巨石镇,而你就专门负责边境哨站。这几天我留在山谷这边亲自调度边境哨站和巨石镇驻防军队的粮食辎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可能会面临孤立的状态,我必须保证军队没有后顾之忧。” 安格斯拿起桌上的抹蜜面包几口塞进嘴里,然后转身出了公事房。 安格斯离开以后,亚特朝着门外吼道:“菲利克斯,你准备一下,下午陪我去一趟谷间地,我要亲自去督促谷间地征收粮税和收购农户余粮的事情。” 在与迪安家族的斗争结束之前,亚特无法再派人外出大规模筹集粮食,他必须做好仅依靠谷间地产出的粮食维持愈加庞大局面的准备,所幸今年谷间地粮食丰收农户们除了缴纳约定的赋税以外还能拿出余粮换取钱币...... …………… 七月,南部边境哨站。 一座驻军营寨与哨站隔着百余步拔地而起。营寨由四面尖顶木桩围成栅栏,营中搭着六顶大小不一的军帐,营寨空地中士兵的厮杀训练声震天响,营门处有两个披甲持矛的士兵站岗。 百余步外的哨站前商道,路障已经架到了溪流上的石桥,哨站驻军全体出动,或是在路障哨卡前拦截搜查过往的行人商旅,或是在指挥官的带领下沿着溪流上下巡逻。 往日停留这里歇脚的流民们也察觉了氛围日渐紧张,纷纷收拾起破烂包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里只剩下了已经登记造册成为领地领民的十几个青壮还在为军队加固围墙、制作拒马、挖掘陷阱。 南部边境已然一派战火将至的模样…… 第一百五十六章 摩擦升级 “你们凭什么扣押我们的货物和商队随员护卫?你知不知道这批货物是迪安家族委托我们运输的?”边境哨站旁的空地中,一个商队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对本杰明吼道。 “我都说了,北边正在大规模清剿盗匪,为了防止盗匪劫掠商队扩张实力,在清剿结束前携带南货的商旅都是不能通过的。我都警告你返程了,你非得硬闯,若不是你有行会出具的文书,我都怀疑你是给盗匪输送物资的同谋。为了保险起见,我必须暂扣你们的物资和随员。当然,你们可以放心,我绝对不会伤害你们,而且这里给你们提供的食宿也很廉价,每人每天五芬尼的食宿费用,你们有十二个人,每天六十芬尼,你先交纳十天的吧,十天以后你们应该能返程了。”本杰明说罢指着路障边的税吏,示意将食宿费用交给税吏记录在册。 “你们简直就是强盗,你们就不怕~~” 本杰明抽出腰间短剑抵在管事的脖子上,狠狠道:“我们怕不怕迪安家族是我们的事情,从现在起你若是再敢多说一句,我就把你当做私通盗匪的奸商宰了。” 本杰明转头对身后两个哨站守兵令道:“你们两个,替这位管事去把他们的食宿费取来。” 两个哨站守兵笑嘻嘻的朝扣押的商队跑去。 商队管事一脸惊恐无奈地看着独眼刀疤的本杰明,丝毫不敢再多说一句。 这时,一个哨站守卫跑到了本杰明身边附耳嘀咕了几句。 本杰明看了一眼那支队伍的纹章旗,吩咐道:“放行,他们是郡中拉贝尔男爵的商队,肯定和盗匪没有关系,我想也没有盗匪敢抢掠他们,放他们过去,让他们给拉贝尔男爵带去亚特大人的问候。” 本杰明面前的商队管事又开始抗议了,“大人,为什么那支商队就能顺利的通过,而我们就必须遣返或被扣押?不公平。” 本杰明狠狠道:“你一个低贱的商人能和拉贝尔男爵作比较?给我滚回去老实待着。” “你们给我听好了,留在这个栅栏里你们是安全的,一旦擅自走出这座栅栏,你们就会被当成袭营的盗匪,一律斩首。”说罢就径直离去…… “这都怎么回事,怎么就光盯上了和迪安有联系的商队。”商队管事自言自语着一脸绝望地回到了集中扣押商队的栅栏里,原本用来当集市的栅栏空地已经扣押了三支替迪安家族收购运输南货的商队。 .................. 山谷木堡,军团的战兵已经全部调派出去驻守巨石镇和边境哨站,这里只剩下了十七个从北地新募的力工和矿工还在接受新兵训练。为了应对山谷外的危局,军团所有的战兵都抽调了出去,所以新兵训练只能由巨石镇坚守战中基本伤愈的三个战兵负责,亚特也会偶尔到训练场亲自训练这批新兵。 七月的第二个礼拜,头部重创瘫痪了一个多月的原第一中队长巴斯终于能勉强说话了。 当卡米尔将这个喜讯告诉亚特的时候,正在训练士兵的亚特扔了手中的战戟就飞奔回木堡中,径直跑进了巴斯修养的小木屋。 “你个杂种,我就知道你可以恢复。”亚特极少在属下面前爆粗口,但是巴斯能在头部受创瘫睡月余的情况下回复语言能力,亚特是极度高兴的,在这之前亚特认为巴斯今生将再也不能开口。 重伤瘫床的这一个月,巴斯已经瘦成了一根枯棍,眼窝深陷,面色腊黄,四肢干枯,头上还缠着厚厚的棉布。 从巨石镇战场抬回山谷的时候他已经快要殒命,是奥多和卡扎克跪求亚特再请医士救治一番。 亚特也对这个最早跟随身边的力工感情深厚,他央求托马斯和法娜兹倾尽全力将巴斯留在了人间。 巴斯昏睡了整整五天,直到第六天才睁开了眼睛,但是重锤砸坏了他的头颅,除了能吞咽清汤麦粥以外再也无法做出其它动作。 亚特专门派了一个领地的孤寡农妇昼夜不停地守候在巴斯身边,侍候他吃喝拉撒,每日托马斯和法娜兹也会按时替巴斯更换伤药,检查头伤。 这样在床榻上瘫痪了一个月,直到现在巴斯才能勉强说话。 “大~人~,我~也以为自已活~不下去了。~我已经~见到过~上帝了~”巴斯的声音很小,气息也很微弱,两句话他必须分成数段才能讲完。 亚特上前扶着巴斯,让他重新躺回床上,“你不要急着坐立起来,好好再躺几天,等身体恢复了再说。” 说完亚特叫过那个一直在侍候巴斯的农妇,“卢西亚,从今天开始给巴斯每餐的食物里面多加一些鸡肉和鱼肉,让巴斯能尽快恢复往日的雄壮。” “另外,你这段时间照顾巴斯辛苦,一会儿去夫人那儿领取三十芬尼的赏赐和五十磅粮食。” “多谢老爷的恩赏。”卢西亚的丈夫死在了塔尔堡,她有儿女需要扶养,这段时间木堡供养她一家老小,现在还能得到赏赐自然感谢亚特。 亚特又转过头看着面色蜡黄的巴斯,“巴斯,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在一个月之内给我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军团需要你的回归。” 巴斯眼角沁出了泪花…… “我~说不出话的时候~奥多告诉我~罗恩也重伤了~”巴斯用虚弱地声音关心着常随亚特身边的机灵伙计。 亚特刚刚还欣喜的表情被满脸的沉重替代了,“你昏迷期间我带着商队北上打通商路,但是被迪安家族收买杀手暗杀,罗恩为了掩护我中了毒箭,如今还在卢塞斯恩的修道院中休养。” “不过有修道院照顾,他应该没事。” 巴斯默默地点了点头。 亚特又陪在巴斯床前谈了一会儿,给巴斯讲了讲这一个多月来发生的一些重大战斗和外面的局势...... ......................... “父亲,他们居然敢扣押我们的商队,这次我再也无法容忍了,我要带着士兵打烂他的破哨站,杀光他的黑袍狗。”温切斯特庄园领主府邸,迪安已经暴跳如雷。 自卢塞斯恩暗杀失败以后,迪安一家预感亚特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这段时间迪安家族从各地招募了数十个佣兵并召回了二十几个自家精锐商队护卫,加上留守的庄园护卫及士兵,共计八十余人守护自家的一个庄园和一处农场,一旦失心疯的亚特敢率兵攻打他们的合法领地,他们将顺利成章地在领地中干掉“入侵者”。 然而近百人守护了两片土地半月有余,连黑袍兵的影子都没看到,就在迪安一家以为亚特识时务不敢对迪安家族妄行刀兵的时候,南部边境地区传来了自家和盟友商队被边境守兵扣押的消息。 “你没听见吗?他是以清剿盗匪,阻断盗匪物资劫掠途径的名义暂时封锁边境,虽然这个理由很牵强,但是毕竟也算是在法理之中的,那里不仅是那个家伙的法理领地,更是整个伯国的边境,若你贸然带着人去攻打,将来怎样向宫廷交代?如今宫廷的势力斗争微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成为那些权贵们肃清敌手的把柄。”老迪安商海沉浮多年,所思所虑当然不可能凭借一时喜怒。 “父亲,您就是思虑太多,若是当初那个家伙刚刚才北地战场南归时我们就买通人干掉他,如今怎么会有这么多麻烦!”迪安对父亲凡事过分思虑的性格表示不满。 老迪安没有理会迪安的话,继续沉思片刻,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迪安听闻一个箭步冲上去,贴在老迪安跟前问道:“父亲,什么办法?” “去找财政大臣主动争取一个运送宫廷物资的名义,然后雇佣一支佣兵假扮成我们的商队带着文书去边境闹一闹,如果他们不敢动手我们以后就硬闯,如果他们敢动手杀人,哼哼,劫杀替宫廷运送物资的车队~这个罪名也勉强够我们率兵征伐了~” “这个能行?他们不会愚蠢到劫杀有宫廷委派文书的商队吧?” “事先不出示文书,他怎么知道商队运输的是什么货物。嗯,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派人去交涉一番,说不定那个家伙能知难而退。” …………… “……总之,迪安家族派来的人希望我们知难而退,另外他们愿意赠送六千芬尼的军费换取那三支被扣押商队的自由。”山谷木堡内,骑马赶回的安格斯汇报了一天前迪安家族派人来边境哨站的交涉情况。 “六千芬尼就想打发我?钱你收下没有?” “当然,肉都送进嘴了,我怎么能吐出来。不过三支商队还扣押着,派来的人也被我打了回去。” 亚特三声大笑,“军士长,干得漂亮!这六千芬尼就当是他们赔给罗恩的伤养费。” 笑罢亚特面色又开始阴沉,“我在南方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就是要激怒迪安家族。” “军士长,山谷这边粮食物资已经快要准备好了,边境那边你们继续给我遣返扣押商队,奥多这几天也会带着巨石镇的驻军巡逻商道。记住,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关乎我们将来的生死发展,使用任何手段都算不过分。” 安格斯知道亚特的这步棋走得很艰险,但是若是走不出这步棋,将来他们就无缘这条躺着黄金的河流,更没有钱财支撑庞大的军费消耗。 “大人,都这个时候了,我懂。我一定陪你走好这段险途。”安格斯回答得也很坚定。 “好。” “对了,大人。我们的鹰眼传回了消息。迪安家族现在已经从各地招募了近百人的佣兵和护卫。另外,雷多安也派人传回了密信,说最近有一伙盗匪在纠集各地群匪试图反扑边境哨站,看来迪安家族也是下了血本,被我们打趴下的盗匪也敢站出来。” 亚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放下酒杯答道:“昨天我也收到彼埃尔子爵的私信,他在信中将我大骂了一顿,让我赶紧解除边境的封锁,避免事态严重。” “彼埃尔子爵也在信中暗示了迪安家族正在四下活动,他提醒我行事要思虑清楚,在动乱时代,一个骑士小贵族的死并不会激起多大浪花。” 安格斯听罢笑了一声,“大人,看来彼埃尔子爵不相信我们的实力呀~” “军士长,倒不是彼埃尔子爵低估我们的实力,只是迪安家族的实力确实不敢小觑,只要他们肯花钱,两三百人的雇佣军团他们是能纠集的,若真的有两三百佣兵攻打我们任何一处,那情况将是很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们能拿出比这笔巨款更多的钱财……” “所以我们不能让他们倾巢而出,至少要让他们顾虑自己的巢穴。” “你说得对,我们也要在他们倾巢出动的时候有所顾虑。军士长,两件事,其一,你安顿好边境守备以后带着两个战兵中队以追剿盗匪的名义给我去蒂涅茨郡西南农场周边转几圈,不用剿匪,就给我全副武装在迪安家族面前转几圈;其二,你给雷多安下令,让他密切注视温切斯特和西南农场,一旦迪安家族出兵攻打我们,你让雷多安立刻给我攻击迪安家族的领地。” “你再给雷多安送去一批粮食物资,你给他说若是抢掠迪安家族得来的钱财,我全部拨付给他,他可以设法纠集其他盗匪势力。对了,告诉雷多安,他的儿子已经被我安排进了神甫的堂区学堂学习文字和战技,那小子表现不错,让他不用担心。” “另外,密切关注迪安家族的一切动态,我要知道对手的任何行动。你让吕西尼昂带着哨骑队不间断地打探消息,让鹰眼也给我把迪安家族盯死。” “是,我立刻着手安排。” ………… 安格斯刚刚走出亚特的公事房,中箭伤愈的军团辎重官斯宾塞就匆匆地走进了房间。 “大人!”斯宾塞进门朝亚特行了一礼。 “斯宾塞,坐!”亚特让斯宾塞坐在公事桌对面。 “箭伤痊愈了吧?” “多谢大人关心,已经痊愈了,就是变天的时候阴痛无比。” “箭矢击中骨头还能活下来已经不容易了,我会让托马斯他们想办法医治你的箭伤。” “多谢大人。” “大人,我是来给您汇报军队粮食辎重的准备情况。” “经过这半年外出筹集购买和谷间地缴税,目前山谷中有存粮近六万磅,经过与老管家协商,民政拨付给军队两万磅小麦作为军粮。边境哨站驻军最多,调拨一万磅粮食,巨石镇驻军营寨调拨六千磅,考虑到北关军堡也要入住山谷守卫队,也调拨三千磅粮食备用,另外按照您的安排,新兵队作为机动力量预备增援各处,所以也准备了一千磅随军携带。” “大人,这些粮食储备足够各处驻地三个月食用。” “另外,商队从北地带回的武器盔甲已经全部配发给士兵,包括守卫队农兵。工匠作坊那边也在昼夜不停地打制武器,目前武库已经被搬空了,战事一起,武器盔甲的补充也将是一个难题……” 亚特听完问道:“医坊制作的创伤草药粉末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已经派辎重兵协助托马斯和法娜兹两位医士制作了大量止血药粉,民政也派了人协助采摘草药,收集材料~” “好,武备的事情我让商队去南方购买。你先做好粮食辎重的调拨运送。” “是,大人。” 斯宾塞离开房间,亚特叫来了菲利克斯,“你去把老管家和诸位管事请到公房事中,我要和他们交代这段时间的山谷诸事。” ………… 第一百五十七章 气氛紧张 七月中旬天气炎热异常,但是勃艮第伯国南方的一处边境哨站气氛却凝成了冰点。 三天前,边境哨站已经发生了一次小规模冲突。冲突的起因是一支二十多人护卫的南货商队拒绝哨站的遣返,当驻军打算扣押他们的时候,二十几个护卫抽出了武器反抗,结果被驻扎哨站旁的军团战兵一战击溃,阵斩七人,其余护卫全都被收缴武器捆绑关押。当然,商队携带的货物也一并没收。 两天前,得知商队被截杀的迪安家族终于坐不住了,他们一边向蒂涅茨和宫廷状告边境守军公然劫掠负责运送宫廷辎重的商队,扬言要去边境哨站“救回”被“官匪”绑架的商队,一边将招募和召回的佣兵及护卫集结,在宫廷护卫骑士迪安的亲自率领下近百人的“迪安军团”从温切斯顿庄园出发,朝着南部缓慢移动。 一天前,蒂涅茨城中派出了两波人马分别奔赴迪安家族和山谷骑士领调解矛盾,彼埃尔子爵知道亚特和迪安家族的这场血腥冲突在所难免,但是他真的不希望在自己代管蒂涅茨郡期间出现领主间的厮杀冲突,更何况这场小领主之间的小规模冲突还蒙上了宫廷权贵斗争的阴影…… 中午刚刚送走了代表彼埃尔子爵来山谷骑士领调解的杰瑞爵士,亚特就在领主大厅召集所有留守山谷骑士领的管事。 “战事已成定局,我们几天前击溃的那支商队居然是迪安家族设下的圈套,如今有了名义,迪安家族临时拼凑的军队已经开始南下了,我下午就会带着完成基础训练的新兵队离开山谷,山谷骑士领我就交给各位了。” “斯考特、罗伦斯、格尔、林恩,从今天下午开始,你们将山谷守卫队常备农兵带到北关军堡工地驻扎,军堡的外墙已经有五英尺高了,你们就驻扎在军堡中,给你们准备的粮食辎重一并运过去。敌人应该不会打到这里来,但是我们不得不防备。另外,你们挑选几个机灵的农兵去巨石镇南边建立一个哨位,如果巨石镇受到攻击需要增援,哨位立马回报,你们就带着守卫队火速奔赴巨石镇驰援。” 四人齐声应命,满脸激动。 “库伯,山谷木堡和谷间地就由你留守,现在小麦已经收割完毕,你让所有的造册青壮农兵都聚集到木堡这边,一来要进行集训,随时准备支援北关军堡或是接受调遣,二来帮助匠作工坊打制和修补武器。这段时间不要担心钱粮物资的消耗,这次我们赢了就会有源源不断的财货进入山谷。另外,你从造册农兵中再挑选几个悍勇可靠的伙计组成治安队,告诉大家,在军队回来之前若是有战奴(没有获得自由的战俘)或领民趁乱闹事,直接斩杀。” “好的老爷,您放心吧。”库伯起身回答。 亚特低头又想了想,继续吩咐道:“给堂区学堂的学徒们也发放短矛单刀等武器,让他们组成巡逻队在山谷骑士领巡逻放哨。让雷多安的儿子当这个临时巡逻队队长,那个野家伙在盗匪窝里待过,胆气够大。” “好的大人。” 回答完以后,库伯犹豫了一下,附耳低声向亚特问道:“老爷,最近听说高尔文男爵身体不好,是不是让夫人回萨普探望一下高尔文男爵。” 亚特听完库伯的话还是有些感动,他知道这个半老头子是担心山谷骑士领形势危机,想让洛蒂回萨普堡躲避危险,这样也能让亚特心中少一份牵挂和担忧。 亚特感激地看了一眼库伯,答道:“库伯,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是夫人与我说过,她已经是这片山谷的女主人,她不会在危机时刻抛下领民独自寻求安稳,她誓与诸位一同守护这片山谷.......” ………… “姐夫,吕西尼昂已经带着哨骑队回来了,我们是不是马上出发?”菲利克斯直接闯进了二楼卧房。 亚特正在洛蒂的帮助下将一套改造过的板链甲穿戴上身,“让吕西尼昂带着哨骑队休息片刻再出发,给战马饮水喂食。” 回身看了一眼洛蒂,亚特又把走出门的菲利克斯叫了回来,“菲利克斯,我的意思是你就替我留在山谷协助指挥山谷守卫队,山谷骑士领不留下个战兵军官坐镇我始终不放心。况且你姐姐也想你留下来守护她。” 洛蒂看着菲利克斯连连点头。 菲利克斯笑了笑,“行了姐夫,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现在我是你手下的战兵,我有随军作战的权利。” “既然你承认你是他手下的战兵,你就该遵守他的命令,他让你留下来守护山谷你就应当服从!”洛蒂实在不放心自己的弟弟出去冒这趟风险,盗匪突袭巨石镇和上次北行遇刺都让菲利克斯受到威胁,洛蒂不想让萨普男爵继承人时刻处于危险之中。 “姐,你要这么说我就不是亚特爵士的手下,我是旅居军团的客兵指挥官,我要带着我的士兵为亚特爵士作战。”菲利克斯干脆耍起了无赖。 洛蒂气不过,急得都快哭了。 亚特赶忙连声宽慰,“洛蒂,菲利克斯迟早要撑起萨普于格家族的重担,你该让他历练一番,况且跟在我身边,我也会照顾他的。” 洛蒂还是泪眼婆娑,“把我生命中最爱的两个男人同时送到战场,我如何能不担心~” “好了,没事的,我向上帝保证,我们会安全的返回山谷。” “菲利克斯,让新兵队集结待命,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 边境哨站封锁的第十五天,亚特率领最后一支队伍离开了山谷骑士领。 这支由二十个刚刚完成基础训练的新兵和六个哨骑兵以及三个客军骑兵(菲利克斯及两个随从)组成的队伍将会是接下来这场武装冲突中唯一的一支战斗预备队。这支队伍将游弋于巨石镇驻地和边境哨站,那里有需要他们就奔赴那里支援。 北关密林边缘,二十几个新兵排成两列坐在地上稍事休息。 亚特正在给初次出征作战的新兵们鼓舞士气,“各位士兵兄弟,从今天开始你们享受战兵的待遇——按月领军饷、杀敌有奖赏、受伤有医治、伤退有土地、战死入天堂。” “而且经过这一次战斗过后你们将被直接纳入军团战兵,你们之中将会有人因功晋升战斗组长、小队长、中队长,你们的地位将随着你们脚下敌手的头颅一步步抬升……” 新兵心中对初次出征的恐惧在亚特煽动性的话语中一点点缓解,他们倒不是为了什么理想信仰而战,主要是在这段时间他们已经熟知亚特军团战兵的高额军饷和各种作战奖赏以及伤退救治安养。 这些新兵全都是生活在底层最穷苦的“贱民”,他们从没有想到自己的性命原来可以变得值钱,所以被亚特一鼓舞,新兵们的士气很快就提了起来,虽说无法驱逐对死亡的恐惧,但是至少他们有了咬牙冲锋的动力…… 第一百五十八章 三防一援 巨石镇驻军营寨,距离上次的战斗刚刚过去不到两个月,这里已经彻底改变了模样。 月余前还只是稀稀疏疏削尖栅栏围城的寨墙已经变成了密实的环形木堡,寨墙墙角挖了深沟埋设了尖桩利刺,寨墙的顶部还有防止攀墙的倒刺,寨墙内侧有供士兵站立防守的走道战位和上下的简易木梯,营寨中的箭塔也在原来箭塔的基础上扩建升高,以便为弓弩手提供更高的抛射角度。 由于把所有的木料都用到了修建和加固营寨,巨石镇驻军营寨中还是只有一间用来存放粮食武备的小木屋,小木屋旁有一个用杂草枯枝搭建的伙房,除此之外所有的驻军全都住在帐篷中。 值得一说的是巨石镇驻地指挥官、巡境队队长奥博特是一个比较讲究的人,他下令在营寨的角落挖了一个大坑,士兵们每日必须将粪便倒入大坑,大坑有一个小洞与墙外的陷阱深坑相连,士兵们的排泄物就顺着小洞流进了阻挡敌人的深沟中。因为有这个收集粪便的大坑,所以巨石镇驻地没有其它地方的屎尿遍地臭气熏天。 亚特本来就是一个比较注意干净的人,为了防止疾病肆虐,他曾经下令山谷骑士领禁止领民随处便溺,这项规定在山谷木堡得以坚决执行,但是在谷间地和其他地方就收效甚微。如今能在巨石镇看到意志得到执行,亚特还是比较欣慰的。 “大人,昨天我亲自带人去北边哨探了一番,迪安带着的军队的前哨已经驻扎在了北方桦树林边缘,据最后一批从蒂涅茨传回的消息,迪安似乎还在纠集佣兵,我估计最近几天他们就要继续越过荒原南下了,但是我无法判断他们会不会绕到巨石镇这边攻打一番。不过我已经下令停止巡逻,只留下几个会骑马的伙计在北边放哨,其余的士兵全都收缩到巨石镇准备御敌。”巨石镇营寨军帐中,奥多在向亚特汇报军情。 亚特敲打着腰间剑柄思虑了一会儿,答道:“他们肯定会先攻打巨石镇,只有解决掉巨石镇驻军,他们才能确保身后没有威胁,但是他们的主要目标是边境哨站,所以他们也不会在巨石镇损耗过多的力量。即使是攻打巨石镇应该也只是进行警告性攻击,让守军不敢出营袭扰他们的后路。” “大人,我们的兵力主要集中在边境,那里有两个精锐战兵中队、一个弓弩小队和七八个驻地守兵以及二十几个商队护卫(其中多数要离开战区),而巨石镇这边只有两个重组新编的战兵中队(小队)和十个巡境队士兵,若是敌人真的强攻巨石镇恐怕~”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也不敢说敌人一定不会将巨石镇作为强攻目标,甚至连山谷都可能成为敌人的攻击目标,所以我才让巨石镇和北关军堡相互支援,斯考特和罗伦斯会派人在巨石镇南方五英里设置观察哨,一旦巨石镇遇到无法抵抗的攻击需要支援,你们就在营寨中燃烧狼烟,观察哨看到狼烟后会火速回报,北关军堡会带人增援。反之如果哨探到敌人绕过巨石镇攻击山谷,你就带兵给我狠狠地捅敌人的后腰。另外,我会带着新兵队和哨骑队在边境哨站和巨石镇之间的某个地方隐藏,一旦这两处有任何一处陷入危局,我都会及时赶到增援。” “我也仔细思考过,迪安并不是想劫掠我的领地,他这次南下的主要目的是为了挫败我在边境的封锁,所以他们的首要目标应该是南部边境。边境哨站才是主战场。” 奥多听了亚特“三点防守、互为依仗、机动支援”的安排之后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大人,我会拼命死守巨石镇的。” “我相信你,记住,你们首要的任务是坚守巨石镇,次要任务是保护山谷门户北关军堡,最后才是设法袭扰敌军后路、切断敌军辎重线,万不得已才作为支援边境哨站的生死之军。” “是,我记住了。” ............ 巨石镇北方桦树林与荒原的交界处,二十几顶各色帐篷乱七八糟的四散一堆组成一座临时营地。营地中随处可见生火做饭、赌博嬉闹的士兵,他们有的身穿铁甲腰挎阔剑重斧,有的挂着短甲手持长矛页锤,但更多的人是衣甲破烂手里拎着弯刀和短矛,略略看来手里有武器的起码得有八九十人。 营中不仅有兜售酒水面包和苹果肉干的小商贩,甚至连衣着暴露的女人和奴隶贩子也混迹其中。 这就是迪安家族耗费巨额拼凑的“迪安军团”。 一个衣着破烂拎着战斧的家伙正在与另一个身穿皮甲手持阔剑的佣兵对峙着,他们即将完成一次角斗,胜利的一方将有权邀请那个站在一旁摆弄风骚的女人跟自己去树林中撕扯一番。 眼看两个眼冒血光的家伙就要厮杀,营地里终于出来了一个指挥官模样的男人对着两人咒骂一通,两个斗鸡一样的家伙这才相互瞪眼退去…… “你们都TM给我听好了,在打趴那群黑袍狗前你们若有任何人敢私斗,我定会让他一辈子也拿不起武器!”指挥官模样的家伙拎起武器指着围在周边打算看热闹的众人。 众人唏嘘了一声便四散开了...... 桦树林中,距离这座临时营地不到三百步的地方,吕西尼昂带着两个哨骑潜伏在杂草丛中观察着不远处的营地。 “记好,骑兵十人、重步兵三十来人,轻步兵四十余人,杂兵十几人,小贩妓女七八人;轻步兵里有十几个弓弩手;帐篷二十一顶、辎重车七辆、没有攻城器械。” “副队长,要不要干掉他们的哨兵?”趴在吕西尼昂身边的哨骑兵悄声问了一句。 吕西尼昂看了一眼桦树林中懒洋洋的敌兵哨卫,将嘴里嚼碎的枯草吐掉,道:“算了,现在时间还早,若是被缠上了不好脱身,大人只是让我们摸清敌军人数,不去冒这个风险。” “撤~”说着吕西尼昂就倒着退进了桦树林西边的一块山洼里,那里藏匿着他们的战马。 ............ “我已经派人去哨探过了,南边的那座巨石堆营寨中大约有五六十人,那些黑袍狗防得很严密,我的骑兵还想再靠近点被驱逐了回来,所以人数可能不太准确,但是五十人是有的,而且那种营寨很坚固,外围还有壕沟。” “迪安军团”营地中央,一个佣兵队长正在向指挥官迪安爵士汇报哨探的军情。 迪安一身铁甲劲装,虽然天气炎热,但他的盔甲却十分厚重,这也是可以理解,毕竟作为一个身价显赫的贵族,他的命是最重要的,反正穿得再重也有身下战马承担。 “你们觉得有没有把握一举攻下那座木盒子?”迪安对身旁的几个佣兵队长问道。 一个浓须光头的男人接过迪安的问题答道:“迪安大人,我认为不用理会这座木堡,反正我们的目标是边境的哨站,如果巨石堆这座木堡防守得很严密,我们就得用兄弟的性命去填坑,但时候就算打下了这里,我们带谁去南边打仗。” “我不同意拉希德的观点,如果我们不攻下这里,到时候这些杂种跳出来捅我们的后背可就麻烦了,再说若是在南边久攻不下,我们还得指望通过这条商道运输和补给粮食辎重呢~”另一个佣兵队长从“战略”角度考虑到了后勤补给线的问题。 迪安瞥了一眼提出攻打巨石镇的这个佣兵队长,他可不认为打下一个小小的边境哨站需要多久的时间,“我同意拉希德队长的观点,一个小哨站,最多两天就打下来了,需要什么补给辎重?我们携带的粮食足够半月的消耗。” 刚才说话的那个佣兵队长还想反驳一下,迪安直接打断道:“就这样,我们的士兵已经集结完毕,明天一早就越过荒原向边境哨站开进,争取在一个礼拜内踏平南边的那座狗笼子。”迪安可不愿意每天供养这么庞大的一支佣兵队伍,早些结束战斗就能省下一大笔钱财。 不过迪安也不得不考虑巨石镇对“军团”的威胁,所以他对身边的一个佣兵队长吩咐道:“拉希德,为了妥当一些,明天我们还是把军队拉到巨石堆那座木盒子周围转一圈,让那些黑袍狗知道我们的刀剑有多锋利,我相信他们绝对不敢轻易出来骚扰我们了,等我们到了边境地区,还有人来拖住他们。” 第二日中午,“迪安军团”在巨石镇驻军营寨西边半英里耀武扬威了一番,对着营寨守兵吼叫了一阵便离开巨石镇继续南下了。 看着呜呜泱泱离去的一群敌兵,站在箭塔上的奥多一头雾水,“这群杂种,究竟想干什么?就这么走了?” 科林拎着一柄重锤站在奥多身后,看着已经消失在荒原尽头的敌兵,满脸遗憾的说道:“我还想着他们能派几个小杂碎来攻击一番,这么大动静结果就冒了个泡~” 迪安精心安排的炫耀武力的游行在驻地守兵眼中变成了一场猴子游街的把戏…… “科林,你派两个会骑马的士兵跟在那群杂种后面哨探一番,小心这些杂种耍阴谋。” “是!”科林咚咚咚几步蹿下箭塔去安排士兵衔尾哨探…… ………… “若是论耍阴谋,我还没见过比我们大人更擅长的。当时我们在东境和施瓦本军队打仗的时候,每一次战斗都是阴谋诡计无所不用,我还记得那次攻打一个叫比尔腾堡的城堡……” 巨石镇和边境哨站之间商道西侧五英里的一处峡谷中,雷德正在吐沫横飞地给新兵们讲述去年秋天在勃艮第伯国东境与施瓦本人的战斗故事。 作为那场战斗的参与者,雷德几乎亲身经历了每一次战斗,加上这个家伙自己加上了一些夸张的英勇战斗情节,只把亚特说成了一位无往不胜的战神。 菲利克斯听着不远处雷德精彩的故事,对亚特问道:“姐夫,你们当时真的把施瓦本人打得不敢迈出城堡一步?” 亚特用匕首割下一块烤猪肉放进嘴里咀嚼几口咽下,笑着答道:“当时我们确实打得施瓦本人不敢走出城堡,但是也没有雷德那个家伙说的那么厉害。你要知道,任何绝妙计划的实施都是存在巨大风险的,如果不是兵力悬殊太大,我更愿意与敌人进行势均力敌的堂皇之战。” “那这次你会不会使用计谋?” 亚特停止了咀嚼,“这次我们与对手的冲突肯定不会受到宫廷的支持,就算我把“迪安军团”全灭掉也不会受到一丝嘉奖,说不定还会引起无法预料的灾祸,所以我不会花太多心思去斩杀多少敌兵,但若是迪安不懂知难而退,我也会让他付出惨痛代价的。” 正在两人说话的时候,负责哨探的吕西尼昂带着两个哨骑兵纵马回来了,“大人,敌人没有攻打巨石镇,他们只是在巨石镇营寨前叫嚣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现在正在开赴边境的商道上,还有五英里就经过此地东边的商道了。”吕西尼昂战马未停就跳下马背冲到了亚特跟前禀报。 亚特将手中的烤猪肉扔给了吕西尼昂,“你们赶紧吃些东西喝口水,我们一会儿就奔赴边境哨站。” 吕西尼昂带着两个骑兵稍微休息给战马饮水喂草。 亚特挥手招过三个临时负责新兵队的伤愈老兵,吩咐道:“一会儿我会带着哨骑队奔赴边境准备最后的战斗,你们带着新兵队的士兵就潜伏在这座峡谷中。我会让菲利克斯带着他的随从和你们在一起,他们三个骑兵负责哨探,无论是巨石镇还是边境哨站遇到危局燃放狼烟,你们都要火速驰援并按我给你们安排的战术进行袭扰作战。如果没有特别的警情,你们就待在这里按兵不动。切记,你们只是整个战斗的预备力量和最后支援,不到万不得已你们也不要外出作战!” “是!大人!” “是,大人!” “是,大人。” ……………… 勃艮第伯国南境东部,纵贯南北的商道上,一支近百人的军队正在缓缓向南开赴,为首的军队指挥官骑在一匹高大的黑色战马上踏着蹄花往前行进,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队伍,胸中顿时升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兴奋与激动。 “伙计们,给我加快速度。”说着就用马刺猛踢身下战马,骏马嘶鸣着猛地往前冲出,紧跟迪安身后的几个贴身护卫也踢马跟了上去,只留下一大帮步行的士兵翻着白眼看着像傻子一样胡冲乱撞的迪安几人…… 啐~ “又TM是一个没有脑子的贵族傻子。”一口浓痰从佣兵队长的啐了出来。 第一百五十九章 “陈兵”边境 “杂种亚特,别躲在你的狗窝里了,带着你的黑袍狗出来……” “懦夫!胆小鬼!野种!~” 南部边境临时营寨北边一箭之外,迪安的几个随从立在马背上扯着嗓子朝临时军寨中的守军叫骂。这样的谩骂侮辱从清晨到傍晚一直未停。 “迪安军团”昨天中午就已经抵达了边境哨站附近,他们焚毁边境哨站周边的窝棚和各种路障建筑之后在哨站北边一英里外的商道西侧扎下了军营,这些人不愧是以军旅为生的人,他们行军途中的懒惰松散随着战争的来临几乎瞬间消失。一路的打架斗殴和嬉闹赌博都不见了,这些以战斗为生的人全都归于沉寂,整个营地中除了生火做饭的杂役和运送物资的牲口在喧闹以外,只剩下了磨刀擦剑和调弓试弦的声音。 这是一支不可小觑的军队,所以亚特和安格斯经过商议决定先坚守不出,挫败敌军的锐气。 “史密斯!”亚特喊道。 弓弩小队的暂任队长史密斯闻言爬上了箭塔。 “大~人~~您~您叫我?” “那几个杂种都骂了一整天了,现在都快天黑了,该送他们回营休息了。”亚特指着箭塔下的弓弩小队营帐。 “好~我~早就~想~射死那杂种~了。”史密斯笑着几步跳下箭塔,组织弓弩小队的弓弩手准备射杀寨墙外辱骂了一天的几个杂种。 由于叫骂的敌兵所站的位置已经超出了步弓的最大射程,史密斯根本没有动用弓箭,他把配给弓弩小队的六架十字弩全都取了出来,让六个弓弩手在营地中列成两排,然后史密斯取下背上的步弓,在一支扁头轻箭上绑了一根红色布条,站在弓弩小队前面,引箭上弦对准几个叫骂敌兵的方向抬手仰天拉弓。 嗖~~~~~~ 一支轻箭越过营寨寨墙,朝着立在马背上的敌军飞去,箭矢不出意外的落到了几个叫骂敌兵跟前,差着三十余步的距离,引得几个叫骂的敌兵一阵大笑,骂声更高。 史密斯转过头看着箭塔上观察箭矢落点的亚特。 “敌前三十五步,前后三步,正,无风。”亚特朝营地中的史密斯说道。 史密斯点点头,扭头对弓弩小队的士兵吼道:“正~前方,无风,一百~~五十步,试射~~准备!” 身后的六个弓弩手上弦放箭,将手中弓弩抬高成一致角度,史密斯走到几人身旁观察调整了一下弓弩的角度。 “射!!!” 嗖~ 嗖~ 嗖~ 嗖~ 嗖~ 嗖~ 六支弩箭几乎同时飞了出去,越过最高空朝一百五十余步外的几个立马敌兵飞去。 六支弩箭刚刚离弦,弓弩手已经开始了下一次射击准备。 “笃!笃!笃~”六支弩箭越过了敌兵,插进了他们身后的硬地中,爆起一层灰土。 几个敌兵面面相觑,他们这次这些害怕了,但是却没有停止谩骂,因为箭矢越过他们有十余步。 “敌后十步,正,无风。”观察落点的亚特再次吼道。 “正~~前方,一百~~四十步,无风——射!” 弓弩手微微降低弓弩角度,又是六支弩箭飞出。 片刻之后,立马叫骂的敌兵中传来了几声惨叫,随后就乱作一团,几个慌乱的敌兵拖着落马伤兵跑回了营地。 “命中两骑!”亚特笑着对营中弓弩手吼道。 营中也暴起了欢呼。 “哈哈,大人,你的这个,这个定点覆盖射击的办法真厉害!”安格斯看着一百四十步外被射下马的敌兵,忍不住夸道。 这种定点射击是亚特结合前世的记忆思索出的一种射击技巧。由一个精通箭术的弓箭手用弓(弩)飞出的“标箭”落点来修正目标距离和风向,确定距离和风向以后之后再进行覆盖射击。 弓弩小队的弓弩手在训练之始就不苛求单人的射击精度,而是强调小队所有弓弩手之间的协同,在训练中要求所有弓弩手(尤其弩手)掌握五十步到两百步之间弓箭和弓弩的各点射击角,一旦确定目标距离以后,弓弩手们就会确定大致的抬弓角度,然后弓弩小队长再根据风向、地形等因素进行抬角微调。 “军士长,这种射箭方式也只是初试,等将来我们弓箭手足够多了才可能正真发挥作用,况且现在我们库中十字弩形制不一,弓力大小很难把握,实用性其实并不大。等以后我们能自行打制弓弩以后看能不能达到我的预想效果。”亚特知道自己的这种定点覆盖射击技巧就目前而言并不实用。 “大人,你说他们明天会不会强攻?”安格斯问道。 “我就等着他们强攻,等他们在营寨下撞得头破血流以后我再出营和他们堂皇对战。” “可是再这样辱骂下去,我们的士气~~”安格斯十分担心士气问题。 “挨骂总比挨刀子好,你是精通军事的人,你应当能看得出外面那些佣兵的战力,现在他们来势汹汹,若我们贸然出击,能有多大战胜的把握?” 安格斯摇摇头,“这群人里面有不下二十个精锐的佣兵,其他人肯定也是经常临阵作战,没有绝对的获胜把握。” “所以我坚守不出,这些人虽然战力强横,但他们是为钱作战的,攻击坚城固堡的事情他们是不会拼命的,就算他们真的攻城,我们的士兵在坚堡中固守也不会吃亏。” “我们这里囤积的粮食物资足够三个月的,但是他们携带的粮食估计仅够二十日,我看他能不能坚持围攻三个月!”亚特狠狠道。 “他们没有理会巨石镇,就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建立辎重运输线,也就是说他们想尽快完成战斗,等敌人快坚持不住地时候,我再与他们对战。” 亚特说罢对安格斯和卡扎克、科林令道:“严守军寨,谨防偷袭。”然后就爬下了箭塔回到营帐中休息。 如此一连三天,“迪安军团”每日不停地在营寨前谩骂侮辱,不过这次他们不敢再骑马,而是在盾牌的掩护下隔着两百来步嘶吼着。 围城的第四日清晨,经过与几支雇佣兵首领的不停地争吵与妥协,迪安终于让雇佣兵们下定决心开始强攻营寨。 不过这群只效忠于金饼银币的雇佣兵面对坚墙壁垒可没有殊死搏斗的觉悟,他们在得到迪安支付的巨额攻城赏赐以后也只是象征性地派出二三十个佣兵喽啰对驻军营寨进行了一次登城攻击,当两个战兵中队全都派到寨墙上防御以后,战死五六人的佣兵们立刻就退了回去,守军方仅付出了一死两轻伤的代价。 迪安握着剑在后阵急得直跺脚,扬言要将最先退回来的士兵斩首,但是他始终没敢砍掉那个领头退缩的佣兵队长的脑袋。 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且不说每日支付给佣兵们的巨额军饷和粮食物资的消耗,仅仅是未经宫廷允许率兵攻击贵族领地的罪名就够迪安受的了,他们多在这里呆一天,迪安家族对手们手中的把柄就多了一分。 寻常时候领主私斗也可能无人理会,可是如今伯国正缺士兵,而手里有兵的骑士却忙于借口进行私战,尽管迪安家族有一个“牵强”的出兵理由和某个宫廷权贵的授意,但是宫廷是无法容忍这种事情持续下去的。 围攻边境哨站的第五日,“迪安军团”营帐中争吵声响了一个上午。 宫廷即将派遣蒂涅茨郡城守备军前来边境武力调停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迪安的耳中,而且温切斯顿庄园和自家农场也传来了受到盗匪袭扰的消息,迪安是真没想到亚特会任由自己每日不停谩骂挑衅而坚守不出,原本打算一击而成的“迪安军团”已经包围了五日却连亚特的影子都没见到。 如果再等下去,蒂涅茨郡守备军一到,迪安就得乖乖地撤军。 “最迟两日,郡城守备军就会南下了,两日之内,我必须攻下这座营寨、踏平那座哨站!”迪安喝住了帐中还在争吵的众人。 “今天下午再赶制一批攻城器械,明天一早开始强攻,我迪安家的护卫领头冲锋,各位首领带着士兵紧跟我们后面,第一支打进敌营的队伍赏银币五千芬尼,杀敌一人,赏钱五十芬尼。” 万般无奈,迪安只得用巨额的战赏刺激这帮佣兵的血勇…… ………… 第二日,太阳刚刚从地平线升起。 “大人,看来他们坚持不下去了,今天估计会有血仗。”安格斯看着北方营地中来往赶制攻城器械的敌兵,预感决战即将到来。 “我还想着他们怎么也得再围个十来天,没想到这样沉不住气。科林,让人把狼烟点燃,给菲利克斯他们发信号。” “卡扎克,吹号角,让西蒙他们准备迎敌强攻。” 片刻后,一股黑烟伴随着低沉的号角音直直升空。 “迪安军团”营地门口。 “这群黑袍狗放狼烟给谁?难道他们还有援兵?”一个佣兵队长看着不远处临时营寨中升起的狼烟对身边的迪安问道。 “不可能,我事先都派人打探过,他们一共不到百人,除了边境这边外就只剩下巨石堆那边的守军了。”迪安答道。 “迪安大人,我们还是谨慎些好,这里虽然距离巨石堆很远,但是也不能断定巨石堆的黑袍狗不会前来支援。” “放心吧,巨石堆那儿的黑袍狗没有精力支援这里了,他们现在应该龟缩在木盒子里防备围攻他们的群匪呢~”迪安一副尽在掌控的样子。 “稳妥起见还是派人沿着商道往北警戒为好。”佣兵队长说道。 “行吧,我会派人去的,你们准备攻击,今晚我要用那个杂种的头盖骨盛酒!” ............ “少爷,少爷,狼烟!南方升起狼烟!!”边境哨站西北方的山区边缘,睡梦中的菲利克斯被飞马赶回的随从惊醒。 菲利克斯从毡毯中坐了起来,扣掉了眼角厚厚的眼屎,“终于升起狼烟了,再等下去我都快要疯了。” “走,我们回峡谷带新兵队出谷驰援边境哨站......” 第一百六十章 “战火”四起 哨站旁临时驻军营寨的第二次攻防战刚刚结束。 “军士长,灭火救人,填补空位。” “史密斯,集中弓弩手向攻击哨站的敌军仰天漫射,掩护西蒙他们撤退。” “吕西尼昂,观察营寨外有无敌军埋伏圈套,哨骑队随时准备出营寨袭扰敌军后阵,让他们无法专心攻打哨站。”驻军营寨里,亚特站在箭塔上一边观察着转向攻击哨站的敌军,一边部署士兵防御备战。 从太阳升上正空以来的一个小时之中,被巨额战赏激起血勇的“迪安军团”仗着人数优势对营寨寨墙进行了两次猛烈的四面围攻。 第一次攻防战中,亚特站在箭塔上握弓指挥,三十几个精锐的战兵分布四面,在营寨战兵的拼死守卫和哨站弓弩箭矢的漫射支援下,攻击的敌军留下了七八具尸体后拖着受伤的士兵退下了寨墙。 第二次攻防战敌军改变了战术,他们没有急着蚁附登墙,而是先对着临时营寨进行了一轮火攻,当上百支燃烧的箭矢飞进营寨中点燃营帐和木制寨墙箭塔的时候,敌军一窝蜂地冲了上来。前一刻还在扑火的守军不得不放弃扑火抽身登上寨墙防御敌兵攻击,一时之间临时营寨中火光冲天、杀声不绝,第一轮攻击中居中指挥的亚特也不得不亲自登上寨墙参加防御战。 不过就在攻守双方隔着一道木制寨墙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积极防御的哨站守军突然打开木门,西蒙和本杰明带着十几个哨站守军(包括一些留守的精锐商队护卫)砍倒了七八个监视戒备的敌军后向攻击临时营寨的敌兵冲杀过来。哨站守军的出击打破了攻守双方的僵持态势,后阵受扰的“迪安军团”不得不撤回部分士兵救援后阵,如此一来攻坚出现缺口,营寨守军顺利打退了敌人的第二次攻击,敌人又留下了十几具尸体和嚎叫挣扎的伤兵后撤退了。 见敌军攻坚失利,西蒙拖着几个战伤的士兵在史密斯弓弩小队的箭矢掩护下退回了哨站中,而有几个佣兵队长带领的“迪安军团”也迅速将目光转向了哨站,相比有数十个精锐战兵驻守的临时营寨,边境哨站的防御较弱,也只有打下着这座“侧翼侯台”后他们才能专心攻打临时营寨。 “迪安大人,下午请你带人防备营寨中的敌人出来救援,我们必须先带人去踏平那座哨站,否则我们无法安心攻打营寨。”佣兵队长一边抹着满脸的鲜血,一边对后阵“督战”的“军团指挥官”迪安说道。 迪安从未亲历过战火,即便是在与施瓦本的“国战”中,他也只是一个躲在后方运送军粮、贪污军饷的辎重官,昨日的试探性攻击还未让他震撼,但是今天的两轮死命猛攻却让他体会到了战争从来不是如他所想那样的豪情壮志,临战的嘶吼、伤兵的哀嚎、死尸的狰狞都让他感到心惊肉跳惶恐不安。 “迪安大人?迪安大人!!”佣兵队长提高声调叫醒了失神的迪安。 迪安一个惊颤回过了神,问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佣兵队长忍住了心中的鄙夷,不满地答道:“我说接下来的战斗请你带兵防备营寨守军出营袭扰,我带人先去把那座哨站踏平,否则我们无法安心攻坚。” “好,好,可以~”迪安一连说了几声。 佣兵队长瞥了一眼迪安,自顾自地组织另外几支佣兵队伍回营修整准备攻击哨站。 “那个谁,你过来。”迪安随手叫过一个自家的商队护卫。 “你们几个带人给我防备营寨中的守军。” 说完迪安就招过几个贴身护卫上马朝后方奔去,他要离这片弑命的地狱更远一些...... ............ 边境哨站西北五英里,菲利克斯及两个随从正带着二十个新兵队士兵沿着山区边缘在树林阴影的掩护下朝着边境哨站驰骋。 “加快~速度,我们~早一些赶到,他们就能~多一份获胜的力量!”菲利克斯牵着战马疾步走在队伍最前面,口中急急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从清晨接到狼烟告警到日上当空,一个上午的时间二十几个人狂奔了二十几英里,身后这些新兵也不愧是力工矿奴出身,他们奔跑了一个上午无一人拖尾掉队。 按照亚特事先的安排,潜伏在西边峡谷中的这支队伍承担着突然袭击的任务,所以他们并没有走平坦的商道而是擦着山区边缘驰援边境战斗。 又疾驰了一会儿,这支队伍来到山区树林边缘一处能看到边境哨站的缓坡。 一个随从指着缓坡东边的一片冒着烟的建筑,惊呼道:“少爷,看,那边的营寨里还在冒着黑烟!亚特大人他们会不会已经~” “胡说!他们不可能这么容易被打败。”菲利克斯虽然呵斥着随从,但是看向东边的眼光中也满是焦虑。 三个负责新兵队的老兵也围到了菲利克斯身边,“菲利克斯少爷,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是不是直接冲上去?” 菲利克斯转着眼珠思索,他担心若是贸然冲出去被敌人提前发现有了防备,那突袭的目的就无法实现。而且一旦己方无法协同两面攻击,他们这二十几个人很有可能被敌兵纠缠剿杀。 “不急着冲出去,你们三个带着大家躲在这里随时待命,我先潜伏过去查看一下情况~” ………… 北方巨石镇驻军营寨。 “这群杂种想干什么,打也不打,走也不走。”科林站在塔楼上看着对峙在巨石镇北边半英里的那群盗匪。 从两天前开始,这群来历不明的盗匪一直徘徊在巨石镇附近,他们既不攻打巨石镇驻军营寨也不离开,一旦守军表露出击迹象,这群家伙立马又后退,等守军回到营寨,他们又黏了上来。 “这群家伙就是派来拖住我们的,他们肯定是担心我们出兵支援南部边境。”奥多冷冷地看着不远处的四十几个盗匪模样的家伙。 “不知道大人他们怎么样了,这几天一点音讯都没有。”安德鲁也牵挂着南方的“主战场”,那个地方的成败才是决定生死的。 “好了,我们不要多想了,大人交给我们的任务是坚守巨石镇,守住了这里才是给大人分忧。奥博特,下午你们巡境队负责值哨,给我把眼睛看远点,小心那些杂种分出人绕道去攻击山谷。” “是!”奥博特领命带着副队长班森去四周查看了。 奥多盯着不远处打算安营扎寨的群匪们,心生一计,对身旁两人说道:“科林、安德鲁,你们各自挑选三个机灵可靠的士兵,今天晚上我带你们悄悄出去偷袭敌营,那怕只是斩杀几个放哨的盗匪也能给营中士兵们提提气!” “既然来了就得让这群杂种留下几条胳膊腿!” ………… “大首领,既然都来了我们真的就不去试试?” 蒂涅茨郡城西南方一日路程的一处大农场,雷多安带着手下的四十几个匪兵已经在农场周边盘旋了五日,除了刚刚从山林中冲出来的时候试图强攻农场外,他们再也没靠近农场中央的围墙。 不过农场中的二十几个护卫也绝对不敢踏出农场的石墙半步,任由雷多安领着匪兵们劫掠农场周边的农户,焚烧农户们的房子和农具。 “我倒是想杀进去把他们抢光,可是里面有二十几个精锐的护卫,我们也只有不到五十人。这几天也从周边抢了不少东西,我们再围个五六天,等南边传来消息了我们就撤退。” 身旁的二首领附在雷多安耳边悄声说道:“可是南边来人说这次若是能从迪安家族抢到东西,全都归我们,他们枚铜币都不会索要~如今郡城的守备军也南下了,这可是绝佳的机会~” 盗匪二首领的话再一次提起了雷多安的勇气,往日连想都不敢想的迪安家族农场如今就像一个脱光外衣的女人那些一把剪刀对着自己威胁着靠近就拼命的话,这如何能让这群悍匪忍得住~ 雷多安眼光不停地在农场和东边之间游荡,过了好久他才下定决心,“这样,下午你亲自带着几个老兄弟去周边哨探一番,要确定周边不会出现其他军队和敌人,尤其是温切斯顿庄园那边,然后我们再商议一下能不能设法用最低的代价攻下这座农场。” ………… 巨石镇驻地西侧数英里处的商道上。 原宫廷侍卫长、现任蒂涅茨郡郡长彼埃尔子爵亲自带着八十个郡城守备兵沿着商道南下调停亚特和迪安两位骑士之间的“冲突”。这场看似只是小骑士之间矛盾的小规模冲突背后却有两股宫廷势力斗争的影子。 五天前宫廷传来命令让彼埃尔子爵亲自率领郡城守备兵南下阻止边境冲突,但是彼埃尔子爵显然不想参与两股势力的斗争,他只希望自己抵达边境的时候两波人已经自行分出了胜负,到时候无论谁获胜都与他无关,两股势力都不会得罪。也是因为存在这个私心所以彼埃尔子爵率领的郡兵用了整整两天集结准备,然后用了三天才行进到巨石镇西边的商道。 彼埃尔子爵跨在战马上看着两个从东边回奔的骑兵,待骑兵冲到跟前,大声问道:“为什么没带巨石镇的驻兵来见我?” 骑兵跳下马背,急急答道:“大人,他们来不了了,巨石镇那座营寨被一群来历不明的家伙围住了,我们远远地看到至少有五六十人。” 彼埃尔子爵听罢一惊,“不是说迪安把所有人都带到南方去了吗?哪来的人围攻这座驻军营寨?” “不知道,看样子这些人也不像是军队,他们更像是,更像是盗匪。”骑兵答道。 “盗匪?”彼埃尔子爵心中一喜,他本不愿急着南下,如今遇到了盗匪,正好由理由停留了。 “传令所有人转向东边,我们先去把攻击我们的盗匪剿灭了再说!” “啊?大人,盗匪并没攻击我们呀~” “我说他们攻击了就是攻击了!既然碰上了就得咬上一口,所有人跟我去剿匪!”彼埃尔说着拨转马头,领着军队朝东边巨石镇开去…… 第一百六十一章 擒获敌首 南部边境哨站,原本只是一场简单的攻占“侧翼候台”的战斗变成了整场冲突的爆烈点。 第二次强攻临时营寨的战斗结束以后,“迪安军团”退回营地生火做饭休息了一个中午。 太阳刚刚西斜,以几支雇佣兵为主的攻城军队跑到哨站南边避开了北边临时营寨的不断飞来的箭矢开始全力攻击作为临时营寨“侧翼候台”的哨站。 哨站由西蒙和本杰明率领的边境守兵以及留守下来的商队护卫坚守,哨站虽然不大,但是经过前段时间加固木墙设置尖庄拒马已经变得十分坚固。 敌军对哨站进行了一轮试探性攻击以后便匆匆开始了强攻,但是哨站的围墙顶端设置了倒刺,围墙前也布满了各种陷阱坑洞以及尖庄拒马,面对佣兵们的攻击,十几个守军已经坚守了半个小时,哨站内已是火光冲天。 临时营寨这边射出的箭矢无法支援哨站防御,眼看哨站防守压力越来越大,亚特不可能坐观哨站沦陷,所以经过短暂的思想斗争,亚特决定就趁这个机会与敌军进行最后的决战。 亚特站在箭塔上观察了许久,“迪安军团”分作了三个部分,留守营地的杂兵和伤兵、攻打哨站的佣兵、营寨前防备的商队护卫,他们之间隔得较远。 “吕西尼昂准备好没有?”亚特一边整理盔甲一边走向备马挎鞍的吕西尼昂。 吕西尼昂牵过亚特的战马把缰绳递给亚特,“大人,正门外有敌兵把守,我们冲不过去,只能出门往右侧奔跑一段然后再绕到哨站那边。” 亚特接过缰绳透过寨墙缝隙看了一眼临时营寨门外一箭之地隔断营寨与哨站的那支敌兵,他们已经举起了长矛弓箭,随时准备迎接营寨里面出来支援哨站的守军。 “我们不去救援哨站了,出门以后先直接冲向右侧躲避敌人的箭矢,然后再从侧翼冲击防备我们的那些敌军,最好能把门外的敌军引开,给军士长他们开一条道路。” “军士长,如果我们能把这群看门狗引开,你留下几个守营的弓弩手后直接带所有战兵冲击强攻哨站的敌人后翼。” 亚特的这个战术安排也是权宜之计。如今敌军分作了三部分,精锐的佣兵正哨站前僵持不下,临时营寨这边只有三十来个由迪安家族商队护卫组成的队伍防守,从局部来讲只要分割了两波有战力的敌人,亚特就能各个击破,所以他计划带着哨骑队的骑兵引开守在门口的敌人,让安格斯带着战兵全力攻击被哨站黏住的佣兵。 片刻过后,亚特亲率吕西尼昂的哨骑队从营寨中冲了出去先朝右翼策马狂奔避开了一波早就上弦的箭雨,然后他们调转马头利用战马的速度优势趁着营寨外的敌军尚未反应过来直直冲了过去,奔腾的战马在敌阵中生生撞开了一条缺口,冲透敌阵的哨骑队没有离开,而且吊着敌兵的胃口攻攻退退,不到一会儿防备营寨的敌兵果然被哨骑吸引,在几个悍勇护卫的带领下朝哨骑队冲杀过去…… 营寨门前顿时一空,安格斯抓准机会果断带着两个中队的战兵出营寨朝哨站冲了过去,还在试图强攻哨站的佣兵分出大部人马与冲过来的人对战。不一会儿,攻击哨站的剩余敌军人马也跳下围墙加入了野战对阵。 很快,以边境哨站为中心的一场攻防战变成了激烈的野战...... ............ “菲利克斯少爷,怎么样,我们该支援了吧?那边已经打成一锅肉糊了!” 哨站战场西边一英里的一处低洼中,菲利克斯带着二十几个新兵在这里趴了许久。 中午前,趁着“迪安军团”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哨站那边震天的厮杀声的时候,机灵的菲利克斯带着大家从西边的山区密林边缘匍匐着爬到了这里,他们距离“迪安军团”的营地不到两百步,敌营中伤兵的哀嚎和杂兵劳役慌乱的脚步都已经能隐约听得到。 自家兄弟正在和敌军殊死搏斗,而且由于精锐战兵人数不多自家一方已经开始出现了劣势,菲利克斯此刻心里也很着急。 看了一眼提出冲锋支援的这个老兵,又低头想了一会儿,菲利克斯说道:“好,我们必须冲上去助阵了,不过我们先去把敌营中的杂兵干掉,顺便烧毁他们的营帐辎重,后营打乱或许能够挫败敌军的士气,也说不定能逼他们分出一部分人回来救援后营,然后我们再冲杀出去效果更好。” 于是,当边境哨站的冲突进入白热化,攻守双方在野地中僵持不下的时候,一支队伍已经悄悄摸进了“迪安军团”的营地,对着营中留守的杂兵和伤兵一顿猛劈乱砍,这些新兵上阵打仗或许战力很差,但是面对手无寸铁的杂兵和伤兵他们还是十分勇猛的,不消片刻“迪安军团”的后阵营地就烟火四起,惨叫连连。 原本在后阵营地和战场之间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负责“后阵督战”的迪安发觉了自己的营地出现混乱,留下两个随从替他“督阵”,然后赶紧带着三个随从返回营地平息骚乱,结果刚刚冲回营地门口就撞上了一群杀得血脉喷涌的陌生士兵,双方都顿在了原地。 “你们是?”迪安还没反应过来对方身份。 “迪安?他是迪安!!!”菲利克斯一眼认出了面前的人,对着身边的士兵吼道。 接下来的事情就没有了悬念,二十几个刚刚杀人放火的新兵将迪安及随从几人死死地围在中间,双拳难敌四手,迪安在带着随从杀掉了两个新兵之后被擒获,随从当场被砍死,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拳脚把迪安打得眼鼻喷血,晕死过去。 “住手,别打死他,别打死他,留着有用,留着有用!!”菲利克斯极力推开围殴迪安的愤怒士兵,将被打得半死的迪安拖了出来。 “你们几个把迪安绑起来。” “走!擒获了敌首,我们就用这个家伙去卸下他手下士兵的武器!哈哈!!”菲利克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万没想到作为指挥官的迪安会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离开战场带着几个随从救援营地。 ............ 哨站外的平地中,安格斯带领的二十几个战兵还在与抽出身的佣兵决战,西蒙和本杰明也从哨站中冲杀出来两面夹击敌兵,佣兵在关键时刻的野战能力确实不容小觑,面对腹背受敌的情况他们还能有条不紊地进行战斗,而且佣兵们也抓住了战斗的关键点,他们基本没有过多理会哨站中冲出来的驻军,而是集中力量攻击从临时营寨中出来的精锐战兵,安格斯率领的战兵队伍开始一步步往后退。 战场另一边,亚特亲率的哨骑队也无法抽身,三十来个迪安家族商队护卫被他们引到了哨站北边半英里的地方,为了防止这群护卫回援哨站前的正面战场,他们必须不停地游弋冲击,拖住敌人阵脚。 “大人,不行呀,军士长他们快撑不住了,我们必须回去支援一下,哪怕是一轮冲击也能缓解他们的压力。”吕西尼昂已经看出了安格斯他们开始显出劣势。 亚特控马转了一圈,看了一眼还跟在身边的几个骑兵,又看了看被自己分割开来的几十个敌军,道:“不行,他们已经陷入混战了,我们冲过去也没多少作用,现在我们只能拖住这群敌兵不让他们支援主场战。” “现在只能指望我们最后的支援了......”亚特立马眺望了一眼西北方的密林边缘,眼中流露了一丝失望之色。 “行了,再跟我冲击一次。”说着亚特猛踢马腹举起手中的骑士剑朝企图靠近拼命主战场的迪安家族护卫冲过去…… ………… “迪安被俘了!” “迪安被俘了!立刻投降!” “迪安被俘了!立刻投降!!” “立刻投降!!!” 就在安格斯带着战兵快要支撑不住地时候,数百步外的地方响起了震天的呼喊声。 二十几个人齐声喊了十数声,战场节奏慢慢缓了下来,厮杀打斗的士兵们纷纷停止了动作,除了倒地伤兵的哀嚎,战场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怎么回事?”结束又一轮冲锋正在与敌军对峙的亚特转向了吕西尼昂。 “大人,那边在喊“迪安被俘,立刻投降”。”吕西尼昂答道。 “大人,迪安被俘虏了?迪安被俘虏了!!!” “是菲利克斯少爷,是菲利克斯少爷他们抓住了迪安!!!”吕西尼昂惊呼。 亚特惊醒过来,“哈哈,抓住了迪安?抓住了迪安!” “你们的主人被我擒获了,赶紧投降!”亚特朝对峙的敌人吼道。 亚特对面的迪安家族护卫们也懵了,他们一时还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至少他们也没有再动作的意思了。 二十几个押着迪安的士兵就这样在诡异的宁静气氛中穿过两边无数双直直瞪着他们的眼睛冲进了临时营寨。亚特和安格斯、西蒙也抓住了这个机会,各自拖着伤兵和战死的尸体对峙着慢慢退回了营寨和哨站…… 边境战斗就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边境“和谈” “奥多大人,不好了,西边又出现了一支打着旗帜的队伍!!”箭塔上的奥博特急声告警。 正在营帐中同选定夜袭的士兵商议今晚行动的奥多蹭地一下站起来,“怎么可能?鹰眼传回消息迪安家族的军队基本都集结在边境,哪里冒出来的军队?” “你看清楚没有,是不是迪安家族的纹章旗?” “距离太远了,看不清。” “所有人准备迎战。走,上去看看。”奥多几步就爬上了箭塔,看见巨石镇西边的一英里左右的地方一支队伍正在疾步前行朝营寨挺进。 巨石镇北边半英里,强盗营地。 “大首领,糟糕!放哨的兄弟回报说西边出现了一支来路不明的队伍!”一个盗匪头目喘着粗气向包围巨石镇营寨的匪首说道。 “慌什么!” “迪安家族的人不是说不会有人支援这些黑袍狗吗?会不会是迪安家族派来帮我们的人?” “不知道,放哨的兄弟担心危险,还没等对方靠近就跑了回来。” “没用的杂种!让他们放哨什么都没看清回来干什么?让他们继续去哨探!”匪首对手下这群贪生怕死的喽啰很是不满。 头目刚刚离开匪首又对身边的几个悍匪命道:“小心为好,传令下去,让伙计们给我把东西收拾好,一旦有问题就立刻往北边撤退!” 盗匪营地中响起了杂乱的躁动…… “大人,盗匪仅有四五十人,是不是直接冲过去?”彼埃尔子爵的侍卫骑士杰瑞哨探归来。 彼埃尔子爵已经很久没有上阵厮杀过了,颇为心痒,而且近两年他也不断整训郡城守备兵,面对一群武器都配不全的盗匪正是检验士兵战力的绝佳机会。 “不用集结列阵,各队直接给我快速冲过去!” “杰瑞,集合骑兵,跟我一起率先冲锋!” 彼埃尔子爵说罢就抽出了腰间的剑,领着十余骑率先朝盗匪营地冲杀过去…… ………… “是郡城守备兵!!郡城守备兵!!”安德鲁认出了擎着纹章旗领头冲锋的那支骑兵是郡城守备军团。 “哈哈,上帝降临我们的头上,集合士兵,随我出营合击盗匪!!” 不一会儿,驻守巨石镇的奥多带着二十几个士兵出了营寨,冲向了正在被郡兵厮杀屠戮的盗匪…… ........... 蒂涅茨郡城西南农场,浓烟滚滚。 四五十个蒙着口鼻的匪兵正趁着浓烟笼罩庄园守兵无法看清的机会,顺着赶制的木梯往石墙上攀爬。 “大首领,这个方法能行?”一个悍匪问道。 雷多安站在一箭地之外,看着烟雾弥漫的农园没有回答。 原来,这一幕出自雷多安手下叫瑞格的小头目,他提出了在农场外墙下燃烧青枝湿草制造烟雾阻挡守兵视线,然后趁着守兵视野不清的无法射箭防御的机会从各处攀登石墙的计谋。 雷多安几个首领商议后觉得这个方法难度不大,反正就算失败也就是损失几个喽啰而已,所以也就采纳了这个建议。 于是这天下午便有了迪安农场烟雾弥漫,匪兵趁机蚁附登城的热闹场面。 过了小半天,当烟雾开始消散的时候,农场中传来了匪兵的欢呼声。 他们得手了。 “大首领,成功了!我们打下了农场外堡,所有守兵护卫全都躲进了内堡。”盗匪小头目瑞格满身血污的跑了回来。 雷多安听罢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哈哈,瑞格,你个杂种还真聪明,这次算你的首功,一会儿让你先挑选财物!” 雷多安边说边带着几个心腹急急朝农场奔去。 农场外堡中几十个匪兵正在四下抢掠。这座农场是迪安家族的老巢,虽然迪安家族已经举家搬进了温切斯顿庄园居住,但是这里还有大片肥沃的土地,所以也还算富庶。 “大首领,那些杂种肯定把最好的东西都藏到内堡了,我们是不是一举拿下内堡?”二首领问道。 雷多安看了一眼比外墙更高更坚实的内堡,摇了摇头,道:“算了,能打下外堡已经是意外之喜,内堡太坚固打不下来,而且我们动静太大容易招来灾祸。” “你让兄弟们给我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部抢走,我们尽快返回山中。” 傍晚,一支盗匪队伍满载着劫掠而来的财货大摇大摆地离开了迪安家族的西南庄园,隐没在密林山谷之中。 ………… 温切斯顿庄园中,老迪安在领主府邸大厅里来回踱步。 傍晚,自家的农场传来了被盗匪攻占的噩耗。虽然迪安家族在蒂涅茨郡中还有几处农场和宅邸,家眷也都居住在郡城中,但是西南那处农场是迪安家族起家的地方,老巢被盗匪攻破老迪安自是怒气难平。 “老爷,是不是向郡城上报匪患让郡兵去追剿?”迪安家族的护卫队长上前低声请示。 老迪安转头看了一眼护卫队长,但:“现在商道都躲进山谷密林了,还追剿什么?况且郡中军队被彼埃尔子爵带走了大半,他们怎么可能还派兵追剿盗匪!” “所幸盗匪仅仅攻破了外堡,我们的贵重财货都留在内堡中的~” 老迪安闭眼想了一会儿,吩咐道:“你让温切斯顿庄园中的护卫和那些佣兵给我加强防守,温切斯顿庄园不能有任何闪失!另外,把那个没守住西南农场的杂种给我狠狠打一顿,撵出我的农场。” 说完老迪安踱步到一张靠椅上坐下,自言自语道:“是哪来的盗匪居然敢动我迪安家族的领地~” 第二日一大早,两个骑兵从南边的商道驰向温切斯顿庄园,还隔着半英里一匹马就体力不支摔倒在地,另一匹马也是吐着血沫闯进了温切斯顿庄园…… “老爷,老爷!不好了~不好了~”上前查问情况的庄园管家酿酿跄跄地冲进了领主府邸。 刚刚从睡意中惊醒还没穿衣的老迪安一巴掌扇到了管家脸上,喝骂道:“慌慌张张的,给我好好说!” 管家捂着被打肿的脸,低声说道:“老爷,迪安少爷他~” 老迪安一个激灵,一把抓住管家的衣服,“迪安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没有~迪安少爷被敌人抓住了!” “啊?我们战败了吗?” “不是,仆人骑马回来说战斗本来都快获胜了,结果迪安少爷突然被敌人抓住了,现在我们的军队正在边境与敌人对峙。” 老迪安一下子瘫坐在穿上。 “迪安他~?” “仆人说迪安少爷没被杀,只是被敌人关了起来。” 老迪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庆幸道:“还活着就好,活着就好。敌人有没有提条件?”得知独子还活着,老迪安松了一口气。 “敌人没提条件,就是让您亲自去边境接回少爷。” 老迪安在床上坐着缓了一口气,慢慢站起来恢复了一些镇定。 “你派人快马向贝尔纳伯爵求救。” “准备马车护卫,我们去边境救人,希望彼埃尔子爵已经到了边境~” ………… “彼埃尔子爵大人,您可能不再需要继续南下了。” 巨石镇驻地营寨,奥多走进了彼埃尔子爵的营帐中。 彼埃尔昨日刚刚剿灭了一股盗匪,心情很是愉悦,一大早醒来就让仆人给自己倒上了满满一大杯葡萄酒。 不过当他听着奥多说不需要继续南下的时候,手中的酒杯明显的抖了一下,“你家大人赢了?” “没有赢,但是我们抓住了迪安。” “什么!你们把迪安抓了?迪安还活着吗?” “那个家伙还没死,我家大人还没愚蠢到直接杀了他。” 彼埃尔提着的心放下了,他一口喝下杯中的美酒对仆人吩咐道:“你去告诉杰瑞,收拾营帐,立刻随我奔赴边境。” “你叫奥多是吧?” 奥多点头,“是的子爵大人。” “奥多,你让你们的人赶紧去南边告诉亚特,让他无论如何不要乱来,我随后就赶到边境。” “另外,昨天抓住的那个匪首我要带走讯问,其余的喽啰交给你们自行处置。” 奥多微微躬身,“如您所愿。” ………… 边境攻防战后第三天中午。 “这些家伙还真是忠诚,雇主都被我们抓了还像一条狗一样守在寨门前。”卡扎克陪同亚特看着临时营寨外列阵对峙的那群雇佣兵说道。 安格斯笑了一声,答道:“雇主没有死,佣金也未交付,他们当然还得继续等下去,这群人可不是替迪安那个软蛋拼命,他们的忠诚永远只属于亮闪闪的银币~” 自迪安被意外擒获之后,这群佣兵和迪安家族护卫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里。迪安家族的护卫自不必说,主人被俘虏他们也没有胆量敢自身逃回去,而那些佣兵也确如安格斯说的那样,雇主未死、佣金未结,他们也只能继续履行契约,每日派出士兵来到营寨前列阵对峙并要求亚特归还迪安。 亚特也懒得理会这群佣兵,实在闲得无聊了就让人射出几轮箭矢扰乱一下敌军阵型…… “大人,北边有动静!”寨墙上负责防守的图巴大声吼道。 边境两支军队对峙了三天,直到这天中午一直规模庞大的军队才急急赶到边境这里。 “大人,是彼埃尔子爵大人和迪安的父亲。他们把营寨驻扎在了北方两英里的地方,彼埃尔子爵要亲自与您对话。”前去哨探情况的吕西尼昂回到了营寨。 亚特闻言安排了营寨防御便走出了营门亲自迎候仅带了几个贴身侍从前来的彼埃尔子爵。 亚特轻夹马腹,身下战马碎步前进了一段来到了彼埃尔的跟前,“彼埃尔大人,没想到您会亲自来救援边境。” “救援?枭首者亚特需要别人的救援?”彼埃尔冷笑了一句。 “你别和我说这些虚的了,我本是奉宫廷的命令前来调停你和迪安骑士之间纠纷的,不过现在看来我的任务变成了阻止你残杀一个宫廷护卫骑士。”彼埃尔子爵语气不善。 “子爵大人,我得冒犯指正您的说法,我并不是与迪安爵士私战,我是代表宫廷在与攻打伯国边境的乱军打仗。现在那群乱军还在对边境虎视眈眈,更何况这伙乱军的首领迪安爵士还和郡中盗匪有着暗中联系……”亚特的语气也不太友好,他可不想给彼埃尔子爵留下一个容易说服把控的印象。 如今亚特是优势一方,说话自然有底气,彼埃尔也不与他多费口舌,“说吧,你要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才能放了迪安,如今他的父亲正在我的军帐中等着回信,只要你的条件不过分,我相信他会答应的。” “子爵大人,烦请您告诉他,如果他想让迪安活命就亲自来我营寨中谈条件……” ………… 这天,伯国边境一座临时营寨中,一场小贵族之间的谈判在彼埃尔子爵的亲自主持下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经过讨价还价和彼埃尔子爵的居中协调,最终亚特与迪安家族达成了一致。 迪安家族向亚特支付五万芬尼的军费消耗和伤亡赔付;迪安家族在半月之内给亚特送来五匹健壮的战马和马鞍载具;迪安家族撤走所有军队并承诺不对亚特的领地及领民军队进行打击报复。 这些条件太过容易?对,以上条件对迪安家族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亚特还有一条最重要的条件——允许亚特的商队加入勃艮第伯国东部南货贸易。 前面的几个要求只是迪安家族对这次战败的赔偿,最后一个才是赎回迪安性命的条件。 涉及巨大商业利益的问题,老迪安表现出了一个商人应有的狡诈,他始终不在这个问题上松口,甚至愿意支付十万芬尼的赎金代替亚特的这个条件。 但是亚特经营了这么久,死伤了这么多士兵,最终的目的还是打通南货商道,所以他的态度十分强硬。 最终,在彼埃尔子爵的调解下,亚特和老迪安各自妥协一步。迪安家族允许亚特的商队涉足东线南货贸易,但是老迪安把亚特提出的三十辆马车的规模砍掉了一半,老迪安承诺为亚特“说服”北地南货商贸行会,让亚特的商队顺利成为行会的成员。看得出来十五辆是老迪安能够容忍亚特插足南货贸易的极限。 既然是谈判,亚特也得拿出条件。 其一,亚特承诺在得到军费马匹之后释放迪安,并且在此期间绝对保证迪安的安全; 其二,亚特立刻解除边境封锁,释放关押在临时营寨的迪安家族商队,归还扣押的部分货物(最值钱的已经被亚特运回了山谷,只得作罢),并不得再对迪安家族商队征收报复性商税。 以上谈判条件经由彼埃尔子爵亲自作为中间人督促执行。 边境冲突平息,结局不算圆满,但也能差强人意。 第一百六十三章 勇士归来 边境冲突平息后亚特军队继续驻扎了十天,直到确定迪安家族确无异动之后亚特才把军队收回了山谷,驻扎北关军堡空地。但是亚特并没有拆除在边境修建的临时营寨,而是让西蒙把临时营寨修缮加固以后成为边境骑士领的一处军堡,今后边境哨站扩充的守兵和征召农兵将驻扎于此。 这次边境冲突亚特的收益颇丰,除去战损消耗和士兵伤亡安抚之外亚特盈余了四万芬尼的“战争赔偿”和五匹精良的战马,最主要的是亚特的商队将能够顺利插足南货贸易,从这条流淌黄金的河流中取上一壶水...... 回到山谷当天,一封从宫廷传来的令信被郡中的信使快马送到了亚特的领主府邸中。令信是以宫廷首相的名义署发的,信中对亚特擅自发动私战并扣押宫廷护卫骑士的暴行行进了斥责,严令亚特在接到令信后即刻释放被扣押的宫廷护卫骑士迪安。 亚特对这份令信置之不理,因为随同这份令信同时送达的还有一大摞文书信件。这些文书信件中除了安插在北地的几处“鹰眼”传回的情报以外还有一份鲍尔温伯爵亲自写给亚特的私信。 鲍尔温伯爵在私信中对亚特在南部边境的战斗给予了夸奖。如今宫廷两股势力之间的斗争十分微妙,鲍尔温伯爵相对而言处于弱势一方,亚特在南部边境让归属于财政大臣贝尔纳伯爵阵营的迪安家族吃了亏,这让一直处于被动的鲍尔温心中小小的痛快了一次。 鲍尔温伯爵透露宫廷其实根本无暇顾及南部边境的这场小冲突,这份令信完全是宫廷首相碍于财政大臣的情面才署发的,因而亚特根本不必理会首相这封软绵绵的令信,战胜的一方就该享受应有的战果,宫廷那边自有鲍尔温伯爵应对,而且鲍尔温伯爵也暗中示意已经将亚特作为亲信力量看待,授意他继续扩展势力。 有了鲍尔温伯爵抵挡来自宫廷的压力,亚特自然也就对立刻释放迪安的命令置若罔闻,他打算以迪安家族不信守骑士诺言的名义向老迪安增加了一万芬尼的赎金,并要求老迪安在五日之内将赎金和战马送到巨石镇,否则每隔一日他将增加五千芬尼的赎金...... 亚特放下了两份信件看着桌子上的另外一大摞邸报等文书信件,抬头对菲利克斯吩咐道:“菲利克斯,你让伙房给郡中信使准备些可口的食物,然后带他去库伯那儿领取八芬尼的赏赐,告诉信使以后为我传递文书信件都有赏赐。” 菲利克斯转身出门,亚特拿起了从各地收集的情报消息细细研读起来。 过滤掉零星琐碎的消息,亚特从“鹰眼”们传回的情报里获知了几件重要的事情。 首先是南方普罗旺斯和伦巴第的战局。五月,当亚特在郡中轰轰烈烈地进行剿匪战斗的时候,普罗旺斯也对侵入国土的伦巴第军队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反击战役,从东边卡梅尔山下的奥斯特到中部的拉布苏瓦再到西边的瓦朗斯,整个普罗旺斯中部一线所有的军队几乎同时开战,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将战线向南推进了近百英里,收复了五座城市和二十余个城堡要塞。东部地区的奥斯塔城彻底解除了危机,战线移动到了奥斯塔和维尔诺之间的丘陵地带。伦巴第公国的军队进入普罗旺斯两年,如今耗费巨力攻占的“领地”被夺回怎么可能甘心,于是威拖特公爵纠集南方军队打算再次北上。 虽然普罗旺斯在最近几个月取得了相对优势的战局,但是战争持续数年,普罗旺斯既没有伦巴第商贸发达而积累的财力,也没有勃艮第土地肥沃而繁荣的农业,因而当伦巴第在南方集结军队的时候,普罗斯旺派出了宫廷副相北上出使勃艮第伯国请求支援…… 北方,勃艮第伯国与施瓦本公国的战斗由于勃艮第公国的介入而取得了优势地位。今年三月僵持了一个冬春的东境战事发生了逆转,勃艮第公国派出了三千精锐的战兵奔赴东部边境,将侵入勃艮第伯国的施瓦本军队一举驱逐出境。六月,勃艮第公国军队撤退以后施瓦本公国又开始陈兵边境,但是勃艮第伯国和施瓦本公国的边境战争暂时也不会大规模爆发,战阵的巨大消耗让双方都冷静了下来。 七月,勃艮第伯国宫廷向整个伯国下达了命令,号召伯国各地的商旅车队从北地收购粮食物资运往南方售卖,支持普罗旺斯反抗伦巴第。同时,宫廷也在准备组织军队派往普罗旺斯增援作战。 其次是勃艮第伯国宫廷内部的斗争。根据奥洛夫主教宗教护卫威廉爵士提供的消息,勃艮第伯国的统治者伊夫雷亚侯爵身体日渐衰弱,宫廷医师已经对侯爵的疾病回天无力,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侯爵即将把伯国的统治大权交给世子的时候,“世子罗贝尔并非侯爵亲生”的传闻开始流传,侯爵对此不置可否,但是将爵位传给世子的事情也一直没有下文...... 就在伯国被这条传闻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勃艮第公国西南方的一处偏远山区,隆夏伯爵弗兰德?于格正在自己的领地秘密宴请一批昔日的旧属亲族和封臣勋贵,年轻的弗兰德伯爵看似对勃艮第伯国局势毫不在意的外表下其实早已波涛汹涌。 亚特放下了手中文书,右手抚着额头细细分析着目前的局势,试图在复杂的局势中寻找一条对自己最佳的道路。 如今整个南陆动乱不止,乱世之中危机与良机并存,善于抓住机会的人才能迅速的崛起。如今自己实力还很弱,若想崛起于乱世就需要把握一切可能的机会。 宫廷的斗争还轮不到亚特去操心,他现在只是一枚势微力弱的小棋子,整个棋局的走向不是他能左右的,他所能做的只是让自己变成权贵们不愿轻易舍弃的那枚棋子。 思索了半天,亚特有了一些初步的想法,他让菲利克斯将几位心腹的属下叫到领主公事房中商议下一阶段的安排。 战事刚刚结束,整个山谷都在休养,所以诸位管事和军官也都还聚集在山谷(北关军堡),不一会儿公事房中就坐满了人。 见众人已经到齐,亚特停止了与库伯的低声交谈,笑道:“各位,休整了十几天,缓过劲来没有?” 众人一阵舒心的笑声。 “好了,没缓过劲来也得干活了。今天把你们叫来就是商议我们接下来的事情。” “经过边境一战,我们不仅获得了巨额的赎金和几匹优良战马,更主要的是我们顺利打通了南货贸易的商道,一旦我们插足了南货贸易,我们就能源源不断地赚钱养兵,扩充实力。” 亚特看向商队管事萨尔特,说道:“萨尔特,一旦北地商贸行会将我们纳为成员,你就带着商队立刻开始打入北地南货行市,你要在半年之内在北地建立稳定的南货售卖渠道,如果你认为条件合适可以在北地几个重要的城市固定一批南货售卖商铺,待将来时机成熟了我们还可以设立自己的南货商铺直接处理商队携带的货物。” “大人,迪安家族真的会让北地的行会接纳我们吗?他们会不会处处为难我们?”萨尔特提出了担心。 亚特点点头,道:“你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迪安家族是不会甘心让我们插足南货贸易的。但是目前他们也不会有大的动作,他们能决定我们商队在北地的生死,我们也能扼住在他们南部的咽喉!经过这次的边境战斗,他们已经尝到了我们拳头有多硬,我相信他们不会再轻易和我们拼命了,因为我们比他们更敢拼命。” “大人说得有理。”萨尔特点点头。 亚特环视一圈众人,大声道:“我打算将我们的商队、商铺以及这条商道统称为欧陆商行,欧陆商行隶属于民政,暂由萨尔特监管。奥洛夫主教和鲍尔温伯爵也会从中分一杯羹,我要用商行的利润为我们争取一份可靠的庇护。” “萨尔特,你们几个下去以后商议一下如何建立和扩张欧陆商行的事情。另外,等商队稳定了北地的南货行市以后,我会慢慢转向南方,如今南陆战乱不止商贸凋敝,正是我们进入的绝佳机会,我打算在半年之内建立一支南部商队,专门负责从南陆收购南货运到边境哨站地区囤积,然后再由北地的商队将货物从边境运到北地售卖。迪安家族将我的商队规模砍掉了一半,我就想办法去南方把剩下的一半补回来。” “是大人,我会开始着手这件事情。” “不用着急,你先把我们在北地的脚步迈稳了再考虑南方的事情,更何况我们现在还没有插足南方商贸的资格和条件。” “是,大人。” 亚特安排完商队的事情,又转过头对着民政的诸位管事说道:“各位,如今我们在伯国南部取得了一席之地,也取得了暂时的安宁,我相信在未来一段时间里我们山谷骑士领以及巨石镇和边境哨站地区都不会受到外敌的侵扰,这段时间是绝佳的发展壮大时机,所以各位要尽力让这几处繁盛起来……” 就在亚特对着民政诸位管事交代未来一段时间继续招募流民、开荒种粮、建设北关军堡、修建房舍、打制武器盔甲等诸多事宜的时候,负责在山谷外围巡逻训练的哨骑队派人回到了山谷木堡中。 “大人,罗恩兄弟回来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异域武士!” 亚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惊喜道:“走,去迎接我们勇士的归来。” ………… 第一百六十四章 骑士荣誉 山谷木堡中,伤愈归来的罗恩被匠作工坊里叮叮铛铛的敲打声惊醒了睡意,他从自家小木屋中的干草铺的床上爬了起来,望了一眼摆满铁锅炊具和杂货的屋子,穿上一件亚麻布短衣推开木门。 罗恩的母亲,勤劳的女人艾玛正在小木屋门口用一张从领主府邸厨房借来的密筛将粗麦粉里的麦麸筛出来,密筛下的小木盆里已经有了厚厚一层雪白的细面粉末。 “罗恩,你再回屋躺会儿,等我把白面包烤好了你再起来吃,今天中午你父亲要从谷间地回来,中午我们吃一顿白面包配苹果炖肉汤。”艾玛一边笑看着罗恩,一边继续手里的筛糠的动作。 昨天亚特亲自在领主府邸为伤愈归来的罗恩接风,这是罗恩伤愈归来在家吃的第一顿饭,所以艾玛打算花大价钱给罗恩做一顿美味的抹蜜白面包和苹果炖猪肉。 如今罗恩一家已经算得上整个山谷骑士领最富裕的领民了,白面包配炖肉这种往日根本无法想像的食物也能咬牙吃上一顿。 “妈妈,我都说了没必要做得这么丰盛,就做些肉糜麦糊就行了,昨天我已经在老爷那儿吃得够好了。”罗恩不希望母亲为自己如此糜费。 艾玛手中活计停了一下,抬头道:“你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如今好不容易全须全尾的回到了我们身边,无论如何也得让你吃一顿最好的食物,否则下次~”说道这里艾玛停住了,她哽咽了一下,泪水忍不住奔出了眼眶。 罗恩赶紧上前保住母亲,出声安慰道:“妈妈,我这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嘛?我可是被上帝庇护的幸运儿,魔鬼是无法夺走我灵魂的。” 艾玛哭声更大了,啜泣道:“罗恩,你不要再跟老爷一起打仗了,回来和你父亲一起种地行不行?” 罗恩松开了母亲的肩膀,盯着母亲的眼睛答道:“妈妈,您说什么呢?我怎么能离开老爷!!!您想让我当逃兵吗?” 艾玛一时语塞,但是泪水却止不住的往外涌。 罗恩再次抱住了艾玛,连声宽慰了许久才勉强止住了母亲的哭泣。 “妈妈,卡米尔去哪儿了?一大早就没见到她。”罗恩转移了话题。 “说到你的妹妹,她现在被夫人选中做小侍女,每天跟随着夫人身边,夫人很是喜欢她,还亲自教她学做小淑女。”艾玛想到自己的小女儿有幸被领主夫人选中做贴身侍女,愁眉稍展。 “那真是太好了。”罗恩由衷的高兴。 “妈妈,那我们干脆把这顿丰盛的食物留到晚餐吧,我想邀请老爷和夫人一同来分享。” 艾玛犯了难,“罗恩,可是我们没有这么多精面制作足够的白面包,你存下的军饷以及我和你父亲的薪饷都要用来支付修建新房的巨额费用~” “没事,老爷昨晚又给了我一百芬尼的赏赐,我们多买些麦粉请人帮忙筛磨出来就是。”罗恩说着就从怀中摸出了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艾玛接过了罗恩递过来的钱袋,笑道:“好,那我再从木堡中买些肉食和菜蔬,配上我刚刚酿制的果酒,我们也邀请亚特老爷和洛蒂夫人共进晚餐。” 说道晚餐艾玛想起了昨天晚上堡民们的纷纷议论,邹眉看着罗恩,问道:“对了罗恩,你怎么把一个异乡人带回了山谷?我听堡民们都说这个家伙是个异教徒,是从圣地来的恶魔。” 罗恩谨慎地看了一眼周围,对母亲说道:“妈妈,你怎么能和那些堡民一样想呢?老爷不是说了嘛,贾法尔兄弟是虔诚的圣徒,他是百战勇士,是应邀前来同我们一起守护山谷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连哈米什神甫都没有异议,你可不能再说什么异教徒的话了!!”罗恩嘱咐母亲不能说错话。 ………… “贾法尔,你在这片被上帝照拂的圣地也待了这么多年,哪些事情能做哪些事情不能做一定要谨慎对待,对外我会说你是主动皈依上帝的圣徒。记住,千万不要说错话,尤其是在对上帝虔诚的信仰问题上。”领主府邸公事房中,亚特再三给新加入的贾法尔强调对上帝的信仰问题。 贾法尔从胸前拿起十字架举起来对亚特说道:“亚特~大人,我都~明白。注意的,我会。” 亚特点点头,“你明白就行,我可不希望有一天我的领民嚷嚷着要把你送上火刑架。” “你以前是骑兵,现在你还做骑兵。这次你们骑回来的马是肯奈姆给你们的骑乘马,过两天我会让辎重队给你更换一匹优良的战马,刚好最近有几匹战马会送到山谷中,作为一个马背上的勇士,你可不能骑着杂马作战。” “我有一支哨骑队,就是你们在北边荒原看见的那支。如今我打算把哨骑队队长罗恩调任战兵中队长,你就出任哨骑队的副队长,一切食宿武备均由军团供给,每月发给军饷一百芬尼。” “哨骑队队长将由吕西尼昂出任,他曾经和我一样是圣团军士,但是如今我们已经不是敌人了,所以把他当作可以信赖的兄弟。” 贾法尔听着,微微点头,“大~人,我~听你的~命令就是了!” 亚特欣慰地点了好头,站起身来走到贾法尔的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贾法尔兄弟,欢迎你的加入。暂时忘记心中的仇恨,只要安心替我作战,我会让你复仇的。” 贾法尔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坚定的答道:“我~相信你!” “好了,你下去休息吧,下午我会亲自把你送到哨骑队去。” ………… “放我出去!你们不能像罪犯一样囚禁我,我要求享受一个骑士应有的尊严和礼遇。”山谷木堡小教堂狭窄的忏悔室中,迪安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自从亚特撤军后,迪安就被“礼请”到了山谷之中,被俘的迪安是享受特权的骑士勋爵,所以也不能当做普通的战俘随意关押,但是亚特不希望心怀不轨的人在自己的领地乱转,思前想后亚特让人把迪安送到了哈米什神甫的教堂之中“忏悔”罪行,并派了两个养伤的士兵专门“陪同”这位贵客。 虽然不曾遭受非人的虐待,但是整日被关押在狭窄的木盒子里不许外出的生活让迪安备受煎熬。 “放我出去,我要见亚特,他算什么骑士?居然连最起码的骑士荣誉都不遵守。”迪安还在不停的吼叫。 哈米什神甫终于忍受不了迪安的狂躁和嘶吼,从教堂前殿转到了忏悔室,对着迪安吼道:“你个混蛋给我闭嘴,都做了人家的俘虏了还好意思每日大吼大叫,我要是你就该找个老鼠洞躲起来。上帝怎么会让你这样的混蛋成为骑士!” 迪安可不理会神甫的教训,他从小生活在富裕的商贾之家备受宠溺,这样的苦日子那里是他该经受的,“你个蹩脚的神甫,你懂什么,若不是那个杂种豪不顾惜骑士的荣誉用阴谋偷袭我,我怎么可能成为他的俘虏。” “是嘛?如果你当时能够像一个真正的骑士一样与我对战,我的士兵怕是也没机会抓住你吧。说起来,我的士兵好像是在后阵营地抓住的那个“充满荣誉与骄傲”的迪安骑士。”一个声音接过迪安的话头响起。 亚特踱步来到了教堂忏悔室门前,示意士兵打开忏悔室的木门放迪安出来。 迪安从忏悔室走出来,适应了一下光线,抬起高高的头颅说道:“亚特爵士,我要求你给予我骑士的礼遇。” 亚特轻笑了一声,道:“迪安,你真的好意思以骑士自居?” “为何不可?我是宫廷侯爵亲自册封的护卫骑士!”迪安的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那好,骑士迪安,我给与你一次获得荣誉的机会。”亚特侧身让开了位置,露出了跟随在身后的罗恩。 “跟在我身后的是我的贴身侍卫罗恩,他昨天刚刚伤愈归来,因为月余前我在卢塞斯恩的地下角斗场遭到一群黑衣人的暗杀,罗恩为了保护我身中毒箭。现在,罗恩代表和我与你决斗,只要你能够打败他,我就给予你贵宾的礼遇。如果你被他杀了,我也会向世人宣扬骑士迪安是英勇地战死在决斗场上。”亚特说着就从腰间抽出了骑士剑扔到迪安的跟前。 迪安微微后退了半步,看着地上泛着暗红血色的剑刃又看了看眼中泛着杀意的罗恩,迟迟不说话。 “迪安,我给你三个机会。” “一~” 迪安丝毫不动。 “二~~” 迪安微微抖了一下。 “三!!” 迪安呆在了原地。 亚特上前俯身捡起骑士剑,对看押的士兵令道:“把这个软蛋给我关进去继续忏悔,或许只有上帝才能让他拾起一个骑士的尊严。” “对了,我还得和你说一下,你那个精明的父亲犯了一个傻,他居然企图通过宫廷施压让我无条件将你释放。因为你父亲的不遵守诺言,所以我决定提高你的身价,赎金增加一万芬尼,我已经派人给你的父亲送信去了。” 说罢亚特不再理会气得发抖的迪安,转头对哈米什神甫说道:“哈米什神甫,谷间地那边建起了第二座村落,今天是农户们入驻新村落的日子,这些虔诚的圣徒希望你能代表上帝给予新家园祈福......” ............ 第一百六十五章 扩充实力 边境冲突结束后的一个多月,山谷发生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大事就是迪安家族在半月前派人到巨石镇交付了六万芬尼的赎金和五匹上好的战马及马具,亚特履行诺言放回了被扣押了半个多月的宫廷护卫骑士迪安,亚特与迪安家族的矛盾暂时得到缓解; 第二件大事是从北地几个商贸行会传来的消息。八月初,勃艮第伯国北方卢塞斯恩和贝桑松两座城市的南货商贸行会正式邀请“高尔文男爵的东部商队”加入行会,商队规模为十五辆马车,成为行会成员后的商队将享受行会的南货售货行市并承诺接受行会的约束,亚特仅需为此缴纳一千芬尼的会费,亚特正式立足南货贸易; 第三件大事就是亚特扩编了军队。从今年五月开始清剿盗匪到八月边境冲突完全平息,亚特军队经历了几个月的不停战斗,士兵和武备损失很大,为了恢复和扩充实力,亚特在得到迪安家族的六万芬尼赎金后派遣商队外出购买了大批武器盔甲和精铁皮革等材料,在武备得到修缮和补充后亚特带着奥多、安格斯等人对军队进行了新一轮整编扩充。 军团作为常备(职业)战兵是战斗的主力,趁着这段时间山谷外部局势较为平和,亚特将第二第三中队的部分老兵抽调出来与新兵混合,恢复了第一中队的编制,第一中队由科林任中队长,一个名叫罗杰-穆勒的新入年轻佣兵为第一小队长,另一个小队长是巨石镇战斗幸存下来的老兵;第四中队也因为罗恩的归来顺利组建,罗恩任中队长,安德鲁和一个伤愈的老兵任小队长。至此亚特手下军团步兵人数达到了四个中队六十人。 另外因为贾法尔的到来以及迪安家族送来的五匹战马,亚特将哨骑队的规模扩到了八骑,由吕西尼昂和贾法尔分别出任正副队长。 杰森的腿伤在休息了几个月以后也基本恢复,虽然走路有些一瘸一拐,但是这也不会削弱一个弓箭手的战力,杰森回归后的弓弩小队有了八个弓弩手。 辎重官斯宾塞伤愈之后,辎重队得到重建,如今辎重队配备了一个粗通文字能够计算的吏员和三名经过托马斯法娜兹两人教授了救治之术的“医兵”。 除了军团以外,边境哨站、巡境队、山谷守卫队的规模都得到扩充。边境哨站的常备守军扩充到十五人,另外给边境哨站增加了十五个应征农兵的名额,共计三十人;巨石镇驻军(巡境队)兵额扩充为十五人,如果巡境人员不够的时候可以向山谷提出临时派遣;山谷守卫队更名为山谷守备军团,目前只是一个空架子,由原来的守卫队常备农兵组成,由已经确定不能回归军团的巴斯出任守备军团指挥官,在他伤愈能勉强作战之前由斯考特和罗伦斯几人负责守备军团的训练和征集之事。 总计下来,亚特手中的常备军队(含常备农兵)人数已经超过了一百,山谷守备军团在战时可扩充至六十人以上。这样的实力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骑士的上限,甚至已经接近一个势弱的男爵势力。 这些还是明面的军队人数,因为在蒂涅茨郡西南方的山谷密林之中,还有一支五十人左右的“特殊军队”受制于亚特,这支“特殊军队”近来平静了许多,因为上次他们抢掠了一个农场收获了许多的粮食和物资。 除了这以上三件大事,山谷及巨石镇和边境哨站也有一些不小的事情。 首先,山谷和边境哨站两块骑士采邑开始了新一轮流民招募。因为郡境盗匪得到扼制以及南方因战乱粮食减产,饥饿的流民绕过普罗旺斯军队的拦截开始大量往北地逃难,边境哨站已经成为了一座流民停脚歇息的营地,西蒙和本杰明在得到一批通过商队购买的粮食之后开始大量挑选招募青壮流民,这些流民中有一部分被留在了边境造册成为领民,其余的大都被送到山谷骑士领成为农户,亚特两处骑士采邑的领民达到了一百六十余户,五百四十多人(不包括军队和匠户以及战奴),边境和巨石镇还在不停地招募流民,商队也不断地从北地购买粮食物资运往各处领地支撑亚特的扩充步伐。 对于宫廷护卫骑士亚特·伍德·威尔斯超出骑士应有的领民军队人数扩充势力的行为蒂涅茨郡来信提出了质疑,但是如今宫廷斗争日益激烈根本无暇顾及偏远南方一个小领主的僭越,亚特也就置之不理了。 其次是山谷骑士领谷间地村以南三英里的地方建起了第二座名为库蒂姆(意为河边地)的村落,谷间地村因为地势的原因只能容纳五十户农户,而新建的村落地势比较平坦,民政官库伯和营造管事罗伦斯带着一群人在一处河岸地上划出了一大片不易耕种的土地,筑上栅栏,从谷间地分出的八十几户农户自行在栅栏内建上了草棚和木屋,这里的农户多是刚刚分到土地还没能自产粮食的新募流民,他们活命的粮食和配套的农具牲口暂时由民政供给。 最后一件事情是年初亚特巡视边境哨站时让西蒙整理的那片沤过肥的土地收获了贫瘠土地应有产量近两倍的粮食。这算是一件不小的事情,当粮食收获的时候,亚特亲自带着堂区神甫哈米什前往边境哨站收割那小片土地上的粮食并当着众人的面将粮食磨成面粉做成了美味的面包吃下。 哈米什知道亚特带他奔赴边境的意思,所以在吃下那片土地产出的粮食制作的面包以后,哈米什对上帝的奇迹表示了极大的叹服,并向蒂涅茨教区汇报了这一奇迹。蒂涅茨教区对此不置可否,得到默许后,亚特开始在山谷进行沤肥试点,从木堡南边库伯当年开垦的那片土地开始施用粪肥,当几个农夫捂着鼻子将木桶中堆沤过的人畜粪便倾倒在地里的时候,二十几个被选出来围观学习的农夫都露出了异样的神情,看得出来,他们一时还无法接受这种事情,不过这也算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了...... ............ 等忙完这些事情,时间已经推到了八月中旬。 中欧南部的这座山谷暑气依旧笼罩着。 山谷木堡学堂中,第三中队小队长班格达额头沁出了一层又一层的汗水,这不仅仅是酷暑难当,更是因为学堂中哈米什神甫在木板上画下的线条符号太过复杂难以辨认。 班格达已经将手里的炭棒捏得粉碎,歪着头对身旁不停扭动身躯的克劳斯问道:“克劳斯,你记住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了吗?” 克劳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呲牙咧嘴地答道:“我要是知道这些歪歪扭扭的东西是什么意思就不会被罚没一个礼拜的军饷了。” 班格达眨巴眨巴眼,把视线从克劳斯的脸庞移到了新编第四中队第一小队长安德鲁身上,瘪嘴嘀咕道:“你说安德鲁他怎么就那么厉害?神甫教授的文字他每天都能写下来。” 克劳斯也有些不可置信,“你说他到底是不是樵夫的儿子?他该不会隐瞒身份吧,或许他是某位贵族的次子又或是被教会学院赶出来的修士?” “不可能,当时我们镇守东境塔尔堡的时候还有同村的征召农兵和他一起来的,大家都叫他樵夫安德鲁。” “哎,上帝给了我们同样健壮的身躯,却又给了他聪明的头脑。” “行了,吃过晚饭我们去请他喝几杯果酒让他再给我们单独讲讲今天学的东西吧,不然明天早上考验文字的时候又得被罚没军饷。你说这都什么事,哪有让平民天天学习什么文字的,难道还要我们颂扬圣经吗~”克劳斯的语气中略带抱怨。 “这是大人的命令,你敢不听吗?又不是你一个人被逼坐在这里,连守卫队的几个农兵队长都坐在这儿呢。”班格达环视了一圈端坐在学堂同样头冒热汗苦脸愁眉的众人。 这是亚特对手下军官训练的一个缩影。自整编扩军完成后,亚特一边监督诸位军官对军团战兵进行训练,一边带着安格斯和奥多两人亲自对军团小队长以上的军官进行单独训练。平日间亚特就带着军队在北关军堡外的荒原中进行体能耐力、个人战技、军阵配合等训练,礼拜日士兵修整的时候亚特就将军官们带回山谷木堡的堂区学堂由哈米什神甫教授文字,当然他也会抽空给军官们教授一些常用的战术词汇。 这种特殊的训练对从未有过机会识字的军官们来说难度太大,加上一些根深蒂固的思想,许多军官都不太能接受。好在亚特之前已经开始尝试教授他们文字,配合罚没军饷、点名批评、晋升限制等手段,一众军官也只得硬着头皮坐在狭窄的学堂内一边听着神甫教授枯燥乏味的符号,一边思索着晚上是否去木堡中的小酒馆花钱喝上几杯果酒...... ............. 山谷木堡领主府邸公事房中,亚特正在与匪首雷多安的儿子谈话,“马修,这是你父亲托人带给你的东西,我猜这应该是你母亲亲自给你缝制的。”亚特将一件棉布缝制的贴身内衬递给桌子对面的半大小子。 马修接过衣服捏在手里半天不说话。 “说吧,为什么不想在堂区学堂待了?”亚特坐在靠椅上抱手盯着对面的家伙。 马修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答道:“老爷~我不想在学堂里和那些小孩一块,我想跟您一起出去打仗。” 亚特笑了一声,“小孩?他们可不是什么小孩,那些伙计将来都是我军中的指挥官和领地的管事官吏,你若是能像他们一样专心学习、努力训练,将来我也会让你成为军官或领地管事。” 马修的脸涨得通红,“老爷,我~我坐不住,每天都被囚禁在屋子里听神甫的唠叨,我觉得自己都快憋疯了。” “所以你就和学堂的伙计们打架,用这种方式让我将你从学堂除名?” “我~~”马修没有继续说下去,算是默认了。 “你知不知道你父母得知你有机会跟着神甫学习文字并接受骑士侍从训练的时候有多高兴?你父亲本是一个老实的农夫,为了让你活下去才做了强盗,难道你以后还想继续当强盗吗?你母亲下个月就要来山谷居住,到时候你打算怎么给她讲?”亚特提高了声调。 马修听了有些激动,反驳道:“老爷,我没打算继续做强盗,我只是想进入您的军队做一个士兵。反正哈米什神甫也说了我根本不适合继续待在学堂~” 亚特听罢哭笑不得,这个盗匪首领的儿子天生就是一颗好战的种子,做盗匪的时候敢只身闯营,如今被收进了堂区学堂,每日都要和学徒们打上一架,弄得学堂的学徒们都十分惧怕这个“野蛮人”,这家伙对战技训练十分喜爱,但是每到教授文字的时候便坐立不安,堂区学堂的几位管事吏员也对他无可奈何。 亚特思索了片刻,从桌子上抽出了一份军官需要学习的文字清单递给马修,说道:“这是一份军官需要学习的文字清单,一共五十个字词,你若是能在一个月之内将它们全都学会,我就破格将你收入军团并跟在我身边做贴身护卫。这一个月我不要求你必须待在学堂,无论你用何种方法学习这些文字都行,一个月以后来找我。” 马修站起来接过亚特手中的一张密密麻麻写满文字的羊皮纸,眉头紧皱了片刻,然后抬头坚定地看着亚特,“老爷,一个月后您别忘了您说过的话。” 亚特将拳头放在心口,“我以骑士的荣誉作保。” “好,老爷,我信你。” ……………… 山谷木堡艾玛家的小酒馆中,今日热闹非凡。 几乎所有的军团军官和有闲钱傍身的战兵都回到了山谷中,这些人有实力享用价格昂贵的酒水和美食。 小酒馆的草棚里,科林正带着几个第一中队的老兵和新加入不久的小队长罗杰一起饮酒。 “罗杰,你真的是磨坊主的儿子?”科林问道。 “曾经是,但是我家传承三代的磨坊被我的醉鬼父亲给换成酒了。” “所以你去做了佣兵?” “嗯~我还做过商队护卫,这次我本是打算隐没身份安心跟着拉文队长做一个商队护卫,但是刚加入不久我就意外被挑选留在了哨站,而当时哨站即将被那些佣兵攻下,为了活下去我不得不重拾一个战士的身份……” 一个混在猎狗堆里的野狼在关键时候露出了獠牙,边境哨站的防御战中,罗杰一个人斩杀了四个越墙的敌兵,成为了哨站的中坚力量...... 第一百六十六章 聚焦南方 “大人,我已经带着战奴和劳役们建起了三座大的草屋,所有从谷间地迁过来的领民都住进了草屋里,如今天气还很炎热不用担心受冻,等农户们安顿下来以后我会带着大家继续砍伐木材陆续修建一批农房屋舍,争取在寒冬来临前让所有人都能住上自家的草棚木屋。”山谷骑士领南部谷间平原新建的村落中,营造管事罗伦斯和屯务管事斯考特正在陪同亚特一行巡视。 亚特推开了草屋木门,因为农户都被派出去开垦荒地,所以屋子里面里面空空的,但是屎尿恶臭却扑面而来。 亚特捂着鼻子有些恼怒地对斯考特问道:“斯考特,难道你没给新来的农户讲山谷中的规矩吗?才刚刚住进来多久就给弄成这样!” 斯考特赶紧上前解释,“大人,我们已经给大家讲过不许随处便溺的规矩,但是现在这边还没有修建倾倒收集粪便的坑洞,所以~” “挖个坑洞能费你们多少时间?我看你就是没把我说过的话放在心上。” 斯考特被责骂得不敢出声。 亚特发觉自己的语气有些严重,退出草屋吸了一口气,缓声道:“我知道让你们这么做有些为难,但是这不仅仅是为了让大家不再像猪狗牲畜一样生活在屎堆尿坑中,更主要的是我们需要收集更多人畜粪便沤制粪肥。你们都看到了我们在边境哨站那里用粪肥种出的粮食有多丰收,以后我们的土地都会使用人畜粪便沤肥,你们现在不提前收集,等到冬麦播种的时候你们用什么施肥?” “大人,我们真的要把肮脏的粪便洒到耕地中吗?”屯务副管事林恩还是没有完全接受使用粪便施肥这种怪异的事情。 亚特扭头看了一眼林恩,耐心解释道:“林恩,我都说了,施到耕地中的是经过沤制的粪肥,那些是经过上帝祝福过的圣物,它们会让我们的小麦长得比茅草还要茂盛。” 库伯也随声附和,“是呀,哈米什神甫已经说过了,这是上帝施予我们的赏赐,我们无法拒绝上帝的仁慈。” 亚特朝老库伯点了点头,吩咐道:“库伯,修建集肥坑沤制粪肥的事情由你亲自过问,我不希望我下次再来的时候领民们还将人畜粪便随处倾倒。粪肥的收集沤制作为我对屯务管事履职的一项考核任务。” 跟在亚特身边的几人艰难地点了点头。 亚特见几人态度都不太决绝,心知一时难以改变他们根深蒂固的思想,或许等木堡那边的“粪肥试点”耕地高产之后众人才能勉强接受,“沤肥的事情算是我的命令,你们执行就行了,如果将来有什么事情我自会承担。” “老爷,您说的话我们照做就是了。”斯考特答道。 亚特赞许的看了一眼这个得力的管事。 “你们几个都参与过谷间地的建设,也都熟悉新建村落和开垦荒地的事情。土地粮食是我们山谷的根基,有了这两样东西我们才能真正的安心。” “罗伦斯,现在北关军堡的外墙已经筑好,军队也已经驻扎进去,内城的建设可以慢慢来,你要继续留下一部分工匠和战奴劳役在这里修建房舍,让大家能在寒冬来临前都有一个温暖的房舍居住。” 罗伦斯点头称是。 “斯考特、林恩,屯务的事情一直由你们负责,谷间地的屯务做得很好,你们要继续把库蒂姆村附近的土地开垦出来种上粮食。” 斯考特和林恩两人也纷纷应下。 “库伯,你是民政官,领地的一切民政事宜均由你把控,现在木堡粮食物资和农具牲口也算充足,你要调拨好各地所需的粮食物资,如果木堡中缺少的,若是匠作工坊不能自制,你就吩咐商队外出购置,不要怕花钱,我们今天用出的每一枚铜币都将十倍百倍的收获回来。” 老库伯摸了摸下巴的山羊胡,“老爷,您放心吧,我会带着大家让您的领地日益繁荣起来的。” “嗯,对了,我上月签发的领地法令你们也要给所有领民说清楚,让大家熟悉我们的规矩,我的法令并不严酷,但是事关领地的安稳你们不能轻视。如今我们人越来越多了,光靠管事们约束是不够的,我们要让所有领民心中有所敬畏。” “老爷,您的法令我们已经给所有领民宣读过了,木堡那边也建了监牢和刑场,如果有人敢违背您的法令我是绝不会轻易放过的。” 亚特连连点头,抬头看了一眼村落外荒地中的点点黑影,道:“走,我们去看看开垦荒地的农户们~”说罢带着一众人出了新村落的栅栏围墙,朝正在周边荒地翻耕土地的农户们走去……… ............. 八月,在亚特忙于巡视领地建设聚力发展农业的时候,勃艮第伯国正在向整个国境发令号召有实力的商旅在北地收购粮食南下贩卖,借以支持普罗旺斯对伦巴第的战争,为了鼓励商人们积极行动,普罗旺斯和勃艮第两国的宫廷同时下令——凡是从北地售往普罗旺斯的粮食将免除一切的商税和入境税。 当然,作为勃艮第伯国北地商贸行会成员的欧陆商行也接到了这份号召令。欧陆商行管事萨尔特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在售出商队携带的南货之后他开始组织人手在北地大批量的收购粮食囤积在卢塞斯恩租下的货仓之中。 “萨尔特管事,我们囤积这么多的粮食是不是太过风险,如今南方战乱多发,若是没有太多商人愿意购粮南下,这些粮食就坏在我们手里了。”卢塞斯恩的商铺管事肯奈姆跟随在萨尔特身边清点着入库的粮食,看着堆满仓库的粮袋,他有些担心萨尔特的这一举动风险太大。 站在肯奈姆的角度,他的担心也并非多余,宫廷之所以用免除一切税赋的条件号召商人携带粮食南下贸易就是因为商人们知道南方不是轻易能去的,商人愿意为金钱冒险,但是不愿为金钱丢命。如今萨尔特囤积的粮食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家商队能够运载的上限,一旦到时候其他商人不敢购粮南下,北地又不缺粮食,到时候再指望靠北地或是山谷自行消耗这些粮食难度可想而知。 “肯奈姆,你不知道现在南方的情况,也不了解我们大人的心中想法。大人和我说过他要想办法带着商队南下打开南陆的商道,如今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大人有军队傍身,又认识普罗旺斯的一个贵族,其他商队可能不敢南下,但是大人可不会惧怕。”萨尔特胸有成竹。 见肯奈姆还是有些担忧,萨尔特安危道:“你放心,就算我们不南下普罗旺斯,我们还可以将这些粮食陆续运到边境囤积,大人在边境有一片领地和军堡,那里可以大量囤积粮食物资。你想想,就算我们到时候不会亲自南下,南方的商人是不是也会主动北上购粮,如果我们能将粮食运到边境就可以为商人们省下不少的路程,到时候就算我们赚取一些运费也至少是不会亏的。” 肯奈姆这才安心一些。 “肯奈姆,你对卢塞斯恩周边熟悉,趁着今年的粮食刚收获不久量足价低,你在安顿好商铺事情之后再带人到周边收购一批粮食囤积在仓库中。明天我要先雇请车队替我们运送第一批粮食到边境囤积。” “萨尔特管事,您还雇佣车队?行会不是只允许我们拥有十五辆马车吗?”之前的事情让肯奈姆心有余悸,他可不敢再得罪行会的人。 “放心吧,行会只是限制我们南货的携带量,并没有说不让我们雇佣车队运输粮食,再说现在宫廷号召商人南下贩卖粮食,行会的人也不会说什么。” “那好,那您这躺南下顺便把商铺的账册和最近三个月的盈利带回去,大人说过卢塞斯恩这间商铺的盈利直接交由洛蒂夫人管理。” “可以,我会派人去商铺中取。” 萨尔特看身边无人,附在肯奈姆耳边轻声说道:“另外大人还让我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听说最近侯爵大人身体不佳,宫廷已经暗流涌动,大人让你想办法多打听一些宫廷里面的消息,贝桑松的“鹰眼”只能收集一些流言,大人需要真实些的消息。” “好,等把购买粮食的事情忙完以后我会亲自去一趟贝桑松,我认识一些宫廷里的人,看能不能从他们嘴里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 山谷木堡领主府邸二楼的小公事房中,洛蒂正在清算亚特最近半年的收支,提笔写写算算,洛蒂放下羊皮账册看着亚特道:“亲爱的亚特大人,你的金库消耗太快了,如今每月仅军饷和军费就要支付近万芬尼,民政和商行需要的薪饷也是巨额,前段时间你购买武器盔甲以及追加商行资金以后金库中只剩下了不到十万芬尼,按照你目前的最低消耗,这些金库存下的钱财仅能勉强支撑一年。如果你还要训练农兵和继续购置武器盔甲,这些钱近能支撑八个月~” 洛蒂放下账册站起来绕到亚特身后揉着他的肩膀道:“我以前埋怨父亲沉迷商贾不专军事,现在我终于明白抛开不想引人注目的因素不讲,仅仅是供养一支军队所需的巨额耗费就够我父亲头疼的了。” 亚特抬手抓住了洛蒂的手摩挲了一会儿,答道:“是呀,军队才是吞金巨兽,我还是实力太弱了,不敢一下子将军队扩充得太过庞大,到时候我拿出不银币支付军饷和军费糜耗,我的军队肯定不会像如今这般战力强横。” “亲爱的,难道你的军队真的只能靠银币去维持战力吗?” 亚特摩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双手缓缓蒙面叹了口气,半天才答道:“目前来看确实只有银币才能维持我军队的战力,如果我的军团没有高额的军饷、充沛的军费和绝好的待遇,有谁能像牲口般接受我每日不断地训练?又有谁能毫不惜命的为我战斗?” “安格斯曾笑说过我花在一百个战兵上的钱可以招募八百个农兵,但是我相信我的一百战兵能打败一千个那样的农兵。” 洛蒂绕到亚特跟前,“所以为了赚取更多的银币,你打算继续带着商队进入普罗旺斯?” 亚特眼睛盯着桌子上萨尔特带回来的那份宫廷颁布的“南下售粮”号召令,坚定地说道:“对!最混乱是时代即将来临,我要让自己的刀剑更加锋利,这样才能在黑暗中杀出一片赤色黎明!” ………… 第一百六十七章 农兵方阵 九月,暑气渐消,大陆中部山区的这座密林峡谷一片忙碌和繁荣气象。 北关军堡,士兵的训练声飘荡在暮暑之中。 安格斯抱手观察者在军堡空地中带领中队士兵训练阵型的罗恩,忍不住走上去喝停了阵型,吼道:“罗恩,你要把握你的位置,你现在是步兵指挥官不是哨骑队长,你的任务是居中指挥中队的士兵,控制战斗动作、协调行动步伐,你不能急着领头冲锋。你要时刻记住,单个士兵的战力是不能打败敌人的,你需要把你的士兵攥成一个硬拳头砸向敌人。” 安格斯指着突出的罗恩几人,道:“你看看你自己,你的位置是居中的,一旦你领着两个护卫突出冲阵,两个小队的士兵就必须加快步伐追赶你,结果好好的线阵就变成了“猪突”阵,你的侧翼也会暴露在敌军的刀剑之下......” 罗恩羞愧地将头低了下去,他从开始参加战斗就是以骑兵的身份常随亚特身边,虽然一直也跟随步兵进行基础训练熟悉步兵战斗技巧,但是却没有亲自训练步兵的经验,所以在接手第四中队之后他的练兵技能就有些跟不上了。 安格斯察觉了罗恩的情绪,抬手拍了拍罗恩的肩膀,缓声道:“你要把手下的两支小队当做你的左右手,你和你的中队士兵是融为一体的,你是他们的头颅,你总不能伸着头颅作战吧?” 罗恩抬起头看着安格斯,道:“是,军士长,我记住了,我是兄弟们的脑袋。” “嗯,去吧,再练一次中队冲锋阵型。” 罗恩转身开始组织中队士兵重新演练中队集体冲锋的阵型…… 北关密林外的荒原中,亚特和勉强伤愈的巴斯正带着斯考特罗伦斯和林恩格尔几人训练守备军团的农兵,山谷地里的粮食已经收割完毕,土地也进行了翻耕,领地的农夫们有了一段难得的清闲时光,除去被营造管事调派去库蒂姆村修建房舍的劳役农户外,领地所有十六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青壮农夫全都被集中到北关进行集中训练。 除了常备(随时可以集结)的二十几个原守卫队农兵,这里还聚集了一百来个经过造册的普通农兵(征召兵),这些农兵大都没有接受过正式的训练,所以对行军作战的事情一概不通。 不过亚特也没指望这些天天和镰刀铁锄打交道的农夫能够像战兵一样,所以发给普通农兵的武器也只是山谷匠作工坊自制的长矛,这种长矛的矛头是由军队淘汰的战损武器熔化后打制的轻质带翼铁矛,矛杆由桦树和白蜡木等优质木材制成,长度达到十二尺。除了长矛以外每个农兵腰间还有柄一英尺半长的木柄单刃刀,这柄粗制的短刀就算是农兵的贴身副兵器了,至于护甲铁盔什么的就不能奢望了,亚特打算以后再给农兵们配发一件黑色罩袍统一服制也就够了,不过对于只负责护卫山谷安全的农兵而言这样的武器配置也不算寒酸了。 亚特将这一百来个普通农兵五十人一组分成两个连队,组成两个阵型密集的长矛方阵,再让另外二十几个配发了战戟剑斧的常备农兵掩护侧翼和薄弱部位。 然而训练了整整两天,这群普通农兵还是无法达到亚特预想的基本效果,农夫们根本无法保持想像中的严密阵型,尤其是在稍微移动之后整个阵型就乱成了一锅麦糊,反应呆滞的农夫们刚刚走出几步就开始左顾右盼地寻找自己身边的“战友”,他们根本无法接上战鼓敲击出来的节奏。 “行了,今天不训练列阵行军了,你们先让大家熟悉一下防御阵型。”亚特看了农兵们的表现,摇着头停止了混乱的行军训练。 巴斯听完就准备亲自组织农兵排列防御阵型,但是亚特一把抓住了巴斯,道:“巴斯,你的头伤还需要休养,你不用亲自去训练了,你就在旁边看他们几个训练,指出他们的问题就好了,千万可别让你头上的伤口复发了。” 巴斯摸了摸头上缠着的一层薄纱,笑着答道:“大人,没事,只要不是剧烈的训练我都能扛得住,在木屋里躺了几个月,我得动一动。”说罢就扛起地上一根长矛朝集合列队的农兵走去。 “伙计们,跟我一起好好训练,农兵集训还有三天,等集训完毕之后大人会给大家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训练优异的伙计还会赏赐几杯美味的果酒。” 两个农兵方阵里响起了一阵笑声,这些普通农兵虽然没有任何军饷,但是在农闲集训期间亚特会提供充足的食物让他们吃饱,所以大家参与集训的积极性还算不低。 巴斯挥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对站在一旁手持战戟刀斧的二十几个常备农兵们吼道:“来,战戟刀斧农兵准备,我们再演练一次。” 站在方阵外围的常备农兵举着战戟刀斧进入方阵正面和两翼掩护。 “大家记住了,长矛方阵防御的时候一定要列成密集阵型,第一排的伙计蹲身用脚抵住矛柄末端、矛头上扬,第二排的伙计半跪斜举,后面的伙计平举长矛,矛尖正对敌人……” 亚特看着巴斯和斯考特、罗伦斯几人进入方阵中挨个指正农兵的动作,便离开农兵方阵训练场,顺着密林中开出的马车道回到了北关军堡中继续监督几个战兵中队和哨骑队弓弩队的训练…… ............ 如此忙碌着一直到了九月中旬。 数天前欧陆商行传来消息说经过一个半月不间断地收购运送,他们已经在边境哨站囤积了近十万磅粮食,这些粮食大多是从贝桑松和卢塞斯恩附近收购的,也有一小部分是从蒂涅茨郡中零星筹集。 由于今年伯国国境粮食丰收,加上商行是直接从农场主和农户们手中直接购粮,所以十万磅粮食共计花费不过两万五千芬尼,加上沿途消耗和雇请车队的费用,一共也就三万芬尼,按照目前普罗斯旺国境的粮食价格,这十万磅粮食起码能够卖出六万芬尼,刨去内耗成本至少也能赚两万芬尼。 前后忙碌近两月才赚取两万芬尼,相对于南货贸易而言利润确实不算高,不过亚特只是想通过粮食贸易打通普罗旺斯的南货商道,所以就算亏损钱财也是要去做的,何况现在还能赚取不少钱。 九月的第二个礼拜日,亚特决定将山谷庶务和军团事宜交给手下诸位管事和军官,自己则亲自带着少量军队护送运粮商队南下普罗旺斯。 但是亚特今天却被一件小事纠缠。 “马修,你别再缠着我了,我说了不让你去就是不让你去,你没能完成我交给你的考验,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领主府邸内,马修已经纠缠了亚特一个上午。 马修没能完成一个月前亚特交给他的考验任务,昨天亚特亲自考校他字词学习的时候马修只写出了四十个字词,亚特当即吃了一惊,这个平日在学堂里连一个字词都不愿学的“野蛮人”居然能够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掌握四十个颇有难度的文字词语,说明马修确实是个有天赋的家伙,而亚特也更加确定要逼着这个家伙在学堂中继续接受训练。 但是这个有天赋家伙却倔犟得出奇,他不是学不会,是真的不想学。所以今天一早他得知亚特要带着少量军队南下运粮的时候,就下定决心要跟着南下。 “老爷,我昨天晚上回去已经把剩下的是个字全都记下了,您再考我一次,我一定全都能写下!”马修扑通一声跪倒在亚特跟前。 亚特是真拿这头倔驴没办法,前段时间亚特专门私下找过几个学堂学徒逼问这个家伙的情况,原来马修为了不继续待在学堂,居然用食物做酬劳买通几个学徒每日同他斗殴,这个让人苦笑不得的“真相”让亚特始料未及,他本来还打算将欺凌同伴的“野蛮人”好好修理一顿,结果听了学徒们的坦言亚特又对这个家伙手足无措了。 硬的不行亚特只得用软的,他拉起跪在地上的马修,轻声说道:“你看,如今你的母亲也搬到山谷中居住,她在山谷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难道你愿意撇下她?等你陪着母亲熟悉山谷以后再说行不行?” “老爷,我母亲不用我陪,现在木堡中管吃管住,母亲每日还在伙房中做工,比在山里好多了,她很适应这里。” 亚特有些急了,“那你父亲呢?你父亲可是亲自带话说让你好好待在学堂,他希望你将来能成为一个读识文字的官吏。” “我父亲就是一个胆小的人,当年做盗匪的时候他就不让我跟着伙计们出去。” 亚特干脆不和马修多说,“行了,我不和你说了,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学堂,如果再敢闹事,我就把你关进监牢!!!” 马修又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把头深深地磕到地上说什么也不再起来。 亚特仿佛看到了当年强求着跟随北上的罗恩,只不过跪在跟前的这个家伙要比当时的罗恩倔犟百倍。 就这么跪了一个中午,亚特终于动摇了,他放下手中的文书,深吸一口气,从靠椅上站了起来,“从普罗旺斯回来以后你继续回到学堂,等你学够两百字词之后才能再和我提进入军团的事情。” 马修的腿脚已经僵硬了,他颤颤微微地站起来,坚定地答道:“好~我答应您~” “你去找辎重官斯宾塞,让他给你准备一匹骑乘马和一套棉甲和短剑,记住,出了山谷你就暂时充作我的护卫随从,一切都要听从我的命令。” “是,老爷!”马修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公事房,脸上堆满了笑意。 第一百六十八章 南下普罗旺斯 ilwxs.com 安顿了山谷中的诸多杂务,刚刚在山谷领地中喘匀了气的亚特又得外出了。 虽然现在亚特已经不是一个森林猎人,但是他仍然在重复过去一样的事情,只不过外出猎获的不再是麋鹿山羊,而是亮闪闪的银币和一切有利于扩充实力的机会。 没办法,一个骑士僭越男爵的权力供养了一支“庞大”的常备军队和大量的领民,这些人是需要他寻找“食物”填饱肚子的。 此次南下普罗旺斯危险重重,但是亚特也不可能带着所有军队一同南下,抛开巨额耗费不讲,一个临邦的小领主未经授权带着为数不少的军队进入他国国境,这会导致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为了稳妥起见,亚特只打算将哨骑队的八个骑兵带走,然后剩下的事情只能靠商队的护卫了。 勃艮第伯国南部边境,哨站旁的营寨中堆满了用毡布盖着的粮食,五六个边境农兵手持着哨站发放的长矛短剑在营寨周边巡逻护卫,一辆辆空载的四轮马车进入营寨然后变成沉甸甸的轮辐将营寨门外的硬土压出一行行车辙印。 营寨里,亚特正带着萨尔特几人清点这次需要运往普罗旺斯的粮食。 萨尔特拍了拍最后一辆马车上的粮袋,将毡布绳带又系紧了一遍,对亚特说道:“大人,一共二十五辆马车,我们自己商队十五辆车,另外还雇佣了十辆马车和车夫。运送的粮食有两万七千多磅,除去车队护卫随员和随行军队一路的消耗,我们大致能将两万五千磅粮食运到奥斯塔城。” 亚特看了一眼营寨中堆积如山的粮食,满意地点头答道:“我已经派菲利克斯回萨普告诉我的岳父从萨普运送二十车粮食到基茨比集合,这样我们南下的车队就有四十五辆马车,这应该能稍微引起普罗旺斯权贵们的注意了。从基茨比到奥斯塔这段道路最为凶险,我们合成一支大规模的车队也能相互照应,应当会稳妥一些。” 萨尔特点点头表示赞同,“大人,如果这次能有幸得到普罗旺斯宫廷的经商特许,加上我再设法联络一批昔日的商人朋友筹集他们手中的钱财和分享他们曾经的商路,我们应当可以趁着乱世顺利打入普罗旺斯的南货贸易行市。” “嗯,希望如此吧。如今普罗旺斯受战乱的影响,许多的商人都停止了贸易活动,手里捏着大量的钱币不敢出门,如果这个时候我们能让他们手中的金币生出银币,我想他们是愿意承担风险将钱币交给我们去经商的,尤其是那些靠借贷钱币收取孳息的银币商人,他们不会甘心让自己钱袋中的银币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等我们进入基茨比与我岳父的车队汇合后,你就带几个精壮护卫离开商队自行去联络昔日的商友,告诉他们我们有这个实力让他们手中闲置的钱币孳生盈利。我会尽快从普罗旺斯宫廷那里取得经商特许,然后……” 亚特正在和萨尔特商议如何联络普罗旺斯商人从他们手中筹集钱财的时候,商队副管事拉文进入营寨走到亚特的跟前,“大人,车队已经准备好了,我们是不是立刻出发。” 亚特停止了与萨尔特的谈话,看了一眼营寨大门外沿着商道的长长队伍,答道:“传令下去,南下车队立刻启程。” 拉文转身传令,亚特也整了整衣甲带着萨尔特出了营寨,跨上马修牵过来的战马,挥手叫过哨骑队队长吕西尼昂,“从即日起,哨骑队两人一组,以车队为中心,分前后左右四个方位不间断哨探,遇有任何异动立刻返回警告。” “是大人,我已经安排下去。”吕西尼昂坐在马背上答道。 “走!我们追上队首。”说罢就轻夹马腹,战马迈开脚步朝车队队首疾步驰去…… ………… 一路南下,普罗旺斯遭受战乱的影响已经越来越明显。 从边境到基茨比的道路大多是了无人烟的荒原,但是一路上车队已经遇到了三波尾行的盗匪,不过这些在荒原中拦路求生的家伙与其说是盗匪不如说是野人,他们根本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遮挡身体,蓬头垢发身型枯瘦,手里捏着几根杂木棒和几把破铁片就迫不及待的对运粮车队发起攻击,这些人是真的饿疯了,他们知道冲上去可能被打死,但是不冲上去肯定会饿死,饥饿让他们陷入了疯狂。 亚特对这些坠在后面的尾巴既同情又憎恶,但是他如今不是孤身一人,他绝对不可能做一个滥竽救济世人的圣母,所以他命吕西尼昂和贾法尔带着哨骑队直接将尾随的“野人”割枯草般歼灭了…… ………… 带着几十辆马车,在小股盗匪不断地袭扰下,亚特一行走了五日才抵达普罗旺斯的北境重镇基茨比附近。 距离基茨比还有半日路程的时候,那些闻到粮食味的普罗旺斯粮商早就迎候在了商道上,希望用高价从亚特手中收下全都粮食。 但是亚特断然拒绝了。他的目的是用这批粮食换取普罗旺斯宫廷的注意,借着输送粮食的由头从普罗旺斯宫廷获得一份经商的特许,再以此为契机打开普罗旺斯的南货通道,在战乱之时立足的通道将在战乱结束后为亚特提供源源不断地银币收入…… 普罗旺斯的粮商们被亚特拒绝后一个个垂头丧气,没办法,如今南陆粮食奇缺,有粮食的才是上帝,况且这个“上帝”还是有勋爵带着大量护卫和骑兵的友邦贵族。 就这样又被粮商们纠缠了一路,天已经快要黑尽的时候亚特的车队才抵达基茨比城中。 刚刚住进城中的货栈,基茨比城的领主就派亲信前来寻找亚特了。目的根本不用多想,就是为了粮食。 亚特可以不理会粮商们的苦苦哀求,但是他不可能无视基茨比城领主的请求。 周旋了半夜,亚特不得不卖出了六辆马车的粮食给领主,好让领主用这批粮食“救济”基茨比城中挣扎在生死边缘的难民,并承诺下次会替基茨比领主再携带十车粮食。作为回报,基茨比将保证亚特的车队在城内及近郊不受那些饥饿“疯民”的袭扰。 “老爷,他们真的会将粮食拿去救济城中的饥饿难民吗?”望着眼角挂着泪水离去的领主亲信,马修问道。 一旁的萨尔特轻笑了一声,答道:“明天一早,这批粮食就会变成那个仁慈领主粮铺中货物,伴随着一个难民们卖儿卖女也拿不出的天价。然后那个领主就会抱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夸奖今天这个在我们跟前哭成泪人的亲信~” “真TM不是东西!”马修啐了一口唾沫。 “老爷,我们为什么要买给他们粮食?要我说一粒粮食都不给他们!” “行了,基茨比对我们而言是个重要的地方,我不能轻易得罪这座城市~” ……………… 第一百六十九章 贝里昂子爵 在基茨比饥民堆中提心吊胆地停留了两天,第三日正午从萨普绕道前来基茨比汇合的运粮车队方才抵达城中,这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一整天。 “菲利克斯,怎么回事?路上出了什么事吗?”亚特看着面色不善的菲利克斯问道。 菲利克斯脱下了沉重的盔甲,一屁股坐在了屋中的矮凳上,愤恨道:“别提了,从进入普罗旺斯开始,一路就没消停过。从萨普出来直到靠近普罗旺斯国境都挺顺畅,毕竟现在大股的盗匪已经被剿灭了,但是没想到……” 菲利克斯亲率的这支车队刚刚走出山区进入普罗旺斯国境往东走就被一个个沿途的城堡主纠缠住了,普罗旺斯宫廷已经下令运粮南下的勃艮第商人不用缴纳任何赋税,各处关卡要塞也必须放行。这些领主也不会公然违背宫廷的严令,不过虽然没有南方战区那样饿殍遍野,但是北方领主们也需要粮食供养领民或是安抚流民,所以萨普的运粮车队一路都受到领主们的纠缠,他们都想从萨普的车队中截留一批粮食。 “你怎么摆脱的?” “还能怎么摆脱,萨普的粮食从来都是刚刚出山区就被边境的人买走,我们很少带着粮食往东走这么远。以前还好,今年南陆粮食锐减,各地都缺粮,人人都想咬上一口,如果我敢送一口气,这十五车粮食都别想抵达基茨比了。所以我就一个个断然回绝。” “你就不怕得罪沿途的领主?” “我怕什么?高尔文男爵的名字在其他地方或许没什么用,但是在普罗旺斯北境中部地区还是有些用处的,每年我们的粮车都会源源不断地输送到普罗旺斯北境各地,他们还不敢对我们怎样。况且我也答应过段时间会单独再让萨普堡运些粮食卖给他们。” 亚特赞许的夸了菲利克斯几句。 “嘿嘿,谁让你是我姐夫呢。你吩咐过的事情我必须得做好呀。对了,如今车队已经到齐了,你打算如何将这么大规模的车队带到奥斯塔,我可听说从基茨比到奥斯塔的路途可不太平,叛军、逃兵、难民和人数众多的盗匪,这些家伙可不会让冒着香气的面包从自己的嘴边溜走。” 亚特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他答道:“仅仅靠我们自己运送这么多粮食穿越盗匪乱军横行的道路确实危险,所以我打算先去找贝里昂男爵,请他设法帮助我们运送粮食,而且普罗旺斯宫廷那边也需要贝里昂男爵的帮助。” ………… 第二日,亚特将两支运粮车队安置在了基茨比城中货栈,自己带着哨骑队和菲利克斯几人跨上马背朝奥斯塔附近的卡尔克堡奔去。 一路的情况果如预料的那样,刚刚出了基茨比没走多远,沿途的盗匪就已经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这些拦路劫掠的家伙可不是荒原中的那些野人,他们很多都是由逃兵和叛军率领的青壮流民,任何时候这些人都能有办法让自己吃饱。 不过盗匪再厉害也还是不敢对全副武装的骑兵队伍动手,所以一路有惊无险,亚特带领十来个骑兵用了不到两天时间抵达了奥斯塔城东北方的卡尔克堡。 当一行人风尘仆仆地抵达卡尔克堡的时候,却险些与贝里昂插肩而过,因为贝里昂即将带着军队奔赴维尔诺战区。 “亚特兄弟,没想到你如今已经成为了一个骑士,我现在应当尊称你为亚特爵士咯。”贝里昂的内府骑士引着亚特一行进入卡尔克堡。 “不过是侥幸罢了。贝里昂男爵近来可好?”亚特问道。 引路的内府骑士停止了脚步,转身笑看了亚特一眼,说道:“亚特兄弟,我刚才忘了告诉你,贝里昂大人已经因战功晋升子爵爵位,任职东境第一军团指挥官,领兵六百(其中三百常备兵、三百征召兵)。而且你运气很好,今天下午贝里昂大人就要带着军队奔赴维尔诺战区了,如今我们的军队正在和伦巴第军队争夺维尔诺,我们是六月底才从维尔诺北方撤回来修整的,一个礼拜前伦巴第人又纠集了一个佣兵军团进入维尔诺北边的丘陵地区,我们必须投入更多的军队维持战线。” 内府骑士说罢又开始带路,侧身对亚特问道:“听守城士兵说你是运送粮食南下贩卖的,你的粮食呢?没跟着一起过来吗?” 亚特答道:“我就是因为这个事情来求助贝里昂~贝里昂子爵的……” ………… “让我派军队替你护送运粮车队?” 贝里昂将一个斟满葡萄酒的银制高脚杯递给亚特,苦笑道:“亚特兄弟,你能亲自带着粮食南下我很钦佩你,我不是不愿意帮助你,如你所见,我的军队马上就要开赴战区与伦巴第人作战,我实在没有精力和兵力去替你护卫粮食。请你见谅,我恐怕得让你失望了,如果我这次能活着从战区返回,你再来找我我一定帮你。” 亚特没有在普罗旺斯布置“鹰眼”,通过北逃流民收集的消息有限,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贝里昂已经晋升子爵而且成为了一个正规军团的指挥官(亚特名下所谓“军团”只是自诩)。 短暂思索后,亚特握着酒杯站了起来,说道:“贝里昂大人,这支运粮车队您还必须得派人去护卫,毕竟车队押运的粮食是您接下来战斗的保障。” “是我战斗的保障?我听错了吧。”贝里昂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您没听错,我运送的这批粮食是供给您军队的粮食。”亚特答道。 贝里昂放下了酒杯,“亚特爵士,我没明白你的意思。” “贝里昂大人,您的军团马上就要继续南下作战了吧?据我所知,如今整个普罗旺斯国境都奇缺粮食,更何况是南方战乱地区。您手下的军团有六百人,加上您自己还有两百多私兵,这八百张嘴可是需要大量粮食供养的,我猜现在普罗旺斯宫廷也在为战区粮食的事情发愁吧,否则怎么会联合勃艮第伯国颁布号召令还给予南下售粮商人各种税赋的免除呢。” 贝里昂听了亚特的话没有回答,而是看着亚特示意他继续。 亚特也将酒杯放到桌上,严肃地说道:“这次我携带了三十四辆马车的粮食,预计能为您的军队提供三万五千磅军粮,现在普罗旺斯南部战区的粮价已经涨到了每磅一枚铜币,有的地方甚至高达每磅粮食一枚半到两枚铜币,但是我这次携带的这批粮食仅以每磅五分之四枚铜币的价格买给您,无论您是作为自己军队的军粮还是转手贩卖给其他人,都能赚上一大笔。” “而且我在边境囤积了十万磅粮食,这个囤积量还可以继续增加,只要我能确保南下运粮车队的安全,我可以源源不断地为您或是东境战区提供粮食供给。不过我会低价买给您足够的粮食,但是买给普罗旺斯宫廷的粮食价格我就得按照行市价格了~” 亚特说出的条件足以让任何人心动。 贝里昂听完心里暗暗吃了一惊,“看来你不仅仅是成为了一个骑士。” “三万五千磅低价粮食!你的诱饵足够大。说吧,你的条件。”贝里昂不想和亚特绕弯子。 “我只有两件事情需要请求您的帮助。其一,我的军队没有授权不可能擅自进入普罗旺斯国境,而商队的护卫人数和战力有限。既然是为您运送的粮食,你得派人保护车队不受沿途盗匪乱军的袭扰,如何?” “如何真如你所说的那样,这次我倒是可以派遣我驻守在卡尔克堡的领主私兵到基茨比城押送运粮车队,不过之后的事情我也不敢保证,而且你要保证后续会有源源不断地粮食从勃艮第运过来卖给我们。” “可以!如果你派军队护送我的车队,我再以低于战区市价一成的价格将粮食买给你,而且保证数量。”亚特答道。 “说说你的第二个条件吧,我想第二个条件才是你此次南下的目的。”贝里昂端起了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大口。 “是的大人。我的第二个请求就是希望您能为我引荐宫廷财政大臣,并帮助我获得一份准许在普罗旺斯经营南货的特许状。”亚特说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贝里昂一脸的疑问,“如今普罗旺斯受战乱影响,许多商路都已经断绝,难道你还打算来普罗旺斯经商?况且现在四处乱象横生,只要你有足够的胆量,难道还有谁不让你经商吗?你何须一张特许状。” 贝里昂说的是实情,一个战乱不止的国度必然商业凋敝,那些平日垄断各类行市的行会早就烟消云散,这个时候只要有胆量在战乱中带着商队经商贸易,根本没有谁去理会。 “大人,您说得没错,如果我只是想乘着战乱冒险赚一把钱币我根本不需要普罗旺斯宫廷的特许。但是我相信战乱总有平息的那一天,因为普罗旺斯有您这样的杰出将领。等到战乱停止的那一天,我擅自进入普罗旺斯经商贸易的行为将会变成不合理法。” 贝里昂听罢静静分析了一会儿,方才明白眼前这个小小骑士心中的谋划颇大。 “那你有什么样的条件让宫廷授予你经营南货的特许?” “粮食、铁料、皮革、毛呢和一切南方需要的货物。尤其是粮食,普罗旺斯宫廷若是授权我十辆马车的南货特许,我将提供二十辆马车的粮食供应;如果宫廷授权我五十辆马车的特许,我将提供一百辆马车的粮食供应,而且价格绝对低于战区收购市价。如今普罗旺斯粮食产量锐减,而战争的继续需要大量的粮食供应,我想宫廷没有理由拒绝用一张特许状换取一条稳定且数量不小的粮食供应渠道。” “您说是吗?”亚特将酒杯与贝里昂轻轻地碰了一下。 贝里昂回了回神,答道:“第二件事情我得考虑一下,不过第一件事我可以先答应你。” “来人!”贝里昂朝门外喊到。 一个随从推门走了进来。 “传令卡尔克堡守军指挥官,让他挑选五十个精锐的守兵以我的名义跟随亚特爵士去基茨比护卫一批军粮。”贝里昂命道,然后转头对亚特说道:“亚特兄弟,我今天必须出发赶往奥斯塔城集结。我先派遣我的领主私兵随你北上运粮,等你把粮食运到奥斯塔城之后我再同你商议第二个条件,如何?” 亚特微微一鞠躬,“感谢您的帮助,如您所愿。” ………… 第一百七十章 贸易特许 进入普罗旺斯的九日傍晚,在贝里昂子爵的五十个领主私兵护卫下,亚特的运粮商队一路催马疾行,终于顺利抵达了普罗旺斯东境重镇奥斯塔城。 昔日雄伟的重镇奥斯塔城如今已是满目苍痍,高大的城墙被攻城器械砸得千疮百孔,城门是一片烈火焚烧后的焦炭色,城墙下的护城河里还漂浮着没来得及打捞起来的残肢断臂和尸骨残骸,扑鼻的恶臭让人不敢呼吸。 “亚特爵士,你们终于到了,大人已经在城中拖延了两天,就是为了等你送来的军粮。”贝里昂的内府骑士从城门中走了出来,对漫天的恶臭毫不在意。 “纳多德大人,护城河里的尸骸为何不清理出来?这恶臭实在是~”亚特咳了几声。 “嗨~这些尸体都是伦巴第人留下的,前段时间我们已经清理掩埋过一次,现在城中守卫不足,那有心思去管这些杂种。况且这些腐烂的尸体也能成为护卫奥斯塔的一道障碍。”纳多德一脸的无所谓。 “这个~你们能受得了?” “久了也就习惯了,看着这些杂种在臭水沟里腐烂,士兵们也能出了一口恶气。” “好吧,我们去见贝里昂大人。”亚特拍着纳多德的肩膀往城门走去。 ………… 作为一个军事重镇和人员物资中转站,奥斯塔城中并不缺少士兵。各地开拔维尔诺的军队都会到这里集结待命,四面八方的粮食辎重也在奥斯塔城中汇合然后再运到各自的战场。 忙而不乱,杂而有章。普罗旺斯能面对凶猛地伦巴第人坚守两年且将战线拉回维尔诺也绝非侥幸。 一行人拉着数十辆马车穿过了破败的街头,挤出来往的士兵队伍,抵达了位于城中教堂广场的军营。 贝里昂早已经站在营地门口等候着押送粮食的亚特。 亚特见贝里昂子爵居然亲自在营门等候,疾步上前朝贝里昂行礼,“贝里昂大人,三十三辆马车(路途消耗了一车粮食)已经全部送达,请您派人接收。” 贝里昂叫过军团辎重官吩咐他与运粮车队接洽。 “亚特兄弟,走吧,到我的营帐喝杯果酒休息片刻,我们晚上去见宫廷财政副臣,你让我做的事情我已经给副臣说过了,副臣让我带你去见见面。”贝里昂让开道路让亚特进入营中...... ............ 晚上,奥斯塔城领主大厅。 身型消瘦一头白发的宫廷财政副臣马赛洛伯爵在公事房中接见了贝里昂和亚特两人。 马塞洛颠覆了亚特对财政官这个职位的印象,在他的印象中管理一个公国财政大权的重臣应当是大腹便便满脑肥肠的模样。不过在战祸横飞的普罗旺斯当财政官确实也不容易,且不说因战乱而凋敝的商业和税收,仅仅战争所需的巨额糜费就够这些财政官们焦头烂额了。 进到公事房中的时候,马塞洛伯爵还在昏暗的蜡烛下看着一份公国的税赋统计文册,见有客人进来,马塞洛放下羊皮文册,抬头看了一眼,问道:“贝里昂,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勃艮第骑士吗?” 贝里昂上前朝马塞洛伯爵行礼答道:“伯爵大人,这位就是勃艮第伯国宫廷护卫骑士,这次他响应号召从勃艮第伯国携带了数十辆满载粮食的马车前来驰援我们。” “亚特爵士,在你面前的是普罗旺斯宫廷财政副臣,马赛洛伯爵大人。” 亚特上前朝马塞洛伯爵深深地鞠了一躬,“上帝祝福您,尊敬的伯爵大人。” “亚特爵士,你能为我们提供多少粮食?”马塞洛伯爵庶务繁忙,没有时间和亚特闲谈。 “伯爵大人,我在勃艮第伯国有一支二十辆马车的商队,从接到宫廷的号召令开始,他们就源源不断地从伯国北地收购粮食运往边境囤积,目前我已经囤积了十万磅粮食,而且囤积量还在不断增加。然后我会再雇佣车队将粮食运送到普罗旺斯,只要沿途的安全能够得到保障,我可以将粮食直接运送到奥斯塔城,至于再往南我就不敢保证了,毕竟奥斯塔南边是战区,没有哪一支车队敢冒着巨大的风险穿越战火横飞的地区。不过我把粮食送到奥斯塔以后,剩下的路程就可以完全让军队自行携带或是让辎重队送到战区了。” “亚特爵士,说实话,二十辆马车对于急需军粮的普罗旺斯来说简直微不足道,不过你是第一个把粮食运到奥斯塔的商人,而且果如你所说的那样能源源不断将粮食送到奥斯塔,倒也算得上为我们分了一份重担。所以你提出的授予南货贸易特许的请求我可以答应你。我代表宫廷授予你二十辆马车的经商特许,不过你也要履行你的诺言,每月为我们运送不低于四十辆马车的粮食。” 亚特没想到财政副臣能如此爽快地答应,心中颇为惊喜。 刚刚说完惊喜,财政副臣就提出了下一个条件,“不过~” 亚特脸上的欣喜停住了,“不过什么?伯爵大人。” “不过贝里昂答应你的条件我得修改一下。你要自行护送粮食,我们不可能给你派遣军队。现在维尔诺战区已经进入了最惨烈地战斗阶段,我们的每一个士兵都要奔赴战场,我不可能抽调人手帮你护送车队,如果我派了军队护卫你的车队,其他商人怎么办?” 若是没有普罗旺斯军队的护卫,亚特的商队是无法安全将粮食送达的,“伯爵大人,您是知道普罗旺斯北地的情况的,商人们不敢南下的根源就是因为北边盗匪乱军肆虐,十支车队有八支会被劫掠,如果没有军队护送,恐怕~” “这个我们也没有办法,如果我们能派出军队护送商队,那我何不让他们到南方将伦巴第人早日赶出普罗旺斯国境?” “当然!您说的也是实情。”亚特没有否定马塞洛的话。 沉吟片刻亚特说道:“您看这样如何,我自行承担运粮车队的安全,但是您得代表普罗旺斯宫廷授权我派遣一支军队进入普罗旺斯国境专门护送车队。而且,我送到奥斯塔的粮食价格也得略微上调,毕竟额外派遣一支护卫军队的糜费太高。” 马塞洛听亚特要提高粮价,心中有些排斥,如今普罗旺斯国库空虚,他必须谨慎地使用每一枚铜币,犹豫了片刻,马塞洛答道:“授权你派遣一支小规模军队护卫车队的事情可以商议,但是你要保证进入普罗旺斯的军队不能给我添乱。” “至于提高粮食价格的事情恐怕我得拒绝,如今奥斯塔粮食行市的收购价格已经达到了惊人的每磅一芬尼,若是再涨价宫廷就不会从你这儿收购粮食了。” 马塞洛见亚特沉默不语,也退让了一步,说道:“这样吧,粮价不可能上涨了,我再额外授予你一个宫廷财政大臣旗下行商代理人的身份,待将来战乱平息以后你可以特许经营一段商道。如何?” 亚特想了想,觉得也只能如此了,“行吧,我答应您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南方商队 奥斯塔一行亚特的收获不小,收购价为每磅四分之一芬尼的粮食在奥斯塔卖出了五分之四芬尼的价钱,而且以后买给普罗旺斯宫廷作为军粮的粮食价格更将会达到每磅一芬尼,这个价格扣除漫漫长途的运输糜费和商队内耗薪酬之后也能获取翻倍甚至两倍的盈利。不过相比堪为暴利的南货贸易而言贩卖粮食的利润就不会让人在意了。 “二十辆马车,这足够我们收集供应北地的南货了。大人,您的这个办法真不错,迪安家族将我们商队的规模砍了一半,我们就在普罗旺斯把另一半找回来,迪安家族的势力再强大也不可能插手普罗旺斯的南货行市。”自离开奥斯塔城之后,商队副管事拉文一直骑马跟在亚特身后,此次奥斯塔之旅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了,所以拉文也很是高兴。 “拉文,你说得没错,等我们在普罗旺斯立足之后就能自行在南方低价收购南货,这样比在勃艮第伯国南方收购南货价格要便宜许多,而且一旦我们形成了自己稳定的货物来源,我们就能慢慢控制北方的南货行市,到时候迪安家族就得掂量掂量是否敢限制我们了……” 就在亚特对拉文憧憬着称霸南货贸易的时候,一直负责在车队附近哨探护卫的吕西尼昂飞奔到亚特身边,急报道:“大人,车队左翼一英里距离的地方出现了一群尾随的影子,人数不少,但是都是步行。怎么办?打还是不打?” “拉文,让所有护卫警戒。” 拉文拨转马头去安排车队护卫持械警戒。 亚特又对吕西尼昂问道:“车队正前方有没有敌人或者有没有埋伏?” “正前方由贾法尔亲自哨探,没有敌情和埋伏。” 亚特低头略加考虑,对赶上来的菲利克斯令道:“菲利克斯,传令所有人全都乘上马车,我们快速通行。” 车队立刻行动起来,所有人都坐上了空载的马车,长长的车队朝着北方疾驰而去…… ………… “这群胆小鬼,跑得可真快。不过看样子他们的马车是空载的,算了,不追了,伙计们撤!” 尾随亚特车队的大群影子停止了追击,任由一溜漫天的尘土扑向北方…… 又是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一劫,后面的路程亚特干脆就让所有的商队随员和护卫都乘上马车快马疾驰,这样众人就能快速通过危险地段,就算沿途有危险也能将马车组成车阵抵御冲击。 一路疾驰,用了三天时间,南下送粮车队顺利返回了基茨比城。 十数天前派出联络普罗旺斯经商友人的萨尔特也带着喜讯回到了基茨比城。 基茨比城中一家酒馆中,亚特为商队护卫随员及雇员举办了一次简单的宴会,庆祝南下之行的初步成功。 “大人,普罗旺斯的商道几乎全都断绝了,如您预料的那样,普罗旺斯的商人们早就为钱币闲置而焦头烂额,他们说只要我们确实有这个实力,他们愿意为我们欧陆商行借给钱财扩充势力,但是他们除了要按期收回借出的银币以外,还要求收取投入钱财孳利所获的四分之一作为报酬。” “大人,四分之一的分利份额确实高了些,不过我们现在最是缺钱的时候,我们急需大量银币注入欧陆商行,所以我初步同意了他们的条件并许诺会说服您同意。” 亚特听了点点头,端起酒杯与萨尔特碰了一下,“萨尔特,既然我派你去与他们洽谈,那就是绝对信任你的,你说的话就是代表我的意思。” 萨尔特双手捧着酒杯有些激动地对亚特说道:“多谢大人对我的信任。”说罢就一口饮下杯中酒水并顺势给亚特斟满酒杯。 “大人,如今您拿到了普罗旺斯宫廷的南货贸易特许还有幸成为了宫廷的行商代理人,有了一张特许状和一个特殊的身份,那些商人更愿意与您合作了。明天我就带着这两份文书去找那些商人朋友谈谈,争取尽快从他们的钱袋中拿出银币……” 亚特仔细听着萨尔特的打算,待萨尔特说完以后亚特补充道:“我们可以和商人们签订借贷契约,用经商特许作为保证。你告诉那些商人朋友,如果我们之间的合作能够为他们赚取不少钱财的话,我希望成为他们的“商贸代理人”与他们签订“合作契约”,他们的银币作为欧陆商行的份额,我会给他们三分之一到一半的盈利分成……” “另外,欧陆商行的南方商队马上成立。如今我有了一个普罗旺斯宫廷行商代理人的身份,可以在普罗旺斯境内公开的招募商队车夫护卫,我想好了,南方商队由二十辆马车和三十个随员(包括管事、护卫、车夫、马倌、杂役)组成,成员大都从普罗旺斯招募,他们比勃艮第伯国的人更熟悉这里的情况,不过商队管事需要由我们派人担任,护卫和车夫中也需要有我们的人领头,等过段时间我会让几个合适的伤退军团士兵进入南方商队担任护卫,你也从我们北地的商队中抽几个可靠的伙计到南方商队中做事。我先给你五万芬尼去租借马车、雇佣随员并开始陆续四处行动。” “北方商队已经基本进入正轨,也没有太多需要拼闯的地方,我打算暂时安排罗伦斯去接管北地商队,而南方商队则由你亲自率领,毕竟普罗旺斯是你多年经商之所,而且有许多事情需要你这样优秀的商人才能处理,我也实在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亚特拍了拍萨尔特的肩膀。 萨尔特倍受感动,“大人,您放心吧,我一定让欧陆商行在普罗旺斯扎根生长,枝繁叶茂。” “不过大人,我有一个请求。”萨尔特说道。 “你说!” “大人,南方商队的吏员和车夫随员可以招募普罗旺斯人,但是骨干护卫我希望用拉文率领的北地商队的人马,北地商队护卫大都经历过战阵,而且像拉文这样的护卫队长本身就是从您的军队出来的,如今普罗旺斯的情况比勃艮第伯国更为凶险,有他们护卫左右我才能更放心。” 亚特放下酒杯思索了片刻,确如萨尔特所言,如今勃艮第伯国南方商道已经因为历次剿匪而平静了许多,加上北地商贸行会已经接纳了欧陆商行,所以北地商队的危险并不算高,招募一般的青壮也能胜任护卫。但是普罗旺斯不一样,这个国家正处于战乱肆虐的境地,公国各处混乱不堪,如果没有一支可靠的随队护卫,南方商队想要立足发展是很困难的,而亚特即将派遣的军队也只是护送粮食南下,他们不可能一直护卫商队四处收购南货。 “行,我答应你的请求,除了留下几个老护卫重组北地商队护卫队伍,其余的护卫我全部调拨到南方商队中来,另外不足的人手由你和拉文亲自招募。” “那太好了,多谢大人。”萨尔特再次举起酒杯。 亚特也端起桌上酒杯轻轻与萨尔特碰了一下,问道:“萨尔特,你的一对儿女现在在哪里,你知道吗?你想不想把他们接到山谷中居住?” 第一百七十二章 “裁减”军队 从奥斯塔返回基茨比的第二天,亚特带着商队准备北返勃艮第伯国,留下萨尔特拉文以及几个得力的商队骨干在普罗旺斯组建欧陆商行南方商队,后续从哨站运往奥斯塔的粮食将由这支南方商队负责运送,而亚特也会派遣一支军队专门护卫运粮商队的安全。 回程经过基茨比北方的荒原时再也没有受到那群“野人”的袭扰,这些盗匪也不是笨蛋,十数天前哨骑队斩杀“野人”的血迹未干,他们再饥饿也不敢再对这群嗜血的家伙虎视眈眈。 南下普罗旺斯的这一趟不算精彩刺激,但是亚特的目的已经基本达到,他不但能将从北方低价收购粮食运到普罗旺斯卖出高价,还在贝里昂的帮助下获得了进入普罗旺斯南货行市的授权特许,这个东西在战乱时节或许作用不大,但是一旦战乱平息,他将能够名正言顺地进入普罗旺斯国境经营南货商贸。 一行人乘坐马车回到了边境哨站,众人并未在边境停脚歇息,车队将最近一段时间“拦截”的一批南货捎带上后就继续开往巨石镇,车队将在巨石镇稍微休憩几天过后继续北上行商购粮。 回到巨石镇的时候,这里正是一派忙碌景象,几十个被俘虏的盗匪正在往巨石镇营寨中关押,几大马车的财货物资也在巨石镇营寨入库。 原来一个礼拜前,雷多安传来密信报告最近郡中又出现了一伙势力不小的盗匪在联络零星残匪打算抢掠郡中的几处富裕庄园。 接到这个匪情后,奥多和安格斯经过仔细商议谋划,在这群盗匪攻下一座郡中富裕庄园准备撤退的时候,“出其不意”地将这伙盗匪歼灭,从盗匪手中缴获的钱财物资归还了一部分给庄园主,但是那些“无法追回”的财货也只得作罢…… 自此蒂涅茨郡中再也没有大股盗匪出没,“巡境官”算是完美履行了宫廷授予他的职责。 ............ 亚特在巨石镇营寨中一边享用着伙房特意为他准备的食物,一边听着坐在跟前矮凳上的两个心腹军官汇报剿匪的情况,夸道:“这次的剿匪做得很好,尤其是时机把握得不错,我们替庄园主们赶走了盗匪,也能从盗匪那里得到一些战获补充军费,算是双赢双利。你们下去后根据缴获的情况给参加剿匪战斗的士兵分发军赏。” 帐中的奥多安格斯两人轻声笑了起来。 亚特待两人笑罢,接着问道:“安格斯,军团整训的事情进行得怎样了?” 安格斯答道:“大人,战兵整编训练的事情已经基本完成,四个中队的战兵经过一个多月的合练彼此之间开始协调,整训期间有两个新晋士兵因为训练不合格被裁汰到了守备军团做农兵,我们另选了两个新兵晋升战兵,其他人均达到了您的要求。现在战兵已经开始进入实战训练,这次剿匪的主力就是重建的第一中队和新建的第四中队,他们的战力比第二个第三中队要差一些,但是再训练一段时间应该就能赶上来了。” “罗恩的表现怎么样?”亚特问道,他对这个特意下放到军团步兵中锻炼的心腹很是关心。 安格斯看了一眼奥多,奥多点点头,安格斯答道:“罗恩还是有些游侠豪气,在这次剿匪的过程中他抛下了中队士兵带着三个手下咬着匪首追了一个下午,虽然最终抓到了匪首,但是手下士兵也一死一轻伤,他自己也受了轻伤,现在正在军帐中休养。” “怪不得他一直没来找我,原来是犯了错误没有颜面来见我。你们有没有下令不得私自追击?” “这个倒没有,所以罗恩也算不得违背军令。” “嗯~罗恩虽然没有违背军令,但是他的倔脾气和愚蠢让我们损失了一个精锐的战兵,罚没他半个月的军饷,让他好好反思一下。” “是,另外~”安格斯欲言又止。 “另外什么?”亚特示意安格斯说下去。 “另外,彼埃尔子爵十天前派人来查看了我们的士兵人数,郡中好像对我们僭越权力私自扩军的事情有些~~~彼埃尔子爵希望我们裁减军队人数,让郡中安心一些。” 亚特放下了木勺,满脸不痛快,答道:“不必理会,我们扩建的军队没有占用郡中一点粮饷武备,他们限制不了我。再说了,现在宫廷根本无暇顾及我们,只要我们不出去惹麻烦,对他们也不会有影响。” 安格斯答道:“是呀,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彼埃尔子爵好像确实担心我们在郡中作乱。这次剿匪的事情就被彼埃尔子爵责骂了一顿,他说我们是故意等盗匪攻下庄园后才去剿匪的,目的就是借盗匪之手“抢掠”郡中富户。反正郡中不会为这次剿匪替我们向宫廷报功……” 亚特笑了笑,“这个事情我不置可否,反正就算宫廷发下赏赐,钱财最终也没有到达我的钱袋中,无所谓。” “不过军队人数太多也确实会招来猜忌,我们得想办法隐藏一下。” 沉思了一会儿,亚特想到了最近要派军队南下护卫粮食,说道:“这样,最近一段时间我要派一支军队南下普罗旺斯护送粮食,我们就把第二和第三中队派去护卫粮食,对外宣称这两个中队是商队雇请的佣兵护卫,反正商队是挂在高尔文男爵名下的,他总不能说高尔文男爵的商队雇请佣兵的行为是僭越吧?就这样,我立刻写一封私信给彼埃尔子爵,就说我裁汰了一半的军队……” 安排完“裁军”之事,亚特又转向奥多问道:“新兵招募训练和武备辎重的事情进展如何?” 奥多欲起身回答,亚特挥手制止。 “大人,经过前段时间的整编以后,军团新兵队基本已经没有人了,所以最近一段时间我又从领民中挑选了五个青壮进入新兵队接受训练,同时边境哨站和巨石镇也在招募一批适合当做战兵训养的青壮流民进入新兵队,目前我们又有了十二个新兵,他们正在山谷木堡外的训练场接受新兵基础训练,负责训练的是第三中队。” “武备辎重方面,前段时间经过商队外出购买和山谷匠作工坊自行铸造修缮,我们的武器基本足够士兵使用,木堡武库中还有一些备用的刀剑矛斧和盾牌弓箭等武器。但是我们奇缺盔甲,自从我们结束东境战役以后,几乎所有的战斗都没有缴获太多盔甲,诸如锁甲、铁鳞甲、皮甲扎甲这类的盔甲又不易购买,补充十分困难。好在这段时间匠作工坊开始在两个匠师的带领下制作一些简单的铁盔和胸甲板甲(此板甲非全身板甲,更类似铁甲片),但是缺口仍然很大。” “其他诸如军帐、罩袍、靴子、被服、水囊、餐具等物也在逐步备齐。” “不过大人,我们这段时间的军费糜耗太大,是不是将军团的武备稍微简化一些,诸如盔甲之类的重器是否可以暂时不要装配所有士兵,等以后有了足够的钱财再议?” 亚特听罢也叹了一口气,答道:“是呀,我们已经半年多没有和正规军队做战了,光靠清剿盗匪获得的武器盔甲和钱财物资实在太过微弱,商队现在又刚刚起步,养兵压力确实太大。” “还是得想办法走出去以战养兵呀~”亚特用木勺拨弄着小桌上的肉汤。 奥多顺口答道:“大人,反正我们要派遣军队南下普罗旺斯运送粮食,为何不顺便到普罗旺斯接受他们的雇佣为普罗旺斯人作战呢?伦巴第人可是很富有的,他们的军队装备也应该很精良。” 安格斯被奥多的话点醒,说道:“大人,您还记得北地“鹰眼”传回的消息吗?贝桑松宫廷最近正在招募一批军队南下普罗旺斯驰援,如果我们能搭上宫廷派兵南下的机会,不仅能够名正言顺地南下作战,还能得到宫廷提供的粮饷军费,将来若是能立下战功,想必宫廷也会认可的。” “不过若是成为宫廷的征召军队、拿了宫廷的粮饷,我们就得处处受人调遣,也就失去了许多的自由,将来行动起来也颇受限制~” 亚特闭眼思索着奥多和安格斯的话,过了良久,他睁开眼答道:“你们说得有道理,我可以去争取一番~” “这件事我晚点再做,奥多,你一会儿派人快马回山谷把罗伦斯带到巨石镇来,告诉罗伦斯让他暂时将营造管事的事情交给格尔去做,我要让他接管一段时间商队。另外再让巴斯挑选几个老实可靠的守备农兵随罗伦斯一起护卫商队北上。” “是,我马上派人回山谷传令。” ............ 两天之后,一支商队带着亚特写给鲍尔温伯爵的私信朝北方远,而当亚特也带着军队和战俘及战获返回山谷修整,或许在短暂地修整之后,他又得带着军队四处征战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南下参战 山谷木堡领主府邸中,一众军官和民政管事齐聚于此,大厅中气氛稍显紧张。 “鲍尔温伯爵传来私信,今年施瓦本公国开始将战场转为支持伦巴第公国攻打普罗旺斯公国,勃艮第公国和勃艮第伯国为了支持普罗旺斯打退伦巴第人,也合计招募了三千二百多名士兵分作西、中、东三个军团奔赴普罗旺斯各处战场。” “此次勃艮第伯国派遣的南下支援军队编为东部军团,共计一千三百余人,从普罗旺斯东境方向沿着拉梅尔山边缘进入普罗旺斯。作为宫廷护卫骑士,我需要率领至少十个全副武装的士兵应募,但是我打算率领不低于四十人南下,宫廷说了,超出十人部分的算是雇佣兵。根据鲍尔温伯爵的安排,我们会被编入东部军团,东部军团的人数是最多的,分为四个连队、十六个旗队(注),加上骑兵队、弓弩队以及辎重兵,共计一千二百余人。东部军团由一个子爵和三个男爵率领,负责驰援普罗旺斯东部战区四个要塞城市,鲍尔温伯爵以军事副臣的名义给我留了一个东部军团旗队长的军职,领兵六十,若是我们自带的战兵不够的话东部军团会从招募的士兵中分配精锐补足缺额。为了给予我最大的自由,我率领的旗队将作为整个军团的前哨,条件允许的时候我们可以不用跟随军团而独自行动。”(注:六十步兵为一个步兵旗队,旗队长通常为骑士出任;四个旗队为一个连队,连队指挥官通常由方旗爵士(略高于骑士)或男爵出任;两至六个步兵连队加上骑兵、弓箭手、杂役等队伍合称一个军团,军团指挥官由子爵及以上勋贵出任。以上编制仅针对正规军队,不代表佣兵团和各类私人武装。) “这份行动自由是我用三十颗伦巴第人分头颅为承诺换来的,鲍尔温伯爵说已经将我们当作他的嫡系对待,我们不能让伯爵大人失望。” “此次南下参战形势凶险,因为伦巴第公国历来富庶,他们不仅有钱雇请大量的佣兵军团,而且伦巴第军队本身的武器盔甲很是精良,士兵的战力也很强横。他们是比施瓦本人更厉害的对手,不然普罗旺斯也不会被伦巴第人侵占国土两年多而迟迟不能将他们击退。鉴于此次南下危险重重,所以在南下以前希望大家都把反对意见或是异议说出来,现在提异议我们还可以商议,一旦进入战区,我可就要实行战时军法了。” “各位都说说吧,从民政开始。” 山谷中大多数人都是从普罗旺斯北逃过来的流民,民政诸位管事中更是普罗旺斯战乱流民居多,所以当亚特决定要带着军队南下参加对伦巴第人的战斗之时,国仇家恨顿时涌上他们的心头。 “老爷,没什么说的,去吧。伦巴第人这些年残杀了多少普罗旺斯的无辜平民,他们的手中沾满了我们兄弟亲人的鲜血,可惜我没能加入军团成为战兵,否则我也要跟着您南下,不过我的儿子罗恩会替我完成这个心愿的。”斯考特表现得最为激动。 普罗旺斯是斯考特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那里有他的父祖先辈和亲属族友,有他的土地耕牛和屋舍宅院,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他就能依靠辛劳的双手在给领主缴纳不菲的税赋后再为儿女挣下一片家业,子孙后代过上富足的生活,甚至成为村里的乡绅长老…… 不过这一切都被伦巴第人给打破了,他们提着刀斧剑矛残杀每一个遇见的无辜平民,烧毁他们的房舍,践踏他们的农田,欺辱他们的妻女~斯考特对伦巴第人已经深深地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同样是普罗旺斯人,同样对伦巴第人恨之入骨,但是民政官库伯就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老爷、各位,我同你们一样憎恨伦巴第人,我也想将他们一个个脑袋剁掉,踩在脚下。但是带着军队进入遥远的普罗旺斯南境作战并非简单的事情。在坐的各位基本都亲自参加或是参与过一年前对施瓦本人的战斗,你们应当知道和敌国军队打仗不同于郡中剿匪,其他且不论,仅仅是辎重补给一项就能让人把头皮发疼。去年在伯国东境与施瓦本人打仗,我们算得上是国境作战且有当地领主的支持,尚还需要一支规模不小的随军商队保障粮食物资和武器盔甲的供应。而普罗旺斯经过两年的战乱,国境之中人财物粮均已经消耗殆尽,我们进入普罗旺斯以后拿什么供养军队?指望普罗旺斯宫廷拨付?他们要是能供应足够的粮食物资,那就不用从勃艮第引粮商南下了。而且普罗旺斯境内比勃艮第伯国混乱百倍,各地乱军盗匪肆虐,就算我们有商队,也是很难跟着军队四处活动的……” 库伯这几年一直负责亚特的领地庶务和供给保障,所以对行军作战之外的困难理解更深。 库伯说完以后屋中沉寂了一会儿,异国作战粮食物资和武器盔甲难以保障是实情,尤其是在普罗旺斯南方战区那些打得乱成一片的地方更是如此。 亚特见众人的激动情绪有些被浇灭,说道:“各位,库伯说的是实情,军队作战期间的给养保障问题确实需要我们多加思考。不过大家可以放心一点,既然是勃艮第伯国宫廷派遣的军团,伯国一定会想方设法为南下的军团提供粮食物资补给,这也是宫廷提前数月颁布粮商南下号召令的原因,他们不会让南下打仗的军队断了粮饷。即使勃艮第伯国宫廷在一段时间内无法供给我们充足的粮食物资,我们还有自己的南方商队可以自行供给,此次南下第一和第三中队将主要负责与南方商队的护卫们一起确保我们的商队不受沿途盗匪乱军的袭扰,相对于与伦巴第人打仗的第二第四中队而言,第一第三中队的任务更加危险和繁重,带着粮食辎重穿行战乱区是十分不容易的。” “卡扎克,让你的第三中队护送粮食是因为路途艰险,我不放心全让多为新兵的第一第四中队去做,你以前护卫过商队,有你在我放心。” “大人,您放心吧,我会以命护卫商队安全的。” “好,各位对辎重运输的事情可否还有忧虑?” 听了亚特的话,众人心中的担忧稍微减轻了一点。 “民政这边还有没有异议?”亚特问道。 民政诸位管事均摇头。 “老爷,既然是您思虑周全的决定,我们一定听令,民政这边您就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让您担忧的。”库伯代表民政表达了决心。 亚特朝几人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军队的几位指挥官。 “军队这边,有什么想法提出来。” “大人,我和安格斯已经在思考如何行军作战了。”奥多和安格斯本来就是主导南下参战的,他们需要思考的是如何将军队带到普罗旺斯,如何与伦巴第人作战等细节问题,所以他们并没有对南下参战之事表示异议。 亚特将目光移到了守备军团指挥官巴斯的身上,巴斯的头部受创,每逢天变之时都剧痛无比,所以他已经不再适合返回军团作战,因而亚特让他正式出任守备军团指挥官,主要负责护卫山谷骑士领的安稳,在亚特外出期间也一并统管边境哨站驻军和巨石镇巡境队。 “巴斯,军队南下以后你的军职最高,不论是山谷骑士领还是巨石镇和边境哨站都需要你统领指挥,你的任务很重,有什么想法吗?” 自从头部重创之后,这个本就不爱多言的男人更加沉默寡言了,但是涉及职责问题,他还是多说了几句,“大人,如今蒂涅茨郡的盗匪已经基本平息,郡中各处不会受到太多盗匪的袭扰,我们所要防备的是来自迪安家族的阴谋诡计和虎视眈眈。您和军队离开以后我们面临的最大危险就是迪安家族可能会变着花样地袭扰我们的几处领地。如今山谷骑士领已经暴露,我最担心对手会对这里下黑手。” “嗯,你的担心不无道理。那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吗?” 巴斯答道:“我建议在军队外出期间将守备军团常备农兵扩至三十人,而且增加领地造册农兵的集结训练次数,一旦有警情守备军团农兵可以随时战斗。” 亚特思索了一会儿,如今山谷骑士领粮食物资还算充裕,多征召几个常备农兵以及增加农兵训练频次的事情都还能支撑,点头道:“同意,这件事由你负责,民政诸位协助巴斯守好家园。” 亚特继续看着军队的几位军官,说道:“军队这边我就不用再询问异议了,军队的天职就是服从指挥,你们下去以后安抚动员士兵,让大家做好南下的准备,然后再思考一下需要注意的事项。” “奥多,你负责督促辎重队做好武器盔甲和武备辎重的分发配置,另外再找民政拨付一个月的军饷和军费,虽然我们受宫廷招募,享受宫廷供养,但是自己还是要有一个万一的防备。” “库伯,催促一下工匠们,匠作工坊打制的武器盔甲要尽快交付军队,我们需要携带一些备用的武器盔甲南下……” 又安排了一下几处领地募兵募民、开垦荒地、兴建房舍、拓延道路等事情之后,亚特扭过头看了一眼库伯,又转眼盯了一眼巴斯,说道:“库伯、巴斯,我的家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老爷(大人)放心!” “好!五天以后军团开拔,赴蒂涅茨郡城集结南下。” ………… 第一百七十四章 阴谋败露 十月,暑气消退,阵阵轻风吹拂着勃艮第伯国南境的边境要塞城市蒂涅茨。 天气虽已微凉,但是蒂涅茨郡城却一片盛夏般的火热景象。 从七月初宫廷颁布募兵令(注)到十月初应募者开始从四面八方聚集蒂涅茨郡,短短十来天蒂涅茨郡城外搭建的东部军团临时营地已经住进了六百多应募士兵,前来报名应募的人日日不断,临时营地一再扩建,招募官们抹着额头的汗水为应募者登记造册签订契约并根据其特长编入各队。(注:募兵以花钱招募职业士兵为主,不同于服兵役的征召兵。募兵通常由官方供给粮饷,应募者多为自备武器盔甲的自由战斗者。) 不过比应募官们更忙碌的还有两波人,一波是负责维护蒂涅茨郡城及周边治安的治安队和郡城守备兵(郡兵),城外军团营地前来应募的“自由战斗者”大都是闻着血腥的恶臭和银币的芳香而来的,这群手里有武器盔甲的家伙可不是什么善类,或许昨天他们还是扛着刀剑锤斧靠着拦路打劫为生的盗匪…… 为了不让前来集结应募的家伙扰乱郡城及周边的安稳,彼埃尔子爵将全部治安队和半数的郡城守备兵都派到了营地和附近维持治安或是组织巡视周边乡村庄园,整日脚不沾地自是忙碌。 另一类忙碌的人自然是小商贩和职业女人,他们是营地的另一个主要组成部分,人数已经接近两百,而且数量还在增加。有人的地方就有交易,宫廷在东部军团正式集结成军之前是不会给这些前来应募的家伙提供粮食物资的,所以应募者必须自掏钱袋养活自己。那些穷酸一些的“自由战斗者”会从城中或小商贩手中购买粮食熏肉和菜蔬瓜果自己在营地中生火做饭;而大多数人都是在小商贩们用破烂毡布搭建的棚子里交上几枚铜币换取一大碗加了肉糜的麦粥和清水,钱袋鼓囊些的职业佣兵还会多花几枚铜币让小商贩们拿出几杯自家酿制的劣质麦酒和一盘苹果炖猪排。 职业女人更不用讲了,只要有独身男人聚集的地方,无论如何也少不得她们的影子——递上两枚铜币,牵起心怡的丰满胖妇,找到一处适合的“战场”,在旁人熟视无睹或热情围观中伴着激烈的起伏耕耘洒汗,完事拎起蔽裤径直离开…… 亚特一行是不喜欢这个场面的。抛却混乱不堪的场面不讲,仅仅是近千人排泄粪便屎尿所产生的气味就够得受了。这里不是贝桑松,根本没人考虑城市病疫的问题,所以在军队集结之前不会有人管理营地众人的吃喝拉撒,这些粗鲁惯了的家伙随处拉撒屎尿,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枕边是否有一大堆粪便相伴。 “上帝,这可~真TM臭!这些混蛋就不能稍微跑远一点处理屎尿吗?非得像群牲口一样!”菲利克斯捂着鼻子看着这个庞大的集结营地,忍不住一阵埋怨。 亚特也不想多待片刻,这个时代的人就是没有丝毫讲究的习惯,平日人群稀疏也就罢了,尽管大家都随意倾倒粪便也还能被轻风吹散恶臭,只要不介意鞋子沾满粪泥也能忍过去。可是一到这种人员集结的时候,肮脏恶臭就成为了萦绕不去的魔鬼。 “行了,让大家不要进入营地,告诉斯宾塞今晚我们自己找块干净些的空地扎营。”亚特对身边的一个士兵吩咐道。 “巴斯和罗恩带着士兵跟辎重队去安营扎寨,哨骑队自行放马饮水,弓弩小队负责哨卫戒备。” “奥多、安格斯,你们两个随我进城,我们去看看领兵的那群贵族是否已经到了蒂涅茨。” 说着亚特就轻夹马腹朝蒂涅茨城走去…… ………… “我就知道你会闻着血腥味前来加入南下军队,像你这样不安分的家伙如何能安静地待在自己的骑士采邑中甘当一个踏实的领主。”蒂涅茨城中领主大厅公事房,彼埃尔子爵万忙之中抽空接见了亚特。 “彼埃尔大人,您对我好像有什么误会吧?”亚特从怀中取出两颗成色上佳的珍珠放到了彼埃尔子爵的公事桌上。 彼埃尔拨弄了两下桌上的“贵重礼物”,双指捏起其中一枚最为闪亮的珍珠举到额头上方对着窗户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笑说道:“东西我收下了,但是你别指望用这些东西把我嘴里难听的话堵回去。” 亚特识趣地答道:“当然,我愿意听取您善意的忠告。” 彼埃尔将两颗珍珠放进了桌上的一个木盒里,严肃地盯着亚特说道:“有些事只有当着你的面才能讲,不好听,但是你不得不听。” 亚特端正了坐姿。 “第一件事,是关于你和迪安家族的纠纷。这件事情我不想去深究谁对谁错,我只关心结果。你们两个一同受封的骑士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居然就开始内斗厮杀,还死了不少人。侯爵大人对你们两个都不是很满意,如今伯国正是需要士兵增强军队的时候,你们两个受侯爵大人亲自册封的骑士居然忙着内斗这实在让人无法接受~不管你们最终胜负如何,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在你们的身上。” 亚特听完不以为意,反正如今已经做了,也没吃亏,至于侯爵大人的怒意那根本就不是针对两个不起眼的小骑士的,鲍尔温伯爵和贝尔纳伯爵两位宫廷重臣之间的内斗才是让病危侯爵头痛不已的烦恼。 “第二件事,关于你的军队人数问题。一个采邑骑士拥有接近一百个常备士兵,连拥有更多领地的男爵都不一定能维持这样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何况一个小骑士,你来信说已经裁汰掉了一半的私兵,但是他们却成为了你商队名义上的雇佣护卫。僭越权力豢养超额领地私兵,你是想干什么?你要记住你不是没有封地的游侠骑士。” “我知道你想说你的士兵没有占用宫廷和郡中的一分粮饷,你手中军队多寡与旁人无关。但是亚特,我告诉你,你已经引起旁人的忌惮了,而且已经有人向宫廷告密,扬言你想豢养私兵吞并别人领地,甚至有传言说你的野心着实不小~~~” 亚特听罢有些激动,反驳道:“大人,以上帝的名义,我对侯爵和宫廷的忠心是有目共睹的,宫廷需要我拱卫边境,我即召即到;宫廷需要我维持治安,我拼命剿匪;宫廷需要我南下参战,我没有丝毫迟疑。我自认为无愧于心、无愧于封主、更无愧于上帝。” 彼埃尔干笑了两声,“亚特,如果世上之事都是如你所想的那样,上帝就不需要用数千年的时间来洗涤世人的罪恶了。据我所知,你的对手已经开始收集你的罪状。” “我的罪状?” “行了亚特,你不用在我面前装样子。” “大人,我不明白您说什么。” 彼埃尔见亚特还装糊涂,心中有些不爽,站起身来凑到亚特跟前,缓缓说道:“你在山谷密林中还有一支见不得人的队伍吧?” 亚特想起身辩解,彼埃尔挥手制止,“亚特爵士,我在宫廷旁观这些小把戏的时候,你还在伦巴第学习如何跨马。所以不要把所有人当傻子一样看待,好吗?” 亚特不语,表示否认。 彼埃尔见亚特不为所动,一一罗列。 “五月,勒瓦尔村。你们前脚刚走,当天晚上那几个顶撞过你的富户就被盗匪潜入杀害,宅邸财货被洗劫一空。” “七月,莱恩庄园被一伙来历不明的群匪攻占,盗匪在搬空庄园财货以后被“意外”出现的你带兵赶走,这个事情够巧合的。” “八月,就在你的边境骑士采邑被迪安家族带兵围攻的关键时刻,一支从西南山林密谷中跑出来的群匪攻占了迪安家族的农场,我猜这伙群匪可能是出于巧合才在这种关键时刻专门找守卫严密的迪安家族的麻烦。” “九月,一支盗匪攻打郡中一处富裕庄园,就在盗匪攻下庄园搬空财货准备逃遁山林的时候,你的军队出其不意地杀了出来,将这伙盗匪歼灭。这或许也是巧合吧。” 坐在靠椅上的亚特额头已经开始沁出一层薄汗,他有些坐不住了。 彼埃尔降低声调继续说道:“亚特爵士,有些事没人管不代表没人知道。有些人总以为自己行事天衣无缝,可以蒙蔽所有的眼睛、堵住所有的嘴巴,但是却没有预料到总有上帝在盯着。” “亚特爵士,现在你还敢说郡中其他领主能安睡你的身侧吗?你还敢说宫廷和我无需忌惮你吗?”彼埃尔言辞骤停,双眼死死地盯着亚特。 经过了短暂的惊慌之后亚特恢复了一些淡定,缓声说道:“我想既然您给我说了这么多东西,想必是不会忌惮我的。彼埃尔大人,您是否想过或许我并没有如您所听所见的那样不堪。” 彼埃尔盯着亚特的眼睛看了许久,亚特也干脆迎着彼埃尔尖刺般的眼神不退缩。 “好吧!” 彼埃尔终于收回了眼神,“希望你不是我所听所见得那样不堪。亚特爵士,千万别让我后悔当初举荐你为见习骑士,而且我真的希望你成为一名忠诚于上帝和侯爵大人的忠勇骑士。” “如您所愿。”亚特起身微微躬身低头。 彼埃尔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亚特,侯爵授权我镇守这个南境小郡,我已经在蒂涅茨做了四年的郡长,还有不到一年时间我就可以返回宫廷任职。我不指望在一块不属于自己的领地中成就一番伟绩,我只希望在我的任期中不出现大的动乱。你能明白我说的话吗?” 亚特重重地点头,“多谢大人,我明白。” “好了,你回去吧。再有三天东部军团就要从蒂涅茨开拔南下了,你好好准备吧。上帝庇佑你。” “上帝与您同在。” 亚特说罢就退出了彼埃尔的公事房…… 第一百七十五章 旧人相遇 蒂涅茨城,自由野牛酒馆,一个身着半身锁甲、手握维京剑、满头长发的家伙正在和几个郡城守备兵对峙着,一旁的烂醉酒客们不停地大声鼓噪。 事情的起源是两个好色佣兵争夺酒馆中新来的一个“绝色”女人。争夺的结果就是手握维京剑的家伙将另一个拎着厚背大砍刀的家伙刺倒在地,地上那个破衣烂衫的佣兵死没死不知道,反正直到有人叫来巡城郡兵这个家伙也再没动过。 “伙计,我劝你放下手中的武器乖乖跟我们回市政大厅,治安官大人会给予你公正的裁决。”巡城队长模样的郡兵小军官伸着手中阔剑对准了那个脸上挨了一刀的佣兵,小军官身旁的三个郡兵也都将短矛直直地指向他。 长发佣兵手中的维京剑握得更紧,用略带施瓦本口音的勃艮第语答道:“是这个家伙先动的武器,我们之间是公平的决斗,你们无权抓我。” “不,假话~” “抓走他!” “砍了他!” “斩首!” 看热闹的从来不嫌事大,更何况被围的家伙还是一个该死的施瓦本人,所以这些已经喝得烂醉的酒鬼趁着酒劲瞎起哄。 本来打算息事宁人的巡城队长面对鼓噪起哄的酒客下不来台。这样的私下决斗每天都在上演,若是他们逢事全都管上一遍,怕是整个蒂涅茨的郡兵也都不用干其他事了。 不过就这么离开也是要不可能的。 就在左右为难的巡城队长准备命令手下士兵冲上去强攻佣兵的时候,在城中刚刚面见了东部军团领兵子爵和几位男爵的亚特带着奥多和安格斯两人闯进了酒馆中。 即将燃起的“战火”被瞬间冻结,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了亚特三人身上。 亚特看了一眼店中对峙的两波人,又看了一眼围观的酒客,霎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眼光,毫不在意地走到了酒柜后的店主跟前。 “迪格,给我们准备一顿中饭,我们就在这儿吃。另外晚上再安排一间客房,准备一桌可口些的食物,记得备上几桶葡萄酒,酒一定要波多尔(勃艮第公国一个优质葡萄酒生产庄园)庄园出产的,晚上我要宴请贵重客人。” 迪格正在为店中的混乱局势紧张不已,不想亚特却突然出现。 “大~大人,您怎么来~来了?”一向精明善言的迪格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哦,我受宫廷招募,加入东部军团南下普罗旺斯作战。”亚特简单地答道。 “大人,您看这~今天店中出了事,恐怕不能为您~”迪格示意店中紧张的对峙。 亚特转头看了一眼另一头拔剑相对的两波人,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取下腰间骑士剑,漫不经心地走到了两波人之间用剑鞘拨开了双方的武器,“我是亚特?伍德?威尔斯,你们都放下武器。” 一个小个子郡兵瞪了一眼亚特,狠狠骂道:“哪来的酒鬼,郡兵抓捕杀人犯,哪能轮到你多舌。” 一旁的小军官根本来不及阻止小个子郡兵的话,见亚特盯着小个子郡兵,赶紧上前赔罪,“巡境官大人,这个家伙不认识您,请您原谅他的冒犯。”说着小军官一脚踢开了刚才口出逊言的小个子郡兵,朝着亚特深深鞠了一躬表示歉意。 亚特将目光从小个子郡兵身上挪了过来,看着面前这个小军官,觉得面前的家伙有些眼熟,但也叫不上名字。 “这里是怎么回事?” “巡境官大人,那个佣兵杀了另一个倒霉的伙计,我们正准备把他抓回去交给治安官大人讯问惩治。” 亚特听完就不再理会小军官,径直走到那个长发佣兵跟前,上下端详了一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长发佣兵知道眼前这个人肯定是个贵族,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救自己一条命,所以他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恭敬地答道:“大人,我叫特里铎克.冯.霍亨索伦。” 亚特抬头惊讶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家伙,“你说你的姓氏是什么?” “霍亨索伦~”名叫特里铎克的长发佣兵已经习惯了人们惊讶于他响亮的姓氏。 “你是霍亨索伦家族的人。”亚特十分感兴趣。 “这个~勉强算吧。我是一个小贵族家没有继承权的次子,或许等到我儿子的时候就没有机会冠以霍亨索伦这个姓氏了。”特里铎克的语气中并没有对自己姓氏的骄傲。 亚特听出了这个佣兵口中的阵阵酸楚之意,便不再多谈姓氏问题,转而指着地上淌着血的倒霉家伙,“这是你干的?” 特里铎克看了一眼地上的家伙,一脸无奈地低声答道:“大人,我没想杀死他,是这个家伙先拔的刀。” 亚特看了看这个佣兵的身型骨架,又看了看他握剑的姿势,是个出色的战士。 “想活命吗?”亚特低声问道。 特里铎克毫不犹豫地点头,将维京剑垂了下去。 “那就照我说的做。”亚特轻声说罢,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奥多和安格斯两人,两人点头表示会意。 “你们两个,去看看那个伙计死没死?”亚特大声命道。 “是,大人。” 安格斯大步走到了躺在地上的家伙跟前,俯身探了探鼻息,可是早已经没有丝毫气息出入。 安格斯抬头看了一眼亚特,大声答道:“大人,人没死,还有一口微弱的气息。” 刚才被小军官踢开的郡兵还想凑上前看看,被走过来的奥多给顺势挡住了。 “大人,既然人没死,我们赶紧抬回营地让医士救治一番吧!”奥多向亚特请命。 “嗯,人没死就好。” “迪格,叫几个店中伙计把受伤的倒霉鬼送到城外的军营救治,伤药钱由我支付。”亚特对旅馆店主吩咐道。 “啊!嗯嗯,是大人,马上马上。”迪格赶紧答道,然后招手叫过两个店中酒保跟着奥多一起抬着已经有些僵硬的“伤者”逃也似的离开了人多眼杂的酒馆。 待奥多抬着“伤者”的身影消失之后,亚特将目光收回到店中,指着身后的特里铎克对小军官说道:“既然人没有死,这个佣兵也就不用必须跟你回治安队了吧?” “这个~巡境官大人~可是他~”小军官也不知道如何处置。 亚特拍了拍小军官的肩膀,说道:“人没有死,我也会救治。这个伤人的家伙我也不会放过的,我会让他受罚的,你放心吧。” 地上的人已经被抬走生死不知,对方又是比自己地位官职大的勋爵,巡城小军官也不敢提反对意见,恭敬地答道:“既然巡境官大人愿意不辞辛苦的亲自处理这场醉鬼间的小纠纷,我们听命就是。”说着小军官就收起了武器让开道路。 “军士长,把这个伤人的家伙押回营地询问严惩。” 安格斯假意抓住特里铎克的手,在众人异样的眼光中“押着”他离开旅馆。 等“伤人者”也被押离之后,亚特走到酒柜前对店主迪格说道:“算了,中午我就不在这里吃饭了,你记着晚宴的事情。” 亚特又看了一眼还尴尬地站在一旁的几个巡城郡兵,又对迪格吩咐道:“这几位郡兵兄弟辛苦了,给他们准备一顿可口的食物和酒水,所费钱财算我的。” 巡城队长赶紧上前答谢。 “行了,我还得回军营,你让大家都散了。” “是!巡境官大人。”小军官开心地回答。 亚特转身出了旅馆,身后传来小军官呵斥人群散去的声音……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亚特带着一站一躺两个闹事家伙从蒂涅茨城中返回临时军营的时候,城外自家的军营也一片混乱。 罗恩正率领第四中队十几个战兵与一队来历不明的军队持械对峙着,巴斯和吕西尼昂几人也领着各自的士兵在一侧防备。 与罗恩对峙的军队人数也就不到二十人,除了少数人有半身锁甲和皮甲棉甲外,其余的大部分人只有一顶铁制圆盔和一套形制勉强统一的罩袍裎带,这群人衣甲虽然寒酸,但是手中的武器也还算齐备,刀剑斧矛和步弓圆盾也都能看到。 “这个地方是我们先占的,我们已经搭起了营帐,我们军中有令,野外扎营,营地二十步以内不准有人靠近。”罗恩拎着阔剑直逼对方,他其实就是不愿让来历不明的人驻扎在自己周边。 对方的小头目也不是善茬,他抬刀格开了罗恩的阔剑,狠狠地答道:“我们也是宫廷招募的军队,如今城外适合扎营的地方不多,凭什么在你们营地旁扎营就不行?哪有如此霸道的人!伙计,我警告你,我家大人是宫廷护卫骑士,若是一会儿他从城中回来知道你们像猪狗一样驱赶我们,小心你的脑袋。” “少TM拿爵位吓唬人,我家老爷也是宫廷护卫骑士~”罗恩停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刚才说什么?你家大人也是宫廷护卫骑士?”罗恩放下了手中的阔剑,惊奇地问道。 “你家老爷(大人)是谁?”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亚特?伍德?威尔斯(大卫.帕特里克)爵士!”两人再次同声而出。 “我听大人提起过亚特爵士。” “我还亲自见过大卫爵士!” “哈哈!原来是亚特爵士的军队。”握刀的家伙彻底放下了手中武器。 “你要一开始就说是大卫爵士的军队,我就不会冒犯了!”罗恩也收回阔剑尴尬地摸了摸头。 “行吧,那我们~” “那你们就扎营在我们的旁边,我会给我家老爷解释的。”罗恩很是慷慨大气,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咄咄逼人。 “那就多谢兄弟了,我一定向我家大人转达你们的慷慨~” “哈哈!”两人又是一阵大笑…… …………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东部军团 深夜,蒂涅茨城自由野牛酒馆一间僻静的客房中推杯换盏热闹非凡,这场私宴从傍晚时分开始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宴会的主角是勃艮第伯国宫廷侍卫长杰弗里?德?查理子爵,另外三个领兵的男爵也都是宫廷内侍勋爵和宫廷军务官。 让亚特意外的是鲍尔温伯爵的内府骑士兼贴身侍卫查瑞斯?巴伯爵士也被安排进了东部军团并将作为方旗爵士与几个领兵男爵一样担任其中一个连队的指挥官。 不过更让亚特意外的是东部军团基层步兵指挥官中骑士并不多,仅有的十二个骑士中有八个被安排进了军团中军指挥官直辖的骑兵队,剩下包括亚特在内的骑士成为了旗队长,率领着几个最精锐的步兵旗队。 按照规定,亚特手下的哨骑队本来也是要纳入中军骑兵队的,不过亚特率领的是军团前哨队伍,加上鲍尔温伯爵的照拂和一顿美酒美食的攻略,杰弗里子爵也就大手一挥将亚特的哨骑队“调拨”给前哨指挥官率领。 杰弗里子爵晃了晃剩下的一点杯底,带着几分醉意对亚特说道:“亚特,多谢你的盛情款待,但是今天我们已经喝得太多了,恐怕再喝下去我们就无法回营了。” “杰弗里大人,军团还未正式集结成军,您不必一定要回营。我已经安排酒馆给几位大人备下了客房,各位大人就在这里歇息就是。”亚特早就为几位军团长官准备好了歇息之处和暖床之人。 “行了,我必须得回军营,你们若是想留下就留下继续吧,记得明天中午前回营就是。” 杰弗里又对亚特说道:“亚特,如果你想挑选精锐士兵一定要在明天之内挑选,后天一早我们就得将所有应募的士兵编入各支连旗队。” “奥多安格斯,你们继续陪几位大人享用晚宴,我去送送杰弗里大人。”说着亚特就起身跟着杰弗里子爵走出了房门,两人刚离开客房里又响起了酒杯碰撞的声音…… 一夜豪饮酣睡,直到第二天日上当空奥多和安格斯才从酒馆二楼的客房中醒来,当然和他们一同醒来的还有几个东部军团的领兵勋爵贵族。 两人来到一楼的大厅中,迪格迎上来问候了几句。 “迪格,大人起来没有?”奥多问道,他想起今天还得挑选精兵,而因为自己宿醉已经耽误了半天时间。 迪格招手示意酒保给宿醉醒来的几人准备一些醒酒的清淡食物,然后答道:“亚特大人今天一大早就离开这里返回军营了,他说他自会带着图巴、罗恩和吕西尼昂几位大人挑选精锐,让两位安心歇息醒酒……” ………… 十月的第二个礼拜一,勃艮第伯国南下普罗旺斯的军队在蒂涅茨城集结成军,正式命名为东部军团。 确如鲍尔温伯爵信中所说那样,军团由宫廷侍卫长杰弗里子爵率领,分为中军指挥和四个步兵连队,中军指挥为军团头脑,除了统领四个连队以外还直辖一支一百二十骑的骑兵队以及前哨队、弓弩队、辎重杂役队等几支队伍。 军团成立的仪式十分隆重,杰弗里和彼埃尔两位子爵亲自参加了军团成立的仪式。 一个从贝桑松大教区亲自南下主持仪式的大主教带着七个随军神甫在蒂涅茨城外的军营外搭起了高高的圣坛,然后大主教领着一众神甫开始了长达一个小时的宗教仪式,无非就是向上帝忏悔即将开始的战争罪行为,此祈求上帝的原谅并请求上帝庇佑出征的士兵平安归来。 “愿上帝庇佑虔诚的信徒。阿门!” “阿门~”军团中响起阵阵祈祷声,纵然是一群刀口舔血的佣兵和军团(职业)士兵,他们还是希望能带着军饷和缴获的战利品不损丝毫地回到这里。 仪式结束后就是军团应募士兵的分配和各级军官的正式任命。 不出意外的是亚特被正式任命为东部军团前哨指挥官,领精锐步兵六十、前哨骑兵和弓弩队各八人(亚特自己的哨骑队和弓弩小队),共计近八十人,这个领兵数额是除了由杰弗里子爵亲自率领的骑兵队外最大的作战编队,前哨队由中军直辖,直接听命于杰弗里子爵,主要负责军团行军哨探,接敌应战,哨探消息及率先发动攻击摸清敌情,说得明白点就是走在最前面躺浑水的人,唯二的优点的容易立功和自由度高。 出乎意料的是本只应派遣到连队一级的随军神甫居然被派遣到了前哨队伍中随行。这个事情完全出乎了亚特的意料,如果他要是知道派遣随军神甫是杰弗里子爵对亚特那顿晚宴答谢的话,估计亚特一定会后悔自己费钱费力获得回报的时候还意外被赠送了一个累赘…… 不过和亚特不同,前哨队伍中的士兵们对随军神甫的事情颇感意外和惊喜,对他们而言能有一个上帝的使徒常随左右守牧护卫就是他们心中最大的庇佑,尤其是亚特刚刚从军团中另行挑选的那十几个精锐士兵…… ………… 就在亚特为此事郁闷的时候,另一个人也心怀不满,满嘴碎碎叨叨。 罗伯特·瑞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勃艮第伯国北地神甫。 在接到勃艮第伯国首席主教的南下随军令之后,罗伯特所在的教堂当即拍板派遣他南下蒂涅茨集结待命:跟随新组建的东部军团南下普罗旺斯国境为与伦巴第人作战的军团士兵带去上帝的祝福和神圣的庇佑…… 这种苦差事能够“光荣地”落到罗伯特的身上一点也不奇怪。一个自幼长于修道院能读会写的神甫在专研圣经之余居然迷上了那些世俗学士们鼓弄的歪门邪说,他常常提出一些骇人听闻的东西,甚至妄想通过一些实证验证上帝创造的这个奇妙世界,这让他所在的教堂主教对他很是不满,若不是因为他确实也在专研上帝之说且信仰虔诚,教会一定会把他当作异端送上火刑架。 不过这个罗伯特还有一个致命的弱缺点——为人太过直率,不通世故。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被派到这里来的重要原因。 反正不管怎样吧,罗伯特神甫极不情愿地加入了南下普罗旺斯的东部军团,成为了前哨队的随军神甫;亚特也极不情愿地接纳了杰弗里子爵善意的回赠,领着这个看起来一脸不乐意的神甫回到了自己的军营中…… ………… 东部军团集结成军的第三天(等待粮饷物资到位),军团开始南下。一千多人的军队人数本来也不算太多,然而当一千余人浩浩荡荡地离开蒂涅茨沿着南北商队朝南方挺进的时候,一支几乎同等规模的队伍也衔尾而随。 这支队伍的成员十分复杂,从买卖粮食菜蔬的小商人到贩卖奴隶的奴隶贩子,从带着工具修补长靴被服的皮匠裁缝到专门为军团打制修缮武器盔甲的铁匠制甲匠,甚至厨师、奴隶、女支女、小偷和自由佣兵都混迹其中,更不提那些军团士兵们携带的家眷和既在头上动刀也在身上动刀的“理发师”。 一千余人的军团生生扩大了一倍有余,拉出了数英里的行军队列。 人多了事情就繁杂,加上军团辎重队还需自行携带许多的粮食物资,军团的行军速度怎么也不可能快得起来。 “大人,都TM五天了,连勃艮第的边境都还没出,照这个速度走下去,估计普罗旺斯也撑不到援兵赶到了,到时候军团也别再继续南下,趁着伦巴第人还没有追到边境来赶紧掉头回撤吧。”边境哨站,奥多望着北方零星的几个往来商旅,忍不住将龟速南下的东部军团挖苦了一顿。 作为大军的前哨,亚特带着前哨队已经抵达边境哨站一天半,结果后面的军团大部居然还在距此半日的路途中,这样的行军确实让人憋屈。 “行了,军团人数太多,而且身后的尾巴太大太长,而军团也必须仰仗这支大尾巴提供辎重给养,所以行军也必然无法加速。”亚特对大军团行军之事表示理解。 “奥多,别再埋怨了,你去催催西蒙,让他们尽快准备一顿食物,等军团经过我们边境领地的时候给军团军官士兵们提供一分温热的汤水食物,这也算是我作为领主的心意。” “是,我马上去。” ………… 又等了整整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东部军团终于抵达了边境哨站,由于这里是从勃艮第伯国进入普罗旺斯国境前的最后一处有领主的土地,军团指挥官杰弗里子爵下令军团在边境哨站扎营修整了一天,亚特慷慨地给军团所有士兵(不包括尾巴)提供了一份热气腾腾的清汤麦糊,当然送到军官们营帐的食物肯定不会只是可以照出影子的麦糊。 领主亚特的这一慷慨善举获得了整个东部军团从上到下许多士兵和军官的认同,尽管只是一碗不起眼的热汤水,也代表了领地主人的一番心意,况且这碗热汤水将是众人在勃艮第伯国的最后一次歇脚饮食。 亚特也将借着军团南下的机会,将近来囤积在边境哨站的十五万磅粮食跟着军队一起运到了基茨比城中囤积,然后再由刚刚组建不久的欧陆商行南部商队将粮食运到奥斯塔城与贝里昂男爵和普罗旺斯宫廷交易。 次日,在边境哨站附近修一整天的东部军团正式迈出国境,踏上了普罗旺斯的漫漫征程,前往基茨比修整待命,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一场又一场残酷的战斗与杀戮…… 第一百七十七章 肃清乱军(一) 普罗旺斯东北边境重镇基茨比城,勃艮第(公国和伯国)南下驰援作战的东部军团第一个驻军城市和辎重补给城市(设立随军集市,随军商贩会从基茨比购买粮食物资运到军团作战地高价贩卖。)。 东部军团抵达基茨比之后,普罗旺斯宫廷派了一个宫廷军务大臣和一众宫廷权贵亲自探望军团官兵并为军团送来了十几车粮食熏肉和啤酒果酒。 东部军团是勃艮第伯国派往普罗旺斯的驰援军队,所以军团的粮饷应该由勃艮第伯国提供,但是普罗旺斯为了提升士兵士气给军团每个士兵都发放了二十芬尼的军赏,军官和勋贵们的赏钱当然更高。 随同赏钱一起送到军营的还有一批普罗旺斯人,他们是被宫廷征召来替东部军团指明地形、引导道路的山区猎人。作为整个军团的前哨,亚特也分到了一老一少两个猎人。 为了适应普罗旺斯的环境并保持士兵的战斗能力,杰弗里子爵命令东部军团在基茨比停留五日进行调整训练。 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亚特带着手下几个军官对军团派遣给前哨的三十个精锐士兵经行了疯狂的训练。 这三十个士兵按照亚特的惯例被分成了两个中队,曾经做过佣兵的罗杰和新近加入的特里铎克两人被临时提拔为两个新编中队的中队长。 亚特本来是打算从第二和第四中队抽调战兵率领这两个新编中队,但是考虑到必须保持两个核心战兵中队的战斗力以及雇佣兵管理的特点问题,亚特最终决定让在佣兵军团厮混多年的罗杰和特里铎克率领他们,至于两个中队的四个小队长也都是挑选的几个老实可靠且战力不俗的老佣兵充任。 既然是在亚特麾下听命作战,亚特当然不会亏待他们,这两个经过亚特几人精心挑选出来的新编中队的佣兵战斗力并不低,仅从单兵的战力而言甚至有不少百战佣兵要比亚特军队的战兵还厉害得多。 能者多得,这是亘古不变的定律。亚特慷慨地给予所有临时编入麾下的精锐佣兵与战兵相同的军饷待遇,不过小队长和中队长军官的待遇要稍微低一级,分别享受战斗组长和小队长的军饷。 亚特军队的军饷比东部军团支付的佣兵军饷要高不少,所以亚特必须自行贴付超额的部分,不过亚特需要靠这些人拼命杀敌立功和缴获战利品,亚特事先约定了分给佣兵们缴获战利品的三成,亚特留下七成,毕竟亚特按月付出了佣兵们巨额的军饷…… ………… 驻扎基茨比修整的第四天傍晚,刚刚结束一整天忙碌训练的亚特被杰弗里子爵派人急急地召到了军帐中。 “亚特,军团南下奥斯塔的计划要延期了,因为……”杰弗里子爵坐在营帐中的一张简易木桌后对亚特简单说了刚刚发生的一个突发状况。 原来,今天下午一支普罗旺斯运送军粮的辎重队被奥斯塔北边的一支乱军袭击,三十几个运粮兵被杀,五万磅军粮被抢。 “如果没有稳定的粮食辎重运输线,我是不敢轻易带着军团南下的,一旦粮食辎重得不到保证,数千人吃喝什么,到时候别说打仗,恐怕我们手下的士兵都得哗变。” “你该猜到我把你叫来的原因了吧?”杰弗里看着亚特说道。 “大人,我是军团前哨,为军团开辟道路是我的职责,我没有什么推迟的。”亚特坚定地答道。 杰弗里子爵一下子站了起来,绕过木桌过来拍了拍亚特的肩膀,“好,我就是要你的这句话。我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我要一条没有乱军袭扰的辎重线。” “是,大人!不过您是否了解敌情?” “我之前也不了解,直到今天下午我才知道有一股近百个受伦巴第人蛊惑的乱军盘踞在基茨比到奥斯塔之间的道路上,据这里的人讲,这股乱军平日只敢袭扰掠夺往战区贩卖粮食物资的商旅车队,最近肯定是因为普罗旺斯在南方动作很大,他们估计是受到指令才公然劫掠军队辎重队,企图扰乱普罗旺斯军队的粮食运输线。而东部军团的辎重队(有专门的武装辎兵)也不可能完全供给军团粮食物资消耗,我们必须得靠跟在军团身后的尾巴给我们提供粮食物资。但是这些商贩们可没有充足的护卫……” “近百人?是超过一百还是不足百人?有没有固定巢穴?武器盔甲如何?领头的是谁?”亚特提出一连串问题。 “不,这些我都不知道,前来给我报消息的人也不清楚具体的情况。” “这~~~”亚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说。 杰弗里从木桌上抽出一张盖了火漆纹印的文书递给亚特,道:“这是我和普罗旺斯宫廷军务大臣联名署发的令信,你拿着这份文书可以要求普罗旺斯各地的领主协助你肃清辎重线上的乱军,必要的时候你可以用这份令信调动当地的守备兵和领主私兵。” 亚特欣喜地用双手接过漆印文书,道:“多谢大人,不过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能满足的我尽力满足。” 亚特将文书卷起来捏在手中,说道:“如果我能剿灭乱军,我需要全部的战获。想必您也知道我手下军队的情况,我每天需要另行支付超额的军饷~” 杰弗里思虑片刻,答道:“行,只要剿灭乱军肃清通道,战获我不取一分,而且我还会给你记上一份战功。另外,若是乱军人多势大,你还可以申请军团派兵协剿,我会让大卫爵士的旗队随时准备协助你,如何?” “多谢大人。” 亚特接下了这份艰巨的任务…… ………… 接到肃清乱军的命令后,亚特立刻率领前哨队伍离开基茨比城前往南方的运粮辎重线一带行动。 对于肃清这条道路的事情亚特理所应当的积极。于公,这是前哨队伍的职责所在,若是不能消灭袭扰辎重线的乱军,军团南下后的粮食辎重将无法稳定;于私,这条辎重线也是欧陆商行南部商队的商道,南部商队一直苦于这条商队的混乱而不得不依靠军队的护卫,若是能借此机会清理掉这些拦路虎,自己的商队行动将更加便捷安全,况且这也是要计入军功的…… 离开基茨比的第二日清晨,前哨队伍在一个基茨比南方四十英里的一个小城堡经过一夜的修整即将开始肃清行动。 经过与几个事发附近领主的交谈,亚特已经初步摸清这股乱军的情况。 这支乱军是由一伙投降伦巴第人的普罗旺斯逃兵率领,他们在伦巴第人被打退之前一直是伦巴第军队中的一支“走狗”军队。 伦巴第人在今年普罗旺斯的新一轮反攻中处于劣势地位不得不节节败退。但是伦巴第人为了袭扰普罗旺斯军队的后方,留下了这支熟悉当地情况的乱军,这支军队起初的人数不到五十人,主要是袭扰替普罗旺斯军队运送粮食的商队车队,近来得知勃艮第伯国将派遣东部军团南下作战之后,这支乱军更加活跃,不断袭扰运粮车队,甚至连军队的辎重车队都成为了他们的攻击目标。 军帐中,敌情已经分析完毕,亚特开始分配作战前的准备任务。 “吕西尼昂、贾法尔,从即刻起哨骑队分作两个小队,你们两个各自率领一队哨骑乔装潜入南方道路附近哨探乱军消息,遇有情况立刻回报我。” 吕西尼昂和贾法尔两人应命,转身出帐带着哨骑队四处哨探。 “罗恩,你也挑选几个机灵的战兵乔装一番到附近打听这支乱军的踪迹,近百人的队伍经常出入,不可能完全隐藏足迹,你们去把敌人的尾巴给我揪出来。” “是老爷。”罗恩也出了军帐挑选士兵。 “奥多、军士长,你们随我去联络附近的几个领主,看能不能让他们出兵协助我们清剿这支乱军,毕竟乱军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仅仅靠我们这些人是无法完全肃清乱军的。” “行,没问题。”奥多和安格斯两人一口同声的答道…… ………… 经过几队人马两天的努力,终于找到了这支乱军队伍的踪影——就在前哨驻扎的城堡东南方十二英里,低矮丘陵地带的一处小湖泊附近就是一支乱军的巢穴。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就在亚特摸清了乱军踪影打算带着前哨队伍和四十来个附近领主拼凑的守备兵和私兵对乱军发动进攻的时候,一封神秘的信通过一个不知名的平民送到了亚特的军营中。 “叛军约我们后日一早前往此地南方八英里处大道西侧的平地中进行对战。”亚特手里扬这一封让人莫名其妙的私信。 “强盗主动出击军队,还是以正式请战书的形式。看来这支乱军的胆量不小,胃口也不小。也或许是他们把我们当作了普罗旺斯本地的农兵队伍。”亚特笑谈道。 奥多接过话头,说道:“这样更好,胜负就是几个冲锋的事情,省得我们思前顾后的安排行军作战计划。” 这是一个阴谋? 亚特还真考虑了这个问题,毕竟在一年前,站在乱军那个位置的人叫亚特?伍德?威尔斯,当时在对付施瓦本军队的时候也是阴谋诡计无奇不用,还是那句话——阴人太多了,容易“阴”自己,所以为了避免乱军耍花样,亚特专门派遣了安格斯亲自带队前往预定的交战地点蹲守哨探,一旦有异常立刻告警。 安格斯亲自带人哨探了一番,乱军们确实没有设计阴谋的意思,所以亚特命前哨军队开拔,提前达到预定地点抢占有利地势…… 一场肃清战斗即将开始。 第一百七十八章 肃清乱军(二) 十月底,天气微凉,乌云盖日。 基茨比城到奥斯塔城之间一个叫巴多内基亚的小镇东北牧场中两支军队东西相对而列。一场勃艮第伯国南下军团前哨军队和普罗旺斯东境的一支乱军队伍之间的战斗一触即发。 牧场东部靠近密林一处地势偏高一点的缓坡上整齐的排着东部军团的前哨部队。 当先一排是安格斯亲自率领的吕西尼昂部八骑哨骑,一行九人都全身着甲(少量板链甲和铁鳞甲,多为锁甲、棉甲和皮扎甲),头上戴着护鼻铁盔和桶盔,手中擎着一支骑矛,腰间挎着武装剑或战斧、页锤,战马马鞍上还挂着投矛和飞斧囊袋,身下的几匹健壮战马打着响鼻踢着前腿。 亚特奥多两人与哨骑队并肩而立。 哨骑队后面是充当战斗主力的四个战兵中队,六十人。第二和第四中队站在队列最中间,作为中军,是冲阵攻坚的主要力量,两个中队的武器制式比较统一,为“四防两攻”(注)阵型的制式武器——短矛圆盾和战戟链锤配上短剑战斧页锤等个人兵器,士兵的盔甲也较为统一,普通战兵主要半身锁甲内衬棉甲,佩戴护鼻铁盔,小组长以上军官着全身长袖锁甲或扎甲板链甲;新编的第一第三中队(雇佣兵中队)分别位列左右两翼,相对中间的两个中队而言他们身上的武器盔甲种类繁多,样式各异,有些富裕一些的佣兵能穿戴内衬武装衣的全身锁甲并加装护鼻铁盔和护喉项顿以及肩甲护臂等精致的护甲,手中的武器也是阔剑长斧重锤或长矛配盾牌;而那些相对穷困一些的佣兵只能穿上一件破旧的棉甲,手里握着一柄缺口的长柄战斧和短矛木盾。(注:第一百二十九章战戟军阵。) 不过虽然两个佣兵中队武器盔甲良莠不齐,但是他们都是有过两年以上佣兵经历或参加过五次以上战斗尚能存活下来的战场老兵,所以战力不容小觑。 排在战斗序列最后面的是杰森和史密斯率领的弓弩小队。弓弩手头戴兜帽(内衬),身着武装衣(内衬)棉甲及少量短袖半身锁甲,武器为步弓和十字弩,腰间配短剑、匕首,每个弓弩手身前还插了两根尖顶粗木,十几根粗木组成了一道栅栏,这是为了防止弓弩手被敌军骑兵或破阵步兵冲击的一道“城墙”,弓弩手们就站在“城墙”后发射箭矢。 战斗部队阵型后面一百来步是前哨队伍的辎重队,由辎重官斯宾塞和两个专职的医士文吏带领六个杂役辎兵组成,他们并非战斗人员,但是也配备了几件诸如短矛、短剑、单刃刀等防身的武器,辎重队的四周有几辆装载粮食物资和武器盔甲的四轮马车,这几辆马车是经过改造的特殊马车,平日里这些马车与寻常无异,但是在野地战斗之时,这些马车会首尾相连组成一个车阵“城堡”,马车外侧加装了一块特制的大木板,形成高高的侧厢,这样的改造大大提升了车阵的防御能力,能够保护辎重和辎兵杂役等非战斗人员的安全,在紧急时刻数量众多的这种马车也能快速围拢组阵,成为防御敌军尤其是骑兵突袭的一道城墙。 在前哨战斗部队和辎重队之间还有一支普罗旺斯当地两个骑士率领的三十几个士兵队伍,这三十几个士兵中除了十来个骑士侍从和当地守备兵勉堪一战外,其余大多数只是临时被征召起来的老弱农兵,这也不难理解,毕竟国境战乱不止,大多数青壮都被军队征召奔赴战场,留下来的农兵也不可能有太多战力。 亚特也并没有指望这支当地“军队”能够发挥多大的战力,这群人的主要作用是壮声势并负责保护已方军阵不受后方可能出现的敌袭,当然他们也是作为整场战斗的后备力量。 亚特阵型对面三百余步外,普罗旺斯的乱军队伍也队列整齐严阵以待。 放眼可见,乱军的人数在一百二十人左右,仅从步兵人数来看,亚特处于绝对劣势,但是亚特有哨骑队和弓弩小队以及当地领主军队,所以总体而言双方势力相当。 看着对面军阵中士兵的武器装备,亚特知道这群乱军比他想象中的要强大一些。可能是有伦巴第人的暗中支持,也可能是趁着战乱抢掠到了足够的钱财武备,这些乱军的武器盔甲相当精良,阵列中许多的乱军都穿戴了锁甲铁盔,甚至有少部分的乱军头目和精锐还配备了板链甲和铁鳞甲;乱军手中的武器也颇为精良,长剑短矛和圆盾阔斧等制式武器几乎人手一柄,不过可能是因为这群乱军长期活跃在山区丘陵之间的缘故,他们没有专门的骑兵,仅有的几匹战马也被几个头目模样的家伙跨在身下耍威风。 奥多立在马上看着对面的军阵,无不担忧地说道:“大人,看来敌军主动来信与我们对战也是有倚仗的,您看他们武备和阵型都不像是一般的盗匪逃兵拼凑的。” 安格斯一口吐掉了嘴里嚼碎的草根,侧脸对奥多说道:“要是这群乱军是盗匪流寇拼凑的,那倒也不需要我们来剿灭了,当地的守备兵和领主私兵虽然战力着实一般,但是对付真要发起狠来,集结兵力对付百十来个群匪流寇还是能行的。既然需要我们来肃清,那肯定是难啃的骨头。” “行了,无论如何今天也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奥多,吹号角,准备战斗。”亚特想早些结束这场硬仗。 “呜~~呜~~呜~~” 三声号角催征,亚特身旁身后的士兵都停止了一切动作,披甲执锐静待冲锋命令。 军阵左翼,特里铎克身着一套长袖全身锁甲,头戴一顶护鼻精铁头盔,右手握着长柄页锤,左手提着镶铁圆盾,这是加入亚特军队以后特意为他配发的武器盔甲,他原来的半身短袖锁甲被收归了武库,但是自带的维京剑还挂在腰间。 特里铎克转头看着中军两个中队士兵全都阵列严整、静默无声,完全不同于他之前战斗过的所有军队或佣兵军团,心中念叨:“这些怪家伙~搞得我都有些紧张了。” “伙计们,三声号响,准备战斗!一会儿给我冲上去划开敌人的肚皮,砍下他们的狗头!”特里铎克平举手中页锤高声呼喊着。 他身旁的十几个佣兵也都用武器击打着手中的盾牌,高声附和…… ………… “嗡~~~嗡~~~~嗡~~~” 就在亚特准备命令冲锋的时候,乱军阵营当先吹响了冲锋的号角,几个骑马的头目率领着百十来个乱兵以中军突阵(楔形阵)朝缓坡上的亚特军队冲了过来。 “形不符实~”奥多看着明知处于低位地势的敌军居然直接冲锋陷阵,瞬间觉得敌人只是一群披着狼皮的野狗。 眼看敌军中军前锋已经冲进了两百步,亚特不为所动。 一百九十步,不动。 一百八十步,不动。 一百七十步,亚特朝安格斯点了点头,然后扭头朝军阵后方的弓弩小队大声令道:“弓弩手,阵前一百六十步,敌阵中军,五箭速射!!!”亚特的命令响起。 杰森接到命令,大声立刻吼道:“弓弩小队,阵前一百五十步,敌阵中军,五箭速射!准备试射。” “放!” “嘣嘣嘣~”一阵弓弦震动的声响。 “嗖嗖嗖~~”七八支轻(弩)箭越过已方军阵,腾空朝冲将过来的敌阵飞去。 箭矢刚飞到一半负责观察落点的史密斯已经完成了预测,大声吼道:“阵~前~一百四十步,抬高射~角。” 说着史密斯率先将步弓仰角抬高一寸,身旁的弓弩手纷纷将手中步弓和十字弩按照自己的弓力大小调整射角。 杰森引满弓弦,令道:“一轮齐射,放!” 一阵箭雨腾起,飞向敌阵。 第一轮飞箭腾空,第二轮又开始准备。 “一百三十步,二轮齐射,放!” ………… 五轮飞箭在五十步时间内全都朝敌阵攒射过去…… 嚎叫着朝缓坡冲在最前面的敌军中军被接连而至的几波箭雨当场射翻了五六个人,吃了痛的冲阵敌军速度一下子慢了许多,手中无盾的敌兵纷纷规避或躲进了就近的盾兵身后。 “哨骑队,跟我冲!!!”看着冲阵敌兵中军受阻,安格斯果断抓住机会,狠夹马腹冲出阵型,率领哨骑队八个骑兵朝减速的敌军中军冲杀过去。 九支骑矛朝前平举,长长的矛杆与战马头颅齐平,尖锐的铁矛头刺破空气,发出低沉的破空音。 九匹壮硕的战马踏着蹄花借着缓坡的坡度极速朝敌阵冲过去,百十步的距离不过是一瞬的事情。 就在众人以为一个骑兵冲锋就能踏碎敌军中军、挫败敌人锐气的时候,变故突起。 即将被哨骑队踏平的敌军中军突然朝左右两翼挤压,生生在一瞬间让开了一条十余步宽的缝隙,冲势太猛的哨骑队根本来不及调整方向,只得从敌阵的缺口中冲了过去,扑了个空。 更加诡异的事情出现了。 原本看起来是中军突前,两翼随后的“猪突”冲阵阵型居然在躲开哨骑队冲锋,靠近亚特军队阵前五十余步的时候突然改变了方向。 敌人中军自刚才躲避骑兵形成的缺口为中线分成了两部分,两部分别领着左翼和右翼的五十来名乱兵朝亚特军队的左右翼奔去,留下了二十几个手持长矛的乱兵拖住了哨骑队折返的步伐…… 奥多看出了敌人的阴谋,“不好!敌人是假意冲击我们中军,他们的真实意图是攻击我们左右两翼!” “大人,是否让中军两个中队分别加入左右两翼御敌?”奥多想出了一个正规中矩的应对策略。 亚特没有答话,从一开始他就觉得敌人不可能会选择在处于劣势地势的情况下贸然迎着弓箭和骑兵的威胁冲击中军。 而安格斯率领哨骑从高处冲锋的时候敌军中军也没有丝毫退缩和防御的意思,考虑到事先已经派人监视和屏蔽战场,敌人不过可能在这段冲锋的路上做手脚,所以亚特料定敌人肯定不是如他所见得那样强攻中军。 再考虑中军两个中队和侧翼两个中队从武器盔甲到士兵军纪上的差异,亚特大致推断敌军会攻击看起来“很弱”的左右翼,只是亚特没有想到敌人居然会用一个中军“分裂”的方式巧妙躲开骑兵冲锋,而且顺势同时分作左右两部分别攻击侧翼,让亚特的中军一时无法反应增援那一边…… “避敌精锐,出其不意,分击薄弱”——很精巧的战术,敌军指挥官有几分阴谋诡计的天赋。 但是亚特更不是善类。 他没有采纳奥多拆散中军(第二第四中队)分别支援左右两翼的建议,而是将计就计,集中力量从侧翼围攻一部敌军,先嚼烂一块骨头之后再去撕碎另一块肥肉。 亚特的这个冒险决定是建立在没有得到支援的那一边能够在兵力相对弱势的不利情况下支撑到中军回援,否则一旦任何一方侧翼崩溃,剩下的一翼将面临夹击的危局。 所幸敌军的判断失误,看起来衣着不整、武备不一的左右两翼并非如他们所见的那样羸弱不堪,相反,这些经过挑选的佣兵不但具有佣兵普遍战斗经验丰富、战斗能力强横飞优点,还具有佣兵少有的坚韧和勇毅。 “巴斯罗恩,带队随我绕道攻击右翼敌军后侧!” 亚特将中军两个中队的士兵拉出了阵型,绕过已经和右翼接战的敌军正面,跑到了敌军的侧后…… “敌军侧后,全体冲锋!!”亚特拔出骑士剑,朝陷阵的右翼敌军挥去。 “跟我冲!!!”奥多拎着一柄长柄重斧,领着巴斯罗恩以及他们的两个中队朝右翼敌军冲去。 当右翼敌军指挥官瞥见亚特的军队并没有按照他预想那样分割中军支援两翼的时候,他有些慌了,如果是按照预定计划,他们将会在左右两翼都保持绝对兵力优势的情况下同时击溃两翼和分别救援的中军。 但是现在亚特选择冒着失去一翼的风险集中力量优先歼灭右翼,那乱军期待的人数优势在右翼就不复存在了…… 从第一声冲锋号角响起到现在不到片刻,这片牧场中就爆发了最激烈的战斗。 在左翼,普罗旺斯乱军以五十余人的队伍攻击十五个佣兵,尽管后阵的弓弩小队见左翼无人支援不停地发箭精准射击左翼敌军后部,但是随着两军交融,弓弩小队只得停止放箭,眼睁睁地看着左翼的中队节节抵抗,步步后退。 阵型右翼,战斗也陷入胶着。普罗旺斯乱军五十来人,勃艮第伯国军队四十几人,两军兵力相差不大,亚特手下的士兵战力更强。 随着一阵残肢乱舞和鲜血飞溅之后,亚特一方开始有了优势的迹象。 亚特并没有直接参加陷阵冲锋,他握着出鞘的骑士剑立在马上观察战斗形势。 右翼虽然开始出现优势,但是左翼的局势十分危机,溃败只是时间问题。 “后备队支援左翼!!”亚特飞马穿过两翼战场之间的缝隙,朝一直处于观战状态的普罗旺斯当地领主军队吼道。 “亚特大人,左翼已经撑不住了救援也无用,现在右翼更需要我们,我们立刻加入右翼战团。”负责指挥三十来个当地士兵(农兵)的骑士一边回答亚特一边朝着已经确定优势地位的右翼奔去,显然他们只想打顺风仗。 “混蛋!”亚特心中狠狠骂了一句。 “弓弩小队,放弃射击阵地,持械支援左翼!”无奈之下亚特只得把弓弩小队拉过去抵挡片刻。 下完命令亚特就拨转马头,朝节节败退的左翼冲过去。 与此同时,摆脱长矛乱兵纠缠的哨骑队也绕了一个大圈朝形将溃败的左翼飞奔而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肃清乱军(三) 军阵左翼,新编佣兵第三中队长特里铎克提起盾牌推开了两个围攻上来的敌兵,然后后退一步看着围得越来越紧的敌阵,心中顿生退意。 “早知道是来送死,还TM不如被送到治安官那儿~”特里铎克心中嘀咕了一句。 近五十个披甲执锐的敌兵围攻十五个佣兵,纵然佣兵们战力不俗,但是面对战力相当规模又数倍于已的敌人,他们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的。 就在特里铎克快要支撑不住准备放倒一个逼杀过来的敌兵然后退到右翼的时候,六七个扔了弓弩抽出短剑单刀的弓弩手离开了栅栏围墙朝左翼驰援。 有了六七个弓弩手的加入,左翼稍微稳住了一下阵脚,正待败退的特里铎克又犹豫着挥动手中页锤朝盾牌外的敌兵砸了过去。 “伙计们!再坚持一会儿,右翼马上要获胜了!”亚特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跟着声音而来的是利剑破甲的爆响和骨肉碎裂缝清脆。 “佣兵所向无敌!!!”特里铎克见指挥官亚特前来并肩作战,心中的退意全无,大吼着后退半步,抬起左手圆盾跳将起来冲到围攻的敌兵面前,右手的页锤拼命抡圆朝敌兵头颅砸去,一声又一声闷响…… 指挥官的个人魅力并不能决定一场势力悬殊战斗的胜负。尽管亚特亲自加入左翼战斗后佣兵们士气着实高涨了一下,萌生的退意也因为指挥官的到来而消褪了一些,但是战斗的趋势是无法逆转的。 又倒下了两个佣兵和一个弓弩手后,左翼的战斗人数锐减到十二人,敌兵的优势更加明显,左翼再次开始步步后退…… “不行了,撑不住的,退守右翼吧!”特里铎克扔了左手盾牌,腾出的左手捂住了被单刀砍中的右臂。 亚特抛出手中盾牌砸退了一个逼上来的敌兵,扭头看了一眼还在激烈战斗的右翼,又看了一眼策马飞奔过来的哨骑队,道:“哨骑队冲过来了,且战且退,再坚持一小会儿!”说着后退半步骑士剑由下至上劈开了一个冲过来的敌兵下颚,剑刃卡进了敌兵颚骨中。 关键时刻,安格斯率领哨骑队彻底摆脱了敌兵的纠缠,冲到了左翼敌兵后侧,但是乱军已经和己方陷入混战,骑兵无法冲阵,九个人只得跳下马背,举起手中的阔剑重锤和战斧链枷朝左翼敌兵的后背砸去。 腹背受击之下的乱军们终于放松了对左翼正面的攻击力度,开始分出十几个人应对后面冲杀过来的下马骑兵,左翼的战斗压力稍微减小了一些……… 右翼战团,奥多领着巴斯和罗恩两个中队以及佣兵中队和打顺风仗的当地军队已经将战场优势不断扩大,乱军的队伍被三面围攻死伤过半,当负责领头冲阵的罗恩彻底击穿乱军阵型的时候,终于有一个胆小的乱军经受不住压力拔腿就跑,接着就是第二个、第三个…… 奥多抡斧斩断了一支砸过来的钉头锤,一脚踢开了敌兵,对身后的巴斯命道:“巴斯,给我堵住这群杂种的退路,一个都不准放跑!” 巴斯领命扯出了五六个酣战中的战兵,绕到敌兵身后基本堵住了唯一的缺口,然后就是又一通酣战。 被亚特教训过不止一次的罗恩这次又犯了错,他还是改不了做骑兵时一马当先领头冲阵的习惯,在一人之力冲透敌阵之后他没有回到外围修整,而且直接折身又冲进了敌阵中,手里握着一柄阔剑左右冲杀,成为了乱军敌阵中的“绞肉器”。 然而杀红眼的罗恩根本没有注意敌兵已经被四面包围,没有了退路的他们将目光聚集到了孤身冲入阵中的罗恩,开始集中力量对付罗恩,罗恩应对无力,被刺中了两剑。 第四中队的战兵也杀红了眼,他们和自己的中队长罗恩一样太希望用一次彻底的胜利奠定自己在军团中的地位,眼见自己的指挥官被围在敌阵中腹背受敌,第四中队的战兵拼命呈楔形队往敌阵中穿插渗透…… ………… 奥多见右翼一方胜局已定,而左翼陷入了僵局,大声对身边的战兵吼道:“第二中队战兵立刻回援左翼,大人他们撑不住了!” 第二中队的十来个战兵立刻退出了战斗,往左翼战团支援。 撤走了十来个精锐战兵以后,被围杀的乱军稍微缓了一口气,他们不再理会已经接阵而战的罗恩和他的几个透阵战兵,而且趁着第二中队战兵回援左翼而出现的缺口拼命突围,奥多极力阻拦逃兵,但是困兽犹斗的乱兵们在得到一线生机后表现了惊人的躲避和奔跑能力,第二中队撤离的短短一瞬,十来个乱兵从还没来得及收拢的缺口逃了出去,根本不理会还在坚守的“乱军兄弟”,自顾自地四散奔逃,剩下的人也终于支撑不住,陆续放下手中武器跪地求饶…… “罗恩,这里交给你了,再放走一个敌兵我要你好看!” “罗杰,带着你的中队跟我去左翼支援。” 奥多留下罗恩和当地领主军队处理已经开始弃械投降的敌兵,然后领着罗杰率领的佣兵加入了也初显优势的左翼战团…… ………… 从催征号角响起到战斗结束,也就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乱军大部被歼灭,少部被俘,极少逃脱。 战场中的一处石块上,特里铎克索性撕下了被利刃砍破的衣袖,就着这块碎布草草包扎了一下肩膀上淌血的伤口。 亚特拖着疲惫地脚步挪到特里铎克身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用沾满鲜血的右手取下腰间的水囊,打开木塞将清水从头淋下,然后将水囊凑到嘴边灌了一大口。 “差点让你丧命,早知道就让你待在蒂涅茨郡城的监牢中更好。”亚特说着将水囊扔给了特里铎克。 “亚特大人,既然我答应效忠于你,自然会竭力为你作战的。”特里铎克接过水囊,但是胳膊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剧痛了一下,引得特里铎克一阵龇牙咧嘴。 “行了,别说虚的,我若不是亲自来到你身边并肩作战,恐怕这会儿你已经逃到基茨比了。”亚特揭穿了特里铎克的真实模样。 特里铎克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然后举起水囊猛灌了一口。 亚特继续出声,“不过你最终没有逃走,你和诸位佣兵兄弟一样同我并肩战斗。若不是你们,左翼早就败了。想逃不是你的错,但是你们都勇敢地留了下来,谢谢你们。” 特里铎克听了这话,心头的怨气和尴尬化解了大半,“多谢大人出言宽慰。” “没什么多谢的,兄弟们为我流了血,这是对勇士最起码的尊重。”亚特看着特里铎克胳膊上粗粗包扎的伤口,对正在指挥救治伤兵的斯宾塞令道:“给特里铎克清理包扎伤口,保证他的双手不会受任何可能的威胁。” 斯宾塞赶紧去寻找医士替特里铎克救治臂伤…… 待斯宾塞离开以后,亚特抓住了牵马过来的菲利克斯,说道:“菲利克斯,让大家赶紧救治伤患清理战场,我们尽快撤离这里~” ………… 第一百八十章 争功夺利 一场肃清南下辎重线上乱军的战斗结束了。 亚特以战死十二人、重伤五人、轻伤十余人的代价击溃乱军,阵斩乱军六十余人,其中大多是投降后被佣兵泄愤屠杀的,因为在这场对战之中两个新编的佣兵中队尤其是左翼佣兵战损最大,十二个战死的士兵中有六个是坚守左翼的佣兵。 战斗结束后最主要的就是救治伤兵和清理战获。 战死战伤士兵的安置救治自有奥多带着辎(护)兵处理,而亚特正在忙碌的是战获的询问。 乱军在附近是有巢穴的,亚特没费多少功夫就询问出了乱军的巢穴,但是当亚特带着罗恩第四中队和哨骑队飞奔到乱军们占据的一处偏僻村落的时候,这里已经一片狼藉——村落中仅有的七八间破旧不堪的房舍草棚被先行逃回来的乱军一把火烧了,从乱军屠刀下幸存下来的十来个原住村民正在挥舞着木棍树枝企图扑灭自家草屋中的烈火…… 村中唯一一座石屋里原本藏匿着乱军近期劫掠而来的钱财物资和粮食辎重,但是此时几乎所有方便携带的钱财都被残兵洗劫一空,连贵重货物也被抢走不少,只有那劫掠而来的满满一屋子的军粮还没来得及焚烧(石屋不易点燃,残余乱军刚刚点燃粮食却因没有助燃物燃烧缓慢而被亚特带人及时扑灭)。 亚特一脚踢倒了摇摇晃晃的石屋大门,扫视了一圈一片狼藉的屋子和刚刚扑灭火的战兵,“有没有贵重财货?” “大人,这里只剩下粮食了~” 亚特扭头对安格斯命道:“军士长,你立刻带着哨骑队跟着乱军逃跑的方向给我追,他们肯定带走了不少财货,若是一切顺利你们就带着东西直接回营地,再派个人回来回报我就是。” 安格斯二话不说立刻转身跳上战马,招呼哨骑队骑兵顺着村民们所指的村西方向飞奔而去…… 亚特见哨骑队消失在村口,叫过跟上来的罗恩指着屋中堆积的粮食,命道:“罗恩,找一间不起眼的屋子,带着你的士兵立刻把粮食运到另一间屋子中藏好,一会儿那支当地的军队就得闻着味赶过来了,这群杂种打仗的时候畏畏缩缩,分战获的时候恶狗吃屎,刚才在战场上不听我的命令,现在一粒粮食都TM别想分到。” “快,让你的人给我搬。” 罗恩领人扛起粮袋就往外跑,“我知道村中那儿能藏粮食,我马上去。” 罗恩的话音刚落,图巴也带着一个小队的战兵跟了过来,“大人,战场那边安顿得差不多了,奥多长官担心这边有危险,让我带人过来看看。” 亚特看着屋中堆积如山的粮食,对图巴说道:“你来得正好,一会儿你带人在村口等着,若是那群当地军队闻着味过来了,你就告诉他们逃跑的乱军卷着大量的财货往东边跑了,就说我已经派军队追上去了,我命令他们参与追击,若是能追上逃兵,我分给他们三分之一的财货。” “逃兵携带财货往东边跑了?”巴斯问道。 “没有,他们去西边了。我就是要让这群当地军队吃屎。” 图巴也看了一眼正在搬运粮食的第四中队战兵,点了点头,追问道:“若是他们不肯去“追敌”执意要进村怎么办?” “我都说了是命令他们去西边追敌,若是不听,你手里的武器是摆设吗?” “是,大人!” 图巴领着五个战兵回到村口盯着刚才战斗的方向。 果然没一会儿,两个骑士就各自带着两三个侍从骑着马着急忙慌地赶到了村口。 “亚特大人在哪儿?我们来驰援了。”一个骑士朝着站在村口的图巴问道。 图巴对这个不听号令只打顺风仗的普罗旺斯小领主十分厌恶,而且这个家伙明明手中有二十几个私兵(农兵),结果亚特拿出普罗旺斯军务大臣签署的命令,让他派兵助剿的时候,他却让一半的私兵去“剿灭”境中强盗,只带着十来个弱不禁风的老弱农奴跟随亚特上战场。 此时得了亚特密令,图巴的态度更差了,语气不善地答道:“斯坦利大人,逃跑的乱兵带走了巢穴中所有财货,我们的战兵去追击残匪了,我家大人下令让两位大人来了以后立刻朝东边沿着山路追击,夺回的财货自有你们的一份。” 另一个骑士听完就打算拨转马头朝东边山路追去,但是与图巴对话的普罗旺斯本地骑士斯坦利制止住了他的动作。 斯坦利看了一眼村中腾起的烟火,又隐约看见村中有士兵移动的身影,回道:“你说往东就往东?我们偏不往东!走,村中肯定还在战斗,我们去驰援!”说着斯坦利就要绕过巴斯几人朝村中奔去。 图巴一把抓住了斯坦利的战马缰绳,狠狠道:“我家大人有令,让二位立刻去追击残敌。二位大人是打算再次抗令吗?” 斯坦利身后的侍从跳下马背,冲上来一把推开了巴斯,骂道:“贱民!你算什么东西?胆敢如此对我家骑士老爷说话,想死了吗?”说着就要拔剑。 骑士侍从的剑还未出鞘,图巴身边的战兵已经将两个骑士和他们的几个侍从围住,战戟矛剑斧直直指向几人。 “你们要干什么?想残杀骑士勋爵吗?”刚才推图巴的那个侍从一脸凶狠,心中却发了怵。 图巴根本不理会这条仗势的恶狗,走到两个骑士身边,道:“两位大人,根据普罗旺斯宫廷军务大臣署发的命令,在肃清乱军期间您们二位将受我家大人的统制,今日团战之时两位违抗大人军令险些让乱军得胜,如今两位再次违抗军令,难道你们就不怕军法吗?” 另一个骑士见势不妙下马扯了一扯斯坦利,又缓声对图巴解释道:“斯坦利爵士并没有违抗军令的意思,他只是担心亚特大人在村中有危险,所以着急了一些。既然大人让我们去追击残敌,我们领命就是。” 这个言和的骑士说罢就打算拉着斯坦利的战马缰绳转身。 斯坦利一把推开了言和的骑士,指着图巴的鼻子骂道:“拿着张破纸还真TM把自己当成宫廷军务大臣了,我今天就不去追击残敌,我看他亚特能将我怎样?” 斯坦利跳下马背顺手抽出了腰间的骑士剑,“贱种,立刻滚出我的视线,否则我让你知道我手中长剑有多锋利。” 图巴丝毫不为所动,出身低微的他天生对这些自持身份高贵将一切人视若贱民的小领主深恶痛绝,只有这种外强中干的人才会在平民面前装出一副凶残的样子,果真如自家大人这般的勇敢骑士根本不会在低微的平民面前耀武扬威。 “斯坦利大人,我再次向您申明,勃艮第伯国宫廷护卫骑士、东部军团前哨指挥官亚特?伍德?威尔斯爵士奉普罗旺斯宫廷军务大臣和东部军团指挥官大人的授令统领肃清乱军的军队,亚特爵士命令您带着手下士兵追击残敌,以期彻底歼灭乱军为东部军团南下清除障碍,你不得违抗军令。” 斯坦利将骑士剑一下子伸到了巴斯的脖子上,朝着图巴的脸上吐了一口浓痰,“贱种,你若再不让开,我割下你的狗头!” 图巴缓缓抬手抹掉了脸上的浓痰,看了斯坦利一眼,突然左手反手一掌挡开了放在自己脖子上的骑士剑,然后右手抡起重锤砸向了斯坦利,斯坦利提剑一格,重锤狠狠地砸到了骑士剑上,巨大的冲击力将斯坦利手中的骑士剑生生震脱。 然后图巴又抡起重锤一锤砸到了斯坦利的肚子上,这一锤虽然收住了力量,但是还是将斯坦利砸退了几步,抱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把这几个违抗军令的乱兵抓起来!”图巴对身边几个战兵令道。 五个战兵直接冲上去将斯坦利手下的两个侍从打翻在地,然后死死摁住不放。 “这位兄弟,不能杀了斯坦利爵士,不能杀,不能杀!”刚才言和的骑士见场面瞬间失控,赶紧上前制止。 “放心吧大人,我们只是捉拿违背军令的乱兵,怎么处罚他们是各位大人的事情,我不会僭越。”图巴面无表情地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我立刻带着我的人去追击残敌,立刻去。” “大人,不必了,您就待在这里就行了,一会儿您给我们做一个见证,是斯坦利大人公然违背军令的。”图巴客气地对言和的骑士说道。 “当然,当然~没问题~没问题~” ………… 乱军藏匿的村落里,石屋中的粮食已经基本搬空,亚特将最后一个扛着粮袋的士兵拦下,吩咐道:“告诉你们中队长罗恩,让他一会儿把村中所有可用的马车牛车全都给我集中起来,后面我会派人来将粮食运走。” “是大人。”士兵扛着粮袋喜滋滋地朝村中一间木屋跑去。 扛粮士兵刚刚出门,第二中队的一个战兵就跑了进来,低声对亚特说道:“大人,如您所料那两位骑士果然闻着味过来了,不过斯坦利大人拒绝执行您的军令,被图巴长官给扣押了。” 亚特看了一眼村中还在忙碌的罗恩中队,又瞥了一眼追敌没有回音的安格斯和哨骑队,对报信战兵吩咐道:“告诉图巴,让他把那两个人给我看紧点,就说我现在正带着士兵清理村中残兵,还得有一会儿才能去处理。不过不要轻易伤了两位骑士,他们毕竟是友邦的勋贵骑士。” “不过若是斯坦利手下的随从士兵敢继续闹事,杀一两个杂碎也无所谓……” 第一百八十一章 深夜闲谈 当天晚上,肃清乱军的前哨军队直接驻扎进了乱军曾经盘踞的村落中。 安格斯一脸倦容地走进了村中石屋,来到屋中一张破桌跟前端起了一杯清水灌了下去,说道:“大人,村落四周的哨位已经布置妥当了,村中也派了一个战斗组轮值巡视。” 亚特正坐在屋中壁炉前烘烤一只乳鸽,屋中焦香四溢。 “军士长,辛苦了。”亚特将木棍收了回来,借着壁炉火光观察了一下乳鸽是否烤熟,然后连着鸽腿扯下半只烤鸽递给安格斯,“桌上纸包里有磨碎的精盐,撒些在上面味道更好。” 安格斯也不和亚特客气,今天一整天都在奔波战斗,匆匆咽下的几块裸麦面包早在腹中消耗殆尽,如今那里还客气得了,接过亚特递过来的烤鸽,随便捏起一小撮精盐撒在上面,将烤鸽连骨带肉几口吞进了肚子里。 安格斯用手指抠下了一丝嵌进牙缝的碎肉,放进嘴里嚼了一口,道:“真香!大人,再给我来一块。”说着就要将亚特手中剩下的烤鸽再撕下一块。 亚特急忙回收烤鸽护在身后,“我都烤了半天了才做好,你倒好,想一口吞完。下次,下次让你吃够。”说罢亚特就转身一口咬在了烤鸽身上,扯下一大口嚼进嘴里。 安格斯瘪了瘪嘴,又吮吸了一遍沾了油荤的手指,“等这次征战结束返回山谷,你得给我准备五只烤鸽和十个抹蜜面包,外加一整桶葡萄酒。” 亚特几口咽下了烤鸽,又喝了一杯水清了清嗓子,答道:“没问题,等回山谷了我让洛蒂给你们做抹蜜面包,我再亲自给你们烤鸽肉。” 打趣了几声亚特恢复了一些严肃,问道:“军士长,追剿回来的财货都收好没有?” 安格斯也收回了笑脸,答道:“钱财都收好了,那几个知情的残余乱军也被我们全都斩杀了。” “我也没想到这群乱军居然会藏匿这么多钱财,整整六万多芬尼呀,肯定还有我们没追缴到的,这群杂种哪来的这么多钱财?”安格斯一想到追击乱军后搜出的大袋金饼银币,心中就抑制不住的激动。 “不奇怪,这群乱军是受伦巴第人控制的,伦巴第人在普罗旺斯国境屠戮劫掠了两年,手中不知道聚集了多少沾血的金饼银币。这群跟着伦巴第人无恶不作的野狗肯定也捞了不少财货的。” “这件事暂时不要对其他人提起,如果被东部军团那些权贵长官知道了,我们肯定得割下一大块肉分给他们。”亚特吩咐道。 安格斯点点头,“行,我知道,除了哨骑队和奥多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哨骑队我也下了禁口令。” 安格斯想起了今天下午被以违抗军令而软禁的两个当地领主,问道:“大人,那两个普罗旺斯的骑士怎么办?要不要给他们分一些战获?” “还能怎么办,人家无论如何也是出了兵出了力的,若真是能靠一张令信就处置这两个骑士,这两个家伙早就被宫廷派到战区对付伦巴第人了。”亚特知道不可能真的把这两个本地骑士怎样,所以他也只是以违抗军令的名义把两人单独“安置”到了一间屋子里好吃好喝供着。 “那~我们是不是分给他们一些钱财打发掉?”安格斯问道。 亚特想了想,答道:“钱财我一个铜币都不给他们。” “这样吧,分给他们两千磅粮食作为出兵军费。告诉他们,因为他们不肯执行军令追击残敌,至使残敌携带大量财货辎重逃遁,如今只收缴了五千磅粮食,给他们两千磅已经够多了。” “呃~另外,俘获的乱军除了留下几个大头目外,其余的人都交给他们处置,不管是送到普罗旺斯宫廷邀赏还是当作奴隶贩卖都还能赚不少钱。他们那点战力也就值这么多。这些事你去做。” “几十个战俘?太便宜他们了,为何不自己留下?”安格斯对亚特将战俘都送人的举动表示不解,以前每次作战亚特都会从俘虏中挑选一批人留用或充作劳役战奴,但是这次亚特根本不打算留下战俘。 亚特认真地回答道:“军士长,这群乱军在外敌入侵的时候投降敌军欺压自己人,他们早就没有了忠诚和信仰可言,我不希望我的领地中有习惯做叛徒的人存在。” 安格斯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行吧,我懂你的意思了,我这就去处理那两个骑士勋爵。” ………… 前哨驻扎的村落中,一处破旧的大木屋门口篝火旁,罗恩和特里铎克正在低头俯身打磨手中缺口的武器。 特里铎克试了试短剑的刃口,挥动了几下,肩上的伤口被扯痛了,“嘶~真TM倒霉。” 罗恩见特里铎克的肩膀绑带有些渗血,赶紧放下手中阔剑打算替特里铎克重新包扎一遍。 痛劲过了的特里铎克又恢复了一脸无所谓的表情,说道:“行了,罗恩兄弟,一会儿就结痂了,不用再包扎了。” 罗恩还是替特里铎克紧了紧绑带,“小心些总没错,托马斯医士曾说过,血液流失过多会带走我们的灵魂,所以战场止血很重要。” “怎么可能,若是血液能带走灵魂,那些经常替病人放血治疗的医士不都成死神了!”特里铎克对罗恩的话不以为然。 “托马斯医士就觉得那些动不动开刀放血的医士就是夺人性命的死神。你见过有几个重疾的病人被医士放血后活过来了?”罗恩答道。 特里铎克一想,还真没几个人靠着放血疗法治愈伤病,大多数时候病人被放血后病情更加恶化,甚至一命呜呼了,“那~那是因为病人病情太重了吧~”特里铎克自己说得都有些不自信。 “行吧,我们不提这个费脑筋的事了。”特里铎克看了一眼木屋前空地中摆着八九架大小不一,形制各异的马车牛车驴车,问道:“我们还得亲自将缴获的粮食运回军团?这得花多少时间呀~” “谁说这个需要我们军队运送了?我们的南方商队最近刚好在基茨比修整,老爷已经令人去调遣商队过来了。” “亚特大人在普罗旺斯还有一支商队?”特里铎克知道亚特在北地有一支南货贸易的商队,但是没想到在普罗旺斯也有一支。 “嗯,对。南方商队刚成立不久,规模和北方商队差不多,同属于老爷的欧陆商行。” “欧陆商行?是行会吗?”特里铎克更加惊讶。 罗恩其实也不太懂这个欧陆商行是干什么的,反正他只知道自家老爷是靠这个欧陆商行经商贸易赚钱养兵,“这个欧陆商行也不是行会,它是~它是那个,老爷名下所有货物收售渠道、商铺、商队和商道的总称。嗯,就是这个意思。”罗恩也只是照着别人告诉他的转述给特里铎克。 “对了,这个欧陆商行也有军队的钱财投入,军团中有很多军官和战兵都把积累的军饷交给了欧陆商行打理,按照商行萨尔特管事说的,投进欧陆商行的军饷就会成为下蛋的母鸡,每年年底欧陆商行都会根据他们投入的钱财数量分发孳息盈利。军团供给一切的吃穿住用,大家的军饷又没地花,所以很多人都把军饷交到了商行。”罗恩补充道。 “闲置军饷投入商行赚钱?”特里铎克越来越听不懂。 “嗯,就是这个意思,老爷说过与其让大家的军饷待在钱袋中发霉,不如让大家的大银币跟着商行去生小银币,等这次征战回山谷,你也可以把军饷和战赏交给商行打理。” “那你有没有把钱财交给商行?”特里铎克问道。 “暂时还没有。我家今年在山谷新建了一座房子,我和我父母的军饷薪酬都花在了房子上,没有闲钱。不过这次南下回归后我就会把积攒的军饷和军赏拿出来投入到商行中。” “你们~就不怕商行吞了你们的钱财,或是经商贸易亏了?” “呃~所以就有些拖家带口和胆子小的战兵不敢把钱投到商行中。不过所有的军官都是投了钱的,如今我们的商队占据了南货贸易行市和商道,肯定不会亏损,况且大人都承诺过不会让大家吃亏,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两人越说越广,越谈越有趣,特里铎克又是一个阅历丰富的佣兵,嘴中有讲不完的精彩故事,而罗恩又乐于倾听特里铎克的战斗故事,聊着聊着不觉间就到了深夜,负责上半夜哨卫的图巴打着呵欠来到了两人跟前,蹲身把双手伸到火堆上烤了一会儿,说道:“罗恩,该你的中队派人值守放哨了,上半夜没有什么异常,就是站在外面有些冻手冻脚,值哨不能生火,你最好让兄弟们带上披风。” 罗恩将手里半截没啃完的烤裸麦面包递给图巴,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答道:“行,我马上带兄弟们去接防,图巴大哥你就坐我这个地方取取暖。”说着就给图巴腾出了位置。 图巴将小半截裸麦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行~了~,我~就~不耽误了,还得安排~兄弟们吃点东西睡觉修整,哨卫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图巴大哥。”罗恩说罢就拎起阔剑系在腰间朝自己中队士兵修整的空地篝火堆走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 开赴战场 在乱军盘踞的村落修整了两日,南方商队从基茨比拉着空车赶到了村中将缴获的数万磅粮食运走,这些粮食将被运到奥斯塔城贩卖给普罗旺斯宫廷和贝里昂子爵的辎重队作为军粮。 第三日一大早,得知乱军已经肃清剿灭的东部军团从基茨比南下,亚特也带着前哨队或站或躺的士兵离开村落进入南北大道回归了军团。 不过经过肃清乱军的战斗后,亚特手中的兵力反而增加了一些,因为被派遣到普罗旺斯充作南方商队护卫的卡扎克第三中队也回到了亚特身边。 卡扎克回归以后亚特将佣兵第三中队划入战损严重的佣兵第一中队,组成新的佣兵第一中队,而卡扎克中队则仍保留第三中队番号…… ………… 乱军盘踞村落西南方的大道上,东部军团在这里驻扎歇脚。 中军指挥官营帐内,亚特正在向杰弗里子爵汇报肃清乱军战斗的情况。 “军团长大人,战斗情况就如我所说这样,前哨队在与普罗旺斯乱军的这场对战中战损十分严重,我麾下的第一中队几乎被全灭,第三中队也伤亡巨大,整个前哨队几乎战损三分之一,所幸战后有一支勃艮第伯国的商队与我交情很好,他们主动派出了一支商队护卫加入我的麾下作战。”亚特简单的汇报了肃清乱军战斗的始末,也交代了前哨队突然多出的十五个士兵的来源,但是对此战缴获以及那支“义军商队”的真实来历只字未提。 杰弗里子爵是宫廷出来的军事权贵,他只在乎亚特是否顺利完成了他交付的任务。 当然战获也是他关心的话题,虽然他承诺不会索取亚特一丝一毫的战利品,但那是从军团角度予以承诺的,绝非代表他个人,若是不能通过战争获取利益,杰弗里子爵何必放弃贝桑松宫廷舒适的生活,不远千里奔赴战乱不止的普罗旺斯行军作战。 所幸亚特是一个“懂事”的属下,三千芬尼的银币外加半车生丝毛呢和食盐布匹,这是亚特赠送给杰弗里子爵的礼物。 “亚特,这次你在肃清辎重线乱军的战斗中战绩不菲,我已经下令书记官将你的战功记录在册,等回到贝桑松以后,这些战功将和之后的战功一并上报给侯爵大人,想必侯爵大人一定会因为伯国有你这样的勇士勋爵而感到欣慰。”有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掂在手里,杰弗里子爵对亚特的态度都和善了许多。 杰弗里子爵夸奖了亚特几句,又语气稍微严肃了一点,问道:“我听说你把两个协助你剿匪的普罗旺斯骑士关押了一整天,有这个事?” 亚特心中暗骂了一句那两个软蛋,恭敬地答道:“军团长大人,我倒没想到这两个混蛋会先找您告状。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亚特还待倾述两个当地小领主的抗令恶行,杰弗里子爵抬手止住了亚特的话,道:“你放心吧,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将两人诽谤你的话压下了,我相信你不会无故的关押他们,再说了,我怎么会因为异国人的诽谤就责怪一个勇士呢,你不必理会他们,我自会公正对待你的。” 钱能堵嘴塞耳,果真如此。 亚特自是万般感谢杰弗里子爵的英明,并暗示将在以后的战获中继续给予杰弗里子爵一定的“表示”…… ………… 回归军团后的安抚救治伤亡士兵,修缮补充战损武器盔甲一律不详表。 总之,作为东部军团南下普罗旺斯的第一场战斗,亚特的名声在整个军团中越来越响亮,加之亚特在军团中为人低调,与人和善,很快就有一些旗队长频繁造访亚特的军帐,此后南下的一路但凡安营扎寨后,亚特的军帐中从来不缺少饮酒畅谈的军团军官。 如此五日,东部军团一千二百余名士兵和几乎同等规模的随行人员终于抵达了普罗旺斯东部战区边缘,也是整个东线战场的支撑点——奥斯塔城。 再临奥斯塔城,亚特已经不再是那个央求贝里昂引荐宫廷财政副臣的贵族小商人,所以当奥斯塔的诸位权贵官吏在城中领主大厅为东部军团举行宴会的时候,宫廷财政副臣马塞洛伯爵对出现在军团军官队伍中的亚特颇为惊讶,马塞洛伯爵甚至亲自与亚特碰杯表示欢迎,马塞洛伯爵的这个无心之举又将亚特在军团中的地位抬了一阶。 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负责与东部军团接洽的普罗旺斯宫廷军务副臣给支援东线战场的东部军团简单地介绍了奥斯塔与维尔诺之间如火如荼的战斗情况。 “各位来自北地的勋爵勇士,原谅今晚的宴会没能表达我们对北地客人千里驰援的谢意。如今普罗旺斯各地战乱不止,奥斯塔更是刚刚从伦巴第人的围城之中摆脱出来,所以我们拿不出像样的美食款待各位。不过今日欠下各位的美酒佳肴待赶走伦巴第人后一定加倍奉上。” 宴会众人都笑了起来,纷纷举杯对发言的军务副臣表示感谢。 军务副臣仰头一口饮下了杯中的美酒,继续道:“诸位,作为普罗旺斯东部战区的统帅,我近来颇为踌躇失意。就在下午,我接到了来自南方丘陵战场的军报——五天前,伦巴第人已经从南方的热亚纳地区招募了一支八百人的雇佣步兵进入了维尔诺北边的丘陵地区,有了这支雇佣兵的支援,伦巴第人很快将战线北推了二十几英里,我们好不容易稳住的战线开始北退。也就这短短的五天时间里,我们战死了一百二十几个勇士,失去了三个村落和一座城堡……” “……勃艮第伯国军队在北地和施瓦本人的战争事迹已经传扬到了大陆南方的普罗旺斯,我们很庆幸能与勃艮第伯国这样一个拥有强大军队的邻居成为友邦,普罗旺斯能够得到勃艮第公国和伯国的支持是幸运的,奥斯塔南部战区能得到东部军团这样一支劲旅的驰援也是幸运的。我希望你们这样一支强大的军队能替我们狠狠地教训南方的那群饿狼,让凶残的敌人滚出普罗旺斯的每一寸土地……” “上帝属于我们,光荣属于我们!阿门!” “阿门!阿门!……”大厅中响起了阵阵祈祷音,人们纷纷再次举杯…… ………… 次日正午,东部军团驻地中军指挥营帐中,一众军官正在一张沙盘前仔细聆听军团指挥官和普罗旺斯宫廷副臣商议的作战方案和防御部署。 杰弗里子爵站在沙盘正面,看了一眼环绕的军官们,说道:“按照普罗旺斯宫廷的要求,我们近一阶段的任务是固守奥斯塔城与维尔诺之间的几座城堡要塞,抵御伦巴第人随时可能发起的新一轮反攻。” “由于一个礼拜前有一座最南方的城堡已经被伦巴第人攻占,所以我们需要驻守防御的城堡数减少为三个。不过,还有一个更艰苦的任务需要我们与一支普罗旺斯的本地军队一起去完成,那就是夺回几天前失陷的那座城堡并坚守。” “我命令,东部军团第二、三、四连队分别入驻三个城堡,协助当地民团军队守卫三处城堡。” “军团第一中队、骑兵队大部、弓弩队一部、前哨队全都,共计四百二十人随同中军前去收复被伦巴第人新占领的城堡。” “辎重队和随军南下人员留守基茨比城,为三处守军及收复失地军队提供粮食辎重和武备器械补给。” “明天一早,所有驻防城堡的队伍各自开赴驻防地点……” “是,领命!”第二三四连队的一众军官纷纷起身应命,并转身走出营帐安排驻防事宜。 待其他连队军官离开以后,杰弗里子爵叫过几个留下的军官围拢,沉声说道:“诸位的任务比他们要艰巨万分。他们是固守坚城,然而诸位将同我一起去攻打坚城堡垒,随同攻城的士兵中有许多人可能会埋身于此,不过与死亡相伴的是不朽的功勋和荣耀。” 听完杰弗里的话,第一连队的一个旗队长问道:“军团长大人,既然收复这座城堡如此艰巨,为何不让整个东部军团一同前往?” 杰弗里看了一眼这个军官,赞许地点了点头,答道:“原本我同你的观点一致,直接率领这个军团夺回那座城堡就行。” “但是战局并非我们想像的那样简单,如今收复那座城堡是迫在眉睫的任务,但是坚守另外三座城堡也刻不容缓。一旦这三座城堡再被伦巴第人攻下任意一座,整个奥斯特与维尔诺之间的战局都将发生倾覆性逆转。普罗旺斯人用鲜血和性命维持的战线又将北移,奥斯塔城或许又将陷入战火……” “鉴于以上考虑,普罗旺斯宫廷希望我们一边固守城堡,一边全力收复南方的那座城堡……” “接下来我安排一下收复南部城堡的部署。” “首先是军团前哨……” 第一百八十三章 潜伏哨探 “这次我们不会驻防城堡,因为有一个更艰巨的任务需要我们去完成。” 亚特顿了顿,吸引了一众军官的注意力。 “数天前伦巴第人再次攻占了刚刚收复不久的索尔堡,索尔堡位于奥斯塔城南方四座护卫城堡要塞的最南端,接近维尔诺,是进出维尔诺的门户,伦巴第人想从索尔堡出发继续攻占奥斯塔周边,所以在索尔堡囤积了三百多兵力和大量武备军械,而且兵力还在持续增加;普罗旺斯也希望收复索尔堡而后南下收复维尔诺。所以索尔堡成为了近来两支军队争夺的焦点。” “东部军团的第二、三、四连队将分别驻防另外三个城堡,防止伦巴第人继续夸张势力。军团其余的军队全都会被派去攻打索尔堡。我们前哨也在进攻索尔堡的军务中,并负责哨探敌情、清理路障、破坏候台哨站的前锋任务。” “你们下去立刻准备出发,士兵自行携带本人五日份的军粮,辎重兵再携带前哨队五日份的粮食,比地往南多是低山密林,马车无法进入,所以各位让士兵们尽量多携带一些粮食。我们明天傍晚前需要开赴到索尔堡东北边的一处密林深处,那里有贝里昂大人派的哨兵接应我们……” 前哨指挥军帐中,亚特将军团的战斗部署简单给军官们讲解了一遍,然后诸位军官就返回各自的队伍准备…… ………… 五日后。 普罗旺斯东南山丘密林之中,与北地不同的是这里还弥漫着暑末的腾腾热气。 前哨队已经在这片茂密的丛林中驻扎藏匿了五天,为了不让伦巴第人察觉踪影,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生火做饭,每日只能趁着夜晚在一个密闭的小草棚里生起一小堆篝火煮上一些麦糊肉汤。 辎重官斯宾塞这几天颇为苦恼,身藏南方密林之中,比地经常是一阵小雨半日骄阳,异常潮热,又不能生火做饭,每日生水裸麦面包已经让许多战兵的口生疮泡,腹泻不止。加上只能静静地潜伏林中不敢活动,而湿热的密林更让无所事事的士兵们焦躁不安,“奥多长官,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密林向伦巴第人发起攻击?士兵们每日抱怨饭食难以下咽,周身湿热难耐,今天中午又有两个士兵腹泻不止,怕是又得躺下了。” 奥多正坐在地上脱了长靴将已经肿胀发白的脚掌放在透过树枝的太阳下烘晒,他也一脸的愁容,“让大家再忍耐一两日,大人这几天正在带着哨骑队四处哨探,他们已经确定了几处攻击目标,估计就是这两天就能结束蛰伏向伦巴第人发动攻击,到时候解决了伦巴第人的外围军队,我们就可以离开这要人命的地方。” ………… 前哨队藏匿身影的密林西南五英里处的一个小山坡杂草后,亚特已经带着哨骑队的菲利克斯和雷德两人在这里蛰伏了整个下午,菲利克斯的脸上已经被蚊虫叮咬了好些处,虽然蛰伏前亚特指挥几人用稀泥抹了面,但是火辣的太阳直挂头顶,杂草矮木中又吹不进一丝凉风,所以汗水早已将防蚊虫的泥土冲掉,露出了本地蚊虫最为喜爱的异国“美食”。 “真TM遭罪,该死的地方。”菲利克斯心中一阵咒骂,但是也不敢动手去抓挠,只能将脸埋在地上轻轻地剐蹭解痒。 菲利克斯的左侧两步,亚特的遭遇并不比他好,汗水已经在头下积成了一个小水坑,脸上也被蚊虫叮咬得几处红肿。 绝非几个人刻意磨练自己的意志和忍耐力,实在是山坡下方的伦巴第人候台哨站相隔实在太近,除了候台哨站箭塔中四处了望的哨兵,偶尔还会有一队巡逻的敌兵从几人藏身处不远的山坡小道经过。 这里是索尔堡外围最大的一处驻军候台哨站,估计也是攻下索尔堡最坚硬的一块外围攻坚点。 这里本是索尔堡领主在堡外的一处私宅农庄,依山环溪而建,背后是亚特几人潜伏的小山坡,当前是一条三面环绕的小溪流。 农庄宅邸虽然不大,但全都是条石堆砌,方形外墙长宽各约五十英尺,高约二十英尺,石墙厚度很大,以至于伦巴第人可以直接站在石墙墙头观察了望。 石砌外墙有一扇橡木镶铁大门,顺着大门往里走同样是一栋方形石砌内堡,内堡是比外墙更坚固的建造结构,除了一道铁栅门以外,基本就没有进出内堡的通道。 整个候台哨站中有二十三个伦巴第守军驻扎,箭塔、垛墙、明哨、巡兵一应俱全,一个几乎完备的防御点。 亚特将头埋在地上左右摆动磨蹭了几下,缓缓扭头对一旁的菲利克斯悄声问道;“菲利克斯,记住敌军的防御部署没有?” 菲利克斯轻轻点头。 亚特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雷德,问道:“雷德,记住敌军的行动踪迹没有?” “大人~其它都记下了,但是敌军暗哨变动频繁,摸不清他们的动向。”雷德的声音异常轻弱,生怕暴露自己的位置。 亚特看着太阳已经偏向了东南,就算再潜伏下去也哨探不出什么东西了,“行了,慢慢撤退。” 说着亚特就领着两人倒退着一点点往山坡另一侧退去…… ………… 当亚特几人带着一脸红肿和满身碎布回到前哨藏身的密林时,安格斯和吕西尼昂率领的两支哨探队伍已经回到了这里。 斯宾塞给晚归的亚特递上了一块裸麦面包和一个水囊。 亚特接过干硬的面包和装着生水的水囊,眉头轻皱,这几天连他自己都已经被裸麦面包和生水折腾得不行,不过作为指挥官他是最没有资格挑三拣四的…… 斯宾塞看了一眼眉头轻皱的亚特,转身钻进小草棚拿出一只木碗,木碗中装了几粒暗黄色的粗盐。 斯宾塞一边用木勺将碗中的粗盐碾碎,一边对亚特说道:“大人,用清水调制一碗盐水,把裸麦面包掰碎放进去泡一会儿再吃,味道着实不怎么好,但总比直接咽下剐喉咙的硬面包要好一些。” 亚特听完就将裸麦面包一点点掰下放进斯宾塞调配的盐水中,泡了一会儿就迫不及待地端起来用木勺送进嘴里。 “嗯,确实好了不少。你倒是有办法。”亚特对着斯宾塞夸奖了几句。 “没办法呀大人,都是逼出来的。一天就只能吃一顿软和的热食,伙计们都逼疯了,整日抱怨我做出的食物越来越难吃。” 亚特仰头一口将碗中泡软的盐水面包倒进嘴里,对斯宾塞说道:“告诉大家,苦日子快到头了。我们明天就要行动了,等完成了战斗任务,我给大家一整天的时间吃喝。” 斯宾塞终于松了一口气。 亚特擦了擦嘴,站起身来对营地中众人大声说道:“所有小队长以上军官到我营帐军议!” 然后又对斯宾塞吩咐道:“斯宾塞,你去把贝里昂大人派来的那两个哨兵也叫过来。” …………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外围战斗(一) 蛰伏密林的第六天,亚特终于率领前哨队开始向伦巴第人在索尔堡周边的几处候台哨站和巡逻队动手。 按照亚特的安排,此次攻击的目标一共有四处,分别是三个候台哨站和一支巡逻队。其中攻击难度最大的一处就是小山坡下的那处石砌农庄。 为了尽可能的降低农庄宅邸的攻击难度,亚特将前哨分作了四个部分——奥多率领卡扎克第二中队偷袭一处驻有八个哨兵的小村落;罗恩带领自己的第四中队攻击一个设置在道路分叉口的小哨站;安格斯率领哨骑队负责伏击一支由六个伦巴第骑兵组成了巡逻队。 而作为整个索尔堡争夺战外围战斗的核心,亚特将亲自率领图巴的第三中队和佣兵第一中队以及弓弩小队和辎重队潜伏在小山坡另一侧的密林中伺机待发。 由于山下农庄是整个索尔堡外围防御体系的一个支撑点,一旦其他几处受到攻击,农庄中的伦巴第军队应当会给予支援,待农庄中的敌兵被吸引部分支援各处之后,亚特将会亲自带着前哨大部人马攻击农庄…… ………… 几支队伍已经奔赴各自战场。 山下农庄东北方六英里,奥多率领的卡扎克第二中队正在一条接近伦巴第人驻守小村落的山间小道上悄然无声地摸近。 这个小村落本是一个伐木场,后来居住的伐木工多了而且靠近运送木材的道路,所以才慢慢变成了一个十数户人家的村落。 不过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了伐木工和平民的踪影,大多数人在战争开始不久就拖家带口地逃往了北地,成为了普罗旺斯北逃流民中的一员,而那些不愿背井离乡的老弱也被都攻入普罗旺斯国境的伦巴第人屠戮一空。 所以如今整个村落中只有八个伦巴第守军,当然,还有几个劫掠来的普罗旺斯女人被伦巴第守军当作奴隶和谢欲工具。 当十几个黑影沿着密林边缘靠近村落的时候,村中的伦巴第人还在肆意妄为,女人们凄惨地声音不绝于耳。 “奥多长官,那群杂种正在村中欺凌俘虏的女人,村口和哨塔上只有三个敌哨。”前去村外哨探敌情的第一小队队长韦兹摸了回来汇报情况。 “奥多长官,趁着敌人没有防备,我们杀过去吧!”卡扎克已经无法忍受村中传来的阵阵凄惨叫声,那些伦巴第杂种不知道在如何虐待那些可怜的女人。 奥多看了看天色,太阳还差一点才正挂头顶。 “我们这边的攻击主要是迫使山下农庄的敌人派兵支援,所以我一会儿会故意放跑报信人。而大人交代过我们和罗恩最好在正午时分同时动手,不然一旦他们还未动手而敌人被惊醒,他们那边的攻击难度就大了。”奥多低头分析道。 于是众人又等待了一会儿,直到太阳正空之时,奥多才一声令下,十几个精锐战兵一溜烟地冲出了密林,一个个顺势扑倒在地,沿着村外的杂草灌木一点点朝伦巴第人驻守的村落摸近…… “色棍,你们TM完事了没有!该到我了,一会儿你再弄死了我还怎么享用。”小村落中一间稍微宽敞的木屋门口,一个伦巴第士兵捂着下身透过门缝观察屋中的污秽光景,然后急不可耐地对屋中几人催促道。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身材短小满脸汗珠的“瘦竿”推开木门走了出来,一边提拎裤子一边朝刚才催促的伦巴第士兵骂道:“下次再敢催我,我直接把那些女人全弄死,一个都不给你留!” “动作快些,今天骑兵队的那几个大老爷要过来消遣,等他们来了就没你的份了。” 门外喊话的伦巴第士兵根本不理会“瘦竿”的威胁谩骂和建议,迫不及待地推开挡在身前的家伙,朝屋中跑去,顺势摔上了木门。 “瘦竿”弯腰爬在门缝处意犹未尽地观望了一会儿,满脸汗珠变成了得意的银~笑,“比我差远了,没用的家伙~”说着“瘦竿”就回转起身,朝村外的哨岗和塔楼走去,那里还有三个刚刚加入不久的新兵抬头踮脚等着自己去替换。 “瘦竿”一路哼唱着伦巴第的乡村小调慢慢悠悠地走到了村口哨岗,但是定眼一看,哨岗木棚和塔楼上根本没有哨兵,却见几颗脑袋露在哨岗旁的背阴处。 “瘦竿”只当是放哨防备的几个新兵偷懒睡觉或是躲在背阴处闲谈,一边朝哨岗走去一边气冲冲地骂道:“你们几个混蛋!居然敢趁着我们不在偷奸耍滑!!”作势要上去殴打几人。 可是当“瘦竿”快要靠近几颗脑袋的时候,他突然发觉了不对劲,因为伴随他的谩骂,几颗脑袋并没有丝毫动作。 噌~瘦竿一把拔出了腰间的阔背单刀,刀刃朝前缓缓走向哨岗。 瘦竿看到了三具浑身是血的尸体依靠在哨岗的木板上,早已经气绝多时。 “不好!敌袭!”瘦竿一声惊呼转身想逃,可是哨岗另一侧却突然冲出了十几个手持利刃锤斧的陌生人…… ………… 就在奥多一行人砍瓜切菜般斩杀小村落伦巴第敌兵的时候,山下农庄西北方四英里的南北道路交叉口,伦巴第人追杀一个普罗旺斯流民乞丐的消遣场景正在上演。 追逐“流民乞丐”的两个伦巴第士兵止住了脚步,望着始终撵不上的背影,叉着腰喘着粗气,对身边的一个伦巴第士兵说道:“这个~杂种~绝对不是~流民,肯定是敌军派来~哨探消息的,抓~抓住他,领赏~赏钱。” 另一个伦巴第士兵也双手撑着膝盖累弯了腰,答道:“对~,跑~跑得,这么快~绝对~不是~平民!追~”说着就拖着武器朝三十步外的背影冲了上去。 三十步外,罗恩也累得粗气连连。 显然这个被追赶的普罗旺斯流民乞丐就是罗恩假扮的。跟着亚特的时间久了,罗恩已经不知觉间将亚特对付敌人的阴谋诡计全都学到了手,那怕是以少对多,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愿意硬拼。 这不,统共也就六个哨兵的小哨站罗恩也要用点“阴谋”分散击破,不过这也不能全怪罗恩小题大作,实在是因为这个六人驻守的不起眼的小哨站中居然有两张步弓和一架十字弩,而且小哨站地处道路交叉口,周围连棵树都没有,想隐蔽接近都难,为了尽量减少战损,他只得用上“阴谋诡计”。 罗恩在极速奔跑的时候还不忘时不时扭头看一眼身后的追兵,更得注意不能跑得过快而让敌兵失去追击的信心…… 第一百八十五章 外围战斗(二) 就这样一前两后三个人追逐了好长一段路,直到小哨站的影子消失在一个拐弯处。 两个伦巴第追兵已经距离罗恩不到二十步,口中还咿呀鬼叫着,估计是命令罗恩停下投降的话。 罗恩借着余光看了一眼两侧,追兵已经进入了伏击圈,他索性停了下来,扑通一声扑倒在地。 “哈哈~他~投~降了,抓~抓住他。”追得最欢实地那个伦巴第士兵因脱力而惨白的脸上露出了笑脸,又是几枚银币到手。 然而就在两个伦巴第士兵沉浸在收获战俘刑讯领赏的时候,变故突生。 第四中队第一小队队长安德鲁的身影从罗恩身旁的树荫中闪现了出来,跟在他身边的还有第一小队的五个战兵…… 追兵瞬间变成了俘虏,而后成为了两具滋滋流血的尸体…… 路口小哨站,四个伦巴第守军警惕地看着四周,刚才那个普罗旺斯流民必定是前来哨探军情的探子,否则两个同伴不可能追了这么久。 如今这里正是两国交战之地,可千万不敢大意,所以留守的四个伦巴第人张弓搭箭、心弦紧绷。 过了许久,哨站南方的道路上才出现了三个人影——两个身着伦巴第人军服的士兵押着一个衣衫破烂双手后“绑”的普罗旺斯流民乞丐。 显然这个被俘虏的“流民乞丐”并不老实,一路都在挣扎,企图从两个伦巴第人的押解中挣脱开来。 眼看三人距离小哨站越来越近,小哨站中的守军指挥官朝着押解归来的两个“伦巴第”士兵吼道,“怎么样?有没有异常情况?” 两个“伦巴第”士兵还没来得及回答指挥官的问题,被押解的“流民”突然暴起想逃走,一个士兵几步上前一脚将“俘虏流民”踢翻在地,然后两个士兵就对着地上的俘虏一阵狠踢猛踹,惹得小哨站中的几人连声大笑,欢喝不止。 两个“伦巴第”士兵踢打了俘虏一会儿,俘虏更加挣扎,两人只得死死摁住地上的俘虏,然后朝小哨站中招了招手,示意派人过来帮忙制服地上的家伙。 “你们两个,上去搭把手。”小哨站指挥官命令身边两个士兵上前帮忙。 两个弓箭手将手中步弓靠在一边,走出哨站朝不远处的两个同伙跑去。 “你们两个笨蛋真没用,两个人制服不了一个杂种。”上前帮忙的弓箭手对着死死摁住俘虏的两个士兵嘲笑道。 “我说你们~”另一个弓箭手的声音哽住了,因为他们发现了两个伦巴第士兵衣甲上的血迹以及两张完全陌生的面孔。 “跑!~”当先反应的弓箭手转身欲逃,一把木柄短刀已经插进了他的后背。 “你们,不是~”另一个士兵反应稍微慢些,直到腾起的“伦巴第士兵”将短刀捅进了同伴的后背,他才发现穿了熟悉衣甲的居然是完全陌生的面孔。 “敌~” 一个字刚出口,地上的俘虏一下子抓住了他的双腿,将他往后一拖,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接着就是一把木柄猎刀直刺胸背。 与此同时,十几个鬼魅的身影从哨站四周冲杀过来…… 路口小哨站没有了伦巴第人的影子,至少没有能喘气的了。 过了不一会儿,小哨站被一把火点燃,留下了被扒光衣甲武器的赤裸伦巴第尸体在烈火中爆出焦香…… ………… 如果说奥多和罗恩率领的两支队伍的战斗多少有些阴谋诡计的味道,那安格斯亲率的哨骑队的战斗就绝对能算得上是公平的骑兵对决和冲杀追击。 这倒不是因为安格斯的风格与奥多和罗恩迥然不同,而且预先设计的一场伏击战泡了清汤。 按照安格斯原本的打算,他将率领哨骑队骑兵在一处伦巴第巡逻骑兵每日巡逻的必经之地设下埋伏,等巡逻的伦巴第骑兵过路的时候,几个陷阱一踏,几支利箭乱飞,再加上几个骑兵冲锋砍杀,用不了一碗饭的时间,伦巴第骑兵就是全灭。 除非伦巴第人突然改变路线,这样的事情太过偶然。 然而“偶然”的事情往往是必然发生——今日这支伦巴第骑兵更本没有走既定的路线,他们在达到安格斯设伏地点前调转马头,朝着奥多负责突袭的小村落急急奔去。 安格斯当然不知道这几个骑兵只是惦记前两天抓获的几个普罗旺斯女人还藏在小村落中,今日骑兵队指挥官与小村落守军约定会去消遣女人,所以他改变了这几日行军巡逻的路线,打算绕到小村落中耽搁一会儿。 安格斯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以为奥多的攻击受阻或是敌人得到了消息要去增援,所以安格斯顾不上埋伏不埋伏,直接一声号角止住了伦巴第骑兵的步伐,然后带着哨骑队直接掩杀出来。 伦巴第人并非以骑兵见长,但是安格斯遇到的这支骑兵巡逻队战斗力并不低。 听到不同于已方的号角音后,伦巴第骑兵并没有表现出惊慌,他们勒住缰绳掉转马头,在道路上与安格斯率领的哨骑队隔着一两百步对峙着。 六个对战九个,没有丝毫优势但也不是绝对劣势,所以伦巴第骑兵并没有选择逃跑。相反,从两国战争开始到现在,伦巴第的骑兵在战场上几乎没有败给普罗旺斯人,所以伦巴第人为数不多的骑兵有着傲世一切敌人的底气。 不过显然这些人信心有些过头了。 当吕西尼昂和贾法尔领着菲利克斯雷德等人与伦巴第骑兵在道路上的第一轮对冲下来以后,有两个伦巴第骑兵当场被划破肚皮,击碎胸骨,另一个混战中摔下马背。 见势不对,剩下的三个伦巴第骑兵赶紧跑下道路,绕着弯地逃离哨骑队。 想跑?大家都是骑兵,凭什么让你跑! 所以安格斯一声令下,九个哨骑跟着伦巴第骑兵追了上去…… ………… 驻军农庄后面的山坡上,亚特的脸色异常难堪,因为正午已过,连他都能看到西北方升起了一股浓烟,期间还有一个惊慌失措的伦巴第士兵从东北方跑回了农庄。 但是四处爆发的战斗根本没有引起农庄伦巴第人的重视,他们不但没打算派兵救援,连从东北方奥多手里“遗漏”出来的那个士兵也被安排到了农庄寨墙上的防御力量。 本意想借四面开花战术诱蛇出洞的计谋变成了敌人提前防备的预警消息...... 第一百八十六章 攻坚拔寨(一) 小山坡的密林杂草丛中,图巴看着山下农庄里的伦巴第人全都攀上墙头,周边巡逻放哨的哨兵也都撤回了农庄石墙后面一副大战来临的景象,忍不住小声对身边的亚特问道:“大人~这~不应该呀?周边乱成了一锅麦糊,难道这里的人就不知道去增援一番?我们的计策被庄园里的守军识破了?” 当西北方浓烟升起而农庄内的守军丝毫不为所动的时候,亚特就已经知道自己诱敌出城分割而击的计划失败了。 显然农庄里的伦巴第守军指挥官不是那么容易上当。 “图巴,把贝里昂大人的哨兵叫过来。” 图巴缓缓后退,然后起身去叫来了贝里昂子爵派来协助亚特军队的两个哨兵。 “亚特大人?”一个哨兵爬到了亚特身后。 “我的计划没有成功,敌人选择死守不出。”亚特说道。 “我需要你们两个帮我给贝里昂大人带个信,就说我要强攻这座农庄,希望贝里昂大人能帮我抵挡来自索尔堡和其它方向可能增援的伦巴第军队。”亚特对两人吩咐道。 “亚特大人,您需要我们抵挡多久?我们现在要应对东南部丘陵中的热亚纳佣兵,手中兵力不足,不可能一直把军队拉到索尔堡附近。”一个哨兵说出了贝里昂面临的困难。 “告诉贝里昂大人,若是我攻下了这里我就立刻燃放狼烟;若是没能攻下这里,后日中午贝里昂大人的军队可以自行撤退。” “行,我们立刻返回向贝里昂大人回报您的请求。”哨兵答道,然后就朝藏匿马匹的地方隐去。 看着哨兵离去,亚特对图巴令道:“图巴,带人把守农庄周边的所有道路进出口,断绝敌人与外界的联系。另外派人去找到哨骑队,让他们在农庄周边三英里范围内巡哨,屏蔽周边的一切敌人。” “还有告诉大家不用藏了。” 图巴领命,起身去忙碌。 “斯宾塞~斯宾塞!”亚特朝山下的辎重队吼道。 斯宾塞听到有人召唤还没反应过来,从藏匿的灌木丛中伸出了一颗脑袋,“不是说不能大声说话嘛?吼这么大声~” “长官,好像是大人在叫您~”斯宾塞身边的一个杂兵提醒道。 斯宾塞这才反应过来是亚特在叫自己,赶紧扯掉身上的藤蔓枯枝树叶、吐出嘴里的草根,钻出灌木丛朝山坡上跑去。 “大人,怎么不隐藏了?”斯宾塞喘着粗气问道。 “敌人已经察觉了我们的计划,我们没必要隐藏了。斯宾塞,你带辎重队找个地方生火做饭,做一顿丰盛的食物,让大家好好吃上一顿。然后你再带人赶制一批攻城器械,今天下午正面强攻山下农庄。”亚特看了一眼山坡下的农庄,对辎重官斯宾塞吩咐道。 斯宾塞看了一眼农庄周边的地势,思考了一会儿,答道:“大人,伦巴第人驻守的农庄三面都有溪水环绕,想要搭木梯正面登城难度恐怕不小,我们可能得在那条小溪前留下不少的性命。” 亚特转过头诧异地看了一眼这个一向只负责军团辎重杂务的辎重官,或许是旁观的战斗多了,连这个不愿多思考战斗之事的家伙都能分析出一些战斗的门道。 亚特看了一眼斯宾塞,点头答道:“我也知道那条溪流阻挡了我们进攻道路,但是现在敌人躲在庄园石墙后面坚守,恐怕他们也不会轻易出来与我们对战,除了强攻,我们也没有其它更好的办法了。” “当然,您之前的计划已经没办法继续实施了,我们只能强攻。不过,我们是不是可以改变一下攻击的方向?”斯宾塞说道。 亚特又转头看了一眼斯宾塞,回过头环视了一圈,若有所思地问道:“你是说从后面进攻?” “对,从后面。不知道这群伦巴第人是蠢还是轻视我们,他们并没有在我们脚下的山坡上设立候台,而山坡最靠近农庄的地方比农庄的后墙垛口还要高一些,而且两点相距不到三十英尺,这个距离完全可以依靠木梯甚至直接伐木做成木桥搭上去。虽然山坡比较陡峭,但扛着攻城器械往下走总比平地上要省力一些,况且我们还不一定能顺利跨过那条横在面前的溪流。而顺着高出往地处进攻的阻力是最小的......” 亚特听罢仔细观察了一下斯宾塞说的那几个点,之前没想过要强攻,所以也就没注意农庄与小山坡之间的距离问题,现在经斯宾塞一提醒,倒还真是一个值得一试的办法。 “斯宾塞,你说得有道理,强攻正面肯定会战损不少伙计,干脆试试你说的这个办法。” “传令所有没有战斗任务的军团士兵,吃罢午饭后全都在山坡背面就地砍伐木材制作登城器械!” ............ 山下农庄,伦巴第守军指挥官正端着一杯美酒庆祝自己英明决策得到应验。 农庄后面山坡上暴露的身影说明了普罗旺斯军队的确是准备攻击农庄哨站,若是中午他带着军队出门增援被攻击的几处小哨站,那他们一定会中了普罗旺斯人的计谋。三十几个守军驻守一个石砌外墙的农庄基本是没问题的,若是分出一半兵力去增援以后就不敢保证了。 “怎样?我说这是普罗旺斯人的阴谋吧?想把我们引诱出农庄堡墙然后再袭击外援士兵或趁虚攻入庄园中,这就是普罗旺斯人的阴谋。出发前伯爵大人再三交代一定要坚守索尔堡外的这座外围候台哨站,我们可不敢有丝毫大意。” “你们给我记住了,敌人的阴谋诡计被识破,他们很可能会正面攻击我们,我们正面虽然设置了陷阱坑洞也有溪流阻挡,但是各位一定不能大意,各自负责的墙段一定要守住。除非万不得已,不允许任何一边随意分派兵力增援其它地方,守住你们自己那段城墙才是最重要的,我到时候自会带着我的侍卫扈从作后备队......” 就在这个伦巴第守军指挥官给一众军官头目分配守城任务的时候,一个警戒放哨的伦巴第士兵冲了进来。 “敌人这么快就开始进攻了,是正南进攻还是侧翼登城?”伦巴第指挥官问道。 “大人~都不是,敌军并没有在正面和两翼集结备战。他们在山顶驻足观望了一会儿就消失了。”哨兵答道。 “他们撤退了吗?”帐中另一个头目军官模样的人问道。 “也没撤退,他们的哨兵还在观望。” “那你不好好放哨了望,跑进来干什么?”那个军官有些不耐烦。 “大人,我们听到山坡后靠近山顶的地方传来了乒乒乓乓的伐木声。” “他们在山后伐木做什么?”伦巴第守军指挥官一阵疑惑...... 第一百八十七章 攻坚拔寨(二) “大人,不是传令下午就要强攻农庄吗?他们在山顶伐木做什么?”奥多让人将两个受伤的士兵送到了辎重队,然后抬头看着山坡上忙碌的一群人,走到亚特身边问道。 奥多带着卡扎克第三中队最先返回前哨队大部人马集结的小山坡北侧,他们攻克了东北方的那个小村落之后“不小心”放跑了一个伦巴第士兵,然后把村落中的伦巴第人斩杀一空,将小村落里伦巴第人劫掠的财货连同他们的武器盔甲一并带走。 不过那几个普罗旺斯女人就没能救出来了,因为当奥多围攻村中伦巴第人的时候,伦巴第人将几个女人全都杀掉然后再等着被奥多手下的士兵斩杀。 “他们在准备攻击农庄的攻城器械。”亚特放下木勺答道。 “准备攻城器械为什么跑到那上面去?”奥多追问。 亚特将手里吃了一半的肉汤麦糊递到了奥多手中,答道:“我不打算直接强攻农庄正面了,我们要从山坡上俯冲而下,靠着木梯树桥攻进去,所以我让辎重队带人就地取材制作器械,免得下午还得从山下搬上去。” 奥多接过木碗的手停住了了,“大人,从山上攻击?我没听错吧???” 亚特又从怀中取出半截裸麦面包掰碎了放到奥多手中的木碗里,答道:“你去看了农庄的地势和山坡的距离就懂了。不过我需要麻痹敌人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所以一会儿你吃点东西之后就带着佣兵第一中队和卡扎克第三中队去农庄正面的空地转一转,再假装赶制攻城器械,等我发出信号之后你们也要假意对正面攻击一下,你在正面吸引的守军越多我在后翼攻击的难度就会越小。” “是,大人。”奥多答应一声就抱着木碗仰头喝下了一大口热腾腾的肉汤麦糊和碎面包屑。 ............ 日头西斜,阳光照射农庄,山坡南面正处背阴,从农庄哨塔上迎着刺眼的光芒望去,一片灰蒙蒙的宁静。 仿佛是在对比山坡上的宁静,农庄前溪流南方的空地上,杀声震天。 奥多率领着佣兵第一中队和卡扎克第三中队的三十几个士兵正扛着粗粗赶制的三架木梯列阵朝农庄进攻,一大群人像是疯了一样扯着喉咙嘶吼,仿佛拼命的嘶吼就能将溪流阻断把石墙震倒一般。 不过三十几个“疯兵”的嘶吼虽然没能阻断溪流震垮石墙,但却着实让农庄石墙后面的伦巴第人紧张无比,他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汗珠也止不住的往下流淌。 “这群疯子,攻城就攻城,吼得让人心慌。”墙头一个伦巴第小军官看着农庄外列阵而来的军队,一口唾沫咽下了喉咙。 “弓箭手放箭,让这群野兽去地狱吼叫!”伦巴第守军指挥官一声令下,弓箭手们隔着一百八十余步就开始抛射箭矢。 嗖~嗡~~ 攻守双方之间的空中响起了箭矢破空的低沉或尖锐音。 “盾阵防箭!” 一百五十步开外,步弓轻箭基本没有了力道,但是命中要害依然可以夺人性命,所以奥多一声令下两个中队所有的矛盾兵全都蹲身举盾,抵挡来自农庄石墙上的一轮轮箭矢。 伦巴第守军的箭矢也不是无限的,农庄石墙弓箭手抛射了三轮之后见只有一两个倒霉的攻城士兵中箭,便停止了毫无意义的漫射。 箭雨消停,冲阵的号角又该响起了。 呜~~呜~~呜~~ 三声号角催征,三十几个士兵放下圆盾,拎起武器又开始朝农庄正面嘶吼着冲锋...... ............ 狮子在扑向猎物的时候从来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农庄后翼山坡北侧,伴随三声催征号角响起,亚特朝着身后待命的士兵大手一挥,隐藏多时的战兵第二中队和第四中队以及弓弩小队全都跟着亚特顺着山坡上的一条小道跑到了另一侧山腰,他们将从山腰朝山脚处的农庄石墙发起攻击。 亚特身后的士兵除了携带攻城盔甲武器之外,还扛着三架五十英尺长的木梯,而且没有扛木梯的士兵每两人一组还扛着一根尖端削平的五十英尺长树干。 来到伦巴第人视野的临界处,亚特示意身后暂停,然后从山腰观察着正面的战斗: 奥多率领三十几人已经冲到了溪水边,正在伦巴第人箭矢的袭扰下尝试用木梯做桥或是直接跳过溪水。到了这里,佯攻的队伍也出现了伤亡,因为溪水这一条线是伦巴第守军弓箭射击的最佳射角,伦巴第人又不知道身后才是主战场,所以他们就将所有的箭矢都送到了徘徊在溪水一线的“攻城”军队身上。 亚特取下了背上的精良步弓,抽出了三支菱形破甲箭捏在手里,对身后的弓弩小队命令道:“杰森、史密斯,挑两个射术好的士兵跟我来。” 说罢就借着太阳光线的掩护朝山腰正面躬身弯腰而去,杰森点了两个射术不错的弓弩手跟了上去。 亚特挑选了一个射界绝佳的位置蹲了下去,然后对跟上来的几人说道:“看到没有,敌人已经被正面的攻击吸引注意力,他们只留了三个哨兵防备后翼,为了给伦巴第人一个惊喜,一会儿我们要干掉这三个哨兵。记住,最好一击毙命,你们四个两人负责一个敌哨,我负责最左边的那个。我数三下就放箭,明白没有?” “明白~”四人低声应答。 亚特点点头,旋即握弓抽箭,引箭上弦,身边几人也跟着亚特的动作张弓搭箭...... “准备!” “一” 弓弦开始拉伸。 “二” 弓弦绷到极致。 “三!” 嗖嗖嗖~五支破甲重箭或是扁头轻箭扭动着身形前后而出,两两一,三组各自奔向山坡下的目标...... 农庄后翼石墙上,三个防备后墙的伦巴第士兵根本无心观察后翼的情况,他们虽然站在后侧石墙上,但是心思早就被正南的震天厮杀吸引,他们不仅仅是好奇正面战斗情况,更是担心普罗旺斯军队会跨过溪流越过陷阱攻上石墙,正面守军的每一个失误都可能会成为他们丢掉性命的原因,尽管他们认为自己应该是最晚结束性命的。 不过今天他们的担心显然没有多余,但是夺命的敌人不是来自正南的。 噗~ 农庄后翼一个伦巴第哨兵还在歪着头窥视正面战场热火朝天的景象,身边的一个同伴直接倒下,伦巴第哨兵低头一看,身边的同伴眼框和胸膛各中一箭,两支箭羽还在抖动,而地上中箭的同伴霎时没有了响动,连抽搐一下都没来的及。 嗖~ “有~” 伦巴第哨兵还没说出第二个词一支菱头重箭就击穿了他的背脊直直地钉进了他的胸腔,将他告警的话堵在了嗓子眼,紧接着是另一至箭矢插到了他的后颈,一个趔趄将他直直击倒在地...... 几乎同时,又是两声飞箭破空。 农庄后翼三个伦巴第哨兵几乎就要被同时击杀,但也就是几乎,因为就在亚特撒手的那一瞬,一阵穿堂风突起,亚特手中射出的那一支箭矢命中了伦巴第人的肩胛,这个伦巴第哨兵在中箭后本能地瘫了下去,隐藏在了石墙后。 所幸这一记重击砸中了哨兵的骨头,剧烈的疼痛让他在倒下的一瞬间就休克了。 “射偏了~”亚特有些羞愧的说了一句。 “死~没死?”史密斯问道。 “不知道,好像没动静。哨塔上的弓箭手也没注意到。”杰森答道。 “别管了,动手!”亚特也不再纠结是否射杀了那个伦巴第哨兵。 “杰森,你带着弓弩小队留在山腰找个合适的位置随时准备压制敌人的弓弩手。” “图巴、罗恩,沿着山坡往下冲,在敌人察觉之前动作尽量轻缓一些。” ............ 亚特领着三十个人扛起木梯,抬着树干压低身体朝山下极速而去,山坡多荆棘灌木和尖锐碎石,三十几个人抬梯扛木一路往下滑行,手脚被挂破刺烂,甚至有几个倒霉士兵摔进了荆棘丛被倒刺挂住无法脱身...... 农庄哨塔上,一个弓箭手射光了跟前的箭囊,正打算喊后翼闲置的哨兵再送几囊箭矢上来,却发现后墙空无一人,他定眼一瞧,三个哨兵正直直地瘫在了墙垛后。 眼光再顺着后翼方向往山坡上望去,弓箭手一声惊呼。 “敌~敌人!!敌人!!后山有敌人!!!”弓箭手大叫着向身边的同伴告警。 弓箭手头目也发现了后山上一队队扛着木梯树棒的不明人影在朝山下移动,大声喝令道:“弓箭手转向射击后山敌军!” 七八个伦巴第弓箭手调转方向开始朝后山上的人影射出箭矢。 然而这几个伦巴第弓箭手的箭矢还没来得及撞到后山上俯冲而下的人影,却迎面飞来了六七支扁头轻箭。 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段,弓弩小队正在不停地张弓搭箭,借着绝对的优势地位狠狠压制农庄哨塔伦巴第人射上来的箭矢。 有了弓弩小队的压制性射击,俯冲队伍的压力减小不少,趁着伦巴第人大部还没察觉,亚特一声令下,所有压低的身体全都立了起来,接着山坡坡度猛力朝山脚距离农庄后墙最近的那一处地方。 百步距离,转瞬即至。 第一百八十八章 攻坚拔寨(三) 伦巴第人慌了,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敌人居然会从后面的山坡俯冲而下攻击农庄,这样的战术也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上当了!正面只是佯攻,留下几个人守正面,其他所有人全都去后墙御敌!”伦巴第守军指挥官得知后翼山坡上冲出了敌人,方才察觉正面的“疯狂攻击”只是吸引守军注意力罢了。 防守正面的伦巴第守军立刻分出了二十来人转向后墙,但是两架木梯已经搭上了后墙。 最先赶到后墙的几个伦巴第守兵试图将搭上墙头的木梯掀开,但是木梯是从高处往下搭过来的,木梯另一端已经站上了几个士兵,轻易无法掀开。 转瞬之间,第三架木梯和几根长长的树干也并排搭了上来,形成了几架连接山坡和石墙的木桥。 伦巴第守兵只得慌忙举起武器,准备迎接从上自下冲过来的敌人...... ............... “木桥”另一边的山坡上,亚特一边用圆盾抵挡农庄哨塔上偶尔射过来的箭矢,一边喝令身边士兵往木梯木桥上冲。 第三中队的小队长克劳斯是最先冲上木梯的,他左手提着圆盾抵挡斜上方的箭矢,右手拎着一柄重斧,脚踩木梯朝石墙小心而迅速地移动。 三十英尺的距离转瞬即至,克劳斯很快就到达了木梯尽头的石墙处,四个伦巴第守军正伸着手中短矛和剑斧等着克劳斯撞过来。 克劳斯驻脚停顿了片刻,希望找到石墙后伦巴第守军的破绽然后再跳过去拼杀。 就在这短短片刻,旁边木梯上冲过了一个第四中队的战兵,那个战兵想都没想直接盾牌护住胸前,一个冲锋跳跃,砸进了伦巴第守军中,旋即响起了刀剑交刃的劈砍脆鸣。 冲进伦巴第守军中的那个战兵也确实悍勇,虽然被短矛刺中了大腿和腹部,但却一个人生生将四五个伦巴第守军逼退了一步。 眼看冲过去的战兵即将被冲上来的守军围杀,克劳斯后退两步猛力前冲,借着冲势一跃而起,跳到了这个战兵的身后,一面替这个战兵抵挡三面来袭的矛头剑刃,一面挥舞着手中重斧朝敌人劈砍过去。 战力强横的克劳斯稳住了石墙后的一小块缺口,山坡上的攻城士兵立刻抓住机会鱼贯而入,五六个跳上墙头的攻城士兵将重伤战兵和克劳斯共同撕开的一个小口不断扩大。 好景不长,就在口子即将撕裂的时候,伦巴第守军指挥官带着三个身穿厚重半身板甲的重装步兵冲了过来。 这些躲在“铁罐头”里的伦巴第士兵毫不躲避攻城士兵的刀剑斧锤,拎着页锤战斧等重武器在破口处左抡右砸,两个攻城战兵当场被砸倒在地,破口一点点压缩,后面木梯木桥上的攻城士兵也无法像之前那样顺利地跳进墙垛,只能站在木梯木桥上举着盾牌等待前面的士兵战死后跳进他们的空缺,拼命维持缺口的宽度。 而另一侧的山坡上还站着许多攻城士兵,毕竟木梯和木桥承载有限,前面的人填不进去后面的人也只能着急等待。 一时间,出其不意的后墙主攻战场陷入了僵持...... ............ 农庄正面,奥多率领的两个中队驻足在了溪流南岸。 农庄石墙后的哨塔上已经没有箭矢集中射而来,墙头的守军数量也顿然减少。 虽然无法得知后墙主攻战场的情况,但是奥多通过正面守军的人头数也猜测到伦巴第人已经将绝大多数守兵调到了后墙防御,想必自家大人的压力不小。 奥多拨开了两个举盾挡在身前的士兵,朝两边边的卡扎克和特里铎克罗杰几位军官大声说道:“敌军将兵力调到了后墙,大人他们的攻击阻力肯定非常大。伙计们,我们的任务是佯攻吸引敌军注意,现在敌军不理会我们,我们就得动点真格让伦巴第人将兵力拉回正面。” “伦巴第人在这片空地中设置了陷阱,为了稳妥起见,我需要带人去躺一遍,有谁愿意跟我一起去?”奥多料想伦巴第人既然敢抽调正面多数守兵到后墙,除了断定正面是假意佯攻外,肯定也是留了一手阴谋的(尽管哨探事先已经知道空地中大致的陷阱布置),所以他打算亲自带几个不怕死的勇士去趟一条路。 身边沉寂了片刻,旋即站出了几个士兵,都是卡扎克中队的人。 特里铎克见自己身边的佣兵没有人出头,有些羞愧,赶紧站了出来,罗杰也不甘示弱跟着站了出来。 “卡扎克和特里铎克留下指挥后续士兵,罗杰带两个人从左侧绕过去,记得绕过大人说过的哪几处陷阱坑洞,不知道伦巴第人有没有其他陷阱,你们小心些。” “韦兹,带着你的手下跟我从中间过去,你们两个持盾掩护我。” 说完奥多就让扛着木梯的士兵将木梯搭在溪流两岸,形成几座小木桥,奥多和罗杰两组人分别从左侧和中间渡过溪流,然后各自带队朝农庄缓缓摸去...... 待奥多罗杰两组人离开,溪流对岸的剩余士兵立刻顺着木梯跨到了对岸。 幸亏亚特带着哨骑队的人提前哨探过农庄记下了伦巴第人在农庄正门到溪流之间可能的安全路线,当奥多和罗杰迎着农庄哨塔上零星射来的箭矢缓步朝正门移动的时候,居然发现了不下五处陷马坑和尖桩陷阱,如果事先不知道敌人设置了陷阱而疯狂冲锋,不知会有多少人掉进坑里陨命。 奥多两组人有惊无险地走过了设置陷阱的地段,墙头的伦巴第人开始掷石块和飞投矛,奥多两组不能再往前继续趟路。 “正面强攻!!!”奥多举着盾牌扭头朝溪流边的军队大吼一声。 卡扎克率领着二十几个士兵扛着三架木梯顺着奥多几人趟出的道路极速朝农庄正门奔去。 这次,正面攻城的士兵没有再嘶吼嚎叫了,他们要把所有的力气全都用到待会儿的登城作战中。 .................. 看到原本只是在溪流对岸佯攻的敌兵转眼冲到了石墙下,留守防御正面的几个伦巴第士兵慌张了,他们一面搬起墙后的石块往墙下抛掷,一面大声呼喊后翼守兵增援正面。 伦巴第守军指挥官此时更加慌张了,后墙出现敌军已经让他受了一惊,所幸自己带着几个贴身的精锐板甲步兵压住了缺口正僵持不下,此刻听见正面的敌人直接绕过了陷阱开始强攻,伦巴第指挥官也应对无力了。 “给我把敌人赶下墙头!”指挥官大声命令手下士兵。 伦巴第人知道正面也有强敌攻城,只有解决掉后墙登城的敌人他们才可能抽身支援正面。 值此危机时刻,伦巴第守兵也展现了应有的战斗力,悍勇的克劳斯也在几个伦巴第板甲步兵的逼迫下一步步后退。 亚特也没想到伦巴第人会在缺口即将破裂的时候突然派出了板甲步兵,这些身穿板甲的步兵几乎没有人能伤害得了。 亚特已经站在山坡边射光了箭囊中的箭矢,他看出了伦巴第人即将扑灭后墙缺口处的战火,如果还不能立稳脚跟,他们就会被撵下墙头,“罗恩,你不是喜欢冲阵吗?最后的机会了,跟我冲上去打开缺口!!!” 亚特抽出了腰间的骑士剑,跳上一架木梯,勒令木梯上等待跳墙过去的士兵退回,然后自己左手持盾右手举剑,从山坡一侧奔向了墙头,然后猛力一跳,越过墙头砸进了伦巴第人中间~ 罗恩和图巴紧跟着也从不同的地方直接砸到了伦巴第人身上,完全不顾及伦巴第人当空刺过来的剑矛刀斧。 这也是逼不得已,自从和施瓦本打仗袭击哨站中箭以后,亚特很少将自己陷入最危险的境地,但到了这个时候,也不是顾虑这些的时候了。 只见亚特扔掉了被伦巴第人矛尖刺破的圆盾,人还没从地上站起,手中的骑士剑已经抡了一圈,割破了身旁好几个敌兵的小腿,然后就是拼命格挡来自四面八方的武器...... 农庄正面,三架木梯已经稳稳地搭上了墙头,墙下士兵两人一组扶住了木梯当时墙头守兵推开,木梯上特里铎克和卡扎克已经攀登了一大半,头顶伦巴第守兵正将石块往他们头上砸去,几人赶紧停止攀爬用圆盾护住头顶,石块被盾牌格开,却落下砸中了墙下一个没有铁盔的扶梯佣兵,当场脑浆炸裂。 特里铎克看了一眼那个倒地抽搐的佣兵,咬牙攀登几步,一跃跳进墙头,率先登城...... ............ “所有人撤回内堡,板甲步兵断后掩护!”当特里铎克身影出现在墙头的那一刻,伦巴第守军指挥官深知外墙失陷自然定局,他在关键时刻没有丢失一个百战勇士的智慧,趁着登城敌兵人数不多,果断下令所有伦巴第士兵停止外墙抵抗,退回内堡据守。 内堡是比外墙更坚固的地方,而且他已经令人将粮食饮水和箭矢武器等生存战斗需要的辎重全都搬进了内堡,只要坚守内堡不出,他们照样能够熬到援军到来或是攻城敌军自行退去。 或许亚特还得在这个农庄的内堡门口撞得头破血流...... 第一百八十九章 火烧“石炉” 伦巴第人退到农庄内堡以后死守不出,内堡虽小却全是条石垒砌,坚固异常。奥多组织了好几批士兵抬着破门木向内堡大门发动攻击,但是始终无法打开内堡大门。 “大人,内堡大门太过坚固,无法撞破,而且敌人不停地从内堡箭孔中往大门处倾倒火油和沸腾的粪水,我们已经有好几个士兵被烫伤了。”奥多邹着眉头回到亚特身边说道。 亚特挥退了替他包扎腹部伤口的护兵,忍着痛答道:“我已经看见了,让伙计们停止攻击,退回安全地带歇息待命。” 奥多看着亚特缠在腹部的棉布已经开始往外沁血,无不担心地说道:“大人,要不您先到农庄外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养伤,待会儿我再带士兵们用巨木冲一次内堡。” 刚才的后墙决战中亚特身先士卒,带着罗恩几人在最危机的时刻冲进了伦巴第人的阵中,饶是亚特战斗经验和格斗能力很强,却也被墙头拼死顽抗的伦巴第人用短矛刺中了腹部,菱头短矛攮穿了他的板链甲,刺破了肚皮,所幸一旁的罗恩及时赶到砍翻了那个敌兵,矛尖才没能捅进去。 “我的伤没有什么大事,包扎止血就行了。内堡大门暂时不要强攻了,大门内有铁条栅栏,硬撞是没有用的,你派人给我盯紧内堡,防止敌人有阴谋。另外,抓紧时间救治伤兵,有几个失血厉害的士兵得赶紧止血,否则就拉不回来了。” “罗恩,叫所有中队长到堡门处议事,让大家一起想办法。” 罗恩领命离开,过了一会儿,未在战斗中受伤的几个中队指挥官都集中在了农庄外墙大门口。 众人经过一番争论,最终摒弃了强攻内堡的计划,借鉴与施瓦本人打仗的经验商量出了一个攻心战和“火烧石炉”的策略...... ............ 攻克农庄外墙的当天下午,前哨队除了留下两个战损较重的中队战兵把守外墙监视内堡敌军以外,其余所有的士兵和辎重队杂兵全都扛着斧头木锯到农庄周边的密林中砍伐树木捡起枯枝,士兵们往返于农庄和密林之间,将一棵棵松木和一摞摞干柴运到农庄大门外堆积。 等天色将黑之时,农庄大门墙根下已经堆起了高高的一大干柴棍棒,而且数量还在增加。 士兵们像蚂蚁一样四处收集柴火的时候,内堡大门外监视伦巴第人的士兵也没闲着。 亚特给几个嗓音大的士兵教授了几句简单的伦巴第语,让士兵们轮流不停地朝内堡中喊话。 “出门投降,缴械不杀!” “杀了指挥官,提头来领赏!” “今日不出降,明日头落地。” 就这么几句话,几个士兵不停地重复,过了一会儿待其他士兵学会以后就变成了三五个人一组轮流朝内堡伦巴第守军劝降。 伦巴第守军根本不惧怕围城,毕竟他们在内堡中囤积了不少的粮食饮水和武器辎重,只要堡门不破,坚守十天半月是没有问题的,到时候索尔堡一定会想办法前来救援农庄内的伦巴第人。所以内堡中的伦巴第人对堡外的劝降声充耳不闻,甚至时不时朝喊话的攻城士兵射上一支冷箭或是回骂几句,十分嚣张。 不过这样的傲气和嚣张也就持续到了第二日凌晨。 一大早,当伦巴第人睁开紧张一夜刚刚眯上的眼睛时,他们惊讶地发现内堡四周的墙根全都堆满了枯枝干柴和极易燃烧的松木。 伦巴第人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昨天攻城的敌兵四下收集柴草枯树,原来是要将闷在石砌内堡里的自己做成“焖锅肉”,这下子伦巴第人真的慌了,他们赶紧将内堡囤积的水从内堡箭孔和堡顶哨塔外墙根倾倒,不过刚刚倒了几桶清水伦巴第人就停止了毫无作用的动作,因为他们绝望的发现,内堡外的敌军已经在柴火堆中浇上了火油,况且这么多柴火,内堡里囤积的水更本不够浇头柴草...... 亚特看着士兵们趁夜堆放的柴草已经围满了内堡墙根,朝奥多点了点头,奥多一脸坏笑的离开墙头开始让士兵们准备放火。 不过在让伦巴第人变成“焖肉”之前,亚特还是打算再劝降一次。 “内堡里的守军听好了,我是你们面前军队的指挥官,我已经给了你们一整夜的投降思考时间,你们现在还有最后的机会开门投降,否则我就点燃柴火,让你们尝试炼狱般的烈火。”亚特喊出了一口多年未用的纯正伦巴第北地口音。 “你是伦巴第人!!!”自退守内堡以来一直没有发言的伦巴第守军指挥官透过内堡箭孔朝外面问了一句。 亚特没有回答。 “你既然是伦巴第人,为何会替普罗旺斯狗卖命?” 亚特仍然沉默不语。 伦巴第守军指挥官见亚特沉默不语,自当是他动了心,继续吼道:“我是伦巴第公国瓦德?伯雷伯爵旗下的前哨领兵男爵,你若愿意带着手下的勇士向我投诚,此战之后我可以让你获得享用不尽的财富和地位。” “普罗旺斯人已经快要被我们灭国了,你没有必要效忠一个已经垂暮的君主,相信我的话,投降我们的普罗旺斯人尚且能够获得他们永生无法想象的财富和荣耀,何况你是一个伟大的伦巴第勇士。”伦巴第守军指挥官越说越激动。 亚特脸色越发阴沉,倒不是因为伦巴第守军指挥官劝降的话,而是他听见了“瓦德?伯雷”这几个字。 “奥多,放火!”亚特对墙下的奥多一声喝令。 奥多早已经带着士兵点燃了火把,听见亚特一声令下,奥多带着七八个士兵将燃烧的火把抛向了内堡墙根下的柴火堆。 火把顺利地落到了内堡柴堆下,火苗跳动着接上了枯枝一点点将柴堆点燃,不一会儿就开始升起烟尘,紧接着就是腾起的烈焰...... “所有人给我盯紧内堡大门,一旦敌军冲杀出来,立刻予以斩杀。”亚特一声令下便转过身看着南方的索尔堡方向。 ............ 农庄南方三英里处的道路岔口,雷德勒住缰绳,身下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停在了安格斯的身前,“军士长,有一支身份不明的骑兵队伍绕过贝里昂大人的军队从东南方一条猎人小道穿插了过来,十人左右,吕西尼昂长官正带着几个哨骑与他们周旋。” 安格斯将水囊挂回了腰间,转身对菲利克斯令道:“菲利克斯,吹号集结。” 菲利克斯的侍从取下了牛角号,鼓着腮帮吹出了低沉的集结战斗号音。 不一会儿,贾法尔领着一个哨骑从西边的巡哨位飞奔而来。 “安格斯~大人,怎么~了?战斗?”贾法尔拉住缰绳转了一圈,操着不太娴熟的勃艮第语问道。 “伦巴第骑兵躲过了贝里昂大人的封锁,从东南方绕了过来,估计是来驰援农庄候台哨站的,吕西尼昂已经将他们拖住了,我们得去赶走他们。大人说今天就会攻下内堡,我们不能让敌人知道内堡还有伦巴第守军顽守,这样他们才能死心。” “走~战斗!”贾法尔听懂了安格斯的话,抽出了腰间的长柄战锤。 安格斯跳上马背,领着五六个哨骑朝东南方杀去...... 在哨骑队组成的屏蔽线更南方,贝里昂子爵派出了一支一百五十余人的军队在伦巴第军队通往农庄候台哨站必经的道路上驻守着,同时其他方向的几支普罗旺斯军队也做出了要攻打索尔堡的样子,正是由于有贝里昂子爵派军队全力牵制索尔堡的伦巴第军队,这两日亚特才能不受干扰地攻打农庄及周边的哨站...... ............ 目光拉回农庄内堡战场,内堡附近警戒放哨的士兵全都撤到了外墙上,因为燃烧的火焰和浓烟已经把整个内堡笼罩了,柴火燃尽之前里面的伦巴第人估计是跑不出来了。 不过这圈火一时半会也不会熄灭,因为这里是丘陵山区,最不缺乏的就是用来生火的干草木棍。 内堡中,二十来个伦巴第守军正感受着温度的陡然高升带来的窒息感和呛鼻浓烟的折磨。 一个上午过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垒筑墙体的条石已经在火焰的炙烤下微微变色,而堡内的空气也被条石传导的热气引燃。 “水,我要喝水,给我水!”一个伦巴第士兵掀开了自己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衣甲,吵着要喝水解热。 但是内堡中囤积的饮水有限,为了长期坚守不可能一下子全都让士兵用了,所以伦巴第指挥官断然回绝:“喝光了水,你拿什么坚守待援?” 另一个士兵反驳道:“大人,再这么热下去不喝水,大家都得变成烤猪。反正是死,不如喝够了水再跳进火堆中,那也比活活渴死要好得多。” “你敢扰乱军心?不怕我一剑剁了你的脑袋!!!”指挥官开始拿出往日的淫威镇压士兵内心的躁动。 威胁了几句指挥官又放缓了语调宽慰道:“伙计们,你们再坚持一会儿,我们的援军肯定快到了,别忘了我们身后还有一支庞大而战无不胜的伦巴第军队,只要大家坚守住了这场战斗,我定会为大家请求封赏,想想你们家乡的妻儿子女都在等着你们带着战功和赏赐回去......” 指挥官用南方伦巴第的援军抵消士兵心中的绝望,再用战后丰厚的军功战赏激活士兵们的勇气。 在指挥官的慷慨激昂中,伦巴第士兵的勇气和坚韧几乎重燃了起来。 直到内堡外传来了一阵伦巴第语,“施米特男爵,我是索尔堡的骑兵队副队长佩德罗,你们出来吧~我们失败了~普罗旺斯的军队封锁了救援的道路,冯比伦子爵派我们来看看你们是不是~” 亚特没让这个俘虏的伦巴第骑兵继续说下去,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军士长,把他带下去。你也下去包扎伤口,这里天气炎热,可别让创口溃烂了。” 然后亚特扯着嗓子对内堡吼道:“施米特男爵,你可以继续等下去变成烤猪,或是光荣地带着士兵向我投降,我将给予你贵族的礼遇。” 过了好半天,内堡中依然没有丝毫回应,不过亚特众人却听见一阵刀剑对砍的金属脆鸣...... ilwxs.com 第一百九十章 诈降 退据内堡顽抗的伦巴第人在烈火焚烧下投降了,不过施密特男爵却没有投降。 当内堡中发言称要投降的声音不再是刚才那个守军指挥官的时候,亚特就知道内堡中的伦巴第守军发生了争执火并。 “奥多,让人把内堡正门的柴火挑开,弓箭手和第二中队的士兵在内堡门外戒备,如果里面的人敢带武器出门,一律格杀!” 奥多令人用长杆挑开了堆在内堡大门处的柴火,给伦巴第守军开辟了一条出来的道路,然后带着图巴中队和弓弩小队披甲持械警戒在门外。 “里面的人听好了,我们已经将大门处的柴火推开,你们放下手中的武器慢慢走出来。”亚特用伦巴第语令道。 内堡大门处的火堆拨开以后,铁条栅栏被里面的人转动铰链缓缓抬起,露出了被烧得焦黑的橡木大门。 又过了一会儿,橡木大门被慢慢推开,一个伦巴第守兵掀开门缝朝外面偷瞄了一眼,然后大门一点点打开。 走在最前面的是伦巴第守军指挥官施密特男爵,身形壮硕的施密特身上挂着几道滴血的伤疤,有两处是昨日后墙战斗中留下的,但是更多的是刚才内堡内斗中新增的,从绑在他身上的绳索可以确认,刚才内堡内斗中他是失败的那一方。 “尊敬的指挥官大人,我已经将施密特男爵带到了您的面前,请您给予我们承诺的待遇。”因为难忍酷热而敞开衣甲的伦巴第士兵躲在施密特男爵身后对外墙墙头上的亚特说道。 亚特从外墙上走了下来,来到外墙大门处隔着十几步距离看了一眼这个小军官模样的伦巴第士兵,轻蔑地答道:“你们几个小喽啰还值不得让我丢失我的骑士荣誉,卸下武器挨个慢慢走出来,不要耍花样。” 两个伦巴第降兵推着麻绳反绑住双手的施密特男爵慢慢走出了内堡大门,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投降的伦巴第守军正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从内堡中走出来。 见出来的伦巴第降兵确实丢盔弃甲,弓箭手拉满的弓弦慢慢送来,外围紧张戒备的士兵慢慢放松了警惕,不用再战损一兵一卒就攻下内堡让伦巴第人乖乖投降,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让人庆幸的了。 如果没有转折的话确实值得庆幸。 但是转折这个东西总是喜欢出现在这种结局几乎圆满的时候。 仇恨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得以平复。当伦巴第人押着施密特男爵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挪窝地走出内堡时,原本只是在外围警戒伦巴第人的罗恩看到了施密特男爵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两年前带着野兽一样的军队袭击屠杀他们村落的伦巴第指挥官居然就是眼前这个贵族,不过那会儿他还只是一个骑士而已。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昨日战斗中没来得及细看伦巴第守军指挥官长相,如今看见了旧敌,罗恩怎么能忍得住,“是你这个恶魔杂种!!!” 罗恩弯下腰捡起地上一块石块就要朝施密特男爵冲过去。 本来罗恩也是有分寸的,他只是想给这个屠村恶魔一石头砸个头破血流,所以他手里拎的是地上的石块而不是腰间的阔剑战斧。 “罗恩,你想干什么?给我站住!”奥多见罗恩要违抗亚特的军令,赶紧上前几步想追回冲动的罗恩。 可是正怒气冲天的罗恩那里还顾及那么多,眼看着手里的石块就要砸到施密特男爵的头上。 也就是在罗恩冲过去的这么一瞬间,押着施密特出来的两个伦巴第降兵突然松开了扭住施密特胳膊的双手,从施密特的背后抽出了两柄木柄短刀,直直地朝罗恩刺过去。 罗恩的瞳孔瞬间放大,举起准备砸向施密特的石头顺势改变的方向,朝一个挥刀冲过来的伦巴第“降兵”砸了过去,伦巴第“降兵”侧身躲了一下石块,石块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躲过了第一个伦巴第“降兵”刺过来的短刀,却没能躲过第二个“降兵”挥砍过来的刀刃,锋利的木柄刀刃从罗恩的左侧面颊颧骨位置一直剌到了下巴,若不是刚才砸第一个伦巴第“降兵”用力而身形偏移,罗恩的半个脖子也就被这一刀斩断了。 突来的生死一瞬,罗恩整个人都懵住了,右手本能地捂着还没有痛觉的左脸颊,左手下意识地将那个砍中自己的伦巴第“降兵”推开。 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更大的危险来临——原本丢盔弃甲垂头而出的伦巴第“降兵”纷纷猛然抬头,从袖口中抽出了一柄柄短刀或是匕首,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警戒士兵冲去,而那些还没走出内堡的伦巴第士兵全都身披盔甲手持利刃嘶吼着冲了出来。 “大人危险!”跟着罗恩追出去的奥多根本来不及反应,目睹罗恩被劈砍的同时又瞥见了两三个伦巴第“降兵”持刀握剑朝外墙大门处的亚特冲了过来,只来得及喊出了一句告警的话。 说实话,亚特也不曾想到伦巴第人居然会走这一步险境。 时间退回上午,从被俘伦巴第骑兵告知援兵无望的那一刻起,守军指挥官斯密特男爵就在开始琢磨如何能摆脱亚特设下的烈火炼狱,是那几个不听号令公然要违抗军令的伦巴第士兵点醒了施密特男爵,于是他经过短暂的思考想出了这个阴谋。 亚特在外墙上听见的剑斧脆鸣和厮杀惨叫的声音都是真实的,不过取得胜利的并不是“投降派”,施密特在斩杀了几个违抗军令且有投降倾向的伦巴第士兵后,吩咐手下将自己捆绑,然后再脱下盔甲武器,身藏利刃短刀,假意开门投降。 按照施密特的计划,一旦出门的七八个最精锐的伦巴第士兵在内堡大门处挡住了敌兵,为后面全副武装的士兵争取到了时间,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一定能够趁着敌兵反应不及快速控制庄园大门,然后再夺门而逃。 一步险棋,但却是一步好棋,只有生死关头的投降才最是容易让人相信,而且守兵危机关头通过哗变逼迫傲气的贵族指挥官投降,怎么看都不像是假的。 是罗恩的一时冲动破坏了施密特男爵精心设计的阴谋。 第一百九十一章 战利品 亚特一脚踢开了冲过来的伦巴第士兵,然后后退了一步遁入警戒的已方士兵身后,“盾阵御敌!!!” 下完命令亚特就捂住了肚子,刚才踢出的一脚用力过猛,被短矛刺中的伤口被崩裂了,血水沁透了缠绕腰间的棉布。 “关上大门!”亚特右手捂着肚子,左手拉着一扇木门关上。大门处正待向内堡伦巴第人冲杀的图巴中队小队长班格达听了亚特的命令停下脚步返身一起关上了外墙大门,将伦巴第人的生路断绝。 “班格达,守住大门,一个伦巴第人也不能逃走!”亚特命令班格达带人守住大门,然后捂着肚子顺着木梯爬上了石墙。 “弓箭手自由射击,注意不要误伤自己人。其余人全都给我下去围杀伦巴第人。”亚特将留在石墙上警戒的士兵全都派下去参与围歼敌人的战斗,而他自己则一把夺过身边一个弓兵手中的步弓抽出一支轻箭就往墙下伦巴第人放箭…… 外墙下的战斗虽然发生得十分突然,但是胜负早已定局,伦巴第士兵仅二十来人,而除去农庄四周警戒放哨的士兵在这里也还有前四十几人;伦巴第人经历了多年战争战斗经验丰富,但是亚特手下士兵或是百战佣兵或是日日训练作战的精锐军团战兵,在人数处于劣势的情况下不可能获得胜利。 不过伦巴第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与敌兵硬战,他们只是打算用计夺门而逃,争取不投降而活下去。 片刻,战斗果然朝着应有的结局走去,随着一个个伦巴第守军倒下,还能顽抗的人越来越少了。 安德鲁带着自己小队的士兵将三个伦巴第人步步紧逼,他手中的战戟菱尖已经捅进了一个伦巴第人的腹部,伦巴第士兵两只手紧紧握着战戟不让矛头继续深入,脸上露出了痛苦而狰狞的表情。 “杀光他们!!!”罗恩捂着被短刀划破的脸颊从地上站了起来,对安德鲁令道。 安德鲁几人听令直接攮出短矛挥砍剑斧将几个被逼到角落的伦巴第士兵全都杀死。 农庄后墙下,施密特男爵和五六个伦巴第士兵且战且退,如今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一场旷日持久的国战让他从一个骑士晋升为男爵,除了不停地向大封主供奉缴获的金银财宝外,施密特自身的才能也是很强的。 但是纵然是天大的战力和超群的才能智谋,到了这种时候也只能被人围杀。 身边最精锐的护卫亲兵一个个被砍翻在地,施密特也终于支撑不住,被图巴一锤砸中了肩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图巴还想再给这个心黑手狠的伦巴第贵族一锤,将他永远的送到上帝的身边,奥多却一把抓住了图巴举起重锤的双手,“留着这个贵族比杀了他更有用。” 图巴的重锤并没有放下,他还是狠狠地扬起,朝着一旁倒地呻吟的伦巴第伤兵头颅砸去,红白之物四处迸溅...... ............ “阁下,我是伦巴第公国拥有领地的军团领兵男爵,我要求获得救赎的权力,你可以以我的名义向伦巴第军队或我的家族索取赎金,但是请你保证一个贵族应有的尊严。”施密特男爵的胳膊刚才被图巴砸脱臼,他只能吊着一只胳膊忍着剧痛和亚特交谈一个骑士对一个战败贵族应有的权利和应到遵守的规则。 亚特蹲在施密特男爵的跟前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个“足智多谋”的伦巴第指挥官,脸色十分难看。 “因为我的愚蠢决定,我手下又战死了六个士兵。而你的士兵也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亚特狠狠地说道。 “奥多,让士兵们把所有伦巴第敌兵全都就地斩杀,一个都不用留!”亚特也并非全是怒气上涌,他知道这些伦巴第人是不可能留下来为他所用的,反正已经有了一个男爵在手,那些普通士兵也就不值钱了,所以干脆杀了让士兵泄愤。 施密特男爵急了,“爵士阁下,他们既然已经投降了,你应该给予他们仁慈。” “仁慈?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我给了你们活下去的机会,但是你们用阴谋回应了我。” “好吧,我的士兵需要一些杀戮平息心中的怨气,你很幸运,因为你留着还能买个好价钱。” “把我们的施密特男爵大人押下去关好,他可是我们的金库。”亚特不想与这个伦巴第贵族高谈阔论,令人将他押了下去。 亚特不是一个乐于奉献的人,大多数情况下他的付出都是为了更丰厚的回报,比如此时整个农庄候台哨站中的一切武器盔甲和粮食辎重。 这处农庄是索尔堡的前哨堡垒,也是伦巴第人向再次北上攻打奥斯塔城周边三座城堡的中转站,虽然伦巴第人还没开始在这里囤积大量军队北上的武备物资,但是这里存有的东西也不少。 经过初步清点,农庄和其他几处小哨站共计缴获全套的步兵盔甲(锁子甲、棉甲、皮甲含头盔等)三十五套、零散盔甲二十套、剑斧锤矛刀盾等武器一百二十余件、步弓三十张、十字弩八架、各类箭矢六十捆(五十支装)、火油五十罐; 武器盔甲的囤积量还不算大,而物资的缴获就让人惊喜了。伦巴第人是带着劫掠普罗旺斯财富的目的而来的,两年多的时间,就算士兵们已经将最大的劫掠所得运回了伦巴第,但是这里仍然搜出了四万芬尼的钱财和大量的银制器具以及抢掠而来的布匹、香料以及贵重的财货,当然被俘的施密特男爵怎么也得值个十万芬尼,不过那笔钱就不是亚特一个人能吞下的。除了金银财货以外,农庄内堡仓库中还堆积了六万磅脱壳小麦,这些粮食将成为伦巴第北上前锋军队的军粮。 让亚特感到惊喜的是农庄牲口棚里还饲养着八匹品相上佳的优质战马,这些战马应该是伦巴第骑兵们的对阵作战马,平日里骑兵们都是骑乘普通军马巡逻放哨的,这些宝贵的战马只有在骑兵对战的时候才会被带上战场,不过,现在他们都属于亚特了;另外安格斯带着哨骑队打败了伦巴第巡哨的骑兵,也缴获了三匹巡哨杂马。 亚特军团此次千里南下奔赴异国他乡(普罗旺斯流民出身除外)参加战斗,亚特也不想亏待手下的士兵,所以在收缴武器盔甲、军资财货和粮食辎重以后,亚特下令全军所有的士兵(包括佣兵和杂兵)都可以自由搜刮一些战利品,尤其是那些佣兵,他们还没有习惯亚特凡贵重战获必先上缴的规矩。 听到亚特允许自行搜缴部分战利品的命令后,最为激动的当然是佣兵第一中队的十七八个雇佣兵,他们应募加入东部军团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战场上缴获更多的战利品,和亚特手下的军团士兵不同,这些佣兵只有靠战场缴获的战利品才能维持一个没有税赋支撑的全职战士的消耗。 “这次死了这么多伙计,亚特大人总算想起让大家喝上一口汤了。”一个佣兵在地上剥去盔甲武器的伦巴第士兵尸体身上一阵搜刮,这样的事情干得多了一切显得轻车熟路。 “罗杰兄弟,你也一起来呀,尸体身上还有不少好东西呢。”佣兵热情地邀请第一中队第一小队长罗杰加入搜刮的行列。 说来奇怪,罗杰站在一旁并不想同这些佣兵一起哄抢尸体中的零星财货,他也说不上为什么,反正就是感觉不愿像这些佣兵一样恶狗吃屎。 其他亚特军团的战兵也差不多,他们接到亚特允许搜缴战利品的命令后并没有急着与雇佣兵们争夺尸体上的钱财,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观看雇佣兵们哄抢。 说不上原因的傲气。 当然,再干净的麦粉中也有沙粒。 “都TM一群傻子,多好的机会就这么看着!” “其他人我不管,你们几个今天必须给我多多搜刮一些财物,等这次南伐回到山谷,我得建一所像样的房子,再娶一个大屁股村姑给我做妻子,再生下几个儿子~”内堡中,辎重官斯宾塞一边翻找着尸体上藏匿的钱袋和银十字、铜勺子等物品,一边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辎重官,奥多长官叫你去找他。”一个士兵跑到忙碌的斯宾塞身边传令。 斯宾塞一脸的不耐烦,答道:“伤兵救治的事情已经安排护兵去做了,晚饭时间也没到,物资也清点了~奥多长官叫我去干嘛?” “没听清楚,好像是说让您找个地方藏匿物资,明天下午军团就要派人来这里驻防了~” “嗯!是得先藏一些战利品,否则军团那些人可不会甘心让所有战利品都归于我们自己所有。”说到事关整个亚特军团利益的事情,斯宾塞却也毫不含糊。 “你们几个给我继续搜,仔细些。”斯宾塞对自己手下几个杂兵吩咐了一句,然后就急急忙忙地朝奥多所在的地方走去...... 第一百九十二章 急救伤患 ilwxs.com 接下来的两天,亚特一边派人以农庄候台为中心布置防御、巡逻放哨,一边派人催促仍驻扎在奥斯塔城的杰弗里子爵尽快派人前来接防,替换征战乏惫的前哨队伍。 俘获的伦巴第领兵男爵施密特已经被普罗旺斯宫廷派人接到了奥斯塔城关押,剩下的事情将有普罗旺斯宫廷与伦巴第公国谈判,无论是用来交换被伦巴第人俘虏的贵族还是索要巨额的赎金,亚特都能从中获得一份份额不低的收益,当然还有一个令人羡慕的俘获敌军贵族指挥官的军功。 前哨队的周遭并不太平,那支被安格斯带着哨骑队轰杀的伦巴第骑兵残步返回索尔堡后向索尔堡镇守指挥官冯比伦子爵汇报了前沿哨站已经被占领,所以等贝里昂子爵解除对索尔堡援兵的封锁后伦巴第指挥官冯比伦子爵先后派出了三支队伍试图收复前沿哨站,但是亚特指挥打退。 此役前后经历了八次大小战斗,亚特军队斩获了六十几个伦巴第兵(多为战后杀俘);己方损失也不小,原本的两个佣兵中队近三十人只剩下了十七个全须全尾,战损最是严重。图巴第二中队、卡扎克第三中队、罗恩第四中队战死五人、重伤六人,由于这里天气潮湿炎热,许多伤兵的创口并不易愈合,与伦巴第骑兵对战中哨骑队战死一人一马、重伤两人、全队人人带伤,除了不参加战斗的辎重队以外,只有弓弩小队没有战死重伤,只有两个弓兵在后墙攻城战中被农庄哨塔上的敌弓兵流矢击中。 整个军团没有战损的只有科林率领的重编军团第一中队,他们最近一段期间一直常随护卫南方商队,最主要的商道之前已经被亚特率兵肃清过一次,所以一直也没遇到重大的损失。 两天前,驻扎在奥斯塔的南方商队得到亚特传去的密令,带着十六辆空车来到了刚刚收复的农庄中,他们从农庄离开的时候,十六马车全都载满了货物。 南方商队离开的同一天,距离此地不远与热亚纳雇佣兵在丘陵山区缠斗的贝里昂子爵也派来了十几辆牛车马车和二十几个辎兵杂役受邀来到农庄中,他们离开的时候车拉人扛的全都是交战区最紧缺的粮食辎重...... ............ “大人,军团长杰弗里子爵派了辎重官过来清点武备辎重,书记官也带人跟着过来记录战功。您是不是去见见他们?”农庄内堡二层一张橡木条桌前,奥多向正在提笔写信的亚特报告东部军团派人前来接洽事宜。 亚特双手将桌上写得密密麻麻的两张羊皮纸拎起吹干墨迹,对奥多说道:“让斯宾塞去接洽军团辎重官,这次我们给军团上缴了三万磅粮食和三十几套武器盔甲,辎重官的嘴巴都该笑得裂开了。” “可是施密特男爵现在关押在奥斯塔城中,恐怕军团也知道农庄中原本的粮食武备~”奥多担心军团责怪他们私扣粮食辎重和武器盔甲,毕竟这次和上次肃清乱军不一样,杰弗里子爵并没有允许亚特私吞所有战获。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我们死了那么多士兵,难道还得乖乖把战获双手奉上?最精良的武器盔甲已经全都穿到了战兵身上,稍微好些的也被商队偷偷运走了,剩下的破衣烂甲才是伦巴第人留下的。让斯宾塞告诉军团辎重官,就说这两天伦巴第人不断来袭,他们潜入农庄焚毁了大量粮食武备,我们就抢出了这些东西,正好墙根下还堆着许多灰烬,正好作证。” “辎重官能信?军团指挥官们能相信?” “他们要是不信就该自己来收复失地,仗是我们打的,人也是我们死的,能给他们上缴一些战获已经不错了,那些指挥官都不是愚钝的人,况且我已经密令萨尔特将带回去的贵重财货悄悄给各位大人送去一份,相信得了我的“礼物”,他们也不会和我较真的。” 奥多一脸了然之色,继续道:“辎重官那儿我就派斯宾塞去应付,可书记官那儿恐怕您得亲自去过问一下,毕竟涉及军功上报的问题,轻易不好得罪。” 亚特将两封吹干的信件放回桌上对折封口,端起烤融的火漆各滴上一滴,然后取出自己的纹章印摁了上去,两封火漆印信就制成了。 “这两封火漆印信是给鲍尔温伯爵和奥洛夫主教的,我在私信里面言明了我们的战功,到时候军团若是敢瞒报军功,自会有人替我出头。” 亚特抬起头来对奥多吩咐道:“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军团书记官那儿也确实不好得罪,免得将来论叙军功的时候麻烦。这样,你亲自陪同书记官到几处战场查验军功清点敌兵人头,晚上让伙房准备一桌酒肉,我亲自款待他们一番。” “对了,准备几枚小银币,这次我要将你们几个的军功正式上报给宫廷,你们都是宫廷造册的东部军团军官,也该享有军功晋升了。” “是!大人!”奥多有些激动。 奥多离开以后亚特朝楼下招呼了一句,“菲利克斯,让人准备几匹战马,我们去查看一番外围警戒哨位,顺便让军士长他们回来歇息片刻。” ............ 农庄候台收复战后的第六天,杰弗里子爵终于派了一个旗队前来接替亚特驻防。而亚特也带着前哨队伍返回奥斯塔城稍作修整,以备接下来对索尔堡的战斗。 亚特前哨队战损了不少士兵,但是返回奥斯塔城的时候人数却增加了不少,因为在消灭掉农庄和周边几个小聚落村庄盘踞的伦巴第军队后,被伦巴第入侵者赶进密林之中的普罗旺斯原住民又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家园,然后罗恩便带着人去将那些家园尽毁的普罗旺斯原主民招募到军队中。 这些能活过伦巴第人屠杀的人多是青壮农夫和山野猎人,他们既有作为战兵的潜质又多是失去牵挂孤身成年男子,更主要的是他们痛恨伦巴第人,杀敌报仇的愿望强烈。 不过亚特如今身在东部军团之中,不可能随意扩充手下军队规模,所以他将新募的二十几个普罗旺斯青壮编入了前哨辎重队,对外宣称是自愿跟随前哨队充作杂役的普罗旺斯义民,这些人将在奥斯塔城接受新兵训练,然后他们中的少数佼佼者将补充各中队的战损,晋为军团战兵。 就在亚特骑在马背上思索下一步打算的时候,负责军队庶务的副指挥官奥多着急忙慌地赶到队首拉住了亚特的缰绳,说道:“大人,罗恩又开始说胡话了,额头和身上都很烫,脸颊上的刀伤也有些泛白浮肿,您赶紧去看看怎么办。” 罗恩再次倒下了。 这次是因为普罗旺斯南方丘陵地区潮湿炎热的天气让罗恩脸颊的伤口无法愈合而发生轻微溃烂,更主要的是溃烂引起了并发症。 亚特很自责,不是因为他一时失策中了伦巴第人的计谋让罗恩徒增创伤,而是因为罗恩被短刀划破脸颊后他没能及早注意,当罗恩包扎完伤口自言无大碍后亚特便真的以为没有什么事情,所以也就没把罗恩的这道“破相”的创口当作大事对待。 但是仅仅五天,罗恩脸颊的伤口就开始发生溃烂,而创口溃烂又让罗恩陷入了更大的危机,他在昨日晚上睡下后便没再醒来过...... 亚特从马背上跳了下来,急忙跟着奥多往队中的辎重队走去。 “大人,现在天快黑了,这里距离奥斯塔城就算驾马车飞驰也要明天傍晚才可能赶得到,看罗恩兄弟的状态,恐怕是撑不到明天晚上了。”奥多对这个日日并肩战斗的小兄弟感情深厚,如今这个家伙再次徘徊生死线,奥多如梗在咽。 “今天有没有给他喂托马斯研制的创伤药?”亚特问道。 “医兵早上给他喂了一次药粉,中午又喂了一次,本来没再说胡话安静的睡了一个下午,但是这会儿又开始了~” 亚特赶到罗恩躺着的马车时,几个医护兵正在用煮沸放凉的温水给罗恩脸颊的创口清洗换药,他们知道罗恩是亚特的心腹,所以也格外的用心救治。但是这些医护兵只是在山谷跟着托马斯和法娜兹两位医士学了一些救急的医术,对付寻常创伤尚且勉强。 亚特观察了一下罗恩的病情,如今罗恩已经不是简单的刀剑创口了,刀伤在面部,距离脑袋太近,估计是伤口感染烧坏了脑袋。 “病魔已经侵入了罗恩的脑袋,所以他才会胡言乱语,必须赶紧救治,不然来不及了。”亚特也不愿和身边人解释感染这个跨时代的词,他告诉大家罗恩是病魔侵入大脑。 “传令下去,军队停止前进。” “奥多,安排大家就地扎营,先给罗恩搭建一个帐篷。另外传令军士长负责警戒放哨。” “斯宾塞,斯宾塞!” 斯宾塞几步跑了过来,“大人?您叫我?” “我们还剩下多少葡萄酒?” “呃~我们还剩小半桶。” “麦酒呢?” “就剩一小罐了。” “军士长那儿还有一水囊烈性麦酒,你马上去找军士长借用一下。” “大人,您~您要喝酒??”斯宾塞不明白为什么平日并不嗜酒的亚特大人为何此时需要这么多酒水。 “救罗恩用的。葡萄酒是上帝之血,只有上帝的血液才能驱除罗恩身上的病魔。” “啊~是!我马上去取酒。”斯宾塞跑着去队尾找寻四下巡哨的安格斯借酒。 ............ 傍晚营帐中,罗恩被脱光了衣甲躺在一张马车侧板拼凑的木床上。 亚特将水囊中的烈性麦酒倒进手中不停地在罗恩的全身抹擦,然后让几个医护兵用木盾作为扇子朝抹了麦酒的罗恩使劲扇风降温。同时,辎重官斯宾塞也亲自为罗恩换掉敷在额头上的沁了凉水的棉布毛巾,过了一会儿,再次重复...... 这样一直持续到天色黑尽,罗恩滚烫的身体才开始缓缓恢复正常,而亚特也被累得够呛。 “行了,今晚应该能熬过去了。你们记住每隔半个小时给罗恩长官喂一次煮沸的温水,如果他身体再次发烫,你们就重复我刚才的动作,麦酒没有了,你们可以用葡萄酒代替。” “大人,就这样吗?”奥多关心的问道。 “替他祈祷吧,希望上帝会继续施予勇士罗恩仁慈和怜爱。”亚特在胸前画了一个圣十字,就掀开帐门离开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放弃“立功”机会 亚特率领的前哨队伍经历了一系列战斗过后终于在奥斯塔城得到了十几天喘息的机会。 奥斯塔城毕竟是普罗旺斯公国东部重镇,尽管战乱让城中百业凋零,但是相比南方山丘密林中的不见天日,这里仍然是天堂一般的地方。 这十几日里,亚特不但给众人按时发放了军饷,还提前将部分战斗军赏按照战功大小下发给了众人。 有了钱财傍身,士兵们自然是要潇洒一番的,尤其是那些临时加入前哨队的雇佣兵,他们多年的习惯就是趁着还有一条小命赶紧花光钱袋里的每一枚铜币。 一时间,奥斯塔城中的几家原本冷冷清清的酒馆旅店都热闹了起来。 佣兵们在厮混宿醉的时候,隶属于亚特的军队战兵并没有大肆挥霍,倒不是亚特不允许士兵在非战斗时间内到安全的地方厮混,只是这段时间亚特对战兵的训练任务太过繁重。 因为亚特接到军令,东部军团原定攻击索尔堡的队伍将在本月末集结,到时候亚特就要带着前哨队伍再次南下,加入强攻索尔堡的队伍。 为了让战兵们尽可能减少伤亡,亚特一边派人收集索尔堡的城防情况,一边让奥多和安格斯组织士兵针对索尔堡的防御进行模拟攻城演练。 奥斯塔城教堂广场,东部军团驻地。 “罗恩,你又捡回了一条小命。不过很遗憾你英俊的脸庞上永远留下了一道勇士的痕迹,希望奥莉不会嫌弃你。”亚特拍了拍伤愈归队的罗恩,笑说道。 “老爷,您又救了我一命。”罗恩劫后重生,身体还是比较虚弱,所以语调也很低。 “我只是让你多活了一个晚上,是罗伯特神甫把你从上帝身边拉了回来。我倒没想到这个成天无所事事的神甫居然还有这个本事,你倒是该去好好谢谢他。” 作为前哨队伍的随军神甫,罗伯特在抵达奥斯塔后并没有跟随前哨队继续南下作战,亚特觉得这个神甫态度过于消极,所以也顺了神甫的心意,将他留在了奥斯塔城中教堂替前哨队祈祷。 然而当亚特带着躺在马车上的罗恩回到奥斯塔城后,得知罗恩被病魔侵入大脑的罗伯特主动提出要给罗恩治疗。 亚特当然一口回绝了这个请求,他可不想罗恩被神甫用十字架抽打或是抹上圣油猛灌洋葱酱汁以此驱魔。 不过罗伯特很快打消了亚特的顾虑,他告诉亚特,罗恩并不是被恶魔侵入了头脑,而是面颊刀伤的毒素浸进了脑袋导致思绪混乱身体发热。 亚特听了罗伯特神甫的话着实吓了一跳,这句话若是从“异端医士”托马斯的口中说出来倒还可以理解,但是一个神职人员居然有这样的超时代的悖逆认识,颇为诡异。 罗伯特神甫在仔细观察了罗恩的伤口以后找来了一把腐肉蛆放到了罗恩面颊溃烂的腐肉上,让驱虫啃噬掉烂肉,然后他派人回到教堂从自己的囊袋中取来了一些莫名的药草粉末调配成药膏敷在了罗恩清理干净的刀伤处。 如此往复一个礼拜,罗恩溃烂的创口终于开始愈合,罗恩也再次站了起来。 经过这件事,亚特对这个没有存在感的神甫的态度也发生了转折...... “罗伯特神甫是挺不错的,不过我总觉得他不太像神甫,他嘴里总是喜欢念叨一些听不懂的东西。”罗恩说着忍不住摸了摸脸上的棉布,因为伤口愈合长肉有些酥痒。 亚特知道罗恩说的是什么,不过他并未接过这个话题,“既然你已经快要伤愈了,就赶紧去奥多那儿把第四中队的训练接过来,军团长已经传令我们下个礼拜开赴索尔堡。” ............ 十一月第三个礼拜日,秋寒终于袭击了普罗旺斯东南地区。 维尔诺北方两日路程的外围要塞索尔堡外人头攒动。 勃艮第伯国南下驰援普罗旺斯的东部军团第一中队、骑兵队、弓弩队、前哨队五百余人加上原来驻守索尔堡的普罗旺斯守军残部九十几人,总计六百多人止步于索尔堡城北。 索尔堡,伦巴第人进攻东部重镇奥斯塔城的第一道关卡要塞。座落在维尔诺北上大道旁一片过河平地上的这个要塞虽然名为军堡但却是一座城池。 索尔堡的防御分为三层—— 最外围由四面长一百八十英尺、高三十五英尺、厚八英尺的条石高墙合围而成,城墙四角和中间城门上都建有木制箭塔(哨塔),八座箭塔上依稀可见巨弩的身影,城墙南北东西各有高十英尺、宽八英尺拉阀铁栅结合橡木双扇堡门一座,就外围城防而言,这里和蒂涅茨郡城十分相似; 城堡的第二层防御需要俯瞰,那是一条环绕整个索尔堡的二十英尺宽沟,同寻常护城河不一样,这条宽沟并非自然形成,他是索尔堡的镇守者们数十年来的功绩,而且这条宽沟是在城墙内,宽沟中先埋设了尖桩铁刺,然后再将流经的河水引入灌满,这条宽沟兼具护城河与污水排泄道,不仅处处有危险,更是屎尿漂浮、臭不可闻; 宽沟的里侧还有一排十英尺高的栅栏围墙,这是索尔堡的第三层防御,条石外墙和木制栅栏之间有四架吊桥,从第一层防御到第三层防御必须经过这四架吊桥,否则就得考虑从处处埋设尖桩铁刺且臭不可闻的宽沟里游过。 过了这三层防御,便是索尔堡的城区,里面从领主大厅教堂圣殿到市民住宅酒馆商铺一应俱全,只是经历了多年战乱这里早已经没有了繁华景象,除了来来往往厮杀卖命的士兵,这里也只有为了金钱愿意卖命的军资(粮食武器)商人还敢进出。 不管别人如何想,反正亚特对攻下索尔堡没有心怀多大的希望。 这里比蒂涅茨郡城稍小,但是其防御力是蒂涅茨城的数倍。且不说三层防御每一层都能绞杀无数人的性命,仅仅是驻守在城里的三百个伦巴第守军就是无法逾越的障碍。 自从索尔堡北部的几处前哨被东部军团攻占以后,伦巴第人在数日之内就将索尔堡的防御军队由一百八十人增至三百余人。 伦巴第与普罗旺斯两个公国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两年,两个公国都是强弩之末,这种时候还能够在一个不算太大的城堡驻扎三百人,伦巴第也是倾尽全力了。 不过这就苦了攻城一方的东部军团,六百人攻打一百八十人驻守的城堡尚且可以集中优势寻找敌军防御薄弱部位拼命一击,也有获胜的可能性。但是六百人进攻三百敌兵驻守的坚城,获胜的可能性就几乎不存在了。 杰弗里虽然久居宫廷但也不是军事白痴,他在得知伦巴第人增加守城军队以后当即废止了原先的攻击计划,一边让六百军团余部在索尔堡北边安营扎寨建立一个坚固的营盘防止索尔堡伦巴第守军出城袭扰,一边传令东部军团驻守另外三个城堡的三支连队派各派出一半兵力前来索尔堡加入攻城军队。 六个旗队三百六十人在三日之内全都集结于索尔堡城北营地。 九百七十人,这是杰弗里男爵进攻索尔堡的全部力量。若是平原野战,只要战术得当,三倍于敌的军队数量完全可以占据优势地位,获胜的把握很大,但这次不是野地浪战而是攻击坚城利堡,面对据守坚固城防且拥有优良武器盔甲战斗经验丰富的伦巴第人,胜败不敢妄言。 “军团长大人,前哨队自从南下普罗旺斯以来已经经历了大小战斗近十次,尤其是攻打农庄候台的时候战死战伤太多,现在整个军团只有我手下的士兵战损过半,我们实在不适合再参加登城作战。”索尔堡城北营寨中军营帐中,亚特在向东部军团指挥官杰弗里子爵请求免除前哨队的攻城任务,他已经预感到这次攻打索尔堡就是用人命推墙填沟。 杰弗里子爵需要战力强悍的军队作为进攻索尔堡的“破城锤”,放眼整个东部军团,只有前哨队用显赫的战绩证明了非凡的战力,杰弗里当然想让亚特率领的前哨队作为攻坚主力。 但是再锋利的刀刃也不能不停地劈砍,何况这柄刀刃背后的主人还是宫廷的一位权贵。 杰弗里陷入了纠结,他在营帐中来回踱步,权衡利弊。他当然可以强令亚特留在攻坚队伍中,但是这样就可能会损失一支可堪一用的精锐队伍,同时也可能得罪背后的权势。 思索了良久,杰弗里还是希望能将亚特留下,用这支利刃尖刀一举捅破索尔堡的城防。 “亚特,你知道这段时间以来我对你的表现很是满意的,鲍尔温伯爵在举荐你来军团的时候就让我多多给你立功的机会,若是你愿意留下来攻城,破城之后我可以给你计首功,这样的一份军功加上鲍尔温伯爵的运作,结果你应该能懂。”杰弗里子爵希望通过军功晋升来刺激亚特的野望。 见亚特不为所动,杰弗里子爵继续道:“至于手下的士兵,战死了还可以招募的,你最近不就招募了一大批普罗旺斯青壮补充你前哨队的战损吗?等你将来晋升爵位扩充领地以后,有的是人愿意归于你的麾下,杀敌立功哪有不死人的,到攻城时候你就随我在中军指挥军队就行,根本不需要你亲自上阵~” 所谓攀得公侯位,万人成枯骨,杰弗里子爵说的话句句狠毒,但是句句在理。 “军团长大人,您可能听说过,在东境侥幸获得军功晋爵之前,我只是一个山中猎人,是我手下的伙计们用血汗为我挣得的一份功绩,行军打仗或死或伤都是无法避免的,但是我希望我手下的伙计能多一分活的希望就少一分死的风险。” “而且恕我直言,若想强攻索尔堡,您得做好战损一半士兵的打算。” 亚特的话有些刺痛杰弗里子爵,他这次南下普罗旺斯作战的根本动力就是建功立业晋升勋爵,东部军团的士兵并非他的私兵,只要保证士兵不会哗变,战死多少他都不会心痛,他就是要踩着人头往上爬。 “亚特爵士,你这些话最好不要四处乱讲,否则我会以扰乱军心治你的罪!”杰弗里子爵语气不善。 “还有,到时候得不到足够的军功可别到鲍尔温伯爵那儿说我没给你足够的机会。” 亚特恭恭敬敬地朝杰弗里子爵鞠躬行礼,答道:“多谢军团长大人体谅,我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意味着什么,而且我相信鲍尔温伯爵也不希望我的所有的军队对折在普罗旺斯,伯爵大人还等着我带这军队返回勃艮第伯国听从他的调遣。” 亚特已经搬出了鲍尔温伯爵,杰弗里子爵再强留就不恰当了,于是他不耐烦地说道:“中军骑兵队本来负责防御维尔诺方向的伦巴第军队,既然你想自保,就代替骑兵队负责外围戒防吧,每隔一日派人回中军汇报军情。另外我得告诉你,在我需要你参加攻城的时候你若有丝毫迟疑我定会军法严惩。” “是大人!” 杰弗里子爵背过身挥了挥手示意亚特离去,然后自顾自地研究索尔堡的城防攻伐图…… ………… “大人,我们真的不用参加攻城战斗了?”前哨队的营区军帐中,安格斯奥多得知亚特推掉了攻城任务之后都有些不敢相信。 和亚特的观点一样,安格斯和奥多对强攻索尔堡所怀抱的希望不大,就算是一举强攻下索尔堡,也得十死七八。 “杰弗里子爵极力想把我们留下来作为攻城主力,并承诺在破城之后给予我们收复索尔堡的首攻。但是我拒绝了,天大的功绩也需要有人去受领,若是跟随我的人都战死在那堵城墙下,我宁愿不要这样的功绩。” 安格斯和奥多两人都低头沉默不语,他们明白亚特放弃了什么,也知道自己得到了什么。 “大人,我替士兵们谢谢你。”安格斯轻声说了一句。 “好了,或许索尔堡并没有我们所猜想的那样坚固,到时候你们可别抱怨我放弃了一个绝佳的立功机会就行。” 奥多和安格斯两人都轻声地笑了一下。 “军士长,你即刻出发,带着哨骑队到索尔堡南方找到军团骑兵队,告诉他们前哨队即将接防外围戒备任务,然后你们寻找一处易守难攻的地方作为我们的防御阵地。” “奥多,让大家收拾营寨,我们今天下午就离开军团去外围戒备,走晚了我担心有变数。另外,通知辎重队携带足够的粮食辎重,军团这边最近恐怕难以供给我们足够的粮食物资了。” 亚特对两位军队副官下达了命令,两人各自领命忙碌。 两人离开后,亚特也开始规整自己的武器盔甲,自从罗恩离开哨骑队成为步兵指挥官以后,亚特身边一直没有合适的贴身随从,菲利克斯偶尔客串一把随从的任务,但他是男爵独子,总是被当作仆人对待也是不妥的。 亚特想起了伤愈后罗恩希望回到自己身边的请求,自言自语道:“看来是得早些把罗恩调回身边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血与火的地狱 战争从来都没有丝毫的精彩,剥去了阴谋诡计的外衣后,战争仅剩下一座碾压枯骨的磨盘,只是一场地狱死神们的盛宴。 索尔堡,注定会成为一片血与火的地狱。 伦巴第人是强大的,他们早就为这场死亡盛宴准备好了刀叉,就等着东部军团往他们的餐盘中送上新鲜的人肉。 索尔堡的外墙是这场盛宴的第一道开胃菜,对伦巴第人而言也是最美味的一道菜。 勃艮第伯国南下东部军团进攻索尔堡的战斗从十一月份第四个礼拜一清晨开始打响。 军团指挥官杰弗里子爵不是白痴,第一轮试探性攻击绝对是送命的事情,所以充当攻城先锋的绝对不可能是杰弗里从宫廷禁卫军中挑选出来的军团第一连队,那是杰弗里子爵腰间的宝剑,轻易是不可能拔出来的。 是谁当此大任? 充当第一轮试探攻击炮灰的是军团第军团第三连队的两个旗队一百二十余人。 第三连队是由雇佣兵组成的连队,而第三连队第四旗队的队长就是亚特的熟人宫廷护卫骑士大卫?帕特里克,两个担任首攻的旗队就是由他暂时统领。 大卫虽然是与亚特一同接受册封的宫廷护卫骑士,但是他的待遇比亚特相差甚远,由于没有采邑封地,这个名义上的宫廷护卫骑士一直从事着佣兵队长的活计四处替人押送商队解决纷争。 不过这个倒霉的骑士可是实打实的战士,他手下直属的二十来个士兵个个勇武过人。进入东部军团后这个钱囊空空的骑士硬是省吃俭用从军饷中抠出了一笔钱送给了军团指挥官,换得了从军团中挑选精锐佣兵的机会。 大卫从军团中挑选出精锐佣兵之后将他们与原来的手下士兵混合编组,并且在南下普罗旺斯的月余中狠命操练,所以放眼整个东部军团除了第一连队的宫廷禁卫军精锐和亚特的前哨队,步兵中也就大卫的第三连队第四旗队还能数得上号。 大卫虽然过得落魄,但也绝不会愚蠢,本来这种当先锋做炮灰的事情他可不会轻易答应。 杰弗里子爵封功晋爵那一套用在亚特身上或许作用不大,但是用在这个连封地都没有的军事新贵身上就不一样了。 军团指挥官杰弗里仅用了一个“首战登城,战后请封采邑”的承诺就让大卫甘当攻城第一箭。 城外三百余步的攻城军队后阵,四架赶制的配重投石机活钩被重锤砸脱,配重块压着抛杆短臂快速落下,轴承另一头弹兜里的巨石被抛杆长臂的巨力托起弹出,在空中划着弧线朝索尔堡北城飞去。 十几轮下来,北城墙头也只砸塌了几块墙垛,并没有多大意义。 “传令,开始攻击!”杰弗里一声令下。 一声牛角号音悲鸣,首攻指挥官大卫爵士跨马拔剑挥舞着朝北城疾步驰去,身后的一百余个眼冒凶光的士兵见指挥官身先士卒,纷纷狂奔着紧随其后,不一会儿大卫身后的士兵就冲到他前面。 可千万别误会这些佣兵们血液中流淌着卫国杀敌的高尚情操,他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国不国家不家的事情,况且他们为之征战的也不是自己的家园,能让这些佣兵们不顾生死的源头只是“金钱”二字,因为杰弗里子爵同样向充当炮灰的佣兵们许诺,今日首攻无论成败与否,只要能攀上城墙的士兵都可以享受破城之日肆意劫掠的资格…… 一百二十个攻城士兵扛着十架登城梯朝北城门呼啸而来,北城墙头上的伦巴第守军未感到丝毫恐慌。 索尔堡北城外墙上仅仅战立着三十个伦巴第重装步兵和三十个弓弩手,一来是因为他们知道第一波攻击强度不会太大,根本不用投入太多防御力量,二来也是因为伦巴第人故意隐藏一下北城的防御部署(守兵人数)。在外墙里侧,还有六十几个伦巴第士兵整装待战。 攻城军队进入城下两百步,城头的箭塔和墙垛后开始飘出零星的箭矢。箭矢数量不多,但是也给冲锋的攻城一方造成了袭扰,箭矢落地,士兵们纷纷避让,前进的动作缓了下来。 冲进一百五十步,箭雨来袭。 伦巴第人善用弓弩,尤其是十字弩,来自热亚纳地区的十字弩成为了伦巴第人守城利器,一百五十步距离射杀群团目标,对于强弩而言根本不需要瞄准,北城墙头守军用三十余架十字弩不间断地攒射织下了一道箭矢网,将攻城的一百多人紧紧地罩住。 城下攻城士兵薄薄的盔甲根本挡不住弩箭箭矢粗短而沉重的身躯,弩箭发出夺命的破空音收割着攻城士兵的性命,那些配备了盾牌的士兵只能半曲身形将盾牌高举抵挡死神的来袭…… 又一支弩箭飞过两百余步距离命中了身下战马马铠,大卫担心敌人的箭矢伤了宝贵的战马,所以赶紧跳下马背取下盾牌将战马驱赶回后阵。 “继续冲,登城便是立功!”大卫举起手中盾牌,对身前冲锋受阻的士兵大声鼓气。 士兵们是现实的,他们爱财,但是也惜命,任由指挥官如何鼓动,面对不断攒射的箭矢他们还是不愿冒死冲锋。 大卫见敌人箭矢确实太过猛烈,鼓动了一会儿也安静了下来,“所有携盾的士兵就近靠近攻城梯,掩护攻城器械靠近。” 持盾牌的士兵听令纷纷靠拢就近的攻城梯,十几面盾牌组成一个盾阵掩护攻城梯朝北城墙头逼近,每隔十余步就得倒下一两个被弩箭击中的倒霉蛋........ 见攻城敌兵靠近墙角三十步,伦巴第守兵突然停止了弓弩攒射,战场突然陷入鬼魅般的宁静。 攻城一方可没有精力去思考敌兵为何会突然停止攒射,都跑到这个距离了,前面就是有陷阱他们也得跳下去。 城下果然有陷阱。 当攻城士兵抬着登城梯赶到北城墙根的时候,他们没有在意墙根外三十步范围内有许多被重物砸出的浅坑,就在士兵们准备将登城梯搭上墙头的时候,北城内墙处传来了一阵投石机转动的咯吱声,紧接着便是一个个人头大的陶罐从内墙后往外抛出,陶罐全都无一例外的砸到了攻城士兵的身后,落到地上摔成碎片,并没有对城墙下准备攀墙的士兵造成丝毫的伤害。 砸了好几轮,破摔的陶罐已经在攻城的士兵身后形成了一道合围的碎片包围线。 “怎么回事?”大卫站在墙下六十余步的距离,高举着盾牌疑惑地看着那一道陶罐碎片。 大卫的眼睛瞪圆了,恐慌直袭击脑门。 “火油!!!火油!!!”大卫忍不住惊慌地吼道。 十几支燃烧的箭矢从攻城士兵的头顶斜下飞过,钉进了陶罐碎片合成的包围线中,猛烈的火焰瞬间腾起,一道比人还高的火墙将攻城的士兵围在了城墙根下。 城下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城头的伦巴第守兵纷纷从墙垛后抱起了早就准备好的装满火油的陶罐往城下抛掷,陶罐砸到地上爆裂,火油飞溅到攻城士兵们的身上。 终于有士兵察觉了异常,一个士兵放下刚才挡碎陶罐的圆盾,看着盾牌上黏糊糊的黑色液体,惊呼道:“火油!是火油!快撤!”说着就退出登城的队伍往外跑,但是刚刚转身就看见了身后的一道火墙,接着一支“火箭”从墙头射下,擦着盾牌而过,盾牌一下子燃烧了起来…… 索尔堡北城墙根下血与火的地狱中响起了令人心颤的惨叫...... 第一百九十五章 无耻混蛋 索尔堡南方五英里,一处地势稍高的缓坡上的临时驻军营寨中,安格斯步履沉重地走进了亚特的中军营帐,缓声道:“大人,噩耗。” 亚特正在擦剑的手停住了,没有抬头,“首攻死伤过半吧?” “几乎尽没~”安格斯语调格外低沉。 亚特惊地一抬头,“什么?怎么可能?” “准确的说是当场战死了六十五人。一百二十人的攻城士兵在冲到墙下的过程中倒下了十几个,还没开始爬墙便被活活烧死一大片……剩下被烧伤的也都救不活了,恐怕连首攻指挥官大卫爵士也难逃一死。” “首攻指挥官是大卫?”亚特一脸的不可思议。 “以他的见识绝不会轻易接受这样的任务。”亚特对这个骑士兄弟还是有些了解,怎么说大卫也是打过大仗的。 “我打听了,杰弗里子爵把给你说过的话向他降低一等重复了一遍。”安格斯答道。 亚特了然,“是呀,大卫需要一份像样的战功为自己谋取一块采邑封地。” “大卫爵士和受伤的士兵们怎么安置的?” “军团辎重队大部正留守奥斯塔城为军团筹备粮食,现在军团中根本没有足够的辎兵去救治伤患,那些被烧伤的士兵只能躺在地上等死,不过军团辎重队来了也没用,要是刀伤剑伤什么的他们还能碰碰运气从地狱门口捡回一两条人命,可是救治这烧伤的士兵~我看还是指望上帝的仁慈吧!”安格斯想起今天中午回军团汇报外围戒防情况时看到的惨况,忍不住摇头叹息。 “可怜的大卫爵士,据说他本可以独自逃回的,当伦巴第人用火油围住攻城士兵的时候他是在火墙外的,不过当时他却发了疯的冲进了火海企图救出自己的士兵,结果被火油陶罐砸中桶盔,据说烧得面目全非。” 亚特原以为首攻队伍的战损主要会来自蚁附登城时墙头伦巴第守军的箭矢擂石和长矛刀剑,没成想第一轮试探攻击连索尔堡的墙头都没能摸到就被烧死了这么多人。 其实当亚特得到这条痛心消息的时候,首攻队伍战死士兵的数量已经攀升到了六十人,而且这个数字还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加,那些被火油烧烂了皮肉的士兵注定是活不下来了。 “伦巴第人都TM不是东西,太阴险了。”安格斯忍不住大骂了一句。 “大人,我没说你。”安格斯立刻察觉了自己的把亚特也一并骂了进去,赶紧出声解释。 “你说得并没错,放眼整个大陆,还真就只有靠商人立身的伦巴第尤其善于阴谋诡计。”亚特中肯而打趣的说了一句。 “军士长,你告诉奥多,让他派两个医术较好的医兵回军团给大卫爵士和他的士兵们救治一番,毕竟大卫爵士与我同为宫廷护卫骑士,而且一路南下我们和第四旗队关系不错,能帮就帮帮吧。” “大人仁慈。” “另外,我记得大卫爵士手下有几个战力非常剽悍的伙计,你看看他们还活着没有,如果还活着就想办法把他们拉到前哨队来,等大卫爵士醒了再归还,反正现在大卫躺下了,就算我们不拉拢过来也会有其他人惦记着,放我这儿兴许将来还能要回去。” “军团长那儿~”安格斯担心杰弗里子爵不会容忍亚特公然从军团中挖走精锐。 “军士长,你放心吧,我们的军团长现在恐怕是没有精力来理会这些小事了。” 安格斯心里有了底便应下了。 “大人,你说按照现在这个情况看,我们能不能拿下索尔堡?”安格斯问道。 亚特把手中的骑士剑归入剑鞘,站起身来答道:“能,如果连索尔堡都拿不下杰弗里子爵也就不用当这个军团长了。但是拿下整个军团的兵力也就只够填满索尔堡这个魔窟了,要想继续往南挺进,恐怕就得从中部战线抽调普罗旺斯军队了。” “大人,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以最小的代价夺取索尔堡,按照目前这个战损,若是你能在关键时刻帮助军团拿下索尔堡,那便是不可磨灭的军功。” 亚特规整衣甲调了一下腰间骑士剑的位置,叹息一口气答道:“一开始我的打算是加入攻城队伍的,不然我也不会让你们在奥斯塔演练索尔堡攻城战斗。但是当我亲临城下,看到索尔堡的防御之时就改变了主意。索尔堡的守军指挥官叫冯?比伦子爵,在整个伦巴第公国都是以善使阴谋诡计立名的。” 亚特说着说着脸上的表情就凝重了,过了半晌他轻声说道:“当年就是他和瓦德?伯雷设下诡计坑害我的父亲,威尔斯家族的爵位和领地也是被他们夺走的……” “好了,不说这个了,若是有机会我定会替军团分忧。但是现在我们还是做好眼前的事情吧。” “中午东边暗哨传回消息,一支从维尔诺出来的军队企图绕到军团北侧,我猜他们是想袭扰军团的辎重线。暗哨已经摸到了他们的踪迹,晚上我要摸黑把这支军团剿灭,你也跟我一起去。” ………… 索尔堡北城外东部军团驻军营寨中军营帐。 “伤兵救治的事情我就不多说你了,辎重队的人怎么还没到!一群废物!!!都三天了还没把粮食辎重运过来,近千人等着他们运送给养。” “还有,让你们制作的攻城器械怎么还没完工?若不能赶在大雪之前攻下索尔堡,你们还等着在城外过冬吗?” 杰弗里子爵指着营帐中负责军团辎重管理的军团副官一通责骂。 军团副官站在一旁垂头丧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见副官脸色一阵红白,杰弗里吸了一口气缓声问道:“去城中劝降的人回来没有?” 听到这个问题副官的脸色立刻变青了,弱弱地答道:“军团长,我刚才就是准备给您说这个事~” 副官犹豫了不绝。 “你倒是说呀!伦巴第人愿不愿意把索尔堡卖给我们?” 副官斗争了一会儿,闭眼答道:“伦巴第人把我们派去劝降的人全都给杀了。” 杰弗里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从靠椅上跳了起来,“什么?连身为贵族的书记官都没能回来吗?” “书记官大人的人头被他们扔出了城墙,嘴里还被塞了一封信,信中对我们一通谩骂,还说会将我们主动派人向守军“花钱买城”的事情四处宣扬~” “无耻混蛋!!!”杰弗里一把将公事桌掀翻在地…… 第一百九十六章 攻城不利 伦巴第人将东部军团派去劝降的书记官一行斩杀的暴行让杰弗里子爵彻底愤怒了,杰弗里子爵知道想通过给钱劝降的方式拿下索尔堡是不可能了。 不过杰弗里子爵还是期待着能在南方的维尔诺城中渡过一个光荣而温暖的冬天。 首攻失利后的第四天一大早,东部军团开始对索尔堡发起强攻。 这次强攻动用了整个军团的兵力。 索尔堡的四座城门有三座都处于东部军团的攻击之中,仅有南城门缺了出来。 攻击的队伍被分成了四个大小不一的部分——北城门仍是主攻方向,由军团精锐的第一连队和弓弩队共计近三百人负责,辅助攻城的器械有四架配重投石机、一架覆顶破城锤、二十架登城梯;东西两侧的城门各由第二、第四连队派来的一个旗队负责,均配有两架投石机和破城锤、登城梯等器械;在北城外的后阵,杰弗里子爵亲自率领第二、四连队剩余的旗队以及骑兵队共计二百四十人作为候补队伍,一旦某个攻击面撕开了口子,这些人将猛扑上去撕裂缺口。 中军指挥三声催征号角响起,东西北三面同时展开攻击。 这次并非试探性攻击,所以投石机是士兵冲锋前的重头戏,索尔堡周边几乎所有庄园村庄里适合拿来作为投掷物的石块都被搬到了投石机后面堆放。 八架投石机不停地摇摆着长短臂将人头大的石块砸向索尔堡的外墙,索尔堡外墙上碎石飞天,垛墙后的伦巴第守兵被砸得更本不敢抬头,几十轮投掷下来,索尔堡外墙上的箭塔被砸得四处坍塌,外墙里侧的宽沟落石打得臭水四溅,偶尔一两块飞得远的石块冲到了内城,将城中的房舍砸出一个大窟窿...... 北城墙垛后,一个伦巴第小兵蹲在垛口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城外的四架投石机不间断地朝墙头飞来擂石,擂石砸在城墙上震得整个墙头都在颤抖。 “普罗旺斯人的投石机真TM厉害,这么远威力还这么大。”伦巴第小兵身旁一个年纪稍长得老兵说道。 小兵已经被石块砸来震天的巨响和颤动吓得半死,哪能听见老兵的话。 “和你说话呢,小杂种。”老兵伸脚踢了小兵一下。 “我~我~怕死。”小兵蹑蹑诺诺地答道。 “没用的东西,这么厚的城墙,他们还能砸穿?” 老兵鄙夷地瞥了一眼小兵,然后打算抬头瞧一眼城外,就在这时,一颗石球砸穿了墙垛,老兵的脑袋瞬间被削掉了...... ............ “对,就这么给我砸,四架投石机全都给我钉着那段城墙集中猛砸,砸不塌整个北城,我还不能在墙垛上砸出一个缺口吗?”北城攻击队伍中,第一连队的指挥官对操作投石机的士兵大声令道。 投石机对坚硬的条石外墙作用不大,他索性不再遍地开花地给伦巴第人送石头,而是集中所有投石机攻击一处墙垛。这不,四架投石机不停地抛掷,北城那段墙垛上很快被砸出了缺口。 又对准那处缺口砸了好一会儿,指挥官令道:“投石机给我继续砸,直到攀城士兵冲到城下。” “破城锤小队,攻击北城大门。” “盾兵掩护弓弩小队靠近城下,弓弩掩护步兵登城。” “步兵旗队,进攻!” ............ 傍晚,持续了一整天的索尔堡攻防战仍在继续。 白天主攻的北城的军团第一连队险些占领了北城外墙,可是当十几个精锐步兵刚刚在被砸出窟窿的那段墙头立足,二十几个身穿半身板甲的伦巴第重步兵就从门洞中冲上墙头将攻上来的军团士兵全都给打退了回去。 这些身穿半身板甲的重装步兵是伦巴第人最精锐的战兵,他们身上的盔甲由南陆的盔甲匠师们打制,普通刀剑锤斧更本无法对他们造成致命伤害。 攻入普罗旺斯两年来,伦巴第人就是靠这些躲在铁板后的重装步兵在一次次战斗中扭转局面。 攻城战从早上持续到傍晚,铁打的人也受不了这样的进攻强度,所以当太阳落下地平线的时候,东部军团中军指挥吹响了撤退的号音,那些被伦巴第人砸得步步紧退的攻城士兵终于得到救赎,纷纷顺着登城梯跳下城墙,逃也似的返回后阵。 主攻的北城战场尚且如此,两侧佯攻战场更是不堪,雇佣兵们可都是领军饷吃军粮的人,他们眼中可没有丝毫的荣誉感可言,若不是东部军团给予了他们充足而稳定的军饷以及攻城后允许劫掠的承诺,这些雇佣兵面对坚城恐怕连佯攻助力的事情都不会卖力。 第一天的强攻功败垂成,东部军团付出了四十八死,三十二重伤,八十余人轻伤的代价。 杰弗里子爵再次碰灰,情绪十分低落。 接下来的几天,军团基本放弃了登城蚁附的策略,改用制造攻城塔、聚集破城锤的手段。 但伦巴第人也是有着充分准备的,他们使用了大量的投石机、火油等远程武器攻击军团的攻城塔和破城锤等器械,早在东部军团进入索尔堡前,他们已经将城外的各点进行了标记,索尔堡城内的投石机总能准确的将火油罐砸到攻城队伍制作的攻城塔和破城锤。 一连攻击了数日,东部军团制作的攻城器械几乎全都被伦巴第人破坏掉,士兵也死伤惨重。 没办***巴第公国是火油的主要贸易源,他们拥有大量的火油储备,在北地视如珍宝的火油对他们而言只是寻常物品...... ............ 十二月中旬,热闹了十数天的索尔堡外墙终于安静了下来。 一是因为东部军团经历了近半月的艰苦战斗,武备辎重消耗太大、士兵过于疲惫、士气十分低落,索尔堡的外墙仿佛已经成为了东部军团不可逾越的高墙鸿沟。 二是因为天空开始飘雪,积雪覆盖了整个索尔堡内外,城外地面湿滑,于攻城一方而言实在不利。 索尔堡北边的东部军团营寨。 除了一些巡逻和值哨的哨兵以外几乎没有人走动,士兵们都窝进了营帐中躲避严寒,整个营地一片清冷。 与寂静清冷营地形成强烈对比,中军指挥营帐中满是噪热。 包括另外三处城堡驻守的军团指挥官在内的整个东部军团所有旗队长以上军官全都聚集在杰弗里子爵的营帐中,营帐四周都摆了烧着木柴的火盆,军官们围坐在两侧争论不休。 啪~ 杰弗里子爵将手中的酒杯摔在了地上。 “都给我安静!让你们来是商议如何攻下索尔堡的,不是听你们争攻夺利哭穷叫惨的!军团的武备物资就剩这些,我要把力量集中到索尔堡战场,那里还能给其他地方分派物资?你们驻守三处城堡的守军先想办法自行筹集,等拿下索尔堡了军团再补上。”杰弗里子爵平定了营帐中军官们为了索要武备物资喋喋不休地争论。 见帐中终于安静下来,杰弗里子爵侧头对坐上一旁的第一连队长查瑞斯骑士说道:“查瑞斯,给大家说说军团最近的攻击情况。” 查瑞斯抬起头看了一眼帐中众人,说道:“十二月初以来,军团对索尔堡展开了六次强攻,最有希望获胜的一次我们已经拿下了北城外墙,但是当我们立足城墙后伦巴第人不顾城上混战的守军,直接向城头抛掷了大量火油,连同墙头伦巴第守军一起生生烧死了三十余人,烧伤者更多。” “一个礼拜前,我们停止了强攻,派出了一支精锐的战兵小队通过西城水刀潜入了索尔堡城中,打算焚烧敌军粮食辎重,但是伦巴第人早就防备我们偷袭,他们将城中的粮食分别藏匿储存在十余处地方,而且都是条石垒砌的石屋,我们的潜入士兵仅仅焚毁了两处就被伦巴第人发觉,潜入城中的六名精锐全都战死。” 一个军官提问道:“焚烧粮食不成,难道不能切断城中水源?城外的河水是由一条人挖的水渠引入,我们直接从外面把水渠填上不久行了吗?” “我们试过,而且还曾在入城河水中投过毒,作用不大,伦巴第人早已经在城中挖掘了几口深井,根本不缺水源。之前我们已经派人潜入城中向水井投毒,但是伦巴第人居然还在几处驻守军队的房屋中挖了几口井。我们向城中露天深井中投毒,伦巴第人直接改用藏在屋内深井取水~” “经过两次潜入偷袭,警觉的伦巴第人已经将河道和几处可以潜入得暗口给封了起来,每日城中都有大量的军队巡逻放哨,现在别说一个外人了,就算一只陌生的老鼠进入城中都会被伦巴第人抓住。”查瑞斯骑士一脸的无奈,能够想到的阴招他们都已经差不多用光了。 “根据我们从被俘施密特男爵那里得到的消息,索尔堡城中储备了八个月的粮食辎重,而且在他被俘过后伦巴第人还陆续将几批粮草辎重运进了索尔堡,如果指望围城索尔堡,恐怕我们是没有那么多粮食物资的。况且维尔诺的伦巴第军队也不会一直坐视不管,一旦我们在丘陵地带的普罗旺斯友邦军队无法牵制南方的伦巴第军队,东部军团就得面临伦巴第援军的威胁~” 查瑞斯骑士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东部军团目前的情况,帐中众人听得都摇头晃脑。 “行了,战况都了解了,局势也清楚了,现在各位能言善辩的指挥官们说说你们的想法吧。” “叫苦的废话就不用讲了,直接说有用的东西。”杰弗里子爵环视了一圈众人。 一众军官都偃旗息鼓,纷纷低头不语。 杰弗里嗤笑了一声,“平日一个个智勇非凡,现在需要你们了,你们倒谦恭了。” “亚特爵士,你不用躲在最后面,你是中军前哨,不是一般的旗队长。” “你不是很擅长出其不意吗?说说你的想法~” 第一百九十七章 釜底抽薪 “亚特爵士~亚特爵士!”查瑞斯见正在出神的亚特没有理会杰弗里子爵的话,赶紧提醒他。 “对不起军团长大人,您刚才问我什么?”亚特赶紧把目光从帐中火盆里燃烧的薪柴上转移到了杰弗里子爵的身上。 杰弗里子爵一脸的不高兴,“你要是喜欢那个火盆,我可以把它送给你,但是现在是让你来商议攻城策略的,不是让你对着火盆思春的。” 帐中众军官忍不住一阵大笑。 “军团长大人,我想问一下索尔堡城中的薪柴都堆放在哪儿?”亚特突然出声问道。 杰弗里被这一句莫名其妙的提问惹得有些恼火,“我是让你思考对策,你管伦巴第人的薪柴放哪儿?你难道要找他们借薪柴——” 杰弗里刚刚说完“薪柴”一词便停了下来。 “亚特爵士,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杰弗里脸色突缓,紧声问道。 亚特思索片刻从营帐末尾走出一步,答道:“军团长大人,我们身处城外,自然是不担心缺少薪柴的,但是索尔堡城内就不一样了,小小的索尔堡城中并没有树林灌木可供伦巴第人砍伐,每日制作食物需要的薪柴自不必讲,如今寒冬来临,城中必然需要大量的薪柴生火取暖。” 杰弗里眼前一亮,起身疾步走到亚特跟前,“你是说焚烧城内的薪柴!” “对!伦巴第人能预料到我们可能会潜入焚毁粮食辎重,但应该想不到我们会烧掉他们的薪柴,他们不可能连薪柴都藏进石屋中吧?到时候城中没了薪柴,就算他们储备了十年的粮食也没用,更何况伦巴第人还需要用薪柴取暖御寒,他们总不能把火油用来取暖吧,而城中多为石砌房屋,他们就是想拆了木板当薪柴都不够。” “一旦城中没有了可以长期坚守的物资保障,到时候伦巴第人或许会投降,或许会出城与我们野地对战,不管那种结果都比现在这样要好得多,我们实在没有时间消耗在索尔堡外了,再过一段时间积雪封道我们的辎重线就会被积雪阻断了......” 屋中众人都瞪眼竖耳听着亚特的话,他们从未想到过去焚毁伦巴儿守军的薪柴,对他们而言随处可以砍伐的薪柴实在没能入眼,说实话,亚特也是刚才盯着帐中燃烧的火盆突发奇想的一个方法。 “刺探索尔堡城中情况的是骑兵队,你们知不知道城中薪柴的堆放位置?”杰弗里对骑兵队长问道。 众人都齐刷刷的将目光聚集在了骑兵队长身上。 骑兵队长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地答道:“军团长大人,这个~当初刺探的时候没说要注意伦巴第人把薪柴放在什么地方了呀~再说,无缘无故谁会注意那些不值钱的东西放在哪儿~” 众人脸色一阵失望神色。 “城中共有两处大量堆积薪柴的地方,一处是东城自由市场,距离东城外墙不到八十步,另一处是在北城教堂旁荒地,这两处堆放的薪柴如果省着点用的话支撑半年应该没问题,考虑到寒冬需要生火取暖,也能用上三五个月吧。对了,领主大厅马厩旁的空地中也堆了不少薪柴,不过比起另外两处就不算多了。”众人都默然的时候查瑞斯骑士说话了。 为什么他能知道城中薪柴的堆放位置?因为潜入索尔堡烧毁粮仓和朝井水投毒两次任务都是查瑞斯骑士负责的,为了摸清城中粮仓和水井的位置他当然会对城中各处布局要清楚许多。 “可是知道城中薪柴堆放位置也没什么用,就算伦巴第人不可能专门派人看守薪柴,可是现在整个索尔堡防潜的警戒做得很严密,你想潜入城中放火不是那么容易的。”查瑞斯提出了一个非常棘手的难题。 “是呀,经过前两次的潜入,我们已经不太可能在伦巴第人的眼皮底下放火了。”杰弗里子爵刚刚提起的情绪又低落了下来。 好不容易有一个不错的主意却再次受阻,众人又是阵阵叹息。 就在众人要放弃这个绝计的时候,一直不曾发言的军团辎重官说话了,“军团长、各位大人,其实不用再次潜入城中。” 众人全都将目光挪到了这个不起眼的“伙夫杂役头目”身上。 负责管辖辎重队的军团副官像捡了个宝贝一样,鼓励道:“你有什么好办法快说,要是真的能行军团长大人一定会重赏你!” “对对,有什么好办法快说出来。”杰弗里也随声附和。 辎重官腰肥肚圆,头顶光秃秃的,一看就是吞了不少油水,所以平日中大家都这个家伙态度算不上多好,但是此刻众人看向辎重官的眼神都是期待和赞许。 “军团长、各位大人,我们虽然不能进城,但是我们可以通过投石机把火源投入城中。” “投石机根本抛射不到那么远。”一个军官提出质疑。 “若是投掷石球当然不可能抛这么远,但是换成比石心球轻的东西就不一样了。” “你是说火油罐?”亚特对辎重官说道。 “亚特大人果然足智多谋,就是用投石机抛射火油陶罐,火油罐肯定能落到柴火堆上,不过需要想办法引燃火油,我们不可能指望火油自己燃烧或者请伦巴第人帮忙点燃吧。”辎重官遇到了另一个难题。 “这个不难,我有办法。”亚特接过话头答道。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就解决了摆在众人面前的一个个难题。 “好!好!!既然这个绝佳妙计是你们三个共同想出来的,那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们三个去完成,如果成功了我一定为你们请功!”笑意终于长挂杰弗里子爵的脸上。 ………… 接下来的几天亚特留在了北城外的军团营寨,他与查瑞斯骑士和军团辎重官三人整天就围着投石机和火油罐潜心研究。 “亚特爵士,你说我怎么就没想到用火绒包着炭粒作为火种。” 营寨旁的空地,辎重官手里抱着一支封口密闭的陶罐,陶罐中装着蓬松的火绒,火绒最心中是一颗保持燃烧状态的炭粒。在一定时间内,只要打碎外面密闭的陶罐让火绒炭粒与空气接触,用不了一会儿就会引燃明火。 在火绒陶罐的旁边,还有四十几只装了火油和火种的密闭陶罐。 “辎重官大人,投石机都测试过没有?能不能投中?”亚特问道。 “我让投掷兵们选了两架做工比可靠的投石机进行试投,投掷兵们根据查瑞斯爵士提供的距离进行了演练,应当没问题。” “好,我们去给军团长回报一下,明天就可以开始了。” ………… 十二月第三个礼拜日,阳光照耀着南陆大地。沉寂多日的索尔堡攻防战场在一个原本应该清修礼拜的时间爆发。 东部军团第一连队、第二连队两个旗队、第四连队两个旗队、弓弩队以及普罗旺斯残兵共计七百余人从东西北三面再次开始“强攻”索尔堡。 不过这次的“强攻”只是做给伦巴第人看的,目的是吸引更多伦巴第人登城备战,为亚特几人的密谋创造更好的条件。 话又说回来,即便是佯攻杰弗里子爵也是认了真的。精锐的军团第一连队推着攻城塔和破城锤在投石机的掩护下对着北城又是一通猛攻;其它两个方向的攻击队伍也声势浩大。 北城和东城外的后阵,六架投石机不停地朝城内抛掷石球,索尔堡城墙被砸得四处碎石飞溅。 在六架投石机中,有两架投石机抛射的方向和弹兜里装载的抛掷物都不太一样。 这两架投石机对准的目标并不是索尔堡的外墙,而是越过城墙瞄准了东城的自由市场和北城的教堂外荒地。 投石机弹兜里装载的投掷物也并非一般的石球,而是与火油罐和火种罐重量相仿的小石块。 当然,这是两架投石机在试射。既然是试射当然不可能直接用火油火种罐,一是因为试射若是用上了火油火种,一旦没能命中薪柴堆,说不定就会引起伦巴第人的警觉。二是因为东部军团可不是伦巴第人,火油这种东西颇为宝贵,军团武备库中存量不多,也不可能直接拿它们来试射。 与两架投石机配合的是两座高高的攻城塔,他们被攻城队伍推到了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慢慢朝城墙靠近。 攻城塔上派了专门负责观察落点纠正方向的士兵举着旗帜给投石机当“眼睛”。 北城外军团攻击后阵,一枚石块被投石机高高抛起,越过墙头飞进了索尔堡。 亚特搭着手观察着攻城塔上士兵,见士兵朝右挥舞了几下旗帜,亚特转身对投石机下的十几个士兵令道:“把投石机朝右移动半步。” 十几个士兵喊着号子抬起投石机基座一侧,将沉重的投石机往右挪动了半步。 “发射!” 投掷兵将石块放进了弹兜,然后举起重锤敲开了锁梢。 石块被投石机抛射出去,划着弧线朝索尔堡飞去。 过了一会儿,攻城塔上的士兵又向上挥舞了几下旗帜。 “TMD,又飞过了!”亚特骂了一句,接着对身边的骑兵令道:“你们几个,取下一块小的配重条石。” 士兵们将配重条石从投石机前端的配重框里取出了一块,然后再次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又过了片刻,攻城塔上的士兵终于放下旗帜双手交叉挥舞。 “行了!行了!!”亚特激动的绕过投石机,对投石机后一个待命的骑兵令道:“你赶紧去东城看看辎重官大人那边准备好没有。” 骑兵领命跳上马背朝东城方向跑去。 眼看佯攻的队伍就要靠近城墙,若是这边还不能完成抛射,佯攻队伍就得撤退了。 就在亚特等着焦心的时候,骑兵终于回来了,“亚特大人,准备好了,准备好了!” “火油罐给我全都抛射出去!!” 亚特一声令下,二十几个火油罐全都被投石机抛射了出去,紧接着就是七八个装着火绒炭粒的陶罐飞过索尔堡墙头………… ………… 看着一个个石块落到了北城教堂附近,几个北城外墙上的伦巴第守军忍不住嘀咕起来,“今天城外的人都怎么了?石块全都砸到了教堂那边,他们想把上帝给砸出来吗?” 另一个士兵嗤笑了几声,调侃道:“谁知道,可能是一直攻不下索尔堡,那些杂种急眼了吧,不过他们就是把教堂砸塌也没用呀,上帝永远站在伟大的伦巴第这边。” “哈哈~”一群伦巴第守兵纷纷大笑起来。 就在士兵们被城外敌人的愚蠢举动逗笑不止的时候,城头指挥防御的伦巴第军官盯着那些“砸偏”落到教堂旁荒地柴堆上的破碎陶罐。 “那东西不像是石块!”指挥官惊呼了一句。 然而破碎陶罐中的火绒和炭粒接触了空气,已经燃起了火苗。火苗不一会儿就接上了火油罐里洒落的黑色火油,薪柴堆被点燃了,火势迅猛窜起…… “不好了!东城的薪柴堆起火了!!”另一个士兵瞥见了火势更猛的东城自由市场的薪柴堆,惊呼告警。 “灭火!灭火!!赶紧去灭火!!”伦巴第指挥官对身边的士兵大声吼道。 呜~呜~呜~ 就在墙头士兵打算去扑灭教堂旁薪柴堆刚刚升起的明火时,城外传来了三声号角沉响,这不是撤退的号角…… ………… 东部军团中军,杰弗里子爵已经看见了城东城北两处腾起的浓烟,但是杰弗里子爵并没有按预定计划那样让佯攻的队伍撤回,他选择趁机向索尔堡发起新一轮实质攻击,反正士兵的战死也是在所难免的,说不定还能趁着城中混乱一举拿下索尔堡外墙。 这就苦了原本只是佯攻的军队,他们根本没做好真打的准备,原本应该响起的撤退号音变成了催征号。 再怎么不愿意总不敢抗命,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当天军团攻城队伍并没有拿下外墙,不过索尔堡城中的两处薪柴堆被烧成两大片灰烬,凶猛的火势也窜到了两处薪柴堆周边,将十几间大小木屋给烧得只剩下一地焦炭…… 第一百九十八章 艰难围城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一场罕见的大雪袭击了南陆大地,天气寒冷异常。 比这个天气更冷的是索尔堡内伦巴第人的心,和他们冻僵的身体。 一个礼拜前城外敌军焚毁了他们的薪柴,原本根本看不上眼的东西突然之间变成了城内的重要战争物资,伦巴第人不得不削减了用来生火取暖的薪柴而躲进同样寒气刺骨的石屋中躲避严寒,每日都有经受不住寒冷的伦巴第士兵倒在石屋内一觉不醒。 伦巴第守军的士气低落,作为始作俑者的东部军团中士气同样不高。城内的伦巴第人缺乏薪柴,而城外的东部军团急缺粮食。 因为在焚毁索尔堡内薪柴的当天晚上,伦巴第人居然趁着城外人兴奋庆功而警惕放松的时候派出了一支精锐队伍摸黑潜出,带着火油偷袭了东部军团的粮草。 东部军团也曾料想到敌人会予以反击,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伦巴第人的报复会如此迅速而让人措手不及。 泼了火油的粮草很难扑灭,伦巴第人又毫不惜命的阻挡救火的士兵,结果等军团士兵们斩杀了阻挡的伦巴第偷袭者之后,粮草已经被焚烧了大半。 东部军团炸了锅。 屯兵围城,粮草为首。一旦没有了充足的粮草维系,再精锐的军队也无法支撑。 军团指挥官杰弗里子爵为了稳住军心,立刻派了辎重队携带大量钱财返回奥斯塔城筹集粮草辎重。 如果没有这场暴雪,或许危机也能顺利攻克,结果一场暴雪下来,东部军团的辎重线彻底被阻断了,就算辎重队能筹集到足够的粮草辎重,在积雪融化前他们也不可能顺利地运到索尔堡城外。 帐外的积雪已经齐膝,但是天空中仍然飘着鹅毛般的雪千,看着这丝毫没有放晴的天空,杰弗里子爵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军团长大人,随军的粮食已经不足六日份,士兵们的口粮必须再次缩减,我建议将每日两餐调为每日一餐,麦糊再稀一些、裸麦面包中再掺杂一些树皮草根,这样或许能撑个十天半月,说不定到时候积雪融化,辎重队就能带着粮草从奥斯塔城赶过来了。”军帐中,负责军团辎重管理的军团副官向杰弗里子爵请示再次从士兵本就无法饱腹的军粮份额中削减部分。 “不是让你带兵去索尔堡周边的庄园村寨中再搜刮了一遍吗,怎么只剩下六日份的粮草?”杰弗里右手抚额愁容满面。 “大人,索尔堡周边的庄园村寨早就在我们到来之前已经被伦巴第人给劫掠干净了,别说粮食了,就是破烂衣物都被伦巴第人给焚烧一空。”副官想起了周边被劫掠屠戮一空的庄园村寨就是一肚子苦水。 “东边友邦军队那边~能不能借给我们一些粮食?” “我亲自带着您的私信去找贝里昂子爵大人了,但是他们的情况也不妙,我们这边好歹还是屯兵围城,士兵作战少,粮食消耗稍缓。他们那边每日都有战斗,士兵吃不饱东西那有力气打仗,而且如今暴雪阻断道路,友邦军队照样也是粮草辎重无处补给。不过贝里昂子爵还是答应支援我们两千磅军粮,可是这两天积雪更厚,一时也运不过来呀~” “马车过不来,你不会派遣士兵过去搬运吗?两千磅粮食也能支撑三五日。另外派人给东部军团驻守其他三处城堡要塞的军队传令,让他们各自为索尔堡围城军队挪调五日份的军粮,等积雪稍化就赶紧派人运送过来。” “大人,这恐怕~” “恐怕什么?” “其他三处也都粮草供给困难,况且那几处城堡要塞中还有普罗旺斯友邦军队,我们的守军可能愿意紧咬牙关从嘴里抠出一些粮食送过来,但是那些普罗旺斯守军~~~” “这我都知道,这不是救急嘛~告诉普罗旺斯友邦军队,就说这些粮食算是借用的,一旦我们的辎重队运粮南下,我立刻派人归还。就这样,赶紧去办。” “是大人。”副官苦着脸走出了中军指挥营帐…… 副官离开后,杰弗里子爵继续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外面漫天的飞雪,突然他转过头对跟在身后的侍卫长问道:“那个亚特最近在干什么?如今大雪封道,维尔诺的伦巴第人也不可能北上救援索尔堡,外围根本没必要派那么多人戒防。他为什么还没归营?” “这个~我也不知道,我已经给他传令可以先回营修整一段时间,等积雪融化后再回外围戒防。可是亚特爵士说必须留守外围,守护大军安稳。”侍卫长答道。 “他真这么说的?” “嗯,真是这么说的?” ………… “我还能怎么说?这个时候一旦回营,我们自己随军携带的粮食还不都得全部上缴呀!军团粮草被袭,如今又被大雪封道,恐怕再过几天他们连清汤麦糊都喝不上了。” 与索尔堡城北营寨军团士兵忍饥挨饿形成强烈对比,此时索尔堡南方前哨队的驻军营寨中,亚特正在帐中围着火盆同奥多安格斯等几位心腹军官吃着刚出锅的肉糜麦粥泡裸麦面包。 “大人,他们那是活该,您都提醒过军团伦巴第人随时可能会出城报复,结果谁都不重视你的话,这能怪谁?只能怪他们自己。”奥多鼓着腮帮子愤愤不平。 安格斯放下手中的裸麦面包,答道:“话虽这么说,但我们毕竟是东部军团的一支队伍,若是东部军团对索尔堡久攻不下,我们也得被困在这里,时间久了我们一样的挨饿受冻。” 亚特将最后一口麦糊倒进嘴里,放下木碗叹息一口,缓声说道:“是呀,军士长说得对,现在我们身处军团之中,与军团一与俱荣。我们从遥远的勃艮第跑到这儿来,可不是为了在这冰天雪地中忍饥挨饿。早日完成军团使命带着军功归家才是大家期盼的。” “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打算?”奥多抬头问道。 “难道您想出了破城的好方法了???”奥多赶紧追问。 亚特苦笑了一声,“军团那么多优秀的指挥官都想出不破城之法,我能有什么快速破城的计策。” 奥多几人兴奋的表情消失了。 “不过替军团解决燃眉之急的方法我倒是想到了一个。” “您是说为军团筹集急需的粮食?”安格斯猜出了一二。 “筹集粮食的事情我猜军团辎重队已经做得差不多了。十二月初勃艮第公国为普罗旺斯送来了六十万磅军粮,作为重点战区的东部战线分到了二十万磅,这批粮食中有十二万磅囤积在了奥斯塔城中,加上之前勃艮第伯国粮食商人们运到奥斯塔贩卖的粮食储备,只要军团辎重队携带了足够的钱财,筹集三五万磅粮食还是没什么问题。” “现在军团面临的困难不是筹集不到粮食,而是如何尽快将粮食送到索尔堡战场。” “可是我们能怎么办?大雪封道,运粮的马车根本无法在没膝的积雪中负重前行。”奥多说道。 “一般的马车确实无法在积雪中前行,但是有一种车可以。”亚特神秘地说道。 亚特并没有给众人揭晓答案,而且让菲利克斯去叫来了从高山上下来的佣兵的罗杰。 “罗杰,给大家讲讲你们高山山民在冬季使用的那种载货马车吧。”亚特对走进营帐的罗杰说道。 “大人,那种马车叫雪车,或者叫雪橇也可以……” ………… 第一百九十九章 四面“楚歌” 东部军团驻军营寨中军营帐内,亚特向军团长杰弗里子爵描绘着一种可以在厚厚积雪中运送货物的工具。 “雪橇?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东西。”杰弗里子爵听着亚特的描述,心中不解。 “大人,这是那些常年积雪、道路不畅的高山山民们使用的一种运货器具,它没有车轮,仅靠底部的翘板在积雪上滑行,山民们一般靠人力拖拉,但是也可以用驽马和驯鹿牵引。因为勃艮第和普罗旺斯等低地国家冬季很少会出现今年这样厚的积雪,所以也就几乎没人会使用这种东西。”亚特再次解释。 “这东西真的能载着货物在雪地上滑行而不会陷入雪中?”杰弗里再次问道。 “对,可以,我确定。”亚特坚定地答道。 “那太好了,亚特,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吧,你返回奥斯塔让辎重队派人制作一批你说的这种运货器具,然后将军团所需的粮食全部运过来。有了粮食,我们就可以和伦巴第人继续耗下去了。”萦绕杰弗里心头的乌云终于散开了一点。 但是亚特显然没有杰弗里那样的释然,“军团长,我的话还没说完,靠我说的这种雪橇运送的粮食也只能解决军团的燃眉之急。因为这种器具并不能像马车那样一次运载上千磅的货物,而且奥斯塔城中的木匠也不多,这种东西制作虽然不难,但是短时间也不可能赶制太多,况且拉车的驽马骡驴在积雪中牵引也颇为吃力,速度必然不快。我想了一下,以目前我们的实力,一次最多能运送六到八千磅粮食。” 杰弗里敲打着桌子思考了一会儿,抬头道:“目前军团急需粮食供应士兵稳定士气,就算六千磅粮食也能支撑一段时间,更何况有了这个东西我们也能源源不断地输送粮草辎重。” “就这样,你带几个人立刻启程返回奥斯塔着手这件事情,奥斯塔的粮食早一天运到这里,我们就多一份和伦巴第人对峙的实力。” ............ 亚特从军团长那里领受了从奥斯塔紧急运送粮食的任务,返回前哨营地将前哨队交给了奥多和安格斯之后便带着几个辎兵和护卫骑兵朝北返回奥斯塔。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索尔堡上方的天空难得的晴朗了一日,然而积雪刚刚融化紧接着又是一场大雪,刚刚消融的雪水变成了冻层,如此一来地面上的积雪更不容易融化了。 就在东部军团储备的粮食即将告罄的时候,军团辎重官和亚特两人押送着十来架赶制的雪橇车出现在了东部军团北方。 这批粮食仅有六千五百磅,若是按照寻常消耗的话也就够军团七八日的食用,但是在绝境之中出现了希望,军团上下自是士气高涨。 士兵们纷纷围在这十几架雪橇车旁看着一袋袋粮食装入粮仓营帐。 这次再也不用亚特提醒了,军团士兵们自发的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粮食。 “军团长,我有个建议。”亚特顾不得一路踏雪归来的疲惫,来到中军指挥营帐中与杰弗里商议一个计谋。 “亚特爵士,你这次也算是为军团解决了一个难题,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尽可以说出来,我一定采纳。” “大人,我们押着粮食归来的时候,索尔堡城头有士兵在观察我们,他们肯定是想知道我们究竟运来了多少粮食。如果他们知道我们仅仅运来了不到万磅军粮,肯定断定我们无法长期围困。”亚特分析道。 “嗯,你说得有道理。伦巴第人之所以还能坚守不降,就是仗着我们粮草被毁。” “所以呀~我们这样……” 第二日中午,当索尔堡城中的守军正庆幸城外敌人运来的粮食不足万磅的时候,又一支同等规模的运粮车队出现在东部军团营寨外。 接下来的三五天,每日早晨或是傍晚都会陆续出现这样的运粮车队拉着用毡布盖着的粮食来到东部军团的营地,每次粮食的到来士兵们都会欢呼雀跃。 伦巴第人怀疑这些辆车就是数日前运抵的那一支车队,或许这就是敌人用来扰乱守城军心的,但是谁又能肯定呢~ 于是,伦巴第人心里又开始发慌了。 其实伦巴第人的猜想并没有错,自从数日前亚特带着十来架雪橇返回后,更本再无一粒粮食运抵营寨,北城上伦巴第人看见的“运粮车队”只是那支雪橇车队拉着干草趁夜摸出营寨等着第二日再次返营的辎重队。 不过,亦真亦假的事情总是让人不愿全信却也不能不信。 在造成军团营寨中拥有“数万磅”军粮的假象后,辎重官再次带着雪橇车队返回奥斯塔,不久之后他们将再次带着真正能救命的粮食运抵军团。 然而对索尔堡内伦巴第人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第一天,索尔堡内的守军接到一封从城外射过来的劝降信,信中告诉伦巴第守军,伦巴第军队在南方打了一场打败仗,被普罗旺斯军队斩杀了数百人,溃不成军的伦巴第人已经放弃了维尔诺城退守到普罗旺斯南部边境一带,索尔堡内的伦巴第守军已经变成了无人支援的孤军。 索尔堡守城指挥官看完这封信件后令人用投石机抛出了一颗普罗旺斯俘虏的头颅算是回答。 第二日,东部军团派来一个稍微吃饱食物的连队摆出了阵仗,作势要攻打索尔堡。 可是当伦巴第人从躲避风寒的石屋中拖着瑟瑟发抖的身躯握着冰冷刺骨的武器登上城墙防御时,城外的敌军居然全都隔着数百步围在篝火旁取暖,等到城上的守军快要被冻僵准备撤回时,城外的人又开始鼓噪起来。伦巴第人又不得不拿起武器坚守墙头。 等到伦巴第人热血上涌,准备和攻城敌军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城外的人又开始三五成群的围在篝火旁取暖。 如此往复,伦巴第人都快疯了。 更绝的事情还在后面,除了定时不定时的“攻城”袭扰,索尔堡的四面城墙一箭地之外,每天都各有十来个“闲散”的士兵来到这里生起一堆大火,架上一口大锅,煮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食物,这些烤着篝火吃着热食的士兵嘴里每日都重复吼唱着一些伦巴第公国的乡间小曲,全TM是思念家乡、渴望亲人团聚的调调~ 不用说,这些都是智者亚特的“阳谋”。 第二百章 十万火急 一月下旬,普罗旺斯东南丘陵地区进入了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 伦巴第人终于坚持不住了。 不仅仅是因为索尔堡内的薪柴被消耗殆尽连城中的木屋都被拆掉当作薪柴使用,更是因为城外的守军已经获得了比较充足的粮食辎重。 自第一批六千五百磅应急军粮被运到东部军团的驻军营寨后,奥斯塔城又攻克了积雪的阻挡,用雪橇车陆陆续续将好几批粮食辎重运抵索尔堡城外,东部军团有了较为充足的物资保障,在与伦巴第人的对峙中占尽了上风。 杰弗里子爵想在维尔诺城过冬的愿望已经落空,既然春天来临之前是不可能南下攻打维尔诺,他索性就决定和伦巴第人在索尔堡外熬过这个冬天,至少围城的东部军团有粮食物资和充足的薪柴,不会忍受冻饿之虞。 围城的人不着急,守城的人可是坐不住了。 进入一月以来,索尔堡内的伦巴第人已经三次出城袭扰东部军团,不过东部军团士兵人数更多,伦巴第人的几次偷袭都没能占到便宜。 索尔堡城中,寒冷的天气已经夺走了二十余人的性命。城中薪柴奇缺,守军已经将城中能够找到的木板棍棒全都拿来生火做饭,城北教堂的阁楼和钟塔都被拆掉劈成柴火,作为索尔堡第三道防线的那一圈木制栅栏也被冷得发疯的伦巴第士兵偷偷拆下来作为取暖燃料。 伦巴第的杂兵们每天都要绞尽脑汁地设法搞到柴火将仓库中堆积如山的粮食做成能让士兵饱腹的熟食。 最可怜的是那些伤兵,寻常士兵还能不顾军官的斥责,四处拆墙扒栏弄点柴火取暖,可这些伤兵就只能躺在冰冷刺骨的石屋里忍受严寒,城中柴火奇缺,能制作的熟食不多,所以仅有的热汤热粥都被健壮的士兵哄抢一空,轮到伤兵的时候,就只能喝上一口凉透了的清汤麦糊…… 伦巴第守军指挥官们也陷入了守城以来最激烈的争吵。在这短短的数月艰难守城中伦巴第人逐渐分成了三个阵营。 人数占多的是突围派。他们是伦巴第军队的支柱,手中握有一些保持战力的士兵,他们认为守城必死,不如趁着还有一口气带着精锐士兵突围冲杀出去,就算暂时丢了索尔堡,只要保存实力,将来迟早还可以再夺回来。不过他们认为就算弃城也不能空着手走,一定要带着一些敌人的脑袋回维尔诺,只有这样才能尽可能的折抵失城之罪,所以他们算是主战的一方。 军职较高的是坚守派。他们多是领兵男爵和方旗骑士,这些人认为弃城奔逃有损尊严,而且弃城以后很可能会面临宫廷的严惩,况且他们已经通过维尔诺城飞来的信鸽知道了索尔堡周边的形势并非敌人所说的那样严峻,而且维尔诺城已经告知他们将在冬季过后派兵解围,所以他们坚定决心要守住索尔堡。反正作为高高在上的贵族,他们是不用担心没有熟食饱腹和炭火取暖的。 势力最弱的是投降派。他们多是伦巴第平民雇佣兵,为了劫掠普罗旺斯的财富伟大理想不辞劳苦从伦巴第公国各地集结而来。作为仅次于奴隶劳役的第三等人,他们享受着最艰苦的战斗和最廉价的报酬。攻城拔寨必须冲在最前面,坚守城池必须站在最上面,等到瓜分战利品的时候他们就得落在最后面了,伤兵最多、获利最少。 自从城中薪柴被焚毁以后,这些平民雇佣兵们就很少能享受篝火带来的温暖,城中仅有的那些优渥待遇全都被贵族老爷手下的精锐强占,他们只能从“老爷兵”手里讨来一些残羹剩饭。面对侵入骨髓的寒气和空空如也的肠肚,看着身边一个个倒地不起的伙伴,这些人既不想出城突围作战,更不想坚守死城坐以待毙,他们恨不得立刻冲出城去跪在地上给城外的敌军狠狠磕上几个响头,然后流着口水从敌军手中接过刚刚烤熟的野猪腿拼命地撕咬吞咽……不过,这些人是不敢将心声说出来的。 两派争一派看,最寒冷的一月就这么过去了。 二月初,索尔堡城中的伦巴第守军指挥官们终于争出了个结果——既不是坚守孤城也不是强行突围,而是与敌军协商后弃城南归。 伦巴第人确实坚持不住了,城中士兵已经开始哗变,再硬撑下去就不用敌人攻城了,他们自己都会杀光自己人。 一向诡计百出的冯?比伦子爵也无计可施,只能妥协。 所以在二月的第一个礼拜五,东部军团指挥官杰弗里收到了一份从城中射过来的信,信中索尔堡守军指挥官冯?比伦子爵声称索尔堡内薪柴已经耗尽,他们已经无法做饭和取暖,所以他们愿意弃城…… ………… 北城外东部军团驻军营寨指挥营帐。 杰弗里站起来裹了裹身上的熊皮大氅,对进来汇报的军团副官问道:“弃城?伦巴第人只说弃城不是投降?” “是的,军团长大人,伦巴第人信中只说是要弃城,并没有提一句投降的话。”副官将信件双手呈给了杰弗里子爵。 杰弗里接过信件仔细研读了一会儿,一脸重石落地的轻松,“弃城好!伦巴第人要是声称投降的话我还真担心其中有诈。不过伦巴第人狡猾异常,我们也千万不能大意,传令军团所有士兵加强戒备,防止伦巴第人袭击营地。” “是!不过军团长,我们是不是派人与伦巴第人谈一谈弃城接防之事?” “不不,我们不进城了,这次让伦巴第守军派人出城来谈。”杰弗里想起了初到索尔堡时被杀死的劝降书记官。 伦巴第人同意了杰弗里子爵的要求,派了一个领兵男爵带着几个随从出了索尔堡北城,来到两军阵营对垒之间的空地洽谈弃城接防之事。 伦巴第人提出守军指挥官冯?比伦子爵将率军从索尔堡南城撤出索尔堡,城中守军愿意留下价值十五万芬尼的金银财宝作为买路钱,并抛下十几个伤兵让东部军团斩杀领功。 作为交换条件,东部军团必须解除南城围兵,放伦巴第人安全南撤返回维尔诺城并承诺不得追击南归的伦巴第人。 杰弗里基本同意了伦巴第人的要求,不过他将买路钱提到了三十万芬尼,而且留下来的伤兵人数增加到三十人。 最终经过整整一个下午的协商,两军终于基本达成共识——伦巴第人留下二十五万芬尼劫掠而来的金银财宝和二十个“无法救治”的伤兵,换取一条畅通无阻的南归道路。 未免夜长梦多,伦巴第人定于洽谈后的第二日上午早饭后全军撤出索尔堡…… ………… 然而此时索尔堡城领主大厅内,伦巴第守军的几位主要指挥官却在密室中谋划着有一个诡计。 事情的变数源于傍晚天色将黑之时,北城外东部军团中有一支数百人的队伍悄悄离开营寨,消失在夜色中。 东部军团的人当然走得隐蔽,但是城外放哨的伦巴第人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今晚城外营寨中的燃起的篝火数量少了近一半,哨兵指挥官将这个消息上报给了守军指挥官。 这个突然的消息让老奸巨猾的索尔堡守军指挥官冯?比伦立刻决定放弃原来被逼无奈的弃城计划。 密室中,冯?比伦子爵一身精良的板甲在烛光的映照下发出乌黑的亮光,鹰隼般透亮的眼睛镶嵌在深陷地眼窝中,消瘦的体型却给人格外沉稳的感觉。他敲了敲面前的木桌,沉声道:“各位,通过北城外敌军营寨的篝火数量已经确定了今晚有一半的士兵离开了营寨。如果我的猜测没有错的话,那些出营的敌军应该正在我们南归路上的某处地方设下埋伏等待着我们。” “大人,这群杂种言出不守!已经说好收我们的钱让我们走,结果居然还想伏击我们。要我说我们就该坚守不出,我们把内城木栅栏全都拆下来当作薪柴,总能再坚持十来天,说不定那时维尔诺就会派兵救援我们。”一个坚守派军官说道。 “坚守十来天?十来天过后怎么办?敌人已经知道我们坚持不住了,若是错过这次机会,敌人不再让我们顺利出城,难道你要等着我们的士兵全体哗变吗?能够安然离开已经是上帝在照拂我们了。”一个投降派军官驳斥道。 “大人,要我说根本不用怕他们的埋伏,反正坚守也活不下去,索性就与那些杂种拼了,总有人能突围出去。”一个突围派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紧接着就是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争吵起来。 “都给我闭嘴,用你们的猪脑子想想,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计策了吗?”冯?比伦一声轻呵,屋中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大人,您还有更好的办法?”一个军官问道。 冯?比伦眯缝着双眼分析道:“既然城外敌军想伏击我们肯定是要带着精锐去设伏的,既然敌人将主力悄悄调到南方设伏,那现在他们的营寨中肯定只有一些战力平平的士兵和杂役以及随军平民。也就是说现在敌营的兵力并不充足~” “可是,会不会是哨兵看错了,或者敌营中今晚就没燃烧太多篝火,亦或是敌人设下的圈套?”阴谋诡计用得多了,伦巴第人总是喜欢揣度敌人的行为中是否存在陷阱。 “我也有些担心敌人的意图,从围城以来敌军对我们使用的各种诡计来看,也不能排除这其中有阴谋。”冯?比伦也有些犯难。 “不管怎样,这都是绝佳的战机,不能错过。”冯?比伦决定冒些风险。 “传令,明天比平日早两个小时生火做饭,让士兵们吃饱喝足,擦亮武器盔甲,随时待命。”冯?比伦对副指挥官令道。 “明天一早我们再观察城外敌营早饭升起的炊烟,再次确认敌军人数。若是敌营真的空虚,我们就从北门杀出,偷袭敌营,抢夺薪柴物资后迅速返回索尔堡,有了薪柴物资,我们就可以继续坚守待援了。” “是!!!”一众军官都很兴奋。 ………… 索尔堡南方,前哨队驻军营寨,一个传令骑兵带着军团长杰弗里子爵的令信摸黑来到亚特的营帐。 “什么?军团长大人要在伦巴第人南归路上设伏?”亚特惊讶地问道,这个消息太过突然。 “哪来的伦巴第人?我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亚特追问到。 传令兵将今天白天伦巴第人打算弃城南归以及杰弗里子爵精心设下埋伏的事情简要地向亚特说了一遍。 “伦巴第人到底还是坚持不住了。”伦巴第人能撤走亚特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刚刚松了一口气,亚特突然觉得那里不对,抱头想了半天,惊抬起头问道:“军团长带走了多少人?营寨中还有多少士兵留守?” 传令兵猜到了亚特的担心,说道:“军团长也担心伦巴第人耍诈,所以为了稳妥起见,他只带了第一连队和弓弩队以及少量骑兵三百多人到南边设伏,营寨中还留守了近三百五十多人,加上辎兵杂役和随军商民,共计约五百人。” “也正是因为人手不够,军团长才传令让您带着前哨队去预设地点参加伏击。”传令兵补充到。 “你们离开的时候有没有被伦巴第人发现?”亚特还是不放心,他总觉得伦巴第人没那么容易欺骗。 “应当是没有,我们是在天色将黑之时摸黑出营的,伦巴第人看不见的。”传令兵答道。 “嗯~”亚特摸着下巴沉思着。 “奥多、军士长,如果你们是伦巴第人,你们会不会发现城外围军潜出?”亚特对身边的两位军官问道。 “大人,军团长大人是趁着夜色带兵悄悄出营的,又是绕着密林而行,城内守军已经没有外围哨点,应当不会被发现。”奥多答道。 “军士长,你觉得呢?”亚特目光转向安格斯。 安格斯邹着眉头思考了好一会儿,答道:“我也觉得不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敌人足够敏感细致,能够察觉营寨内与异于寻常的举动,比如过于安静或是突然增加外围警戒。” “没有,军团长吩咐营寨一切照旧,并没有增加警戒。”传令兵答道。 亚特突然灵光一闪,急问道:“军团长有没有让营寨中照常升起往日数量的篝火?” 传令兵突一惊醒,“不好,军团长大人没有安排这件事,伦巴第人弃城的时间太紧,军团长急着部署设伏的事情,没来得及考虑这个细节。” “亚特大人,伦巴第人应当不会这样警觉吧?”传令兵说道。 “别的军队指挥官或许不会在意这种细节,但是冯?比伦那个老家伙说不定了。” “那军团长的设伏计划不是就无法实施了?” “我现在担心的不是军团长的伏击计划,我担心的是军团营寨的安危!”亚特有些心急。 “不会吧,军团长大人留守了一多半的士兵在营寨,就算伦巴第人袭营也占不到便宜。” “军团精锐被调走,若是敌人死命突袭,结果难以预料。你马上回报军团长,让他赶紧率兵返回营寨,伏击南归伦巴第人只是在军功上添彩,若是被伦巴第人反杀袭营,那就是功亏一篑了。” “亚特大人,那您还去不去设伏?” “我不去了,我立刻带前哨奔回营寨。” “军士长,传令前哨队备整武器盔甲,立刻出发!” “奥多,让辎重队留下收拾营寨,明天一早带着辎重赶回索尔堡。” ………… 第二百零一章 星夜驰援 东部军团的外围戒防营地距离索尔堡本来也不算远,寻常情况下通过大道也就三四个小时便能到达。 但是亚特为了尽快返回军团营地驰援,选择了一条林中小道直插过去,不过此时积雪刚刚消融道路异常湿滑泥泞,加之天色尽黑,前哨队连续跑了三个小时还没看到索尔堡的影子。 “TMD!”通往索尔堡的林中道路上,一个身负重甲的战兵摔倒在地。 班格达伸手拉起了滑倒在地的安德鲁,问道:“伙计,没事吧?” 安德鲁起身整了整武器盔甲,用手把满身的淤泥抠掉,又把靴子上沉重的泥土在石头上剐蹭干净,答道:“班格达长官,我没事,就是踩滑了。” “班格达长官,大人为何如此着急赶回索尔堡?伙计们摸黑在泥泞中滚爬了一夜,太累了~”一夜不停地奔驰让安德鲁这样的老兵都有些吃力。 班格达已经升任战兵第三中队第二小队长,按照亚特对军团的规制小队长已经是军官了,作为军官“服从军令”已经深入他的骨髓,“大人下令奔赴索尔堡,你哪来的这么多怨言?” 安德鲁将手伸到一旁的石头抹掉厚厚的淤泥,“我没有抱怨,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时间太急,大人也没来得及做战前动员,听说好像是军团营寨那边出了紧急情况,大人要带我们驰援军团。军士长已经带着哨骑队前行驰援了,估计情况万分紧急。”班格达也跟着将靴子上沉重的泥块剐蹭掉。 “把你的两个士兵照看好,不能让他们掉队了。”班格达吩咐道。 “是,我不会让伙计们掉队的。” ………… 星夜摸黑驰援,等亚特率领前哨五个中队(四个战兵中队和一个佣兵中队)以及弓弩队八十余人抵达索尔堡东南方山丘密林边缘的时候,天已经放亮。 率先赶回军团营寨的安格斯返回前哨队找到了亚特。 “大人,可能是我们多虑了亚特,军团营寨并没有遭到伦巴第人的偷袭,我已经将你的猜想汇报给军团副长了,军团副长认为我们多虑了。他命令我们尽快赶到杰弗里子爵身边参加伏击。”安格斯一脸倦容,一夜的奔驰让安格斯也疲惫不堪。 得知军团营寨并没有受到攻击,亚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看来是我高估索尔本内的敌军了。” 在湿滑泥泞的道路上急驰了一夜,亚特也感到非常吃力。 “奥多,你赶紧让队伍休息一会儿喝点水吃口食物,我们就在这里静静地等候,我还是担心伦巴第人使诈。”虽然军团营寨并没有受到伦巴第人攻击,但是亚特出于直觉还是打算违抗军团的命令,带着前哨队潜伏在密林中直到伦巴第人撤出索尔堡。 “大人,军团长和军团副长都命令我们参加伏击,如果伦巴第人确实没有异动,恐怕军团会追究你违抗军令~”安格斯善意的提醒到。 “军士长,我知道违抗军令将会面临的后果。不过索尔堡才是我们最重要的目标,一旦拿不下索尔堡,或是军团这边出现了问题,我们这次南下作战也就到此为止了。杰弗里子爵仅仅为了给军功添上一些彩头就敢冒险带着精锐伏击伦巴第人,我认为他是不明智的。”亚特仍然坚持自己的观点。 “好吧,只要顺利拿下索尔堡,相信军团长也不会太过追究你抗命之事的。不过到时候分配军功的时候,恐怕就得~” “算了,稳妥起见吧。”安格斯没有再啰嗦了。 “我带哨骑队休息一会儿,伙计们跑了一夜,也辛苦了。”安格斯自去安排哨骑队的事情。 ………… 索尔堡北城外军团营寨。 兼任军团副官的一个领兵男爵在营帐中来回踱步,今日星晨(天亮之前)前哨派人回传了伦巴第人可能会根据营房篝火数量猜出军团营寨空虚的情况,并且警告伦巴第人有袭击营地的可能。 军团副官虽然不太相信伦巴第人会袭击营地,但他还是加强了警戒防御,不仅营寨增加了哨卫,连索尔堡的四座城门也都增加了哨兵。 就在留守的军团副官也惴惴不安,心里打鼓的时候,手下一个心腹军官进到营帐中。 “大人,索尔堡内的伦巴第人送来了几箱价值十五万芬尼的金饼银币和贵重珠宝,说这是一部分,剩下的部分将在伦巴第人从南城离开的时候再派人送给我们。另外,攻城塔上的哨兵回报城中的伦巴第人好像已经在收拾东西准备撤离了。”军官说道。 “让人把伦巴第人送来的钱全都收下,告诉伦巴第人,让他们不要耍花样。另外警告他们,若是说好的价钱他们敢少给一枚铜币,我都不会放过他们。”军团副官说道。 “大人,不会的,伦巴第人给的东西只多不少。” 心腹军官靠前一步,附耳说道:“大人,趁着辎重官还没有清点,我们是不是~” 军团副官咧了一嘴,“这个~不好吧~” 心腹军官轻声说道:“有什么不好的,趁着军团长不在,我们能多捞点就多捞点。反正到时候就算查出来少了一些,我们再推给狡猾的伦巴第人不就行了。”军官一脸坏笑。 “这~”军团副官还有些犹豫。 “大人,我们少拿一些不就行了。” 军团副官犹豫了一会儿,道:“你们做得隐蔽些,别让其他人给发现了~” “是!我一定不会让人察觉的。” 军团副官满意地笑了笑,心中念道:“看来伦巴第人确实只是想安安静静地撤离索尔堡了~” ………… “大人,东西已经送到城外敌营了,不过送东西的人被堵在了营寨外很远的地方,没能看清敌营中的情况。”索尔堡内,一个军官向冯?比伦回报道。 “好,士兵们都准备好没有?” “大人,都准备好了,挑选了两百三十几个士兵,他们已经吃饱喝足集结在北城外墙下,就等着您的命令便能冲杀出去。” “城外的敌人没有察觉什么吧?” “没有,虽然他们今早加强了警戒哨卫,但是并没有大动作。” 冯?比伦将手握在了腰间剑柄上,看着城北方向,沉声道:“传令,突袭敌营!” 第二百零二章 定局一战 “老爷,军团副长又派人过来责问我们了,说再不赶去设伏地点就来不及了,伦巴第人已经收拾好东西要出发了。”罗恩来到了正捏着一小块裸麦面包慢慢啃的亚特身旁说道。 “都是一群贪心难满的家伙,他们还真当伦巴第人是那么好对付的?若伦巴第人如此容易中伏,那索尔堡上的旗帜早就该更换了。”安格斯已经被军团副长的催促惹得有些厌烦。 “伦巴第人会不会中伏不敢确定,但是他们要弃城撤退的事情应该假不了了,刚才我们在南门附近放哨的士兵急报说伦巴第人的辎重队已经开始走出南城门,而且索尔堡四面城墙上的守军全都撤了下去,估计是在南城集结准备弃城南归了。” “军团副官带着两个旗队和骑兵队正绕过西门赶往南城,一是监视出城的伦巴第人,二是一旦伦巴第人撤离索尔堡,他们将立刻从城门大开的南门接管索尔堡,以防有变。”罗恩也觉得伦巴第人弃城而走的事情并没有问题。 面对围城敌兵弃城而走时让沉重物资先行离开,后面军队确认安全后再最后撤离,这也符合正常逻辑,所以亚特此刻也有些怀疑自己的揣度了。 安格斯看出了亚特的动摇,轻声问道:“大人,要不我们还是走小道赶到军团长设下的伏击点,就算最终没能伏击伦巴第人,军团长那儿也能交代过去不是。” 亚特犹豫了片刻,叹了一口气,说道:“行吧~等伦巴第大军出南城以后我们就赶赴——” 亚特突然停顿了。 “听!什么声音?是不是迎敌号角!!!” 亚特竖起耳朵听着。 嗡~嗡嗡~嗡嗡嗡~ 几声御敌号角传到了索尔堡东南方的密林边缘。 “不好!!!北城传来御敌号角!!!”安格斯惊呼一声。 “奥多!集结军队!进入战斗状态,向北城进发!!!”亚特朝奥多令道。 “军士长,你亲率哨骑先行赶赴北城,不要着急迎战,我带步兵随后赶到。” 安格斯领命,赶紧取下马头上的饲料袋,牵起缰绳跳上马背领着哨骑队向北城方向冲去…… ............ 北城,年近四十的冯?比伦亲自率领两百多精锐的伦巴第士兵朝东部军团驻军营寨冲杀而去,贴身跟随冯?比伦的就是那三十几个身穿半身板甲的伦巴第重甲步兵,不过与一般步兵不同,这些人可是骑在马背上冲锋的,他们会保留体力用在冲锋作战的关键时刻。 冯?比伦老谋深算工于心计,他先用十五万芬尼的金饼银币和珍贵财货放松围城军队的警惕,然后又派人押着十来车“贵重”的辎重从南门率先撤离,让围城敌军认为他们已经物资先行,军队必然撤离索尔堡。 等到东部军团副官完全相信伦巴第人已经开始撤离而带着两个旗队和骑兵队近两百士兵赶到南城监视“护送”的时候,伦巴第人突然冲出城门杀向了北城外空虚的驻军营寨。 如果说副官率兵到南城前军团营寨还有不少兵力,那么这会儿营寨真的就空虚了,两百来个战力一般的平民佣兵和辎重兵根本不能抵挡伦巴第人,至于那些随军平民商贩更只能是拖累。 所以当营寨外攻城塔上突然传来急促的御敌号角的时候,军团营寨中还根本没反应过来,直到几个哨兵哭喊着冲回营寨急呼敌军袭击之后,几个留守的军官才想起应该马上集结士兵列阵御敌。 然而稍一迟疑就错失了战机。 军团营寨距离索尔堡北城本就只有千余步,算上哨兵察觉北城大门洞开到军官听到告警并仓皇集结散在营寨的士兵出营列阵,伦巴第人的数十个黑甲骑手已经冲到了营寨前,而后面的大部伦巴第士兵也像打了鸡血一样冲了过来。 营中士兵还没来得及集结列阵,伦巴第人已经冲到营门处与正待出营的军团士兵绞杀成一团。 殊死一战,最高指挥官冯?比伦的亲自率领军冲锋,伦巴第人的血勇瞬间激发。根本不用军官们多数一句,伦巴第士兵全都抛却了对死亡的畏惧,毫不惜命地朝东部军团的营寨猛攻。 营寨门口,东部军团的士兵虽也拼死抵抗,但是面对突然来袭的伦巴第人仍是应对乏力,加之三十几个伦巴第重甲步兵突前破门,营门处的战斗很快就出现了一边倒的局势。 营寨中留守的军团士兵被伦巴第人的重锤阔斧和钢刀利剑杀得横尸满地,那些留守在营寨中的辎兵杂役和随军平民面对突然的灾难都慌乱了手脚东逃西蹿,突进营寨的伦巴第人完全是砍瓜切菜,营中很快变成了修罗地狱…… ............ 冯?比伦抬手一挥一砍,将精钢长剑斜劈进了士兵的脖根,被砍中的士兵突一吃痛,五官骤然扭曲,丢掉手中的武器双手抱住露在外面的剑刃,试图不让长剑继续深入。 冯?比伦抬起一脚,直踹士兵的腹部,顺势将长剑猛地抽出,长剑顺着士兵的脖子被扯了出来,也将士兵紧握剑刃的双手手指一并齐根剌断,倒地的士兵企图用双手捂住脖根的巨大创口,但是双手手指早已经不见了,脖根处猩红的血水喷溅而出~ 冯?比伦拎着滴血的长剑扭头瞥了一眼身后方向,回过头看着已经冲进营寨大肆斩杀敌人的伦巴第士兵,对跟在身边的亲兵护卫吼道:“传令,不可恋战,收集薪柴辎重,焚毁营寨,迅速返城!!!” 几个亲兵跑到了营门中,对着杀红眼的伦巴第士兵吼道:“不可恋战,收集薪柴物资,焚毁营寨,迅速返城!!!” 冲进营寨四处追赶砍杀溃败敌兵的伦巴第人听到了军令,立刻停止了对溃兵的虐杀,转而四处寻找马车牛车,将营寨中堆积的薪柴搬到马车上准备运回索尔堡内。 见营寨中可堪一战的敌兵几乎都被斩杀或是跪地投降,冯?比伦果断留下五六十个士兵看押降兵收集辎重破坏敌营,然后带着剩下的大部精锐顺着南城敌兵回援路线堵截。 伦巴第人的袭击太过突然和迅猛,以至于东部军团营寨被攻破的时候在南门外监视“弃城敌兵”的军团副官才刚刚着急忙慌地领着军队往北城营地回援。 可是刚刚经过西城门,军团副官率领的回援队伍就与冯?比伦亲率的阻截军队撞上了,两支人数相当的军队一碰面立刻就陷入了混战…… 东部军团驻军营寨东南方,亚特正带着前哨五个中队和一个弓弩小队九十几名战兵拼命驰援,隔着数百步,亚特已经看见了营寨中火光腾起,一群伦巴第人正押着十几辆马车急急走出营寨往索尔堡方向迅速返城。 安格斯率领哨骑队七八个骑兵吊在返城的伦巴第军队四周袭扰拖延,只见伦巴第人一边分出了二十来个士兵驱赶袭扰的骑兵,一边拉着马车直奔索尔堡北城城门,此时索尔堡北门洞开,三五个士兵在城门处迎候返城的伦巴第士兵。 “奥多,率第一第二中队奔赴索尔堡北城门,占领北城门,堵住伦巴第人的退路。” “特里铎克,率佣兵中队支援营寨,若是营中有大量敌军就放弃救援,火速奔赴北城门堵截敌军退路。” “卡扎克、罗恩、杰森,率队随我截杀伦巴第人,不能让他们带着薪柴退入索尔堡。” 几位指挥官各自领命,带着自己的队伍分作三支队伍朝着目标全速挺进。 冲到押送薪柴辎重的伦巴第人跟前五十步,伦巴第人再次分出三十来人慌忙列阵迎接冲杀过来的敌军,为剩下的几个押着辎重赶赴北城的伙计顶住攻击。 亚特勒住身下战马,拨转马头朝身后追上来的三四十个士兵令道:“列阵冲锋!” 卡扎克和罗恩赶紧让军队减速,大致列阵以后朝着三十余外主动冲过来的伦巴第人对冲过去。杰森则停止脚步,取下腰间箭囊,让弓弩小队朝着一冲即至的伦巴第人射出了一轮箭雨,刚刚射到三人,己方军队就与伦巴第人接了火。 对于突然出现在东南方向的这支敌军援兵伦巴第人同样很诧异,但是这些伦巴第人没有选择溃退逃跑,而是变作两队分别抵御骑兵和步兵的冲击。 刚才在东部军团营寨中一通砍瓜切菜让伦巴第人产生了所有东部军团士兵都是羔羊的错误认知,他们认为只要顶住一波冲击,这些敌兵自然会不胜战力,轰然溃败。 伦巴第人显然不知道这支“意外”出现的黑袍兵战力有多强悍,一个照面下来,呈楔形猪突阵列的黑袍兵一下子就刺透了伦巴第人的阵线,将三十来个伦巴第人分裂成两部分,然后黑袍兵也以猪突阵型中线为轴分成左右两部,将伦巴第人为分割而战。 轻敌的伦巴第人以为一如刚才在营寨中一样,稍微列队一个冲阵便能冲垮敌人,然而他们终究还是为自己的轻敌付出惨重代价。 前哨队已经修整了一两个月,这期间也就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外围驱逐战,养足了精力的前哨士兵将积攒多日的煞气和勇力全都倾泻到了这三十来个伦巴第人身上。 不到一会儿,无力支撑的伦巴第士兵就丢下了十几具尸体四散奔逃…… 亚特刚才并没有直接参加战斗,他骑在战马上跟着弓弩小队的人观战,同时迅速分析着战场的形势。 卡扎克和罗恩已经将押送薪柴的三十几个伦巴第敌兵击溃,正在灭杀马车队伍中的几个残兵。而安格斯也带着哨骑队牵着二十来个伦巴第人兜圈子。 军团营寨那边,特里铎克已经将躲过伦巴第袭营者屠杀的士兵组织起来扑灭营中火势,一个士兵跑到了亚特身边告知伦巴第袭营的大队人马正在西门堵截军团副官率领的队伍,让亚特火速增援。 “传令特里铎克,让他派人处理这批薪柴,千万不能让伦巴第人把它们运进城。” 报信士兵领命飞奔回营寨。 “罗恩、卡扎克,放弃追击,归整士兵随我去西城增援。”亚特朝正待追击残敌的卡扎克罗恩两人吼道。 “杰森,让奥多带着科林和图巴赶赴西城,伦巴第军队正在西城和我军混战!”亚特见北城城门已经被伦巴第人关上,索性让奥多也去增援。 索尔堡西城外,冯?比伦亲率的伦巴第精锐战兵已经同军团副官率领的两百多士兵成胶着状态,东部军团的两个步兵骑兵虽然战力平平,但是留守的骑兵队确是军团精锐,当步兵正面拖住了伦巴第人的攻势之后,骑兵队分作两部分别从左右两翼不断冲击伦巴第人,一直坚守孤城的伦巴第人并没有专门的骑兵队,根本无力对抗骑兵的袭扰。 所幸冯?比伦身边的板甲重步兵战力非凡,正面对抗的军团两个旗队步兵已经开始出现溃败态势…… 就在伦巴第人刚刚获得战场优势的时候,亚特率领着七八十人出现在了西城转角的地方。 “大人不好,北城外突然出现了一支黑袍军,我们押送薪柴的军队被尽灭,现在那群黑袍兵已经朝我们后阵冲过来了!”一个伦巴第军官找到了居阵指挥的冯?比伦,向他汇报这个噩耗。 冯?比伦惊地一回头,果然看见一支阵列严密的黑袍军队正朝他们的后阵冲杀过来。 “TMD!上当了,敌人还有伏兵!!!”冯?比伦一阵惊呼。 眼见功败垂成,冯?比伦一声怒喝:“后阵转向,迎接后阵敌兵!” 他打算同敌军鱼死网破。 “大人,不可!我们已经失败了,如今最好的结果就是带着大部精锐突围出去了。”军官止住了冯?比伦的冲动。 冯?比伦看了一眼前阵,又看了看后阵仅两百余步的黑袍敌军,恨恨道:“传令,所有人向西南突围!!!” ………… “大人,伦巴第人弃阵逃跑了!朝西南方跑了!!”安格斯对骑马冲锋的亚特呼喊道。 “前哨队,转向西南,追击伦巴第人~” 第二百零三章 大获全胜 伦巴第人是明智的,若是他们再稍微迟疑一会儿,亚特率领的前哨一定会从背后拼死咬住不放。 不过陷入胶着状态的军队可不是一声令下便能随意撤离的,且不说两个步兵旗队已经将伦巴第人的前阵缠上,仅是那一支游弋外围的骑兵队伍就不会轻易让伦巴第人离开。 若是没有一支突然出现的援兵,或许这支骑兵会明哲保身,在已方溃败前主动撤出战斗保存实力。但是现在战局出现了惊天逆转,他们当然不会错失一个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 骑兵对步兵的天然优势永远不会改变,军团骑兵队察觉了伦巴第人撤退的意图后毫不迟疑地咬了上去。 咬住伦巴第的七十几个骑兵队还是分作了两队。一队四十余人不停地在伦巴第人四周兜着圈子阻挡他们前进,还时不时冲近扔出几柄飞斧或是抛掷几支投矛;另一队三十来人更绝,他们在骑兵队长的带领下列成箭型骑兵阵,不停地朝奔逃的伦巴第人两侧冲过去,将伦巴第人的队伍分割成数段,然后被追杀出来的军团步兵们分散围杀。 就这样在骑兵的缠斗拖延和穿插分割下,伦巴第人奔逃的残军再次被一点点消耗,等伦巴第人快逃到密林边缘的时候,出城时的两百多人此时只剩下了不到三分之一,其他的或是成为了躺在泥地中的横尸碎肉或是成为了跪地求饶的俘虏,更多的是被追赶而来的军团赶过来的士兵给团团围住…… ………… “亚特大人,军团副长命令你率前哨追击残敌指挥官,伦巴第军队指挥官是冯?比伦子爵,要是能抓住他,我们可就立下大功了!”军团副官的传令亲兵找到了正指挥围歼一支落单伦巴第残军的亚特。 “你们自己怎么不去追,这种天大的好事你们肯让给我们?”亚特身边的弓弩小队长杰森对传令兵讥笑道,杰森知道军团副官是不敢去招惹冯?比伦身边的重甲步兵但是又舍不得放走这块肥肉,所以才让亚特的前哨队去碰钉子然后军团副官再带人坐收渔利。 “这个~军团副长大人要指挥军队歼灭伦巴第人大部人马,没有精力去追击小股~”传令兵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说下去。 “行了吧,不就是打不过指挥官身边的那群板甲步兵呗!”杰森笑道。 传令兵没有理会杰森的讥笑,继续对亚特说道:“亚特大人,您得注意一点,那群重甲步兵确实很难对付,不然军团副长也不会让精锐的前哨队去追击。”传令兵显然是在刚才的战斗中领略过那群板甲重步的可怕之处。 亚特见奥多已经带人将十几个伦巴第残兵尽数围杀,又看了一眼已经被骑兵队一步步蚕食追赶到密林边缘的那支伦巴第精锐队伍,对传令兵说道:“你去告诉军团副长大人,让他尽快肃清残敌清扫战场归整军队,最好是能立刻拿下索尔堡,现在索尔堡内几乎是一座关了门的空城,不管是劝降还是硬攻,都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 “另外,你们最好派人把军团长大人找回来,我们需要军团长和他带走的两百精锐作为支撑。” “至于那支板甲残兵就交给前哨队,我们能剿杀几个算几个。一定提醒军团副长,索尔堡才是最核心的,只有当军团旗帜插到领主大厅的时候,索尔堡才真正属于我们。” 亚特对传令兵交待了几件事便朝杰森(弓弩小队暂时充任护兵队)令道:“吹号集结,向残军指挥官冲锋!” 一声令下,七八十个前哨队士兵从战场各处抽身集结,在亚特的亲率领下朝着被军团骑兵队紧紧咬住的冯?比伦板甲重步兵冲去。 冯?比伦身边只剩下了六十来个士兵,其中就包括二十几个最心腹的精锐板甲重步兵,此时这些板甲重步兵已经下马步战,将军团骑兵死死地挡在外围,且战且退。一旦退入密林之中,敌人的骑兵就无法再对他们造成致命伤害。 眼看距离密林边缘仅剩下百十来步,一个眼尖的伦巴第军官发现了一支黑袍军队正朝他们冲过来。 “大人,那支黑袍军又TM缠上来了!” 冯?比伦挥剑挡开了一支抛掷过来的投矛,瞥了一眼朝自己冲杀过来的黑袍士兵,“又是这群黑袍狗!让板甲步兵放弃外围,全都集中都前面,冲破敌骑的阻挡,我们尽快突围进密林中!”他并没有被怒气冲昏头脑等着与亚特的前哨决一死战,而是选择尽快突围出去保存核心实力。 可是军团骑兵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冲破的,他们也看见了冲过来的已方援军,所以军团骑兵放弃了对伦巴第残敌的兜圈包围,而是集中二十几个骑兵挡住了伦巴第人前方的密林,以“墙式冲锋”的阵型从正面压制伦巴第人…… ........... “战兵跟上,从左前右前两翼冲击敌军阻挡他们的退路。奥多率第一第三中队负责左前翼,卡扎克率第二第四中队负责右前翼,军士长率哨骑队追杀漏网的残敌,弓弩小队随我绕道残敌前方。”亚特一边操纵战马碎步前进与步兵保持一致步调,一边对跟随左右的几个军官下令。 前哨队迅速分作四个部分加快步伐朝伦巴第人奔去。 “抵近伦巴第残敌左前翼后,科林第一中队靠前、图巴第二中队居后,先挤压残敌外阵,再用盾阵围歼。若是有零星敌人脱离军阵,不要追击,自有骑兵会收拾他们!”奥多猛跑着抵近伦巴第人,口中对身后的两个中队进行战前最后的部署。 百十步距离也就一个照面的时间便冲到了。 奥多抽出腰间囊袋中的两柄飞斧,左右手同时扬起借着快跑冲锋的势力朝二十余步外的伦巴第敌军阵中投掷而去。 飞斧在空中转着圈砸进伦巴第人阵中,一柄劈中了一个普通伦巴第士兵的胸膛,砍断了他几根肋骨,胸肺被砍破,血沫从创口中流了出来;另一柄飞斧砸到了重甲步兵的铁盔上,直接将那个倒霉家伙震晕倒地。 “投掷飞斧!!”第一中队长科林见奥多投出的两柄飞斧砸中了两个敌人,也下令让自己手下的士兵抽出腰间配发的飞斧朝敌阵中飞掷而去,虽然普通士兵没有奥多那样的力气和准头,但是十几柄飞斧迎头落地,密集阵型中也有四五个伦巴第士兵应声倒地。 “盾阵!冲阵!”奥多一声令下,然后提起了手中镶铁橡木圆盾,朝伦巴第人的左前翼碾压过去。 伦巴第残军阵营中,冯?比伦在几个亲兵护卫和十几个板甲重步兵的掩护下朝着密林拼命冲击,而外围的几十个伦巴第普通士兵已经被围攻上来的黑袍兵彻底咬死。 见周遭已经被追上来看看黑袍敌兵合围,一个伦巴第军官心知率军突围已成空望,他挤到了冯?比伦的身边焦急地说道:“大人,已经不可能全部突围了,您赶紧上马突围吧,我带着士兵们掩护您突围。” 一向沉稳持重的冯?比伦此刻也有些慌乱了,他本想带着着几十个士兵和剩下的精锐板甲步兵一并突围,这样回到南方以后他还能借着这些精锐勉强恢复实力,但是目前来看,这个愿望也无法实现了。 “我不能抛下士兵们独自逃命!”冯?比伦对军官说道,他不想让手下人觉得指挥官是贪生怕死之辈。 “来不及了大人,要是您都被抓住了,我们才是真的惨败。”军官一脸真诚地说道。 “我是您的护卫骑士,让您活下去是我与生俱来的天职!” “如果我还活着,请您不要忘记我~” 得,这个军官原来是为了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只有作为封主的冯?比伦子爵能够活下来并安全返回南方,他这个骑士军官才有可能获得救赎的机会。换言之,一旦冯?比伦安全离去,他立马会放下武器向敌人投降。反正只要有人支付赎金,作为贵族骑士的他是不会有性命之忧的。 冯?比伦假意推辞了几句也就听从了手下的建议,骑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战马,在几个亲兵护卫和十几个精锐板甲重步兵的拼死掩护下从围拢过来的敌军包围圈中撕开了一个裂口,从裂口中纵马飞奔出去,朝西南方逃去~ “冯?比伦逃了!!!”眼尖的杰森看见了敌阵中冲出了一支骑队,看见了被众人护卫的指挥官。 “想逃?没那么容易。”亚特冷笑一声,跳上战马。 “传令战兵快速肃清残敌!让军士长带哨骑队随我追击!”亚特对杰森吩咐一句便猛踢马腹,战马嘶鸣着朝冯?比伦逃跑的方向追去。 路过军团骑兵队的时候,亚特对骑兵队长说道:“艾伦大人,敌军指挥官突围了,我要带兵追击,请你跟我一起追击残敌。” 骑兵队长看了一眼已经跑出三十余步的冯?比伦率领的少量精锐,又看了一眼被骑兵围在中间无法脱身的伦巴第大部残军,犹豫了起来。 亚特看出了骑兵队长并不想去啃硬骨头,说道:“我带人冲在最前面,你负责支援我就行。他们身上肯定带着大量的钱财,抓住了冯?比伦所有缴获的钱财全都归你。” 骑兵队长本来不想再去追击冯?比伦,一则因为今天他已经斩杀了足够的敌兵,军功肯定不小。二则是他手下的骑兵还在堵截伦巴第残军大部人马,不想轻易抽身。最主要的是他也知道冯?比伦身边的护卫和那群骑马的板甲重步兵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弄不好他又得战损不少士兵。 不过亚特提出率兵首冲,自己只是支援作战,加上“金币”二字的诱惑,他很快做出了决断,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传令,留下骑兵第一中队继续合围,其余骑兵全都撤出跟我去追击冯?比伦。” 于是,军团骑兵和前哨哨骑队共四十余骑朝奔逃的冯?比伦追去…… ………… 正午,当南方设伏的东部军团长觍着脸回到索尔堡的时候,一场惊险异常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索尔堡的城墙上插上了东部军团的旗帜,围攻数月的索尔堡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复了。 索尔堡城中领主大厅,杰弗里子爵拍着桌子对一屋子军官发火。 “你们怎么能让冯?比伦那个老家伙跑了?四五十个骑兵追不上十几个敌人?无能!!!”军团长杰弗里一肚子的火气朝着亚特和军团骑兵队长宣泄了出来。 其实真正让杰弗里气愤的不是放跑了冯?比伦,而是他自以为绝妙的伏击计划居然差点让整个东都军团覆灭。 “军团长大人,冯?比伦那个老家伙身边的护卫太厉害了,我们的骑兵被引入了密林中根本无法发挥战力。”骑兵队长向杰弗里解释道。 亚特站在一旁静静地发呆,他没有回应杰弗里子爵的责问。 今天上午的追击战斗充满了戏谑,亚特根本不愿多讲。 时间回到追击冯?比伦的战斗,当时亚特率领哨骑队和军团骑兵一起将冯?比伦追击了几英里,沿途伦巴第人不断派出士兵抵挡追兵,但是都被歼灭。 两支军队距离越来越近,如果继续沿着南方道路追击,冯?比伦肯定逃不过,不仅是后面越来越近的追兵紧咬不放,别忘了南方道路前方还有军团长率领的军团精锐第一连队和军团弓弩队设下了埋伏。 冯?比伦也情知骑马已经跑不过,所以见势不对立刻让身边士兵全都抛下马匹钻进了密林。 钻密林就钻密林,军团骑兵队也并非不能下马作战,见残敌弃马进密林,亚特和骑兵队长也跳下战马穷追不舍。 下马的伦巴第重甲步兵因为身上的盔甲太过沉重根本跑不快,就在追兵快要撵上残敌的时候,冯?比伦来了一手让人措手不及的阴招—他命令手下士兵脱下板甲不说,而且还将随身携带的大量金币银币(注)四处抛洒…… (注:冯?比伦出城前是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一旦偷袭敌营的阴谋不成,他将带着精锐士兵突围,所以身上有不少便于携带的金币银币,特注!) 金灿灿亮闪闪的金币银币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的刺眼,惹得追击的军团骑兵不得不停下来将满地散落的“陷阱”一个个排除掉…… 冯?比伦用价值两三万芬尼的金饼银币“收买”了追兵。 亚特也只能望着冯?比伦远去的背影恨恨地射空了腰间箭囊~ 不管如何,也算是大获全胜了吧。 第二百零四章 战利分配 收复索尔堡的第五日,城内的肃清残敌、布置防御的事情已经基本结束了。 围城数月、伤亡数百,为的就是攻下城池后分配城中战获的这一天。 得益于伦巴第公国充裕的国库,索尔堡内有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和武器盔甲,至于金银财宝和贵重货物更是不缺,毕竟伦巴第人是入侵别国国境,刮地三尺掠夺财富的事情肯定是干了不少,所以尽管大批财富已经被伦巴第人运返南方,但是这里还是剩下了数量巨大的库存。 天气依旧是寒冷的,但是整个东部军团的人心是无比温暖的,索尔堡领主大厅里的气氛也是无比激烈的。 军团副官正拿着一份索尔堡内缴获的战利品清册向大厅中参加军议的全体旗队长以上的军官进行通报,“各位,经过数日的搜查和清点,索尔堡内缴获的战利品已经基本造册了。这次战获太大,按照规矩我们必须向勃艮第伯国宫廷上缴三分之一的份额,这个我们没办法违抗,毕竟军团所有人的粮饷都是贝桑松宫廷支付的,军团长大人已经将这批战利品清册连同各位的战功一起呈报贝桑松宫廷,过不了多久宫廷就会派人南下查验军功并带走战利品,所以这部分大家就别打主意了。” 作为整个东部军团的“雇主”,勃艮第伯国宫廷会抽取三分之一的战利品,这个是写入雇佣契约的条款,而且这次战利品太过丰厚,不是三两千芬尼的小事,所以大家也不敢提瞒报之事。 之前亚特率领前哨队攻打下索尔堡北方的农庄后就上缴了部分战利品,道理是一样的。 军团副官见大家没有任何异议,继续说道:“上缴完贝桑松宫廷的份额后,东部军团将从剩余的战获中截留五分之一的份额作为日常额外支度军费,这些钱财主要用来购买额外的粮食菜蔬以及补充宫廷欠缺的粮饷。” 东部军团千里南下,贝桑松肯定无法完全保证军团粮饷供应,军团经常需要自行就地购买,加上偶尔举行庆功宴会、奖赏士兵、购置一些无法从北地运送又急需的战争物资等等,这笔钱都是由军团先行垫付的,所以东部军团会从战利品中抽取五分之一的份额填补空额并预留支度。 这五分之一的份额最终进入了谁的钱袋就没人能左右了,估计是杰弗里子爵和几位男爵拿大头,不过人家是高阶勋贵多拿多占也是应该的,大家也都习以为常,纷纷表示认可。 副官回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杰弗里子爵,杰弗里点了点头。 副官清了清嗓子,高声道:“各位注意了,接下来的战利品分配就需要大家一同商议了。” 大厅环座的众人纷纷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今天参加军议的都是军团旗队长以上的中高阶军官,也都是收复索尔堡的有功之人,所以你们这批军官将分配战利品中的五分之一。” 作为参加了收复索尔堡战斗的十余位军团指挥官,这些人享有对战利品优先、高额的分配权,这也是军官们肯跟随军团拼死作战的动力来源,这些钱是纯属于军官个人的所得。 不过那些驻守在其它几座城堡要塞的军官就没这个优先分配的权利了,至于最终他们是否能从索尔堡分一杯羹就得看军团长是否足够慷慨了。 “等军官们的份额分配以后,剩下的所有战利品将按照军功大小分给各连队和中军指挥直辖的前哨、骑兵、弓弩、辎重队,由指挥官们再自行分配给手下低阶军官和士兵。” “好了,我们一项一项来,首先是给军官们的那五分之一怎么分配……” 一个军团文吏将一叠文册递给军团副官,副官接过来翻开羊皮文册,道:“这里记录了自东部军团进入普罗旺斯以来所有呈送给贝桑松宫廷的军功,诸位中有不少人的名字都在这本报功文册中,按照军团长的意思,我们将以文册中的杀敌军功为分发战利品的主要依据,然后就是将各位在战场作用大小、士兵武器战损、军纪等诸多因素都考虑一番,最后确定一个战利品的分配份额。各连队和旗队的份额确定也可以照此执行。” 说着军团副官就开始照着文册上记载的杀敌军功和其他优异表现逐一罗列。 大厅中的众军官们也认认真真的听着,生怕属于自己的军功被记到其他人头上…… ………… “不对呀,军团副长大人,怎么历次围城之战中总是第一连队的人位居首攻?我们第三连队虽然没有全体参加围城战,但是我的连队有两个旗队都折在了北城下,我手下的旗队长大卫爵士至今还在营帐中休养,几十个精锐士兵也都殒命北城。若是数十个被烈火焚烧的勇士都不能换回一份公平的军功,那以后还有谁愿意替军团拼命作战!”第三连队的指挥官是从一座西边的要塞赶来的,他虽然并没有亲身参加索尔堡收复战,但是他麾下的两个旗队是覆没于北城外墙下的,所以他必须得争取一把。 见第三连队的连队长出来替麾下士兵出头,第四连队长也站了出来,责问道:“副官大人,若是说道收复索尔堡的军功,恐怕就不能只算参加索尔堡收复战的伙计吧?诸位想想,如果没有我们坚守几处要塞,钳制伦巴第援兵的行动,你们能安心地攻打索尔堡吗?我觉得我们这群坚守三处城堡要塞的军队也应该得到一份战利品。况且我们第四连队也是派了士兵参加攻城战的,他们更是理所应当的享受战利品。” 几处坚守城堡要塞的连队长和参加攻城作战的旗队长们也纷纷起身嚷嚷着要瓜分战利品。 “你们说的军团长自会考虑,自会考虑!”军团副官出声平复另外几处驻守的军官。 “我们还是继续说说军功文册……” 军团副官继续举着一本文册念叨了起来。 等罗列到亚特的时候,亚特听见了副官口中念着:“肃清基茨比南道叛军盗匪杀敌六十三,攻破索尔堡外围候台哨站杀敌四十六,俘虏伦巴第男爵一人、骑士三人,哨卫索尔堡外围杀敌六人,献计焚毁索尔堡敌军薪柴计军功,星夜驰援军团、破坏伦巴第阴谋、西城一战杀敌二十八人。” 以上是对亚特和前哨队的军功记载,基本都符合实情,亚特也并没有计较三五颗敌军人头的误差。 “不过亚特爵士,你在肃清叛军和索尔堡外围候台哨站战斗中都已经获得了价值不菲的战利品,所以那两处军功将不被作为分配索尔堡战利品的依据。”军团副官泼了一瓢冷水。 亚特可就不答应了,若是他能提前进入索尔堡藏匿部分金银财宝他倒可以绅士一些,问题是东部军团进城的时候,他还在同骑兵队一起追击残敌,如果少了那两处军功的支撑,他能从索尔堡获得的份额就会减少许多,况且这个还涉及后面分配给前哨队的份额。 “军团副长大人,你要这么说可就让人寒心了。若是没有前哨队肃清叛军盗匪,军团能顺利南下奥斯塔?若是没有前哨队拼死拿下外围候台哨站,大军能围城索尔堡?前哨队自进入普罗旺斯以来,哪一场战斗没有战损大量士兵?没有前哨队,现在军团还在基茨比过冬呢!!!啃石碰钉的时候前哨队都要勇往直前,吃肉喝汤的时候就得落于人后,哪有这样的事情!!”这种群狼分肉的时候亚特可不会同长官讲尊卑。 军团副官见亚特突然怒火上涌,急忙宽慰道:“亚特爵士,你干嘛还急眼了?肃清叛军盗匪的战斗中所有战利品都被你一个人独吞了,这个没假吧?索尔堡外围候台哨站战斗过后军团也没能从你这儿那走多少东西,这个也没假吧?你已经得了不少了~” 亚特一听,火气更盛,根本不和军团副官多说,直接走到杰弗里子爵跟前问道:“军团长大人,肃清叛军盗匪的战斗当时根本每人愿去,是您说的战利品全都归我我才去的,这个您得承认吧?况且一群杂碎盗匪能有多少战利品?那次缴获的物资还TM不够前哨队战损。” “索尔堡北边候台哨站攻破以后,我可是把大部分的战利品都送到军团了,连俘获的伦巴第男爵和骑士我都交给了军团处置,那可是价值十万芬尼的战利品!!!而且从农庄里搜刮出来的钱币和武器盔甲我也上缴了大部分!您说,我还剩下点什么???如今好不容易打下索尔堡了,告诉我之前的军功不算数,那接下来攻打维尔诺城前哨队就改为辎重队好了,反正就算前哨队全都战死也换不来一份公平的待遇!!!”亚特说得含血愤天。 屋中众人沉默了片刻。 “亚特爵士,根据施密特男爵和几个伦巴第骑士交待以及事后的清点,你们打下北部农庄以后可是足足少了二三十车粮食辎重和贵重货物,这个恐怕~”军团副官小声地说道。 亚特确实在攻下索尔堡北部候台农庄后让商队偷偷运走了十六车货物,而且还慷慨地给贝里昂子爵赠送了十几车粮食辎重。 亚特看了一眼军团副官,又转过头对杰弗里子爵说道:“军团长大人,当初攻打农庄候台的时候,您可是请贝里昂子爵派军队在外围助力的,战后贝里昂子爵派人拉走了一部分粮食辎重作为出兵助力的军费,这件事您是知道的,我事后也给您专门回报过。” 杰弗里咳了一嗓子,“嗯,有这个事。” “所以呀,副长大人,前哨队真没留下多少东西。”亚特对军团副官说道。 “那可不管,你亚特已经得到不少战利品了,这次分发战利品的时候前哨队就该少分一些。”一个军官说道。 “对!!” “对对!~” 一众人都附和。 亚特挥手指着大厅众人骂道:“你们一个个,打仗死人的时候没说让前哨队少做一些,现在分配战利品的时候让我们少分,那以后死人的事情全都让给你们好不好?”亚特据理力争。 一众军官又开始不停地争吵。 整整一个下午,索尔堡领主大厅中充斥着军官们争吵辩论的震天声响…… ………… 经过杰弗里子爵左右斡旋和居中调节,最终确定了一个大致的分配份额。 亚特个人从军团分到了两万五千芬尼的钱财、三匹战马、三套锁子甲; 前哨队因为战功显赫,加上杰弗里子爵有意将前哨队归入自己身边作为精锐战队,所以在分配战利品的时候给予了前哨队足够的倾斜——钱币六万芬尼、半身板甲五套、锁甲二十套、铁鳞甲五套、皮甲扎甲二十三套、棉甲五十套、铁盔四十二顶,刀剑矛斧盾等武器八十余套,弓弩十套,此外还有五车酒水熏肉和食盐布匹等货物。 若是加上之前亚特自行缴获和藏匿的战利品,已经非常丰厚了。 不过亚特还是不停地向杰弗里子爵诉苦,请求杰弗里子爵用索尔堡城中被伦巴第人关押奴役的一批青壮奴隶和宝贵的工匠弥补他在战功分配中受到的不公平待遇。 杰弗里子爵挨不过亚特的纠缠,只得答应亚特自行挑选一些有用之人归入麾下。 亚特扯着杰弗里子爵的虎皮就在城中四处搜刮,将一批青壮奴隶和武器盔甲工匠、各行业手工者拢进了自己的队伍。 攻下索尔堡的第十天,普罗旺斯宫廷也派出了人给予东部军团军赏,亚特又得了一笔不菲的份额…… ………… 索尔堡收复以后,商业头脑异常敏锐的南方商队管事萨尔特根本不用亚特的提醒,火速从北方采买了大量的酒水蔬果等消耗品赶到索尔堡,用廉价的货物从刚刚分到战利品和军赏的军团雇佣兵手中赚取了大量的钱财。 当然,萨尔特也没忘记从各地收罗一批性感妖艳的职业女人带到索尔堡同那些被寂寞煎熬了数月的士兵们一同庆祝胜利的喜悦。 当军团众人得知这支商队的背后是亚特的时候,大家又给这位智勇的骑士送上了一个“快乐之源”的谑号。 第二百零五章 战后休整 索尔堡城西南的民居区由于数年的战乱已经人去楼空,前哨队进驻索尔堡后直接占下了五六间紧挨着的石屋作为营房。 一座逃亡的普罗旺斯商人留下的宅邸被辎重官斯宾塞安排给了亚特作为指挥官营房,原本被无数次搜刮的宅邸已经空空荡荡,但是斯宾塞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些躺椅和精致的家具送到这里布置了一番,被斯宾塞这么一捣鼓,这里还有点过富商日子的感觉。 亚特正躺卧在壁炉前的躺椅上端着酒杯与商队管事闲谈,这是难得的悠闲时光。 “萨尔特,给贝里昂子爵大人送去的东西送到没有?”亚特晃了晃杯中美味的葡萄酒,轻轻与萨尔特的酒杯碰了一下。 “大人,送东西的伙计已经回来了,贝里昂大人让人带了话回来,说感谢您的慷慨,他将牢记亚特?伍德?威尔斯这个名字。”靠坐在木椅上的萨尔特一脸轻松地答道,这段时间他也忙得够呛,能够百忙之中坐下来歇一歇也是不错的。 “另外,贝里昂大人已经答应等战事稍缓以后就替我们向普罗旺斯宫廷请求准许扩大南货贸易特权的事情,让您放心,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扩大在普罗旺斯南货贸易的特权范围了。”说到这里萨尔特微微身体前倾。 “嗯,你们商队以后要多与贝里昂子爵联络,如果贝里昂子爵需要商队做什么,那怕是稍微亏损些钱财也要尽力去做。贝里昂子爵已然成为了普罗旺斯宫廷新贵,战争结束以后我们能否立足普罗旺斯的南货行市就得靠贝里昂子爵的助力了。 “大人,我懂这个道理,和贝里昂大人的关系我会用心经营的。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请您决断。”萨尔特放下了手中酒杯。 “你说。” “上月初,北方商队罗伦斯管事派人送信,说安德马特堡的安塔亚斯男爵也想加入我们的南货贸易。您这几个月一直在南方打仗,安塔亚斯男爵派人找到了罗伦斯管事,请他向您带信,安塔亚斯男爵想从我们手中买一些南货,通过安德马特堡售往勃艮第伯国东境临郡。” 亚特端起了酒杯从躺椅上站了起来,答道:“库伯也在信中说了这件事,安塔亚斯男爵也派人找过他。” “你有什么看法?”亚特走到萨尔特跟前问道。 萨尔特赶紧从靠椅上起身,答道:“我觉得您可以考虑让安塔亚斯男爵加入我们,毕竟他已经明确了只会走安德马特堡一线将南货从勃艮第伯国东南山区走近道运往伯国东境售卖,这条路线与我们经营的南货贸易路线并不存在冲突。而且让您的朋友从南货贸易中分一杯羹总好过全让那些北地的奸商把东境的钱都赚光了要好些。不过就怕安塔亚斯男爵无法顺利打通东境的南货行市。” 萨尔特又接着释疑道:“不过安塔亚斯男爵好歹也是边境镇守男爵,手下也有军队,想来也不怕沿途的盗匪,况且他已经找到了我们,说明他已经找到了打通商道和行市的门路。大人,如果安塔亚斯男爵真的能打通东南方通往东境的那条商道,那我们的南货售卖渠道也就增加了一条,这可算是互利双赢得事情。只要我们能牢牢地掌握南货贸易的货源,安塔亚斯男爵就会一直是我们的朋友。” 亚特站在壁炉前摇着酒杯思虑了一会儿,对萨尔特吩咐道:“你回去以后告诉安塔亚斯男爵,就说我愿意让朋友分一杯羹。而且开始的半年我们贩卖给他的货物钱款可以等他售卖出去以后再支付,如果卖不出去的南货还可以退还给我们。而且以后贩卖给安塔亚斯男爵的货物价格比其他人低一成。” 亚特说完又补充一句,“现在安塔亚斯男爵应该也很缺钱,你就告诉他,我愿意赠给他两万芬尼作为打通那条商道的底金。不过作为回报,我得拥有那条商道五分之一的份额,等以后赚钱了我得从中抽取五一。” 萨尔特眼前一亮,主动将酒杯靠上了亚特的酒杯,“大人,明智之举!”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此次北返以后就亲自去一趟安德马特堡与安塔亚斯男爵洽谈此事。”亚特吩咐道。 “对了,这次攻下索尔堡之后我招募到了一批工匠和作坊工人,他们暂时收归辎重队管理。这些人被伦巴第人奴役了数年,苦不堪言,我给他们讲了山谷骑士领优渥的生活之后他们都愿意去山谷替我做事,你这次北返的时候将这批人一并带回山谷。告诉库伯,这些人可都是难得的人才,让库伯用好他们。另外这次我们也从伦巴第人那里缴获了一些优质马匹,除了给哨骑队替换的战马还剩了十几匹,让这些优质战马跟着我们一天天掉膘太可惜了,这次你们一并带回山谷交给那个老牧奴饲养。” 萨尔特点头应下。 “还有一件事我得和您说一说。最近迪安家族的人太过安静了,这个很不正常,像老迪安那样野狼般的豪商巨贾可不是那么容易被打败的。我怀疑迪安家族的人憋着坏呢~”萨尔特对最近迪安家族的安静有些莫名的不详之感。 “我们在北地的鹰眼有没有察觉到迪安家族的异动?”亚特问道。 “迪安家族是否有异动没发现,不过从贝桑松传来的消息说,最近数月勃艮第伯国宫廷形势颇为微妙。有传言说伊夫雷亚侯爵已经羸弱不堪,尚在学步的世子罗贝尔即将接手伯国大权。不过暗地里另一个声音却越来越大——罗贝尔并非侯爵亲生子,而侯爵也有意将伯国另付他人。偏偏就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一直偏安勃艮第公国东南一隅的隆夏伯爵弗兰德?于格千里造访贝桑松,进入宫廷看望了他那个已经没有多少感情的堂兄。” 亚特紧捏了一下手中的酒杯,看来奥洛夫主教告诉他的暗流已经开始翻起浪涛。 亚特将酒杯放到了躺椅边的木桌上,悄声对萨尔特说道:“告诉你一件密事。” 萨尔特附耳倾听。 “自去年入秋以来,弗兰德伯爵已经开始四处联络旧属亲族,我的岳父高尔文男爵是弗兰德伯爵的亲族,所以他也在联络之列。根据我岳父提供的消息,弗兰德伯爵已经得到勃艮第公国宫廷的支持,或许你听到的传言是真的~~” “啊!!!那勃艮第伯国岂不是要内乱了?” “这几个月我们刚刚从各地招募了一批因战乱而落魄的小商人进入欧陆商行,想的就是等战乱一停就立刻扩充商行,若是勃艮第伯国一卷,您苦心建起的这条商贸道路可就~” 萨尔特担心的是动乱导致商道断绝,苦心经营的商道又可能被阻断了。 亚特出声宽慰道:“有些事并非我们能够左右,我们顺势而为吧,况且有的时候一场战乱也能让原来顽固的势力得到清洗,我们或许也能因战得利。” 亚特和萨尔特的想法不太一样,他倒是觉得战乱对一支刚刚崛起的商业势头或许并非覆灭之灾。 见萨尔特还是心神不宁,亚特转移话题,问道:“你回普罗旺斯好几个月了,有没有找到你的一双儿女?” 提到儿女,萨尔特的神情明显柔和了许多,“多谢大人的关心,我已经在普罗旺斯西边的一座小城堡找到了我的儿女。” “哦,是吗?恭喜你。怎么样,你前妻肯让你把孩子们接到山谷吗?”亚特关心道。 萨尔特一脸的自豪,“那个老女人自从跟了农夫以后经常吃不饱饭,普罗旺斯四处战乱,他的贱农丈夫自己都快饿死了,那有粮食供养别人的孩子。” “我的前妻甚至都想和孩子们一块随我北上回山谷。” “那好呀,你们一家人又可以在一起了。” 萨尔特一脸不屑,“儿子女儿我确实放不下,但是那个黄脸婆我可没有一点眷恋,如今我走南行北,只要兜里有钱,还怕找不到漂亮女人?” “哈哈,那你可得好好挑一挑。”亚特笑说道。 “南方不太平,你尽快将孩子们带回山谷安置。我会给库伯吩咐,你的儿子就进入堂区学堂作学徒,让他长大后成为一个比你更优秀的人。至于你的女儿就安排到夫人身边做小侍女吧,夫人很喜欢小孩。” 萨尔特当然很感激亚特,他知道堂区学堂其实就相当于骑士学院,能从那里学成的将来肯定会成为不一般的人,“大人,我的儿子十三岁了,能进入学堂做学徒是上帝和您的仁慈爱护。不过我的女儿才五岁,怕是只能给洛蒂夫人添麻烦。” “斯考特那个小精灵女儿也才五六岁,那个小家伙现在可是夫人身边最受宠的侍女,你女儿和卡米尔年龄相仿,两个小家伙在一块也有趣一些。另外,我也会让艾玛替你照顾你女儿的吃穿起居,你就放心吧。” 萨尔特内心十分感动,连连朝亚特鞠躬行礼,口中说着千恩万谢的话。 “行了,我是我身边最得力的心腹之一,你没有了后顾之忧,做事才能更卖力,我也算是为了自己。” 萨尔特立刻表态,“定当竭力为大人做事!” 又与萨尔特交谈了一些如何扩张欧陆商行势力的琐碎之事后亚特离开了自己的营房,到旁边作为伤兵临时救治所的货栈探望伤兵。 这里除了亚特麾下前哨队的伤员以外,还有不少军团其他队伍送来的伤患。 倒不是因为军团中没有救治伤患的医士和理发师,主要是在那些人手下能活下来的机会太小,动不动就是放血截肢和灌肠,原本的一个小创口被这些庸医一治,直接去见上帝了,所以那些见到过亚特手下伤兵存活率的军官纷纷将手下受伤的精锐送到前哨队的救治所中。 不过这些可不是免费的。 亚特来到救治所的时候,这里已经住满了伤患。辎重官斯宾塞正在帮助随军神甫罗伯特给一个被伦巴第人关押虐待数月早已不成人形的战俘割除腐肉。 见自家大人过来巡视,斯宾塞赶紧放下手中的血淋淋的剃刀,不顾“主刀”神甫的瞥视径直跑到亚特跟前,“大人,您又来看望伤兵了?您真是一个仁慈的伟人。您放心吧,我一定会让辎(医)兵们好好照顾伙计们的。” 亚特笑看着这个辎重官,点点头,夸奖道:“斯宾塞,你做事我放心。” 斯宾塞得了鼓励夸奖,脸上笑得像花儿一样崔璨。 亚特在斯宾塞得陪伴下走到了罗伯特神甫身边,“罗伯特神甫,感谢你用上帝之手挽救了这些勇士的性命。” 罗伯特拎起带着碎肉的锋利剃刀,对亚特说道:“亚特大人,我只能替上帝尽可能地挽留这些即将跨越生死线的可怜人。决定他们是否靠近这条生死线的是你们这些世俗的贵族军官,若是没有你们递给他们的刀剑,这些孩子本应该沐浴在上帝的圣光下,享受辛勤耕耘后的丰收喜悦。” 又是一个反战派。 “不管怎么说,我得感谢您。”亚特说得很恭敬。 罗伯特也知道像亚特这样的军官还不能左右一场战争,所以也不再多说,转身低头继续清理伤患肩膀上的碎肉。 亚特正待离开,晃眼瞥了一下木板上的伤患,总觉得十分眼熟。 “斯宾塞,这个伤兵是那个旗队的?”亚特对身边的斯宾塞问道。 斯宾塞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家伙,答道:“这个人呀,不是军团士兵,他是被伦巴第人关押在索尔堡内地牢中的一个战俘。今天早上几个普罗旺斯的伙计将他送到了我们这里,说这个伙计好像还是从勃艮第伯国南下参战的流浪骑士,好像叫~叫这个~雷耶克?哈雷德,不对,应该是雷耶克·哈罗德,那些普罗旺斯伙计叫他黄金酒桶。” “大人,这个家伙一看就是被伦巴第人俘虏后关押虐待过,全身都没有一块好肉,本来是送到军团辎重队救治的,结果更本治不好,他那几个普罗旺斯属下听说我们这边能治重患,就给送过来了。我想着这个家伙好歹是个骑士,等他伤愈之后总能搞到一些钱财支付救治费,所以就接下了……” 亚特根本没有听清斯宾塞后面的话,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躺在木板上被罗伯特一刀一刀划拉的家伙——破烂的亚麻布外衣已经被撕扯磨碎成布条,脚底满是皲口和脓水,脚踝和手腕处是被铁镣铐磨破的结痂,肩膀依然宽阔、身形依然高挑,但是胸膛突起的肋骨和空瘪的腹肚抽空了他的雄壮,往日那部褐色的大胡子和一头精干的短发已经打着绺结成粗硬的板块散乱的耷拉在头上,深陷的眼窝和高突的面颊骨倾诉着他遭受的苦难。 亚特终于想起了这个熟悉的面孔。三年前,蒂涅茨自由野牛酒馆中,那个侃侃而谈并扬言要自备武器盔甲南下普罗旺斯作战的褐发大胡子骑士。 亚特还在鞍具铺替这个勇士的马鞍上镶了一枚银十字。 时隔数年,亚特没想到会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再度见面…… “大人~” “大人。” “大人!” 奥多叫醒了正在出神的亚特。 “嗯?奥多,什么事?”亚特回过神来问道。 “大人,大卫爵士想找您谈谈。”奥多说道。 “大卫爵士?好,我知道了,你让他去我的营房稍候,我马上回去。” 亚特转过身对斯宾塞吩咐道:“斯宾塞,这个伤患是我的故友,你务必将他救活!”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啊?这是您的朋友?”斯宾塞还没反应过来。 “好好,我们一定尽力,一定尽力。”斯宾塞追着将亚特送出了货栈大门。 第二百零六章 仗义襄助 营房宅邸中,大卫和他手下几个残存的士兵踟蹰不安地等待着。 亚特一进门,大卫赶紧从靠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亚特跟前轻轻地行了一礼,“亚特爵士,我是来向您表示最衷心的感谢的,若不是您出手相助,我和身边的这几个伙计都得烂死在战场。” “如今我已经基本痊愈,我和伙计们得考虑一下未来的打算了,这次来也是希望听听您的建议。” 亚特看着这个已经被烧得面目狰狞的骑士兄弟,内心有种说不出的悲凉感。 作为战损最严重的一个旗队长,大卫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公平待遇,军团在分配战利品的时候,大卫并没有参加,于是这个可怜的骑士连同他的旗队一块总共只分到了不到三万芬尼的份额和几套破旧的武器盔甲,而且由于他手下的士兵大多是军团调派的佣兵,所以第三连队的指挥官又拿走了他手中的两万芬尼,一场战斗下来他的旗队近乎全灭,自己身边的士兵也只身下五人,心灰意冷的大卫决定退出这场战争,带着仅剩的几个兄弟返回勃艮第伯国。 亚特走进屋中,从木桌上拿起一只酒杯倒上葡萄酒亲手递给大卫,出声安慰道:“大卫爵士,你的遭遇我也听说了,我曾尝试为你争取一份公平的待遇,但是人微言轻而且如今你的实力几乎全都覆灭了,所以军团也不可能在战利品上给予你补偿,不过你的军功已经报给了贝桑松宫廷,我相信以你的功劳和杰弗里子爵答应的条件,从宫廷获得一份骑士采邑应该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大卫接过酒杯并没有喝下去,他端着酒杯站在亚特面前不肯坐下去,“亚特爵士,我已经知道你在军议上为我争取利益的事情,但是现实就是如此残酷,我是一个没有丝毫依靠的平民骑士,如今手下的伙计也都基本死光了,能得到一些战利品已经是军团长大人的恩赐了,我也不去争了。” “大卫爵士,你能这么想最好,现实如此,多生抱怨也无济于事。”亚特拍着大卫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说话。 见大卫还是不肯坐下而且一脸难为情的样子,亚特疑问到:“大卫爵士,你是不是有什么难为情的事?” 大卫将酒杯放下,面露难色地犹豫了一会儿,说道:“亚特大人,如我所说,像我这样完全没有背景的骑士很难立足,一年前在伯国东境和施瓦本人厮杀了数月立下了许多战功也只是从宫廷得到了一个无名无实的骑士虚衔,连寸土的采邑都没能得到。如今我在索尔堡虽然战损了几乎所有的士兵,但是却并没有立下多少实际的军功,就算杰弗里子爵愿意替我给宫廷争取一番,最终的结果怕是也难以预料。” 亚特听完点了点头没有发声,他知道大卫肯定还有下文。 果然大卫接着说道:“亚特爵士,您在宫廷有依靠,而且您也深得宫廷的器重,我~我想~我想带着仅剩的几个伙计投入你的麾下,做一个普通的士兵。”大卫的声音异常微弱。 亚特听完内心先是一惊再是一喜,然后仔细一想又归于平静,因为他已经猜到大卫此行的真正目的应该不会是要求归入麾下。 他给自己则斟了一杯葡萄酒,找了张靠椅坐下喝了小口,看着一脸不自然的大卫爵士和他身后几个身有创伤的士兵。 “请坐下说话吧。”亚特再次让大卫坐下说话。 大卫挨着靠椅边拘谨地坐下了。 亚特盯着大卫的眼睛,道:“大卫爵士,我会亲自给鲍尔温伯爵写一封私信,信中我会把你举荐给伯爵大人,也会将你希望获得采邑封地的想法告诉他,并恳求伯爵大人为你在宫廷周旋一番。” 大卫眼神中的不安和踟蹰瞬间消失了,“亚特爵士,这~,我不知该怎样感谢您。” “大卫爵士,如你我这样的人能够在这乱世之中立足实属不易,相互帮衬扶持是应该的,更何况你我同是接受宫廷册封的骑士,本就是兄弟。”亚特也说得很真诚,在东境战争结束后册封的骑士之中,亚特与这个大卫爵士关系最为亲密,而且这个人确实是有一身真本事的。 多结交这样的朋友是绝对无害的。 “如果回到北方以后你还有需要我助力的地方可以传信给我,能帮忙得我定会尽力。”亚特对“投靠”之事丝毫不提,免得大家都尴尬。 不过大卫的面色并未完全开朗,显然还有更难为情的事情。 确定了亚特确实是真心实意帮助自己,大卫干脆放下了心中的包袱,鼓着气说道:“亚特爵士,你的慷慨已经让我感动于心,但是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亚特爽快地答道。 大卫看了一眼身后的几个手下士兵,转过头对亚特说道:“如今我也不怕您笑话了,我还想向您借一笔钱财。” 大卫从勃艮第伯国南下时身边有二十几个士兵,这些人是跟着他从勃艮第伯国东境活下来的死忠,大都是他家乡的朋友亲族,此次南下打仗二十几个青壮仅剩了五六个人人带伤的伙计。 大卫是一个责任感很强的人,他答应过要带着伙计们南下建功立业,如今大多数人都被断送异国他乡,大卫在深深自责的同时也下定决心要给那些战死他乡的兄弟送回一份厚重的抚恤金,以告慰英灵。 而且,经过两次不公平的际遇以后,大卫也知道必须得给自己找一个坚实的依靠,亚特已经答应会将他举荐给宫廷权贵,但是权贵家的宅邸是需要用大量金饼银币敲门的。 “亚特爵士,我这次的战利品实在太少,除去北返耗费外仅够我支付战死兄弟的抚恤,所以我……” “可以!”亚特打断了大卫的话。 “亚特爵士,您刚才说~”大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亚特真诚地看着大卫,“我说我答应借给你钱财。告诉我,你需要多少?” 大卫那张被火油摧残的狰狞面目上终于显出了轻松和喜悦,扭曲的五官也松弛了许多,“亚特爵士,我想找您借一万芬尼,您放心,我一定会设法在半年之内将这笔钱亲自送到您的骑士采邑。” 大卫说完以后亚特并没有予以回答,他低头沉思了起来。 大卫刚刚舒展的五官又开始紧绷了,“亚特爵士,如果一万芬尼太多的话七千芬尼也可以。”大卫担心他借的太多亚特又反悔。 亚特抬起头盯着大卫,“大卫爵士,我借给你两万芬尼。我想你在支付那些战死兄弟的抚恤金后还得继续招募勇士恢复实力,不然你拿什么说服鲍尔温伯爵为你争取采邑封地?而且,你不可能空着手去见伯爵大人。伯爵大人喜欢那些从东方传过来的丝绸瓷器和珠宝财货,你务必要从这笔钱中拿出一部分来准备这些礼物。” “至于归还之事,也不用半年期限了,若是明年春天我能受邀到你的骑士采邑做客的时候再说这件事吧。” 大卫彻底被亚特感动了,眼眶中滚动着泪花…… 第二百零七章 突然的调令 二月初,寒冬大雪。 勃艮第伯国宫廷护卫骑士大卫?帕特里克落魄的身影消失在索尔堡北方的积雪大道上。 亚特静静地站在城墙上,任由鹅毛大雪飘落一身。 看着大卫的身影消失在远方,亚特心中的那种紧迫感更强,他知道在这个黑暗残酷的世界,只有实力才是最坚实的依靠,若是有一天自己的实力也突然覆灭了,他的结局一定比大卫爵士还要悲凉,毕竟他自己树敌太多…… “大人~” “大人!” 亚特被呼喊声拉回现实,“奥多,有什么事?” 奥多拍了拍自己肩上的积雪,说道:“大人,军团长大人请您去领主大厅,说有重要的事情商议。” 亚特又回望了一眼北方,转过身对奥多说道:“我知道军团长大人要说的事,他想将前哨队改为中军卫队,直接常随军团长左右。你觉得我该不该答应军团长?” 奥多拍掉了肩上厚厚的积雪,又替亚特拍掉了积雪,亚点头表示感谢。 “大人,这种大事最终必须由您定夺。不过对于这件事我倒是有些想法。” “说来听听!”亚特看着奥多被冻得彤红的脸。 “大人,常随军团长身边固然是好事,一旦成为了军团长得心腹,以后但凡立功受赏的好事肯定是优先的。” “但是!”奥多紧接着就是“但是”。 “一旦跟在军团长身边,我们就少了许多自由,以后凡事都得绝对听从军团长的命令,且不说独自行动时我们私下藏匿战利品的事情不能再做了,若是那一天军团长心头一热,要亲自指挥我们攻城拔寨,那我们是不是必须得听从军团长大人的命令?大人,这支军队是您自己的,其他人可不一定会珍惜我们手下一刀一剑砍杀出来的精锐士兵。” “可是我们已经接受了军团长大人的恩惠,你要知道,若是军团长大人无意将我们纳入麾下中军卫队,恐怕我们也得不到那些金银钱币和武器盔甲。”亚特已经接受了杰弗里子爵的“馈赠”,一时还真想不出拒绝招揽的话。 奥多眼轱辘转了转,笑说道:“要不您先答应军团长,反正春天来临之前军团是不可能继续南下作战了,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好好待在城中修整训练,而且作为军团长身边的近卫精锐,您可以多想军团长索要一些军团武库中优良的武器盔甲,这些东西可是不容易得到的,尤其是伦巴第人留下的半身板甲和十字劲弩,这些家伙实在不错,可惜北方的匠师打造不出如此精良强悍的武器盔甲。” 亚特还真被奥多给提醒了,反正最近一两个月也打不了打仗,跟在中军不但能免除外出哨卫警戒的繁苦任务,还能趁机从军团索取一批精良的武器盔甲,毕竟作为中军卫队,在这些事上还是有特权的。 “走,我们立刻去见军团长。”亚特拍着奥多的肩膀就顺着石梯下了城墙,踏着积雪朝索尔堡领主大厅走去…… ………… 整个二月,东部军团都蜷缩在索尔堡中修整蓄力,等待寒冬过去之后聚力对维尔诺发起最后的攻坚,一旦维尔诺城攻克,普罗旺斯东境基本就完成了战略反攻,到时候中部和西部国境也会顺势发起总攻,伦巴第人战败之日已经不远。 至少高层的权贵们是这么认为的。 二月,索尔堡及周边发生了几件不算小的事情。 其一,索尔堡东边,贝里昂子爵率领的普罗旺斯军队击退了伦巴第雇佣兵,再次攻克了一座名叫纽伦堡的要塞,这座要塞是伦巴第人在东南丘陵地区的一个重要支撑,纽伦堡的收复意味着在东南丘陵地区,伦巴第人仅剩下维尔诺城一个支撑点,普罗旺斯东境战势一片大好,贝里昂子爵也因为收复纽伦堡受到普罗旺斯宫廷的嘉奖,弗拉迪斯公爵亲自抽身到纽伦堡巡视了一番,与贝里昂子爵促膝长谈。 其二,东部军团驻守的另外三处城堡要塞全都换成了普罗旺斯新募的征召兵,驻守三地的军团军队全都集结在索尔堡,等待另外几支普罗旺斯的军队前来汇合,然后准备南下征伐维尔诺城。同时那些胆气稍足的普罗旺斯商人和平民也在听闻索尔堡收复的消息后带着杂货前来索尔堡售卖,冷寂数月的索尔堡慢慢恢复了一些热闹。 其三,东部军团经过短暂的募兵和训练后进行了一次整编,人数基本恢复了南下时的规模。而原本的军团前哨队改编为军团中军卫队,旗队级,下辖五个步兵中队、一个哨骑队、一个弓弩小队和一支辎重队,军团的人都称中军卫队为小军团,因为东部军团拥有的兵种中军卫队全都齐备。 成为精锐的中军卫队以后,亚特果然没有闲着,他一边让手下军队趁着战争间隙刻苦训练,一边不停地朝杰弗里子爵索要武器盔甲和要求提高中军卫队的军饷。 每日不停地索取已经让杰弗里子爵都有些后悔将这支队伍收归身边了,但是考虑到接下来攻打维尔诺的时候还需要这支劲旅出大力气,所以他也只能尽力满足亚特的各种要求。 亚特也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反正不管能不能要到,他总是会带不停地去叨扰杰弗里,一旦杰弗里点了头,他便扯着虎皮拉大旗,买通军团辎重官将军团武库中的东西尽可能多的变到自己士兵手中。 一时间亚特成为了军团的众矢之的,许多原本有可能是其他队伍装配的东西都神奇地变到了中军卫队手中。 那些对亚特不满的军官背地里可没少咒骂。 亚特当然知道“吃得多,拉得多”的道理,杰弗里子爵之所以能对亚特的种种行为充耳不闻,需要的就是中军卫队能在维尔诺城下拼死一战,奢望着能靠着这柄矛尖一举攻下维尔诺。 不过攻下维尔诺夺得首功也是亚特自己想要的,维尔诺和索尔堡不太一样,攻打索尔堡就算立下首功,结果也不过是得到一份军赏和优渥的战利品,运气好的话还能够得到一个嘉奖令,不过也就如此。 但是维尔诺就不一样了,维尔诺城是东部战区最后一座坚城要塞,是万众瞩目的地方,一旦在这里立下首功,肯定会引起巨大的轰动,且不说军赏战利,但时候肯定能获得一份足以说服众人的军功,凭借这份军功以及背后的运作,晋升一个男爵是肯定稳妥的,或许运气好的话还能因功实封领地...... ………… 索尔堡城北的一个临时搭建在路边的草棚里,军团中军卫队的几个军官和士兵正在一张破烂的大木桌前啃着连皮带肉的羊肉,他们身前的破木桌上摆着大桶劣质的葡萄酒,一只缺口的锥形木桶杯在几人手中来回传递。 木桶杯传到了安德鲁手中,他仰起头一口将杯中剩下的劣质果酒一饮而尽。 坐在一旁的韦兹看着安德鲁一口将杯中酒饮尽,笑问道:“安德鲁兄弟,怎么样?这酒不错吧?” 安德鲁将嘴里的果酒残渣吐出来,答道:“实在不怎么样~太酸太涩,比艾玛女士家小酒馆自酿的蜂蜜果酒差得太远了。” 韦兹笑着一巴掌拍在安德鲁头上,“不怎么样你TM还一口给喝光了!一点都不给我留。” 韦兹抢过安德鲁手中的杯子,将仰头将杯中最后一滴残酒滴进了嘴里,砸吧砸吧嘴,“这里的酒太贵了,舍不得多喝。” 弓弩小队队长杰森摇晃着空空的酒桶,道:“是呀,韦兹大哥,我现在很怀恋山谷,等这次回到山谷,我一定要花钱把艾玛女士家的果酒全都喝光。” “小伙计,你不是要攒些军饷回山谷建一座小房子吗?怎么,不打算给自己弄一个小窝棚了?没有自己的小窝棚,你打算以后和自己的女人在野地里播种?或者你干脆把那个姑娘接到军营中来,伙计们给你腾一块地方。”第二中队的第二小队长帕特斯取笑道。 木桌边一众小军官都跟着大声哄笑起来。 刚刚初通人事的杰森被一群人这么取笑,脸蛋一下子变得通红。 他在山谷中确实有一个心怡的农户姑娘,两堆年轻干燥的柴火曾在野地里激烈地燃烧过。他本还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却不想早已巡逻的士兵发现,所以这群无聊的老伙计总喜欢把这件事拿出来取笑,个别经验丰富的老伙计还经常给杰森予以指导。 见杰森已经羞臊得满脸通红,军职最高的第三中队长图巴出声对哄笑的几人呵斥道:“你们一个个家伙,自己没本事还笑话别人!有本事你们自己也去找一个心怡的姑娘,你们要是能找到姑娘愿意跟你们捡柴生火,我把自己的军官营帐让给你们去折腾。” 一众人又干笑了几声。 “图巴长官,我们一天到晚的四处征战,说不定那天就掉了脑袋,有那个姑娘愿意嫁给我们?这次南下作战,我们身边又战死了那么多兄弟,还有那么多兄弟都身负重伤~”一个战兵想到身边那些死去的兄弟,忍不住地发出了悲伤的语调。 “你TM喝酒就喝酒,说这些话干什么~”韦兹骂了一句这个战兵。 一众人的兴致立刻消失了,大家都沉默不语,这个热闹的小酒棚突然陷入了静默。 “让道让道!紧急军令!” “让道让道!紧急军令!” 几声传令骑兵的开道声打破了众人的沉寂,三匹快马贴着这座道旁的小草棚飞驰而过,朝着索尔堡城中领主大厅而去…… 杰森看着传令兵擎着旗帜飞奔而过,对图巴说道:“图巴大人,好像是勃艮第伯国的传令兵,是不是有什么紧急军情?” “不知道,来索尔堡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见到从伯国来的传令兵。” ………… 索尔堡领主大厅,杰弗里子爵一脸阴沉的看着手中的加急火漆印信,对着门外的侍卫喊到:“来人!” 侍卫推门进来。 “速传查瑞斯和亚特来我公事房!” 侍卫领命离去。 杰弗里将火漆印信放到桌上,敲打着桌面自言自语,“东境被攻占一座小城堡为何要调走东部军团的战兵?还偏偏是他心腹的查瑞斯和亚特。” 杰弗里双手抚面,仰天轻叹一声,“看来快要变天了~” 第二百零八章 静水深流 查瑞斯和亚特赶到索尔堡领主大厅公事房的时候,杰弗里子爵的脸色依旧铁青。 进入房间过了许久,杰弗里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亚特和查瑞斯两人都一脸的莫名其妙,待在房中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军团长大人,您这么着急把我们叫过来是有紧急的战况吗?”查瑞斯终于忍受不住这种怪异的静默。 杰弗里坐在公事桌后,抬头看了一眼两人,“你们不想继续南下作战了?” 查瑞斯和亚特面面相觑,一脸不知所云。 “军团长大人,我没明白你是什么意思。”亚特说道。 杰弗里仔细瞧了瞧查瑞斯又看了看亚特,发现两人确实不像是在说谎。 “就在刚才,贝桑松宫廷传来了紧急战报,本月初施瓦本公国突然打破了与勃艮第的停战契约,连续攻占了东境数座城堡要塞。宫廷召集你们二人速回勃艮第伯国,加入收复东境失地的军队。贝桑松宫廷将另外再从南境招募三百人进入军团。”说着就将桌上的火漆印信推给两人。 查瑞斯上前两步从桌上拿起了信件,退回亚特身边一同看了起来。 “军团长大人,东境战火突起,宫廷为何会急召我们回去?宫廷完全可以将南境招募的三百人调派东境作战。”亚特对这一明显不合理的安排提出了质疑。 “你继续看就明白了。”杰弗里子爵并没有正面回答。 当亚特看到印信落款的时候,心中咯噔一下——勃艮第伯国宫廷副相、军事副臣鲍尔温。 亚特没再说话了,因为他隐约的猜测到这份突然的调令背后肯定有许多无法示人的秘密。 杰弗里子爵右手抚额,闭眼沉思状,过了半晌道:“贝桑松宫廷传令你们接到命令后立刻起身返程。” “说实话,东部军团马上就要南下维尔诺城大战,在这种时候将我收下两支最精锐的步兵调走,我并不是很能接受。不过军令就是军令,我只能毫无怨言地执行。” “你们一会儿去找军团副长交接一下,把军团额外配发给第一连队和中军卫队的武器盔甲以及粮食物资全都归还武库。” 亚特一听要将额外配发的武器盔甲和物资归还军团,立刻就急眼了,“军团长大人,这些武器盔甲可是您亲自答应调拨给中军卫队的,士兵们刚刚穿上就脱下,这个不好吧~再说了,就一些破损严重的棉甲扎甲和缺口刀剑断杆长矛,这点东西您也要收回去?” 杰弗里瞪着眼睛答道:“你当我是瞎子呀!你从我这儿拿走的武备清单确实是一些不值钱的破旧东西,但是你从武库领走的可不是清单上的那些物品。” “我对你的小动作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你已经成为我最倚仗的精锐。如今你们要调离我的军团,难不成我还得把这些额外的武备送给你不成?” “东西都被你给带走了,我拿什么给新来的军队配发武备?你指望我靠着一群身穿破旧麻布的农夫去打下维尔诺城吗?再说了,你们回到伯国以后自有更加精良的武器盔甲,还未必能瞧得上我这些破旧东西。” 亚特这段时间也确实扯着杰弗里子爵的虎皮从军团索取了不少的武器盔甲,如今人都要走了,杰弗里子爵当然不会让人财两离去的事情发生。 见杰弗里子爵态度决绝,亚特伸手轻轻碰了碰一直发呆的查瑞斯。 查瑞斯从呆想中回过神,答道:“好的,军团长大人,我会尽快向军团移交额外的武备和物资。” 亚特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查瑞斯,心中将查瑞斯暗骂了好几遍…… ………… 刚刚踏出领主大厅,亚特准备拉住查瑞斯打听一些隐秘的信息,毕竟查瑞斯是鲍尔温伯爵身边的内府骑士和贴身近卫,想必他一定知道这件事背后的深意。 事实也确实如此,从查瑞斯接到这封火漆印信后的反应来看,他确实比亚特更了解这件事背后的深意。 查瑞斯停止脚步,左右观望无人,一脸严肃地对亚特问道:“亚特爵士,你认为自己是伯爵手下可以依靠的一支力量吗?” 亚特略作思索,抬头坚定地答道:“亚特?伍德?威尔斯愿意成为鲍尔温伯爵手中的一柄利刃。” 查瑞斯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伯爵大人并没有看错你。” 查瑞斯往马厩走了几步,亚特跟了上去。 “亚特爵士,你常在南境,对宫廷的形势所知不多。自从侯爵大人病危以后,在伯国君主问题上贝桑松宫廷已经日渐分作了三个阵营。” “以宫廷首相为首的一众老派权贵对宫廷之事已经不再多加言语,他们很多人只关心自己手中的利益。东部军团的杰弗里子爵也是其中代表,表面上看他是为了来普罗旺斯建功立业,实则是他已经察觉了贝桑松宫廷即将到来的风雨,所以才主动请命远离宫廷的漩涡,以后无论是那边失败,他都不会被牵扯。” “以财政大臣贝尔纳伯爵为首的阵营坚定地支持年纪尚小的世子罗贝尔继承伯国的大权,因为世子罗贝尔是贝尔纳伯爵的外侄孙,年幼的世子掌权,必然是侯爵大人背后掌控伯国,而贝尔纳伯爵一定会权倾伯国。” “我家伯爵大人多年与贝尔纳伯爵不和,所以以我家伯爵为首的阵营对世子罗贝尔继承伯国大权之事暗中反对,且不说世子继位后政敌会处处排挤我家伯爵大人,仅仅是世子的身世问题就是一颗最危险的种子~” 亚特惊问道:“外面传言世子非侯爵嫡子,难道是真的?” 查瑞斯沉重的点点头。 “那传言东南山区那位年轻隆夏伯爵的事情是不是~”亚特声音极小。 “去年入秋,弗兰德伯爵曾密邀封臣旧属去勃艮第公国南方的隆夏城聚集,鲍尔温伯爵也去了。没过多久,弗兰德伯爵就亲自前来贝桑松探望卧病在床的侯爵大人,两人在房中密谈了一夜,那晚两人说了些什么没人知道,但是自那以后侯爵夫人就封闭了宫廷内府,侯爵大人再也没有召见过外人了。直到我受命南下普罗旺斯,连鲍尔温伯爵都没能再见到侯爵。如今整个伯国的军政要务都是由几位宫廷重臣联席署理。” “此次我率领的第一连队是伯爵大人从宫廷禁卫军中挑选出来的心腹,宫廷禁卫军已经多年不经战事,与施瓦本公国的东境战争中禁卫军也没有参战,所以伯爵让我带着这批禁卫南下作战,也是为了让士兵们历练一番,他们回到北方以后或许将成为一支新军队中的骨干军官。” 查瑞斯说的很简单,但是包含的信息量颇为巨大。 亚特还待追问几句,前来索尔堡传令的两个勃艮第伯国传令兵找到了亚特两人。 “查瑞斯大人,终于找到您了。”显然两位传令兵认识查瑞斯。 查瑞斯也很惊讶,因为这两个人正是鲍尔温伯爵府邸中的护卫。 “怎么是你们两个?” 两个传令兵从遥远的贝桑松一路颠簸而来,风尘仆仆,满脸倦容。 “一路辛苦了,一会儿随我去城东军营好好歇息。”查瑞斯对两个传令兵说道。 一个传令兵看了一眼四周,对查瑞斯和亚特说道:“两位大人,我这儿有伯爵大人给你们的口信,必须要亲自传给二位大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跟我来。” ………… 查瑞斯将几人带回了军团第一连队的驻军营房中,关上了房门。 “你们可以说了。”查瑞斯说道。 一个传令兵轻声说道:“一月初,贝尔纳伯爵一派突然开始从西境的索恩、科多尔两省秘密召集军队,鲍尔温伯爵预感敌方已经开始谋划大清洗!为了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伯爵大人密令,让您和亚特爵士火速赶回勃艮第伯国东境约纳省集结,伯爵大人将从约纳省征召士兵组建军队,伯爵麾下的三个子爵和十一个男爵已经收到了密令,约纳省已经悄悄集结了一千二百名士兵。” 查瑞斯追问道:“隆夏伯爵那边呢?” “隆夏伯爵那边的情况我们不清楚,不过我们离开的时候,隆夏伯爵刚刚将十几车金银秘密运送到约纳城,这笔钱是约纳省新建军队的军费。”传令兵随时鲍尔温伯爵的内府卫兵,但是所知也不会太多。 亚特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他原以为宫廷的斗争还轮不到自己关心,却不想自己早已经被绑上了这架战车。 “另外,我告诉两位大人一个好消息,在我们南下之前,伯爵大人已经开始在宫廷四处活动,为二位大人争取领兵男爵的爵位晋升。” 亚特又是一喜,原来晋爵升位的事情早就已经有人开始在为自己运作了。不过也就是欣喜了那么一会儿,亚特又恢复了冷静。 世上绝无免费的面包,鲍尔温伯爵在如此紧要的关头为自己谋取爵位,想必是需要亚特用性命相报了吧~ 查瑞斯并没有亚特那样的内心波澜,显然他早就知道了鲍尔温伯爵的安排,而这次领兵南下作战也不过是为了给查瑞斯骑士一个积累军功的机会。 “伯爵大人还有没有其他吩咐?”查瑞斯问道。 传令兵回想了一下,答道:“伯爵大人还吩咐,让你除了将自带的禁卫军士兵一起带回东境外,还要尽量从东部军团中挖走一些战斗经验丰富的战兵,新建的军队需要这些人作为骨干和支撑力量。” “好,我记住伯爵大人的命令了。” “来人,带两位传令兵下去好好歇息一番,给他们准备些啤酒果蔬,再找两张舒适的木床。”查瑞斯朝屋外喊了一句,一个贴身侍从推门进来将两个传令兵带了下去。 房中仅剩下查瑞斯和亚特两人。 “亚特,你都听见了,觉得如何?”查瑞斯问道。 “查瑞斯爵士,这些事情你早已经知道了吧?”亚特坐上靠椅,看着查瑞斯的眼睛。 “你是指哪件事?晋升男爵爵位的事情?当然,否则我为什么要不远千里的跑到普罗旺斯受苦。至于你嘛~伯爵大人确实很欣赏你的能力,况且你的背后有奥洛夫主教的助力,所以这次运气好的话你也能晋升爵位。”查瑞斯答道。 亚特点点头,“晋升爵位的事情我确实很意外,不过贝桑松宫廷即将燃起的烈火恐怕不是谋划了一两日吧?” “亚特爵士,你是聪明人,我想你早也听到了一些支言碎语,你认为伯爵大人会容忍自己的敌人操控伯国大权吗?” 亚特摇摇头。 “所以,从你册封宫廷护卫骑士之后,整个勃艮第伯国就已经是静水深流了~” 第二百零九章 领兵北返 索尔堡武备库门口,军团辎重官指着一大堆破旧的皮甲棉甲和战损严重的刀剑锤斧,对前来归还武备物资的斯宾塞说道:“斯宾塞,你们从我这儿领走的武器盔甲可不是这些破烂货。你现在拿这些破烂来糊弄我,不好吧?” 斯宾塞一脸的痞相,从怀中取出几张羊皮纸拍到一堆破烂上,“辎重官大人,您可看仔细了,这几份武备物资清单上罗列的东西全都在这里了,我们可一样都没少。” “你少TM在这里给我耍痞,你们从武库中拿走的是这些东西吗?你们拿走的全是新缴获的精良武备!我给你说,你们拿走的那些武备都是军团长默许的,归还武备的事情也是军团长亲自下的命令,到时候军团长要是责怪起来,你家大人可承受不起。”军团辎重官语气异常强硬。 斯宾塞呆呆地看着怒火中烧的军团辎重官,眨巴眨巴眼,靠近一步扯了一下辎重官的袖子,用十分恭敬的语气说道:“辎重官大人,您别生气,别生气呀~” 军团辎重官“哼”了一声,转过头闭眼不再理睬斯宾塞。 斯宾塞跟着转到了军团辎重官跟前,笑脸岑岑地说道:“辎重官大人,你别着急,我家大人可没说不归还那些武备。” 军团辎重官听了这句话,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了一丝缝隙,“你家大人还算白明事。你说你们都要离开军团了,怎么好意思把军团额外配给的武备一并带走,你们都带走了,后面来的兄弟穿什么?用什么?亚特大人他也是知兵善战的人,难道忍心看着军团的兄弟在维尔诺城下光着身子打仗?” “不能!不能!”斯宾塞附和道。 辎重官的怒火平息了一些,转过头看着斯宾塞,道:“那你们快些把那些武器盔甲送到库房中来呀!明天一早你们就要离开了。” 斯宾塞听罢低着头,双手不停地在身前揉搓,表情万分为难。 军团辎重官见斯宾塞半天没有声响,催促道:“你倒是回去收缴去呀?” 斯宾塞抬起头,挤出一个十分别扭的笑脸,“辎重官大人~这个,这个~有点小麻烦~” 军团辎重官的眼皮子猛地跳了好几下,“什么麻烦!哪来的麻烦?” 斯宾塞扯了扯辎重官的衣角,示意一旁说话。 军团辎重官看了看身边的几个辎重兵和武库吏员,一巴掌拍开了斯宾塞的手,“有话就在这儿说!” 斯宾塞凑上前踮起脚尖附在军团辎重官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军团辎重官的眼睛越睁越大,脸色越来越难看。 “什么!!!你们竟敢私下贩卖武备辎重!!!” “嘘~~~小声点,小声点~”斯宾塞赶紧止住了军团辎重官的吼叫。 军团辎重官也发觉自己太过激动,赶紧收声,“你们胆子也太大了!!军团早有禁令,属于军团的武器盔甲一律不准私自售卖。你们不怕被军法处置吗!!” 斯宾塞一脸的无奈,苦笑着道:“没办法,我们的士兵军饷太高,而且战死战伤都要由我家大人出钱安置,我们还得靠这些小商贸挣钱养兵。不设法弄点钱财哪能行?” “再说了,没有生财的门道,哪有金灿灿的东西填满您的钱袋~”斯宾塞说着就转过身,将一支钱袋迅速放进了军团辎重官敞开的怀中。 若是往日,辎重官也就顺势接下了,但是今日军团长下了严令,他那里还敢接,连忙要退给斯宾塞。 斯宾塞一边阻止辎重官的动作,一边说道:“您放心,我们不会为难您,绝对不会为难您。” 辎重官被斯宾塞“不为难”的话吸引,也就没再和他推辞怀中鼓鼓囊囊的钱袋。 “虽然我们已经将那些从武库中拿出的武备辎重卖给了商贩,但是我家大人交代一定将这笔钱财如数归还军团。这样一来军团还可以再用这笔钱购置武备。” 军团辎重官听斯宾塞这么说,心里还是提吊着放不下,“军团长大人是命令你们交出武备,你还给钱财算是怎么回事~” “武备辎重肯定是拿不回来了,要不您还是让军团长大人惩治我们吧。”斯宾塞耸了耸肩。 军团辎重官长叹一声,“也只能这样了,你们将那批武备买了多少钱?” 斯宾塞伸出五根手指。 辎重官以为卖了五万芬尼,喜上眉梢,“你们可真厉害,居然卖了五万芬尼!” 斯宾塞连连摇头,挥着手补充道:“五千~是五千芬尼~” 辎重官一听差点晕过去,指着斯宾塞的鼻子骂道:“什么???你们就卖了五千芬尼?那些武备价值至少两万芬尼,而且还不是能随便买得到的。你TM骗谁呢?” “辎重官大人,我可没骗你,如今索尔堡售卖缴获盔甲武器的人可不少,我们又着急用钱,所以价格就格外低贱了。” “这是五千芬尼,全都归还给军团。” 斯宾塞趁着辎重官正气得一塌糊涂,赶紧将一只大钱囊放到地上,转身带着几个辎兵牵着马车拔腿就跑…… ………… “军团长大人,亚特那个家伙明显就是想吞了军团额外配发的武备,五千芬尼和一堆破烂就想换走那么多精良的武备,他倒是变成了精明商人,却把我们都当成傻瓜了。而且那十几个军团分配给他的雇佣兵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宁愿支付高额的弃约惩罚也要跟着他们北返~” “查瑞斯那个家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让他归还武备,他就挑了十几件破损严重的铁鳞甲和扎甲给我们。更过分的是他这两天居然在军团中大肆挖人,八九个战力强悍的低阶小军官都被他给挖走了。” “军团长大人,要不我带人去他们的营房将武器盔甲都收缴上来,再扣押下那些隶属于军团的士兵,我谅他们也不敢反抗。” 索尔堡领主大厅,军团副官正在汇报查瑞斯和亚特两人的种种劣迹。 杰弗里子爵提起桌上的钱袋掂了掂,道:“你也是从宫廷的漩涡中逃出来的人,如今两边的人我们都不敢得罪,这两个家伙就是抓准了这点才敢如此嚣张的。如今他们马上就要离开军团了,难道你还想用军法制裁一下他们?你就敢保证将来获胜的一方不是他们?” 军团副官被问得哑口无言。 “算了,就这样吧。”杰弗里一屁股榻到靠椅上,双手拂面。 “对了,让你给贝尔纳伯爵送出的密信送去了吗?” “已经派人悄悄送出去了,贝尔纳伯爵得到这条消息一定会感激您的。”军团副官答道。 “夹在两阵之间,生存不易呀~”杰弗里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 索尔堡城中西南方的一间货栈中正房中,内着长袖锁甲外套精良半身板甲的亚特正在召集中队长以上军官议事。 屋中众军官此时全都脱下了平日所穿戴的盔甲,换上了伦巴第人精良的半身板甲配长袖锁子甲,显得异常精悍,人人士气高涨。 亚特环视了一圈众人,道:“看着各位身上的盔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诸位都是宫廷禁卫军首领。” 屋中一阵哄笑。 “诸位,想必大家也都知道我们要北返的消息了。昨日我们接到从贝桑松宫廷传来的军令,宫廷严令我们接到命令后立刻动身北返,所以明天一早我们就得率军北归。” “大家在索尔堡训练了月余,厉马秣兵,本是打算在维尔诺城立下赫赫战功以后凯旋而回,但是现在既然传令我们北返,肯定是有重大的战斗需要我们,所以各位别沮丧,杀敌立功的机会还有一大把。” 众人又是一阵笑声。 “今天叫各位来就是安排北返之事。奥多,你先讲讲军队伤员安置和北返途中粮食物资准备的情况。”亚特对坐在身旁的奥多说道。 奥多朝亚特行了一礼,说道:“大人、各位,我先说说物资,这段时间我们军队的粮饷物资全都由军团供应,所以我们只有少量存粮。宫廷的命令来的太突然,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做充足的准备,军团那边也不再拨付我们军粮,连粮库都不敢再私下买给我们粮食,所以我不得不让辎重队花高价从索尔堡城中黑市购买了军队五日份的军粮,缺额的部分只能北返途中购买。查瑞斯爵士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他比我们人多,消耗的粮食更大。” “战获物资方面,根据大人“轻装简行”的命令,我们已经对军队进行了紧急换装,所有士兵都换上了精良一些的武器盔甲,那些被淘汰下来的破旧盔甲武器连同五千芬尼一起归还给了军团,现在整个军队上下全都是兵强马壮,武备精良。军队换装后还剩余的一批精良的武器盔甲全都整理装车随军北返。其他诸如布匹、毛呢等商队还未及运走的战利品不方便随军携带,所以我将这批货物买给了城中的商人,价格还算合理。” “至于军队中不便随军北返的重伤士兵就有些麻烦了,我们的商队至少要二十天以后才会再临索尔堡,而这些重伤士兵又不适合跟着军队长距离行军,除了留下来养伤,一时还真没有更好的办法。本月又有三个重伤士兵死去,其中两个已经在城外墓地安葬,另一个战死的士兵在山谷中有亲眷,所以我们将其火葬,骨殖将同另外两个兄弟的骨殖一起带回山谷交给他们的家人。” “时间仓促,以上就是我对军队庶务的安排,请大人示下。”奥多说罢静静地看着主位上的亚特。 亚特沉思一会儿,问道:“我们还有多少重伤患?有没有治愈的可能?” 奥多略加思索,答道:“辎重队救治所中共有我们的重伤士兵十一人,经过罗伯特神甫和我们辎兵的救治,有望治愈的有四五人,其余的也已经从地狱大门拉了回来,虽然痊愈无望,但是活下来肯定没问题。” “这样,辎重队留下两名医兵暂时照顾我们的重伤士兵,等我们的商队抵达索尔堡以后,让商队设法将这些重伤患运回山谷。” “好!”奥多应声。 亚特突然想起了罗伯特神甫,问道:“对了,罗伯特神甫答没答应加入我们?这是一个难得的好神甫,我可还指望他继续为我们传递上帝的福音。” 奥多摇摇头,“罗伯特神甫很是犹豫,他说他是大主教亲自挑选南下随军的神甫,未经允许轻易离开无法向教会交代。” 亚特吩咐道:“你告诉他,只要他愿意跟我走,贝桑松教会那边自然有我去应对,让他不必担心。另外,你告诉他——跟我走,我让他有机会实现心中的信仰。如果他还是不肯走的话,就让我们的商队想办法带他回山谷,反正这个神甫我要定了。” 亚特现在对这个叫罗伯特的神甫视若珍宝,这个神甫不仅有一身难得的本事(救伤患、能计算、有学识),而且还具有怀疑传统探寻真理的精神。 “是大人,我再去劝劝。” “算了,我亲自去劝他。” 亚特与奥多交代了一番军团庶务,又转头对安格斯问道:“军士长,说说军务之事。” 安格斯看着屋中众人,说道:“经过二月新一轮的招募训练和整编,我们陆续新晋了十个战兵,算是补足了各队战兵的战损缺额。此次北返,军队保持中军卫队的编制规模,五个步兵中队加上哨骑队、弓弩小队和辎重队,除去暂时留下来的伤患,此次北返共计一百零五人。” “根据索尔堡外围军团巡逻哨位传回的消息,伦巴第人已经被全都赶到了南边,北返的道路基本是畅通的,沿途仅有一两处地势复杂的地段有盗匪出没,不过我们人数多,想来一般盗匪也不敢袭扰我们。” “以上是军务要事。另外,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禀报。” “你说。” “雷耶克爵士已经基本痊愈了,他想加入我们的军队。”安格斯说道。 这个叫雷耶克?哈雷德的流浪骑士在亚特的救治所中昏睡了三天,在罗伯特和辎(医)兵的全力救治下这个家伙捡回了一条性命。 雷耶克加入普罗旺斯军队后被任命为步兵旗队长,不过在长达数年的战争中他几乎失去了身边所有的士兵和兄弟,如今他手下仅有两个士兵兼侍从,暂时寄居亚特的营中。 在得知亚特即将率军北返以后,雷耶克拒绝了东部军团的招揽,毅然决定跟随救命恩人回北方,永远的离开这片伤心的土地。 亚特本来就想着招揽这个战斗经验丰富的流浪骑士,只是一直念及对方也是骑士勋爵身份,招揽的话不好说出口,不过现在既然人家主动提出来了,亚特当然不会拒绝。 “告诉雷耶克爵士,欢迎他的加入,我将与他并肩同行。” “是!”安格斯应命。 “所有人,今晚早些歇息,明天凌晨,军队北返!” 第二百一十章 边境小镇 离开索尔堡北返的第四日,放晴多日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大雪整整下了一天一夜时间,整个世界被皑皑白雪覆盖。 奥斯塔城中,亚特望着丝毫没有减弱的漫天飞雪,对站在身旁的随军神甫罗伯特夸道:“罗伯特神甫,幸亏有你及时的忠告,不然我们这数百人就得被困在荒无人烟的野外了。耽误时间事小,要是随军携带的军粮耗尽饿死人就麻烦了。” 没错,罗伯特被亚特说服了,答应加入亚特的队伍。至于亚特究竟靠什么说服的罗伯特就无人知晓,反正自那之后的几天,两人总是形影不离。 亚特也再次被罗伯特渊博的学识震惊,罗伯特确实不该去做一个天天关在修道院或教堂清修的圣职人员,他更适合去做一个探究世界的大学士。 当两支北返的军队抵达奥斯塔南方两日路程的时候正准备安营扎寨过夜的时候,罗伯特神甫突然找到亚特,让亚特务必催促军队立刻出发,连夜摸黑赶路,在一天之内奔回奥斯塔城,因为罗伯特预言在接下来的一天之内会有大暴雪降临,届时大雪封道,军队必然被困在荒野中。 亚特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态劝动了查瑞斯,两支军队摸黑打着火炬奔驰了一夜。 果然第二日天还未亮,一场大雪骤然降下。数百人冒着雪花在越来越模糊的道路上又不知疲惫跑了半日,终于在大雪封道前赶到了奥斯塔城中…… “亚特大人,这些只是我多年来经验的积累,只要善于观察和领悟,你就会发现上帝创造的这个世界充满了神奇力量。”罗伯特并不觉得这种预知天气的事情有多难,只是寻常人根本不会像他一样去领悟世间存在的真理罢了。 “是呀,人们太过关注教会对圣经的注解,而忽视了上帝真正想给世人传递的圣意。就像这天上的雪从那里来的?雪花落地之后又为何化作奔流而去?湖中的水又是怎样幻化为天上的云彩?这一切都的背后都有一种神奇地力量在操纵一切,我倒是认为这才是我们应该去探寻的圣意真谛,而非整日拿着一本圣经曲解上帝的意志。”在“开明”的罗伯特面前,亚特说出了以往不敢对人提及的“异端邪说”。 罗伯特对亚特这些“异端邪说”深以为然,道:“教会的那帮人,他们已经失去了对上帝最原始最纯洁的信仰。上帝希望将光芒普照世间,但是教会却剥夺了信徒查阅和理解圣经的权利,所有圣经的释义都被教会牢牢把控,扬言传播上帝福音的教会却成为了阻挡在信徒和上帝之间的一堵无法逾越的城墙。更有甚者,教会那帮贪婪的首脑们居然以上帝之名搜刮信徒一生辛苦积累的财富,我听说教会上层中居然有人建议向信徒兜售免罪符,只要信徒向教会缴纳足额的钱财,他们可以代表上帝免除信徒的一切原罪。” “亚特大人,你说,上帝什么时候沦为了教会敛财的工具?” “教会那帮首脑当真该下地狱!!!”罗伯特神甫越说越激动,直接将矛头对准了教会首脑。 “嘘!!!罗伯特神甫,小声些!这些话我们私下无人的时候说说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要四处宣扬!要是被教会裁判所的人听到了,你可禁不住十字架下的烈火~”亚特本只是有感而发,没想倒把罗伯特心中的怒火引燃,他紧张地左右张望,赶紧制止罗伯特的耸人危言。 罗伯特也发现自己情绪太过激动,压低了声音,“亚特大人,你说得对,是我太过激动了。探寻上帝的真谛固然重要,但是保住我们的性命貌似更为紧迫。这些话我也就是和你说说而已,不会在其他人面前提及。” 亚特点点头,“罗伯特神甫,外面太冷我们还是进屋喝杯葡萄酒吧。” 两人并肩走进了烧着炭火的营房中...... ............ 亚特和查瑞斯率领的数百人在奥斯塔城中停留了三日,这期间亚特就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在奥斯塔城中挑选招募了十几个多少有些手艺的各色工匠和各行工人,这批人中有失去生计的老木匠、有还未出徒的铁匠学徒、有逃难的裁缝、有破产作坊里的织布工人......这些人在辎重官斯宾塞巧舌如簧的“鼓吹”和那些原普罗旺斯籍士兵对山谷优渥生活的证实下,纷纷放弃了“重建家乡”的伟大理想,卷起破旧的包裹加入了北上的队伍,这些没有土地束缚的人知道自己身怀手艺,到哪儿都不会缺口饭吃。 亚特也不管这批人有没有作用,反正只要是手上有点本事的,统统挖走。 第二件事就是再次带着价值不菲的礼物拜访了普罗旺斯宫廷财政副臣马赛洛伯爵。 最近半年普罗旺斯在与伦巴第人的战争中连连获胜,眼见持续数年的战火有了扑灭的希望,这个在战乱中为公国财政税赋操碎心的精廋老头难得的露出了笑脸。 战争后普罗旺斯面临着国家财政商贸恢复等诸多难题,作为财政副臣的马赛洛伯爵当然欢迎像亚特这样能带来商业复苏的人,所以在亚特奉上的不菲礼物作用下,马赛洛伯爵百忙之中抽出了片刻时间接见了亚特一面。 亚特这次拜见财政副臣并没有提出任何的要求,因为以自己的身份地位,还没到直接和财政副臣谈天说地的时候。 ............ 抵达奥斯塔的第四日,漫山遍野的积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亚特和查瑞斯合成的军队在奥斯塔城中自行购买足够支撑到基茨比城的粮食物资后便再次启程了,毕竟北方有要事等着两人,也不好多耽误。 一路北上,这支军队再也没有遇到过险情,一是因为拥有数百全副武装士兵的队伍已经算得上是规模“庞大”,别说那些靠打家劫舍求生的山匪流寇不敢靠近,就算是有保存的伦巴第敌军也不会轻易来招惹。二是因为普罗旺斯北方的战乱已经基本平息,各处都有普罗旺斯的驻军和民团军队把守,秩序得到了恢复。 战乱平息后,受益最大的是那些苦难的平民,道路两旁被伦巴第人践踏焚毁的村庄聚落也陆陆续续有返乡的难民开始敲敲打打,重建他们多灾多难的家园。 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十余日,队伍终于抵达了北境的最后一座重镇基茨比城。 亚特本来还打算再在基茨比城招募大批青壮流民带回山谷种地,但是结果却不尽人意,毕竟如今普罗旺斯战乱已经快要平息,这些在家乡拥有土地的农人都想重返家园,回到自己的土地上耕耘收获回归平静的生活,所以任凭负责招募的人如何鼓吹,他们都不愿再次抛弃故土,漂泊异国他乡。 最终亚特也只招募到了二十来个没有土地束缚的破产农户随军北上…… ………… 出了基茨比,也就进入了普罗旺斯和勃艮第伯国之间广袤的荒原无人区。 众人从南方的索尔堡到勃艮第伯国南境荒原,这支队伍几乎纵贯普罗旺斯南北,辛苦异常。 等数百人抵达勃艮第伯国南境边境哨站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中旬。 隔着半英里,亚特已经看到了边境哨站那边升起的一股股炊烟,西蒙和本杰明已经接到了亚特的命令,哨站已经提前准备好为军队接风洗尘。 短短四五个月,边境哨站再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之前亚特勾画出的民居区栅栏里修起了七八座木屋草屋,还有一些木框木架等着建成完工;空地中的那片围起来的集镇中也有过路行商搭起了货摊,一座兼作货栈、旅馆、酒馆和杂货铺的大木屋中坐满了来往南北的客商。 边境哨站的两座驻军营大门前都设有拒马路障,手持短矛腰挎阔剑的哨兵站在拒马前盘查来往的行人商队,两个裹着臃肿毛袄的税吏在木桌后收取商旅的过境商税。 哨站南边溪流两岸,沿岸两侧稍微平整肥沃些的地方有十几个农夫农妇正在翻耕土地,他们要趁着这轮积雪融化后土质疏松的机会为开春以后的播种做好准备...... ............ 刚刚加入亚特队伍的流浪骑士雷耶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座人气旺盛的陌生小集镇,问道:“亚特大人,这~这是您的采邑?我记得三年前南下普罗旺斯经过这里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土,没想到现在居然已经成为了一座边境集镇!” “是呀,我去年深秋路过这里的时候都还没这么繁荣。看来我们的亚特爵士不仅有能征善战的战士,连建设领地的精干部属也是不缺的。”查瑞斯也跟着夸道。 边境哨站副指挥官班杰明上前答道:“各位大人,这片地方都是我家大人亲自划定的,大人早就预料到这个地方必然会成为往来行商旅人歇脚休息的去处,所以提前让我们动工修建了一些房屋草棚和货栈旅馆。如今南方战乱稍微平息一些,往日里躲避战乱的商人和流民都纷纷开始往来南北,加上周边全是荒野废土,所以聚集在这里的人就慢慢多起来了。” “是吗?看来我还得再夸夸亚特爵士了。”查瑞斯笑道。 亚特看着日渐繁荣的边境哨站,内心也忍不住一阵欣喜,这里是自己的合法采邑封地,或许他构想中的那座边境商贸重镇就将在不久的将来拔地而起。 亚特侧身对众人抬了抬手,十分绅士地说道:“请吧各位,过了那座石桥就算回到勃艮第伯国了。我已经吩咐手下准备了足够的酒肉汤食,大家就在这里舒心地歇息一两日~” 第二百一十一章 近乡情怯 三月的夜晚,寒气依然浸骨。 勃艮第伯国南方边境的这座小镇刚刚结束了一场规模盛大的晚宴。 作为领地主人的亚特几乎搬空了小镇中所有储备的啤酒果酒和熏肉菜蔬,让两支艰苦行军作战数月的数百士兵酣畅淋漓地吃喝了一晚。 亚特更是带着手下的几个指挥官亲自在集镇中的那座旅馆中为查瑞斯骑士及其军队指挥官举行了私宴,酒水有限,亚特和奥多安格斯等人并没有开怀畅饮,而是将珍贵的高档酒水让查瑞斯等人尽兴。 漂泊数月,如今回到自己的故土,军官士兵们都十分轻松,所以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方才结束...... ............ 深夜,热闹了一整晚的小镇终于安静下来,边境小镇驻军指挥官西蒙单手端着一盆冒着白气的热水用脚掀开了安扎在哨站中的营帐门帘,边进边对坐在一张木凳上的亚特说道:“大人,查瑞斯爵士他们已经安排进旅馆中住下了,其余的士兵也都住进了军寨中搭建的帐篷里。” 西蒙将铜盆盛着的热水放到了亚特的跟前,“这是您要的热水。” “要不您还是去旅店中住吧,我让人把商客赶出来,给您腾出一间客房就是。”西蒙劝道。 为了优先满足查瑞斯爵士和手下几个指挥官的住宿需求,亚特并没有住进集镇中的那家旅店中,而是在哨站里紧挨着库房搭起了营帐。 “西蒙,我们还指望着靠那间旅店赚钱的,在经商一途中,客人就是上帝,你要是赶走了这个客人,或许他以后就不会再光顾我们的旅馆,那我们就失去了一条赚钱的门路。”亚特拒绝了西蒙的建议。 “那要不您住进我们的营房,我和士兵们去和军寨中和伙计们挤一挤。”西蒙又考虑让亚特住进自己的营房。 “得了吧,你们那个窝里除了虱子就是臭虫,我还真住不下去。再说了,我可不能占了士兵们的窝棚,让伙计们寒心。”亚特又拒绝了西蒙的建议。 “要不~” “停停停~你又不是辎重官,那么关心我的住处干什么,我就住这儿,挺好!” 亚特打断了西蒙的话,指着脚下的冒着腾腾白气的热水,道:“有了这个东西,在哪儿我都能睡得着。”说着就脱下了湿漉漉的牛皮长靴,将有些泛白发肿的脚放进了热水中,一脸的享受。 闭眼享受了一会儿热流上涌的舒适感后,亚特睁开眼睛看着西蒙,问道:“西蒙,今天宴会上大家夸你的话都听见了?” 西蒙会心的笑了一下,谦虚地答道:“都是长官们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您和老管家交代过的事情。” 亚特点了点头,满意地说道:“我要求你们做的事情并不简单,你能做得如此优秀我很满意。这也证明当初我没选错人。” “大人,这里面也有本杰明兄弟的一份功劳,如今我只有一只残臂,很多事情都是本杰明兄弟亲自带着大家一起去完成的。这不,这会儿本杰明还在忙着给友军士兵和我们自己军队的长官和士兵兄弟们安排住处。”西蒙不忘替手下的兄弟表一份功劳。 “你们做得都很不错,我也很欣慰。等我这次从东境归来以后给你们叙功。” “多谢大人。” 寒暄鼓励了几句,亚特进入了正题,道:“难得能安静下来,你就顺便给简单地我讲讲这段时间边境这边的情况吧。”说着亚特将身边另一张木凳推给了西蒙,示意他坐下说话。 西蒙拉过木凳坐下,缓缓答道:“大人,哨站这边的建设您都已经看见了,我给您讲讲最近发生的重要些的几件事吧。” “行,你说说。” “先向您禀报一下最近几个月哨站征缴的过境商税。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末,四个月时间我们一共收缴了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一芬尼的商税,但是由于要修建房舍、采买器具、招募流民以及哨站驻军和吏员等人的吃喝用度,除去支度后一共上交给山谷民政七千二百芬尼,税吏那儿有账目文册可以核查。这点钱确实不多,但也是因为入冬以来过往的商旅车队骤减引起的,等到春夏来临之后商税数额肯定会激涨。” 亚特点点头,道:“目前边境的商税数额虽然是少了点,但是胜在稳当。以后商道繁荣以后商税数额自然会多起来的。对了,有没有商旅车队拒绝缴税或是避税越境?” “有!上个月我们的巡逻哨兵就抓到一伙企图从下游偷渡越境绕开哨站的商队。我把这些人抓住以后直接扣押了他们的货物,人也关了两天,逼着他们缴纳了十倍的惩戒商税后才放他们离开的,我告戒他们若是再敢逃税,等待他们的就不仅仅是关押几天惩戒了。” “嗯,你做得很好。对这些敢逃税的就要心狠一些,免得他们以为我们是吃白食的软蛋,不过也不要把肥羊一刀给宰了,我们还得留着他可能剪毛呢。” “那你们有没有遇到过硬闯哨卡的商队?” 西蒙来了劲,“有!去年深秋有一支自称是北方某位贵族的商队,仗着有人撑腰且商队护卫强悍,直接冲了我们的哨卡,还打了我一耳光。” “怎样?你们打回去没有?” “当时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忍下了一口气,等那支商队过去以后我们绕道快马飞报了巨石镇驻军。结果那支商队在巨石镇北方的荒原密林交界的地方被一支突然出现的大股盗匪袭击,死了好几个护卫,货物也被抢去了不少。” “没拿到我的缴税文书就想安安稳稳地经过我的领地?门都没有。”亚特狠狠道。 “是的大人,自那以后就很少有商队敢无视我们的存在了。不过貌似也有人向郡中状告我们暗通盗匪,郡中也派人来查实过~” “不用理采他们。”亚特说道。 提到蒂涅茨郡,西蒙补充了一句,“大人,说道郡中,我还想起一件事。” “嗯?” “蒂涅茨郡城曾两次派人到边境哨站收取税赋,但是我都拒绝了,他们扬言还会再来,直到我们缴纳赋税为止,这群人拿着彼埃尔子爵的手令,不好对付。” 宫廷只答应不征收亚特两处采邑的土地税赋,但是游离土地的商税问题就没明确了,所以眼红的蒂涅茨郡才会派人向哨站征收赋税。 “如果下次郡中再有人来,你也不必与他们周旋了,你就让他们亲自来找我!” “好,大人。” “那我再给您讲讲哨站这边商贸货物的事情。经过萨尔特和罗伦斯两位商队管事以及南北两支商队的运作,目前已经有几支固定的商旅车队往来边境交易货物,他们中有不少人都或多或少的直接与哨站进行商贸,将携带的货物中抽出一定份额卖给我们。” “不过上个月安塔亚斯男爵派德鲁伊爵士来哨站这边进行了一次南货贸易,萨尔特管事亲自与德鲁伊爵士洽谈,安塔亚斯男爵的商队从我们库房囤积的南货中赊买了价值一万八千芬尼的南货,所以现在军寨库房中货物存量很少。萨尔特管事说等今年开春以后我们这里将会有更多的商旅和货物往来,到时候库房也就充盈了。” “至于其他的就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了,反正边境哨站这边一切向好。”西蒙简单地介绍了一些情况。 亚特将脚不停地在热水盆中揉搓,十分满足。 “很好,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们就维持目前这样稳定的势头,若是以后继续新建房舍,一定不能随意四处修建,要按照我之前给你们划定的区域修筑房舍,我可不想这里变成乱糟糟的一团,如果你们有困难的地方及时向山谷上报,我会吩咐库伯给予你们帮助。” “另外我今天看了哨站旁边的军寨,去年为了应对迪安家族的进攻军寨修得有些仓促,虽然后来你们又加固了一番,但还不是很完备。接下来你们要在军寨上多花些心思,不但要加高加厚外墙,还要继续在外墙周边挖掘深坑壕沟、设置陷阱拒马,一旦有危险,军寨就是边境哨站的堡垒,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 “我记下了!不过这事又得花费不少钱粮物资~” “钱粮物资你不用太担心,这次南下普罗旺斯作战我们又获得了不少的战利,你就放手去做,边境能自给最好,若是不够就向山谷申领。” 西蒙托了底,心气更足了。 亚特闭目休憩了一会儿,睁开眼直身笑着对西蒙问道:“我听说你最近迷上了哨站边平民区的一个姑娘?” 西蒙的脸刷一下红了。 亚特看着这个独臂汉子一脸羞涩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只要是男人就没有不迷恋女人的,这有什么值得脸红的?” “那个姑娘是从哪里来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亚特饶有兴致地问道。 “她是我家乡临郡的农家姑娘,父母都在战乱中死去,去年初冬北上躲避战乱,走到哨站这边的时候已经快被冻死了~我看她可怜——” “你看她可怜就把她引到你的床上~”亚特笑着打断了西蒙的话。 西蒙脸色更红了。 亚特不再调侃西蒙,正经地说道:“你既然都和人家姑娘...,那就明正言顺的让她给你做妻子,这件事情等我从东境归来以后亲自给你们操办。不过你得把她送到山谷中居住,我会保证你们有时间团聚。” “多谢大人!!”能够合理合法的拥有一个女人,西蒙当然高兴。 “行了,你要真想谢我,就和你的女人多生几个儿子,我们将来需要更多的栋梁支撑起一片天地......” ............ “你要是真想套住男人的心,就得给他多生几个孩子,有了孩子的牵绊,男人们才可能时时挂念这个家。你看亚特那个家伙一走就是数月,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也真放心得下。” “等他从普罗旺斯回来,你们一定得给我生一个外孙。”山谷木堡领主府邸二楼的卧房中,洛蒂的母亲、高尔文男爵夫人、亚特岳母大人刚刚从萨普来到山谷中探望自己的女儿。 “母亲,亚特也是为了我们将来过得更好才四处征战的,他在战场厮杀已经够艰辛的了,我可不能再给他添乱。”洛蒂时时不忘维护自己的爱人。 “才嫁过来多久就处处替他说话。”男爵夫人抱怨了一句。 “母亲,这段时间父亲大人在做什么?上次我回萨普的时候他不在家,这次他也没跟着您一起过来看看我。”洛蒂岔开了母亲的话题。 想到自己的老男人,男爵夫人又是一阵抱怨。“你父亲那个老东西,年轻的时候一心只顾经商赚钱,从来不管外事。如今年纪老了倒是开始醉心世事了。上次你回萨普的时候他受邀去了一趟隆夏,结果自那以后就经常外出,十天前他跟着隆夏的佛兰德伯爵去了第戎......” 男爵夫人发觉自己说得太多,停止了发言。 “您继续说呀,父亲去第戎干什么?佛兰德伯爵是我那个堂哥吗?我记得我们从未与这个堂哥来往,什么时候父亲又和他关系如此密切了?” “或许是商贸上的来往吧,嗨,我们不理这个老东西了,管他一天到晚瞎折腾些什么。”男爵夫人停止了这个话题。 “你现在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吗?”男爵夫人抚着洛蒂的芊芊细手问道。 “母亲,其实这里真的没您想像的那样艰苦。山谷中一天天繁荣,领民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来。木堡这边的情况自不必说,您都看见了,就算南边谷间地那边农户们都能有足够的粮食填饱肚子,那边的谷间地中已经建起了两个村落,荒地也被开垦成了良田沃土。我想过不了几年,这里就会变成第二个萨普堡。” 男爵夫人点头表示认可,如今山谷马车道已经贯通,进出都可以乘坐舒适的马车,而且木堡这边也越来越繁盛,从酒馆货铺到工坊学堂都一应俱全,更难得的是生活在这里的领民都充满了希望和活力,领民们对带给他们优渥生活的亚特很是尊崇,作为领主夫人的洛蒂在山谷中也享受着领民们的爱戴。 “嗯!要说亚特这个家伙经营领地的本事还是很厉害的,这点倒和你父亲有些相似。”男爵夫人也是岳母看女婿,越看越中意。 “是呀,亚特既有父亲大人的精明强干,更有父亲大人不具备的勇武,这样的男人才更值得托付。”洛蒂说到自家男人,嘴角微微勾起,满脸的幸福。 “等他回来了你可别这么夸他,先责骂他一顿,不然他还以为你是容易对付的。”男爵夫人给女儿传授驭夫秘诀。 洛蒂抿嘴笑了几声,“对了母亲,菲利克斯近来给您写信没有?” 男爵夫人面色一下了沉了下来,语气不善地说道:“你可别给我讲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自从跟他姐夫南下以后就没给我们写过一次书信!” “亚特倒是在传回的书信中提过菲利克斯,说他挺好的,在东部军团中也立下了不少战功。亚特让我们别担心,他会照顾好菲利克斯。”洛蒂赶紧出声宽慰母亲。 “一门父子,两个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男爵夫人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一块骂了进去。 ............ 阿秋! 菲利克斯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 亚特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身边的菲利克斯,发现他右耳彤红,调侃道:“菲利克斯,怎么了?是哪家姑娘在思念你呀?” 菲利克斯咧笑着揉了揉鼻子,“不知道,我还没心爱的姑娘呢~” 安格斯打马上前一步,戏说道:“菲利克斯少爷,那你可得抓紧了,你的罗恩兄弟就有心怡的姑娘在家里思念着他。” 众人笑了几声。 亚特转头发现罗恩并没有并肩跟上,扯了扯缰绳,移到了罗恩身边。 罗恩的左脸面颊上永远地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刀疤,英俊的面庞被一道刀疤撕扯,突生几分狰狞。 自伤愈之后罗恩再也没有过笑容,除了亚特以及奥多安格斯几个长官外,他也很少再与人交谈,整个人都阴沉了许多。 “老爷,要不我这次就不回山谷了,我去追赶奥多长官,和战兵们一同先行北上,您替我给家人带个平安就好了。”罗恩坐在马鞍上,低头细语。 “不行!跟我一同回山谷,这是军令!”亚特语气生硬。 “可是我~”罗恩抬起头,眼中闪着泪花。 “一道伤疤不该成为阻挡你回到亲人身边的障碍,爱你的人也不会因为一道光荣的伤痕而将你拒之门外。” 亚特指着安格斯马鞍后面挂着的几个装着战死士兵骨殖的木盒,对罗恩说道:“你这次不回去看看你的父母妹妹和那个等着你的好姑娘,下次你就可能就得被装在盒子里跟我回家了。” 亚特话语一处,众人都沉默不语。 罗恩也不再说什么,乖乖地跟上了亚特的战马。 “大人,我们快到巨石镇了。”安格斯立在马背上指着不远处一座高高的哨塔。 亚特抬手搭眉,起身看着正在升起炊烟的巨石镇驻地营寨,“刚好,赶上他们的晚饭了!” 一行五六人打马朝巨石镇奔去,二十几个新募的流民工匠也跟了上去...... 第二百一十二章 归家 三月第二个礼拜日,山谷木堡的小教堂内聚满了礼拜的信徒。 山谷骑士领领主夫人洛蒂正带着众领民接受堂区神甫哈米什的祝福,这些前来教堂礼拜的信徒多是木堡堡民和谷间地那边最早的一批农户,他们已经基本能够解决温饱,所以有闲暇来到木堡这边追求内心的信仰。 全能的主,世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我们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 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或作脱离恶者〕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 阿们!!! 阿门~ “洛蒂夫人,您可以起来了,圣主已经听见了您的祈祷,他会让圣光降临您的头上。”礼拜祈祷已经结束,但是洛蒂还在圣殿圣像前低头扣指虔诚地祈祷。 “全能我主,愿您的光芒能引导爱人归家的道路,让我爱的人和他的勇士们平安凯旋。”洛蒂缓缓睁开眼,右手在胸前画着圣十字。 “尊敬的哈米什神甫,圣主一定能听见我卑微的祈求吧?”洛蒂轻声向堂区神甫哈米什问道。 哈米什也画了一个圣十字,宽慰道:“圣主能听见每一个虔诚信徒的祈祷,您的丈夫和他的勇士们肯定能平安归来。” “多谢您,神甫。”洛蒂被贴身侍女奥莉扶起,朝教堂外走去。 洛蒂出了教堂,艾玛已经带着卡米尔和萨尔特的小女儿等候在门口,艾玛的胳膊里挎着一个木篮,篮子里面装着小面包、苹果、葡萄干、干果等食物。 教堂外的空地上,完成礼拜祈祷的三十几个领民都静静地候在这里等着他们的领主夫人。 洛蒂出了教堂门,泯笑着看了一眼教堂外众人,贴身侍女奥莉从艾玛的手中接过了篮子跟在洛蒂身侧。 洛蒂从木篮中取出了两小块面包亲手递给一个前来教堂礼拜的领民农妇,然后又取出一个苹果弯腰递给了农妇身旁的小女孩手中。 “多谢夫人,上帝祝福您。”农妇朝洛蒂屈膝鞠躬。 洛蒂微微点头,又走向下一个领民跟前…… 这是自从亚特南下征战以来,洛蒂几乎每个礼拜天都会亲自做的事情。 布施的食物也不算多,更值不了多少钱,但是这是一种善举,洛蒂希望通过自己的施善布德为远方的爱人祈福。 洛蒂将篮子里的面包苹果或干果葡萄挨个递到领民们手中,领民也都怀着感恩的心接受领主夫人的善意。 刚刚布施到一半,木堡大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欢呼,一个木堡巡哨的农兵奔到了教堂门口,鼓着眼扯着嗓子大声说道:“大人!是大人~大人他们回来了!!!” 一众人还没有听清农兵的话,呆在了原地。 “谁回来了?”艾玛上前问哨卫农兵。 “大人!是亚特大人!还有安格斯长官和你家的罗恩长官,他们回来了,马上就到木堡了!”农兵兴奋地答道。 人群中一下子嗡嗡炸开了,纷纷涌向堡门处。 洛蒂也提起裙摆,在艾玛和奥莉几人的陪同下疾步走到堡门处。 众人翘首垫脚看着北边的马车道,没过多会儿几个骑着雄壮战马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眼球中。 亚特一马当先,引着众人顺着马车道慢慢走近木堡。 来到人群跟前,亚特跳下马背踱步来到被人群环卫中央的洛蒂跟前,“我回来了~” 洛蒂呆呆地盯着眼前这个形态消瘦满脸胡茬的男人看了半天,突然抬手一拳砸在了他的胸前,然后一把抱住了这个日思夜想的人。 人群中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躲在队尾的罗恩被人们的欢呼声感染,鼓足勇气慢慢挪动到前排,对着跟在洛蒂身边的艾玛喊道:“母亲,我回来了~” 艾玛挤出来,看着这个被刀疤撕扯着脸庞的年轻人,惊叫一声:“罗恩?你怎么了!!!” 匡通~ 奥莉手中提着的篮子掉落在地,她眼睛直直瞪着罗恩的脸,连连退了好几步。 罗恩脸上刚刚浮起的笑意慢慢凝固...... ............ 下午,山谷木堡中举办了一场规模不大却很热闹的宴会,归家的人们饱餐了一顿日思夜想的味道。初到的人们也得到了一顿迎新的美食。 夜晚,骑士府邸一楼领主大厅中,亚特已经脱下了征战时沉重锁甲和板甲换成了一套舒适的绵袍常服,满脸的胡茬也被洛蒂给刮得干干净净。 以库伯为首的民政官吏都聚在这里,巴斯由于已经升任山谷守备军团指挥官,负责军队外出征战期间山谷以及所有亚特领地和势力范围的安稳任务,所以亚特也让他参加了议事。 “诸位留守山谷数月,辛苦了。这次时间紧迫,军队已经先行开赴东境准备再次与伦巴第人打仗,我们这次也只是停脚回来看看山谷,过两天我就得出谷追赶军队。今天把各位叫过来就是听听山谷大事,安排一下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重要任务~” 民政的几位管事分别对荒地开垦、沤肥试点、粮食播种收获、村落建设、北关军堡进展、木堡匠作工坊运作、学堂学徒教授、守备军团招募训练等诸多事情简单地向亚特做了禀报。 亚特安静地听着手下骨干管事的禀报,时不时对他们的工作提出鼓励夸奖和安排部署,“刚才听见诸位的介绍心中万分欣喜,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你们不仅没有放松手中的任务,而且还超过了我对你们的预想。这次是没有时间给诸位叙功了,等我们从东境归来,我定位各位论功。” “接下来,除了山谷中本就要做的事情外,你们还得做好几件大事。” “其一是好好安葬我们带回来的英灵骨殖,他们的家人亲眷也要好生安置,该发放抚恤金的足额发放,该享受的一切待遇也都不能折扣。另外我从普罗旺斯带回来的这批人也要妥善安排,适合进入工坊的进入工坊,适合安排种地的去开荒种地。” “其二,从立刻起,民政开始组织人手征集粮食,囤积在木堡中。主要通过外出购买粮食为主,山谷农户们手中又余粮的也可以按价收购。你们不但要设法保证山谷粮库中有众人一年的粮食储备,还要保证在军队需要山谷粮食支援的时候能拿出足够的粮食。” “以上两件事属于民政范畴,由库伯牵头,各位全力配合。库伯,我从普罗旺斯带回的钱财你要妥善使用,既不能乱花,也不能让钱存在金库中长霉,这件事你可以多同夫人商议,她在金钱一途也有独到见解。” “其三就是加强山谷守备军团建设。南陆普罗旺斯和伦巴第的战争虽然有扑灭的趋势,但是远远没有到战火尽灭的时候。而北方更是暗流涌动。”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山谷守备军团要进入新一轮扩编整备,同时与边境哨站小镇和巨石镇巡境队驻军营寨加强联络,我要确保军队外出征战期间没有后顾之忧。这件事情由巴斯牵头去做,库伯以及民政诸位予以全力支持。守备军团的武器盔甲就用军队裁汰下来的,工坊也要制作一批长矛短剑和铁甲等武器盔甲给农兵们使用。” “另外就是领地中的其他琐碎的要事。首先是堂区学堂......” 又给一众人安排部署一应要事,直到残月西斜方才结束议事。 回到楼上,亚特原本以为洛蒂已经歇息,但是推开房门,洛蒂正穿着轻薄的纱衣半卧床榻上深情地凝视着他。 亚特那里会不明白阔别多时的妻子此刻的心意,反手关上房门猛扑了上去...... 第二百一十三章 北上征伐 第二日清晨,骑士府邸。 哐哐哐! 哐哐哐!! 房门被敲得山响。 久别重逢的亚特洛蒂两人早就起床忙碌,正在酣畅淋漓之时被人打扰,无奈慌忙收场。 亚特一脸的愤怒,光着身子气冲冲地走到门口骂道:“谁TM一大早敲门!” “姐夫!是我,菲利克斯。”菲利克斯隔着门焦急地答道。 亚特闭眼呲牙,恨恨地问道:“你一大早敲我房门干什么?” “姐夫,急事,开门!”菲利克斯又拍了几下门。 亚特白了一眼,打开了房门。 菲利克斯看着亚特,又看了一眼床上的洛蒂,赔笑道:“姐姐姐夫,不好意思打扰了。” “有事快说!”亚特十分光火。 “姐夫,罗恩不见了!”菲利克斯说道。 亚特反应了一下,贱笑道:“罗恩不见了不是很正常吗?奥莉也一块不见了吧~” “姐夫,我没开玩笑,罗恩突然不见了,连同他的战马和武器盔甲都不见了。” 菲利克斯察觉了罗恩从回到木堡到昨天宴会结束都情绪异常,所以今日一早他就去邀请罗恩一块进山打猎散心。 但是当菲利克斯来到罗恩家的新房舍时,却发现早就不见了罗恩的影子,连同他的战马和武器盔甲一块消失得无影无踪。 “罗恩昨天的情绪就有些异常,昨日太忙没来得及和他谈谈,都是我的失误。”亚特心中的怒火顿时消散,变成了一丝担心。 “你是说他的战马和武器盔甲都不见了?”亚特对菲利克斯问道。 “可不是嘛~现在艾玛夫人都快急疯了,央求我来找你。” 这时,洛蒂裹上衣服走了过来,“你们赶紧去问问奥莉,昨天傍晚奥莉被罗恩叫去了一会儿,奥莉回来的时候面色不善。” 菲利克斯扭头跑下楼去仆人房中寻找洛蒂的贴身侍女奥莉...... “罗恩这家伙,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呢?”洛蒂低声埋怨道。 “是我大意了。”亚特说着回床边穿上了衣服,准备出门。 “你去哪儿呀?”洛蒂追问道。 “去告诉大家不用担心罗恩,他肯定是去追赶军队了,我让军士长赶紧追上去看看~”说着亚特跑下了楼。 “可怜的罗恩~”洛蒂叹了一口气...... 由于罗恩的私自离开,亚特一行原本打算多休息一天的计划也被取消了,回到山谷的第三日一大早亚特便集结回家探望亲眷的几个士兵,匆匆上马追赶大队而去。 ............ 接下来的三月上旬,查瑞斯和亚特的两支军队都在日夜兼程,除了途经卢塞斯恩的时候亚特单独去拜见了奥洛夫主教以外,再也没有进入沿途的城堡修整。 一路北上,两支军队终于在三月中旬抵达勃艮第伯国中枢——贝桑松。 军队获准在贝桑松城外简单的修整几日。鲍尔温伯爵责成宫廷粮仓和武库给两支军队调拨了一批粮食辎重和武器盔甲。 贝桑松城中鲍尔温伯爵府邸,这是亚特第三次进入伯爵府,但是前两次不同,这次亚特是以鲍尔温伯爵心腹的身份应邀前来。 鲍尔温在内宅单独的公事房中接见了亚特,一向老成干练的鲍尔温伯爵也开始有些面带倦容,刚刚坐下不久他已经接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宫相大人,您应该多注意身体,伯国还需要您这样的支柱。”亚特说着就将一个小盒子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鲍尔温伯爵跟前。 鲍尔温接过盒子,轻轻打开,发现盒中生丝绸缎上放着一小块褐黄色的木段,他眉头紧皱,看着这个不知何物的丑玩意儿。 但是一股淡淡的异香袭入鼻腔,鲍尔温捏起小木段在鼻子下嗅了嗅,紧皱的眉头一下子舒展开,“这是~这是石木香?” 亚特还担心鲍尔温伯爵不识货,看来权贵们的见识还真不少。 “宫相大人真是见多识广,这确实是石木香,东方的商人称它为沉香,是我花高价从一个波斯商人手中买来的,不过这种东西实在太过稀少,所以也就才弄到这么一点。我想宫相大人近来定是操劳过度,每日刮下一点碎末焚烧取香,能够让您安神醒脑。” 鲍尔温又将石木香放到鼻子下闭眼嗅了一会儿,睁开眼看着这个年轻人,笑着说道:“那我就收下你的心意了。” 鲍尔温将木盒关上,放到了身后的木桌上,然后对亚特说道:“时间不多,我们简单说说。” “这次把你们从普罗旺斯调回来,是因为宫廷这边即将发生大事。虽然目前看来还算平静,但是阴云当空,暴雨随时都可能降临,我得有万全的准备。想必一路北上,查瑞斯也给你讲了许多的事情,你也应该大致了解目前整个伯国复杂的局势。” 亚特微微点了点头。 鲍尔温继续说道:“伯国大权之争已经成为定局,世子背后的势力和弗兰德伯爵之间各有强弱,我既然已经把赌注下到了弗兰德伯爵身上,就只能随着他一直走下去。” “想要顺利夺得伯国的大权,一场夺位大战是无法避免的。说实话,世子背后的势力很强大,整个伯国四省二十二郡中的西境两省十郡都属于他们的势力,剩下的省郡中还有不少中间派、骑墙派和不表示立场的自由城市。我们在伯国仅有约纳省和卢塞斯恩省东北部地区是完全被我控制住的。当然隆夏地区肯定是支持弗兰德伯爵的,勃艮第公国那边也有意通过扶持新的君主达到进一步控制勃艮第伯国的目的,所以我们也暗中得到了勃艮第公国的支持。” “一旦万分不幸世子上台,我们肯定是最先被清洗的人。若是不想被干掉,唯有靠实力压制甚至打垮世子背后的势力。” “现在,我正在培植自己的势力,尤其是培植一批可堪征战的指挥官。这也是我为何让你和查瑞斯北返的原因,查瑞斯自不必讲,他的祖父和父亲都是战功卓着的军事勋贵,而你的战绩也是有目共睹的。所以这次我想为你晋升爵位,等到那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你才能名正言顺地替我领兵作战。” 鲍尔温说得很直白,亚特也听得很明白。 “多谢宫相大人的栽培,亚特?伍德?威尔斯甘愿为宫相大人赴死。” 鲍尔温得了亚特的承诺,心中十分满意,“我还指望你将来也能成为伯国的支柱,你可不能战死疆场。” 交代了伯国大势,鲍尔温将重点聚焦在了东境约纳省的战事上。 原来,传令亚特和查瑞斯北返东境收复失地只不过是一个幌子,鲍尔温把两人及其手下军队抽调回来只是为了增强他身边可供调遣的军队势力,防备随时可能爆发的危机。 至于收复失地的事情只是需要查瑞斯和亚特做做样子,再顺利争取一份可以让鲍尔温提出为二人争取军功晋爵的理由罢了。因为约纳省那座被施瓦本人攻陷的瓦隆堡已经被鲍尔温派人攻打了数次,如今只需要两人带兵去敲上最后一棒就行了。 “瓦隆堡中的施瓦本人已经支撑不住了,你就带着手下士兵直接最后攻击就行了,当地的军队会协助你的,收复失地之后你就驻守一段时间,宫廷这边我自会替你运作。” “至于查瑞斯,他不会同你一块去攻打施瓦本人,他还要去约纳省招募训练军队。不过在收复失地的军功册上肯定会有他的名字,你也不用多心。另外收复失地之后获得的战利品也得让那些当地军队瓜分大部分,毕竟城堡基本是靠他们打下来的。” “我懂,我懂!” 鲍尔温起身从木桌上拿起份羊皮文册,“这是我以约纳省领主的名义署发的令信,严令在你收复失地并驻守期间周边各城堡要塞和领地庄园予以你支持。” 亚特起身接过令信,放进怀中。 “大人,那我就告辞了。” “去吧~” ............ 在贝桑松修整数日,在鲍尔温伯爵的授意下,亚特又从宫廷的武备仓库中领取了十余套皮甲扎甲和短袖半身锁甲以及作为磨损备用的刀剑矛斧。 根据宫廷的安排,亚特手下这一百来人被编为一个独立缩编的连队,宫廷的出兵文册上的正式称谓是边境守备军团暂编第一连队,相当于宫廷派遣地方作战的禁卫军,指挥官当然就是宫廷护卫骑士亚特?伍德?威尔斯。 既然是相当于宫廷禁卫军的军队,亚特理所当然的享受着宫廷的军费供养,鲍尔温伯爵作为宫廷副相和军事副臣,让一个百十来人的军队享受禁卫军的待遇还是能做主的。 所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暂编第一连队的士兵都会领取一份比平日略高的军饷。 亚特也对军队进行了一些整编,把新加入的流浪骑士雷耶克调入第四中队暂任中队长,原第四中队长罗恩调回身边组建侍卫队,罗恩任侍卫队长兼军法官,同时负责管辖亚特的整个情报网。 “大人,挑选精锐给您组建侍卫队我们都支持,但是罗恩兄弟挑了六个精锐,有四个是我哨骑队的骑兵,我们哨骑队带上我一共才十个骑兵,他一下子就要走四个,这是不是有些太~”吕西尼昂跑进亚特的军帐不停地抱怨罗恩手太黑。 “罗恩是受我的军令去全军挑选精锐的,我给你们说了要予以全力支持的。” “大人,我们肯定支持,可是也不能就盯着我们哨骑队拔毛~” 亚特咳了一声,“嗯嗯~不能,不该,这个我得给罗恩说说~” ......... 第二百一十四章 兵临城下 “罗恩,侍卫队的士兵你已经挑选了几个?”通往约纳省边境要塞瓦隆堡的道旁临时营寨指挥营帐中,亚特对站在跟前的罗恩问道。 “老爷,已经挑选了六名最精锐的士兵,但是他们的长官都不是很愿意放行。”罗恩在挑选组建侍卫队的时候,几乎全都是挑选的战力最为强悍的精锐士兵,那些士兵大半都是从巡境队时期一路跟着亚特的,大小战斗几乎全都经历过。 “吕西尼昂找到了我这儿,他说你都快把哨骑队的毛给拔光了。” “老爷,侍卫队全需要骑马作战,而善于骑马作战的几乎都在哨骑队,我当然得上哨骑队挑选。” “罗恩,我想你误解我的意思了。侍卫队今后的主要职责并不是参加战斗。侍卫队的职责有五,其一是常随我身边充任亲兵护卫,执掌军旗军号,传递军令;其二是在军团战兵作战不利或是需要予以战斗支持的时候作为支援队伍助战;其三是作为军法队监督全军、执掌军法,惩治不法士兵;其四是由于你负责我的情报网,所以侍卫队也兼有负责收集整理情报消息的职责。但是敌情军情的收集暂时还是由哨骑队负责,因为战时我不可能把整个侍卫队全都撒出去收集敌情。其五是执行我交代的其他任务。 “明白了以上五个主要职责,你就应当知道侍卫队并不是主战力量,挑选侍卫队士兵的时候也不需要把那些精锐的战兵聚到我的身边闲置,最精锐的战兵都被你挑走了,各支直接临战的队伍就会削减战斗力。” 罗恩驳道:“我一直认为最精锐的士兵就应该聚集领主身边。那您说,我该挑选哪些士兵?” “你应该挑选那些机灵一些的,最好粗通文字的士兵。至于骑马作战倒是其次,能御马就行,而且作为侍卫队长,你平日也需要对这些侍卫进行训练,我相信在你们训练下他们总能变成强兵的,而且等这次返回山谷之后,我还会从堂区学堂挑选一批受过训练的学徒进入侍卫队,他们更适合成为侍卫队的主力。” “现在我们士兵人数不多,你就先挑选四个士兵进入侍卫队,哨骑队挑选一个人就够了。”亚特定了调。 “老爷,我明白了。”罗恩干脆地应命,准备转身离开。 “罗恩!”亚特叫住了正待掀开帐帷的罗恩。 “那天你离开以后我找奥利问过了,她并没有嫌弃和拒绝你的意思,只是人家小姑娘一下子受不了心仪的人遭受如此巨大的创伤,你不必耿耿于怀,她说愿意等你回去。”亚特终于还是忍不住引导一下罗恩心中的症结,他担心这个最亲密的贴身随从淤积心病。 罗恩右手掀着帐帷,侧面回头看着亚特,低沉地答道:“老爷,我没事。敌人在我脸上留下的伤疤我会加倍偿还。”说罢就出了营帐。 亚特一声轻叹,脑海中全是刚才罗恩侧面时那道狰狞的刀疤...... ............ 沿着国王大道行军九日,宫廷禁卫军暂编第一连队抵达了约纳省边境要塞瓦隆堡西面的一处小村庄,这里距离瓦隆堡不到半日行程。 闻知宫廷派遣的军队到达,当地军队派人前来迎接,但是迎接的军官们脸上可没有对援军到来的热情。 也不难理解,当地军队在瓦隆堡前与施瓦本守军和外围援军奋战了月余,最苦最硬最难的仗已经被他们打过了,眼见失地收复在即,却派来一支宫廷的“老爷兵”前来收割战功,任谁也不会乐意这种事。 好在亚特也考虑到了当地军队的感受,刚一到达战场附近便邀请那些攻城作战的当地军官前来营中代表鲍尔温伯爵为他们举行慰问宴会,还将随军携带的三车酒水果蔬赠送了给了当地军队。 宴会上,亚特暗示了自己的态度,他和并未率军前来的查瑞斯只要攻城破阵收复失地的首功,战斗中缴获的一应战利品和其余零散军功全都交给当地军队处置。 有了亚特的表态,当地军队的态度稍稍转变,表示愿意继续协助宫廷禁卫军参加收复瓦隆堡的最后一战。 宴会结束的第二天,亚特将军队开进了瓦隆堡附近,撒出哨骑队和巡逻哨兵勘查战场。 瓦隆堡是勃艮第伯国东边边境上的一座平原要塞,放眼十数英里全是盛产小麦的肥沃良田和大大小小的村落庄园,本是富饶之地。 不过自从施瓦本和勃艮第伯国宣战以来,这座边境重镇的瓦隆堡及周边就变成了荒原,战争带来的不仅仅是平民的伤亡逃逸,连往日生机盎然的农田耕地也失去了活力,变成了灰蒙蒙的一片杂草丛生。 沿途村落庄园残垣断壁的破败景象自不必讲,几经战乱的瓦隆堡也墙塌城破浓烟四起...... “亚特大人,瓦隆堡城高二十五英尺,环形堡墙长约三百英尺,全是条石垒砌,东西两座城门,堡中有内堡,不过内堡之前已经被施瓦本人破了几处大洞,想来他们也没时间修缮,所以内堡应当不会形成障碍。城堡中原有施瓦本守军约有六十人,他们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和守城武器军械,还裹挟了三十来个附近的青壮农夫在城中驱使。我们三百余人围着瓦隆堡攻打了二十余日,大小战斗十余次,攻塌了三处堡墙,斩杀守军近二十人,敌军在城堡外设置的陷阱坑洞和壕沟拒马已经被我们清除。”一个战场引路的当地军队骑兵小队长向亚特简单地介绍了一番情况。 “外围是否有敌军的援兵?”亚特问道。 “若是没有敌军援兵,我们早就夺下了瓦隆堡,也不用劳烦宫廷派兵前来。” 骑兵指着东边说道:“距此两三日路程的奥南、布凡、伯塔以及更远些的布雷迪盖伊都有施瓦本的驻军,几处敌军人数在两千以上。我们的边境重镇热内、梅迪耶尔和卡普勒迪埃三地驻守的军队时时防备着那几处的敌兵,根本不敢前来支援瓦隆堡的战斗。更可恶的是还有一支五十人规模的施瓦本骑兵队伍经常游弋在瓦隆堡四周,有一次我们已经破开了瓦隆堡的堡门,眼见破城在即却被这支骑兵袭击了后阵。” 亚特赶紧让罗恩取来了一张地图,看着粗制地图上的几处城堡要塞位置,“看来施瓦本人是早有准备,他们拖住了可能增援的几处守军,让你们没有强力的增援力量。” “就是呀,我们攻打瓦隆堡的三百军队中只有不到百人是附近领主们集结的精锐,剩下的两百来人全是刚刚丢下农具拿起刀剑的农夫,这月余的战斗已经让我们战损了八十多人。而且每次眼看我们就要攻下瓦隆堡的时候,那支游弋的施瓦本骑兵都会背后袭扰我们,等我们放弃攻城返身对付他们的时候,这些杂种又绝尘而去。我们的拼凑的骑兵不足三十,根本无力追击。” 亚特听罢骑兵的介绍,环视四周,低头沉思片刻,对骑兵问道:“你们有没有攻击的好计策?” “亚特大人,我们虽然缺少精锐战兵,但是有不少攻城器械,周边几个城堡要塞虽然没能派遣士兵支援作战,但是他们运来了不少的投石机。这段时间我们也主要是靠投石机砸塌堡墙登城作战的。但是瓦隆堡毕竟是我们自己的城堡,收复之后还得驻守,一旦我们让堡墙破损太过严重,将来我们修缮起来也很困难,说不定我们城墙还未修复施瓦本人又得打过来~” 亚特挠了挠头,“自家的城堡,不打不行,打坏了也不行,难办~” “罗恩,回营传令中队长以上指挥官军议。” 命令完罗恩,亚特转身对引路的骑兵说道:“伙计,烦请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各位指挥官,请他们立刻来我营中商议破城的计策。” 骑兵领命跳上马背离去。 亚特对跟随勘察战场的安格斯问道:“军士长,战场你也看过了,有什么想法?” 安格斯盯着已经有着残破的瓦隆堡,说道:“鲍尔温伯爵的意思是尽快收复瓦隆堡,我们不可能长期围困,所以目前看来只能强攻,所幸当地军队已经将敌人的城防打得千疮百孔,攻下瓦隆堡应当不算困难。只是游弋外围的那支骑兵实在讨厌,我们强攻瓦隆堡的时候必须防备着他们背后捅刀。” “我与你的想法差不多。我们先回军营和大家议论一番再定夺。” 说完也跨上战马,朝驻军营地奔去...... ............ 三月末,严冬开始褪去,勃艮第伯国东境地区下起了蒙蒙细雨,雨水飘在身上,微微寒意生起。 经过短暂的修整商议,抵达瓦隆堡的第二日中午亚特便带着军队来到瓦隆堡西门外半英里的地方列阵。 亚特身穿黑色兜帽披风,骑在战马上立于队首。 身后是罗恩率领的侍卫队,再后面是五个战兵中队和弓弩小队,他们身上也都穿着加了防水涂层的改良披风,黑压压一片。 阵列两侧,各有几架大小规制不一的投石机和攻城塔,由当地军队派出的投掷兵和杂兵操纵。投机机两侧还有六十余名当地军队的精锐士兵,他们也将在攻城的最后一击中发挥助战作用。 攻城军队后阵两百余步是斯宾塞带领的辎重队,他们已经将急救伤兵的军帐搭起,军帐边也支起了几口铜锅烧着热水。 瓦隆堡战场外围,一支四十个骑兵(含哨骑队骑兵)和一百三十余步兵组成的外围军队在一个边境男爵的率领下列阵以待,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那支施瓦本骑兵...... 面对突然出现的一支陌生军队,瓦隆堡中的施瓦本人也十分紧张,城堡里的告警号角一直吹个不停,城中残存的守军也全都登上的堡墙。 今日一战,既分高下,也定生死。 第二百一十五章 一举破城 “传令兵,吹号进攻!”亚特端坐战马,对身边的侍卫队命令道。 几个侍卫队士兵取下了腰间的牛角号,昂起脖子吹出了三声沉闷的号响。 “堡前三百步,前进!” “堡前三百步,前进!” ~~~~ 各支中队里都传来了指挥官们前进的命令。 士兵们听着号音和军令慢慢朝瓦隆堡挺进,来到堡门前三百余步处停下。 前进的过程中,亚特和侍卫队顺势就移到了攻击阵列的后面。 站在列阵队首,负责指挥具体作战的军队指挥副官奥多左右看了看,大声喝令道:“投石机抛射,步兵攻城队准备!” 队列两侧投石机下面的投掷兵开始转动绞盘,给投石机的弹兜里装弹,不过异于寻常的圆形擂石或方形条石,这些投掷兵们将一颗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装进了弹兜,这些鹅卵石是从瓦隆堡附近的溪流中收集起来的。 投掷兵操作投石机的时候,步兵阵列的士兵也将披在身上的披风脱下,露出穿在身上的板甲鳞甲和扎甲锁甲,或是爬上攻城塔,或是钻进破城锤,还有部分精锐战兵扛着登城木梯准备蚁附登城。 第一中队被安排负责破城锤,中队长科林率先领着十几个士兵钻进了破城锤中,破城锤长约三十英尺,底部两侧各装有三个大木轮,顶部有一层尖顶式木盾,木盾上还覆盖了一层泼了水的兽皮沙土,破城锤里吊有一根尖头包铁的实心撞木。 作为中队指挥官,科林向来喜欢身先士卒,钻进攻城锤后,他直接冲到了最前面,双手握在撞木边的木桩上,看着投石机向瓦隆堡抛射石块。 躲在城堡墙垛后的施瓦本守兵等着城外投石机飞来几颗没有多少杀伤作用的圆石,他们并不太过惧怕这种东西,毕竟以投石机的抛射频率,这些稀稀疏疏地石块根本无法对守军造成致命威胁。 但是施瓦本人失算了。 往日抛射圆形石弹的投石机今日并没有飞出头颅大小的圆石,弹兜散开以后,每座投石机都有一二十颗拳头大小的鹅卵石飞出。 这些鹅卵石在抵达瓦隆堡上空之后分散开,如撒网一般扑向墙上守军。 小小的鹅卵石砸在条石堡墙上连一片白印都不会留下,但是如此密集数量的鹅卵石飞过如此远的距离后再砸到人身上,那结果就惨不忍睹了。 看着鹅卵石一窝蜂地飞向堡墙,听着堡墙后阵阵惨烈惊慌的嘶叫,科林一阵阵血气上涌。 “这群杂种,现在知道我们的厉害了吧~哈哈”破城锤里一个攻城士兵忍不住高声大笑。 士兵笑罢扭头对撞木另一侧的科林问道:“科林长官,这是哪位大人想出的好主意?” “不是哪位长官想出的妙招,听说是第三中队那个曾经做过牧羊人的兄弟想出来的主意。军议上大人要大家想一个既不能大肆破坏堡墙,又要杀伤敌军的办法,军议后图巴听从了那个士兵的建议,收集了许多河石(鹅卵石),把投石机弹兜里的擂石换成了那些河石,你看几轮下来就砸死砸伤了那么多敌兵。” “这次过后,那个出主意的兄弟肯定会受到军功嘉奖,说不定还能因此晋升军职。你们以后有什么好的主意别TM给我憋在肚子里堆屎,就算是个屁你也得给我放出个响来。说不定就能熏死敌人呢~” 身边一众士兵都放声大笑起来...... 呜~呜~呜~ 三声号角响起。 卡扎克拔出了腰间的阔剑,举起手中镶铁圆盾,对着身边的十几个身穿厚重半身板甲的战兵吼道:“第二中队,城堡右侧,冲!” 说罢就当先朝瓦隆堡堡墙冲去,身后的士兵们也纷纷抬起登城梯,跟着卡扎克的身影追了上去...... “第三中队,城堡左侧,成盾阵掩护冲锋!”图巴一声令下,十几个士兵分作两组,两人扛梯,其余人举着盾牌掩护登城梯朝城堡靠近。 见其余几个中队的士兵已经开始冲锋,站在攻城塔上的第五中队(原佣兵中队)中队长特里铎克焦急万分,因推动攻城塔的是当地军队派来的劳役,他们不敢冲得太猛,所以移动速度太慢,估计那几个中队士兵登城的时候攻城塔还在朝堡墙移动。 “罗杰,这速度太TM慢了,我们下去推!”说罢就几步并作一步跳下了攻城塔,加入了推车移动的人群中...... 另一侧攻城塔上的第四中队中队长雷耶克(流浪骑士,新任)见特里铎克带着战兵跳下了攻城塔,也一声令下,带着第四中队的士兵加入了推行的人群...... “杰森,停止远射,跟在攻城塔后面朝堡门前进,等靠近百步距离了再压制墙头的敌人。”奥多对隔着一百五十余步,仰天漫射的杰森弓弩小队命令道。 杰森挥手叫停了朝墙头抛射的弓弩手,拎起两袋箭矢追上了一步步前进的攻城塔...... 攻击阵列的后面,亚特立马挎剑观察着战场形势的瞬息万变,眼见冲得最快的卡扎克第二中队即将靠近堡墙跟,亚特对罗恩命道:“传令,投石机抛射目标向内堡延伸十英尺,猛砸敌人的脚后跟,专打他们堡墙后的人。” “传令,请友军跟随破城锤和登城木梯,一旦堡门破碎或立足墙头便立刻开始强攻,告诉他们最先攻入瓦隆堡的军队可以自由收缴战利品。” 罗恩领命而去...... ............ 瓦隆堡内,施瓦本守军开始慌乱了,根据外围援军提供的消息,他们也知道有一支百人规模的勃艮第军队前来攻城,但是他们却没料到这支前来的军队武器盔甲如此精良。 城外进攻的主力军队几乎都是一身板甲锁甲,最不济的也身披双层皮甲或铁片扎甲,这样的盔甲装备绝非之前那些身穿棉甲甚至无甲的当地农兵组建的军队可以比拟。 瓦隆堡中负责指挥守城军队的一个施瓦本男爵阴沉着脸站在内堡塔楼上看着城外的敌军,从牙缝里念道:“这是从哪处地狱冒出来的一群魔鬼?” 话音刚落,一颗飞脱的河石(鹅卵石)就砸到了身旁的柱子上,砸出一片木屑。 施瓦本男爵一把扯过身边持盾的士兵挡在身前,然后侧身对侍卫令道:“飞鸽。告知城外我军骑兵:敌军势猛,守城不利,请袭敌后阵,减轻守城压力。速发!” 侍卫听令折身跑下塔楼,释放传令信鸽。 ............ 罗恩指着从瓦隆堡飞向东边的两只信鸽,对亚特说道:“老爷,您看,堡中有信鸽飞出。” 亚特瞥了一眼天空,说道:“城中的施瓦本人怕了,他们在求援。” “传令军士长,让他率领哨骑队协助东边的外围军队务必将那支施瓦本骑兵阻截。” 亚特身后一个侍卫拨转马头,绕过瓦隆堡朝东边的阻击军队而去。 目光回转瓦隆堡攻城战场。 第二中队第一小队长韦兹最先开始登城,他左手顶着木盾抵挡来自堡墙墙头的箭矢和雷石滚木,短剑横衔在口中,右手握着木梯一步步往上攀爬,守城敌兵试图用叉拍杆将木梯掀翻,但是这次搭上墙头的登城梯上加装了铁钩倒刺,一旦勾住墙头之后轻易根本无法掀开。 韦兹三步并做两步,二十余英尺的距离顷刻便至。 侧身一闪,韦兹躲过了一柄直刺过来的短矛,左手的木盾朝着一个黄发麻脸的施瓦本敌兵砸去。 施瓦本士兵刚才一矛刺空,又被木盾边缘顺势重重一击,登时砸塌了鼻梁,痛得抱面蹲身。 韦兹趁着身前一空的缝隙,顺势跳上了墙头,取下衔在口中的短剑,猛劈向另一个举着厚背单刀冲过来的施瓦本敌兵,精钢短剑砍上了厚背单刀,两柄嗜命的兵器撞出了一阵火星,震得两人持刀握剑的手都麻木了,但是兵器的差异太大,韦兹手中短剑被震脱。 作为一个久经战阵的老兵,韦兹看着面前这个阔背宽腰的施瓦本敌兵臂力蛮横,根本不再与他正面对抗。他后退半步,提盾弯腰,挡过了敌人斜砍过来的一刀,一个猛蹿绕到身后,反身抽出腰间阔剑劈进了敌人的后腰,在敌兵身上撕开了一道创口。 施瓦本士兵也是杀红了眼,根本不在意背后的创口,折身又是挥刀猛砍向韦兹,韦兹还未站稳,忙举盾抵挡,被巨力推翻在地。 敌人厚背单刀再次扬起,韦兹躲闪不及眼见要挨上一刀,突然施瓦本敌兵身形一顿手中的单刀脱落,接着便扑通一声倒在韦兹跟前。 跳上墙头的卡扎克一脚踩在倒地敌兵的后背上,将嵌入敌兵后背的战斧拔出,对倒地的韦兹吼道:“韦兹,稳住缺口,让后面的兄弟登城!” 说罢就扬起战斧朝另一个冲过来的敌兵奔去。 第二中队登城墙段的左下方,攻城锤里的科林正指挥士兵喊着号子将撞木往后拖,然后一齐用力撞向堡门。 但是用木板拼凑修复的瓦隆堡堡门并没有看起来那样脆弱,破城锤已经在堡门上砸了数十次,每次堡门都只是微微震动了几下。 “TMD,施瓦本杂种用什么修的堡门,怎么如此坚硬?”破城锤下的士兵口干舌燥,已经有些脱力。 数十轮撞击,科林的衣甲被汗水浸透,他也察觉了异常,再坚固的堡门数十轮撞击下来也不可能纹丝不动,而且自从他们撞门以来,墙头上的施瓦本敌兵根本没有朝他们扔过一块石头、射过一支箭矢。 “停!”科林让士兵停止撞击,走进门洞中趴在堡门上透过缝隙往里观察。 “TMD,上当了!”科林一声哀嚎。 原来狡猾的施瓦本守军自知人数实在不足,无力分派守军守卫堡门,所以他们干脆就拆了瓦隆堡中的几座石屋,将堡门门洞用条石堵死...... “堡门被条石堵死了,撞不开的。所有人跟我从木梯登城!” 十几个战兵从破城锤下钻了出来,分作两部分奔往一旁的登城梯...... 登城梯上战兵全力登城的时候,右侧的攻城塔也终于抵达了墙根,特里铎克指挥第五中队的十几个士兵快步爬上了塔顶平台。 “放下木桥,准备冲锋!”特里铎克一声令下,士兵砍断了拉住木桥的绳索,木桥落下,搭上了瓦隆堡的墙头。 可是施瓦本守军也早有准备,木桥刚刚落下,四五个装有火油的陶罐就被砸到了木桥上,接着就是一支裹了棉布的火箭引燃了洒落的火油,攻城塔木桥上瞬时燃起了烈火,阻挡了攻城塔上士兵的冲击。 特里铎克望着熊熊烈火,内心万分焦急。 作为刚刚加入亚特军队不久的指挥官,他急需用战功提升自己的地位,所以每次战斗他都格外拼命。 登城梯上的两个中队已经攀上了墙头,若是他再不抓紧机会,破城首攻就无望了。 “取下你们的水囊,把自己浇一遍!”特里铎克取下了腰间的羊皮水囊,拔来木塞脱下头盔从头淋下。 水囊中的水当然不够浸透全身,但是总能发挥点作用。 墙头上的施瓦本守军见攻城塔木桥上的火势越来越猛,料定攻城敌军一时半会儿也不敢冲过来,所以仅留了三个士兵看守墙段,剩余的七八人全都冲到了已经被登城的地方企图将敌人赶下去。 施瓦本人原也没错,一般人面对嗜命的烈火根本不会冒险一冲。 但是今天他们遇到了不要命的狠角色。 当三个留守的一边紧张地将手中短矛对准攻城塔木桥,一边张望着另一侧激烈的战斗之时,一个左手举着圆盾,右手握着维京剑的“火人”冲出了火墙,飞跃而起,扑向了三个留守士兵。 三个守兵还未及反应便有一人被扑倒在地,维京剑贴着喉咙一抹,地上士兵殷红的鲜血就喷了出来。 接着就是第二、第三、第四个冲过火墙的“火人”~ ......... “这个特里铎克,不要命啦!” “吹号!强攻!!!” 隔着三百余步的亚特已经看清了瓦隆堡城头的形势,第二中队和第五中队已经站稳了脚跟,墙头的施瓦本敌兵败局已定,他命令士兵全力登城,以两处登城点为破口,撕裂瓦隆堡的外墙防御。 呜!呜!呜!呜!呜!~ 瓦隆堡下所有未登城的士兵都听见了急促的催征号角,他们像打了鸡血一样往两处破口冲击。 两处破口因为支援力量的激增被迅速撕裂,整个堡墙很快被一片黑色湮没~ 瓦隆堡外墙攻破! 第二百一十六章 骑兵冲阵 中午,飘落的细雨停了下来,乌云消散,天空开始透亮。 经过一个上午的进攻,瓦隆堡争夺战已经陷入了白热化,攻守双方正在依托每一处街口巷道来回拉锯。 堡内的防御情况根本不是当地军队所言那样的不堪一击。 施瓦本人早就有了外墙被攻破的准备,所以当外墙被攻城敌军占领后,施瓦本人且战且退并点燃了街头巷尾堆积的木柴木具和城堡中一切能燃烧的东西,内堡塔楼上也不停地射下箭矢,施瓦本人想以此阻挡攻城敌兵的攻势。 显然他们是在等待外围的强劲援兵。 施瓦本人的坚守顽抗是有原因的...... ............ 瓦隆堡东边四英里处,河流流经此地,河流两岸原本是片片规整的良田耕地,但是边境休而复燃的战争让这里变成了一片举目无边的杂草荒原。 这里是整条河流最佳的渡口,河滩很宽、河水很浅,行人牲畜都可以徒步涉水过河,百十年来人畜践踏而过,这里已经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道路。 河流东边半英里的道旁平地中,一百三十余名身穿各色盔甲(多数人只是一身棉甲甚至无甲)、手持长矛短刀或柴斧镰刀的瓦隆堡附近农兵在一个勃艮第伯国边疆男爵和他的二十几个领主私兵率领下集结于此,列阵迎敌。 阵列两侧数十步是两座不足百英尺的缓坡小丘,阵列前面是一排粗制的拒马,再前面是一片刚挖不久的环形不规则陷马坑,这里应该是附近十数英里范围内抵御骑兵的最佳战场。 在骑马男爵的喝令和领主私兵的打骂声中,征召农兵们竭尽全力保持一个相对严整的步兵阵线,他们不知道这样一排排的阵型是否能让自己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幸存下来,反正他们只是习惯性地服从而已。 百十个列阵农兵的对面山丘缓坡上,近四十个武器盔甲和罩袍号衣五花八门的骑兵立马于枯黄的荒草之中。 他们有的骑着雄壮的优质战马,身上穿着厚重的铁甲链甲甚至是板甲,连战马都被披上了马铠;有的内穿武装衣外套铁鳞甲,身下战马也有一层薄薄的护甲;但是多数只是身穿轻甲头戴薄盔的轻骑兵,战马也只是挑选过的骑乘马或是军马。 四十来个骑兵加上一百多步兵,依托有利地形和提前准备,如果仅仅是阻挡一支五十余骑轻骑兵的话,倒颇有胜算...... .......... 骑兵阵型右翼,菲利克斯一身板链甲、外面还罩着从伦巴第人那里缴获的半身板甲,身下的黑色高头战马虽然没有加装马铠,但是比起身边其他大多数当地骑兵而言也算是品相优良。 菲利克斯心中的优越感越来越强,他踩着马蹬站了站,对一旁的哨骑队副队长贾法尔问道:“贾法尔,怎样?这次你找到自信了吧?虽说亚特大人将我们定为轻骑兵,但是相比这些当地的普通骑兵而言,我们也算是重骑兵了吧?” “菲利克斯~~少爷~,我~家乡~没有重~骑兵,太笨重~不便~长距离奔跑~和袭扰。”贾法尔结结巴巴地答道。 “是吗?那太可惜了,我还是喜欢重甲骑兵冲阵时那种震天动地的气势,那才是一个骑士梦寐以求的战场~”菲利克斯一脸的向往。 “将来我一定要在萨普建立一支强大的重骑兵军队,然后带着他们去参加世上所有的比武大赛。我要成为最伟大的骑士!一会儿若是施瓦本骑兵来袭,我一定要冲在最前面,你们谁都别挡我!”菲利克斯拍着身下战兵的脖子,情绪十分激动。 吕西尼昂听了菲利克斯的话,调转马头对菲利克斯说道:“菲利克斯少爷,亚特大人再三交代不允许任何人在战场上逞英雄,你忘了?” “没忘,没忘~我只是说冲前领阵,并没有想擅自离阵冲击~”菲利克斯笑着说道。 几人谈话间,安格斯策马回到了右翼哨骑队。 “危急战况!”安格斯人未至声先到。 ............ 渡口阻截阵地东方三英里,一支六十余骑的施瓦本军队正策马奔驰而来。 这支骑兵并不是当地军队口中的那支五十余骑的轻骑兵,而是由二十骑轻骑兵和四十五骑重骑兵组成的强大骑兵队伍。 骑兵队中有三面燕尾纹章旗,显然是三位即将成为骑士的准贵族率兵前来驰援瓦隆堡。 在这支骑兵队伍的后面,还有一个骑兵临时营地,营地中是数量更大的骑兵骑乘马和驮运武器盔甲的骡驴。 六十余骑成两列纵队踏马奔驰在雨后泥泞的道路上,扬起漫天泥土。 骑兵队伍两翼各有数骑轻骑兵探路放哨警戒护卫。 ............ “情况有变,前来支援瓦隆堡的施瓦本骑兵并非五十骑轻骑兵,他们有轻骑兵,但更多的是重甲骑兵!人数在七十人左右,友军的哨骑还未靠拢哨探便被驱逐,所以没来得及摸清敌骑人数和武备情况。”安格斯简单地给哨骑队众骑兵介绍突发战况。 “安格斯长官,若是五十个轻骑兵我们尚可以借助步兵拖延阻挡,但是六十余骑重骑兵一个墙式冲锋便能碾碎我们,我们是不可能挡得住的,先撤退吧?伺机再战,看能否依靠相对的灵活勉强拖住敌军援兵。”骑战经验丰富的吕西尼昂提出了撤退伺机的建议。 “大人给我们下的军令是协助友军无论如何也要拖住施瓦本援军,为瓦隆堡战场维持一个稳定的后翼让军队安心攻城。况且现在撤退也来不及了,且不说过了这条河还有没有机会拖住敌兵,下面那群农兵怎么办?他们可跑不过骑兵的~”安格斯拒绝了吕西尼昂的建议,虽然这可能是一个好办法。 “如果敌人骑兵真如您说说的那样强大,那我们就指望这支临时拼凑的杂骑兵和农兵拖延抵挡?大人手下可就这点骑兵种子。”吕西尼昂当然舍不得让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哨骑队面临赴死一战。 “可现在根本来不及去给大人报信,若他们已经攻下瓦隆堡能据城坚守还好,若我们的军队还在城下攻坚,一旦放这些重骑兵过河袭击后阵,你想让我们的军队覆灭吗?”安格斯还不知道瓦隆堡外墙已破,他只能从整个战场的角度考虑,坚持要拖住敌援为攻城军队赢取时间。 显然具有战场全局性思维的不止是安格斯一人,当地军队的几个高阶指挥官也如安格斯一样考虑,他们接到了命令也是死守关口御敌援兵。 “各位骑兵指挥官,男爵大人令你们下去紧急军议。”那个领兵的勃艮第伯国边疆男爵派侍从召骑兵指挥官们紧急军议。 安格斯策马往步兵阵地奔去,其余几个骑兵首领也跟了下去...... 过了片刻,一众骑兵指挥官回到了山丘,带着数十个骑兵下了山丘,绕到了山丘西面隐藏起来。 步兵阵营也在男爵的指挥下变换了阵型,原本被充作炮灰居于前阵的农兵被换了下来,男爵将手下武备稍好、战力稍强、军纪稍严的领主私兵摆在前阵,那些手里有长兵器和简易盔甲的农兵安排在中间,实力最弱武备最差的临征农兵被放在了后阵,十来个弓弩手继续居于最后。 从阵型的变换来看,这个男爵也确是打算拼死一战...... ............ 三月,雨疏风骤。 下了一个上午的漫天细雨刚刚歇脚,刺骨的寒风又开始肆虐。 河边阻截阵地,勃艮第伯国东境当地军队正排列着还算严密的阵型等待着东边那支施瓦本骑兵队伍的到来。 在士兵们迎风瑟瑟发抖中,一阵战马踏地的轰鸣声响起,脚下的大地也似乎在微微震动。 东方半英里,施瓦本骑兵队伍的影子已经依稀可见。骑兵大队伍停在了半英里外,他们派出了一个轻骑兵小队绕着战场哨探了一圈。 施瓦本轻骑兵哨探过战场,策马来到步兵阵前两百余步。一个白面棕发绿眼球的施瓦本轻骑兵用蹩脚的勃艮第语吼道:“让开渡口,否则铁蹄踏碎你们的骨头!!” 步兵阵列这边,士兵们纷纷看向立马一侧的阻截战场指挥官。 边疆男爵瞥眼看了看齐齐望向自己的士兵,对身边的一个侍从吩咐了几句,侍从离开阵列绕过拒马来到步兵军阵前面,背对着施瓦本骑兵掀开甲裙,翘起两瓣满是疮疤的屁股左右晃动。 步兵军阵中响起了一阵哄笑和欢呼声。 施瓦本轻骑兵受了侮辱,骂了几句便拨转马头回到了骑兵大队。 不一会儿,东边就响起了冲锋的号角。六十几个轻重骑兵开始打马加速朝步兵阵地冲过来。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战马踏地发出的声响顺着寒风迎面吹来冲击着步兵们脆弱的耳膜,大地的震动让步兵们双腿开始跟着瑟瑟发抖~ 男爵带着几个侍从稍稍往后退了几步,大声喝令道:“稳住!稳住!!” 步兵对战骑兵的天然劣势源于人对强大力量的本能恐惧。看着一堵高头大马和重甲骑兵组成的城墙扑面砸来,莫说是一群刚刚放下农具不久的农兵,就算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战兵也不可能全无惧意。 步兵阵型中开始出现慌乱,居中居后的临征农兵最先开始动摇,几个拿着镰刀连枷的农兵开始一步步后退,企图挤出阵营往后跑。 男爵对着身边的侍从一挥手,侍从抽剑打马来到了那个刚刚挤出阵型的农兵面前,抬手一剑将他砍倒在地。 “临阵脱逃,立斩!!”男爵大声吼道。 其余士兵们立刻停止躁动安静了下来,准备迎接重骑兵的冲击。 阵首,二十几个手持长矛的领主私兵将矛尾驻地、矛尖斜上、双手紧握矛杆。士兵们喉结蠕动,紧张地左右张望,企图从身边士兵那里得到安全感,但是身旁伙计脸上的恐惧感可一点不比自己的轻。 半英里的距离对于骑兵而言也只是一个瞬息的时间,六十几匹载着重甲士兵的战马轰隆隆地朝步兵阵型奔来,已经抵进了一百五十步。 “弓弩手!!!”男爵一声令下,十来支箭矢飞跃步兵阵型朝越来越近的敌骑飞去,箭矢落到穿了盔甲的骑兵身上,大都被盔甲弹开,仅有一两支幸运地击中了战马,让骑兵阵型微微乱了一下。 倒是那些匆匆布下的陷马坑让前排的敌骑被掼倒了七八匹战马,马背上的骑手也被摔飞,没有被折断马蹄的战马翻身站起,在骑兵的操控下继续冲锋。 “迎敌冲击!!!” 第二轮箭矢根本来不及发射,敌骑已经冲到了跟前。 啊~~~~!!!! 步兵阵型前排的士兵都扯着嗓子吼了出来,这一吼倒是减轻了心中的恐惧,然而却挡不住敌人战马飞跃而起,跨过拒马踏入了步兵阵型中...... ............ “军士长!敌骑已经撞上步兵了,该我们冲锋了!”菲利克斯听着山丘另一侧震天的马嘶人吼,早就急不可耐。 安格斯阻止道:“男爵大人还没有吹号,敌骑还没有被步兵缠住,再等!” 菲利克斯又退回了骑兵阵列...... 呜~~~呜~~~呜~~~ 三声号角响起。 “骑兵队,冲锋!!!突袭敌骑侧翼!!”一个领队骑士听见了山丘另一侧的号角。 四十余骑勃艮第骑兵策马绕过山丘,出现在施瓦本骑兵的右翼。 “楔形猪突阵!”领队骑士再次发出指令。 十五六个身披重甲的骑兵冲到了冲击阵列的最前端,其余轻骑兵退到两翼,呈楔形阵朝施瓦本骑兵队伍的右翼直刺而去。 安格斯率领身披半身板甲的哨骑队居于阵型靠前,是楔形阵的尖锐。 吕西尼昂、贾法尔、菲利克斯、雷德等人依次落后半个马身策马挺进。 “迎敌!” 四十几个骑兵纷纷将手中骑兵长矛或骑枪平放,矛尖直指施瓦本骑兵侧翼,身下战马也喘着粗气开始提速快奔...... 施瓦本人对此是有提防的,他们知道勃艮第人有一支数量不多战力不强的轻重混合骑兵队,但是无法判断他们将从两座山丘的哪一处出现,所以施瓦本重骑兵冲击两丘之间步兵的时候,轻骑兵被分散左右两翼护卫。 见右侧山丘出现了一支骑兵队,施瓦本人没有丝毫惊慌,右翼的十来骑轻骑兵顺势拨转了马头,举起手中骑矛,也加速冲了上去。 一个照面,两支骑兵队伍撞到了一起,五六匹战马被巨力掀翻,七八个骑兵瞬间落马...... 楔形猪突阵刺透了敌右翼轻骑兵,继续朝敌重骑兵“腰身”捅去。 穿过了第一道敌骑的薄薄阵型,菲利克斯顿时气血直涌脑门,瞳孔放大,面色彤红,张嘴嘶吼,胳膊夹紧了骑矛,马靴上的马刺不停地猛击马腹,身下战马嘶鸣着狂奔向敌军骑阵...... 砰~ 砰~砰~ 砰~砰~砰~ 楔形猪突阵扎进了施瓦本人的重骑兵阵中...... 第二百一十七章 溃败 寒风凛冽,日头西斜。 瓦隆堡的战斗已经进入了尾声,聚集了“宫廷禁卫军”和当地步兵精锐的攻城队伍用半个下午的时间肃清了瓦隆堡外墙到内堡之间的残敌和障碍,然后攥紧拳头砸向了施瓦本人顽抗的内堡塔楼。 亚特将内堡攻坚的战斗交给了奥多负责,他自己则带着侍卫队四处巡视,清剿街头巷尾民房窝棚中可能藏匿的施瓦本残兵,顺便监督已方士兵不得违反军令与友军哄抢战利品。 在堡中的一个牲口棚里,侍卫队抓住了一个藏进粪堆的施瓦本士兵,他在上午的外墙攻守战中受了重伤,战斗激烈无人救治,施瓦本士兵将他拖到这里就扔下支援墙头战斗去了。 中午,外墙失守,这个伤兵眼看勃艮第军队攻进了瓦隆堡,只得钻进了牲畜粪堆中躲起来...... 罗恩将满身牛马粪便的伤兵拖了出来,用剑指着地上浑身是血臭气熏天的家伙。 地上的施瓦本伤兵口中不停地哭泣哀求,希望亚特能放过他一条命。 亚特看着施瓦本伤兵腹部沾满了粪便的创口,淡淡道:“救不活了,杀了。” 说完便走到一旁取下腰间的装着麦酒的水囊喝了一口,看着罗恩抽出腰间木柄猎刀,俯身扼住施瓦本伤兵的脑袋,猎刀顺势割断伤兵脖子上的血管,血水顺着伤兵的创口涌了出来。 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这时,衣甲沾满血迹的奥多跑过来找到了亚特,他瞥了一眼被罗恩割喉在地上抽搐的施瓦本敌兵,对亚特说道:“大人,内堡已经攻破,我们抓住了施瓦本守军指挥官,他砍死了内堡中七八个被掳掠的勃艮第平民,然后放下了武器走了出来。” “那家伙真TM不是好东西,他身边的两个骑士和一众士兵几乎都战死了,他自己却觍着脸要求我们给予他贵族战俘的礼遇。若不是友军兄弟要留着他换取赎金,我真想一斧劈开他的狗头。” 亚特将手中水囊递给奥多,看着浓烟弥漫的内堡,说道:“算了,当地军队那帮伙计们也不容易,打了一个来月,就指望着能从瓦隆堡缴获些战利品和赎金,就让这只施瓦本狗多活几天吧。” “你再给士兵们重申一遍军令,未经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与友军士兵争夺战利品,等战事结束以后我自会按照军功大小下发军赏。” 亚特担心若是与当地军队争夺战利品,不仅可能闹出乱子,还可能无法顺利拿到收复瓦隆堡的首攻,毕竟整场战争他只是最后打了一场战斗,路都是当地军队用性命铺好了的。 “对了,这里的战斗已经结束让辎重队立刻开始建立救护所救治伤兵,友军的伤兵也一并救治。然后加强外墙和内城布防,防备可能出现的敌军援兵。” “是!”奥多喝了一口亚特水囊中的麦酒,将水囊还给亚特便领命离去。 亚特看了一眼抹去猎刀上血迹的罗恩,吩咐道:“罗恩,瓦隆堡的战事结束了,你立刻带两个侍卫去东边渡口阻截战场看看情况。军士长他们一直没有派人回信,我有些不放心。” “老爷,我马上就去。” 罗恩将猎刀归入腰间皮鞘,叫过两个侍卫朝堡门处的拴马桩走去。 罗恩刚刚来到拴马桩前,一个哨骑队骑兵就纵马跑进了瓦隆堡堡门。 “吁~”雷德左手勒住了粗气连连的战马,整只右臂都被鲜血浸透。 “罗恩~长官,大人在~哪儿?”雷德着急问道。 “老爷在堡中,出什么事了?”罗恩停止解战马缰绳的动作,紧张地看着雷德。 “渡口战败,施瓦本骑兵~冲过来了!” “啊!!!” “快跟我去找老爷~” 罗恩折身领着雷德跑向了亚特所在的位置...... ............ “大人,败了~敌人有重骑兵,步兵垮了,我们的骑兵打散了。”雷德跑的有些急,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老爷,施瓦本骑兵过来了,就在后面!”罗恩补充到。 雷德咽了一口唾沫,喘匀一口气,道:“对,安格斯大人不知道外墙已破,正率领哨骑队和残存的友军骑兵袭扰拖延施瓦本重骑兵,让我先跑回来叫你们撤退或是御敌。” 亚特来不及追问哪儿冒出来的施瓦本重骑兵,急忙带人登上了瓦隆堡东门外墙垛口...... ............ 勃艮第伯国拼凑的骑兵队伍已经在渡口的骑战中被打散,留下了十余骑或死或伤的骑兵后剩下的骑兵都突围或是被驱散。 而施瓦本骑兵队伍在击垮渡口的步兵、驱散混合骑兵之后,留下了轻骑兵驱赶残敌打扫战场,然后三十多骑重骑兵策马踏过渡口往瓦隆堡方向疾驰...... 相比其他几支骑兵队伍,哨骑队的骑兵还算幸运,除了报信的雷德以外,到现在仍然跟在安格斯身边的还有包括副队长贾法尔在内的三个骑兵,他们四个人又一路收拢了三五个跑散的当地骑兵,组成了一支由安格斯临时统领的骑兵队,追上了往瓦隆堡方向驰援的施瓦本骑兵队伍,借助轻骑兵相对灵活的优势对施瓦本那些身披重甲的骑兵进行袭扰拖延。 ............ 瓦隆堡东门外一英里,两支骑兵队伍正在奔走交战。 安格斯左手控马,右手抽出了战马后鞍囊袋中最后一支投矛,举起投矛,转动缰绳,朝左侧六十步开外的施瓦本骑兵队列冲去,安格斯身后的一众骑兵也提起骑矛或抽出刀剑斧锤紧随其后。 靠近施瓦本重骑兵队伍二十余步,安格斯身体左手松开缰绳抓住前鞍鞍鞒,身体后倾,右手的投矛矛尖斜上,然后左手使劲一拽,腰腹用力带动身体瞬间前曲,投矛被顺势投掷出去,直直地飞向了施瓦本骑兵队列...... 砰~ 一个施瓦本骑兵身下的战马被投矛击中,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后面一匹奔驰的战马也被踢翻,引起了混乱。 施瓦本骑兵原本只想尽快赶到瓦隆堡外墙袭扰攻城敌军,减小城内守军压力,但是一路被骚扰他们终于受不了这支勃艮第轻骑兵。 施瓦本人派出了五个重骑兵分出队列,朝安格斯等人冲杀过来。 “撤!”安格斯一击命中绝不停留,手中缰绳右拉,战马贴着地往右翼跑去。 贾法尔的投矛早已经抛完了,此时手中正握着一张骑弓。他调整缰绳跟上安格斯的战马后便放开了缰绳,让战马自行奔跑,然后张弓搭箭,身体左倾后扭,在跳动的马背上斜后瞄准了追击而来的施瓦本骑兵。 嘣~ 破甲菱箭离开了贾法尔的骑弓,扭动着箭身朝一个举着骑枪奔驰而来的重骑兵飞去~ 这名施瓦本重骑兵全身披甲、头戴桶盔,连身下战马都用马铠挡住了前胸和头颈,一座移动的铁塔是不惧怕来自正面的箭矢的,所以施瓦本骑兵根本没有做出避让的动作。 然而施瓦本骑兵低估了贾法尔的射术,贾法尔的箭矢避开了骑兵和战马的披甲部位,直直地钉进了马蹄上面一点的脚踝骨。战马前蹄吃痛失去平衡,身形一顿滚倒在地,把马背上的重甲骑兵狠狠地摔倒在地,折断了脖子~ 一个重骑兵落马摔死,敌人又是轻骑兵,施瓦本重骑兵们追了数十步见敌骑越跑越远,便停下了脚步转向追赶大队...... ............ “军士长,万幸!我军已经夺下了瓦隆堡!”一个哨骑队骑兵已经看到了瓦隆堡外墙上飘起的几面纹章旗帜。 “走!绕道返回渡口,看能否找到吕西尼昂和菲利克斯少爷他们几个~”见攻城军队已经据城坚守,安格斯顾不得让身下粗气大喘的战马休息片刻,立刻拨转马头朝东边的渡口赶去...... ............ 渡口战场北方八英里,平原密林交界的地方,七八个被打散的勃艮第骑兵逃到了这里,他们大都已经力竭,两匹重伤的战马倒毙在地上。 吕西尼昂和菲利克斯也在其中。 渡口阻截战斗中,当勃艮第轻重混合骑队冲进施瓦本人的骑兵阵列之后并没能刺穿敌人的阵型,而就在两支骑兵混战的时候,被施瓦本重骑兵踏碎了前阵的步兵阵型崩溃了。 步兵的四散奔逃让施瓦本骑兵抽出了身,他们没有理会崩溃的步兵,折身将陷入阵中的勃艮第骑兵团团围住...... 步兵已经崩溃,眼见骑兵也要覆灭,那些临时拼凑的勃艮第骑兵队长纷纷下令撤退自保。 但是已经砸进敌阵的骑兵们如何能轻易撤退,他们被施瓦本的骑兵死死咬住。 最终,只有十来个骑兵顺利抽身,而另外的近二十个骑兵就被扔在了敌阵中苦苦突围。 混战中,安格斯和贾法尔凭借精湛的骑术和骑战能力从施瓦本人的包围中撕开了口子,领着三四个哨骑兵冲了出来。 吕西尼昂本来也是有机会突围的,但他在混乱中瞥见了被击落下马的菲利克斯以及守在身旁抵挡施瓦本骑兵的贴身随从,于是吕西尼昂不顾危险冲了上去。 所幸施瓦本重骑兵们的首要目标是驰援瓦隆堡,所以他们见勃艮第军队已经溃败,留下了十几个轻骑兵追击残敌打扫战场后便跨过渡口往西奔去。 压力顿减的吕西尼昂将重伤的菲利克斯抱起横搭上了战马,冲着空隙逃了出来...... ............ 吕西尼昂将菲利克斯浑身上下看了一遍,左腿腿骨被战马踩断,左胸被砍了一刀,另有几处轻伤。除了被踩断的左腿,身上倒也没有其它致命伤,只是现在人已经晕过去。 “菲利克斯少爷!菲利克斯少爷!”吕西尼昂将菲利克斯轻轻扶起,把水囊对准菲利克斯的嘴唇灌了一小口清水。 咳~ 咳咳~ 啊~~~~ 菲利克斯刚被呛醒咳了几声便立刻大叫起来,因为被踩断的左腿传来了剧痛,菲利克斯开始抽搐打滚。 吕西尼昂赶紧摁住了菲利克斯,对身旁人吼道:“来人,帮我摁住他,他受伤了。” 一个当地骑兵上前死死摁住了菲利克斯。 而吕西尼昂则轻轻掀起裤腿,查看菲利克斯那只已经紫青血肿有些变形的血淋淋的左腿。 吕西尼昂心中一凉,骨折处已经开始坏死了,“完了,如何向大人交代~” ............ “安格斯长官,我们发现了马蹄印,应该是我们的骑兵,朝那片密林去了~”一个哨骑队骑兵指着远处的那片密林。 “谨慎靠近!” 安格斯带着哨骑队的几个残兵追到了密林边缘...... 第二百一十八章 遍地英魂 瓦隆堡内,亚特站在墙头上来回踱步,时不时趴在垛口上抬手搭眉朝东边张望。 就在亚特望眼欲穿的时候,两个骑兵擦着暮色边缘回到了瓦隆堡。 亚特转身几步跨下了石梯,等候在东城门口。 一个哨骑队的骑兵隔着好几步就侧身跳下了战马,跑到亚特跟前,“大人,我们在东北方九英里密林边缘找到了吕西尼昂长官和菲利克斯少爷,那里还有一些溃散的友军骑兵。” 亚特听说找到了吕西尼昂和菲利克斯两人,心中的石头稍稍放下一些,至少两人还活着。 “他们两人怎么样了?”亚特问道。 “吕西尼昂长官受了些伤,无性命之忧。但是菲利克斯少爷~”骑兵有些犹豫,他知道这是自家大人最担心的事情。 亚特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他抓着骑兵的衣甲瞪眼追问:“菲利克斯战死了?!!!” “没~没有~菲利克斯少爷还有一口气,不过他腿被敌军马匹踩断了,吕西尼昂长官为了带他突围,没能及时固定断骨,我离开的时候菲利克斯少爷的腿伤处已经变紫发黑了~” 亚特一把放开哨骑兵,转头朝城内吼道:“斯宾塞!斯宾塞!!把斯宾塞给我叫来。” 亚特打算让辎(护)队立刻启程去将菲利克斯运回来救治。 “算了,来不及了,叫上罗伯特神甫,带上所有的救治器具,快!”亚特赶紧补充。 “罗恩,备马!” ............ 夜晚,平原边缘密林中。 小腿骨折的菲利克斯终于在一种名为“波斯罂粟”的褐色膏体状药物的作用下昏睡过去。 亚特知道这种东西的危害,但是此时也顾不得这么多。 “罗伯特神甫,你身上为何会有这种东西?这种东西罕见不说,可是极为金贵的。”亚特对正在给菲利克斯骨折的腿伤处敷上捣碎蚯蚓泥的罗伯特神甫问道。 罗伯特一边将木碗中的蚯蚓碎泥抹到菲利克斯肿胀发黑的断骨处,一边答道:“两年前,贝桑松大主教头痛病复发,听人说东南山区的山民们有一种神奇地药物能治疗头痛,大主教就命我去山民那里取回了一些,我私藏了一小包。这种黑乎乎的东西虽然难看了一点,但是镇痛作用比颠茄还要强得多。” 亚特点了点头。 “神甫,菲利克斯的腿~?” “亚特大人放心,菲利克斯少爷的腿骨并没有被碾碎,而且幸运的是断骨并没有刺破皮肉,加上吕西尼昂他们也采取了一些救急的办法,只要好好休养,有治愈的希望。” “不过我倒是好奇,这段时间我发现你的士兵们好像对伤患救治的事情多少都会一些,就像这断骨用夹板固定的医术~不该是寻常人会的。” 罗伯特对亚特及其军队士兵表现出的种种异常行为表示不解。 “神甫,我的领地中有两位医士,我的军官和辎护兵都曾接受过那两位医士的教授,所以对战场救治的事情稍微懂一点点。” “是吗?那等这次跟你回你的领地后我一定得见见你领地中的两位医士~” ............ 当晚,亚特一行留在了密林中,躺在密林中身受重伤的除了菲利克斯以外还有另外两个当地骑兵。 不过那两个可怜的家伙被施瓦本骑兵的骑枪刺中,一个刺破了腹部,肠子都露了出来;另一个被砸塌了胸骨,已经开始咳出血沫。 亚特出于人道让辎护兵给两人包扎救治了一番,但是两个可怜的家伙哼叫了一夜,终究没能等到第二日的太阳升起...... 第二日一大早,亚特和安格斯各自带着侍卫队以及哨骑队摸到了渡口战场和东边的施瓦本骑兵临时营寨哨探了一番,确定施瓦本士兵已经离去。 两支骑兵以渡口战场为中心,绕四周数英里范围内进行了搜寻,经过一个上午的搜寻,收拢了十来个在草丛麦地里躲藏了一夜的残兵。 渡口附近还有满地被剥去武器衣甲、搜光钱财物品的尸体,包括亚特麾下哨骑队的三个哨骑兵...... 从战马上跳了下来,亚特缓步走到了一具被虐杀得仅剩头颅和躯干的尸体跟前。 亚特认识这具被砍得肢体破碎的尸体,这具尸体生前曾一刻不离地护卫在菲利克斯的身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还在同敌人拼死顽抗,为的就是让主人多一份活下去的机会。 若不是这具忠心的尸体和那个已经战死在普罗旺斯的英魂,年轻气盛的男爵独子菲利克斯早就已经变成了一堆白骨...... 四下寻找了片刻,亚特将被施瓦本人砍碎的肢体归拢回来,摆放在躯干四周,然后取下身上的披风盖在了尸体上。 “伙计,我们将永远铭记你的忠勇,愿你的灵魂在天国安息。”说罢亚特低头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亚特缓缓起身,对罗恩吩咐道:“罗恩,把我们的三位勇士遗体带走,其余的尸体等着友军们自己来处置吧。” 罗恩环视满地的尸首,饶是再心狠也免不了心中升起的一阵悲凉,“是~老爷。” 安格斯走过来拍了拍罗恩的肩膀,“带上遗体走吧~别看了~” ............ 收复失地的第二个夜晚,瓦隆堡内并没有热闹的庆功宴会。 由于突发的敌情,原本的五十余骑轻骑兵变成了六七十骑以重骑兵为主的混合骑队。 为了给攻城军队争取时间,渡口阻截战中包括两名骑士、十一名骑兵、四十二个征召农兵和领主私兵共计五十五人当场战死,事后还有十余人因伤重无法救治陨命,轻重伤兵人数更多。 一场外围阻击敌援的战斗,伤亡战损已经超过了攻城主战场的近三倍,不得不说是一场惨败。 瓦隆堡破败的内堡领主大厅,勃艮第伯国边疆男爵一脸阴沉,死了那么多人,他没办法让自己提起情绪。 “男爵大人,我已经让手下的辎重队协助各位大人救治那些受伤的伙计们。另外,我会向宫廷禀报今天发生在伯国东境的这场惊心动魄的战斗,我会让所有人知道您是如何率领一支临时拼凑的军队抵挡住施瓦本恶魔的脚步,为攻城主战场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亚特将能想到的溢美之词都挤了出来。 男爵抬起头,打量了一遍亚特,觉得亚特也并非虚情假意,说道:“亚特爵士,收复失地的首功我们不会和你抢了,如果你真的想为这些战死的英魂做点什么,那就等你回到宫廷后尽力为这些死伤的伙计们争取一份抚恤吧~” 亚特重重点头应下。 “好了,我们商议一下报功文册的事情吧。” 男爵拿起来鹅毛笔,开始给贝桑松宫廷撰写瓦隆堡收复战中众人的军功战绩...... ............ 瓦隆堡收复战结束了。 由于当地军队早已经在瓦隆堡下攻坚十数次,城内的施瓦本守军的防御力量已经基本被耗尽,所以当亚特率军攻城之时,一举拿下。 不过攻城虽然顺利,但是亚特军队的战损也不小。攻打外墙时战死七个、重伤三个,攻入城中后与施瓦本人在街头巷尾拉锯战和攻打内堡的时候又战死了两人、重伤两人。 最让亚特心疼的是那三个战死在渡口阻截战场的三个骑兵,步兵的战损虽也心痛,但招募训练终归要简单一些,哨骑队骑兵可都是花了大力气才勉强训练出来的,一下子连人带战马和武备战损三骑,连自己的妻弟也受了重伤~ 亚特心头着实滴了血。 战损不小,但是战场之中的收获却不大。 按照事先的约定,攻下瓦隆堡以后所有的战利品都归当地军队,毕竟当地军队在瓦隆堡下付出了更大的代价,所以亚特对战利品的分配只字未提,不但如此他还严令麾下士兵不得争夺瓦隆堡内的任何战利品。 不过当地军队的几个指挥官还是善于把握人心的,不管是出于对亚特和他手下军队的认可还是因为亚特是宫廷副相鲍尔温伯爵身边的心腹,当地军队在分配战利品的时候还是给亚特送来了价值两千芬尼的银币和几件缴获的武器盔甲。 对于缺盔少甲的当地军队而言,这份礼物也不算太轻。 战利品的事情亚特不强求,但是其他获益上亚特就不会客气了。 首先是渡口阻截战的军功。攻城战首功归亚特是鲍尔温伯爵早就安排的事情,亚特无需多言,但是按照事先的约定攻城战场以外的军功交由当地军队自行处置。 不过在渡口战中,安格斯带着哨骑队参与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而且当步兵溃败骑兵大队逃散以后,只有安格斯在收拢残兵对施瓦本重骑兵袭扰拦截,还斩杀了好几个敌兵,这份军功亚特是要替安格斯及哨骑队一众争取的。 其次是那六个被施瓦本人虏掠守城又躲过了敌人屠刀的平民,亚特也要了过来。这批青壮边民被强虏到瓦隆堡中替施瓦本人守城,尽管不是自愿而为,却已经背上了叛国者的罪名,当地军队本打算将他们全部斩首。但是亚特认为这六个经历过战火焚烧的青壮边民总比那些完全没有战斗经验的农夫更适合作为战兵补充兵源,所以亚特用五百芬尼从当地军队的行刑斧下将他们换了回来,这几个人将参照俘获得盗匪喽啰那样被带回山谷改造后作为战兵兵源待用。 ............ 四月,“宫廷禁卫军”暂编第一连队在瓦隆堡驻守了十余天,这期间施瓦本人派出了一支规模不大的军队到瓦隆堡外转了一圈,他们的目的倒不是为了再次攻占瓦隆堡,只是来确认那个施瓦本男爵的生死并同当地军队商议支付赎金的事情...... 四月第三个礼拜二,亚特率军离开了瓦隆堡。 毕竟供养一支近百人的军队对深受战乱祸害的边境地区而言也是一份沉重的负担,所以在周边几个城堡要塞相继抽派士兵驻防瓦隆堡后,亚特就带着军队离开了东境踏上了返回贝桑松的路程。 第二百一十九章 晋勋男爵 贝桑松宫廷大殿,热闹异常。 勃艮第伯国统治者伊夫雷亚侯爵已经很久没有在大殿中廷议,伯国的一应军政要务均由宫廷议会决议。 宫廷议会由宫廷首相、军事大臣、宫廷副相(兼军事副臣)、财政大臣、内廷总管、宫廷大法官、掌玺大臣七位宫廷重臣主宰,伯国日常要务均由这七位重臣商议决定。遇到重大事务则传令宫廷子爵以上勋爵和边疆伯爵(有封地、区别宫廷伯爵)、直领地郡长等权贵赶赴贝桑松参加宫廷议会。 不过由于宫廷副相鲍尔温和宫廷财政大臣贝尔纳两人同时也是约纳省和**省的领主,相比其他宫廷大臣实力更强,所以两人的地位超然。 年老体衰一脸倦容的宫廷首相靠坐在大殿正位铁座旁的蒙皮靠椅上,无精打采地看着铁座两侧座椅上争吵不休的重臣们。 “各位,今日是召各位前来是为了决议三位骑士晋升男爵的事情,你们不要再为那些皮毛小事来回争吵了。”宫廷首相终于无法容忍众人喋喋不休的争论,发声制止。 “没什么值得商议的,马丁努斯爵士为侯爵大人侍卫了这么多年早就该晋升男爵。而查瑞斯不过是给副相大人做了几年贴身侍卫,有什么功绩值得夸耀的?” “更别提那个叫什么亚特?伍德?威尔斯的,那个野家伙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金银财宝,竟然能让我们的某些重臣替他说话。我看那位重臣也是太缺钱用才会如此狼狈吃相。如果实在缺钱,完全可以向宫廷税赋借贷,用不着靠收取贿赂糊口。” 宫廷财政大臣贝尔纳阴阳怪气,话锋直指宫廷副相鲍尔温伯爵。 鲍尔温伯爵摇头叹息一声,淡淡地对贝尔纳回敬道:“上帝给了我们一张巧嘴,可有些人却用它来排便,实在可惜~” “您说是吗?贝尔纳大人。” 宫廷军事大臣和宫廷大法官一阵大笑。 贝尔纳涨红了脸,起身指着鲍尔温伯爵的脸骂道:“鲍尔温!你别以为夺了我的相位就可以将我踩在脚下,你要为你今天的话付出代价!” 鲍尔温也噌地一下站起来,高声说道:“我唯一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不遗余力地清除宫廷中的奸臣,让伯国不再被那些躲在女人裙子下的小人祸害。” 鲍尔温的这句话就有些重了,含沙射影地指向了内廷的那位年轻侯爵夫人。 此话一处,大殿中顿时安静下来,在这种风雨欲来的时候,这种话实在太过敏感。 “鲍尔温!你给我闭嘴,注意你的身份,不要把这些危言耸听的言论带到廷议上。” 年迈的宫廷首相终于坐不住了。在铁座旁坐了十年,他逐渐厌倦了宫廷复杂的斗争,只想着能安安稳稳地勉强支撑下去。 最近几年伯国内外交困,这个侍奉过三代侯爵的年迈老头越来越无力应对,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容忍整个伯国在他的眼前崩溃,所以他凭借这最后的一点威望尽力让这把沙子捏作一团。 “是,首相大人~”鲍尔温可以无视政敌的颜面,但是他不能将宫廷首相当空气,至少现在还不能。 “奥马尔,你是掌玺大臣,勋爵晋升的事情由你管辖,说说你的想法吧?”宫廷首相再次把话题拉回正轨。 奥马尔混迹宫廷数十年,从一个小小的边疆男爵变成了掌管一国国印、辖理晋爵升职的掌玺大臣,靠的就是老于世故左右逢源,如今这种时候他谁也不想得罪,谁也不敢得罪。 “首相大人,我觉得鲍尔温伯爵和贝尔纳伯爵两位大臣说的都有道理,只要几位大人商议出了结果,我一定全力支持,到时候所有的文册都由我来代劳了。” “奥马尔,首相大人是问你对晋升男爵的事情谈谈自己的看法,你得说些有用的话~”刚正不阿的军事大臣对掌玺大臣处处圆滑的派头有些不满。 “斯雷因伯爵,你既然都开口了,想必有很多想法吧,那请您说说?”宫廷首相对这个一身戎甲,身材伟岸的军士大臣说道。 斯雷因常年在外率兵打仗,功勋卓着,在整个伯国名气威望很高,而且性格直爽不善权谋,属于不偏不倚的中坚派,不过今天这场廷议中,他却坚定地站在了鲍尔温一头。 “各位大人,勋爵晋升从来都是以军功战绩为重,倒不是说我袒护军队中的士兵军官,试想若是没有这些士兵军官在战场厮杀抵挡外敌,各位还能坐在这大殿中争吵不休?” “我认为不管是查瑞斯还是那个亚特,他们两人都是在战场立下赫赫战功的,他们的报功文册在我的公事桌上都是最厚。其他不说,仅仅是在普罗旺斯收复索尔堡以及东境从施瓦本人手中夺回瓦隆堡这两件收复失地的军功就足以让两人晋升男爵,我觉得我们今天需要讨论的不该是能否晋升两人,而是商议是否给予新晋男爵封地的问题~” “至于马丁努斯爵士,我只能说他找了一位有权势的堂姐。” 军事大臣对立下军功的人有天然的认同感,况且作为军事大臣就是要为这个国家培植一大批精锐的士兵和优秀的指挥官。 贝尔纳哪里会善罢甘休,他侧身而坐,端起了身旁木桌上的酒杯呡了一小口,冷笑一声,“看来今天收了巨额钱财的还不止一位大臣呀,还是打仗好,只要敢杀人能掠夺就有的是钱财填满那些大臣肚子里的窟窿。” “贝尔纳,你也不要总说这种无用的话,如果你对查瑞斯和亚特两位爵士的晋升有异议就说些实在的理由。”首相已经对两派人之间的鸡争狗斗有些不耐烦。 “理由?好。查瑞斯那个小东西我就不讲了,他是我们鲍尔温大人的心腹,鲍尔温大人任人唯亲,想在伯国安插自亲信大家都能理解,我暂且同意。” “不过那个亚特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能晋升男爵?就凭他跟着军队打了几次顺风仗?就凭他靠着勾结盗匪四处劫掠?就凭他做奸商敛财?就凭他残杀贵族同僚?”贝尔纳一口气罗列了亚特这些年来的种种不法事。 “贝尔纳,你不要胡口乱说,凡是得有根据!”连首相都觉得贝尔纳编织的罪名太大。 “首相大人,我们话都是有依据的。去年七月,南境蒂涅茨郡一个叫迪安家族的几处庄园突然被一群来历不明的群盗袭击,强盗攻破了庄园,杀死了许多无辜平民还洗劫了庄园中的一切财物。事后有人密报这支盗匪是受了那位黑袍巡境官的指使。” “去年初冬,卢塞斯恩省的一位勋贵从普罗旺斯采买了一批货物留作冬天使用,途径亚特的那座边境哨站时因不满被敲诈而强过关卡,那些人居然勾结一股盗匪打劫了车队,杀死十余名护卫,抢夺大量钱财。” “根据事后的追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我们那位负责清剿盗匪的亚特大人。” “至于杀害无辜的事情,我想大家还记得那个野蛮人两年前在温切斯顿庄园的罪行吧?这是无法挣脱的事实。” “而且据当地的知情者告发,南境蒂涅茨郡有一个村落的几位乡绅因不满被这个叫亚特的家伙欺诈而稍有反抗,结果那个野蛮人刚走,这几户乡绅就被人杀害。” “还有巴泽尔男爵的管家,多么温良和善的老伙计,居然在离家不远的密林中被人杀害。就在老管家被杀不久,这个亚特就带人从那片密林中出来了。这可真是够巧合的。” “至于劫掠货源,甘当奸商的事情我想根本不需要多讲。一个骑士不张扬骑士精神,靠着暗中操控的盗匪和手下一起亡命徒强占商道、打压对手,这些事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贝尔纳一口气将他知道的各种不法事全都倒了出来,有了这些危人耸听的罪名,他不信鲍尔温还能达到目的。 大殿众人都交头接耳,觉得不可思议。 “咳咳~”首相咳嗽了一嗓子,止住了众人的议论。 “鲍尔温,贝尔纳说的都是真的吗?” 鲍尔温早就猜到了贝尔纳会把这些事情扯出来,他不急不躁,缓缓起身,“贝尔纳,你一口一个据查,你能拿出证据?你一口一个知情者,请问知情者是谁?是不是那个每月都要往你府邸送去大量钱财靠着财政大臣躲避商税的迪安家族?” “你!”贝尔纳指着鲍尔温哽了一句。 “我什么?我说对了?你的事情我不多说,那我就说说你刚才指摘亚特爵士的那些罪名。” “你给亚特爵士罗织的罪名拿不出证据,我却能拿出你那个心腹的迪安家族的罪证。既然你说亚特爵士勾结盗匪,那我们就从盗匪说起吧。” 鲍尔温从袖口中取出了一份羊皮文书,缓缓打开,“去年夏天,迪安家族招募私兵对宫廷南境巡境官麾下的驻军营寨和宫廷护卫骑士亚特名下的边境采邑进行了侵扰,这本是小领主间的私战,也没什么值得多说的。不过,当蒂涅茨郡郡长彼埃尔带兵去调解的时候,撞上了一支攻打巡境队驻军营寨的群匪,群匪被彼埃尔带兵歼灭,抓住了几个匪首。这伙群匪可不简单,他们都是受到一位叫迪安的贵族雇佣~” “各位,这份文册就是几个匪首的供词......” ............ 暮色降临,勃艮第伯国都城贝桑松仍是一派热闹景象。 城西伯爵府邸中,鲍尔温伯爵正在公事房中与亚特密谈。 “查瑞斯已经被晋升为宫廷领兵男爵(有薪俸无封地)。你的事情也已经基本定局。不过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样顺利,贝尔纳那个杂种在宫廷的势力很强,背后又有侯爵夫人撑腰,他反对的态度尤其强硬。在是否让你晋升男爵的事情上几位大臣争议了整整一个下午。” “最后还是我公布了你的真实身份是伦巴第北部男爵独子且与伦巴第公国有灭族夺勋的深仇大恨之后宫廷才答应将你晋升为边疆男爵。” “虽然爵位是边境男爵,宫廷却不愿再给予你另行封地。宫廷决定将你骑士采邑所在的那座山谷全都授予你作为封地,我也知道那个地方根本就是荒谷,而且还处于伦巴第、普罗旺斯还有我们勃艮第的交界,很多地方连归属都不明确,不过有块封地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一些。” 亚特听完沉默了片刻,起身鞠躬行礼,“如此已经很是感激大人了。” “不过,您看是否能让宫廷扩大我在南部荒原边境的那块封地~” 鲍尔温连连摆手,“不行了,我已经试过了,若那个地方只是一片荒原,封给你也无所谓。但是短短一年你就将那里变成了一座扼守关口的边境小镇,如今贝尔纳已经盯上了你的那座小镇,扬言要向那个小镇征收商税~” “那怎么能行!”亚特可不想让宫廷插手自己的领地。 “你放心吧,我已经言辞拒绝了贝尔纳,说如果要征收商税,就用他名下的两座庄园同你交换采邑。” “这次除了一个边疆男爵的身份和一座荒谷,我还给你争取了一个宫廷东境军务副官的军职,战时可作为军团副官领兵,拥有在东境地区招募集结军队的权力,而且每月还能从宫廷领取五百芬尼的军饷。” “多谢大人!我一定竭力为大人效忠!”亚特表了忠心。 “你这几天就安心地在贝桑松等着宫廷晋升你为男爵的委任书和封地的特恩状。另外,男爵以上勋爵就算是宫廷封臣了,按规制你得去宫廷大殿觐见侯爵大人,不过侯爵大人卧榻内廷,已经很久不参加廷议,所以觐见的事情也由七位重臣代行。你这几天要到另外几位大臣那里走动走动,贝尔纳就算了,其他的大臣你可不能忽视。尤其是军事大臣和宫廷大法官那里,他们两人可是着实为你说话的。” “多谢大人提醒。”亚特恭敬地答道。 鲍尔温挥挥手,“好了,你退下吧,和贝尔纳争吵了一天,我也乏了。对了,记得把你晋升男爵的好消息告诉奥洛夫主教,若是没有他的亲自游说,向来不偏不倚的首相和处事圆滑的掌玺大臣也不会在最后关头替你说话......” 第二百二十章 面授机宜 从伯爵府出来,天色已经尽黑。 伯爵府管家将亚特送到了府邸大门,恭敬地笑道:“恭喜您的亚特大人,下次您再到府邸的时候我就该称呼您为男爵大人了。”伯爵府管家将亚特送出门以后并没有返身的意思。 今天下午等待鲍尔温伯爵的时候都是这个府邸管家在招待亚特,此时说了祝贺的话又不返身,亚特当然不会是石头脑袋,他从腰间取下钱袋,摸出五枚银德涅尔(小银币)递给管家,“老管家,今天还得多谢您对我悉心招待,平日您侍奉伯爵大人很是辛苦,这点银币就当是请您喝杯啤酒了。” 伯爵管家连连推迟,“亚特大人您误会了,我只是有点小事想同您商议。” 亚特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实在想不到这个老管家有什么事情可以同自己商议,“老管家,您请说。” 老管家脸上堆满了笑容,搓着手答道:“亚特大人,是这样的,我有一个侄子在贝桑松城中经营着一家杂货铺,偶尔也贩卖一些零碎的南货,我听说您有南货渠道,想着能不能请您给帮忙给说说,让我的侄子可以获得稳定一些的货源。您放心,收购价格一律按行市价格支付,绝不压价。” 亚特感叹生活在国都的人头脑就是不一般,连一个憨实的老头都如此善于经营,他看着一脸憨笑的管家,轻声问道:“老管家,恐怕那家杂货铺不是您侄子的吧?” 老管家又憨笑了两声,算是默认了。 “好!既然是老管家侄子的商铺,这件事情我答应了。三天以后您让您的侄子到教堂广场的军营中来找我,我会安排这件事的。而且既然是老管家侄子的商铺,那价格肯定不能按寻常商贩对待,凡是供给您侄子的货物,售价削减十分之一。” 反正亚特正愁不易打开贝桑松的南货行市,既然有权贵的商铺主动找上门,亚特索性给老管家一份厚礼,建立一份“坚固”的情谊,说不定那天就用上了。 老管家听完当然是喜笑颜开,对亚特的慷慨大方称赞不绝。 ............ 见亚特终于同伯爵府管家谈完,早就等候在府邸门外马厩旁的罗恩撇下几个侍卫快步跑上前,“老爷,结果怎么样?您是否已经成为了男爵?” 亚特故作一番深沉,塌着脸走了两步,“我现在还是宫廷护卫骑士~” 罗恩一听,泼了一瓢冷水,“老爷,这帮权贵真让人心寒~” 亚特停步转身看了一眼这个耷拉着脑袋的贴身侍从,一下子笑开了,“看看你,好像是你没能被晋升男爵一般!我只说我现在还是骑士,可没说过几天不会改变称呼~” “您是说您晋爵了???” “恐怕是的~”亚特答道。 罗恩跑到马厩旁,对着几个侍卫兴奋地说道:“太好了,伙计们,我们老爷晋升男爵了!!” 几个侍卫当然也是一阵欢呼。 “回营再高兴吧,一个小小男爵看把你们给激动得,这里是伯爵府前。”亚特走到马厩中,从拴马柱上解下了缰绳。 “老爷,不用回营了,奥多大哥和军士长自掏钱袋在城中广场军营旁的酒馆给您准备了一场晚宴,就等着您带着晋爵的消息去喝酒呢!” “是吗?那好,反正他们也有钱,今晚我们就去喝够!” 亚特跳上了马背,朝那家酒馆策马而去。 当晚,亚特在那家安格斯“朋友”的酒馆中畅饮了一夜,直到深夜亚特才带着侍卫队返回了军营,而奥多和安格斯几位军官就留在了酒馆客房中享受贝桑松姑娘的热情侍奉...... ............ 第二日一大早,酒还未醒的亚特就急急准备了一番,带着侍卫队策马往卢塞斯恩奔去,他要第一时间将晋升男爵的消息告诉奥洛夫主教,因为亚特知道奥洛夫主教在整件事情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如今这种时候还能游离于宫廷权争又可以让各派势力都忌惮的,也就只剩下教会了~ ............ 卢塞斯恩赫沃夫大教堂偏殿的主教公事房中。卢塞斯恩教区主教奥洛夫仍然是一脸的慈祥和蔼,但是他那慈祥的眼神中折射出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这是久居上位者锤炼的气质,绝非捏拳瞪眼能装出来的。 “孩子,能够亲眼看着你恢复男爵爵位,我感到万分欣慰。全能的上帝眷顾每一颗虔诚的心,你那远在天国的父亲想必也会为你今天的成就感到高兴。”奥洛夫主教说着在胸前画着圣十字。 “感谢全能的上帝!也感谢上帝忠诚的使徒,是他将圣主的光芒照拂到了世间的每一寸土地。永远赞美上帝和他的使徒!”亚特对奥洛夫主教拍下的每一句马屁都是发自肺腑的。 “宫廷是否赐予了你男爵封地?”奥洛夫问道。 亚特一脸的遗憾,“宫廷仅仅将我骑士采邑所在的荒谷赐予我做封地。” 奥洛夫手指轻轻摩挲着胸前的象牙镀金十字架,道:“授予你边疆男爵的爵位又不给予你一块真正的男爵封地,宫廷那帮人也确实太过敷衍。” 看奥洛夫的样子,亚特知道他对自己得不到真正封地的事情也是早有预料。 “宫廷那边我和鲍尔温伯爵已经尽力为你游说,这个结果已经算是比较圆满了,只要有了这个身份,封地还可以等你再立功绩以后慢慢获得,一时也不能太贪心。” “主教大人说得对。” 奥洛夫见亚特很识时务,欣慰地点点头。 过了片刻,奥洛夫严肃地问道:“孩子,你知道这次为何鲍尔温伯爵会着急将你召回勃艮第伯国,而且积极地为你争取晋爵吗?” 亚特略微思索片刻,答道:“我记得上次您给我分析了如今勃艮第伯国的内外形势,加上最近我得到的一些密闻消息,猜到了一些。” 奥洛夫点点头,“你能猜到就好,这样你也能有比较充足的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一切。” “主教大人,我最近感觉宫廷里很是平静,整个伯国也都是波澜不惊,这也太过安静了~”亚特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奥洛夫笑了笑,“安静?孩子,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是最宁静的,越是这样你就越该有危机感。” “去年冬天我到第戎城拜见勃艮第公国首席主教,在第戎大教堂中遇到了弗兰德伯爵。都已经找到公国首席主教那里了,看来这位年轻的伯爵是决意要夺回贝桑松的那张铁座了,你还是祈祷侯爵大人能在病榻上多支撑些时间吧,这样或许你就不至于匆匆应对......” “孩子,不管怎样既然已经卷入了这场漩涡,你就要做好万全准备。” 亚特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二百二十一章 招揽人才 “宫廷里的事情就不多说了,今天你来了我也给你说点小事。” “您请讲。”亚特侧耳倾听,态度极其恭敬。 “这几个月我已经理清了整个卢塞斯恩教区的事务,我发现以前负责整个教区宗教货物采买的那家商行有许多的猫腻,我决定另行更换几家商行。之前我也给了你一份采买宗教货物的名义,我现在给你一个将这那张羊皮纸变成实实在在的商货往来的机会,你觉得如何?” 喜从天降,亚特一时呆在了奥洛夫面前。 作为凌驾于世俗世界之上的特权阶级,教会的富庶程度是惊人的,能够与教会建立实实在在的贸易关系是多少商人梦寐以求的。 奥洛夫又缓缓说道:“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我说了只是给你一个机会,如果你不能达到教会的要求,我也会收回这个机会。而且我不再打算让一家商行独揽整个卢塞斯恩教区的宗教货物,所以你暂时也只是负责赫沃夫大教堂的货物采买,若是做得够好,我再考虑将城外修道院的采买之事交给你打理。” “孩子,凡是都要把握深浅,无论是经商赚钱还是行军作战。”奥洛夫谆谆教诲道,也是提醒亚特不要在宗教货物上太过贪心。 “是,主教大人。” “你一会儿去找教堂执事,他会给你交代这件事情~” 从奥洛夫主教的公事房出来以后,亚特叫人去城中南货商铺叫来了肯奈姆,亚特带着肯奈姆亲自去拜访了教堂执事,那位管理整个教堂宗教货物采购的执事正式与亚特交好的那位圣祝执事,看来奥洛夫主教也是有意为之...... ............ 再次返回贝桑松后,亚特逐一登门拜访了掌控宫廷议会的另外几位重臣,除了军事大臣和宫廷大法官百忙之中放下身段亲自会见了亚特一面,其余的权贵都没有亲自接见亚特,不过亚特还是照样把一批价值不菲的玛瑙、香料、丝绸等礼物给了几位重臣的管家代为转呈。 当然,这里面肯定不包括财政大臣贝尔纳。 接下来等待宫廷召见的几天,亚特也并没闲着,除了监督军队的日常训练外,他还带着安格斯以及侍卫队走访了贝桑松以及周边几座城市的比武场和角斗场。 亚特个人武技算不上十分出众,所以他可不是专门去参加比武角斗大赛的,除了在贝桑松城中的比武场玩了一场弓箭大赛外,其余时候他都是带人进出于比武场和角斗场的后台。 没错,亚特想从比武角斗场招募人才。不过亚特游说招募的对象并非那些活跃在场上的勇士,他看中的是那些在勇士背后负责训练教导的训导师。 这些训导师大多是从军队伤、退的老兵,他们有的曾在宫廷禁卫军中做过士兵,有些是常年跟随佣兵军团战斗,但是由于年纪过大或在某次战斗中不幸重伤而不得不退出战场。 这些人或是年纪过大,或是身有伤残,相比那些失去手脚沦为乞丐的伙计,能够在比武场和角斗场求得一碗残羹冷炙已经够幸运了,所以他们的薪酬也就和普通的力工差不多。因此当亚特提出聘请他们进入军队充当教官且讲明了优渥的待遇后,这些人根本不用多加游说,立马收拾东西去广场军营登记造册。 出了角斗场,侍卫队长罗恩一脸的困惑,“老爷,您若真的想招募战斗经验丰富的勇士进入军队大可直接招募那些角斗士或是佣兵,这群缺胳膊少腿的老家伙能干些什么?” “而且享受战兵待遇还每月军饷八十芬尼,这已经是我们的战兵战斗组长的军饷待遇了,是不是太高了?我都打听了,这些人一切自理每月也就六十五芬尼的薪饷。” 亚特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角斗场中坚守斗士们刀剑矛盾的训导师,说道:“罗恩,这些缺胳膊少腿的人还能被比武角斗场招募,那就说明他们在训练角斗士和指导比武骑士的事情上拥有寻常人无法企及的能力,不然他们早就沦为街头巷尾的乞丐了。” “接下来我们将面临新一轮军队扩充,无论是军官培养还是新兵训练都需要战斗经验丰富且善于教授的人来充当教官。身怀个人勇武战技是一回事,能将勇武战技传授于人又是一回事。” “等这次回山谷以后我要建立一个军官学堂,以后凡是要晋升为军官的人必须在军官学堂接受训练以后才能赴任。” 随着爵位的晋升,开办军官学堂的必要性越来越高,亚特打算从挂靠在教堂的堂区学堂中分出一个军官学堂,专门训练军队的指挥作战人才,待将来时机成熟以后再扩建为军校。 “老爷,我们的堂区学堂不就有训练军官的作用吗?何必再建一个军官学堂?”罗恩不解。 “堂区学堂目前虽然也承担着培养军队人才的职责,但也是培养民政系统管事吏员的地方,我需要一个专属于军队的学堂。” “哦。那现在已经招到两个了,我们是不是还要再招募一些这个“教官”~” “继续招募!我已经给特里铎克和雷耶克几人交代了,他们也在通过那些曾经的佣兵伙计们召集一批老佣兵进入军队。” ............ 在贝桑松停留了一个礼拜,由于繁杂的流程,宫廷的晋爵文书迟迟没有下来,不过亚特可就有些等不住了。 从东境归来以后,亚特手下的百十多名士兵就被取消了宫廷禁卫军暂编第一连队的旗号,既然不属于宫廷军队,自然不能再接受宫廷供养。 连人带马一百五十余张嘴每日消耗的粮草数是巨大的,况且这里是国都,粮食草料的价格腾贵,亚特不算缺钱,但是让军队天天在这里当吞金兽也不是亚特能够支撑的。 所以亚特决定自己带着侍卫队留在贝桑松等待宫廷觐见,而让军队先行南归...... ............ 四月末,北上东征的亚特军队终于在奥多和安格斯两人的率领下收拾行装启程,踏上了回归南方山谷的道路。 军队副官奥多进入亚特的军帐中汇报军队后勤杂务的情况,答道:“大人,菲利克斯少爷已经被送到了卢塞斯恩,住进了塞兰克弗修道院,我们留下了一个士兵照顾菲利克斯少爷,而且卢塞斯恩城中的南货商铺肯奈姆管事也曾是高尔文老爷的人,他已经接手了菲利克斯少爷。有他们在,您可以放心了。其他的重伤士兵也一并安排进了修道院,我们按您的要求给修道院捐献了圣祝。等他们伤愈之后将由商队的人将他们带回山谷。” 亚特点点头,问道:“军士长呢?” “军士长带着哨骑队和几个辎重兵先行出发了,他们按您的安排到沿途周边的各城堡要塞和村镇中招募破产农户、矿工、力工和手工者,而我则带着大部步兵沿着南北商道南下,我们将在蒂涅茨郡城汇合,让后一起返回山谷。” “好,你们就按计划行事,先回山谷修整,其余事项等我回来以后再定夺。你去忙吧。” “是!”奥多领命离开营帐。 亚特刚刚端起酒杯准备喝上一口葡萄酒,罗恩就掀开了帐帷,“老爷,罗伦斯大叔到贝桑松了。” 亚特赶紧放下酒杯,“快,把罗伦斯请进来。” 罗恩转身离去,不一会儿一脸清瘦皮肤黝黑的罗伦斯就走进了营帐。 “大人!” 罗伦斯正待行礼,亚特连忙上前扶住,“罗伦斯,辛苦你了!” “大人,辛苦倒是没什么,就怕我做得不好,无法为大人分忧。”做过了商人连说话都不一样了。 “在北关军堡干得好好的突然把你拉出来经营商队,也算是为难你了。”亚特出声安慰道。 “大人,辛苦倒是其次,主要是我从未经商行贾,之前也只是跟着萨尔特管事帮忙打杂,突然让我接手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我每天都胆战心惊,生怕那件事出了问题给您添乱。”罗伦斯说得也是事情,他本来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夫,只是因为当年跟着斯考特和老管家在开荒屯田中表现出众而被选做山谷护卫队副队长,既而成为副管事,接着就跟着商队外出了几趟,回到山谷后升为匠作管事。 无论是种田还是修军堡,罗伦斯凭借着超乎常人的辛勤倒也能胜任,但是突然让他成为一支商队的管事,连文字都不识几个的罗伦斯确实感到万分吃力。 “大人,当时您急需建立南方商队,萨尔特管事必须抽身去南方,我迫不得已只能硬着头皮接手北方商队,但是这半年多以来,我每天都万分小心的经营商队,然而商队的收益还是有所下降。所以,这次回到山谷以后您还是再另选择他人管理商队吧,我回去修军堡或是种地都行~” 亚特看罗伦斯不像是谦虚,考虑到商队经营确实需要许多经商行贾的经验,点点头,道:“行,我答应你,等过了这段时间我找人替换你。不过这段时间你还得给我撑下去。” “我原本计划在贝桑松建立一家商铺,但是考虑到其他原因暂时就不建了。不过最近鲍尔温伯爵的管家找到了我,他想扩大商铺规模并与我们建立商贸往来,我答应了,你这两天就找时间去一趟南城城门口旁裁缝铺边上的那家杂货铺同管事商议一番,以后我们的南货将给他们供应一份。” “大人,可我们的南货只能运到卢塞斯恩,贝桑松我们不能去的。” “你放心,我已经同他们谈妥了,他们自己去卢塞斯恩接收货物,你们只需要给他们预留即可。至于价格嘛,按行市减少十分之一。” “是!我懂了。”罗伦斯答道。 “另外让你们招募第二批孤儿进入学堂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大人,我们已经招募了十三个年龄在十五岁左右的男孩,按照您的要求,都是身体健壮,头脑灵活些的。而且我们还招募了四五个粗通文书的吏员、商贩,这些人以后可以进去商队或是留在民政使用。” “极好!” 第二百二十二章 宫廷觐见 四月中旬,天气回暖,整个勃艮第伯国大地笼罩着春日的熙和与勃勃生机。 而此刻的贝桑松宫廷大殿中却一派肃静和清冷。 大殿殿台上,七把橡木靠椅分列铁座左右两侧,七位勃艮第伯国宫廷重臣分座两边,殿台正中的铁座空着,宫廷首相紧靠在铁座旁直身端坐,他代表伯国统治者伊夫雷亚侯爵主持这场封臣觐见册封的仪式。 殿台下方,勃艮第伯国宫廷子爵和边疆子爵以上的勋爵代表站在殿堂两侧,他们受命前来见证和观礼。 殿堂四周和橡木巨门处各有一排身穿黑玄甲、头戴羽翎盔、手持权斧的宫廷铁卫(宫廷侍卫)。 殿台左侧,掌玺大臣手里捧着一张花边金印的羊皮文册,宣读着文册上的告赦...... ............ 大殿偏厅,亚特一改往日铁甲戎装的装扮,换上了一身价格昂贵质地上佳的男爵常服。 听着大殿中传来阵阵热烈的欢呼声,亚特悄悄地在常服上揩干了手心渗出的一层薄汗,心里骂道:“真TM没出息,紧张什么?” 在这个混乱的世道拼杀了这么多年,亚特已习惯了战场杀戮,面对生死也能波澜不惊,然而今天这场觐见却让他内心有些微微波动。 过了许久,宫廷引礼官推开了偏厅的大门来到亚特跟前,“亚特大人,随我进大殿觐见吧~” 作为站在侯爵夫人一派的内廷引礼官,这个趾高气昂的家伙显然对亚特这位新晋的封臣勋贵没什么好感,语气完全没有刚才召见马丁努斯时的那几分殷勤。 亚特收起眼光中的闪烁,恢复了尖锐的眼神,起身拍了拍常服褶皱,大大方方地跟上了引礼官的步伐。 殿门打开,大殿中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将眼光齐齐转向缓缓走进殿堂的亚特。 “宫廷护卫骑士,亚特?伍德?威尔斯爵士觐见!”引礼官朝着大殿铁座一声唱喝,然后侧身让出了道路,示意亚特自行上前。 殿堂两侧众勋贵也纷纷回到原位肃立。 亚特抬起穿着牛皮长靴的脚,迈着稳重的步伐,一步一踏走到殿台正下方停住脚步,眼睛直直地望着殿台上的诸位重臣。 当亚特的目光迎上财政大臣贝尔纳的时候,贝尔纳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诸位,我还有要事处理,先离开了,你们自己在这儿欣赏给猴子加冕的把戏~” 说完就不顾众人的眼光,径直离开了大殿,留下殿中众人一片嘈杂议论。 “各位安静!安静!”宫廷首相无奈地瞥了一眼贝尔纳离去的背影,抬手喝止了众人的吵闹之声。 “财政大臣确有要事处置,晋爵仪式照常举行。” “请掌玺大臣宣读宫廷对亚特?伍德?威尔斯爵士的任命书。”宫廷首相对捧着文书站在一旁的掌玺大臣说道。 掌玺大臣点了点头,走到殿台中正,缓缓打开一张精致的羊皮纸,大声念道:“秉承上帝和人间君主的神圣旨意,晋升勃艮第伯国宫廷护卫骑士亚特?伍德?威尔斯为勃艮第伯国边疆男爵,授予勋爵封地......” 掌玺大臣手中的任命书十分简单地写明了晋升亚特为勃艮第伯国边疆男爵,授予他位于伯国南境拉梅儿山脉和波热山脉之间的大片山谷作为封地,这片封地从立刻起属于勃艮第伯国国境,受蒂涅茨郡管辖。任命书中还注明了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可以享受的封臣勋贵礼仪,可以册封的骑士数额,应有的军队规模等等。 宣读完亚特的任命书,掌玺大臣又从身旁侍从端着的拖盘中取下出了一张花边金印文册,那便是封地特恩状。 “......亚特?伍德?威尔斯男爵享有对其男爵领地除叛国罪以外的所有罪行的审判裁决权力,享有对土地、磨坊、道路、桥梁、工坊、商铺等一切能创造价值的事物征收赋税的权力,享有对男爵领地中大小官吏的任命权力,享有在领地中征召士兵抵御外敌的权力......未经领主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擅闯领地,否则领主享给予擅闯者惩戒的权力......” “作为勃艮第伯国的封臣,将直接效忠于勃艮第伯国统治者伊夫雷亚?奥托侯爵以及伯国侯爵爵位继承者,当你的封主向你发出军事征召、税赋征收和一切封主享有的封臣义务时,应当无条件的满足封主的命令......” 掌玺大臣讲了许多的东西,无非就是亚特将在领地中享有的各种“独立决断”的权力,以及当上级封主(伊夫雷亚侯爵)需要封臣提供军队、税赋等义务时,亚特必须无条件地予以满足。 “亚特?伍德?威尔斯男爵,你是否清楚明白作为一个封臣的所有权力与需要履行的所有义务?”掌玺大臣终于合上了那份特恩状,抬头看着大殿中的亚特问道。 亚特站直了身体,目光聚集在掌玺大臣手中的特恩状,大声答道:“以上帝的名义,我已经了解作为勃艮第伯国边疆男爵的一切权力,也清楚地理解作为勃艮第伯国统治者伊夫雷亚侯爵及其继承者名下封臣而需要忠实履行的一切义务。” 掌玺大臣将手中的特恩状放到了托盘上,引着侍从端着托盘走下了大殿来到亚特跟前。 “亚特男爵,请你伸出双手,接过你的男爵任命书和封地特恩状。” 亚特将双手托起。 掌玺大臣将两份文册放到了亚特的手中,点头示意,然后回到了殿台上朝宫廷首相行了一礼便坐到了一张靠椅上。 首相站起身来,对着大殿中一众勋爵说道:“从即刻起,亚特?伍德?威尔斯将冠以男爵的名义,跻身勃艮第伯国封臣勋贵之列。让我们为亚特男爵欢呼~” 大殿中沉默了片刻,而后响起了稀稀疏疏的欢呼声...... ............ 宫廷觐见的当晚,鲍尔温伯爵府邸中。 鲍尔温右手捏了捏眼窝,道: “亚特,通过今天的觐见你自己也体会到了晋升男爵是多么的不易,为了让你顺利晋爵,我和奥洛夫主教不知道游说了多少宫廷勋贵。即使你现在已经力排众议晋升男爵,还是有许多的顽固和政敌处处为难你。这便是现实!” “不过你也该庆幸,你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鲍尔温给亚特鼓了一会儿气便回归了正题,“宫廷觐见过后你便成为了拥有封地的男爵,虽然你没能获得一块像样的封地,但是我对你经营领地的本事也是有所耳闻,况且你好像也不是靠领地养兵蓄力的。” “我已经把你作为我的心腹对待,很多话我也不隐瞒你。我之所以竭力将你扶上男爵的位置,为的就是锻造一柄利剑,待时机成熟的时候我将拔出利刃,挥剑直指敌人~” “你的封地在南境的荒谷之中,那里远离宫廷,也隐没于世人的目光之外,所以我授予你一项任务。”鲍尔温停顿了一下。 亚特端坐身体微倾,“大人,您说!” “按照侯爵大人目前的状况,如果不出意外,隆夏伯爵将在明年春天“觐见”侯爵,我希望你能在明年春天前训练一个五百人以上的精锐步兵军团,一旦得到密令,立刻奔赴我的封地约纳城集结!” “我会给予你军费和武备的资助,这件事以后自会有人前来联络你。” “你不用担心宫廷这边的规制,一切有我替你抵挡!” 亚特的血液开始在体内沸腾...... 第二百二十三章 清理家贼 贝桑松教堂广场旁的酒馆中,罗恩推门走进了亚特的房间,抹了抹额头渗出的汗水,说道:“老爷,治安大臣还是不肯见我们,不过推迟了好几次,他的管家终究还是收下了我们送去的礼物。” 亚特从靠椅上站起来,端起桌上的酒杯,“只要肯收钱事情就好办了。看来我的顶头上司治安大臣也做了中间派,想两边都不得罪,怕是到头来两边都得不到好。” “老爷,您已经是边疆男爵了,完全可以自行任命官吏,为什么还要花钱扩大巡境官的职责和巡境队规模?即便是您扩大势力范围,也完全可以自行决断。”罗恩对亚特重金贿赂治安大臣扩大巡境官职责范围的事情表示不解。 亚特扬起头喝下一口葡萄酒,赞道:“还是波多尔的葡萄酒品质最佳,喝了这种酒,再喝其它的葡萄酒就不对味儿了。” “罗恩,如果仅仅是一个荒谷封地,我可无法完成副相大人交给我的使命。而且山谷太过封闭,山谷只是我们的根基,要想长远发展,还得牢牢守住南境的商道。而我的特恩权仅仅在山谷男爵领有用,要想控制商道,必须有一个名正言顺地理由。既然我们已经建立了供巡境队驻守的巨石镇营寨,为何不再巡境官和巡境队的问题上找到立足点?” “一旦得到了治安官的允许,我要将巡境队的规模扩大至五十人,在边境哨站到蒂涅茨这条商道沿途建立巡境队哨岗,一旦沿途哨岗建成以后,整条商道就真正的握在了我的手里。到时候我就可以控制整个伯国东部贸易线了~” “可是迪安家族以及那些从那条“黄金河流”中渔利的贵族豪商们能够坐视我们操控商道?我们在贝桑松城中的鹰眼回报,最近这些日子迪安家族的人可是经常出入贝尔纳伯爵的府邸,而且据报老迪安还曾受侯爵夫人的邀请进入过内廷~迪安家族那条恶狼虽然在南方的动静小了一些,可是他们在贝桑松的动作可越来越大。”罗恩说道。 “迪安家族在宫廷里做了什么事知道吗?”亚特问道。 “宫廷防备太严,更本无法打探内廷的消息,但是我们的鹰眼买通了一个贝尔纳伯爵府中经常来这里喝酒的仆人,通过仆人探听到了一些迪安家族与贝尔纳伯爵的密谋。” 亚特闻言放下了酒杯,问道:“什么密谋?” 罗恩回忆了一下,答道:“貌似迪安家族花费巨资在贝尔纳伯爵的封地索恩省建了一个叫什么“阿萨辛派”的东西。至于这个“阿萨辛派”是什么东西那位仆人也没弄清楚,他毕竟只是一个普通的仆人,稍微隐秘的事情都会把他们支走。” “老爷,虽然我们不知道迪安家族在憋什么坏,但是不得不防!” 亚特重新坐回了靠椅上,手指不停地在木桌上轻轻敲打,嘴里念道:“阿萨辛~阿萨辛~怎么感觉在哪儿听过这个词~” 亚特低头从脑海中搜索了许久也回想不起来这是个什么东西,“罗恩,给贝桑松的鹰眼传令,让他们必须摸清迪安家族弄的这个“阿萨辛派”是什么东西!而且之后但凡是与迪安家族或是贝尔纳伯爵有关的消息都必须通过欧陆商行的途经传到你这儿汇总。” “是老爷,我会去安排。不过我想同您商议一下,能否提高我们步在贝桑松城中鹰眼的薪酬和任务度支?这里是国都宫廷,鹰眼们打探消息往往需要向达官显贵的仆人们行贿,而且要经常请人来酒馆中吃喝,这笔花销太大,鹰眼们的薪酬还不够收集消息。”罗恩如今负责整个情报网络,他当然要为手下的人考虑一番。 亚特听罢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我同意你的建议。一会儿你去找胖子(安格斯友、酒馆主人、鹰眼),他是贝桑松情报点的头目,你们两个商议一个具体的数额和可行的分发计划后再来找我。” “对了老爷,还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向您汇报。” “说!” “上次北方商队到贝桑松见您,我们在商队中的鹰眼给我报了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亚特抬头抬头看着罗恩。 “是关于高尔文老爷送给您的另外两处商铺的事情......” ............ “那两处商铺肯定有问题!都快半年了才获取了不到两万芬尼的盈利~这怎么可能?而且我已经查过账册了,通过商队带回来的账册肯定是伪造的虚假账目。” 山谷木堡中,领主夫人洛蒂坐在府邸一楼亚特的公事房中与山谷民政官兼管家库伯交谈。 “夫人,罗伦斯说他亲自去看过,证实那两处商铺确实经营惨淡,商铺管事不得不将居中囤积的大量货物折价售卖。罗伦斯一向可靠,应该不会做出欺骗我们的事情。”库伯赶忙向洛蒂解释。 “库伯大叔,问题应该不会出在罗伦斯管事身上,但是他不是萨尔特管事没有经营商货的经验,对于商人的本事他也所知甚浅。我怀疑的是我们的那两个商铺管事出了问题~” “这个~夫人,我也不懂商货贸易的事情,您觉得我们应该如何处理?现在我们手中缺少善于经商的人,若是直接将那两位管事革除,恐怕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管理人选~”库伯听闻洛蒂的话,也犯了难。 洛蒂放下手中的账册,思考了一会儿,抬头对库伯说道:“库伯大叔,你赶紧派人赶到萨普堡,把那两个商铺管事的妻子儿女全都接到山谷来,就说是我念及他们的丈夫在外辛苦,接他们到山谷来做客。其余的事情等我丈夫回来之后再做决定。” 库伯想了想,不由得对领主夫人另眼相看,“夫人,我会让巴斯派守备农兵去萨普把他们接过来。” “库伯大叔,我还发现了一个问题。”洛蒂取出了一份山谷新建村落的粮食物资支出账册。 “这是新建村落的粮食领取账册,按照以前每个新进堡民的粮食份额,青壮每人每天一磅,孩子每天半磅。开春以后耕地开垦的任务繁重,青壮提高到了每人一磅半。但是我核算了最近一个月的粮食粮食消耗,即使按照最高的份额计算,新建村寨一个月多领取了一百二十磅粮食。本来这点粮食对于山谷而言也不算什么,但是我们不能容忍有人在属于山谷的物资里做小动作。” 库伯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答道:“夫人,这段时间我把精力都放到北关军堡工地了,确实没注意新建村寨那边的动静。我立刻带人去新村那边巡视,把那个管事的家伙赶出山谷!” “算了,问清情况,革除他的吏员职务就行了,不用赶走。” ............ 第二百二十四章 招摇过市 四月下旬,勃艮第伯国南境倒寒中渲染着一派盎然春意。 蒂涅茨郡城外空地的流民营区已经日渐空虚,来自普罗旺斯的北逃流民们或是继续北上到各地乞活,或是被郡中的领主乡绅们收作农奴,但是更多的人是得知普罗旺斯战局平缓战乱即将平息,因而都结束了漂泊,返回被战火摧残的家乡~ 流民营地南边数百步的平整地上,一个军队临时营地搭建在这里,这是蒂涅茨郡长给南归军队划定的临时营地。 营地四周用简易的拒马栅栏合围,进出营地的营门有两名披甲持械的哨兵守卫。营中的军帐中不时传来几声士兵的吵闹谈笑声。 营地正中,一顶稍大的军帐里,奥多正在听取辎重官斯宾塞的汇报,“......奥多长官,情况就是这样,彼埃尔子爵再次拒绝了我们士兵进城修整的请求,说是担心士兵进城扰乱秩序。” 奥多摆了摆手,叹气道:“算了,不让进城就不进城吧。但是派人采买粮食蔬果总可以吧?军士长招募的人太多,起码还要三天才能赶到蒂涅茨,我们的随军粮食可不多了~” “这倒是可以,不过彼埃尔大人只让辎兵携带马车进城,而且规定只能采买不超过两日的粮食物资,他说我们要是把郡城中的物资都买空了,城中的市民郡兵就没有足够的粮食了。” 奥多有些恼怒了,问道:“我们就算加上伤兵和新兵也不足一百五十人,偌大的一个郡城难道连一两百人的物资储备都没有吗?” “这个~反正彼埃尔大人是这样说的,我也不敢多说什么~” ............ 蒂涅茨城南箭塔。 彼埃尔子爵站在垛口后表情凝重地看着城外那座安静的军营,他似乎不记得军队士兵可以拥有这样的军纪。 彼埃尔的侍卫长杰瑞站在身后,说道:“大人,您说南边的那位是不是势头也太猛了一些?三年前他还只是一个靠着贩卖兽皮山货度日的小猎户,短短这几年他已经成为了宫廷边疆男爵~若不是看到宫廷邸报和文书,我都不敢相信。” 彼埃尔仍是直直地盯着城外军营,没有答话。 杰瑞继续念道:“如今宫廷已经将南边的那片荒谷划归了蒂涅茨郡,南边的那位也将成为您治下的一位勋贵,不过看他的势头,又是一块壁炉中的火石,烫手得很呀~” “据说他们一直在四处招募流民、破产农户和各类工匠,又通过那两支商队从各地收购粮食物资囤积,怕是所图不小。而且我们派去边境小镇征缴商税的吏员几次三番的被他们打发走,如今您也不能按计划返回宫廷,接下来我们不仅要面对郡中已有的那些难缠的勋爵,以后还得对那位新贵多一份防备了~” 彼埃尔眼珠动了一下,侧目呵斥道:“防备谁?他们是敌人吗?这些话以后少说!” 杰瑞发现自己说得太多,赶紧道歉:“大人,是我多嘴了~” “告诉郡兵,把城外的军营给我盯紧了,若是他们敢乱来,一律严惩不贷!”说罢彼埃尔子爵又瞥了一眼那座军营,转身离去了~ ............ 又过了四天,就在城外军队粮草物资即将耗尽的时候,蒂涅茨郡城北方终于出现了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 这支队伍人数在两百左右,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有的背上背着鼓鼓囊囊的破旧包袱,有的肩上扛着铁锹锄头和链枷轻犁,有的推着两轮木车,车上装着纺锤织机和碎布料头,有的抬着铁砧拎着重锤,还有的穿着粗布敝衣空着手走在队列中。 队伍的四周,有五六个跨着战马的骑手游弋护卫。 队首,两个身披重甲、腰挂利剑的首领轻握缰绳,任由身下战马在道路上踱步前行...... 没错,这支队伍就是安格斯奉命招募的一支“民军”,队首两人正是新晋的宫廷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和军队副官安格斯?道尔。 在贝桑松接受宫廷觐见过后亚特就立刻启程南归,在蒂涅茨郡北方的莱特斯瑞城赶上了带着大队人马南下的安格斯一行...... 眼看队伍越来越近,蒂涅茨郡城紧闭了城门,派出了几个骑兵上前查探...... 不一会儿,郡城骑兵打马返回了城中,直奔领主大厅。 “什么?数百人?他从哪儿弄来的数百人?”彼埃尔从领主大厅的休憩室躺椅上站了起来。 “是的大人,亚特男爵说这是他从北地招募的一批领民,他要带这些人去南边开垦他的封地~”站在门口的杰瑞答道。 “传令!让亚特男爵来我公事房!” “是!” 侍卫长杰瑞刚刚走出领主大厅,亚特已经带着几个侍卫朝这里走来。 杰瑞立刻又返身回到休憩室,向彼埃尔汇报亚特来访...... ............ 领主大厅公事房中,彼埃尔挥退了仆人,他拎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和亚特都倒上了一杯葡萄酒,两手各端一杯,走到亚特跟前递上一杯。 亚特赶紧起身双手接过,然后再轻轻坐下。 “亚特男爵,这杯酒算是我对你晋升男爵的祝贺。”说完彼埃尔昂起脖子一口饮下。 “多谢子爵大人的盛情!”亚特也双手捧杯一饮而尽。 客套完两句,彼埃尔的脸色就开始沉下来,“亚特男爵,你先是派遣一支百多人的军队围在郡城外,现在又带着数百“民军”而来,是不是太过招摇,幸亏我是了解你的,换做其他人恐怕得敲响警钟了吧。” “子爵大人,我想您一定是多心了,我的军队没有任何异心,他们只是太过疲惫,想在蒂涅茨郡城修整歇息而已。至于两百多招募的流民和农户,他们只是受邀到我封地替我开垦土地。这件事是得到宫廷允许的。” 彼埃尔并不想与亚特纠缠这些琐碎的事情,他直奔主题,“这些事我就不和你纠缠了,我直接给你说说郡中的打算吧。” “您说~”亚特放下酒杯,坐直身体。 “你现在是有封地的宫廷边疆男爵,按照宫廷规制,你的封地应当属于蒂涅茨郡下辖的一个男爵领。既然你获得了宫廷的特恩权,想必也知道需要向郡中缴纳土地赋税以及为伯国军队缴纳战争税的义务吧?” “而且你在边境领地中设置哨卡强征过往商税,原本说好让你征收一年,结果你已经把那里变成了一座边境小镇,这份商税中恐怕得上缴部分到郡中吧~” 彼埃尔子爵担心亚特成为又一个无视郡中税赋征收的顽固勋贵,趁着亚特羽翼不丰,向亚特提出了征缴赋税的要求。 亚特对此早有准备,他当然不会这么轻易的答应向郡中缴纳赋税和商税的事情,“大人,我愿意忠实的履行作为宫廷封臣的一切义务。” “但是......” 亚特绝对不会乖乖地就范,何况是如今这般局势...... ............ “大人,彼埃尔子爵那儿是不是彻底被我们给得罪了?”南下返程的路上,奥多对骑在马上的亚特问道。 亚特一脸的无所谓,“不得罪彼埃尔子爵,我们每年就得将土地和商税收入的十分之一上缴给蒂涅茨郡,我们现在每年的赋税收入不算高,十分之一也不算太多,若是将来我们的赋税巨额增加,每年十分之一的份额,那是一个多大的数目?” “可是我们的商队必须经过郡城,也经常在郡城歇脚,要是彼埃尔子爵有意刁难我们,恐怕~” “我会拖欠郡中和宫廷的赋税,可我暗示了彼埃尔子爵每年会按时送给他一万芬尼份“特殊赋税”,而且这个数额还会随着我封地赋税的数额增加。” “彼埃尔子爵的脑袋不是木头,蒂涅茨郡中不向宫廷缴纳赋税的封臣可不止我一个,而我又主动提出每年单独给他一笔钱财,他没有理由与我撕破脸皮。” 奥多一脸了然神色。 这时,探路的哨骑队奔马回报队伍前方温切斯顿庄园主人带一众家眷在道路上迎候亚特男爵,“大人,老迪安希望您和一众长官能进庄园中做客,他们将用最高的礼节欢迎新男爵。” 亚特左右盼望,笑道:“看来迪安家族是想拦路打劫了,走,我们今天去迪安家吃一顿。” “老爷!迪安家族居心叵测,恐怕主人的背后藏着刀子~”侍卫队长罗恩阻止了亚特。 “老迪安不是他那个傻瓜儿子,这种蠢事他不会做。” 亚特顿了顿,“稳妥起见,奥多和侍卫队随我进庄园,其余人都在庄园外就地驻扎戒防。” 当晚,亚特在温切斯顿庄园享受了一顿美味的美酒食物,而且老迪安还给庄园外驻扎的数百人的军队和领民送去了足够吃两日的粮食和肉食菜蔬。 温切斯顿庄园的领主迪安骑士还在贝桑松,所以他的父亲老迪安主持了这场盛大奢华的宴会。 显然是亚特多虑了,整场宴会中老迪安对亚特一行的态度恭敬有佳,恭维的话也说得恰到好处,处处透露出一股豪商巨贾的处事风格。 亚特与老迪安推杯换盏,好似多年的好友相聚...... ............ “大人,这个老迪安确实不像他那个儿子那般~他是不是在向您祈和?”回营的路上,并未贪杯的奥多对面红耳赤的亚特问道。 亚特回首望了一眼庄园门口驻足相送的老迪安,转过头,满脸的醉态迷离突然消失,眼神中透出了一阵杀意,“这才是一条真正的毒蛇!” ............ 接下来几天亚特带着数百人的庞大队伍一路招摇过市,沿途的村寨庄园和大小聚落的领主乡绅们纷纷带着粮食物资和贵重财货迎候在村旁道路,“礼送”新晋男爵过境...... 第二百二十五章 杀人立威 向强大于自身的力量表示屈服,这是人的本能。 一路南下,无论是出于自愿巴结还是为了破财免灾,蒂涅茨郡南北大道沿途的各村寨庄园聚落都会派人给亚特的这支队伍送来一些粮食、菜蔬、酒肉或是毛货布匹。 对于那些距离大道稍远一些的村寨,亚特也会派安格斯率领哨骑队和辎重队一手拿着刀剑一手拖着空车,给那些领主乡绅们带去新晋宫廷边疆男爵和续任巡境官最真挚的“问候”,当然那些小领主和乡绅们也会感谢亚特男爵的问候,并将辎重队的空车装满...... 就这样一路南下亚特不仅解决了队伍粮草物资的补给问题,还收获了不少的贵重财货。 但也总有那么几个冲破本能束缚的人存在于世,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从世间消失。 莱恩庄园就是这么一个特立独行的存在,这个破地方从一开始就没让亚特舒心过,而且亚特从鹰眼那里得到消息,莱恩庄园一直同迪安家族来往密切,迪安家族经常通过莱恩庄园刁难亚特的商队...... 以前亚特身份卑微也就罢了,如今他都晋升男爵了,这个破地方连像老迪安那样做个样子都不愿,着实令人失望。 杀人立威,这本就是亚特立足蒂涅茨郡的第一步打算。 正巧,赶上了莱恩庄园...... ............ 莱恩庄园南方半日路程的桦树林中,辎重队已经率领着大队新募的领民和军队的伤患及新兵继续南归,而亚特则带着近百个战兵停在了密林中谋划着一场小小的阴谋。 密林中的一片营地中,哨骑队队长吕西尼昂刚刚带人摸黑跑到莱恩庄园哨探军情,此刻他正在向坐在篝火堆旁的亚特几人禀报。 “大人,我们探查清楚了,巴泽尔那个杂种就待在莱恩庄园中,他们知道我们肯定会途经这里,所以庄园中加强了戒备,巴泽尔把其它几处领地的士兵都调到了这里,庄园围墙中一共有三十几个士兵,庄园外还有五十几个农兵。” “从武器盔甲来看,庄园围墙中那三十来个士兵应该是巴泽尔的领主私兵,武器盔甲还算精良。庄园外面的那些农兵就不好说了,反正都是填坑的货色。” “吕西尼昂,下去休息吧,准备明天的战斗。”亚特挥退了吕西尼昂。 篝火堆旁仅剩下了亚特、奥多、安格斯和罗恩四人。 “军士长,雷多安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亚特对安格斯问道。 “已经安排妥当了,他已经带着手下的人赶赴巴泽尔的另一处大庄园。按路程计算,后天他们就能赶到,我让他们赶到后立刻开始攻击,若有强阻立刻撤退。若是那边一受到攻击就快马求援,莱恩庄园最早可以在后日正午接到消息。” “对巴泽尔那个杂种来说,莱恩庄园只是一个小地方,只要我们藏得够深足以让巴泽尔放松警惕,等他派兵增援另一处大庄园的时候,我们再以追剿逃匪的名义攻入防备稍弱的莱恩庄园~” “可是巴泽尔也不是傻瓜,他已经派人坠在我们身后,百多号人要想绝对的隐藏是不太可能的。若是突然加强围在警戒防备,那就更容易暴露我们的意图了。”奥多提出了安格斯计划中明显的漏洞。 亚特解释道:“奥多,蒂涅茨郡的鹰眼已经摸清楚了,巴泽尔手下也就不到八十私兵,分别驻守在他的男爵领地、郡东北的大庄园和莱恩庄园中,雷多安他们攻打的那座庄园守兵不足二十,而且都不是什么精锐。如果巴泽尔敢冒险不让莱恩庄园的守兵去增援,那便任由雷多安攻下那座大庄园好了。宫廷治安大臣觉得蒂涅茨郡匪患平息,不太愿意扩大巡境官实力,那我们就让治安大臣知道这里匪患依旧肆虐。” “可是巴泽尔毕竟是男爵勋贵,您又刚刚晋爵,会不会?”安格斯担心这件事会让亚特受到宫廷的责难。 亚特还没回答,负责情报收集的罗恩就答道:“军士长,你放心吧,老爷早就已经摸清了巴泽尔的底细。巴泽尔的男爵位是从他的祖父那里世袭而来的,传言他的祖父曾是某位有特殊喜好的宫廷权贵的男宠,因为倍受权贵的喜好最后竟被册为男爵。” “巴泽尔从他那位男宠祖父手中接过爵位后一贯的凶残贪婪、四处作害,根本不受人待见。自那位权贵和他的祖父死后宫廷没人为他出头,他自己也还没有子嗣。彼埃尔子爵早就想把这个杂种铲除,只是由于巴泽尔颇有些勇武而且手下也有不少亡命徒,所以彼埃尔大人才迟迟没有动手。” “你们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奥多和安格斯都被这些寻常不可能得到的消息惊讶到了。 罗恩嘴角微扬,狰狞的脸上显出了一丝得意神色,“老爷花重金在各地布下的鹰眼还是有大作用的,而且老爷早就开始关注巴泽尔那个杂种~” 亚特清了清嗓子,对几人吩咐道:“罗恩,明天早上你带着我的密信快马奔赴蒂涅茨郡,告诉彼郡长大人我们追击了一伙盗匪跑进了莱恩庄园,我们怀疑莱恩庄园里的人窝藏郡中盗匪,我将以宫廷南境巡境官的名义带领军队进入莱恩庄园搜剿盗匪。” “军士长,雷多安那儿抓住的盗匪就由你负责,把他们与莱恩庄园和巴泽尔的事情给我坐实,拿到供词证据。” “奥多,明天带军队继续南下,然后穿入密林北返潜伏,明天一早派人把后面的那条尾巴给我砍了。” “是!”三人齐声应命...... ............ 五月的第一天,蒂涅茨郡最南端的莱恩庄园阴云密布。 莱恩庄园内堡大门紧闭,塔楼上站满了手持弓弩的护卫,庄园外的几处进出口也都有持械士兵把守,如临大敌...... 一支百人的军队在庄园外列队待命,几个骑兵游弋外围阻断外界。 巴泽尔如论如何也想不到那支军队真的会对自己下手,他纠集手下军队驻守莱恩庄园只是为了给那个新晋男爵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难而退,但是却不想人家根本不吃这一套~ 不过巴泽尔的勇武确实过人,面对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他只带了七八个骑兵就敢走出庄园对峙。 “巴泽尔大人,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请您交出藏在莱恩庄园的盗匪,否则我就要带人进庄园搜查了!”亚特立在马上,朝百余步外的巴泽尔吼道。 巴泽尔跨着一匹高头大马,身穿铁鳞甲头戴加了锁甲衬垫的鼻盔,手里拎着一柄阔斧,身后跟着七八个骑兵。 “你是哪来的野东西,敢若敢擅闯我的领地,我一定将你的尸体剁碎喂狗!”巴泽尔对着亚特骂道。 “巴泽尔,我以宫廷南境巡境官的名义要求你将藏匿在莱恩庄园的盗匪交出来,否则我将带人进庄园搜剿!”亚特再次提出警告。 巴泽尔一向的骄横跋扈,那里受到这种威胁,所以异常愤怒,“杂种,有本事就杀了我,否则我一定将你碾碎你的骨头!” 巴泽尔面色异常凶狠,但是他的内心里也是忐忑不安,因为今天一早他就接到自己另一处庄园遭遇盗匪袭击的消息,尽管他已经猜到这件突发的状况肯定与南方的那个家伙有关系,但是毕竟是自己的一处大庄园,他不可能让盗匪攻破,所以他急忙派了十几个私兵和二十几个农兵赶回大庄园增援。 巴泽尔手中并没有多少可用的精锐士兵,他所倚仗的就是揣测亚特也只是摆摆阵仗吓唬人,一个新晋男爵还没有胆量攻打另一个男爵的领地~ 不过他显然不知道对手的胆子有多大。 “军士长,战斗开始后你们立刻跑到后面切断巴泽尔的退路~”亚特悄悄对身边的安格斯吩咐道。 “奥多,进攻!” 亚特突然一挥手,奥多带着百十名士兵朝巴泽尔以及他身后的莱恩庄园扑去~ 骑在战马上的巴泽尔看着直接冲向自己的士兵,眼神中不时惊恐而是怀疑,他不敢相信那个家伙居然真的敢在一个领主面前攻打他的领地,而且还是在两军谈判的时候,这也太不讲规矩~ “老爷,敌人打过来了,打过来了!”巴泽尔身后的一个骑兵惊慌地吼道。 巴泽尔恢复了清醒,血气也涌上了他的头颅。 “杀死那个杂种!!!”巴泽尔抬起手中阔斧,狠踢马腹朝亚特冲杀过去...... ............ 战斗的结果没有悬念,因为亚特自己都没想到巴泽尔居然敢带几个骑兵走出庄园与自己对峙。 换作其他人或许会讲究贵族间的交战法则,等巴泽尔回到庄园后再唐璜对阵,但是基于习惯的贵族交战法则到了亚特这儿连枚铜币都不值。 所以亚特直接让士兵冲击了胆气十足的巴泽尔。 若是仅论个人勇武的话,巴泽尔的武技战力确实足够强横。安格斯带着哨骑队的哨骑兵将巴泽尔死死咬住,而后又冲上来两个中队的步兵合围。 手持阔斧的巴泽尔带着几个骑兵居然在合围中逼退了几次围歼上来的士兵。直到被杀红眼的士兵也激起了血勇,完全不顾对方的贵族身份,刀剑矛斧加上弓弩一块招呼,才将巴泽尔的战马砍翻,巴泽尔也被射得像刺猬一样...... 在哨骑队和两个中队步兵围攻巴泽尔的时候,奥多也率领剩下的士兵冲进了莱恩庄园。 庄园中除了内堡里有十几个领主私兵勉堪一战外,庄园各处把守的农兵在亚特军队面前简直就是切瓜砍菜...... 战斗不到一个小时就结束了,残敌退守了庄园内堡,而巴泽尔也被砍翻在地,成为了一个重伤的战俘~ ............ 当晚,莱恩庄园戒备森严。 不过负责戒备的士兵变成了亚特手下的军队。 庄园内堡里,罗恩已经将巴泽尔打得遍体鳞伤。罗恩与这个巴泽尔男爵是有渊源的,如今恶人巴泽尔落到了罗恩手中,他当然不会客气。 “老爷,那些喽啰已经承认了,他们确实经常扮成盗匪劫掠过往商旅行人,内堡中的巴泽尔私兵几乎全都干过盗匪的勾当。不仅仅是莱恩庄园附近,巴泽尔那个杂种的其它几处领地也都一样!” “既然证据都已经拿到了,大人,我们把这个杂种拖出去砍了吧!”一个很少发声的侍卫突然站出来要求砍了巴泽尔。 亚特和罗恩同时回头看着这个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侍卫,正是当年从莱恩庄园中救出来的一个农奴。 “伙计!我答应会让你亲手杀了这个杂种,但是现在留着他还有那么一点点用处......” “传令,今晚军队撤离莱恩庄园,带走一切贵重物品。” 亚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把那些当过盗匪的私兵全都给我杀了,头颅挂到巴泽尔的纹章旗上~” ............ 第二百二十六章 威名远扬 一年之内两度遭劫,莱恩庄园基本搬空了。 反正距离家门口够近,亚特也不担心东西多了不易搬运,所以他就像当年“洗劫”比尔腾堡一样,将莱恩庄园内堡中的一切物资全都搜刮干净。 金银财宝、武器盔甲、粮食物资、马匹牲口、铁制农具、贵重货物,这些根本不用亚特安排,手下的人已经轻车熟路。 如今山谷的领民越来越多,从铁锅炊具到木桶马勺,从瘸腿木桌到缺角陶罐,从烛台墙钉到针头纺线......但凡是山谷可能用得上而又不在军队征缴上报之列的零碎物品一律都被士兵们卷起来带走。 这些东西是可以拿回山谷木堡从杂货铺中换取等价铜币或是酒水面包的,领有高额薪饷的士兵们虽然也不太缺那几枚铜币,但是穷苦惯了的他们总是舍不得让这些东西扔做一地。 穷怕了,看什么都是宝物。 不过士兵们还是守住了军纪,洗劫的范围仅限于莱恩庄园的内堡,而那些被压榨的农奴们再次逃过一劫,有几个被压榨得不堪承受的农奴甚至主动要求加入巡境官亚特的队伍...... “大人,所有的重要物资全都装车了,整整八车,还不算士兵们自行缴获的战利品。而且我们还从关押的农兵农奴中挑选了二十几个青壮,其中有五六个是主动要求加入我们的,他平时被庄园主欺压过甚......” “战死和重伤的几个兄弟如何安排?”亚特问道。 “重伤的兄弟昨晚已经被先行派马车送到巨石镇接受救治,战死的兄弟也会被带回山谷安葬,如今都到家门口了,我想让兄弟们的英魂得到一块安息之所。”奥多答道。 亚特赞许地点点头,“传令出发,我们回家了!” 当亚特率领军队押着战俘拖着物资赶到巨石镇驻军营寨的时候,蒂涅茨郡沸腾了。 莱恩庄园被攻破领主巴泽尔男爵被杀的消息(谣言)已经通过那些从莱恩庄园战场上农兵们传遍了整个蒂涅茨。 人们在震惊于新晋宫廷边疆男爵兼巡境官亚特?伍德?威尔斯犯下滔天大罪的同时,也为大恶人巴泽尔男爵被杀而举掌相庆。 在郡境为此时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蒂涅茨郡城中却有些波澜不惊。 郡长彼埃尔子爵早就接到了巡境官派人送来的紧急信件,他也已经猜到了亚特接下来要犯下的“罪行”,所以当有人禀报莱恩庄园被攻破的时候,彼埃尔面不改色。 “大人,这可怎么办?巡境官带兵擅闯勋贵领地还杀了一个男爵,这事儿可不是我们能处理的了。赶紧给宫廷上报吧,让宫廷派人来处置那个不知深浅的亚特男爵!”新任的蒂涅茨治安官得到消息已经吓破了胆。 彼埃尔转身呵斥惊慌失措的治安官,“慌什么!莱恩庄园又不是第一次被攻破!再说,你亲眼看见巴泽尔那个杂种的脑袋被砍下来了?” “大人,您~您的意思是?” “我在等那个跋扈异常的新晋男爵的第二封信件!” “第二封信件?”治安官没有明白彼埃尔的话。 彼埃尔并没有解释治安官的疑惑,他踱步在公事房中,自言自语道:“我以为他会拿温切斯顿开刀,没想到他居然看准了莱恩庄园,巴泽尔那个杂种也是撞上魔鬼了,活该!” 两天后,蒂涅茨郡向贝桑松宫廷发去了一份万急火漆印信,随信附送的还有两份由宫廷南境巡境官呈上的文书...... ............ 温切斯顿庄园中,老迪安在屋中坐立不安。 庄园管家不明白自家老爷各位会如此焦灼,出声宽慰道:“老爷,幸亏您主动向那个魔鬼示好,否则遭殃的就是我们温切斯顿庄园了。” 老迪安停止了走动,瞥了一眼管家,道:“示好?那个家伙会因为我的示好就放过我们吗?他忌惮的是我们背后的靠山!这个杂种太过异端,他根本就无视一切“法则”,你也根本摸不到他的底线,和这样的人交锋,太过危险。” “老爷,那我们得趁着他还羽翼未丰赶紧除掉他!留着他后患无穷。”管家建议道。 “除掉他?谈何容易。我本想通过财政大臣用勾结盗匪的罪名阻止他晋爵,结果我们却被反杀,花了五万多芬尼才撇清我们的罪名。” “那是不是让迪安少爷重金豢养的那帮人来?” “如今也只能走这一步险棋了!你立刻派人北上找到少爷,告诉他尽快开始行动。” 老迪安的脸上挂上了阴沉的杀意...... ............ 温切斯顿南方三日路程的荒原巨石镇,亚特正在巡视驻军营寨。 巨石镇驻军营寨由于地处荒原之中,距离最近的一条时常断流的小溪尚且有小半日路程,而且周围除了荒草和巨石也并没有其他可以利用的资源,所以营寨建设一直处于一个比较落后的状态。 直到现在,营寨中还是只能勉强容纳不到三十人。不过营寨的外围防御倒是早在去年夏秋就已经逐步完善,箭塔哨台、垛口战位、尖桩倒刺、壕沟陷阱等一应齐备。 但是木材奇缺,导致营寨内巡境队士兵们还是常住在营帐中,而且每日人畜消耗的饮水也必须派人轮值到东南方的那条小溪流中去运回来。 荒原废土加上水木奇缺,巨石镇设立一年多以来有不少行人商旅来过这里,但是他们最终都摇着头离开了这个不宜居的破地方...... “大人,如您所见,这里并不像边境哨站那样适合形成聚落。木柴的缺乏不说,主要距离附近唯一的水源地太远。我们每天都要用驮马拉着两轮木车去东南方的溪流中取水。而且冬天最干旱的时候连那条溪水都会断流。若是下雪天我们还能将积雪融化,要真是赶上连雪花都见不到的日子,我们就得跑回北关密林中取水。” “之前我们曾试图招募一批流民常驻在巨石镇附近,但是流民们来看过这里的情况后扭头就离开了,如今营寨中的几个流民还是因为我们承诺提供食物饮水才勉强同意留下来替我们干活的。”营寨外墙战位上,奥博特跟在亚特身后不停地诉苦。 亚特听罢,挠了挠头,“薪柴的事情还可以让山谷和商队定期派人运送过来囤积在营寨中使用。但是这个饮水的问题确实不好解决,我总不能派人从山谷中给你送水过来吧?就算送过来,你也内没办法像木柴那样囤积。” “是呀大人,饮水是最大的困难。我们之前也尝试在营寨及附近挖过井,但是都没出水。” “你们的水井挖了多深?”亚特问道。 奥博特答道:“起码得有二十英尺深,这也是极限了。再继续往下挖就容易塌井了。” 亚特的手在外墙垛口处敲打了几下,说道:“挖深井!这里是荒原,不是高山,水位不会太深。你找时间回躺山谷,请老管家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设法继续挖掘。我会让山谷中的工匠来这里做这件事。” “只要解决的饮水问题,你这儿最大的困难就消失了。而且北关军堡主体已经建成,我会让营造管事派工匠劳役带着材料来修建眼前巨石镇营寨。” “多谢大人!”奥博特答道。 亚特说完饮水困难和营寨建设的问题,转过生对奥博特吩咐道:“奥博特,你是巡境队指挥官,等我这次回到山谷安顿之后就会扩建巡境队,初步预计会将巡境队规模扩至三十人以上。” “三十人以上?全都挤在巨石镇?”奥博特不觉得增加巨石镇营寨驻军的决策有多高明。 “不不,巨石镇的承载有限,一时间无法承受。我的初步打算是在从南方边境哨站到北边莱恩庄园一线的南北商道上建立哨岗。每隔一段路程就选择一处合适的位置修建一个岗亭哨点,并派驻两三个巡境兵负责各自的那一段路程中稽查、护卫、治安、预警。而巨石镇作为驻地枢纽,管理整条商道~” 奥博特听罢点点头,“这样当然更好,不过需要的投入钱财物资就会巨额增加了。” “我知道,这笔钱自然会从过往的商旅车队那里赚回来。这也仅是我的初步想法,你也仔细思考一番,等我召集军议的时候提出详细的计划。” “是大人!” “走,我们下去看看墙外的陷阱坑洞~”亚特走下了外墙战位,带着奥博特朝营寨外走去...... ............ 傍晚,从蒂涅茨郡东北,巴泽尔大庄园赶回来的雷多安独自赶到巨石镇拜见亚特。 这个曾经靠憨厚老实上位的盗匪二首领如今已是蒂涅茨郡中势力最强的盗匪头目,手下五十名盗匪虽然人数不算最多,但是人人都配有刀剑矛斧,少数头目还拥有制式的皮甲扎甲,甚至连骑马作战的骑手都有了。 当然这一切的背后是因为亚特的操纵。 自暗中归降亚特以来,雷多安的“匪军”在郡中诸匪的战斗中就少有败仗,因为每次遇到强硬的对手之时,都会有一支突然出现的黑袍军队将对手打个半残,然后雷多安就领着手下“武器精良、盔甲齐备”的军队痛打落水狗...... 一年半载下来,郡中诸匪都知道了雷多安不能招惹,因为他背后有人支持。 亚特暗中支持雷多安,雷多安也是“明事理”的人,每次缴获的贵重物资和武器盔甲,他都会挑选一份最好的悄悄送到巨石镇营寨。 而且他十分服从命令,只要是亚特抬手一指,雷多安就会立刻带人扑上去撕咬...... 一官一匪保持着莫名的关系。 ............ 巨石镇营寨中一顶宽大的军帐中,亚特将亲自斟上一杯葡萄酒送到匪首雷多安的手中,“雷多安,最近大半年辛苦你了,你的事情军士长和奥博特都已经给我讲了。我对你非常满意!” 雷多安赶紧起身,双手接过酒杯,“全都是仰仗男爵大人。若不是您,我恐怕早就是一堆白骨了。” “大人,这次攻打巴泽尔的大庄园,不是我们不肯拼命,实在是因为他们的援兵太过迅速~” 亚特摆了摆手,“这不是你的问题,本来你们的作用就是吸引敌军援兵,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也有一份战功。”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今天召你过来,一是为了听听你的想法和需求,你踏实为我做事,我也不能亏待你。这个第二嘛,就是给你交代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任务。” “你先说说自己的想法和要求吧。” ............ 第二百二十七章 北关军堡 ilwxs.com “军士长,听说雷多安提出正式率部归降,是吗?”从巨石镇营寨返回山谷的路上,奥多悄悄靠近了安格斯的身边问道。 安格斯轻轻拨了拨马头,让自己的战马贴近奥多,答道:“雷多安是提出要率部加入我们,他愿意成为一支巡境队麾下的队伍。” 奥多望了望左右无人,道:“军士长,雷多安这条线是你在管理,你得和大人说说,雷多安暂时还不能把身份洗白,我是看清楚了,如今我们的外部局势太过凶险微妙,很多事情都必须靠第三股势力替我们去做。” “奥多大哥,你放心吧,大人早已经考虑过这些了。” “那就好。” 两人谈话刚毕,亚特就带着侍卫队从荒原中策马奔了回来,亚特的战马后鞍倒挂着一匹荒原狼,此刻荒原狼已经张嘴吐舌,口流血沫。 “大人,您说去弄点野味,没想到猎了一匹狼回来。”奥多和安格斯两人迎了上去。 亚特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让罗恩几人将狼尸从马背上卸下来。 亚特将骑弓卸弦装入弓囊,笑说道:“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这匹狼曾与我相识。” 两人不解,问道:“您为何会与一匹荒原狼相识?” 亚特指了指地上荒原狼后腿上的一个大骨结,道:“三年前,那会儿我还是一个山中猎人,那年初冬,我带着猎货前往蒂涅茨售卖,途经这片荒原的时候遇到了狼袭......” “......我的猎刀木柄砸中的它的后腿,它吃了痛才逃离了。” “今天我们去荒原猎兔和獭,隔着很远我就看到了这匹走路一瘸一拐的家伙,老对手相见,我当然不能把放它走,所以就把它“请”回来了与我们共进晚餐。” 一众人听着亚特的讲述与狼搏斗的故事,连连称赞。 “天色不早了,队伍就在这里扎营。让辎重队把这匹狼给我处理了,今晚把熬狼肉汤分给大家喝,狼皮留给我,我要用它做一顶狼皮毡帽。”亚特对奥多吩咐道。 奥多朝着身后队伍中喊道:“斯宾塞!斯宾塞!” 喊了半天也没见斯宾塞过来。 一个辎重队的辎兵急急跑到了队首,报道:“各位大人,有人偷了粮食要逃走,被辎重官大人给逮住了。” ............ 队伍的末尾,斯宾塞带着辎兵将三个流民模样的家伙绑住手脚摁在地上。 “逃跑不说,你们还TM敢偷走粮食!你说你们这群杂种脑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放着即将到手的好日子不过,居然要继续做流民?居然还TM敢打我?” “让你TM的打我!让你打我!”斯宾塞气不过,抬脚狠狠地朝地上几个家伙猛踢过去,踢得地上几人不停地翻滚躲避。 亚特几人来到队尾,拨开了围观的人群,见斯宾塞正在对地上的人拳打脚踢。 “斯宾塞!怎么回事?”奥多呵止了斯宾塞的动作。 斯宾塞转头一看是亚特几人,赶紧收手,抹了抹鼻子上渗出来的鲜血,回答道:“大人,这几个杂种偷了马车上的粮食打算趁夜溜走!被我给抓了现行,他们居然还敢动手反抗!” 亚特走到了地上几人的身边,挥退了摁押的几个辎兵,蹲下身问道:“你们几个,为何要逃跑?是我给提供给你们的食物不够?还是我让你们身处险境?” “大老爷~求求您放了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一个流民鼻青脸肿,眼泪鼻涕流了一地。 “回答我的问题!”亚特冷冷地说道。 “大人,我们不想去那个什么山谷~我们要回家~”另一个流民哭着说道。 亚特转过头,对斯宾塞问道:“你们从哪儿招募的他们?难道是你们诱骗过来的?” “不不,大人。这些人都是自愿跟我们走的,这几个杂种一路都没说过什么,平日里吃喝一点不比别人少。眼看都要到地方了,居然来这么一手。”斯宾塞也很无语。 “你们几个的家乡是哪里的?”亚特再次问道。 三个人闭口不答。 “他们三个是普罗旺斯北逃流民~”人群中传来了一个答案。 静默了片刻,斯宾塞恍然大悟,“TM的,你们几个杂种原来是想跟着我们一路骗吃骗喝地回普罗旺斯呀?我说你们几个为什么每天那么积极的南行!” “你们把我们当什么了?你们TM的当我们是骡子呢?”斯宾塞越说越气愤,又是上前一顿暴打。 亚特环视了一圈身后围观的众人,喝住了斯宾塞,大声对地上的几人问道:“你们在接受招募的时候,是否出于自愿?” “是否承诺成为我治下良善领民?” 地上几人不语默认。 “一路南行,我可否让你们有冻饿之虞?” 几人还是不语沉默。 “好!你们既然默认了,那我便说说你们的罪名。” 亚特抬高语调。 “第一,作为领民,背离领主擅自逃离,犯下了叛逃罪。” “第二,为谋私利,偷盗粮食,犯下了盗窃罪。” “第三,受人阻止不仅不收手,还敢恶意伤人,而且还是军队军官,这是最严重的暴乱罪。” 亚特宣布了几人的罪行,然后停顿片刻,对身边的侍卫长罗恩令道:“将他们全都拖下去,斩首!” 不再理会地上几人撕心裂肺地哀求,亚特毅然转身离开...... ............ 北关军堡,山谷男爵领的门户。 坚固的军堡主体已经基本建成,四面各堡墙宽仅一百五十余英尺,墙高二十五英尺,堡墙底座厚五英尺,顶端四英尺,墙体以加了藤条麦秆作网经的粘土为材料,混合少量的石块,墙中每隔两英尺又镶嵌了一根木桩;墙头每隔一英尺便有一个垛口,墙头四周和每面堡墙中间各有一座可容六个的木制箭塔。 整座军堡不到蒂涅茨郡城的四分之一,所以也只有一座面向密林道路的堡门。堡门是由铰链控制的落地式闸门,闸门主体是厚重的橡木实门,镶上了从比尔腾堡城门拆解下来的铁条。 军堡中里侧靠近山坡的地方已经建成了一座宽三十英尺、长二十英尺、高十五英尺的单层石砌房屋,这是整个军堡中唯一一座全由条石垒砌且用黏土填缝的建筑,它将作为军堡主人的府邸和整个军堡的内防要塞。 以石屋为中心,左右分别建有五六间大木屋以及库房、伙房、马厩牲口棚、薪柴棚、水井等一应建筑,虽然很多东西还在不断修建完善,但是主体已经基本完成了。 军堡外是一片已经平整的空地,这里将是军堡驻军士兵们平日训练的地方。 “老爷,按照初步估算,北关军堡内平日可常驻士兵百人左右,战时驻扎两百人也可以勉强挤下。” “堡内场地有限,所以士兵们平日训练的时候必须去军堡外的空地。” “目前工匠们正在完善军堡内的屋舍和库房,预计最迟在夏天结束前可以完工。但是现在也完全可以驻扎士兵。”山谷民政官兼亚特的管家库伯正陪同亚特巡视北关军堡。 自从罗伦斯被紧急抽调到北方商队以后,曾经做过建筑匠师的老库伯就挑起了北关军堡建设的重担,不停地在北关军堡和山谷木堡中来回穿梭。 亚特一行从军堡石屋出来,走到了堡门下,从一旁的木梯爬上了堡墙。 站在堡墙垛口后往外看,一侧是茂密的密林峡谷,一侧是广袤无垠的荒原,一条人踏车压的道路将两片完全迥然不同的天地连成了一体...... 第二百二十八章 八方来贺 五月,大地回春,山谷男爵领一派欣欣向荣。 木堡南方的谷间地中满是农户们忙碌的身影,人们将经历一个冬春的小麦从地里收割,变成晒谷场上一片片金黄色颗粒饱满的粮食。 谷间地村旁河岸柳树下,山谷男爵领领主亚特手里握着一支长长的细木杆,木杆的顶端有一条细细的棉线垂到水面,水面上,一羽鹅毛正漂浮水上。 亚特身旁,新晋的男爵夫人躺在绿荫下的靠椅上,幸福地看着自己亲爱的丈夫专心致志地垂钓。 洛蒂摸了摸肚皮,对身旁的亚特低声埋怨道:“亲爱的,我母亲说刚刚怀孕最好待在屋中不要随意走动。你倒好,天天带着我不是采花摘果就是钓鱼捉虾。” 亚特回望了一眼洛蒂,笑道:“别听你母亲的话,每天关在房间里还不得把你给闷坏了?你才刚刚怀孕,趁着还能动就多出来走走,现在是春天,正是花开季节,空气又新鲜,多动动对你和肚子的孩子都有好处。” “什么空气新鲜~尽说些听不懂的话。我看你就是一个人坐在这儿无聊,非得让我陪陪你呗。”洛蒂戳了戳亚特的胳膊。 “嗯!我难得清闲十天半月,你就当是陪陪我咯~” “快,鱼儿上钩了,今天晚上有鲜鱼汤喝了。”见鹅毛浮漂上下动了几下,亚特将鱼杆用力往上一扬,一条肥美的河鱼就被提出了水面。 亚特将一条河鱼放进了一旁已经装了十几条肥美河鱼的柳条框里,“这条河里鱼又肥有多,我一个人怎么钓得完,你说我们特准领民们在适合捕鱼的季节有限制地到这条河流中捕捞垂钓怎么样?” “那好呀,你虽然允许领民们进山狩猎,但是许多老弱和女人孩子是不可能去狩猎的,让他们在河中捕捞,也能给他们餐桌上增加一道美味的肉食。”洛蒂赞同了亚特的意见。 “那好,我回去就让库伯给领民们授予渔猎权。” ............ 亚特与洛蒂在河边垂钓的时候,河流下游不远处,罗恩正带着侍卫队的士兵们在河水中嬉戏,这是他们近一年来最为清闲的时光。 军队已经紧绷了太久,而且接下来又将是不停地扩军备战和整编训练,为了让军队的士兵军官们适当的调节放松,亚特给军队特批了十日的修整期。 山谷内外的防御都交给了巴斯麾下的山谷守备军团的农兵。 修整期间并没有核实军功,所以最近几场战斗的军赏也未下发,考虑到士兵修整期间需要花钱,亚特给所有外出作战的士兵军官发放了一个月的军饷,让士兵军官们囊中有饷,心里不慌。 修整期间,有的嗜酒军官士兵整天都守在木堡的酒馆中,用钱袋中的铜币换取艾玛夫人家的果酒和麦酒; 有的军官士兵舍不得大手大脚花钱,于是征得主官同意后三五成群的进入山林中打猎,然后将猎物带回木堡,交给伙房一些辛苦钱后由伙房做成美味的食物供他们享用; 有的军官士兵来到了几处领民居住的聚落村寨,寻找心怡的姑娘,送上一份礼物后带着姑娘们去草丛树林里野炊; 也有几个亲眷在山谷安置的军官士兵,将积攒了许久的军饷换成粮食物资带回家里,供养妻儿老小; 而那几个军队中的主官和资历深的军官都趁着有些空闲,拿出军饷,请人在木堡外新划定的区域内修建木屋房舍...... ............ 河流下游,库蒂姆村往南五英里,沿河山谷平地中的第三座村落已见雏形。 这座即将建成的村落比库蒂姆村更大,民政官库伯带着营造管事麾下的部分工匠、力工、劳役以及接受改造的战俘加上一大批新进山谷而没有得到住所的领民共计一百十七余人在这片经过提前规划的空地上忙碌了三个多月,已经在空地上建起了十余间大小房舍。 而随着新募领民的不断加入,新建村落中的木屋房舍还在不断地修建扩充。 今天不是礼拜日,但是木堡教堂的两位神甫(哈米什是堂区神甫,而罗伯特是暂居教堂的随军神甫。)早早地来到新建村落中为那些刚刚抵达山谷人心未稳的领民们祈祷,告诫他们要遵从上帝的旨意,在这片被上帝选做“伊甸园”的乐土上勤劳耕耘、繁衍生息...... 作为上帝的使者,两位神甫每一句替上帝传达的旨意都深深地嵌入了领民们的脑海,这一招可比一群大老粗们熬上一百次浓汤麦糊还管用。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 五月下旬,让自己悠闲了十数天的亚特又开始忙碌了,倒不是军队扩编训练的事情,而是接连而来的一批批前来山谷祝贺的人。 这些人大多是蒂涅茨郡中的大小贵族领主和富商乡绅们。 如今亚特已经荣升宫廷边疆男爵,又兼任着宫廷南境巡境官的职务,而且还把持这控制整个伯国东境商贸命脉的南北商道和边境出入口,加上一向凶悍的巴泽尔男爵还关押在亚特的监牢中,那些但凡是需要经商行贾或是受亚特辖制的人都摸清了风向,纷纷带着贵重的贺礼亲自到山谷中向亚特表示祝贺。 对于这些往常连正眼都不看亚特一眼的贵族乡绅,亚特自是不愿理会。 那些普通的乡绅富商只能将携带的贵重贺礼送到巨石镇驻军营寨,留下一个名字后便被喝令折返; 对于那些有点头脑的骑士勋贵们,亚特派奥多和安格斯到巨石镇营寨陪同吃了几顿宴会,收下礼物后也就打发走了; 有几个郡中的男爵也亲自到山谷祝贺亚特的晋升,对于这些人,亚特也只是勉强抽身陪同吃一顿简单的晚宴,说几句相互照应互相扶持的客套话之后“礼送”出境...... 望着最后一批从山谷木堡悻悻离去的客人,民政官兼山谷管家库伯脸上露出了一丝忧虑,“老爷,我们如此对待郡中勋爵贵族,会不会引起他们的敌视?” 亚特拍了拍男爵常服上的灰尘,答道:“库伯,你也是阅历丰富的人。我今日若是给了他们好脸色,他们就会以为我是一个好说话的人,等将来需要榨他们骨头熬油的时候,他们就会和我推推诿诿。今日我用冷脸示人,他们方才知道我不是善予之人,以后我的要求他们也不敢随意推脱。反正我已经是恶人了,索性就凶恶到底。” “这便是人心。” 库伯低头略略思索,道理果真如此。 亚特正待转身回府邸楼上休息,一个哨兵骑马回到木堡,“大人,安德马特堡的安塔亚斯男爵带着几位骑士亲自来向您祝贺,现在正在北关军堡休息,是否准许他们进入山谷?” 亚特喜上眉梢,转身走到哨兵面前吩咐道:“快,传令北关军堡好好招待安塔亚斯男爵,我立刻去北关迎接他们的到来。” 然后兴冲冲地对库伯吩咐道:“库伯,传令伙房,让他们准备面包熏肉和果蔬酒水,我要盛情款待安塔亚斯男爵。” ............ 安塔亚斯男爵率领安德马特堡最得力的两名属下德鲁伊骑士和克洛伊骑士造访山谷男爵领,亚特和夫人洛蒂及军队一众指挥官和民政几位管事接待了客人。 安塔亚斯十分感激亚特不仅允许他低价从边境购买南货通过安德马特堡一线贩卖到东境诸郡,更为亚特资助他两万芬尼的事情感动不已。 出于对朋友真挚的祝贺,安塔亚斯一行给亚特带来了两套锁甲、三匹军马、十架弓弩还有三架马车的山货皮毛和小麦粮食,对于不算富裕的安德马特堡而言这份贺礼已经很丰厚了。 对了,安塔亚斯男爵听说亚特喜爱打猎之后,亲自从伯国东境购买了两只品种优良的猎鹿犬送给了亚特。 福有双至,当亚特刚刚将安塔亚斯一行送出北关军堡的时候,一支骑兵队伍又出现在了北关军堡外的荒原中。 他们是普罗旺斯宫廷子爵贝里昂的队伍。 普罗旺斯和伦巴第人的战争已经接近尾声,贝里昂已经将进队开赴了维尔诺南方的边境线上。 当贝里昂子爵通过南方商队得知亚特晋升男爵的消息后,虽然他自己不可能抽身北上,但是他派遣了手下的内府骑士带着一套由米兰顶级盔甲匠师精心打造的全身板甲。 这套板甲本是普罗旺斯宫廷赏赐给贝里昂的盔甲,但是被贝里昂子爵当作最贵重的贺礼送给了亚特,两人身型相仿,倒也十分合适。 这套板甲从护卫腿脚的护脚甲、护胫甲、护膝甲、大腿甲以及马刺到覆盖着手臂和双手的腋盾片、上臂护甲、前臂铠甲、护手甲;从覆盖身体的胸甲、腰部护甲 到覆盖头部和颈部的可拆卸面甲、护颈甲一应俱全。这些还只是整套板甲的大部件,还有许多连接大部件的零碎小件。 最令亚特惊叹的是整套板甲全由精铁打造,却不会太过笨重,一些关节处也处理得非常完美,穿上以后活动并不会太过迟钝。 拿到这副板甲以后,亚特爱不释手。不过他并没有急着穿上这身板甲四处显摆,而且将板甲送到了匠作工坊,让几位匠师仔细研究探索,争取能仿制出这种板甲。 不过研究两日过后,几位匠师直接答复了亚特——无法仿制。 亚特对这个结果也不失望,他只是下令匠师们尽力按照这副板甲仿制一批简易的板甲,待将来时机成熟再学习改进...... 第二百二十九章 除恶务尽 五月末,刚刚礼送完前来祝贺的客人,攻打莱恩庄园“绑架”巴泽尔男爵的风波就开始吹进山谷男爵领。 不过这场风波并不像山谷众人担忧的那样剧烈。 首先是“反应迟钝”的蒂涅茨郡派出了以郡长彼埃尔子爵贴身侍卫长杰瑞爵士为首的协调队伍来到山谷。 对于彼埃尔子爵,亚特还是保持足够的尊重,所以当杰瑞爵士一行抵达山谷后,亚特和一众心腹属下宴请了杰瑞,并允许杰瑞到木堡的监牢中探视了一番奄奄一息的巴泽尔。 尊重归尊重,当杰瑞传达彼埃尔子爵意图希望平息这场“领主间纷争”的时候,亚特当场严词反驳,坚持称自己是忠实履行宫廷赋予巡境官的职责,清剿盗匪维持郡中治安。 他一再强调巴泽尔被抓回山谷绝非领主纷争,而是因为巴泽尔勾结郡中群匪打劫过往商旅、为害郡中平民才被亚特以巡境官的名义扣押的,而且亚特扬言自己已经掌握了巴泽尔的所有罪证,就等着送交宫廷。 “领主纷争”和“剿匪安民”两个说法的性质差距有多大亚特是把稳了的。 最终,前来调停的杰瑞一行也只得在山谷中吃喝了一两天,然后带着亚特强硬的态度离开了山谷...... 接着是杰瑞一行离开山谷后的第三天,巴泽尔男爵领地和大庄园的几位管家管事和几个麾下骑士组成“和谈使团”来到了巨石镇,巨石镇立刻派兵将前来和谈的五六个人拘押,然后快马回报山谷。 亚特接到消息后派奥多和安格斯去了一趟巨石镇见了那几个“使者”。 那几个伙计确实也是来找亚特谈判的,他们希望能用五万芬尼赎金赎回被亚特关押的巴泽尔男爵。 亚特早就猜到了这些人的目的,所以前去谈判的奥多和安格斯两人坚称要按勾结群匪的罪名让宫廷严惩巴泽尔,而且还将亚特收集的巴泽尔部分罪证送给了“和平使团”一份。 当然也给了“使团”第二个选项,那就是在宫廷定下巴泽尔的罪行之前用二十万芬尼买走亚特手中的罪证,当然,若是没有了罪证,巡境官亚特肯定会释放巴泽尔男爵...... 又过了一个礼拜,宫廷派了治安大臣麾下的一个宫廷男爵带着宫廷“息事宁人”的处理原则来到山谷男爵领。 如今整个勃艮第伯国内忧外患,每日都有处理不完的边境领土纷争和各种内部争斗,哪里能抽出精力处置一个没有任何依靠又惹人厌烦的边境小男爵被抓的事情。 不过终究是一个封臣勋贵,宫廷若是全然不顾也说不过去,所以才有了这个不情不愿的宫廷男爵被抓差到南境处理此事。 亚特再次拾起了应酬接待的那一套。宫廷男爵一到,亚特便美酒美食拼命地招呼,手下的军官轮番上阵,亚特也不停地推杯换盏,对宫廷男爵一行夸赞不停。 一夜宿醉醒来,宫廷男爵一行干脆在亚特的盛情邀请下暂时放下了南行的任务,白天由军队护卫着进入密林山谷追熊猎鹿或是跑到河边钓鱼捉虾,晚上就在亚特的亲自陪同下彻夜狂欢。 常年困在国都宫廷的人那里体会过这些山野乐趣,几天下来原本还有些自持上邦高位的宫廷男爵很快就放下了架子与亚特变成了宛如多年的挚友。 不过交情归交情,问题终究得解决。愉快地玩乐了三天,宫廷男爵终于开始处置巴泽尔的事情。 宫廷男爵先是来到木堡的监牢亲自探视审问了巴泽尔,巴泽尔当然死不承认勾结甚至扮成盗匪劫掠商旅行人的罪行,将所有的罪责都推给了已经变成烂泥白骨的莱恩庄园胖管家。 不过亚特早就已经拿到了巴泽尔勾结假扮盗匪的证据,而且还把那些知情的巴泽尔原属下拖出来,给宫廷男爵一一交代了巴泽尔带着他们犯下的罪行。 宫廷男爵连续审讯了几个人,甚至打死了两个巴泽尔的属下,得出的结论都证实了巴泽尔的罪行...... 来到山谷男爵领的第五天,宫廷男爵带着罪责属实的结论,押着几个证人离开了山谷,巴泽尔最终的处置结果还得由宫廷定夺。不过宫廷男爵也希望亚特能将巴泽尔先释放回家,等待宫廷的处理结果...... 当然,亚特不可能让异常辛苦的宫廷男爵一行空手而去,南下一趟,他们腰间的钱袋中可着实鼓囊了一回。 宫廷派来的男爵一行离开不久,巴泽尔男爵领地的管家和几个仆人护卫也带着一辆载着金币银币和食盐香料、绸缎生丝等金贵货物的马车来到了巨石镇。 由于巴泽尔平日里太过奢侈挥霍无度,加之时间仓促来不及变卖,巴泽尔的男爵领地仅仅筹集了价值九万芬尼“赎金”。 亚特勉强收下了钱币货物,然后把已经半死不活的巴泽尔还给了前来赎人的“使者”。 交出罪证?对不起,钱不够,而且来太晚了。巴泽尔只能考虑回到自己的领地后再设法填满宫廷权贵们的胃口,以减轻自己的罪责。 但是无论如何降爵甚至夺爵的责罚估计是少不了了。 巴泽尔离开时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他看向亚特时眼角露出的杀意却丝毫未减...... ............ 山谷木堡领主府邸二楼公事房中,罗恩、贾法尔、斯坦利(侍卫队士兵)三人直直端地坐在亚特对面的矮凳上。 亚特扫过三人的眼睛,冷冷道:“巴泽尔必须死!” 三人静静地等待亚特的下文。 “我之所以放他离开,是因为我不想那个杂种死在我的领地中或是被人知道是我杀了他,这样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我们的对手也迟早会拿这件事对付我。” “不过打蛇不死反被咬,巴泽尔绝对是一条毒蛇,所以我们必须打死他。” “现在巴泽尔已经离开了我的领地,也是他可以下地狱的时候了。” “经过深思熟虑,我决定挑选你们三个去完成这个任务。今天叫你们过来就是一起制定一个妥善的计划。” “我有两个想法,其一就是让他死在自己的领地,他平时为害一方仇人自然不少,这样我们的嫌疑也就小了一些,不会引起太大的波澜。第二个想法就是让巴泽尔死在温切斯顿庄园......” ............ 被释放的第五天,巴泽尔根本来不及养伤蓄力,他要忙着为自己洗脱罪责。 巴泽尔是个暴虐无德的人,但他不是一个愚蠢之辈,如今最重要的不是去复仇,而是筹集足够的钱财送到宫廷权贵们那里打点,以期能让宫廷权贵们在金饼银币的驱驶下替自己开脱。 但是平日里巴泽尔一贯的挥金如土过得极尽奢华,所以金库中根本没有太多的储备,加之之前为了赎回自己,把容易变卖和折价的贵重物品都拱手送给了巡境官,现在巴泽尔一时间根本拿出不填满宫廷权贵胃口的钱财。 不过,巴泽尔想到了自己的“盟友”,这些事情他们也参与其中...... ............ 温切斯顿庄园,巴泽尔与老迪安正在激烈地争论。 巴泽尔将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摔碎,忍着全身的伤痛吼道:“老杂种,平日里抢了钱财你们可没少分,如今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你却告诉我没钱?我TM告诉你,十万芬尼一个铜币都别想少,若是真把我给惹急了,我直接把你们也捅出来,到时候宫廷责罚下来我顶多就夺勋削地,恐怕你们迪安家族就得灭顶!” 老迪安还真担心巴泽尔疯狗乱咬人,赶紧起身扶着巴泽尔连声道歉,“巴泽尔大人,您不要生气,我绝对没有坐视不管的意思,我们是盟友,您的安危就是我们迪安家族的安危,我怎么可能不出钱出力?” “哼!出钱出力?我被那个疯狗巡境官扣押的时候怎么没听见你迪安家族有丝毫动静?你还真不怕我把你们给捅出来?”巴泽尔瞪圆了眼珠盯着老迪安。 老迪安默不作声。 “行了,你别TM在这儿拖延时间,若是宫廷定下了我的罪责,再想运作就来不及了。最近这两天我必须赶赴宫廷,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十万芬尼,快点!”巴泽尔将手伸向了老迪安。 老迪安抬头看了巴泽尔一会儿,解释道:“巴泽尔大人,我是一个商人,商人不可能把钱放在金库中生锈,您突然让我拿出十万芬尼,我如何能拿得出来。” “别废话,你现在能拿出多少钱?” 老迪安伸出了两根手指,“两万芬尼,我手里只有两万芬尼的货款,剩余的钱我想办法筹集后给您送到贝桑松。” 巴泽尔解下腰间的剑“啪”一下拍在了老迪安面前的桌子上,威胁道:“五万芬尼,天黑前给我准备好,否则我就自己动手拿!” 老迪安摇着头去给巴泽尔准备钱财...... ............ 傍晚,落日余晖。 温切斯顿庄园东北方,巴泽尔返程的必经之路上,三个身穿衣甲、头戴黑巾的身影潜伏在道旁的灌木丛中,道旁两侧还有十二个手持剑矛刀斧的悍匪跟随。 “雷多安,这些人是否绝对可靠?”罗恩对身旁的匪首雷多安问道。 “小管家,您放心,这些人都是我的亲信,绝对信得过。”雷多安对身旁的年轻人恭敬有加。 蒙面年轻人点了点头,稍微放大了声调:“你们一会儿给我拿出拼命的本事,事成之后我家迪安老爷一定不会亏待大家。” 话音刚落,一个摸哨的悍匪就跑了回来。 “大首领,肥羊过来了!五个骑手。” “所有人准备!”埋伏在道旁的人纷纷压低身躯,没入灌木草丛中...... 过了一会儿,道路西南方响起了马蹄踏地的啼哒声。 巴泽尔是真的着急,他必须尽快带着足够的钱财赶到贝桑松,所以从迪安家族那里拿到钱以后,他趁着天色未黑,带着几个侍卫就跳上马背离开了温切斯顿庄园,踏上了返回自己庄园的道路。 纵马疾驰,此刻也顾不得爱惜马力。 落日余晖下的世界显得昏黄灰蒙,巴泽尔没有注意前方马车道路面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新土。 “你们快些跟上,今晚必须赶回庄园!”巴泽尔扭头朝身后打马跟来的几个侍卫吼了一句。 几个侍卫也狠踢马腹,战马嘶鸣着追了上去。 狂奔了数十步,就在策马奔过一段灌木杂草丛的时候,身下战马突然前躯一顿,瞬间失去平衡一阵失重,战马掉进了深坑中...... 巴泽尔身后几个骑马侍卫面对突发情况也没来得及勒马驻足,几匹战马都被绊倒,其中一匹战马直接砸进了深坑,压到了巴泽尔的身上...... “冲上去!不留活口!”年轻蒙面人举起了手中的阔剑,朝乱作一团的巴泽尔侍卫冲杀过去。 一个陷阱就废了两个,剩下的三个人中有一个侍卫摔下马背的时候脑袋砸到了一块石头上,顿时满头鲜血晕了过去。 其余两个侍卫刚从地上爬起来抽剑防御,十几个手持利刃,面容狰狞可怖的悍匪就在几个蒙面人的率领下冲杀了出来。 战斗没有任何悬念,两个侍卫刚刚举剑便被围攻上来的人砍成了肉泥。 年轻的蒙面青年带着另外两人并没有加入团战,他们直接走到了深坑边缘,其中一人抬起手中的手弩将沾了剧毒的弩箭钉进了一个侍卫的胸背,中箭的侍卫挣扎了一会儿,便口吐白沫,气绝身亡。 “放~过我~放过我~我有钱!给你们钱~”被一摔一压两次重伤的巴泽尔嘴里不停地哀求,他双手抻着压在身上的战马,希望从战马身下爬出来。 但是战马受了惊,不停地在深坑中扭动挣扎,不停地碾压巴泽尔的大腿,引得巴泽尔一阵阵嚎叫。 射死侍卫的那个蒙面人再次将抹了剧毒的弩箭放进手弩箭槽,拉弓上弦卡进悬扣,然后对准巴泽尔的头颅,冷冷道:“你的钱本就是我迪安家族的,不用你给我自己来拿。” 说完根本不再废话,扣动手弩悬机,将弩箭钉进了巴泽尔的眼中...... 看着巴泽尔蒙面痛苦嚎叫的样子,持弩的蒙面人眼中全是复仇的满足感...... 悍匪们跳进坑洞中,找到了那个鼓鼓囊囊装着金饼银币的钱袋,交给了三个蒙面人,然后都将目光聚集到了那个被称为“少管家”的年轻蒙面人身上。 年轻蒙面人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对一群眼冒精光的悍匪说道:“这个钱袋得还给迪安老爷,余下的全都归你们!” 十几个悍匪纷纷奔向了那几具尸体开始大肆搜刮...... 道旁一块石头边上,摔马被石头砸得头破血流的那个巴泽尔侍卫双眼紧闭,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具尸体一样任由盗匪在他身上搜刮。 “伙计们,撤了!”年轻的蒙面人对着一众悍匪令道,然后走到那个满脸鲜血的侍卫跟前。 一个悍匪指着地上匍匐着的“尸体”,“少管家,死了。” “迪安老爷交代了不留活口。”年轻蒙面人直接抬起手中阔剑,插进了地上“尸体”的后背...... 第二百三十章 军官学院 从温切斯顿庄园东北方返回山谷的路上,亚特的侍卫队士兵斯坦利跨在马背上不停地擦拭着手中的那柄手弩,然后对侍卫队长罗恩问道,“罗恩长官,您说那个被补了一剑的家伙会不会活过来?” “能活过来最好,死了也无所谓,反正我们的首要任务已经完成。”罗恩语气极为冷漠,就像在讨论一只被宰杀的鸡一样。 昨天傍晚那场埋伏是罗恩、贾法尔、斯坦利以及匪首雷多安四人精心设计的,从摸清目标行动路线、活动趋势、防卫力量、设伏地点、伏击方式,到制定撤退路线、防止泄密、嫁祸迪安家族等一系列的环节均经由几人具体完成,虽然整件事的都由亚特亲自策划,但是能在短短三四天排除一切意外近乎完美地完成暗杀任务,也足以让几人骄傲...... 一个礼拜后,勃艮第伯国蒂涅茨郡男爵巴泽尔被杀的消息再次骤然掀起风波。 巴泽尔刚从温切斯顿庄园敲诈了一大笔钱财,结果前脚走出庄园后脚就被杀害,数万芬尼被抢,加上有一个巴泽尔的侍卫在断气之前不停地重复“迪安、迪安”,这下子迪安家族也是百口莫辩。 不过更让世人关心的是巴泽尔死后留下的两处庄园和一片男爵领的归属问题,相信过不了多久那些宫廷权贵的宅邸大门就得被渴望封地的无地勋贵们踏破...... ............ 山谷外的风波并没能影响山谷内的世界。 自巴泽尔气绝的那一刻起,整件事就似乎与亚特没有了直接关系,亚特奖励了前去执行任务的几人并吩咐保密以后便忘记了巴泽尔这个名字...... 六月,新一轮忙碌又开始了。 从夏末扩军到现在,亚特的军队一直处于战斗状态,从清剿盗匪到与迪安家族作战,从南方普罗旺斯到北地东境战场,一年之内大小战斗十五次。 激烈的战斗带来的是人员的伤亡更替,军队的战斗经验丰富了(尤其是活下来的老兵),但是整体的战斗力却削弱了。 士兵们在战斗中缺乏有效的配合,士兵军官之间军令传达执行的能力有所下降。 而且接下来将面临一轮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扩军,按照鲍尔温伯爵给亚特下达的任务,亚特这支百人规模的军队将在短时间内扩充至五百人以上。 五百人和一百人之间不仅仅是士兵人数的激增,更是日常训练、士兵配合、军官分配、武备配置、军队编制、辎重供养、指挥体系、军纪维持、军心稳定等等一系列的复杂问题。 如此“大规模”的军队管理对于手下军官而言是一个难题,对亚特自己而言也未尝不是一次挑战。 不过亚特牢牢抓住了一个核心要点——军官和骨干的培养。 一支十人规模的小队伍完全可以由亚特一人操持一切,一支三十人的队伍对他而言也是如使臂膀,一支六十人左右的军队就需要手下得力军官的助力,一支百人左右的军队就得有一套初步管理控制体系。 而一支数百人的军队就不可能仅靠亚特自己一手操控,他必须建立一个以各级军官为节点、军令传递体系为线条的指挥网,只有靠这张网,亚特才可能让这支军队处于自己的掌控之中。 组织这张网的核心任务之一便是培植军官。 军官培植的探索自巡境队时期便已经开始,如今军队的中队长以上军官全都都接受过亚特的这种训练,部分小队长甚至战斗组长也曾接触过这种特殊的训练。 最开始是教授一些简单基础的通用文字、计算,接着逐渐教授军官们如何行军作战,如何安营扎寨,如何筹集粮食物资,如何收集分析敌情消息,如何执掌军法等等,同其他类似规模的军队横向比较而言,亚特手下的军官绝对算得上优异。 不过接受过培植训练的军官毕竟是少数,加上近一年来战斗实在激烈亚特也很少抽空给军官们教授,而扩军之后的军官缺口很大,所以亚特下定决心建立了一个军官学院。 这个军官学院区别以往亚特在战斗间隙对手下骨干战兵和军官的教授训练,它将作为和堂区学堂一样的常设机构。 而原堂区学堂更名为堂区学院,承担的培养军官的职能划归军官学院,堂区学院完全成为民政系统的下辖机构,负责培养民政人才,由堂区神甫哈米什任堂区学院名誉院长,民政官库伯兼任副院长。 军官学院设置在北关军堡的那座石砌领主府邸中,老木匠巴德带着匠作工坊为学院紧急赶制了一批桌椅等器具,军队武库也为学院调拨了一批武器盔甲和军马等武备物资。 第一批进入军官学院做学徒的是军队战斗组长(含少量表现优异的普通战兵)以上的骨干战兵军官二十九人,加上堂区学堂以马修(雷多安之子)为首的八个转隶军队的学徒和守备军团的两个农兵队长(伤退老兵),共计三十九人。(另外从北地招募的那批角斗场训导师也进入学堂旁听一个月,然后分配到军队中担任专职教官(以训练士兵为主,不参加战斗)。 这三十九人暂时从军队中抽离不再担任军职,也不必训练管理军队。他们手下的军队将常驻在北关军堡中,接受奥多、安格斯以及守备军团指挥官巴斯的直接训练。 军官学院第一期暂时没有固定的教员,亚特让堂区学堂的医士托马斯和税吏盖伊兼任军官学院的医术、算术教员,随军神甫罗伯特调到军官学院担任神学及通用文教员;奥多、安格斯任军官学院军事教员,卡扎克、图巴、罗恩、科林、吕西尼昂、贾法尔、特里铎克、雷耶克、斯宾塞以及旁听的角斗场训导师等人都被安排一边在学院中参加学习,一边还得根据自己的特长进行教授,他们即是学徒也是教员。 亚特自任军官学院的院长。 军官学院的授课分为三个方面,分别是学识教习(包括文字、算术、军队指挥、作战技巧、战法、军法执掌、军情分析、辎重管理等课目)、军事训练(个人战技、士兵训练等)、神学教习(忠于上帝、忠于领主、服从命令)。 六月的第一个礼拜天,军官学院宣布正式组建。 为了显示对军官学院的重视,男爵亚特及男爵夫人洛蒂、军队全体、山谷副管事以上官吏以及哈米什、罗伯特两位神甫全都赶到北关军堡参加了组建仪式。 作为军官学院的首席院长,亚特在仪式上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说...... 军官们在学院接受培训的时候,普通的士兵也并未闲着。 在军队正式扩编以前,这些士兵以中队(兵种)为单位被临时编成了七个战斗队——战兵一至五队、骑兵队(包括侍卫)、弓弩队,外加一个不承担战斗任务的辎重队。 奥多和安格斯从这七个队中各选出了一名老兵临时作为队长,负责士兵的日常管理,而奥多、安格斯、巴斯各自负责两三个队的日常训练,亚特偶尔也会亲自训练这些士兵。 亚特对这些经历过战火历练的士兵也十分重视,军官是一支军队的头颅,老兵就是军队的骨架。 亚特初步设想在军官以下设置军士(士官),从这批战场下来的士兵中挑选一批精锐晋升为军士,由他们充任小队长乃至中队长等低阶指挥官。 除此以外,军队武器盔甲的制作、修缮、购买以及历次作战的军功核发统计、军赏的下发等等诸多庶务也在步步推进...... 六月的第二个礼拜三,在东境战场重伤的菲利克斯被高尔文男爵派人接了回来,随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个战兵和一批伤兵。 高尔文男爵原意是将菲利克斯直接接回萨普堡,待完全伤愈之后菲利克斯将建立一支萨普堡的强军。 但是菲利克斯没有直接回萨普堡,他坚持要回到山谷男爵领亲自向亚特洛蒂以及那些一起战斗过的伙计们道别。 山谷木堡领主府邸二楼的餐厅里,亚特洛蒂和菲利克斯三人正在享受家宴,侍女奥莉带着一个仆人一旁侍候。 亚特将一串葡萄递给洛蒂,又面前的一块碳烤牛肉用银制刀叉送到了菲利克斯的餐盘里,然后问道:“菲利克斯,让你回萨普堡组建军队是你要求的还是岳父大人安排的?” 菲利克斯把几根啃光肉的骨头扔给了座椅下伸着舌头等待客人赏赐的两只猎鹿犬,又叉起烤牛肉送到嘴里咀嚼几口吞下,答道:“是父亲大人安排的,我本来还想再跟你再历练一段时间,但是父亲好像很着急,他从来没有现在这样急迫的想建立一支军队。” “嗯,岳父大人已经看清了整个伯国的局势,他是希望在乱世中得以自保。” “是的,他已经将近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了,我们于格家族终于要崛起了,想想即将掀起的飓风,我都有些激动了。” “菲利克斯,你来我军中本就是为了历练一番后再回到萨普,我也同意你回去。不过我这边刚刚组建了一个军官学院,我打算让你进入军官学院训练几个月以后再返回萨普,如何?” “那当然是极好的!那我给父亲大人带信回去,就说我要完成这个~这个军官训练以后再回山谷。不过姐夫,我还想同你商议一件事。” 亚特放下了叉子,看着菲利克斯,问道:“你说。” 菲利克斯也抹掉了嘴角的食物残渣,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想找你要几个战兵带走!我的两个随从护卫为了保护我都殒命战场,现在我手下没有一个堪用之人,我若回萨普组建军队,总得有人帮忖吧。” 亚特沉思了一会儿,觉得菲利克斯的要求为并不过分,问道:“你想要带走几个人?” 菲利克斯伸出了五个手指,“不多,就五个人!” “我最多给你三个战兵,而且只能挑选现任小队长以下的战兵。我即将扩军参战,比你更需要这些骨干。” “行!多谢姐夫。” “对了,姐夫,父亲大人特意让我转告你,他让你最近几日尽快到萨普堡找他,他说有万分重要的事情与你商议......” 第二百三十一章 巨额资助 一直忙着四处奔波的高尔文男爵突然召去商议要事,作为女婿的亚特可不敢怠慢。他将山谷诸事稍稍安顿便带着侍卫队及哨骑队离开山谷往萨普堡奔去。 马不停蹄,一行人在第二天傍晚达到了萨普堡。 萨普堡还是当年那个萨普堡,当时高尔文男爵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高尔文男爵。 那个勋贵已经不见了踪影,原来的便便大腹消失了,满脸的油光滑面变成了精廋干练,眼色中少了几分商人的精明,多了几分热情和坚毅或者说多了几分狂热。 高尔文和男爵夫人亲自到萨普堡大门处迎接亚特。 “亚特,恭喜你,现在我也可以称呼你为亚特大人了。”高尔文男爵与亚特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岳父大人好,岳母好!” 亚特跳下战马朝两位长者行礼,然后从罗恩的手中接过一个木制锦盒,“这是我和洛蒂送给您们的一份小礼物,这是我从南陆特意为您二位买来的一段石木香。洛蒂有了身孕不便回来探望您们,让我给岳父岳母带回问候。” 男爵夫人接过锦盒嗅了嗅,夸道:“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难得你们两个有这份心意,我就手下了。” “菲利克斯呢?他没跟你一块回来?”高尔文偏头看了看亚特身后,没发现菲利克斯的影子。 “岳父大人,我在山谷建立了一个军官学院,专门为扩军培植军官。菲利克斯将在学院里接受军官训练以后再返回萨普组建您的军队。”亚特解释道。 “学院?我听说你已经建了一个什么堂区学堂,现在又建学院,给一群平民教授文字,这样是不是太过招摇?” 高尔文又立刻自问自答道:“不过这都什么时候了,也没谁会来追究这种小事了。你那些个军官学院......” “行了,让孩子回府邸休息一会儿再讨论吧。”男爵夫人见高尔文还打算继续探讨下去,拉起亚特朝萨普堡领主府邸走去...... ............ 吃罢晚饭,安顿好手下士兵,亚特便跟着高尔文男爵来到了领主府邸的密室中。 见高尔文神神秘秘的,亚特也摸不清这个岳父大人肚子里究竟藏了什么大事,“岳父大人,究竟是什么大事?” “你先坐下。”高尔文指着密室中的一张靠椅让亚特坐下。 看亚特坐下,高尔文压低了声音,“想必关于伯国统治权的斗争你也知道了吧?” 亚特点点头,“这些事情鲍尔温伯爵已经给我说过了。” “那你应当知道我的立场吧?” 亚特心想自己这个岳父大人一天到晚跟着那个隆夏伯爵,不知道他的立场都难,“是的,岳父大人,弗兰德伯爵是洛蒂的堂哥,您的选择是正确的。” “我已经四十多岁了,说不定那天我就会接受上帝召唤,进入天国。若是按照以往的情况,我是不会把自己陷入这些纷争之中的。” “不过谁也不会料到伊夫雷亚侯爵会突然病危,而所谓的世子罗贝尔又并非侯爵血嫡。如今侯爵也悔悟,有意将伯国继承权归于弗兰德伯爵,而内廷里的那个女人仗着控制了西境几省就处处阻拦,极尽全力将伯国大位摁到那个小野种的头上。” “我们如何能容忍这种荒缪的事情发生。而且这些年那个女人对于格一族不停地压制迫害,若是让她的野种登上了铁座,我还不得被贬为贱民?” 亚特对岳父的话深以为然,若是让贝尔纳一派掌握了勃艮第伯国,那小小的边疆男爵亚特可能就会像巴泽尔那样一夜殒命,“岳父大人,我同您的想法是一致的,我从一开始就站在了内廷那帮人的对面,这些年来我的敌人可着实不少,若是哪一天我们背后的人失势了,我们岂能善终。” 高尔文揉了揉眼睛,说道:“所以从去年秋末开始我就一直在外奔波,目的就是为弗兰德筹集钱款。” “为弗兰德伯爵筹集钱款?”亚特并不意外,毕竟高尔文是以豪商巨贾而闻名。 “对,我我已经为弗兰德筹集了一百二十万芬尼的钱款!” 听到一百二十万这个数字,亚特的眼球都快惊出来了,这笔天文巨款几乎可以维持一支三千人规模的普通职业步兵一年的开销,若是加上武器盔甲等武备,也足以招募一支两千人规模的军队。 “您从哪儿弄到的这笔巨款?难道您变卖了~”亚特惊问道。 高尔文点点头,“你猜得没错,我拿出了我毕生的积蓄四十万芬尼,又变卖了名下几乎所有的商铺、酒馆、货栈,连我的商队都卖出了三支,现在我只剩下萨普堡临近的科多尔省的三间南货商铺和一支三十辆车的商队,变卖家产后我又筹集了五十万芬尼,然后我以整个萨普堡男爵领地为担保,向圣团骑士的金库借贷了三十万芬尼。” 亚特听完顿了半晌,抬头说道:“您变卖西境商铺、酒馆、旅店我能理解,毕竟一旦风起云涌,您的这些家产迟早都会被对手盯上,与其让他们夺过去,不如提前换成金饼银币。不过,一下子将一百二十万芬尼交给弗兰德,而且还是向圣团骑士借贷的~这个投入就太过昂贵。这不像您的风格。” “亚特,我知道你的意思。不过我现在付出一百二十万芬尼,说不定将来会变成二百一十万回到我的钱袋中。至于风险,若是我们不能获胜,那些东西迟早会变到敌人口袋里。” 亚特也点头表示认可,“那我也回去同洛蒂商议一下,将您赠送给我们的商铺变卖掉。” 高尔文同意了亚特的打算。 “亚特,今天叫你过来还有另一件事情要和你讲。” 亚特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着。 “这一百二十万芬尼中,有三十万芬尼是属于你的!”高尔文表情严肃,绝非玩笑。 “您~您就是鲍尔温伯爵说过要资助我扩军的人?”亚特瞬间反应过来,他之前还奇怪鲍尔温伯爵为何会慷慨到出钱资助自己供养一支五百人规模的军队,原来羊毛出自羊身。 “你猜得没错,我就是那个资助你扩军的人。这也是我替弗兰德伯爵筹集钱款的一个小条件。” 高尔文抬起了双手,来回翻看,丧气地说道:“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也曾渴望像我父亲那样在策马驰骋战场。但是如今我已经老了,实在无力挥动手中的利剑,菲利克斯或许能重新拾起我扔下的剑,但是他毕竟太过年轻,还需要更多历练。而这些年你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你就是乱世洪流中的一条游鱼,我相信你。” “这三十万芬尼将分作两种方式给你,这次你先带走十五万芬尼,你先用这笔钱去招募士兵,十五万也足够五百士兵半年以上的消耗,半年后缺额的部分我们再想办法。” “剩余的十五万我会拿去购买武器盔甲,我已经在巴黎和周边的几座城市订购了一批武器盔甲,我会陆续运到你的领地装配你的军队。” 亚特心里着实高兴,虽然三十万芬尼远远不足以供养一支五百人规模的精锐军队的糜费开支,但是也足够他拉起一支军队框架...... 第二百三十二章 晋爵加官 带着十五万芬尼返回山谷男爵领后,亚特多次召集军队和民政的几个核心属下在公事房中密议,商讨最重要的事情...... 山谷木堡领主府邸密室中,亚特正在将一张张布条罗列在木桌上,反复斟酌。 洛蒂端起一个银制酒杯来到密室递给亚特,问道:“亲爱的,你这些天都在摆弄那些小碎布干什么?” “洛蒂,这些都是这几年替奥多安格斯他们记录的军功战绩,我现在已经是男爵(骑士身份仍然有效),拥有册封属下骑士的权利。由于对手作梗,宫廷仅仅给予了我四个骑士新册名额,我正在思考如何分配的问题......” “哦?用这种方式?这个我倒从未见过。” 洛蒂爬在桌上仔细看了一会儿桌上布条,口中念道:“萨普堡遇伏,亲自斩杀盗匪四人,指挥士兵击杀盗匪六人~这是奥多的功绩?” “对,这只是其中一份,这一排算是奥多的功绩!”亚特指着木桌上最宽的一排布条。 “嗯,奥多应当在册封之中。” ............ 六月中旬,天气转热。 亚特召开了自晋升男爵以来的第一次军民联席议事会,如今亚特的领地军政民政都已经拥有了议事会的习惯。 军队称军议会,会址在北关军堡;民政称议事会,在山谷木堡领主府邸大厅;两个议事会各自讨论军队事务和民政庶务。 而军民联席议事会则探讨决断整个男爵领生存发展的重大事情,由亚特亲自召集。 首次联席议事会在北关军堡的军官学院召开,民政所有副管事以上官吏和军队小队长以上军官都前来参会,军官们识字的那间厅堂中已经被临时改为了议事大厅。 厅堂格局有些像教堂的圣殿,主位上有四张靠椅和一条长木桌,最中间的那张靠椅当然是领主亚特的位置,其余三把座椅分别坐着民政官库伯、军队副官奥多和军队副官安格斯;主位对面是五六排矮凳和斜桌,这本是军官学徒们识字写字的地方,左侧是以巴斯、罗恩等人为首的军队指挥官,右侧是以萨尔特、斯考特、罗伦斯等人为首的民政官吏。 如今的军队和民政已经基本自成一派,两波人之间也没有太多的交集,除了萨尔特、罗伦斯和斯宾塞经常游走于军队和民政之间两边都能说上几句外,其余的人也没有话题,所以大家也就在各自的圈子里交头接耳。 见厅堂中越来越热闹,民政官库伯抬手压了压,和颜悦色地说道:“各位安静,这样的议事会诸位也不是第一次参加了,不需要我多加提醒。” “现在开始议事会,请老爷讲话。”库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堂中众人都停止了交头接耳,纷纷端正坐姿,盯着主位上的亚特。 亚特清了清嗓子,环视众人,道:“各位,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召开过这样的议事会了,回首过去的这几年,我感触良多,每一次召开这样的议事会都伴随着我们山谷的一次巨大发展。” “你们中应当有人还记得第一次召开这种议事会时的场景。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个平民巡境官,整个山谷男女老弱全都加起来也就仅仅四十余人,山谷中储存的粮食仅够两个月的消耗,那时我们最操心的事情是想尽一切办法填饱大家的肚子。” “接着我便成为了见习骑士,开始拥有一个名不副实的头衔,那会儿山谷也开垦出百余英亩的土地,人口也开始增加。” “等到我们与施瓦本人在塔尔木堡厮杀了数月,用敌军的人头铺路走到骑士勋爵并获得采邑的时候,山谷里有了一百八十余户领民,并开垦出了三百多英亩土地,军队数量也达到了六十余人,武器盔甲也日渐精良......” “近一年来,我将精力几乎都放在了军队上,经常都在外征战。直到昨天,民政官统算出了我麾下的两处封地和一处驻地的人口,共计堡民数超过了一千人,而且这个数额还在增加。不仅领民人数增加,还有土地、工坊、商铺、房舍、磨坊、村落、牲畜、粮食等等,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感谢诸位的话也已经说过很多次,今天将各位召集前来,是为了给大家这些年来的辛苦一份交代,将我之前给大家许下的承诺初次兑现。” 亚特此话一处,堂下众人皆是心潮澎湃,不过坐在亚特身旁的几位就淡定得多了,毕竟这些事亚特早已事先同他们商议过。 不过亚特没有急着宣布最重要的事情,他吊了吊众人的胃口,“在兑现我的承诺之前,先请民政官库伯、军队副官奥多、军队副官安格斯三位分别给我们简单介绍一下山谷男爵领的概况、军队的情况、山谷外的局势。” 亚特侧脸看了一眼民政官库伯,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 库伯轻轻抬起一张羊皮纸,说道:“老爷,各位指挥官、民政管事。我给各位简单介绍一下山谷男爵领的情况......” “山谷男爵领,现有领民(不含军队)三百二十五户、一千一百二十人,分驻边境哨站、山谷木堡及南方谷间地三个村落。其中领民人数最多的是库蒂姆村和新建的村落,领民两百零八户,七百八十人,这两处以皆是农户。其余几处以农户为主,间住军属、工匠、医士、吏员、手工者......” “山谷男爵领,现有的耕地主要集中在南方谷间地三个村落周边,目前已经开垦出四千五百英亩的土地,其中有三千二百英亩是肥沃的耕地,由于肥力较好暂时几年可以不必轮休轮耕;剩余的一千三百英亩距离河岸较远,地力相对贫瘠,需要采取二圃甚至三圃轮耕......” 土地的总量太少,导致整个山谷农户户均耕地不足四英亩,这要是换在其它地方或许连温饱都难以解决,但是谷间地的的土地是河流千万年冲积而成,肥力自不必讲,加上得天独厚的水源灌溉便利以及“沤粪施肥”开始施行,山谷的土地产粮比已经达到种一收六的均值,而且亚特还在不停地回忆脑海中仅存的那些农业知识,改进山谷的农业技术。 “山谷男爵领,现有工坊四座,分别是武器工坊(兼铁匠铺)、木工工坊、纺织工坊和磨坊,四座工坊共有匠师三人、工匠十五人、工匠学徒三十二人、劳工十七人。目前山谷正通过商队招募匠师、工匠和手工者,同时购置工坊所需的工具、器械,按照老爷的安排,南方商队正在从普罗旺斯的那些破产的工坊中低价购买器具,谷间地已经沿河划出了一些地域准备新建各类工坊,但是目前我们的金库储备尚不足,只能建立一些小规模的工坊。此外,酒馆、杂货铺也在扩建......” “山谷男爵领,现有的收入来源主要有三条,其一是军队历次的缴获战利,这是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截止目前已经为山谷民政累计上缴了二十五万芬尼;其二是商队、商铺的贸易盈余,到目前为止,商队已经收回了所有投入,商贸盈余达九万芬尼,两支商队每月盈利在两万芬尼左右,加上三间南货商铺的盈利,每月商贸收益在三万芬尼以上;其三是边境哨站的过境商税的收入。去年全年,边境哨站总计征缴过境商税六万四千芬尼,但是由于哨站的建设需要大量资金的投入,目前盈余不到两万芬尼,但是哨站集镇建成以后商税收益肯定会激增。” “最后,我要向各位说一下今年领地的治安情况。如今我们的土地宽阔了,领民增加了,总会出现那么几个蛀虫混迹在我们身边。今年,山谷守备军团共计惩治罪犯六人,其中一人因在新建村落中殴斗致死,被守备兵斩首,其余五人都是因盗窃、寻衅滋事、结伙叛逃等罪被罚为奴隶(类似战奴)。上月,领地新建村落中有两个临时任命的吏员贪墨属于木堡的粮食,已经被关押等待着老爷最终定罪。” “以上是民政要事。”库伯简要地介绍了山谷领地的诸多庶务事宜。 亚特听完简单的布置了几点,“山谷需要继续发展,招募领民的事情可以稍微缓缓,目前主要做两件事,其一是继续开垦土地,增加粮食产出和税赋征收。其二是重点关注各类工坊的设立。吃饱肚皮靠土地,填满钱袋就得靠工商贸易,即工坊、商铺、商队。另外,民政诸位管事也要开始商议一套可行的领地法律,人多事杂容易生乱,我们需要建立一个良好的职务。” “奥多,简要的给大家汇报一下军队的事情。”亚特接着将话语权交给了军队副官奥多。 “大人,各位。军队目前主要分为四个部分,主力是战兵军团,目前战兵军团有五个步兵中队、一个哨骑队、一个弓弩小队、一个辎重队,加上大人的侍卫队,共计一百零三人;其次是边境哨站驻军和巨石镇巡境队驻军,两处共计三十二人;最后是山谷守备军团,目前有常备农兵二十三人,多是军队的伤退战兵和挑选出来的青壮领民。按照大人的安排,新兵队已经归属了守备军团,所以加上等待训练的新兵四十五人,共计六十八人。军官学院另有属于军队的教官和学徒兵(区别于受训军官)十五人。” “军队经过一年多的战斗缴获,武器盔甲和军械物资十分充沛,初步估计库中武备可以装配两百普通士兵,战兵军团已经更换过一次武备,战兵裁汰下来的武器盔甲拨付给了边境哨站、巨石镇、军官学院,那些受损或是不堪再用的武器物资交由武器工坊修缮或重铸后拨给了守备军团的农兵新兵们使用。” “今年历次作战的战功正在核查,经过粗略估算,战兵人均的军赏在两百芬尼以上,哨站和巨石镇驻军人均军赏也超过五十芬尼,仅是军赏一项估计就得超过三万芬尼。” “最后是大致的军费消耗。目前我们战兵军团的人均月饷为七十五芬尼,加上吃喝住穿人均月耗近百芬尼。其余的边境驻军、巡境队士兵、常备农兵和新兵月耗五十芬尼左右。整个军队每月的军费消耗接近一万五千芬尼。” “一万五千芬尼还只是日常消耗,若是考虑到武器盔甲的折损更换,那就没法估算了。所幸这一年来武备缴获颇多,算是没怎么额外花费。” “按照大人的计划,我们将在明年开春前扩军至五百人以上,到时候耗费更为巨大。” 奥多说完,堂中众人才真切体会到了养兵的巨额投入。 亚特见众人有些不稳,出声道:“各位,我让奥多给大家讲明军队的巨额消耗,是为了让大家心里有底。不过大家放心的是,虽然山谷金库中盈余不多,但足以维持民政今年的支度,而且我不久后就要开始革新领地各项法令,尤其是土地税赋问题也会改进,到时候山谷各项都会源源不断地产出银币。” “至于军队的扩编,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挪用山谷民政的金库,我会给山谷发展预留足够的钱财。至于军费问题各位就不用多议,我自会设法。” “好!军士长,你说说山谷外的局势。” “各位,如今山谷外已经开始风起云涌......” ............ 众人一一介绍山谷内外的情况后,终于落到亚特的重场戏。 “各位,琐碎的事务我们以后再慢慢探讨,今天,我宣布对宫廷边疆男爵麾下骑士勋爵和见习骑士准爵及骑士侍从的提名。” 亚特突然要宣布如此重要的事情,堂中众人一下子挺胸抬背,坐直了身体,聚精会神。 “提名军队副官奥多?费尔南多为宫廷边疆男爵麾下领兵骑士。” “提名军队副官安格斯?道尔为宫廷边疆男爵麾下领兵骑士。” “提名守备军团指挥官巴斯为见习骑士。” “提名侍卫队长罗恩为见习骑士。” “提名战兵军团指挥官卡扎克为见习骑士。” “提名战兵军团指挥官吕西尼昂为见习骑士。” “提名战兵军团指挥官图巴为见习骑士。” “其余现任军队小队长(含边境哨站、巡境队)以上军官除已获得骑士身份外,均晋升为骑士侍从。” 以上是军队指挥官的晋爵名单。 “特提名山谷男爵领民政官库伯?阿尔弗德为宫廷边疆男爵麾下荣誉骑士。” 话语一处,举座皆惊。“骑士”是军事勋贵,从来都是授予军队的指挥官和获得卓绝军功的勇士,他们还是第一次见民事官被册封骑士,那怕只是“荣誉骑士”,这是亚特对库伯的高度认可,也是对民政系统的重视。 “民政诸位管事一律晋升官职。民政官辖下设商务官一人、屯务官一人、营造官一人、坊作官一人,分别由原来的诸位管事升任,治安官由巴斯兼任,其余管事吏员一应晋升......” 第二百三十三章 军民法典 贝桑松宫廷很快就同意了宫廷边疆男爵对属下的册封名册,这中间当然少不了鲍尔温伯爵的斡旋,因为宫廷仅授予了亚特四个新晋骑士的名额,而亚特自任的那些见习骑士可不在授权之内,如今伊夫雷亚侯爵虽是病危,但宫廷对整个伯国的控制仍然是很严格的,至少宫廷可以不承认这些未经授权的册封。 不过说到底也只是几个有名无实的见习骑士,宫廷也并没有重视,加上有鲍尔温伯爵支持,大家也懒得为这种小事争吵。 至于骑士侍从,那个根本就不算是勋爵,他们本质上只是拥有晋升阶梯的普通平民。 宫廷的效率难得这么快,文书递上去不到半个月三份骑士册封文册和四份见习骑士授予文册就送到了伯国南境的这座山谷,随同这些文册一块抵达山谷的还有鲍尔温伯爵派到亚特军中的小军官。 “宫廷同意了我呈上去的册封名册,我已经让民政准备你们几位骑士和见习骑士的册封仪式,彼埃尔子爵、高尔文男爵、安塔亚斯男爵都会亲自或者派亲信到山谷中参加各位的册封仪式。” 山谷木堡领主府邸公事房中,奥多和安格斯正襟危坐,听着亚特的话。 “今天叫你们两个过来,主要是想给你们吩咐一下对待鲍尔温伯爵派来的三个小军官的事情。” “我已经见过他们三个,熟人,都是查瑞斯男爵(原鲍尔温伯爵内府骑士)在东部军团第一连队时的士兵,其中有一个曾任过小队长,另外两个也都是精锐战兵。鲍尔温伯爵的意思是扩军后给他们安排几个合适的军职。你们怎么看?”亚特问面前的两位军队指挥官。 安格斯早已猜到了他们的身份和目的,直言不讳道:“大人,很明显他们是鲍尔温伯爵派来监视您的眼睛。” “大人,这也不难理解,毕竟鲍尔温伯爵让您组建的是一支规模超过五百的军队,这在勃艮第伯国也算是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就算派几个人过来监视您,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若是想继续得到鲍尔温伯爵的支持,就得接受鲍尔温伯爵这份善意......”奥多认为鲍尔温伯爵的做法无可厚非。 “如果您担心这几个人居心叵测,我们也可以安排人监视控制他们,平日里多他们和善一些,扩军后给予他们几个不大不小的军职,我想他们也不会做得太过。”安格斯提出了一条建议。 “这个建议不错,不过派谁去监视他们呢?若是太过显眼也不好。”亚特陷入的沉思,想想身边的军官士兵,还真没几个能胜任这份任务的。 奥多想了片刻,欲言又止。 “奥多,你有好的人选?说出来。” “大人,我觉得辎重官斯宾塞可以去做这件事。” “理由?” “斯宾塞是辎重官,并非战兵,平日里有士兵军官交集多,来往密切,他靠近任何人都不该值得奇怪,而且这个家伙是商贩学徒出身,结朋交友是他的长处。” “而且,他和那几个小军官也很熟识。” “他们怎么会熟识?”安格斯问道。 “那个~那几个人里面有个家伙曾经同斯宾塞赌豆子,结果被斯宾塞赢得只剩下敞裤。最后还是我勒令斯宾塞归还那家伙部分钱财。事后那家伙竟然还成了斯宾塞的朋友......” “那好,就让斯宾塞去接近他们。” ............ 七月初,热浪来袭,山谷的氛围也热闹到极点。 山谷木堡的教堂外空地上,一座木制十字架被竖立在教堂门口,人们围在十字架四周,观礼一场盛大的骑士册封仪式。 十字架下,宫廷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身穿一声擦得油光程亮的板链甲,腰间挎这那柄陪伴他三年的精钢骑士剑,他直直地站立着,眼睛盯着接受册封仪式的七个新晋骑士(见习骑士)。 以奥多和安格斯为首的六个军队指挥官全都是一身制式的锁子甲配黑色纹章罩袍披风,腰间也都挎着一柄量身打制的骑士剑; “荣誉骑士”民政官库伯的装扮不同于军队的指挥官,他内穿一件轻薄的生丝内衬,外套一件纯棉修尔科外套,头戴一顶罩帽,脚踏一双尖顶皮鞋,这套并不适合老头子的气质,却花了他好几个月的薪饷。 当然为了应景亚特也命人给库伯专门打制了一柄轻质骑士剑,但是显然老头并不适合腰怀杀器。 观礼的人已经到齐,堂区神甫哈米什整了整身上的祭衣,低头对着十字架轻轻在胸前画了一个圣十字,嘴里念叨了几句,然后转过生对围在十字架周边的所有人大声说道:“今天,在上帝和诸位的见证下,两位骑士和四位见习骑士即将诞生。这是人间共主的圣意,也是领主大人的恩典。” “下面,我们开始册封仪式!请各位受封者朝前一步,面向上帝和封主下跪。” 奥多、安格斯、库伯在前,巴斯、罗恩几人落后半步,屈膝跪到了事先准备好的软垫上。 本来这时应当给每人送上一本圣经,准骑士们将手放在圣经上开始宣誓,但是由于受封的人多,哈米什只得面对而立,双手托起圣经,象征性的让受封的准骑士们对着圣经起誓。 “现在,请你们以上帝之名,向你们的领主宣誓。” 早已被众人练习无数遍的骑士誓词(注)掷地有声地: 对天起誓,以明我志; 不凌弱小,谦度时日; 剑锋所指,莫畏强敌; 凡所邪谬,吾伐其帜! 妇弱童长,战所为之; 囹圄相求,鼎力助之; 妇弱娇柔,终当不犯; 同僚道合,竭力相携; 忠君奉主,至死不渝! ............ “这份誓词是谁写的?听起来真TM提气!”那个叫沃尔特的“特派”小军官对身边的斯宾塞问道。 斯宾塞如今也是骑士侍从了,他在军队中属于副官奥多辖制,所以他名义上就是奥多的骑士侍从。 “这种文采斐然的宣誓词当然是我家大人亲自写的。”斯宾塞满脸得意之色,鼻孔都快翘上了天...... 十字架下,册封仪式仍在进行。 宣誓完毕,亚特神情肃穆庄重,缓缓拔出腰间的精钢骑士剑,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托住剑身,走到跪地的准骑士身前,用剑身轻轻拍打着受封者的双肩和头顶,“以上帝的名义,我,勃艮第伯国宫廷边疆男爵、勃艮第伯国宫廷护卫骑士亚特?伍德?威尔斯接受你们的誓言,从即刻起,我的座下将有你们的一席,我将与你们同生共死,与你们荣辱与共;我接受你们的效忠,也承诺予以你们庇护。” “从即刻起,我允许你们拥有自己的纹章、旗帜和家族箴言,并保留你们获得采邑封地的权利。” “以上帝之名,阿门!” “阿门~”人群中响起了虔诚的声音。 接着表示山呼般的欢笑声,因为一场专门的册封宴会已经准备了好几天...... ............ 册封仪式后的热闹氛围持续了一两日,因为宴会后还有军队或是民政的兄弟好友要另行庆贺一番,所以木堡中艾玛家的酒馆日日爆满。 七月的第二个礼拜三,整个山谷恢复往日的宁静与忙碌。 木堡领主府邸大厅中,趁着大家还未各自散场忙碌,亚特正在同民政诸位官吏召开议事会,边境哨站指挥官西蒙也列席了会议,因为他不仅仅是军队的军官,同时也掌管边境小镇的民政。 “......萨尔特、罗伦斯,招募流民的事情暂时放缓,那你们的任务除了经商贸易和收购普罗旺斯小工坊的主业以外还是要协助军队招募青壮士兵。” “今天召集各位来除了安排具体的任务,还要给大家交代一项重要的任务。” 众人都竖直了耳朵。 亚特郑重地说道:“撰写法典!” “没错,就是撰写法典。” “军队的法典相对简单一些,我已经传令军官学院全体讨论制定。民政法典涉及事务繁杂,需要各位共同探讨。” 亚特拿起了桌上的一张桦树皮,对众人说道:“这是我草拟的一份法典清册,我将要男爵领中所有可能需要法典规范的事项都罗列了出来,主要涉及土地分配、税赋征收、兵役劳役、治安维护、犯罪惩戒、商贸管理等十个大项。” “目前最为紧要的是土地分配、税赋、劳役、兵役以及治安。我在做巡境官的时候给当时的那几批领民承诺过开荒耕种五年后土地即归开垦耕种者所有。虽然后来招募流民的时候再也没有承诺过这件事,但是我们也要从根本上明确山谷土地的分配和归属问题。我的想法是山谷男爵领中除了已经赐予战死战伤士兵的少量勋地以外,其余所有土地均收归领主,领民们享有自由民身份,但是只能从我这里租种土地,至于之前承诺过的那批领民如何处置,你们下去以后先讨论一番,无论是弥补钱款还是减免税赋都可以商量。” “老爷,最早的那几批领民中有是整个山谷中最为富裕的,他们中有不少亲眷在军队或民政中,只要方法得当,相信他们也能支持您的决定。”库伯说道。 亚特点了点头,把手中的法典清册递给了库伯,吩咐道:“最好能这样,你们下去以后立刻着手开始编撰,我已经请哈米什、罗伯特两位神甫以及堂区学堂参与制定法典。目前我们的领地领民规模不大,法典力求简约实用,那些雍容华贵的词藻就免了,这部法典是给领民们用的,不是给贵族们诵读的......” 第二百三十四章 研制“草纸” 时间到了七月中旬,亚特将军队的事情交给了奥多和安格斯几人,自己也把主要精力放到了领地建设中。 山谷木堡旁溪流下游的一处小木屋中,亚特和随军神甫罗伯特正在小屋中像炼金术士那样配制一种危险异常的黑色粉末状的药剂。 木屋十分空旷,屋子四角都摆放着一水桶,木屋正中间有一张木桌,木桌上的陶盘中装着一小堆黑色的粉末,一根沾了松油的麻线正在从一头燃向黑色粉末,桌旁有一面形似巨盾顶部开了一个小窗口的屏挡。 屏挡后面,亚特和罗伯特两人身穿半身板甲、头戴桶盔,十分紧张地看着即将燃烧到黑色粉末的麻线。 火苗顺着麻线一点点靠近粉末,亚特的心越来越紧张。 终于,火苗接上了粉末。 然而亚特期待的爆燃甚至爆炸并没有出现,黑色粉末被火苗烧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燃起来,而且速度十分缓慢。 罗伯特一脸失望地从屏挡后走了出来,取下了厚重的头盔,擦了擦额头上的热汗,扭头对亚特说道:“亚特大人,放弃吧,没用的,这种黑粉药剂的威力还不如火油。” 亚特也取下了捅盔,走到屋中的水桶旁用水浇了一把脸,让自己降降温。 半晌,亚特抬起头对罗伯特问道:“罗伯特神甫,你真的见过那种可以剧烈爆炸的黑色药剂?” 罗伯特摸了摸桌子上已经燃尽的粉末药剂残渣,答道:“当然,以上帝之名。” “那是一个从圣地归来的神甫带回教堂的,他把那种黑色的粉末药剂装进了一个拳头大的小陶罐里,然后扔进了火堆中,陶罐在火堆中“砰!”的一声爆响,火堆直接被炸灭,柴火四散飞溅。” 罗伯特双手做出了一个中间开花的姿势,然后有些遗憾的说道:“不过教会认为这种药剂是魔鬼教给异教徒的魔法巫术,禁止任何人使用这种东西,而且此后不久那个神甫也逝世了,所以我就再也没见过那种黑色的药剂。” 罗伯特说完指着桌子上的灰黑色残渣,“和这种药剂看起来有点像,但是这个威力就~” 罗伯特不忍心打击亚特,因为这段时间亚特几乎每天都要花大量的时间来这间小木屋中研制这种粉末,就像一个着了迷的炼金术士一样。 亚特内心确实颇为失望,他本以为前世早已见惯的玩意儿应该不难制作,木炭、硫磺、硝石这几种材料他都凑齐了,可问题是他实在想不起三者之间的比配,或者除了这三种东西是否还有其它的添加物也着实摸不清,而且问遍了周遭也没人知道类似的东西,唯一见过这个东西的罗伯特也只是曾经见过而已...... 亚特一气之下将木桌上的木碗陶罐统统扫落在地,“MD,浪费我时间!” 罗伯特见亚特情绪激动,上前笑着劝道:“做不出来也好,你若是真的做出来了,教会就得让你去忏悔了,弄不好还得请你去十字架上烤烤火。” 亚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也只得暂时放弃这件“大杀器”,“你说的对,到此为止吧,等将来时机成熟了再说。” 亚特拍了拍手上的黑色粉末,走出了木屋门,对站在门口的侍卫斯坦利吩咐道:“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收拾好,装进木箱中封存。这间屋子给我锁好,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是,大人!”斯坦利大声答道。 ............ “大杀器”的研制以失败告终,继续研制下去或许亚特能幸运地调配出最佳配比,不过留给亚特建设领地的时间着实不多,他不可能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这件事情上。 不过万失必有一得。 就在亚特沮丧着脸坐在领主府邸公事房中发呆时,库伯拿着一样东西从外面急步走进了领主府邸。 “老爷,制成了!制成了!!”库伯人未到,声先至。 库伯一向沉稳,能让他都激动的事情应该不小。 亚特从木桌后站起来,走到公事房门口,“制成什么了?” 库伯边靠近边将一份板状物双手递给亚特,嘴里答道:“您让工坊试制的这个“树皮纸”制成了!” 亚特一脸欣喜,赶紧接过库伯递过来的东西,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这份所谓的“树皮纸”在亚特的记忆里应该称作“草纸”,是一种十分粗糙的纸品。 制作“树皮纸”的想法源于他在工坊中看见几个纺织工用最原始的办法捶打漂洗羊毛,当纺织工将羊毛捶打漂洗后,水盆中出现了一层夹杂着羊毛的油脂层,这让亚特回想起了小时候村子里制作冥纸的小作坊...... 不过眼前的这张板状物与亚特想像的样子相差太多,记忆中的“草纸”已经算是最粗糙了,不过同眼前的这张东西相比,那种草纸简直同贵族小姐的皮肤一样细腻。 这份“树皮纸”是用桦树皮做原料,经过捣碎、研磨、蒸煮、制浆、捞浆、晒干等工序制作而成。“树皮纸”虽然十分结实不会轻易破损,但是距离亚特的设想还有很远距离,且不说纸张的颜色太过暗黄影响美观,主要是它的表面太过粗糙,甚至连粗树皮都镶嵌在上面,根本无法书写,而且厚度太大,也不便于储存携带。 库伯察觉了亚特眼中的失望之色,出声解释安慰道:“老爷,我知道这东西还无法使用,但是已经是一个进步了,至少我们捞出的树浆能够结板。” 亚特缓了缓自己的情绪,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嗯,虽然与我的要求还有一些差距,但是已经是很大进步了。我认为你们主要问题出在几个地方,其一是捣碎研磨得不够细。你看,纸上还有一条条粗树皮,你让工匠们想办法把树皮捣得再碎一些,磨得再细一些。其二就是颜色太浓,你让工匠向纺织工问问,看他们是如何让羊毛白净的。其三就是太厚,这张纸比桦树皮都要厚,还没桦树皮光滑。如果还不如桦树皮,那我干嘛还要花大力气来制作这个“树皮纸”?我直接用桦树皮不就完了?” “老爷,我们试过了,若是捞浆的时候捞得太薄,纸张更本无法结板成型,而且极易破损。”库伯解释道。 “那应该是因为你们的树浆太粗,而且蒸煮的时间不够。你们尝试着改进一下。” “告诉试制纸张的工匠,若是能以我教授的方法为基础,再设法制出又薄又白又细腻的树皮纸,我给他们发放奖赏,每人两百芬尼,纸张质地越好,赏金越高!不过你要控制好参与研制的工匠,告诉他们千万不要将“草纸”的研制工艺流程泄露出去,一旦有人泄密,必将严惩!” 库伯一听亚特又要高额悬赏,脸色就开始有些难堪了,如今库伯掌管整个男爵领地的民政,一千多张嘴要吃喝住行,而且屯田开垦、采买物资、修筑道路、兴建工坊、修房筑屋、吏员薪饷等等,没有一项是不花钱的,更别提还有一头日渐庞大的军队吞金兽。 老头子最近是越来越吝啬,越来越舍不得花钱。 “老爷,我们每月给予工匠们高额薪饷,他们为我们尽心做事是理所应当的,您为何还要额外再给予他们赏金?您现在着急扩军备战,留给男爵领的钱财本就不多,而且萨尔特已经从普罗旺斯购置了大量工坊器具,我们还要兴建作坊,这点钱财实在......” “库伯,你说的我都知道。但是我现在还指望着制成这种纸张以后大量贩卖赚钱。若是不用点激励手段,工匠们也只是尽心做事而已,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制成?” “研制时多花些钱财是值得的,你相信我!就这么办。”亚特定下调子。 既然亚特心意已决,库伯也不再提异议,“老爷,既然您决心已定,那我便不再多说。不过我得给您透底,月初的时候给军队划拨了二十万芬尼用于扩军糜费和未来大半年的军饷,民政这边仅剩下了十三万芬尼。这笔钱不仅要维持领地日常消耗,还得用来新修村落、建设工坊,恐怕无法支撑一年的时间。” 亚特也犯了愁,自己如今军民两条线都撒开了网。军队自不必说,每月军费都破万,而且扩军之后军费会以数百激增。 民政这边新建村落、安置领民、开垦荒地、引入工坊等等,都是十分耗费钱财的事情,而土地税赋、边境商税乃至商贸盈利更本无法填补空额,亚特鼓鼓囊囊的钱袋眼看着一天天瘪了下去...... “你先维持下去,我已经同洛蒂商量好了,我打算把作为洛蒂嫁妆的那两处西境南货商铺卖掉,只留下卢塞斯恩的那间商铺。” 亚特打算将位于西境的两间商铺卖掉,原因之一亚特目前太缺钱,那两间商铺怎么也得卖上八九万芬尼,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卖上十数万,这笔钱也能支撑一段时间。 另一个原因是亚特同高尔文想法一致,一旦伯国内乱,处于贝尔纳势力之中的那两间商铺必然受到巨大威胁,与其让敌手趁乱吃掉,不如自己提前换成金饼银币揣进怀中。 卖掉商铺的事情亚特也与库伯几人商讨,所以库伯也不奇怪,“实在不行也只能这样了。不过两只产奶的羊杀了炖肉,实在有些可惜。” “库伯,相信我,我们今天扔出去的每一枚铜币都会变成金饼回到我们的钱袋中。” 库伯点了点头,准备离去忙碌。 “库伯。”亚特叫住了折身的老库伯,吩咐道:“再过几天罗伦斯和萨尔特他们就要带着大量的工坊器械回来了。下午你和格尔(营造副官,暂时负责营造之事)再陪我去谷间地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合适的地方,我觉得你们给工坊选出的地址虽地势地较平坦,但是旁边的河水水流却很缓,将来水锤和水车不好安装使用......” 库伯应声离去。 库伯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转角,罗恩就进来了,“老爷,下午军官学院的要进行比武训练,奥多长官让我回来询问您是否能亲自去主持?” “告诉奥多,下午我要去谷间地,让他和军士长主持比武训练,比赛的结果做好记录,然后回报给我。” “是!” ......... 第二百三十五章 匠作工坊 对于山谷男爵领而言,夏天带来的不仅是炎热的天气,更是日日不停的忙碌气息。 去年冬天播种的冬小麦已经到了收获的季节,趁着天气晴朗,屯务官斯考特指挥农户们在土地里抢收粮食。 那些还未分租土地或是家里没有播种冬小麦的农户们也被调派到麦田中挥起镰刀收割粮食。作为辛苦的回报,雇主会供应他们一天的食物而且在晚餐后给他们装上一磅裸麦面包带回家。 木堡南方谷间地村,以库伯为首的民政一行正陪同领主亚特巡视领地。 谷间地村已经成为了仅次与木堡的富裕聚落,这里居住的都是最早的一批领民,他们不仅租种着最肥沃的土地,而且他们之中有不少人的亲眷在军队或是民政中领取一份薪饷。就算家中无人领饷,他们租种的熟田熟土也能勉强裹腹。 谷间地村已经不再是最开始那个简易的窝棚区,许多的农户都在原址上新建了房舍,虽然大多也只是草顶木屋,但是相比以前的窝棚而言已经算是奢华了。即使是那些稍微贫穷一些的农户,至少也是将原来四处透风的窝棚重新修缮了一番。 村落中磨坊、谷仓、牲口棚、面包坊(兼做小酒馆)、铁匠铺等等一应俱全,就连收集人畜粪便沤肥的茅坑都有。虽然所谓的铁匠铺不过是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子带着他的小徒弟给农户们修修农具、打打镰刀、补补铁锅,换取点度日的粮食;虽然那座所谓的磨坊只有一台人力推动的石磨;虽然那间面包坊只是罗伦斯妻子耕作之余的副业...... 麻雀虽小,五脏却也俱全。 “......尊敬的大人,如您所见,我们这里该有的基本都有,但是唯独缺少一座小教堂,那怕只是一间小木屋也行,村民们每次礼拜都要跑到木堡教堂中,十分不方便,所以村民们托我向您提出请求希望您能允许我们自行修建一座小教堂。”跟在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恭敬地对外村中巡视的亚特说道。 这个中年男人是刚刚任命的谷间地村村长,名为鲁本,三十岁左右,曾是亚特手下的一个巡境兵。这个倒霉的家伙两年前在收复阿尔斯堡的战斗中失去了一只脚掌,受伤退出巡境队后被安置到了谷间地,成为一个身负伤残的普通农夫。 这个中年男人为人踏实勤奋,他央求老木匠巴德给他做了一只假脚掌安在腿上,然后就靠着一真一假两只脚每日不停地辛勤耕作,两年下来日子过得倒也不错,而且在村中也有些声望。 山谷变成男爵领后民政官在三个村落各挑选了一个可靠的人作村长管理村中日常庶务,鲁本由于出身军队又踏实肯干,被库伯选中。 亚特对这个巡境队时期的“老兵”也印象不错,听鲁本提及想要在村中修建教堂的请求,他略略思索便答道:“鲁本,你提的请求并不过分,我无法拒绝信徒们获得到上帝庇佑的请求。” 亚特说罢扭头对库伯吩咐道:“库伯,你回去以后同哈米什神甫商议一下,看能否在我辖下的几个村落中各修建一间小教堂,不用太大,能容纳十来人礼拜祈祷就行。” “老爷,修建小教堂并没有太多问题,不过我们缺的不是小教堂,而是主持教堂的神甫,之前领民们已经不止一次的请求过这件事,只是苦于没有神职人员,我们无法新建教堂。”库伯无奈地答道。 亚特不想在山谷引入太多神职人员,哈米什和罗伯特能承认亚特在山谷男爵领中凌驾于教权的绝对权力,但是换作其他人可就不敢保证了,所以他才一直没有向蒂涅茨郡教堂提出增加神职人员的请求。 不过随着领地领民人数的不断增加,这将是一个无法避免的问题。 “库伯,你们下令各村可以先修建小教堂,记住,村中的教堂不要太大。至于教堂神甫的事情可以变通一下,我已经同哈米什神甫商议过了,他会从山谷中挑选几个最虔诚最合适的信徒到堂区学堂中接受神学教育,等完成神学教育之后哈米什神甫会授予他们执事之职并协助哈米什神甫管理那些小教堂。” “可是执事并没有坚振、听告解、主祭、病人傅油之权。” “若是需要这些仪式的时候再请哈米什神甫就行了,如今从木堡到谷间地的简易马车道已经修通,我会给木堡教堂配置一辆两轮驴车,哈米什神甫也方便来谷间地......” ............ 巡视完谷间地村,亚特一行继续南行,顺着刚刚修建不久的马车道,途经了库蒂姆和南边新建的村落,来到了距离谷间地村六英里处的河流转弯处那座横挡着的缓坡下。 这里已经是山谷男爵领有人迹的最南端,一座小型的马场建在缓坡北侧的大片平地中,马场四周没有栅栏,靠近缓坡的地方有一间供牧马人(牧奴)居住的小木屋,木屋旁是一排极为简陋的马厩,十五匹军队剩下的军马正在马厩中打着响鼻吃着草料。 缓坡的南侧,河流在这里转向并突然收口变窄,河水流速也徒然增加。 顺着河岸,一排三间大木屋已经修建起来,最南端的木屋正在挖基脚,河边一大群人正在将几台水力锤和水车安装到位。 没错,这里就是亚特规划的工坊区,目前已经有两架武器(铁匠)和纺织工坊使用的水驱锤和一架磨坊使用的水车磨被运抵这里。 武器匠师迪姆和木工匠师卢卡正在指挥营造官辖下战奴(犯人)将水力器械一步步安装到位。 迪姆和卢卡如今已经完全适应了山谷的生活,由于匠师的身份和精湛的技艺,他们在这里是最受欢迎和尊重的人,所以一年多下来,他们倒也有些喜欢这里了。 山谷民政晋级之后,原来的匠作工坊负责人老巴德自感无力负责整个山谷工坊,主动提出辞呈,亚特便保留了老巴德管事的薪饷待遇,将施瓦本匠师迪姆和卢卡提升为工业副官,将吏员尼尔提为管事,三人具体管理整个山谷的匠作工坊之事。 亚特看着那些光着膀子,用木杠将笨重器械抬到河边的男子,对营造副官格尔问道:“格尔,这些修建工坊区的都是战奴和犯人?” 格尔走上前来,答道:“大人,接到您派下的紧急任务后,我们把负责营造的所有战奴都调到了这里,但是经过军队的几次挑选,我们仅剩三十三个战奴和犯人,连看守战奴的六个农兵都亲自上阵帮助,可还是人手不足。” “所以经过老管家同意后我们又从距离最近的新建村落中招募了三十几个无地领民前来帮助修建工坊区,每天提供他们两顿食物,下工时还带走一磅粮食,同受雇收割粮食一样。” “战奴们有没有逃跑或是反抗的迹象?”亚特问道。 格尔答道:“去年修建北关军堡的时候有两个家伙受不了那份辛苦,偷了粮食打算逃跑被我们抓住砍了头,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敢逃跑,而且我也在战奴中安插了耳目,任何的风吹草动都会被我们察觉......” “很好!不过对待这些人也不能一味的压制,那些犯人不说,但是那些因战被俘的战奴就要稍微善待一些,只要是踏实干活,接受改造的人,我们也要给予他们一定得尊严,平日里也不要缺少他们的食物供应,毕竟这些人之中还有可能进入军队。” “不过若是有不思悔改,甚至仍心怀不轨的人,一律严惩。若是有胆敢公然违抗、叛逆潜逃者,直接斩杀!” “是!”格尔大声应答。 亚特收了收戾气,朝第一间工坊木屋走去。 这是武器工坊,也是是整个工坊区最大的一间木屋,屋中有两座火炉、鼓风机和三台特制大铁砧,武器匠师迪姆正在调试被工匠们安装到大铁砧上的水驱锤。 木屋的四周墙壁和四周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从铁锤、冲子、凿子、钢锉、钢錾子、夹钳到木炭柴火等物一应俱全。 见亚特进入屋中,迪姆抽身来到亚特跟前,躬身行礼,道:“尊敬的男爵大人,欢迎您来到武器工坊巡视。” 亚特微微弯腰,笑着表示回礼。 “迪姆先生,感谢您的辛苦付出。”亚特对这个身怀技艺的施瓦本武器匠师也表示了高度的礼遇。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男爵大人,这座武器工坊的主体部分已经完成了,现在正在进行水驱锤和锻制器械的调试,萨尔特先生从外面买进的水驱锤与山谷匠作工坊中原有的锻锤铁砧大小不太匹配,我正在设法进行改制。” “大概还有多久能开始打造武器盔甲?” 迪姆颔首思考了一会儿,抬头答道:“一个礼拜内可以开始运作,不过这座武器工坊刚刚建成,启始阶段肯定会出现各种问题,因而工坊可能会经常停工检修。目前武器工坊除了我和卢卡外,还有五个武器(铁器)工匠和六个劳工,进入正轨后每天应该能打制六套以上的武器(刀剑锤斧矛)或是一套简易半身板甲和一顶护鼻铁盔,待熟练以后应当能打制更多武器盔甲。” “无妨,初期的磨合是必须的。” 迪姆并不懂“磨合”二字的含义,不过他理解亚特的意思,“男爵大人,一旦这座水力锤锤工坊建成,我们就可以批量打制那种半身板甲。全身板甲的部件太多,我们没有足够的工匠,不过也可以尝试。另外您需要的刀剑斧矛箭我们都可以按您军队的需求打制。” “不过您得让您的商队为武器工坊提供充足的生铁原料,锻制武器的生铁最好是从施瓦本东境贩卖过来的,那里的生铁更适合制作武器盔甲。” 武器工坊的主业是为军队打制武器盔甲,亚特军队目前的武器盔甲只有两个获取渠道,或是通过战场缴获,或是通过外出购买。 战场缴获充满的不确定性,且不说能否打胜仗,就算战斗获胜了,缴获的武器盔甲也形制不一、良莠不齐。而外出购买的武器盔甲大都价格昂贵且货源不稳。 如今领地中拥有了能量产的武器工坊,军队的武备问题就能解决大半。 武器工坊在为军队打造武备的时候也兼具铁匠铺的作用,在主业之外工坊制作铧犁、铁锄、镰刀等铁制工具,这些铁制工具将买给山谷领民甚至通过商队贩卖出境赚取一些钱财维持工坊日常运转。 在武器工坊中与匠师和工匠们攀谈了一会儿,亚特又接着巡视了武器工坊下游的纺织工坊、酿酒坊、大磨坊。 建立纺织工坊并非亚特最终目的,在他的设想中,这座纺织工坊只是为将来批量生产“纸制品”打下基础,因为他发现纺织工坊中许多的工具器械和工序流程都能稍加改进以后用来生产“纸制品”,所以亚特力排众议,将并不适合山谷的纺织工坊引入工坊区,而且让商队从外面收购原材料招募工匠开始运作生产,反正无论是军队还是领民,都需要布匹衣物,一时虽赚不了钱,但是也能勉强维持运转。 酿酒坊也是亚特重点培植的一个工坊,先期主要生产啤酒和葡萄酒。啤酒的原料很丰富,毕竟谷间地能够产出大量的优质小麦供应啤酒加工,而且啤酒的酿制技术也比较成熟,只要有充足的啤酒花一个熟练的酿酒匠带着三五个劳力一天便能酿制数百磅啤酒,而啤酒绝对不用担心销售问题,酿酒坊生产的啤酒绝对不可能过得了北关军堡,军队里的士兵可正愁无处花销军饷; 至于葡萄酒生产就得靠后了,因为山谷中从去年冬天才开始在谷间地两侧的缓坡疏松沙土上种植葡萄,而葡萄这种鲜果也不可能从外界购买,所以必须得等到领地葡萄量产以后才可能酿制葡萄酒。 除了啤酒和葡萄酒,亚特还设想将来酿制蒸馏酒,这种烈性酒将用作战场急救和饮用,那些北陆和高山居民可是很喜欢这种烈酒。 酿酒坊南边还紧挨着一座正在修建的水力磨坊,这里建成以后将成为最大的一处磨坊。 目前亚特囊中羞涩,手下也缺乏成熟可靠的工坊人才,所以工坊区暂时也就建立了这四座规模很小的工坊,等完成扩军并顺利渡过即将掀起的那场内乱之后,亚特还会再扩建这里...... 第二百三十六章 颁布律法 整个七月山谷男爵领都是忙碌着的,作为军民两政领袖的亚特每天都不停地穿梭于军队和领地之间。 七月的第四个礼拜五,亚特终于有了一个休息日,本打算带着两只猎鹿犬进山打猎消遣一番,却得到消息山谷中来了一位旧友。 来客正是亚特的骑士兄弟——宫廷护卫骑士大卫?帕特里克。 自去年在索尔堡一别已经大半年未见面,当时的春期之约延迟了数月,不过再见之时亚特已经变成了男爵。 山谷木堡领主大厅,亚特与奥多安格斯几位军队的指挥官陪同大卫一行举行简单的晚宴。 几杯美味的啤酒下肚,大卫开始与众人攀谈,“男爵大人,各位爵士,原谅我的失约,从今年初春到现在,我都一直在同施瓦本人作战,实在无法抽身来见您。”大卫一见面就向亚特表示了歉意。 亚特也大体知道大卫北返以后的情况。从普罗旺斯北归后大卫在亚特的亲笔信引荐下,用五千芬尼的礼物敲开了鲍尔温伯爵的府邸大门,事后鲍尔温伯爵为大卫争取了一份军功赏赐,宫廷护卫骑士大卫?帕特里克因在普罗旺斯战功卓绝,被册封了一座位于勃艮第伯国约纳省东北边境的一座村庄作为采邑...... “......没办法,能够获得一块采邑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受封后把战死兄弟的骨殖连同安抚金一块送回了家乡,然后带着几个幸存下来的老兄弟去封地赴任。” “我料想宫廷赐予的采邑不会富庶,因为富庶的的封地怎么也不会轮到我这种微不足道的人去享有。不过令我意外的是听人介绍宫廷封给我的那个地方土地十分肥沃,村子也很富裕,领地领民足有一百余户、四百多人,当时我着实兴奋了几天。” “不过没过两天我就高兴不起来了,仔细打听,我已经是那个地方两年以来的第三位领主了。因为几乎每次那个地方刚刚恢复生机,施瓦本人就会率军前来袭扰掠夺一番。等我来到领地的时候,领民已经离去了大半,领地中仅剩下两百来口老弱。” 亚特听着大卫的遭遇,又看了一眼大卫和他身后随从们身上的精良武器盔甲,料定这个勇敢的骑士肯定还有精彩的故事。 亚特朝大卫抬了抬手,示意他继续讲。 大卫端起酒杯朝亚特和众人挥了挥一口饮下,用手抹了一把狰狞丑陋的脸,继续道:“我和跟随我到领地赴任的兄弟都是从死人堆中爬出来的,那里能容忍施瓦本人欺压掠夺我的领地。很快,我就召集了领地中剩下的二十几个青壮领民,购买了一批武器盔甲装备他们,然后在领地中不停地训练......” “终于,在初春冰雪刚刚融化的时候,我们埋伏了一支前来劫掠的施瓦本人,当场斩杀八人,击退三十几人。那一战让领民们大受鼓舞,许多原先逃难的领民听闻我们的战绩后纷纷回到家乡,很快我手下就聚集了五十来个青壮领民,而且我领地的修士乔叟也加入了我抵御外敌的队伍,代表上帝协助我们杀退敌人、保卫家园。” 大卫说着侧身让亚特看了一眼坐在他身旁的清瘦修士,亚特点头微微行礼。 “有了乔叟修士的出谋划策,我们不仅接连抵御住施瓦本人的两次报复,还主动出击袭击了施瓦本军队的哨站和几座小型驻军营寨,斩杀三十余敌,缴获了不少的武器盔甲和辎重钱财......” 大卫讲述了他们最激烈惊险的几场战斗,让宴会上的一众军官都热血沸腾。 “男爵大人,我得感谢您的慷慨,若不是您借给我的那两万芬尼的钱财,我也不可能敲开鲍尔温伯爵的府邸,没有鲍尔温伯爵的帮助我的军功也就无人伸张,获得采邑的事情也就遥遥无期。” “也幸亏您的慷慨,我才有余财召集青壮购置武器盔甲装备领民同施瓦本人战斗......” 大卫举起了手中酒杯,起身朝亚特深深一躬,诚挚说道:“亚特大人,从普罗旺斯战场您伸出正义之手从地狱火中将我救出,到慷慨解囊为我指明道路。没有您,也就没有我和我收下伙计的今天,这杯酒代表我对您最诚挚的敬意!” 大卫一口将杯中酒灌进肚中。 亚特也举起酒杯回敬后一口饮下。 “这次我带来了两万芬尼的钱款和一匹从施瓦本人那儿缴获的战马。钱币是还给您的,战马是作为您晋升男爵的贺礼。”战争的获利是丰厚的,几场战斗下来大卫的钱袋就鼓囊了起来,行事也慷慨大气。 亚特如今是真的缺钱,所以他也不和大卫客气,“大卫爵士,两万芬尼和战马我都收下了......” 大卫一行并没有在山谷男爵领多做停留,因为这次他南下前到贝桑松拜访了鲍尔温伯爵,鲍尔温秘授了大卫“训养士兵,以备驱使”的使命,所以他要急着赶回采邑继续训练士兵,随时接受鲍尔温伯爵的征召。 ............ 七月末,亚特在民政和军队中分别召开了一次议事会(军议会),这两次大会只做了一件事——宣布军队法令和民政法典。 新兵招募的事情还没有正式启动,所以军队现有的人数不算太多,亚特麾下所有战斗组组长(含享受待遇的其他士兵)战兵和军官都在军官学院中接受军官训练,所以也不用另行召集。军议会上,亚特亲自署发并宣读了《军团法令》。 《军团法令》分为三个大的部分,包括禁令十八条、治军十五条、晋退六条。 军法最为重要的是禁令十八条,包括“五斩、六挞、七罚”。 “五斩”即战时违抗军令,斩首;战时临阵脱逃,斩首;战时扰乱军心,斩首;军中私斗夺命,斩首;私藏巨额战获,斩首。 “六挞”指六种受到军棍惩处的情形,即平日顶撞长官、军中私斗伤人、偷盗军资物品、战时丢失武备、训练偷奸耍滑、欺压良善以及主官认为需要鞭挞的罪责,“六挞”在战时或紧急状态下可由主官升罚为斩首。 “七罚”泛指需要接受罚没军饷或是关押禁闭的轻微处罚,比如军官识字不合格、士兵训练未达标、士兵之间争功夺利、行军列阵喧哗等。 治军十五条则包含士兵训练内容标准、战阵技巧、士兵军饷待遇、武器盔甲保养配备、行军扎营巡逻哨卫、军队辎重筹集运输等日常管理涉及的事项。 晋退十条则包含了士兵军官军功的核算、军赏发放的标准、晋职晋级的军功要求、降职降级的惩处标准等等。 整部《军团法令》不到五十条,内容简单通俗,没有繁缛的文字修饰。 亚特要求军队战斗组长以上战兵和军官全都背下《军团法令》,而且以后必须将法令内容传授给麾下所有士兵。新兵队今后训练也增加了一项熟练掌握《军团法令》的内容...... ............ 相对《军团法令》的简单通俗和奖罚严明,民政系统的法典就要复杂繁琐许多。 民政颁布的法律被命名为《领地法典》,涉及土地分配、税赋征收、兵役徭役、治安维稳、工坊商业等多个领域。 《领地法典》中最为核心的有四个领域。 其一是土地分配,《领地法典》明确规定山谷男爵领的两块采邑土地全都归于宫廷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领地自由民(领民)以履行土地义务为条件享有终生租种领主土地的“份地权”,“份地权”以务农人口为单位,每户农户能获得的土地数量取决于其家庭从事农耕的人口数量。土地的具体配租由民政掌控,但是必须基于公正的原则。 享有“份地权”的领民是一种介于农奴和自耕农之间的阶级,他们拥有自由的身份,但却没有私有的土地。每一个宣誓效忠领主、履行领民义务、具有耕作能力的自由领民都可以从领主那里获得一份土地,领民的份地自行经营管理,若是领民失去了耕种能力、拒绝履行土地义务或是违背领地法典则领主有权无条件收回份地。 除了最普遍适用的“份地权”,《领地法典》中还规定了几种特殊的土地分配制度,即“勋地权”、“恩地权”和“公地制”。 “勋地权”主要针对军队军官士兵和民政官员(特殊情况下普通领民也享有),因战伤退或战亡、荣获重大功绩等情况下由领主亲自授予勋地,勋地归授勋者私有,勋地持有者仅需缴纳战争税,其余的税赋一律减免,勋地可以经过一定程序予以继承。亚特曾经授予战死战伤(退役)的士兵永享土地就是“勋地”。 “恩地权”本质上就是领民“份地权”,但是“恩地”在一定时限内享受减免税赋租金等权利。最早几批获得“五年土地归己”的领民就享受“恩地权”,他们租种的土地在十年内享受土地税赋的减免额度。 “公地”是属于民政直辖的土地,由民政出资雇佣农户或是征发战奴(改造罪犯)耕种,收获的作物完全归民政所有,由民政统一调配使用。 其二是税赋征收。随着山谷男爵领土地领民扩张,土地税赋将成为领地财政收入的重要组成,所以亚特提高了土地税赋的征收份额,将领地土地税赋分为地租税(十分之一)、人头税(十分之一)、治安税(低额度)、领地建设税(低额度)以及代教会收取的什一税。 其三是服役问题。亚特决心在领地建立以常备军制为主的军队,麾下军队以职业军队为主,辅助临征兵(农兵)。所以《领地法典》中以缴纳盾牌税替代了领民每年四十天的兵役服役期,这笔税收用来供养军队,同时法典也规定了领民必须按照安排有偿受训(接受一定时间的军事训练,领主给予受训领民食物供应和象征性的薪酬)和紧急状态下无偿响应征召(战争状态下和领地收到威胁时无条件应征);同时针对领民的徭役问题《领地法典》也做出了规定,为了让农户专职耕作生产,亚特允许领民用雇役税代替徭役,只要缴纳了税赋领民便不用必须替放下手中农活强制替领主做工,而他们缴纳的雇役税将用来雇佣力工劳役。 其四是治安问题。面对领地人口剧增,治安日益严峻的问题,《领地法典》中规定了领民必须遵守的行为准则、违反准则法条后的惩处措施等等。 与治安法典内容相匹配的还有两个机构的设立——治安官和领地法官。治安官由山谷守备军团指挥官兼任,守备军团的常备农兵兼治安兵;领地法官由民政官兼任,负责审判、定罪、量刑以及法典释义。 《领地法典》用羊皮纸书写,传领地各处宣读。 第二百三十七章 招兵买马 八月,盛夏已经来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暑热。 勃艮第伯国东境约纳省一处大型采石场中,数百名身穿破旧粗布麻衣或是干脆光着上身仅穿一条蔽裤的矿工们正在矿场中肩扛手抬。 采石场中间的一间工棚木屋里,亚特手下的军队辎重官斯宾塞带着几个辎重队老兵正在同采石场管事和监工们畅饮着清凉解渴的啤酒,嘴里咀嚼着香气四溢的烤肉。 采石场管事剔了剔牙缝里的碎肉,放进嘴里继续嚼了几下,道:“斯宾塞先生,你放心吧,既然是军务副官亚特男爵的命令,又有鲍尔温伯爵大人的授意,采石场中的矿工随你挑选,不过那些矿奴可不能带走,他们都是矿主的私有奴隶,矿工我们还可以招募,矿奴我们可没办法补充。” 斯宾塞将桌上剩余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答道:“放心吧,我只要自由矿工,对那些已经不成人形的皮包骨没兴趣。” “那这个~”采石场管事摸了摸腰间的钱袋,示意吃喝过后斯宾塞应该进行下一项内容。 斯宾塞笑了几声,从腰间摸出一只装了六百芬尼钱袋扔到了桌上,“说好了,三十个矿工,任我挑选。” 采石场管事一把抓起钱袋放入怀中,“当然,这是亚特男爵的命令,我可不敢违背。” 采石场管事转身离开了工棚木屋,令人敲响了集结的破钟。 不一会儿,采石场中间的木屋棚四周就围满了矿工。 采石场管事从木棚中拍着滚圆的肚皮走了出来,站在了木棚前的一块大石盘上,对慢慢围拢过来的矿工说道:“伙计们,算你们幸运,宫廷东境军务副官亚特男爵派人前来这里招募军团战兵,你们之中将有三十个幸运的家伙被选中。下面让亚特男爵的募兵官给大家讲讲。” 采石场管事朝斯宾塞挥了挥手,斯宾塞也跳上了石盘开始重复当年亚特在卢塞斯恩北边采石场招募士兵时的剧幕...... 招募的结果当然很顺利,矿工绝对是优质的兵源,他们为生存而忍受的艰苦绝非常人能及,所以他们并不认为进入军队成为一名职业士兵会比留在采石场更遭罪。 更何况募兵官允诺的士兵招募条件实在诱人。 这样招募士兵的场景还在勃艮第伯国东境和普罗旺斯公国北境各地上演。 过去的几个月,亚特已经通过南北两支商队招募了近百个士兵,他们大都是商队在经过各处商贸城市集镇的时候挑选带回山谷的力工、破产市民、失业护卫、进城流民等,这些跟着商队返回山谷的青壮正在北关军堡驻地接受新兵训练。 军官学院的学徒军官们得到了二十天的修整,因为亚特下令所有学徒军官全都外出招募士兵,他们以原来的中队为单位跟随着奥多和安格斯两位副官分别奔赴勃艮第伯国东部和普罗旺斯北部招募。 奥多安格斯在抵达东境约纳城和基茨比城之后再将手下的军官分成若干个招募组,携带钱财和招募任务奔赴周边各地招募新兵。 这些军官都或多或少都经历过新兵招募,所以对招募新兵的要求和流程都比较了解。 他们首选招募对象是挣扎在最底层的自由力工、矿场矿工、破产农夫,次选招募对象是那些青壮流民、失业市民、樵夫、渔民,最后才会仔细挑选一些具有一定战斗经验且为人踏实可靠的职业佣兵、商队护卫。 在军团步兵大规模招募的时候,也有两支特殊的招募队伍远离了城市要塞和人口聚集的地方,奔赴勃艮第伯国北部零星分布的大小草原和东南山区崇山峻岭密林荒谷之中。 来到草原地区的当然是哨骑队的吕西尼昂和哨骑兵,他们不仅要从草原中招募一批牧民作为骑兵培养,更是带着钱财从牧民们手中购买价格相对低廉的优质马匹作为军马使用。 闯入峻岭秘谷的自然是弓弩小队杰森和史密斯几人,他们顺着山涧密林中的猎人小道,寻找那些隐匿着的猎户。这些人都是职业猎手,他们不仅有一身精湛的射术,对于挖坑埋索、设阱安套这些技巧也是信手拈来...... ............ 军官们顶着烈日在各地招募士兵的时候亚特也没闲着,他正带着侍卫队和南方商队在普罗旺斯收购武器盔甲。 山谷武器工坊刚刚建立,工坊的产量显然无法满足扩军后的军需,山谷武器工坊在一定时期内只能为军队提供武器盔甲的战损补充和修缮。 八月初高尔文男爵从巴黎及周边城市购买的一批价值十五万芬尼的武器盔甲通过萨普的商队绕道普罗旺斯悄悄运抵了亚特的山谷男爵领。 这批武备包括一百六十支长短矛、七十柄阔剑短剑和单刀、四十把战斧战锤、二十张步弓、五架十字弩和一万支各类箭矢;一套板链甲、五件半身锁子甲、二十套皮甲和六十套棉甲武装衣,盾牌可以完全由山谷武器作坊自制,所以亚特把购买盾牌的钱换成了八十顶简易的圆顶盔和阔檐碟盔。这些武器盔甲勉强能够装备二百来个简装轻步兵,却无法保证每个士兵都武器盔甲齐备。 然而亚特是打算建立一支武备齐整的精锐军队,虽然不可能奢望扩建后还能让每个战兵披甲持盾挎剑握矛,但是至少得让普通士兵装配一顶头盔、一件棉甲(号衣山谷自制),手里除了一支长矛外还能装备一柄短剑战斧。 思前想后,亚特从本就不多的军费中挤出了六万芬尼,又从欧陆商行的经营资金中抽出了三万芬尼,加上府邸私库中的一万芬尼,凑足了十万,来到普罗旺斯购买武器盔甲。 亚特选择普罗旺斯是有道理的,作为一个战乱了两年多的国家,这里缺少粮食、缺少衣物、缺少一切生存所需的物资,但唯独不缺少武器盔甲和满地的坟墓。 一路马不停蹄,八月中旬亚特一行抵达了普罗旺斯南方重镇维尔诺。今年春末,伦巴第军队终于无法承受巨大的军事压力,主动将军队撤离了维尔诺,驻扎到了两国的边境线上对峙。 随着维尔诺敌军的撤离,整个普罗旺斯南部战线所有失陷的城市要塞全都收复,伦巴第与普罗旺斯持续两年的国战基本结束。 驻守维尔诺城及周边的是普罗旺斯规模不一的三个宫廷军团,共计一千六百余人,其中就包括贝里昂男爵的军团六百余人。 亚特下令萨尔特带着商队到各处战区零星收购军队和领主们手中的武器盔甲,然后自己则亲自赶到维尔诺城中拜访贝里昂子爵,希望通过贝里昂子爵的途经替自己淘弄一批武器盔甲...... ............ 维尔诺城中最大的一间酒馆,贝里昂子爵盛情款待了亚特几人。 “亚特,没能亲自到勃艮第伯国祝贺你晋升男爵我感到十分遗憾,等到我可以脱下盔甲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到你的那座山谷中做客。” 贝里昂举起酒杯同亚特寒暄几句,正声问道:“如今勃艮第伯国也是暗流涌动,我也听说你已经成为了鲍尔温伯爵那一派的心腹,这种时候你抽身来到维尔诺不会仅仅是为了见我这个老伙计吧?” 在贝里昂面前亚特也不讲究那些虚礼,他直接答道:“感谢您的贺礼只是一个幌子,我到普罗旺斯的真实目的是想通过您购买一些武器盔甲。如您所知,我身处的地方风起云涌,我必须要有足够的力量应对接下来的危局......” 贝里昂作为普罗旺斯公国中一个倍受重用的新晋权贵,对邻国的大事当然不会全然不知,勃艮第伯国年幼世子和隆夏伯爵弗兰德之间迟早会有一战,这早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作为弗兰德阵营的亚特当然也不会独善其身,所以贝里昂对亚特的扩充军队的事情并不惊奇。 “你需要多少武器盔甲?”贝里昂没打算拒绝亚特的请求,三五十套武器盔甲他还是能尽力筹集的。 亚特伸出了两只手指,答道:“至少两百套,而且是轻装步兵的全套武器盔甲。” 对于普罗旺斯宫廷直属的军团轻装步兵而言,全套的武器盔甲包括一支九英尺的短矛、一柄短剑(或手斧)、一把匕首,一顶铁制圆盔,一套棉甲(或皮甲)、一面盾牌,一条锃带和一双牛皮战靴,当然不同的士兵还会自行添置一些胸甲、护颈、护肩等。 按照最便宜的全套轻步兵武器盔甲计算,装备一个轻步兵至少也得两千芬尼,两百套也就是四十万芬尼。 贝里昂差点一口酒呛死,“亚特,你是在开玩笑吧?两百份全套武器盔甲?且不说我能不能替你淘弄到这么大批的东西,这些武器盔甲需要四五十万芬尼!我都不敢说能拿出来,你还能拿出那么多钱?” 亚特挠了挠头,说道:“贝里昂大人,这不是来找您想办法嘛~两百份全新的整套武器盔甲确实不可能淘弄得到,不过两百套“破旧裁汰”的武器盔甲应当有可能筹齐吧?如今普罗旺斯已经赢得了战争,一旦战火平息,普罗旺斯宫廷不可能继续供养那么多的军队。” “那些被遣散的地方军队手里可有不少的武器盔甲~”亚特小声地提醒了贝里昂思考的方向。 贝里昂抚了几下胸口,顺了一口气,低头思考了一会儿,道:“这倒是个好办法,宫廷已经开始逐批裁撤遣散那些因战受召的地方军队,只要能买通那些军队的指挥官或是辎重官,设法弄走一些武器盔甲也不是难事。反正那些武器盔甲大都是宫廷武库拨付给各地军队的,那些军官们上报一个战损便能让那些武器盔甲从库房中消失。” “不过从每支军队购买的数量不能过多,不然宫廷武库那儿没办法交待......” 有了门路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贝里昂派了身边一个心腹骑士领着亚特一行拜访了东部战区的五六支即将裁撤的临征军队,见到了几支军队的指挥官或是管理武库的辎重官,有贝里昂子爵的亲信陪同,又有金灿灿的金饼银币敲门,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贵族军官们当然愿意乘机赚一笔钱财。 最终,亚特从那些即将裁撤的军队手里以不到市价三分之一的价格买下了八十支长短矛、一百八十支铁矛头(加装矛杆即可使用)、一百柄各种刀剑、六十把战斧战锤、三十张步弓和两万支各类箭矢;一百六十套棉甲和六十套单层皮甲(扎甲),各色铁盔一百一十余顶,此外还有一些零碎的军备。 这些武器盔甲虽然都是军队使用过的,但是大都能继续使用,就算有略微的战损也还是可以让武器工坊修缮使用。 第二百三十八章 秣马厉兵 时间进入八月,天气异常炎热。 山谷北关外的那片荒原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型练兵场。 三十几位军官分作六七组忙碌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共计招募了士兵三百一十二人,这批新募的士兵中力工、矿工和破产农户占了多数,猎人樵夫、失业市民、商队护卫、青壮流民等占据了少数,经过严格挑选的自由佣兵也有七八个。 三百多新募士兵加上之前商队招募的近百人,共计四百多人被分成了五个新兵旗队,都在北关军堡在接受新兵基础训练。 新兵基础训练由守备军团辖下的新兵教官负责,“新兵教官”一词已经写进了《军团法令》,他们是介于军官和士兵之间的非战斗人员,亚特麾下的“新兵教官”主要由三类人员组成,其一是那些虽不能继续作战但却不必要交给民政安置的精锐伤兵,其二是之前亚特从勃艮第伯国北方招募的那批训导师,其三就是军队小队长以上指挥官可以在需要时受命兼任新兵教官一职。 目前守备军团麾下共有新兵教官十七人,大致分为军阵教官、体能教官、武器教官三类(不少教官身兼多职)。 按照《军团法令》要求,正常情况下(非战状态)所有新募的士兵需接受不少于一个月的新兵基础训练,新兵训练考核通过后才能晋升为战兵,享受战兵待遇。 新兵训练的内容比较简单,与教官种类匹配,也只有三个项目:军阵训练、体能训练、武器掌握。 军阵训练是新兵训练的第一道坎,每天都有伤退老兵转任的军阵教官提着短棍“教授”新兵们如何排阵列阵、结阵分阵、冲阵退阵,那些曾经的力工矿工和流民农户们哪里见过这种专门的军阵训练,开始的那三五天新兵们连最基础的线阵都站不整齐,军阵教官们可不会与这些愚笨的家伙多说什么,稍有失误表示一顿棍棒,几天下来新兵们几乎人人带伤。 体能训练是新兵们的第二道坎。不同于做力工矿工的那种单纯的劳累,所谓体能训练根本就是变着法的折磨新兵。 每天早上天刚微微亮便有体能教官领着短棍将新兵们从草棚(军帐还未到位)里“请”了出来,先是在荒原中来回奔跑两个“两英里”直到太阳升空;吃罢早饭经过半个上午的军阵训练后立刻又是体能训练,三五个人扛着数百磅的重木深蹲起跳举,或是抱起五六十磅的石块不停地举起放下,这种训练一直持续到正午烈日当头才能带着一身汗水回到北关军堡狼吞虎咽之后赶紧休息片刻;下午,日头刚刚倾斜便有开始不停重复上午的训练内容;好不容易熬到傍晚,能休息?不可能!日落前再次重复来回“两英里”的奔跑训练;终于熬到天黑了,该睡觉了吧?别急,还有新兵必须学会的《军团法令》,等军官学院派出的教员给新兵们讲解《军团法令》的时候,许多人已经坐在地上打起了呼噜...... 与新兵训练的前两项相比,武器掌握训练对新兵们而言简直就是一种难得的休息乐趣。新兵基础训练对武器的掌握要求不高,其目的主要是为了让新兵们熟悉将要使用的武器,以便晋升战兵后方便战兵训练。新兵需要初步了解掌握的武器主要有三种:长(短)矛、阔剑、盾牌。新兵每日的基础训练中,武器掌握训练仅在每日午饭和晚饭前进行一个小时。 承受如此非人的繁重训练,亚特当然不会在其它方面亏待新兵。按照规定,新募新兵在晋升战兵以前每月军饷仅二十芬尼(等同于之前杂役薪饷),但是供给新兵的食物却十分的丰盛。 每日早中晚三餐已经是那些平民贱户们从未有过的厚待(多数人一日两餐),每餐都供应裸麦面包配加了食盐的麦糊更是往日不敢想象的奢望,更让新兵们惊喜的是每天中午都有一碗能见着油荤的肉汤和一份果蔬。每隔三天新兵的餐盘中还能见到一块连骨带肉或是肥腻发亮的炖肉......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优渥条件也有少量新兵禁受不住这种炼狱般的基础训练,或是偷奸耍滑,或是直接要求退出,甚至有人半夜逃跑。 对于屡教不改或是公然叛逃的新兵,《军团法令》已经写得很清楚,轻者鞭笞关押、重者罚为犯奴,罪大恶极影响恶劣的直接斩首示众。 打了九个、关了三个、杀了一个之后,剩下的新兵们就老实了许多,因为他们已经明白刻苦训练等待他们的是每日优渥的食物供应和晋升战兵后的高额军饷,消极怠工等待他们的不仅有教官们手中的木棍,还有军法队(侍卫队)腰间的利剑...... ............ 新兵接受基础训练的时候,战兵和军官们也在接受着单独的训练。 军队原有的几十个战兵由奥多安格斯两位军队副官和卡扎克、图巴等人轮值训练,新兵教官中几个精于剑术矛盾的“大师”也会时常带领战兵训练。 按照亚特的安排,这些经历了战火历练的老兵将成为新建军队的低阶指挥官和战兵骨干。 相对新兵和普通战兵的战力战技训练,军官们的训练更注重培养一颗聪慧的大脑 北关军堡军官学院的石屋中,军队的最高指挥官亚特正在亲自为军官们授课。 他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对屋中一众军官说道:“各位,前天我为你们讲解了从战技训练、士气提升、战场计谋三个方面提高军队战斗力。刚才我也为大家分析了一支军队指挥能力的重要作用,那接下来我就详细给大家讲讲怎样像支配左右手一样去指挥一支军队。” 亚特顿了顿吸引大家的注意力,然后继续说道:“军队的指挥,实际上就是指挥官命令的传递、细化和执行。比如,在收复瓦隆堡的最后一战中,我只是带着卫队在后阵督阵,我所下达的开始进攻的命令是如何得到施行的呢?” “首先,我得把命令通过传令兵传达给副官(或其他指挥官);其次,副官收到我的命令后思考如何分配攻城锤、攻城塔、攻城梯以及弓弩小队的兵力配置、攻击方向等,然后通过号音或是口令转达给下一级中队长;中队长接到副官的命令后就得具体的执行攻城的命令,负责攻城的几个中队就必须带着士兵进入攻城锤、攻城塔或是扛起木梯冲到墙下,而负责掩护的弓弩小队就得寻找最佳的弓弩射角。作为最底层的士兵,他们必须接到最直接最明确的命令后才能发挥战力。” “这种指挥官命令的最终执行需要哪几种东西呢?一是执行的人,主要就是在坐的诸位军官,二是军令传递的途经......” 亚特在上面讲得眉飞色舞,一众军官们也在下面听得津津有味。 随着新兵训练的一天天进行,军官学院第一批为期三个多月的军官训练也快结束了。 这批受训军官在这几个月中完全脱离了军队,全身心的接受各种训练,从学识通用文字(有一定学习基础)、简单算术医术到选择战场、排兵布阵,从如何训练士兵、提高士兵战力到严明军纪、奖惩赏罚,从分配武器盔甲、安营扎寨布哨到战场征集粮饷、保证军队供给,从步兵的单子战斗技巧到步骑弓多兵种的协同作战探索...... 短短两三个月,军官们像填鸭一样被灌输了大量的军队指挥作战知识,这些东西根本不可能靠几堂军事课就能消化吸收,只能先灌进肚子里等将来军官们在管理士兵和行军打仗中慢慢回味咀嚼...... ............. 九月中旬,初秋傍晚,空气依旧潮热。 木堡门前的溪流浅坑中,亚特和奥多安格斯几人脱光衣物仅穿蔽裤泡在清澈的溪水中享受着潮热之中最难得的一份清凉。 亚特将身体没入水中,头靠在溪水岸的一块平整的石块上,仰天看着满天红晕;两边的奥多安格斯两人也闭着眼睛享受这份悠闲。 “大人,若是再能喝上一大杯啤酒就更好了。”安格斯眯缝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说道。 亚特笑了笑,“别急,罗恩已经去取啤酒了,我今天早上让罗恩带着一大桶啤酒放到了溪水上游的密林中冰镇,这会儿应当是最冰凉的时候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罗恩就带着一个侍卫抱着啤酒木桶和几只木制锥杯朝溪水边走了过来,打开酒桶给每只酒杯中都倒满冒着白色泡沫的啤酒。 安格斯结果罗恩递过来的酒杯,看了看里面褐黄色冒着泡沫的啤酒,问道:“大人,这是我们山谷酿酒坊酿制的啤酒?” 说着昂起酒杯喝了一大口,一股冰凉顺着喉管灌入了肚皮,霎时间整个身躯都被冰爽浸透...... 嗝~~~ “大人,这,这喝起来真TM的舒服!”奥多打了一个嗝,忍不住大声夸道。 亚特也端起酒杯喝下了一大口,“确实不错!酿酒坊的酿酒师是我花了高价从卢塞斯恩聘请的,而且我们酿酒的啤酒花也是购买的最优质啤酒花。” 几人又碰杯喝了几大口,亚特提起了一个重要的话题,“奥多、安格斯,军官学院第一期明天就结束了,新兵基础训练也快要完成。我们正式成立军团的时间到了,我想再与你们谈谈军团编制、军官任命和职衔改制几个问题。” “扩建以后军团将命名为威尔斯军团,这是鲍尔温伯爵赐下的名字。但是上头对军队的编制没有明确的要求,我还是打算设置两个步兵连队……” 第二百三十九章 威尔斯军团 九月的第三个礼拜六,北关军堡外练兵场,荒原秋风呼啸着扬起了土垒点将台上高高立起的血眼啸狼纹章旗。 纹章旗下,身着全套黑色板甲、外披罩袍披风、腰挎精钢骑士长剑的亚特跨立在点将台上,秋风扬起他的披风。 亚特右侧站着宫廷边疆男爵麾下领兵骑士奥多和安格斯,他们也是一身精良锃亮的板链甲和黑色披风;左侧站着民政主官“荣誉骑士”库伯和随军神甫罗伯特以及堂区神甫哈米什。 点将台下首是以巴斯为首的雷耶克(流浪骑士)、罗恩、卡扎克、吕西尼昂、图巴几位见习骑士; 几位见习骑士后面就是以科林和特里铎克以及贾法尔、克劳斯等人为首的骑士侍从; 他们的后面是十几个列为军官的原战斗组组长和原军队战兵(老兵); 训练场中最庞大的一群人站在最后面,他们就是刚刚结束新兵基础训练的新募士兵,这些新兵经过了整整一个月的折磨已经军阵排列形成了习惯,虽然是些花架子,但是四百多人整齐地纵横排列着,给人一种莫名的震撼和肃穆感。 点将台下左侧靠着军队的位置还站着十来个身着便装的人,他们就是受邀前来观礼军团成立仪式的民政官员和领民代表;在便装民政后面是三十几个身穿简易罩袍披风的山谷守备军团常备农兵。 “我的士兵们,我的兄弟们。”亚特扯开嗓子吼着,因为这里人数太多,声音稍小就无法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天,我们共聚在这片被上帝祝福的土地上见证一支强大军队的诞生。这支军队必将是勇毅的,因为我们有智谋双全的各阶指挥官领兵作战,因为我们有身经百战的精锐战兵领头冲锋,因为我们有果敢坚毅的士兵兄弟一往无前;这支军队必将是忠诚的,从反抗盗匪到收复失地,从肃清匪寇到上阵杀敌,从东境的施瓦本到南陆的伦巴第,这些年来你们之中有许多人是跟随我一路冲杀过来,你们永远是我可以交给后背的兄弟,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这支军队必将是信仰的,我们从未欺压过良善,从未劫掠过弱小,我们从未袭扰过教堂,我们像一个骑士一样恪守着一个勇士的荣誉和信仰。” “你们中有许多人是追随我多年的挚爱亲朋和战场兄弟,但更多的人是刚刚应募加入我军队的新兄弟,能够站在这里成为即将成立的军队的一个成员,你们应当感到于此的荣耀。” 亚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咆哮地吼道:“因为,我,亚特?伍德?威尔斯,将以上帝之名向你们庄严承诺,定将率领你们这支胜利之师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胜利之师,所向披靡!” “胜利之师,所向披靡!” “胜利之师,所向披靡!” 点将台下,数百士兵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洪亮,大家激动的心情也越来越彭拜沸腾,但是无人注意有两双异样的眼神一直紧紧地盯着点将台上慷慨激昂的亚特。 人群中山谷几声以后渐渐平息,亚特抽出了腰间的骑士剑,高高举起,指着天大声吼道:“我,勃艮第伯国宫廷边疆男爵、军团指挥官,亚特?伍德?威尔斯宣布,威尔斯军团从即刻起正式成立!” 呼! 呼! 呼! 点将台上台下三声呼喝。 待众人呼喝完,亚特继续说道:“下面,我宣布威尔斯军团军制(编制)和军官任命!” ............ 经过宫廷副相军事副臣鲍尔温伯爵的运作操纵,宫廷已经批准在伯国南境蒂涅茨郡成立一支受制于宫廷军事大臣的边境守备军团,边境守备军团以军团指挥官的姓氏命名为威尔斯军团。 宫廷对这支军队并没有上心,即不发给军饷军费也不拨付武器盔甲,本质上讲这就是一支挂名在宫廷的领主私军,所以威尔斯军团的军制完全由指挥官边疆男爵亚特自行确立。 按照惯例,步兵军团标准编制为六人一小队,两小队一中队、四中队一旗队、四旗队一连队,中队以上就有辎(护)兵和随员了;军团军职从下至上为普通战兵、小队长、中队长、旗队长、副连队长、连队长、军团副官、军团长,原来的战斗组组长一级取消,小队长作为战兵骨干军饷稍高,但不再作为军官。 经过亚特的深思熟虑,军团下辖三个正连队级编制、两个副连队级编制、五个旗队级编制; 五个直属旗队级编制分别是:军团重甲步兵队、军团弓弩队、军团辎重队、边境驻军、巡境队; 两个副连队级编制分别是:军团骑兵队、侍卫军法队; 三个正连队级编制分别是:山谷守备军团、军团第一连队、军团第二连队。 军团重甲步兵队是一支即将新建的队伍,由着甲(重甲)重步兵三十人组成,设旗队级队长一人、中队长两人; 军团弓弩队由原弓弩小队扩建,编制人数三十人,含旗队级队长一人、中队长两人; 军团辎重队由原辎重队扩建,编制人数三十人(不含临征杂役),下辖武库、辎运队、医护队、伙房、筑营队;设旗队级队长一人、中队长四人; 边境驻军即原边境驻军扩建,编制三十人,设旗队级指挥官一人、中队级副指挥官两人; 巡境队即原巡境队扩建,编制五十人,设旗队级队长一人、中队级副队长三人; 军团骑兵队由原哨骑队改建,编制二十五骑,设副连队级队长一人、旗队级副队长两人,中队级军士四人,普通骑兵享受小队长待遇; 侍卫军法队由原侍卫队改建,编制十二人,设副连队级队长一人、中队级副队长两人,其余普通侍卫士兵战兵待遇; 山谷守备军团为原山谷守备军团升级,编制一百二十人,下辖治安队、新兵队、农兵队(含常备农兵),设连队级指挥官一人、旗队级军团副官一人、中队级军官五人; 军团第一(二)连队为军团战兵主力,是整个军团的战斗核心。 宣布了威尔斯军团的军制,接着宣布众人最为关心的话题,“下面,我宣布军团各级指挥军官的任命。” “我,自任军团长,统领军团一概军政要务,直辖军团侍卫军法队、军团重甲步兵队、军团弓弩队、边境驻军、巡境队。军团长下设军团指挥营帐,不设级,由两位军团副官、随军神甫、随军医士、文书吏员、仆役等人组成。” “领兵骑士奥多,任军团指挥副官,兼任军团第一连队长,辖军团辎重队。” “领兵骑士安格斯,任军团指挥副官,兼任军团第二连队长,辖军团骑兵队。” “见习骑士巴斯,任守备军团军团长,统领守备军团。” “见习骑士卡扎克,任军团第一连队第一旗队长。” “见习骑士罗恩,任侍卫军法队队长。” “见习骑士吕西尼昂,任军团骑兵队队长。” “骑士雷耶克,任骑兵队副队长(旗队级,贾法尔也是副队长)” 以上是骑士(见习骑士)的军职任命。 “特任命克劳斯为军团重甲步兵队队长;特任命杰森为军团弓弩队队长;特任命斯宾塞为军团辎重队队长;特任命西蒙为边境驻军指挥官;特任命奥博特为巡境队队长。” 以上是旗队级直属队伍的军官任命; “任命科林为军团第一连队第二旗队长;韦兹为第三旗队长;班格达为第四旗队长” “任命图巴为军团第二连队第一旗队长;特里铎克为第二旗队长;安德鲁第三旗队长;帕特斯第四旗队长;” “其余中队级以上军官均由各连队、直属旗队报军团后任命......” 亚特宣布完最为重要的军团军制和军官军职之后,便由随军神甫罗伯特和堂区神甫哈米什为新建的威尔斯军团祈祷祝词...... ............ 一支正规军团的建立绝非仅仅是军队军制的确立和各级军官任命那么简单。 军团成军仪式过后的半个月,整个军团上下都在不停地忙碌,新晋战兵编组、原有老兵分配、军资武器的发放、士兵军官军饷,各级随员的配置等等等等,全都需要一一梳理。 尽管新任命的各级军官经过数月的军官训练对军队的日常管理有了一些理论基础,之前也多少有过领兵经验,但是原来的十来个属下士兵突然变成了五六十个士兵,他们有五六十张嘴和几百只手脚,一下子很多的军官还无法适应。 军官们一时无法适应带来的结果就是亚特的军团指挥营帐成为了最热闹的地方,军官们凡是拿不定主意的事情都要向亚特请示,老兵分配不均需要出面协调、武器盔甲新旧不一需要统一调配,营房军帐、训练场地...... 凡此种种,亚特和奥多、安格斯几人每天脚不沾地。 这样的忙碌直到十月中旬才基本结束,威尔斯军团终于开始进入正轨,军团战兵在各级军官和教官的带领下开始了各自训练,而亚特也放下的领地庶务,开始将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到军团中。 第二百四十章 钱粮吃紧 北关军堡军官学院课堂,军官结训后这里又变成了亚特的府邸兼军团指挥营帐(军团指挥部)。 管辖军团辎重庶务的副官奥多坐在亚特对面的矮凳上愁眉不展,“......大人,武器盔甲分配不均倒还可以将就一些时日,可是第一连队第四旗队和第二连队第四旗队还有一多半士兵没能分发到秋冬被服和罩袍披风,两个旗队长天天找我索要物资,民政派来协助的山谷裁缝匠人手不够根本来不及制作。眼看天气一天天变冷,总不能让士兵们穿着单衣过冬吧。” 前段时间两次军资采购的重点都是武器盔甲,那会儿天气还十分炎热,亚特并未重视军队秋冬保暖被服的问题,而随着时间推移天气渐渐转冷,解决过冬被服的问题迫在眉睫。 亚特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木桌,思索良久,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传令辎重队,让他们把军队的布料全都交给民政,让民政发动领地农妇们一起来帮士兵赶制秋冬厚衣和罩袍披风,顺便也制作一批鞋袜备用,农妇们缝衣制鞋的工钱由军队支付。” “一定给给民政说好,被服要缝制结实、披风一定要用混了油脂的染料做涂层,秋冬时节阴冷潮湿,也经常下雨,士兵们有件防水的披风遮挡一下风雨也能保存一些士气。” 奥多细细一想,一拍脑门,“对呀,让领地的农妇们帮忙赶制士兵被服就行了,反正这个时节农活也闲了下来,女人们有的是时间和兴趣做这些缝缝补补的事情。” 一个老大难的问题被解决,奥多终于舒了一口气。 可是旋即奥多的脸上又刻满了愁容,“大人,过冬被服的问题算是勉强有了一个解决的办法,但是武器盔甲的事情怎么办?昨天边境驻军和巡境队都派人向我索要武器盔甲,可是目前军团武库中的储备装配军团士兵尚且不足,哪儿有多余的武备调拨给他们。” “若不是考虑到边境驻军和巡境队也时刻可能面临危局,我都想把他们手中的武器盔甲先收归军团,配发军团士兵。” 奥多是真没办法,经过数年的积累和月余前的几次大规模采购,军团武库本也有不少武备辎重,若是稍微再简陋一点,每人就发给一支短矛或是一柄单刀短剑充数,这些武器盔甲也勉强能装备五百多人。 但是偏偏亚特不想简陋,每个士兵基本的全套武器盔甲和军资物品一样不少。 不想在士兵武器盔甲上打折扣的后果就是成军半月有余尚有近百名军团士兵没有配发武器盔甲,他们每日只能拿着长棍短棒参加训练...... 奥多继续说道:“还有侍卫军法队和骑兵队的马匹问题,侍卫军法队是您的贴身卫队,人数也不多、对马匹要求也不算太高,我倒是勉强为他们配齐了一人一马。” “不过骑兵队就不同了,虽然只是以轻骑兵为主,但是用来参加骑战的马匹总不能是普通骑乘马吧?一个骑兵除了一匹作战战马外至少还需要一匹日常骑乘或驮运武器盔甲草料物资的驮马,最次也得有一匹骡子。而且不仅仅是骑兵和侍卫队,辎重队也需要更多的驮马驽马和骡子毛驴,边境驻军和巡境队也在申领军马。” “大人,我们之前只有少量的军马储备,尽管上次吕西尼昂他们到北地牧场购买了七八匹军马,但是缺口仍然很大......” 听着奥多的话,亚特又开始犯难了,他挠了挠十数日未洗的头皮,眉毛也皱成了一团。 这一切困难的根源就是手中的钱财不足。 按照亚特确定的士兵军饷和伙食被服等消耗,平均每个士兵每个月军饷六十芬尼,其余包括食物、被服、营帐等消耗每月至少四十芬尼,换而言之,每个士兵每月至少一百芬尼的定额消耗。而亚特麾下士兵已经超过六百(包括边境驻军和巡境队、守备军团),每月仅定额军费就超过六万芬尼。就这还不包括昂贵异常的武器盔甲消耗。 留下麾下所有军队士兵三个月的军饷军费之后,亚特手中已经没有半枚铜币的剩余。 “我的岳父大人已经回复了我的求援信,他说菲利克斯返回萨普堡后便立刻着手在萨普堡组建精锐军队,眼下萨普堡也是囊中羞涩,短时间内根本无力支援我们。” “大人,就没有别的办法能补充点军费?军团的弓已经上了箭,这种时候可不能断弦。”奥多说道。 “别的办法~”亚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已经下令民政征收今年的领民盾牌税,已经收缴了一万八千芬尼的钱币和等价粮食物资,但是这点钱也就够军团一个来月的食物消耗。” 奥多摇了摇头,轻声道:“大人,我说的不是从自己身上拔毛,我是说从郡中~” “我还能想不到从郡中刮油?一个礼拜前我已经下令巡境队带着巡境兵到郡中各地再次强征治安税,运气好的话能强征个两三万芬尼,运气不好的话或许还没我们自己拔的毛多。” 亚特早就派出巡境队到郡中征收治安税,不过与其说是征收税赋,不如直接点说是兵匪过境敲诈勒索。 为了军团正常运转并提升实力,亚特甚至下令让暗中操纵的那支盗匪到郡中几个富裕村落中疯抢一把,不过这种事情也是靠天吃饭,结果如何谁也不敢保证。 “大人,要不我们带着军队外出剿匪吧,只要能歼灭几支规模大的盗匪,我们就能靠缴获来度过眼下困境了。”奥多又想到了一个赚快钱的方法。 “剿匪?郡中哪还有值得我们动手的盗匪?稍微有点规模的都被我们干掉了,现在郡中势力最大的就是雷多安,你让我去剿灭雷多安?何况军团刚刚成立,多数士兵连刀剑都握不住,靠他们剿匪我怕还有些困难,至少得再训练几个月。”亚特驳回了奥多的建议。 “那怎么办?要不我们向鲍尔温伯爵求助,他的封地很大,供养五六百人应该没问题。” 亚特从桌子上拿起一份密信扔给奥多,道:“这是鹰眼刚传回来的消息,鲍尔温伯爵在东境约纳省新建了两支千人以上规模的军团,加上原来的一个边境军团,约纳已经供应了近三千人,约纳省的平民怕是已经脱了几层皮。” 开源不成只能回到节流了。 “大人,要不从即日起军团士兵待遇降低一些,军饷不必全发,这样也能节约一些钱财。” “降低待遇缓发军饷是不可能的,军团刚成立就做这种事容易带来动乱。不过你倒提醒了我,我们可以说服军团士兵自愿将军饷的三分之一投入欧陆商行中,我们再从欧陆商行借出来使用。之前已经有不少军队军官和民政官员在商行中入了股,这也算是一个应急的办法。” 奥多点点头,“那好,明天上午我们可以召开军议,将这件事下达给各级军官,由他们去发动士兵。” 亚特从靠椅上挪动了一下屁股,端正了坐直一脸严肃地对奥多说道:“不过这些都是权宜之计,这几天我同民政的几位官员商议了一个方法......”亚特将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向圣团骑士借款?您打算借多少?他们凭什么借给我们?”在奥多的认识里,从来都是教会组织向信徒募捐和征税,他从未想过能从教会的钱袋里拿出银币。 “圣团骑士的金库里有几百年也花不完的钱财,我已经打听过了圣团骑士金库近些年专门向贵族和商贾借贷钱款收取孳息。只要我们具备还钱付息的能力,加上有人担保,我们肯定能从他们的金库支借巨款。” “那您打算借多少?” “五十万芬尼,用整个山谷男爵领作为借款抵押物!” ............ 山谷木堡,艾玛家的酒馆中。 军团第一连队第四旗队长班格达正端着一杯啤酒,语气不振的对身旁的重甲步兵队长克劳斯说道:“兄弟,我真是羡慕你,如今你成为了重甲步兵队的指挥官,天天跟在大人左右接受大人的直接指挥。而且你们重甲步兵队享受着最优渥的待遇,我们这些轻步兵是真不能和你们比~” “第一连队两百多人,其余旗队都满编,而我第四旗队不到分配了不到四十人;士兵有缺额先紧着前面的主力旗队分配我也就忍下了,但是在配发武器盔甲的时候,我只分到了十七套武器盔甲,甚至连被服也只分了不到二十套!!!你说我……”班格达无奈的语调中带着阵阵酸楚味。 克劳斯给班格达的杯中倒满了酒,安慰道:“伙计,你我该当知足了,从小队长直接晋升为旗队长,这已经是军团对我们最大的优待和奖赏,在轻步兵旗队级军官中你和帕斯特资历最浅,分配士兵和物资的时候当然要轮后,这没什么值得抱怨的。” “我倒不是抱怨,只是看着手下士兵穿着单衣拿着棍棒训练,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克劳斯又是对着班格达一阵宽慰...... 班格达和克劳斯在酒馆中饮酒排解苦闷的时候,两个新晋的军团战兵和其他战兵们一起趁着休整日来到木堡杂货铺中购买越冬皮货和日用物品。 但是与其他人不同的是这两个人怀中的钱袋太过鼓囊,而且他们鹰隼般的眼睛也时不时瞟向木堡领主府邸...... 第二百四十一章 投毒 十月第三个礼拜天,军队休沐日,军团所有士兵军官在这一天可以免除训练,在征得旗队长以上指挥官同意后还可以离开军堡到木堡中消遣一番,只要入夜前回营即可。 但这只是少量身负余财的老兵才能享受的待遇,大多数新兵只能在营帐中睡个懒觉或是花几枚铜币从伙房中购买一些稍好的食物犒劳一下自己。 趁着难得的机会,亚特也将威尔斯军团一众军官邀请到北关军堡的府邸(军官学院课堂)中举行一场小小的宴会,算是对辛苦和抱怨了十数日的各级军官们进行一番笼络。 石屋中,军官们按照各自的军职大小三个一伙五个一团的入席落座,然后各自同熟识的人谈天说地。 坐在上首长桌亚特两旁的是随军神甫罗伯特和奥多安格斯为首的一众骑士勋爵,除了轮值巡逻放哨的一个旗队长和几个中队长外,其余所有中队长以上军官都坐在屋中。 宴会还未开始,辎重队伙房的伙夫和厨役们将一桶桶山谷自产的啤酒抬到屋中摆到桌上,三五人分饮一桶。 抬上了啤酒,厨役们就用大托盘把苹果炖肉、烤制熏鱼和裸麦面包、浓汤麦糊等食物端了上来。 第一连队第二旗队长科林是巡境队时期过来的老兵,与军团辎重官科林熟识,他敲了敲桌上的那只重二十磅的酒桶,对辎重官斯宾塞埋怨道:“我说斯宾塞,你也太抠了吧?五个人一桶啤酒,怎么够喝?” 斯宾塞瞥了一眼科林,“你当辎重队是教堂呢?军团只供应食物不供应酒水,这些啤酒还是大人自掏钱袋从酿酒坊买来供宴会喝的,你要是想喝够就自己去木堡酒馆喝,反正你有军饷,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现在军团并不富裕,钱都给你买酒喝了,伙计们吃什么?穿什么?”斯宾塞对科林一通批判。 科林瘪了瘪嘴,“我就说说,看把你给激动的,吝啬鬼~” 斯宾塞一听更激动了,“我说你个短命鬼,要不我们俩换换,你来当几天辎重官?看你敢不敢慷慨大方。” “我~”科林当然知道最近军团钱粮物资吃紧,辎重队的营帐每天都被索要武器盔甲和辎重军备的各级军官挤爆,这个辎重官一点都不好当。 两人“争执”间厨役们已经将宴会的食物全都上齐。 坐在主位上的亚特拍了拍蹲在靠椅旁的两只猎鹿犬,然后端起桌上斟满酒的木杯,对厅堂中的一众军官说道,“各位,近十数天来辛苦大家了。今天是休沐日,我特意从木堡那边弄了一点山谷酿制的啤酒犒劳大家。如今军团钱粮物资吃紧,各位也是跟着吃了不少苦头,但是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 “……总之,诸位都是跟着我从一个位卑职小的巡境官一步步打出来的,我希望大家能够与我同心同行,继续并肩战斗!” 亚特自觉自己的宴会致辞稍微长了一点,屋中众人辛苦了十数日,吃喝才是最重要的。 “话不多说,诸位与我同饮这杯酒,干杯!”说完就昂起脖子一口喝下。 “干杯!”堂中一阵轻声欢呼。 亚特喝完酒扭头对随军神甫罗伯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放下酒杯伸手抓起一块带骨的炖肉准备往嘴里送。 可炖肉刚刚送到嘴前,一只蹲在身旁等待主人赏赐碎肉骨头的猎鹿犬一下子站了起来,对着亚特不停地吠叫。 罗伯特端起酒杯笑了几声,对亚特说道:“亚特大人,早就给您说过给猎狗投食是一种错误的做法,看吧,两只懒家伙已经习惯向你索要食物了。” 亚特尴尬地笑了两声,他之前确实没养过猎狗,加上记忆里形成了惯性,自从安塔亚斯男爵送来这两只猎狗以后,亚特也没怎么带它们打过猎,平日里都是投食喂养。 “嘘!安静!”亚特对两只猎狗下达了命令,可两只猎狗还是继续狂吠。 “安静!趴下!” 若是往常一旦亚特出声,两只猎狗都会乖乖地爬在地上,但是今天两只猎狗不知怎么回事,越来越激动。 热闹的宴会大厅开始被阵阵犬吠打断,一众军官都齐齐看向主桌上。 亚特有些难堪,为了不影响宴会举行,他从盘中挑了两根多骨少肉的炖肉扔给了狂吠不止的猎狗。 炖肉扔在地上,两只猎狗不再狂吠,但是它们根本没有去抢食炖肉骨头,而是低头嗅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对着地上的几块炖肉不停地抽动鼻翼,露出一排尖尖的獠牙。 这是犬类在面对敌人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 “今天这是怎么了?”亚特心中满是疑惑,他不知道平日都十分顺从的两只猎狗今天是怎么了。 “呜~呜~”猎狗还在不停地朝地上的炖肉闷声嘶吼。 砰! 石屋木门被巨力生生撞开,一个伙房管事冲了进来。 “炖肉有毒!!!” “炖肉有毒!!!”伙房管事两声惊呼。 大厅中先是一阵静默,然后便是一阵惊恐,已经将炖肉嚼进嘴里的赶紧吐了出来,还未及放进嘴里的纷纷扔回盘中…… ………… 时间回到片刻之前。 就在亚特对宴会众人慷慨激昂的时候,忙碌了一个下午的辎重队伙夫们终于能稍稍休息片刻,一个伙夫将洗刷炖肉大锅的泔水倒进了伙房旁的猪圈食槽里,看着刚刚饲养的小猪崽儿贪婪地抢食,伙夫从怀里摸出半颗苹果顺着刚刚咬过的地方又咬下一口。 这批猪崽可是军团这个冬天的鲜肉来源,他得把它们养得肥肥胖胖的。 可食槽前的一只最小的猪崽刚刚喝了没几口泔水便退了出来,嘴里开始吐着白沫。 接着其余几只猪崽也开始哼叫着四处乱窜,口吐白沫。 七八头猪突然之间出现这种状况,可把喂食的伙夫吓了一跳,他赶紧跑去叫来了伙房的管事。 伙房管事观察了一会儿开始四肢僵硬倒作一地的猪崽又看了一眼食槽中的泔水,眼睛越睁越大,眼仁里全是惊恐。 伙房管事丢下了同样惊慌的几个伙夫,折身冲向了正在举行宴会的府邸石屋…… ………… 猎狗还在吠叫,但是宴会大厅里已经有些慌乱,大多数军官还没来得及吃下炖肉,但是几个嘴馋手又快的家伙已经咽下了好几块炖肉,此时正蹲在地上不停地用手指抠喉管,希望把吃得都吐出来,他们周围的几个军官也都围在几人身边又是送水又是拍背,希望倒霉的伙计能吐出毒物…… 宴会一片狼藉。 “给我安静!全体静默!!坐回原位!”亚特拍了一下桌子,对屋中众人大人喝令。 众人毕竟是军官,听到主官命令,顿时安静下来坐回了原位。 “斯宾塞!” “在!”斯宾塞从下首的木桌后站了起来。 “赶紧让医护兵过来,救治中毒的军官!” “是!” ………… “奥多。” “在!”身旁的奥多腾一下站了起来。 “你亲自去查看巡逻哨卫,敲响警钟,传令所有巡逻哨卫的士兵进入战斗状态并封锁进出道路,然后你带着克劳斯的重甲步兵队镇守军营。” “是!” ………… “军士长。” “在!”安格斯应声站起。 “你亲自带领留守军营的骑兵队骑兵,出北关往荒原中警戒巡哨!” “是!” ………… “罗恩。” “在!”罗恩也站了起来。 “召集侍卫军法队士兵,披甲持械巡逻军堡及周边,遇有可疑之人立刻拘捕,若遇反抗就地格杀!” “是!” ………… “巴斯。” “在!”守备军团指挥官巴斯起身应命。 “你带一队常备农兵赶回山谷木堡,看木堡民政那边是否也有危局,所有危机立刻处置!” “是!” ………… “其余军官,立刻返回各自驻地营帐,清点控制属下士兵,记下外出未归士兵,迅速上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离开营帐!” “是!” 一众军官领了军令,也纷纷找到了主心骨,很快恢复了镇定各自执行命令。 不一会儿,宴会大厅中只剩下了亚特、罗伯特以及医士托马斯和几个护兵。 随军医士托马斯查看了几个躺在地上或爬在桌上中毒的军官,搀扶起中毒表现最明显的第二连队第三旗队长安德鲁,只见安德鲁已经陷入昏迷状态,面色潮红、瞳孔扩大、口淌涎水伴随着四肢轻微的抽搐,“大人,他们几个都中了毒,应该是精炼后的颠茄或是蛇草花(当地的一种剧毒植物)。” “还能不能救?”亚特急忙问道。 托马斯摇头叹了一口气,“其他几位长官吃得不多中毒不深,喝些配制的药汤应该就能恢复。但是安德鲁喝了几大口汤,毒物全都在汤里,恐怕是救不活了。” 亚特又把急切的眼光转向了随军神甫罗伯特。 罗伯特也摇了摇头,“亚特大人,若是刀剑创伤我倒能试一试,可是这中了剧毒,我也是无能为力,我只能祈祷上帝能赐予安德鲁兄弟仁慈。” 亚特有些束手无策,军团刚成立不久就发生这样的事情,虽然被及时识破没有酿成大祸,但若不能妥善处置,军心必定遭受打击。 眼下最为重要的就是救治中毒的军官。 脑中飞快的回忆,希望能思索出能缓解剧毒的办法,但是绞尽脑汁也想不起身边有什么能解毒的特效药剂。 眼睛不停地转动,急迫间,亚特瞥见了刚才被军官扣出来的一地呕吐物。 “洗胃!” 亚特嘴里蹦出了一个词,在场的各位都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亚特不待和众人解释,直接对斯宾塞下令:“斯宾塞,让人去茅厕掏些粪便装入木桶混上清水拿过来。” “啊?”斯宾塞不明所以。 “快去!”亚特吼了一声。 “哦~哦~是是。”斯宾塞一脸懵懂地带人去准备粪水。 斯宾塞离去后,亚特让护兵给安德鲁腾出了一个位置,好让他能平躺。 不一会儿,斯宾塞提着一大桶泛着食物残渣、恶臭扑鼻的粪水走进了屋中。 亚特想都没多想,拿起桌上的一只空木碗从粪水桶中舀起大半碗,“你们几个给我摁住他,掰开他的嘴。” “大人,您~”托马斯想起身阻止亚特的疯狂行为。 “托马斯,我是在救他,晚了就没得救了。”来不及解释,亚特拉过一个护兵给安德鲁掰开了嘴,然后将大半碗粪水灌进了安德鲁的嘴里。 粪汁顺着安德鲁的喉咙灌进了胃部…… 哇~~ 安德鲁一个痉挛,胃中的七荤八素糊糊汤汤全都涌了出来。 哇~~ 呕~~ 站在安德鲁跟前强撑着的几人再也忍受不住,纷纷转过头呕吐起来~ ………… 入夜,北关军堡中。 亚特已经回到了军堡府邸专供他居住的那间小屋子中,但是此时屋中多了两个贴身侍卫。 “大人,安德鲁已经吐光了苦水,现在整个人都已经虚脱了,不过托马斯医士说中毒的症状已经缓解了一些,我们又给他喂了一些调配的蜂蜜水,不过他只喝了几小口,其余的都吐出来了。” “其他几个轻微中毒的伙计喝下了一些蜂蜜水也已经好多了。”辎重官斯宾塞轻声地汇报着中毒军官的情况。 “斯宾塞,你们要妥善照顾中毒的军官,千万不能让他们再出事。” 斯宾塞点头应下。 “让你清查伙房有没有结果?”亚特已经开始清查潜伏在军团中的毒蛇。 斯宾塞答道:“大人,伙房的人已经逐个清查过了,负责今日宴会的是几个老兄弟,我挨个排查讯问了,应当没有问题。” “不过~”斯宾塞言辞有些闪烁。 “不过什么?”亚特瞪了一眼斯宾塞。 “不过近来伙房忙碌,闲暇之余我们会请几个战兵到伙房帮忙,他们也能借机从伙房中多吃几口面包或是啃几根骨头。但是今日有两个新晋战兵强行来伙房帮忙,然而他们帮忙后并没有吃一点东西便离开了~” 斯宾塞话还没说完,奥多就急匆匆地推门闯了进来,“大人,已经过了回营的时间,但还有三个士兵仍未归营。” “哪三个?”亚特起身喝问道。 “有一个弓弩小队的老兵,还有两个是第一连队第三旗队的两个新晋战兵。” ………… 第二百四十二章 搜捕 北关军堡,石屋大厅被火苗跳动的火把照得通亮,大厅中一众旗队长以上军官围在亚特周围。 “大人,下午还在伙房帮厨肯定跑不远。荒原那边军士长已经带着骑兵去追,巡境队也会接到稽查追捕的命令,山谷那边我也3派人传令守备军团和民政对木堡和谷间地的几个村落进行搜捕,我分析那两个杂种最有可能潜入了北关两侧的密林中,他们必然觉得走密林绕行能避开我们的哨卡和追捕,而且我认为他们走东侧的可能性大一些,只要绕过了野狼谷他们就可以北上进入索伦等村落。” “而北关东西两侧三英里内但凡是能通行的小径都已经设置了陷阱,他们并不熟悉路况,很慢顺利通过那些陷阱,若是我们立刻带人追击,说不定还能追上。”北关军堡内,奥多对亚特分析着。 亚特冷静地分析了片刻,大声喝令道:“传令!步兵各旗队第一中队留守军堡,其余中队全都集结待命参加围捕,让士兵们抓紧制作一批火把。” “传令弓弩队,将弓弩队中所有猎户出身的弓弩手都抽调出来分配到各步兵旗队和中队做引路人,把我的两条猎鹿犬也带上。” “侍卫军法队,从即刻起开始实行战时军法!” “是!” 一众军官领命后纷纷离开石屋各自准备…… ………… 北关军堡东边两英里处的密林山沟溪流旁,一个身穿黑色罩袍、腰间挎阔剑小军官模样的家伙把火把交给身后的士兵拿着,然后掀起了衣甲裙摆,掏出家伙就对着溪水尿了起来,嘴里碎碎叨叨:“这TM算什么事,非得赶着在大半夜追击,这一片漆黑能搜到什么?我也是TM的笨蛋,居然为了那几枚霉烂的破金币就离开了宫廷来到这么和破地方,干些破烂事儿。” 作为鲍尔温伯爵派到威尔斯军团的军官,他那里受过这份苦。小军官一边埋怨着一边将尿液抖落干净。 “哪个杂种在上游撒尿,没看见我正在喝水呢?”小军官下游不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咒骂。 小军官一听冒火了,从士兵手里抢过火把就朝下游骂人的家伙走去,到军队这么久,除了连队长安格斯敢打骂他以外连旗队长都对自己客客气气的,现在居然有人敢骂他,这火气。 “你TM知不知道我是谁?”小军官还未走近便开始回骂。 “我管你是谁!”下游的家伙也不甘示弱,说罢我带着几个手下朝上游走去。 两支火把队伍就这样骂骂咧咧的越走越近。 撒尿的小军官把火把往前一探,看清了对面的小头目,立刻没了火气。 “嗨,我说是谁这么大火气呢?原来是斯宾塞兄弟呀,这溪水声音大,没听出你的声音。”小军官认出了刚才骂自己的就是辎重官斯宾塞。 “你们听出长官我的声音,长官我可偿了你个杂种的尿味儿。”斯宾塞一脸的不高兴,刚才喝了好几口水,说不定就有眼前这个家伙的尿液。 “抱歉,实在对不住。”小军官嬉笑着给斯宾塞赔礼道歉。 “不对呀,亚特大人没说让辎重队参加搜捕呀?你这深更半夜的跟着受这份苦干嘛?”小军官突然想起晚间分派搜捕任务的时候并没有让辎重队参加。 斯宾塞挥了挥火把,答道:“是我主动要求参加搜捕的,毕竟那两个杂种是通过我辎重队伙房干下的坏事,我辎重队定会亲手抓住那两个杂种!”斯宾塞说得义愤填膺。 小军官眨巴眨巴眼,问道:“伙计,你们是眼馋那五百芬尼的奖赏吧?” 斯宾塞心思被戳破,有些不悦,“什么奖赏不奖赏,我辎重队专门挑选了七八个精壮参加搜捕,只是为了抓住那两条毒蛇免得他们再祸害人。” 小军官瘪了瘪嘴,一脸的不相信。 斯宾塞也不想与他多说,问道:“怎么样?有没有发现点什么踪迹?” “一路搜过来,狗屁踪迹都没有,沿途都是陷阱坑洞,若不是有弓弩队的猎户带路我们早就被陷阱给弄死了。亚特大人还真是猎户出身。” 从北关军堡往东的几英里范围内几乎所有能通行的山间小道都被设置了陷阱,小到抓捕野鸡野兔的圈套,大到捕猎驯鹿野狼的深坑拉绳,从自会束缚行动的套索到直接索取性命的弹桩,若是不知情者擅闯,绝对不会轻易进出。 “可不是,若不是队里跟着一个农兵兄弟带路我们好几次都险些踩进陷阱中。”斯宾塞一路过来也是提心吊胆,生怕一脚踩进陷阱坑洞中被尖刺差穿。 “第三旗队已经有两个倒霉的家伙中了陷阱,被抬回了北关,不过都只是轻伤。” “斯宾塞,你说亚特大人为何非着急这深更半夜的来搜捕,明天白天不行嘛?”小军官开始抱怨。 “你说你是傻还是蠢?你当那两个杂种是木头呢?过了今晚你去哪儿搜捕?” “说得也是~走吧,继续吧。过了溪水我们两支队伍相隔五十步并行。” ………… 北关军堡东边三英里,这里已经是陷阱区的边缘。 一个身穿黑色罩袍腰挎短剑的家伙一瘸一拐地摸黑前行,因为身后极有可能坠着追兵,而黑夜中任何一丝火光都可能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的同伴已经掉入了沿途的一个深坑陷阱中被尖桩刺透,为了避免泄密,他已经将同伴杀死。 而他自己也在逃跑的过程中踩了一个弹桩,被拉弯的弹桩刺伤了小腿,所幸弹桩上并没有毒,简单的包扎之后他又小心翼翼地摸黑前进。 这次刺杀行动的奖赏必定比他们之前预想的更高,因为首领交给他俩的任务只是刺杀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但是他们却抓住了宴会的机会将剧毒放入了宴会的炖肉中,想来这次宴会过后至少有大半的军官会被毒死。 看着炖肉被抬进了举行宴会的石屋,两个即将得手的暗杀者迅速到一处隐蔽处取了早已准备好的食物饮水和两柄短刀,趁着暮色遁入了北关军堡东边的密林中…… 自从同伴被陷阱坑杀之后,一路过来沿途的陷阱越来越少,等到转向东北来到这里已经没有陷阱的踪迹。 黑影转过了缓坡上的一块巨石,已经看到了两片山丘之间的那条峡谷道路。只要下了山丘,沿着峡谷再走上百十步就出了密林进入荒原了,到时候他就会沿着荒原边缘进入最近的村落取了早就准备好的马匹奔逃。 黑影踏上了峡谷中的“道路”,觉得压力顿减,即将逃出生天让他心里越来越激动,脚下的步伐也更加轻快…… 黑影回顾了一眼西边的崇山峻岭,面带浅笑,轻蔑地说了一句:“亚特大人,我走了~”回过头朝着胜利的谷口奔去。 但是正在走向谷口的黑影显然不知道数年前有一个猎人为了在这里猎获荒原狼而挖了一连串深坑陷阱…… 扑通…… 第二百四十三章 水刑 天亮时分,搜捕行动仍在继续。 两三百人打着火把以北关军堡为中心,沿着东西两侧密林山谷搜寻了整整一夜,但是结果并没有想象那样顺利,混入威尔斯军团的内奸还是逃走了,准确的说是这次搜捕行动没能将两个内奸都抓住。 “大人,我们找到这个家伙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他被撞锤(注)击断了大腿骨,但是致命伤位于胸口,有人一刀捅进了他的心脏。”北关军堡外的空地,负责东侧搜捕行动的奥多带人拖着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回来了。 (注:撞锤即一种用重木作摆锤,设有绊发机制的捕猎工具。) 亚特走到尸体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番,亚特认得这副面孔。此人是商队招募的一个破产农户,长相憨实、为人木纳,自加入亚特军队以来从不多言多语也不与人争执,在新兵队时表现颇为勤奋刻苦,深受教官的喜欢。亚特记得自己在新兵训练时奖励过的那批优秀新兵中就有这张憨厚的面孔。 不过此时再见已是生死相隔,而且最为让亚特恼火的是这个自己心中的憨厚“标兵”居然会突然露出狰狞的面孔,想要将自己和手下一众军官尽数毒死。 “另一条毒蛇呢?”亚特起身冷冷地问道。 奥多自知绕不过这个话题,低头惭愧地答道:“大人,这两人应该都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猎头人,他们逃跑的时候十分小心,沿途的踪迹都被处理过,甚至还懂得在岔路口来回奔走,让我们摸不清到底走了那条道,他们甚至用昂贵辛辣的黑胡椒对付猎狗……” “我是问你另外一个人去了哪里?”亚特有些恼怒,他必须要抓住这两个人,一则是稳定军心,二则是他要查清两人背后的影子,只有知道敌人是谁他才能对症下药。 奥多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大人,我们没能跟上另一条毒蛇,他受了伤,所以一路都有血迹,但是当我带着韦兹第三旗队顺着血迹追到东边高山边缘的时候,血迹消失了~” “数百人打着火把在领路人的带领下追击一个受了伤的人,居然还让他给跑掉了?而且你们自己倒被陷阱伤了好几个,还走散了二三十人,你们都TM是吃草的吗?” 指挥官一阵喝骂,身边的随从和军官们纷纷低下头不敢说话。 亚特很少像今天这样的发火,他揉了揉额头,平复了一下情绪,“接下来的搜捕任务怎么安排的?” 奥多赶紧抬起头,答道:“大人,我们已经确定逃走的那人肯定往东边去了,所以东边的一百多人天亮以后继续搜捕,我打算将西边的士兵全都拉到东边,以血迹消失的地方为圆心,周围五英里范围内拉开一张大网筛过去。另外,我会让人给荒原中的军士长带信,请他率领骑兵沿着荒原密林边缘向东搜索。” “同时我也能不排除那个家伙反向潜入山谷木堡和谷间地,所以我会让巴斯带领守备军团对木堡和谷间地及其附近地区展开大搜捕。” 亚特听着奥多的部署,方法虽也算是稳妥,但是太过粗苯,“你说的方式稳妥倒是稳妥,不过这样需要调动所有的力量,在这茫茫密林山谷之中,我们这几百人也只是几只蚂蚁。” 奥多没有反驳,他在等待亚特的下文。 “你们几个都想想,若你们是那个内奸,对山谷东部密林荒谷并不熟悉,你们会选择继续在密林中兜圈子还是尽快摆脱密林会如何逃脱追捕?” 奥多思考了一会儿,“若是我,我会出密林贴着边缘走,这样既能避免在群山中迷路,也能在遇到险情的时候立刻躲进密林中藏身,而且荒原可比密林要容易行走。” “你们都是熟悉东边的那片地势的,但你们想想,作为一个不太熟悉道路的人来说,哪条路是最容易走出密林到达荒原边缘的?” 众人回忆了一下东边那片密林山谷的地势和血迹消失的位置,异口同声的答道:“野狼谷!” “大人!东边来信,抓到那个内奸了!”一个负责传递消息的士兵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 时间回到凌晨时候的搜捕现场。 斯宾塞率领的辎重队搜捕队和那个叫卡普里维的小军官率领的一个中队士兵在凌晨前最黑暗的那段时间迷了路,这二十几个人与搜捕行动的大队人马距离越拉越远,搜捕队追着血迹往正东而去的时候,这二十几个不靠谱的家伙已经朝东北方走了两英里,来到了密林和荒原交界的一处山坡坡顶。 “卡普里维,你真TM是头倔驴,连人家引路的向导都说肯定走偏了,你TM非得犟,现在好了,大队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一会儿天亮集结发现我们走丢了,回去非得挨训,你真TM是个倒霉鬼。”斯宾塞站在山坡上看着黑麻麻一片的荒原,忍不住朝那个叫卡普里维的“特派”中队长一阵埋怨。 按照后半夜他们两支小队伍得到的消息,搜捕的队伍已经抓住了一条毒蛇,而另一条毒蛇受伤后正往东边逃遁。 上面给这两支队伍的命令是作为整支搜捕队伍的最左翼,负责压力最小的外围搜索,被分配到最外围,立功受奖的机会几乎就没有了。 所以卡普里维和斯宾塞两人就失去了最开始的那股干劲,加上累了一夜众人都太过疲乏,两个老**带着众人就一路懒懒散散的走过来。 可两人步调太慢,很快就被大队甩开,迷了路~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想想该怎么调整方向追赶大队?”卡普里维也有些焦急。 “我能想什么办法,又不是我带的队!”斯宾塞习惯性地开始甩锅。 “你不是亚特大人手下的老兵吗?各队的老兵都知道一个大致地地形地势,你怎么就不知道?” 斯宾塞到了一个白眼,“我是辎重官,不是指挥官,那会儿大人带伙计们打猎的时候我正在忙于军队庶务,哪有时间跟着来打猎查看地形。” “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原路返回呗~”斯宾塞干脆地答道。 卡普里维指着北边的荒原,“下面好像是一个谷口,我们沿着荒原边缘往西走,应当可以返回北关吧。” “你知道附近的地形地貌?你确定沿着荒原能回到北关,还是别冒险了,若是密林边缘是南北走向,你我可能得跑到蒂涅茨郡境北地~等你十天半月后才狼狈的回到军营,那时候可就不是挨打挨骂了。”斯宾塞否决了卡普里维建议,折身打算原路返回。 “好吧~”卡普里维觉得斯宾塞说得有道理,转身前再瞥了一眼山下的峡谷谷口。 “咦~谷口那儿好像有个圆形的黑影~” “是吗?嘿,还真是。” 斯宾塞搭手看了一眼峡谷谷口的一个黑色的圆影,又看了看地形,“算了,下去了还得爬上来,多累,早些回去休息吧。”顺着就要转身往回走。 可是卡普里维却不打算节省这点体力,他不管辎重队的人,直接招呼中队士兵下了山坡朝谷口走去…… “嘿,你个傻子!”斯宾塞骂了一句也跟了上去…… ………… 日上当空,北关军堡东侧的密林中二十几个士兵正轮流抬着一根木棒。一个衣衫破烂、浑身是血的家伙像一头被捕获的野猪般被木棒穿过麻绳束缚的手脚。 木棒上的那个家伙已经因失血过多而昏迷,但是抬着他出山的黑袍兵们可没有丝毫的怜悯之意,一路过来都有士兵的拳头棍棒陪伴,鲜血也顺着回来的道路滴了一路。 斯宾塞出了密林,看着亚特一行长官下了北关军堡缓坡朝自己走过来,便赶在卡普里维的前面迎了上去,“大人,这是我们辎重队和卡普里维的中队合力抓住的,就在东北方的一处峡谷谷口,这个杂种掉进了一个大坑中摔断了腿,把他拉上来的时候他还持械反抗并打算挥刀自杀,所以我们又砸碎了他的手骨。” 斯宾塞说完心虚地望了一眼怒眼相向卡普里维,稍微缩了一下眼神便带着亚特朝被木棒上的凶手走去。 亚特顺着众人的位置看向密林,一路都是血滴,“你们就打算放了他的血变成肉干?” “啊?”众人不解。 “我要活口!把血放干了人就死了!你不知道吗?”亚特对斯宾塞责备了一句。 “那~那我给他先包扎止血?” “快去,再喂着蜂蜜水给他,等他醒了大人我要同他好好聊聊……”亚特说完就背着手返回了营帐。 ………… 傍晚,经过包扎止血并灌了蜂蜜水调养的家伙已经苏醒过来。 遍体鳞伤摔断了腿砸碎了手的家伙面色惨白,但是他眼中不仅没有丝毫的痛苦畏惧,反而充满杀意。 他被缚住手脚后又被麻绳一圈圈死死缠在一张长条木桌上,木桌的尾端被人垫高,所以这个家伙保持着脚高头地的奇怪姿势。 这样的姿势已经持续了半个下午,亚特和侍卫军法队就这样或站或坐,直直地看着木桌上的家伙,即不问话也不上刑,诡异般的寂静。 躺在木桌上的家伙终于忍受不住这种诡异的场面,他挣扎了几下,对屋中众人骂道:“杂种,有本事就一剑砍了我,我若是有半句求饶的话便算输!” 亚特见木桌上的人终于开口,睁开了眯缝着休憩的眼皮,缓缓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走到木桌前,露出一脸诚挚的笑容,道:“伙计,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在没有与你聊好聊透之前,我怎么舍得让你再受皮肉之苦,所以你不要着急。你只要回答我你是谁?从哪里来?为谁做事?然后我就会一剑砍了你,保证你不受一点痛苦,比你那个倒霉的同伴要痛快百倍。” “想从我这里得到东西,休想,呸。”木桌上的家伙将一口混了浓血的口痰朝亚特啐去,不过由于角度刁钻,血痰划着弧线落到了亚特的甲裙上。 亚特毫不理会,温和地对桌上被绑的家伙说道:“你不必激怒我,在得到我想要的东西前我绝不会让你轻易死去。” 说罢亚特朝身后的罗恩挥了挥手,罗恩提了一桶清澈的井水放到亚特身旁。 亚特附身从木桶中用大木勺舀了一勺清水,轻轻地靠近桌上那家伙的嘴,给他喂了一口水。 桌上那家伙也不客气,一口将木勺里的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然后满足的叹了一口气。 “水是好东西,但水也最能让人接近地狱。”亚特说了一句让桌上人莫名其妙的话。 “来两个人帮忙把他的头给扶住。”亚特对身边的侍卫命令了一句,然后从罗恩手中接过了一张轻薄的棉制毛巾,轻轻地盖在了木桌上的家伙面门上。 绑在木桌上的家伙没有丝毫的畏惧也没有任何求饶的话,甚至连摆头反抗都不做,他只当亚特要蒙了他的面再割下他的头。 被毛巾蒙了盖住了脸的家伙安静的等待着最后的死亡…… 但是过了一会儿并没有短剑割喉的感觉,反倒是有人拿起木勺朝毛巾上浇水。 桌上的家伙先是感觉一阵清凉舒爽,接着突然…… 看着木桌上的家伙不停地伸腿蹬脚,不停地摇头挣扎,亚特知道已经达到了效果。 “每次浇半桶水后就让他缓一缓,然后再把剩下的半桶水浇上去,别把他弄死了。等他开口了再来叫醒我。”亚特对行刑的罗恩吩咐了一句便躺回了自己的躺椅上继续打盹…… ………… 亚特刚刚在呜咽挣扎声中眯瞪进入浅睡状态,就被罗恩走过来轻轻拍醒。 “老爷,那家伙愿意开口了,一桶水还没用完。”罗恩无比倾佩地看了一眼自家的老爷。 “哦?这么快就认输了?老爷我还得眯瞪一会儿,告诉他再坚持半桶水,半桶水过后老爷我就睡醒了。”说完亚特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躺在垫了熊皮的靠椅上打盹。 罗恩被刀疤撕扯的脸上满是兴奋…… ………… 第二百四十四章 暗杀组织 “老爷,已经快死了,是不是继续上刑?”罗恩边从石屋中走过来边挽起湿透的袖口。 亚特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几颗残星点缀在无尽的夜色里。 “今天就到这儿吧,别急着把人给弄死了。我给你两天的时间,让他把阿萨辛教给他们的那些东西全都抖出来,让斯坦利协助你,你们两个要把他抖出来的东西一句不漏的记下来。” “等他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倒光了再斩首示众。”亚特语气很平淡,但是内心异常波澜。 早在数月前鹰眼就嗅到了“阿萨辛”的踪迹,但是当时无人知道“阿萨辛”究竟是什么东西,连一向见多识广的安格斯也只是觉得耳熟,想不起在哪儿听说过。 因为牵涉到迪安家族,亚特不敢轻视,下令商队和“鹰眼”们暗中打探“阿萨辛”,但是收效甚微。 “老爷,我觉得这个阿萨辛不简单,能够潜伏这么久而且险些让他们得手……” 水刑持续了半个晚上,第二桶水还没灌一半,桌上那个一心求死的家伙就已经屎尿齐下,亚特并没有着急询问,他让罗恩把剩下的半桶水全都用光了才平心静气地审讯。 一开始的时候这个家伙只是交待了自己的身份是一个杀手,此行的目的是刺杀宫廷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他坚称自己只是受猎头人头目的雇佣替人寻仇,但是亚特那里会相信这话,于是又开始了水刑。 那家伙又被一通非人折磨,终于忍受不住供出自己和死去的同伴都隶属于一个叫阿萨辛的组织,也大概知道阿萨辛背后有某位达官勋贵的影子和蒂涅茨郡一位富商的资助…… ………… 次日清晨,亚特将奥多和侦骑归来的安格斯叫到了石屋中,对两人说起了昨晚刑讯的结果。 “阿萨辛是一个由异教徒创立的教派,源起于***地区,已有数百年之久,专事暗杀。据那个家伙招供,潜伏在西境索恩城中的阿萨辛并非异教徒的那支,而是由几个流落到勃艮第的阿萨辛成员在一位权贵的招募雇佣下成立的,也打着阿萨辛的旗帜。” “这个权贵就是约纳省的领主贝尔纳伯爵,不过在这支暗杀组织的背后还有一个影子,一直为他们提供巨额资金供应。” “就是迪安家族,我们在普罗旺斯打仗的时候,老迪安便开始组建这个暗杀组织,目前阿萨辛已经有二十三人,给我们投毒的便是其中的两人。他们得知我们扩充军团招募士兵后,乔装成两个憨厚的破产农夫混入了威尔斯军团,为的就是将我暗杀掉……” “据他交代,阿萨辛近来正在谋划一场巨大的阴谋,但是这个家伙只是一个普通的杀手,并不知道阴谋的具体内容,但他频频听到“东南山区”这个词,我猜测贝尔纳是打算用这些毒蛇暗中除掉敌手……” 安格斯听完所有所悟,“怪不得听你说起阿萨辛的时候也觉得耳熟,原来是异教徒的暗杀组织,我想起确实曾在圣地听人说过这个词。” “大人,这已经是迪安家族第二次派出杀手刺杀您了,而且一次比一次狠毒,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解决掉这条毒蛇。”奥多对亚特一直不对迪安家族动手的事情感到窝火,迪安家族每次都是杀招,谁知道下一次又会是怎样的凶险。 “迪安家族已经成为了生死敌手,灭迪安家族的事情我会尽快着手。”亚特也预感迪安家族已经坐不住,这种刺杀绝对不会就此停止。 “大人,尽快是什么时候,要我说直接带兵攻破温切斯顿庄园,将迪安父子抓出来一剑剁了。”奥多有些气急败坏,往日的缜密思虑也少了些。 亚特并没有责备奥多,而且挥手让罗恩取来了一封密信递给了奥多和安格斯二人。 两人拿写信看了半天,异口同声惊问道:“温切斯顿入驻军队了?” ………… 温切斯顿庄园,一片嘈杂喧闹。 以温切斯顿庄园领主府邸所在的小聚落为中心沿着新筑的庄园木制围墙往外,四周的空地上全是五花八门随意搭建的军帐、布棚、草屋,一些穿着破旧冬衣手里杵着锈迹斑斑短矛的家伙或坐或靠,围在军帐草棚前三五一堆的闲谈打闹; 也有不少人将短矛棍棒扔到一边,蹲在窝棚前的火堆上盯着深桶锅里咕噜噜冒着白气的麦糊,一根烧火的木棍不停地伸进锅中搅拌尝试,做饭的人完全不在乎火堆旁另一个肮脏家伙正撅着屁股拉屎; 庄园聚落稍远些的地方,几个拎着刀剑扛着斧矛农兵模样的家伙正大笑着朝那片营地走去,他们肩上的短矛上还挂着几只鸡鸭和一些从周围村落中强抢而来的粮食…… 若是不知情的人肯定会认为温切斯顿庄园已经被流寇强盗攻占,但是这百多号人确是一支隶属于宫廷护卫骑士迪安的“私人军队”。 一墙之隔,庄园内就要好得多。 靠着内墙搭建的七八顶帐篷虽也排列混乱,但帐篷的颜色制式统一,而且往来军帐之间的士兵也与墙外的那些家伙迥然不同,比起墙外的那些流民强盗般的杂碎,墙内的士兵简直就是世上最精锐的勇士。 驻在内墙七八顶军帐中的士兵算是远客,他们是从勃艮第伯国西境索恩省边境军团中抽调出来的一支职业士兵,人数五十八人,一个旗队,率领这支边境军队的是一个西境领兵骑士和两个见习骑士。 与墙外的那群乌合之众不同,边境军团是受宫廷辖制的军队,士兵们由驻地郡境供养,所以他们的衣甲和武器装备也都算齐全,人手一件棉甲一柄短剑配上一支长矛还是能满足的,几个中队长小军官还能加配一套锁甲或皮甲等防御较强的盔甲…… 二十几个身穿棉甲,头戴碟盔的庄园护卫模样的家伙在庄园府邸和周边站岗哨卫,他们是迪安家族最精锐的护卫,主要由商队护卫、流浪佣兵组成。 温切斯顿庄园府邸中,那位边境领兵骑士正在同迪安父子交涉。 边军领兵骑士面色有些阴沉,阴阳怪气地对对面两人说道:“迪安爵士,老迪安先生,你们要舍得花钱才行,养兵哪有不花钱的?你当我和手下的士兵都像墙外的那些贱民乞丐一样?要真打起仗来,那些贱民也只能当个替死鬼,你们真正需要的是我手中的几十个百战精兵!” 很明显,这个边军指挥官是来向迪安父子索要军费钱财的。他受领主贝尔纳伯爵的军令带着旗队的士兵跋山涉水来到温切斯顿庄园,可不是免费替迪安家族守护领地的。 年轻的迪安哪能接受敲诈,一旦开了口子,这些**子的胃口肯定会越来越大。 “康纳大人,您率军前来温切斯顿可不是为我迪安家族守领土的,按照贝尔纳伯爵大人的军令,您的首要目的是防备南方的那支军队,是为伯爵大人做事。而迪安家族不仅给您和手下军队提供驻地还为您提供食物,我们已经足够慷慨了。” “至于您说军饷一时间无法从西境运过来,这就不是我们能解决的了。” 那名叫康纳的领兵男爵可不会管这些,边境军团一向是驻地供养,虽然他们只是暂时调到这里驻扎,辎重军饷仍然由西境供给,但是毕竟路途遥远,他可不能指望驻地的官吏能好心把军饷送到这里来。 “迪安爵士,这已经是我第三次向您请求拨付军饷,您每次都用这些话敷衍我,我是明理的,当然知道您足够慷慨,但是我手下那些野蛮家伙可就没有我这样的觉悟了,他们不计路途艰险舍弃妻子儿女跑到这个穷地方驻守,为的就是赚取几枚铜币养活一家人,若是军饷久不下发到时候士兵们骚动起来~”领兵骑士缓缓起身有意无意地抽拔了几次腰间的武装剑,用意再明显不过了。 “你~”迪安没想到堂堂的边境军团的军队也是这般的无赖,一时间有些气急,噌一下站起来瞪圆了眼睛盯着领兵骑士康纳。 眼看两人像斗鸡一样对峙起来,坐在一旁靠椅一直未出声的老迪安起身抬了抬手,“迪安你坐下,康纳大人也请您坐下。” 迪安知道这次是敷衍不过去了,只能他父亲出马,于是乖乖地坐回了靠椅,领兵骑士也回瞪着迪安坐了回去。 “康纳大人,您的要求我们迪安家族答应了,本周六百芬尼的军饷我会让管家送到您的军营,而且驻扎温切斯顿庄园期间的军饷都由我们迪安家族支付。”老迪安直接答应了康纳的要求。 “父亲!” 老迪安抬手制止了迪安的插话。 领兵骑士见老迪安如此豪爽,心中当然高兴,“那我就替手下那些士兵谢过迪安先生了,我就说迪安家族是蒂涅茨最有钱的家族,在勃艮第伯国都是有地位的人,怎么可能如此吝啬,既然谈妥了这件事,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说着领兵骑士就要转身出门,他生怕老奸巨猾的老迪安会突然反悔。 “康纳大人稍等。” 领兵骑士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脸色瞬间铁青,缓缓转过身冷冷地看着言而无信的老迪安,“怎么,刚说出的话就要反悔?” 老迪安浅笑了一声,“康纳大人误会了,我既然已经答应您就不会反悔。不过我迪安家族从来不会做亏本的事情,您拿了我的军饷就得答应为我做事。” 领兵骑士面色稍虞,“我就知道迪安家族的钱袋是烫手的,说罢,需要我做什么?先说好了,若是需要我带兵帮你拦截商旅或是袭杀对手,那佣金可就不是这点了~” 老迪安笑着摆了摆手,“康纳大人误会了,我迪安家族向来与人和睦,怎么会做这些事。我只是想请康纳大人替我训练军队。” “训练军队?你是指你庄园外的那群贱民杂碎?他们有什么值得训练的,而且训练这些家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康纳不认为墙外的那些送死鬼有什么值得训练的,若是遇到战斗,他们最大的作用就是用身躯和性命给敌军造成骚扰并滞缓敌人的行动。 “康纳大人,您是精通军事的优秀指挥官,以您和您手下精锐士兵的能力,将这百十号人训练得稍微像士兵一点总不是难题吧?”老迪安已经通过眼线或多或少的知道亚特是从各地招募的一些贱民农夫作为士兵训练的,他想着自己新招募的“私军”也是贱民农夫,或许也是可以训练一番的。 领兵骑士右手摸着下巴低头在房中踱步了一会儿,抬头说道:“我答应你的条件,但是我手下普通士兵的军饷要提高到每周十芬尼、小军官二十芬尼、我们三个骑士四十芬尼。” “可以!” ............ 待领兵骑士离开以后迪安疾步走到了老迪安身前不满地问道;“父亲,您怎么能答应他们的无理要求,这些家伙一旦尝到了肉腥,胃口就会越来越大。再说了那群招募的贱民还能怎么训练,到时候一人发一支短矛逼着往前冲就行了,何必浪费钱财?” 老迪安端起酒杯泯了一口,半晌才搭话,“你知道什么!南边那个家伙手中的军队士兵就是从贱民中招募的,人家能把贱民训练成精锐,我们为何不试一试?能让手下多一些可战的私兵总是好的。” “而支付康纳军队军饷也是躲不过的,你还真指望西境能把他们的军饷送到蒂涅茨?时间久了那些野蛮的士兵可不会客气,现在他们还只是偶尔到周边村落打劫还没有威胁温切斯顿庄园,要是欠饷太久,那些人可不会认你是不是友方领地~” “反正迟早都要给,索性主动些,还能让他们拿了钱做些事。” 迪安被父亲说服了,他无法反驳这些道理。 “父亲大人,您说这些并非不懂,只是眼下我们手中财力实在不足。巴泽尔那个杂种的死让我们平白无故地损失了十二万芬尼打点宫廷和他的封臣,给贝尔纳伯爵资助了二十万芬尼的军费,这次招募士兵又花了四万多芬尼,组建阿萨辛又~” “嘘!小声一点!”迪安刚出口便被老迪安喝止。 迪安立刻压低了声调,“组建阿萨辛又花了二十万芬尼。五六十万芬尼花出去,我们手里所剩不多了!” 老迪安从靠椅上站起来,踱着步子答道:“这些花出去的钱都是值得的,只要那些权贵的事成了,我们将十倍百倍的收回这些撒出去的钱财。” “说到阿萨辛,不知道派去南边的那两个家伙得手没有,都TM一个多月了,该传回消息了吧?” “迪安,你派几个机灵些的护卫乔装成商队去南边打探一下消息。” “父亲,没用的,陌生人根本不可能越过那座巨石中的驻军营寨,我们打探不到消息~” “动动你的脑袋,打探消息一定需要跑到人家的屋里吗?若是那个家伙被干掉了,巨石堆的那座驻军营寨必定如临大敌,防御士兵肯定会倍增。” “那我知道如何打探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窝火 北关军堡外宽阔的荒原训练场,亚特正在观摩一场威尔斯军团的对抗训练。 这是一场准备多时的对抗训练,对抗训练的主力分别是威尔斯军团第一连队和第二连队,弓弩队和骑兵队也弃弓下马以步兵身份加入了第一连队阵营,而重步兵队则加入第二连队阵营。 亚特和五个侍卫军法队士兵作为仲裁官站在训练场外土垒的高台上负责评判两支军队的比赛结果,随军神甫罗伯特也受邀陪在亚特身边观摩这场特别的训练。 两支队伍隔着百余步的距离,列着整齐的阵形,在他们的身后各自平放着一大八小九面军旗。 威尔斯军团的军旗都是竖条状,军旗以血眼啸狼纹章为底,宣示这支军队的统帅者是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啸狼纹章下方是两柄交叉的骑士剑;连队旗的骑士剑下用白色染料书写着拉丁文“第x连队”字样,旗队旗骑士剑下写着“第X连队第X旗队”字样,旗队以下就没有专门的军旗,他们的只有三角纹章旗旗作为身份标识。 今天的训练内容很简单,在场地中线两侧各有一面插在地上军旗,两面军旗间宽一百英尺,军旗两边分别代表两军的领地,双方列阵对向冲锋,首先夺下对方九面军旗的那一支连队便算获胜,不过两支军队必须从两面军旗之间穿过才能进入对方“领地”,若不这样恐怕整个训练场上的数百名士兵都会散成一大片,也就失去了线阵对抗的意义。 对抗训练的双方手持训练使用的长棍短棒,身穿盔甲,提起盾牌,数百人相向而立还真有点对阵作战的感觉。 本来按照亚特的设想还应该模拟真实的战斗情节加入陷阱壕沟、拒马障碍、小股突袭、进攻防守、折返回援、骑兵冲锋、弓弩掩护等诸多的模拟训练内容,但是考虑到参加对抗训练的几乎都是刚刚完成基础训练不久的新兵,亚特便将对抗训练极度简化,双方完全是身着全套笨重的盔甲拿着棍棒盾牌在军官指挥下进行角力。 作为这场训练胜利者的奖励,他们将获得一整天的休沐和整整十桶三十磅重的山谷自产“威尔斯啤酒”以及一头刚刚猎获得野猪。野猪倒不算稀奇,但是休沐日加三百磅啤酒对这些好酒的士兵而言吸引力确实够大。 “挥旗准备!”亚特对着身边的一个充任旗号手的侍卫兵令道。 旗号手从一旁的木架旗槽中抽出了一面黑色的啸狼叉剑军旗,将军旗高高举起,在空中画着圆圈,这个旗号意思“预备战斗”。 随着高台上军旗的挥舞,两支军队开始应旗准备,首先是两面连队旗竖立应旗,接着是八面旗队旗竖立,最后就是一大片三角旗竖起。 整个训练场两边的“军队”都是旗帜飘扬,场面虽谈不上壮观,但也让人心生激动。 亚特左侧,奥多率领的第一连队旗下簇拥着六个精锐的士兵,每面旗队旗下也有三个强壮的士兵作为护旗兵;在护旗兵的前面还有一支二十人规模的队伍,显然他们也是作为护卫“领地”的“守军”,一旦“敌人”突破边境靠近军旗,他们便会上前“厮杀阻止”;在“守军”前面便是作战主力,他们人数接近两百,分作了四排与中线军旗同宽的线阵,在号令吹响后他们将朝“边境”开进并在那里打败“敌军”攻占“敌境”…… 亚特的右侧是安格斯率领的步兵第二连队,与第一连队的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同,第二连队根本没有安排“留守防御”的队伍,他们每面军旗下仅有两人护卫,其余所有的士兵都将用在“边境冲锋”上。阵型上第二连队也所有不同,他们将军队中最为强壮的五十个士兵挑选出来排列成一个三角锥形阵,五十人组成的锥子后面是三排与军旗同宽的队列。第二连队是以攻为守,一旦冲锋号令吹响以后,这五十人将在最短的时间内从“敌军”阵型撕开裂口,然后五十个士兵钉进裂口,再后便是所有的士兵都将顺着裂口奔向“敌军”军旗…… “伙计们!想不想打败对手?” “想!” “想不想躺在床上喝美味的啤酒?” “想!” “那就给我鼓起劲,冲垮他们!” 第二连队长安格斯在做“战前”动员。 第二连队在呐喊鼓劲的时候,第一连队的奥多也举起手中的盾牌,从左至右的调动士兵的士气…… 呜~呜~呜~~~ 三声号角吹响。 冲锋! 冲锋!冲锋! 训练场上响起了震天的呐喊声,两支军队狅叫着朝对方扑过去,两支黑色的铁流很快就猛烈地撞到了一起…… 随军神甫罗伯特看着两支缠斗一团的队伍,面带忧色地对亚特提醒道:“亚特大人,您这样训练士兵是不是太残酷了一些。数百人冲锋,那怕是手持棍棒也极有可能出现伤亡。” 亚特目不转睛的盯着训练场中的对抗,答道:“罗伯特神甫,我坚信平日流血战时才能留命。若是训练中不让士兵们流血流汗,他们哪能成为最强悍的勇士?” “至于伤亡确实难以避免,所以我的医护队就等在一旁,随时准备救治伤患。”亚特指了指训练场下六个医护兵,他们身旁放着三架被称为“担架”的木架布床。 “亚特大人,我还是得提醒你,你的士兵是人而非神,他们都有血有肉,你的训练太过严苛,士兵肯定会抗拒你的训练。”罗伯特所言并非空穴来风,他已经在威尔斯军团中嗅到了反抗的气味,那些跟着亚特一路生死过来的老兵倒还好,那些没有经历过战争残酷的新晋战兵们可没有这样的觉悟,他们只是认为亚特是在折磨他们,不满的情绪越加强烈,士兵之间的殴斗以及士兵军官间的矛盾也开始萌芽。 “亚特大人,可不是每一个士兵都能理解你的用意,不满的种子已经在那些士兵中开始发芽。” 亚特已经察觉到有些士兵开始心生抱怨情绪,在没有接受战火历练前他们还无法理解亚特的这种非人折磨,而高额的军饷并不能让每一个士兵都冲破本性,而且这种由心而生的种子不是严酷的军法能摧毁的。 “罗伯特神甫您说得没错,最近一段时间军团中出现了好几个因抗拒训练而被军法责罚甚至除名关押的新晋战兵。” 亚特显然也有应对的打算,“所以我打算在军团中新设立随军修士一职,专门负责为军团士兵传导为上帝为领主战斗的思想,负责疏导士兵的不满情绪,负责传达士兵们内心的真实想法排解他们心中的怨恨......总之他们将发挥稳定军心、凝聚人心的重要作用。这些随军修士将成为威尔斯军团的一部分,接受军团的管制并享受中队长的军饷待遇,你认为怎么样?” 罗伯特神甫听得胆战心惊,亚特居然想在军队中自行任命教会神职人员,一个小小的男爵竟敢僭越教会的权力,这实在有些骇人听闻。 “亚特大人,千万不能设置这个随军修士,上次您在领地中用会士暂时行事神职人员的权利虽也不符合教会规制,但毕竟能推说神职人员缺失,虔诚的信徒们自发起来侍奉上帝。教会追问起来你们还能勉强敷衍过去。” “但是在军队中设置随军修士还如同你手下军官一样管制,这件事一旦被教会知道,说你一个世俗领主擅自插手教会神职,这个罪名你可背不起。”罗伯特淫浸教会多年,知道哪些是禁区。 亚特早也想到了这一点,答道:“那我就不称他们为随军修士,我称为思政官,由最虔诚的信徒担任。教会总不会不干涉我设置普通军官吧?这些人只是帮我控制士兵的思想,并非神职人员。但是我希望您能够教授他们一些上帝和信徒之间的沟通技巧。” “这个~这个好像~”罗伯特一时也无法反驳。 就在亚特和罗伯特讨论思政官一事的时候,一直负责刑讯那个“阿萨辛”杀手的罗恩急匆匆来到了高台上找到亚特,附耳说道:“老爷,那家伙气绝了。” 亚特扭头轻声问道:“该问的都问出来了吗?” “阿萨辛在索恩城的秘密窝点已经知道了,他们之间的暗号、联络方式、活动规律都已经摸清楚……” 亚特留下了侍卫和随军神甫罗伯特继续观礼裁判,自己带着罗恩折身返回了北关军堡中,同罗恩一起审讯的侍卫斯坦利正在割下尸体的头颅,屋中角落里还有另一颗割下不久的头颅…… 看着石屋中那具已经僵硬的无头尸体,亚特眼冒凶光,“迪安家族像狗屎烂蛇一样缠着我们,如今再次用这种阴损恶毒的招数对付我们,这次我必须根除迪安家族!” 罗恩听亚特终于要对恶心的迪安家族动手,激动地说道:“老爷,我们早就该干掉迪安家族了,那父子两人太TM恶心了。您下令,我立刻带侍卫军法队潜入温切斯顿庄园割下迪安父子的头颅。” 这口气已经憋得太久了,从见习骑士一直到边疆男爵,迪安家族就像苍蝇一样让人恶心,不仅仅是罗恩等一批年轻气盛的军官早已磨刀霍霍,连一向沉稳容忍的奥多都感到十分窝火,军官们面上不说但私下里都对亚特的“软弱”多有抱怨。 亚特没有着急给罗恩下令,他缓缓说道:“你们私下里都觉得我在迪安家族的事情上太过孱弱,大家心里十分不爽吧?” “罗恩,你可知道迪安家族的财富有多少?经过三代人的经营,迪安家族家财至少五百万芬尼!高尔文男爵奋斗数十年,家中余财不过百万。” “你可知道宫廷里有多少权贵指着迪安家族赚钱赚钱吗?” “迪安虽然只是一个骑士,但是他的能量比那个巴泽尔要强大得多,杀巴泽尔我眼都不眨,但是贸然干掉迪安的话风险太大,尤其是在这种风口浪尖的时,贝尔纳伯爵正愁没有正当的理由把我们灭掉。驻扎在温切斯顿庄园的那支西境军队就是一个信号。” 罗恩还是有些不服气,“真TM累,还不如在战场厮杀。” 亚特脸色一沉,“罗恩,其他人不愿忍受这份憋屈倒也就算了,但是你以后要负责我的情报网和鹰眼,你必须习惯思考这些让人糟心的事。” “不过这次我们不用再憋火了,迪安家族胆敢勾结豢养异教徒,谋杀虔诚的上帝信徒,这个罪名足够让迪安家族覆灭了。” “老爷,那我们不该把这个家伙弄死,我们应该逼问出罪行之后押着他到贝桑松向大主教告发......” 亚特摆了摆手,“还不够,仅仅抓住一个小喽啰还扳不倒迪安家族,而且这件事我们也不能指望贝桑松大主教。” “哪您的意思是?” “我要端了阿萨辛的老窝,将他们一网打尽,把这件天大的事情捅到勃艮第公国宗主教甚至让教廷都知道这件事,迪安家族可能会让贝桑松主教失去公正心,但他们还没有左右教廷的力量。我要用异教徒的锤子敲响迪安家族的丧钟,我要让迪安家族在火刑架上接受正义的审判!” “此事必须尽快着手,一旦迪安家族察觉事情败露就没机会了。罗恩,我给你两天的时间在军团中挑选三十个最精锐的士兵组成一支临时队伍,从普通战兵到中队长你都可以挑选。” “等挑选出来以后你和斯坦利专门负责训练这支临时队伍,这两天你们已经摸清了阿萨辛那些杀手的门路,你们就专门针对这些杀手训练这支队伍,让他们学会追踪、潜伏、合围、突击,我也会亲自来参与训练。另我会传令斯宾塞,整个军团武库的武器盔甲任由你们挑选,等完成任务以后再归还。” “不过时间紧迫,我要在一个礼拜内带着你们去做这件大事,所以你们两个务必抓紧。” “是,老爷!”一丝复仇的快意浮上了罗恩激动的面庞。 这时北关外的荒原中传来了一阵阵山呼般的声响,训练场的对抗应该已经分出胜负了。 “你们两个把这里清理干净,头颅挂上堡门。”说罢就朝训练场走去。 ………… 第二百四十六章 思政官 十一月初,寒气开始肆虐山谷男爵领。 北关军堡石屋大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哨兵,任何人都不准靠近这里。 屋中,两个铁盆中燃烧着火红的木炭,给寒气逼人的房间里增添了几分暖意。 就在几天前用来施以水刑的那张长条木桌上,以罗恩和斯坦利为首的七位“特遣队”临时指挥官聚集在这里低声地讨论着。 这支临时组建的特遣队在亚特的全力支持下用了不到两天时间便正式成立,特遣队共计三十二人,一正一副两位队长外加五个六人小队长;组成的士兵均是罗恩和斯坦利亲自挑选并经过亚特逐一过审的,他们中有经历过多次生死战斗的精锐战兵(含两个小队长和一个中队长),有熟悉城市生活及格局的新募破产市民士兵,弓弩队的猎人弓弩手们也是重要的组员。 亚特环视众人,轻声说道:“这次任务的难点和要点有四个:入城潜伏、追踪侦探、突然袭击和逃离撤退。” 说罢亚特指着木桌上他亲自用碳棒画出的索恩城城池格局图,“这是我让几个到过索恩城的士兵和领民口述后绘制的简略图,那几个人也不是索恩城的土着市民,所以这份图也非常粗糙,不过我们先对付着用一下。” 亚特拿起靠在木桌上的一支细棍指着桌面上的格局图说道:“索恩城是索恩省的省城,共有六个城门两座水门,城中有市民六千余人……我们的目标就藏匿在北城水门自由市场附近一座豪商的大府邸中,那座府邸有高墙围着,周边市场人口密集,往来的商旅行人络绎不绝,各色人等庞杂,府邸周边有四处阿萨辛的暗哨……” 亚特为参加行动的几位指挥官大致分析着索恩城的城市构造和索恩城周边的水陆通道,以备参加行动的军官们心中有数。 “我们将要去作战的地方是人口建筑密集的城市,我们的对手也是接受过严格训练、精通各种阴谋诡计的杀手,所以你们这支特遣队也要做相应的特殊训练。” “今天特遣队的训练任务是潜入,罗恩和斯坦利分别率领一半的特遣队士兵,罗恩负责潜入,斯坦利负责防守,你们争夺的目标就是我腰间的骑士剑,地点就在这间石屋中。如果明天早上骑士剑还在石屋中就算斯坦利获胜,反之则罗恩获胜。” “这两天也教了你们一些乔装打扮、掩护潜入和设点接应的技巧,你们自己下去商量如何潜与防!” 亚特说完还提高声音重重强调:“记住保密,那怕是特遣队的士兵不到最后一刻也不要告诉他们此行最终目的!” “是!”几位指挥官齐声应命后离开。 特遣队指挥官刚刚走出石屋,奥多就来到了石屋中向亚特汇报。 “大人,您开出的中队级军官待遇足够吸引人,短短一天的时间就有七个人来应募您新设的这个~思政官。有五个是军队的,还有两个是民政的人。” 亚特歪头看了一眼奥多,笑着问道:“还真有民政的人?你没给他们说思政官是要跟着上战场而且还得稍微会那么一点文字书写能力?” 奥多答道:“招募条件上说得很明白,思政官首先需要有圣母般的慈爱之心,要能够像神甫一样为士兵排忧解难;其次思政官必须要有伶俐的口舌,要能够引导士兵心中的积怨和离散情绪,得设法让整个军团团结如一;最后思政官需要会一些基础的文字书写能力并且还得有勇气跟着上战场。” “好吧,既然条件都讲明了,我就去看看来应募的人吧,你一会儿让他们一个个到我的营房中来,我要亲自过审。”亚特说罢就走出了石屋大堂,回到了一旁的那间专属于自己的小屋中…… ………… 北关军堡军团长营房中,亚特躺在一把垫了熊皮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只装了威尔斯啤酒的木制酒杯,半眯着眼。 一个年龄二十左右,一头棕发,身材消瘦,穿着棉甲和罩袍的男人站在门口,进门这么久躺椅上的人还未发言,一开始强装的镇定终于耗尽了,他开始有些局促,双手也不知道该放那儿了,只能在罩袍上不停地轻轻揉搓。 “叫什么名字?那个中队的?从哪里来?以前是干什么的?”亚特把这家伙晾了半天,一开口就是一连串问题。 “回~回大人,我~我叫” “好好回答,我不会吃了你。”亚特漫不经心地说道。 士兵悄悄地吸了一口气,答道:“大人,我叫丹尼尔·奥利希,第二连队第三旗队第二中队士兵,我是从约纳城郊格林镇应募而来的,我的父亲原本是一个面包坊主,我跟着父亲在面包坊中打杂,后来因为我父亲瞒报收入偷缴赋税被税务官没收了面包坊,我是被韦兹大人招募而来的。我家里也曾富有过,所以我也进入教堂学过一年神学,所以我也会一些文字……”这个家伙说发了性,还想继续扯下去。 “停!记住,我问了你才准回答。”亚特制止了这个家伙的啰嗦。 丹尼尔赶紧闭了嘴。 亚特抬了抬头瞥了一眼这个士兵,“你这么消瘦,怎么被招募进的军团的?贿赂了招募官?” 丹尼尔听完连连摆手,然后有些委屈地摸了摸自己瘪瘪的肚子,“大人,我离开格林的时候根本就不瘦,奥多大人带着我们从约纳省一路马不停蹄地跑到了南境,气都没缓过来立马又开始新兵训练,新兵训练每天从早练到晚几乎从未中断过……结果我就~” 亚特一听,原来这位伙计是在最近一两个月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轻轻咳了咳,“既然你深受威尔斯军团残酷训练的毒害,想必也能体会士兵们心中的不满情绪,那你就说说怎样能让士兵们心甘情愿地接受军团的残酷训练。” 丹尼尔以为亚特会考校他一些圣经教义或是文字书写等能力,没想到直接就问出这么一个难题,他若是知道如何让自己心甘情愿地接受残酷训练,当他听到挑选招募思政官的时候他就不会挤破脑袋冲破中队长的阻拦前来应募了,他就是听说思政官不是像普通士兵一样训练才来的。 不过此时难题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要是不说点什么的话肯定就没戏了。 丹尼尔的眼珠子飞快的上下翻转着,就像当年他父亲翻转烤炉中的面包一样,“大人,我认为要想要士兵们心甘情愿的训练,就得提高军饷,让他们为了获得巨额的军饷不得不咬牙忍受训练。” 亚特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还有吗?”亚特追问。 丹尼尔见亚特还问,又憋出了一个主意,“军饷能牵着士兵走,但是军法能赶着士兵跑。若是想让士兵们服从训练不敢有丝毫懈怠,那便加上军法惩戒,所有人慢怠训练便军法严重处置,而且封锁外出道路。反正周边都是密林和荒原,想跑都跑不掉。” 亚特睁开了眼睛,这个家伙能在突然提问的情况下迅速想到两个确实有些作用的方法,也算是不错,不过这个答案与亚特心中的结果相差甚远。 “丹尼斯,我记住这个名字了。你回去等待消息吧。” 亚特并未起身,挥手示意丹尼尔离去。 丹尼尔忐忑不安地离开了亚特的营房。 丹尼尔刚走,第二个猥猥琐琐的士兵就摸了进来,挺高挺壮的家伙一进门就矮了半截,脸上挤出了谄媚的笑容,缺口的满嘴黄牙呲了出来,一看就是善于钻营市民流痞,不知道这个家伙是怎样混进来的,亚特瞥了一眼便不想多看。 第一印象实在重要,或许进来的家伙只是想表达对亚特最崇高的敬意,但是亚特却没能享受这份崇高。 亚特不待这个家伙进门站好就直接问道:“士兵每日训练艰苦,对我多有抱怨,你有什么好办法让士兵们心甘情愿地接受这份艰苦?” “啊?”这个家伙刚刚进门,还没来得及直腰便当头一问,懵了。 这个家伙为了这场招募挑选可是做足了准备,奉承吹嘘的话准备了一肚子,结果直接上来就开始,他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回答我。”亚特闭着眼说道。 “这个~这~我们这些士兵对您感激还来不及,哪有抱怨?没有!绝对没有。” 回答了两句,弯腰的家伙找到了感觉,口齿突然伶俐起来,谄媚的答道:“大人,您就是上帝派到人间的正义使者和英雄化身,士兵们对您和军官们只有无尽的敬畏和爱戴,绝没有任何异议。我就时常同伙计们说,这个世上也就只剩下男爵大人愿意如此仁慈博爱的对待我们这些贱民了……” “行了,你可以离开了。”亚特闭着眼说了一句。 这个家伙太过圆滑,明明亚特已经指出了军队存在的问题,他却偏说不存在——奸佞,这样的人绝对不适合担任思政官这样的职务。 佝着腰的家伙突然被打断,心里还莫名其妙,心想自己这些话没有一句得罪男爵的地方,怎么就让男爵不满意了。 “男爵大人?” “行了,回去做你的士兵吧,努力训练,多立战功!”亚特还是出声宽慰了几句。 “是~是大人~”弯腰家伙摸着脑袋转身出了门。 接下来的三个是军队的老兵和小队长,他们都知道军团士兵中出现了不安的苗头,但这些家伙口才平平,能力一般,对于军队出现的问题也说不出可行的解决办法,亚特也只得鼓励几句让他们离去。 “下一个!”亚特朝门外喊了一句。 一个影子在门口闪了一下立马又缩了回去。 门外负责招募思政官的奥多抬手就对这个退回来的家伙拍了一巴掌,“软蛋!应募的时候不是挺大胆吗?怎么这会儿不敢进去了!” “奥多大人~我~我有些害怕,要不~要不算了,我还是回去做农夫吧~”这个家伙从来没有见到过男爵这样的勋贵,平日里虽然和农夫贱民们油腔滑调口舌伶俐,但是突然要面对领地的最高统治者,他怯场了。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奥多有些恼怒了,亚特让他负责招募思政官,结果到现在也没有一个人能让自家大人真正满意,奥多当然有些懊恼。 那个怯场的家伙扑通一声就瘫倒,连声哀求,“大~大人,奥多~大人,我~我骗了您,其实我就会画自己的名字~” 原来这个家伙本是一个因为太过懒惰而破产的农夫闲汉,流浪到约纳城后遇到了前来招募的人…… “你敢骗我!”奥多有些气急,抬脚就朝瘫在地上的家伙踢过去,踢得地上家伙嗷嗷直叫。 亚特听见了外面的响动再也没有心思躺在椅子上,他起身沉着脸走出房间,看见奥多正在教训那个懒汉。 “行了,把这个废物送到营造官那里改造一个月。” “奥多,思政官的事情先这样吧,等我回来以后再议。”亚特已经不想在这些投机的家伙身上浪费时间。 “大人!” 一个声音喊住了转身抬起的脚步,亚特扭头回望了一眼围观的人群。 一个三十左右的中年男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身穿灰黑色贯头式筒形外衣,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御寒披风,脚下套着一双羊皮短靴。 这套衣衫看起来应该有些年头,但是很明显被这个穿上的家伙认真地洗刷过,最为难得的是这个家伙的头发和胡须也都是刚刚修刮过,整个人显得十分整洁干练。 亚特很少在平民中见到过这种人,他转了回去,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走到了那个被奥多踢倒挡在路上的懒汉跟前并没有从他身上跨过去,而且俯身扶起懒汉,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宽慰道:“伙计,你应该感谢男爵大人。谎报实情欺瞒领主,你本该被杖责后关押为奴,但是男爵大人宽厚仁慈,让你去营造官那里赎罪,你要记住这次教训,踏实做人。”说着就将地上的家伙扶到一边。 见这个家伙朝亚特继续走去,伸手制止,“邓尼斯,大人已经说过思政官的事情暂缓再议,你若真有心就下次再来。” 奥多对这个邓尼斯印象不错,提醒他等亚特情绪好一些了再来接受挑选。 邓尼斯本想尝试一下,听得奥多劝阻也不再多说,“好吧,若是男爵大人需要的时候,烦请奥多大人告知我,我在村中等候大人召见。”说罢又转身准备返回人群中。 亚特来了兴趣,“邓尼斯等一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邓尼斯脸上轻松一个浅笑,转过身不急不慢地答道:“尊敬的男爵大人,我曾是小商人。” ………… 第二百四十七章 谋定后动 “邓尼斯,虽然你的表现比其他人要出色,但是我还不能直接任命你为思政官。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对威尔斯军团所有旗队长以下的军官和士兵进行一次清查,完成这次清查后我再正式任命你。这次清查你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是摸清所有受查者的个人情况,包括名字、招募地、过去的经历等,最好能有人佐证;第二是了解他们思虑,主要是他们对威尔斯军团有无抱怨情绪、平日间是否与人争执或发牢骚、是否有训练懈怠的情况。” 亚特坐在靠椅上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对邓尼斯说道:“第三件事需要你暗中进行。” 邓尼斯也身体前倾,附耳认真听着。 亚特说道:“想必你也听说了,前段时间威尔斯军团中混入了敌奸,这些家伙险些将我和我的军官们全都毒死。虽然敌奸已经被我抓获并斩首,但我不敢保证军队或是民政中再无潜伏的内奸。所以第三件事我授意你暗中肃查威尔斯军团中是否还有可疑的人。民政那边我已经安排治安队进行清查,军队这边不宜大张旗鼓地行动。” 邓尼斯从未有过肃清内奸的经验,他当然无从做起,“男爵大人,这个~倒不是推脱,只是我从未听说过如何肃查内奸,也不知如何去入手……” “我让你做前两件事就是为了第三件事。通过前两件事,你要观察哪些人在告诉你来历或是经历的时候言辞闪烁、言不符实甚至刻意编造隐瞒。大致有了可疑对象之后就要通过询问他身边的人,问问他有无可疑的行为,或者经常打探一些不该知道的消息,或是有无无故消失等情况,通过这些办法锁定一些可疑人员。” “不过这件事需要做得隐蔽且细致,不能让士兵军官们人人自危。” “我会请罗伯特神甫或哈米什神甫协助你做这件事,另外在你之前有一个名叫丹尼尔的士兵来应募思政官,我打算让他做你的助手,你们两个一同做这件事。在我回来之前有任何事情你就去找奥多副官。” “好的,大人~” ………… “大人,民政这边的清查已经基本结束了,我们重点清查了谷间地南部新建的那两个村庄,对去年春天之后招募的领民进行了逐一清查,发现了五个比较可疑的人,因为经过仔细询问这几个人的真实来历和之前民政造册的来历有些出入,不过一时间还不能断定他们就有问题。所以我已经暗中下令这几个人所在村落的村长和村中农兵密切注意这几个人的动向~”山谷木堡领主府邸公事房中,山谷守备军团长巴斯在给亚特汇报民政清查内奸的情况,库伯、奥多、安格斯几人也坐在屋中参加秘议。 “好,这件事你们要绝对重视,山谷男爵领是一块被我封闭的领地,敌手还能够潜入杀手,说明敌手对我们早有准备,各位千万不可大意。” 亚特目光转向坐在正对面的安格斯,问道:“军士长,给巨石镇和边境哨站的密令是否已经送达?” 安格斯答道:“大人,密令已经送达,奥博特和西蒙他们已经开始着手暗中清查,而且两处的防务也按照你的要求做到了内紧外松,每日对外巡逻放哨的士兵没有增加,但是驻军营寨内的防备加强了。” “军士长,给雷多安的密信你早点送出去,告诉雷多安,做完这件事以后他就可以正式告别盗匪的身份。” “我立刻安排。” “巴斯,山谷的守卫情况呢?” 巴斯揉了揉因天气变化而生疼的头颅,答道:“大人,自从您下达禁令之后,我已经派出了常备农兵分作三部分在领地各处巡逻,并且在您宣布解禁之前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准走出领地。” 亚特点了点头。 “库伯,萨尔特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老爷,萨尔特已经接到密令,他们稍微安顿了南方商旅事务便往回疾驰,应该能在后天中午前回到山谷。”老库伯答道。 亚特听了几人的汇报,点了点头,“诸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要出去做一件大事,这件事做好了不仅能扳倒一个强大的对手,而且也将敌人变成我们崛起路上的一块垫脚石。” “我安排一下接下来这段时间各位的任务。” 几人一听亚特要安排任务,纷纷坐直了身体,面色严肃地听着,库伯年纪稍大记忆不太好还特意带了桦树皮和碳棒记录。 “首先是民政,民政目前的重点任务无非是生产和建设。生产分两部分,其一是粮食生产和土地开垦,今年的冬小麦已经播种,农户们开始闲暇,你要让屯务官带着农户们继续开垦荒地,争取在明年开春前新垦土地一千五百英亩以上,另外沤肥沃土的事情必须推广,各村落聚集地必须挖掘沤肥坑收集人畜粪便沤肥。” “其二是工坊生产,工坊区已经基本建成,民政尽快将供给匠户劳工居住的屋舍修起来,让工坊的匠工家眷们都搬到工坊区居住,等屋舍建成以后要用栅栏将工坊区合围起来派挑选农兵把守,无关的人一律不准进出工坊区。” “至于工坊的运作之事也要尽快进入状态,酿酒坊已经酿了近千磅啤酒,为何武器工坊还在调试?” “老爷,因为武器工坊的器械是从各地收购的,许多部件锲合不严,我们的水力锻锤经常出毛病,匠师们正在设法……” 亚特挥了挥手,“库伯,你是民政主官,这些事你设法解决,我希望我外出归来之时能看到武器工坊为军队源源不断地供给武器盔甲。” “是老爷。”库伯不再多做解释。 “还有,纺织工坊已经开始出产布匹,这很好,但是研制草纸的事情一定不能落下,我们早些把草纸研制出来,便能早些靠它赚钱。不过我再次强调要让参与研制的匠工们保守秘密,一旦我在外面听见有人透露草纸研制的任何事情,必定深究严惩!” “是老爷。” “说完生产再说说建设。目前山谷中已经有两堡、三村、一坊区,由于钱财吃紧我们也不能再在山谷中或是边境和巨石镇任何一处新建村落建筑了,所以这个冬天民政在建设之事上就做两件事:一是加固完善已有的堡、村、坊,二是把自北关军堡到南边工坊区的道路继续修缮,以后工坊的原料需要从外面购进,工坊生产的物品也要通过道路往外输送,所以道路就是山谷男爵领的脐带。” 库伯用碳棒一一记下了亚特的安排。 安排完民政,亚特转头对奥多和巴斯两人说道:“奥多、巴斯,我和军士长要带着特遣队外出,少则月余,多则数月,军队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奥多主要负责威尔斯军团战兵训练,这次扩军太过急切,招募的士兵参次不齐,这两天又有新募士兵忍受不了严酷的训练企图私携武器盔甲逃跑,我已经让侍卫军法队将两人追回斩首。你要牢牢抓住中队长以上军官,通过他们来控制军队,所有持械叛逃的,一律斩首!新兵训练已过,若是还有人认为威尔斯军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那便用行刑斧告诉他什么叫军法!” 奥多重重点头。 “不过也不能一味的军法压制,你也要设法引导排解士兵,我已经让邓尼斯和丹尼尔在军中安抚人心肃清不安分子,罗伯特神甫要随我外出,我已经请哈米什神甫到北关协助邓尼斯安抚军心。你要给予他们支持。” “至于军队的训练我就不多说了。” “巴斯,你的头伤经常复发,我也知道你不容易。但是现在山谷非常脆弱,我还不能让你安心休养。既然你是守备军团指挥官,就得担起责任。战兵需要专心训练以备外出作战,所以山谷的一应安稳秩序就需要你们守备军团来完成。设卡布哨、巡逻治安的事情你就多用心。” 巴斯放下了揉捏脑袋的手,坚定地答道:“大人,您放心!” ………… 十一月第二个礼拜三,接到密令的萨尔特带着南方商队二十辆马车和三十五个商队随员赶回了山谷木堡。 风尘仆仆的萨尔特顾不上一路的劳顿,刚回到山谷便找到亚特汇报。 亚特得知萨尔特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食物,便亲自安排府邸的厨役给萨萨尔特准备了一份食物递到萨尔特手中下令他吃完以后再汇报情况。 萨尔特已经习惯了风餐露宿,他拿起木勺几口就将木盘中的肉糜豌豆麦糊吞了下去,然后抹了抹嘴起身接过亚特递过来的一杯葡萄酒,说道:“大人,南方的商贸之事已经安排妥当了。接到您的密令后我高价雇佣了两支普罗旺斯车队将今年剩下的南货全都送到了边境囤积,应当足够入冬前的北地南货供应。” “由于您的把握了机会在战乱时获得了普罗旺斯东部南货贸易特许权,我们成功在普罗旺斯站稳了脚跟,如今普罗旺斯的商路又开始复苏,入秋以来的几个月,我们南货的收购量已经增长了近一倍。入冬后贸易量会下降,但是明年开春后肯定会继续增长!” “很好,商队的事情我们后面在讲,我这次召你回来是有紧要的事情。” 萨尔特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盯着亚特的眼睛问道:“大人,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亚特便将迪安家族派人潜入军队投毒暗杀的事情讲给了萨尔特。 “TMD,迪安家族已经疯了!大人,我们不能再隐忍下去了,迪安家族必须灭掉!”连平日里讲究和气的商人萨尔特都已经对迪安家族恨得咬牙切齿,看来确实民怨过甚。 “萨尔特,这次我召你回来正是为了彻底干掉迪安家族,这次我要让迪安家族自食其果……” 亚特让萨尔特挑选了五个商队里最为可靠的吏员和护卫继续跟随商队外出,而南方商队剩下的所有护卫都将留在木堡住进木堡中那间巡境队时期的士兵房舍中修整。 跟着商队常年四处奔波的商队护卫能够享受一个难得的半薪长假,自然也是乐意的…… ………… 北关军堡武库门口,罗恩正带着几个特遣队士兵在库房中挑选。 如今的威尔斯军团武备仓库已经不是原来那种空空荡荡的样子,尤其是前几天军团中出现士兵持械叛逃后,亚特下令除巡逻值哨和执行任务以外,普通士兵的武器盔甲都统一收归军团武库保管,等需要的时候再由武库发放到士兵手中。 斯宾塞亲自带着罗恩来到北关军堡后墙下一大间条石垒砌粘土嵌合的石屋前,对守库的辎兵交代了几句,辎兵从腰间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铁栅栏,又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橡木实心门。 推开木门,亮光照进了库房中。进门左侧一排排木架上整齐的摆放着成套的锁子甲、板甲、铁鳞甲、扎甲、皮甲以及数量最多的棉甲(武装衣),当然还有数百顶圆盔、碟盔、护鼻盔、覆颅式半盔、自制铁盔以及少量的骑士桶盔;进门右侧的武器排架上则是种类繁多形制各异的武器,从接近二十英尺的超长矛到仅仅一两英尺长的短柄匕首和单刃刀,从重达十四五磅的长柄巨斧到重量不到五分之一磅的轻箭,从最远可射三百步的强弩到杀伤不过二十步的手弩,从多种武器合一的战戟到中规中矩的阔剑…… 庞杂的武器虽然还无法装配整个威尔斯军团,但是上千件武器盔甲的储备也绝对算得上武备充实。 罗恩吞了吞口水,他从来没有管理过辎重队,也基本不会进入库房,如今突然看到如此庞大的武备储存,自然有些震惊。 “这~也太多了吧。”罗恩忍不住发出感叹。 “罗恩大人,按照大人的军令,您可以从武库中挑走任何想要的东西。”斯宾塞已经接到亚特的命令允许特遣队从武库中任意挑选需要的武器盔甲。 罗恩砸吧砸吧嘴,将嘴角的口水吸溜了回去,从怀中掏出一张物资清单递给斯宾塞。 斯宾塞接过物资清单,念道:“阔剑短剑各一柄、半身锁甲一套、匕首(短刀)一把、棉甲一套、长靴锃带囊包一整套、手弩一架、弩箭三十支……” “这是每个特遣队士兵标准配备的武器盔甲,你准备三十二套,特遣队如果还有需要的我会让他们自行来领取。”罗恩说道。 斯宾塞回忆了半天武库的储备,答道:“罗恩大人,其他的武器盔甲武库能够筹齐,不过手弩我们仅有八架,这东西用处不大,所以商队也就很少购买。” “那就用小型十字弩代替!” 斯宾塞点了点头,把清单递给了随行的一个辎重队吏员,让他带辎兵进库房挑选准备,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罗恩大人,你们这次是要去做什么?我看你们这三十几个人整天都在训练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罗恩看了一眼斯宾塞,答道:“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不过你现在最好不要打听,不该你知道的就不要多问。” “是是,罗恩大人,我先进去督促他们挑选准备了,您稍等……” ………… 第二百四十八章 送别 北关军堡的训练场中,三十个精壮的士兵整齐地站成两排,三十个战兵的武器盔甲都很相似,一身棉甲外套半身锁甲,腰间挂着阔剑短剑,背上背着手弩强弩。 一个原是军队老兵的特遣队士兵直直站在场中目不转睛地直视前方,歪着嘴对排在身旁的特遣队副队长斯坦利问道:“斯坦利长官,马上就要出发了,您还不能告诉我们此行的目的吗?又是手弩又短剑,连盾牌和短矛都不装配,这不像是出去打仗吧?训练了五六天,我们心里都没个底~” “大人再三强调不该问的不问,你的耳朵是用来扇风的吗?”斯坦利有些恼怒,最近总有特遣队士兵私下向他打探将要执行的任务。 “我就是问问,你还急眼了~”特遣队士兵瘪了瘪嘴还待再问几句,瞥见亚特已经在安格斯罗恩和随军神甫罗伯特的陪同下朝特遣队走了过来,士兵闭上了嘴紧绷身体,直直竖立。 亚特朝列队受阅的特遣队走去,看见特遣队士兵们清一色的棉甲罩锁甲,皱了皱眉,对罗恩说道:“罗恩,棉甲配锁甲,这可不是普通商队护卫该有的样子。你让士兵们把锁甲内套,棉甲太显眼让士兵们脱了。” “老爷,眼看越来越寒冷,并不是每个士兵都有自己的冬衣袄袍,若是穿得太薄恐怕士兵们受不了。” 亚特想了想,觉得也有些道理,便答道:“那你就去同商队护卫们商量一下,用棉甲暂时换下商队配给他们的冬季衣服,特遣队士兵穿他们的衣甲外套,里面再套上锁子甲。弓弩什么的也都藏到马车上,哪有护卫人人配备弓弩的。” “是,我下去安排。” 亚特走到特遣队跟前,左手扶剑柄,右手贴着大腿外侧,对直直站立的特遣队士兵大声问道:“诸位战兵兄弟,虽然你们还不知道此行的目的,但我可以提前告诉诸位,此次外出凶险异常,你们中肯定会有人躺着回山谷。” “所以我再次询问各位,是否有人想要退出?直到此刻主动退出的人仍然不会受到任何追究。你们回到各自的旗队还可以一切照常。” 一个特遣队士兵犹豫了一下,微微抬了抬脚,但他始终没有踏出那一步。 亚特瞥了一眼刚才蠢蠢欲动的那个家伙,再次问道:“有没有人主动退出?此时退出,不做任何追究。” 这次三十几人再无波动。 亚特定了定气,对特遣队士兵吼道:“好!既然诸位无人退缩,我便给的大家讲讲此次在就的特殊军赏——凡是参加行动的特遣队士兵先行发放八十芬尼的军赏,归来后根据功劳另有重赏。若是在执行任务期间战伤则享受最好的医疗救治和退养安置,若战死则享受英魂勋地……” 亚特抛出了一个抹了蜂蜜的“精麦面包”,对这些普通士兵而言,赏钱和勋地是最为实在的追求。 “效忠大人!”斯坦利带头高声吼了一句。 “效忠大人!”三十几个士兵一同吼道。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边的罗恩吩咐道:“今日休沐,但所有人不得离开北关军堡,明日中午出发。” “是,老爷。” ………… 第二日上午,山谷木堡通往北关军堡的道路上,一架贵族专用的厢式马车在一个马夫的小心驾驶下缓缓前行,车厢中有一张特制的加了鹿皮羊绒的小靠椅。腹部隆起的男爵夫人洛蒂躺在小靠椅上,贴身侍女奥莉和小侍女卡米尔在车厢中左右侍奉。 亚特轻轻提了提缰绳,让黑色战马稍微放缓脚步与马车齐平,俯身对车厢说道:“洛蒂,就送到这儿吧,你回去安心养胎,不用跑那么远送我。” 洛蒂并没有回答亚特的话,她掀开车厢的幕帘望了一眼直直盯着车厢的罗恩,对坐在车厢中侍奉自己的贴身侍女奥莉柔声说道:“奥莉,我这儿有卡米尔照顾,你下车去陪陪罗恩吧。” 奥莉感激地看了一眼夫人,点了点头退出了车厢,下了马车来到罗恩马下,罗恩赶紧跳下战马,牵起缰绳走在了奥莉身旁…… 亚特扭头看了一眼罗恩两人,“夫人还是比我细心一些。” “我可没有你这样的石心脑袋,一天到晚就知道厮杀。”洛蒂嗔怪了一声便不再同亚特说话。 洛蒂不再支持亚特整天奔波厮杀,尤其是肚子一天天隆起之后。 “你若是真的想让我安心养胎,就该放下那些恩怨留在山谷中陪陪我和孩子。”洛蒂说着声音有些哽咽。 “亲爱的,我不是都答应等这次归来我就天天陪在你身边。”亚特有些头疼脑袋大。 车厢中一阵沉默,亚特也不再多说,控着缰绳任由身下战马缓缓踱步伴着马车咕噜声前进。 马车的后面还有一群领民,她们都是特遣队士兵军官的亲眷,亚特再三思虑过后让民政将这些人接到北关为特遣队士兵送行…… 抵达北关军堡后,由特遣队乔装的商队已经等候在这里,一干军官们静静地等候在北关军堡前的道路上。 亚特与下了马车的洛蒂拥抱了一会儿,摸了摸洛蒂的肚子,柔声说道:“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牵挂你们。”轻轻在洛蒂额头上一吻,便转身跳上马背,朝荒原方向奔去。 安格斯罗恩以及罗伯特和萨尔特等人也骑着战马或是乘着马车紧跟其后…… ………… 由于时间紧迫,必须赶在迪安家族发觉自己的计划转移索恩城阿萨辛之前潜入城中将阿萨辛主要成员一网打尽,所以亚特一路不敢有丝毫懈怠,特遣队出了山谷抵达巨石镇后转向南下,经过边境哨站进入普罗旺斯国境,于十一月中旬抵达基茨比城。 达到基茨比城后亚特让萨尔特带着几个商队随员在城中平价收购了一批南货,然后开始西行。 从基茨比往西赶了三天,特遣队由中部山区北上,踏上了通往萨普堡的那条通道上。 亚特曾在这条道路上绞杀过盗匪,“黑袍巡境者”的名声也是在这条道路上被传开的。 时隔两年,这里已经少有盗匪敢出来拦路打劫,尤其是萨普堡的商队更是无人敢惹。 十一月第三个礼拜一,一场大雪降临,整个萨普男爵领全都一片没膝厚雪。 不过幸亏罗伯特神甫对天气的变化颇有研究,他再次预知了这场大雪的来临,所以特遣队又一次打着火把摸黑赶路,终于在大雪封道前进入萨普堡领地…… ………… 第二百四十九章 途经萨普堡 十一月第三个礼拜一,一场大雪降临了。 不过幸亏罗伯特神甫对天气的变幻颇为研究,所以他再次成功的预测了即将到来的一场大雪。 于是亚特下令特遣队就地赶制了几十支火把,一行人打着火把骑马赶车在黑夜中继续前行…… 天将亮未亮,特遣队终于走出了连绵的丘陵进入萨普领界,此时天空已经飘起鹅毛大雪。 骑马在队首的亚特将手中已经快要燃尽的火把扔进薄薄的积雪中,火把“滋滋”作响,很快就熄灭了,“罗恩,马上要进入萨普领界了,你骑马去萨普堡向高尔文老爷禀报我们的行踪,我们突然到访,不要让萨普的人误以为是外敌来袭。” 罗恩正准备叫过身边的两个士兵去萨普堡传信,突然前方灰蒙蒙的道路上传来了一阵引弦搭箭的响动,接着便是三个身穿棉甲、头戴碟盔的家伙手持步弓长矛出现在了道路前方挡住了去路。 看着一张直直对准自己的步弓,亚特有些懊悔。 他认为已经抵达萨普领界又是夜晚不会出现危险,便没有安排前哨探路,结果哪成想天都没亮居然会有人拦路阻挡。 “立刻停止前进,放下武器蹲在地上,否则我们的弓弩手就将你射成刺猬!” 亚特没看清对面人的样貌,但是对方恶狠狠的声音已经传了过来。 亚特思绪飞快的运作,能在萨普堡门护持械的,应当不会是外人,他吼道:“这位伙计,我们并没有任何敌意,我是高尔文男爵的女婿,宫廷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 亚特报明自己的身份后,对面明显放松了一些,虽然还未收弦退箭,但是步弓已经从亚特的面门稍微挪动了一些。 “你往前几步,只准你一个人过来,其余人不准动。” 亚特轻夹马腹,往前几步,看清了道路上家伙的样貌。 “真的是亚特大人!伙计们,是亚特大人。”士兵惊呼一句。 周边传来了收弦退箭的声音。 “亚特大人,您怎么在凌晨出现在这里?刚才我们看见了一支打着火把的队伍出了丘陵,我还以为是群匪或敌军来袭。” “我来萨普有重要的事情,担心大雪封道所以一夜赶路。” “原来是这样,那请您先到哨塔中休息一下。”士兵将步弓背到背上,跑上前替亚特牵马往哨塔走去。 这座哨塔其实就是亚特边境采邑哨站的简略弱小版,道路拒马路障、尖顶木栅围栏、三十英尺木塔箭台、一座草屋加马厩、五个驻守哨兵…… 刚才招呼亚特的士兵走进木屋中让人抬出了一个燃烧着的炭盆送到亚特跟前,道:“亚特大人,这里没有空房,舍房草屋太脏,就请您在院中稍微歇息片刻,我立刻派人跑回萨普堡通报您的到来,请老爷派人来接您。” 原来他们已经派出哨兵快马回去告警的声音,看来反应也算及时。 “罗恩,给报信的哨兵兄弟一匹快马。”亚特对身后的罗恩吩咐道,然后招呼安格斯和罗伯特萨尔特等人围拢上来借着炭火驱寒补暖…… ………… “姐夫,你怎么不提前知会我们一声?刚才接到警讯我还以为是大股盗匪或敌军进犯萨普堡。”菲利克斯一边微微跛着脚将一行人引入萨普堡的堡门,一边对亚特埋怨。 今日凌晨突来警讯,菲利克斯从被窝中跳了起来令人敲响警钟,萨普堡新练的军队士兵纷纷从营房中跑了出来,全都皮甲持械站上堡墙准备迎敌。 亚特看了一眼下了堡墙在堡门后空地中集结的士兵,稍远的马厩旁还有几个骑兵在给战马卸鞍。 亚特对菲利克斯问道:“菲利克斯,听说你已经编练了一支军队?” 菲利克斯脸上立刻显出了一丝得意神色,“姐夫,如今的萨普堡已经不再是当年羸弱的萨普堡……” 自九月中旬菲利克斯从亚特的军官学院结束训练返回萨普后,他便在高尔文男爵的鼎力支持下开始对萨普堡的军事进行变革强化。 菲利克斯首先整编了萨普堡中原有的农兵护卫和守城兵,组建了一支三十人规模的防御队伍,这支队伍专职守城;此外,菲利克斯还从萨普男爵领严格挑选招募了四十五个最精壮的领民,然后不惜重金购置盔甲武器,组建了一支战力较强的主战军队,这支主战包括十名弓弩手、五个骑兵和三十个披甲步兵,这支军队由菲利克斯亲自指挥掌控,享受高额的军饷待遇,由几个原属于亚特麾下的老兵任军官负责训练并指挥作战。 除了一支守城军队和一支主战军队外,菲利克斯还在萨普男爵领建立了三座外围哨岗并下令高尔文男爵的麾下几个骑士领各自组建一支不低于十人的轻步兵队伍。 “……你们经过的那座哨塔算是最小的一座,我们最大的关卡哨站建在西边的峡谷口,那里已经建了一座哨站,驻军十人,而且这个冬季还征发了一百多领民劳役去谷口筑墙,我们打算在谷口最窄的地方修一堵石墙,这样我们就能屏蔽萨普堡西边的一切威胁。” 谈话间,菲利克斯已经引着特遣队一行穿过了街道,抵达了萨普堡的领主府邸。 “管家,把亚特大人的士兵带到偏院中休息吩咐厨房给士兵们准备食物。对了,你亲自给两位骑士勋爵和罗伯特神甫以及萨尔特管事单独准备一间屋子休息。” “军士长、罗恩兄弟、罗伯特神甫、萨尔特,你们四位请休息稍候,晚点家父会单独宴请各位。” 管家招呼几个仆人将一行人各自带走。 “姐夫走吧,父亲和母亲已经在内宅等你很久了。”菲利克斯将亚特带入了后堂内宅。 刚刚走进内宅客厅,亚特的岳母便从靠椅上站起来走到亚特身边,“亚特,你怎么突然跑到萨普来了?洛蒂最近怎么样?你说你也是,眼看妻子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你不在家多陪陪她,整天东奔西跑的~” 男爵夫人一边将亚特拉到靠椅上坐下,一边不停地责备亚特抛下怀孕的妻子四处奔波。 高尔文男爵挥手止住了男爵夫人的唠叨,“行了,一天到晚唠叨不停,亚特既然匆忙赶到萨普堡必定是有万分紧迫的事情。” 菲利克斯也追问道:“对呀姐夫,你有什么急迫的事情?我看你商队的护卫全都是你军中精锐战兵乔装的,不像是去经商吧?” 亚特没有作答,而是看了一眼屋中侍奉的几个仆人侍女。 “你们几个都下去吧,把门关上,不叫你们就不要进来了。” 间高尔文男爵挥退了屋中的旁人,压低声调说道:“岳父大人,出事了......” 第二百五十章 潜伏(一) “迪安家族已经疯了!豢养异教徒已经是天大的罪责,教会肯定不会放过他们,而他们居然还敢用异教徒组织暗杀宫廷勋贵,这简直……”高尔文男爵已经语塞。 “岳父大人,我猜测派阿萨辛杀手来暗杀我只是他们的一个末枝,他们最终目的肯定不是我,因为据那个杀手交代,他们的背后有贝尔纳伯爵的影子,而且他还提到了西南山区。” “您仔细想想,能让贝尔纳那头野狼关注的西南山区是指什么?” 高尔文听罢稍微一思考,眼睛越睁越大,“你是说这个阿萨辛的最终目的是弗兰德伯爵?” 亚特重重地点了点头,“可能性不小。” “父亲,既然贝尔纳已经准备动手,那我们就不能再等了,我们应该马上告诉弗兰德堂兄,让他立刻起兵!”菲利克斯听罢也惊了一跳,他深知萨普于格家族的命运已经同弗兰德伯爵紧紧地绑在了一起,若是弗兰德被人杀害,自己一家也难逃厄运。 “不行!起兵的时机还未成熟!”高尔文断然拒绝了菲利克斯的提议。 “勃艮第公国还没有给弗兰德回信表示暗中支持,鲍尔温伯爵那边也还在准备,况且铁座上的那位还未离去,如果仓促间贸然起兵我们就会陷入绝对的被动局面。” “岳父大人,我也是这个想法,目前我们只是抓住了敌方的一截尾巴,真相还未浮出水面,若是贸然行动恐怕胜算不大。”亚特赞同高尔文谨慎的观点,一旦起兵必然会被附上叛军的罪名,到时候一旦贝尔纳挟侯爵之名追剿叛军,那自己一方将非常被动。 屋中沉默了一会儿,高尔文看了一眼已经有着张惶失措的男爵夫人,说道:“夫人,你去安排一下客人的食宿,中午准备一个简单的宴会。” “亚特、菲利克斯,你们随我去书房。” 高尔文男爵带着亚特和菲利克斯进入了内宅中的一间封闭的房间内。 一进屋高尔文便关上了房门,转身对亚特问道:“亚特,你是不是已经有主意了?” 亚特看了一眼高尔文,答道:“岳父大人,我此次率领精锐战兵乔装而来,为的就是这件事……” 亚特将自己的计划对高尔文和菲利克斯和盘托出。 高尔文听完亚特对这次秘密行动的计划安排,思索了良久,说道:“亚特,你的这个计划总体是可行的,成功的机会也比较大,但是有几处地方必须完善一下。” “首先是潜入索恩城。索恩城是贝尔纳的老巢,近来他已经加强了索恩城的城市防务,你企图乔装成大商队混入城中的计策行不通。因为贝尔纳已经下令所有三辆马车规模以上的商队都必须持索恩城签发的文册才能进入,而且为了防止商队夹带私货逃避商税他们对入城的商队盘查很严密,这也是我将索恩城中商铺卖掉的一个原因。” “要想潜入城中,你们必须分作几批陆续进城,而且身份必须变换,可以乔装成小商贩、力工、流民甚至乞丐,但是都不能披甲持械,武器盔甲也无法从城门进入,城门护卫盘查十分严格,一旦被查到就可能暴露。” 亚特一听心都凉了半截,自己的计划中乔装商队入城是重要一环,如果不能乔装商队,人员倒还可以分批进城,武器盔甲可就难办了。 “那是否还有其它通道能把武器盔甲运进入?水路?”亚特问道。 “水路进不去,水门是货船进出的主要通道,他们对出城很放松,但是为了防止夹带私活逃避商税,进城水门查得十分紧。不过~” 高尔文浅笑一声,“对于商人而言,再坚固的城堡也有缝隙。在索恩城的西北角的贱民窟有一处商贩们偷运贵重货物进城的小门洞,成人和大宗货物无法进来,但是诸如香料、生丝、瓷器、珠宝等物还是可以通过那个小洞塞进来。那处地方是城中几家商铺的秘密货物入城通道,十分隐蔽。” “你可以让部分士兵空手分批入城,然后让城外的人将武器盔甲通过那个洞送进来递给城内的士兵。” “这是潜入的事情。还有一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亚特侧耳倾听。 “这件事涉及太大,仅仅靠我们是无法完成的,所以我们必须密信告知奥洛夫主教。若是你的行动成功,教廷肯定会派人到勃艮第伯国清查此事,伯国教会也会派人协助。若是被亲近敌方的贝桑松主教接管了这件事,那就很有可能出现变故。所以你必须让奥洛夫主教设法负责清查迪安家族勾结异教徒成立异教组织的事情,就算不能负责也要参与其中。另外鲍尔温伯爵那儿也得提前知会,让伯爵大人有充足准备。” “这是我们削弱对手的最佳机会!” 亚特点头答道:“我本是准备行动成功以后再给奥洛夫主教和鲍尔温伯爵密信告知,现在看来我们得提前告知他们了。我立刻写两封密信,请您派可靠的人将密信送给鲍尔温伯爵和奥洛夫主教。” “好。” 相比刚刚参与这种上层厮杀斗争的亚特而言,高尔文男爵身为男爵勋贵多年,对上层的局势了解得更为透彻,因此高尔文又与亚特讨论了一番具体的运作方法。比如要以迪安家族雄厚的财力为诱饵让鲍尔温伯爵下定决心彻底根除迪安家族,将迪安家族的财富收入囊中以支撑即将到来的动乱局面;再比如如何去阿维农向教廷揭发、如何制造宗教舆论等等…… 一直坐在屋中旁听高尔文和亚特密谋的菲利克斯此时已经热血沸腾,自家姐夫即将搅起的一场风波动乱让菲利克斯感到无比激动,“父亲大人,我要跟着姐夫去完成这件惊天的大事!” “不行!”高尔文和亚特异口同声。 “菲利克斯,此行太过凶险,而且你的军队刚刚建立,作为统帅你应该留在萨普训练军队、增强战力。而且这件事成败还未知,一旦出了问题,敌手很可能会对我们动手,到时候萨普堡就有可能面临外敌入侵~” 亚特不打算让菲利克斯参与其中,菲利克斯只得作罢…… ………… 鹅毛大雪仅仅下了一个晚上加上午便停止,积雪并没能封锁道路,特遣队在萨普堡整修了一天,将从基茨比城购买的南货卖给高尔文之后第二日一大早就启程离开了萨普堡。 高尔文男爵虽然没让菲利克斯参与这场特殊战斗,但他还是派遣了一名曾经在索恩城中南货商铺杂役跟随亚特北上。这个杂役在索恩城中生活了五六年,高尔文卖掉商铺后才返回萨普,因而对索恩城中非常熟悉。 亚特带着特遣队伪装的商队继续西行,经过了谷口那座哨站和石墙修筑工地后,踏上了科多尔省的领界,然后北上朝目的地索恩城开进。 五个骑手和七架马车载着三十几个人在西境两省策马疾驰了五天。 一路过来为了不惹人注目,特遣队一行尽量绕开了那些有重兵把守的城堡城市,沿途的小关卡也是乖乖交钱过境,尽可能的减少停留纠纷。 不进城过镇修整,特遣队一行可就受苦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寒冷,每天都只能在野地里风餐露宿、夜晚裹着毡毯任由寒风猛灌。 人不脱甲马不卸鞍,一行人终于在十一月最后一个礼拜三抵达了索恩城南五英里处一个小集镇,特遣队就在镇中的一家旅馆歇息。 特遣队一众小队长以上指挥官以都被召集到亚特的房中议事,特遣队士兵就在旅馆中的一间地铺大草屋中休息,萨尔特和罗伯特两人也回到房中休息。 一个旅馆的伙计推开了草屋木门,提着一只香气四溢热雾腾腾的木桶走了进来,招呼道:“伙计们辛苦了,这是你们商队首领吩咐送来的的肉汤,你们先喝些暖和一下,面包和麦粥正在准备一会儿就送过来。” 躺在草铺上呼呼大睡的士兵们被吵醒,打着呵欠起身扣了扣眼屎,准备拿出木碗盛上肉汤喝几口。 “伙计们,你们是那家商队?到索恩城是做什么商贸的?我看你们个个都很精壮,想必做的贸易也是最赚钱的。”旅馆伙计扫了一眼屋中众人,有意无意地问道。 一个特遣队士兵刚刚伸手舀起一碗肉汤,动作停止了一下,将木碗递给刚才问话的旅馆伙计跟前,“伙计,你们也辛苦了,平日里很少喝肉汤吧?这第一碗肉汤该请你们喝。” 旅馆伙计连连摆手,“不不,店主有规矩,我们不能偷吃客人的食物,被抓住要罚薪的。” “这是我们请你们喝的,你放心喝就是。”特遣士兵坚持要让旅馆伙计先喝。 旅馆伙计接过递过来的木碗,沿着口水一口将浓香的肉汤喝下肚中,“真香!”旅馆伙计砸吧砸吧嘴夸道。 “行了,木桶留下,你们可以离开了。记住,不该问的别问,我们若是告诉你我们买卖的货物,你转头给城中商铺告密涨价,我们还怎么赚钱!” 旅馆伙计赔笑着退出了房门。 另一个士兵从背囊中取出了一只木碗来到木桶前舀了一碗肉汤,“我说道森,你也太小心了吧,你还当真以为这肉汤里有毒呢?” “大人再三强调谨慎,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伙计们都过来喝肉汤吧。” ............ 旅店二楼,两个特遣队士兵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放哨,最里侧的房间中亚特正在给特遣队指挥官们分配任务。 “记住,我们距离阿萨辛越来越近,凡事都要谨慎再谨慎!” “斯坦利,你明天带两个士兵先从南城门进城,摸清索恩城各处城门的守卫情况,看看是否盘查严密,记下城中各处通行要道是否通畅,另外你摸到城西北看看高尔文老爷说的那处小洞是否还在。” “军士长,你明日带萨尔特以商人身份去城北水门附近找一处合适的房子租下,这处房子不能距离那座豪商府邸太近,但也不能太远,周围最好有多个进出口方便隐蔽出入。” “罗恩,你明天随我进城单独找一处安全屋,若是紧急情况下所有人都要躲进安全屋。” “其余人在这里待命,你们回去将此次行动的目的向特遣队士兵们说清,把需要注意的事项也一并告知他们......” “是!”一众人小声应命。 第二百五十一章 潜入(二) 第二日一大早,修整一夜的特遣队离开小镇,踏上了通往索恩城的道路。 不久一行人就钻进了索恩城南外树林中一处废弃的小修道院中,据萨普堡跟来的那位商铺杂役讲,这处废弃的修道院距离索恩堡不足两英里,原本有几个修士在这里清修,但后来有一伙强盗洗劫了这里杀光了修道院所有修士,这里本就偏僻又沾满了鲜血所以十数年来除了野兽外再也无人问津。 修道院中杂草丛生,房屋不是塌了顶就是破了墙,围墙也坍塌了多半。 临近索恩城又地处偏僻无人打扰,亚特便让罗恩在修道院外围设置了暗哨将这里作为特遣队的临时营地和城外集结点。 在废弃修道院休憩了片刻,有入城任务的特遣队士兵换上了从萨普堡收集来的各种衣服出了树林朝索恩城几处城门走去...... ............ 索恩城,勃艮第伯国西境最大的封主城市(区别自治城市),城周两英里、均高五十英尺、水陆共八座城门,一条流水河从城北朝索恩城流来,在北城分成三股,两侧的沿着外墙护城河绕城半圈后在城市西南角汇合。 另一股顺着北城水门流进索恩城将索恩城分成两块大小相近的部分,人们称之为东西两区。 河流两岸是整个索恩城最富庶的地方,这里汇聚着索恩城中最高的塔楼和最华丽的屋舍,大多数的城市贵族、教会僧侣、城市官吏、富有商人等都居住在河流两岸,因此这条线上也是商品及贵重货物流通之地;居住在这片区域的人被称为“受禄者”。 以入城河流为中线朝两边延伸出的房屋逐渐变得低矮,街道也越来越狭窄,这些地方以酒馆旅店、铁匠铺、皮革铺、面包坊、酿酒作坊、自由市场、粮行、杂货商铺等为主,这部分区域占比最大,居住在这里的也是索恩城中能养活自己并为城市生产物资缴纳税赋的人;他们被称为“侍奉者”。 再往外走,石砌木制红瓦白砖的房屋就开始慢慢变少,取而代之的是用杂木搭建的草棚木屋或者干脆就是用杂草围起的窝棚,这里居住着城市最底层的人—破产市民、城市流氓、廉价的雇工、富人区的杂役以及为数不少的流民、乞丐;他们靠着河流两岸富人们餐桌上掉落的“面包屑”维持最基本的生计,所以这些人被称为“食腐者”。 城市以河流为线通过距离的远近将数千人口分作了三等,但是有一样东西是三个区域三等人群都无法消除的,那便是满城堆积的粪便屎尿和挥之不去的扑鼻恶臭。 贱民“食腐者”居住的地方自不必讲,原本房屋草棚就是胡乱搭建毫无章法,所以宽仅通人的街道上也都是两侧住户随意倾倒的马桶粪尿; “侍奉者”所在的街区道路确实要宽阔一些,房舍也要大一些,但是还没有哪个疯子会在自家的房屋中修建一间存储粪便的茅厕,原因很简单,街区地下没有任何的排污管道,与其让粪便堆在家中,不如将它们泼到街上。遇到天晴还好,粪便尿液总能晒干,若是遇到下雨天,那满地混了屎尿的稀泥让人无处下脚; “受禄者”所在的街区会好点?想多了。富人和穷人对待粪便的差别只有两点,一是富人出门时会尽量乘车或骑马,最不济也得穿上一双特制的“高跟鞋”出门,防止自己陷在粪泥中拔不出来;二是用昂贵的香水涂抹全身,用刺鼻的香味掩盖空气中永远挥散不去的臭味...... ............ 亚特几人便是穿行在这熏天臭气中。只见他身穿圆领棉袍,头戴兔皮毡帽,腰系牛皮锃带、棉袍裙摆里是一条细亚麻长裤,脚踏鹿皮长靴,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羊皮短袄的随从,活脱脱一个进城乡绅的模样。 随从挥了挥手,企图驱散扑面而来的臭气,但显然作用不大,只得拥有捂住口鼻,嗡声嗡气说道:“大人,这城里太脏太臭了,我都快被熏晕了,您说这城市之中有什么好的?这些人非得像牲畜一样在粪堆中吃喝睡觉。要我说还是我们山谷中好,虽然穷了点,但至少空气永远是干净的。” 亚特将手中装了薰衣草的香袋凑到鼻子下闻了闻,笑着说道:“道森,说了叫我老爷!” “是,老爷。这城里实在太TM臭了,比我们村里的猪圈还臭。” “所有的大城市都一样,习惯了就好。我听人说西北方最大的城市巴黎,城中的粪便太多,为了不让道路堵塞,人们将粪便运到城墙外堆积,渐渐的粪便已经形成了一道墙,现在那道“粪墙”都快和城墙一样高了,要是有外敌攻打城市,直接爬上粪堆就行了......” 亚特一边同随从谈笑,一边四下观望,他要在索恩城中寻找一处合适的房舍作为特遣队的安全屋,一旦事成不能及时出城或是失败被人追捕,他们就将躲进这座安全屋中。 但是亚特两人已经在城中转了半天也没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终于,从萨普跟来的那个叫米勒思的商铺杂役找到了亚特两人,说他在东区的自由市场附近找到了一处破旧的粮仓。 亚特便跟着米勒思往东区走去找到了那处粮仓。 这处粮仓位于一个狭窄隐蔽的巷子里,虽是两层木制结构却十分破旧,从巷口到库房之间两侧是两边商铺的侧墙,巷道宽不足三英尺,小巷最里端就是库房的正门,正门对面还有一个小后门连着一条两英尺的缝隙通向另一个街区。 由于这处库房闲置太久巷道里无人往来,所以附近的商铺住户都将家中的粪便脏物倾倒在巷口,久而久之巷口便被粪便等物堵塞。 亚特提了提裤腿,踩着粪便堆朝巷中走去,积雪消融后浸入粪堆的雪水将粪堆泡软,一脚踩下去靴子就深陷其中难以拔出。 “TMD!”亚特心中暗骂了一句,他实在不喜欢这种陷入粪堆难以自拔的感觉。 翻越了粪堆,道路便通畅了不少,因为两旁的侧墙没有侧窗,也就没有粪便从天而降。 来到库房门口,木制的大门从里面紧锁,显然后门才是人员进出通道。 亚特爬到门缝处朝库中看去,因为是当做粮食仓库使用的缘故这里比较封闭,除了前后两扇门和几处通风口外便没有其它的窗户或通口,库中显得十分阴暗,亚特借着四周缝隙中透过的光亮打量着这间库房。 库房中空空荡荡,只有一张霉烂的长桌和几把缺腿的矮凳还能依稀显示出它曾经有人来人往。库房正门右侧有一排木梯通往二楼,但由于房顶漏水木梯已经布满了青苔,估计也没有人敢踏着木梯往上走。 观察了库房构造,亚特退了几步,环视了一圈库房周边的环境,这里的房屋密集杂乱,巷口外人来人往喧闹非凡,巷中又偏深僻静无人叨扰,加上还有后门可以通到另一条街道,确是一处理想的安全屋。 “米勒思,你知道这间库房的主人是谁吗?”亚特对从萨普堡跟来的那个商铺杂役问道。 这名叫米勒思的杂役恭敬地答道:“老爷,城中的屋舍商铺经常更名换主,百十年来已经很少有外人摸得清这些房屋的主人究竟是谁,不过我已经打听到了,这处库房的主人原本在城中经营一间粮行,后来由于痴迷赌博输光了家底,这间库房便抵押给了城南的一家典当行。” “一般而言屋主允许典当行将房屋租售出去收取租金抵扣借款,不过对于那些屋主不在城中的房屋库店典当行也经常瞒着屋主暗地里租出去赚钱,对屋主却宣称无人租用,到时候屋主就得全额归还欠款。这也是典当行赚钱的一个门路。” “此处这间库房已经许久无人打理,只要找到典当行肯定也能暗中租下来,而典当行肯定不会让人知道此房已经租出去,比租用那些有屋主打理的库房更隐蔽些。” 亚特没想到短短半天时间米勒思不仅找到了合适的地方还额外打探了这么多有用的消息,更难得的是还考虑到了行动隐蔽的问题,“米勒思,你做得极好,事成之后必有赏赐。” 米勒思谦恭地答道:“为老爷做事本就该尽心一些。” “好,那我们去典当行看看。”亚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朝巷口走去。 在米勒思这个“索恩通”的指引下,三人很快就在索恩南城找到了那家货币行会旗下的典当行。 典当绝对算是一门赚钱的生意,所以索恩城的这家典当行居于闹市核心地段的一处三叉路口,典当铺周围全是酒馆、旅店,这些地方可不仅仅是吃喝休息,几乎所有的酒馆旅店中都有赌博的赌徒,这些输红眼的赌徒经常把随身的贵重物品拿到典当行中换成银币继续战斗。 典当行门口站在两个身形粗壮的持剑护卫,见亚特三人手无寸铁,护卫看都不看一眼便将三人放行。 此时正值午后,进得铺中只见几个典当柜台上挤满了或典或赎的人。一个佝着腰满面堆笑的店铺雇佣走到亚特跟前,客气地问道:“这位老爷,您是需要典当呢还是需要赎物呢?” “老爷我既不典当也不赎物,我是来租房的。”亚特低声说道。 雇佣客气道:“那请您到里间稍候,我马上去请副管事。” 雇佣将亚特几人引到了典当铺偏厅中坐下带上偏厅房门后离去。 不一会儿一个商铺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就来到了偏厅。 他见亚特几人并不眼熟显然是外来客商,心中没有太多了顾虑,脱下了帽子朝亚特微微一躬身,“这位老爷,您想租用哪处的房屋或是商铺?或是需要我为您挑选。” “东区自由市场布行和皮革铺之间那间巷中粮仓,老爷我要从南方运一大批粮食囤在城中,需要一处仓库。”亚特说道。 中年人眼珠飞转,在脑海中搜寻那处库房的信息,突然他眼观一亮,显然是想起了那间破旧的库房,“老爷您可真有眼光,那处库房十分宽敞能囤积十数万磅粮食,而且二层楼阁既能堆放贵重货物也能住人。这条件实在不错,不过就是价格稍微贵了那么一点点,年金三千芬尼。” 中年人说完满脸期待的看着亚特。 亚特并有没答话,他微微侧身看了一眼身旁的米勒思,米勒思会意,上前一步说道:“伙计,你可别光挑好的讲,那处库房我们是去看过的,年久失修四处漏雨不说,进出的巷道也太过狭窄拉货马车根本无法进入,我们还得另外花大价钱雇佣力工搬运。” “再说了,这要真是你说得那样好,早就被人给租用了,也不至于巷口被粪便堵塞。所以说,我们就出年金一千芬尼。” 中年人的笑脸一下子僵硬了,“伙计,这不是砍价,这已经是斩首了。” 米勒思在城中多年,对这些人的心态拿得准,“斩首后你好歹还能得到一颗头颅,若是我们不租,你那处库房只能给耗子野狗做窝。” 中年人笑容消失了,看来今天这只肥猫是宰不了了,“伙计,看来你也是明白人,我不啰嗦了,年金两千五,再少的话我们就得赔本。” “我给你一千五,你那破地方不是一直在赔本吗?能收回几枚铜币总是幸运的。” “两千三,这是库房屋主开出的最低价,租给你我们真是一枚铜板都赚不到。” “一千七,我猜将这间库房抵押给你们的家伙早就光着屁股跑了,你们收取的租金半枚铜币也掉不进屋主的钱袋。” 典当铺管事微微吃惊,看来对方已经打听了那处库房的情况,也熟悉典当行中“暗租”内幕,“两千二,再不能降了,愿意租的话我可以按季收取租金。” “一千八,我们自己派人把库房漏水的地方修缮一番,你还能省下一笔修缮的费用......” 典当铺管事与米勒思就这样你进我退,一步步的将库房的租金讲成了一千九芬尼对战两千一百芬尼。 一直在看热闹的亚特最终拍了板,将租金定为两千芬尼一年,先按季度支付了五百芬尼的租金。 趁着典当行雇佣去找库房钥匙的时候,亚特与管事低声交流询问了一番城中的商业概况,粮食物价的变化、城中货物的来往去处等等,管事做成了一笔生意心情也不错,耐心地为亚特一一解答。 由于典当铺是“暗租”,所以根本不用签订租用契约什么的,拿了钥匙一行人便离开了典当铺。 亚特将钥匙交给了身边的道森,吩咐道:“你明天带两个嘴严可靠的伙计从后门的窄道进入库房,将库房稍微清扫一下,然后去远点的地方多买些便于储存的面包熏肉和啤酒囤积在里面。记住,进出要隐蔽些,最好不要引起外人注意。” “是,我知道了。” “我们出城回修道院,看看罗恩他们办完事情没有。” ............ 第二百五十二章 潜入(三) 亚特三人跟着一群进城贩鱼的渔夫出城绕着圈步行回到修道院的时候,其他几个领了任务的进城小组早已经回到了修道院。 匆匆地喝了一大碗肉糜麦糊,亚特就将几个进城小组和特遣队指挥官召集到了修道院破败漏风的圣殿中汇集情况,一众人随意拉了几张破旧的长条凳胡乱坐下将亚特围在中间。 亚特取下腰间鹿皮水囊拔掉木塞凑到嘴边灌了一大口冰冷的清水,抹了抹水渍,道:“废话不多说,讲讲你们各自的情况,斯坦利先说。” 斯坦利从长凳上站起,亚特挥了挥手示意坐下说话。 “大人,我已经打探过了,东城城门和北城水门守兵最多盘查最严,进城的人都要搜身,携带的任何物品都要仔细盘查,不过他们的目的主要是为了防止有人携带私活逃避商税。西南出城水门和南城城门相对要宽松一些,因为这两座城门主要是出城的人,按照规矩携带货物出城是不用缴纳任何税赋的,所以城门守兵的也没有用心盘查。其余几处城门虽算不上守备森严但是对进城人马车架也是要一一盘查的。” “城门开关时间和城中宵禁之事打探没有?” “回大人,索恩城六座旱门在教堂晚钟第一次敲响时(注:晚七点左右)关闭,水门要稍晚一些,但不会晚于第二次晚钟(注:晚七点半左右);等第三次晚钟(注:晚八点左右)敲响后城中就开始宵禁,城市卫队和治安兵就会在城中各处巡逻。” “而城门打开的时间就是一致的,时间为清晨的第一道晨钟敲响时(注:早上六点左右)。” “就这些?” “大人,暂时就这些,为了不惹人怀疑我只简单地向市民们打探了几句便没再多问。”斯坦利有些懊悔没有多打听一些消息,他本以为这些消息已经够用了。 亚特其实并没有责怪斯坦利,因为他给斯坦利的任务中也没有提及其它详细的打探任务,“斯坦利,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明天你继续进城打探,了解城市卫队和治安兵的巡逻是否严密;是否有人能在宵禁以后出城;几座城门白天和夜晚的守军情况,松紧如何。” “是!” “让你去寻找那处暗洞找到了吗?”亚特继续问道。 “找到了,就在城西北角,那里的护城河中水草长得十分茂密,有人在水草丛中藏了一架木排船,我带人悄悄划着木排靠近了城墙根,果然有一个缝隙,但是宽度不足以让人进出。我们记住城外的位置后又从北城混入城中找到了在城中对应的位置,也记了下来。” 亚特点头鼓励了几句,便转向了安格斯,“军士长,我们居住藏身的地方找到没有?” “找到了。就在城北水门附近一处二层民房,旁边紧挨着一家酒馆,人员往来繁杂不易被人发觉异常。虽然民房很狭窄仅有一间房间,但是宅中有一间地窖可以藏匿士兵。” “那家民房的主人上个月去贝桑松经商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所以将房屋交给了邻居帮忙租出,我们已经以经商暂住的由头同屋主邻居谈妥,若是您觉得可以得话明天就能支付租金住进去。” 安格斯有些遗憾地说道:“那家民房确实太过狭窄,一二楼不方便藏匿,要是都住地窖的话三十几个肯定得挤死。但是我和萨尔特巡遍了北城,能满足你所要求的条件的地方仅此一处。” 亚特也犯了难,白天他进城寻找安全屋的时候切实感受到了满足全部条件的房子实在难以找到,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脑中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答道:“军士长,就要那处房屋,你明天就去支付三个月的租金。至于住不下所有人的问题我一会儿再安排。” “是!”安格斯干脆地回道。 “罗恩,说说你在城中哨探的结果。” 罗恩原本是被安排跟随亚特进城寻找安全屋,但是亚特思虑一番后决定让他带一个士兵去城中侦查北城那处富商宅邸,他要确定此次行动的目标还在那里。 “罗恩?” 罗恩正右手抚摸着脸上那道已经完全结痂的刀疤出神,听得亚特召唤赶紧回过神问道:“老爷?” “我让你讲讲侦查的情况。” 罗恩答道:“今天我带史密斯侦查了那处府邸,那些杂种还在府邸中,周边的暗哨也基本与内奸交代的一样,分别在酒馆二楼、自由市场的苹果摊、府邸大门处的一个行乞者,但是卖面包的行走商贩换成了叫卖杂货的。为了不让他们警觉,我们没有靠近府邸窥探。” 又与一众简单说了几句找到了安全屋但是不到最后不能透露位置的话后,亚特便开始制定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从明天开始这场特殊的战斗就要开战,按照之前拟订的策略,结合这些时日打探的消息,我将最后的计划告知各位。” 一众特遣队指挥官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着。 “这次行动分为三个部分——哨探、突袭、撤退。对应的我将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分成几个组。” “斯坦利挑四个最为机敏长相稍微普通一些的士兵组成哨探组,你们负责哨探目标的实际人数、府邸地形内设、目标武备等情况。” “史密斯和道森挑再三个灵活些的士兵组成城内策应组,潜入城中四处观察,熟记城中地形道路分布,思考接应和出城的办法。” “罗伯特神甫、萨尔特、米勒思,你们三个加上两个染病未痊愈(一路疾驰风餐露宿,有两个士兵患病,经过治疗未能痊愈)作为城外策应组,负责留在这处修道院看管车架马匹,一旦我们出城你们要让车马立刻行动。” “剩下的特遣队士兵全都属于突袭组,是此次行动的最后一剑。突袭组交给罗恩统带。” “我和军士长两人灵活安排,哪里需要我们就去哪里。” “明天一早哨探组和城内策应组随我进城,藏进城北的民房中。罗恩带着突袭组留在这里继续训练夜袭、弓弩和短兵器交战,等我们把城里安排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会派人接你们和武器盔甲进城。” 亚特说罢环视一圈众人,问道:“有没有疑问?” “大~大~人,我们~如何~夜袭后逃离出~城?”史密斯仍是有些结巴,但是他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慌乱。 “策应之事还需要进城后仔细商议。”亚特心里也没有一个万全之策。 “还有没有疑惑?” “大人......” ............ 第二百五十三章 乔装哨探 十二月第一个礼拜天,索恩城北自由市场稍微冷清了一些,一是因为时逢礼拜天许多信徒都跑到了城里城外几处大小教堂做礼拜,二是因为天气日渐寒冷,那些活跃在自由市场中的小商贩们也要躲进屋中渡过一个温暖的冬季。 虽说不如平日间热闹,但是这片街区也绝对不会缺少人气,毕竟还有许多居住在城中的商贩和街道两侧的商铺店主还在经营。 北城水门往南五百余步在闹市繁华地段有一座规模颇大的豪宅府邸,这座府邸不同于城中大多数屋舍那样开放式的格局,而是用一圈八英尺高的条石围墙将府邸围得密不透风,府邸中有一座庭院,通过庭院再走十余步便是府邸的三层主宅,主宅的两侧各有几间低矮的单层木屋,这显然是仆人的住处和马匹牲口及粮食物资饲养存放的地方..... 这种格局通常只有修道院或是领主贵族府邸才有,所以这已经足以显示屋主或是拥有特殊地位或是拥有昂贵身价。 时值寒冬来临,许多城郊的农夫或是赶着骡驴或是拉着牛车进城贩卖过冬的木柴。 豪宅府邸正门街道上就有一个农夫模样的男人牵着耕牛拉着双轮破木车载着满满一车劈好码实打捆的薪柴从东至西走过来,每到一家商铺或是民居门口农夫就会停下来叫卖几声或是犹豫过后战战兢兢地轻轻拍打木门。 不过天色已经有些晚,显然附近的民房商铺大都已经买好了木柴,所以农夫的薪柴基本没怎么减少。 “老爷,买不买薪柴?全都是劈好晒干的松木。” “走走走,我家已经买足了。” “夫人,您需不需要薪柴,只要三苏比一大捆~~~两苏比也行。” “一苏比!” “您看我们也不容易,辛苦了半个月才做好这点薪柴,您发发善心,两苏比行不行?” “一苏比我买两捆,你要不卖就滚,不要挡在我店前影响我生意。” 农夫犹豫了半天,走到牛车前取下一大捆薪柴,抱到了布店的后厨火炉下放好,然后又出门取下一捆薪柴送到后厨。 布店女店主将两枚缺角的苏比扔给了卖柴农夫后便一屁股坐回了柜台后的靠椅上不再理会。 “夫人,这~这小铜币有破损~”农夫弱弱地说了两句,想让女店主换几枚完好的铜币。 “就这个,愿意就拿走不愿就还给我,一个贱农也挑三拣四的。”肥胖的女店主瞪着眯缝成一条线的眼睛厌恶地对农夫吼道。 农夫哪里见过这种泼妇,见对方态度强硬只得将小铜币收进破布钱袋里微微鞠躬离去。 就这样一路售卖过来,到得这座豪宅府邸门前的时候农夫身后的牛车上还是堆着大量的薪柴。 农夫拉着牛车慢慢走到了府邸,放开牛绳摸到木门前,犹豫了片刻抬手敲响了木门。 咚~ 咚~ 咚咚~ 农夫敲门的动作很轻,生怕敲门太重惹得主人不快,显然是吃过亏的。 “大老爷,要不要薪柴?全都是劈好晒干的松木。”农夫对着大门喊了几句,又敲了几下木门。 过了半天除了几声犬吠以外无人响应,农夫只得满脸失望之色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农夫牵着牛车走了几步的时候,府邸大门掀开了一条缝隙,一个厨役模样的人伸出了半边脑袋,“卖柴的,你回来一下。” 农夫脸上的焦虑失望神色立刻消失,换上了惊喜的笑意,拉着耕牛朝木门走去...... 豪宅府邸斜对面旅馆二楼的客房窗户微微开启一条缝隙,两个身穿乡绅服饰的男人站在缝隙后面看着对面府邸大门的情况,另一个随从模样的青年男子也透过窗户的木框缝隙观察四周。 乡绅服饰的男人扭头对随从模样的家伙问道,“斯坦利,观察到没有,刚才那几处暗哨有没有异常?” 斯坦利从窗户边退了一步,答道;“老爷,街角酒馆二楼的暗哨今天不在,不知是不是取消了哨位;自由市场的苹果摊和府邸大门处行乞者刚才都有动作,刚才奥利弗敲门朝府邸大门靠近的时候他们明显紧张了一下,我看见他们从衣服中掏出了手弩和短剑;不过那个卖杂货的小贩靠近奥利弗的牛车摸索了一下后又给两处暗哨递了信,那两人就没有动手。” 安格斯又在窗户缝隙处观察了一会儿,轻声对亚特问道:“大人,你是在怎么训练这些士兵的,太会演了。要不是知道他是特遣队士兵,还真就把他当做性格软弱的进城农夫。” “奥利弗原本就是一个樵夫,这种进城买柴的事情他根本不用演。” “难怪。” ............ 这是哨探组的行动现场,拉着牛车贩卖薪柴的农夫正是特遣队的士兵,哨探组已经暗中观察了这座府邸四天,他们根据府邸中厨役外出购买粮食蔬菜的数量大致估算出了府邸中藏匿的人数大致在三十人以下,排除了府邸中的仆役之后阿萨辛杀手应当在二十四五人左右,这个数量与内奸交代的大体符合,不过内奸没有说府邸中有两条恶犬看门守夜。 经过了四五天的哨探侦察,特遣队已经基本摸清了阿萨辛的踪迹、暗哨行动规律等情况。 天气越来越冷,而豪宅府邸中最近一段时间并没有购买足够过冬的木柴,所以亚特让哨探组的士兵乔装成买柴的农夫靠近府邸,一是为了试探敌人的反应是否灵敏,二是为了尽量看清府邸中的格局布置细节,毕竟对手是精悍的杀手,仅仅靠一个内奸的供述也不可靠。 “老爷,奥利弗没能进入府邸。”斯坦利对亚特说道。 亚特又凑到了窗户边朝府邸大门望去,只见府邸中出来了两个青壮仆人模样的男人,在那个厨役的指挥下两牛车上的薪柴往府邸中搬运,而奥利弗被赶到了一旁乖乖地等候。 眼看薪柴已经快被搬完,奥利弗根本没机会窥探府邸内部。 就在这时,一个刚刚走到门口的仆人手中薪柴捆绑的藤条断裂,薪柴散落了一地。 奥利弗抓住了机会,赶紧上前几步帮仆人捡拾散落一地的薪柴。 “不用你帮忙,滚一边等着!”仆人朝奥利弗吼了一句。 奥利弗一脸惊恐地起身,将怀中的几节薪柴放到了仆人手里,趁着起身的动作,奥利弗飞快地朝府邸中扫视了一眼。 “老爷~我~您得快点,我还得在城门关闭前出城回家~”奥利弗低声下气地对仆人说了一句,马上退回了牛车旁。 仆人狠狠地瞪了一眼奥利弗,朝府邸中走去。 搬完了薪柴后,那个厨役模样的男人掏出了五枚铜芬尼扔给有些拘谨的奥利弗,连找零都没要转身进了府邸,“哐铛”一声关上了府邸大门...... 卖了薪柴拿了铜币的奥利弗十分高兴,他牵了牛车准备折返出城,经过府邸旁苹果摊的时候还花了整整一枚铜芬尼买了一大堆焉巴巴的苹果,说是要带给家里的孩子,然后赶在北城关闭前拖着空车出了城...... ............ “老爷,奥利弗已经出城了。”斯坦利气喘吁吁地回到了旅馆二楼。 “尾巴跟出城没有?” “没有,尾巴跟到了城门,亲眼见到奥利弗出城之后便返回了。奥利弗应当没有暴露。” “好!我们也撤,我和军士长先走,你跟在后面谨防有尾巴。” 几人先后离开了旅馆,绕着圈朝城西北方的那处民房走去。 ............ 索恩城外两英里处密林中的废弃修道院一片漆黑。 二十几个穿着黑色紧身袄袍的黑衣人在修道院中四处穿行,他们脚下的长靴靴底缠了一块棉布,所以步履十分轻盈。 二十几个人分成了三组,依托修道院破旧的围墙和屋墙破洞练习黑夜爬墙摸哨和近战对杀演练,他们手中的弓弩手弩不时的发出几声“嘣嘣”的放弦声,偶尔也能听到剑鞘敲打身体的声响...... 这是城外驻扎的突袭组在进行夜袭训练,按照亚特传出的密信,城内的情况已经基本摸清,最近一两日便是动手的日子,所以突袭组士兵们正在抓紧摸黑训练。 士兵们能在黑夜中看清?答案是肯定的,因为自从两年前亚特被一群悍匪在桦树林中追杀了一个下午而晚上又因手下夜盲迷路后,亚特便开始给军队的伙食中加入了猪肝等动物肝脏和苹果等新鲜果蔬,这些食物也确实让不少士兵拥有了一定的夜视“鹰眼”能力。 突袭组士兵在摸黑训练的时候,修道院东边一架空载的牛车朝这里赶来。 “站住!!!”两个手持弓弩的暗哨突然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苹果炖肉!”驾驭牛车的男人对着挡在面前持弩相对的两个黑影吼了一句。 “小麦啤酒。”持弩的两个士兵回了一句放下了手中已经上弦的弓弩,朝牛车走去。 “奥利弗?你怎么这个时候出城了?”一个黑影借着透过乌云隐约的一点月光看清了赶车的人。 “这几天我们已经摸清了目标的情况,今天又靠近那座府邸窥探了一次。按照大人的安排,我出城甩掉尾巴以后就要来给罗恩大人传令,突袭组明天一早分批进城,城中已经安排好了接应......” 第二百五十四章 蓄势 十二月第二个礼拜一清晨,索恩城几座城门外都拥挤着一大群等待进城的农夫、商贩和流民、乞丐。 冬季最寒冷的时节即将到来,平民农夫和小商贩们得趁着积雪还未完全封锁道路的时候抓紧时间进城售卖货物或是购置过冬的粮食物品;而对于流民乞丐来说只有城市才可能让他们在寒冬中获得一丝生机,尤其是那些被领主乡绅榨干了血的雇农,一年耕作收获的粮食还不够缴纳领主巨额的地租,可怜的雇农根本没有余粮过冬,为了不饿死冻死他们经常拖家带口来到城市中乞讨,等春天来临后再返回村里租种领主乡绅的土地...... 簇拥在城门两侧等待开门进城的人群中,有几个家伙挤成一堆抱团取暖,他们披着从爷爷辈那里继承而来的单薄外衣,外衣和肉体间塞满了干草,整个人显得十分臃肿,就像几座自由挪动的草包。 一个流民模样的家伙将手伸进上衣里不停地抓挠,对身边弓着身四处张望的同伴悄声说道:“罗恩长官,这也太TM难受了,干草刺得我浑身发痒。” 弓身张望的伙伴观察了一眼四周,冷冷地答道:“就是干草刺穿你的骨头,你也给我闭嘴!如果你暴露身份,我一定在守军抓到你之前拎断你的脖子!” 弓身四处张望的家伙正是特遣队突袭组指挥官罗恩。 今天是突袭组进城集结的日子,突袭组被散成四支队伍进城,其余三支队伍从西门和南门入城后将直接被策应组带到城北的那家民房地窖藏匿,而罗恩这支队伍不仅要摸进城中,还必须到城西北的贫民区将行动所需的武器盔甲和一应武备运到民房中。 为了尽量减少大队人马活动可能导致的目标暴露,罗恩这一支队伍必须潜伏到贫民窟中等待夜晚降临,到时候斯坦利带着城外接应组通过那处小洞将武器盔甲送进来。 潜伏贫民窟最好的办法就是变成流民乞丐进城,因为西北贫民窟是城中“食腐者”中最底层人的聚集地,稍微熟悉情况的进城流民乞丐都会先到那个地方占据一席之地。 铛~ 铛~ 铛~ 晨钟响起,索恩城的城门缓缓打开,身穿棉甲手持短矛的守城士兵从门洞中走了出来,用手中的矛杆抽打拥挤在城门口的进城者,让他们退后排队,挨个接受士兵的检查。 等折腾了一会儿进城的人群大致排起了队形后,一个税吏模样的中年山羊胡才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出门洞坐到了早已准备好的木桌后面。 士兵们开始放行,每一个经过城门的人都会被士兵们仔细盘查,不过那些连衣服都穿不起的流民乞丐通常不会被仔细搜查,除了他们浑身恶臭让人嫌弃以外,还因为这些人根本不可能夹带私货进城,没有私货就没有收入,士兵们当然不会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一个守城士兵拦住了罗恩前面的一个棉袍胖子,问道:“等等,你棉袍里面装着什么?怎么会如此鼓鼓囊囊?” “大人~,没什么,就是穿厚了些,有点臃肿。”胖子拘谨地笑着答道。 “不可能,绝对藏东西了~给我掏出来!!”士兵厉声吼道。 胖子被士兵吓了一跳,赶紧将手伸进棉袍中,摸出了一大根裸麦面包,“大~大人~就一根面包~没了。” 士兵一手抓过了胖子手中的裸麦面包,另一只手伸进胖子的棉袍中摸了半天,确实没有值钱的私货。 士兵有些失望,用裸麦面包敲了胖子的头,吼道:“就一根破面包你还藏着!没收了,滚!” 胖子不舍地看了一眼士兵手中的面包,抱着头快步走开了。 士兵见胖子离去,转头准备盘查下一个。 罗恩赶紧上前,泥土污垢遮挡的脸上挤出了一个丑陋的笑容,边笑还边伸手要掏出单衣里的干草让士兵检查。 士兵恶心地看了一眼罗恩,骂道:“你都TM快饿死了还有脸笑?就你那衣服里除了跳蚤还能掏出个什么?滚!你们几个都给我滚,打扰老爷我挣钱!” 几个流民乞丐被士兵骂进了城,勾着腰驼着背朝城西北走去...... ............ 索恩城北民房地窖,十几个穿着打扮各异的青壮聚集在这里,他们有的是力工打扮,有的是城市流氓打扮,但更多的是普通进城农夫的模样。 地窖有些狭窄,不可能安放足够的桌椅板凳,所以这些人只能席地而坐手里拿着小块裸麦面包就着清水啃食充饥。 “大~大人,有一队兄弟~还没到。”城内策应组的史密斯已经忙碌了整整一个上午,除了去接应武器盔甲的罗恩几人,突袭组还有四个人没按时抵达民房中。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意外?”亚特连声追问。 “没~什么大事,那组兄弟~乔装成力工~被守卫勒索,~道森怕有异常~让他们先去码头做工~晚点到。” 原来是因为那支伪装成力工的队伍进城时操着普罗旺斯口音被守城士兵拦下敲诈一笔,接应他们的道森为了谨慎起见并没有直接带他们到北城民房集结,而是让他们先去码头假意转几圈确定安全后再带回来。 “伙计们进来的时候没被人发现吧?”亚特问道。 “应当~没有。都是从后面巷子摸~进来的,房子四周~都是哨位,没~没人发现。” 为了确保突袭组顺利潜到此处民房集结,策应组和哨探组除了城门接应的几个士兵外,其余的人全都散布在民房四周,突袭组不仅分成了许多批次进入民房地窖,而且每次都是确定无人看到的时候才迅速从后墙窗台翻进来。 “撤退的路线和工具都准备好没有?” “大人~都~都准备好了。两条出城~路线,一水一陆,另外紧急情况下退回安全屋~屋~的路线也由我一人~独自~反复确认过~” “好,一会儿我们再去走一遍。” ......... 没等多久,那组在河边码头干了几趟力气活的特遣队士兵也绕着圈子来到了民房后墙附近,负责接应的道森谨慎观察着四周环境,见四周无人过路的档口吹了几声口哨,民房后窗一开便钻了进去...... “大人,我们到了!”尽管天气寒冷,道森却是满脸的热汗。 “好!你们接应组做得不错。”亚特夸了道森和史密斯两人。 “你们到地窖中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我已经让哨探组负责外围警戒,你们就安心蓄力。” 交代完接应组和突袭组,亚特对安格斯问道:“军士长,让你准备的推车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就藏在贫民窟中的一处杂草堆中,我派了一个士兵看守,一旦罗恩他们接到了武器盔甲就会立刻运送到这里。” 亚特点了点头,一边整理自己的棉袍外套,一边对安格斯吩咐道:“军士长,我已经派人挖来了河沙,你带着奥利弗和哨探组的士兵用河沙堆建目标府邸及周边房屋街道的模型,不需要太细致,能让突袭组看懂形势并沙盘演练就行了。我得带策应组再去查看一遍撤退的路线和工具。” “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安格斯答应了一句便带着奥利弗下了地窖将近日收集的情报消息用沙盘堆出来以便突袭组士兵模拟演练。 而亚特则带着道森和史密斯两人到城中对特遣队撤退逃离的路线进行最后一次确认...... ............ 礼拜一深夜,索恩城北酒馆旁一间民房大门紧闭,周遭清冷寂静。而民房的地窖中却十分燥热明亮。 地窖中,二十来个精壮内穿半身锁甲、外套黑色紧身罩袍、脚踏包了棉布的长靴,腰间系着短刀短剑、手里抱着弓弩,弓弩的尾端有一根类似鞘绳的袋子斜套在肩。一个男人正将抹了山茄花(曼陀罗)精炼药水的弩箭分发给这些黑衣人。 “这些弩箭抹了药水,一旦刺破皮肤过不了多久就会让人晕厥。你们要万分小心!”男人说着将剩下的三只弩箭小心翼翼地插进了腰间的箭囊中。 地窖的一角,几个同样装扮的黑衣人正围在一张小木桌边接着蜡烛小声地议论。 “......你们要把府邸内的房间分布和地形刻进脑子里,撤退的路线也要反复回忆。” “我们身处狼穴,不可能把所有阿萨辛成员都带走,所以我们最紧要的任务是抓住那三个异教徒首领,其余的杀手能抓就抓,若是抓不了就地斩杀,不留活口!” 亚特指着桌上粗制沙盘模型中的豪宅府邸二楼,道:“那三个异教徒阿萨辛核心成员就住在二楼临街的这间房中,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肯定会从二楼跳上后墙逃遁,所以罗恩亲自把守的后墙必须给我盯紧守住了。” 罗恩摸了摸别在腰间的猎刀,重重地点了点头。 亚特又拿起了挂在腰间的一只木制口哨,举起对众人说道:“你们记住,黑暗中无法辩识敌我,也不能大声呼喊,我们就用木哨联络:一声应答、两声集结、三声报急。” “其余的事情我不再重复,你们自己好好在脑中演练一遍,然后尽可能的闭眼休息一会儿,接下来几天有得累了......” 亚特说完离开了木桌上的沙盘模型,蹭蹭蹭几步顺着木梯上了民房来到黑漆漆的二楼。 “斯坦利,有无异常?” 负责哨探紧戒的斯坦利蹲在窗户边盯着外面,目不转睛地答道:“老爷,布在目标附近的伙计刚刚回传一切正常,敌人的哨位撤了回三处,现在就剩下酒馆二楼的那一个暗哨,我们的伙计已经在他隔壁房间埋伏好,时间一到就冲进去抹了他的脖子!” “城内守军士兵和治安队情况如何?” “索恩城向来安稳,治安队夜间从来不出门巡逻,至于城墙上的守军,白天盘查行人压榨钱财他们十分卖力,夜间守城的时候不是睡觉就是喝酒,不会对我们构成太大威胁。” “那好,你让哨探组的兄弟们给我瞪圆了眼睛。凌晨开始行动,你要保证行动之前万无一失!” “是!老爷!” ............ ilwxs.com 第二百五十五章 夜凶 十二月第二个礼拜二午夜凌晨,索恩上空挂着一轮残月。 最近数日都没有雨雪,城中道路还干燥,所以蒙了棉布的长靴踩在路面上仅有轻微的碎步声。 城西靠北通往北水门自由市场的街道上,二十来个黑衣人分作两队贴着两边民房商铺的屋檐阴影悄悄朝城北自由市场中的一座豪宅府邸摸去。二十来人全都保持静默,除了快步移动的沙沙声外再无响动。 越是靠近豪宅府邸,黑衣人的步伐越是轻盈,速度也就越是缓慢,直到靠近府邸三百步左右的地方全都蹲身潜伏,静静地等待着…… 三百步外府邸旁的酒馆二楼的一间客房中,几声破门摔桌的异动还未及传远便被一声利刃穿喉的脆响打断。 安静了片刻,客房中闪起了三瞬微微烛火光亮,烛火并不刺眼所以很难引人注意,但它的作用已经得到发挥——三百余步外的黑衣人又开始移动。 到了豪宅府邸前百余步,黑衣人再次停住,四个黑衣人在一个疤脸头目的带领下离开大队,朝豪宅府邸的后墙摸去。 待五个黑影消失以后,大队黑衣人继续前进,摸到了豪宅府邸的正面墙根下。 “肉!”黑衣人头领对身边的手下轻声说道。 黑衣手下从怀中取出了两大块在剧毒药水中浸泡两天再用香料卤煮过的羊肉,大致看了一眼围墙的位置,甩手扔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围墙内侧传来了一阵轻微响动,接着便是两条恶犬争夺撕扯羊肉的声音,再过一会儿,相继传来几声恶犬哀鸣。 “行动!”黑衣首领一声令下,两个黑衣人走了出来,一个半蹲在墙角,另外一人后退几步往前快冲,踏着墙角同伴的肩膀借势跃上了围墙。 攀上围墙的黑衣人并没有急着跳下围墙,而是低头在围墙内侧墙根寻找什么。 果然,骑在墙头上黑衣人在内墙根发现了几个铃铛一样的东西,黑衣人找准了铃铛边的空地,纵身轻跃条了下去,包了棉布的长靴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进入内侧的黑衣人小心地沿着墙根便宅邸大门走去,沿途他灵活的避开了几处暗设了铃铛的地方,绕过了两条倒地口吐血沫气绝的恶犬。 到了大门处黑衣人将短刀衔在口中,轻轻地在大门门杠上摸索,不一会儿便摸到了一根栓在门杠上的细绳,这根细绳的末端便是宅邸中阿萨辛的第一间木屋,那里面住着三个阿萨辛的杀手,这根绳子在那间木屋中连着一只高悬的陶罐,一旦细绳被扯断陶罐就会掉下摔碎,屋中的负责第一道防御的杀手就会立刻惊醒。 黑衣人慢慢地将细绳绑到了旁边的门柱上,然后缓缓抬起了门杠放到一边,豪宅府邸大门被轻轻地拉开…… 直到此时,周遭仍是一片寂静清冷。 十七八个等候在外的黑衣人立刻举起上了弦的手弩弓弩,顺着大门缝隙涌入了豪宅府邸,然后府邸大门又被关上。 潜入的黑衣人立刻分作了三部分,两组人少的黑衣人朝庭院两侧的木屋摸近,剩余的十来人直奔主宅而去。 嘣!嘣!砰! 一个手持采石重锤的黑衣人三下便将主宅的大门生生砸开,身后手持张弦弓弩的黑衣人箭步冲进了主宅中,片刻便传来了弩箭入肉和兵器碰撞的声响…… ............ 主宅左侧的木屋里,一个年纪不大的黑衣人用整个身体压着一个身着亚麻长袍的男人,年轻黑衣人双手紧握着一把短柄单刀,单刀刀尖距离身下那人的眼睛越来越近,身下那人用双手死死盯着年轻黑衣人的手腕,拼命地让刀尖离自己更远一点,但是年轻黑衣人咬着牙齿喷着口水借着体重一点点将单刀往下压,地上那人眼仁越睁越大,恐惧越来越深。 突然,地上那人猛地用膝盖撞击年轻黑衣人的后背,年轻黑衣人重心不稳一下子失去了平衡,手上一松劲单刀也被地上那人格开,地上那人也顺势一扭,年轻黑衣人被侧摔在地。 原本被摁在地上险些被单刀刺死的那人抓着机会起身反手将年轻黑衣人摁在了地上并一把打掉了年轻黑衣人的手中的单刀,将双手掐到了年轻黑衣人的脖子上。 年轻黑衣人突然处于劣势又失去了武器,根本推不开扼住脖子的双手,双手只能撕扯着扼住脖子的人,整个面部充满了血丝和血筋。 就在这时,一柄短剑从背后直直地刺进了那人的后背心窝,扼住年轻黑衣人的手突然一下子松了。 年轻黑衣人赶紧起身,一边大口呼吸,一边惊恐地看着地上被刺穿心脏张嘴嘶声挣扎抽搐的人…… “马修!还TM看什么!没死就给我拿上武器继续战斗!软蛋!”刚才把短剑刺进敌人后心窝的黑衣男子朝地上的年轻黑衣人吼了一句,然后抬手一剑钉进了那人的眼窝,气绝了。 这个年轻黑衣人正式威尔斯军团学徒军官马修,身为盗匪之子的马修在经历了堂区学堂和军官学院之后终于如愿成为了一名军团战士,但是由于他同那几个堂区学堂转隶的学徒都没经历过战阵,所以军官学院训练结束后被放到了威尔斯军团中从普通士兵做起,若是半年后他们几个能通过考核便能顺利成为军官,出任小队长之类的“无阶军官”,小队长一年表现良好的就可以成为中队长及以上真正意义的军官。 这次特遣行动由于马修盗匪出身有颇有勇气和机灵,便被罗恩选出来参加行动,他也是特遣队中最年轻的一个。 在刚才的行动中,马修和另外两个特遣队士兵冲进了这间住了四个敌人的房间,其他两人用弓弩和短剑很快就结束了三敌的性命,但是马修冲进门心慌了一下,弩箭没能射中目标,万急之中根本来不及再次上弦引箭,马修只得扔下手弩抽出单刀同敌人肉搏,便有了刚才一幕…… 左侧木屋中战斗顺利结束,但是右侧却传来了惨烈的厮杀和三次尖锐的哨音,很明显攻守双方陷入了死战。 此时主宅内也已经打响,但是马修一组几人没有顾及主宅,而是直接冲进了右侧木屋。 右侧木屋中,战斗已经陷入了胶着。 时间倒退片刻。 由于离宅邸大门较近,刚才外面的声响惊醒了屋中的杀手,黑衣人进屋前已经有一个杀手睁眼摸出了靠在身旁的短斧,并摇醒了睡梦中的另两个同伴。 黑衣人一冲进屋中,杀手朝着门口甩手掷出了手中的短斧,短斧直直地砸中了当先一人的胸膛,力度之大直接将敲断了黑衣人的胸骨。 所幸后面冲进屋中的另外几个黑衣人没给屋中杀手第二次机会,一息之间三支弩箭朝着屋中床铺的位置飞了过去,“噗呲”入肉命中一人。 刚刚掷出短斧的那个杀手已经冲下了床铺,顺势扯出了床头武器架上的一柄短剑,扑向了蹿进门的黑衣人。 黑衣人随手将放空的手弩推到背后挂着,然后取下了衔在口中的单刀短剑,与撞过来的杀手搏杀,两个黑衣人对阵两个杀手,屋中很快就兵刃相交混战一团。 进入这间木屋中的黑衣人只有一个威尔斯军团的老兵,包括受伤倒地的那个在内其余两人都是挑选的新兵,他们虽然身体精壮而且在训练中为颇为出色,但是面对这种突然的近距离厮杀还是有些应接不暇。 那个老兵一剑捅进了面前杀手的大腿内侧,正待提剑抹喉的时候,黑暗中听见了旁边那个新兵黑衣人憋劲呼救的声音,杀手已经扼住了他的喉咙,短刀朝着他的胸膛刺去,他睁圆了眼睛死死捏住了刀刃,刀刃却一寸寸没入了他的胸膛。 老兵本想回援,但是跟前伤了大腿的敌手已经朝自己猛扑过来,他只得回神专心对付面前的危局。 旁边的新兵被利刃捅了心脏,挣扎嘶吼了几下便瘫软下去,杀手拔出短刀后呲的一股血水喷出。 眼看仅剩下一个黑衣人还能战斗,屋中的局势就要发生逆转,这是地上那个被砸断肋骨的黑衣人强忍着剧痛在身边,终于他摸到了那架掉落在一旁的手弩,抬起因剧痛而颤抖不止的右手,瞄向了捅杀一人正准备支援同伴的杀手。 嘣——咚! 握弩的手实在抖得厉害,那支弩箭出了箭槽钉进了杀手身后的木墙中。 同伴一死一伤,正在同杀手战斗的那个黑衣人受到围攻越来越吃力,他朝地上的伤者大声吼道:“口哨!吹口哨!!!” 倒地重伤的黑衣人赶紧丢了手弩,摸到了胸前的木哨急促地吹了三声...... 相对右侧木屋的战斗,府邸主宅的战斗过程就要顺利许多。 重锤敲碎主宅大门后,十几个人鱼贯而入。如果说住在木屋中的几个阿萨辛杀手还因为担任府邸内第一道防线有些警觉,那些住在主宅中的阿萨辛成员就要大意许多了。 不难理解,索恩城是安全的,这里是贝尔纳伯爵的根基,是他直接管辖的领地,城市本就没有什么危险存在,市守军也确实头作用。而且阿萨辛在府邸巢穴外围也布置了暗哨。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有些担心,因而阿萨辛的几个黑心头目每天都会半夜抽查防务,这里的防御曾滴水不露。 经过数月后他们的警觉有些下降,但是内外暗哨、墙根报警专装置、大门细线每日都会布置管理,这样的防务本来也确实后严密。 但是阿萨辛的首脑们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在抓住杀手成员逼问了详情后还提前花了七八天时间观察哨探,所以大多数阿萨辛成员直到被捅了刀仍然没有惊醒。 虽然中间也遇到了几次抵抗,但是攻入主宅的基本都是威尔斯军团老兵,他们弓弩箭矢和短刀短剑齐上,很快就把主宅中的阿萨辛普通杀手杀掉或是击晕。 府邸二楼的走道,三个阿萨辛的核心人员有两个被冲上来的黑衣人控制住,剩下一个跳窗而逃。 他们三人在听到楼下破门声后立刻反应有警情,于是提起了抱在怀中的弯刀就开门准备抵抗。 带着四个精锐老战兵上楼的安格斯根本不给三人下楼组织反抗的机会,五架手弩对着三人就是一通齐射,两人当场中箭,挣扎片刻便倒了下去,不过手弩的杀伤力并不大,那两人只是被弩箭上的毒素放倒。 剩下一人由于侥幸被前面两人挡住了飞来的箭矢而躲过一劫,他见势不对立刻折身退入房中关上了房门,拎着弯刀抱起一堆衣物便跳下了窗户…… 第二百五十六章 撤离 一场杀戮不到半个小时便宣告结束。 豪宅府邸中横尸遍地,七个被破布塞住嘴、麻绳捆住手脚的阿萨辛杀手像死猪一样瘫在了府邸主宅一楼的走廊里,其中就包括刚才的战斗中被手弩射中倒地的那两个阿萨辛核心成员。 走廊两侧的墙上用蜡烛取代了火把,幽暗的火光下五六个黑衣人持弩握剑看押着这些俘获。 浑身湿漉漉的安格斯提着滴血的短剑陪着亚特走在府邸中,他抬剑指着满地的尸体说道:“大人,已经清点过了,目标一个都没跑掉,除了这七个人以外,其余的全都被杀了。为了稳妥起见,我让士兵们把那些中箭晕厥的普通杀手全都抹了脖子捅了心脏。我们自己也战死了三人、重伤了四人,其中有一个被割破了喉咙,怕是撑不到天亮。” 亚特转到了主宅走廊,从一个黑衣人手中接过了一小截微微发光的蜡烛,凑到了因为被弩箭刺中而中毒晕厥的几个阿萨辛主要成员身边,附身翻开地上一人的耳朵,看到了纹在耳背处的一个尖顶魔鬼笑脸图案,这个图案是阿萨辛的图腾,能够在身上纹上图腾,说明他已经是阿萨辛的骨干。 亚特起身,将蜡烛还给了安黑衣人,对身边的安格斯说道:“传令下去,让伙计们给我仔细翻看,凡是耳后有这个图纹的尸体一律把脑袋给我砍下来带走,这些脑袋就是罪证。” 安格斯转身命令收拾战场、清理已方伤员的黑衣士兵将耳后有图纹的尸体全都斩下头颅带走...... 刚才的战斗其实并不算太过激烈,藏在豪宅府邸中的阿萨辛成员只是杀手,他们善于在阴暗的角落里用见不得光的手段谋取别人的性命,但是当正面突然遭遇更能拼命的悍勇角色之时,两波人的战力又立刻分出了高下。 除了几个阿萨辛的核心成员给夜袭的特遣队士兵造成死伤外,其余的大多数阿萨辛成员刚从睡梦中懵懂清醒便被干掉。 今晚的战斗亚特并没有亲自参加,虽然亚特已经做好了进去与杀手们近战的准备,但是安格斯和恩罗几人坚决反驳,他们实在不敢让亚特冒这种风险,谁也不知道府邸中的敌人究竟有多强悍。 亚特思虑一番后也没有拒绝安格斯几人的提议,突袭组在府邸中厮杀的时候他正带着几个特遣队士兵在府邸外围警戒,府邸旁酒馆中有两个听见异常动静打算向城墙守军告警的人便是被亚特带人给放倒的...... ............ 主宅楼梯后响起了一阵急促地步伐,罗恩带着两个黑衣士兵抱着一只沉重的小箱子从楼梯后暗门下的地下密室中走了来,他语带兴奋地说道:“老爷您看这是什么?”罗恩说着打开了小箱子,里面装满了大小银币和金银制品、奢侈品。 “这都是我们砸开地下密室的铁箱子搜出来的,看来内奸没有骗我们,迪安家族没少给这些家伙钱财。” 亚特上前从木盒中摸出一枚崭新的银币,对着走廊中蜡烛发出的微微光亮看了一眼,浅笑了一声,“正好!我们这次出来消耗的费用算是有着落了。”银币叮当一声落入了木盒中。 罗恩将木盒递给了身边的手下,指着地上七个瘫软在地的阿萨辛主要成员,说道:“老爷,这些人我们都要带出城吗?带这么多人恐怕不会那么容易撤离吧?” 亚特没有急着回答罗恩的问题,而是查看了一眼罗恩被那个跳下窗台企图逃走的阿萨辛头目弯刀刺伤的手臂,浸透袖臂的血水已经开始凝结,“受了伤怎么也不包扎一下?” 罗恩低头看了一眼被弯刀撕开的一个小口子,拢了拢手臂上的破布,满不在乎地答道:“就擦破点皮,没事。” “说话那杂种手中的弯刀可真快,不过幸亏他跳下窗台的时候扭伤了脚,不然我这条胳膊就没了。” 亚特拍了拍罗恩的肩膀以示鼓励安慰,“那个家伙的尸体怎么处理的?” “把能证明他异教徒杀手身份的证物连同他的脑袋一块都取下来堆在门口等策应组运走。”罗恩就像是在说自己怎么处理一只即将放入炖锅的鸡鸭一样轻松。 亚特点了点头,“这几个家伙肯定也没办法全都带出城,不过我在杀了他们之前需要得到他们认罪的供词状书,等退到安全屋后由你亲自审讯,接下来我们有的是时间让他们承认罪状。” “是!老爷。” ............ “大人,已经全都收拾好了,俘虏、头颅、贵重财货还有我们战死重伤的兄弟都准备好了,是不是撤退?”安格斯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水,对亚特说道。 “不能耽误了,给策应组发信号,让他们立刻把马车牵过来。” 安格斯领命,走到府邸门口,打开大门,用火石点燃了一支早就备好的火把,朝着漆黑的东街挥舞了几下。 没过多久,两架车轮缠了棉布、车轴滴了黄油、驽马包了铁蹄的马车从黑暗中跑了过来停在了宅邸门口。 黑衣特遣队士兵鱼贯而出,将头颅和晕厥瘫软的俘虏放到了一架马车上,然后将战死和重伤的特遣队士兵以及搜剿的贵重财货放到了另一架马车上。 亚特和罗恩带着八个全副武装的精锐黑衣士兵押着那架载着俘虏和头颅的马车朝城东的安全屋走去;而剩余的特遣队士兵和那架携带死伤士兵及贵重财货的马车朝城西南的水门而去。 此次行动的撤离计划马上就要启动。 整个特遣队在完成突袭任务后将分成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战死战伤士兵和行动的武器盔甲,这些人和物不可能大摇大摆地从城门离开,所以在西南水门附近有两个策应组士兵和一艘运送鲜鱼出城的木船停泊在一处隐蔽的无人河岸,木船的底仓被隔空用于藏匿死伤士兵和武器盔甲,他们将在西南水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出城; 第二部分就是安格斯率领的大部分特遣队士兵,他们一会儿将分成五组分别换上普通的衣物,在晨钟敲响时混在出城队伍中撤离索恩; 这两部分是第一批撤离出城的人。第一批撤离的人最终会在城外的废弃修道院中集结,然后在安格斯的率领下上演一场“猫追老鼠”的游戏。 第三部分由亚特和罗恩带着最精锐的士兵押着俘获的阿萨辛成员和砍下的头颅躲进安全屋,他们直到风波停止后才会设法带着最重要的人证物证出城。 ............ 凌晨天方刚亮,索恩城西南水门下停泊着五六艘准备出城的木船,这些木船通常被用来装载诸如粮食一类的大宗货物和鱼虾等河鲜,当然也有少量运送粪便出城的破船,它们是受雇给富人区最讲究的勋贵们清理宅邸粪便的。 在这五六艘木船中就有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船舱里堆满了已经死掉的鱼虾,这些被城中人挑选后的死鱼死虾一般会被运送到河流下游两岸的小镇和乡村售卖给那些制作熏鱼的工坊和贫穷的农夫贱民。 小木船甲板上鱼虾堆里站着两个小商贩模样的男人,很明显他们就是这艘死鱼烂虾的货主。 一个年轻些的男人一边盯着西南水门的铁闸,一边悄声对身边的另一人问道:“尼科拉长官,您说我们在城北弄出那么大的动静,今天会不会把城门封闭了?” 那个年纪稍长得男人瞪了一眼,“闭上你的臭嘴!”然后就闭眼侧耳倾听,等待城中教堂的晨钟响起。 当~ 当~ 当~~ 城中几处教堂的钟声相继响起,船上两个男人的脸色一松,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随着晨钟敲响,西南水门铁闸被城头的铰链缓缓掉起,几个水门的守卫扛着短矛懒懒散散地来到了出口狭窄的码头处,等着给出城船只盘查。 运粪出城的破船第一个摇着船桨驶向了码头,守卫嫌弃地看了一眼破船,对着船尾的驾船的船夫大骂道:“你个杂种,每次都在我值哨的时候运粪出城,你TM存心恶心我是吗?” 说罢看都不看一眼就催促恶臭熏人的粪船赶紧离开。 船夫赔笑了一声,赶紧摇着浆往城外而去。 “早知道我们就用粪船出城,守卫连看都不看一眼,最安全了。”木船上年轻人又悄声嘀咕了两句。 年长男人也不再理会,极力使自己保持镇定。 放行了粪船接着又是两艘往外运送粮食的货船,守卫也只是跳帮上了货船,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便放行。 终于轮到了运载死鱼烂虾的小木船,水门守卫提起了短矛带着一个士兵跳上了木船,引得木船一阵晃动,险些将站在夹板鱼堆中的两个男人晃倒。 木船的船夫赶紧从船尾几步走到了守卫身边,低三下四地说道:“老爷,您辛苦了,今日我帮这两位老爷运送鱼虾出城。” 守卫随意用脚踢了踢鱼虾堆,看着船夫问道:“怎么都是些死鱼烂虾?老爷我有几天没吃鲜鱼了,嘴馋得很。” 船夫一听,立马表态,“等我送货回来,一定给老爷捕捉几条最新鲜的河鱼,保证让您吃得开心。” 守卫听完浅笑一声,抬头看了一眼夹板上的两个朝着自己谄笑的男人,见他们也是一声平常打扮并无异样便放他们离开。 木船经过了铁闸,钻过了门洞,驶出了索恩城的城界,“快些划,快些划。” 年长男子说完就操起了船舷上的一支船桨,笨手笨脚的划起来...... 小木船很快就消失在索恩城的视野...... 直到小木船从视野中消失了许久,索恩城北才响起一阵叮叮铛铛急促的警钟...... ............ 第二百五十七章 安全屋 索恩城南两英里林中废弃修道院,安格斯焦急的站在修道院破败的塔楼上了望,还有一支从西城门撤离的特遣队士兵没能及时赶到这里集结,不知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修道院后院公墓里几个士兵正在用刀剑掏出几个浅坑,从西南门水路运出的几具特遣队士兵尸体已经被罗伯特神甫率领的城外策应组带着马车在下游一处河岸给运了回来。接下来是艰辛的逃亡,他们不可能带着尸体逃命,而那些在夜袭战斗中受重伤的士兵也只能带到东南方一个偏僻的村落中先安置下来。 过了一会儿,安格斯望见了远处归来的几个身影,几步攀跳下了破败的塔楼,来到了后院公墓,罗伯特神甫正在给几具蒙了白布的尸体作告别仪式。 安格斯打断了仪式,说道:“罗伯特神甫,我们的人都到齐了,不能耽误时间了,我们必须马上撤离,您也要潜入城中给大人他们报信。” “记住,您进城后先去城东那座教堂,道森会在教堂外接应您,然后再带您去城中的安全屋。” 安格斯说着将一柄木柄短刀递给了罗伯特,以备防身之用。 罗伯特拒绝了安格斯的善意,“我是一个神甫,我身上的圣衣就是最好的防身武器。” 安格斯笑了笑,“您看我把您给当成了普通战兵了,那您一定要小心。” 罗伯特点了点头,草草地念叨了几句在胸前画了十字,示意将几个战死的士兵下葬...... 片刻后,热闹了十来日份废弃修道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和破败景象。 修道院外通往南方的道路上突然冒出了一支由两个骑兵和五架马车以及十个乘坐马车的护卫组成的商队急急南下...... 一支商队模样的队伍不仅没有携带任何货物,反而让护卫乘车急急离开,这种诡异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到了索恩城中中,稍微有些头脑的人就会想到这支队伍必有异常...... ............ 南方道路上商队疾驰而去的时候,靠近索恩城南门半英里的道路上,一个穿着暗灰色圆领祭披、赶着牛车的神甫模样的人缓缓行进在通往南城门的道路上,牛车上还放着几件神甫常服和一些面包、马铃薯、苹果和啤酒等物,显然这一路过来神甫没少接受沿途平民的“供奉”。 耕牛动作很慢,短短半英里的路程花了很长时间才走完。 来到城门处,往日的规程全都变了。换作平日,守城士兵只会认真盘查进城的人尤其是进城的商贩,但是今日进城的人基本不会受的阻挡和盘查,只要自觉缴纳了商税便能顺利入城。 反倒是从城内出来的人会被反复盘查,南门内侧的空地上已经停泊了好几架马车,几个士兵在马车上反复探看,仿佛那些马车木架车轮中藏着金子一样。 神甫下车牵了耕牛过了无人值守的哨岗,收取商税的税吏起身脱了帽子躬身致敬,神甫微微点头回礼。 进入了城门洞,神甫随手抓过一个守城小军官模样的士兵问道:“孩子,你们这是干什么?怎么不理会进城之人反倒盘查起出城之人了?” 守城小军官原本因为不能继续盘剥进城商旅有些情绪,但是转身一看是一个游行的神甫,态度立马缓和了下来,恭敬答道:“尊敬的神甫,昨晚城北一处豪商府邸遭了难,强盗潜入府邸中杀光了那豪商的护卫仆人,他们还劫走了豪商的亲眷。邑督大人(类似市长)下令各门严防死守,不能让那些强盗出城。” “神甫,最近两日您可得小心一些,城中不平静,据北城的兄弟将那些人心狠手黑,豪商的许多仆人护卫都被砍下了脑袋,而且还伪装了宅邸,若不是府邸旁的酒馆中出了人命,治安队赶去看,兴许都发现不了这样的惊天大祸。” “简直是魔鬼呀~”守城小军官说着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神甫满脸惊恐地听完了小军官口中讲述的事情,气愤地说道:“上帝一定会惩罚这群魔鬼的。” “那怪不得我在进城的路上看见一支急急离开的商队,想必也是听说城中出现了强盗不敢进城做贸易了吧。”神甫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就打算继续进城。 “神甫您等等!”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小军官立马叫住了正欲离开的神甫。 “孩子,你还有什么事吗?”神甫扭头亲切地问了一句。 小军官几步上前,追问道:“您刚才说在城外遇到了一支急急离开的商队?” “嗯,是的,应当是一支商队,不过他们的护卫都骑马乘车,好像着急离开的样子,马车里也是空荡荡的,想来是打算来城中采购商货的吧~” “您看清楚了?他们有多少人马?朝哪边去了?”小军官眼睛越睁越大。 “两匹马五架车,得有二十来个吧,往南方去了。” 小军官立刻扯过了一个守城士兵,吩咐道:“你赶紧到领主大厅给邑督大人报信,就是有一个队伍朝南方逃了,很有可能就是那些强盗。我先带人追上去摸清他们逃跑的路线。” 士兵还有些不知所以,小军官一脚踢了过去,“你TM快去呀!” “是~是!”士兵反应过来,赶紧朝城中跑去。 小军官不再理会神甫,径直走到一架等待盘查的马车前,一把掀开了马车车夫,“你的马车被我们征用了,晚上来城门口取。” 说着就招呼了两个手下士兵跳上马车驱马出了城门,朝南方奔去...... 神甫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画了一个十字架,轻声念道:“上帝原谅我正义的谎言。” 说罢就拉着牛车朝城东走去...... ............ 正午十分,索恩城中的戒严还未解除。 城东一处荒废多年的巷中粮仓二楼,罗伯特神甫将罩在身上的破烂衣物一件件脱下来,换上了一身干净的乡绅常服。 罗伯特接过亚特递过来的一杯葡萄酒喝了一大口,定了定神说道:“上帝呀,我都不敢相信我居然跟一个疯子做着一件近乎疯狂的事情。” 亚特接过罗伯特手中的空酒杯,笑着说道:“相比整日在教堂中的清修诵经,我猜你喜欢这种冒险。” 罗伯特静静地盯着亚特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了一阵知心的笑意。 “亚特大人,你这处这个~安~安~” “安全屋!” “对,你这处安全屋确实找得不错,且不说一般人不会想到“强盗们”会藏在闹市之中,就算想到了也很难找到这个地方来。”罗伯特神甫再次为亚特的奇思妙想折服。 罗伯特进城以后直奔了城东,问过几个路人后便找到了那座小教堂,特遣队的道森果然在教堂门口扮作乞丐等待。 罗伯特神甫没有直接机会道森,他牵着牛车从教堂侧门进去。罗伯特是神职人员,只要有教堂的地方都会有他的一席之地。罗伯特拜访了教堂的司铎(教堂主持),将牛车寄存在教堂后便借着拜访友人的名义离开了教堂,道森也悄悄地跟了上去找到一处无人之地给罗伯特换了装带到了安全屋中。 “罗伯特神甫,城外的事情如何了?”亚特让罗伯特稍微休息了片刻便开始询问正事。 罗伯特也正襟危坐,答道:“按照您的安排,安葬了战死士兵后安格斯爵士已经带着士兵们乔装商队骑马乘车往南疾驰离去,城中的守军已经知道他们的动向,此时应该正在追击......” 按照事先制定的撤离计划,任务完成后安格斯会带着特遣队的大部士兵乔装商队骑马乘车先往南逃离,而罗伯特会告知守军商队的去向,让城中军队误以为那些被俘获的阿萨辛成员就是被那支商队带走,这样对手一定会派大量的军队追截商队。 而安格斯他们一旦达到让对手认定阿萨辛俘虏被商队带出城的目的之后,就会立刻转向东边,做出要带着阿萨辛成员朝东边贝桑松奔去的假象...... 一旦成功地误导敌人后,安格斯会在被追上堵截之前将“商队”遣散,把伤兵以遭遇强盗战伤的名义安置在南方一处十分偏僻的村子里,然后让剩下的人分成三五人一组,发给路费后朝着东南方各自奔逃,然后定于在十日内集结于萨普堡...... “等索恩城的军队刚刚摸到“出逃商队”的影子的时候,目标突然凭空消失,我估计阿萨辛后背的那些权贵们肯定得疯掉。” “马匹和车辆都藏好没有?” “两架镶铁四轮马车,五匹战马,全都藏在了城西的一处农场内,我们给了农场主足够的饲养钱和封口费,萨尔特还说了一些威胁的话,他应该不敢胡来。” “亚特大人,你的肚子里究竟还藏着多少阴谋诡计?”罗伯特看向亚特的眼光更添了一份不解。 “罗伯特神甫,对朋友像春天一样阳光明媚,对敌人要像冬夜一样阴暗刺骨。” 亚特压低了声调,“我从来只做半个圣徒。” 罗伯特听完沉寂了片刻,答道:“我们都是半个圣徒!” 说完两人会心一笑,亚特再次将斟满葡萄酒的杯子递给了罗伯特神甫...... ............ 粮仓一楼,几个破布塞嘴的阿萨辛核心成员被浸了油的麻绳死死地捆绑在粮仓的房柱上,他们的手筋和脚筋已经被人用利刃挑断,整个人无法站立,所以只能像一头死猪一样悬挂在房柱上。 在他们的跟前摆着一张用柴火棍接上瘸腿的长桌,长桌上一个奄奄一息的阿萨辛普通杀手正一口一口的往外吐水,他的眼神已经焕然,估计再也支撑不到下一次水刑了。 罗恩放下手中已经倒空的水囊,拿起了木桌上一张盖了手印的罪状供词,扬起来对其余几个阿萨辛成员说道:“我还以为他能坚持到第三次水刑,看来我高估了你们的毅力。” “那么,接下来该到谁了?”罗恩说着走到房柱前挨个的挑选下一个受刑的人。 每走到一个人面前,罗恩都能从他们睁圆的眼睛中看到对死亡的恐惧,经过两个阿萨辛成员的示范,剩下的人已经对这种“温和的酷刑”产生了莫大的恐惧。 罗恩来回走了两次,终于停在了一个浑身发抖的家伙面前,低头一看,地上已经积起了一滩尿迹。 “行了,就你吧。” 说完两个特遣队士兵就走了过来,将这个浑身瘫软的家伙提拎到木桌上...... ............ “老爷,那三个普通的喽啰已经全都招供了,他们供述了所有罪状,道明了他们背后的主谋是迪安家族,但是他们没见过贝尔纳伯爵本人,所以关于贝尔纳勾结异教徒的罪证暂时还无法拿到。不过迪安家族肯定是跑不掉了,这几个核心成员都见过迪安本人,纵使迪安家族有巨万身家也逃不脱这个天大的罪名。”罗恩已经结束了第一轮刑讯拿到了迪安家族的罪证。 “老爷,这几个已经交代了的家伙怎么处置?” 亚特看了一眼盯着自己的罗伯特神甫,稍微侧身回避了一下,答道:“留下两个异教徒和那两个头目,其余的全都杀了。把头颅和摁手印的那只手掌留下腌制,这些是最好的物证。” “那行,剩下的几个家伙我先给他们灌下迷药让他们好好睡一觉。”罗恩说罢将三份摁了手印的罪状递给了亚特,自己转身下楼处置。 罗恩刚刚下去,一身乞丐装扮的斯坦利就摸了上来找到亚特,“大人,道森回报,索恩城中午饭后有一支骑兵集结出城往南方奔去,道森猜测应当是追击安格斯大人他们去了。” 亚特点了点头,“很好,你给道森传信,让他继续关注城中军队的动向,另外让他密切注意军队对城北那座宅邸是如何处置的。” “是大人!” “斯坦利,城中搜捕的治安队有没有过来?” 斯坦利浅笑了一声,“治安队那群人平日恐怕连抓个小偷都困难。今天上午他们在城中几条主要街道和旅馆酒店中转了两圈做做样子,勒索了不少钱财后就收队了。中午听说目标出了城往南方逃遁,这些家伙干脆连样子都不做了,现在街道上已经没有人清查追捕了。” 这些也在亚特的预料之中,他吩咐道:“出了这种天大的祸事,贝尔纳的心腹肯定会万分焦急,这件事不会就这么平息下去。你吩咐道森行事务必谨慎。” “你也要做好外围的戒备,但凡附近有异常你要立刻回报。” “是!” 斯坦利转身下了楼,与正在割头的罗恩几人打过招呼后便从后门摸了出去,在后门窄巷口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无人注意后方才快步出巷子,挪到了巷口旁的一个流民乞丐身旁,一屁股坐了下去。 “道森~老爷密令......” ............ 第二百五十八章 暗渡 索恩城领主大厅邑督(注)公事房内,一个满脸胡须、黑头发、尖下巴的中年男人一把将琉璃酒杯摔在了地上,然后转身一巴掌打在了一个身穿全身板链甲骑士模样的年轻人脸上。(注:此处低职高配,相对于省府市长。) 这一巴掌用力过猛,只把骑士模样的年轻人震得身形一侧,中年男人还待继续殴打,旁边一个胡子花白学士模样的半老头子起身劝阻。 中年男人指着年轻骑士的鼻子骂道:“你们这群没用的家伙,让你们抓一伙强盗抓不到不说还TM让强盗杀了三个,我要你们这帮废物有什么用!再给你们一天的时间,一天之内抓不住那些杂种,你自己剁了脑袋来回来!” 挨了一巴掌的骑士连捂脸的动作都不敢,只是低头轻声辩解道:“邑督大人,不是我们办事不力,实在那些杂种太过阴险狡诈。我带着二十五个骑兵沿着他们的足迹狂奔了一个下午,傍晚时刚刚在一处丘陵附近撵上了他们,却不曾想他们居然设下了圈套......” 原来,安格斯一行往南跑了一个上午,中午时他们分出了一辆马车将受伤的三个士兵送到了计划中的那处偏僻村落中休养,然后继续往南行进了一段时间队伍便停了下来。 安格斯一行人可不仅仅是为了逃离,他们更是负担着吸引敌人注意力的重任。所以安置伤兵之后,安格斯将队伍分成了两部分,其中一部分战力体力稍微弱一些的士兵带着马力不足的马车继续往南跑,在一个叫阿比尔恩的小镇待命,等后队的人赶到集结后再东转朝贝桑松方向奔去。 前队离开后,安格斯带着七个悍勇机灵的特遣队士兵,携带强弓劲弩在一片丘陵中设下了埋伏...... “邑督大人,不知道那些杂种在弩箭上抹了什么东西,弩箭射在人身上立刻就会晕厥,连战马都挺不了多久。我们在丘陵中被射倒了两个骑兵和三匹战马,在追击那群伏击的人的时候又被陆续放倒了五六匹战马,我们的人越追越少,天色也越来越黑,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夹着尾巴回来了?你就不能先跟上去拽住他们的尾巴再派人回来求援?平日里敲诈勒索的那点头脑去那儿了?”中年男人戳着年轻骑士的脑门骂着。 这个中年男人正是索恩城的邑督埃罗尔·比尔金子爵,他是贝尔纳的家臣之一,常年替贝尔纳管理守护索恩省省府索恩城,算是贝尔纳的一个心腹。 埃罗尔又将那个守城的领兵骑士谩骂了一顿,让他滚回去准备集结一支规模更大的骑兵队伍连夜出城追击。 年轻骑士赶紧带着几个手下小军官便挨罗尔和那位半老头子鞠躬行礼后退出了房门。 等公事房中一众闲杂人等都离开以后,埃罗尔一脸焦急地对半老头子说道:“大学士,怎么办?2闯下了这样的惊天大祸,伯爵大人一定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就算伯爵大人放过了我,要是那些杂种把这群异教徒交给了贝桑松主教,教会那边也不会放过我们,说不定连伯爵大人都会连累!”埃罗尔说着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半老头子听完也沉思了许久,抬头严肃地说道:“邑督大人,我们都不曾想到对手会有胆量跑到我们的家中,看来伯爵大人说得没错,弗兰德和鲍尔温确实不易应对。不过如今最可怕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最好是在对手将异教徒送到贝桑松主教(即伯国大主教)那里酿成大祸之前妥善处置。” 埃罗尔此时已经六神无主,他也不知道如何才能算妥善处置,“大学士,您是伯爵大人最信赖的首席顾问,请您务必帮忙给想个妥善的办法。” 老学士坐回了靠椅摩挲着指间戒指陷入沉思。 埃罗尔不敢有丝毫打扰,也不敢催促,只能拿起桌上的酒杯斟满酒送到老学士手中。 过了半晌,老学士说话了,“邑督大人,如今瞒是瞒不住了,你接下来要做两件事。” 埃罗尔赶紧拖过一张靠椅靠近老学士,侧耳倾听。 “第一件事就是立刻密信飞鸽发往贝桑松,告知伯爵大人索恩城中的事情,言及阿萨辛已经败露,让伯爵大人提前做好应对准备并建议伯爵大人万不得已之时把迪安家族挡在前面。” 埃罗尔早也想过这件事,但是就现在这样直接给贝尔纳发密信,贝尔纳说不定一气之下会砍了自己,“大学士,这~这我也知道,可是我想着能不能等抓到那群杂种之后再给伯爵大人发信,这样我的罪责也能减轻一些......” 老学士连连摆手,“万万不行!这件祸事太大了,一个不谨慎很可能给伯爵大人造成不可弥补的麻烦,你必须马上给贝桑松发信。” “至于减轻你罪责的事情真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 “我猜测那群人往南走只是一个骗局,你想,他们往南走有何用?这种天大的事情只有往上面捅才可能有用。再往上无非是勃艮第公国国都第戎或伯国国都贝桑松才能达到目的。第戎距离太远,而他们在第戎又没有内应,很难达到目的。” “而贝桑松就不一样了,侯爵大人仍然是伯国君主,宫廷里又有鲍尔温一派的中坚力量,他们最佳的选择应该是设法将阿萨辛带到贝桑松。” 埃罗尔也觉得很有道理,“您的意思是我应该在通往贝桑松的道路追?” “对,必须挑选你手下最精锐的士兵去追击!而且除追击还必须的堵截。你要立刻以伯爵大人的名义传令索恩省沿途各城堡要塞和村镇庄园,但凡是有商队经过一律扣押盘查。” 老学士靠近一些,压低了声调,“最为重要的,你必须派最心腹的人跟着追兵一起行动,一旦抓到那伙人之后必须一个不留全都杀掉,连同那几个祸源一起都要灭口,无论如何不能让阿萨辛这个词出现在人们的眼中!”老学士眼中闪现出浓浓杀意...... ............ “大人,道森回报,第三批出城的军队已经回来了,他们是空手而归的,想必军士长他们已经彻底逃离了。”粮仓一楼的角落里,斯坦利今日换了一身贩卖熏鱼的进城小贩的行头,他的哨位也变到了前门巷口商铺门前的一个摊位。 “斯坦利,传令道森结束哨探任务,让他按照之前的计划开始准备撤离之事。” “是大人。”斯坦利听闻终于要撤离脸上露出了轻松的微笑,最近这些时日他实在太过操劳,但凡是街面上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提心吊胆,生怕此处安全屋暴露。 此时罗恩也站了出来,“老爷,我们确实得赶紧撤离了,天气越来越冷仅靠一些木炭是无法让伙计们暖和起来的,更主要的是我担心那几个阿萨辛撑不下去了,那两个异教徒已经绝食三天了,仅靠一点清水怕是撑不了多久,若是他们都死了我们手中的证据就失去了力度。” “绝对不能让他们饿死。这样,你们把麦糊熬稀一些,撬开他的嘴给我灌进去,能灌多少灌多少,灌完以后就喂药,除了吃喝让他们处于昏迷状态。” “是,老爷。” 亚特安排完了事情,把手伸到了角落的一堆做饭的木炭(注)上烤了烤,自言自语道:“已经过去三天,城中的守备松懈许多了,我们是该出城了,接下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注:柴火烟尘太大,为了不暴露目标只能用炭火煮食取暖。) 十二月第二个礼拜六,距离北城凶案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城中的戒备已经松懈了下来,因为军队已经确定了行凶的那群人已经南绕一圈后往东边跑了,索恩城派出的军队和沿途各关卡要道正在围追堵截,不过让人颇为意外的是索恩城领主大厅并没有对这件事大肆宣扬,城中市民只知道城北出了凶案,一个豪商府邸被劫掠,至于这个豪商是谁,是哪些人干的都只字不提,甚至连闲来无事到城北府邸看热闹的人也被轰走。 城内戒备解除了,也就只有少量军队还在关注这件事,对普通平民而言就想没发生过这件事一样。 中午,天空中飘着蒙蒙细雨,还是西南水门。 数日前运送一批死鱼烂虾的那条破木船今日又从城北往西南水门驶去,不过这次木船上运载的是满满一船的糟粮、黑豆和麦麸,为了防止河水雨水打湿,船夫特意盖上了厚厚的毡布。 船仓甲板暗格中当然夹带了私货,看似老实忠厚的船主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显然他已经尝到了这种砍头贸易带来的巨大甜头。 上次“客人”赠送的整整一船死鱼烂虾让他赚了不少钱,这次又是一船的粮草,虽说都是马匹牲口使用的精料,但是跑到下游稍远的贫穷地区一样能当作廉价的粮食出售。 破木船驶向了水门狭窄的盘查码头,还是数日前的那个守城小军官。 破船靠近后他一步跳上了甲板,在甲板上四处打量了一会儿,见破船居然运着粮食想来船主这一趟得赚不少钱,最近这几日没怎么捞到油水,如今见到一个稍微能赚些钱的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放走了,出城不能征缴商税,但是其他方法还是能想出来的...... 小军官朝着岸上的两个士兵一吼,“你们几个过来,今天我得好好盘查一下这艘船,指不定就藏匿着强盗悍匪。” 两个士兵从码头边避雨的草棚中散了出来,几步跳上了甲板,说话间就要掀开罩在粮袋上的毡布。 船夫急了,赶紧上前摁住了毡布,“老爷,老爷,不行呀,天上正下着雨呢,您这一打开毡布粮食被雨水打湿,我还怎么卖出去?这可是我一年的积蓄呀,就等着运到那些穷僻的地方换几个铜币。” 船主说着将毡布罩了回去。 小军官那里理会船主的话,“我警告你,赶紧放手,不然我就按勾结盗匪扣押你这条破船!” 船主一向“老实木讷”,那里敢于这些流氓地痞一样的守城士兵争执,“老爷,那您盘查就盘查,可不可以让船驶入门洞中遮蔽风雨以后再掀开仔细盘查?” 小军官一怔,他就是要船主心疼粮草打湿才好乖乖交钱过关,怎么可能让粮草不淋雨。 “码头处才是盘查的地方,我怎么可能让你进门洞。别TM废话,给我搜!”小军官带头一把扯开了毡布一角,一袋袋粮草整齐码放,雨水打在了粮袋上。 船主真的着急了,他赶紧走到小军官身旁,低声讨好道:“老爷,老爷,您看,下次我多给您从河中给您抓几条美味的鲜鱼送过来,让您好好吃一顿河鲜。” 小军官看着正在用短矛往粮袋缝隙中慢慢捅去的士兵,歪过头瞥了一眼船主,“你上次给我带的那两条死鱼险些让我被鱼刺卡死,我不想吃鱼了,最近就想吃点烤肉喝着麦酒。” 小军官说了几句便不再理会船主。 老实人可不是傻瓜,这要是还听不懂船主也别在这条河上求生了。 果然,小军官一看船主开始转过身从怀里掏东西,脸上立马浮现了笑容。 船主依依不舍地将三枚铜芬尼递到了小军官腰间早已经抬起张开的手中。 小军官摸了两下,看都不看一眼,说道:“这还有我的两位兄弟呢~” 船主咬了咬牙,又从怀中钱袋里摸出两枚铜币,拍到了小军官手中。 小军官五指捏拢,朝几个懒羊羊磨时间的士兵使了一个眼色,两个士兵立刻停止了动作,将遮雨的毡布重新盖了回去,“长官,已经仔细盘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 “行了,放行吧!”小军官朝门洞挥了挥手,带着两个士兵满足的跳下了船...... 驶离了西南水门,木船夹板粮草副官中响起了一声重重地呼气声。 “呼~~” “真TM险,那矛尖距离我的鼻子不到英寸。”挤在粮堆中的奥利弗长叹了一口气。 “噤声,这里还不安全。”粮堆中传来了罗恩的轻声呵斥...... ............ 下午,这艘木船抵达了河流下游八英里的一处浅滩停泊靠岸等待。 傍晚时分,五个骑手押着两架载人的双驾镶铁四轮马车抵达了河岸浅滩,木船上的“私货”被转移到了马车上,马车很快消失在了南行的道路上。 又走了一段道路,车队又突然转向西北,一路疾驰而去...... 第二百五十九章 西行 (出于剧情需要,文中距离做了夸大处理,请勿深究!) 索恩城西行半日车程,一条长达数百英里的山脉横档在通往勃艮第公国的平川之上,生生将一片平川分作东西两部。 山脉长度不小但是宽度却不大,从入口到出口,均宽不过十英里,山脉中部像是被巨斧拦腰斩断,一条宽谷便出现在重峦叠嶂之中,成为了连接东西的通道。 宽谷之中有一座繁荣的城堡,那便是勃艮第公国和伯国之间的边境商贸重镇博纳城。 残阳如血,在博纳城东的车道上,一队骑兵押着两架马车朝着博纳城疾驰而来,数日晴朗的道路上拖起一尾扬尘。 “老爷,斯坦利已经先行哨探过,博纳城没有任何的戒备和异样,敌人肯定没有传令封锁边境。我们是不是进城歇息?马跑了许久,必须要休息才行。”罗恩双脚轻踢马腹,身体跟着战马的奔驰而上下抖动,带得声音也有些微微颤抖。 亚特微微起身,将支撑点从臀部移到了脚掌,让已经颠簸了半个下午的屁股缓一缓,然后答道:“人多眼杂,容易出乱子,我们绕过博纳城继续西行,若是遇到村落集镇就停脚休息,若是遇不到就在黑色尽黑前扎营。” 博纳城是边境商贸重镇,但是由于勃艮第伯国和勃艮第公国之间的宗主关系,博纳城的商贸集市作用远远大于边境军事作用,所以博纳城并没有完全封锁伯国通往公国的道路,若是有商旅行人不愿进城,也能直接绕过博纳城自由进出边境。 自暗渡逃离索恩城后,亚特便对着队伍马不停蹄地西行赶路,终于在天黑之前赶到博纳城,过了博纳城便不再属于勃艮第伯国的国境,就算对手反应过来也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派遣军队追击。 亚特不希望再最后的关头发生意外,不管是否有异常,他们带着异教徒,进出城门总是免不了要盘查一番,接受盘查就得仔细伪装,倒还十分麻烦。所以尽管哨探回报说城中一切正常,但他还是决定绕过博纳城,赶到下一个有人烟的村落或是集镇中过夜。 车队疾驰绕过博纳城的时候,城中仍然是以前热闹喧嚣,这里汇聚这大小两个封国的贸易,许多商人都趁着时断时续的商道走完今年的最后一趟贸易。 博纳南城城墙的守军看着一支风尘仆仆的队伍从南边一英里左右的道路上疾驰而过,心里都莫名其妙,他们驻守这里多年,很少看见天黑不进城却拼命赶路的人。 越过了博纳城,队伍继续前行了五英里左右,终于在天色尽黑之前来到了一个山谷中的村落。 村子位于马车道旁,经常有往来行人商旅过路歇脚,所以村民们看见一群身穿商队护卫服饰、腰挎短剑短刀的队伍进村时没有丝毫的慌乱。 一个村中长老模样的老头子接待了一行人。 老头子不仅是村中长老,更是村中一家旅馆的店主,几乎所有过往的商旅车队都会在他家歇脚,所以老头子基本上也脱离了农夫的行当,为人处事颇为圆滑。 进入旅店,亚特谢绝了老头派人照料马车的好意,让罗恩带着几个士兵亲自看押。 进入旅店一楼,老头吩咐后厨准备了一大桌熏肉面包和豌豆麦糊等食物,又从酒柜后抱出了一桶品质上佳的啤酒倒满一个木杯,端起木杯一饮而尽将杯子反扣过来以示饮尽,然后才让酒保再拿了几个同样的杯子给亚特几人一一斟满,客气地说道:“这位老爷想必是第一次走这条商路,小心些总是没错的。不过这条商路已经繁荣了数十年,七八年前还偶尔有商旅行人在路途中遇害,不过自从勃艮第公国派出军队清剿之后,这条路上已经多年没有发生过这类事,所以您可以安心地吃住行走。” 老头说完拍了拍啤酒桶,道:“这桶啤酒就算是我送给各位远客的,以后行商过路但凡是诸位远客路过,无论入驻与否我这里都有一桶好酒等着客人免费来取。”说完就很自然的离去。 亚特觉得这个老头很有意思,猜到自己有所防备所以第一杯酒自觉地替客人品尝,让客人宽心也免得尴尬,然后又大方地赠送啤酒,扬言只要是路过无论吃不吃饭住不住店都可以来免费喝一桶啤酒,这样的灵活头脑也只能在这种商贸繁荣之所才能练就。 亚特喝下了一杯啤酒,打量了一眼旅馆,如今天气日渐清冷,就算有商旅行人来往也是急忙着赶到目的地完成贸易,所以这家旅馆客人并不多,店主老头也十分清闲。 亚特端起了酒杯,踱步来到了站在酒柜后清点账册的老头跟前,笑着说道:“我也算是见过不少人,却很少见到阁下这样的精明人,你这一桶随时来取得啤酒,不知道要吸引多少商旅行人来你店中吃喝歇脚。恐怕阁下不是普通农户出身吧?” 老头子停下了手中的鹅毛笔,看了一眼亚特,答道:“老爷,老头我不敢在勋贵面前称“阁下”,我叫布里吉特·福斯。您说得没错,普通农户也不会拿着鹅毛笔记账。我家原本是法兰西的一个商旅家族,不过到我这一代的时候已经破败不堪连裹腹都困难,不过所幸父祖留下了一颗经商贸易的头脑才侥幸没饿死,这些年四处行商,到老了才积攒些钱财在村中安置了家业。” 亚特心道果然,看来也是一个商海沉浮的人。 “既然你曾四处经商,那正好请问你,从此处往西北如何才能尽量避开城堡要塞和哨卡关隘而尽快抵达巴黎城呢?”亚特说着从怀中掏出了钱袋摸出了五枚价值六十芬尼闪闪发光的小银币轻轻放到了酒柜前台上。 看了一眼台上足够这群人吃喝五六日的小银币,又反复打量了亚特和屋中桌上几人,老头认定这是一支希望走隐蔽道路逃避商税的商队,这样的事情对他而言轻车熟路,他将银币一枚枚捡起,从容答道:“从此处往西两英里出了山谷就是一片平川,平川继续西行遇到的第一个村庄停下来,找到一个叫桑德拉的中年人,告诉他你们是老布里的朋友。” “只需要每架马车五十芬尼,他就会带你绕过沿途所有需要盘查收税的城堡要塞和关卡要道,抵达一个叫欧塞尔的港口城市,在那里桑德拉会给你们找到直达巴黎的河船,那些船是往巴黎运送军粮的船只,不用缴税,不过乘坐条件可就实在不怎么样了。” 老头说完特意吩咐一句,“桑德拉每次只接三架马车以下商队的活,若是规模再大他也没办法了。” 老头又看了一眼坐在大厅木桌上喝着啤酒的罗伯特,说道:“不过我看见您的队伍中有神甫随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打着教会的旗帜,只要扬言是给巴黎的教会运送捐赠,保证没有人敢拦截征税。” 亚特仔细记下老头的话,又向老头询问了一些商旅之事后便道谢回到桌上认真吃喝,吃饱喝足之后又到马厩中换下了看押车架马匹的罗恩几人...... ............ 一夜无事,第二日一大早亚特结清食宿费之后就带着队伍继续启程,没过多久就达到了旅馆老头所说的那个村庄,给了村口一个流着鼻涕的男孩一枚小铜币以后,亚特很容易地在村子里一座茅草棚中找到了正在与人赌博的桑德拉,找到僻静处言明来意,桑德拉没有丝毫犹豫就接下了亚特的这笔买卖,然后根本不问马车中装载的何人何物,回到破败的草屋中稍微收拾一下牵出了一头骡马便带着亚特一行离开了村子朝南方奔去...... 出了山谷以后地形本来很是平坦,西行的道路十分畅通,若是按正常路线驱马驾车行走最多三天也就能抵达河运港口城市欧塞尔。 但是这是一条商道,沿途城堡要塞不少,哨站税卡更是繁多,为了低调行事一行人在那个叫桑德拉的赌徒引领下朝南绕了半天,又西行经过了一些乡间小道,溪流、农场、庄园甚至是踏着农户的耕地绕行,沿途的村庄聚落见识桑德拉带路也都对亚特一行视而不见,显然这里面也是有不少门道。 跟着桑德拉一路行川涉水,直到第五日中午队伍才抵达欧塞尔。路程远了不少道路也十分难行,不过沿途确实绕开了几乎所有的城堡要塞和哨站关卡,即使实在无法绕行的几处偏僻哨卡也被桑德拉几句话给敲定。 五十芬尼一车,人家贵自有贵的道理。 抵达欧塞尔后队伍在码头附近找了一家小货栈歇息,桑德拉独自去寻找能载队伍到巴黎的河船。 欧塞尔是一个港口城市,处于约纳河中游,起源于东南山区的约纳河到了这里才形成适合大中型船只航行的河运条件,所以这里也算得上是约纳河上的第一座港口城市,沿着约纳河往西北顺流而下,在一个叫蒙特罗福的城市汇入塞纳河,然后再继续航行至巴黎城。 由于欧塞尔的特殊位置和肩负的港口作用,这是少有的不筑城墙、不收行旅商税的城市之一,他的主要收入来源于河运、食宿和贸易。 在港口附近的货栈中休息了一夜,第二日一早桑德拉就带回消息——驶往巴黎的船已经找到了。 亚特留下斯坦利和道森等人看守马车,自己则带着罗伯特神甫和罗恩以及马修几人跟随桑德拉去港口货运码头面见货船船长。 一行人到了码头,这里虽然已经没有了夏秋时节的繁华喧闹景象,但是往来航行和停泊待港的船只仍然不少。 (未完待续) 第二百六十章 抵达巴黎 约纳河河道并不宽阔、许多地方水深不够,加之冬季水位下降,所以河面上仍在航行的船只多是小型河船为主,放眼望去也只有一艘停靠在河岸码头的三桅船算得上最大了。 这艘船很明显是由海船改造而来,船身长七十英尺、宽二十六,主桅帆与前桅帆为方帆,尾桅上张三角帆,主桅上则加中桅帆,下则加辅助帆—被绷在船头或船尾以增进航行区域的帆。两层甲板,本来应该有三层但船底被改平以适应河流航道,干舷较高,尾部装有舵,但是首尾堡十分简化。 “大人,这艘卡拉克帆船是由海船改造的,以这条河流命名为约纳号,属于巴黎的城市卫队。它专门负责运输供给巴黎城市卫队的军粮。您将乘坐这艘帆船从欧塞尔沿河直达巴黎城。”桑德拉走在亚特身旁为亚特简单介绍码头上那条船的来历,以便让雇主放心。 亚特对这个时代船舶的认识只限于脑海中的回忆,不过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个时代的帆船并让他感到十分失望,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种踏浪扬帆的感觉,眼前的帆船各自倒是不算小,但是周身破破烂烂,船舷许多地方都有修补的痕迹。唯一让亚特感到稍好的一点就是在船舶甲板上行走忙碌的水手船工们并没有想象那样的浑身破烂面目狰狞,他们除了皮肤黝黑以外比那些城市力工还要稍微整洁一些。 亚特没有过多关注其它问题,对桑德拉问道:“船行费用是不是谈好了?” “大人,现在是冬季,船行速度稍慢,从欧塞尔到巴黎大约需要五天时间,所以费用稍微贵一些,船客每人十五芬尼、马匹二十芬尼一匹、马车三十芬尼一辆,如果需要船上提供食物的话另外付钱,不过船员水手们吃得东西味道实在不怎么样,我建议你们还是在岸上提前准备好足够的食物和粮草。”桑德拉已经同帆船船长谈妥了价格,一路行来桑德拉虽然不多问不多说更不多看,但他已经肯定这群人绝非善类,所以他也没打算伙同船长宰客,这份价格十分公道。 亚特当然不知道这个价格已经算是十分廉价了,不过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处理,也懒得理会这些小事,既然桑德拉已经谈妥他便点头同意了。 一行人踏上了码头栈桥朝约纳号走去。 走到栈桥尽头,一个男人正在指挥船员和力工们将一袋袋粮食搬到船舱中堆放。他穿着紧身皮制长衣长裤,脚踏兔皮靴,腰缠牛皮腰带,头戴船长帽,从背后看去个子也不算高,属于那种放进人堆中,绝对认不出的普通人。 “哈德夫!”桑德拉朝着那个男人喊了一句。 那个男人闻声装过了头,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 桑德拉紧赶一步走到亚特前面,对这个叫哈德夫的男人说道:“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位大人,他和他的属下要携带两架马车和九匹马到巴黎。” 哈德夫看亚特这身装扮和身后跟着的神甫以及护卫,猜到了亚特肯定是一个贵族,所以他出于礼貌还是脱下了帽子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亚特没打算在这些人面前摆架子,他主动同这个男人打招呼,“哈德夫船长你好,我受勃艮第伯国主教之命运送一些贵重的货物到巴黎,接下来几天就劳烦各位了。” “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请您及您的随从带着马车货物今天晚上天黑后到这里上船,我已经为您和您的随从车马预留了位置。不过您得有准备,这是运送粮食的货船,船舱中可不怎么舒适,而且由于您所知道的原因您的随从们不能随意走出船舱。当然,您和神甫大人肯定出入随意。” 亚特点了点没有多说,让罗恩算清了人马船费后将船费递给了哈德夫。 “多谢大人!今晚天黑,请您准时。”哈德夫说完便拎着钱袋踏着木板上了船消失在尾堡中...... ............ 回到货栈后亚特让人进入欧塞尔城购买了一些面包熏肉和啤酒等食物,还特意吩咐他们买了一些苹果、冻梨、橘子、李子等果蔬,虽然大多数贵族认为这些水果只能炖煮过后再入口,但是亚特却更喜欢清洗过后直接入口。 “大人,食物酒水已经准备好了。”负责外出采购的道森回到货栈,在庭院中找到了亚特禀报。 “很好。”亚特点了点头。 “罗恩!”亚特喊住了从货仓中走出来的罗恩。 “我们那些宝贵的货物怎样了?”亚特问道。 罗恩原本打算进屋歇息一会儿,听得亚特的询问赶紧转向跑到亚特跟前,“老爷,那个在绕道的时候掉下马车摔进了溪水里的家伙好像生病了而且病得不轻,额头像燃烧的炉火一样滚烫。罗伯特神甫给他灌了一些药汤,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巴黎。” 亚特知道那个倒霉的家伙,车队在绕道经过一片溪流浅滩的时候他被河石颠簸滚下马车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溪水中,作为“货物”可没人关心他是否会生病,随便找了一块毡布给他盖上就继续赶路了。 “人是给你看押的,出了问题你得自己想办法解决。我要你保证在宗教裁判所从他口中撬出真相前他的鼻孔中必须有气息。” 罗恩听完摸了摸头,他又不是医士,从堂区学堂和军官学院学到的那些战场急救根本无法应对这种内伤。 “老爷~这个~我~”罗恩又不敢出口反驳亚特的命令,“货物”确实是由自己负责。 亚特不打算为难罗恩,他对罗恩说道:“你去城中的香料铺买几颗百辣云(生姜)回来,分三次用陶罐熬煮,稍微有些烫的时候给他灌下去然后再用厚被子给捂上,运气好的话应该能痊愈,至少能挺到宗教裁判所的行刑柱上。” “既然俘虏由你负责,那购买的钱由你出。”亚特补充了一句。 “啊?香料铺的东西那价格~”罗恩有些心疼。 “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能吊住他的贱命,你可以不花半枚铜币。”亚特不在乎一个必死之人,但现在这个家伙还有利用价值,所以他得保证“货物”能活着到巴黎宗教裁判所。 罗恩低着头沮丧地离开了,几颗昂贵的百辣云得花掉他好几天的军饷。 罗恩刚刚离开,负责哨卫的斯坦利带着桑德拉进来了,“大人,桑德拉要离开了他来向您道别。” 桑德拉是一个不怎么爱说话的赌徒,一路过来做到了不多说不多问不多看,是一个称职的“引路人”。 “尊敬的大人,我已经完成了使命,现在我该回到我的赌场里渡过一个舒适的冬天了,如果您以后还需要我,请您直接到村中找我。”桑德拉朝亚特鞠了一躬。 “感谢你,我的朋友,我相信我们会再见面的。”亚特微微点头表示回礼...... ............ “这味道~真TM难闻,比猪棚还臭。” 约纳号底层船舱中,七八个特遣队士兵拥挤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船舱中十分阴暗,由于不能点火照明,所有的光亮都来源于众人头顶的一盏风灯,或许是使用的年头太久风灯灯罩已经被油烟熏成了暗灰色,灯芯绒的火光根本无法穿透。 与阴暗环境照应的是弥漫四周的臭气,运粮船运输的可不仅仅是小麦大麦和黑豆等谷物,鸡鸭猪羊也是必备的物资,这些动物在抵达巴黎之前必须是鲜活的,所以约纳号的底舱就用来关这些牲畜,而特遣队的士兵连同那几个阿萨辛俘虏一块都挤在底舱中腾挪出的一片空间里。 “还不如我们的战马好,战马至少能站在甲板马鹏里随时吹河风。”那个士兵继续抱怨。 斯坦利一巴掌拍到了那个士兵的头上,骂道:“就你TM的受不了,罗恩大人和我们一样挤在这里,你看他抱怨过一句没有。你再叽叽歪歪我把你绑根绳子扔进河里拖着走。” 看了一眼默默坐在角落里眯着眼休憩的罗恩,那个抱怨的家伙立马停止了念叨。 呵斥完士兵,斯坦利靠近了罗恩,说道:“大家实在太过无聊,罗恩大人您给我们讲讲与施瓦本人的战斗吧?”斯坦利为了缓和士兵们的焦虑和憋闷,提议让罗恩讲讲战斗故事。 罗恩也颇为憋闷,约纳号上待了两天,他觉得比一个礼拜还长,除了深夜能悄悄走上甲板吹一会儿河风外其它时间都不见天日,连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都是奢望,幸亏偶尔有船员下来提醒早中晚时间,处于混沌状态的士兵们才知道过了多少天,若不是军队出身敬畏军法和军官,士兵们早就开始挑事宣泄了。 罗恩转头看了一眼身旁被捆绑四肢用毡毯裹身的阿萨辛俘虏,几碗辛辣的热汤下肚,又被毡毯捂了一天,病情果然有了好转。 罗恩起身踢了一脚地上那个花了自己八枚铜币的家伙,拍了拍手,道:“行吧,我再给你们讲讲大人带着我们袭击比尔腾堡南方庄园的那场战斗吧......” 一群士兵纷纷围坐到罗恩身边,这算是他们憋闷旅途的唯一消遣了。 ............ 约纳号头层船舱的一小间腾空的杂物间里,亚特和罗伯特神甫各有一张木板床。 作为地位最高的贵族和上帝的使者神甫,亚特和罗伯特的待遇自然是不一样的,那个叫哈德夫的船长不苟言笑却也不会连这种起码的礼仪都不懂,他面见亚特和罗伯特神甫回到船上后就下令让船员将一间稍微僻静的杂物间腾空作为两人单独的舱房。 亚特端起一只酒杯递给了坐在床边祈祷念文的罗伯特神甫,问道:“罗伯特神甫,你是教会的人,你认为我们这次的事情能否全胜?” 罗伯特睁开了眼,“亚特大人,这件事一旦捅到宗教裁判所之后,迪安家族肯定是死定了。不过要想借机扳倒贝尔纳伯爵就没那么容易了。至始至终都是迪安家族的人在与阿萨辛联络,出资豢养他们的也是迪安家族,除了是在索恩城中之外并没有直接的罪证指向贝尔纳。” “能让迪安家族覆灭就够了。”跗骨之蛆即将覆灭,亚特眼神中浮现一股浓浓的杀意。 ............ 十二月下旬,基督弥撒节来临前,法兰西王国国都巴黎城沉浸在一片热闹氛围中,人们纷纷涌上街头准备着节日所需的物品,辛苦了一年,也就在上帝的节日里能够放下一年的疲惫享受难得的惬意。 虽然对于大多数平民而言所谓的节日也只是能吃上一小块抹了蜂蜜的面包,咬上两口没有多少碎肉的骨头,喝上一口劣质的啤酒,但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在塞纳河与马恩河交汇的一处叫沙朗通的货物集散码头,两辆双驾四轮镶铁马车正沿着码头通往巴黎市中心西堤岛的宽阔马车道缓缓行进。 两辆四轮马车上各有一架十字架,十字架上绑着两个奄奄一息的家伙,定眼细看赫然是两个被破布塞口的异教徒,第二架马车里还有一个四肢束缚、破布塞嘴的家伙瘫睡一团。 道路两边围观的人群纷纷发出了惊呼,圣战刚刚结束,圣地被异教徒攻陷,那些从圣地幸存的战士为了挽回英勇形象极尽吹嘘异教徒的野蛮强横,所以这些道听途说的平民们看见两个异教徒都纷纷退后避让,胆子大些的就对着十字架上的两个家伙指指点点。 马车前面,一个身着长白衣、系着圣索、圣带,披着十字褡的神甫手里举着十字木架面色严峻地走在队首;一个身穿锁甲、外罩白色披风、腰挎骑士剑的贵族骑士模样的青年男人跟着神甫身后,四个挎着短剑的青壮护卫在马车两侧。 队伍沿着热闹非凡的河岸马车道一路招摇过市,朝着巴黎中心西堤岛的圣母院大教堂走去,那里居住着权力仅此于教皇的法兰西宗主教,整个法兰西帝国最权威的异端裁判所也设置在那座岛上教堂中。 突然出现的队伍缓缓行进了不到半英里,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巴黎城市卫队士兵就闻讯火速赶到这条街道上。 卫队拦在了队伍前进的道路上,一个指挥官模样的男人走出队伍来到神甫面前止步看了几眼马车及十字架上的两个异教徒,又看了几眼马车旁的护卫和走在神甫后的贵族骑士模样的男人,朝身着庄严祭服的神甫微微鞠躬行礼,问道:“尊敬的神甫,愿上帝祝福您。请问您是从哪里来?到巴黎城中有什么事?您身后的这些人都是干什么的?” 神甫抬起头,掀开了十字褡的兜帽,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答道:“我是来自勃艮第伯国贝桑松教区的神甫罗伯特?瑞伯,我身后的这位是勃艮第伯国宫廷护卫骑士、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我们受上帝的旨意,将这两个异教徒连同那个背叛圣主的犹大押送到异端裁判所接受上帝的惩罚。” 罗伯特提高了声调,“这两个异教徒接受勃艮第伯国一个叫迪安的商人家族豢养,并组建了一个名为“阿萨辛”的异教徒暗杀组织,企图暗杀掉所有虔诚信奉上帝的贵族信徒......” “幸亏勇敢虔诚的圣徒战士亚特男爵识破了他们的诡计,带着他手下的勇士歼灭了魔鬼......” 罗伯特的声音声音越来越洪亮,围拢过来的巴黎市民也越来越多,人们都惊呼。 卫队指挥官听到“异端”字眼,知道事情太大,于是赶紧派人奔到巴黎西堤岛圣母院大教堂。 不一会儿,一支队伍在一位主教的率领下朝码头赶去...... 基督弥撒节前发生了这样耸人听闻的异端事件,不到半天时间巴黎城中就闹得沸沸扬扬。 当然,这件沸沸扬扬的事情也与几个突然出现在巴黎城中四处宣扬的外乡人脱不了干系...... 第二百六十一章 异端裁判所 巴黎圣母院大教堂一座偏院房舍中,亚特带着斯坦利、马修四个属下静静地等候着,一个教堂的宗教侍童端着托盘将葡萄酒和一小盘什锦蔬果放到了角落里的一张木桌上,朝着亚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便退出了房门。 斯坦利走到木桌前拿起酒瓶酒杯斟了一杯葡萄酒,送到亚特跟前。亚特接过酒杯泯了一小口就放回了木桌上。 亚特的心里仍是有些忐忑不安,这里是巴黎圣母院,他也是第一次接触异端裁判所,记忆中的异端裁判所都是无人愿意靠近的地方,那怕自己是以正义的身份前来,心中仍然免不了一阵紧张。 咯吱~ 房间的木门响了一声,罗伯特神甫推开了房门走了进来,亚特压了压心中的忐忑,走到罗伯特跟前问道:“怎么样?” 罗伯特是有神品的神职人员,所以对教会而言,他的地位比亚特这个世俗贵族更高。 这也是白天招摇过市的时候为何要让罗伯特神甫穿着最严肃地圣衣手持十字架走在最前面,除了制造声势的原因外,更重要的是歼灭异教徒打击异端的事情由神职人员更为合适,至于亚特更适合做一个站在上帝身后持剑的虔诚信徒。 罗伯特走到屋角的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喝了一大口润足了嗓子,答道:“大人,这件事基本没什么问题了。异端裁判所总主教和几位大主教亲自对我问询,之前我们商议的话我全都给各位主教大人说了,从迪安家族派遣阿萨辛杀手暗杀您露出尾巴到我们顺着尾巴追到索恩城歼灭阿萨辛组织,中间的有些不怎么适合宣扬的过程我就跳过了。我特意说明了索恩城是贝尔纳伯爵的封地,有意无意地暗示贝尔纳与这些异教徒有不可逃脱的关系。” “主教大人们十分震怒,尤其是异端裁判所的总主教大人,他自接管异端裁判所以来还从未发生这么严重的异端事件,我估计他会让这件事成为他管辖下的异端裁判所裁决处置的第一宗大案。” “不过主教们不怎么愿意将贝尔纳扯进这场异端事件中,或许是他们不太愿意牵扯一个高阶世俗贵族。” “不过您放心,基督弥撒前发生如此恶劣的事情,而且现在整个巴黎城都已经传开了,教会无论如何不会坐视不管。迪安家族绝对逃不掉了。” 今天上午码头到教堂那一路的场景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沿着约纳河和塞纳河漂流了五天,亚特和罗伯特神甫在船上苦苦思索如何将迪安家族豢养异教徒组建异端杀手组织的事情搅成惊天大案。 经过两人的深思熟虑后采取了这种制造声势扩大影响的方式。 约纳号抵达巴黎后,在圣母院最近的码头附近找了一家货栈休息藏身,亚特让罗恩几人找到木匠铺制作了两架十字架装到了马车上,等到街上行人最多的时候拉着两个异教徒招摇过市。 在罗伯特和亚特招摇过市的同时,罗恩和道森带着剩余的人混入人群中、酒馆旅店中四处宣扬勃艮第伯国出了一个极端的异教徒组织,不仅已经暗杀了一个贵族,还打算不断培植力量一步步歼灭所有的信徒。 亦真亦假的话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传言说这些阿萨辛异教徒的最终目标就是攻陷巴黎,焚毁圣母院大教堂,将所有主教以上能与上帝直接沟通的神职人员全都暗杀...... 值此圣诞之际,居然有异教徒敢侵入天主圣地,众口铄金一下民愤很快被燃起,东方圣地失守的积愤还憋在心中,如今异教徒打上了家门,信徒们再也不愿忍受了。 从码头到西堤岛圣母院大教堂的路上,不断有两旁的信徒朝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异教徒扔去烂菜叶、臭鸡蛋,情绪激动的信徒直接抓起地上的人畜粪便朝异教徒砸去,个别极端的信徒甚至拎起了墙砖石块招呼上去,那一队巴黎卫队士兵和大教堂中的宗教护卫们不得不极力阻止义愤填膺的信徒,防止马车上的家伙还没走到异端裁判所就被活活打死...... “两个异教徒和一个阿萨辛骨干杀手已经关进了异端裁判所的宗教监狱中,那七八份罪状连同五六颗耳后有异教徒纹章的头颅和手掌也一并交给了异端裁判所。” “现在教堂外还有许多的信徒没有离去,貌似围在教堂的人还越来特多了。他们纷纷要求异端裁判所立刻将异教徒魔鬼送上火刑架。” 罗伯特一口气说了许多,不得不停下来接过斯坦利递过来的大杯葡萄酒一口喝下,“一会儿总主教还会让你去接受问询,你得想好怎么说。” 亚特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说道:“我们必须趁热打铁,让异端裁判所将目光聚焦到迪安家族。” “斯坦利。” 斯坦利走到了亚特跟前。 “罗恩他们此刻应该还在教堂外的人群中,一会儿你悄悄出去告诉罗恩,让他在教堂外的人群中造势,除了要火烧异教徒外,还要让教会严惩异端组织背后的魔鬼。” “是大人,我立刻去办。” 过了一会儿,异端裁判所的一位执事敲开了房门,操着浓浓的巴黎口音(注),对房中说道:“哪位是亚特?伍德?威尔斯男爵?” 这个家伙只是一个小小的执事,品秩比罗伯特还低一级,但是常年出入于帝国的宗教中心见过的权贵显族多了自然不会把一个来自勃艮第穷乡僻壤的小小男爵看得太重。 “我就是。”亚特闻言也没有任何情绪,这里是人家的地盘,由不得自己称大,赶紧起身回答。 “亚特男爵,总主教大人请您到裁判所审判大厅问话。”执事说着对着亚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亚特看了眼罗伯特,点了点头,取下了腰间配剑后稍微整理了一下衣物跟着执事出了偏院。 经过教堂前广场的时候,亚特看见数以百计的信徒仍在围在四周不肯离去,教堂的宗教护卫们手持长矛将人群隔离。 教堂外的人们大都只是抱着看热闹得心态顺便喊几句烧死异教徒的话以表达自己对上帝的绝对忠诚热爱。 人群中不时会响起几声“消灭异教徒,严惩迪安家族”、“烧死魔鬼、烧死迪安”等口号,一开始也没什么人跟着起哄,但是等大家嘴里谩骂的词用光了,也就跟着干吼了起来,至于“迪安”是谁他们也不会去多想。 亚特扭头看了一眼教堂外的人群便跟着执事继续前行。 初到这里的时候没来得及细看,此刻立足巴黎圣母院主殿之下亚特方才觉得这个时代的人们有多么的伟大,不过亚特还没来得及细细观赏就被执事带进了偏殿。 “阁下,我们不去主殿吗?”亚特认为像总主教和大主教一类的高阶神职人员应当是在主殿中的。 “亚特大人,主殿的穹顶还在装饰绘画,暂时还不能入驻,所以主教们都是在后殿履行神职的。” 亚特扭过头看了一眼主殿中,果然四面各有几排脚手架,十来个匠人画师在给穹顶绘制圣像壁画,偶尔还有一些颜料掉落下来。 亚特不再多言,跟着执事绕过主殿往后走。 进了侧门顺着偏殿全是精美雕塑画像和摆满名贵器具的走廊到了尽头,执事推开两扇雕刻花纹图式的橡木大门,“各位主教大人,亚特男爵已经到了。” “请亚特男爵进来。”后殿中传来了一个雄浑的声音。 执事推开门对身后的亚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亚特轻轻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殿中。 这座后殿并不算大,是专属于异端裁判所审判议事的地方,所以殿中也没有太过华丽的装饰和物品,不过这里相比主殿而言更多了一份庄严肃穆。 后殿台上坐着几位级别高低不等的主教,居中的那位身着深紫色礼服、头戴高冠、手里握着一根权杖,面色冷峻不苟言笑,身旁几位主教也都是表情肃穆。想想也是,在如此重要的节日时点出现这么严峻的异端事件,几位异端裁判所的主教肯定不会感到轻松愉悦。 亚特缓缓走到殿堂中央,对着居坐主位的那位紫衣主教屈膝下跪低头道:“神圣高贵的宗主教大人,您的仆人、上帝虔诚的信徒亚特?伍德?威尔斯奉承您的旨意前来接受问询。” 殿台上几位主教缓缓点了点头,看来这个来自穷乡僻壤的小贵族还是懂得一些最基本的礼仪,并非野蛮之人。 “起来吧。”端坐主位的紫衣主教虚抬手臂,响起洪亮的声音让亚特起身。 亚特缓缓站了起来,但是并没有昂头盯着殿台之上。 “罗伯特已经给我讲过了事情始末因果,我们也不再多问了。听说你是勃艮第伯国的一位边疆男爵,你可愿意用你的贵族身份向上帝和异端裁判所起誓,你们所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项指控都是真实的?”紫衣主教已经从罗伯特那里得知了事情的大致起始经过,他召集亚特觐见只不过是为了最后的确认,毕竟这件异端事件不仅涉及一个可有可无非小骑士,更主要是还牵扯了一个世俗伯爵,他们不得不谨慎。 “我对上帝起誓,以我的名誉和性命做保,我和罗伯特神甫所说的每一句话以及做出的每一条指控都是基于事实与真相。”亚特抬起头看着殿台上的诸位主教。 紫衣主教点了点头,说道:“你对异端的指控上帝和异端裁判所已经收到了,一经查实我们会给予异端分子最严厉地正义惩罚。” 紫衣主教说完,殿台下一个伺立的执事端着一个放着鹅毛笔和几张羊皮纸的托盘走到了亚特跟前,“亚特男爵,这是您提交给巴黎异端裁判所的人证物证清册以及您和罗伯特神甫的诉词,请您签上您的名字。” 亚特大致翻看了一眼羊皮纸上的文字,基本没问题,便拿起鹅毛笔在末尾罗伯特神甫的名字后面签上了“亚特?伍德?威尔斯”。 整件事情已经被罗伯特神甫都交待清楚了,亚特的作用也就是谨慎地确认而已,而剩下来的事情自有异端裁判所的人负责,也轮不到一个小小的边疆男爵插手...... ............ 第二百六十二章 赶尽杀绝 “一群蠢货!十几个人你们都TM抓不住!笨蛋!” 贝桑松城中的一座伯爵府邸中,贝尔纳的嘶吼声传遍了整个府邸,府邸中所有的家臣、奴仆都不敢轻易走动出声,生怕引起自家主人的主意惹来杀身之祸。 一声玻璃瓷器摔地的破裂声响起,接着又是贝尔纳的嘶吼,“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及时向我禀报?” 公事房中传来了几声微微的声音。 “那你们这群杂种抓到人了吗?你们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吗?天啦!我TM怎么就养了你们这一群猪!” “滚!!全都给我滚!” 随着几声踢桌子摔板凳的响动,那个索恩城的邑督子爵带着几个骑士军官模样的人匆匆退出贝尔纳的公事房,尽管天气寒冷他们的额头上却挂满了汗珠,逃也似的离开了伯爵府消失在街头。 府邸公事房中,贝尔纳面色赤红,眼珠子鼓瞪得都快爆了出来,他望了一眼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房间,朝门外大吼一声让仆人赶紧收拾。 两个仆人战战兢兢地拿着扫帚进了房间,跪在地上清理满地的碎片,侍候在门口的伯爵府总管赶紧端着一个放着葡萄酒的托盘进了屋,给贝尔纳倒上了满满一杯葡萄酒。 贝尔纳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心中的怒气稍缓,对府邸总管问道:“让你去法比奥那儿打听的事情办得怎样了?” 总管抬手挥退了屋中两个收拾的仆人,低声对贝尔纳说道:“伯爵大人,法比奥大主教(伯国大主教兼贝桑松主教)至今没有接到任何关于阿萨辛的消息,也没有任何人向贝桑松大教堂提出指控。埋伏在鲍尔温和奥洛夫两天头狐狸身边的鹰眼也没发现异常。” 贝尔纳闻言更加觉得离奇了,“今天早上从第戎回来的飞鸽也带回了消息,第戎也没发现他们的身影。这群杂种跑哪儿去了?难道他们真的去巴黎了?”贝尔纳越发觉得恐慌,若是真的去了巴黎,那事情就将彻底失去掌控。 “伯爵大人,那些人有没有可能带着阿萨辛去了隆夏山区?或是被鲍尔温藏了起来,或许对手打算借此威胁您。”总管希望事情往稍微好一点的方向发展。 “但愿如此!但是我们不能心存侥幸,我们必须让这件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让你办的事情如何了?”贝尔纳用血红的眼睛盯着府邸总管。 府邸总管再次压低了声调,“那两个曾经联络过阿萨辛的仆人已经被干掉了,我把他们埋在了城外一处荒林中。索恩城里知道阿萨辛的几个守城军官都被灭口了,不过埃罗尔子爵和大学士~” 总管的眼中居然也闪过了一丝杀意。 贝尔纳叹了一口气,“阿萨辛没有见过埃罗尔的面,而且他虽然愚蠢但是还知道死活,我会警告他紧咬牙关。不过大学士那儿就有风险了,你给大学士安排一个隐蔽的去处,让他躲一段时间,等风波过后再露面。” 贝尔纳已经决定放过两人,总管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现在我们的焦点要放到迪安家族,我真TM想一剑砍了迪安那个小杂种,出的什么烂主意,敌人没被干掉自己先引火烧身。” “既然迪安那个小杂种是整个事情的主谋,又是闹腾得最厉害的,那这个弥天大祸必须由迪安家族承担。” “你立刻派人去蒂涅茨,把迪安的母亲连同他的那个情妇和私生子一块带回贝桑松,然后告诉迪安父子,若是整件事与我无关,我自会保证他们的女人孩子性命无忧,运作得好的话他父子也能捡一条烂命。” 贝尔纳换上了杀气腾腾的语气,“若是这件事有丝毫牵扯到我贝尔纳,我会将整个迪安家族碾成灰烬。另外传令驻扎在温切斯顿庄园的军队,给我密切注视迪安家族的动向,要是敢让迪安家族的人逃脱,我一样会宰了他们!” “是,我立刻派人。”府邸总管躬身退出了房间。 等房中空无一人,贝尔纳透过窗户望了一眼西方,自言自语道:“究竟是谁能有这么厉害的手段~” ............ “是谁?究竟是谁?究竟是谁?” 蒂涅茨郡,温切斯顿庄园领主府邸中,曾不可一世的宫廷护卫骑士迪安此时面如死灰,嘴里不停地重复这句话。 “我们派出南方的那两个家伙到现在还没任何消息,难道你还猜不出是谁吗?”老迪安也坐在靠椅上蒙头掩面,焦虑万分。 “可是我们派了几波人去查探过,更本没有异动。”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更加肯定就是那个人做下的,我们派去的人肯定早就被干掉了,不然无论任务完成与否他们都该退回来了。” 事到如今,其实老迪安已经不在乎究竟是谁跑到索恩城中捣毁了那个巢穴,他关心的是如何应对这场灭顶之灾。 就在昨天,一支贝桑松来的队伍突然闯进了温切斯顿庄园,带着贝尔纳伯爵的口令接走了迪安的母亲和那个妓女情妇以及迪安的私生子。 迪安父子不敢有丝毫的违逆,前来庄园带走亲眷的那个骑士说得很清楚——迪安父子的嘴严密与否将直接决定到整个迪安家族的生存与毁灭。 “父亲,是我毁灭了迪安家族!”年轻气盛的迪安终于留下了悔恨的泪水。 老迪安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安慰道:“贝尔纳伯爵暗示我们只要能保证不乱说,他会设法在背后运作保住你我父子的性命。” “如何运作?我们在贝尔纳和内廷投入太多的钱财,如今我们手里的剩下的二十几万芬尼的钱财哪够填饱教会的肚子~”迪安有些绝望了。 “我已经下令贱卖我们的所有商铺和商队,西南庄园也会低价卖给我的一位好友。我估算在祸事爆发之前我们能筹集到两百万芬尼交给贝尔纳伯爵帮忙运作,希望这两百万芬尼能将迪安家族从悬崖边拉回来吧。”商海沉浮了一生,没想到会因为一个愚蠢的决定而断送数代人的基业,老迪安眼中闪烁着落寞的泪花。 “我们还得指望南边的那个家伙不要对我们赶尽杀绝吧~” ............ “......告诉他们,立刻按计划行事。这次我就是要将迪安家族赶紧杀绝。”巴黎城东的一间旅馆内,亚特将两封盖了火漆印章的亲笔密信和一只装满金饼和银币的钱袋交到了罗恩手中。 从巴黎圣母院大教堂异端裁判所出来以后,亚特立刻回到潜伏罗恩几人居住的旅馆,将此次行动的结果以及亚特对事态的预判写成了密信交由罗恩带着一个士兵飞马潜回勃艮第伯国。 亚特猜测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给对手告密,他必须在对手之前先向鲍尔温伯爵的和奥洛夫主教传信,让两人占领先机设法借机扳倒对手,至少削弱对手的实力。 等罗恩交出密信过后,他将火速回到山谷,传令先行赶回的安格斯组织所有的力量对迪安家族进行绝命反击。 “罗恩,你要记住时间就是一切。这个时候不要心痛马匹,跑死一匹就再买一匹,你早一天赶回勃艮第伯国,我们就多一分胜算。” “这次的行动将直接关系到我们未来的一切,都寄托到你的身上了!”亚特重重地拍了拍罗恩的肩膀。 “老爷,这一天我们已经等待很久了,我们立刻出发。”罗恩收起了密信和钱袋,转身出了房间,朝马厩奔去...... 罗恩出门纵马离去,亚特刚刚端起酒杯喝下一口压住了内心的激动,道森就带着一个体态微胖吏员模样的中年男人来到了亚特的房门前,“大人,这位是银币行会的卢卡·马里克先生,他一直在负责介绍商客贵族与圣团骑士之间的借贷。” 这个卢卡是银币行会一个挂靠的吏员,主要是靠替商人和小贵族办理与圣团骑士之间的借贷业务养家糊口,算是金融中介人,圣团骑士向商人和贵族提供借贷服务,但是过程万分繁杂,许多商人贵族就雇请这些谙熟流程的中介人代为操作。 亚特看了一眼这个一脸和气的男人,答道:“很好,赶快请卢卡先生进房间。” 亚特朝门口招了招手,然后对身边的随从吩咐道:“马修,让旅馆准备几杯可口些的葡萄酒。” “卢卡先生,我的随从应该已经给你说了我的想法,你能否帮我尽快办妥借钱的事情?”亚特时间宝贵,开门见山的说道。 “亚特男爵,向圣团骑士请求借钱本就有繁杂的过程,尤其您又是来自遥远的勃艮第伯国。按照圣团骑士对贵族借贷的规定,您必须先向圣团骑士提出借贷的署名文书,并附上勃艮第伯国宫廷对您的册封受勋的文册和身份佐证文册,以及您封地位置、土地的大小、领民数量、领地财产、是否有债务等情况的清册。这些东西交给圣团骑士的农人修士(专职管理财产)进行核审,通过以后交由骑士会议讨论,讨论通过后他们会派人到勃艮第伯国对您及您的领地及财产进行查验,最后才您才能亲自到圣团骑士洽谈并签署借贷契约,以领地或等价财产作为借贷的信保......” 这套流程和后世的银行借贷大致相同,不过等办完这些流程基本也就过来了大半年。 “停!卢卡先生,我愿意花钱雇佣你来帮我做这件事就是因为我没有时间。你直接说有没有捷径?”亚特打断了中介人的话题,这些都是他知道的。 卢卡左右看了一眼屋中的几个人,有些犹豫。 “他们都是我的贴身侍卫,不会多嘴。”亚特打消了卢卡的顾虑。 “有捷径,但是你们得为此支付借款额度五分之一的孳息,且借贷数额不能超过三十万芬尼。” “哦?请你详细给我讲讲。”亚特来了兴趣,他不知道什么样的捷径会让原本百分之五的孳息陡然增加四倍。 “圣团骑士的正式成员是禁止拥有私人财产的,但是他们之中也有许多人在家乡有父母亲眷,所以三年前圣团颁布了一条规定,凡是在圣团中侍奉五年以上的普通骑士和军士(包括农人修士和神甫)享有一项特殊救济权,他们一生能向圣团申领一笔不超过三十万芬尼的借款,五年之内还清。这笔钱直接通过内部流程处置,最快三天就能申领到。”卢卡没有说只要按时归还钱款,这笔借款是不收取任何孳息的。 卢卡一脸成竹在胸的模样,“我刚好知道有个圣团的骑士达到了申领的年限却还从未使用过特殊救济权。” 亚特了然,显然圣团骑士中有人将这项救济的权利变成了谋利的手段。 第二百六十三章 巨额借款 巴黎城中心最繁荣的地段,一座不算高大却异常华丽的教堂矗立在这里,其实这里根本不是教堂,它只是圣团骑士巴黎总部的一处神殿,进出这里的不是向上帝祈祷忏悔的信徒,而是衣着华丽或举止优雅的商人与贵族。 当然他们来到这里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从富可敌国的圣团手里获得一份数额巨大的借贷。 神殿中一间公事房,一个农人修士拿着几份羊皮文册认真的堪验比对,确定了文册上的印章确实属于勃艮第伯国宫廷后,修士抬起头对亚特问道:“我听卢卡说你自称是圣团的一员?” “九年前,圣地,圣团第三团第五分队,当时我们驻扎伊尔比德,后调至托尔托萨,我的父亲曾是驻扎在托尔托萨城外第七分队的圣团骑士,他叫亚瑟?威尔斯。而我的名字叫亚特?伍德?威尔斯。”亚特简单地介绍了自己与圣团的渊源。 “不过圣地彻底沦陷后我和父亲就跟着东征军队返回了家乡,刚回到家乡我们的领地就被封主阴谋削夺,我们父子为了躲避追杀逃到了勃艮第伯国,我们父子从那时候开始就与圣团失去了联系。” 农人修士赶紧将亚特的话记录下来,然后叫拿起桌上的铜铃摇晃了几下,一个宗教侍童走了进来,修士将纸条递给了侍童,低声吩咐了几句。 “亚特男爵,您所说的话我们会立刻证实,不过圣团规定凡是无故失联两年以上的圣团成员将被视为主动退出,您和您的父亲已经离开圣团这么多年,而且你现在已经成为了世俗贵族,恐怕很难以圣团成员的名义享有救济权。” “这些我都知道,不过我们是因为遭人追杀才被迫与圣团失去联系,并非无故失联,更不是出于自愿。”亚特当然不会说当年他父亲离开圣团全是因为对圣团已经失去了信仰和希望。 修士也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种事情,公事房中正陷入尴尬沉默的时候一个胡子灰白面色严峻有些年迈的老骑士走了进来,他手里握着那张修士写的小纸条。 老骑士走进房中,挥手制止了准备起身行礼的农人修士,站在亚特身旁对注视着自己的那个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一翻,“NonNobis,Domine,SedNominiTuoDaGloriam.(拉丁文)”。 亚特应激地蹭一下站了起来,脱口而出,“天主旨意(Lavolontédedieu)!” “孩子,我认识你。”老骑士脸上浮现了一丝慈祥的笑意。 “原谅我爵士老先生,我似乎不记得曾与您相识。”亚特对这张面孔实在没有任何记忆。 老骑士笑了笑,“可能是我的表达有误,我的意思是我认识一个和你长得十分相像的人他叫亚瑟?威尔斯,我们曾在一个分团中战斗过,不过后来我调回了巴黎后就再没见过他。对了,我叫亨利·勒内·阿贝尔,是这座神殿的金库管理官。” “亨利爵士您好,您口中的这个人正是我的父亲。” “嗯,我听说过亚瑟男爵有一个儿子,看来你已经继承了你父亲的爵位。” “我们的爵位已经被阴谋剥夺了,我现在是勃艮第伯国的边疆男爵。” 亨利老骑士没有追问亚瑟?威尔斯的领地如何被剥夺的事情,既然冠以“阴谋”,说来肯定话长,他觉得勃艮第伯国男爵这个称谓有些耳熟,思考一会儿问道:“你该不会是那个摧毁异教徒异端,押解异教徒来到巴黎的那个勃艮第伯国男爵吧?” “正是我!” “上帝保佑你,我说谁能如此英勇,原来是曾与异教徒厮杀过的圣团成员。” “现在你在巴黎城中的名气可着实不小,连城中的傀儡戏都在上演你们勇擒异教徒的故事。” 亚特也没想法巴黎市会如此习惯经过加工的故事,短短两三天就已经有傀儡戏上演,不过此时他有更要紧的事情,也没心思理会这些。 “老爵士,我在勃艮第伯国有一处领地和一支军队,我现在急需钱财供养发展领地。” 老骑士想起了亚特此行的目的,一脸遗憾地说道:“孩子,并非有意刁难,圣团救济权仅限于归籍在册的圣团成员享有,你和你的父亲虽然都曾是圣团的一员,但是你们现在已经被圣团除册了,除非你愿意再次放弃世俗贵族的身份回到圣团做一名军士。” “而我的救济权也在一年前行使过了,否则我倒是愿意帮帮你。”显然老骑士亨利也曾使用过这项特殊“权利”。 亚特猜到了事情不可能如此容易办妥,对此他也有所准备。 “老爵士,如果我以曾经的圣团军士为名,用我的男爵爵位和在勃艮第伯国的封地以及我岳父高尔文?于格的荣誉作保,是否能用救济权的时限完成普通贵族的借贷?” ............ 十二月二十五日,基督弥撒节,巴黎城街头巷尾洋溢着节日浓厚的庆典氛围。 子夜弥撒过后,人们守在教堂里等待黎明的到来。贵族富户会在这天聚集亲友享受一顿难得的大餐,而普通的市民行走于大街小巷载歌载舞或是聚在酒馆旅店中饮宴,教会曾斥责过这些人像异教徒一样肆意,但是也没怎么禁绝。 与街道上热闹景象形成对此的是城东郊区的一家旅馆,这家旅店不能饮酒,所以完全没有节日的氛围。 旅店二楼,斯坦利敲开了亚特的房门,“大人,亨利老爵士派人送信请您明日一早到神殿中与圣团签订契约。” “知道了。”亚特正在与罗伯特神甫商议事情,顺口回了一句。 侧耳听见城中的喧闹,叫住斯坦利吩咐道:“今天是基督弥撒节,这几年四处打仗你们都没怎么安安静静地在家里过节,今年看来也得在异国他乡度过了。” “你今日准备一下,派人去城中酒馆准备一桌丰盛的酒水食物送到旅馆中,不用节省钱财,晚上让伙计们吃一顿大餐。拿到圣团的借款后我们就要立刻启程返回,巴黎的事情办妥了,勃艮第还有一大堆事等着我们去做,让伙计们好好吃一顿,接下来又有得辛苦了。” “是!”斯坦利还担心亚特忘记这件事,已经准备自掏钱袋准备一场简单的宴会。 斯坦利离开后罗伯特神甫继续与亚特交谈。 “大人,这两天我已经打听到了,巴黎异端裁判所已经组建了一支异端巡回审判庭,他们将在一月上旬出发赶往贝桑松调查迪安家族的异端事件。我因为熟悉勃艮第伯国的情况被巡回审判庭特派为引路人,这样一来我就没办法同你们一同回程了。” 罗伯特这次的名气比亚特还要大,因为进城的时候是罗伯特穿着白袍举起十字架走在队伍最前列,在教会和巴黎市民的眼中罗伯特才是那个替上帝惩罚魔鬼伸张正义的光辉形象。至于亚特只能算是响应上帝召唤,在上帝使徒的指引下与魔鬼战斗的勇士,那影响力自然要差一些。 不过亚特根本不在乎这些。现在看来这件事对罗伯特和亚特而言都是好事。 亚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说道:“既然异端裁判所如此的重视你的作用,你当然得留下来带他们去贝桑松,巡回审判庭有你在对我们更有利。虽然你不是审判庭成员,但是总能发挥一些作用,我专门给你拨付一笔钱财,到时候你就带着巡回审判庭......” ............ 基督弥撒节后一大早,亚特带着两个侍从赶到了圣团金库神殿,老骑士亨利和几个圣团金库的管理骑士再次与亚特进行了面谈,再三确认了亚特的身份以及提供的信保物后与亚特签署了一份借贷契约。 亚特以圣团退役军士的名义,参照救济权的办理时限,用勃艮第伯国边疆男爵封地作为担保,从圣团金库中借走了五十万芬尼的钱财,约定八年内归还,还清欠款之前每年必须按时向圣团金库支付一万五千芬尼的孳息。 亚特在契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将贝桑松宫廷颁发给他的封地文书以及高尔文男爵签名盖印的担保信交给圣团金库后从亨利手中接过了五张十万芬尼面值的汇票(付款委托信)并告知密语,亚特拿着凭借这些汇票和密语能从任何一处有圣团金库的城市换取对应的金币银币。当然,这肯定是需要收取一定费用的。 如此短的时间里五十万芬尼顺利到手,这个结果让亚特十分满意,当天晚上他在城中最豪华的酒馆宴请了以亨利老爵士为首的一众圣殿金库管理骑士,宴会后他还单独给亨利老爵士送了一条镶嵌玛瑙宝石价值超过五百芬尼的腰带作为谢礼,毕竟老亨利也算是在这件事情中出了一份力的。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礼拜五,亚特到巴黎异端裁判所向几位见过面的主教辞了行,然后带着几个士兵乘坐两架打着纹章旗帜的马车西南而行,因为水路逆行航道不通,他们将沿着弯弯绕绕的陆路用近二十天的时间才能返回山谷男爵领,这还是因为众人乘坐马车速度较快而且都是走马车道,若是徒步的话...... 第二百六十四章 “千里”驰骋 贝桑松城西北五十英里山川与平原交界的地带,这里属于约纳省东北边界地带,往北八十英里是勃艮第公国的国界,往南五十英里就是贝桑松城。 漆黑夜色里,山峦下一片荒凉草原中闪烁着一丝篝火的微光。 一个身穿长棉甲(半身锁甲),外套羊皮袄,头戴兔皮毡帽,脚踏羊皮长靴,腰挎手弩短剑的男子裂着腿从稍远的山脚密林线朝火堆走来,他怀中抱着一大摞捡拾的柴火。 男子回到火堆旁将怀中的柴火丢在一边,附身看了一眼放在火堆旁烘烤的裸麦面包和半截烤得冒油的熏肉,对正在给马匹喂黑豆和麦麸的另一个疤脸年轻男人说道:“罗恩爵士,您先过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我来喂马。” 罗恩把麦麸袋打开提起,让马将嘴伸进袋中舔食麦麸,得到:“阿隆,你先吃,吃完以后赶紧睡一会儿,下半夜由你守夜。” 这个名叫阿隆的男人是罗恩的直属手下,隶属于威尔斯军团侍卫军法队,牧民出身,在被招募为兵之前曾在一支贩卖马匹的商队中做马夫。因为善于骑术又能骑射被罗恩挑选为亚特的侍卫之一。 他跟随马队经常四处闯荡,所以对北地尤其是勃艮第公国和伯国以及法兰西王国的道路比较熟悉,罗恩受命飞马回奔后就挑选了这个士兵跟随。 从巴黎到贝桑松最短路途三百八十英里,为了寻找方便策马奔驰的道路,罗恩选择了从巴黎东向,横跨勃艮第公国国境后东南而下抵达贝桑松,这条线路道路宽阔地形平坦适合骑马,但是路程超过四百五十英里。 亚特给两人的命令是不惜马力以最快的速度赶回贝桑松向鲍尔温伯爵和奥洛夫主教报信,所以离开巴黎后的这四天他们每天睡觉的时间基本不超过四个小时。 白天自不必讲肯定是赶路。为了在找到更换购买马匹的农场过庄园前不至于跑废马匹,他们白天每奔驰六英里就会停下来让马饮水吃草休息一会儿。 早上天刚亮就出发赶路,由于沿途置换的马大都是普通骑乘马,白天至多奔跑六七十英里后就不能继续奔跑了,这个时候天也基本暗了下来,不再适合骑马奔跑,所以两人会牵着趁着夜色未浓举着过路前行,人走路马也能稍微休息,夜晚步行五六英里后基本也就到深夜了,两人这才会停下来寻找住处或露宿野外,饲养马匹、检查蹄铁,然后草草地生火做点食物咽下肚子后倒头睡上几个小时。 如此一路奔行了四天四夜,中途置换了三匹马才抵达勃艮第伯国国境,这样的经历罗恩曾经有过一次,不过这次路途更加艰辛,饶是已经骑惯了马匹,罗恩的大腿内侧仍然磨破了几层皮,同行的阿隆也好不到哪儿去,连走路都得张开双腿。 篝火前士兵阿隆也没和长官罗恩客套,他抓起篝火旁的烤面包掰下一半,将腰间的羊皮水囊取下来放到篝火旁稍微烤热,从靠坐的马鞍包囊中取出一只木碗,将烤面包用小刀一点点切碎后放到木碗中,等水温热以后倒进木碗用调成面包糊,就着一块撕下的烤熏肉大口大口地吸溜进嘴里。 狼吞虎咽收拾完餐具后裹上一条羊毛毡毯,头枕马鞍片刻就响起了阵阵鼾声...... 罗恩已经喂好了马匹,他拍了拍满手的泥土碎屑回到篝火旁,掀起棉甲裙摆,解开马裤和筒袜的系带,让磨破的带血皮肉稍微在篝火前烤干。 过了一会儿,他才提起裤子附身拿起半截裸麦和一大块烤熏肉,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鞍具前靠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嚼着熏肉和面包,一边紧盯着东南方向,自言自语道:“贝桑松,明天中午必须抵达。” ............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礼拜五,当亚特怀揣汇票从巴黎出发的时候,两匹快马已经抵达了勃艮第伯国宫廷所在地贝桑松城郊。 罗恩让阿隆留在城外的一间小酒馆看管马匹,换上一身农夫服饰用破布包住了脑袋御寒,然后出门花了三枚铜芬尼从一个准备进城贩卖木炭的樵夫手中买下了一柳框木炭,朝贝桑松城走去...... 罗恩并不知道鲍尔温伯爵的府邸四周已经被贝尔纳派遣的鹰眼盯着,但是处于安全和谨慎考虑他没打算大张旗鼓地从伯爵府邸正门进入,而是提着一柳框木炭向一个老头子一样佝偻着腰步履蹒跚地朝府邸伙房后门走去。 咚~ 咚咚~ “老爷~最好的柴炭,买点吧~”声音非常的低沉嘶哑,就像是 多日不曾饱食一样。 又敲了几声木门,“老爷~买点柴炭吧~” 咯吱~ 府邸伙房后门打开,一个杂役奴仆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你个贱民!这里是伯爵府,你要再敢乱敲门我就让人掰断你的手指。” “大老爷,可怜可怜我,就用这框柴炭换两根裸麦面包~” 佝腰驼背的人感觉还担心对方嫌价贵,赶紧改口道:“黑麦,黑麦面包也行。” 中年奴役看了一眼黑漆麻黑脏兮兮的柳框和还算优质的柴炭,“行吧,进去放进柴火棚里堆好。我去给你拿面包。” 说着就让开了大门避开脏兮兮的佝腰老头,关上门朝伙房中走去。 听见一声关门声,佝腰老头一下子直起了腰扔下了挎在手臂上的柳框。 正拿着两根裸麦面包的杂役被吓了一跳,手中的面包掉落在地。 罗恩压低了声音,道:“我不是坏人!我不动,你马上叫府邸总管来见我,就说是南方友人有紧急之事!” 奴役惊慌地退入了伙房中,朝府邸中跑去,也不知道是否听清了罗恩的话。 显然奴役惊吓之中根本没听清罗恩的话,他带着两个手持短剑的府邸护卫穿过伙房来到后院准备拿下罗恩。 罗恩闭了闭眼,抱着头跪了下来,任由府邸护卫将他摁住...... ............ “罗恩兄弟,实在不好意思,那几个奴仆和护卫不认识你,让你受罪了。”伯爵府邸的后庭里,鲍尔温伯爵府邸总管一边给罗恩松绑,一边不停地表示歉意。 “不过你这身打扮也太~”总管笑了笑,将一套干净的衣裳递给了罗恩。 “总管,没办法,这一两个月实在太过凶险,我不敢有丝毫大意。”罗恩扯下了身上的破布烂衣,套上了总管递过来的衣服。 “嗯!你的谨慎并非多余,最近贝尔纳那只老狐狸在府邸四周布下了不少的鹰眼,你若从正门进来肯定会被盯上。” “快点吧,伯爵大人正在公事房等你。”总管拉着罗恩就往府邸内宅走去...... ............ “......伯爵大人,事情就是这样。我家大人猜测巴黎异端裁判所会在不久后赶到贝桑松开始调查审判,他建议您立刻开始行动,等异端裁判所的人抵达之后我们就立刻开始反击。”伯爵府邸的密室中,罗恩将亚特交代的话原原本本地说给了鲍尔温伯爵。 鲍尔温听完以后又反复研读着手里那封亚特亲自书写的密信。他已经事先知道了亚特将在索恩城干出的事情,不过一开始他也没抱多大希望,毕竟索恩城是贝尔纳的老巢,想在他的巢穴中带走异教徒难得可想而知。 不过亚特做到了,这让鲍尔温觉得是一个扳倒对方的机会。 “索恩城出了异教徒和异端事件,贝尔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完全脱掉关系。我会安排人收集贝尔纳的种种罪证,趁着这次异端事件干掉对手,就算不能扳倒贝尔纳和内廷的那帮人,砍断他们的几条臂膀还是没问题的。”鲍尔温料想贝尔纳肯定也有准备,能够直指贝尔纳的证据很难寻找,但是贝尔纳阵营里的其他喽啰总不可能拥有贝尔纳那样的权势,所以他打算砍掉贝尔纳身边的那群爪牙,削弱对方实力。 “奥洛夫主教那儿你马上送信过去,宫廷这边我也会操作。至于你家大人打算做得事情可以立刻着手,宫廷这边自有我应对。” “一旦异端裁判所进驻贝桑松,我看谁有胆量敢袒护迪安家族!” 鲍尔温将密信放在了烛火上点燃,密室中弥散出一阵焦臭,“罗恩爵士,这件事你做得不错,去总管那儿领一份赏钱然后立刻回去行动。” 罗恩完成了一个使命,行礼后离开了密室。 不一会儿,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又从伙房后门离开,他的怀中塞着两大根热乎乎的裸麦面包...... ............ 第二日中午,两人抵达了卢塞斯恩,罗恩扮成了一个祈祷的信徒混入了赫沃夫大教堂,将亚特的亲笔密信交给了奥洛夫主教。 奥洛夫主教意识到这件事情的重要性,此事一出,索恩教区主教和贝桑松大主教(伯国大主教)都会受到影响,如果运作得当的话不仅可以削弱贝尔纳阵营的力量,还可能动摇贝桑松大主教的地位...... 离开了赫沃夫大教堂,罗恩派阿隆找来了卢塞斯恩南货商铺的管事肯奈姆,让他准备了四匹好马并吩咐他控制好北地的鹰眼,密切关注贝桑松的动向并及时传回消息。 在卢塞斯恩稍微歇息了半天,次日凌晨罗恩和阿隆一人双马,踏着积雪道路奔向了南方。 两天后的傍晚,蒂涅茨郡南部荒原巨石镇三声号角响起。 “奥博特长官,北面出现了四个骑兵,不对,好像是两个骑兵......” ............ 第二百六十五章 匪患突发 “军士长,托马斯医士已经看过,人没什么大事,只是累得晕厥过去了。” 披着一件长衫棉袍的奥多呼着白气走进了北关军堡一间烧着炭火的指挥官营房中,对正在蜡烛下用鹅毛笔写告急信的安格斯说道。 “你说他们究竟连续跑了多久?四匹马中有两匹已经跑炸了肺,另外两匹也驱使过度骑马要一两个月才能勉强恢复。” 罗恩和阿隆在卢塞斯恩南货商铺的帮助下弄到了马匹后便昼夜不停地朝南赶路,这两天两个人基本就没睡觉,除了啃面包充饥和饮马喂食以外的时间几乎都用来骑马或是步行。等终于抵达巨石镇见到巡境队以后,两人终于撑不住坠下马背晕厥过去,巡境队的人担心出意外所以派人连夜将两人送回了北关军堡。 “不过人没事就好,他们被送回来的时候已经晕厥了,这么不要命地往回赶也不知道是不是大人他们出事了~”屋中有些热,奥多脱下了棉袍放到了靠椅上。 亚特已经离开山谷一个多月,索恩城任务完成后又带人跑到了千里之外的法兰西王国国都,如今亚特的贴身侍卫长罗恩突然返回,两人心里还真没个底。 偏偏罗恩两人身上又没携带密信之类的东西,让奥多和安格斯两人连个准信都没有。 “大人做事一向谨慎,我们在巴黎并没有死对头,他们应当是没有危险。我猜罗恩他们肯定是回来告捷的,大人曾说过一旦定下了迪安家族的异端罪行后就得立刻动手。”安格斯参与了整个覆灭阿萨辛的行动,所以对亚特的部署要更清楚一些。 “但愿吧~”奥多在胸前画着圣十字。 “军士长,你在写什么?”奥多见安格斯笔下已经写满了一张羊皮纸,疑惑地问道。 “写给蒂涅茨和宫廷治安大臣的匪情告警信,最近蒂涅茨南境出现了大量的盗匪四处劫掠,郡民向巡境队求援,有人声称这些盗匪是迪安家族的私军乔装的......” 奥多看了一眼安格斯笔下的文字,“可是大人还没有~” “奥多兄弟,罗恩已经回来了,他肯定带着大人的军令。” 奥多想了片刻也点头同意,“你写好了我立刻派人回木堡找老管家盖上大人的纹章,一旦罗恩醒过来确认以后我们立刻送出去。只是不知道雷多安那儿准备好了没有~” 安格斯拿起了粗糙的草纸,将字迹墨水轻轻吹干,“放心吧,雷多安已经准备了一个多月......” 奥多和安格斯两人还在营房中低声讨论,值哨的哨兵敲开了大门,“两位大人,罗恩长官醒了,他着急见两位大人,但走不动了。” 奥多和安格斯两人闻言立刻穿上厚衣服出了房门朝医护队的营房奔去。 走进医护队营房,阿隆还处于昏迷状态,但是罗恩正抱着一大碗温热的清汤麦糊往嘴里猛灌。 见奥多和安格斯进来,罗恩连忙将手中的木碗放到一旁的小桌上,对营房中的几个护兵说道:“你们几个先下去,我们没事。” 医护兵离开以后,罗恩尝试下床,但是双腿又酸又痛,已经无法起身。 奥多和安格斯上前制止了罗恩。 “罗恩,大人是否有密令?”安格斯直奔主题。 罗恩点了点头,严肃道:“老爷军令!” 奥多和安格斯本能地站直了身体。 “令,即刻起奥多和安格斯两位军团副官接管威尔斯军团及麾下所有武装,男爵领全部进入备战。时间即生命,奥多和安格斯两人迅速按计划开始所有行动。”罗恩一字不漏地传达了亚特的军令,松了一口气。 “是!服从大人军令。”奥多和安格斯异口同声。 “罗恩兄弟,大人他们怎么样了?”奥多走到木床边将那碗清汤麦糊递给了罗恩。 罗恩接过木碗将碗中剩下的麦糊一口倒进了嘴里,答道:“奥多大哥,军士长,你们放心,老爷那边一切顺利。他让我快马先行赶回家里,就是要我们在异端裁判所抵达贝桑松之前先行了断迪安家族,鲍尔温伯爵那边已经同意了大人的计划。” “南下经过蒂涅茨的时候,鹰眼收集了迪安家族最近一段时间的行动。显然他们已经有所准备,老迪安正急忙变卖经营多年的家业,他们将大量的钱财送到了贝桑松,想来肯定是用想用毕生的家财换回迪安父子两条性命。” 安格斯点了点头,“雷多安也传回了密信说最近有一伙战力强横的强盗跑到邻郡四处抢劫,有传言说就是迪安家族的私军乔装的,他们也是想钱想疯了才会大张旗鼓地跑到邻郡劫掠。” “军士长,我们立刻开始行动,我派人带着你的那两封告警信连夜返回木堡盖印章,明天一早就派人送往郡城和贝桑松。你也立刻传令雷多安开始行动。” 安格斯捏紧拳头狠狠地挥舞了几下,兴奋地说道:“终于TMD要割掉这块烂肉了!” “奥多大哥,我明天一早就去找雷多安亲自指挥他们的行动,你也抓紧时间让威尔斯军团备战。” “好!” ............ 寒冬一月,天气正冷。 持续了数日的雪花终于停顿,漫山遍野的积雪在冬日清冷骄阳的照耀下开始一点点融化,原本湮没在一片苍茫白原的道路也一点点重现。 蒂涅茨郡城东边半日路程的一座村庄里炉烟缭绕,村中心一座宅院的正厅壁炉旁裹挟皮袄端着精致银酒杯躺在躺椅上的老乡绅(富农)胡安老爷正小口小口地泯着昂贵的波多尔葡萄酒,小口葡萄酒下肚,老乡绅的鼠尾胡须都跟着颤抖,十分惬意。 这座村庄是蒂涅茨郡城为数不多的直辖村庄,代理领主便是郡长彼埃尔子爵大人。村中没有领主长老(村长)便是国王,这个鼠尾胡须的老乡绅就是村中的长老。 老乡绅的父亲是蒂涅茨郡“新垦运动”最早的一批参与者,父子两代人数十年的辛苦换来近百英亩的肥沃土地,这些土地即便是用最为粗放懒惰的耕作方式也能养活十几户平民家庭。 宅院中有一个中年女仆和两个农奴使役,村中还有八家雇农租种他的土地,而且老乡绅在村中还有一座风车磨坊,他的大儿子也在蒂涅茨郡城经营一家面包坊,这个富裕的乡绅家庭除去缴纳给宫廷领主和教会的税赋后每年能够收入八千芬尼,这份收入已经足够十户城市家庭用度,若是放到乡村更是足够二三十户农户一年的花销。 有了这份殷实的家底,老乡绅年年寒冬都能过得舒适惬意。 不过今年这个冬天老乡绅注定要难过了。 老乡绅喝完了杯底的那点残酒正提过酒瓶续杯,突然前院传来一声爆响,院门被撞开,十来个手持刀斧矛剑身着各色衣物面目狰狞的粗暴汉子闯进了庭院。 蓬头垢发满口烂牙头目模样的男人一脚踢翻了挡在庭院中农奴,将阔斧抵在了农奴的脑门上,恶狠狠地说道:“老实点,别逼老爷我剁了你的脑袋!” 农奴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再也不敢有丝毫动作,宅院中的仆人和家眷也都躲进了房中不敢开门。 一个率先冲进庭院的盗匪喽啰从正厅跑了出来,对头目说道:“瑞格首领,胡安老爷在这里。” 凶神恶煞的头目提起阔斧从农奴身上踩了过去,走进正厅对着瘫在躺椅上一动不动的老乡绅吼道:“胡安老爷,我代表迪安家族来找您借点钱......” 半天过后,一群盗匪抱着钱箱牵着两架两轮牛车从宅院中走了出来,其中几个赶着猪羊的盗匪腰上还绑着几只扑腾翅膀的老母鸡。 这一趟收获不小,“迪安家族”从老乡绅胡安家中“借”走了一万七千芬尼的钱币和满满两车的粮食布匹和粗盐银器等物资。 队伍首领瑞格骑着从老乡绅家里“借”来的青骡走在最前面,青骡没有鞍具缰绳骑在上面根本跑不起来,所以瑞格也只是为了耍乐而已,他任由身下青骡慢步前行,只顾将手里那只没怎么煮熟的老母鸡拼命地撕扯咀嚼,满嘴的油花滴了一身。 突然一个骑手冲进了村子奔到了他的跟前勒住缰绳,急报道:“瑞格首领,我们的兄弟在布拉村遇到了抵抗,大首领命令你带着伙计们迅速赶往布拉村集结攻坚!”骑手传完令就拨转马头离开,他还得去下一个村落传令集结。 “TMD,还真有不怕死的。留下三个伙计押送财货,其余人跟我去支援大首领。”瑞格一把将老母鸡扔到地上,跳下骡背,扯出了背上的阔斧,领着五六个盗匪朝布拉村的方向急急赶去...... ............... 蒂涅茨郡城,领主大厅公事房,内府骑士侍卫长杰瑞拿着两封匪情告警信冲进了房中,“大人,又有两个村庄被盗匪劫掠了,还是打着迪安家族的旗号......” 郡长彼埃尔子爵的公事桌上已经摆了一大堆这样的匪情告警信,信中无一例外的提到了迪安家族。 这段时间原本应该是一年中最消停的时候,毕竟大股的盗匪也是要避寒越冬的,小股零散的盗匪也不能造成大的匪患。 可是今年这个冬天还真就着了魔一般,原本已经平息多时的匪患突然密集爆发。两天之内蒂涅茨郡中有七个村庄和四座庄园被山匪强盗劫掠,而且这些强盗好像事先约定好的一样,专挑村落庄园中的领主富户动手,一进村便喊话“只管富户,不扰贫民”,结果盗匪进村时除了领主富户根本没什么人去反抗。 那些态度稍好的领主富户还算幸运,盗匪们抢走家中值钱的贵重财货后也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少数敢拿起武器反抗的可就倒霉了,原本进村的盗匪一般也就七八个,若是遇到反抗,片刻间就会聚集数十人,拆墙破门杀人放火,将领主富户家劫掠一空不说,走的时候还逼着村中平民进入富户家刮走一切物品...... 彼埃尔接过杰瑞递过来的信件,看都没看一眼就扔到了桌上,抬头问道:“你相信是迪安家族的人做的?” 杰瑞摇了摇头,“迪安家族不会蠢到这个地步,而且我们的眼线说最近迪安家的那些“野人”都是出没在邻郡,他们也不会总在家门口拉屎。” “不过我们不信并不代表郡中的那些领主富户不信,这些年来迪安家族的名声可着实不怎么样,加上他们最近豢养的那支私军经常在郡中偷鸡摸狗欺压平民,郡民已经很反感迪安家族了。” 杰瑞说完又自言自语道:“不过能够在短短两天突然袭击这么多村庄,这些盗匪的来路肯定不简单,绝对有人在背后操纵。” 彼埃尔冷笑了一声,从公事桌上抽出了一份信,扔给了杰瑞,“看看这个,有答案。” 杰瑞拿过信看了一遍,道:“大人,这是巡境官亚特男爵发来的匪情告警信,巡境官有清剿盗匪的职责,这没什么奇怪的吧?” “这封信是今天早上送来的,送信的人已经朝贝桑松去了。”彼埃尔子爵补充了一句。 “嗯?这有什么问题吗?”杰瑞放下了信件还是有些不理解。 彼埃尔白了他一眼,提醒道:“巡境队最近的哨岗在南方荒原巨石镇,从受袭击的村落向巡境兵告警再到巡境兵禀报巡境官,巡境官再写信上报郡城,最少需要两天吧?而这封信是今天早上送达的,距离第一个村庄遭匪仅仅一天半。” “信中提及索伦、布拉等十余处村落庄园遭受迪安家族匪兵袭击,他们写这封信的时候布拉还没有遭匪吧~” “而且你看,整个蒂涅茨除了郡城和迪安家外只有两个地方还没有匪患告警——萨普和安德马特,这两处地方一个是他岳父的领地,一个是他朋友的领地......” 彼埃尔没再继续说下去。 杰瑞略加回味,惊呼道:“大人,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你也不要胡乱猜测。”彼埃尔打断了杰瑞的话。 “那我们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派!必须派,既然南方的那位喜欢演,我们就陪着演。你派几个郡城守备军团的士兵去几个遭了匪患的村落庄园看看,至少表示我们并非拿了粮饷不做事。” “是!”杰瑞沉重的离开了公事房。 房中无人后,彼埃尔再次拿起了桌上的那封盖了边疆男爵纹章印的告警信,自言自语道:“群魔乱斗,凡人遭殃......” 第二百六十六章 摇尾“老狼” 莱恩庄园东南方三英里,一处十分隐蔽的山窝空地中,数十个盗匪正在忙着将粮食布匹、驽马耕牛、精美器具、食盐香料等贵重的货物往山窝中一口山洞中搬运。山洞门口附近的树干上绑着几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家伙。 一排燃烧的火把将山洞里照得十分明亮,洞内一口有人把守的小洞里,三个匪首模样的家伙正围在一个身穿商队首领服饰、背着长柄战斧的男人身边逐一清点查验最近几日的劫掠所得。 安格斯将一口装满了金灿灿亮闪闪金币银币的大铁箱扣上了铁锁,对身边的雷多安说道:“一共是十三万五千八百芬尼,我都记下了。若是带过来的时候少了一枚铜币我都不会放过你。” 雷多安赶紧让身边的二首领和三首领把经过安格斯清点的大铁箱放进了早就挖好的深坑中埋藏好覆上旧土伪装,然后赔笑道:“您放心,我对大人和您一向是忠诚的。” “我对你是放心的,不过你对手下的人可要多留心。这次若不是瑞格察觉,那几个家伙就得私吞掉六千多芬尼。”安格斯指的是洞口那几个被捆绑的家伙。 在昨天的“借款”行动中,这几个家伙负责一座小庄园。小头目早就起了贪心异念,他带着五个手下杀光了小庄园中的所有人,将庄园中的钱财搜刮干净后准备携款私逃。不过盗匪头目瑞格(眼线之一)早就察觉到了这几个家伙的异常,专门派了手下一个喽啰跟踪告密,然后瑞格带人将准备叛逃的几个盗匪抓获。 雷多安额头冒出了冷汗,平日里他对手下喽啰确实不算严厉,毕竟人家是跟着他当盗匪的,吃的是断头食,总不能太过严苛,“这~您看怎么处置这几个家伙适合?要不再把他们的手指剁了?” 安格斯猛地转身盯着雷多安冷冷地看了两眼,雷多安被盯得浑身寒毛竖立。 “大~大人~”雷多安弱弱地说了一句。 “雷多安,你们马上就要接受整编正式成为大人麾下的一支队伍。你觉得是将来大人亲自替你除掉这些杂碎好呢还是现在由你自己清理掉要好一些?” “一直以来是我在统带你们,我得提醒你,你的队伍里最好不要出现让大人厌恶的人,尤其是有异心的人最好趁早解决掉。”安格斯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是。我知道如何做了,今晚他们的头颅就会悬挂在洞门口~”雷多安不再多语。 安格斯又对着小洞中的另外两个首领说道:“大人同我说过会让你们成为巡境官麾下的一支巡境队伍,从南部边境哨站到北边蒂涅茨郡城这条长长的商道都将交给你们巡管,以后你们就是宫廷认可的巡境兵,原来的盗匪习性早些改掉。” “做了巡境兵以后你们就不用再惧怕军队的清剿,更不用担心别的盗匪窥视。你们将成为这支队伍的军官,享受充足的物资给养和优渥的军饷待遇,你们的妻子儿女也会在山谷乐土中昂首挺胸的生活下去,将来你们的儿子也不用背着盗匪的恶名成长。” “以上帝之名,忠于大人!”盗匪二首领举着拳头说道。 “忠于大人。效忠大人!”雷多安和三首领也跟着表忠心。 待三人停下来以后,安格斯缓了缓面色,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这几日兄弟们也是辛苦了,我做主从“借来”的物资里挑出一头猪三只羊宰杀掉,晚上给伙计们开庆功宴会,嗯,另外把那些鸡鸭也宰杀一些,两个人一只烤鸡烤鸭,酒水管够!” 三人自然高兴,二首领和三首领立刻下去安排庆功宴会。 待两人离开后,安格斯意味深长地对雷多安说道:“今天晚上庆功宴的时候你可以向伙计们把话挑明,直言你要带着伙计们向大人投诚,若是有人不想跟着你去的你不强求,他们自可以离开。” 雷多安听完诧异地看着安格斯,“大人~?” 果然安格斯补充了一句,“我会派瑞格带人把离开的人悄悄干掉!” “啊?” “没什么啊不啊的,照做!”安格斯语气不容任何质疑。 安格斯又提醒了一句,“以后叫我军士长或是安格斯大人,我们心里只能有一个“大人”,那边是亚特?伍德?威尔斯男爵。” “是,是,大~安格斯大人。”雷多安终于忍不住抬起袖口擦掉额头的冷汗...... ............ 山洞北方,蒂涅茨郡城领主大厅旁郡长的私人宅院里,温切斯顿庄园管家单膝跪地、把头埋得低低的,对着坐在躺椅上的彼埃尔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子爵大人,我们迪安家族绝对不会如此的丧心病狂,这显然是有人在背后陷害我家老爷和爵士少爷,您是迪安家族的朋友,您得替我家老爷少爷洗雪冤屈。” 彼埃尔看了一眼摆放在管家身旁的那只木匣子,摆了摆手,“我能如何做?巡境官是宫廷治安大臣的直隶官,我无权辖制。他已经把匪情告警信送到了贝桑松,你家主人若是真的想洗雪冤屈应该到宫廷去求情。” “子爵大人,亚特男爵虽然是巡境官,但他更是受郡长辖制的边疆男爵,您可以以郡长和侯爵代理人的身份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行了,带着东西回去吧。我这个郡长到底能有多大作用其他人不知道难道你迪安家族还不知道?郡中不听郡长命令的勋贵还少吗?” 管家哑了口。 “迪安老爷若真想息事宁人就该亲自去找亚特男爵,有些话当面才能说透彻。” “我家老爷已经亲自去了~” ............ 巨石镇驻军营寨门前,五六个身穿棉甲外套罩袍手持短矛的巡境队紧紧地围在一辆厢式四轮马车四周,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哨兵才带着巡境队队长奥博特走出来寨门。 “迪安老爷,这位就是巡境官辖下的巡境队队长、骑士侍从奥博特长官。”哨兵对马车说了一句。 坐在马车车厢里的那个老者见管事的人来了,放下了架子走出了车厢踩着仆人的背下了马车,对着奥博特微微鞠躬,说道:“奥博特大人,我是宫廷护卫骑士迪安的父亲,我有要事同亚特男爵大人商议,还请您准许我们过去。”老迪安的态度十分谦恭,丝毫没有了豪商巨贾的那种傲气的姿态。 “老迪安先生,我只是一个骑士侍从,不敢称“大人”,阁下叫我奥博特好了。”奥博特对迪安家族并无好感,所以也不吃老迪安那一套奉承。 “至于阁下说要进去找我家大人的事就算了,我猜阁下过来无非是要说最近有一群打着迪安家族旗号四处劫掠的盗匪,希望我家大人不要听信恶人阴谋的话。” 老迪安点了点头,“正是为了这件事,不过奥博特大人只猜对了一半,我这次亲自拜访男爵大人主要是商议为男爵大人襄助军费的事情。” “这两日郡中突发匪患,男爵大人免不了又要派遣精锐勇士四处清剿盗匪,为了表示我迪安家族与那些盗匪确实没有瓜葛,只要男爵大人能够不计前嫌,我们愿意向亚特大人及他的军队捐赠十二万芬尼的军费。这次我带了两万芬尼,若是男爵大人愿意详谈,我会让人立刻将剩余的十万芬尼送到男爵大人的跟前。”既然来求和当然得拿出诚意,何况对方还是生死敌手。 奥博特表现了一丝犹豫,过了一会儿他舒缓了语气对老迪安答道:“迪安老爷,这件事太大了,我不敢做主,请您先返回,我会派人将您的意愿一字不漏地传达给我家大人,若是大人有意,我们会来您的庄园请您商议。” 老迪安面色稍微难堪了一刻,不过旋即又恢复了平静,若是对方就这么放他进去他倒还要防备再三,“那行,我就等着奥博特大人的口信。” 老迪安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仆人从马车后搬出了一只沉甸甸的木盒子走到了奥博特身前。 老迪安拍了拍箱子,客气地对奥博特说道:“这只木箱里是价值两万芬尼的金币和银马克,请您转交给男爵大人,就说这是迪安家族的一点点小诚意,希望男爵大人能宽心收下。” 老迪安又对另一个仆人使了一个眼色,仆人赶紧从马车后搬下了两大桶葡萄酒,堆放在寨门口,“诸位巡境队兄弟辛苦了,这是我对诸位的一点心意,也请奥博特大人务必收下。” “迪安老爷不愧是豪商巨贾,我替兄弟们谢谢您了。您请回去等消息吧。”奥博特送了客。 老迪安也没再纠缠,上了马车掉头离开了。 望着渐行渐远地马车,巡境队副队长班森对身前的奥博特问道:“安格斯大人果然没有猜错,迪安那匹老狼居然会摇尾巴了。” 奥博特冷冷地看着远方,“大人曾说过,他再怎么摇尾巴终究还是一匹嗜血食肉的老狼。” “这些东西怎么处置?” “酒,让牢里的流寇先尝了再分给兄弟们。钱,原封不动派人立刻送回山谷。” ............ 第二百六十七章 作战会议 南方边境突然爆发的匪患终于传到了贝桑松宫廷治安大臣那里。 不过治安大臣似乎没有一丝意外,因为数天前鲍尔温伯爵已经神奇地向治安大臣“预告”了这场突然密集爆发的匪患。 治安大臣将此事拿到重臣议事会上稍微讨论后立刻签署了一份命令文书,文书内容很简单——传令宫廷南境巡境官亚特?伍德?威尔斯立刻平定匪患,暂扣通匪嫌疑的迪安父子待查。 贝尔纳伯爵会容忍迪安家族被压制?以前不会,但是最近会。因为贝尔纳必须尽量减少与迪安家族的接触,别人不知道其中缘由,但他自己十分清楚对于迪安家族而言这只是暴风雨的前奏,接下来一段时间才是真正地生死考验。 贝桑松城西鲍尔温伯爵府邸,那个从蒂涅茨飞马传信的骑兵正直直地站在鲍尔温伯爵的跟前,他不是第一次见到鲍尔温伯爵了,但是那种与生俱来的畏惧感仍然无法消散。 鲍尔温没有对这种小角色过多客气,他直接将一封由宫廷治安大臣亲笔署发的命令文书递给了骑兵,说道:“带着这封令信立刻赶回南方,至于你们打探到的迪安家族变卖家业的事情我早就得到了消息,我已经安排了人手去处理这件事。告诉亚特,事成之后自然有他的一碗肉汤。” “是~是,大人。” “另外亚特曾向我请借一个训鸽人训养信鸽传递消息。训鸽人我借不了,不过我最近又训养了十几只信鸽,你这次带两只回去,以后不算机密的事情可以用信鸽传递。” “你带话给你家大人,有些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不要给对手留下尾巴。” “是!” 骑兵带着宫廷治安大臣令信南下的当天,北地突然发生了多起有预谋的商队劫掠事件,三支运送贵重货物秘密进入贝桑松的商队被截杀,商队货物全都被抢,护卫随员无一幸存,几支商队一日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迪安家族变卖家产凑出的一百六十万芬尼瞬间蒸发,这笔钱完全足够供养两千军团士兵一年的军饷和消耗...... ............ 保命钱财被劫掠,迪安家族似乎注定逃不过异端裁判所的正义审判,不过迪安父子应该感到幸运,他们将不用走上异端裁判所的火刑架。 蒂涅茨郡密集爆发匪患的第三天,巡境队的报信人还在赶赴贝桑松的路途中,威尔斯军团已经集结军官召开了军团作战会。 北关军堡大石屋,这里除了是培养军官的学院学堂也是威尔斯军团召开重要军事会议和庆典宴会的地方。 威尔斯军团和山谷守备军团的一众军官都聚集在屋里,包括军团战兵中队级以上军官,边境哨站和巡境队指挥官,山谷守备军团指挥官及三个下属军官,民政官库伯也被特邀列席军议。 还未正式任命的军团思政官邓尼斯由于这段时间表现优异被奥多特批参加了军议,因为军团马上就要作战,那些从未有过战阵经验的新兵肯定会十分紧张焦虑,安抚士兵鼓舞士气的技巧这个小商人出身的邓尼斯确实有一套。 那些靠军功战绩一步步晋升的军官们不是特别喜欢这个靠一张巧舌如簧的嘴巴当上军官的邓尼斯,不过新兵们对这个思政官接受度很高。 这个军官不会像自家长官那样用棍棒抽打他们,他既有随军神甫那样的仁爱慈祥又不会像神甫那样的严肃呆板,每天都在士兵中嘘寒问暖轻易近人。 军官们陆续到齐以后,安格斯和奥多坐上了屋前的长桌上,众人开始慢慢安静下来。 “诸位,接大人和贝桑松宫廷军令,威尔斯军团即将集结备战。此次战斗的主要目标是纵匪劫掠郡中的迪安家族,在坐的各位大都与迪安家族有血仇,大家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恶气,我告诉你们,报仇的机会到了。” “前段时间有兄弟问我如何才能让士兵的战力迅速提升,我今天就告诉你们一个最好的捷径,那便是让士兵手中的刀剑沾满敌人的鲜血,刀剑沾满鲜血的时候他们的战力自然会变强。在座的各位大都是从普通士兵一刀一剑砍杀过来的,应当知道一支血染的军队才是最强悍的军队。” 奥多停顿了一下,“时间紧急,你们的士气不需要鼓舞,至于士兵的士气由各位军官和邓尼斯一起去做。现在请安格斯大人给我们讲讲这几人对敌人的哨探情况。” 奥多说罢对安格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安格斯直奔主题,“最近几日我们已经探明了迪安家族的军队数量和部署情况,我简要说说。” “今日,迪安家族已经将所有的商队护卫召回,加上他们去年招募组建的私军、迪安家族的精锐护卫以及那支从已经索恩省调来的边军,共计两百八十人。这近三百人中真正有战力的是迪安家族的精锐护卫、西境边军以及商队护卫中的少量精锐,人数在一百五十人左右。” “西境边军中有二十人披甲,三十个精锐护卫都有盔甲和长短武器,这五十个人武器精良而且战力强横,至于其他的人基本就是拿起武器的平民农夫。” “敌军这三百来人分驻两处,分别是郡城西南的农场和温切斯顿庄园。西南农场是迪安家族的老巢,但是那里曾被盗匪攻破过外墙,迪安家族基本已经把老家底搬到温切斯顿,现在那里基本就是迪安家族的农奴和雇农居住,主要是存放迪安家族的粮食,所以西南农场只有不到三十个普通护卫驻守,武器盔甲十分简陋。” 安格斯起身拿起了一支细棍,指着身后一大块拼接木板上由民政官库伯亲自用碳棒画下的一幅庄园示意图,高声说道: “温切斯顿庄园就不一样了,迪安家族获封温切斯顿庄园后很是花费钱财进行修整了一番,庄园内不说,他们更是围着庄园修筑了一道外墙,墙头战位和箭塔一应俱全,仅有一扇木门可以出去,外墙四周还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庄园中有十五架十字弩、三十几张强弓和六千多支箭矢,火油等守城利器也有不少。” “温切斯顿庄园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所以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拿下温切斯顿庄园......” “......下面,我分派作战任务。” 一众军官立刻坐直了身体,坐在末排的辎重官斯宾塞和拟任思政官邓尼斯本来听得昏昏欲睡,四周的军官突然坐直了身体,吓得两人一哆嗦,赶紧也学着把身体绷得紧紧的。 安格斯的声调再次提高,“即刻起,山谷守备军团进入战时状态,北关及山谷男爵领由你们驻防。立刻征召山谷造册农兵集结整训,治安队昼夜巡逻治安,新兵队(正在训练第二批三十个新募士兵)停止训练随时准备补充战损。” “是!”前排的巴斯站起来答道。 “巡境队三个中队留下一个中队驻守巨石镇营寨,其余两个中队全副武装到郡中各地清剿盗匪,巡逻治安,查看郡中匪灾,告诉各地农兵和私兵严守领地,没有命令不得擅自离境,否则按通匪罪一律扑杀。” “边境哨站,控制边境关卡,任何军队或是携带武器盔甲商队、车队和行人一律不准进入,除非是我们自己的人或是友军。” “是,遵令!”独臂的西蒙也起身接令。 “军团第一第第四旗队和二连队第四旗队全部,骑兵队、弓弩队、辎重队各派一个小队,共计九十八人攻打西南农场,班格达负责总指挥。” 班格达、帕萨特、吕西尼昂、杰森和斯宾塞起身应答。 “斯坦利率特遣队(未解散)立刻出发,到目标附近潜伏哨探,给我盯紧迪安父子,若有潜逃立刻截杀。” “是。”斯坦利大声答道。 “罗恩,即刻起,军团行战时军法。” “是。”罗恩的声音很低沉,执行战时军法意味着很多平日里鞭笞捆打或是关押的军纪都将变成直接斩杀。 “辎重队武库立刻发放武器盔甲,准备攻城器械制作材料和器具,开始计算战时军饷和战备供给。” “好!安格斯大人。”斯宾塞也学着其他军官起身应答,但是气势就差了那么一点。 安格斯转身客气地对库伯说道:“老管家,民政这边也请您立刻征发劳役随时准备北上支援。” “民政这边已经提前准备了。”库伯坚定地答道。 “威尔斯军团其余兵力全部集中到温切斯顿庄园,一日踏平迪安家族。” “是!”其余的军官全都起身齐声应答。 “旗队长以上作战军官留下来商议具体作战计划,其余人回去领取武备、控制士兵、战前动员。” ............ 因入冬积雪暂缓训练而沉寂了十数天的威尔斯军团突然喧嚣忙碌起来。 高阶军官们在北关军堡中商议最后的作战细节;中低阶军官们忙着控制和鼓动士兵,让他们紧张焦灼的心放松一些;思政官也跟着随军神甫到各个旗队中队祈祷祝福。 但是最忙碌的是辎重队,他们已经提前准备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武库的八个辎重兵已经脚不沾地,步兵的短矛战戟刀剑斧锤盾,皮甲铁甲鳞甲锁甲都需要按文册下发到中队一级,弓弩队和重甲步兵队的弓弩箭矢和重甲重兵需要单独发放;此外还必须准备战兵作战期间的随军粮食、营帐、医护等所有杂活...... 幸亏民政和山谷守备军团派遣了二十几个农兵和劳役进入辎重队帮忙,否则辎重队就得瘫痪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 征发劳役 北关军堡,军团武库,士兵们来往其间将一件件武器盔甲按着武器备册上记载的样式数量配发给各支队伍。 一个书吏模样的年轻男子手里拿着一张粗糙的草纸,草纸上条列清晰的记录着每支队伍额定配发的武器盔甲和军资物品。 年轻的武库书吏刚刚交接完一个步兵中队的武器盔甲配发,见到第一连第四旗队长班格达亲自领着三个士兵推着一辆两轮推车朝武库中走来,赶紧疾步上前热情地打招呼,“班格达长官,您怎么还亲自来领取武备?让几个中队长兄弟过来不就行了?” 班格达心情并不是十分美妙,这次下发作战任务的时候他和帕特斯两个旗队被安排去攻打西南庄园,曾经作为战斗主力的自己居然成为了一支非主力队伍,虽然他绝不会抗命,但这让班格达颇为沮丧,这次班格达亲自来武库就是为了给新晋士兵再争取一些棉甲和裁汰的武器,至少让上战场的士兵们能够人手一件武器。 班格达瞥了一眼武库中正在领取武备的军团重甲步兵队,这支队伍人数不过三十但个个体魄强壮、战力过人。这三十人的队伍装配着威尔斯军团最优良的步兵武器盔甲——普通士兵人人配发加装了护肩护臂的半身板甲和挂了锁甲护颈的中盔,连内衬的棉甲都是五层亚麻布,手中的武器也都是重量较大的阔斧、战锤、战戟、重剑,镶铁圆盾等高杀伤武器。 而第一连第四旗队虽然经过两次补充兵额人数已经达到了五十五人,基本满编,但是武器盔甲的缺额问题更加严重,一个月前交上去的那点武器盔甲就算全都拆成散件也不够人手一件...... “行了,十七套棉甲、二十八顶简易碟形轻盔、二十支铁头短矛,还有十来柄零碎的短刀短剑,这点东西根本装不了一车,费那事干嘛~”班格达的语气中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心酸和落寞,这也是其他人都快领完了装备他才懒洋洋的带着几个士兵前来领取得原因。 书吏一听不对,拿起草纸仔细看了几眼,确定无疑地答道:“班格达长官,你们一个月前上交的时候确实只有这些武备,但是这次给你们配发的武备不是这些了。” “嗯?”班格达不明所以。 “对,您看,这是军团指挥营帐送来的武器装配备册,第一连第四旗队配发的盔甲有:板链甲一套(旗队长)、半身长袖锁甲四套(中队长)、双层皮甲八套(小队长)、护胸四层棉甲五十套;武器有:短矛六十支、阔剑十三柄、短剑短刀五十把、手斧三十柄;其余军资也都配齐。” “伙计,你逗我开心吧?”班格达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是奥多大人亲自署发的武备备册。”书吏将那张粗糙的草纸递给了将信将疑的班格达。 班格达接过认真地扫了好几遍,确认无疑。 “我们~军团不是缺少武器盔甲吗?怎么~” “班格达长官,山谷武器工坊已经能打制武器盔甲,这段时间北地商队专门跑到南方普罗旺斯收购了大量的武器盔甲散件和半成品送回武器工坊拼装赶制,入冬这一个月军团武库已经补充了两批武器盔甲。而且这次奥多大人下令从其它几个旗队中抽调了一批武备配发给你们。” “这,原来是这样!” 班格达情绪立马高涨了不少,他回过身对推着车跟在后面的士兵大声说道:“军团为让我们一举攻下西南农场特意配齐了所有的步兵装备!卡冈,回去让四个中队长各带两个人来领取各自中队的武器盔甲!” 这名叫卡冈的机灵伙计身兼辎(护)兵、传令兵、旗队长亲兵三职,他常随班格达身边,当然知道自家长官的心情,所以干脆一声应答就迫不及待地朝旗队的营房跑去...... ............ 威尔斯军团在北关军堡紧张备战的同时,山谷男爵领也进入了战时动员。 军队外出征战,民政需要动员的主要是人财物,迪安家族送来二万芬尼的“和解费”后军队暂时不缺钱财,所以民政的动员主要是物资和人力。 物资问题因为战事预计的结束时间不长,所以军团辎重队准备的面包、麦粉、营帐等物也基本够用,民政这边主要是烤制一些裸麦面包和熏肉菜蔬补给军队,此外就是纺织工坊和领地农妇们要缝制一批冬衣鞋袜备用。 物资备齐以后就是人力征发。 山谷守备军团常备的农兵也就三十来人,他们还兼职着治安队的角色,一旦威尔斯军团立刻以后,北关军堡将有守备军团驻守防御直至军团回来接防。 为了防守北关军堡以及随时驰援军队和边境、巨石镇几处地方,山谷守备军团会立刻征召造册农兵集结,此次作战预计时间不长,战斗也不会太过艰难,所以军团指挥营帐决定先期征发二十个农兵集结驻守北关,加上新兵队的那些受训新兵,守护北关错错有余。 农兵征发的事情由守备军团指挥官巴斯和屯务官斯考特两人亲自办理,山谷的农兵早就登记造册,只需要将确定集结的名单下发即可。 人力征发的第二个方面就是随军劳役的征发,军队有辎重队,但若是遇到大型战役或是战事持续过久的话军队数百人的吃喝拉撒就成了一个最困难的问题,这种时候就需要大量征发劳役跟随军队服务,把诸如运送粮食草料、制作攻城器械等杂活累活交给劳役们完成,战兵就可以蓄力杀敌。 木堡南部谷间地,靠近工坊区的第三座新建的村庄,屯务副官兼农兵副队长林恩正在村中挑选第一批备用的劳役。 这座村庄是最新修建的还未命名,居住其中的多是还未分配土地耕种的新进领民,他们还是吃着民政供给的粮食,居住的棚舍也是民政修建的草屋,这些青壮男女在屯务官的统带下开荒垦地。 屯务副官林恩今日的装扮不同于往常,民政系统官员不同于军队军官,他们暂时还没有统一的服饰,民政诸位官吏的衣服取决于他们自己在服装上花费的钱财。 不过屯务主副官和营造主副官同时也是山谷守备军团农兵队的成员,所以守备军团也给他们配发了一套棉甲、一条锃带、一柄短剑外加一件山谷自制的罩袍。平日里屯务官很少装扮这身,毕竟带领农夫耕田种地的时候粗布麻衣配紧身长裤更适合。 不过山谷男爵领进入战备状态以后他的身份就变成了为战争服务的民政官吏,这身装扮更能应景,为了御寒林恩还特意在棉甲外裹了一件羊皮袄。 新建村庄栅栏外门前的空地上,二十来个青壮的农夫分散开来,三个一群五个一伙的闲聊说笑,他们都是编入新建村庄的新进领民,年龄大都在十七八到三十五六之间。 不像那些已经分配土地的农户那怕冬季也还需要侍奉土地,这些人除了按命令跟随屯务官一起开垦荒地以外基本也就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可做,入冬以后他们也就相对闲暇一些,所以此次征发劳役的时候其余两处村庄每村只征发十人,但是这个村庄征发了二十五个青壮。 “伙计们,你们能不能把队形给我稍微排整齐一点,别TM像一群老鼠一样。来,都朝我靠拢列阵!”一个穿着厚厚羊毛呢冬衣,手里捏着短棍的男子朝四散的青壮喊话。 这个男子年纪二十五六上下,名叫杰夫,原是谷间地村的农夫,也是巡境队时期最早的几批“领民”之一,新建村庄的村长因为贪墨粮食被罚做囚奴(囚犯,苦役、奴隶)后,杰夫被屯务官斯考特推举担任新建村庄的村长,他本就是农兵队的造册农兵,成为村长后又顺理成章的成为了农兵队在册小队长(村长都是农兵小队长),参加过农兵训练的杰夫颇为推崇军团战兵那种站立肃穆的气势,所以担任村长的这段时间他稍有空闲就让村中的青壮练习军阵站姿。 不过现在看来效果真的不怎么样,因为杰夫的一声命令只是让散在各处的青壮挤成了一大堆。 “你们这群蠢蛋!之前不是都教过了吗?后面的人看面前人的后脑勺、两侧的人都肩膀挨着肩膀!快!” 人群稍微挪动了几下,但是依然没有丝毫“阵列”的感觉。 杰夫见屯务副官林恩正抱着手看着这边,心里觉得失了面子,大声对这群青壮说道:“谁TM站不整齐,开春分配租种土地的时候就排到后面!” 青壮们一听“列阵”与分租土地直接挂钩,立马就紧张了起来,他们赶紧收肠刮肚地回忆之前杰夫村长是如何教授的阵列,二十几个人终于勉强歪歪扭扭地有了一点点阵列的样子。 杰夫摇了摇头,朝林恩投去了一个无奈的眼色。 林恩笑着点了点头,走到杰夫身边拍了拍肩,“他们毕竟是刚刚招募的流民农夫,慢慢来吧。” 说完林恩正了正衣甲,手放在腰间短剑剑柄上,挺胸抬背语气洪亮地对二十五个青壮说道:“伙计们!” 二十五个人立刻停止了低声议论和左顾右盼,紧张地看着林恩。在他们眼中,林恩已经是很大的官吏了,毕竟在以前的村中,村中长老(村长)已经是很威严的存在,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更是村长上官的上官,而且一身戎装腰挎武器的样子更是威严。 “这次征发劳役的事情想必杰夫村长已经给大家详细讲过了,今天我就带你们去北关集结待命,如果军队战事迅速了结,各位就不用开赴战场,到时候跟着杰夫回家就行。如果军队需要我们支援,大家就跟着我们北上,山谷的劳役征发不需要你们自备粮草,服役期间由民政供给食物,战斗胜利后民政还会给大家发给赏钱,战斗中立功的伙计还另有奖赏!” 一众青壮非常激动,给领主服劳役不仅供给粮食物资还有机会获得赏钱,这样的好事当真是闻所未闻。这番话杰夫村长说的时候他们还有些质疑,现在连屯务副官林恩大人都承诺了,众人心中因为打仗服役的苦恼和担心被冲淡了不少。 林恩简单的给劳役们说了两句,便对身边的村长杰夫吩咐道:“让大家回去稍微收拾一下取了被服餐具我们立刻出发。” “好的,林恩大人。”杰夫转身指挥青壮们下去准备...... 不一会儿,一支队伍就排着队列沿着新修的马车道北上,经过库蒂姆(河岸村)和谷间地村的时候又有两支劳役队伍加入其中,四十几个劳役在屯务副官林恩和几个村长的率领下朝北关军堡走去...... 第二百六十九章 逃离漩涡 温切斯顿庄园外的一处农田草堆中,两个把身体钻进草垛中的人伸出了沾满草籽的头死死盯着庄园大门方向。 斯坦利将手伸出草垛轻轻蹭了蹭,对身边满面黑泥消瘦异常的人问道:“尼科拉,你确定迪安父子还在庄园中?” 这个名叫尼科拉的男人是第一连队的老兵,特遣队在索恩城完成任务后一直没有解散,这个尼科拉也就一直跟在斯坦利身边做一个特遣队小队长。 “斯坦利大人,昨晚我从狗洞潜入庄园,听到了老迪安的声音,但是内宅防守太严,我没能亲眼看到迪安父子。” 斯坦利点了点头,将一支麦秆放到嘴里咀嚼了几口,“只要老迪安那头狐狸在就行。今天晚上你再进去哨探一番,如果可能得话把庄园内的防御部署记下来,军团进攻的时候肯定能用上。” “是。”尼科拉轻声应答。 斯坦利缓缓后退,从后面爬出了草垛,“你在此处盯紧,我先去其它几处哨位看看。” 说着就一点点挪动,退到了一处土坎后,躬身在土坎的掩护下朝庄园外另一处隐蔽的哨位摸去...... ............ 蒂涅茨郡东南的布拉村,二十五六个身穿黑色罩袍披风、手持短矛腰挎短剑的巡境兵在三个骑马军官的率领下朝村中走去,为首的一人正是巡境队队长奥博特,两个扛着血眼啸狼纹章旗的骑手紧跟其后。 布拉村的领主是一位中年骑士,他体型消瘦、面色蜡黄,丝毫没有一个骑士精悍的气质。这也难怪,他虽然像先辈一样在封主面前宣过誓,但是父祖辈英勇善战的血液流到他身上已经淡如薄水,他已经习惯了做一个靠收取地租和税赋过日子的乡绅,手中私兵也不过三人。 不过前几天的一场突然爆发的匪患让他损失惨重,所以匪患过后他在村中征召领民组建了一支二十人的护卫队。 看得出布拉这个骑士也是在这二十几个人身上下了一番功夫的,虽然谈不上什么武器精良衣甲严整,但人手一支短矛还是能做到的。不过在这群进入村庄的黑袍巡境兵面前,这支村中护卫队就显得不忍直视了。 奥博特带着队伍进入布拉一是为了安抚人心,让受到盗匪侵扰的郡民稍微安心,另外就是为了传达宫廷边疆男爵巡境官亚特大人的命令——近日郡中清剿盗匪,各处军队坚守领地无令不得外出,否则按通匪罪论处。 而布拉领主向来与迪安家族有往来,所以成为了重点关注的对象之一,奥博特专门带人进村耀武扬威一番...... 南部边境哨站,一支武装商队被拦截在石桥的另一端。 这个季节已经很少会有商队过往,但那些实力强大的商队仍然在寒冬中趁着偶尔的积雪融化天气抓紧时间运载货物囤积居奇,等待来年春季货物最稀缺的时候高价出售。 边境哨站前的那支商队就是带着这个目的冒雪行商的,他们希望趁着这几日积雪融化道路重现的机会赶紧将一批南货运到北地囤积。 不过边境的驻军无论如何都不让他们通过,无奈的商队管事甚至提出缴纳高屋平常三倍的税赋,仍然不被获准。 理由很简单,北部郡境正大规模爆发匪患,边疆男爵正带着军队四处剿匪,治安十分混乱。 不过驻军指挥官为了让商队不至于无功而返,愿意用南货抵达蒂涅茨的价格全部收购货物。这个价格若是放在平日也确实是高价,但这支商队显然不满足于高价,他们是想赚取巨额差价。 驻军指挥官见商队不愿出售货物也不再多说,将商队轰到了石桥以南,警告他们不得越境半步,否则一律按通匪严惩,然后就派了士兵盯哨不再理会。 商队以为这又是亚特打压商贸对手,控制这条商道的手段,所以就打算将商队驻扎在石桥南端荒原中坐地起价。 不过整整一天过去了,他都派去三波人洽谈价格,但是对方的答案只有一个——停止前进或掉头遣返。根本不再提收购的事情。 眼看这天又得下雪,商队管事只得亲自求情,压低了一成分价格将满满八车货物买给了哨站,然后带着商队灰溜溜地返回了南方普罗旺斯过冬...... ......... 温切斯顿庄园北方,靠近蒂涅茨郡城的平原土地中,一支骑兵队伍正在游弋巡逻。 这支骑兵队伍共有二十匹马十五个人,其中有五匹马是驮载粮草辎重的驽马,剩余十五骑全是用于战斗的战马军马。 一匹体态遒劲身形壮硕的安达卢西亚马踱步走在队伍最前端,它罩着一身黑色的棉甲马铠,马头上覆盖着一面战马面甲,战马的鞍具上前挂骑弓箭矢和长剑战锤,后悬投矛飞斧。 骑在这匹骏马背上的正是威尔斯军团骑兵队长——全身着甲的见习骑士吕西尼昂。 吕西尼昂看着前方的平坦土地,拉了拉手中的缰绳,战马停止前进,身后流浪骑士雷耶克和骑士侍从贾法尔两位骑兵副队长也跟了上来。 吕西尼昂抬手一指前方平地中一处“巴掌”大的水塘,对身后两位副队长说道:“我们就驻扎在这里,让伙计们围着水塘驻营,放马饮水。” 雷耶克垫脚抬手举眉,看了一眼四周的地形,那处临近道路视野开阔,便于观察道路和四周,也便于骑兵封锁屏蔽和作战奔逃,确实不错。 “吕西尼昂,你说北边真的会派兵来救援迪安家族?”雷耶克虽然只是副队长,但他的爵位比吕西尼昂高,所以也就直呼其名。 吕西尼昂对这个大个子骑士感觉也还不错,虽然指挥作战的能力差了一点,但是个人勇武确实不容小觑,“雷耶克爵士,作战会议上也不能确定北边是否一定会派兵救援迪安家族,但迪安家族在伯国经营多年,又有不少权贵靠山,我们不得不防备。这次围城作战骑兵发挥不了多大作用,我们就得全力屏蔽战场,让步兵安心攻坚,不能拿出功绩给步兵看,骑兵队花费如此高昂的军费又得遭人议论。” “是呀,骑兵队定二十五人,大人穷极全力也只能凑齐十八个骑兵,说到底还是骑兵耗费太大。”雷耶克也是骑士出身,对供养骑兵所需要的军费糜耗清楚得很。 骑兵队正在水塘边扎营的时候,两个骑兵队后哨纵马飞奔过来,近到吕西尼昂三人跟前,报道:“队长,两位副队,军团步兵队已经抵达了巨石镇北方的桦树林,预计明日中午可以抵达温切斯顿庄园南方一日路程,军团指挥营帐命令骑兵队全力侦稽屏蔽北方,同时注意防备从温切斯顿逃匿的人......” ............ 温切斯顿庄园内,众人已经乱成了一锅。 最近郡中发生如此大的动乱,无一不指向迪安家族。 这两日南边的军队动静不小,迪安家族就算是瞎子也该听到动静了。 迪安父子不瞎,所以他们早就知道了南边那支军队的动作。危机感扑面而来,迪安父子迅速应对。 迪安父子首先想到的是逃走,他们自感祸事尽头无力应对,想到的便是带着财货躲到北方暂时躲避风头。不过如今情况已经十分恶化了,贝尔纳伯爵已经将迪安家族的亲眷扣押,严令迪安父子不得逃离领地,迪安父子就算想跑也得考虑后果,况且温切斯顿庄园还有一支西境边军在从旁监视。 逃离一途绝无可能,于是迪安父子只能硬着头皮死扛。他们一边派人传令属于迪安家族的那只支商队剩余的护卫全都火速回援温切斯顿庄园并派人飞奔郡城和北地求援。一边整顿温切斯顿庄园和西南农场的士兵护卫,将购置的武器盔甲发放到士兵护卫手中,并拿出大笔钱财给私军(农兵)们发放拖欠多日的薪饷,企图用金钱点燃私兵护卫们的血勇,但是许多私兵本就是流民出身,根本谈不上勇气可言,平日里在军官们的殴打下走走队列做做样子倒还可以,但一听说要同数百军团职业士兵作战,许多人丢下武器盔甲,连夜潜逃。 迪安父子无奈只得一次次抬高薪饷从两处领地强行招募了一大批农夫农奴守卫两处领地,但是还是有鼻子灵敏头脑活泛的农兵趁着军官头目不注意在外出巡逻放哨的时候一去不复返。 迪安父子不得不捉住了几个逃兵砍了脑袋,而且再也不敢派普通农兵外出哨探巡逻,农兵们整日被关在庄园外墙中情绪更加焦躁,迪安父子只能每日供给酒肉食物安抚并许诺战后赏钱赏地。 迪安家族焦头烂额之计偏偏那支驻扎在温切斯顿庄园的西境边军又开始闹腾。 “康纳大人,您说好帮助迪安家族驻守温切斯顿庄园并防备南方的那支军队,如今那支军队有了异动,您如何能在这个时候离开?”老迪安拉住了西境边军指挥官领兵男爵康纳的胳膊不放。 康纳反手推开了老迪安的手,满脸和气地答道:“迪安老爷你误会了,我们根本没打算走。” 老迪安指着府邸外正在收拾营帐装车的西境边军,说道:“那你们为何收拾行装?” “这个,我们是觉得一直待在温切斯顿庄园中太过打扰,我已经在温切斯顿庄园西边十英里的一处村庄里找到了更好的驻军营地,我们还是搬过去比较好一点。” 这TM就是要跑路,还说得如此不要脸。 “康纳大人,这个时候您怎么离开温切斯顿庄园?贝尔纳伯爵的命令......” “老迪安!你TM少拿贝尔纳伯爵压我!伯爵大人只让我防备南方军队,可没说一定要替你迪安家族守土!” “这~这~您的军队这段时间一直由我迪安家族供养,这您不能否认吧?” “是又怎样?我还替你训练军队呢!我可听说南方那支军队是出来平息匪患的,又没说一定要攻打你迪安家族。再说了,最近传言说是你迪安家族暗中操纵的盗匪四处劫掠,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康纳停止这个不愉快的话题,“迪安老爷,我的军队就驻扎在十英里外,近得很,如果你这边有异常我一定会及时赶到,你放心吧。”康纳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老迪安那能不知道康纳这种趁火打劫的杂种心思,一咬牙跺脚,对着康纳的背影高声说道:“十万芬尼!只要守住了温切斯顿庄园,事后我赠送给您十万芬尼的军费。” 康纳离去的脚步顿了一顿,“这是伯爵大人的军队,我可不敢让他们覆灭在温切斯顿庄园~” 缓了片刻,康纳背着老迪安举起了两根手指,“二十万芬尼~” ............ 蒂涅茨郡城,领主大厅。 彼埃尔子爵一身戎装挎剑,自从担任蒂涅茨郡长之后他很少穿上这身盔甲,腰间冷冰冰的精钢武装剑也许久未出鞘。 侍卫长杰瑞一边整理着彼埃尔的衣甲,一边面带忧色地轻声说道:“大人,难道我们非得这样可不吗?” 彼埃尔叹了一口气,“杰瑞,若只是两个小领主之间的纷争,我肯定不会坐视不管,但这次的情况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如今侯爵大人已经垂暮,恐怕暴风即将来临,我们既然选择了做冷静的旁观者,最好就不要牵扯其中。” “郡兵集结好了没有?”彼埃尔不想继续解释。 杰瑞答道:“除了留守三十几人守卫郡城外,其余一百八十郡兵全都集结到位,随时可以跟您出城平定匪患。您看我们先去哪个地方合适?” 彼埃尔抬头看了一眼东南,脱口答道:“先去安德马特堡,阿尔斯两年前被施瓦本人攻占,我也该去巡查一下东南边境了。” “阿尔斯最远,那岂不是要出去很久?” “当然,时间不久一点,南边的事情如何能平息。” 于是,在温切斯顿庄园派来求援的人抵达郡城的前不久,几乎从未走出过郡城的郡兵旷世罕见地全员出动,跑到根本没有匪情警告的安德马特堡平息匪患巡查边境...... ............ 第二百七十章 围攻(一) 一月,冬日最寒冷的时候,本该安安静静躲在营房中烤着篝火取暖的日子,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却行走在积雪融化后泥泞的道路上。 这是威尔斯军团自成立以来第一次外出作战,虽然作战目标是一个军事实力较弱的骑士,而且沿途基本都是行走在被已方控制的路线上,但军团指挥营帐仍然按照敌境作战的要求规定行军——骑兵队、特遣队、巡境队三支队伍的超外围哨探屏蔽除外,后续的军团大部也按战时敌境行军设置了前哨后卫和两翼掩护,前后左右各有一个中队的士兵相隔半英里轮流值哨前行。 军团大部沿着南北商道前行,又分为了前中后三段,居前是用骡车驮甲的重甲步兵队和步兵第一连队,居中的是步兵第二连队、弓弩队,最后的是军团指挥营帐(随军神甫、思政官、副官、仆役)、辎重队(含部分随军劳役)、侍卫军法队(负责压阵督战执行军法)。 前中后三支行军阵列中间有百余步的距离,这是为了彼此照应防止中伏包圆。 不过战时敌境行军的样子做出来了,但是速度却没有因此减缓,毕竟这里全是自己控制的区域,没有劲敌威胁,行军阵型更多的是以演练为目的。 威尔斯军团还很穷,仅有的军马要优先配置给骑兵队和侍卫军法队,所以整个威尔斯军团的步兵和弓弩、重甲等队伍中连旗队长这一级军官都没有配马,当然每个旗队还是有那么几匹军马的,不过这些军马大多是驽马杂马用来牵引旗队的军械物资还行,骑上去当战马使用就太过勉强。 时间就是一切,经过两天的急行军,军团大部已经走出了莱恩庄园南方的桦树林,军团前哨已经抵达了莱恩庄园。 自从巴泽尔男爵在温切斯顿庄园外意外被伏击丧命,莱恩庄园就失去了领主。 莱恩庄园连同巴泽尔的另外几处领地一同收归了上级封主,封主为了控制几处领地,各自派了一个骑士暂时接管。莱恩庄园中原本就来了一个年轻的骑士。 不过现在莱恩庄园是无人管理的,因为数日前的那场突然爆发的匪患波及了莱恩庄园,暂管庄园的骑士屁股还没坐热就被十几个悍匪闯进来一同劫掠,莱恩庄园领主府邸原本就被搜刮一空,现在连同新来骑士带过来的一些粮食物资都被抢走了。 骑士倍感羞辱,发誓要回去带兵前来杀光那些盗匪,不过时间又过去了两三日,那个骑士离去的背影始终未曾出现。 当前哨抵达莱恩庄园的时候,庄园中根本不为所动。原因很简单,最近这一年半载以来,不仅军队不会欺压庄园中的农户农奴,连几次三番打进庄园的盗匪都不怎么劫掠普通农户,反正每次兵匪过境遭殃的都是领主府邸中居住的那帮老爷。 曾经的樵夫安德鲁,在塔尔木堡同施瓦本人作战时以临征农兵身份加入亚特的军队,因为作战勇猛屡立军功且头脑聪慧善于学习深受亚特的器重,如今已经是威尔斯军团第二连第三旗队长,一个樵夫在两年时间就成为统管五六十人的中阶军官。 他头戴锁甲护颈中盔,内着一身长衫棉甲,半身锁甲的外面还罩了一件护胸板甲片(仅护前胸),腰间挎着一柄长剑,手里拎着一柄阔斧,一条长长的伤疤从臂肘一直延伸到手背。 莱恩庄园旁有大道绕行,但是如今显然不用再担心擅闯贵族土地遭人驱逐了。当安德鲁带着十几个士兵进入莱恩庄园村口的时候,几个年轻气壮的农夫早已拿出了做好的食物汤水立在村口迎候,来人的面貌他们可能不怎么熟悉,但是那一身饰有血眼啸狼纹章图式的罩袍他们可是熟悉得很。 安德鲁叫过几个村民询问了村中是否头陌生人进出,得知村中一切正常连那个暂管骑士都离开的消息后安德鲁命令莱恩庄园的农户各自回家,紧闭大门,然后十几个士兵在村中搜索哨探了一番继续北上。 不一会儿,数百个披甲执锐的士兵也跟了上来,从莱恩庄园穿插而过分作两队,一队西行朝迪安家族的农场挺进,一队北上朝温切斯顿庄园开去...... ............ 一月第一个礼拜天上午,原本是拜主祈福的平安之日,迪安家族的灾难却如期降临。 温切斯顿庄园此时已经被威尔斯军团的四百余人团团围住,包围庄园的士兵们根本没打算在外围修筑营寨长期困守,战斗会在天黑之前结束,到时候军队会直接驻扎到庄园中。 胜利是肯定的,只是付出的代价大小而已。 军团战兵正在庄园墙外五百余步的地方休整,他们系紧了盔甲、擦亮了武器,抓紧时间从包囊中拿出裸麦面包合着清水啃食;辎重队和随军劳役们拿着锯斧钉锤赶制攻城的登城梯、破城锤等器械。 庄园正门外的军团指挥营帐,奥多和安格斯在接待两个从庄园中空手出来的“游说者”,这两个家伙都是迪安家族派出来做最后挣扎的人。 “......(此处省去一万字)。两位指挥官大人,我再次恳请你们解除对温切斯顿庄园的攻击,我家迪安老爷愿意支付二十万芬尼的担保费保证迪安家族绝无通匪的可能。”一个留着山羊胡体型富态的中年男子恭敬地对奥多和安格斯客气地表达了迪安家族最后的“诚意”——二十万芬尼。 奥多看着这个商队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笑着点点头,“看您的样子像是迪安家族的商队头目吧?您可真能说!” “多谢您的赞誉。”中年富态男人客气地回到。 “那么,也就是说这次迪安家族把所有的商队都调回了温切斯顿庄园?想什么来什么,迪安老爷想得真周到。”安格斯突然插了一句。 富态中年男人没听懂安格斯的话,奥多岔开话题,“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和爵士少爷,宫廷只说请迪安父子押解调查,又没定他们父子的罪名,你让迪安父子出来跟我们走,若是确实没有通匪,说出来不就行了?” “怎么可能!谁不知道你们肚子里藏着什么坏心思,你把宫廷的文书拿出来看看。”另一个陪同谈判的青年人恶狠狠地答道。 安格斯冷笑了两声,“看来迪安家族强横贯了才会有你这种不知夹尾巴的杂种。”说着朝营帐内的侍卫使了一个眼色,侍卫立刻上前捉住了那个青年男人的胳膊,押着往营帐外走去。 营帐外一声惨叫过后不久,一个侍卫就拎着一颗血淋淋的脑袋回到了营帐内,将瞪眼争嘴狰狞万分的头颅扔到了那个富态中年男人跟前。 “拿着这颗头颅回去告诉你家主人,要么在中午之前放下武器束手就擒,我们一定会给予迪安父子最公正的审判和礼遇。” “否则就形同此人!”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出来的...... ............ 中年富态男人抱着头颅战战兢兢地回到了温切斯顿庄园,但是迪安父子并没有开门投降,他们选择了拼死顽抗。 中午,辎重队赶制的九架登城梯和一根破城锤制作完成,军团战兵们吃罢中午饭就开始列队备战。 温切斯顿庄园里也随之响起了急促地号角音,庄园护卫和领主私兵们也都等等拿起武器登上了墙头备战...... 呜~ 呜~ 呜~ 战斗在三声催征号角中响起。 第二百七十一章 围攻(二) 午后,太阳刚刚西斜。 一身精良板甲、头戴护面全盔、戎装革履的宫廷护卫骑士迪安呆呆地站在温切斯顿庄园府邸的塔楼楼顶垛墙后,身边的两个贴身侍卫举着镶铁鸢盾护卫左右,防止庄园外不时射来的流矢伤及正主。 作为坚守的一方,其实迪安家族还未显示出明显的劣势,毕竟有高高的外墙阻挡,墙上除了弓弩箭矢和擂石火油等守城利器外还有五六十个精锐的士兵护卫和一百多个农兵,这些人完全组成将三个防御梯队上墙地方,所以包围庄园的人要想攻入温切斯顿庄园也绝非易事。 不过对于权谋水平一般战力更是平平的宫廷护卫骑士迪安而言,这样的战斗场面确实足够惊心动魄。他不是第一次与这支身穿黑色血眼啸狼纹章罩袍的军队作战,去年在南部边境的那场战斗仍然记忆犹新。 实事求是的讲,如今的威尔斯军团由于扩军太快战力远不及那时的水平,但数百人呜呜泱泱声势浩大地朝外墙猛攻,一向习惯以多欺少的迪安确实心生畏惧,他瞪眼环视着外墙上的厮杀,耳膜充斥着伤兵的惨叫,大腿不听使唤的开始微微颤抖。 温切斯顿庄园的攻坚战惨烈异常?实话讲,与亚特军队在普罗旺斯与伦巴第人的几次攻坚战比较起来,这只是一场低烈度战争。 守军一方的战斗骨干是三十个迪安家族(商队)护卫和那群西境边军,但是真正在墙头上作战御敌的主要还是那百十来个组建不久的领主私兵。因为迪安父子已经把精锐护卫当作了最后的倚仗,这几十个精锐在外墙上是充当镇定剂和督战队的角色,轻易是不会去送死的;西境边军更是如此,他们既不是迪安家族的属臣士兵也不是当地人,帮助迪安家族守土的根本动机来源于战后高额的报酬,他们想要钱,但前提是必须活着,所以不到万不得已这群人也不会真拼命。 反观攻城一方,攻势也并不太猛烈。攻下温切斯顿庄园肯定是毫无悬念,其实若真只是把攻下温切斯顿庄园作为终极目标,奥多和安格斯只需要召集重甲步兵队为前锋、军团第一第二连队的几个精锐旗队(第一旗队)主攻,其余士兵佯攻三面,如果稍微忽视战损的话最迟在日落西山前便能结束战斗。 不过按照亚特事先准备好的预案,攻打温切斯顿只是威尔斯军团的一次实战练兵,既然是练兵就必须得让新晋的普通战兵充分感受到战争的那种刀剑挥砍、矛戟入肉血淋淋的氛围。所以坐在军团指挥营帐居中指挥的奥多和安格斯两人小心地分配着各处的兵力配置,时刻关注着墙头的战损,稍微有旗队战损过重便马上让待命的旗队上前交换攻击。 威尔斯军团有没有战损?答案是肯定的,迪安家族的士兵战力很弱但是守城器械可一点不弱。十五架十字弩和三十几张步弓那怕是让稍微受训的农夫操作也是可以杀人的。所以第一轮攻击威尔斯军团便被齐射的弓弩干倒了十几人,那些初次指挥实战的新晋军官自身的战力强悍战技不俗,但如今需要指挥手下士兵的时候就稍微有些慌张。 在第一轮攻击时特里铎克率领的第二连第二旗队负责两个墙面的攻势,在慌乱中第二旗队的部分士兵没有听清旗队号角,将另外一个旗队的冲锋号误认为是本旗队的进攻号角,二十几号人在守军第一波齐射中的跑出了盾牌掩护,直接撞上了扑面而来的箭矢,当场被射死三人射倒了五六个。 第一轮攻击中面对木墙上不断攒射抛掷而来的箭矢和擂石火油,威尔斯军团各支队伍都不可避免的出现了畏战情绪,甚至有几个胆小的士兵禁受不住这种濒死的折磨在军官的呵斥声中丢掉武器往回跑。 战时军法对这种行为的处罚十分严明,两个畏战逃兵被旗队长当场阵斩,还有三个逃跑的士兵被后阵督战的侍卫军法队抓住一剑剁了脑袋...... 目光回到攻守战场,第一二轮攻击已经让威尔斯军团几乎所有的战兵都得到了机会贴近外墙近身感受箭矢横飞刀剑劈砍的感觉。所以第三轮攻击伊始军团指挥营帐就调整了部署,一直在后阵观望的军团重甲步兵队被调到了庄园正门领头发起总攻,军团第一二连队最精锐的四个旗队分别向温切斯顿庄园四面外墙发起佯攻。 克劳斯自从跟随吕西尼昂慕名加入亚特的队伍以来一直十分低调,这个佣兵悍不畏死,在战场上无人几乎无人能挡,却不善与人交往,头脑也不够灵活,最喜欢拎着页锤重剑冲锋在前。 吕西尼昂成为哨骑队副队长后曾尝试将这个一同南下的硬汉纳入哨骑队,但是这个家伙精屋步战却学不会骑砍,教授了许久也不见成效,吕西尼昂只得作罢任由他在军队中做一个步兵小队长。 这次在组建军团重甲步兵队的时候,亚特再三考虑决定让这个一直默默无闻的硬汉尝试一下,结果好钢还真用到了刀刃上,克劳斯对白刃攻坚战有特殊癖好,更是颇有心得,他抓住了重甲步兵队尖锋破阵的本质作用,在训练重甲步兵的时候坚持“进攻是最好的防御,简单是最好的战术”原则,所有的重甲步兵一旦出战必定猛冲破阵,而且基本不考虑战法战术的问题,他坚信既然用到了重甲步兵队也就不需要什么迂回、围歼、诱敌等战术了。 重甲步兵队的士兵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他们或许战技平平、或许头脑简单,但是他们都有一个特点——身形壮硕、四肢强壮且不惧生死,一旦军官下令,就算是火海他们也敢跳。简单而言就是一群头脑简单四肢发达且性格倔犟的壮汉。 这群壮汉穿戴着威尔斯军团一大半的盔甲,旗队长克劳斯和两个中队长身穿仿制和购买的全身板甲,头盔是全封闭桶盔,身上是密不透风的铁板,连脚上都是铁靴,手里的武器不是页锤链枷就是阔斧重剑。其余的二十几个重甲步兵也都身穿半身板甲,护肩护臂和腿甲一应俱全,手里也都一手举着镶铁圆盾一手拎着重兵器。 一身盔甲加上重兵器,寻常人扛着这些东西跑上一两百步都得气喘吁吁,但是这些壮汉就跟穿着一身棉甲手里拿着短剑一样轻松。 “重甲步兵,有进无退!”随着进攻的号角响起,克劳斯高举手中特制的加重页锤振臂高呼,然后提起镶铁圆盾朝已经被第一连队第一旗队站稳脚跟的正面墙根下的四架登城梯冲去。 守军发觉了正面的动静,弓弩手在西境边军指挥官和几个迪安护卫头目的调动下急忙调转准心,将箭矢朝冲杀过来的重甲步兵招呼,重甲步兵被压制,只能蹲身举盾承受密集的箭矢打击。 克劳斯将圆盾斜举,十字弩的重箭一次次刺破铁皮钉到圆盾上,冲击力将盾牌砸得一顿一顿的。 “弓弩队集中掩护!”居前指挥正面战场的第一连第一旗队长卡扎克见重甲步兵被压制,迅速朝分散在左右两翼的弓弩队传令。 卡扎克身边的旗号手立刻举起了画有弓弩图式的旗帜,在头顶绕圈挥舞。 杰森看见了正面战场挥舞的旗帜,猛拉弓弦射出一箭,对身边的传令兵令道:“传令史密斯,收拢弓弩手,正面集结掩护。”说罢他一把抓起了插在地上泥土中的五六支箭矢,领着七八个弓弩手朝正面奔去。 弓弩队集结二十几个弓弩手赶赴正面朝着墙头箭塔和几处垛口密集覆盖压制,重甲步兵队头顶飞来的箭矢终于稀疏了一些,克劳斯果断抓住战机领着士兵冲破了最后的三四十步,靠近了登城梯,顺着登城梯顶着滚落的擂石和火油往上攀爬。 重甲步兵在近战时几乎能对轻步兵形成碾压的态势,克劳斯和三个重甲步兵终于攀上了木墙,几个矛手企图用手中的短矛刺死他们,但是矛尖顶上去只在他们的板甲上划出了一条白色痕迹然后就被顶到一边。 克劳斯丢掉了左手的盾牌抓住了垛口的木板边缘,右手的加重页锤从右后方抡起朝垛墙后砸去,页锤脱手直直砸向那个顶刺他的矛手,只听见一声断骨破肉的脆响,守城矛手被砸得鼻塌脸陷。 克劳斯趁着矛手倒地的空当,翻身跳进了垛墙,顺势抽出了腰间的阔剑,朝冲杀过来填补空缺的守军撞过去,迪安家族的精锐护卫和西境边军也不再保留实力,纷纷朝破口的外墙墙段奔去...... ............... “奥多大人、安格斯大人,迪安父子带着十来个护卫退进领主府邸顽抗,迪安家的其余私兵已经全部弃械投降了,第一连队正在肃清残敌,第二连队在围攻领主府邸。但那支西境边军退到了一座民居中既不战也不降,他们要求见男爵大人面谈。”一个侍卫军法队的士兵走进了庄园外的军团指挥营帐向奥多和安格斯两人汇报战况。 太阳还未落山,围攻温切斯顿庄园的战斗基本结束了,整场战役真正的战斗部分前后用了不到半天时间,当重甲步兵队在墙头立足的时候战局就定了下来,迪安家族的精锐护卫倒是战力不凡,他们给重甲步兵队造成了五死七重伤的战损,但是他们毕竟不是经常在战场厮杀的士兵,在身处劣势敌军又源源不断涌来的情况下很快就无力支撑。 而那支西境边军虽也拼死抵抗了一会儿,但见到局势不对,领兵男爵康纳立刻下令且战且退,他们认为自己是属于宫廷的边军又有勋爵率领,威尔斯军团没有胆量直接团灭他们。 “迪安父子不留活口,直接冲进入斩杀。那支西境边军不是喜欢躲在民居中吗?你们把民居大门给我封死,架柴焚烧,我看TM的有多硬气!若是投降,那几个勋爵可以留下,其余人甄别后全都杀了。” “奥多大哥,你觉得呢?”安格斯征询了奥多的意见。 “就这么办!这口气都TM憋死我了!” “传令军队执行!”安格斯对侍卫军法队士兵令道。 侍卫军法队士兵接令,转身跑进了庄园。 不一会儿,温切斯顿庄园中升起了两股浓烟...... 第二百七十二章 射杀 民居的一扇大门和几口窗户已经被人用木板铁钉死死封住,浓烟弥漫进屋中熏得众人根本无法睁眼,剧烈的咳嗽让心肺都快出血了。 西境边军领兵男爵本以为攻进温切斯顿庄园的人会与自己谈判,没想到对方根本就是想置之于死地,他慌了,濒死的恐惧绝对不会因为他的男爵身份而得到丝毫的减轻。 屋中退守的四十几个边军士兵也惊慌失措,他们不停地用手中的武器劈砍民居的墙面试图找到一条逃离的道路,但是他们选择的退守之处确实坚固。 “大人,怎么办?出不去了!!!”一个领兵骑士用一块破布蒙住了口鼻,嗡嗡声调中是无法抑制的恐惧。 “投降!赶快喊话投降!再晚就TM全烧死了!”康纳此时再也无法顾及尊严了,直接下令弃械投降。 “我们投降!投降。”那个领兵骑士对着被封闭的大门高声呼喊,可是门外丝毫没有回应,浓烟慢慢停止弥漫,嗜命的火舌却透过大门和墙缝不停地往屋中舔舐。 “快,大家一起喊投降,一起喊!” 夹杂着惨烈的尖叫,一阵阵请降的声音从已经被火焰吞噬的民居中传了出来。 “图巴长官,那群杂种要投降,是不是让兄弟们把火给灭了?”第二连第一旗队旗队护兵听着火海中刺耳的惨叫,对旗队长图巴说道。 图巴抱着手冷冷地看着蔓延的火势,淡淡说道:“让火再烧一会儿你们再去打开正门,得让这群杂种知道站在威尔斯军团对面的下场。” 大火有烧了一会儿,屋中的惨叫声越来越大,估摸着已经有不少退守的边军被活活烧死图巴才让士兵扑灭了正门处的火焰,用撬棍打开了封住的正门。 被烤成了火人的边军丢弃了武器冲出了火海,跑到被数十个士兵合围包抄的空地中,大口的呼吸新鲜空气,有几个已经被火焰引身的士兵一边跑出火海一边不停地在地上打滚。 “把他们全都给我绑了!”合围的几十个士兵纷纷取下了腰间的牛皮绳,跑到场中将三十来个逃出火海的西境边军全都捆拿,然后押到庄园外的空地上,连同那些已经投降的迪安私兵护卫一起逐个甄别斩杀...... 西境那群边军被烟火烧得投降的时候,温切斯顿庄园领主府邸中的迪安父子仍在顽抗。 温切斯顿庄园的领主府邸原本只是一个小石堡,但是迪安父子接受庄园之后花费了不少的钱财加固扩建,对庄园的防御做了十足的修缮。原本的小石堡扩大了数倍,不仅面积增大,墙体也加厚,堡门很是加装了一层铁栅栏和以前镶铁橡木巨门,所以堡外堆砌的柴草一时半会也没能对固守在石堡府邸中的迪安父子和十几个精锐护卫造成致命威胁。 而且那些精锐护卫已经看到了庄园外投降的农兵和边军正在被甄别屠杀,情知平日做恶过多投降也难逃一死,所以大部分护卫都抱着必死之心坚守不出。 大部分护卫顽固坚守不代表所有的护卫都对迪安父子忠心耿耿。 有两个头脑活泛的护卫知道石堡外围攻的敌人主要目标是迪安父子,所以只要能拿到迪安父子的人头,或许不仅能捡回一份活命的机会,说不定还能换取一份不菲的赏钱。 邪念一生,两个护卫们看向迪安父子的眼神就发生了变化。 两个护卫偷偷摸到了石堡一楼串联了另外两个交好护卫不经意间靠近了迪安父子开始了行动。 石堡顶层塔楼垛墙后,老迪安右手握着一张上了弦的手弩,焦急地望着蒂涅茨郡城的方向,郡城到此不过十数英里,距离迪安父子派人偷偷告警已经过去了一整天,郡城守备军团就算是爬也该爬到温切斯顿了。 一旦有了郡兵居中缓解,迪安父子至少还有一线活命的机会。 老迪安焦急眺望的时候,迪安不停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从垛口处往下看着越来越猛烈的柴火,围攻的敌军还在从庄园各处收集柴草堆积到石堡四周。 “迪安,你能不能别再晃悠了!”老迪安终于忍不住朝迪安大吼了一声。 惊慌失措的迪安被一声怒喝惊醒,焕散的眼仁聚起了一丝精神,“父亲,彼埃尔那个杂种是不是也被收买了,为什么还不前来救我们?” 老迪安没有回答迪安的问题,此时他也已经绝望了,一生阴谋阳谋打倒的对手无数,但是任何一种计谋都经不住武力的强攻,况且对手已经截断了自己的一切生路。 “老爷,要不我们开门投降吧。给他们足够的钱财或许能让他们放我们一条生路。”迪安家族资历最老最受信任的护卫头目提出了投降用钱买命的建议。 “老爷,我们投降吧,投降或许能有一条生路,大火再焚烧半天我们就都成烤猪了!”另外一个心腹护卫也随身附和。 老迪安瞬间怒火中烧,他举起了手中的手弩对准了那个劝说自己投降的护卫,“投降?你当那些黑袍杂种是心善之人?这个时候投降就是送死!” “对!坚决不投降!我们誓死追随老爷和少爷!”一个刚刚从楼下走上来的护卫拔出了腰间的剑,直指那个提议投降的护卫头目,然后一点点朝迪安父子靠拢,另外几个人也纷纷拔剑对准了另外一个附议的护卫和他身边的几个手下。 “老爷放心,我们一定为您战斗至最后一刻,流干最后一滴鲜血!”持剑护卫一步步靠近老迪安,眼神却有些飘散。 迪安也立刻抽出了武器,对准那两个体系投降的护卫。 “老爷、少爷!我护卫了您一辈子,你难道不相信我!留下来肯定是被烧死,开门投降说不定还能祈祷上帝庇佑......” “你个胆小鬼,分明就是怕死找的借口。”持剑护卫距离老迪安越来越近,步伐也越来越不稳,另一只手缓缓地朝腰间放去。 老迪安带着复杂的情绪盯着那个跟随自己一辈子的护卫头目,从那个头目的眼中确实看不见贪生怕死的影子。 老迪安低头任由内心挣扎着,抬头一晃,正好瞥见了那个越看越近的护卫另一只手摸到了腰间的匕首上。 砰~ 老迪安抬手将手弩对向靠近自己的护卫扣动了悬机。 噗~ 弩箭钉进了那个护卫的后心窝,他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左手还捏着一柄匕首。 突发的危机让塔楼垛墙后的众人一时未及反应,另外三个持剑的护卫瞬间冲到了身后的宫廷护卫骑士迪安身边,一个人将剑架到了迪安的脖子上,另外两个人握剑警戒着两边。 “兄弟们,逃不掉了!杀了迪安父子换一条命吧,楼下的人只是要迪安父子的命!”胁迫迪安的护卫睁圆了眼睛惊恐地望着拔剑围上来的迪安家族护卫。 双方就这么对峙着。 嘣! 手弩绷弦的脆响,一支弩箭钉进了挟持迪安的护卫脑门,他的脑袋被弩箭巨力一弹,后仰望天,然后一下子瘫软下去。 空气再次凝结,众人缓缓扭过头,看着老迪安手中已经放空箭槽的手弩。 “杀了他们!”老迪安对护卫头目一声令下,护卫头目举起武器朝另外两个站在迪安面前的人扑杀过去,那两人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身首异处。 老迪安举起手弩的胳膊突然一松,手弩摔落到地上,失魂落魄地对刚才提议投降的护卫头目说道:“告诉楼下敌人,我迪安父子愿意投降......” ............ 片刻后,第一连队的传令兵跑回了庄园外的指挥营帐,对奥多和安格斯说道:“两位副官大人,迪安父子提出开门投降,他们愿意给我们奉送五十万芬尼的军费,并让出迪安家族的管辖的所有商道、车队和南货销售行市,愿意成为大人手下的一个家臣,向男爵大人宣誓效忠!” 奥多和安格斯听完相视一笑,直到现在迪安父子还心存侥幸。 “让士兵停止纵火。”奥多朝传令兵说道,然后起身握着腰间剑柄对安格斯说道:“军士长,我在此坐等,你去迎接迪安父子的投降吧。” 安格斯冷笑一声,对刚刚督战归来的罗恩说道:“罗恩爵士,准备给迪安父子送行。” 罗恩淡淡点头,自去准备。 安格斯带着几个侍卫走进了烟火弥漫的温切斯顿庄园,来到领主府邸所在的石堡下,士兵们正在清理石堡大门处的柴火。 待柴火被清理掉露出石堡大门后,大门第二道橡木巨门被推开但是第一道铁栅栏却仍然阻挡着,老迪安在几乎持盾护卫的掩护下出现了铁栅栏后面。 “各位勇士,我是老迪安,我要求面见亚特男爵,亲自向男爵大人投降。”老迪安朝门口喊到。 安格斯看了一眼负责攻击的科林一眼,科林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安格斯答道:“我家大人正在营帐中,迪安老爷若想投降,应当亲自到营帐中拜见大人。” “没有男爵大人的许诺,我不会投降的!”老迪安没见到正主,心里根本无法踏实。 “我是宫廷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麾下的领兵男爵安格斯?道尔,我代表男爵大人接受你的投降。”安格斯的语气不容任何商议的余地。 “不!我要求男爵大人亲自接受我的投降。”老迪安最后挣扎。 安格斯不再与老迪安多说,对身边的第一连第一旗队长科林大声命令道:“匪首迪安父子再次拒绝向宫廷南境巡境官投降,继续攻击!” 说完就打算同奥多一起离去。 老迪安见来人离去,敌兵又开始堆放柴草,赶紧大声吼道:“安格斯大人!!我们愿意出去跪见男爵大人!” 安格斯顿住了身形,回了回头,“放下你们的武器,不要做出让我的士兵误会的任何举动。” 石堡的铁栅栏被里面的人慢慢拉起,迪安父子的身影走出了石堡,迪安家族的护卫纷纷丢掉了手中的武器盾牌,但他们中有几个人仍然死死地护卫在迪安父子左右。 “迪安老爷,迪安爵士,请随我来吧。你们的条件让我家大人感兴趣,如果你们能让我家大人满意地话或许能保住性命。” 迪安父子当然不可能相信亚特会轻易放过他父子的话,他只是希望能多拖些时间让自己的靠山们能有充足的时间挽救自己。 迪安父子就在两个忠心护卫的保护下朝庄园外的营帐走去,二十几个披甲执锐的士兵押在他们四周。 到了营帐前,罗恩迎候在帐门处,朝迪安父子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我家大人在里面等着你们父子,其余人营帐外等候!” “我们要跟着老爷少爷进去!”一个护卫大声说道。 安格斯点了点头,罗恩让开了道路,迪安父子和两个护卫走进了营帐。 “你不是亚特男爵!”老迪安看着坐在营帐主位上的奥多,惊呼道。 可是回答迪安父子惊问的是一阵弓弩放弦的嘣响和箭矢入肉的破裂声。 迪安父子连同两个忠心护卫被射死在威尔斯军团的指挥营帐之中...... 第二百七十三章 改旗易主 傍晚,蒂涅茨郡城西南,原属于迪安家族的西南农场已经被威尔斯军团两个旗队近百人攻破。 西南农场由堡墙内三十余户农奴雇农及护卫亲眷和农场堡墙外四五十户散居的农户组成,这里防御并没有温切斯顿庄园那样的坚固,迪安家族自从获封温切斯顿庄园之后,基本就将贵重物品和家财转移到了温切斯顿庄园,西南农场堡墙中只剩下一些年老的管事仆人和一些临时招募或强征的农夫守卫。 西南农场中既没有迪安家族的主人镇守又没有可靠的士兵护卫,一年前普通的盗匪尚且能够攻破外墙,职业的军团士兵更是不会太困难。 班格达率军抵达农场后,一边让随行的辎重兵和劳役赶制攻城器械,一边朝农场中喊话,言明威尔斯军团是受宫廷和巡境官亚特男爵之命前来搜剿受迪安家族操控的盗匪,首恶必究协从不问。 西南农场中并没有迪安家族的亲信镇守,加上百多个来势汹汹的士兵一副攻城必下的架势,农场中的人稍微对峙了不久就在几个倍受迪安家族奴役的农奴照应下打开了外墙大门。 迪安家族护卫和几个老管家仆人躲进了内堡中挣扎了片刻,班格达在付出了三死八伤的代价后攻破了西南农场的内墙。 西南农场中并没有缴获到十分贵重的财货,连发给农场护卫的薪饷都是由温切斯顿庄园按时派人送过来,所以班格达搜遍了整个农场也只刮到了不到三千芬尼。 财货没能缴获多少不过其他方面却收获不浅。 从农场护卫身上剥下的武器盔甲倒没什么,这里不是迪安家族防御的重点,护卫们的武器盔甲也简单得很,这些短矛棉甲和单刀匕首送给农兵队倒是合适,对于威尔斯军团的标配武备而言确实太过寒酸。不过此言也有些偏颇,破棍子烂铁片也总比空手好,这些缴获的武器盔甲全都被帕特斯的第二连第四旗队拿走,直到攻打西南农场的时候帕特斯的旗队都还没能实现全员满配,一个旗队只能分成两部分轮流装配武器盔甲进攻。 除了武器盔甲,能够让班格达和帕特斯两位旗队长欣喜若狂的是西南农场内墙中囤积的满满三仓库超过二十万磅的粮食以及上百套重铧犁、铁锄、铁锹、爬犁、镰刀等铁制农具,四架四轮马车,牲口棚里还有十二头耕牛、十五匹挽马和九匹骡驴,至于猪羊鸡鸭等家禽牲畜更是不少。 迪安家族靠商贸发家,但也没忘记向农奴和依附农场生存的租户贱农们压榨血汗,西南农场大多数的农具牲畜都归属迪安家族所有,农户们必须用高昂的租金从农场中租借农具牲畜使用,只有为数不多与迪安家族交好的农户才拥有自己的土地和农具牲畜。 去年秋天西南(迪安)农场被一群盗匪攻破之后,农场外围的农户人人自危,纷纷将粮食物资和农具牲畜送到相对安全的农场内堡中,所以这次攻下西南农场收获最大的便是这些粮食和农具牲口...... 天将黑未黑。 一个披甲挎剑的中队长拍打着满身的灰尘朝内堡农场主府邸中带人搜刮的班格达身边,禀报道:“班格达长官,我们在内堡后墙处发现了一大堆废弃的马车和散件,是迪安家族商队淘汰下来的,起码有十五架马车。我已经下令农场的木匠和辎重队进行修缮,拼凑出三五架问题不大,但是肯定用不长。” 班格达腾手抓起桌上的一截精面白面包扔给禀报的中队长,自己也将手中剩下的半截塞进嘴里大嚼几口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又没打算让你带着一堆破烂行商,把能带走的物资运回山谷就行,两位副官大人自会想办法把剩下的粮食物资运走。” 中队长将精面白面包揣入怀中,答道:“那行,我去催促他们尽量多拼凑几架马车,反正农场里拉车的牲畜够多。” 中队长刚出门,第二连第四旗队长帕特斯带着一身血迹走进了屋中,他寻到了一杯劣质的啤酒一口饮下,然后说道:“班格达,农场中的残敌已经肃清了,除了沾了我们兄弟鲜血的战俘直接斩杀以外又甄别出了五个平日里喜欢欺压平民奴役的护卫和管事当场杀了,剩下的十几个战俘全都捆绑了起来带回山谷做战奴。” 帕特斯的旗队由于武器盔甲不足,在农场攻坚战中只是充当佯攻和辅助的角色,因此战后肃清残敌清扫战场的任务就由他的旗队负责。 帕特斯可没有班格达那样幸运,能够在临战前突然获得一批武器盔甲的补充,第二连第四旗队还有一半的士兵没能配给武器,许多士兵手里只能拿着自制的木矛充数,所以穷怕了的帕特斯在攻下西南农场后将农场内外所有带铁的东西搜刮一空,铁制农具按照规定必须上缴民政,但是其余的铁制品就没有明确限制,所以西南农场内外从铁钉铁勺到铁锅铁架,从铁制烛台到门上的铁皮铁栅,但凡是与“铁”沾边的东西都被帕特斯旗队的士兵收入囊中。 “帕特斯,我听士兵说你专门派人到农场内外搜刮铁制品,不至于吧?从农场护卫那里缴获的武器盔甲我可是全都让给你了~”班格达觉得帕特斯有些魔怔了。 帕特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班格达兄弟,你如今是全员满配不缺武器盔甲,我手下的伙计们可还有人空着手呢。这次我多收集一些铁制品回到山谷后请工坊的铁匠熔成铁水打制成矛头和短刀短剑,这些武器是我第四旗队的武备,应急的时候就可以自行补充,也不必面临赤手空拳上战场的囧境。” 按照军团法令,旗队拥有自己的指挥营帐(含武库),所以也能拥有一定数量和规制的武备,不过班格达还是认为没有必要,“此役过后我们必定能缴获巨额的钱财辎重,按照大人的秉性不会眼睁睁看着军团士兵赤膊上阵,你们的武备肯定马上就能补齐。” 帕特斯还是嘀嘀咕咕地坚持自己的意见,班格达也不再多说,反正无非是辛苦一点罢了。 “帕特斯,给军团指挥营帐告捷的传令兵派出没有?”班格达转移了话题。 “早就派出去了,他们骑马去的,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吧。” “那行,你去安排好夜间哨卫,我让人准备些食物,今晚给伙计们举办一场简单的宴会,顺便商议一下接下来一段时间的防务。” “行,我立刻去办。”帕特斯又给酒杯中斟满喝了一大杯,然后离去。 夜色降临,西南农场迪安家族的府邸中烛光篝火通明,两个旗队所有中队长以上的军官和五六个在战斗中表现优异的战兵参加了府邸中的晚宴,其余没有值哨任务的战兵也分到了一块面包一碗炖肉外加一囊啤酒。 宴会上,五个战战兢兢的农场农户代表和三个特邀的农奴也被邀请参加宴会。 五个农户代表都是农场里有些话语权又做恶不多的农夫,他们既担心这群兵匪会杀了他们,又对这群人客气地态度十分好奇。 三个农奴就是在外墙攻坚战中主动响应的人,他们平日里受到迪安家族和农场护卫管事们的严酷欺压,所以才会在军队攻打农场时愤而倒戈。 这也正方便班格达完成军团指挥营帐交代的任务。 作为西南农场战场的指挥官,班格达是宴会的发言人,他在宴会上举杯庆祝了战兵们的英勇表现和丰厚战果,鼓励军官士兵吸取经验,总结教训之类的话。 安顿完军队战斗事宜,班格达终于开始为战战兢兢的农夫和一头雾水的农奴解疑,“各位一定很好奇今晚为何会邀请农场中的几位农夫和农奴参加宴会。” 众人纷纷见目光转向了一直坐在角落中不敢大声出气的八个农场中人。 “今天白天我们已经将农场中平日里欺压平民做恶多端的不义之徒尽数斩杀,温切斯顿庄园那边也该是取得全胜,从今日起西南农场便不再冠以迪安家族的名字。” 八个农夫农奴更是不明所以。 班格达的声音继续响起,“既然是威尔斯军团攻下了这座农场,从今天起这座农场就归威尔斯军团管辖!” 此语一出,受邀参加宴会的几个人终于知道让他们来的目的了,这是要把西南农场改旗易主了,但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不直接说是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强占了此地。 西南农场本是迪安家族当年从蒂涅茨郡中购买的公地,没有直接的上级封主,税收、劳役、裁判等权力理论上属于郡长,但是迪安家族在伯国权势根深蒂固,除了每年象征性地缴纳给郡城一点税赋外根本就如同一块自治采邑一般。 如今迪安家族被吞并,胜利者当然有享受战利的权利,至于如何应对郡长和宫廷的责难,自有各位大人操心,所以班格达说得理直气壮,“各位都是平日在农场中有些威望的人,在白天的战斗中也为攻破外墙和甄别恶人出了一份力,所以今天把你们请来就是需要通过你们向大家宣布西南农场今后的归属。” “伦勃朗。”班格达对着坐在屋中末端沉默不语的老者喊到。 这个老者是农场中为数不多的富裕自耕农,祖上是迪安家族的仆人,因立功被恢复了自由身份并获得了土地,难得的是这个老者平日里并未欺压农场农奴和贱民,相反他还偶尔偷偷帮助一些难以生存的农奴,所以在白天的甄别中老者一家幸运地躲过了行刑斧。 老者闻言起身,仍是沉默不语。 “伦勃朗老先生,我代表威尔斯军团任命你为农场管事(村长),这座农场暂时就由你来管理,春耕夏锄秋收冬养及赋税征收劳役派遣一概庶务均由你管理,每年的税赋季节我们会派人来纳粮收税。” 老者没想到把他叫来是要任命他为农场管事,他当即拒绝,“尊敬的大人,恕我不能接受您的任命。”老者言罢再也不肯多说一句。 屋中空气凝结了片刻,班格达笑了一声打破宁静,“伦勃朗,你是在等迪安父子带兵夺回这座庄园吗?且不说迪安父子能否活过今日就算躲过今日也难以活过明天。让你暂管农场只是看你平日里待人和善颇受大家尊崇,再说这是我代表威尔斯军团任命于你,你若敢违背命令,外墙堡门上也不差你一颗头颅!”班格达的话就明显带有胁迫之意了。 硬话说了班格达又接上了软语,“只要你尽心将农场打理好,我们也不会亏待你,每月五十芬尼的薪饷不会少你一分,农场中留下的粮食物资也由你支配,做得好了将来说不定还能晋升一份官职。” 班格达见老者既没有答应也没再出口拒绝,只当是同意了。 不同意也没关系,他还有另一招。 “莫德。”班格达喊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浑身伤疤的男子站了起来,这个男子就是白天战斗中倒戈策应的农奴之首,他家已经两代为农奴,平日里受尽了迪安家族及农场管事护卫的欺压,妻子和女儿两年前被老迪安卖给了奴隶贩子,家中仅剩一个卧病奄奄一息的母亲和枯瘦如柴的儿子。 “尊敬的大人!”莫德从一张破桌上快步走下来跪在班格达面前。 班格达点了点头让莫德起身,但是莫德坚持跪在地上。 “莫德兄弟,白天多亏你们三个伙计策应,我们才能顺利攻下外墙。作为对你们的奖赏,我代表威尔斯军团宣布恢复你们的自由身份并给予你们每人一百芬尼、三百磅粮食和三件铁制农具作为奖赏。” “为了表示你们摆脱了农奴身份,你们将获得半英亩的土地,这片土地完全归你们所有,此外你们从农场中租种的其它土地也将同自由农一样正常缴纳租税。你们的身份和土地受到威尔斯军团的庇佑。”半英亩土地根本不可能糊口,但这是一种自由身份的象征。 莫德没想到自己脖子上束缚了几十年的枷锁就这样被摘掉,他还没反应过来,“大~大人~您是说~我们不再是农奴,而且还有自己的土地?” “对!等明天军团为你们选好土地之后便会出具文册契书。”班格达肯定地答道。 莫德听完兴奋得连连叩首,另外两个农奴也跑到班格达跟前跪地感谢。 待三人一阵叩首感谢之后,班格达让三人起身,吩咐道:“除了嘉奖赏赐,军团还将任命你们三人一份职务。” 惊喜不断,三个刚刚宣布恢复自由身份的人屏息聆听。 “立刻起成立农场护卫队......” 班格达宣布组建西南农场护卫队,由莫德为护卫队长、其余两个农奴为副队长,护卫队人数十五人,由三位正副队长自行挑选农场中忠勇可靠的人组建,护卫队长每月军饷五十芬尼,副队长四十芬尼,普通护卫三十芬尼,食物由农场公仓供给。农场护卫隶属于威尔斯军团。 “莫德,我给你们两天的时间挑选护卫农兵,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们会派驻两个中队的军团士兵驻守此处,驻守军队将带着你们三个训练护卫队......” 第二百七十四章 收获 温切斯顿庄园里仍是有些混乱,一个小小的骑士采邑庄园突然涌入了六七百人实在难以承受。 奥多和安格斯将威尔斯军团大致分作了五部分——两个在白天主攻的步兵旗队和重甲步兵队在庄园外的驻军营地中升起篝火休息用餐;军团第一二连两个第二旗队以及骑兵队、弓弩队负责温切斯顿庄园内和庄园外围的警戒防备(北地可能出现的敌军);军团两个第三旗队和辎重队负责肃清残敌、收集战利品、甄别战俘、安抚平民等任务;特遣队士兵在攻下温切斯顿后被三人一组散到了更远的蒂涅茨郡城和温切斯顿周边观察周围是否有异常反应;军法侍卫队除了监督执行军法以外,还专门负责审讯活捉的迪安家族管家、贴身护卫、仆人等人。 温切斯顿庄园内还在肃清残敌,所以军团指挥营帐和辎重队营帐都还留在庄园外。 军团辎重队队长斯宾塞一脸兴奋地走进了指挥营帐,对正给第一连第四旗队两传令兵重复命令的奥多说道:“奥多大人,温切斯顿庄园的战获已经基本清点出来了。” 奥多看了一眼斯宾塞,抬手示意稍等,然后对传令兵吩咐道:“带令给班格达和帕特斯,务必要控制好西南农场,将那些有胆气、愿意效忠我们的农奴恢复自由身份组成护卫队,让村中有威望的人暂管农场,理顺农场庶务。粮食辎重可以慢慢往温切斯顿庄园运送,其他的事等大人回来以后再定夺。” 传令兵记下了奥多的话,躬身离开了营帐,跳上骑乘马打着火把连夜赶回西南农场。 传令兵走后奥多把目光转向了斯宾塞,道:“简要说说缴获情况。” 斯宾塞拿起了一份草草记下数字的桦树皮,答道:“奥多大人,这次的缴获种类很多,我就挑主要的说吧。” 奥多点了点头,让身边的一个亲兵倒上了一杯葡萄酒,坐在一张简易靠椅上泯了一口。 “经过我们搜寻,从温切斯顿庄园金库中搜出金币银币共计十七万芬尼,这点钱肯定不是迪安父子的所有财产,我怀疑迪安父子在庄园府邸外或是其他地方藏匿了钱财。不过迪安父子已经死了,我已经给罗恩大人提出了疑问,罗恩大人正在刑讯庄园管家和几个贴身的护卫头目。” 钱财的缴获并没有达到众人的预期,根据鹰眼的消息迪安家族在前段时间疯狂的抛售家产,虽然大部分钱财送到了贝桑松买命,但是迪安父子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迪安父子已经死了,现在只能寄希望罗恩那边能刑讯出点有用的东西。 钱财缴获不尽人意,但是其他方面还是收获颇丰。 “温切斯顿庄园里聚集了迪安家族的精锐护卫和西境边军,那些临时组建的迪安私军也都有些能入眼的武器盔甲。此战我们缴获了弓箭和弓弩五十余张、箭矢五千余支,阔剑、长矛、短矛、战斧、页锤、链枷、单刀短剑等武器两百三十件;全身板甲三套、半身板甲八套、板链甲五套、铁鳞甲四套、皮甲扎甲和棉甲一百二十套,各种盾牌五十面,各类罩袍、冬衣、皮靴等军资一百九十余套。迪安或是觉得骑兵耗费过大,庄园中只有三匹战马。” 这些武器盔甲除了配齐威尔斯军团现有的战兵外还能再装备一百个军团战兵,这也是斯宾塞兴奋的原因。迪安家族有钱,他们的商队和庄园护卫向来都是武备优良,就连新建的私军也都花了不菲的价钱购置武备。 不过这不是最让斯宾塞激动的,“大人,除了武备以外最大的收获是迪安家族的车队!!!” 斯宾塞咕噜咽了一口口水,“四轮镶铁马车四十五架,骑乘马八匹,拉车驽马五十五匹,驮马十七匹,还有七八匹骡驴,这基本是迪安家族商队的一半了。” 由于事发突然,迪安父子只来得及变卖了北地的大部分商铺和一支规模最小的商队,所以西南农场和大部分商队还在迪安父子手中。这次迪安父子自感难以自保,所以把能够快速赶回的商队全数召回了温切斯顿庄园。商队护卫成为了地上的尸体和牢房中的俘虏,而四十几架镶铁四轮马车和六七十匹驽马驮马就变成了胜利者的战利。 光是马车和马匹这笔缴获就远远超过了二十万芬尼,确实值得激动。 “除了钱财、武备以及马车马匹之外,从庄园中还搜出了大量囤积的生丝、棉布、食盐、珠宝等南货,这个得商队的人才能估价,我算着怎么也得值个五六万芬尼吧。对了,庄园中粮食农具也不少,温切斯顿庄园土地肥沃,看来迪安父子是打算好好经营此地。” 奥多正愁一时间无法将西南农场和温切斯顿庄园中堆积如山的物资运回山谷,这次就迎刃而解了,而且亚特麾下的商队规模又可以继续扩张了。 “你们辎重队赶紧接管这些战获,清理成册后封存准备运回山谷。” “是!” 斯宾塞不用上战场作战,但是辎重队战前战后不停忙碌,作为辎重队主官的斯宾塞更是操劳,此刻他的眼中已经布满了血丝,不停地打着呵欠。 奥多看出了斯宾塞眼中的浓浓倦意,起身将手中的酒杯递给斯宾塞,问道:“死伤士兵的安置如何了?” 斯宾塞接过奥多递过来的酒杯一饮而尽,舔着嘴皮答道:“此战除了阵斩逃兵,我军仅阵亡十一人,重伤七人,但是轻伤的有六十八人之多,基本都是各旗队的新晋战兵。托马斯医士带着医护队的医护兵正在营中救治,但是人手不够我向韦兹和安德鲁旗队借走了所有医护兵。” “士兵救治的事情不能大意,这些流过血受过伤的士兵最为宝贵。” “是,我们定当全力救治。” 奥多想起了什么,追问道:“你们在收缴和清理战利品的时候有没有出现违背军纪的人?” 军纪军法自有侍卫军法队执行,但是既然长官问到了,斯宾塞也回答了,“有!侍卫军法队抓住了三个私闯民居抢掠的新晋战兵,还有五个藏匿大额战利品的士兵被抓住。罗恩大人还在庄园中审讯没空理会,这些家伙暂时被关押在营中。” 奥多点了点头,如今军队士兵数百人,不管平日管教多严到了这种关键时刻总会出现一些经受不住诱惑以身试法的士兵,被侍卫军法队抓住的都有七八个,肯定还有没被发现的。 “你们辎重队呢?” “奥多大人,我对辎重队盯得很紧,能够拿的我们会拼命争取,不能动的,我们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斯宾塞喜欢钱,事实上他也靠着战争赚了不少钱,但斯宾塞是一个聪明的人,他宁愿以少积多也不愿以身试法。 “那就好,军团辎重队每日经手钱粮无数,你要管好自己和属下,把你们的手擦干净一些。” “我们定当谨记!” “去吧,清点完战利品就赶紧歇息一会儿,接下来还有得忙。” ............ 送走了斯宾塞,奥多走到营帐中的一只盛满清水的铜盆中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疲意瞬间消失,接过亲兵递过来的破布毛巾擦了一把,整了整衣甲带着亲兵朝温切斯顿庄园走去。 进庄园的一路上都有军团巡逻士兵披甲执锐来回穿梭,左臂上绑着白色布条的侍卫军法队士兵也在各处执行军纪,各处路口和堡门等地也都有士兵站岗。 庄园中仍是不是传来一阵阵惨叫呼喊,那是肃清残敌的士兵在挨家挨户搜寻可能藏匿的敌军,顺便将藏匿的贵重财货有组织的收缴出来。 沿途的士兵见军团副官奥多路过,纷纷立足行礼,奥多偶尔停下来鼓励几句或是叮嘱士兵们严防死守,确保不会出现危情。 走走停停地到了庄园中的领主府邸一楼,一进门就是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和屎尿味。安格斯和罗恩带着三个侍卫军法队的士兵正在拷打庄园管家,在屋中角落里还躺着几个血淋淋的人,也不知是死是活。 奥多抬手稍微在鼻子前挥了挥,走到了安格斯身边,安格斯正在用一张破布擦拭满手的血迹,见奥多进来转身打了一个招呼。 “军士长,有结果没有?” 安格斯朝着角落中啐了一口唾沫,答道:“已经打死了两个,但是结果都不理想。他们供应迪安家族在两处农场和庄园之外还藏匿了三批钱财,那些钱财是迪安父子最后的救命钱,总数超过了五十万芬尼。” “但是迪安父子藏匿得十分隐蔽,他们只知道其中一处应给是在郡城,但是也不知道具体的藏匿地点。至于其它两处藏匿点他们更是不知。” 安格斯已经拷打至死,或许那几个家伙确实不知道迪安家族钱财的藏匿地点。 奥多看了一眼被罗恩打得遍体鳞伤的庄园管家,“这个管家嘴里挖出东西没有?” “这个杂种肯定知道一两处藏匿的地点,因为那些护卫和仆人供述至少有二十万芬尼是这个杂种经手过的。” 奥多听罢走到了被绑在柱子上的管家,这个家伙为迪安家族侍奉了十几年,深受迪安父子信任。他身形枯瘦,发色浓黑,满身血污、屎尿齐下,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他熬过了两次水刑,浑身已经没有地方下手了,但还是咬牙不说。”这一两年来刑讯的事情基本都是由安格斯或罗恩掌刑,他们第一次见到如此硬气的平民。 “罗恩,先别打了,这个家伙已经不惧生死了,就算打死他也没用。”奥多制止了罗恩的殴打,若是把这个管家打死,那些藏匿的钱财或许就找不到了。 奥多思考了一会儿,问道:“他有没有妻儿子女或是家属亲眷?” “你是说?” “从他妻子女儿下手,马上派人把他的妻子女儿给我抓进来,我看他能不能眼见着妻儿送死!” 不一会儿,被和未甄别的平民农户一同关押的管家妻子和十岁的女儿被送到了行刑的屋中。 罗恩当着管家的面开始对他的妻子女儿施行水刑...... ............... 片刻后,罗恩走出了屋子,强睁着血红的眼睛对守在屋外等候安格斯和奥多两人说道:“两位大人,那个家伙招供了!迪安家族的钱财藏匿在蒂涅茨郡城自由士兵角落的一家破烂酒馆木棚底下,还有一处藏在西南农场西北方五英里处的一口废弃枯井中,剩下最大的一闭三十万芬尼的巨款由迪安父子亲自藏匿,管家实在不知道在何处?但迪安的母亲应当知晓一切......” 奥多面色舒缓,对着身后的亲兵令道:“传令特遣队,火速派人到这两处地方把钱财起获!” 亲兵一溜烟地朝庄园外特遣队警戒的方向跑去...... 第二百七十五章 风波涌起 温切斯顿庄园攻破的第三天,这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六十几个躲过行刑斧的战俘被军团派兵押解回了山谷关押,他们将接受两年的战奴改造,在农兵的严酷镇压下充作苦役和奴隶,直到两年改造后才能恢复自由身份,成为领民农户或是被选入军队。 死去的敌人已经被集体葬入了庄园外的两口大坑,随军神甫罗伯特简单地为这些昨日的敌人举行了葬礼。 不管是死是活敌人已经离开了温切斯顿庄园,这里只剩下了威尔斯军团和甄别后留下的庄园平民农奴。 威尔斯军团丝毫没有撤离的意思,他们甚至还拿出粮食物资安抚庄园中的平民奴隶,让这些战战兢兢躲过战火的人勇敢的走出躲藏的草棚木屋。 温切斯顿周边的村落庄园也陆续悄悄派人来附近打探,但他们绝对不敢靠近军团外围哨岗半步。 庄园府邸大门前的台阶上,还未任命的军团思政官邓尼斯正慷慨激昂地给围拢在府邸前的几十个衣衫褴褛的平民农奴大声地训话。 台阶下或站或坐的农奴平民们面无表情地听着邓尼斯唾沫横飞的演说,眼睛却始终盯着台阶旁那两口咕咕噜噜冒着白气的大陶罐,陶罐里是熬得香气逼人的豌豆麦糊。 邓尼斯狠狠地咳了两嗓子,终于引回了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兄弟们,我就是想告诉各位,你们在迪安父子手中只能像牲口一样活着,跟了我家大人,保证让你们从此都能过上最好的日子!” 一个农奴已经在这里站了许久,天寒地冻的他的鼻涕已经快要淌到了前胸,他猛地抬头吸溜了一口,问道:“大~大老爷,我们能过上什么样的好日子?” 邓尼斯一下子被问住了,对于这些农奴而言给他们讲什么衣食无忧的话可就太过抽象了。 邓尼斯左右看了一圈,侧身指着那两口冒着腾腾热气的豌豆麦糊,说道:“看见那两只大陶罐了吧?每天两顿。管够!” “隔三差五还能添些肉糜肉汤!”邓尼斯补充了一句。 这样的好日子就形象得多了,平日里只有庄园的护卫和少数自由民才能顿顿都饱食,至于肉糜麦糊对这些贫贱之人而言更是难得一见的奢侈。 “若是大老爷能天天让我们吃饱,我们愿意跟着大老爷去领地做农奴。” 见刚才吸溜鼻涕的那个家伙终于肯上道了,邓尼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不不不,不用你们跟着去领地,你们就留在这里替我家大人种地。而且我家大人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豢养农奴,只要你们踏实肯干,我家大人肯定不会一直把你们当作奴隶对待。我们那里有很多曾经的农奴兄弟都恢复了自由,还分租了土地。” 一听恢复自由还分租土地,农奴们心里又有些嘀咕,他们做了多年的农奴还真没见过轻易恢复农奴自由身份的领主,把农奴留在抢掠的土地上,还让人家好好干,当真不敢全信。 邓尼斯正打算给众人解答疑惑,负责熬麦糊的思政员丹尼尔却用铁勺敲了敲陶罐,提醒道:“邓尼斯长官,麦糊已经熬好了。” 邓尼斯正准备挥手示意丹尼尔别急,那些口水流了一地的农奴平民猛地从怀中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破碗木杯,一窝蜂地朝陶罐涌去...... 丹尼尔被抢食的农奴平民挤了出来,抓耳捞腮地回看着几十个抢匪一般的农奴平民,嘴里嘟哝道:“一群饿死鬼~” 转过身,邓尼斯一巴掌拍到了丹尼尔脑袋上,“都说了慢慢熬慢慢熬,你急什么?你不能等我把话说完了再放食吗?” 丹尼尔赔笑了几声,“谁知道他们这么着急~” “行了行了,明天我们去西南农场,你要是再弄砸了我就拍死你!” “是是!” 丹尼尔连声答道,眼睛瞥向了庄园大门外披甲执锐整军备战的军团战兵,对邓尼斯问道:“邓尼斯长官,您说我们都打完了为什么还不返回山谷?” “返回山谷?没把这里咽下之前军队不会回山谷的。” 邓尼斯望了一眼庄园外的军团驻军营寨,又看了一眼北方...... ............ 北方,勃艮第伯国国都贝桑松城。 宫廷大殿中沸反盈天,内廷派的一位宫廷子爵愤怒的声音几近咆哮。 “......各位,短短两年杀害了两任庄园主、屠戮平民、劫掠村寨,而且遇害的迪安爵士还是一名为国立下战功的宫廷护卫骑士。” 宫廷子爵右手在胸前画着圣十字,“上帝呀,这样的残暴兽行简直是让人无法想象!” “在坐的各位想想,若是任由这只魔鬼野兽就这样肆虐下去,这片被上帝祝福的土地究竟会变成怎样的地狱!”宫廷子爵口中的唾沫已经漫天飞溅,面部肌肉不停地抽动,手里不停地在空中挥舞。 “我代表上帝和正义要求重臣会议立刻同意派遣宫廷禁卫军团开赴蒂涅茨剿杀魔鬼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和他的地狱军团!”若是这位宫廷子爵的腰间挎了剑,他肯定会做出拔剑劈砍的动作。 不得不说这样富有感染力的演说和生动的肢体动作确实足够让人激动,大殿中已经有好几个勋爵权贵对那个嗜血的边疆男爵脱口咒骂。 宫廷子爵还没有结束表演,他转身对满殿的勋爵权贵们说道:“我们每年缴纳巨额税赋供养的禁卫军团正该在这种时候彰显他的作用,若是重臣会议不肯派军队去南部剿杀,我们将停止对禁卫军团军费的征缴供给!” 这句话引起了好些勋贵的赞同,他们又能找到借口拖欠宫廷的税赋了。 说来也奇怪,换作往日莫说是如此惊天动地的大风波,就算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也会让两派势力争斗不停,但今日完全是内廷派一边的表演,作为对手首领的鲍尔温伯爵端坐在殿前靠椅上一言不发,甚至连鲍尔温伯爵麾下的人也都保持沉默。 这极为反常。 “鲍尔温伯爵,您认为是否应该同意派兵剿杀那群匪兵?”贝尔纳终于沉不住气。 鲍尔温挪了挪屁股,将身体对着贝尔纳伯爵,说道:“向上帝保证,我被殿中这个小丑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吵得耳朵都快堵住了,你得让这只活泼的鸟儿歇歇嘴,也让我的耳朵清净一会儿吧。” 贝尔纳被鲍尔温顶得怒火中烧,“鲍尔温大人,这是重臣会议,我们正在讨论一场私军叛乱的惊天大案,请您注意您的态度。” 鲍尔温根本没理会贝尔纳的话,对大殿众人问道:“我想问问我们尊敬的贝尔纳伯爵,您是否了解整件事情的起因?你凭什么把这件事情定为一场扰乱?是因为有一支无故出现在南境的西境边军覆灭?还是因为一个通匪的强盗贵族被惩罚?” 贝尔纳打算起身争辩,但是鲍尔温立刻挥手制止。 “我们这位子爵一直在控诉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无故杀害贵族意图起兵叛乱,我不知道他是从哪个多舌女人的嘴里得到的消息,至少和我所了解的事实是不符合的。” 鲍尔温说着停了下来,转身看了一眼殿中的治安大臣,治安大臣缓缓走出来从袖口中取出了一张匪情告警文册和战事邸报。 “这份匪情告警是八天以前南境巡境官亚特男爵从蒂涅茨郡送过来的,告警信中说蒂涅茨郡连日突发匪患,郡境受到大量盗匪劫掠而这些盗匪都打着迪安家族的旗号。” 贝尔纳打算出口反驳,治安大臣接口道:“我当然也不愿相信迪安爵士会公然纵匪劫掠,所以我下令巡境官将迪安父子请去调查,哪能想到迪安父子竟敢起兵反抗。” 贝尔纳实在听不下去,厉声道:“请去调查?那个家伙带着整整数百人冲进温切斯顿庄园,顺带把迪安家的农场也一并攻破抢掠,我不知道这如何能算是“请”。” 见贝尔纳伯爵动了怒,治安大臣也不再与他针锋相对,低头不再应答,近来作为财政大臣的贝尔纳已经几次削减治安大臣的钱财拨付,要是把财政大臣给逼急了很可能找借口切断治安大臣的财政供给。 大殿中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几个后排的小贵族在低声交头接耳。 “既然大家对这件事存在如此大的异议,那我们就将今天的事情程秉侯爵大人定夺吧。毕竟这两个人都是侯爵大人亲自册封的宫廷护卫骑士。”鲍尔温伯爵的声音打断了沉默。 勃艮第伯国统治者伊夫雷亚侯爵已经卧床多日,早就不再理会这些事情,况且堆在内廷侯爵病榻前需要侯爵定夺的事情还有一大摞,没有十天半个月侯爵连看都看不了这份呈文。 显然鲍尔温用上了“拖字决”,他知道过不了多久就再也没有人敢为迪安家族说话了。 以贝尔纳为首的内廷派当然不肯善罢甘休,他们强烈要求宫廷派兵剿杀至少要将那个边疆男爵抓到宫廷中接受审判。 不过鲍尔温是军事副臣,虽然军事大臣有些倒戈的倾向,但他仍然控制这禁卫军团,没有他的命令,禁卫军团根本无法调动。 闹了半天也没得出一致意见,不过财政大臣贝尔纳扬言要削减禁卫军团的军费拨付,鲍尔温威胁一旦军费不足禁卫军团很可能会哗变冲击贝尔纳的伯爵府,双方你来我往,直到傍晚才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一两天,鲍尔温伯爵以军事副臣和副相的名义压制了许多靠着迪安家族收益的宫廷权贵复仇的声音,那些宫廷权贵们纷纷私下里商议聚兵南伐...... ............ 一月中旬,第二个礼拜日,喧嚣多日的南下征伐气焰在一天之中突然偃旗息鼓。 不知是否出于巧合,这天贝桑松主教接连收到两封署名的告急信和一封巴黎大主教快马送来的加急令信。 两封署名的告急信一封署名勃艮第伯国边疆男爵、宫廷护卫骑士、宫廷南境治安巡境官亚特?伍德?威尔斯,信中揭发宫廷护卫骑士迪安及其父亲老迪安豢养异教徒、组建异端杀手组织、残杀教徒和贵族,随信还附了一份罪证清册和认罪状;另一封信署名勃艮第伯国卢塞斯恩教区主教奥洛夫?汉尼斯,信中奥洛夫主教言明查实迪安家族确有异端罪嫌疑,并提出为揭发者亚特?伍德?威尔斯提供宗教保护避免其受到异教徒和异端组织及其同党残害。 第三封从巴黎发来的急信就让贝桑松大主教额头冷汗了——查明勃艮第伯国大教区存有异教徒及异端组织,巴黎宗教裁判所已经派遣异端审判庭奔赴勃艮第伯国,要求勃艮第伯国(贝桑松)大主教立刻下令捉拿迪安家族成员,严查异端余党,等待异端审判庭的抵达。 贝桑松大主教收到三封信后本来打算先掩盖风声立刻商议内廷和贝尔纳伯爵,却不想信件刚刚送达贝桑松大教堂,迪安家族豢养异教徒建立异端组织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宫廷内外。 三封密信一现,另一场更大的风波涌起...... 第二百七十六章 暗流波涛 迪安家族异端风波持续酝酿,沉默退让多日的鲍尔温一派火速反击。 礼拜一,鲍尔温伯爵领约纳教区主教和卢塞斯恩教区主教联名对索恩教区主教发起责问,指责索恩教区主教背离使命,让属于上帝的净土滋生异教徒和异端组织,约纳教区主教还将数年来索恩省大量地宗教事件罗列出了厚厚的一摞异端罪行录,从河水泛滥到耕地绝收,从某处小教堂失火到某地出现女巫事件,但凡是可能违背上帝旨意而发生的大小事件都变成了索恩主教布道无方甚至纵容邪恶滋长的罪证。 远在索恩城大教堂的索恩主教连这桩突发的异端事件都还不一定知晓便被扯进了异端风波,不过此事一出,索恩主教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毕竟发现异教徒和异端组织的地点正式索恩大教堂驻地,一个监管不力是跑不掉的。 礼拜二,约纳和卢塞斯恩教区十五座大小修道院和教堂的主教院长联名向贝桑松大主教施压,要求彻查迪安家族的异端罪行并深究涉嫌参与异端事件的所有人,目标开始对准与迪安家族交好的那些勋贵。 一旦沾惹了“异端”二字,那将会永不复生。所以那些往日与迪安家族交好的勋贵和富商巨贾家族在得知风声后纷纷连夜向贝桑松大主教去信强烈谴责迪安家族的异端罪行并表示自己绝对没有参与耸人听闻的恶行。 礼拜三,贝桑松大教堂接到一封匿名的信件,信中指出迪安父子在此前将家族女眷和巨额的家财送到了一位权势通天的贵族府邸中,企图用巨额钱财收买这位大贵族平息异端罪。 信中并没有言明是哪位大贵族,但是异端事件的火焰已经引到了贝尔纳伯爵的身上。 同日,驻扎贝桑松城外的宫廷禁卫军团和约纳省东部边境军团大量军官哗变,声称他们自贝尔纳伯爵担任宫廷财政大臣以来大量军团军饷克扣,宫廷的国库公仓用粮商们劣质发霉的粮草暗中调换各地供给给军团的军粮。 傍晚,一大摞罪证被人匿名送到了宫廷大法官的公事房中,其中指名道姓地说出了迪安家族的商队参与了这些罪行。 第二日一早,哗变的军团军官们将禁卫军团武库打开,士兵全都披甲备战,以随时爆发的兵乱威胁,要求宫廷严查偷窃挪用军饷军粮的财政大臣属下国库官和与官吏们勾结的奸商恶贾...... 这一切都是在短短的两三日之中爆发,每一件事情都或明或暗的指向宫廷财政大臣、西境守护者、索恩省领主、勃艮第伯国宫廷伯爵贝尔纳。 贝尔纳事先已经有所准备,但是他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迅猛,他更没想到异端事件会直接被捅到巴黎异端裁判所,事情比他预想的更为严峻,甚至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贝尔纳只能被动的应对,首先他连夜派亲信把迪安家族的亲眷送出了府邸藏匿到一处隐蔽的地方,倒不是他想保全迪安家族的亲眷,只是现在他骑虎难下,不能让她们落入对手手中。其次,禁卫军团哗变一起,他便加强了府邸的戒备,宫廷内侍也立刻关闭宫门,披甲备战,同时飞鸽传令西境边军和悄悄集结的领主私兵整军备战,贝桑松城中贝尔纳一派的勋贵们也纷纷让护卫私兵们戒备。 短短数日整个贝桑松剑拔弩张,受两派暗中支持的黑暗武装开始在城中出没,开始发生流血事件...... 暗流终于变成了波涛。 一月第三个礼拜四正午,整个北地一派寒冷肃杀。 整整一年未曾在宫廷大殿露面的勃艮第伯国统治者伊夫雷亚侯爵终于出现了。 一架设有靠椅的特制床榻被八个强壮的宫廷内侍小心翼翼地从殿台侧后门抬了进来,宫廷侍卫长全身厚重铠甲,腰挎巨剑在前开路,宫廷首席医士和他的三个助手紧紧地跟在床榻边走进了大殿侍候一旁。 床榻被抬到了殿台铁座前轻轻地放下,裹着一身金丝绸缎锦被、盖着整张精致熊皮毡毯的伊夫雷亚侯爵面色蜡黄,他的手里握着一张带着殷红血丝的生丝丝巾。 刚刚坐定,一群宫廷奴仆立刻将八只装着炙红炭火的铜盆放到了床榻四周。 伊夫雷亚极力压制不让自己咳血,但是喉咙一痒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赶紧用丝巾捂住嘴,悄悄擦拭殿嘴角的血丝。 大殿中战满了勋贵,但是无人敢有任何异动,往日坐在铁座旁的宫廷七重臣今日也乖乖地站到了殿台下。 伊夫雷亚又咳了几声终于缓解了一些,他轻轻抬起头对宫廷侍卫长点了点头。 宫廷侍卫长右手紧握剑柄,跨前一步,对着大殿高声说道:“侯爵亲令,即日起贝桑松城宣布戒严,宫廷内侍和侯爵亲兵侍卫队将接防贝桑松城防务,除了内侍和侯爵亲兵贝桑松城内不许出现任何披甲持械之人,违抗者按谋叛罪就地格杀!” “传令伯国省、郡、自治城市各类军队私兵,除非正在执行宫廷军务,否则在都城解禁之前任何军队不得离开驻地,已经离境的军队限期撤回。” 大殿中稍微嘈杂了一会儿,伊夫雷亚侯爵终于出手制止流血事端稳定整个伯国的局势,那些担心殃及池鱼的“旁观者”们长舒了一口气。 伊夫雷亚轻轻地咳了两声,大殿中恢复了安静,宫廷侍卫长的声音继续响起,“即日起,暂停宫廷副相、军事副臣鲍尔温以及宫廷财政大臣贝尔纳参与宫廷重臣会议的资格,侯爵将派遣贴身顾问及召回卢塞斯恩伯爵(伊夫雷亚的堂弟,中间派)暂时参与重臣会议。” 说到了对鲍尔温、贝尔纳两位重臣的处置,伊夫雷亚从斜躺的靠椅上勉力支起了身体,用病态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殿中的两位重臣。 两人察觉了侯爵异样的眼神,立刻走出各自的队列向殿台上的侯爵屈膝行礼表示尊令。 见鲍尔温和贝尔纳两人出列,伊夫雷亚鼓足了力气嘶哑着声音说了一句,“你们两个给我安静些,我还没死!” 语气及其平淡,但是为君数十年的威严杀气也不需要靠强烈的语气渲染。殿中一时间针落可闻。 伊夫雷亚就亲自说了一句话,然后又躺了下去。 宫廷侍卫长扭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侯爵,继续传达上意,“责令宫廷大法官、军事大臣和内廷总管组建特别法庭彻查哗变军队提出的军饷粮食之事,几位务必公正,否则按渎职罪论处。” “巴黎异端裁判所派来的异端审判庭不日就将抵达贝桑松,此事我们已经无法左右,请贝桑松大主教准备迎驾并协助审判庭追查异端。” 贝桑松大主教从殿下走出来,表示一定会全力处置此事。 伊夫雷亚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今天他卧榻出席只是为了让下面的人知道伯国的统治者尚在世间不敢轻举妄动,其余的事情他也无力亲为。 目的已经达到,所以侯爵应该移驾内廷了。 但是伊夫雷亚并没有着急离开,他张了张嘴轻声对身旁的宫廷侍卫长说了一句话。 宫廷侍卫长转身环视了一圈大殿,说道:“侯爵问,引发这么大的风波,那个捅了蜂窝的小杂种在哪儿?” ............ 亚特重重地打了一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嘴里咕哝道:“谁TM在骂我!” 身旁的道森不知道亚特在说什么,疑问道:“大人,您说什么呢?” 亚特啐了一口浓痰,“没什么,我们继续去下一个铁匠铺。” 道森看了一眼街道两旁长长的一溜铁匠铺,道:“大人,您还打算继续招募工匠呢?我们都已经招募两个武器匠和三个铁匠了,他们拖家带口的十五六口人,恐怕会拖累我们南下的速度,况且堡主只允许我们最多带走五名工匠。” 亚特紧了紧身上的棉袍,抬头盯着眼前一长排铁匠铺,答道:“堡主并没有限制我带走多少匠师。这些都是普通工匠,我想再找一位技艺精湛的武器匠师,我打算继续扩建武器工坊,房屋建起来容易但是工坊中领头的精良匠师可没那么容易找到。卢卡精通木工但是对武器制作不甚了解,迪姆虽然精于武器制造但他是施瓦本人语言不通且不善管理,加之我给他承诺的服役年限快到了虽然他没有明说要离开山谷,但心中始终有牵绊。武器工坊是我们强军的基础,我得早做打算。”说完亚特就踩着没脚的粪泥污水朝下一间铁匠铺走去。 这里是勃艮第伯国北境最繁华的一座城堡,城堡的繁华既不是因为土地肥沃粮食丰收也不是因为商旅往来贸易发达,它的名声源于盛产整个勃艮第伯国乃至勃艮第公国最优良的“三铁”——铁矿、铁器和铁匠。 这个因“铁”而起的城堡名为黑铁堡,距离勃艮第伯国国都贝桑松仅三日路程(或一日车程),堡民五百多人,其中大半都是铁匠和他们的家眷,黑铁堡周边有十余座大小矿场拥有矿工数百人,黑铁堡生产的铁制品垄断着整个北地的铁器行市,贝桑松宫廷禁卫军团的三分之一的武器盔甲都是由这座城堡打制,连勃艮第公国的一些贵族私军也装备着黑铁堡的武器盔甲。 这座城堡本不在亚特计划的回归路途中,或者说亚特的整个回归路线根本就不是按计划施行的。 从巴黎出发后亚特一行西南而行,沿着约纳河岸弯弯曲曲的道路朝勃艮第公国行进。 抵达勃艮第公国国都第戎之后,前哨传回消息约纳省已经全境搜寻亚特,但凡是陌生人过境都会收到严格的盘查,许多无辜的路人被当地领主关进了各处的监牢中软禁清查。 亚特知道贝尔纳伯爵已经快被逼疯了。 既然无法走近道从索恩省入境,亚特只得带着队伍绕道东北,经过勃艮第公国与伯国的东北边境线从贝桑松北边入境,这条路线基本和罗恩千里驰援的路线一致。 不过他们可没有罗恩那样的运气,自从经过第戎后他们已经遇到了两次暴雪,尽管亚特归心似箭,但是齐膝的积雪还是让队伍比计划的路程晚了七天车程,直到现在他们还距离贝桑松六十英里。 而黑铁堡也没在直达贝桑松城的路途上,只是因为亚特在北地一座边境城市中见到了黑铁堡打制的铁器,听闻了黑铁堡的名声后不惜耗费时间也要绕到这里。原因很简单,这里不仅盛产铁器,更盛产打制铁器的铁匠和匠师。 山谷男爵领有不少铁匠,也有两个施瓦本匠师,但那些铁匠中大部分人也就能打制一些铁锅铁锄和农具等铁器,修缮战损武器的活计也能胜任,但是用来大量打制军队所需的精良武器盔甲就显得十分勉强了。这也是山谷武器工坊一直未能让威尔斯军团全员满配的一个原因。 亚特的时间很急不可能坐在旅馆中张榜招募等着铁匠们闻讯而来,所以他才屈尊挨家挨铺登门造访。 黑铁堡的工匠很多,所以这些人在这里并没有其它城堡中的地位,不过但凡是身怀技艺的人总会收到有待,况且这里十分繁荣工坊主很少拖欠工匠的薪酬,那些原本还为贵族勋爵亲自招募自己的工匠在听闻要去南境一处从未听闻的山谷中后兴致瞬间浇灭。因而在城堡中转了快一天了也才招募了五个普通工匠,其中两个还只是刚刚出徒的低级工匠,至于匠师更是难得的存在,整个黑铁堡也就九位匠师,他们是各家工坊的座上客,至于武器匠师就更是被工坊主视若宝物,亚特更本拿出不足够的条件挖走这些人。 不过诺大的黑铁堡还是能收获意外的。就在亚特沮丧地从一家规模不大的武器工坊中走出来的时候,一个身材粗短、四肢遒劲的中年男人挡在了亚特的身前。 道森和另一个侍卫立刻上前挡住了亚特。 “尊敬的大人,听说您正在招募武器匠师?”男人开口说话。 亚特推开挡在跟前的道森,上下扫视一遍面前的男人。这个男人身材着实不高,不过体格倒是强壮看得出来经常挥锤,焦卷的眉毛棕发和黢黑的皮肤说明他常年待在炉火前烘烤,看着一身四处破洞的羊皮袄和牛皮围裙谁也不敢说他是富户。 “你是武器匠师?”亚特提出了质疑,武器匠师可都是最杰出的匠才,他们受到的待遇可不比那些村庄的乡绅差。看着面前这个家伙,显然没有匠师的样子。 “尊敬的大人,我还不是匠师。”男人很诚实地回答,显然也骗不过明眼人。 “我只要一个武器匠师。”亚特不想耽误时间了,准备绕过这个男人继续去最后几家。 男人从身后解下牛皮囊包,取出一件板甲上臂护甲高高举起,“大人,或许您该给自己一次机会。” 第二百七十七章 宗教庇护 “哦?他还会打制全身板甲?” “呃~他声称自己会打制全身板甲,不过我问过周围的工匠,这个家伙来到黑铁堡后从来就没有成功打制过那怕一件能用的全身板甲。他打制的板甲散件根本不够灵活,穿上他的板甲基本就变成了一个等着敌人来杀的废铁堆。他花了许多时间和金钱去打制板甲,那些废铁却至今无人问津,他也因此穷困潦倒。” “不过这个家伙听自负,他说自己正在改造盔甲衔接的散件,等他成功做出精良板甲之时就是荣升武器匠师之日。” 道森擤了一把鼻涕甩到地上,然后将手指伸到裙摆上抹了一把,“大人,要不晚上我再带人去工坊街碰碰运气,说不定白天见过的那几个匠师突然又想开了呢。” “算了吧,匠师看来是招不到了。”亚特摆了摆手,他今天已经走遍了黑铁堡的大小工坊,那些匠师根本就对亚特开出的条件不感兴趣,就算有些心动的匠师听闻要跑到南方偏野山区也就不愿再同亚特啰嗦。 倒是那个在工坊区挡路的家伙被亚特甩掉之后又屁颠屁颠的跟到了众人落脚的旅馆,生拉硬拽地缠着道森引荐自己,希望能被亚特当作武器匠师招募。 “大人,那个拙劣的工匠还在旅馆外候着,是不是把他轰走?”道森对那个家伙没有什么好感。 亚特拿起来桌上的那件上臂护甲看了几眼,和贝里昂子爵送给他的那套板甲相比这简直就是残次品,但至少也能勉强使用,“马修去传话,给他普通工匠的待遇,若是愿意就带走,不愿意就立马滚蛋。”亚特说着将这件上臂护甲扔给了身边的侍卫马修,马修抱着护甲出了房门。 天气寒冷,亚特将手凑到了房中的木炭火盆前烘烤了一会儿,待双手恢复温暖以后起身对侍立在一旁的道森吩咐道:“道森,你一会儿再去城堡传令官那儿看看奥利弗带走的信鸽飞回来没有?都一天半了,别说是骑马,以他的能耐就算走路也该走到了。” 亚特口中的奥利弗正是索恩城乔装成卖柴人在豪宅府邸前哨探的那个特遣队士兵,即将抵达贝桑松靠近一场漩涡的中心,亚特必须要了解这段时间勃艮第伯国的动态,至少要知道迪安家族是否已经如他计划那样被消灭,贝尔纳一派的爪牙亲信们是否受到波及。 如果事态并未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那他就得考虑另一个极端的打算了...... ............ 深夜,道森捏着一根飞鸽带回的信卷急匆匆地奔回了旅馆,推开房门叫醒了爬在木桌前睡着的亚特。 亚特接过道森递过来的纸条,急不可耐地打开,纸条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迪安家族覆灭,异端风波涌起,诸事顺利进展,速来贝桑松。 亚特将纸条放到了蜡烛火焰上引燃,脸上的倦意慢慢变成了浅笑,“道森,让马修赶紧收拾行装随我连夜奔赴贝桑松。你带着剩下的几个特遣队士兵和新募的工匠及家眷绕过贝桑松直接南下返回山谷。” 道森跟着亚特参与了整件事,也知道其中的风险,他有些担忧的提醒道:“大人,贝桑松如今十分凶险,您是不是该多带两个侍卫或者我陪您去贝桑松?” 亚特摇了摇头,“后面的大队需要一个稳妥的人率领,而且南下的道路也不见得一切顺利,有你领着伙计们我更放心一些。” “况且事情发展到现在已经不是我们能左右,贝桑松权势复杂盘根错节,若是真的有危险就算我带着你们所有人也无济于事。还不如就带马修,加上已经在贝桑松等候的奥利弗两人也就够了。就算真的有危险,我们人少也更容易逃离。” “这~好吧,我立刻马修准备两匹快马。” ............ 一月第三个礼拜五傍晚,夕阳还未落下地平线。 伴随阵阵教堂晚钟,一位身穿冬衣棉袍的年轻男人骑着骏马带着随从大摇大摆地来到了贝桑松大教堂,踱步到教堂门口男子跳下马鞍,缓缓屈膝跪在了教堂大殿正门外。 教堂门口的几个宗教护卫见来人直接跪下问话也不搭理,赶紧走进教堂禀报。 此时正值信徒晚祷,贝桑松大教堂内外人来人往,一个男人莫名其妙一动不动地跪在教堂前,这吸引了来往信徒的注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们纷纷对这个陌生的跪地男人指指点点。 过了一会儿,一个辅理主教模样的老者带着两个年轻神甫从教堂中走了出来,柔声细语地询问男子为何要跪在教堂门前。 跪地男子见有主事之人出来,抬起了头,大声答道:“谨以上帝之名,我,勃艮第伯国宫廷边疆男爵、宫廷护卫骑士、南境巡境官亚特?伍德?威尔斯正式请求贝桑松大主教给予我和我的领地领民宗教庇护。” 顿了一顿,继续高声说道:“我因揭发蒂涅茨郡商贾勋贵迪安父子异端罪行而受到迪安家族及其同党追杀,他们扬言会重金贿赂宫廷财政大臣贝尔纳伯爵诛杀我,为了上帝信仰和正义永存,我只得逃到贝桑松向大主教和宫廷申诉并希望借助上帝的力量躲避一场异端灾祸!”说完亚特再次低下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人群中静了一会儿,旋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迪安家族异端事件已经在贝桑松吵得沸沸扬扬,数日来都城剑拔弩张和紧张对峙让所有人都感到强烈不安,如今这个人自称是异端事件揭发者又受到异端余孽和宫廷重臣贝尔纳伯爵的追杀,喜欢热闹的市民们纷纷奔走相告,没一会儿围在贝桑松大教堂的人越来越多。 辅理主教见事态愈发严重,赶紧上前想要扶起跪地的亚特男爵进教堂详说,但是亚特不顾膝盖的疼痛和教堂门前地板的冰冷,发誓在得到贝桑松大主教的宗教庇护前不会起身。 辅理主教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让身边人立刻回去向贝桑松大主教回禀然后对亚特好言相劝,并让宗教护卫们驱散围观的人群。 迪安异端余孽和财政大臣贝尔纳伯爵要追杀异端揭发者宫廷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的消息不胫而走...... ............ “贝尔纳大人,我们必须得进行反击,再这么下去我们就得被鲍尔温那群人给彻底压死。”贝尔纳伯爵府邸中,内廷派中坚力量的内廷总管、索恩省总督、财政属臣及几人宫廷权贵坐在贝尔纳的公事房中秘密集会。 异端风波以来不到一个礼拜,索恩主教被迫暂停了教职,贝桑松国库总管和六位国库官连同几个负责运送粮食辎重的运输官被关进了宫廷监牢待审,与迪安家族联盟的几家大小商行和几处行会首脑都被勒令前来贝桑松接受调查,迪安家族归属的内廷派人人自危。 内廷总管尖锐的声音继续响起,“鲍尔温那个老东西已经把魔爪伸到了我们几个身上了,今天傍晚大法官找我索要几个涉嫌参与国库贪腐案的内廷管事宦臣被我给挡了回去,但是他扬言要向侯爵状告我包庇罪犯。” 索恩总督也跟着说道:“大人,我从索恩省赶赴都城的时候听闻有一支人马潜入了索恩省暗中清查索恩省历年向宫廷缴纳的税赋情况,索恩省这些年在宫廷税赋上动的手脚太大,恐怕这些事不容易瞒得住。” 贝尔纳一听有人暗中清查自己领地历年的纳税情况,立刻恼羞成怒:“TMD,他鲍尔温就敢说约纳省历年的税赋征缴没有问题?敢查我,我也派人去查他。” 内廷总管阻止道:“贝尔纳大人,来不及了,鲍尔温先行了一步,我们此时行动已经失去了先机,侯爵只会认为我们是打击报复,而且约纳省瞒报的税赋肯定不及索恩省。我们如今最该做的是找到对方的致命弱点反戈一击。” 最棘手的问题也在于此,一时间房中陷入了沉寂,或坐或靠的内廷派们都在搜肠刮肚地思考如何发出致命反击。 不过内廷一派太过被动,一开始就是被人牵着鼻子走,此时根本只能被动应对。 “现在最重要的是在坐的各位必须保全自己。对方来势汹涌我们只能舍弃一些羽翼以求自保,你们回去以后尽量擦干净自己的屁股,实在擦不干净的就安排人替你们挡罪。” 贝尔纳站了起来,神情严肃地对屋中众人强调:“你们都要给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都不能牵扯到侯爵夫人和世子身上,就算你们自己下狱也不能说出任何威胁到夫人和世子的话,一旦世子地位动摇,我们所有人都将无法自保。” 屋中众人都神情肃穆的点头。 “大人,那个边疆男爵就是一只附骨蛆,留着绝对是后患,我们拿鲍尔温他们没有办法,但总该设法将这个杂种除掉!”一个财政大臣属官咬牙切齿地说道。 贝尔纳正打算出声斥责属官的愚蠢公事房门被府邸总管敲响。 “有什么急事非得在这个时候打扰我们!”贝尔纳呵责了一声。 府邸总管弯腰赔礼,急急走进房中,“老爷,贝桑松大教堂派人送信......” ............ 第二百七十八章 利益 贝桑松城西宫廷副相府邸中,鲍尔温伯爵亲自陪同亚特享用晚餐。 鲍尔温伯爵手里握着一把镀金的餐刀,将银制餐盘中用香料炖煮过的牛肉里脊切下一小块放入嘴里,然后端起镶嵌了宝石的玻璃酒杯泯下了一口波多尔特贡葡萄酒。 放下酒杯,鲍尔温满足的感叹了一句,“这是自侯爵卧病一年来我吃得最舒心的一次晚餐。来,让我们为了这次小胜干一杯。” 鲍尔温举起了酒杯,微微抬手对着亚特。 亚特赶紧端起酒杯,轻轻举起朝鲍尔温致意,然后捏着高脚酒杯轻轻放到嘴边泯了一口,波多尔特贡葡萄酒口感绝佳,但是亚特此时却没将心思放在喝酒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到伯爵府拜见鲍尔温,但这是他第一次与这个伯国最具权势之一的人共同用餐,亚特的礼仪得体,表现得落落大方,但这肚子却饿得咕噜咕噜叫。 鲍尔温是世家勋贵,用餐太过讲究,亚特也不敢在伯爵面前太过放肆显得没有分寸,尽管鲍尔温一再让亚特随意,但亚特始终还是随意不起来,一边尽可能显得优雅的陪餐,一边给鲍尔温讲述从杀手下毒被察觉追捕直到奔赴巴黎异端裁判所揭发异端的整个过程。 过程本就艰险刺激,加上亚特靠一种被称为联想夸张的叙事手法自行编织的那些紧张刺激的情节,听得鲍尔温伯爵连连称赞、兴致高涨,一场两人的简单晚宴足足吃了一个小时。 鲍尔温终于吃饱了,他接过仆人送上来的丝绸面巾轻轻地擦了擦嘴,笑着对亚特说道:“我原本还担心你到贝桑松后会出现意外,准备让你直接住进我的府邸,现在看来不用了。” “你这招可真狠,明明知道贝尔纳和法比奥(贝桑松大主教)都是内廷一派,偏偏跑到教堂前一阵闹腾,还弄得整个都城人人知晓。现在但凡是你在贝桑松出现任何危险,人们都会自觉地联想到贝尔纳伯爵,法比奥大主教也无法向巴黎异端裁判所交代。” 亚特知道贝桑松对他而言是凶险之地,所以他入城的第一站并不是躲进鲍尔温伯爵府邸中,他大摇大摆地跑到贝桑松大教堂扬言受到迪安家族余孽追杀还将贝尔纳伯爵牵扯其中,如此一来那些恨不得将亚特碾碎的勋贵们就不再敢对亚特动手,至少在异端事件平息之前绝对不敢。 “伯爵大人,此事能否予以对手重创?”亚特最关心的是异端事件引起的上层波动,他是整件事的始作俑者,但他身处低位又初到风暴中心,对于上层的斗争不甚明了。 鲍尔温用丝巾擦了擦手,扔到桌上,道:“亚特,你如今也是我们的一员,你当知道权谋斗争的纷繁复杂,若是一招便能彻底打倒对手的话,权力的游戏将会变得十分乏味。” “贝尔纳那个老东西看来是早就有所准备的,我根据你送回来的消息派人去索恩城寻找那些与阿萨辛有联系的人,不过你提供名单上的那些人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连贝尔纳的那个大学士顾问也无影无踪,我猜他们都被贝尔纳给干掉了,如此一来我们就没办法抓到贝尔纳与阿萨辛之间的直接把柄。而且迪安父子已经被你杀掉,我们更是无法将异端的火焰引到贝尔纳的身上。” “那我杀掉迪安父子是不是?”亚特还担心自己的决策失误。 鲍尔温伯爵摇了摇头,“你做得很对,迪安家族绝对不能久留,而且就算他们活着接受审判也是绝对不会供出贝尔纳的,相反他们会拼命替贝尔纳撇清与阿萨辛的关系,只有保住了贝尔纳他们才有活命的希望。而且说不定他们还会张嘴乱咬人。”亚特轻轻点头,他也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才下定决心不让迪安父子活着接受审判。 仆人又给鲍尔温和亚特杯中斟满了酒,鲍尔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兴致高涨地说道:“这次异端事件和因此而牵扯出的一系列罪行已经让我们的对手付出十分惨痛的代价。迪安家族已经被你干掉,他们企图买命的钱财也落入了我们的掌控,这几日与迪安家族结盟的豪商巨贾和各地商贸行会也纷纷争抢着与迪安家族撇清关系,还有一些看清形式的豪商巨贾转投到我的麾下,如此一来内廷一派便失去了一大财源。” “这个礼拜我发动了所有力量,让禁卫军团哗变引出国库贪腐案牵扯出一大批贝尔纳的亲信,而奥洛夫主教和约纳省教区主教已经联合了两个教区的数十位主教和修道院院长联名向阿维农教廷申诉,借此向伯国大主教法比奥施压,要求他深究严惩异端余孽,尤其是那些与迪安家族交好的权贵和商贾。这些人都是内廷派的羽翼,我要一步步蚕食对手......” 一直以来,鲍尔温一派与内廷派的斗争中都处于相对劣势地位,之前靠着侯爵的支持勉强将劣势扳平,但是侯爵的卧病再次让鲍尔温陷入了劣势,也正是因此鲍尔温才秘密联络隆夏伯爵佛兰德希望成为新君派的核心力量拥立新主彻底翻身。 迪安家族异端事件无疑是新君派的一场胜利,以此为突破口新君派将对内廷派发动猛烈的攻势,为即将到来的惊天巨变积聚力量。 作为始作俑者的亚特也因为几次征战中的优异表现和这次异端事件中的突出作用晋为新君派的中坚。 “亚特,两天前佛兰德伯爵从隆夏飞鸽传来密信,他在信中提及确实在隆夏城搜出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人,不过那两个家伙在被抓住之前服下了毒药没能留下活口审讯。弗兰德已经增加了贴身侍卫,隆夏城也进行了一次彻底清查。弗兰德伯爵在信中特别夸赞了你的忠勇,让我代表他对你进行嘉奖。而且这次事件你也确实立下了首功,我也不会让你失望的。” “说吧,你想要什么?”晚餐都快到末尾,鲍尔温终于拿出实惠的东西。 亚特刚刚准备开口,鲍尔温赶紧补充了一句:“亚特,钱的事情你就不要开口了。虽然我截获了迪安送往贝桑松的一百六十万芬尼,但是最近发动对内廷派的力量已经花去了数十万芬尼,剩下的钱必须留作将来起事的军费。” “你不打这笔钱的主意,我也不追究你在温切斯顿和迪安家族农场中的战获。迪安家族经营百十年肯定不止这一百六十万,你们搜刮的钱财无论多少都归你所有,但是威尔斯军团的一切军费也都由你自行负责,我需要把有限的财力集中到东境军队和禁卫军团中。” 亚特一听鲍尔温不打算从一百六十万芬尼巨款中分自己一杯羹,情绪瞬间低迷了不少,他还没接到威尔斯军团的详细战报,此次战斗中威尔斯军团是否战获了足够的钱财也不曾得知。 “伯爵大人,您是军事副臣深知养兵艰难,仅仅是供养五六百人吃喝住用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承受范围,况且我一直遵从您的命令将威尔斯军团打造成一支能征善战的强军,若是没有充足的钱财做底,这一切都将是妄言。” 亚特说的是实情,威尔斯军团一年仅是军饷和粮食消耗就超过三十万芬尼,更别提高昂的武器盔甲费用。而亚特的资金基本全靠战获,欧陆商行又受到征战的影响和故有势力的诸多限制每月盈余不定,但以现在的规模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年入三十万芬尼。 鲍尔温听完也沉默了片刻,他也知道亚特确实不易,所封领地不到半个男爵领,商队又处处受限制,“亚特,钱财之事我暂时无力支援,这样吧,我会设法让你接管迪安家族从蒂涅茨到贝桑松的这条南货商道,迪安父子一死这条商道必定会成为众人最眼红的遗产,我会倾尽全力替你争取,不过你自己也要设法尽快的立足。你不是控制着南部边境哨卡吗,正好你就把罗普旺斯东北部进入勃艮第伯国的南货全都控制起来,控制住了这条商道,你的收益了就不只是一百六十万芬尼了。” 亚特等的就是这个结果,他不惜用异端罪行诛杀迪安家族并触动伯国上层诸多权贵的利益,为的就是取代迪安家族在勃艮第伯国的商贸地位,这才是最大的利益。 “伯爵大人,控制商道我没问题,不过各地行会和豪商巨贾那儿~” 鲍尔温大手一挥,“只要你能控制住商道便扼住了北地南货商人的脖子,到时候我再稍微施压便能让他们就范。只要能让钱袋鼓鼓囊囊,迪安或是威尔斯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况且这次迪安家族的同盟们肯定会遭受打击,正是你立足的绝佳机会。” 亚特脸上的失望之色慢慢褪去。 鲍尔温再次端起酒杯,趁着举杯饮酒的时候观察了亚特一眼,犹豫了片刻正待放下酒杯说话,亚特的声音响起。 “伯爵大人,我有一事相求!” 鲍尔温将吐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下去,些微不快,“嗯,说。” 亚特正襟危坐,言辞正色地说道:“伯爵大人,控制商道之后我打算将麾下的欧陆商行扩张,我预感欧陆商行会在伯爵大人和诸位勋贵的帮助下日渐壮大。我既然已经投身伯爵大人麾下,欧陆商行自然也是伯爵大人的。” 鲍尔温听言脸上突发光彩,憋在肚子里的为难话已经被亚特自己给提了出来。 “这~”鲍尔温假意要推迟。 “伯爵大人千万不要推辞,您和弗兰德伯爵谋划的是惊天大事,所需钱财肯定不少,就算将来事成之后如何控制伯国也是需要两个大人竭尽全力的,作为属臣自然该为封主分忧。所以我愿拿出欧陆商行每年利润的三分之一作为您和弗兰德伯爵谋事的襄助。” “另外我能够拥有今天的一切都少不了您的拼力襄助,所以按照原来的约定,扩张后的欧陆商行仍然有您的什一......” ............ 一顿简单的晚餐让鲍尔温伯爵彻底将亚特引为了心腹。 亚特拿出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商业利益分润给鲍尔温伯爵以及他所代表的新君派,换来的是新君派对亚特的鼎力支持。 付出的结果也立马兑现,鲍尔温承诺会让宫廷将已经失去领主的莱恩庄园和属于蒂涅茨郡的迪安家族西南农场尽快归入亚特的麾下成为亚特男爵领地的一部分,而且鲍尔温也授意亚特驻军强占温切斯顿庄园。 边境哨站、巨石镇、莱恩庄园、温切斯顿庄园,四个点足以控制那条流淌着黄金的“商贸河流”,况且几处领地周围的大片土地和领民也将为亚特带来丰厚收益...... 接下来亚特又在贝桑松待了几天,他将自己了解的关于迪安家族的异端罪行有选择的向贝桑松大主教交代,以此亚特在整个风波中的主导作用就结束了,剩下的事情就是属于宗教和上层之间的斗争,亚特也只能静静观望。 来到贝桑松的第三天,亚特带着几个侍卫来到了圣团骑士勃艮第伯国分部,扣除掉三千芬尼的费用后亚特从圣团金库中提走了四十九万七千芬尼的借款。 亚特当然不可能自己带着数十万芬尼南下,所以他又花了两千芬尼雇佣了专门押送钱财的圣团骑士将这批巨额借款押运到蒂涅茨郡交付。 处理完这些事,亚特带着三个护卫悄悄地离开了贝桑松。 经过卢塞斯恩的时候专门拜访了奥洛夫主教,向奥洛夫主教交心交底地详细禀报了自己最近半年的动向以及整个迪安家族异端事件的始末。 奥洛夫是彻彻底底虔诚的圣徒和好人,但他绝对不是老实之人,他对权谋的热爱不弱于任何世俗贵族,所以他并不反感亚特所做的事情,不过他还是从信仰和品格上对亚特提出了要求。 亚特当然侧耳倾听,末了还以“传扬上帝圣德,播撒圣恩”的名义为哈米什神甫争取到了宗教任命权,哈米什可以任命亚特男爵领中的低阶教职。 从奥洛夫主教那儿出来以后,亚特秘密召见了潜伏在贝桑松城和卢塞斯恩城中的两位“鹰眼”总管(肯奈姆、贝桑松酒馆店主胖子),听取了他们获得的情报并给他们下达了密切监视异端事件的命令。 一月第四个礼拜三,离开山谷男爵领数月的亚特终于飞马踏上了返回领地的道路。 第二百七十九章 强占 二月初,最寒冷的时节,勃艮第伯国东南山区边缘的蒂涅茨郡更阴冷异常。 温切斯顿庄园外墙大门后,两个身穿棉甲罩袍、裹着厚厚羊皮袄的士兵拄着短矛围在门洞后的篝火旁取暖。 一精瘦一憨厚两个士兵跺着脚哈着白气兴奋地讨论着什么。 精瘦士兵用烘烤暖和的手捂住冻僵的耳朵,对憨实士兵问道:“伙计,这次军赏都发了几天了,你想好怎么用那笔钱没有?” “不用,积攒起来有大用处。”憨实士兵哈着白气答道。 “说你是乡巴佬你还不承认,当兵打仗就是把头颅顶在矛尖上过活,谁都不知道哪天就头颅就落地,你把这么多军赏存着干什么?明天轮到我们休沐,带着你那一百五十芬尼军赏跟我去郡城酒馆美美的喝上一天,晚上再找几个姑娘作陪,包管你一个礼拜都满面红光,滋滋~那些姑娘*****......”精瘦些的士兵眉飞色舞地给憨厚士兵连比带画描绘着郡城自由野牛酒馆中陪酒女朗的曼妙身姿和精湛的技艺。 憨实士兵红着脸听着精廋士兵的传情描述,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不过旋即憨实士兵回过了味儿,脸色突然一沉,朝篝火中啐了一口浓痰,“呸,你个坏种净TM使坏,分明就是你想让我花钱请您去耍乐。我告诉你这些钱我要存起来回山谷修间木屋娶个女人,你TM少打我钱袋的主意。” 精廋士兵被识破了意图也不懊恼,继续劝道:“修房子?你知道现在山谷木堡那边修一间木屋需要多少钱吗?” 憨实士兵摇了摇头。 精瘦士兵伸出了一只手指头挥了挥,“整整一千芬尼!光是从民政购买建屋土地都得花五百芬尼,还得花钱请人砍伐木材和搭建木架,若是想吸引一个漂亮姑娘进你的屋子,最好还得盖上顶板和瓦片,少了一千芬尼根本修不起一间像样的房子。” 憨实士兵犯难了,他不知道如今山谷房价已经涨到了上千芬尼,刚来那会五百芬尼就能修一间平常领民居住的圆木茅草屋,“这个~那我的钱就不够了~” 精瘦士兵继续引导,“所以呀,反正钱也不够干脆痛快点花掉,省得心里有牵挂。我没能得到杀敌军赏,仅有的二十芬尼参战军赏连同上个月剩下的军饷全TM输给了辎重队那群杂种,钱袋里剩下的那几枚铜币实在不够去郡城吃喝一顿,看在我们是一个中队的面子上伙计你绅士一回带兄弟去潇洒一次。” 见憨实士兵脸越拉越长,精瘦士兵立马改口道:“要不这样,你借给我三十芬尼,等下月发军饷了我再还给你。” 憨厚士兵根本不接招,“自从跟辎重队那些老家伙赌博以来,你哪个月的军饷在钱袋中呆过三天以上?我给你借钱,你拿什么还我?” “吝啬鬼!留着钱给你娶妻生子吧。”精廋士兵朝篝火堆中吐了一口浓痰。 憨实士兵一脸不屑,“你要是勇敢些,被我砍倒的那个迪安家族私兵就是你的战功了,谁TM让你在关键时刻缩了一脖子,现在我得了军赏你又开始眼红了。” “眼红?你等着!我那是踩滑了摔了一跤,下次再打仗我一口气干掉三个敌人,绝对比你多拿军赏,到时候看谁眼红!”精瘦士兵自觉尊严受到践踏,扬言要在下一战中洗雪前耻。 精瘦士兵发誓立约意气风发,对面的憨实士兵却突然直身肃立闭口不言,眼睛不停地翻转着朝精瘦士兵递眼色。 精瘦被吓了一跳,悄悄往右扭过头瞥了一眼,本以为是长官巡哨,身后却空无一人。 精瘦士兵回过头骂道:“你个杂种不信就不信干嘛还吓唬人。” 话音未落精瘦士兵的左肩被人拍了一下,吓得他身形一顿朝右边摔倒在地。 邓尼斯赶紧上前扶起摔倒在地的士兵,替他拍掉身上的雪沫,“你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思~思政官大人~”精瘦士兵懵头懵脑地朝邓尼斯致意。 邓尼斯退了两步露出了一个和蔼的笑容,“都说了,兄弟们叫我邓尼斯大哥就好了,虽说男爵大人恩准你们值哨时点篝火取暖但你们也要专心值守,这道门后面的兄弟们可都是安心将性命交给你们了。” 两个值守的士兵羞愧的低下了头。 邓尼斯既不是军事长官也不是军法官,他只是善意提醒,见两人已经面带羞愧,邓尼斯又露出了笑脸对精瘦士兵说道:“刚才我听见你说要杀敌立功领取军赏。很好,我们这些做士兵的就得靠杀敌立功积累财富晋升地位,这次你表现不算优异,但是下次你肯定能行。”邓尼斯对着精瘦士兵一通鼓励。 精瘦士兵只是一时被同伙的吝啬激怒了才夸的口,他不认为自己下次就能有胆量将矛头刺入活人的身体里。 邓尼斯又对憨实士兵鼓励了两句,问道:“我刚从庄园外的军营中出来,男爵大人是否在府邸中?” “思政~” “嗯~!!”邓尼斯做了一个沉脸的表情。 精瘦士兵立刻改了口,“邓,邓尼斯长官,男爵大人正在北边的道路上巡视哨卡工地。” 邓尼斯看了一眼北侧的道路口,转身替精瘦士兵扯了扯衣角领口,道:“记住了,下次把“长官”改为“兄弟”。” “你们继续值哨,继续。我得去找男爵大人禀报一番。”说着邓尼斯拍了拍自己有些褶皱的棉甲罩袍,折身朝温切斯顿庄园北边的商道哨卡走去...... ............ 温切斯顿庄园北侧汇入南北商道的岔口,筑营队队长指挥着十来个庄园农奴修建一座控制道路的哨站关卡。 正在修建的哨卡是按照南部边境哨站的模样设计的,不过这里紧挨着温切斯顿庄园,有驻扎军队的堡垒,哨站主要作用是拦截盘查过往商旅行人,而负责护卫哨卡的军队完全可以在庄园中驻守,所以哨站并没有高高的外墙栅栏,也不用挖掘御敌的深坑陷阱。道旁正在搭建的一间木屋只是为了让守关的士兵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道路两端已经摆设了拒马木栅,平常都是处于关闭的状态,过往行人在拒马前接受盘查缴纳过境税后才能通行。 道路两旁的耕地都有沟坎,想要绕行避关也不是容易的。 亚特站在哨站木屋后的一块土丘上观望着修建工地,军团副官奥多和侍卫长罗恩在身旁侍候。 奥多指着土丘下的商道,“大人,哨站建成后庄园里每天将派出五个士兵轮值守卫,盘查来往商旅行人,不过这里距离郡城太近,商人们大都在郡城缴纳过商税,若是我们又征收一次商税,恐怕那些商人会反感,彼埃尔子爵那儿也不好说话。” 亚特看了一眼北边蒂涅茨郡城的方向,这段时间蒂涅茨郡发生了许多的大事,但彼埃尔都选择了视而不见,也算是对亚特的变相支持,加上这些年彼埃尔确实不曾为难过自己,所以亚特没打算将彼埃尔子爵放到对立面。 “过境商税一定要收,不然我建这个哨站干什么。不过税额要低些,就按郡城商税标准的五一收取,这些税收足够养活哨站,至于彼埃尔子爵那儿我会将税收的三分之一作为私礼送给他,如此一来他也就不会太过反感。” “至于那些商人,以前迪安家族抽取的商税一点也不少,而且他们向我交完税后从温切斯顿到南部边境我都保证他们一路平安,只是象征性的给我缴纳商税便能省下给盗匪的那笔钱,他们终究是赚了,作为商人这点头脑还是有的。” “大人说得有理。” “莱恩庄园派去的驻军有没有回信?”两天前亚特稍微歇息片刻理顺温切斯顿庄园诸事后就派兵进驻了莱恩庄园。 莱恩庄园本是巴泽尔男爵的领地,巴泽尔不明不白的被“盗匪”袭击身亡后莱恩庄园一直无主,直到最近才被一位骑士暂管,亚特让卡扎克带着一个旗队的士兵直接进驻了莱恩庄园,那位暂管骑士根本不敢有任何违抗,见来者不善收拾东西立马带着几个士兵灰溜溜的离开了。 “大人,莱恩庄园和西南农场都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卡扎克回信说现在正在清查莱恩庄园的土地和农户,这一两年巴泽尔那个杂种抢了不少流民做农奴,莱恩庄园已经开垦出来的土地至少有两千英亩,不过莱恩庄园的土地比不上温切斯顿周边土地肥沃,更是比不上我们山谷谷间地的那些沃土。莱恩庄园的土地就算全部耕种也就能养活一百五十来家农户。” “西南农场要稍微好一点,土地虽然少了一些但是比较肥沃,而且有溪流过境方便灌溉,若是用上沤肥沃土的办法应当能养活两百来户领民。” “最好的地方还是温切斯顿庄园,这段时间我带着辎重队测量了土地,仅已经开垦的土地就足有三千七英亩,还未开垦的肥地至少还有两千英亩以上,而且庄园东边有一片三条溪流汇集的大湖泊,庄园西南五英里就是密林山丘......” 温切斯顿庄园领地中有山有水还有肥沃的土地,的确是绝佳的种田之地,而且这里并不像山谷男爵领那样的闭塞,更能吸引人前来落地生根。 “若是能拥有这里~”奥多一脸的向往。 亚特看了一眼北方,又回望着庄园外威尔斯军团驻军营寨,浅笑道:“这里已经属于我们!” 第二百八十章 百万芬尼 天空连日飘雪,气温异常阴冷。 坐在温切斯顿庄园府邸中亚特却忍不住扯了扯领口让浑身的热气散发出来。他环视了一圈,迪安父子请能工巧匠制作的橡木长桌四周坐满了威尔斯军团旗队长以上军官以及接亚特命令专程从山谷男爵领赶到温切斯顿庄园的屯务副官林恩和营造副官格尔两人。 亚特端起身前木桌上的啤酒杯,仰头蠕动着喉结咕咚咕咚喝了下去,一阵凉意灌进腹中让他舒服了不少,他继续说道:“伙计们,温切斯顿是个好地方,山林湖泊河流沃土加上一条横穿领地贯通南北的商道,任谁也想得到这里。” “然而这里是宫廷伯爵贝尔纳的一处域外直属领地,他绝不会容忍我们霸占这里,所以温切斯顿必然还会有一场激烈的战斗。不过如今正值寒冬并不适合军队长途作战而且这段时间贝尔纳肯定会被异端事件引起的诸多祸事缠身,所以我觉得在开春异端事件平息以前贝尔纳还无力顾及温切斯顿庄园。” 亚特将手摸到了腰间的精钢匕首上摩挲着,“昨天我与奥多讲温切斯顿庄园已经属于我们,他问我们如何应对宫廷和贝尔纳。我的答案很简单,用刀和剑应对。” “我花了如此巨大的代价训养军队,为的就是应付这样的局面。我已经给宫廷送去呈信,以彻底肃清郡中盗匪的名义请求宫廷准许威尔斯军团部分士兵暂驻温切斯顿庄园,等待积雪稍微融化便四下出动清剿盗匪,不管宫廷同意与否我都要驻军于此。” “我决定将军团第一连第一旗队和第二连第一旗队留下驻守,军团辎重队、骑兵队、弓弩队和侍卫军法队各留下部分人马协守。除了温切斯顿庄园外,驻守军队还要负责控制西南农场和莱恩庄园,宫廷还没有正式将莱恩庄园和西南农场封给我,我们不能大意。” 亚特将目光落到了坐在罗恩身旁的卡扎克和图巴两人,道:“暂任卡扎克为驻守军队指挥官,图巴为指挥副官,你们两个要带着大家把这三处地方给我守住控稳,若遇紧急军情派骑兵飞速回北关告急。” “是,大人。” “是,大人。” 卡扎克和图巴两人立刻起身应命。 亚特又将目光转向了长桌末端从山谷赶来的林恩和格尔两人,这次两人受命带了几个娴熟的吏员赶到温切斯顿庄园中,接受亚特的任务。 “林恩、格尔,让你们来是为将来经营新领地提前做些准备。温切斯顿、莱恩和西南农场拥有适合作为耕地的沃土近万英亩,领地中还有河流湖泊和山丘密林,是绝佳的种田之地。你们两人和你带来的吏员们必须要今年四月开春之前将三处领地已经开垦或适合开垦的耕地情况、河流湖泊中是否有充足的渔货、能否引用河流湖泊水灌溉、三处领地中的劳力数量、农具牲畜的缺额等事情给我摸排清楚。三处领地都已经任命了负责庶务的村长,他们会协助你们,若是人手实在不够可以同卡扎克商议借调士兵协助。” “你们两个记住,山谷是我们的家,但这里是我们家门口的粮仓谷地,以后除了继续发展山谷以外我也会招募大量的领民分到这几处地方种田。你们这几个月做的事情就是为以后打下铺垫。” “大人放心,我们一定不负大人重任!”林恩如今做了屯务副官薪饷不低,所以也内穿了一身棉袍,外面还披上了一件羊皮袄,而且他还偶尔被安排到木堡堂区学堂接受哈米什神甫的教导,所以也学会了几句文邹邹的话。 格尔相对沉默些,只是跟着起身点头应命。 安排完了驻守军队和民政的要事,亚特开始准备威尔斯军团大部回撤之事。大乱在即,亚特必须让威尔斯军团不断训练加强战力,而温切斯顿并没有训练的场地和充足的训练器械,所以亚特决定带着战力相对较弱的另外几支队伍撤回北关继续训练。 “此处暂时无忧,威尔斯军团也该回北关继续训练了。军士长带着特遣队押送迪安父子的尸首去蒂涅茨郡并接运圣团骑士送到郡城的借款,等他们一回来我们就立刻开拔,奥多带着大家准备回撤事宜。” “奥多和罗恩留下,其余人散会!” ............ “大人,这里有四轮镶铁马车二十五架,拉车驽马三十匹。从西南农场以及温切斯顿庄园搜刮的粮食农具及耕牛牲口已经连同重伤的士兵提前派人送回了山谷,这些马车主要是运送军队的武器盔甲和粮食辎重。”温切斯顿庄园外,斯宾塞正在为亚特介绍物资运送安排。 威尔斯军团此次北上的战获主要来源于温切斯顿庄园和西南农场,西南农场主要的缴获是粮食和农具牲畜,温切斯顿庄园缴获的主要是武器盔甲和迪安父子囤积的大批马车货物,当然还有从温切斯顿庄园中搜刮逼问出来的三十八万芬尼巨款。此战并不算激烈所以许多的士兵未能立下杀敌首功,因而分发出去的军赏也就不到两万芬尼。 缴获三十八万、借贷五十万加上原本还剩余的十来万,亚特如今手中可以挪用的资金已经达到了近百万芬尼。 另外若是人力也算财富的话,这次俘虏的战奴多达一百三十五人,亚特没打算做奴隶贸易,所以这些人基本都会成为战争奴隶进行两年的“劳动改造”,这是亚特领地建设的一支主力军。刚刚结束北地商队管事临时任职回到山谷男爵领复职营造官的罗伦斯又得忙碌了。 ............ 二月第二个礼拜三,阴云散尽天清气朗,连续数日的骄阳融化了地面的积雪,然而烈日之下却更加清冷。 蒂涅茨郡城南下道路在这里分叉,一边顺着泥泞的大道南偏西通往边境哨站另一边则是通往巨石镇的旷阔荒原。 荒原中有草皮铺垫,所以积雪融化后并没有形成泥泞,荒原中一支规模庞大的队伍呈品字形分作三个方阵前进,每个方阵都由两个旗队一百二十余人组成。品字形方阵的左右两翼各有一支游弋的骑兵队伍,品字形方阵的后槽凹部里是一支背着弓弩箭矢的弓弩兵。 品字方阵后面两百来步,一支数十架马车组成的辎重队紧跟其后,马车上大都是粮食辎重和多余的武器盔甲,但是其中一辆马车十分特别,它有镶了铁制栅格的封闭车厢,两对车轮也都是特制的加宽铁皮轮,就连拉车的马匹都是披着马铠的青壮大挽马。 这样的马车显然不会用来装载普通货物,它最大的作用就是押运金饼银币和异常贵重的货物,车厢中装载着价值近百万芬尼的金币和银马克,尽管都是大面值的金饼银币,但是重量仍然不轻,那怕是特制加宽的马车车辙也好几次陷入了雪后泥泞的道路中。这架马车每次沦陷负责护卫它的七八个特遣队士兵都得提心吊胆一次,虽然这一路上基本已经没有大股盗匪况且还有一支庞大的军队伴随,但斯坦利几人还是警惕万分,生怕有丝毫懈怠。 感谢迪安父子考虑周到,不仅为亚特无私的馈赠了数十万芬尼的钱财,连同押运金银的特制马车都已经提前备好。 军团辎重队辎运队队长法罗尔斜望了一眼走在队中的特制马车,咽了一口口水后又将目光放眼前方缓缓行进的军团战兵方阵,扭头对辎重官斯宾塞抱怨道:“辎重官大人,您说大家都盼着赶紧赶回北关军堡修整两天,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候练习什么敌境行军~看把那些战兵给折腾的,连累我们也只能压着步子走。” 斯宾塞跟在一架装满盔甲的马车旁,手里捏着几颗赌博用的骨制骰子边走边研究,听了属下的抱怨斯宾塞一把将骰子收拢放入怀中,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军阵,答道:“军团指挥营帐认为野地行军十分重要,所以趁着时机恰当赶紧让战兵们实地演练战时行军。” “大人已经下令辎重队开始准备半年的作战军资,恐怕今年又平静不了了。” 斯宾塞说着想起了什么,扭过头大声对辎重队两旁扛着短矛懒散行进的辎重队护卫兵吼道:“TMD,你们干什么呢?这是敌境行军演练,辎重卫兵必须全程警戒,你们TMD就这么护卫粮草辎重!给我往两翼散开警戒,短矛给我拿稳些!精神给我警惕些!” 懒懒散散走在辎重队两侧充作护卫的十来个杂兵赶紧将短矛竖立紧握,强打精神假意朝四周警惕的观望。 斯宾塞回过了头,低声嘀咕了一句,“看来得向奥多大人申请训练一支真正的辎重卫兵了。” “辎重官大人,您说什么?”身旁的辎运队长问了一句。 “没什么,你刚才不是说军队回北关了能休整几日吗?来,我们打个赌,就赌军团返回北关后能不能修整。我押十芬尼赌不会休整。” 斯宾塞又转向了身边的其他几个辎兵,“有没有人跟注的?有没有?押一赔五!” “押一赔十!” 周围没有一个人敢回答,他们输怕了...... 第二百八十一章 山谷木堡 巨石镇,蒂涅茨南部荒原中唯一有人定居的地方。然而这里几没有适合耕种的土地,也没有可以狩猎打渔的森林湖泊,甚至连能够供给居民生存的饮水都取用不便。 不过在两位有些经验的挖井人的带领下驻地巡境士兵和依附的几户领民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挖了三口深井,终于成功挖出了一口水井。 巡境队长奥博特和几个巡境队军官陪同亚特站在一口用条石垒砌得像圆形城堡一样的深井旁,指着井口说道:“大人,深挖水井的办法确实不容易,我们挖了三次才摸到水线,最深的一次足足挖了四十六英尺,有一次井壁突然松垮险些把班森和另外一个挖井的兄弟给埋在里面。” 这时巡境队中队级副队长班森终于用吊绳从深井中提起了半桶清水,他将清水倒进了一只木碗中双手递给亚特。 亚特接过木碗,看着这个曾经打算做逃兵的男人,一年多前群匪攻击巨石镇的那场战斗让他脖子上多了一道伤疤,整个人也因为一道伤疤显得更为精悍,“班森,当时奥博特推举你为副队长的时候我还有些犹豫,现在看来你并没有让奥博特失望,也没有让我失望。” 亚特说完端起木碗像灌酒一样一口饮下,这里的井水并不是很甘甜,但是亚特却喝得很爽口。 亚特放下木碗对身边的众人鼓励道:“这口井只是你们迈出的第一步,只要大家肯努力,我相信你们能把巨石镇建成一座荒原中绿洲。” 当然仅是鼓励的话还是不够的,他继续说道:“此次回山谷我会同民政商议,让民政在今年开春后专门调拨人财物着手改善巨石镇的环境。像这样的水井还会继续挖,有了足够的水源以后民政会在巨石镇边建一座牲畜棚,饲养一些猪羊鸡鸭供巨石镇食用。巨石镇周边的土地长不出粮食,但一些灌木杂树和苜蓿牧草总能勉强生长吧,说不定过上几年这里就是一片生机盎然的密林。” “只要你们忠心为我效命,我绝不会让你们一直吃亏受苦。” “多谢大人处处为属下着想,我们一定会为大人尽心竭力,用生命完成大人的军令。”奥博特管的人多了,说话自然也多了几分上层的味道。 身边的几个巡境队军官也纷纷出声表态。 亚特欣慰地点了点头,对奥博特说道:“走,我们再去看看你们新建的牢房。” 奥博特一行有陪同亚特巡视了驻军营寨中修建的牢房,这几年关押着巡境队缉拿的盗匪以及那些企图逃避过境商税或是持械反抗的过境商旅行人。这些人的命运有三种,最轻的是等待缴纳惩罚性税款后释放,其次是被扭送回山谷送到营造官麾下作为奴隶接受改造,最重的便是那些悍匪和不知悔改的持械商旅行人,巡境队通常不会留下这些恶人浪费粮食,等待他们的将是由亚特或是军团指挥营帐署发的斩首令。 巡视完巨石镇,亚特来到巨石镇营寨中新建的一间木屋中召开了巡境队中队长以上议事会,给巡境队安排了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任务。 在巨石镇修整了一夜,第二日一大早威尔斯军团继续往荒原深处的北关军堡挺进。 为了尽可能的让军队掌握敌境行军和行军作战阵型的快速转换,亚特命令奥多和安格斯带着威尔斯军团大部继续边走边练习军阵和行军阵列。 而亚特自己却脱离了大队领着罗恩几名贴身侍卫带上从巴黎带回来的礼物,跨上战马提前赶回山谷木堡...... ............ 山谷木堡,这里即使山谷男爵领的发源地,也是整个男爵领地的统治中心。 同样是男爵领的领主驻地,山谷木堡虽没有高尔文男爵经营下的萨普堡那般的富庶繁荣,但这里的崛起之势也着实令人震惊。 如今的山谷木堡规模几乎在两年前的规模上扩大了整整一倍,民政官库伯不愧是建筑匠师出身,他在堡垒城池的布局设计上确有过人之处。 随着山谷南部谷间地三座村寨和一个工坊区的建立,山谷木堡这边原本杂乱的布局得到明显改善,库伯将原来的木栅外墙周边又开垦出了一大圈空地,加以平整后划出了三片区域,分别是民居区、畜养区和商贸广场,外围民居区陆陆续续有一些富庶起来的领民和军属开始从民政那里购买地皮修建屋舍外,畜养区也建起了几座饲养猪羊鸡鸭的木棚,但是那片商贸广场中全是长出荒草的空地除了堡中的孩童偶尔在里面嬉戏打闹之外基本无用,许多人不理解民政官库伯的用意,不过亚特却十分赞许。 为了让居住外围的领民拥有安全感,库伯在外围修筑了一道杂木树枝做的外墙并设下了南北两道“堡门”。 同外围稀稀疏疏的模样形成强烈对比的是木堡高墙栅栏内的热闹景象。 木堡尖顶栅栏内侧是整个山谷男爵领最为“繁华”的地方,东北角的两层半领主府邸自然不必多说,它由库伯亲自设计监造,绝对算不上奢华但十分大气; 领主府邸旁就是民政官库伯的屋子,这个老头子至今独身一人,所以他的房子也就是一大一小两间茅顶木屋,大间他自己住,小间住着派给他的仆人,亚特多次提议为库伯再建一座宅邸,但是库伯每每拒绝; 与库伯房子背靠背的是新建的一大排木屋,足有六间并排的隔间,这里是山谷民政的公事房,民政官、屯务官、商务官、营造官、工坊官以及他们的属员都占有一间房子作为公事房,房中有一两张简易的木桌和几把矮凳,不过诸位民政官员大都长期各自奔走忙碌很少能坐在公事房中,倒是兼任治安官的巴斯会和兼任法官的库伯经常在这里审判罪犯; 民政公事房外便是以斯考特家新房为代表的民居,能够居住在木堡中的大致有三类人——军队军官士兵亲眷、民政官员属吏以及享受吏员待遇的工坊工匠、商队随员和少量的富庶领民,他们家中基本都有人吃公仓粮食领军饷薪酬,所以基本可以脱离土地定居于此。 艾玛家的房子没再作为酒馆旅店,库伯将那间最开始作为士兵营房的大间草棚木屋稍微改造以后成为了木堡中兼酒馆、旅店、商铺于一体的地方,艾玛仍然受民政之托带着几个士兵军官家眷管理这里,继续享受吏员薪饷待遇。 木堡内堡中心仍然是小教堂和堂区学堂,去年秋收后库伯下令营造副官格尔带人将教堂扩建了一番,如今的教堂比原来大了不少,教堂中除了堂区神甫哈米什外还有四个被选出来跟着学习的分堂执事;这些人跟着哈米什背下了一些《圣经》要义,只要亚特带回了上级教会允许哈米什任命低阶教职的权利后就会成为几处领地的神职人员。 紧挨教堂的堂区学堂中屯务管事盖伊正在教授基本的数字计算之法,坐在堂下已经是第二批堂区学徒,这些学徒中大部分是从军队民政和领民家庭中挑选的大半孩童,而第一批学徒中以马修为首的几个悍勇些的大男孩被调入了威尔斯军团中,其余留下来的第一批学徒也进行被安排进入工坊、屯务、商务、营造等民政系统中接受事务官训练,估计再过一年半载这些人就将是民政的主力管事吏员。 教堂往里原本是磨坊、铁匠铺、木匠铺等地,如今工坊作坊被搬到了谷间地南边的工坊区,这里只留下了一间修理木器铁器的小铺子,其余的空间基本也变成了军民官属的居住区。 磨坊面包坊和山谷医坊也在这片区域,这三处都是民政管辖,医坊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了扩建,已经有三间房舍,两间大的居住伤患另一间小的是医坊医士的住所。医士托马斯调任随军医士之后这里便成了波斯医士法娜兹的住所。 自从接受洗礼成为教徒以后,领民们最开始的那种排斥感已经消去,加上法娜兹确实医术过人又在堂区学堂担任教授,她也越发受到众人的尊重。 不过人美闲话多,法娜兹本来就长得十分艳美,晋升民政管事后领着足额薪饷偏生又十分喜欢那些“妖娆”的打扮,所以总是会传出一些亦假亦真的绯闻。最开始人们猜测领主亚特会将这个女人收作情妇,但是亚特很快就迎娶了萨普堡男爵独女洛蒂,这个传闻也就不了了之;然后慢慢地传言亚特的左膀右臂奥多和安格斯都与法娜兹有瓜葛,因为两人确实因为伤兵救治的事情偶尔会找法娜兹议事,其实奥多和安格斯两人真的只是为了公事,奥多是北地土着,他只喜欢北地那些腰粗屁股大的女人法娜兹在他眼中绝对算不上美人,而安格斯虽然曾垂涎法娜兹的美色,不过他因为参加过圣战和异教徒之间有天然的仇恨,他可没打算让波斯人常伴枕边;最后的绯闻是与商贸官萨尔特,法娜兹喜欢打扮自己,但是之前山谷中很少能得到那些奢侈品,所以法娜兹经常央求外出经商贸易的萨尔特替她购买一些饰品香薰等物回来,萨尔特可是独身汉子,时间久了萨尔特就开始动心思了,每次回山谷萨尔特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望儿女,而是带着专程给法娜兹买的礼物敲开医坊大门...... 亚特对这些并不关心也没有精力去管,只要不是强买强卖就任由发展。 山谷木堡算得上是整个山谷最安稳的地方了,不过作为“统治中心”这里肯定还是有士兵把守的,木堡外溪流下游的那片空地曾是巡境队时期的士兵训练场,如今已经变成了山谷守备军团指挥营帐(指挥部)驻地,空地上建起了几座营房,治安队和农兵队常备农兵驻扎其中,关押战奴罪犯的牢房也在驻地旁。 山谷木堡中每日都有一个小队六名农兵持械站岗,堡门处两人、领主府邸大门两人,还有两个农兵负责四处巡逻哨卫。 ilwxs.com 军团即将南归的消息早已经传回了山谷,那些在木堡中居住的军属们迫不及待地开始准备迎接自家男人的凯旋,尤其是那些威尔斯军团新晋战兵的亲眷,他们还没适应男人外出征战时的提心吊胆,听说得知自家人外出并未战死战伤都庆幸万分。 木堡外靠近北边道旁一间茅草树枝搭建的低矮草棚里,一个鼻涕淌过嘴的小男孩望着在木床边忙碌的中年女人,女人头上裹着御寒的厚厚亚麻布拖出了木床底下那只破木箱,取出了一只用破旧亚麻布缝制的钱袋。 这只钱袋中是自家男人积攒了数月的军饷,母子两人每天基本也就花不到半芬尼从杂货铺买些大麦燕麦自己去磨坊磨成粉后用柴火烘烤一些简单的食物,倒不是没钱,军团战兵的月饷超过了六十芬尼,若只是供给母子两人吃喝已经十分富余。 女人省吃俭用主要是为了能够攒些钱早日在木堡中修建一间像样的木屋,这间窝棚是民政替威尔斯军团战兵亲眷搭建的,窝棚里只能勉强放下一张木床和一张小木桌后,母子俩只能在窝棚旁同另外几户新募的外来战兵亲眷共用一个火炉,自家男人的军饷全都送回了家里积攒,女人自己则一边带孩子一边在木堡中替军官家眷和富裕领民们做些杂活。 不过得知丈夫快回家的消息后,女人思前想后还是狠心从钱袋中摸出了七枚铜芬尼别进腰带中,然后关上木箱,拉过木门,带着孩子朝木堡内墙走去。 女人拉着孩子来到木堡面包坊中买下几根精面面包,又从杂货铺中割回一块熏肉火腿,思虑良久,又为自家即将归来的男人买了整整一陶罐山谷自产的威尔斯啤酒。做完这些,女人一脸满意地抱着大摞酒水食物走出内堡,女人身边的男孩手里捏着艾玛女士送的一颗小苹果,一边吃一边蹦蹦跳跳。 刚刚出了木堡外墙转角朝自家小窝棚走去,小男孩迎面撞上了一个身穿棉袍常服,腰间挂着精钢骑士剑,怀里抱着一只锦盒的男人。 女人正准备上前扶起孩子,抬头一看吓得赶紧抱着酒水食物就要下跪,“男爵大人,原谅孩子冲撞了您。” 亚特将锦盒递给了身后的罗恩,一把抱起了摔倒在地吓得不浅的小男孩,拍了拍男孩的头,“小伙计,真有劲,要是你的个子再高些就能撞破敌人的城墙了。去吧,回到你妈妈身边。” 小男孩捏着沾满灰尘的半截苹果躲回了母亲身后。 “起来吧,夫人在木堡中吗?”亚特对低头跪地的女人轻声问道。 “回男爵大人,夫人在府邸中没有外出。” “好,你起来吧。”亚特说着就绕过跪地的女人朝木堡走去,几个看见领主大人归来的堡民本想大声奔走相告,被亚特制止...... 木堡府邸中一楼领主大厅,得知军团即将返回,一个仆役正在将大厅里的长桌收拾干净,男爵大人很喜欢在这张长桌上召开议事会。 领主大厅里侧的领主公事房中,男爵夫人的贴身侍女奥莉将北地商队送回来的账目清册一张张翻开整理后放到木桌上。小侍女卡米尔站在另一旁用一柄短而锋利的薄片木工刀小心翼翼地削尖羽毛笔的切口,然后将削好羽毛笔放到木桌一角,再拿起另一支磨平的羽毛笔开始重复;木桌的左上角除了一排五六支刚刚削尖的鹅毛笔外,还有用玻璃小瓶装着被称为铁胆墨汁的贵重墨水,这种墨水是商队从外面高价购买的,它是一种从栎瘿或者其他树木的树瘿中提取出的汁液)与铜粉混合制成的,它还需要添加些树胶作为增稠剂,这样的墨水价格当然不低,不过写出来的字迹也十分清晰且不易褪色。 木桌后面,一把垫了羊毛的蒙皮靠椅上坐着山谷的女主人洛蒂?于格。怀胎八月,洛蒂的肚子已经鼓得很大,以至于她只能稍微后仰身姿才能顺利书写。 寒冬一月过后,南北两支商队都停止了贸易,进入了休整期,洛蒂也趁着这个机会将包括南北两支商队在内的亚特麾下所有队伍一年来的账册逐一清查核算,这项技能山谷中有人勉强会,但是无人精通,所以洛蒂只得亲自动手。 洛蒂手里拿着鹅毛笔时而蘸上墨水疾书测算,时而停手将羽毛笔别在耳后拿起账册反复比对。 “奥莉,把木架上最下面右手边那一摞账册中倒数第二张抽出来给我。”洛蒂发现北地卢塞斯恩城中南货商铺去年六月有一笔账目数出现错误,足足差了五百芬尼,需要详细比对。 奥莉按要求将那张记录密密麻麻数字和文字的羊皮纸抽出来给了洛蒂,洛蒂左手接过羊皮纸,右手拿起刚才清算的结果,仔细比对发现卢塞斯恩商铺确实在六月份支出过一次角注为“鹰眼薪饷”的款项,角注上有肯奈姆的署名,如此一来账册就对上了。 洛蒂捏起鹅毛笔将角注内容誊抄到总账册缺额数上,满意地吹了吹墨迹,“商铺的账册终于审完了。” 说完又开始拿起了边境哨站的过境税账册。 奥莉见洛蒂又翻开了下一本账册,劝道:“夫人,您应该歇息了,反正账册又不会跑明天再核算吧。” 洛蒂将鹅毛笔插进了墨汁瓶中,揉了揉酸胀的后腰,答道:“我得赶在这两天把总册清算出来交给库伯大叔他们在明天的议事会上商讨确定,亚特马上就要回来了我希望他回来时就能看到去年的账目核查结果。” ............ “老爷?老—”府邸中兼作杂工的厨役正在用破布擦拭长桌,见亚特突然出现在府邸大门,惊的叫出了声。 罗恩上前一把捂住了厨役的嘴,“别出声,夫人在哪儿?” 厨役摸不着头脑,抬手指了指里侧的公事房,罗恩对门口处抱着锦盒的亚特点了点头,亚特踮起脚尖悄悄朝公事房走去。 奥莉最先发现了缓缓推开门探进半边脑袋的亚特老爷。 “嘘”亚特将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然后朝奥莉挥了挥手,示意让她和卡米尔退下。 奥莉轻轻走到卡米尔身边,捂着卡米尔的嘴巴将她拉出了公事房。卡米尔经过身前的时候,亚特伸出手轻轻的拍了拍她头。 公事房木桌后,洛蒂仍在沉心静气地专心地清算边境哨站去年春天以来的账册,哨站的那位税吏书写能力实在不怎么样,洛蒂必须全神贯注地去识别。 洛蒂是用“计算之书”中的算法来核算账目,需要大量的计算数字,而用来当稿纸的都是山谷工坊自制的草纸废品,这些草纸都因太过粗糙被废弃,所以削尖的鹅毛笔很快磨损,洛蒂已经换了好几支了。 “卡米尔,别偷懒了,快些把磨损的笔尖削出来。”洛蒂目不转睛地在账册上书写,柔声对身旁说道。 又写算了半天,鹅毛笔的笔尖越来越平,洛蒂打算再换一支的时候发现根本没有备用,“卡米尔!” 洛蒂侧过头准备呵问侍女,一只粗大的手拿着鹅毛笔地递了过来,洛蒂惊了一下,缓缓抬头凝视。 片刻,洛蒂起身一巴掌拍到了亚特脸上,然后扑上去紧紧拥入怀中...... 府邸二楼的卧房中,洛蒂躺在特制的躺椅上满脸幸福的摩挲着脖子上那条从巴黎带回来的银线珍珠包金珠项链吊坠; 躺椅边上亚特屈膝半跪,将头靠在洛蒂隆得高高的肚皮上细细的感受,另一侧脸上五道指印清晰可见。 突觉一阵胎动,亚特抬起头兴奋的看着洛蒂,“动了!他动了,肯定是个坏小子......”说完又将头靠在了洛蒂的肚子上。 .......... 南方山谷的温情飘不到北地的风雪中,此时的勃艮第伯国北地一片纷乱。 一个礼拜前巴黎异端裁判所派遣的异端审判庭进驻贝桑松,审判庭由异端裁判所的一位主教和三个神甫及一众神职人员和宗教护卫组成,勃艮第公国教会也派了一个主教和几名神职人员陪同调查。 如今法兰西王国教权势力越发衰弱,教廷急需通过系列动作重塑权威,而发生在耶诞节前的这场勃艮第伯国异端事件成为了教廷的一个由头,据说教皇卜尼法斯八世冕下都亲自询问过此事。 异端审判庭领队主教抵达贝桑松后拒绝了贝桑松大主教法比奥的热情接待,得知迪安父子已死尸体在运往贝桑松途中的消息后直接带着审判庭的人赶到了索恩城中那处阿萨辛的巢穴,那处巢穴距离索恩大教堂仅有两条街区,异教徒在主教的眼皮下滋生,索恩主教更无法推卸责任。 至于那处宅邸的豪商主人早就得到风声跑得不知踪影,不过审判庭旋即宣布那个豪商及其家族犯下异端罪行,不仅要追缴罚没所有的家产充入教会公库,还在整个教会世界通缉豪商及其家眷。 而陪同审判庭的经历者罗伯特神甫向审判庭状告他带着异教徒离开的时候受到索恩城邑督埃罗尔子爵和守城军队的追杀,审判庭立刻将矛头又转向了埃罗尔,不过查了两天位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表明埃罗尔子爵与异端事件有瓜葛,所以埃罗尔子爵向审判庭缴纳了一笔巨额“承诺金”后也勉强脱身。 不过躲过了教会的审判却没躲过政敌的攻击,一份索恩省历年的税赋账册神奇地出现在宫廷侯爵的病榻前,卧病的伊夫雷亚侯爵愤怒了,下令宫廷大法官清查此事。 贝尔纳伯爵迫不得已只得将埃罗尔扔了出来...... 异端审判庭在索恩城待了五天,抓走了好几个可能与异端事件有关的神职人员和城市贵族、商人,就连给那家给豪商府邸提供粮食菜蔬的商铺主人都成为了异端事件的牵连者。 二月中旬,迪安父子的尸体运抵了贝桑松,迪安父子被审判庭定为异端罪和谋杀罪,他们僵硬的尸体被绑到了十字架上处以火刑。 在审判庭的强大压力下,贝桑松教廷下令全境搜捕迪安家族成员,没过两天老迪安夫人以及迪安的情妇私生子的尸体被人悄悄送到了贝桑松大教堂门口...... 迪安父子再次受到惩治,家族覆灭,卷入异端事件的许多权贵都遭了灾。 贝尔纳伯爵势力重重受挫,气焰大减,鲍尔温趁机发难操纵重臣会议削去了贝尔纳手下好几个男爵和一个子爵的封地....... 掀起了北地异端风波的异端审判庭又将目光转向了南方,他们要求将迪安家族的家产连同领地封土全都充为教会教产。 贝尔纳和鲍尔温罕见的一致反对收缴领土封地,最后审判庭要求追缴迪安家族的所有财产,不过得到消息的亚特连连飞鸽呈书,一口咬定没有在迪安家族领地搜出财产,暗示迪安家族的全部都转移到了贝尔纳手中,并提出愿意交出一些农具牲畜和粮食货物充公。 审判庭不是商人农户,他们对农具牲畜和粮食货物没有兴趣,加上奥洛夫主教和鲍尔温伯爵鼎力维护“英雄教徒”亚特男爵,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第二百八十三章 战车车阵 三月初,迪安家族异端事件终于趋于平静。迪安父子已经被焚尸,亲眷的尸体也被悄声的下葬,守犯已经接受了惩罚,异端审判庭领队主教带着缴纳的大量罚金和一大串顶罪羊踏上了返回巴黎的回程,留下了两个神甫继续清查处置后续事情。 整个异端事件来得猛去得也快,受到牵扯的宫廷权贵也不少,贝尔纳为首的内廷派受到沉重打击却不致命,贝尔纳本人受到的最大损失就是失去了一个子爵三个男爵和包括迪安在内的五个本派骑士,当然贝尔纳从这些人身上获取的利益也就随之烟消云散了...... ......... 三月初的某天,结束异端审判庭陪同引导任务的随军神甫罗伯特冒着风雨从贝桑松赶回了山谷,顾得不稍事休息,罗伯特急急找到了正在府邸二楼陪同待产妻子的亚特。 亚特赶紧将冻得浑身发抖的罗伯特请到公事房中坐下,然后吩咐仆人给罗伯特端来了一大早热气腾腾的鹿肉汤。 罗伯特也不客气,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木碗仰头咕噜咕噜一口喝下,灌得太快还呛了一下。 站在一旁的亚特摆手劝道:“罗伯特,你慢些喝,不着急。” 罗伯特咳嗦了几声,气息稍稳后又抱起木碗将剩下的汤汁全都倒进了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亚特亲自接过木碗递给仆人,吩咐道:“让后厨马上给神甫准备些食物,再炖些鹿肉汤。” 仆人离开后亚特关上了公事房的大门,坐到了罗伯特对面的公事桌后,“罗伯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紧急的情况?你怎么独自一个人急忙赶回来的?” 罗伯特解开自己的外衣衬套,一边摸索一边答道:“奥洛夫主教派了两个宗教护卫将我送到了温切斯顿庄园才离开的。” 罗伯特没有过多解释,抠出了藏在衣服内衬中的两份信件,“大人,这是鲍尔温伯爵和奥洛夫主教写给您的信,我离开贝桑松的时候奥洛夫主教亲自给我的,让您务必亲启。” 亚特接过信封,信封上确实盖着鲍尔温伯爵的雄鹰纹章火漆,用力掰开了火漆展开羊皮纸仔细阅读。 过了半天,亚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信件,抬起头对罗伯特说道:“鲍尔温伯爵暗示起事时间延后,让我等待他的命令。” 罗伯特这一年来都跟在亚特身边颇有智慧,又亲自参加了迪安家族的异端事件,所以已经被亚特当作心腹,他也知道鲍尔温伯爵一派正在谋划的惊天巨变。 “如今宫廷里鲍尔温伯爵一派正占据优势,为什么却要推迟行动?难道是侯爵又~” 亚特重重地点了点头,“侯爵大人身体有恢复的迹象,二月末他已经参加过两次重臣会议。” 鲍尔温是伊夫雷亚侯爵的死忠,他近年来他之所以同隆夏伯爵弗兰德密谋起事根本上是因为担心伊夫雷亚侯爵一命呜呼后自己会成为继任者手中的冤魂。 而若是伊夫雷亚侯爵能够康复,他就不会冒着被唾弃为叛国者的风险。 “那这样的结果对我们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罗伯特问道。 亚特心里也没有定论。 若是跟着弗兰德伯爵起事,一旦成功必定是新朝功臣,爵位封地肯定是少不了,但是弗兰德毕竟只是伊夫雷亚的堂兄,侯爵也从未在宣称世子罗贝尔不是嫡子,一旦世子继承爵位掌管伯国,以弗兰德和鲍尔温为首的新君派必然会被定为叛国罪,这其中的风险不言而喻。 若是维持原状,伊夫雷亚侯爵继续掌管伯国又有鲍尔温伯爵和奥洛夫主教作靠山,亚特也能慢慢发展起来,只是速度太慢。 “算了,到这个层面的事情就不是我能够左右了。” 亚特将羊皮纸卷起来放进了木桌上的一只铁皮箱中,说道:“暂缓起事也好,这样我们就能多一些时间训练军队,而且我也有更多时间慢慢布局了。” “马修!马修!”亚特朝门外喊了两句。 罗恩如今不仅要负责侍卫军法队还得负责情报网,不可能时时刻刻跟在亚特身边常随,所以年轻又有些勇武机灵的马修被选为亚特的贴身随从侍卫。 马修闻声立刻推门进来,“大人?” “立刻去北关军堡让奥多和安格斯两位副官回木堡议事。” “是。”马修整了整衣甲准备转身离去。 “等等,让罗恩也回来参加议事。” “是!” ............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鲍尔温伯爵将起事的时间延后,我们就等候鲍尔温伯爵的命令。这件事情你们几个知道就行,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 “奥多、军士长,接下来这段时间我的重点要放到军队以外的地方,你们是军队副官,这段时间军队就交由你们两个负责,这次北上攻打温切斯顿和西南农场暴露出不少的问题,你们要与军官士兵们一起多加讨论,有针对地进行改进训练。” “另外上次我们讨论过的战车车阵可以开始演练了,就用从温切斯顿庄园中缴获的那些马车演练。反正我暂时也没有足够的人手组建商队,刚好就把那些马车连同马匹牲口一起交给军团训练车阵,我们的骑兵无法形成优势,只能尝试用这种车阵来破解敌军骑兵。”威尔斯军团主要是步兵,直到现在骑兵的作用还是停留在哨骑巡逻侦缉的层面上,亚特手下也有那么几个擅长骑战的军官,但是光靠他们几个也不可能形成绝对战力,而将普通士兵训练为合格骑兵更是艰难,且不说培养骑兵的巨大消耗,整个威尔斯军团也找不出多少适合当作骑兵训练的人。 但是威尔斯军团今后的主战场在北地,那里是骑兵天然的屠宰场,所以如何在已方骑兵势弱的情况下克制敌人骑兵两关系着战场的成败,所以亚特带着军团的几位指挥官和一众中阶军官思前想后最终决定尝试用战车车阵抵御敌骑。 这种战车车阵曾在当年对付盗匪的时候使用过,亚特希望能摸索出一套弓步骑车协同配合的阵型...... “大人,我们会着手训练车阵的,不过军中并没有人精通此事,只怕~”奥多有些不自信,他不敢肯定木架马车能否抵御住敌人骑兵排山倒海地冲锋陷阵。 “奥多、军士长,你们两个只管尝试,记得详细记录车阵中存在的各种问题,我会同你们一起解决最困难的问题。” 亚特这么一说奥多稍微托了点底。 “行了,接下来军队训练的事情就由你们主要负责了,一个月后我会组织一次军团比武大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奥多和安格斯立刻挺直身板,“是!大人。” 亚特朝两人挥了挥手示意放松些,然后对坐在一旁把玩一柄木柄猎刀的罗恩说道:“罗恩。” 罗恩立刻停止把玩,将猎刀在手里旋转两圈插曲了腿上的刀鞘中。 “老爷。” “罗恩,你是情报主官,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除了继续关注宫廷各方势力的动态以外,你给我们的鹰眼下达一项任务——蒂涅茨郡境中除了郡城、萨普堡、安德马特堡以及我们已经占下的三处地方以外,其余各处的领主家族情况、背后是否有靠山?靠山是谁?是哪一个派系的?全都给我摸清楚。” 奥多和安格斯两人相视一眼,“大人,您~是打算?” “没错,我需要更多的人口,也需要更多的土地......” 第二百八十四章 男爵嫡子 “岳父岳母大人,洛蒂早就在念叨为什么您们二位还不来看望她,我的领地医士说洛蒂再过几日就要临盆,最近这两日她异常焦躁,我都有些手足无措。您二位来了我也放心些。” 巨石镇西北方,亚特带着四个随从侍卫亲自迎接从萨普堡赶赴山谷来看望照顾待产女儿的高尔文男爵夫妇一行。 高尔文夫妇为了节省时间没有南下东行绕道普罗旺斯,他们带着十个护卫和几个仆人以及一位经过精挑细选刚刚产子的健壮农妇拉着两架空车从萨普堡出发直接东行,经过道路崎岖穿行不易的山区,走捷径抵达巨石镇西北方。 那条道路不易行走,其中有一段道路常有落石碎屑阻道,稍微重些的马车就不能通行,所以亚特的商队几乎都是拉着货物绕道普罗旺斯再到萨普堡。 “都是你这个老家伙,我都说了早些过来早些过来,你非得跑去弗兰德那儿议什么事,我就不信弗兰德少了你还真就无法议事了!”高尔文夫人坐在厢式马车中对骑马伴行的高尔文男爵不停地指责。 “一个女人你懂什么~”高尔文嘴里嘀咕了一句,语气却像是在道歉。 亚特料想一路过来岳父肯定没少挨岳母的骂,此时自己再提洛蒂近来焦躁不安更是让岳母十分光火,气氛有些不悦,亚特调整了一下坐姿,准备换一个话题。 亚特往左提了提缰绳,让身下战马靠近车厢,对马车中的岳母高尔文夫人问道:“母亲,菲利克斯最近如何?好几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说到独子菲利克斯高尔文夫人的表情明显缓和了不少,看来菲利克斯近来表现应该不错。 “孩子,你还别说自从菲利克斯在北地重伤归来以后整个人长大了不少,如今他不再同领地的那些个乡绅领主家的孩子们饮酒嬉闹,一心沉醉于训练萨普的军队,这次他就是带着士兵进南部山区清剿一支小股盗匪所以得过几天赶过来。” “不过那个家伙也同你岳父一样沉迷所谓的事业,一天到晚都和士兵们泡在一起。上个月科多尔省的一个子爵带着十四岁的女儿来萨普做客,这个傻子居然见都不见女孩,把我给气的~” 高尔文男爵又发声了,“你懂什么?科多尔的那个家伙就是个骑墙派,他把二女儿嫁给了一个乡绅之子,就因为那个乡绅与贝尔纳伯爵有些血缘关系;他又把三女儿远嫁给约纳城的一位骑士,就因为有传言说那个骑士的母亲可能与鲍尔温伯爵有密切的关系;如今他把小女儿推到菲利克斯这儿来了,谁知道是不是也想搭上弗兰德这条线。这样的家族愚蠢至极,我怎么可能让菲利克斯有这样的妻族!” 高尔文夫人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来,倒不是为别的,她并没有强求菲利克斯娶子爵小女儿,但她很不喜欢高尔文的态度。 “我说你个老家伙,最近怎么处处与我争嘴,是不是嫌弃我老了?是不是又在隆夏找到羁绊(情妇)了?”高尔文夫人推开了车厢的车窗一副要与高尔文拼命的架势。 高尔文连连摆手摇头否认。 亚特看得一阵肉紧,忍不住仰首抚额轻叹了一声。 “岳母大人,岳母大人。”亚特赶紧分散高尔文夫人的注意力。 “亚特叫你呢!” 高尔文夫人这才收了口,对亚特道:“你岳父自从跟了弗兰德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不少,他......” “岳父大人想来也是从大局大势审度。”亚特立刻打断了岳母的碎碎叨叨。 “说到菲利克斯训练的军队,怎么样了?”亚特将话题引到家庭之外的事情上。 “我已经将萨普男爵领的所有军队都交给了菲利克斯统管。他参照你的军事构架建立了萨普常备士兵和征召农兵。” “征召农兵由封臣们各自组建,他下令每块骑士领必须组建包括骑士本人在内的一重两轻三个骑兵以及十个轻装农兵,这些骑兵农兵除了每年四十天的服役期之外还得每月赶到萨普堡进行一天集训。其余没有骑士的直属领地也按照领民人数组建了五到十人不等的轻装步兵农兵队,由各村长老或长老之子任队长。目前萨普堡已经有八十六个在册农兵,所幸萨普堡的领民都比较富庶,不然还真负担不起这些农兵。” “常备军队呢?”亚特更关心菲利克斯组建的常备军队,农兵高墙守土尚还可以一战,但是出城征战就有些勉强了,关键时刻还是得靠常备军。 说到菲利克斯组建的常备军,高尔文脸上就一阵肉疼,萨普堡之前也有二十来个常驻堡城的军士,但他们的军饷待遇和武器盔甲比高尔文的商队护卫还要稍微逊色一些,所以高尔文在常备军上的耗费很低。 不过菲利克斯接手萨普堡的军队以后局面就彻底改变了。 “他几乎将我原先组建的守城军士尽数裁汰,然后从我的几支商队中挑走了十个最精锐的护卫作为骨架又从萨普领和各处招募了三十几个青壮组建了一支军队,这支军队挖空了萨普堡所有的武备,尽数装配了矛盾刀剑斧锤弓弩,连普通士兵都配有棉甲披甲。” “这还不算!他居然还给出了普通士兵每月五十芬尼的军饷,军官更是高额军饷。” “全武备高军饷也就罢了,反正也就四五十人的规模,我还勉强养得起,不过近来他居然跟我说还打算组建一支二十骑规模的骑兵队伍!那简直是疯了,一匹战马多少钱?一套骑兵武器盔甲多少钱?饲养战马的粮食草料得花多少钱?他还真当我腰间的钱袋被施了魔法能自己生崽呢。” 高尔文越说越激动,他能一次性将半数家产投入到隆夏伯爵弗兰德的身上是因为他知道这笔贸易一旦成功获利巨大,而且是一锤子买卖成本可以预见。但是菲利克斯如今要饲养一只吞金兽,高尔文就头大了。 高尔文夫人可就不这么想了,“我倒是很赞同菲利克斯的做法,你既然都肯把百万芬尼送给弗兰德做赌注,为什么不愿意再花百万芬尼建立一支强大的军队?自己的拳头硬了自然也就能立足,何必处处委身于人?你看亚特这孩子,从一个平民到男爵靠的是什么?还不是手中的刀剑!” 高尔文一时也无法反驳,“我倒不是反对菲利克斯替萨普于格家族铸剑,主要是如今我的钱袋实在无力支撑,自从鲍尔温和贝尔纳两位伯爵关系恶化以来,我在西境的南货贸易一天天缩水,卖掉西境商铺之后我的货物更是难以脱销,如今仅靠着和科多尔省的南货贸易,维持现状尚且吃力,哪有余财让他组建骑兵?” “该!让你在弗兰德面前阔气!”高尔文夫人责怪了一句。 亚特知道岳父如今囊中羞涩,他轻踢马腹赶到高尔文的坐骑旁,“岳父大人,如今整个伯国局势微妙,稍有不慎就是乱世风云,趁着有些时间磨刀擦剑还来的及。至于钱财的问题我会想办法的。” 高尔文一抬头,“亚特,你麾下军队已经超过了六百,那不是六百颗木头,你的压力远大于我,你还是顾及你自己吧。萨普堡还能支撑一段时间。我现在倒是后悔当初给你留下的钱财份额太少,不然你还能多撑些时日。”高尔文不知道这几个月亚特私下里的缴获,也不知道亚特已经成功的从圣团金库借到了钱财,所以他担心亚特如今也是支撑乏力。 “岳父大人,如今威尔斯家族和萨普于格家族已经联姻,自然是相互扶持。” 亚特突然侧身靠近高尔文,压低了声音,“这段时间我弄到了近百万芬尼的钱财,应付接下来的局面勉强也够了。这次您回萨普的时候我会派人押送二十万芬尼到萨普堡,作为菲利克斯编练军队的军费。” 高尔文惊看了亚特一眼,亚特点了点头。 高尔文思虑了片刻,答道:“那行,若是你真的有钱我就不强装了,不过你一定要给自己留足,菲利克斯说到底也只是小打小闹,你的军队可是真正需要嗜血饮剑的。” “我知道,岳父大人。”亚特恭敬地答道。 高尔文突然想起一事,对亚特说道:“亚特,起事暂缓的事情你该知道了吧?” “嗯,是的。” “弗兰德那边也已经暂缓军队的部署调动,隆夏军如今还在隆夏地区秘密操练。对了,弗兰德上次特意提到了你,说希望我能带你去隆夏拜访他。” “乐意至极!”能与有些姻婚亲缘关系的青年野心伯爵会见,对亚特而言当然是好事,他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抵达了巨石镇营寨,奥博特班森两人早就带着营寨中的巡境兵迎候在堡门外,亚特领着萨普前来的队伍走进了营寨中稍微歇了歇脚,继续朝山谷赶去...... ............ 三月第二个礼拜一凌晨,一声洪亮的婴儿啼哭伴随着旭日东升响彻了沉寂的山谷。 这片山谷迎来了数百年中的第一位新生代。 “男爵大人,恭喜您,夫人为您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小少爷。”山谷医士法娜兹亲自带着艾玛和罗伦斯的妻子为男爵夫人洛蒂接生,她用一张羊绒细毯将刚刚出生的婴儿包裹起来递给亚特。 府邸内外一阵欢呼雀跃,那些在府邸内外等了整整一夜的军官吏员和领民代表们纷纷奔走相告,一个领主有了后继之人对所有的领民而言都是绝对值得庆贺的事情。 倒是初为人父的亚特有些懵头懵脑,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托起细毯包裹的婴儿,反复端详着襁褓里闭着眼邹巴巴的肉团,半天,亚特才憋出了两个字,“真丑!” 众人一阵哄笑。 亚特实在不忍直视,赶紧将自己怀中的襁褓转手递给了早就喜笑颜开张开双手的高尔文夫人,然后急急推开房门走到了洛蒂的身边紧紧地握住了洛蒂的手。 洛蒂已经脱力面色苍白,见亚特过来,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以后你就多了一个牵挂的人。” 亚特俯身在洛蒂憔悴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我们的孩子叫什么?你决定没有?” 亚特事先想了许多富有寓意或是优美动听的名字,不过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简单些,好养活。 “乔治?威尔斯......” ............ 三月中下旬,山谷木堡出现了比宫廷护卫骑士亚特婚礼大典时更热闹的场面,前来山谷男爵领庆贺男爵嫡子诞生的客人络绎不绝。 这次的客人不再以萨普堡的领主乡绅为主了,蒂涅茨郡境中几乎半数以上的领主乡绅和大小勋贵都陆续赶往山谷参加男爵嫡系的命名盛典。 这些人不蠢,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近来在蒂涅茨郡中名声太大,他们知道若是这次不趁着机会向亚特表示恭顺服从,用不了多久黑袍巡境兵甚至是威尔斯军团就会带着武器进村进户的让他们用家财表态。 富庶的村寨庄园送来香料天鹅绒或是直接用金饼银币作为贺礼,稍次些的村寨就运来皮革布料或蜂蜜葡萄酒,那些仅有一二十来户农户的小聚落也派出一两个代表赶着猪羊抱着鸡鸭来到山谷送上一份心意。 亚特当然明白这些人的意思,这样也好,主动给予总比被动索取要好些,所以他一样不落的全数收下并让老管家将这些人送来的礼物一一登记造册。 已经成为亚特商业盟友的安塔亚斯男爵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盛典。 蒂涅茨郡算是伯国比较贫穷的地方,而安德马特堡又是蒂涅茨郡境最穷的地方,地处东南山区多山少地、地形崎岖、缺少溪流河水灌溉,这让安塔亚斯男爵更本没有根治积贫积弱的条件。 不过自从加入亚特的商业贸易,从南货商道中分享一杯羹之后,安塔亚斯男爵真正找到了致富之路。 亚特对朋友也确实够仗义,他不但资助安塔亚斯男爵开启了商贸之途,而且供给安塔亚斯男爵的南货从来都是足额足量质优价廉,如今每月供给安塔亚斯的南货货款已经多达一万五千芬尼,当然亚特是要从安塔亚斯男爵那条商道获利的,这也无可厚非。 近年来从东南山区崎岖道路运往约纳省东境西南各个城市郡境的南货开始慢慢崭露头角。省下了从蒂涅茨到卢塞斯恩再到贝桑松至约纳城这条道路上各级商人的层层加价,从东南山区流入约纳省的南货价格便宜了至少四成,所以安塔亚斯男爵很快就在约纳省东南部站稳了脚跟,如今连约纳城都开始出现安塔亚斯男爵供给的南货。 又一个商贾勋贵诞生,但在金灿灿的金饼银币面前,安塔亚斯男爵已经不在乎那些虚假的名声,他已经沉迷其中。 比安塔亚斯男爵更沉迷商贸的是那些尝到甜头的安德马特堡领民,东南山区道路崎岖不说,安塔亚斯也没有足够的资金大量购买运载货物的马车和牲口,这个时候他领地穷苦了一辈子的领民就发挥了马车牲口的作用。他们肩扛手抬将食盐干果生丝棉布染料明矾绸缎等笨重货物从南部边境哨站一直运到约纳省的各处城市郡境。 货主安塔亚斯男爵除了供给他们每日吃食以外还是多少会支付一些薪饷,虽然所谓的薪饷每月不过一二十芬尼,但对于穷到吃树皮的领民而言已经很是不错了。在这条商业路线的吸引下,安德马特堡的凝聚力也越来越强,安塔亚斯男爵的威望也日益增长。 腰包越来越鼓的安塔亚斯男爵送给亚特嫡子的礼物当然也十分贵重——一条价值一万芬尼的纯金打制的小腰带。 除了实实在在的黄金,安塔亚斯以宫廷边疆男爵的名义预授尚在襁褓中的乔治?威尔斯为边疆护卫骑士,并实封小乔治在安德马特堡领地中的一处磨坊及周边半英里的土地为骑士采邑。 按照规制小乔治只要年满十岁就可以正式向安塔亚斯男爵宣誓并获得勋爵头衔和实封领地。 亚特不由得对裹在襁褓中的那个“丑家伙”一阵羡慕,自己满怀一身“神魂”在这世间打拼数年才有如今的一点成就,这个家伙眼睛刚睁开就已经是实封的“襁褓骑士”,血统是个好东西。 安塔亚斯的慷慨是否出于真心?答案是肯定的,他确实把亚特当作一个朋友对待。 安塔亚斯的慷慨是否存有他意?答案也是肯定的,他的钱袋还没有到被挤爆的程度。 亚特也是知心的人,他当然明白安塔亚斯的真心实意,所以在安塔亚斯男爵预授小乔治为骑士的当天,亚特宣布将向安塔亚斯男爵借调十架四轮马车和拉车的马匹牲口,同时安塔亚斯男爵每月可以从边境哨站赊借五万芬尼的南货,货款待货物售卖以后半年内归还。 不仅如此,亚特还答应向鲍尔温伯爵请求授予安塔亚斯男爵在约纳省全境售卖南货的特权。 这样的回报远远超过一万芬尼的礼金和一处磨坊骑士领,当然,亚特在安塔亚斯男爵那儿的商贸分润也在原来的基础上提高了两成。 主宾各得所利,互惠双赢的事情当然两全其美。 除了蒂涅茨郡境的亲朋好友纷纷来前山谷祝贺之外,远在北地的鲍尔温伯爵和奥洛夫主教两位高阶勋贵以及领兵男爵查瑞斯、宫廷护卫骑士大卫等人也纷纷派人送来了礼物贺信。 最让亚特感动的是远在普罗旺斯南方边境率军守疆的贝里昂子爵也让属下的骑士带着十架热亚纳特制弓弩以及一匹纯种的优质战马小马驹送到山谷男爵领作为贺礼。 第二百八十五章 建设 三月末,春色初临但寒意仍然。 北关军堡石屋军团长营房里,正式率领手下悍匪归附的盗匪大首领雷多安额头罩着一层薄汗,他身下的凳子没有靠背,身后有是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可以依靠的安全感。 雷多安悄悄地将头抬起来一点点斜目偷瞄了一眼正在翻看人员物资清册的亚特,然后又立刻低下了头。 雷多安是真的怕亚特,当年巨石镇一战的场景太过骇人,直到如今那些曾经的盗匪兄弟的白骨人头还竖立在商道两侧,来往行人商旅都不敢在那段路上多做停留。自从亚特秘密任命雷多安为麾下剿匪官以后一直都是安格斯负责向她们传达密令,那种神秘的隔阂感十分强烈,加上这一两年亚特的名声一天比一天大,爵位也在一步步晋升,如今手里又有数百精锐强悍的战兵,那种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让雷多安阵阵心悸。 感觉时间过去了许久,亚特终于看完了手中的清册,看着已经坐立不安地雷多安,亚特开口说道:“军士长告诉我的数目是十三万五千八百芬尼,你却给了我整整十五万芬尼,这是为什么?” 雷多安以为亚特是嫌弃数目太少,冷汗一下子从毛孔冒了出来,一层薄汗变成了颗颗滚珠,“大~大人,这~这已经是我和兄弟们所有的积蓄了,自从跟了您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放肆抢掠过,平日兄弟们吃喝住行都得消耗,实在是没有余财了~” 亚特点了点头不置可否,接着问道:“我听军士长说,数月前你手下还是六十几个精悍的伙计,为何这次只带了四十个兄弟来?” 说到这个问题雷多安又是一阵心悸,他的脸色明显白了一下,战战兢兢地答道:“回~大人,当我宣布带领大家向明主投诚的时候有一些蠢货提出反对,我想着既然要投靠大人就得保证队伍干干净净的不能出现渣子,所以我就让那些不赞同的杂碎剔出了我的队伍,并且亲自送他们离开的。”雷多安将“离开”二字说得很重,生怕亚特不理解。 这些事情安格斯早就向亚特汇报过,他当然知道。 “这件事做得很好,我的军法向来严明,那些兄弟肯定无法忍受,与其让他们今后受不了军法而叛逃,还不如早些离去。”亚特也将“离去”而已咬重了一声。 雷多安由衷地感谢安格斯的指点,在宣布放弃自由自在的盗匪生涯转投巡境官之后,确实有不少盗匪反对,尤其是那些后来因为黑袍巡境兵的清剿而支离破碎不得不加入雷多安的悍匪们更是对巡境兵和巡境官视若仇敌。 友谊长在,来去自由。这是匪首雷多安对那些提出反对意见的悍匪们作出的承诺,经过几次反复选择之后最终有二十三个铁了心要做盗匪的家伙选择离去,雷多安一向以仁慈仗义着称,所以他不但没有对这二十几个伙计丝毫为难,甚至还从自己的小金库中拿出了不少钱财分给准备离去的兄弟,然后在离开前的那个晚上为这些兄弟专门举办了一场盛大的酒宴。 结果也在意料之中,那二十几个兄弟第二日一大早就永远的离开了。 亚特将清册扔到了一边,反复的打量着坐在对面矮凳上局促不安的匪首雷多安,这个家伙更像是一个老实的农夫而非凶悍残暴的盗匪,若不是有自己在背后做靠山,这样的人不可能掌控一支规模不小的盗匪队伍。 “雷多安,既然你和你的伙计已经正式成为了我麾下的队伍那就该按照我的规矩办事。” 雷多安赶紧抬起头连连点头,“应该的,应给的,以上帝之名,我们一定永远效忠于大人,甘愿为大人您献出生命。” 亚特脸上浮现出一丝赞许的微笑,“好!我正式任命你为宫廷南境巡境官麾下的剿匪官,巡境队那边还有一个中队级副队长的职位,那就是你了。” 雷多安不是很了解威尔斯军团的军制,也不知道这个中队级副队长到底有多大,但是现在他也不敢对亚特的安排有丝毫的质疑,只能下去之后再询问他人。 “至于你手下的几个首领头目和兄弟们的归属还要过段时间在定,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带着投诚的兄弟们进入威尔斯军团新兵队接受为期一个月的新兵训练,我将根据他们在新兵训练中的表现决定他们的去处。”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架空,你这个剿匪官麾下会有三十个士兵,多数是你原来的老兄弟,但是我也会从军团中抽调一些骨干的士兵到你的队伍里帮助你领兵。你是一个明白人,应当能体会我的苦心。” 雷多安蹭一下起身站直身体,“能体会,能体会。这是大人关照我。” 亚特很满意,这个人或许比较老实,但肯定不笨。 “既然你们已经是我亚特的人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以后兄弟们的吃穿住行都由我供给,每月该有的军饷也不会少你们一枚铜币。” “等新兵训练结束后剿匪官和麾下士兵就将驻守莱恩庄园,专门负责帮我巡逻(控制)郡城之外的郡境,当然,清剿盗匪的职责也是不能落下的。” 雷多安听说亚特要赋予他巡逻郡境的职责心便放了下来,这是一份实职,总算不用担心被亚特过河拆桥的架空了,不过雷多安也有些多虑,如今他的儿子在亚特身边做随从侍卫,妻子也在木堡中跟随艾玛管理旅馆商铺,平日里又很顺从,亚特当然不会让这样的人被架空。 亚特又与雷多安交谈了一会儿安定他那颗忐忑的心,感觉差不多了雷多安便打算起身告辞。 “雷多安!”亚特叫住了转身的雷多安。 “十三万五千八百芬尼上缴民政,其余的钱你拿回去。” 雷多安转过身诚惶诚恐,“大人,这是属下和兄弟们的心意~” “你们替我办事,我没有压榨你们的理由!这些钱属于你们。” 雷多安脸上的不安终于变成了感动,他再三发愿一定誓死效忠亚特。 跟着雷多安投诚的盗匪大多都不是罪恶之徒,他们也都渴望回归正常人的生活,那怕是做士兵照样嗜血饮剑他们也是愿意的。尤其是那些有家眷的悍匪及大小头目,所以这些人进入军团新兵队之后也并没有产生太多的抵触心里,他们比那些新募的士兵更容易训练,毕竟做盗匪也是要打仗的。 ............ 四月上旬风清河偃,初春的微风吹绿了山谷。 山谷谷间地南部热闹非凡,近百名战奴在营造官和屯务官以及一队农兵的看管指挥下握着铁锄挥动铁锹握着铧犁在开垦荒地,他们已经趁着天气晴朗将荒地中的野草焚烧干净,此时至于用重铧和锄头铁锹将厚土连同草根一起翻出来。 这是谷间地第四次大规模开垦,此次民政划定了六千三百多英亩的荒地交由屯务官和营造官领头开垦,今年的开垦任务是两千英亩,其余的荒地将在明后两年之内开垦出来。 这块地位于新建村落和工坊区之间,是山谷两侧山脉间最宽阔的地段当然也算是比较肥沃的地段,不过由于两侧较为宽阔,所以想要取河流中的流水灌溉也是不易,好在谷间地整体水位较低,只需挖掘十余英尺便能出水,所以民政还是借鉴之前的经验每百英亩土地中间挖掘一口灌溉井。 “大人,按照两圃制下每户配租十五英亩的土地计算,我们即将新开垦的这片土地预计能够养活四百五十户领民的土地需求,加上已经推广的沤肥和深耕之法,养活五百户绝对错错有余。”工坊区西侧的那座山脉延伸出的山丘上,屯务官斯考特和几名屯务管事吏员陪同亚特在眺望山下忙碌的垦荒土地,营造官罗伦斯正在指挥战奴们在焚烧过杂草的黑色土地上翻耕挖掘。 依靠郡境爆发的“匪患”和率军攻打西南农场及温切斯顿庄园搜刮的大量农具牲畜,如今亚特库房的农耕器械十分充盈。土地是一切的根基,所以亚特又让民政大规模开垦荒地。 近半年来亚特领地的领民没有大量增长已经开垦的土地基本足够已有领民耕种,但是亚特知道自己领地的农户占比太小,没有农业的强力支撑,一旦外部环境恶化他将难以维系目前的实力。 所以开春以后亚特一边拨付给民政十五万芬尼的钱财外出购买粮食囤积在以木堡外中心的几处山谷公仓中,一边又下令大规模开垦荒地耕种粮食。山谷民政系统已经基本实现了粮食自给自足,然而供给庞大军队消耗仍然是十分紧张。 亚特看着山下井然有序的劳作场面十分欣慰,经过两三年的逐步成长,几位民政官员已经越来越成熟,他们能够在老库伯的领导下完成自己交付的各项任务,亚特自己只需要发布命令并监督检查和验收结果就行。 “斯考特,你们屯务之事做得不错,等这片土地开垦出来之后我就会再次外出招募领民,到时候你们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 斯考特如今已经成为了山谷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他基本上算是民政中仅次于民政官库伯的人,所以那种成就感和事业心十分的强烈,看着日益繁荣起来的谷间地,他的心中有种难以抑制的欣喜与激动,尤其是得到领主大人的亲口夸赞。 “大人,我们只是在您和老管家的统带下尽心做事而已,这一切全靠您和老管家的一手操持。” 亚特惊讶地回看了一眼身边这个曾经的北逃流民,往日的腼腆羞涩被如今的成熟稳重替代,“尽心做事,说得好!若是人人都能向你这般尽心做事,那我们必将把山谷建成上帝在世间最繁华的乐土。” 又在山丘上指点了片刻,亚特将目光从山下的垦荒土地上收回到山丘四周。 山丘上,民政官库伯正亲自带着几个做过建筑匠的中年男子在山丘四周指指点点写写画画。 没错,亚特要在这座山丘上动作了。 山谷男爵领的核心在何处?毋庸置疑是在山谷木堡。然而亚特从未考虑过将山谷木堡建成一座坚固的城防堡垒,甚至连北关军堡都要比山谷木堡外坚固百倍。 究其原因是因为亚特知道木堡并不适合建立一座城堡。 自从数年前亚特带着罗恩第一次来到这处山脉延伸出的山丘之时,他已经决定了早在这里筑起一座城堡,甚至连“威尔斯堡”的名字亚特都为它预留着,这也是亚特将工坊区搬到这座山丘下的原因。 原本因金库的钱财不足亚特并没有将修建“威尔斯堡”纳入议事日程,但是这次亚特手中有了一些家底,他便开始着手此事。 亚特不懂建筑更不懂筑城,但是民政官库伯可是实实在在的建筑匠师,在库伯的主导下“威尔斯堡”的测勘和规划正在进行。 亚特并没打算像北关军堡那样出于军事目的必须尽快建成投入使用,所以他打算用三到六年的时间慢慢将威尔斯堡建成控制整座山谷的核心。 亚特走到老库伯身边,看着库伯正在用碳棒在一张桦树皮上勾勒威尔斯堡的城堡外围结构,从桦树皮上已经能粗略地看出威尔斯堡将有三层结构,最外层是三面环绕的河流,中间层是山丘下的平地和缓坡,最里层是山丘顶部的大片空地...... 亚特本想与专心绘图的库伯交谈几句,却被一阵飞驰而来的马蹄声打断了兴致。 罗恩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奔到山丘下,跳下战马直接跑上了山丘顶。 边走边调整呼吸,到了亚特身边时他特意压低了声调,沉声道:“老爷,北边有紧急战报传回。”说着将手里捏着的一张纸条呈给了亚特。 亚特看了一眼罗恩,接过纸条打开——西境边军异动,三百人奔赴蒂涅茨。 “贝尔纳到底还是来了~” “备鞍!赶往北关军堡!” 第二百八十六章 西境边军 “卡扎克刚刚派人传信回来,温切斯顿庄园已经戒严,所有外出巡逻的军队都奉命赶回庄园中集结待命,守城器械全都搬上了外墙,他们已经在庄园北方三英里的道路上设置了陷阱障碍,留守的骑兵开始向北方派出骑兵哨探。”奥多跟在亚特身旁边走向北关军堡石屋边向亚特介绍紧急军情。 几步跨进了石屋中,威尔斯军团一众军官早就等候亚特到来后召开紧急军议。 亚特挥手示意起身致敬的军官们落座,然后一屁股坐上了石屋前长条木桌后的主位上,“罗恩,西境边军位置?武器盔甲和战兵人数?” 罗恩是情报负责人,这种时候他手中情报网的反应速度比军情更快,“西境边军从卢塞斯恩省西南山区小道走捷径奔向蒂涅茨,截至消息传出之时距离卢塞斯恩还有五天时间。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现在距离蒂涅茨郡城还有三天的路程。这支队伍不打旗帜也没有辎重队和杂兵劳役,三百人都是战兵,其中三十几个骑兵。” “武器以长矛战斧和长剑盾牌为主,少数装配重甲,其余都是皮甲扎甲和锁甲,应当是西境边军精锐。” 亚特捏了一把冷汗,没想到贝尔纳真的会让军队从卢塞斯恩省西南部山区小道奔袭蒂涅茨,当时在分析贝尔纳为夺回温切斯顿庄园可能使用的路线时基本已经排除了这条路线,原因很简单,这条道路实在不适合大规模军队行走,别说随军的马车辎重就算稍微重些的独轮车都很难通过那里。 之前军议认为一旦贝尔纳的西境出兵,从索恩到卢塞斯恩城再转向南下这条路线的可能性最大,亚特也在这条路线上的几个重要网点布置了多个传递消息的鹰眼,而为了防止可能发生的意外他也让侍卫军法队派人专门跑到山区收买了几个山野猎人作为鹰眼,一旦有军队或大股队伍经过,这些猎人会在巨额赏金的诱惑下不惜一切的向设在蒂涅茨“自由野牛”酒馆中的联络点报信。 “本在那里没有布置鹰眼,幸亏您多了个心眼让人买通了当地的猎人做眼线,不然敌人或许都跑到蒂涅茨了我们还不一定能得到消息。”安格斯捏了一把汗,他军事情报主官,但这种战场以外的消息也不是骑兵队能哨探得到了。 亚特点了点头,继续对罗恩问道:“宫廷那边有没有消息?” “我们在北地的鹰眼没有传回任何消息。”罗恩答道。 亚特敲了敲桌子,“看来贝尔纳完全是瞒着所有人秘密调动的西境边军。我还以为贝尔纳会通过谈判或施压的方式向我发起责难,看来他是想通过灭掉我达到震慑和削弱鲍尔温伯爵的目的。” 贝尔纳不会让温切斯顿庄园之事安然过去,且不说丢失一处事实上的域外领土(名义上属于宫廷),贝尔纳西境边军的领兵男爵和几个领兵骑士还在温切斯顿庄园的监牢里关着呢,若是他连手下的贵族军勋都不管不顾,那以后也别指望有人效忠了。 “罗恩,立刻用信鸽给鲍尔温伯爵发去告急信,言明西境边军无令擅自大规模脱离西境,大肆攻略蒂涅茨郡,企图谋反叛国。” “吕西尼昂,立刻率领骑兵队所有骑兵先行赶赴蒂涅茨郡城西北哨探,我要实时掌握敌人的动向,若是敌军已经经过郡城,你要设法予以拦截袭扰。” 罗恩和吕西尼昂两人齐声应命,然后起身离开石屋去准备。 亚特将目光转向了坐在靠边位置的军团重甲步兵队队长克劳斯和弓弩队队长杰森,“克劳斯、杰森,敌军若南下,首攻之地当是温切斯顿庄园,虽然我们留下了两个旗队驻守,但他们缺乏重甲步兵和弓弩兵。你们两个即刻领取武备,率部先行乘坐马车赶赴温切斯顿庄园协防驻守。” “是,两个小时内出发。”克劳斯答道。 “弓弩队随时待命!”杰森也不示弱。 “去吧,给卡扎克和图巴传令,不管敌人来势是否凶猛,务必坚守。” 等几个先行反应的军官离开之后,亚特敲了敲桌子让众人安静下来,“本来还想着能继续安静一段时间,真TM不让人省心!好了,继续军议,辎重队......” ............ 卢塞斯恩省西南山区边缘,这里距离伯国南北大道仅半日路程,上到南北大道后稍微快些的话仅需两日路程便能抵达蒂涅茨郡城。 山脚下一处仅有十余户平民贱农的无主村庄(公地,没有直接领主),村中唯一一间两层石屋中挤满了浑身横肉面目狰狞的蛮汉。 一个身穿锁子甲头戴全盔的男人气冲冲地从外面闯入屋中,一把从小军官模样的家伙手中抢过了半只鸡腿,塞进嘴里撕咬起来。 端坐屋中木桌上握着短刀“享用”烤乳猪的贵族模样的男人瞥了一眼进门的家伙,问道:“克劳德,你别TM就顾着吃,让你征集粮食的事情做得如何了?” 撕扯鸡腿的壮汉将半生不熟的鸡肉硬生生咽进了嘴里,扯下身边一个同伴腰间的水囊猛灌了一口,答道:“索伦大人,可不是我办事不力,您看看这些穷鬼家里哪还有粮食搜刮得出来?我带着兄弟们把村子拆了也就筹集了八百多磅杂粮烂麦,这点粮食也就勉强够大家吃两三天。” 那个叫克劳德的蛮汉将手伸进嘴里抠出塞在牙缝里的碎肉又重新放进去嚼了两口,埋怨道:“这TM叫什么事!让我们步行十天半月来这个鬼地方打仗不说还TM不给配给粮食辎重,哪有这么打仗的?” 啪! 领兵子爵索伦一巴掌拍在了木桌上,“这是伯爵大人亲自署发的军令,你们若再敢对此满嘴喷粪,我让你们永远闭嘴!” 屋中瞬间安静下来。 半晌,屋中另一个端着木碗吃着肉汤泡面包屑的领兵男爵模样军官小心地发出声,“索伦大人,这样下去确实也不是个事,这一路过来都靠着在沿途的小村庄聚落里强征粮食,如今都走出山区了,我们能不能先随手打下一座大点的庄园或村寨,一个地方抢的粮食也就足够补充辎重了。” 领兵子爵叹了一口气,将手中割肉的短刀插在了那支刚刚足月的烤乳猪身上,答道:“不行,如今宫廷势微伯爵处于下风,这次我们是奉命收回温切斯顿庄园,若是攻打那些有领主的庄园村落很容易被对手抓住把柄,这样会给伯爵大人徒增麻烦。” 领兵子爵看了一眼烤得乌漆麻黑的乳猪,越来越没有进食的欲望,他将餐盘推开,对那个领兵男爵说道:“阿尔邦,你跟我去巡查,别让士兵们随意杀人,此时不比平日,这里也不是西境。”说着他就起身离开石屋,带着几个亲兵侍卫朝乌烟瘴气哀嚎不绝的村中走去。 屋中几个蛮汉军官见最高指挥官离开,立刻朝木桌上的烤乳猪奔去,不一会就将那只可怜的乳猪连骨带肉的吞进了肚子里...... 不用揣测,这就是那支奔赴蒂涅茨“收复失地”的西境边军,他们是从索恩省边境线上紧急抽调的边军精锐,五个步兵旗队加上弓弩队和少量骑兵,共计三百人。 贝尔纳咽不下那口恶气,那不仅仅是尊严的问题,他必须通过打压鲍尔温一派的骨干来重塑自己的威望、稳住己方阵脚。 而率军攻打并强占温切斯顿庄园的亚特正是合适的打击目标,一旦打败了亚特和他的军队,贝尔纳既能“收复失地、拯救封臣”又能消灭对手的一支重要武装还能扭转内廷派在这场斗争的劣势,可谓一举多得。 温切斯顿庄园虽然名义上是赠送给宫廷册封立功骑士的封地,但按照惯例,一旦受封骑士后继无人之后,原来的封主有权请求宫廷收回领地。这也是贝尔纳敢不经宫廷允许擅自调动军队开赴蒂涅茨的部分原因。 西境边军战力并不强,西境多年无战事,就连在两年前与施瓦本人的那场激烈地边境战争中都是东境边军和宫廷禁卫军团为主力,西境边军几乎没有动作。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些人毕竟是脱产的军团士兵,他们唯一的任务就是训练刀兵,手里的武器和身上的盔甲都是齐备的,所以相比那些临时征召的农兵而言战力又高了好几个档次。 然而这支职业军团却在卢塞斯恩西南的山区边缘难住了,原因很简单,军队没有粮食物资供应。 贝尔纳不敢也不想大张旗鼓地让军队从道路开阔的北地经过贝桑松或是卢塞斯恩城开赴蒂涅茨,那样估计走到一半就会被宫廷知晓并派出禁卫军团阻拦,所以他下令这支规模不小的边境队伍从索恩城集结出发,东南穿行山区进入伯国南部蒂涅茨郡。 山区不比平原地带,道路崎岖难行马车辎重很难运送,而靠人扛马驮又带不了多少东西。 为了解决边军的供给问题,贝尔纳自掏钱袋拿出了一万五千芬尼给这支队伍沿途购买粮食物资并承诺后续的粮食物资会由北地南运供给。 然而扔进狗窝的肥肉没有隔夜的道理,一万五千芬尼的军饷拨付到西境边军军团的时候已经缩了几次水,等分发给这支远征队伍的时候只有不到六千芬尼,然后远征队伍的军官们干脆心一横,尽数瓜分干净。 因此也就有了西境边军一路走一路强征(抢)粮食的场景,强征就强征吧,反正这样的事情边军们轻车熟路做起来没有丝毫为难,偏偏风声鹤唳的贝尔纳又几次三番下令不得骚扰有领主勋贵的地方。 这就让边军们犯难了,稍微富庶一点的村落庄园绝对是有领主贵族的,那些领主勋贵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的地方绝对是穷得吃土的赤贫之地。 这道扯淡的命令让边军底层的士兵们一路过来吃尽了苦头,若不是看在事成之后巨额奖赏的份上,这些家伙早就哗变了。 他们现在唯一想的就是快速干掉那支自称威尔斯军团的杂种军队,然后领了赏钱返回西境继续潇洒…… 第二百八十七章 兽行 铛铛铛铛铛铛~ 蒂涅茨郡城教堂的警钟不停地发出让人揪心的巨响。 郡城城墙上一百八十几个郡城守备兵披甲持械站在墙垛后看着北方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 北城门门上方,身穿灰黑色板链甲的蒂涅茨郡郡长、宫廷子爵彼埃尔面色严峻地看着那支朝北城行至而来的军队,“各处墙垛都派遣郡兵驻守没有?” 彼埃尔身边的内府骑士杰瑞紧张地看了一眼北方,答道:“都布置妥当了,南北城门六十人,东西城墙和二十人,城中留守了二十六个士兵巡逻治安。” 杰瑞咽了一口口水,问道:“大人,他们会不会攻打~?” “郡城是侯爵的直属领,他们还没这个胆量公然攻打侯爵领地,除非他们都不要脑袋了。”彼埃尔的语气很是淡定。 “那我们为何要集结所有郡兵备战?” “他们不敢打郡城,可不一定畏惧郡中的要塞村堡和庄园聚落,这些家伙不是本地人,只要不是掉脑袋的事,他们可不在乎会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 彼埃尔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根据这两天从北方传过来的警情,这支没有辎重队的军队可是靠着一路强征暴敛过来的,沿途有三处小村落遭了兵灾,甚至还有一处反抗兵匪的聚落被这些家伙杀了好几个村民并焚毁了所有的房屋。 彼埃尔已经知道了这支军队的来历和目的,他没有主动出兵驱赶,但是也拒绝了为他们提供任何粮草的要求,他集结蒂涅茨郡城守备军队备战也是为了向那支队伍亮出獠牙警告他们不要节外生枝...... 郡城北方,春雨浸透的道路越发的泥泞不堪。 西境边军一个领兵骑士将靴子从泥水中扯了出来,狠狠地在道旁的石头上踢了两脚将厚厚的泥土甩掉,然后摸了一把被雨水打湿的面颊,看着不远处城门紧闭警钟乱响的蒂涅茨郡城,大声骂道:“这群看门狗,等我收拾了那些杂碎,一定返回来砸烂城门杀光你们!” 队伍前面的西境边军指挥副官阿尔邦骑在特别供给的战马背上扭头看了一眼高声叫骂的领兵骑士,摇了摇头继续操纵战马避开泥泞水坑,绕过蒂涅茨郡城朝南挺进。 阿尔邦瞥了一眼北门城头上站在墙垛后的那个身影,侧头对西境边军指挥官领兵子爵索伦说道:“索伦大人,彼埃尔看来是铁了心的做骑墙派,他还真以为不偏不倚就能躲过漩涡。” 索伦轻哼了一声,“居然敢拒收贝尔纳伯爵的令信,将来他会为今天的冷漠付出惨痛的代价。” 西军指挥官索伦早在一天前已经派副官阿尔邦带着贝尔纳伯爵的亲笔令信赶赴蒂涅茨城面见郡长彼埃尔子爵,但是彼埃尔并没有接受那封印着贝尔纳纹章火漆的令信,他不但拒绝了为西境边军供给粮草辎重,还警告西军不得在郡中做出任何有敌意的行为。 “大人,伯爵从北地征发的劳役辎重还有四天才能运抵蒂涅茨,这几天我们如何渡过?”作为负责征集辎重的指挥副官,阿尔邦心里已经乱作一团,那些没有粮食裹腹的士兵已经越来越难以控制,军队哗变在即。 索伦回望了一眼北方,“我已经下令克劳斯带着各旗队抽派的征粮士兵在北边的几个小村落筹措粮食,这个野蛮的杂种或许能带回些惊喜。” …………… 蒂涅茨郡城北边二十英里,一处位于蒂涅茨郡与卢塞斯恩省边界地区的小村落中浓烟四起,村子里到处都是奔逃的平民,一群手持刀剑矛斧的兵匪追上平民就是一顿猛劈乱砍。 更多的兵匪杀光了眼前的平民后就开始闯入民宅中搜刮一切能吃的食物,村中的猪羊鸡鸭是兵匪们争相抢夺的目标,许多兵匪为了一头猪崽或是一只鸡鸭而大打出手甚至刀兵相见。 一个传令兵模样的家伙急急地推开了村中长老家的大门,喷着满口的裸麦面包碎屑对征粮队伍指挥官领兵骑士克劳德禀报道:“克劳德大人,第三旗队的征粮兵和第五旗队的征粮兵又打起来了捅伤了一个伙计,就为了一条老狗!” “真TM一群野兽,为了一条狗都能闹出人命。”说着拔出插在妇人一旁倒毙的农夫身上的阔剑归入了剑鞘中。 克劳德在屋门口停了一下,转过头对两个亲兵吩咐道:“你们两个给我看好这个贱货。” 说着一脚踢开大门,朝炼狱般的村子中走去。 西境边军的征粮队在村落中烧杀抢掠的时候,一支马衔枚人下鞍的骑兵队正藏匿在村外的半英里处的一座小山丘后冷眼旁观着一场盗匪行径。 山丘顶部,一个爬在草丛后的骑兵对身旁的军官焦急地说道:“雷耶克长官,冲吧,再不冲进去村中的人都被杀光了!” 威尔斯军团骑兵队副队长雷耶克扭头瞥了一眼身旁焦急不安的士兵,“队长再三强调骑兵队一击必胜,你现在冲进去能一击必胜?你的战马进了村子还能冲锋?这点惨状都受不了,我看你还是回山谷种地算了。” 流浪骑士雷耶克见惯了世间的惨相,比这种屠村更残忍的场面他也经历过,所以他的心里波澜不惊。 焦急地士兵又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副队长贾法尔,“贾法尔长官~” “闭嘴!”卧在草丛里咀嚼干草的贾法尔一口打断了士兵的话语。 “雷耶克爵士说得对。你个新兵~要是再多嘴就TM给我滚下去。”贾法尔如今已经能比较流利地说一口勃艮第语,骂人的时候更是流畅。 那个新晋骑兵终于不再多舌,只是看着恶魔肆虐的村落将手指深深地抠进了草皮中。 “队长回来了。”潜伏在山丘草丛中的骑兵军士(中队长)雷德轻声提醒了一句。 果然在山丘后侧的林地边缘,三个骑手正借着林线的掩护朝山丘奔驰而来。 贾法尔和雷耶克领着几个骑兵退到山丘后,迎上了勒缰驻马的吕西尼昂。 “队长,怎么样?这群杂种是不是已经与大队脱离了?”雷耶克上前问道。 吕西尼昂看了一眼不远处天空的一片浓烟,“没错,西军大队已经抵达蒂涅茨城外了,这二十几个杂种是落单的野狗。” “让所有人剑出鞘马紧鞍,一旦他们走出村子,立刻随我冲杀过去,务求全歼!” ………… 第二百八十八章 小股歼灭 这支奉命“征粮”的西境边军满足了,他们几乎将这座仅有三十户平民的村落屠戮一空。 奸淫掳掠了整整一个白天,若不是想到还得带着“征集”的粮食辎重追赶大队,这支队伍真的愿意在村子里住上一夜。 征粮队指挥官领兵骑士克劳德跨在一匹毛都快掉光的老驽马背上,手里撕扯着一整只烤得乌黑的鸭子,油腻的满脸肥肉在驽马一瘸一拐的步伐中抖动着。他又撕扯了一口没怎么烤熟的鸭腿,咀嚼了两口咽了下去,然后将剩下的半只鸭肉随手扔给了身后一个浑身挂满了碎布粮袋皮肤黝黑的邋遢士兵,然后一把扯过马旁侍从扛着的纹章旗将手上的油腻揩干净。 那个被“赏赐”了烤鸭的邋遢士兵一边用尽全力撕扯还有些殷红的鸭肉,一边对征跨马的克劳德夸道:“克劳德大人,这次总算有点像样的收获了,这些粮食辎重怎么也得够军团吃上个三五日的,索伦子爵又该夸您了。” 克劳德坐在老马背上扭过头看了一眼已经从浓烟中开拔的征粮队伍,进村时的一无所有所有变成了出来时的三架两轮牛车拉运的粮食蔬果和耕牛骡马背上的粮袋,当然,那些已经抢够吃饱的征粮士兵身上也算是劫掠而来的东西,一些饿怕了的士兵不仅将衣物做成包裹装载粮食扛走,甚至连腰间裎带和肩上矛尖都绑着鸡鸭鱼鹅,怀里鼓鼓囊囊的也都是从平民家中搜刮出来的稍微贵重些的财货。 当然,作为征粮队最高指挥官的克劳德是不用担心没钱赚的,在出村的时候他已经勒令所有抢到财货的人拿出三分之一上缴,所以他身旁擎旗的侍从腰间的袋子早已经鼓鼓囊囊。 克劳德将手伸进嘴里剔掉了卡在牙缝中的碎肉手指一弹碎肉飞了出去,对身旁的擎旗的侍从随口问道:“那个女人后来怎么样了?” “嗨!可别提了,后来您离开以后第三旗队的那几个杂种小军官冲进来抢了我们的轮子,等到我们的时候那个女人都TM咽气了,黑鬼没嫌弃上去爽了一把,我TM可下不去手。”侍从说着嫌弃的瞥了一眼跟在老马身后撕扯鸡肉的士兵,啐了一口浓痰。 “可惜了,本来还想着带回营地把她卖给饥渴的伙计们换几枚铜币,结果连自己都没能解渴。”侍从一脸的遗憾。 “他们来抢你TM就让人抢?没用的东西!下次若是再有人敢抢我们的东西,你就一剑劈了他,别TM以为是索伦子爵的亲兵就敢惹到我的头上………” ………… 西军征粮队拉车赶牛拖羊抱鸡,就这样带着劫掠而来的“战利品”大摇大摆地朝蒂涅茨郡城方向走去,“丰收”的喜悦冲昏了头脑,他们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也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 通往蒂涅茨的南北大道西侧五百余步的荒草地中,威尔斯军团骑兵队全体骑兵秣马厉兵,一个负责监视西军征粮队的骑兵步行跑回了荒地藏匿骑兵的地方,对等候多时的吕西尼昂几人禀报道:“各位长官,敌人距此还有一英里,他们既没有前哨也没有侧翼,连队伍中负责警戒的士兵都是肩扛粮袋腰缠鸡鸭,队形比盗匪还懒散。” 吕西尼昂将磨得锃亮的骑兵投矛插回了鞍鞒后的囊袋中,又将左鞍弓袋中的骑弓抽出来看了一眼,道:“这群杂种还真当这里是他们的家乡了,都TM到这里了还这么狂。” “贾法尔,你挑五个骑兵留守外围,若是有漏网的杂碎就交给你。” 贾法尔右手拎起加重的页锤挥了挥,“放跑一个,我自罚月饷。” 吕西尼昂点了点头又对雷耶克说道:“雷耶克爵士,你随我一同冲杀进去,今天任由你砍杀,我们不留活口!” 流浪骑士雷耶克饱经战阵,多年的厮杀让他变态到嗜血如命,上次攻打温切斯顿庄园后指挥营帐严令不准滥杀,这让砍贯了敌人的雷耶克十分窝火,此时听得吕西尼昂不留活口的话,雷耶克提起了他那柄特制的厚背弯刃刀,笑着答道:“吕西尼昂兄弟,你就看着吧,我的弯刀早已饥渴难耐!” 过了不一会儿,眺望了一眼北方估计那支西军已经到达了预设的战场,吕西尼昂跑到战马前左手握住鞍鞒铁左脚踩着铜蹬纵身跳上了马背,抽出了鞍鞒右侧的骑兵长剑,“动手!” 二十三匹战马在骑手的踢打下缓缓起步,朝北边开阔地奔去...... ............ “什么声音?”骑在老马背上哼着黄腔荤调的征粮队指挥官突然勒住了缰绳。 侍从停下了脚步侧耳听了一会儿,确实有些响动,“大人,打雷了?这个鬼地方,好好天气又TM要下雨了,不过这个声音好像~” 克劳德挥手打断了侍从的话,他的表情立刻凝重起来,眉头开始微微紧皱。 “大人?”侍从紧张地问了一声。 克劳德起身试图眺望一眼南方,但是快要落坡的夕阳直刺眼角,被山影遮挡的道路根本无法看清。 “这声音,好像是马~”侍从再次嘀咕了一句。 克劳德终于极目望见了南方阴影下那一团奔腾的黄尘,“骑兵!骑兵!!” “列阵防御!立刻列阵防御!”克劳德急急拨转马头,身下的老马动作不便,好半天才勉强装过身。克劳德不再骑马装阔了,他跳下马背从腰间抽出了一柄单手剑,踢开了一个扛着粮袋到处找队列的士兵,躲进了人群最里侧。 西军征粮队已经乱做了一团,大多数反应快些的已经开始丢掉粮袋,解下绑在肩头腰间的“战利品”赶紧将用来挑鸡鸭的长矛取下来就近结阵;少量反应慢些的还以为是中途休息顶着粮袋准备蹲身歇息,直到看到身边的同伙已经进入战备才想起来看一眼前方发生了什么。 这一看,顿时吓得魂不附体,一队轰隆碾压过来的骑兵已近在跟前...... 吕西尼昂单手握剑一马当先,先是指挥骑兵在六十余步的距离上朝慌忙收缩防御的征粮队抛出了一轮箭雨,二十余支轻箭给匆匆列阵的西军造成了不小的骚动。 一轮箭雨后双方的距离仅剩下三十余步,奔驰战马上的骑兵们将手中的弓弩归位,顺势抽出了各自的骑兵近战武器。 “楔形猪突阵,中间穿插、两侧分击。” 在吕西尼昂的一声令下,一字排开的骑兵队伍中部开始加速,两翼朝中间收缩成楔形箭锋状朝还未完成结阵的征粮队冲杀过去。 边军也是职业士兵更何况这些人也是经过挑选的,在面对骑兵正面突袭冲阵的危急时刻一般绷不住弦的人肯定会试图逃离,但是这支毫无戒备的西军虽然因为扛粮挂肉错失了结阵御敌的最佳时间,然而他们却并没有临敌溃败。 少数反应及时的西军已经在一两个军官的指挥下将手中的短矛剑盾对准了冲过来的突袭骑兵。 “稳住!稳住!”克劳德扬起手中的剑站在第一排士兵身后“居前”指挥。 首排的西军士兵们抖着牙齿身体筛糠地准备迎接冲击。 骑兵越来越近,铁蹄踏地的轰鸣和战马粗喘声冲击着西军士兵的耳膜。 砰! 砰砰…… 第一匹加装了胸铠的战马扬起前蹄飞跃了前排的短矛,砸进了西军阵列,接着便是第二匹第三匹战马直直撞开了短矛,将一个刚准备拔剑的士兵撞出了七八英尺。士兵倒地后挣扎了两下再也没能站起来。 在吕西尼昂的率队冲击下,松散的西军御敌阵型立刻被“劈”成了左右相隔十数步的两部分,冲透敌军阵型的骑兵们勒住缰绳立刻拨转码头,在吕西尼昂和雷耶克的率领下分作两队各自朝左右一翼挥剑再次冲击...... 单方面的屠杀,一支精心预设的伏击战中以同等数量的突袭骑兵对战“厮杀抢掠”一天累得精疲力尽的步兵,结果勿需多言。 那个叫克劳德的领兵骑士还是很凶猛的,那怕身处绝境他依然选择的拼死顽抗,在身边侍从和士兵都快死光的时候他提出要求公平决斗。 吕西尼昂为了尽快结束战斗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答应了领兵骑士的请求。 然后在克劳德放下警惕的那一刻,贾法尔抬手一箭射入了克劳德的喉咙,然后在克劳德意识仍存之时剥下了他的武器盔甲...... ............ 温切斯顿庄园领主府邸,亚特正在一张羊皮形势图上与奥多安格斯几人分析西境边军可能进攻的地方,因为亚特也不敢断定那支来势汹汹的边军是否只是夺回温切斯顿还是另有所图,所以他派了两个旗队的战兵驻守莱恩庄园,守住南下山谷的道路。 几人正讨论着,一个骑兵队传令兵快步走进了府邸,“大人,捷报!骑兵队从东部丘陵绕道潜入郡境北边,在蒂涅茨城北十七英里处截杀一支屠村抢粮的西境边军,二十余敌尽数阵斩!” 亚特看了一眼羊皮图上郡境北方的位置,道:“做得好,就是这样,只要他们敢派小股队伍四处抢粮补充给养你们就给我一律截杀。奥多,给宫廷的急报中把这件事报上去,就说巡境队在郡境北地巡查是发现一伙屠村劫掠的兵匪,巡境官下令就地诛杀。” “罗恩,斯坦利的特遣队传回消息没有?” “老爷,特遣队今天中午传回了信北方没出现运粮的辎重车队。” “或许是根本就没有后续的辎重队?” 亚特摇了摇头,“几乎不可能,这段时间他们没有攻打粮食物资充裕的庄园村寨,彼埃尔子爵又不供给粮食,他们不可能没有丝毫准备。” 亚特猛抬起头,对罗恩说道:“传令斯坦利,不管他用什么方法,把北方的辎重线给我封死,不准半颗粮食运抵西军大营!” ............ 蒂涅茨郡城东边三英里,一处避风的丘陵平地变成了南征西境边军的临时营寨,没有携带足够营帐物资的西军们只能从山丘中砍伐杂木树枝搭建起简陋的窝棚避寒,不少懒散的士兵不愿浪费体力,将棉甲一裹随便找块干燥的地方就躺下了。 营地中唯一的军帐中,西军指挥官索伦的怒斥声近乎咆哮,不一会儿一支十余骑的骑兵队伍离开了营寨朝北方奔去...... 第二百八十九章 断敌辎重 四月第二个礼拜三,阴雨连连,初春刚刚升起的一点暖意被着场持续了两日的风雨浇灭。 温切斯顿庄园内外两支军队紧张地对峙着,庄园外是人数近三百的西境边军精锐,庄园内是人数一百多的威尔斯军团精锐。 亚特站在庄园北侧的木墙上,任由雨水飘落在披风上,这种披风涂抹了当地一种特殊植物汁液能够防水,已经成为了军团士兵的必备军资。 陪在亚特身边的军团副官奥多将兜帽取了下来的,看了一眼三百余步外的西军营地,道:“大人,看样子他们今天是不会强行进攻了,估计还在等后面辎重队。” “您说他们是怎么想的?带着三百个人来攻打我们五百人,他们哪来的自信?” 这支西军在征粮队被歼灭后次日一大早就全军开拔朝温切斯顿庄园奔来。 可队伍还没能靠近庄园就被北方沿途遍布的陷阱坑洞放到了七八个。 匆匆准备了一下就开始强攻庄园外墙,结果仅仅扛着登城木梯的西军刚刚靠近庄园就被外墙上突然出现的弓弩箭矢打退。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他们就偃旗息鼓,踏实的等待那支从北境发配的队伍运着粮食物资和攻城器械来到庄园外。 “大人,我们的大队已经抵达了莱恩庄园,是不是下令他们攻打过来,我们里外合击将这三百只落汤鸡一举歼灭。”威尔斯军团剩下的六个旗队三百多人已经抵达了莱恩庄园,只要亚特一声令下便可以冲杀过来。 亚特不置可否,凝视着庄园外的西军营寨,问道:“你认为能打败那些西军?” “能!”奥多回答得很肯定。 “那我们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奥多瞬间哑口,若是让威尔斯军团和这支西军野地浪战,获胜的机会很大,但是自身的伤亡肯定也不小。 “您的意思是?” 亚特掸了掸披风上的水珠,答道:“我不知道是谁给他们的自信,居然敢空着手跑到这里来送死。他们撑不了多久了,传令军士长他们继续给我拦住北方的那支辎重队,有莱恩庄园的军队吊着,墙外的西军绝对不敢抽身跑去北方接应辎重。没有辎重队的补给,他们的士兵只能吃屎。若是他们有胆量在郡中就近抢掠,那郡城守备军团就有事做了。” 西境边军确实处境艰难。 从第一次攻击温切斯顿庄园失败就已经注定了他们不能“收复”失地。 温切斯顿庄园的外墙防御比他们想像的要坚固,没有攻城器械是很难攻下外墙的。 可是贝尔纳伯爵派遣的由一百伯爵亲兵和两百随军劳役组成的辎重队却被一支骑兵队伍和几支神出鬼没的特殊队伍轮番的阻拦,沿途道路陷阱不断,突击夜袭出其不意,从卢塞斯恩南境到蒂涅茨郡城这短短的两日路程辎重队已经走了四天,每天晚上都有精神崩溃的劳役农夫逃逸,五十几架大小粮车已经被焚烧了十几架。 最让西军无奈的是他们居然对此无能为力。当辎重队逾期两天未到之时西军准备派一支大队伍去北地迎接,但温切斯顿南方莱恩庄园中却突然出现了一支三百人规模的军队,这支军队一幅随时会扑上来撕咬的架势,只要西军敢动身,说不定莱恩庄园那三百士兵会伙同温切斯顿庄园内的一百多守军捅他们的屁股。 最致命的是西军营寨粮草匮乏,两日前他们壮胆率军抢掠了温切斯顿北边的一座小庄园,结果蒂涅茨郡城守备军团立刻整军备战,一幅要出城与西军拼命的架势,而且彼埃尔子爵当即下令全郡所有的领主准备集结打仗,加上蒂涅茨郡是伊夫雷亚侯爵的直属领地,西军又不像盗匪那样抢了就能跑,所以在蒂涅茨郡境下手风险实在太大。 原以为是群狼进了鸡窝,现在到了地方才发现是羊群掉进了狼穴,西军只能再三压缩每日的口粮,期待北边的辎重队能克服重重困难将粮食辎重运到这里。 至于一举攻下温切斯顿庄园的豪言壮语再也无人提及,他们只能指望辎重队赶来补充给养后围上十天半个月给上头一个交代就撤军...... ............ 蒂涅茨郡城以北十五英里,几天前那场骑兵突袭战场的尸体已经被西军收敛埋葬,但满地的干结的血迹被连日的雨水冲成了血汤泥浆。 不过此时这里又变成了一个开荒种田的工地,附近村落中的上百个平民农夫在管吃管喝每天一芬尼的“高价”薪酬吸引下扛起铁锄铁锹、牵着耕牛驽马、挂着铁铧重犁来到这处地方进行他们最擅长的活计——挖土。 以南北大道为中心,周围半英里的地方已经布满了深坑大洞,那些农田里也被挖出了许多深浅不一的沟壑,连距离道路更远的农田荒地中都被人为的设置了障碍...... 道旁的一块巨石顶上,刚刚归降不久的雷多安陪在安格斯身旁,看着农夫们不停挥舞的农具锄头,忍不住说道:“安格斯大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用锄头耕犁打仗的,这下子我算是长了见识了。” “这样的事情对我们而言已经是司空见惯了。大人曾说过,对付敌人无论多么险恶的阴谋都不算过分。” “你给四周放哨的士兵传令,务必给我睁大眼睛,我们能够派人偷袭他们的辎重,他们也可能偷袭我们的农夫。” 雷多安领命跳下巨石朝“工地”四周警戒放哨的手下跑去...... 亚特不知道西境边军的实力,所以在调派军队北上迎战的时候将刚刚归顺不久的雷多安以及他手下的“勇士”们一齐调到北地备用,这些家伙都是悍匪出身,战力绝对比领地的临征农兵要强,在关键时刻也能派上作用。 这不,安格斯奉命负责北方阻击战的时候就带上了这群人。 斯坦利率领的特遣队和吕西尼昂率领的骑兵队专门负责偷袭蚕食那支辎重队,而安格斯则亲自负责在辎重队前进的道路上挖掘陷阱坑洞,阻拦他们南下的步伐。 这样的拦截已经进行了两次,但这次的排场最大,安格斯不但让雷多安的手下全都做回了老本行,更是花钱雇请了许多附近村庄聚落的农夫帮忙挖掘陷阱障碍。 就今天挖掘的路障,那支辎重队没有一天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填平,况且骑兵队和特遣队是不可能让他们安心填坑的...... ............ 温切斯顿庄园北侧道路旁的荒地中,一座以枯枝杂草和破布毡毯为材料搭建的临时营寨里一片萧瑟。 天空飘着阴雨,脚下踩着淤泥,潮湿的木柴不易燃烧,点了半天也才弄出了一股股呛鼻的浓烟。 生火的士兵被浓烟呛得咳嗦不止,眼睛也被熏得血红,“我受够了!再泡下去都TM成烂泥了,还不如冲上去死在墙下!” 士兵一脚踢散了冒着浓烟的柴火堆,唯一的一点火星也被地上的泥水浸熄。火堆旁蹲着几个顶着破布毡毯被雨水冲刷得落汤鸡一般的西军士兵,他们翻着眼皮看了一眼这个情绪失控的家伙,又低下头继续养神。 他们好几天没能吃饱喝足,又冷又饿的可不愿像这个傻子一样发脾气耗费体力。 营寨中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这几天除了索伦子爵的亲兵护卫和骑士军官们能勉强吃饱以外,其余的士兵每天只能吃上一顿稀汤麦糊,肚子里面没有吃食又不敢四处劫掠,大家自然也就没有了干劲,只是找个能勉强遮避风雨的地方躲起来。 沮丧的情绪一天天蔓延,不安的气氛笼罩着这座临时营寨。 作为西军指挥官的领兵子爵索伦已经察觉到了士兵即将哗变,他再次召集军官们军议商讨对策。 “阿尔邦,你是军团副官,说说你的看法。”索伦点名让那位低头坐在身旁的领兵男爵提对策。 领兵男爵欠了欠身,缓缓答道:“大人,如今我们已经深陷泥潭,稍微动弹便可能被湮没。我认为我们应该把陷进去的脚拔出来了。” 副官说得很委婉,他的意思就是西军已经身处绝境,是时候逃离这处陷阱了。 一个领兵骑士模样的男人接过话题,道:“现在已经踏入了泥潭,想要脱身哪有那么容易,一个不小心莱恩庄园里的那群野狗就会冲出来咬我们。” “要不我们~向亚特男爵讲和~?”领兵骑士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不行!”指挥官索伦子爵和指挥副官阿尔邦异口同声的回绝。 阿尔邦与索伦对视了一眼,道:“绝对不能同亚特讲和,这场仗能不能赢都不重要了,但若是我们私下里同对手讲和的话,贝尔纳伯爵知道以后肯定不会放过我们。” “副官大人,那我们总得想办法吧?我手下的士兵已经接近崩溃边缘了,若不是我极力弹压恐怕早就哗变了。”领兵骑士急得眼睛都快鼓出来了。 军帐中其他各级军官也点头称是,纷纷交头接耳的讨论起来。 索伦的头都大了,他已经将那个给贝尔纳伯爵建议西军简装突袭蒂涅茨的杂种暗骂了一万遍。若不是那些自以为精通军事谋略的伯爵顾问们出的这条烂注意,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率领一支精锐西军在东南山区的阴雨泥泞中像条野狗一样瑟瑟发抖。 长吸了一口气,索伦缓了缓心中的怒火,“都给我安静!” 军帐中七嘴八舌的争论叫苦声慢慢停了下来。 “传令!秘密收拾营寨,夜深时分摸黑起营,直奔北方与辎重队汇合!” 第二百九十章 衰兵勿近 深夜,亚特在温切斯顿庄园府邸中和衣而睡,面对敌军围困,既是敌弱我强他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毕竟城外的军队不是临阵的农夫,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人头落地,所以这两日亚特睡得很浅。 当奥多刚刚走到房门前抬起手时亚特已经从木床上跳了起来打开了房门。 “大人,西军突然拔寨起营,朝北方逃遁了。”奥多站在门前语气有些焦急,外墙上整夜值守的哨兵并未察觉围困西军有任何撤离的动向,但就在片刻之前营寨中的西军突然弃寨北逃。 亚特也没想到西军会选择在夜深的时候突然撤离,南方的威尔斯军团守军距此足有两日路程,就算战时行军奔袭也至少要花一日。 若是一般时候,两支队伍拉开整整一天的距离基本是不可能赶得上了。 但是巧合就在于莱恩庄园中的威尔斯军团余部手里有三十几架四轮马车,威尔斯军团余部就是乘坐这些马车用了不到两天的时间就从山谷赶到了莱恩庄园。 “奥多,立刻集合卡扎克旗队和图巴旗队,带着他们给我跟紧西军。但不要贸然进攻,两军相隔必须一英里以上,小心敌人随时可能掉头反扑。” “大人,这会不会是敌人的计策?把我们大部守军引出去以后再伺机攻下温切斯顿庄园。”奥多担心敌人是引蛇出洞然后再折身反扑。 亚特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所以我会留下重甲步兵队和弓弩队驻守在庄园里,你们追击敌人时也要将前哨撒开,时刻注意敌人前进的方向,稍有异动便火速回援。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拽住敌人的尾巴,在军团余部赶到之前切勿贸然进攻。” 奥多眼珠飞转,脑袋极速思考着亚特的命令,“是,大人,您也万分小心。”奥多拔腿离开府邸,开始紧急集合卡扎克和图巴旗队步兵。 见奥多离去,亚特又对站在房门外值哨的随从侍卫马修命令道:“马修,立刻带人骑快马到莱恩庄园传令,让威尔斯军团余部立刻乘坐马车沿着商道北上追击......” ............ 四月中旬,久雨初晴。 蒂涅茨城北方,就在西境边军与北地南下的辎重队相隔不到六英里的大片平整荒地里,西境边军停下了奔跑的步伐。 一夜半天的奔跑已经耗尽了士兵们本就不多的体力,若是再跑下去就真的会变成溃逃了。 西军就地修整待命,指挥官领兵子爵索伦亲自骑马带着仅有的十几个骑兵吊尾断后。 满脸憔悴的索伦骑在一匹因缺乏精料而掉了肥膘的战马背上,拨转马头冷冷地看着身后五百步外隐约的四五个人影,他知道在这些人影后面更远些的地方还坠着一百多个追来的敌兵。 指挥副官阿尔邦男爵轻踢马腹靠近索伦,道:“跟了一天一夜,既不打也不撤。我们一追他们就折身跑,我们一走他们又撵上来,这群杂种究竟想干什么?” “敌人想拖住我们的尾巴,后面肯定还有大队人马正在赶过来。” “距离辎重队还有多远?”索伦问道。 副官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前方三英里有敌人的大队骑兵屏蔽战场,我们的哨探过不去,但我估计应当还有十英里左右就能与辎重队汇合了,到时候我们不仅有了充足的粮食辎重,还多了百多名士兵,或许能翻盘。” “让大家停止修整丢弃笨重的物资,快速朝北推进。” “我立刻去办!” 副官折射带着护卫亲兵开始用剑鞘矛杆驱赶那些倒地不愿再起来的士兵继续整队前行...... ............ 威尔斯军团副官奥多骑着黑色的战马矗立在一块道旁的土丘上看着从南边纵马的传令兵奔到跟前。 “大队人马还有多远?”奥多大声问了一句。 传令兵勒住了缰绳让战马原地绕了一圈,答道:“奥多大人,除了留守温切斯顿庄园的士兵外,大人亲率军团余部三百二十人已经距此不到三英里,大人让我们务必拖住敌人,不让他们汇合。” 传令兵话音未落卡扎克就急忙跑到土丘下,“奥多大人,西军又开始奔逃了,他们丢弃了部分军资器械,轻装奔行。” 奥多看了一眼北方又看了一眼南边,对传令兵呵令道:“你快马禀报大人,西军正在拼命撤退,我带前队追上去接敌作战,让大人带兵赶赴支援。” 传令兵复述了一遍奥多的军令,然后扯着缰绳踢马往南飞奔而去。 奥多也顺势拔出了腰间的骑士剑,对卡扎克令道:“传令,前队随我冲杀过去,就是用牙齿也得给我咬住敌人不让他们前进一步!” 卡扎克旗队和图巴旗队加上奥多的五个护兵共计一百三十五人朝西军的队尾冲了上去...... “不是说好只需坠住敌人的尾巴就行了吗?怎么现在突然要冲上去了,我们只有一百来人,对面的人数可是两倍有余。”隔着奥多不远的地方,三个同样身披锁甲罩袍军官模样的人满头大汗的奔跑着。 这三个人穿着威尔斯军团的制式盔甲腰间挂着威尔斯军团的标配阔剑,但不同于一般的士兵军官,这三个并非威尔斯军团的人。 鲍尔温伯爵是信任亚特的,但是信任不代表放任,所以鲍尔温从南下参加普罗旺斯战争的禁卫军团中挑选了三个小头目进入威尔斯军团,这三个人在受到亚特的特别礼遇,他们中军职最高的科伦多被亚特授予了中队级职衔,任第一连队的教官,平日里帮助第一连各旗队训练士兵,战时则成为副官奥多的随员护卫,其余两人也都享受着小队长的军饷待遇,协助科伦多训练士兵。 “科伦多,你虽是客军军官,但此时在我麾下作战,军令一下不可置疑!”奥多听见了科伦多的话予以严厉呵斥,以防军心紊乱。 科伦多不是软蛋,能够被禁卫军团中挑选南下作战归来已经证明了他的勇武,鲍尔温也不会派一些渣子到威尔斯军团“监军”。 “奥多大人误会了,我科伦多虽算不上什么勇士,但战场杀敌从来不曾惧怕过。” “那好,伯爵大人没选错人!一会儿你若是能杀敌立功,我一定亲自为你请赏。” 科伦多闻言顿觉自尊满满,他提起了手中的剑盾,领着身边的两个同伴超过了跑在前面的旗队长图巴,变成了领阵先锋。 两支奔跑的队伍距离越拉越近,虽说都已经走走停停跑了一夜,但前面的西境边军毕竟已经数日没能吃饱喝足,又处于被动的地位,此时再被人举着刀剑猛冲,那种心里的恐惧感愈发强烈。 亲自在后阵押尾的西军指挥官索伦子爵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追兵,对身边的几个骑马军官大声呵令道:“停止前进,列阵迎敌。不跑了,不解决后面这群野狗我们跑不掉的!” 自知无法逃脱的西军士兵们接到列阵反击的命令后立刻停下脚步,在各级军官的指挥下结成了防御线阵...... “停止前进,列阵准备迎敌!“停止前进,列阵迎敌!”奥多提起缰绳,战马嘶鸣着扬起前蹄。 两军相隔半英里在南北商道穿过的荒地中对峙起来。 奥多并没有让传令兵吹响进攻的号角,他见敌军停止前进转身迎战,所幸就地让手下的士兵结阵防御。 反正他不着急,只要敌军驻脚,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追兵不急,逃命的就不一样了。对峙了片刻,对方居然做出了一幅就地等待的架势。 索伦愤怒了,“这些软蛋杂种,要打就打,像条野狗一样躲躲闪闪追追停停,恶心!恶心!” “阿尔邦,率军给我冲杀过去,碾碎他们。” 西军们也被彻底激怒了,阵势都摆好了居然又不冲过来,大家还等着与辎重队汇合后吃上顿饱饭,好些个冻饿得倒地不起的伙计还指望能在辎重队续命。 在副官阿尔邦的率领下,被逼疯了的西军士兵们散开了防御阵型,举起手中的刀剑矛斧朝后面的那支队伍冲杀过去。 半英里外,看着扑面而来的几近疯狂的西军,奥多冷眼笑了一声,对列阵的手下士兵令道:“敌人疯了,我们暂避锋芒,撤!” 卡扎克和图巴立刻率领士兵后阵变前阵,急急列阵后撤。 第二百九十一章 鏖战 蒂涅茨郡城北方的道路上,趁着奥多一声就地修整的命令,第一连第一旗队长卡扎克停下了奔跑的脚步接过护卫亲兵递过来的水囊扯开木塞就往嘴里灌,冰凉的清水让喉咙一激,卡扎克呛得直勒索。 他抹了抹满嘴的水渍,对身边同样上气不接下气的护卫亲兵问道:“敌军~追上来没有?” 护卫亲兵喘了好几口气,回望了一眼北方,答道:“没~没追上来,又~北逃了~” “啊?又不追了?快,让兄弟们赶紧喝口水吃点东西歇歇,一会儿又得撵上去了。”自昨日夜深到现在日头西斜,两支队伍已经上演了好几次这样的戏码,而且卡扎克也知道奥多这样做就是为了拖住敌人为后面的大队人马争取追赶的时间。 护卫亲兵跑去向几个中队传令,卡扎克也从腰后的小包囊中取出了一小块山谷特制的压缩面包,然后放到嘴边歪嘴用板牙拼命地磕下一小块,然后咯嘣咯嘣的嚼了起来。 这种经过压制的特制面包比黑麦面包更要质地坚硬,它在普通炉火烘烤的硬面包基础上又经过了烘干、磨碎、加料、压制等好几道工序,体型更小质地更硬不过面包的麦粉是全小麦粉,而且里面还掺了少量的肉末干果碎屑和食盐香料,所以味道比裸麦面包更好,最主要的是这玩意儿顶饿,就这拳头大小的一块面包磨碎后放进汤碗中能泡两大碗麦糊,普通士兵一顿也就能吃半个。 “水!”卡扎克被压缩面包哽住了喉。 另一个护卫亲兵赶紧将手中的水囊递给了卡扎克,卡扎克接过灌了两口又捶了捶胸口才缓解过来。 卡扎克刚刚喝完水,后阵押尾的奥多策马的身影就靠过来了,“卡扎克,伙计们还能不能作战。” 卡扎克看了一眼身边的护卫亲兵,又环视了一圈正在拼命就水咀嚼压缩面包的旗队士兵,坚定地答道:“还能一战!” “好,一会儿你的旗队位居阵首,敌人估计不会再折身反追我们了。这次我们直接冲进敌军阵营,用性命拖住敌人。”奥多觉得这套游弋追击的“阳谋”估计不会有多大作用了,这次是真的得用人命换时间了。 卡扎克是军官更是老兵,他从奥多的眼神里看出了决绝,话不多说,卡扎克立刻强令刚刚歇脚喝口水的旗队士兵起身再次反身追击冲阵。 道路另一侧,西境边军已经第五次追击无功折返。 他们像傻子一样被追兵反复捉弄,这次他们说什么也不愿再理会身后那群再次追上的杂种。 不过索伦经过最暴怒的疯狂后已经恢复了冷静,后面那支军队又回到了一英里的距离,而追兵开始卸下身上的累赘,或许这次是真的要交锋了。 “大人~敌人,估计也不会再耍我们了,是不是再次折身迎敌?”西军副官下马步行,几次三番的折腾已经让战马体力耗尽。 索伦低下了头思索了片刻,“留下五十人挡住敌人,军队余部快速北上接应辎重队,与辎重队汇合后再立刻返回救援。” 两百七八十人交战一百二三十余敌胜算颇大,但五十个饿了几天跑了一天一夜的衰兵就不敢说能挡得住两倍的敌兵了。 “大人~这~” “没有什么这不这的,传令从各旗队挑选精锐战兵五十!”索伦朝副官阿尔邦一声怒呵。 副官无奈地下令各旗队挑选精锐战兵殿后,但没有那个旗队长愿意将手下最精锐的战兵放到后面送死,所以眼看追兵就要发起冲锋,各支旗队也只挑出了三四十个老弱残兵。 索伦怒火中烧,他跨上战马抽出长剑,大声吼道:“都什么时候了!军令:西境边军军团所有中队长以上军官全都留下,余下的缺额由各旗队挑选。我亲率领侍卫队殿后阻敌!殿后队伍若敢溃逃,侍卫队就地斩杀!” “就算今日不死,我也会事后算账!” 索伦话语一处,他身边的六个骑马的侍卫队士兵全都抽出了腰间的武器,一幅随时准备砍人的架势。 无奈了,军令难违,西军军官们一听自己必须留下来殿后,而且看索伦子爵的架势更本不容商议,只能将那些老弱残兵踢回了队伍,纷纷将自己最精锐的士兵挑选出来。 索伦见那些军官恨不得将手下所有人都留下来保命,再次冷呵一声:“每个旗队最多十人!” 军官只得再从挑选出来的士兵中挑出最强悍的。 五十人的殿后阻击队伍很快就凑齐了,军官们将那些没被留下来的幸运儿身上稍好一些的盔甲全都剥下来穿在了殿后战兵的身上,这种时候身边士兵的命才是最珍贵的。 索伦西军拉过副官阿尔邦,吩咐道:“阿尔邦,你带着剩下的人立刻北上与辎重队汇合,然后带着辎重队火速南下救援,我们这边不一定能撑多久,更何况他们身后的队伍肯定也要上来了否则他们不会真的拼命。” 阿尔邦是一个实在人他知道这不是虚情假意的时候,“大人,你们一定要顶住,我立刻带伙计们去汇合辎重队前来救援。”说完他就跳上马背,领着剩下的两百多幸运的士兵朝北奔去...... ............ 威尔斯军团前队对阵西境边军军团后卫,战斗在双方低沉急促地牛角号音中开始。 线阵、方阵、盾阵、楔形阵,中间突破两翼合围,骑兵突阵步兵冲击...... 这些高深莫测的战术战法在这个时候统统都没有了。 双方都是跑断了气的士兵,这个时候能披着盔甲举起武器嘶吼着朝对面冲锋已经是不容易了,那里还有精力和体力去思考如何排兵布阵之类的麻烦事。 打倒敌人或被敌人打倒就是最简单直接的战法。 不过大家好歹都是军团职业士兵,每日养家糊口的唯一本事就是训练与作战,所以看似杂乱无章的对向冲锋还是有一定章法的。 尤其是追击威尔斯军团士兵,他们最近吃得饱穿得暖还不用风吹雨淋,所以体力和士气都占了上风,加上所有的军官都是历经战阵存活下来的精锐又接受过短暂的战术战法训练,所以在骨干军官的带领下,看似混乱的威尔斯军团冲锋队形中其实基本都以小队为单位组成了许多个相互照应互为犄角的阵型。 反观西境边军,他们也懂得阵法,不过在这种时候对他们而言个人勇武远胜于战阵配合。 仗打成这样,双方都只想早些结束。 五百步,踱步前行,望影寻踪; 四百步,急步靠近,鼓擂号鸣; 三百步,慢跑蓄势,骑兵出动; 两百步,举矛拔剑,抽箭搭弓; 一百步,加速冲锋,箭矢飞流; 三十步,睁目嘶吼,步骑相攻; 接阵,双方士兵将一天一夜的全部抱怨和怒火全都集中到了手中的刀剑矛盾斧锤之上。 两块钢铁瞬间击打出殷红的火花,鲜血和肢体在空中飞舞,重锤砸出的脑浆和阔剑划开的肠肚散落一地...... 炼狱战场北方五英里,特遣队队长斯坦利不等下马驻脚便跳下了马背朝北地阻击战指挥官安格斯奔去,“安格斯大人,敌军距离此地不到两英里了!” “奥多他们坠尾失败了?”安格斯没想到敌军的两支队伍还是靠近了。 “奥多大人他们并未失败,不过敌军留下了五十个士兵殿后阻挡了奥多大人他们的步伐,敌军好像留了一个指挥官亲率殿后。” 安格斯飞快的运转着脑袋,思考着对策。 “斯坦利,传令北侧袭扰和阻击的特遣队、骑兵队以及剿匪队立刻到这里集结,我们南下堵住敌人的道路,能撑多久算多久。” “可是北面~” “想要排除北面的陷阱路障还需要一些时间,他们的大部队不可能越过,至于那支押运粮食物资的士兵是否会绕过路障南下支援~~来了再说吧。” 安格斯在最短的时间内收拢了所有阻击队伍,威尔斯军团骑兵队二十骑、特遣队十二个(原十五个)在偷袭骚扰中幸存的特遣队员、加上雷多安手下三四十个勇士,步骑共计七十人放弃了北方阻击阵地,转向朝南方来的西军奔去...... 人在极度饥饿和恐惧下的爆发力是惊人的,尤其知道前方不远处就有活命的一切。 两百多西军已经知道冲过挡在前面的最后一道障碍便能活下去,所以在这个时候根本不用什么鼓动和激发,两百西军已经变成了两百匹饿疯了的野狼。 匆忙间选择的阻击战场并不适合骑兵迂回作战,所以安格斯率领的七十来个步骑兵并没能将发疯了的西军尽数挡下,在砍杀二十多敌后为了保存实力安格斯不得不下令手下让开缺口放西军大部继续北上,而安格斯理智地选择快速奔到南方夹击西军殿后队伍。 目光转到血肉横飞的战场。 一个黑袍兵的身上沾满了敌军的鲜血,其实他也没放倒多少人,只不过杀红眼的他已经将地上的那具尸体剁成了一摊肉泥。 见那位受自己训练的黑袍士兵还在剁尸,科伦多提着滴血的剑一脚踹了上去,骂道:“你是剁肉糜馅呢?耗尽体力等着被人杀死呢?军功是按人头算的,你就算把他剁成灰也只算一个杀敌首功。” 黑袍兵被踢了一个趔趄,有些亢奋疯狂的他正准备返身斧头看过去,回望一眼见是自己的教官,立刻焉了下去。 科伦多见士兵还在发呆,又是一脚踢过去,“还TM看着我干嘛,继续杀敌呀!” 黑袍士兵呆呆地应了一声就朝陷入鏖战的地方跑去,科伦多也朝着被两个黑袍兵围杀的西军军官奔去...... 西军是职业军团士兵,这支留下来殿后的西军更是精锐中的精锐,在这种命悬一线进退生死的关头,他们的战力得到最大的发挥。 威尔斯军团两个第一旗队虽说有精悍老兵压阵但新兵比例也很大,温切斯顿庄园一战并不激烈也不残酷,所以此时面对半数于己的精锐敌人时也显得有些示弱。 短短的一刻冲锋陷阵,西军死伤二十余人,威尔斯军团也付出了三十多人的代价,在人数占优、士气占优、体力稍优的情况下这个战损已经有些过大了。 “奥多大人,这群西军不易对付,我们的士兵有些支撑不住了!”卡扎克头上的半盔陷进一个浅坑,额上暗红色的发梢一颗颗血珠往下落,这是在围杀一个西军小军官的时候被页锤砸的,若不是有那顶半盔估计也就交代在这里了。 奥多观察了一眼卡扎克头上并没有脑浆滴落,至少不会立刻殒命,“图巴呢?”奥多环视了一圈,没看到图巴的影子。 “图巴带人去右翼抵挡骑兵了,敌人的几个骑兵不停地蚕食两翼的士兵。” “杂种~碰上硬石头了,敌人居然留下精锐殿后。”奥多手中的骑士剑已经有着卷口,身边的几个护卫亲兵抵挡着冲杀过来的西军。 “奥多大哥,是不是先撤退然后再列阵迎敌?”卡扎克感觉手下伤亡过大,很是心疼。 “来不及了,已经搅在一起了,抽不出来。”仗打到这个时候已经变成了缠斗,双方都已经嵌入了敌阵,就算下令后撤也无法脱身倒还可能导致溃败。 “给我死顶,这个时候就算全死光也得给我把敌人的气焰压下去。”奥多说完就提起骑士剑朝护卫亲兵抵挡的那两个西军砍过去...... 双方都是拼死一战谁都不敢表现出一丝撤退的意向,仗打到这个时候胜负就是一口气的问题,谁憋不住了就溃败。 但就在这个时候放过西军大部分安格斯率领六七十个步骑突袭了西军的后阵...... ............ 战场南方半英里,威尔斯军团余部几个旗队分乘三十几架四轮马车飞驰过有些泥泞的道路,拉车北上的驽马已经口吐白沫,最后这一段路已经陆续有好几匹驽马倒毙,马车上的士兵立刻跳下马车在小队长的带领下继续步行朝北狂奔...... 第二百九十二章 战毕 蒂涅茨郡城北边大道上,三十来辆四轮马车碾压着满地的泥泞,数十匹驽马踏出的蹄声轰鸣。 威尔斯军团指挥官亚特身穿铁玄色板链甲、腰挎精钢骑士剑、身下一匹膘肥体壮线条俊硕的黑色战马,一身的盔甲在战马喘息奔腾中上下抖动; 在亚特身后,侍卫军法队指挥官见习骑士罗恩也身着长衫锁甲和半身板甲领着七个骑马侍卫(部分被抽调到特遣队)紧紧跟着亚特的战马; 侍卫军法队后面就是分乘三十余架马车的第一连韦兹第三旗队、班格达第四旗队,第二连特里铎克第二旗队、安德鲁第三旗队以及帕特斯第四旗队。科林的第一连第二旗队和克劳斯的重甲步兵队以及杰森的弓弩队都被留守在温切斯顿庄园中防御可能出现的变局。斯宾塞的辎重队正在紧急装载军粮物资,稍后追赶军团。 蒂涅茨郡已经多年不经战事,郡城守备(郡兵)不到两百,整个郡境常备士兵加起来也不到四百(不包括临征农兵),而如今亚特手中一次性便能发动四五百人,不知道守在郡城看热闹的那位彼埃尔子爵会做何想。 不过亚特可没精力去思考这些,他只知道奥多和安格斯此刻肯定面临巨大的战场压力,三百西军加上一百多辎重护兵,在这些人形成的几面夹击下奥多和安格斯两人也不定能支撑多久。 亚特感觉最后这一小截路程马车的移动速度越来越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从下半夜接到紧急军令整装出发到现在日头西斜,军队只短暂地休息过两次,人乘马车倒还无所谓,但是拉车的驽马已经快力竭了,而且沿途已经有好几辆马车掉队。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马匹了,亚特扭头对罗恩吼道:“传令再加速!” 罗恩将奔跑的战马往一侧提了提缰绳,绕到了后面传令加速...... 当亚特领着数百驾车的军团步兵赶到战场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一两百人的战场,硬生生拼杀出了五六百人鏖战的惨烈,亚特看着满地哀嚎的伤兵和那些已经淌干血的尸体,痛苦和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威尔斯军团两个第一旗队是亚特步兵中的精锐,也是老兵所占比例最大的旗队,这是威尔斯军团最具战斗力的刀尖剑刃。 “大人,战死二十九人,重伤十六人,其余轻伤还没来得及清算。” “大人,我错了!”奥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实在无法预料到一百二十多人对战五六十人居然还会有如此恐怖的伤亡。 亚特沉默了许久,他痛惜那些战死的精锐,但也无法指责奥多的指挥失误,“起来吧,赶紧救治伤患,能抢回来一个是一个。” 奥多闻言哽咽了一声,起身去组织救援。 见奥多离去,负责审讯战俘的罗恩走到了亚特身边,轻声道:“大人,战损如此之大不能全怪奥多大人,这支留下来殿后的几乎都是西军中队长以上军官和他们的亲兵,是西军精锐中的精锐。” 亚特闻言一惊,“什么?让所有的军官殿后?这怎么可能?” 若是按照地上的西军尸体数目来看,基本上西军三分之二左右的军官都倒在了这里。 “是的大人,这些四十来具尸体中有一半都是西军军官的,西军指挥官索伦子爵亲自带着他们掩护殿后的。”罗恩肯定得答道。 “索伦呢?有没有发现他的尸体?”亚特心里的痛惜变成了痛喜,用普通的战兵换取等量的军官,这样的战损就有价值了。 “索伦和五六个西军军官逃脱了,军士长带着骑兵队去追击了。” 罗恩的话音未落,策马归来的安格斯就奔到了亚特的跟前。 “大人!”安格斯扯着缰绳停在了亚特的跟前。 “军士长,战况怎么样?” “西军大部已经与北方来的辎重队汇合了,本来有一支队伍准备南下救援殿后的敌军,但是索伦逃回后他们又北遁了,现在已经在此处北方三英里紧急列阵布防,加上押送辎重的那支军队,他们战兵人数在三百二十左右,另外还有一百四十来个随军征发的劳役。” 亚特沉吟了片刻,抬头对罗恩吩咐道:“传令,奥多领两个战损旗队就地防御救治伤患,策应后续辎重队准备扎营。威尔斯军团余部,立刻随我去攻击西军。” 北方刚刚被填平的南北大道上,与辎重队汇合的西军士兵们像饿疯了的牲畜一样抓起任何可以塞进嘴里的东西拼命地撕咬咀嚼,更本不管空瘪了数日的肠胃能否适应手里的生肉,也不管粗糙的带壳麦粒是否会划破喉咙,这些士兵已经失去了理智,那些护送辎重的劳役们也只能看饿鬼一样呆呆地望着这些抢掠辎重的西军士兵。 营地中央,西军指挥官索伦子爵在副官阿尔邦的掺扶下走进了一间临时搭建的营帐中,他的腿上被利刃狠劈了一刀,腿甲被豁开了一条裂口,小腿的白肉都翻了出来,血水已经灌满了他的战靴。 “大人~其他人~”阿尔邦弱弱地问了一句。 “就我们几个。”索伦闭着眼,面部肌肉剧烈的抽搐了一下,不知是腿伤疼痛还是内心疼痛。 阿尔邦沉默了,他不知道如何评价索伦子爵强令军官殿后的决策是否正确,若是没有精锐的军官殿后,西军或许还在缠斗甚至已经被撵上来的敌军大部歼灭;但一支精锐军官战死大半的军队是否还能一战? 索伦已经顾不得思考这些了,他睁开眼勉强挤出一个还算善意的表情,对那个负责押送劳役辎重南下的贝尔纳亲兵指挥官领兵男爵讨好似地说道:“艾伦男爵,西军这些日子战力损失太大,至少需要半日时间尽力恢复,只能请你带着伯爵精锐亲兵暂时负责营地防务,敌军大部随时可能追上来。” 那名叫艾伦的领兵男爵面色已经冷得苍白,他恨透了这份苦差事,自从过了卢塞斯恩南部后他率领的辎重队每天不重样的收到袭扰,每走一步都要踏入防不胜防的陷阱,而西军又一次次战败,那些自诩为精锐的西军军官居然被眼前这个愚蠢的指挥官尽数断送,这不是他预想中的战况,更不是他脑海中应有的战争。 “索伦子爵,我已经按照伯爵命令将辎重和劳役送到了您的手中,今天的防务我会负责,但明天一早伯爵亲兵就会北返。”艾伦语气异常冷淡。 索伦原本还想劝说伯爵亲兵留下来一同作战,毕竟这些人武备精良战力不凡。不过看样子艾伦是不想在这里多待片刻了。 亚特不会让西军喘过气的,此刻西军已经精疲力尽,但是乘坐马车赶到的威尔斯军团余部却都保存着充沛的体力。 三英里,下车步行的威尔斯五个旗队顷刻即至。 当索伦听到敌军来袭还在惊讶为何长途追赶了一夜一天的敌军为何会不加修整之时,三百多披甲执锐的威尔斯军团步兵已经冲破了数十个伯爵亲兵匆忙组成的外围防御阵线,从三面环围了西军营地猛烈冲击。 那些刚刚把肚皮撑得滚圆的西军士兵根本挥舞不动刀剑矛盾,此时又没有了军官的指挥,纷纷四散奔逃或是跪地投降。 吃饱了青草的羊群在被群狼追赶时,除了撑死的,更多的是混乱中相互践踏而死。 望着营地四散奔逃的西军,索伦子爵只能在副官阿尔邦和亲兵的拖拽下被强拉上了战马跟着溃逃的百十来个士兵往北奔去...... 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在四月中旬的一个带着残阳的傍晚宣告结束。 勃艮第伯国南方边郡这场突发战乱前后不到十天的时间,但是事情传到贝桑松宫廷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惊天的巨浪,在迪安家族异端事件刚刚稍微平息,两大势力之间的斗争初见缓和的时候,战乱双方前后出动了近千人的军队作战,而且最主要的是居然是在伊夫雷亚侯爵的直属领地发生的,这让病榻上还未咽气的伯国统治者震怒了。 在鲍尔温伯爵的恶意渲染下,伊夫雷亚将西军擅自调遣攻打蒂涅茨郡视为对自己统治权威的最大挑衅。 “我还没死那些人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开始鲸吞我的领地,蚕食我的子民。”这是伊夫雷亚对这件事下出的最终定论。 鲍尔温带着数十个护卫从内廷侯爵病榻前离开的当天,宫廷禁卫军第一军团宣布战备。 贝尔纳慌了,他本来只是想让西军悄无声息地进入蒂涅茨郡将温切斯顿庄园收回囊中,顺便打压一下亚特和他手下军队的嚣张气焰,结果不仅没能收复“失地”,反倒让西军精锐尽失,还被对手捏住了尾巴狠狠地整治了一顿。 若是放在以前,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难倒一个游刃宫廷数十年的老狐狸,但最近正值“疾病”缠身,对手连连攻击,贝尔纳有些招架不住。 最主要的是伊夫雷亚已经将他放到了对立面,贝尔纳不认为一个即将殒命的老男人能有多大的威胁,但一旦伊夫雷亚在临死前以伯国统治者的名义下达一些致命的遗召就麻烦了...... ............ 亚特既是这场斗争的参与者,又是一个旁观者,但他的获利也是很大的。 战场本身的损益自不必讲。 战事结束的第二个礼拜,在鲍尔温伯爵的努力下,蒂涅茨郡西南农场和莱恩庄园顺利成为了边疆男爵亚特的封地。 至于温切斯顿庄园,估计也不会有人去伸张对它的领地所有权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分润 郡北之战战后第八天,温切斯顿庄园府邸中,军团副官奥多翻开一张写有人名和数字的羊皮纸呈给了躺在靠椅上闭目养神的亚特。 “大人,已经甄别出来了,所有在西境有亲眷能够缴纳赎金的已经列出了清册,特遣队会派人将清册和索取赎金的信件送到索恩城。加上月在温切斯顿庄园俘获的那支西军,总共一百五十五人,赎金共计二十八万六千芬尼,伙食费得看他们的亲眷何时来缴纳赎金,到时候连赎金和食宿费一块缴纳后再放回去。那个康纳男爵和五个领兵骑士的赎金就得同他们的家族面谈了,按照当时给巴泽尔开出的价格,我觉得怎么也得二十万芬尼才能放走他们。”奥多一想到四五十万芬尼的赎金将陆续收入囊中,嘴角就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不过经过逐一清查,还是有五十三个家伙既无钱财也无亲眷,他们知道自己肯定无法完成救赎,所以请求加入我们的军队。您看如何处置?” 亚特眼皮半睁,伸手接过了羊皮纸大致瞄了一眼,说道:“普通士兵赎金减一半,军官的赎金加倍。那些边军军官在当地多的是赚钱门路,他们不差钱;那些贝尔纳的伯爵亲兵更是老爷兵,他们的赎金也给我提高一倍。” “至于那些想加入军队的喽啰俘兵,全都给我送回山谷交给罗伦斯做战奴,如今山谷男爵领开荒建设诸事繁忙,正需要增加战奴,告诉他们,等挨过了营造官的考验再来找我说加入威尔斯军团的事情。” 敌军战俘收归营造官辖下做战奴(形同奴隶)是惯例,这些人在营造官和常备农兵的监管下日夜劳作,稍有不慎就可能被打罚甚至砍头。 亚特拒绝在山谷豢养农奴但战奴却实在比农奴过得更惨,不过亚特也并非让他们永世为奴,这些人在两年后会被民政诸位官员进行核验,若是“改造”合格就会被亚特恢复自由民身份。 奥多之所以特意请示这批无力自赎的战俘是否能够加入军团,是因为他也觉得这些西军还算战力不错,比那些平民盗匪出身的人要强得多。不过亚特显然并没打算给这些身怀战技的西军俘虏特殊待遇。 交代完了战俘处置的问题,奥多又向亚特汇报了战场的缴获,“大人,整场战事的损益清册也已经统算出来了——此战我军先后战死五十五人,重伤二十七人,轻伤五十八人,主要是温切斯顿庄园守卫战和郡北一战,在北地拦截敌军辎重队的士兵也战损了八九个,包括雷多安手下新附的士兵。武器物资方面战损武器七十余件,盔甲二十套,战马三匹,跑死跑伤驽马十七匹。” 奥多念着这份战损心里格外不是滋味,因为战死的五十五名士兵中有大半都是郡北一战冲击殿后敌军时付出的代价,这份战损主要是他造成的,无论正确与否,他的内心总是有一份难以磨灭的愧意。 亚特也察觉了奥多语调中的异样,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这个站在跟前禀报的属下,“奥多,你是一位指挥官,战场上你只为对错负责,至于战损是无法避免的。” 奥多知道亚特这几天为两个第一旗队的战损心头滴着血,此事亚特再出言宽慰,他的愧意更浓。 “大人~我~” “够了,你若是真的心有愧意,就给我多训练些像两个旗队一样的精锐战兵,让他们在下次战斗中能战胜更强大的对手!” “继续汇报战场损益!”亚特没让奥多再继续惭悔。 “是大人。此役我们共歼敌九十七人,俘获一百五十四人。缴获武器盔甲二百五十套,经过估算能够装配威尔斯军团战兵一百三十余人。粮食物资缴获不多,索伦逃走的时候卷由了全部军饷,辎重队粮车也被带走了大半,所以我们只缴获了十八车粮食物资和运载的驽马车架。其他的东西都很零碎,无非是一些安营扎寨的营帐毡布和工具。” 这样的战场损益每次战后都会由奥多责成辎重队清点后统计上报,所以亚特也很放心,所谓“号角一响,金银万磅”战争就是这样神奇地事情,他可以让人一夜倾家荡产也可以让人一夜暴富,通常而言胜利者的收益是绝对大于战损的,当然前提是不必太过计较小兵的死伤。 亚特偏偏就是一个在意小兵生死的指挥官,所以丰厚的收益也没能抵消他内心的惋惜。 不过也仅仅是惋惜而已,世上没有无杀戮的战争,他的崛起之路注定要用无数的头颅铺路,能够让所有人死得其所才是亚特努力做到的。 亚特起身从木桌上端起了一杯葡萄酒递给了奥多,然后给自己则倒了一杯饮下,“这是威尔斯军团第一次和正规的军团职业士兵作战,也算是对威尔斯军团的一次历练。这两天你和军士长领着军团指挥营帐的吏员尽快清算士兵军官们的功劳罪过,该罚的罚该赏的赏。” 亚特特意强调了一句,“不要心疼钱财,按照军法应该给予的军赏一定要足额发放,我们不能指望全靠忠诚维持士兵的战斗热情。” “对了,伯爵大人派来的那两个禁卫军团士兵单独安置,询问一下科伦多是否有必要将两人的尸首送回贝桑松交给他们的亲眷安葬,这两人的安抚费多给一些,也算是对伯爵有个交代。至于科伦多~嗯~暂时把他调到我的军团指挥营帐,负责训练所有步兵。” “是!大人,我知道该如何去做。”奥多坚决的应答一声,将杯中的葡萄酒一口饮下。 奥多离开以后亚特让人请来了在医护队协助随军医士托马斯救治伤患的罗伯特神甫。 亚特身边能够拥有宽阔眼界的谋士不多,但这个罗伦斯神甫应该算一个,他喜欢研究一些并不被世人认可的新鲜事物,但对权利的游戏也天赋,作为一个在教会中成长起来的中年人,他不仅知道亚特的野心,也对此有同样的热爱,尤其是跟随巴黎异端审判庭在伯国处置异端事件的那段时间,他充分体会到了权力带来的快感,这让他掀开了另一个世界的门缝。 “罗伯特神甫,请坐。”亚特起身抬手示意罗伯特坐在公事桌对面的木椅上。 罗伯特仍是一身神职人员的常服,胸前的十字架下方有一些血迹,显然实在医护队里沾上的。 “大人,您找我有何要事?”罗伯特坐了下来,他现在很忙,尤其是托马斯医士随军以后他更忙,他喜欢看托马斯用一些千奇百怪地医术救治那些行将殒命的士兵,这种喜好并没有受到他神职身份的束缚,在这样一个被黑暗禁锢的世界,这是一份最难得的纯真。 “罗伯特神甫,我找你来有两件事,其一是战斗过后威尔斯军团战死了许多的士兵,除了在山谷有家眷的将运回山谷安葬之外其余的我都会安排就地安葬,所以请您为战死士兵主持葬礼并为幸存的士兵进行弥撒祷告,这些事情我的思政官是做不了的。” 罗伯特点了点头,“大人,这是随军神甫的本职,就算您不安排我也会尽心去做好。” 亚特肯定了几句,接着道:“第二个问题就是想与你探讨一下此战的得失和可能引发的后果。当然,你不是军队指挥官,我也没打算与你探讨指挥作战的事情,我只是想~嗯~想谈谈战场以外的事情。” 罗伯特沉吟片刻,问道:“大人,您是说此战带来的权力风波吧?” “嗯,是这个意思。” “大人,我是神职人员,上帝和教会以外的世俗世界本不该是我所深究的。不过我知道,新生事物的诞生必然伴随着旧有事物的灭亡,这是上帝早就为万物定下的法则。世间几乎一切的新旧事物交替都是缓慢而温和的,就如同白昼与黑夜的交替会诞生旭日黎明和夕阳余晖。但权力的交替却绝对不会温和而缓慢,权力与暴力永远如影随形......” 罗伯特用暴力革命的思想为亚特解释了权力的快速更替以及新旧事物的循环往替,这让亚特万分讶异,他没想到这样的哲理居然能从一个黑暗世界里的神职人员口中说出。 “......总之,您要相信每一场战争都是权力斗争的必然手段或是结果也都有它发生的必然和必要,这场战斗看似突发而随意,但这背后却有更深的原因。您想想,以鲍尔温伯爵的势力,他在西境没有安插眼线?他难道真的不知道西军会攻打温切斯顿?亦或是他就想让贝尔纳发兵攻打蒂涅茨?” 罗伯特说完停顿了片刻,留给亚特思考。 “不过您很幸运,您是强者,权力的天平总是会倾向于强者。”罗伯特用一句话解答了亚特的疑惑,战争没有对错,天平永远倾向于强势的一方。 亚特还打算与罗伯特神甫深入的探讨一番,罗恩却敲开门走了进来向罗伯特神甫躬身表示歉意,然后靠近亚特说道:“老爷,彼埃尔子爵派人传信请您立刻去郡城,说是宫廷传来了意旨。我猜应该是宫廷的赦封令下来了。” “赦封令完全可以派信使送过来就行了,为何一定要我去郡城?”亚特揣度着彼埃尔的用意。 “大人,一个笼子里养不下两只雄狮,恐怕郡里的那头狮子有些危机感了吧。”罗伯特半猜半想的答了一句。 亚特点了点头,对罗恩说道:“集合侍卫,随我去蒂涅茨。” 顿了一下,又吩咐道:“去找自辎重队从战获中挑一份贵重的礼物带上。” 罗恩领命转身出门。 “罗伯特神甫,看来我们的话题得等改天再细聊了,战后士兵的安抚就劳烦你带着邓尼斯多费心了。”亚特一边说一边从身后的剑架上取下了锃带和骑士剑系在了腰间。 “乐意至极!”罗伯特起身行了一礼离去。 ............ 温切斯顿庄园距离郡城很近,亚特带着六个侍卫骑马快马奔到了郡城领主大厅。 时过境迁,亚特已经不再是那个靠贩卖猎获为生的山野猎人,这些年亚特在蒂涅茨郡的名声更是如日中天,从城门的守卫到领主大厅里的官吏见到亚特后都要躬身行礼。 那个曾经和亚特有过“货物往来”的郡城武库胖管事看见亚特后更是弯腰低首贴上来热情地与亚特攀谈。 亚特对这个拿了钱就办事得管事印象还不错,简单的寒暄了两句后便走进了大厅郡长公事房。 彼埃尔子爵一身毛呢常服,腰间系着一条朴实的牛皮腰带,侍卫通报亚特拜访后他起身走到门口挂着笑脸亲自迎接了一番,往日的那种严肃的感觉已经被客套取代。 “亚特男爵,请坐。”彼埃尔将亚特请到了一张靠椅上坐下,然后回到公事桌前取出了一封盖着伊夫雷亚侯爵印章的文书递给了亚特。 “恭喜你亚特男爵,宫廷已经将西南农场和莱恩庄园正式册封给你作为男爵领,你又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张在郡中的势力了。”彼埃尔语气温和面带微笑。 亚特在温和语气下却分明听出了彼埃尔内心的冰凉。 亚特正襟危坐,将屁股往外挪了一寸,答道:“彼埃尔大人,无论蒙受多大的恩赐,我始终牢记着我是侯爵大人的封臣,更没敢忘记我是您治下的郡民。” “况且我也不敢忘记这些年来您和郡中对我的照佛与帮助,我很清楚,若是我生活在伯国的其它任何一个郡境,那我的命运就可能完全不一样。我很感激您,现在如此将来亦是如此,这是真话。” 彼埃尔子爵微微一愣,他没想到亚特直击自己的心病。 轻咳了一声,彼埃尔再次说道:“我的蒂涅茨郡长任期结束了,我已经两次向宫廷提交了回归的呈请,但是宫廷却认为蒂涅茨郡邑暂时没有合适的人接任,所以让我暂时管着,等有了足够的功劳和合适的封地空缺后将我封到某个地方做领主。” 亚特听完思索了片刻,根据他收集到的情报,彼埃尔确实已经郡长任期满期,但他并不想回到混乱的宫廷继续做一个有名无实的宫廷子爵,况且他也不愿搅入这场注定要到来的漩涡中。 不过最近亚特的起势太过迅猛,这让彼埃尔产生了一丝不安,尤其是上个礼拜发生在郡北的那场战斗更是让彼埃尔切实体会到了这个后起之秀的可怖实力。所以彼埃尔将亚特请到郡城来探一探亚特的心思,同时也向亚特表明自己只是想安静的在蒂涅茨郡待几天,然后在寻到合适的机会后便会自行离去。 亚特显然也理解彼埃尔的想法,开门见山地表达了自己不会对彼埃尔有丝毫异心的态度。 彼埃尔得到了亚特的态度,心里敞亮了一些,他说出了今天找来亚特的真正目的,“亚特男爵,今天把你叫来除了传达宫廷的封土赦令外,还想同你商议一件事。” “您请讲。”亚特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得十分认真。 “自我任郡长以来,郡境的税赋基本只能靠郡城和几处直辖公地供应,郡境许多领主都抗拒税赋,导致郡境每年上缴宫廷内帑的税赋不及规制的三分之一。” “这里是侯爵的直属领地,作为侯爵大人直接掌控的领地尚且不能为侯爵大人分忧,那如何能让其他地方甘心缴纳赋税。如今伯国金库萎靡,宫廷也在清查各省郡历年欠缴的税赋,所以我想着在任期的最后一段时间将原本蒂涅茨郡历年拖欠的税赋征收起来。” 亚特没有接话,示意彼埃尔继续说下去。 “我的税务官已经清查过了,郡境各地历年拖欠的税赋总额超过了一百五十万芬尼,就算我能征收三分之二那也是百万芬尼,若是将这笔税款如数归入侯爵的内帑,那想必侯爵也会对蒂涅茨赞赏有加,其它的省郡也会迫于形势补缴税赋。” 彼埃尔是有私心的,他历任蒂涅茨郡长以来并没有多少拿的出手的功绩,如今他想着通过为宫廷内帑征缴拖欠的税赋为自己的将来铺路,一百万芬尼确实足够让侯爵大人心动。 “子爵大人,您说需要我做什么吧?”亚特知道彼埃尔跟自己说这件事肯定是有原因的。 彼埃尔一副聪明人好说话的畅快,“我会立刻在郡中颁布法令限期征缴欠税,但是我需要一个在郡中有声望有实力的贵族带头响应,而西南农场和温切斯顿庄园也是郡中历年拖欠赋税较多的领地,所以我希望........” “您是说让我为迪安家族擦屁股?”亚特一听想要追缴税赋,语气不自觉地有些生硬。 “亚特男爵,我没那么愚蠢。我只是让你领头缴纳税赋,只要你一缴纳,郡中也就无人敢顽抗。等郡中其他领主缴纳税赋后我会将你的那份如数归还,另外再暗中从税赋中抽出十分之一作为你的薪酬。” “当然,您岳父的萨普堡这些年虽然比其他人要好一些,但也拖欠了郡中十万芬尼的税赋,你得说服他按规定补缴。同样的,萨普堡的那份我也会如数归还。” 这种得罪人的事情也就彼埃尔这种即将离任的守境官敢去做。 亚特明白了彼埃尔的意思,思索片刻他伸出了五根手指,“我要分润五分之一,这是抽人血的难事。” 第二百九十四章 山谷 四月下旬天气回暖,山谷内外一片绿意盎然,木堡外的溪流两岸满是盛开的鲜花,野草嫩芽疯狂地生长。 溪流边平整的草地上,府邸厨役正生火烘烤几只剥了皮的抹蜜野兔,两条猎狗趴在一旁眼睛随着烤兔不停地转动。 篝火旁一大块新织的羊毛毡毯被铺在草坪中,毡毯上摆满了酒水面包和干果蜜饯,洛蒂的贴身小侍女卡米尔和萨尔特的小女儿克丽兹正在用餐刀银叉将食物切割装盘,卡米尔身边奶妈模样的农妇抱着裹在软皮羊毛中的婴儿喂奶。 稍远处的溪流岸前,亚特坐在一把特制的矮凳上手里握着一支鱼竿静静地盯着水面的鹅毛浮漂,洛蒂则右手拿着一块生丝绸缎,左手捏着细针和金线穿针引线地勾勒出一幅圣母圣子图。 这是亚特和家人难得的团聚,如今亚特不仅要训练军队还要兼顾山谷民政建设,连山谷外的庶务也都必须参与,一个月下来难得在木堡待上两天,为了用极为珍贵的时间陪伴妻儿,亚特已经放弃了最喜爱的狩猎拿起了老木匠巴德为他特制的鱼竿在溪水小潭中钓鱼。 夫妻二人就这样一个钓鱼一个针织,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亲爱的,我听说你写信让父亲大人向郡中补缴历年拖欠的税赋,是吗?” 亚特将鱼竿扬起,看了一眼诱饵又重新甩了出去,“是的,我还率先向郡中补缴了温切斯顿庄园、西南农场以及莱恩庄园历年拖欠的税赋共计十一万芬尼。” “我看了从北地送来的邸报,是不是因为宫廷下令各地清缴赋税?不过我看不会有几个地方愿意老老实实地遵照宫廷命令补缴吧?”洛蒂能够进入亚特的公事房,所以她能够从北地传来的邸报中获知这些消息。 “没错,大多数的省郡都不会理会这道谕令,也正因此彼埃尔子爵才会做那个与众不同的人,这种时候最能引起侯爵的注意了,全郡历年拖欠税赋一百五十多万芬尼,只要他能收齐百万,那便能让侯爵交口称赞。” “那侯爵也只会称赞彼埃尔子爵治郡有方,你跟着凑什么热闹~难道你还能~”洛蒂就知道自家丈夫不会做没有收益的事情。 亚特笑了一声,“我同彼埃尔商议过,只要我率先补缴了税赋,郡中其他的领主就不敢说一个“不”字,只要我不反对,郡中就没人敢对彼埃尔子爵表示抗拒。巴泽尔那个杂种死了,迪安家族也覆灭了,现在郡中干净了不少,彼埃尔手中有两百郡兵,若是有人敢顽抗,郡兵手中握着的武器也是可以杀人的。” “至于收益嘛~我的钱就是鱼钩上的诱饵,我交上去的税赋彼埃尔会暗中如数归还,另外还能抽取六分之一的税赋份额,那条鱼的个头可不小。” “而且我只有让彼埃尔顺利完成这件事,他才能有足够的功劳获封封地,等他有了更好的归属之后才会离开蒂涅茨,到时候我才有机会成为蒂涅茨郡的守境官......” 话音未落,水潭中的鹅毛浮漂剧烈的沉浮了两下,亚特一声惊叫,猛地提起鱼竿,鱼线被嘶溜一声扯出水面—— 空竿! 洛蒂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智勇双全的男爵大人,您可别丢了诱饵又钓不着鱼。” 亚特坐了整整半个晌午,连条泥鳅都没钓到,他将鱼竿一扔,朝着溪流下游正在和洛蒂贴身侍女奥莉嬉笑逗乐的侍卫长罗恩大声吼道:“罗恩,你小子就知道逗女孩开心,让你干嘛呢?你钓没钓到鱼?中午我可是打算亲自给夫人熬鱼汤的!” 罗恩听见了亚特的声音停止了和奥莉的打情骂俏,拎起一个柳条鱼篓,笑着答道:“老爷,我的鱼篓都快装满了!” 亚特呆了一下,坐回了矮凳上,嘴里骂骂咧咧:“个家伙,踩了狗屎了,打着情骂着俏都能把事给办妥了~” 洛蒂停下了笑声,柔声责骂道:“就你这钓鱼时的急性子,不知道打猎的时候你是怎么沉住气的。” 洛蒂扭头看了一眼罗恩和奥莉两个恩爱的年轻人,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正声对亚特说道:“男爵大人,既然你让我负责领地内务,我得和你说一件事。” 亚特又捡起了地上的鱼竿,检查鱼钩上的诱饵,饶有兴致地问道:“哦?我尊敬的内务官阁下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讲?” “你还记得小乔治命名宴的时候萨普堡的许多领主乡绅都携家眷前来祝贺吗?” “嗯,记得,怎么了?” “有人向我提出与你手下的军团指挥官联姻,而且不止一两个。” “是吗?” 亚特丢下了鱼竿,问道:“都有哪些幸运儿?” “所有的骑士勋爵!包括见习骑士们。” “他们是想一锅端呢~怕不是岳父大人的阴谋吧?”亚特笑出了声。 “没正形!父亲大人才没精力理会这些琐碎呢。” “怎么样?我们该不该答应那些乡绅勋贵?” 这个问题倒把亚特难住了,手下几个核心的军官以及好些个民政官都还没有婚娶,平日里不是忙着打仗就是忙着建设,好些军官吏员都是趁着休沐日跑到郡城或村寨中消遣一番,这确实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个~娶妻之事也不是我一句话就能定夺的,主要还得看伙计们自己的意思。” 沉吟了许久,亚特抬起头对洛蒂说道:“这样,下个月你以男爵夫人的名义邀请萨普堡、安德马特堡以及郡中交好的乡绅领主携家眷到木堡中举办一场春日舞会,到时候我会安排军团孤身指挥官以及民政孤身官员参加,让大家在舞会上多交流认识,这样比我们直接指定姻缘要妥善些。若是真有对上眼的,就由你这位内务官负责联络双方,他们婚礼所需的一切也都由民政出资,嗯~还可以举办一次集体婚礼。” “春日舞会~集体婚礼,哈哈,我怎么就没想到,看来你这颗脑袋里面还真有不少花花草草~” ............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士兵农夫的孩子,脑海中的花花草草应该尽早抛去,你们要学习的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阶梯——文字,我知道在你们眼中这些奇奇怪怪的符号绝对没有田野中的花花草草有趣。但你们要记住,这是一个在别人看来永远不可能的事情,若不是男爵大人,你们永生也不可能拥有这样弥足珍贵的机会。” “你们或许还不知道进入这座学堂对你们而言意味着什么,那我来告诉你们。进入学堂,意味着你们将享受只有贵族和教会才能拥有的读识得权利;进入学堂,意味着你们将告别农人命运,不再如你的父祖那样终身献身土地和铧犁;进入学堂,你们将获得晋升的通道,你们可能成为吏员、管事、事务官、,甚至向库伯大人一样成为骑士勋贵或是像我一样成为上帝在人间的使者!” “这不是给你们许下的美好愿景,而是实实在在已经有人获得过的殊荣,且不说人人都能像库伯大人那样的幸运,至少已经从学堂走出去的学徒大家都是知道的,你们的前辈们已经进入了军队和民政中成为军官和吏员管事,享受着军民两政的供养薪酬,新建村落中的那些执事也都是从这间学堂中走出去的......” 山谷木堡堂区学堂中,哈米什神甫正在为堂区学堂第二期学徒授课,显然是因为这些孩子并没有认真学习才会让哈米什神甫孜孜教诲。 这些半大孩子有商队从外面领回来的,也有第一期学徒中滞留的,但更多的是从军队和民政系统官兵吏员家庭挑选出来的。 第一期堂区学堂的学徒基本都进入了军队和民政系统中见习就职,成为了低阶军官和民政诸官辖下的吏员甚至副管事,这些孩子经过三五年的历年后就会成为军民两政的骨干支柱。 一个十二三岁年龄的男孩举起了手,哈米什闭了一下眼睛,问道:“韦斯罗,你又想说什么!!” 男孩摸了摸头,难为情地说道:“哈米什神甫,您说得我都懂,我父亲也曾和我说过同样的话,可每次我看到木板上那些符号的时候我都会把它们当成蚯蚓,然后就想着是把它们捉来喂鸡还是拿去钓鱼~” 男孩的话让其他孩子都跟着哄笑起来。 哈米什神甫用手中的圣经拍了拍身前的长桌,“安静,安静!” 学徒们慢慢安静了下来。 “韦斯罗,你父亲萨尔特是一位了不起的商务官,他精于计算也擅长文字,可你怎么就不能从你父亲那里继承一些呢?让你学算数你连数字都记不住,让你学文字你又把它当成蚯蚓,让你学锻造吧,你又挥不懂铁锤。除了一张巧嘴,你还有什么优点?”哈米什神甫真的是恨铁不成钢,第一期学徒滞留到第二期的代表就是萨尔特的这个宝贝儿子,脑瓜聪明口齿伶俐,但就是不认真学习。 “你父亲可是给我讲过了,若是夏天以前你还不能读识一百个字词,他就把你送到营造官那儿跟着战奴们一起做工!”哈米什抬出了男孩的父亲。 韦斯罗立马焉了半截,乖乖地坐回了矮凳。 “好了,孩子们,今天我们开始学习马太福音......” ............ 山谷木堡堂区学堂响起朗朗诵经声时,南部谷间地新垦的耕地中也响起了阵阵劳作的号音。 春耕时节到来了,上百名曾经做过农夫的战奴(奴隶)在一个握矛持剑的常备农兵小队看押下拉着铧犁、举着锄头、握着铁锹在耕田种地,由于流民招募已经基本停滞,去年新开垦出的土地中还剩下近一千六百多英亩未配租,这些土地当然不可能闲置着,所以民政在征得亚特同意后将营造官辖下的战奴挑选出了一百多人调拨到屯务官下暂时做农奴,今年的粮食收获也将全数收归民政。 山谷领民并不算多,但是山谷是不缺乏劳力的,军队几乎每次战斗都会俘虏甄别一批敌军士兵返回山谷充作战奴,这些人既要耕田种地,也要修房造屋,还要替工坊砍伐木材或是为商队搬运货物,反正但凡是需要苦役的地方,这些战奴就必须无条件的去做。 实话说,这些人比外面的农奴过的还要苦,不过奇怪的是并没有多少人选择逃跑。 原因很简单——他们不想跑,也跑不掉。 首先亚特知道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所以他的压榨也并非无限期。能够在战场上躲过处斩被挑选为战奴的大都是比较憨实的敌兵,亚特一开始就告诉他们活命的代价就是接受为期两年的战奴改造,并承诺他们两年改造合格后就会恢复自由身份,战奴们心里至少有个期盼; 其次战奴虽然每天都像牲口一样劳作,但他们基本不会有冻死饿死的担忧,营造官不会让他们吃饱有力气闹事,但也绝不会让他们空着肚子干活,他们每天获得的食物刚刚能够支撑一天的繁重劳作。 最后是严酷的惩罚,一旦有战奴敢反抗闹事,面临的将会是小到关入监牢断水断粮,大到剁去手脚丢在野外喂狼;至于逃跑,也不是没有人尝试过,但全都变成了山林野兽腹中的食物和农兵战兵们剑下的鬼魂。 除此以外,民政也会偶尔在完成某项任务后给战奴们提供一点肉食酒水,堂区神甫哈米什也会时不时的到战奴之中宣扬上帝与自我救赎,营造官也在战奴之中安插了眼线...... 凡此种种,久而久之战奴们也就放弃了无谓的挣扎。 目光稍微挪移,忙碌的春耕场地西南侧山丘半岛,六十几个新抓来的战奴在两小队全副武装的农兵严密看押下用重锤钎镐将山丘左右两侧的岩石凿下来,让山丘两侧彻底成为断崖。 到时候想要进入修筑在山丘上的威尔斯堡就只能从三面环江正面缓坡想办法,这会让威尔斯堡的防御力提升不少,而且开凿悬崖得到的那些石料也将被用来修建威尔斯堡。 民政官库伯在营造官罗伦斯的陪同下视察城堡建设工地,他手里握着一份城堡基脚设计图纸说道:“罗伦斯,老爷对威尔斯堡寄予了厚望,他再三强调城堡的基脚部分一定要牢靠,我们宁愿多花几年的时间也要保证将威尔斯堡筑成最坚固的城堡。” “老管家您放心,我不会让大人和您失望的。” 库伯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正在赤膊劳作的战奴,吩咐道:“这些新来的战奴戾气未脱,你们要严加看管,千万不能出乱子。” “您放心,这些负责看押的守备农兵都是巴斯大人精心挑选的,对付这些降兵是没问题的。而且这段时间我们不会给战奴足够的食物,饿着肚子的人才没有力气闹事。” 库伯和罗伦斯在交谈的时候,山丘下方的工坊区传出了一阵欢呼,不一会儿武器工坊的管事就兴匆匆地跑到了库伯身边,“库伯大人,工坊第一套自制的全身板甲组装完成了!” “走!去看看~” 第二百九十五章 工商农业 五月初,商务官兼欧陆商行总管萨尔特安顿了南方商队的诸多杂务,带着几个护卫赶回了山谷木堡。 “......大人,南方商队的情况就是这样。趁着战乱刚刚平息,欧陆商行普罗旺斯分行已经打开了普罗旺斯东境的南货行市,我们在基茨比和奥斯塔城租下了两间大仓库作为货物聚集和运转仓。” “如今欧陆商行在普罗旺斯东境拥有全线商贸特权,加上贝里昂子爵在背后支持,从维尔诺途径奥斯塔到基茨比再北上勃艮第的这条南货贸易路线基本被我们控制住了,按照您的命令,欧陆商行的南货除了供给北地外也在向西边延伸,我已经联系上了几个以前有过商贸往来的法兰西商人,我们的南货将通过他们的途经运往法兰西王国,不过这条线并非最佳路线,所以利润薄得多。” “这次北返山谷前我还得到消息,普罗旺斯宫廷正在和伦巴第公国谈判,只要伦巴第公国彻底放开了从南陆海口港湾到维尔诺的通道,那些贵重的南货就会源源不断地通过欧陆商行控制的这条线路输送到我们的边境哨站。只要南货到了边境哨站,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不过~”萨尔特有些迟疑。 “不过什么?有问题就说出来。”亚特将靠在躺椅上的身体立了起来。 “不过贝里昂子爵要求获得欧陆商行普罗旺斯分行每年十分之一的收益作为红利,他的理由也能站稳脚跟,毕竟从维尔诺到基茨比这漫长的道路上有许多的贵族领主需要打发,每一道关卡都需要贝里昂子爵去搞定,十分之一的红利也不是贝里昂子爵一个人能吞下的。” 亚特思考了片刻,能够打通普罗旺斯的南货运输渠道便基本控制了北地南货的货源,而且亚特的欧陆商行能在普罗旺斯站稳脚跟的关键一环就是作为宫廷新锐勋贵的贝里昂子爵愿意帮亚特开拓和守护这条商路,为长远的利益考虑亚特愿意忍痛割上一刀肉。 “你转告贝里昂子爵,我同意将欧陆商行普罗旺斯分行每年盈利的十分之一交给他,若是他能够通过特殊途径从伦巴第南方港口城市弄到更充足廉价的南货,我们欧陆商行也都提价收购。” 亚特还是能算清这笔账,那怕按照欧陆商行目前的两支商队五十架马车的规模计算,若是真的能完全控制普罗旺斯东部的贸易线,理想状态下欧陆商行每年从普罗旺斯南部到北部这段路途就能赚取超过五十万芬尼的差价,而经由基茨比城入境勃艮第的南货在大陆北地售卖以后,这份贸易差价更是能达到惊人的一百七十万芬尼,这笔巨额的商业利益足够他维持一千五百左右的军团士兵。 当然,这都是理想状态下的利润,若是赶上南方货物收集运输线阻断或是北地南货行市滞销,那欧陆商行一年的利益也就能勉强维持亚特目前的军队规模。 亚特起身,走到萨尔特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萨尔特,你是我身边为数不多的能掌控大局的得力心腹。如今我的布局越来越大,需要的钱财也越来越多,今年由于几次意外的收获勉强解决了我的金钱危机,但我们不能指望每次都能有这样幸运的事情降临,所以我很看重欧陆商行的发展。” “勃艮第伯国风云激荡,说不定哪天就会大乱一场,所以我暂时不打算将欧陆商行勃艮第分行扩张,如今我控制了东境南货的入境咽喉,就算将来想让欧陆商行在北境扩张也比较容易,反正只要风停雨骤北方的商人还是得从我的手中获得南货货源,到时候我也能顺理成章地打入北地。” 萨尔特点了点头,但还是有些疑虑,“大人,若是北地不会刮风下雨,那我们会不会错失了先机?今年正是抢占北地南货行市的最佳机遇。” “萨尔特,你要深挖商贸的本性,只要我们控制最优质的货源和最便捷的运输路线,我们手中就始终握着南货的命脉。就算北地的商人们也能够从东西两条线路想方设法弄到南货,但价格肯定比我们这条线路上的要昂贵,数量也绝对不会比我们充足。到时候只要我们决意要让质优价廉的南货涌入北地,那些商人不会拒绝我们的。” “大人说得有理,那我们现在主要任务就是进一步扩大欧陆商行在普罗旺斯的势力范围。” “嗯,罗伦斯已经离开北方商队,我打算暂时将北方商队并入南方商队。另外我会让民政给欧陆商行拨付二十万芬尼,你们用这笔钱在普罗旺斯东部沿途重要城市要塞购买商铺、设置货物收购储存和运输点,若是钱财足够的话还可以收买一些可靠的小商队替欧陆商行做事。” “今年你们的首要任务是趁着战后重建的机遇,给我在普罗旺斯东境布局,我要让欧陆商行控制普罗旺斯东部南货贸易线。” 萨尔特眼皮有些跳动,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但在异国建立商贸霸主地位也绝非易事,“大人,欧陆商行目前只是在普罗旺斯站稳了脚跟,想要控制整个东线贸易还是~”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普罗旺斯宫廷和各地领主上的困难你可以找贝里昂子爵帮忙,他在欧陆商行有十一的份额,他没有理由拒绝欧陆商行扩张,若是他认为需要钱财开路你就向我提出,我不会在这些事情上吝啬。另外以往和迪安家族合作联盟的普罗旺斯商贾和行会你要将他们拉拢过来,我授权你用欧陆商行十一的份额去联盟那些行会商贾,他们是商人不会和金钱作对。” 萨尔特心里托了底,他还担心亚特舍不得让人分羹。 “大人,那北方?” “北方除了边境哨站的货物贸易外,你们暂时只需要将南货按时按量运到卢塞斯恩和贝桑松批量贩卖给各地行会就行,不强求将南货的终端利益全都收入囊中。另外商队每次从北地返回的时候记得用三分之一的马车购买低价粮食运回山谷,我们要在山谷储备至少两年的粮食。” “粮食的事情没有问题,不过您说这个“终端利益”?”萨尔特不太理解这个词语。 “就是那些商人从我们这里贩卖南货买给那些真正享用南货的人所赚的钱。” “哦!这倒是个新鲜词。”萨尔特一副受教的样子。 “对了,让你在各地寻找合适的经商人才你找到没有?”亚特早就给萨尔特安排了搜罗经商贸易人才的任务。 “大人,您交代的事情我肯定放在心上的,从去年夏天开始到现在,我们陆续从各地挑选招募了九位精通商道的人,他们大多是受到战乱迫害而破产的商贾,现在都在欧陆商行中做些吏员管事的事情,若是确实不错,我会请您予以他们重任。” “这次我就带回来一个普罗旺斯的落魄商人,他叫马尼德,是我在奥斯塔城中的一处小酒馆认识的,这个人......” 亚特打断了萨尔特的话,“既然你都已经带回山谷了,说明他能让你满意。这样,下午我要去工坊区巡视,你带着马尼德随行。” ............ “大人,就是这套全身板甲,除了铁胚由商队从南方购买以外其余的锤炼锻打全都由武器工坊的工匠们自行完成。”谷间地工坊区的武器工坊里,工坊管事施瓦本匠师迪姆指着木架上的一套全身板甲给亚特介绍。 这套全身板甲包括头盔、护喉、护臂、护手、两片腿甲、板甲靴、胸甲及背甲八个主要的部件以及连接固定这些部件的牛皮绳和内垫的软皮或亚麻布。 亚特走到木架前伸手在板甲的胸甲上摸了几下,重锤锻打和手锤敲型的痕迹还很明显,胸甲板面也很粗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光滑锃亮,板甲的厚度也是参次不一,部件衔接的地方虽然用锉刀修整过,但毛刺和突起还是不少,能想象穿着这身板甲肯定不能灵活运动。 “这套板甲有多重?需要多少工匠花费多久时间?一套板甲耗费的钱财大致需要多少?”亚特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这件板甲并非迪姆主导锻制,所以他稍微挪了半步,示意身边一个眉毛焦卷、棕发黑肤的工匠上前介绍。 这个男人明显有些紧张,迪姆挥了两次手他才摸摸索索地上前,“大人~这套全身板甲重五十七磅,从制胚到组装大致需要十个熟练工匠半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至于耗费的钱财,我估计得花九百芬尼到一千二百芬尼左右。主要是整块钢板的锻制不易,我们费了很多的铁胚才打制出了这几块比较适合的钢板~” 亚特愣了一下,不置可否,倒是把这个从黑铁堡带回来的武器工匠给弄得十分紧张。 见亚特半天不答话,迪姆开解道:“大人,我们确实都没有锻制这种盔甲的丰富经验,半身板甲如今倒是比较熟练了,可这种全身板甲的难度确实很高,我们用木炭淬炼锻造出的钢板......” 亚特抬起手示意迪姆不必过多解释,“你们做得都不错,虽然这套板甲和贝里昂子爵送来的那些板甲比较起来差距还不小,但至少你们已经能够自制,这本身就是一个进步,至于存在的问题还需要一步步改进。我会让民政给予参与制作这套板甲的工匠和匠师们奖赏。” 工匠们这才露出了笑容。 亚特又在板甲甲板上反复的摩挲,沉默了片刻他扭头对陪同巡视的商务官萨尔特问道:“萨尔特,我们有没有可能从南陆的伦巴第公国招募板甲匠师?” 萨尔特连连摇头,“大人,您要买板甲那些工坊肯定会把你当作上帝一样侍奉,但您若是想挖走一位精通制甲的匠师,除非您能攻下整个伦巴第公国。” 亚特知道这种能制板甲的匠师不仅是各地领主的囊中珍宝连伦巴第宫廷都将他们看做比金库还贵重。 “请不来匠师我们只能换一种方式了。” “格洛朗!”格洛朗就是那个在黑铁堡拦住亚特的工匠。 格洛朗应声站了出来。 “既然我们请不来南陆的匠师,那我们就自己去学。你准备一下,从武器工坊中挑选三个你认为最机灵的工匠去伦巴第公国进入他们的板甲工坊学习制甲,我给你半年的时间,所需的费用全都由我支付。学成以后你再返回山谷,我会让你成为武器匠师的。” “萨尔特。” “大人?” “你亲自去找贝里昂子爵帮忙,普罗旺斯和伦巴第不是恢复了友好关系嘛,请他帮忙让格洛朗进入板甲工坊学艺。” “是!” “大人,那这套板甲~” “拆卸以后让格洛朗带去南方。” “是大人。” 亚特拍了拍那套板甲,然后又领着一群人检查了武器工坊打制的铁盔、半身板甲、扎甲等盔甲以及刀剑矛斧和弓弩箭矢等武器,武器工坊中有不少的武器工匠,这些人制作普通的武器盔甲还是没有问题的。 亚特吩咐民政优先供给武器工坊的生产,确保武器工坊有足够的原料和器具以及木炭等消耗品。 从武器工坊出来后亚特又巡视了酿酒坊和纺织工坊,这两处最先步入正轨,工坊每个月除了生产领地各处自销的酒水布匹以外,已经开始为商队提供外销货物赚取钱财。 最为值得庆幸的是纺织工坊秘密研制的“草纸”基本成功了,虽然纸张的色泽和光滑度还不够,但基本的书写已经没有问题了。 “草纸”是亚特留在手中的一件宝物,以他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保护这件宝物不会被贪婪的人窥视,所以他下了封口令不让任何人提及此事,然后他再次拨付了一次钱财用于改进纸张质地...... 从工坊区出来以后,亚特带着一行人来到了有战奴翻耕的新垦土地上,亲自拿起麦种为新土地播下了第一窝种子,然后在大片耕地前无比虔诚地祈祷上帝庇佑粮食丰收...... 做完这件事后便踏上了返回木堡的道路,沿途还到几个领地村落中探望了一番,鼓励领民们辛勤耕耘,缔造美好生活云云~ 第二百九十六章 比武演练 五月第二个礼拜三,天气清朗,风和日丽。 山谷北关军堡外的荒原训练场一派热闹景象,威尔斯军团的比武大赛正在紧张激烈地进行中。 无论是士兵还是军官都对这场比武大赛十分重视,对于士兵而言这场比武一旦获胜不仅能给他们带来等候的奖励和名誉,更主要的是普通战兵除了战场军功外还能通过这种比武大赛获得晋升低阶军职的机会,虽然只是小队长这样不入列军官的军职,但对士兵们而言这已经足够吸引人了。 对于军官而言更为重要,因为比武大赛的结果将被军团指挥营帐的吏员们记录在册,作为军官们晋升职位的重要依据,这种关系这地位升降的事情他们不会轻视的,况且军团指挥官亚特会亲临这场比武大赛,军官们怎么可能放过这种既不要命又能表现得机会。 比武大赛分为三个大的部分,本质就是对军队平日训练的考验,分别是——士兵个人战技、军阵、对抗。 三个项目中又根据各自所属的兵种进一步细分,个人战技比武以小队为基础,先以小队为单位在各自的中队中比试,获胜的一方将可以进入旗队规模的比赛,在旗队中获胜的就可以荣获参加军团比武的机会,能够在军团数百人面前露面,对于普通士兵而言是莫大的荣耀。 当然不同兵种间的比武内容也是不尽相同,普通步兵当然是矛盾攻防、举重比试、摔跤角力、奔跑比赛等项目;重甲步兵主要是刀剑斧锤盾、负甲冲阵等项目;骑兵当然是骑术、骑矛、马上挥砍等项目;弓弩手基本就是射术;军法侍卫队被列入了骑兵的序列进行比试。值得一提的是辎重队也参与了比武大赛,只不过他们的比试内容要特别一些,主要是战场救治、搬运粮草、驱马驾车以及搭建营帐等项目。 这些都是个人战技的比试内容。 军阵和对抗就是以中队为最小的比试单位。 军阵比武主要是比试战戟短矛阵型和战时行军以及战阵冲锋阵列;对抗训练就是在军阵的基础上模拟战场的真实厮杀,只不过对抗双方手中的武器换成了训练用的长棒短棍。 这场比武训练已经准备了许久,军团指挥官营帐的奥多和安格斯两位副官领着一众营帐吏员和旗队长们足足谋划了一个礼拜,最后经由亚特亲自修改后才宣布开始的。 比武大赛持续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也是最精彩的一天。 训练场上,除了驻守温切斯顿庄园的第一连两个中队战兵以外,威尔斯军团所有的士兵都围在训练场周边观看这场最后的一场对抗比试。 晋级最后决斗的是第一连第二旗队和第二连第三旗队,两个对向而立的旗队一百三十多名士兵在各自旗队传令兵的军旗挥舞和号角声中朝对方列阵冲了过去,他们的目标就是在夺得对方军阵中跟随指挥官的那面军旗。 两支旗队的后面是从其他几个旗队挑选出来的军官,他们负责观察两支队伍的“伤亡”情况,他们的战损估测也是评定胜负的关键要素。 比斗场四周士兵们的助威呐喊声响彻天空,比斗场一侧的点将台上,几个旗队长以上军官站在亚特两侧轻声讨论着台下的比武。 两个旗队一接触便陷入了“鏖战”,他们都是军团步兵,平日里都是接受的完全一样的训练,军阵的进攻防御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所以谁也不能在初始阶段取得优势。 就在两个旗队僵持不下的时候,科林貌似有些心急,他居然将护卫两翼的战戟兵调往了中间进行突破,而安德鲁抓住了“敌人”的致命破绽,旗队指挥旗帜突然向右翼挥舞,麾下的一个顶住正面的预备小队立刻朝右翼转移集中攻击了科林旗队的右翼薄弱,科林旗队的右翼被安德鲁旗队突破,几个握着短棍的士兵冲右翼横穿进科林旗队,不停地殴打着敌人的侧身。 第一连第三旗队长韦兹看着台下被揍得快要溃阵的科林旗队,忍不住道:“科林这是这么了?连安德鲁都应付吃力了,该不会是还在思念春日舞会上认识的那位安德马特堡姑娘吧?” “韦兹兄弟,听你这个意思是我们安德鲁就应该输给科林?”第二连第二旗队长特里铎克听了韦兹的语气,貌似只有科林发挥失误才会让安德鲁占据优势一般,心里当然不会服气。 “我可没说这样的话,只是科林兄弟确实是饱经战阵,他应当知道线阵的薄弱就在侧翼防护,他居然为了中间突破居然抽空了侧翼防护,让对手攻入了右翼,这实在是不应该的。” 特里铎克一想,科林确实不应该出现让敌人突入右翼的失误。 科林当然没有被春日舞会上认识的那个大胸脯姑娘迷倒,他早就注意到了右翼已经被几个“敌兵”突入,而且他更注意到了“敌军”的重心正像决了堤的湖泊一样开始从正面向右翼倾斜,随着越来越多的“敌兵”被吸引到右翼,正面的“敌军”阵型越来越薄。 科林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变阵!” “变阵!!!”科林身边的两个护兵扯着嗓子大声吼了一声,科林旗队的六十几名士兵突然收缩了军阵,线阵立刻朝中间收拢变成了三角锲形,科林连同军旗一块被裹在了三角锲形中间,同时锲形的尖锐突出部朝安德鲁旗队的军旗直直陷了进去...... 看台上,安格斯看着已经扭转了战局的科林旗队,赞道:“科林确实对军阵的变换运用要熟练一些,能够故意露出破绽吸引敌人将阵型打乱也是足够冒险的。” 奥多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回应安格斯的夸赞,直到科林完全刺破了安德鲁的军阵将安德鲁的军旗合围之后他叹了一口气,回到:“军士长,这个科林也是太轻率了一些,若是真的战场,他将侧翼的战戟兵调往中阵的做法太过危险,没有了战戟护卫的矛兵侧翼是异常薄弱的,这战损太大了。而且下一场比试他手中的士兵就要减少至少三分之一了。” 这是,比斗场中的胜负已经定了,科林以较多的战损夺下了安德鲁的军旗,第一连队的士兵们都欢呼雀跃。 过了一会儿,军团指挥营帐的一个吏员走到看台下,对居中观望的亚特报道:“军团长大人,对抗比试第一轮科林旗队获胜,科林旗队战损二十三人,安德鲁旗队战损十一人。” 亚特手握着剑柄,对着台下的吏员说道:“科林旗队剩余战兵晋级第二轮对抗比试,准备迎接下午的最后一轮此试,刚好图巴旗队也只剩四十来人,也算公平。” “是大人,接下来是弓弩小队的战场覆盖轮射。” “准备开始!”亚特下令。 吏员跑回了比试场,宣布在比斗场等候的军团弓弩队开始比试。 ............ 比武大赛结束的这天晚上,亚特下令威尔斯军团举办了一场会餐,那些在三个项目比试中获胜的战兵个人和中队旗队都被奖赏了一些酒肉美食。 北关军堡石屋中的气氛并没有屋外那样的热闹。 威尔斯军团所有旗队长以上的军官都在石屋中端坐着,军团指挥官亚特正在给军官们召开军议总结这几日军团比武中发展的诸多问题。 “......郡北之战我们已经显示出了威尔斯军团的弱点,相比那些精锐的职业边军,我们士兵在个人战技上确实处于弱势。这个可以理解,毕竟威尔斯军团大部分的战兵都是没经历战阵的平民,训练场中短暂的训练也无法快速提升士兵的战力。” “面临真正的战场厮杀时,处于优势的时候尚可,若是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就很难保证士兵不会崩溃。” 亚特将目光转向了坐在矮凳上的科林,“就拿白天的比试来讲,科林旗队长能够巧妙地作用战阵变换击溃敌人,这本该夸奖。但你们之所以获胜的根源是因为你的士兵知道这只是一场比试,大家都没有战死的风险,所以那怕右翼被击破你的阵型也能保持不乱。而真实战场上,侧翼战损达到三分之一的时候,你麾下的士兵可就不一定能继续保持这个阵列了,说不定还会溃败逃逸。” “今天我不对指挥中的失误过错深究,我们主要是探讨不停地改进我们的战法军阵以及如何优化我们的武备配置,从而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好了,帕特斯说起。” 第二连第四旗队长帕特斯起身朝亚特轻轻弯腰行了一礼,又朝屋中人微微躬身,道:“大人,战法军阵什么的我还不太懂,但我建议为军团步兵更换长矛,就像守备军团使用的那种超长矛。我们的士兵并不擅长个人战技,所以我们唯有在士兵的主战武器功夫,手里握着一支远超对手武器长度的超长矛才能不让敌人近身,而且我见过守备军团的那种长矛方阵,这种方阵一旦训练好了以后别说敌人是步兵,就算是重甲骑兵他也得头疼。” 帕特斯语音刚落班格达就提出了异议,“守备军团只是护卫山谷,他们不需要长途奔袭作战,只要在北关前的荒原中列阵迎敌即刻,超长矛对他们而言当然合适,但我们是主战军队,我们的战场既可能是本土,也可能在异域,既可能是列阵对战,也可能是突然袭击。你指望扛着这么笨重的超长矛行军作战?而且超长矛的侧翼比我们目前装配的短矛更加脆弱,短矛我们好歹还能面对面的单兵搏斗,换成超长矛你试试单兵对阵!” 帕特斯有些不服气,“我也没说要让士兵们一日之间熟练使用超长矛,而且这种方阵也有它自己的行军阵型,我就曾听说山地民的军队就能扛着这种超长矛长途奔袭作战,他们能够在敌人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就列出密集的方阵,然后踏着鼓点朝敌军碾压过去。” “那些贫苦的山民尚且能达到的战力,我们这些日日接受训练的军团士兵还不能吗?况且我们的超长矛兵除了长矛以外还可以配置近战武器......” 两人就这样激烈地争论着,石屋中其他军官也在交头接耳的讨论。 坐在上首主位的亚特静静地听着手下军官们的激烈讨论,手中的碳棒在桦树皮上写下了“瑞士方阵”几个字,然后在字符后重重地画了一个问号...... 第二百九十七章 废除弊制 北关军堡中,亚特单独将昨晚在军议上再三强调超长矛方阵优势的第二连第四旗队长帕特斯叫到了营房中谈话,亚特没有过多寒暄,直奔主题,“帕特斯,从今天起我给你二十天的时间,你带着你的旗队专门练习长矛方阵。武器我已经让守备军团给你们送来了,你们旗队的单独训练场地就在外侧的荒原中,那里更宽阔足够你们使用长矛,二十天后我会让你们和班格达的旗队进行野战对抗,看看长矛方阵是否真的适合威尔斯军团。” 帕特斯很是激动,他没想到自己的意见真的能得到亚特的认可,“大人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厚望。不过我得和您说清楚,到时候我还的需要重甲步兵队派人配合我的方阵,仅仅靠单一的长矛兵是不可能赢的。” 亚特点了点头,“当然,到时候我也会给班格达的旗队配备骑兵。” 帕特斯又感谢了一番亚特给予的机会,然后行礼离开了营房。 营房中静了下来,亚特拿起了鹅毛笔继续在那张山谷自制的“草纸”上勾画长矛方阵的阵列图,阵列图下方还用文字备注了方阵的运转方法和各兵种的配合思路。 不知不觉时间过去了许久,亚特也完全沉迷其中,直到罗恩敲开了房门走了进来。 “罗恩,什么事?”亚特抬头看了一眼罗恩,然后俯首继续写写画画。 “老爷,北地鹰眼传回了四月间收集的消息。”罗恩手中拿着好几份卷成条状的羊皮纸。 “念给我听。”亚特随口说道。 罗恩将卷纸放到了桌上,抽出第一张展开,念道:“索恩城鹰眼:四月西境安稳,边军暂无异动。索恩省主教除去神职,暂未新任。索恩省追缴历年拖欠税赋,共计二万五千银马克(三百六十万芬尼)。西境鹰眼无异常。” 亚特听了贝尔纳的索恩省追缴的历年欠缴税赋仅三百六十万芬尼,忍不住骂道:“贝尔纳这个老杂种,掌控着伯国最富庶的伯爵领,他好意思抠出这么一点钱打发宫廷?连穷得吃石头的蒂涅茨郡都能拿出一百万,索恩省怕不比蒂涅茨富庶十倍!” 浅笑讥讽了两句,亚特吩咐道:“传令监视西境的鹰眼,让他们务必注意西境边军和索恩省各地领主私军的动态,稍有异动立刻回报。继续念。” “是。”罗恩又拿起了另一卷纸展开。 “贝桑松鹰眼:四月,宫廷无异动,侯爵两次廷议,病无好转。贝桑松及周边城市南货行会换血,鲍尔温伯爵一派权贵商贾占位。” 亚特停笔思考了片刻,自然自语,“侯爵也是愈感伯国暗流汹涌,不顾重病也要极力维持,只是这天变也由不得他了。” “告诉贝桑松城的“胖子”,让他想办法买通内廷的仆人,我要知道侯爵大人的病情安危。让他不要怕花钱,我会让肯奈姆给他送一笔钱财专门用来打探宫廷消息。” “是,老爷。”罗恩将亚特的话记了下来。 “继续吧。” “东境鹰眼:东境边军秘密扩军,除去国境上防备施瓦本人的两千驻军外,东境各军团人数已愈三千五百。” “查瑞斯男爵任东境第一军团长,领兵六百,驻地约纳城。大卫爵士任麾下连队长。” 罗恩插了一句嘴,道:“东境鹰眼就是通过大卫爵士收集的消息。” “嗯,传令鹰眼,替我向大卫爵士带去问候。” 罗恩点了点头,“东境还有一个消息,四月下旬从东南山区输送到约纳省的南货已经被约纳省的南货行会接纳,安塔亚斯男爵的货物在东境立足了。” 听了这个消息,亚特停下来笔,“太好了,能够从东南山区直接运送南货到东境就能省下一半的路程。” “我写一封信你立刻派人送到边境哨站,让哨站加大给予安塔亚斯男爵的供货量,让西蒙转告安塔亚斯男爵务必继续扩大在东境的南货贸易量,如果能够打通到施瓦本的商道更好。” “老爷,宫廷与施瓦本的关系还没有缓和,边境也不能通行,想赚施瓦本人的钱没那么容易吧?” 亚特从靠椅上站了起来,扶着靠椅绕了一圈,“罗恩,你低估了商人的本事,只要有钱的地方就有他们的道路。而且你忘了老管家是怎么把我们在施瓦本抢来的马车运回山谷的?” 罗恩恍然大悟,“您是说偷运?” “偷运好呀,偷运能躲过边境的哨卡不说,还能省下巨额的过境商税。” 罗恩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反正这些年来都是一路冒险过来的,冒险赚钱的事情他可一点都不会害怕。 “还有没有其它消息?” 罗恩从纸堆中抽出了一份盖着火漆的羊皮纸递给亚特,“老爷,这是您安排让贝桑松鹰眼收集到的蒂涅茨郡中各地领主的背后势力,是鲍尔温伯爵的内府总管提供的,可花了不少的银币。” 亚特接过拆了火漆,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着蒂涅茨郡中一众领主的家族与势力,亚特扫了一眼就放在了桌子上,他得静下来慢慢研究。 “罗恩,如今北地商队暂并到了南方,我们在北地布下的鹰眼传递消息就得靠他们自己了,所以鹰眼耗费的钱财也增加了许多,我不会在这些钱财上吝啬,所以用来支撑鹰眼的拨款我是交代过民政优先保证的。” “不过你要告诫各地的鹰眼,我不在意零碎的小钱,但我也不容许任何人背着我从我的钱袋中偷走一枚铜币,鹰眼们散布各地又远离我们,你得思考一下如何让他们尽量少在钱财上动手脚。” “老爷,这件事我会思考的,不过您也说了,鹰眼散布各地远离我的视野,而且他们打探和传递消息的费用又没定数,确实不好控制。” “先警告吧,也让他们相互盯着,能防多少算多少。”亚特伸了一个懒腰,然后又坐回了靠椅上眼睛盯回了木桌上的那份长矛方阵图目不转睛地说道:“罗恩,我已经决定设立侍卫官(一个机构),侍卫官只隶属于我本人,下辖制男爵卫队、特遣队、各地鹰眼,主要负责护卫、情报、审讯和我交派的特殊任务。” 设立侍卫官的事情之前亚特已经同几个核心指挥官商议过,随着亚特势力的扩张,成立专门的男爵内侍机构越来越有必要,原来的侍卫军法队既要负责护卫亚特安全还得兼顾执掌军团军法,确实有些力不从心,所以亚特干脆让军法队从侍卫队脱离出来,由两个执掌过军法的侍卫挑选了六个熟知军律脑袋又比较呆板的战兵和小军官成立了专门的军法队,隶属于军团指挥营帐(机构),受军团副官奥多管辖。而侍卫队留下的那些精锐就专门负责亚特的安全,而且战时也将和亚特一起构成战场上的一支预备力量。 至于特遣队,由于自迪安家族异端事件以来的出色表现,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被正式授予旗队级编制。斯坦利任职特遣队长,道森和奥利弗任副队长,一正两副队长加上四个留下来的抽调人员和新招募的八个“特殊人才”,共计十五人。特遣队士兵有的善于近战厮杀,有的善于跟踪追捕,有的善于放火下毒,甚至有人本来就是出身盗匪的偷窃者......总而言之个个都是身怀绝技的人。 “你下去以后思考一下如何理顺这个侍卫官的职事,想好了来找我谈谈。” “是老爷。” 罗恩说完以后并没有离开,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事吗?”亚特抬头看了一眼。 “老爷,那个~我想同您商议一件私事~”羞红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了头顶...... ............ “罗恩想迎娶奥莉?这是好事呀!我当然赞同。”山谷木堡领主府邸中,洛蒂听闻罗恩终于提出要迎娶奥莉,赶紧将手中的小乔治交给了奶妈。 “刚好斯考特和艾玛在木堡民居区修建了一座木石结构的新房,罗恩和奥莉完成婚礼后就可以住进去。” “嗯~我记得他家新房中还没有置办器具,这样吧,我从府邸内库中拿出一笔钱让工坊给他们打制一张木床、一套桌椅再给他们备制一套羊毛被,奥莉的婚礼礼服也由我来置办,这也算是送给他们的新婚祝福。如何?” 奥莉是洛蒂多年的贴身侍女,两人虽有主仆之别,但感情十分亲密,如今奥莉能够找到归宿她也很兴高兴 但是亚特的想法就有些不同了,他也觉得罗恩结婚是好事,但他考虑更多的是手下其他军官的问题,“洛蒂,我有一个想法。” 洛蒂目不转睛地盯着亚特,等待答案,“我们之前不是提过举办集体婚礼的事情吗?哪知道罗恩这小子动作如此之快,我想着能不能让罗恩和奥莉先等等,军政民政两边都还有好几个有眉目的军官民官,我们等时机成熟了一块举办,这样不仅省事,而且也更热闹。” “可是罗恩和奥莉这边~” “奥莉你去给她讲,罗恩这边我去说。我们又没说不让两个人结婚,只是稍微缓缓等等其他的伙计而已。” “好吧~一会儿等奥莉回来了我给她说。” “嗯,就这么定了。”亚特端起了酒杯,举到了嘴边饮下。 洛蒂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突然一沉,“亚特!” “嗯?”亚特的嘴里还包着一口葡萄酒吐词不清。 “你是不是想集中行使初夜权!” 噗~ “集中行使初夜权!”亚特一口葡萄酒全都喷了出来,酒水洒得满地都是。 洛蒂眼带逼问,“你说是不是?我听说伦巴第领主还有享有领民新婚初夜的权利!” 亚特被呛得厉害,咳嗽了好一会儿才缓下来。 “你都听谁说的?哪有的事,再说了,罗恩他们可都是骑士勋爵,不是平民。” “你的意思是平民你就要行使?” “那有!我绝无此意!”亚特扭过头狠狠地咳嗽了几下。 洛蒂一把抓过亚特的袖口,“你看着我!发誓你没有这个想法。” “你还不了解我吗?我是那种人吗?” “你发誓!” “这还需要发什么誓,绝对没有丝毫想法!” “你发誓!” “嗨,儿子都生下了你还不信我。” “你发誓!” 亚特妥协了,他举起了手,“以上帝之名,我发誓!” 洛蒂眼睛直直地盯着亚特看了许久,直把亚特盯得头皮发麻。 “好吧,我信你。” “哎~这就对了嘛。” “但你必须发布一条赦令,宣布你的领地永远废除初夜权。” “啊?” “你发不发?”洛蒂又开始瞪上亚特了。 “我发,立刻发~”亚特矮了大半截。 洛蒂眼中的神色一瞬间恢复了柔和,轻轻拉过亚特的胳膊,“亲爱的,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洛蒂朝抱着小乔治的奶妈递了一个眼色,奶妈抱着孩子推开房门离开了。 “亲爱的,我昨天问了法娜兹女士,她说已经过了快两个月了,我们可以......”洛蒂的脸蛋一下子红了。 “这~那还等什么!” ............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万事俱备 北关军堡威尔斯军团指挥官营房中,亚特斜坐在靠椅上不停地轻捶着腰,姿态有些滑稽。 公事桌对面,军团思政官邓尼斯殷勤地关心道:“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经常骑马伤了腰背?” 亚特停止了捶打,尴尬地点了点头,含糊道:“呃~嗯~骑马太多了,伤了腰。”他总不好说是被自己的夫人折腾了一个下午累得腰酸背痛吧。 “大人您一定要照顾好身体,男爵领军民数千人可都指望着您呢,你若是有点差池,我们这些属下可就睡不安稳了。”邓尼斯的马屁拍得有些生硬,但多少还是真实感情的表达,作为思政官的邓尼斯隶属于军团指挥营帐,他本身既不带兵打仗也不训练士兵,他的全部成绩都源于亚特的指令,所以他还真的关心亚特的安危。 亚特轻咳了一声,将话题引到了正题上,“邓尼斯,任职思政官已近半年,你对思政官一职有什么体会?又觉得我设置思政官一职的根本目的是为什么?” 邓尼斯知道亚特叫他来就有考校的目的,他略一思索,答道:“大人,正如您当初交代给我的那三件任务,一是摸清人的底细,二是揣测人的心思,三是防止内奸叛徒。这半年来我时时刻刻都在体会大人的三项任务,如今威尔斯军团几乎所有的士兵军官都在指挥营帐留有造册,他们的底细基本都能查得到;揣测心思这件事我和丹尼尔也在尽力摸清军团军官士兵们心中的想法;至于防奸除叛的事情军法队也在做,我们只是两双安插在军团中眼睛而已,士兵们见到头戴羽翎盔的军法队都躲得远远地,所以很多东西我们能看得更深更透。” 亚特点了点头,这个小商人出身的邓尼斯还真有些琢磨人的天赋。 亚特继续问道:“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设置思政官呢?难道仅仅是为了监视士兵军官?” 邓尼斯显然早已经有了答案,他故意沉思了一会儿,答道:“大人,您能用充裕的食物供给和优渥的军饷待遇控制士兵军官的身体,但您还需要用一样东西控制士兵军官的人心,而思政官就是您用来控制人心的利器。” 亚特心中微微一惊,但脸上不露声色,“控制人心?这倒是个新鲜的东西,你给我说说。” 邓尼斯得了肯定,思绪更是开阔,“您让我和丹尼尔到威尔斯军团中同士兵们交谈,了解士兵们的心思,开导士兵的牢骚,我猜您可不仅仅是让士兵们感受您的仁慈吧?而且若仅仅是开导士兵军官,这些事也应该由随军神甫或是神甫麾下的神职人员去做,您虽然让我和丹尼尔跟在罗伯特神甫身边,但我们却不是神职人员。我们不为上帝开导世人,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您......” 亚特抬手制止了邓尼斯的话,再说下去就容易出问题了。 “邓尼斯,你既然知道了我设置思政官的根本目的,那就该知道思政官必须做我腹中的一条虫。” “而且,你给我记住,上帝才是世人唯一的救赎,也是唯一能控制人心的存在!” “是大人!”邓尼斯蹭的一下起身,满脸的谄媚变成了严肃决绝,手掌也握成了拳头。 亚特挥了挥手,“坐下吧。” 邓尼斯缓缓坐下,将半个屁股欠在木凳上。 “从今天起,思政官下增设四个思政吏员,隶属于军团指挥营帐,享受战兵待遇。思政吏员由你和丹尼尔挑选,报我过审。” 邓尼斯的眼神发光了,增加属员意味着扩大职权,“多谢大人信任!”邓尼斯又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姿势比那些军官还要标准。 ............ “大人,这是军团武库新进的武器盔甲清册。” “这是粮草的备置清册。” “这份是军团物资清册。” 北关军堡营房中,威尔斯军团辎重官斯宾塞将三份密密麻麻写满字符的桦树皮呈递给坐在公事桌后的亚特,然后端坐回木凳上。 亚特接过几张桦树皮扫了一眼放到了一边,“清册太过琐碎,你给我讲讲概况就行。” 斯宾塞显然也是早有准备,他清了清嗓子,道:“大人,那我一项一项说。首先是武备概况,经过几次战斗的缴获,尤其是温切斯顿庄园战斗和郡北与西军的战斗,我们缴获了大量的武器盔甲,有些制作精良的我们直接存入武库随时取用,那些与威尔斯军团武备规制不一的或是有战损的我们全都送到了武器工坊进行修缮锻改,昨天已经全数交回武库,费用也已经结清。经过清点,武库中有全身板甲十套、半身板甲六十九套、板链甲十七套、长衫锁甲三十五套、半身锁甲一百六十二套,铁鳞甲、皮甲、扎甲等盔甲二百余套,棉甲或内衬武装衣共计六百五十余套。” “目前军团重甲缺额还很大,但轻甲完全能够满配,除了装配军团战兵以外还可以给边境驻军、巡境队和守备军团腾挪一些盔甲。” “至于武器方面,我们目前的武器已经能够装配近八百名战兵,还有一些完全战损的送回了工坊重铸,这些武器储备完全足够军团战兵一年的消耗。另外,武器工坊已经成功仿制了十字弩,由于时间稍微有些赶,所以工坊制作的十字弩是用的脚蹬的,威力相比绞盘的要稍逊一些,前段时间工坊赶工修缮打制盔甲,所以弓弩仅制造了十五架,已经全部换装了弓弩队。” “以上是武器盔甲的概况。” 斯宾塞说完便静下来等待亚特的吩咐。 亚特听完军团的武备储量还是很欣慰的,自己不惜用人命换取胜利,为的就是战斗后的丰厚回报。 “斯宾塞,命令武库挑出最精良的储备武器盔甲给军团进行一次装备更换,武器盔甲尽快下发到战兵手中,让他们先适应。下发给战兵个人的武器盔甲暂时就不用收回武库了,现在他们已经不是新兵,知道如何保管武器盔甲了。” “是大人。”斯宾塞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桦树皮,用硬木炭棒记下了“挑选”、“配发”两个词。 亚特看着斯宾塞握“笔”速记,由衷地点了点头。 “继续说说粮草准备情况。” 斯宾塞将桦树皮和炭棒放到腿上,继续道:“按照原来的计划,我们四月前就会率军北上,所以军团的粮草在一个月以前已经备好。辎重队从民政申领到小麦六万磅,这批粮食足够军团三个月的消耗。接收军粮后我们请民政抽调了十五个领地农妇在木堡中用了整整一个月赶制了一万磅的特制面包,这一万磅特制的面包将由辎重队随军携带,用于紧急战况下的军粮供给。除了特制面包外,我们还磨出了一万磅脱壳小麦分发给各支旗队,由旗队指挥营帐辎重兵自行保管。骑兵队以及随军车队马匹牲畜只携带黑豆、麦麸等精饲料,干草牧草等粗饲料就地征集或采割。” “剩下的四万磅粮食军团不可能随军携带,在军团开拔之后将由民政和商队根据我们传回的军团位置安排运送。” “大人,以上就是军团自行为接下来的征战准备的粮食供给,这些只是我们用来保底的,等军队开赴战场以后肯定还得另行派出征粮队四处购买征集。” “至于其他的军资物品也已经基本准备妥当,野战营帐按照一个中队两大一小三顶营帐配置,军团之前有的加上这些时间通过商队购买的已经差不多了,目前缺额的二十顶营帐纺织工坊也在加紧赶制,我已经派人去催促过了,最迟下个礼拜就能交付。攻城拔寨扎营筑垒的诸如铁钉、铁锤、手斧、铁条等物品也都基本备齐;其他的铁锅炊具、水囊、被服、军靴等物我们缴获的很多,完全能够满足军团使用。” 斯宾塞想起一事,压低了声调,道:“另外,医护队已经协助托马斯和法娜兹两位医士制作了大量的伤药,我们给每个中队的辎(护)兵都发放了一些,剩下的全有医护队保管,您交代的那种“绷带”我们已经准备了二十卷,纺织工坊还在继续赶制。不过用昂贵的棉布包扎伤口,是不是太过破费了?” “能救活一个受过伤的士兵,值得!” “那行,我会催促纺织工坊尽快赶制交付。” “大人,我汇报完了。”斯宾塞说完咽了一口唾沫。 亚特察觉了斯宾塞喉结的蠕动,起身走到公事桌旁的桌子上端起酒杯斟满了一杯葡萄酒递给了斯宾塞,夸道:“斯宾塞,我原本对即将到来的这场征战还有些担心,今天听了你的汇报我踏实多了。你办事,我放心。”这种情况下亚特是不会吝啬溢美之词的,更何况斯宾塞确实将军需庶务做得井井有条。 斯宾塞小心翼翼地接过酒杯,“多谢大人!愿为大人效命!” ............ “军团的武器盔甲、粮食辎重以及军资物品都已经在奥多和斯宾塞的努力下基本备齐,上个礼拜我也让民政给军团指挥营帐送来了十万芬尼军费。” “武备辎重钱财一应俱全,现在我们就开始着手为北征做下一步打算,各位请看。”亚特指向了石屋学堂后屋角落。 一座大型沙盘安放在石屋角落。这座沙盘花了亚特和指挥营帐十余位军官吏员整整二十天的时间才勉强制作而成,亚特早在半年前就通过鲍尔温伯爵从宫廷弄到了一份伯国的地形图,那份由宫廷画师用充满想像与夸张手法绘制的地图绝对堪称艺术品,但作为行军打仗参考的地图而言实在太过抽象,所以亚特只得在那份地图的基础上,通过从北地各处招募士兵吏员的描述以及商队的见闻加以修改后制成了一座沙盘。 这是亚特第二次制作沙盘,材料取自于山谷溪流中的细粒河沙,用易于塑形的河沙堆成山丘平原河流谷地和城堡要塞,为了让沙盘看起来更逼真,那些山丘密林上还用碎草树枝碎石装饰过。 山川平原密林河谷虽然不可能完全与真实的位置一致,但对于初识地形制定战法挑选战场还是勉强能用。 “各位,这是军团指挥营帐制作的沙盘,我知道你们中还有不人根本看不懂地图,所以我带着他们制作了这座沙盘。这座沙盘还很粗糙,各地的平民、军队等数目也还不清楚,我已经传令我们在北地的鹰眼尽量收集情报。” “现在大家先随我看看北地一些重要的城市和城堡要塞的布局......” ............ “大人,您在战场上是后阵指挥的,就算行军也不需要您步行,何必跟着步兵参加负重奔跑训练?” 北关军堡外的荒原训练场,亚特身着普通战兵的半身锁甲和棉甲,肩上扛着一段重约五十磅的重木在训练场外围被人为踩踏出的一条道路上奔跑,第一连第三旗队的一位中队长也扛着重木陪在亚特身边。 亚特满脸汗珠,织棉内衬已经被汗水浸透,一英里的距离还剩百余步他已经有些吃力。最近一两年亚特忙于军民两政,深入普通战兵中间亲自参与繁重训练的机会越来越少,所以那位中队长连大气都不怎么喘的时候亚特已经有着支撑不住。 “索尔,我~曾在~军官学院讲过~军队指挥官必须~时刻掌握~麾下士兵的战力。我不亲自体验士兵的训练,怎么能知道~士兵能负重多少,怎么知道士兵每日行军的~极限是多远?有时候光靠听说是不够的。” 说着继续朝终点跑去。 终于达到了终点,亚特将肩上的重木“噗通”一声扔到了地上,然后抽出了腰间的一柄短剑朝终点附近竖立的一排茅草人奔去,挥起短剑劈砍在茅草人的“头上”,将五个茅草全部“斩首”,接着又接过一旁教官递过来的一面盾牌和一根长棍(替代短矛)与刚才那位同样装扮的中队长进行对抗训练...... 一场步兵训练下来,亚特觉得浑身酸软,但是也异常轻快舒爽。 他喘匀了气息,接过中队长递过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清水,将水囊还给中队长,对身边的中队长和几位教官吩咐道:“步兵的训练强度已经足够了,暂时不用增加强度......” 就在亚特给教官军官们讲解训练要求的时候,罗恩拿着一封火漆印信朝训练场跑了过来,寻到了亚特,“老爷,萨普堡高尔文男爵急信。” 亚特朝罗恩走了几步,接过罗恩递来的信件扯开火漆封印,扫视了一眼,惊讶道:“弗兰德伯爵邀请我去隆夏领~” 第二百九十九章 萨普军队 “隆夏伯爵领并不是勃艮第伯国领域,它是勃艮第公国法理上的领土,但这些年却受法兰西王国的实际控制。不过隆夏距离法兰西王国国都太远,王室根本无法有效掌控那里,所以隆夏变成了一块事实上的独立伯爵领。” “隆夏伯爵领并不大,领域仅约纳省的一半,辖下三个郡和一座隆夏城,而且领地多山少川并不盛产粮食,不过那里却十分适宜葡萄的生长,因而隆夏的葡萄酒是仅次于波多尔的优质葡萄酒,隆夏伯爵也是靠着隆夏葡萄酒保持不菲的实力。” “弗兰德十五岁从他父亲手中接过隆夏伯爵的爵位,十年来这位小伯爵表现了惊人的统治天赋,隆夏领的葡萄酒已经远销南陆,据说连海那边的诸王国都喝着隆夏葡萄酒,在南陆地区隆夏葡萄酒比波多尔葡萄酒名气更盛。而且十八岁那年,弗兰德伯爵利用山民体格强壮、性情坚韧且民风彪悍的特点,组建了一支百人规模的山地雇佣军,这些年的他一直都在带着这支军队替各地的领主解决纷争,两年前他的佣兵军团已经超过了一千人。不过隆夏的军队绝不涉足勃艮第公国和伯国半步,所以伊夫雷亚侯爵才能容忍那支军队的存在。” 从山间捷径通往萨普堡的崎岖山道上,见多识广的随军神甫罗伯特为亚特讲解隆夏伯爵领的概况,两人的身后是罗恩为首的六个骑马男爵侍卫。 亚特原本只打算带两三个侍卫随行,但奥多安格斯和库伯等人再三强调亚特的安危,所以就带了六个最精锐的侍卫随他去隆夏领。 亚特已经决定应邀去隆夏领拜访一下那位幕后的效忠对象,当然年轻的隆夏伯爵也是洛蒂的堂兄、小乔治的堂舅。 按法理亚特也应该叫这个年龄相仿的年轻伯爵一声堂兄。 这条道路乱石嶙峋崎岖不平,所以亚特干脆放开了缰绳任由身下战马自行挑选路线往山上爬,“罗伯特神甫,我记得你之前告诉过我,说是你跟随巴黎异端裁判所的审判庭回勃艮第的途中听他们说起过这些隆夏伯爵,弗兰德伯爵是不是也与巴黎教会有密切联系?” “岂止是密切,隆夏伯爵弗兰德不仅善于征战更是善于钻营,每年他都会带着丰厚的礼物一一拜访巴黎、勃艮第公国的教会和大小权贵们,巴黎大主教都与弗兰德相熟。” 亚特心中一阵暗叹,相差仿佛的年龄,这区别怎么就这么大?自己见一个伯国大主教的模样都记不熟,而那些“堂兄”已经与法兰西大主教扯上了密切的关系。 “那......” “老爷。周围有动静!”罗恩突然出现的身影打断了亚特的话头。 亚特下意识地将手放到了由鞍鞒的剑柄上,眼球转动着扫视了一眼四周却没有发现人影。 “有多少人?”亚特将手从剑柄上挪开,任战马继续踱步,若无其事地问了罗恩一句。 “我只看见了两个人影出现在右翼的悬崖边上,没看见其他人。” 亚特环视了一圈,他们已经走出了极易中伏的断崖峡谷,前面是荒坡不易设伏,“他们没在断崖中行动,应当是小股的山匪,让侍卫们眼睛盯紧些就是。把我的纹章旗竖起来,若是识趣的就该自行离开了。” “罗伯特神甫,我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 驱马在崇山峻岭间穿行了一日,亚特几人顺利抵达了山区边缘,再往前走一英里就是萨普堡的平谷地界。 一行人刚刚拉扯缰绳转过一处急弯,七八个手持弓弩的人突然从道路两旁的杂木巨石中站了起来,手中上了弦的弓弩直直对向几人。 突然的变故惊得众人一跳,一路过来都小心戒备,那能想到都出了山谷了还被人伏击。 几个侍卫立刻提盾抽剑踢马,挡在了亚特和罗伯特神甫身前。 “还不快下马投降,等着老爷我得箭矢射穿你们的脑袋吗?”一个靠前的弓弩手恶狠狠地朝侍卫们吼道。 “放下武器。”罗恩对身边的几个侍卫说了一句。 “罗恩大人?” “他们是萨普堡军队!”罗恩看见了那位喊话士兵身上的罩袍纹章。 “放下!放下!!都快放下!!那是亚特男爵!是司令官大人的姐夫!!快放下!”一个小军官模样的人也看清了山下那支队伍的纹章旗,赶紧惊呼着让手下的弓弩手放下了弓弩,然后滚爬着从小山山腰处滑了下来,跑到了亚特的跟前。 “真的是亚特男爵!”小军官仔细辩识了一眼被侍卫挡着的亚特,然后扭过头对还愣在原地的那位喊话的弓弩手大声吼道:“个杂种,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给司令官大人禀报呀!!” “嗳~好好,立刻去。”喊话的弓弩手一路小跑着朝不远处的小村庄跑去。 小军官又转过身对亚特说道:“亚特男爵,是我呀,三年前的那个初春我跟随您一起在南部丘陵中剿杀过山匪的。” 亚特在脑海中回忆着这个不起眼的家伙。 “猎人马尔!”挡在亚特身前的罗恩突然想起了这个面前这个家伙。 “对对!我就是猎人马尔!你是~”小军官来回的端详着马背上的那个面目狰狞的骑手。 “我是罗恩~”罗恩的语调突然冷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已经破掉了自己的长相。 “是罗恩兄弟!真的是罗恩兄弟!”猎人马尔确实认出了刀疤罗恩。 亚特驱马上前几步,走到了这个叫马尔的小军官面前,“马尔,你们这是?” “回亚特大人,司令官正带着我们清剿萨普男爵领的山匪。三天前我们击溃了领地中最大的一股盗匪,十来个残匪逃进了群山中,我们正在封锁山区,打算进山清剿。” “哦!那股盗匪原本有多少人?” “原本有四十五人,这几天陆续被我们斩杀了包括匪首在内的三十余人,剩下的盗匪在一个头目的率领下逃入了深山中。” “哪来的这么大一群盗匪?萨普男爵领中不是已经没有大股盗匪敢出没了吗?”亚特记得自从三年前自己带军队对萨普群匪进行一次彻底清剿后,萨普清静了许多。 “这些杂种不是萨普本地的盗匪,他们是从普罗旺斯北逃的叛军和乱匪。如今普罗旺斯战乱平息,前线的军队陆续返回家乡,这些经历战阵的军队回来以后原本那些欺压良善的叛军盗匪自然活不下去了,所以他们就北逃了。其中就有几股跑到了萨普男爵领。” “领地没有遭受匪患吧?” “没有!这群盗匪刚刚抵达南部丘陵就被我们的巡逻兵发现了踪影,司令官大人带着我们一路追剿,从南部丘陵一直追剿到了东部山区。” 小军官折身招呼过一个弓弩手交代了几句,然后笑容满面地对亚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亚特大人,罗恩兄弟,各位贵客,请随我来,我们的司令官大人在山脚的村庄里。” 说着小军官就领着几人顺着山路朝不远处的村落走去。 走了不一会儿,前方传来了一阵马蹄踏地的声响,菲利克斯带着两个骑兵侍卫从山下的村庄中奔驰了过来。 如今的菲利克斯已经变了模样,跟随亚特参加约纳省边境要塞瓦隆堡收复战重伤归来后,在鲍尔温伯爵的稍微运作下菲利克斯晋级了见习骑士,成为了一名光荣的骑士勋爵。 既然是骑士勋爵,当然得有骑士勋爵的样子,铸铁全盔、板链甲、纹章罩袍、铁甲战靴、精钢骑士剑,然后再跨一匹高大的北地草原马,绝对足够威风。 策马奔到跟前,菲利克斯提缰驻马,然后跳下马背朝亚特步行而来,瓦隆堡骑战留下的重伤已经无法痊愈,菲利克斯的走路的时候还是有些跛脚。 “姐夫,罗恩兄弟,罗伯特神甫,我还以为你们会从南部丘陵进入萨普呢。” “这次没带什么东西,从这边走更便捷。” “也是。”菲利克斯点了点头。 “你们一路辛苦了,先随我到村庄里歇息片刻,然后我们再回萨普堡。”菲利克斯牵着亚特的战马缰绳走了几步,然后也跨上了马背引着众人进入了村庄。 村庄不大,对于富庶的萨普男爵领而言,这座靠近山区的村庄已经算贫穷的了,但相比蒂涅茨郡境那些偏远地区村落还是更为殷实一些,至少亚特几人进村的时候能看见猪牛骡羊和鸡鸭等牲畜家禽的影子,村中的村民们虽然衣着不整但至少还能遮住身体。 村子中央的一座稍微精致些的院落中,七八顶军帐搭建其中,一些手持武器身披盔甲的士兵往来其中。 亚特几人刚刚进入院门,两个熟悉的面孔就直直地站立在了院门口迎候,“大人!!!” 亚特被突然的两声“大人”惊了一下,抬头一看,正是菲利克斯从威尔斯军团挑选走的那两个战兵,他们两个都是菲利克斯军中的指挥官兼教官,地位很高也深得菲利克斯器重。 亚特驻脚上下打量了一眼两个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道:“不错!你们的战绩我已经听菲利克斯讲过了,你们没给我丢人!好好干,协助菲利克斯训练一支强大的军队,我威尔斯军团出来的勇士无论走到哪里都应该是最精锐的战士!” “是!谨记大人教诲!” 亚特和罗伯特神甫跟随菲利克斯进了屋中,两个军官又同罗恩寒暄问候了几句,领着几个侍卫去营帐中休息...... ............ 当天下午菲利克斯将剿匪任务交给了几位麾下指挥官后带着两个贴身侍从跟着亚特返回了萨普堡。 在萨普堡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歇息一夜,第二日上午萨普男爵高尔文和边疆骑士菲利克斯率领了六个萨普堡的侍从卫兵陪同亚特一行押着一辆满载贵重礼物的马车从萨普堡出发,朝隆夏领行去。 这支队伍西行途经科多尔省,然后西南转向出勃艮第伯国国境,沿着山间道路行至隆夏山区。 从萨普出发到隆夏城,骑马驾车花了四天半的时间方才看到隆夏城外的一处哨站,一路爬坡上坎风餐露宿路途颠簸不必多讲。 高尔文立在马背上,右手捶打着酸痛无比的腰身左手指着一道峡谷间横跨着的巨石高墙,道:“亚特,过了眼前这道峡谷石门就是隆夏城了。” 第三百章 隆夏伯爵 从萨普堡到隆夏城总共四天的马程其中有三天是在爬山的途中,任凭亚特是一个惯能吃苦的人也疲惫不堪,更别提他身下驮人的战马,早知道要上上下下走过这么多座大大小小的山峰,亚特根本不会骑战马前来,或许骑一匹骡子更合适,至少他不会心疼。 最后一段路他实在不忍心让金贵的战马受累,所以下令所有的侍卫下马步行,节省马力。 “岳父大人,这些道路如此崎岖难行,沉重的隆夏葡萄酒是如何用这中山路往外运的?难道南坡的道路比北坡这边要平坦一些?我们还只带了一架马车就感觉很吃力了。”亚特不明白这里交通如此困难,隆夏人是如何将葡萄酒做成海航贸易的。 高尔文男爵继续跨在马背上捶打腰部,答道:“南坡的路况跟北坡这边差不多,而且隆夏人的笨重货物根本不走山路运出,他们是靠河流运输。” “嗯?河流运输?”亚特满脑疑惑。 高尔文见亚特很是迷惑,解释道:“隆夏城通往南陆的道路崎岖难走,装载重物的马车不易通行,不过在隆夏领有一条流经隆夏城的河流,那条河流从山区一直流到山下普罗旺斯西部边境地区。隆夏的商人将酿制出的葡萄酒装在一种特制箍铁的酒桶内,然后从隆夏城扔进河流中,只需半天时间那些装满美酒的酒桶就能顺着河流漂到普罗旺斯边境一处叫救赎滩的货运码头,那里有隆夏的人专门在岸边收集这些从山上漂下来的货物。有时候他们也将一些皮毛、干果、熏肉等物装进桶中漂往下游。” 亚特听完匪夷所思,质疑道:“这都能行?高山河流冲往低地的途中肯定免不了激流险滩,再坚固的木桶也无法经受撞击吧?况且木桶流到下游后难道不会搁浅或是被沿途的人给截留?” 高尔文听完笑了一声,答道:“所以呀,隆夏的葡萄酒也就最近十来年才开始在南陆名声大噪,因为之前数代的隆夏统治者都没能解决这个问题。” “那他们怎么解决的?” “怎么解决的?这还得从一个小故事说起。” “据说十二年前,也就是弗兰德十三岁那年,调皮的弗兰德带着隆夏城的一群半大小子在那条河中游泳,一群不怕死的家伙居然一直游到了河流下山的边缘地带,结果河水突然变得湍急,一群人根本来不及上岸,就这样被河水卷着一路朝下游漂去。最后等老伯爵带人找到他们的时候,弗兰德已经躺在了普罗旺斯近山的一片河滩里,弗兰德和两个幸存的野家伙抱着一根朽木活了下来,其余几个可怜的孩子全都被淹死。弗兰德上岸的那处滩涂就是现在的救赎滩。” “自那以后弗兰德就转了性,变得沉稳端重,头脑也越来越聪慧,也是那年他提出了一个天才的想法彻底改变了隆夏葡萄酒难以外运的窘境。” 高尔文卖弄了半天关子也没替亚特解疑,“岳父大人,您还没说怎么解决问题。” “哦哦,对。其实解决的办法也不算复杂,从隆夏城到漂流滩一共有大小急弯和险滩十五处,但凡是可能让木桶磕碰到礁石河岸的地方都有用木栅栏围起来的缓冲墙,木桶从上游冲下来的时候会碰到弧形的木墙上然后被引到下游,这样就不会撞碎了;沿途并没有高崖瀑布,那些低矮的瀑布的下方也是深潭,木桶摔不坏。至于你说的担心沿途木桶被截留偷窃,弗兰德在沿途水流缓慢容易被截留的地方设置了哨站巡逻,而且弗兰德制定了这条河流最严厉的法令,截留偷窃货物被抓住的最轻也要被剁掉双手。” “那些木桶抵达下游后会有人取走葡萄酒,空桶就会用马车运回隆夏城,装载空桶走山路就要方便多了。” “这是弗兰德伯爵想到的?还是十三岁那年?”亚特感到难以置信。 “嗯,没错,至少我听那些商人是这样说的,我也没向弗兰德求证过,不过弗兰德十三岁那年险些被淹死的事情是真的。”高尔文耸了耸肩。 亚特听完停住了脚步,低头沉思了好一会儿。 “老爷,您在想什么?我们快到城墙关口了。”罗恩提醒了亚特一句。 亚特思绪被拉了回来,抬头看了一眼高耸的条石关墙,对罗恩说道:“罗恩,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务必记住!” 罗恩以为亚特要给他一项急难险重的特殊战斗使命,蹭的一下站直,“军团长大人请授令!” 亚特拍了一下罗恩,道:“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我是让你这次返回山谷后专门从军团挑选几个善于游泳的士兵从工坊区的河流开始,沿着河流往下游探索,看那条河流能否流到伦巴第公国,你们要记下沿途的激流险滩和地形,山谷的地势比隆夏伯爵领要低得多,说不定我们也能通过那条河流将山谷出产的葡萄酒漂到下游的伦巴第~” “啊?那得走多久才能走完呀~”罗恩没想到是这样的特殊任务。 “啊什么啊?又没让你一天走完,你就当是游山玩水好了!” “哦~”罗恩勉强接下了这项任务。 “姐夫!你还等什么呢?马上就到了。”菲利克斯牵着战马经过了亚特,催促了一句就跟上了高尔文的背影...... ............ “岳父大人,这~这是隆夏城?没有城墙!”亚特呆住了。 经过那道盘查森严的峡谷高墙关口后,视野突然开阔,比亚特站立的峡谷高墙地势稍低的地方有一片平整广袤的山顶平塬(非平原),几条溪流从北侧地势稍高的山区中流向隆夏城汇聚成一条河流,溪流河道两岸的缓坡土地上的葡萄架上挂满了刚刚抽梢的绿色嫩芽,三三两两的农人点缀其中。 这里与走过的山路沿途那些逼狭的山间谷地和重峦叠嶂的山峰沟谷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若是不亲眼看到亚特还真难想象在山巅会有这样一片被上帝削顶的地方。 更让亚特惊奇的是那座居于平塬之中的隆夏城居然是一座没有城墙包围的城池,在这个无墙不城的时代,这是难以想象的。 隆夏城没有城墙,那就不方便描述它的城周大小,反正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隆夏城就是由一片片高低不一的建筑错落而成的聚集区,粗略估计有蒂涅茨城的四五倍大小,但肯定没有贝桑松、卢塞斯恩这样的城池大,甚至连索恩城也是远不及的。 这也难怪,隆夏城周边虽然也有广袤的塬地,但看得出来适合耕种的土地也就是溪流河道两边为数不多的部分,况且对于整个隆夏领而言领民们大都散居在三个郡境零散的聚落中,没有大片土地作为纽带,人是很难聚集一处的。 在城市的南部地区有座大军营,军营又上百顶大小不一的营帐组成,军营四周有低矮的栅栏,这算是隆夏城唯一的有“围墙”的区域了。 高尔文一幅见怪不怪的样子,“隆夏城确实是少有的无墙之城,不过要说无墙也不全对,进出隆夏城的通道只有两条,分别是南北两条山道。你刚才也看见那座峡谷高墙了,只要将关口大门一闭再派百十个弓弩手坚守墙头,管你来多少敌人都别想靠近隆夏城。” “至于四周那些所谓的山间小道,恐怕也只有猎人和野兽敢行走。况且隆夏的军队不是吃草的,历代隆夏统治者都坚信军队是最坚固的城墙,你一会儿就能感受到隆夏山民的尚武风气。” “走。” 高尔文跟着两个居前引路的守卫士兵朝隆夏城走去...... 高尔文男爵口中的隆夏山民尚武之风并非夸张,从进入山区以来沿途所见所闻已经让亚特深有体会。 通常而言,作为统治者的领主们是不会容许领地普通领民拥有武器的,那怕是镰刀斧头这样的铁制农具很多领主也都会牢牢把控在自己的手中。 这是可以理解的,若领民手里都有了武器,那靠着剥削领民的领主就该寝食难安了。 不过这种情况在隆夏地区却大相径庭,一路走来沿途所见的大多数青壮男人腰间都插着一柄短刀或短剑,那怕是在山间土地中挖土除草的农夫也都不乏刀斧傍身之人,领民们黢黑粗糙的外表下处处透着剽悍。 而且隆夏领还有一项特殊的法令,在其它地方狩猎权都是归领主独享的,除了少数获准的猎户能狩猎为数不多种类的野物外,普通平民是不敢在领主的山林里狩猎的。 不过隆夏领刚好相反,自弗兰德继承爵位之后再三鼓励领民们自行进山狩猎,捕获的猎物只需要象征性的缴纳极少部分作为税赋,而且他还严令领民们在每年的狩猎季必须举行一次“群猎”,各级领主必须亲自率领领地领民进山围捕。 这点亚特也想到了,他也允许山谷男爵领领民进山捕猎,但山谷土地充足,领民们靠土地就能生存,所以大多数人对充满危险的狩猎活动并不怎么感兴趣,也就守备军团的农兵经常在巴斯的率领下进山狩猎为军队供给肉食。 “老爷,这些人怎么都直瞪瞪的盯着我们?”罗恩轻声嘀咕了一句。 从城郊散布的民房进入隆夏城后,沿途遇到的城市领民都聚集在道路两旁警惕地看着这群骑马挎剑的陌生人,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畏惧,亚特能想象若是突然有人下令攻击自己一行人,那些腰间别着短刀短剑的家伙一定敢扑上来。 亚特没有回答罗恩的疑惑,他的眼睛盯着路边几个缺胳膊断腿满面伤疤的中年男人轻声对高尔文问道:“岳父大人,那些家伙是干什么的?” 高尔文看了一眼那群人,低声回答:“那些都是弗兰德佣兵军团的伤退老兵,隆夏城里有很多这样的伤兵,他们都是跟着弗兰德历经战阵的老兵,这些人重伤退出后被安置到城中居住。他们大都积蓄了不少的军饷,而且隆夏城里有一座长老院专门安置这些有战功的老兵,他们享受着很高的礼遇,长老院的长老能够参与领地统治和军队战斗的。” 亚特听完很是震惊,看来隆夏确实是一片以军为荣的地方,他甚至怀疑这个弗兰德伯爵是不是同自己一样有特殊的身份。 就这样在隆夏城领民的注视下一行人别别扭扭地穿过了市区来到了城中心的隆夏伯爵府。 隆夏伯爵府让亚特改变了对伯爵府邸这个词的认识。在他的记忆中伯爵府邸是奢华、精致和权势的象征,且不说占据富庶地带的伦巴第伯爵们豪华的府邸宫殿,就算勃艮第伯国的那些伯爵府邸也都是占地宽阔、围墙高耸,其中花园错落有致、院落鳞次栉比,供伯爵及亲眷居住的内宅更是异常奢豪。 不过上述的东西跟隆夏伯爵府邸一点都沾不上边,眼前没有围墙、没有花园、没有院落、更没有精美的雕塑和呲水的喷泉,所谓的伯爵府只是在隆夏城中占地稍大些的三层石砌房舍罢了,房舍建筑足够大,相信伯爵亲眷及一众属员仆人住在里面不会觉得拥挤。 府邸的门前有一片平整的空地,空地两边是低矮的马厩和军营武库,几个身姿挺拔的伯爵护卫在空地两边站岗巡逻。 隆夏伯爵弗兰德早就带着夫人、两个儿子和一众麾下属员仆人迎候在府邸门前的空地边缘,见高尔文下马领队走来,弗兰德上前几步朝张开双手拥抱了一下高尔文,“叔父,欢迎您到隆夏城做客!” “弗兰德,感谢你的盛情邀请。”高尔文回了弗兰德伯爵一句,然后侧身看着身后的菲利克斯和亚特等人,介绍道:“弗兰德,这是菲利克斯,你们应该认识。” 菲利克斯上前半步,朝弗兰德鞠躬行礼,“尊敬的伯爵大人,亲爱的弗兰德堂兄,我是菲利克斯。” 弗兰德笑着虚扶了菲利克斯一把,拍了拍他的肩膀,“菲利克斯,上次我见到你的时候你才十二岁,我听叔父说你如今已经是边疆骑士和军队司令官了。” 菲利克斯有些羞涩的笑了一下。 介绍完菲利克斯,高尔文专门走到了亚特的身边,托着亚特的腰背向弗兰德庄重的介绍,“弗兰德,这位就是洛蒂的丈夫,勃艮第伯国宫廷护卫骑士、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同时也是宫廷南境威尔斯军团指挥官。” “亚特,这位是勃艮第公国边疆伯爵弗兰德?于格。” “见过伯爵大人!”亚特听完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朝弗兰德深鞠一躬。 弗兰德疾步上前紧紧扶住了亚特,道:“亚特男爵的名声我也是听过的,你是洛蒂堂妹的丈夫,叫我弗兰德堂兄就好了,不必伯爵伯爵的显得生分。” 亚特直起身的那一瞬瞄了一眼弗兰德,这个二十五岁的伯爵脸上有一道深深地疤痕,满头黑色短发中有明显的白茬,那面微笑的面孔中是藏匿不住的沉稳和凝重。 饱经风霜!这是亚特对弗兰德的第一印象。 弗兰德在扶起亚特的那一瞬也快速地扫视了一眼面前这个年轻有富有传奇经历的青年人,两人的眼神交汇了一瞬间。 弗兰德将目光挪到了亚特身后的罗恩和罗伯特两人,问道:“这些都是你的随员吧?” 亚特赶紧转身,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侍卫长罗恩爵士和军团随军神甫罗伯特。” 弗兰德又同罗恩和罗伯特两人一一点头致意。 “叔父、两位兄弟,随我进去吧,今天我准备了一场难得的家宴,庆祝我们于格家族新旧两代家主团聚一堂......” 第三百零一章 隆夏军团 就事论事,萨普于格家族和隆夏于格家族并非嫡亲,高尔文男爵和弗兰德伯爵在此前也没什么密切的来往。 不过在这场五月中旬的隆夏伯爵府家宴上,于格家族的两个分支却异常欢恰融乐。 府邸家宴上,弗兰德伯爵领着几个麾下亲信与来客一方的高尔文、亚特、菲利克斯三人频频交杯换盏,甚至连作为随员的见习骑士罗恩和随军神甫罗伯特也得到了弗兰德伯爵的亲自举杯相碰。 宴会的食物就像这座伯爵府邸一样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奢华美味,但主人一家的热情好客和放下勋贵架子后的推杯换盏让这场宴会亲切热闹又难忘。 就连平民出身的罗恩都觉得这场宴会没有丝毫的压力,他也将永远记得弗兰德伯爵一手握着木杯一手攀着他的肩膀,高呼为他们脸上那道共同的“荣耀战痕”举杯的情景,若不是已经追随亚特,罗恩或许能够当场拔剑跪地向弗兰德伯爵宣誓效忠。 天生的领袖力,羡慕不来。亚特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就有这样强大的气场,让你在初见之时就被对方的神奇魅力倾倒,甘于居于麾下死忠。 宴会从日头西斜一直持续到夜色深沉方才结束。 亚特和罗恩、罗伯特三人被安排到了几间相邻的客房中。待侍奉的仆人退去后,亚特让守在门外的侍卫召来了随军神甫罗伯特。 罗伯特是神职人员,他并没有哈米什那样嗜酒的恶习,宴会中他只是礼貌性地与弗兰德和隆夏的几位贵族碰了碰杯,所以和伶仃大醉的罗恩不同罗伯特现在很清醒。 “罗伯特,你怎么看待我的这位背后宗主(效忠对象)?”待罗伯特坐定亚特便开门见山。 罗伯特似乎早就料到亚特叫他来的目的,他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答道:“这是一位不错的君主,但也是一位有野心的狂徒。不过这个人太过隐藏自己,躲在暗影中的人时刻都在注视着一切,而能够放下所有的人往往是希望拿起所有。” 罗伯特转了转眼珠,回忆了一下,道:“他的双手全是厚厚的剑茧,他的四肢布满了伤疤,他的头上有许多的白发,他的心里肯定也不是我们看见的那样充满阳光。我在贝桑松的时候也听说过弗兰德伯爵的事迹,传言他曾经一夜之间收割了一千敌人的首级,连战死和投降的人都没放过。” “在这件事上他的名声比你可要响亮得多,你才斩首一百投降的盗匪,他剁下的可是一千颗士兵的头颅。” 罗伯特没有喝醉,所以他的评价很清醒理性。 亚特听完沉思了片刻,手指不停地敲打着靠椅的扶手。 “罗伯特,所以你认为弗兰德伯爵是一个值得交付的人?” “这么说吧,若不是先遇到你,我肯定会立刻投入弗兰德伯爵的麾下,一个有野心有谋略又有智慧和魅力的伯爵怎么也比你这个小小的男爵更让人心生憧憬。” 亚特苦笑了一声,“罗伯特神甫,你说的话可真够让人伤心的。” 罗伯特耸了耸肩,“大人,您专门让我从山谷跟着你一路颠簸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听几句让你可口的奉承话吧?” 亚特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甘甜的美酒不醉人,顺耳的夸赞不忠诚。我就当你说的是逆耳忠言吧。” “大人,虽然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修辞语法,但我可得夸夸你这些时不时随口蹦出的至理箴言。” “接着刚才的话题说回来,理性的讲弗兰德伯爵是一个值得投靠的宗主,不过这样的宗主野心太大,换言之,成为他手下的同时也必将成为他用来垫脚的阶石,跟着这样的宗主,殒命的机会太多了。” “跟着我一样多的是殒命的机会,自我任巡境官以来身边的人可是殒了不少。”亚特叹道。 “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都得死人。” “跟着你死的人头颅会安葬进坟墓,跟着他死的人头颅会垫在脚下。”罗伯特也不知道用怎样的词汇形容那种微妙的差别。 “那你就是觉得我是好人咯?”亚特笑着问道。 罗伯特面部扭曲,表情夸张地,“天啦,如果你都算好人的话恐怕这世上就没有恶人了!你在贵族中的名声可着实不怎么样,且不说整个伯国,仅仅在蒂涅茨郡,有三分之一的人憎恨你,有三分之一的人惧怕你,可能剩下三分之一的人觉得你还不错,因为他们是你的岳父家族和商业盟友。” “啊?我还一直以为自己算是一个受人爱戴的好人呢?好吧,既然连你都不把我当好人,看来我也得摆正自己的位置了。” “你死后想埋在坟墓还是想被垫在脚下?”亚特突然转回了刚才的话题。 罗伯特指了指自己,道:“我?” “对!你。” “我死后既不垫脚也不入土,我选择升入天堂侍奉上帝。” 两人都相视一笑。 “今天的宴会很融洽,但是弗兰德伯爵一句重要的话都没讲,所以我猜明天一早他就会请您或是请您和高尔文老爷单独议事,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伯爵,不会真就简单地邀请你们到隆夏做客,您还是好好想想明天要和弗兰德伯爵交谈的话题吧。我明天要去拜访隆夏主教,除非伯爵邀请我就不陪同您一起了。”罗伯特猜测明天亚特就会被弗兰德伯爵请去密议。 亚特也点头表示赞同,两人互道晚安后便各自回房休息。 然而结果并没有他们所料想的那样,弗兰德根本没有急着召见亚特交谈密议。 第二日,知道客人醉酒未醒的弗兰德伯爵并没有打扰客人的休息,他吩咐仆人将醒酒的清淡食物送到了客人们的房中,好让客人睡到自然醒后再吃些简单的食物填填肚子。 临近中午,弗兰德派人将休息好的诸位客人请到了大厅中,告诉大家他已经在城南的军营中准备了午餐,餐后他将带着客人们参观隆夏佣兵军团。 原本已经准备好接受召见的亚特听了弗兰德的安排先是意外了一下,接着他便明白了弗兰德的用意——作为这次的主客,弗兰德想用实力先让亚特定下心思,这样接下来的话题才更好谈下去。 亚特也正好想近距离接触一下被岳父高尔文吹捧了无数次的隆夏山地佣兵究竟是怎样的剽悍勇猛,或许威尔斯军团还能学习借鉴一番。 一行人跨上马背穿过了勋贵和军官家眷们居住的“勋贵街”,沿着横贯隆夏城的那条河流往城南军营走去,正如高尔文介绍的那样,河岸边有不少的力工将一桶桶箍了铁条的葡萄酒木桶顺着木板放到了河流中,河中的木桶就在水流的带动下连着线往下游漂去。 河岸道路的另一侧,有一座比伯爵府还要高大宽阔的条石建筑,条石的外墙还抹了石灰,显得很大气,通过弗兰德的亲自介绍,那座高大洁白的建筑是隆夏的长老院,居住其中的都是隆夏佣兵军团战功显赫的伤退老兵。 继续南行,途径了隆夏城自由市场、工匠铺区、平民区等地方,沿途的领民见弗兰德路过纷纷驻足行礼,弗兰德也骑在马背上频频挥手致意。 看得出弗兰德在隆夏城确实深得人心。 “弗兰德堂兄,既然您的军队就驻扎在城市边缘,那为何不让士兵住进营房中而是居于军帐中?”亚特远远看着隆夏佣兵军团的营帐,不理解弗兰德为何不让士兵进城或是在城外修筑营房。 “亚特,这是隆夏军团的光荣传统,我的军队无论走到哪里也不论有无条件都不会住进营房,那怕是最寒冷的雪冬亦是如此?” “为什么?” “至于原因有三,其一隆夏军团大都出身平民,吃苦耐劳是他们的天性,这也是他们悍勇战力的来源,温暖舒适的营房容易让人做美梦,舒适和美梦会让隆夏人堕落;其二,因为我们常年在外征战,随时都处于敌境,露天宿营能够让士兵保持高度的警惕和绝对的军纪,隆夏军团极少被偷袭,因为我的士兵睡觉的时候都会睁半只眼睛;其三还是因为我们常年在外征战,在敌境作战免不了经常迁营,不可能每次都能迁营到有房舍的地方,所以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习惯了露天宿营,偶尔回到房舍中还不一定能睡得着。”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达到了军营大门处,十几个军官和数十个穿着盔甲的精壮士兵在营门口列阵整齐的队伍迎接弗兰德一行。 亚特跳下战马把缰绳递给了身边的侍卫然后跟在佛兰德和高尔文身后朝营中走去。 看得出来在营门迎驾的士兵肯定是经过挑选的,他们的身材相仿都是高壮的大汉,身上也都是清一色的长袖链甲杉和半盔铁靴,罩袍上纹着一头金色荒原上的咆哮雄狮,那是弗兰德的家徽。士兵们手中的武器也都比较精良,除了常见的短矛圆盾之外也能做到人人腰挎刀剑斧锤等贴身近战武器。 弗兰德扭头看了一眼正在仔细端详士兵的亚特,解释道:“亚特,这些士兵是我的百人卫队,他们多来自军团两年以上战斗经验的老兵。” 亚特了然,怪不得能人人配备精良的武器盔甲。 走进营区,除了少量在营房中值守的哨位和巡逻兵之外并没有闲人在营房中走动喧闹,估计是弗兰德提前下达了禁令。 知道下午隆夏军团安排了演练,所以中午众人并没有开怀畅饮,吃了盘中简单的食物后众人就穿过营寨出了南门来到了营外的练兵场。 这片训练场与威尔斯军团的训练场形状相差不大不过更加宽阔,训练场中也没有亚特创造出的那些重木跑道之类的玩意儿。只是一块平整的硬土荒地。 此时,三个队列整齐的方阵鸦雀无声的静立在训练场,他们穿着单薄的短竭上衣和亚麻裤,头上顶着做工低劣的碟盔,少数低阶军官模样的精锐身上披了一件单层皮甲;普通士兵们手里只有一支带翼铁矛和一面木制小圆盾,小军官们腰间还是挎了短剑短刀手斧等近身武器的。 这是职业佣兵不是临征农兵,所以这样的武备情况还是显得有些寒酸。 不过与寒酸武备形成强烈反差的是士兵们那坚毅的神情,现在虽然是五月但高山地域寒意仍然,穿着单薄的士兵们没有任何畏惧,瑟瑟寒风中有一种坚如磐石的感觉,他们裸露出的躯体四肢有明眼可见的伤疤。 最让亚特震撼的是空地中八百余人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异响,不用演练战技战阵,仅仅是这份不动如山的军纪已经让亚特折服。 弗兰德开始为众人解说:“隆夏军团共三个步兵连队,以隆夏领的三个郡境为名,每个步兵连队三百人;军团直属骑兵队一百骑、直属弓弩队两百弓弩手加上我的伯爵近卫亲兵队一百人,共计一千三百人。站在你们面前的是两个步兵连队和一个直属弓弩队;剩下的士兵全在南陆的一个城市自治城邦替金主们守护城池,他们要七月才能结束契约返回隆夏城。” “除了隆夏佣兵军团,每个郡还有一百郡兵,隆夏城里也有一百城市守军,共计四百人。此外还有各级领主的私兵共两百。” “才两百私军?”亚特疑问道。 “隆夏领不比你们平地,高山的薄土产不出多少粮食,我的领主们若是想全指望封地是很难养活麾下领民的,所以隆夏的大多数领主都在隆夏军团中任职,他们领地的青壮领民就是我军中的战兵来源。” 一个领民人数不到三万的伯爵领能够拥有近两千士兵,这本身已经算是“以武立足”了,更何况隆夏山民个个骁勇,若真是全民征召,隆夏伯爵领足以筹齐五千以上的军队,这绝对是一份雄厚的实力。 亚特将目光往场地四周扫了一眼,远远看见了场地后方有二三十根高高的木杆,木杆上挂着圆圆的东西。 “弗兰德堂兄,那些木杆上挂的是~”亚特抬手指着那排木杆。 “那是头颅,处决士兵的头颅。”弗兰德说得理所当然。 “他们是历次征阵中第一个畏死的逃兵,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亲手割下他们的人头挂在这些木杆上,首退士兵所在的小队长也会跟着被处决,不过脑袋不用挂在上面遭人唾骂;小队其余士兵也会被刑罚。” “顺便说一句,最后一颗脑袋是一年前挂上去的。”弗兰德面有得色。 亚特听完也就明白为什么隆夏佣兵军团军纪如此严明了,不难猜测士兵们身上的伤疤也不全是战斗中的光荣了。 其实弗兰德没有介绍的是能够让隆夏军团士兵承受严酷军法的原因。在隆夏军团中佣兵们作战缴获劫掠的战利品只需上缴三分之一的份额给弗兰德,其余的全都归于士兵自己,这是士兵们能够承受巨大战损和严酷军法的根本动力。 而且隆夏军团中只对战场军纪要求严明,他们可以抢掠杀害平民、奸**女,甚至在隆夏军团的营寨中还专门有供士兵取乐的营妓,当然是需要支付高额费用的。 亚特不知道这些,反正他只是惊讶于隆夏军团带给他的那种内心的些微震撼。 “传令,全军出击!”弗兰德一声呵令,身边传令兵挥动了几下旗帜,场中八百士兵立刻响应...... 第三百零二章 反派 傍晚,隆夏城伯爵府邸客房中,罗恩摩挲着他那柄被砍了好几处缺口的阔剑。 亚特从靠椅上站了起来,走到罗恩跟前拿过那柄钢口一般的阔剑,安慰道:“罗恩,不用气馁,输给利昂德爵士一点都不丢人,就算换作是我也不敢说有全胜的把握。” 今天下午参观隆夏军团额外的互动就是进行了一场骑士比武,亚特是主客,弗兰德当然不会直接请亚特上场对阵,所以弗兰德邀请了亚特的侍卫长见习骑士罗恩与隆夏军团的一位叫利昂德的百人卫队军官比试,两人都是骑士勋爵,年龄也相差不大,所以也算是比较公平。 然而比武的结果一开始就注定了输赢,那位利昂德爵士只用了不到二十招便将罗恩打趴下。后来一听介绍,利昂德爵士的父亲是隆夏军团战陨的剑术大师,而利昂德本人也在隆夏军团中服役了五年,经历了大小血战二十余次。所以他在比武中挥剑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骨子里就是直击敌手要害的攻击方式。 罗恩也算是历经战阵的老兵,所以他还是抵挡了利昂德的首轮冲势,拼力接下了二十来招。只是两人比试都选择了用配剑,所以罗恩手中这柄跟了他两年的阔剑已经被砍出了好几处深深的缺口。 罗恩抬起了头,“老爷,我并没有因为输给利昂德爵士气馁,我是真打不过他。若是在战场上,我根本挡不住利昂德爵士的冲势。” “我只是可惜这柄阔剑,都养出剑血了。” 亚特拿起阔剑端详了几眼,阔剑的剑身确实已经浸入了暗红的血色,“嗯,是有些可惜,等回到山谷之后我让武器工坊给你专门定制一柄精钢骑士剑,你现在是骑士,早该换一柄钢口上佳的配剑了。” 亚特用拇指拭了一下阔剑的剑锋,还给了罗恩,问道:“今天看了隆夏军团,你觉得隆夏军团和威尔斯军团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罗恩引剑归鞘,一脸的惋惜慢慢消失,正了正神色,答道:“死气!” “嗯?死气?”亚特没明白罗恩想表达什么。 “对,就是死气。” “我们威尔斯军团绝对算得上一支悍勇精锐的军队,事实也是如此。不过隆夏军团却在悍勇之外有一股死气,那是一种把自己当作死人一般活着气息。” “且不说下午观看隆夏军团军阵训练时那种如死人般的沉寂,最后我与利昂德爵士比武的时候这种感觉更是强烈。比武过程中我被打急眼了,使用了战场劈砍的杀招,若是寻常人的第一反应肯定格挡或躲避,但利昂德的第一反应是趁势攻击我的腰腹薄弱,我要是同样能有那种死气的话他的半边肩膀就会被我砍掉。不过我的本能反应是立刻收剑回防,结果剑刃被巨力砍缺了一个深口。” “老爷,我也杀了不少人,自问也不算怕死的人,但我还做不到把自己当作死人一样活着。” 亚特听了罗恩的话深表赞同,其实从利昂德拔剑的那一刻开始亚特就感觉到了那种超越本能的杀气,若不是弗兰德再三下令点到即止,罗恩或许就不是损失一柄配剑那么简单。 “罗恩~” 梆~梆梆~ 梆~梆梆~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亚特的话头。 “请进!”亚特对着门口说了一句。 来人正是两人口中谈论的对象。 “利昂德爵士,你有何事?”亚特起身问道。 利昂德朝亚特深鞠了一躬,“亚特男爵,我特意来向罗恩爵士赠上我的配剑。” “我?给我赠送配剑?”罗恩一头雾水。 “是的罗恩爵士,你是第一个活着接下我二十招的人,我砍坏了你的配剑,正应该将我随身的骑士剑赠送与你,希望下次你能够用这柄骑士剑再次与我比试。”利昂德的语气十分平静,听不出他的语意中的丝毫感情。 罗恩先是愣了一下,当即又兴奋了起来,他几步走到利昂德跟前双手接过那柄牛皮剑鞘磨损有些严重的骑士剑轻轻拔出,骑士剑剑柄用细细的牛皮鞘绳缠绕过,牛皮鞘绳颜色殷红,显然是被鲜血浸染过;剑格处有几道凹痕,这应当是敌人的武器留下的;玄灰色的剑脊微微突起,剑刃部分应当是在下午的比试后研磨过。 “利昂德爵士,您真的愿意将它送给我?” “是的,罗恩爵士。” “它有名字吗?” 利昂德脸上突然浅笑了一下,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罗恩爵士,杀人的剑不该有名字。” “哦~”罗恩还以为利昂德会给自己的配剑取一个响亮的名字。 “那我该如何感谢您?”罗恩不认为自己可以占便宜。 “下次拿它打败我。” 利昂德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将目光转向了亚特,“亚特男爵,我家伯爵邀请您到他的公事房中闲谈。” 这才是利昂德的真实来意。 “请你转告伯爵大人,我稍后就到。” 利昂德再次朝亚特和罗恩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亚特盯着看着罗恩对那柄配剑爱不释手,沉声道:“罗恩,看来不用让工坊专门打制配剑了。” ............ 暮色降临,隆夏城一派安宁祥和。 伯爵府邸二楼公事房,推开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首先见到的便是一颗张着血盆大口露出尖长獠牙的棕熊头颅挂在一张长条公事桌后方的墙壁上,熊头下的公事桌应该是紫杉木打制而成,宽大的公事桌上只有一只铁箱、一套鹅毛笔和墨水盒外加一盏烛台,桌子正中摆着一本厚厚的圣经。 公事房的左侧是一面嵌有壁炉的红砖墙,墙上挂了一些狼皮、熊皮和鹿角等物;右侧的墙根是一个挂着油光程亮全身板甲的盔甲架,一排武器架靠墙而立,武器架上靠着短矛、长斧、弓弩箭矢等武器,右侧墙下放了几张靠椅,显然是给访客准备下的。公事房的地面铺了一层雕花的羊毛毯。 亚特没进过弗兰德的卧房,但他猜测这里也应该算得上是整个伯爵府邸中比较奢华的一间。 仆人将亚特引进房间靠墙处一张靠椅上坐下,道:“亚特男爵,伯爵刚刚去营寨处理急事,请您稍候片刻。”然后给靠椅旁木杯中斟了半杯葡萄酒。 亚特点头端坐在靠椅上静静地等候。 这一“稍候”让亚特在公事房中稍候了整整一个小时,期间没有任何人进来给亚特打招呼。 亚特不知弗兰德是真的在处理紧急军务还是有意“搁置考验”自己,反正也无事,他索性闭目养神静静地思考今晚可能出现的对话...... ............ 咯~~吱! 公事房的大门被推开,弗兰德匆匆忙忙的走进了公事房。 “亚特堂弟,让你久等了,刚才去军营处置了一点小事。”弗兰德疾步经过亚特身边,来到武器架旁拿起了一块擦剑的亚麻布,将满手黏糊糊的血迹擦干。 亚特起身朝弗兰德行了一礼,看见他的胸口和裙甲上全是飞溅的血迹。 “弗兰德堂兄,您这是?” 弗兰德将沾满血渍的亚麻布扔到了剑架上,指着裙甲上的血迹,毫不在意地答道:“这个呀?这是我军中一个小杂种的血,他因为一个营妓而教唆士兵哗变,被我亲自用短刀割下了头颅。这些家伙只要不打仗就开始给我惹事了。”弗兰德的语气就像刚刚出门踩了一只蚂蚁一样冷漠。 亚特内心有些微动,但脸上却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淡定,也像听人提到无意间踩死一只蚂蚁一般。 弗兰德盯着亚特的脸看了足足一瞬,然后笑着绕过长桌走到了自己的公事桌后坐下。 “亚特,昂利德送给罗恩爵士的配剑他还满意吧?” “多谢弗兰德堂兄的良苦用心,本来罗恩还有些沮丧,得到昂利德爵士的配剑后他十分激动,我对此向您表示最衷心的感谢。”亚特早就知道那是弗兰德收买人心的小手段。 “弗兰德堂兄,我想您深夜召我觐见不是为了一柄骑士剑的事吧?”亚特先发声。 弗兰德笑了一声,然后表情旋即严肃了下来:“亚特,你已经知道了于格家族的历史渊源,想必也知道我对勃艮第伯国的继承权吧?” “是的。”亚特点头。 “往事暂且不提,你当知道伊夫雷亚侯爵仅有一个儿子,我的继位权应当在世子罗贝尔之后吧?” 亚特也只是默默点头。 “那你认为勃艮第伯国世子罗贝尔是不是伊夫雷亚侯爵的嫡子?” “这~”亚特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想到弗兰德的话题会从这里开始。 不过弗兰德显然也没打算从亚特那儿得到答案,他直接说道:“罗贝尔确实是我那位侯爵堂兄的嫡子。” 亚特有点反应不过来了,他得到的消息是世子非嫡出,而且结合侯爵几任妻子都没能生育的事实,亚特也有理由相信那道传言。 “我想你也听到了许多世子非嫡出的言论,甚至你也可能对此深信不疑。不过这条谣言是我精心设计的,为此我花了不少的时间和金钱。” “这件事侯爵自己肯定知晓,你也不可能骗过侯爵和内廷,而且这种谣言也骗不了鲍尔温伯爵这样的权贵。”亚特提出了质疑。 弗兰德没有直接回答亚特的疑问,“我想你应该知道蒂涅茨郡的郡长彼埃尔子爵曾是宫廷侍卫长,你就不好奇为何一个十二岁便跟着侯爵的贴身侍卫会被发配到蒂涅茨那么一个偏僻的穷地方?你们侯爵的直属封地可不止那一处。” 亚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想想确实有些异常。 “因为五年前宫廷出了一件丑闻,宫廷侍卫长彼埃尔刚刚挑选的一个侍卫军官爬上了侯爵夫人的床榻。那个侍卫军官当然被秘密处斩,而彼埃尔也因为御下不严逐渐受到侯爵的猜忌和冷落。” “那个侍卫军官是你派去的?”亚特听出了端倪。 “那个侍卫只是我的救急之策,为此我损失了一名悍勇的属下。” “救急之策?”亚特有些不解。 “贝桑松宫廷里有一位宫廷医师,他是我父亲安插的人。从伊夫雷亚十二年前新婚开始那位医师就给他和历任侯爵夫人服用一种特殊药物,那种药物不会致命,但会让人失去生育能力。那个时候隆夏的实力太弱,我只能这样名正言顺地继承侯爵爵位,而且反正我等得起。” “不过五年前那位医师告诉我新任的侯爵夫人怀了孩子,紧接着他就被发觉端倪的贝尔纳杀死。我也曾尝试过让人下毒,但贝尔纳防的太厉害,我始终没能成功。” “所以你就换了一条计策,立刻派人勾引了侯爵夫人让侯爵对夫人腹中的家伙产生怀疑?” 弗兰德用一种“你很聪明”的笑意看了一眼亚特,“丑闻和侯爵夫人怀胎前后相隔不到一个月,我本以为伊夫雷亚肯定会杀掉那个“杂种”,但我的那个堂兄居然迟迟没有动手!而贝尔纳那个老东西也将小杂种护得死死的。” “特别是两年前伊夫雷亚居然在廷议上提议传位的事情,我原本是打算温温和和的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他却逼着我发疯。”弗兰德的眼中浮起了一丝阴狠。 亚特听得有些汗颜,他那里想到待人一向和善的弗兰德内心居然如此阴暗,“那侯爵两年前开始卧病是不是~” “我倒是想赶紧干掉他,不过内廷将他护卫得太严密。他重病卧床与我没有丝毫关系。不过我没想到他在卧病之时将我请到贝松桑,只为警告我不要对世子有非分之想。” “我怎么可能有非分之想,我想要的都就属于我,我只是拿回我自己被夺走的一切。” 弗兰德讲完之后停顿片刻平静了自己的心情。 “知道这些事情的人不多,甚至连鲍尔温都只是有所察觉。亚特,今天你知道的这些秘闻足以让你死一千次。”弗兰德的脸上浮出一丝冰冷的笑意,直直地看着亚特不再发出任何的声响。 亚特没想到自己居然与真正的大反派站在了一起,这件事让他始料未及,也就仅此而已。 “弗兰德伯爵,您需要我做什么?”亚特的答案很干脆,是不是反派对他而言根本不是问题。 第三百零三章 翻浪 同样的深夜,同样静谧的天空,隆夏城遥远的东北方贝桑松城西豪宅府邸公事房中,一个身材肥腻穿着商贾华服的中年男人佝着腰向勃艮第伯国宫廷副相鲍尔温轻声问道。 这个肥腻的中年男人正是勃艮第最负盛名的情报贩子,这种靠窃取消息出卖情报为生的人在民间被称为蜘蛛。 大到教皇冕下手中的密信内容,小到贝桑松城南鸡窝里母鸡产了多少蛋,只要能付得起银币,他们都可以窃取贩卖。 鲍尔温有自己的鹰眼,但有些事情他们也是不方便做的,所以他叫来了这个肥腻男人。 鲍尔温甩手将一只钱袋扔到了跟前的桌子上,钱袋滑到了肥腻男人的身前。 拿起钱袋掂了掂重量,问道:“鲍尔温伯爵,您需要我做什么?” “你应该记得五年前宫廷里侯爵亲自处决了一个侍卫军官吧?”这也算是鲍尔温对这蜘蛛的一个考验,五年前的这件事极少有人知道,就算鲍尔温自己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油腻男人眼珠往右转动回忆了片刻,答道:“您是说那个叫威廉姆斯的内廷侍卫?” 鲍尔温道:“我要知道他究竟从哪里来的!更重要的是我要知道他什么时候爬上了侯爵夫人的床榻!” 油腻男人将手中的钱袋放回了木桌上,“伯爵大人,若是打探其它的事这些钱完全足够了,但是您要打听的东西恐怕会让我时刻面临掉脑袋的危险,我的脑袋虽然很丑,但我自认为还是不只这点钱财的。” 鲍尔温冷笑了一声,“在我这里你这颗猪脑袋就值一个手势。” 肥腻男人显然不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买主,他摸了摸自己起了好几层褶皱的脖子,缓声说道:“伯爵大人,我是商人只为钱卖命,你出多少钱我就出多少力;您今天多花一枚铜币,我明天就多卖一点命。而且我的脑袋留在脖子上对您更有利一些。” 鲍尔温知道这样的杂种是不惧怕威胁和权势的,他盯着肥腻男人那双贪婪的眼睛,取下了右手上的一只金戒指放到了钱袋上,“给你二十天的时间,我要知道最后的答案。我给你一点提示~” 肥腻男人身体前倾侧耳倾听,慢慢的,皱起了眉头,“隆夏领?” “您是怀疑——”肥腻男人瞬间闭了嘴,他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停止一切不还有的思考。 ............ “您是说鲍尔温伯爵已经开始怀疑您了?”亚特知道鲍尔温伯爵将原本计划的率兵起事时间无限期延后,但他不知道这里面复杂的因果。 弗兰德用残留血迹的手摩挲着桌上的那本圣经封皮,答道:“我还不能肯定鲍尔温是不是开始怀疑我,但他起事的决心肯定有了动摇,或许是伊夫雷亚今年又开始出来主持廷议让他觉得仍有一线希望吧。” “鲍尔温那个老家伙其它都还好,就是做事有些瞻前顾后。但凡他再果断半分,也不可能被贝尔纳压制了这么多年。若是罗贝尔继承爵位统治勃艮第伯国,他将是第一个被铲除的权贵。而我承诺他待我夺得伯国大权之后任命他为宫廷首相,而且将原本属于贝尔纳的一切都给他,包括富庶的索恩伯爵省。” 原来弗兰德用勃艮第伯国最富庶的索恩省作为筹码,怪不得鲍尔温愿意拿命赌博。 “所以您想让我帮鲍尔温伯爵坚定决心?”亚特问道。 “你已经成为了鲍尔温的心腹,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而你做下的任何事都会被人当成鲍尔温的授意。” “更重要的,你是洛蒂的丈夫,是我于格家族的女婿,而我是你儿子小乔治的舅舅。” 弗兰德已经给亚特托了底,亚特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了,他坐直了身体,对弗兰德正声问道:“我能得到什么好处?我是说实实在在的好处!” 弗兰德脸上露出了会心的笑意,这个笑意很真诚。 “第一,整个蒂涅茨郡,实封!” 亚特没有丝毫动作,只是一脸期待地继续盯着弗兰德。 “第二,勃艮第伯国五分之一的南货贸易特权,包括整个东线商道!” 亚特脸上有了一丝微动。 “第三,勃艮第公国东南侯爵区边疆子爵勋阶,实职边疆军团总司令。” “侯爵最高只能册封子爵,再往上就只能通过勃艮第公爵了,不过我想以你的本事伯爵之位也不是奢望。” 亚特扭动了一下坐姿,“等等,您刚才说东南侯爵区?”亚特出声质疑。 “对,勃艮第公国东南侯爵区。” “没有这个地方。” “等我继承侯爵位后就有了。” 亚特一惊,“你要让勃艮第伯国结束宗主关系,回归勃艮第公国的统治?” 弗兰德一幅无所谓的样子,“否则勃艮第公爵为何要支持我夺位?” 看来弗兰德为了夺回侯爵统治权连先祖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自治权都打算放弃了,够狠。 不过这对亚特而言没有任何损失,只不过到时候他需要在自己的称谓前加上“勃艮第公国xxx”而已。 “我不得不说,您给出的条件足够诱人。不过除了上面的三条,我还要我领地中的那整片山谷。”亚特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 “那里本就是你的男爵领,你打算让我再册封一次?” “弗兰德伯爵,我想我没有表达清楚,我说的不仅仅是我已经拥有的那两万多英亩领地,我想要整个拉梅儿和波热山脉之间所有的土地,从蒂涅茨郡往南直至抵达普罗旺斯或是伦巴第国境!” 弗兰德仔细回忆着亚特描绘的那片地区,但他实在勾画不出那里的轮廓,“你说的那些地方好像处于勃艮第、普罗旺斯和伦巴第三国国境交界处吧?就算我全给你,你能占得下吗?再说我记得那里可是荒了数百年的废土。” 似曾耳熟的话。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您大可不必操心。”亚特回道。 “行,我答应你的全部请求!” “好,现在您可以交给我任务了......” 密谈的第二日,亚特谢绝了弗兰德伯爵的再三挽留,带着罗伯特和罗恩几个男爵侍卫跨上战马踏上了下山返程的道路。 萨普军队“总司令”菲利克斯因为心系剿匪大事所以也跟着亚特一起返程,而高尔文男爵却留了下来,因为十天后隆夏领的所有封臣和于格家族的旧属会齐聚隆夏城商讨大事。 ............ 两天后,萨普堡东部近山的那座村庄外,五六具尸体被吊在道旁的树枝上,树下的草皮积了一大滩暗红的鲜血。 亚特拨弄了一具滴着血水的尸体,对菲利克斯吩咐道:“菲利克斯,这次剿匪过后萨普应当会安宁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要抓紧训练领地士兵,最好在春耕结束后进行一两次整个萨普男爵领的集结作战演练,假想大量外敌攻打萨普领时你们如何应对。” “如今岳父大人基本已经扑到了弗兰德伯爵那里,萨普堡就全靠你了,你要重点防御西部,尤其是西边峡谷的那道石墙早些修好能够早些让萨普领多一分保障。” “除了军队训练和领地防务,你还要加紧储备领地粮食物资,萨普临近科多尔和索恩产粮区,你要尽可能多的通过萨普的商队外购粮食,而且一定要保护好粮仓。你跟着我经历过普罗旺斯战乱,应当能体会战乱之中缺粮的痛苦。哪怕萨普堡吃不完还可以等粮价暴涨时抛售出去赚取巨额差价。” 菲利克斯比较喜爱骑马与砍杀,却对经营领地的事情不甚感兴趣,但既然亚特再三叮嘱他也得真正的花心思去做。 “姐夫你放心吧,军队和防务的事情你用你提醒我也会倾尽全力的,至于粮食物资的事情我也不会忽视,过两天我就亲自带人去科多尔省收购粮食,父亲上个月在萨普堡中新修了一座大粮仓我把它装满,我也会下令萨普各地庄园村落加紧储备粮食。” 末了菲利克斯压低了声调,“姐夫,那天晚上你和弗兰德堂兄究竟说了些什么,这几天我看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亚特盯了一眼菲利克斯,轻声呵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菲利克斯悻悻的捏了捏衣甲,低头不语。 “好了,做好面对危局的准备就行。”亚特出声安慰了一句,然后招呼罗恩牵过战马跳上马背。 “菲利克斯,天塌下来了还有我帮你顶着,遇有危机立刻快马到巨石镇告急。”亚特跨马绕了一圈,说完猛踢马腹领着一众纵马侍卫随员朝群山深处奔去...... ............ 五月下旬,天气渐渐炎热,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 山谷男爵领北关军堡外的荒原训练场上亚特正带着男爵侍卫队的一众侍卫在点将台上操演训练军旗军号,一个侍卫总是记不住号令对应军旗挥舞动作,罗恩手中的军棍都快打折了。 罗恩拎着军棍揉着酸痛的胳膊朝亚特走来,道:“老爷,要不就不让他学号令了吧,就让他做一个普通的侍卫,这家伙身强体壮,有他护着三五个敌人根本靠近不了您,而且挺唬人的。” 亚特将锁甲袖口往上掀了一下露出内着的棉甲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在马修手把手教授下流着粗汗学习军旗挥动的大个子,那家伙身形确实超乎常人的魁梧,个头高了亚特一整个脑袋,而且皮糙肉厚,亚特猜测甚至普通的刀剑都不一定能伤到他的筋骨。 不过就是脑袋太奔了,估计是多年吃的食物全都用来长个子了。 “侍卫队并非冲阵的队伍,你们除了关键时刻随我骑马冲锋以外更多的是承担中军执旗和传令的职责,所以并不需要这样的“勇士”。” “那我把他退回吧,反正图巴舍不得这个家伙。” “不不,把他交给克劳斯的重甲步兵队,他在重甲步兵队比在侍卫队更有作用。” “是!”罗恩转身自去处置。 这时一个穿着商队护卫服饰的人跑到了台下,亚特几步跳下了台阶走到来人跟前。 “大人,都准备好了。特遣队十五人外加从整个威尔斯军团精心挑选的十人,共计二十五人。全都集结待命,随时可以行动。” “出发!我等着你们消息。” “是!” 来人转身朝军堡走去,不一会儿一支押着四辆马车的商队就离开了北关军堡。 亚特望着离去的一行背影,心里翻起了千层浪...... 第三百零四章 战备 北关军堡石屋中,威尔斯军团旗队长以上包括巡境队和边境哨站指挥官在内的高阶军官都在这里参加军议,库伯为首的几位民政主官也受邀列席。 安格斯两日前带着骑兵队去西南农场、温切斯顿庄园和莱恩庄园巡视,所以军团副官奥多正在向亚特汇报军队情况。 “......超长矛方阵或许真的能够在步骑对战和大军团对阵中发挥强大的战力,但对于我们这样一支仅有两个步兵连队的军团而言还是显得十分局促,而我们即将面对的也不会是太大规模的战斗。” “一旦敌人投入大量的弓弩手而我们有没有足够的手段反击时,这种不能轻易分散的阵型简直就是敌人箭矢下密集的箭靶。” “这种方阵最困难的地方在于需要通过长期的训练才能变得运转灵活,而且在攻击状态下仅靠这种超长矛兵是不够的,我们需要大量的骑兵和弓弩兵提供侧翼和远距离掩护,除此之外还得配置至少五分之一的战戟链锤兵或剑盾兵作为近战时的补充。” “我相信这些困难肯定可以解决,但需要许多的时间,我们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时间。战斗的号角随时会吹响,敌人攻击的步伐可不会因为我们还未准备充分而停止,相反他们更会在我们薄弱的时候趁虚而入。” “大人,我认为威尔斯军团还未到更换主战战阵的时候,等这场血雨腥风过后或许我们才会有这样的时机了。” 数天前帕特斯训练的超长矛方阵接受了对阵演练,密集长矛方阵对战威尔斯军团的战戟(注)矛盾方阵(短矛),对阵的结果是双方各有优劣。 密集长矛方阵在被动防御的时候具有十分强大的防御力,在重甲步兵的侧翼掩护和弓弩手的箭矢反制下这种方阵几乎没有明显的缺陷,长达十五六英尺的长矛组成布满尖刺的密集正面让人和马都不敢冲锋靠近;然而一旦变成冲阵作战或是追击状态的时候长矛笨重不易挥动的弊端就尽显无遗,运动距离稍微长一些就难以保持密集阵型,而且散了阵落了单的长矛兵在面对“敌人”战戟矛盾的时候就彻底处于下风。 台下的军官们议论纷纷,这些旗队长们几年来经历了三人战阵、矛盾线阵,再到现在威尔斯军团步兵主训的以六人战戟矛盾阵为基础的新军阵,他们对战戟矛盾配合使用的步兵新军阵的认可度比较高。 这种新军阵以小队为基础作战单位,两个小队加上中队长及护兵共十五人组成一个基本线阵; 一个旗队拥有四条基本线阵,这四条基本线阵有两种列法:常用的是分前后两排、每排三十人,后排的短矛从前面一排的缝隙中伸出;另一种就是前后四排、每排十五人,这种阵型只会在需要增加防御纵深或是狭窄通道中使用。 八个两排旗队阵型又可以根据战场需要变换出数种宽窄厚薄不一军阵,加上骑兵、重甲步兵、弓弩手以及新近刚刚加入训练的车阵,威尔斯军团的阵型确实复杂,能够将战戟矛盾阵为基础的新阵型训练得出具模样已经费尽了他们的心力,毕竟威尔斯军团大多数的士兵是刚刚放下锄头不久的农夫平民,让这些人能够从左右不分到熟知阵列可着实不易,所以军官们其实是不太愿意在这种时候更换那个看起来很厉害的超长矛方阵(注2)。 亚特也很无奈,他记忆里的那些东西都只是模糊的片段,以自己的经验一时也无法找到最佳的阵型,况且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军队而言能够举着武器向敌军冲过去就已经很不错了,所以很少有那支军队和指挥官钻研此道。 他轻轻敲了敲桌子,台下安静了下来,“帕特斯,你这段时间的辛苦还是有成效的,不过无奈我确实没有充足的时间精力钻研,所以只能暂时搁置你的超长矛方阵。不过我会派指挥营帐的吏员同你一起将这段时间训练超长矛的经验和感悟记录下来,等到将来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再议。” “是,大人。”帕特斯起身应命,情绪却有些低落。 亚特无奈地看了一眼帕特斯,扭过头继续说道:“军阵之事就这样,我们进入下一个议题,讨论男爵领的防务问题。” “西蒙,你先说说边境防务,顺便给大家讲讲边境概况。”亚特点了边境哨站指挥官西蒙的名。 西蒙腾一下站了起来,显得有些激动。 也难怪,近年来亚特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山谷以北,几乎就没怎么与西蒙见过面,交代任务也都是通过令信传递,平日里也就民政官库伯和几位民政主官偶尔去巡视边境领地的建设,而边境哨站这一年来变化很大,发展也十分迅速,做指挥官久了也明白向上展示功绩的重要性。 亚特让西蒙第一个汇报其实也有安抚人心表示重视的意思。 西蒙朝屋中众人微微鞠躬行礼,道:“大人,各位长官,我先简单给大家说说边境哨站的情况。” “普罗旺斯战乱结束以后南北商道来往行人商旅日渐增多,在大人和老管家以及民政诸位大人的指挥下,边境也日益频繁。目前边境哨站除驻军外已有造册领民三十一户一百零六人,包括商贩、工匠和农户,大小房舍草屋窝棚四十二间、军寨木堡两座、货物仓库三座,自由市场一处。来往哨站歇脚贸易的商旅行人越来越多,每月仅入境商税就有五千芬尼。另外我们已经将边境那条溪流沿岸勉强能够耕种的土地都开垦出来交给造册领民耕种,虽然那点土地产出的粮食还是养不活所有人,但也能解决一部分口粮。” “以上是边境哨站民政概况。” 西蒙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边境哨站的民政便开始转向军务,“边境哨站现有常备驻军三十人,这是军团给我们的常备驻军上限。不过如今边境人员往来剧增,不少小商小贩为了逃避入境关税纷纷绕行偷越边境,所以我们需要派出不少的驻军沿着边境溪流巡逻,再加上守备关卡、军寨防御和仓库守护都需要士兵,人数实在不够,所以在征得大人同意后我们用从商税中抽取小部分在造册领民中招募了十个治安民兵,他们主要负责维护哨站自由市场和民居区的治安,偶尔也帮驻军巡逻缉拿偷越边境者。除了隶属于军团的常备驻军和哨站自行招募的治安民兵外,哨站所有的青壮造册领民都是农兵,只要下达征召令,边境中有五十八个男壮能够拿起武器。最近几天本杰明正在将造册农兵集结起来训练。” “自从去年初冬我们击退了两波从普罗旺斯北逃的叛军盗匪以后再也没有受到过外敌威胁,根据我们得到的消息,普罗旺斯已经基本安定,边境地区的防务主要是防止有心存恶意的商队武装突袭,不过压力不会太大。” “我说完了,大人。”西蒙坐下舒了一口气。 亚特静静地听完了西蒙的话,缓了一会儿,道:“西蒙说得很好,但他做得更好。” “西蒙,夸奖的话今天我就不多说了,我只告诉你边境哨站对我而言比那座西南农场更重要,我就把它放心地交给你们。” 亚特扭头看着坐在身旁的军团副官奥多,吩咐道:“奥多,威尔斯军团已经更换了一次武备,你让辎重队从武库中挑选十套轻甲和二十件武器让西蒙带回边境。” “是大人。”奥多点头应下。 亚特又将头挪到了奥多身边的巴斯,“巴斯,你是守备军团指挥官,说说山谷男爵领的内部防务情况。” 巴斯正在轻揉额头,听见亚特的声音立刻停止了动作,正襟危坐道:“是,大人。” “接大人军令,守备军团从昨天开始将按照军令和警情陆续分四批征发农兵。” “按照防御部署,威尔斯军团战兵离境之后巡境队将北上暂时驻扎莱恩、温切斯顿和西南农场三处领地,而巡境队北上后巨石镇驻军营寨将由守备军团新兵队和常备农兵接防,北关军堡这里就由第一批征召的二十个农兵驻守。” “若是战事暴起,且威尔斯男爵领可能遭受危机的时候我会同民政官一起立刻征召训练第二批一百名农兵,随时准备投入领地防御战斗。” “至于第三批征召农兵主要应对外出征战的威尔斯军团战兵可能出现的军粮危机,一旦大人下令运粮,第三批八十名农兵和欧陆商行商队将立刻被征召集结,将大量军粮运到威尔斯军团所在地。” “第四批便是整个威尔斯男爵领遭受覆灭灾难时我们将全力征召男爵所有领地中十五岁以上四十岁以下的男子,粗略估计人数在一千五百左右。” “第四批征召应当用不上,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也会提前准备。” “大人,现在守备军团征召农兵的主要问题是武器盔甲的缺口很大,盔甲就不奢望了,但农兵们总不能空着手参加战斗。我已经到武库看过了,即使将武库所有的储备武器搬空也绝对不够装备所有农兵。” 亚特是指挥官,属下只需提出问题,解决问题的任务还是得由自己拿主意。 “库伯。”亚特转向左侧的民政官库伯。 “老爷。”库伯答道。 “下令武器工坊暂停盔甲和其它武器的打制,先赶制五百枚铁矛头,短矛就行。然后下令领地所有领民进山砍伐能制作短矛矛杆的桦木,以每支矛杆一芬尼的价格从领民手中收购。然后交给工坊制成八英尺短矛存入武库备用。” “是老爷。” “另外,应对战局的钱粮物资是否备齐?” “老爷,民政金库的储备完全足够,粮食也在由商队加紧购买......” 第三百零五章 特殊任务 山谷以北的荒原巨石镇驻军营寨,亚特站在高耸的箭塔上手扶靠栏看着渐渐离去的巡境队士兵背影;营寨外,几个骑兵赶着在东边草地放牧归来的二十几匹战马朝营寨靠近;营寨中,数十个守备军团的常备农兵和和新兵队教官正在收拾营房生火准备晚餐。 五月末安顿了山谷民政事宜和军团战前强训任务后,亚特开始布置男爵领的外围防御。 他和守备军团指挥官巴斯亲自将守备军团新兵队五个教官(新兵已补充战损,暂无新兵)和农兵队四十个常备农兵共计五十人带到巨石镇驻防,而守备军团辖下的治安队四十个治安兵没有调动,毕竟山谷还有那么多的战奴需要看押管制,而且山谷内部的治安巡逻也需要人手,为了一个稳定的后方亚特不会轻易调动治安队。 新兵队教官和农兵队驻防后巡境队在奥博特和班森的率领下朝北走去,他们又要到西南农场和温切斯顿庄园将驻防的第一连队的战兵替换回来集结待命,而新依附的雷多安就带着他的旧部继续驻守莱恩庄园控制郡境。 刚刚带着骑兵队从北方巡视归来的安格斯吃了一点简单的食物后爬上箭塔来到亚特身边。 “大人,我怎么没看见罗恩和侍卫队?出门一定要带侍卫!” “罗恩和侍卫队被我派去探寻山谷南方的荒谷尽头了,这次是跟着农兵队和新兵教官们一起出来的,没问题。” “军士长,这次巡视没发现什么纰漏吧?”亚特背靠栏杆面对着安格斯问道。 安格斯抬手抹掉了嘴角的食物残渣,然后取下腰带上的水囊灌了一口,道:“北地的三处领地倒没什么问题,该杀的全都杀掉了,剩下的都是最老实温顺的平民和农奴,你让他们不饿肚子,他们没有理由反抗你。加上你任命了村长和护卫队,那有人敢有丝毫异动,更不用说还有第一连的战兵驻守。” “不过郡中其它地方的领主乡绅们对你就不怎么有好感了,你带头补缴了历年拖欠的赋税,彼埃尔就用你做挡箭牌带着郡兵向领主乡绅们强征。那些领主乡绅那里吃过这种亏,偏偏彼埃尔又把矛头引到了你身上,我猜他们现在恨不得把你剥了皮拆骨头炖铁锅。” 安格斯笑了几声,这次巡视的时候他也顺便到郡境几处对亚特有敌意的村寨庄园武装游行了一次,二十几个全副盔甲武器的骑兵足够震慑那些用狠毒眼光剜人的领主乡绅了。 亚特转身用阴冷的眼神望着北方荒原尽头,“这也是我让你巡境的用意,我担心军团离开以后郡中会有心存敌意的家伙在我背后捅刀,迪安父子和巴泽尔虽然都死了,但他们在郡境多年,难免有狐朋狗友替他们复仇。” 接着亚特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道:“给驻扎莱恩庄园的雷多安传令,让他带着手下几十个剿匪士兵时不时去那几处仇视我的村寨庄园里“剿匪”,再从“剿匪”获得的“战利品”中拿出少部分送给那些对我友善的领主乡绅,我要让他们知道站我身后跟着吃肉,站我对面被我割肉!” “行,我派骑兵给雷多安传令。” 安格斯挂起水囊走到亚特身边一起眺望北方,“大人,郡境之中的事情我倒不担心,我们留在领地可堪一战的守备军团农兵、巡境队和边境驻军还有一两百,况且萨普堡和安德马特堡也有不容小觑的力量。” “我所担心的是你派去的那支队伍会不会在北地掀起惊天巨浪,而你是不是能承受巨浪的冲击~” “大人,你还是太过冒险了。” 亚特转身抬手摁在了安格斯的肩膀上,盯着他的眼睛,“安格斯,从我四年前得到巡境官职位那时开始就注定要做一个行走在风口浪尖的人。” “唯有置身死地,方能获得永生。” 安格斯咀嚼着亚特的话,半晌,“这又是哪位智者的箴言?” “亚特?伍德?威尔斯!!哈哈。” ............ 勃艮第伯国国都贝桑松城外的一家叫“归乡人”的小镇旅馆,十个身穿商队护卫服饰的男人聚在一间客房中。 “我们是来暗杀而不是自杀的,所以绝对不能置身死地,进城以后任何人无令不得单独行动。” 斯坦利从怀中摸出了一个掌心大小的陶瓶,打开木塞张开右手抖出了十来颗褐色的药丸,伸出手对围在桌前的手下们说道:“若是被抓住,你们只能说一句“我来自东境。”,若是熬不过酷刑就吞下去,这是天国救赎,很快,没有痛苦。” 九个特遣队员相互瞪了两眼,副队长奥利弗率先上前捏起了一粒药丸小心翼翼地放进衣襟里,其余几人也纷纷上前认领。 见士兵们都认领了药丸,斯坦利吩咐道:“药丸藏好,别被搜出来了,这是你们最后的救赎。不过若是有人熬不住酷刑又不想自我救赎而出卖大家,那我肯定会送他下地狱的。” “斯坦利大人,我们究竟是来暗杀谁的?都快到目的地了还不知道谁是对手。” 斯坦利眼色突然变了,不过还没等他动作,一旁的奥利弗抬起一脚将那个问话的队员踢倒在地,狠狠骂道:“若不是看你是新入队员的缘由,我肯定一刀先剁了你,免得被你害死!” 被踢翻的那个家伙突然想起了什么,赶紧改口,“副管事,我错了,我错了。我只是想问一下管事我们要买的货物在哪里~” 斯坦利听地上那家伙还算没笨死,狠厉的眼色方才缓和一些,“刚说了不能置身死地,说话之前多过过你的猪脑!” 不过骂归骂,斯坦利还是觉得有必要给执行特殊任务的队员们讲讲此行的最终目标了。 “按照行动惯例,现在可以给你们讲这次的任务详情了......” 特遣队是带着暗杀任务离开山谷的,抵达卢塞斯恩城后特遣队分作了两支队伍,副队长道森带着大多数特遣队士兵去西境执行暗杀任务,他们的目标是西境边军索恩军团的高阶指挥官;而特遣队队长斯坦利和副队长奥利弗则亲自挑选出了七八个特遣队精锐抵达贝桑松城暗杀敌阵核心领袖贝尔纳伯爵。 这支十人队伍中有六个是参加过索恩城突袭阿萨辛的战斗的,另外的四个人也都是身怀一些特殊技艺的人。 亚特给斯坦利的任务并非一定要成功干掉贝尔纳,毕竟在这个靠基本靠冷兵器近战的时代暗杀掉一只有重重护卫的老狐狸是不太容易的,所以亚特只是让特遣队执行暗杀任务,但并未强求一定成功,他只是需要在这种空气即将炸裂的时候擦出那一丝引爆的火花。 “......任务详情就是这样,我们必须在六月第三个礼拜五之前干掉贝尔纳那只老狐狸。你们想想他既然能派西军突袭我们一次,那就不会轻易放过我们,与其坐等他来杀我们,不如先把他干掉。此次任务十分凶险,但事成之后大家都将得到重赏,各位的官职也会坐地升一级。”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这两个礼拜我们要加紧都贝桑松城的勘察布点以及做准备。” “副管事带着两个伙计负责伯爵府的哨探,我带着剩下的伙计负责外围哨探、进攻撤退路线选定以及最后的攻击。” 斯坦利对身边的副手奥利弗吩咐道:“副管事,明天一早你先进城到城中教堂广场西边一家叫“磨坊”的酒馆,找到红胡子店主,悄悄告诉他你是血色战斧的人,让他给我们在城中准备一处隐蔽的房子。” 奥利弗是副队长,他知道那家酒馆店主就是安插在贝桑松城中的鹰眼头目,“管事放心,我会安排妥当的。” 斯坦利交代得差不多了,对屋中众人说道:“锁匠、车夫今晚轮值,其余人回去抓紧睡觉休息,这几天都别想睡安稳觉了。” ............ 贝桑松城南,一座豪宅占地宽阔,高墙壁垒将府邸围成了封闭的空间,这里是勃艮第伯国宫廷财政大臣贝尔纳的伯爵府。 作为伯国最富庶的索恩省领主和多年掌管伯国财政大权的贝尔纳所拥有的财富是惊人的,这座府邸虽然奢华异常,但相比贝尔纳在索恩省的伯爵宫殿还是较为低调的,不难理解,这里是国都,贝尔纳再厉害也不敢比伊夫雷亚侯爵还高调。 贝尔纳伯爵府邸大门外是一片商铺街,商旅行人和市民往来不绝,府邸守卫披甲持矛站在大门两侧像木桩一样,十分唬人。 府邸另一面有一道低矮的侧门,伯爵府邸的伙夫奴仆等人都是从这里进出。 侧门对面的粮行商铺前一个刚刚支起来的蔬果摊后站着一高一矮两个高声叫卖的小贩。 一个穿着亚麻细布长衫套袍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从商铺里走了出来,叉着水桶腰对两个商贩吼道:“我说卖菜的,你谁准许你在我家商铺前支摊叫卖的?你知不知道半个上午你轰走了我多少商客?” 高个子小贩听声回头看了一眼,立刻低下了头,赔笑道:“老爷,我们是约纳省来的小贩,就指着这点蔬菜瓜果养家。您要是可怜我们就让我们占您一角吧。” “可怜你?我可怜你谁来可怜我?别说没用的,赶紧滚蛋,否则我马上让人掀了你的破木架。”粮行主可不管别人是不是要养家糊口。 “老爷,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占您一角买东西,我们每天给您送一篮新鲜的蔬菜。”矮个子脑袋瓜明显要机灵一些。 “老爷我差你们那点给猪狗吃得烂菜叶子?每天一个半芬尼,老爷我赏你们一个角落。” “这~一芬尼行不行?我们一天也买不了几枚铜币~”矮个子满脸赔笑几近哀求。 “两芬尼!”店主趾高气昂。 “这~一个半芬尼!我们给。” 第三百零六章 伯爵情妇 贝桑松城西贫民聚集的低矮房舍区,这里是那些居于城市最底层的贫苦市民的安乐窝。 一座空置了许久的垒砌的小屋中,五六个身着破旧衣物满脸泥污的男人聚在一堆煮着青菜麦糊的篝火旁。 一个力工打扮模样的男人用木棍在铜锅中搅了几下,捞出了几堆没卖掉的甘蓝菜叶,然后扔了木棍胃口全无,“要不你们改卖熏肉鱼干吧,天天吃这些卖不掉的烂菜叶子,闻见菜叶子的味儿我都快吐了。” 斯坦利瞪了一眼那个埋怨的人,“我再给你弄点抹蜜白面包配橄榄酱和波多尔葡萄酒怎么样?” “这~没这个必要吧~这里是贫民区,酒肉容易暴露身份,就青菜麦糊挺好的~”男人听出了斯坦利语带棱角,立刻停止抱怨立刻拿起木棍继续搅拌。 斯坦利将目光收回,继续与奥利弗说道:“不能这么下去了,整整三天了,我们连伯爵府的侧门后厨都踏不进去。” 奥利弗正是那个在贝尔纳伯爵府邸侧门对面叫卖蔬菜的矮个子小贩,他们的本意是以蔬菜小贩的身份接近后厨甚至成为伯爵府邸的蔬菜供货贩。 不过这次奥利弗并没有索恩城里卖薪柴那般的好运气,带着手下在府邸外叫卖了两天,伯爵府邸的厨役连看都不多看一眼,最后还是奥利弗花了两枚铜币,从一个出门的奴仆那里得知,贝尔纳伯爵府邸从来不会从陌生的商贩手中购买任何食物,后厨都有指定的商贩专程为伯爵府采购“绝对放心”的物资。 企图以菜贩的名义打入后厨进而阴谋行动的计划宣告夭折。 “要不我们再想想其它能进入府邸的办法,实在不行就重金买通后厨的仆役,让他们把东西带进去。”奥利弗提出买通伯爵府邸仆役的方式实施阴谋。 “这不稳妥,且不说能不能卖的通仆役,就算买通了你就放心让别人做这种事?最好还是要我们自己的人进去才稳妥一些。”斯坦利否定了奥利弗的建议。 两人还待深讨,有人敲响了木门。 “怎么回事?外围的哨位怎么没有告警!”斯坦利一把摸出了别在腰带内襟中的一把手弩张弓上弦对准了大门,其他几个人也都分散开,各自摸出了短刀匕首等武器。 “我是红胡子,血色战斧的人。”门外传来了轻声招呼。 众人一听是红胡子来了,心里的戒备放了下来,怪不得哨位没有告警。 靠门的伙计打开了木门,一个披着黑色兜帽斗篷、完全遮住嘴脸的人走了进来,掀开兜帽露出了一张布满红胡子的胖脸。 “红胡子,您怎么来了?”出门前亚特再三强调要敬重这个鹰眼头目,所以斯坦利语带敬意。 这个红胡子正是当年那个因为多要了亚特的“欠款”被安格斯打成猪头的酒馆店主,不过出身贝桑松的安格斯与红胡子自小就是邻居,彼此知根底,关系也不浅,安格斯堕落的那段时间若不是红胡子一边讥讽挖苦一边有一顿没一顿的“施舍”,或许安格斯早就醉死饿死在破屋中。 安格斯酒醉人醒,亚特开始组建情报网之后安格斯亲自找到贝桑松将这个红(胡子)胖子发展成了亚特在北地的鹰眼头目之一。 红胡子利用酒馆来往人员庞杂优势和自己那份商人特有的攀附能力为亚特收集提供了许多的消息。 当然,他也是因此获得了不少的金钱财货。 一贯笑脸吟吟的红胡子进屋以后却没有了往日的笑脸,他朝着斯坦利点了点头,坐到了篝火旁的一块石头上。 “我听说你们在贝尔纳伯爵府邸外贩卖菜蔬?”红胡子问道。 “是的。” “虽然大人给我的密令中并没有提及你们的全部计划,但我已经猜出你们此行的目的。如果你们打算通过混入后厨下毒或是在府邸中行刺的话,还是停了吧,没用的。”红胡子语气凝重。 “红胡子先生,这~为什么?”斯坦利问道。 “贝尔纳伯爵是只狡猾异常的老狐狸,外人不可能进得了他们府邸,那怕是后厨。就算你们能进去也没用,府邸中的守卫比你们想像的要森严百倍,若是想刺杀,估计你们的武器还未出鞘人头就已经落地了。至于下毒什么的,那也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伯爵府邸中有专门试毒的仆人,贝尔纳吃的食物提前一天就会拿给仆人试吃,而且还有专门的制毒医士为贝尔纳测验......” 斯坦利众人听了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如论如何也想不到贝尔纳居然已经狡猾到这种程度。 “红胡子先生,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奥利弗问道。 红胡子面带得色,“早在贝桑松鹰眼组建之初大人就给我下达了派人打入贝尔纳伯爵的密令,虽然我们的人始终没能进去,但我却钓到了贝尔纳伯爵府邸中的一个管事,现在我们已经成为了“朋友”,这些消息当然是从他喝醉酒的嘴里套出来的。” 斯坦利和奥利弗眼冒精光。 “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不可能。那家伙虽然嗜酒贪婪,但这种事情他决计不会做,而且我也不会轻易让这条花了大量金钱和精力的眼线涉险。”红胡子否定了两人未脱口的计划。 斯坦利和奥利弗两人瞬间有些沮丧,潜伏下毒和府邸刺杀都行不通,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吧。 红胡子此来可不仅仅是打击斯坦利一行的,他轻声咳嗽了两声,道:“我倒是有一个可能成功的计划,就是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胆量去做。而且我也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计划?” “条件!” 斯坦利和奥利弗两人发出了疑问。 “红胡子先生,我们此次行动可没有太多军费,您要是需要大量钱财可别指望我们。”奥利弗瘪嘴说道。 红胡子笑了一声,“我若是需要钱财自然会向大人申领,不会找你们索取。” “那您的条件~?” “我希望你们在战后报功时把我的名字也添上去,让我也能从中争取一份功劳。” “这个~这有什么用?”斯坦利和奥利弗想不到红胡子此举有什么作用。 勃艮第伯国已经风雨飘摇,作为北地的鹰眼头目,红胡子得到的消息也越来越多,这次特遣队突然北上执行的任务让他预感北地即将成为乱地。 红胡子有妻子儿女,他想逃离乱世漩涡,所以他需要有足够的资格向亚特提出举家南下避祸并得到亚特的庇护,另外红胡子对亚特做得越来越庞大的南货贸易也十分感兴趣...... 斯坦利和奥利弗扭过头低声嘀咕了几句,转过身答道:“没问题,我们答应您。” 得到了斯坦利和奥利弗的肯定回答,红胡子招过两人,三颗脑袋聚在了一起...... ............ 贝桑松北城外一处精致的农场庄园旁的山丘上,裹得严严实实的红胡子领着斯坦利几人趴在半人深的草丛中眺望一个从农场府邸中由仆人搀扶着出门的浓妆艳抹的丰满贵妇。 红胡子指着山丘下的那个丰满贵妇,对斯坦利说道:“那个女人就是贝尔纳伯爵新找的情妇,是农场主的女人。” 斯坦利身旁那个叫锁匠的瘦猴子淫笑道:“听说贝尔纳已经五十多岁了,老家伙可别被情妇......” 斯坦利反手在锁匠头上一巴掌,“尽想些没用的东西。” 红胡子也笑了两声,继续道:“贝尔纳那只老狐狸的胃口确实不一样,他那些情妇都是这样的货色。” “贝尔纳的伯爵夫人是一个法兰西贵族出身的瘦老婆子,又干又瘪,我猜这也是贝尔纳那个老家伙对巨*胖妇情有独钟的原因吧。” “你能摸清贝尔纳来会见情妇的时间吗?我猜贝尔纳不会带着侍卫随从大摇大摆地过来吧。” “贝尔纳每月会到这里来两次,分别是第一个礼拜五和第三个礼拜六,每次的时间都是正午来,傍晚走。” 斯坦利扭头不可思议地盯着红胡子,“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难道你还能跟踪贝尔纳?” 红胡子指了指从农兵宅邸中走出来的另一个中年男人,道:“那个男人就是农场主,每次贝尔纳到农场中找他妻子“密谈”的时候他就会跑到贝桑松城买醉顺便找个莺燕宽慰宽慰自己。我家酒馆的酒不一定是城中最好的,但我家的姑娘肯定是最会抚慰人心的。” “真TM一个窝囊废!他妻子跟人密会,他自己却躲进了城里买醉小姑娘。”奥利弗鄙视了一眼山丘下的那个精瘦农场主。 “副管事,这你就不懂了,那家伙可不是什么窝囊废,他用一个胖女人从贝尔纳伯爵那里可是换了不少的实惠,城中有一家南货商铺就是伯爵送给他的。”红胡子居然有一丝羡慕之色,看他那样子若是自家妻子足够丰满他也愿意送到贝尔纳那里换取一份家业。 “既然你能摸到贝尔纳的来往时间,那我们就开始准备了......” 第三百零七章 刺杀 六月第三个礼拜二,夕阳余晖。 贝桑松城外“归乡人”旅店二楼靠窗的僻静大客房外一个腰挂短剑的商队护卫站在门口守卫,旅店的阁楼上还有一个护卫居高眺望四周。 客房中,一身富商打扮的斯坦利和商队护卫头领模样的奥利弗领着八个护卫、车夫、力工模样的男人围着木桌上粗粗糙的粘土捏制的地形。 在“磨坊”酒馆主红胡子的参与密谋下,贝桑松特遣队调整了原定的刺杀计划,将刺杀的地点从贝尔纳伯爵府邸改到了城北农场和贝桑松城之间的路途上,所以十名特遣队士兵也“结束”了贝桑松城力工乞丐和果蔬菜贩的身份,换回了商队护卫的装扮撤到城外的“归乡人”旅店。 没错,这里也是亚特在北地步下的一处鹰眼,只不过与红胡子的“磨坊”鹰眼窝不同,这里只是一个点,“归乡人”店主只是偶尔拿钱为人打探消息,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谁效命。 “这几天我和副管事到那条线路上反复勘察过,这个地方是最佳的伏击地点。”斯坦利将木柄短刀插到了泥塑沙盘中贝桑松城和城北农场之间靠近城北的两座山丘间。 奥利弗接过话头,“这里距离贝桑松北城城门仅一英半里,基本已经靠近城门,一般人在接近家门口的时候警惕性会降低。” “而道路是从两座山丘之间穿过的,山丘虽然是荒破,但现在杂草茂盛也方便藏匿和突袭。我们的手弩仅能在二十步之内伤人,所以这次我们除了每人配备的手弩还得弄几架十字弩。贝尔纳一般会带十个侍卫去农场密会,我们只有在伏击开始的一瞬间先干掉四五个侍卫后面的战斗才有可能取胜。” “当然,我们的首要目标一定得是贝尔纳,他的护卫我们无法全灭,也不可能全灭。” 奥利弗也并非自信不够,实在是能够选做伯爵贴身护卫的绝非寻常人,至少他们所知道的贝尔纳伯爵护卫队全都是在军队中历经战阵的勇士。 “贝尔纳的贴身护卫全都是军中出来的军官,一般都是领兵骑士或见习骑士身份,他们一个人随便也能打三五个普通士兵,所以我们也别指望能杀多少护卫,所有人都把目光全都放到贝尔纳身上,咬下贝尔纳一块肉比杀死几个护卫更有用!”斯坦利补充了几句。 “管事,那我们是不是给箭矢都抹点毒液?”一个护卫模样的男子问道。 “全都抹上!” “现在我们再演练一遍整个战斗的过程,从接到消息出发开始......” ............ 黄昏暮色中,一匹骑乘马驮着一个体型壮硕的兜帽斗篷男人出了即将关闭的东门,快步朝城外小镇奔来,由于体型肥胖身下骑乘马始终跑不起来,急得马背上的男人不停地用马刺踢打马腹。 过了好一会儿,一人马才赶到了小镇,直直朝镇中的那家旅馆而去...... 当红胡子满脸豆汗的出现在归乡人的客房中时,斯坦利等人刚刚演练到刺杀成功或失败后的紧急撤退。 “红胡子先生,你为什么回突然出现在这里?是不是出什么纰漏了?需不需要立刻撤离此处?”斯坦利看红胡子的样子以为是行踪暴露 “让我喝一口酒!”红胡子抓起了墙边矮桌一只装着劣质啤酒的陶罐抬到嘴边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 “两位管事、伙计们,贝尔纳今天从宫廷下值以后没有回府邸,他突然到城北农场去了。” 斯坦利听完眉头紧皱,“这个时候?不行,太急了,我们根本来不及准备。” “他只带了四个贴身护卫。”红胡子只补充了一句。 斯坦利的眉毛耸了一下,低头沉思了片刻又抬头看了一眼奥利弗和几位核心骨干,奥利弗点了点头。 “副管事,立刻带人准备武器,给武器箭矢抹上毒液。” “记得换上东境边军的短靴。”斯坦利着重补充了一句。 “车夫,去准备马匹和工具。” 两个核心骨干各自叫过几个手下抓紧准备。 “红胡子先生,我们要行动了,你时刻注意贝桑松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南方传回消息!” “行!你们也小心行事,若是无法自行逃脱就立刻派人找我。” ............ 暮色弥漫,贝桑松城北农场府邸的卧房门口,年近六十的宫廷财政大臣贝尔纳伯爵用力的扯了扯自己的丝制外袍,让自己重新变得庄严肃穆。 绕过贝尔纳的身形,依稀能看到一个丰满的妇人瘫在床上一动不动,浑身都是皮鞭抽打和蜡滴烫烧的痕迹...... 贝尔纳的心情终于得到了些微的平复,廷议上被鲍尔温攻劾的怒气也宣泄了不少。 “我已经安排你的儿子进骑士学校,我会让他成为一名合格的骑士。”贝尔纳扭头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径直朝府邸大门走去,几个身着盔甲的握剑贴身侍卫跟上了贝尔纳的步伐。 天色越发的黑暗但贝尔纳必须返回府邸,家中那个干瘪的瘦老女人还像老乌鸦一样坐在内宅中等着他。 贝尔纳对那个巫婆一样的女人没有任何的感情可言,不过如今他身处逆境,他必须依靠老妻家族势力作为一支可靠的外部力量,所以伯爵夫人他也是不敢轻易招惹的。 贝尔纳出了农场府邸钻进了停靠在庭院中的两驾四轮带厢马车,四个贴身护卫也各自跳上了战马,两个护卫从农场仆人手中接过了准备好的火把走在前面照明引路,马车很快消失在农场外通往贝桑松城的马车道上...... ............ “来了,来了!不到一英里了!”一个站在山丘上观察放哨的蒙面特遣队士兵几步并作一步的朝山丘下正在亲自带人挖掘陷马坑(注)和深沟路障的斯坦利跑去。 听闻行动目标已经抵达,斯坦利也顾不得还未完工的路障,“快,赶紧平整伪装一下路障,立刻准备战斗。”说着斯坦利就拿起了靠在路沿上的十字弩,踏蹬拉弦,然后将一支还在抹着褐红色不明液体的弩箭小心翼翼地安放到弩身箭槽中。 其余几个特遣队士兵也赶紧将挖掘坑洞沟壕的农具扔进了道旁草丛中藏好,抽出手弩上弦搭箭又将腰间的短刀长剑调整到最适合抽拔的位置,然后分别跟着斯坦利和奥利弗摸到了道路两旁的山丘山腰处的杂草从中匍匐藏匿。 贝尔纳的马车很快就出现在山丘以北的马车道上,两个骑马侍卫举着火炬在前引道,两个骑马侍卫护卫在后,中间的特制马车在一个老车夫的驾驭下稳稳当当地朝北城门而去。 已经隐约能看到贝桑松城外民居区的零星的烛火,骑马在前引道的侍卫稍微松了一口气,今天伯爵的安排太过突然,所以没来得及将那几个“嘴严”的侍卫调出来,因而陪伴高贵肃穆的伯爵大人去“密谈”的仅有这四个贴身侍卫。 如今伯国形势微妙、处处危机,作为伯爵的贴身侍卫在这种时候更是格外谨慎,一路提心吊胆此刻城门在即两个居前的侍卫稍微舒了半口气。 身下战马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到了两座山丘之间,过了山丘便能看见贝桑松北城大门上守军点起的火炬,一个侍卫右手举着火炬左手握着缰绳,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相隔十余步的马车,然后继续踢马前行。 就在这扭头的一瞬间,身下战马突然顿了一下,然后前蹄一弯传来了一声骨折的脆响,战马的前蹄被撅折,马身立刻向前倾倒,一头栽翻在地,马背上的侍卫猝不及防间也被摔了下来,一只腿还挂在马蹬上。 面对突来的危机几个伯爵侍卫反应十分迅速,居前的另一侍卫瞬间扔掉火把,取下了右鞍鞒的鸢盾,抽出了腰间骑士剑警惕地盯着两边山丘,居后的两个侍卫也立刻靠拢了马车,用人马躯体和手中盾牌挡住了载有贝尔纳伯爵的车厢。 黑暗中,几声沙沙的响动,山丘两边的荒草中旋即飞出七八支弩箭,箭矢大都朝那架载着贝尔纳的马车飞去,那个倒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侍卫由于火把挨头部太近,面门也幸运地中了一箭,仓促间箭矢射偏并没能命中要害,侍卫忍痛扯下了挂在面颊上的短箭,正准备撑手起身却发觉一阵麻木感从面颊处蔓延到了头颅进而扩散到全身。 “箭矢有毒~”侍卫只来得及吼出了一句便瘫软在地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一群黑影从两边山丘冲下来,一柄短剑朝着自己面门扎来...... 初一接战的瞬间,一个伯爵侍卫被毒箭刺中后捅了脖子,但是剩下的三个侍卫就没那么容易对付了。 一轮箭矢过后十个蒙面的黑影冲没有理会居前的侍卫,直接举着刀剑弓弩朝马车奔去,五六个黑影缠住了跳下马背顽抗的两个侍卫,剩下的人一剑刺死了还没反应过来的车夫,准备破开马车车厢侧门。 但是两个身穿板链甲的侍卫拼死堵住了车厢侧门,任由那几个黑影如何劈砍就是不离开寸步,一时间黑影根本无法打开车门刺杀藏匿在车中的贝尔纳。 一击不成便失了先机。 居前引道的骑马侍卫折身打马冲过来,一下就撞飞了两个与车门侍卫对战的黑影,勒住缰绳返身打算再次冲击。 斯坦利见一时间破不开车门,直接绕过车门跳上了马车车夫的座位,这里有一个很小的空隙方便车厢中的人命令马车夫。 斯坦利将一支毒箭放进了箭槽,拉开手弩对着空隙就是一箭。 箭矢在车厢内发出了“嘣”的一声,应当是钉在了车厢厚木板上。 斯坦利再次抽箭上弦,顺着空隙准备再发一箭,但是另一侧的侍卫已经发现了在前段的黑影,顾不得当前的敌人,冒着被攻击后背的危险侧身一盾扫向了半蹲射击的斯坦利腿上。 手指已经抠到悬机上的斯坦利突然遭受重击,身形一顿,弩身上抬,箭矢飞不知道从哪个角度钻进了马车厢。 “啊~” 车厢中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叫声,原来是弩箭被车厢反弹,插入了贝尔纳的小腿根...... “呜~呜~呜~” 这时,骑马那个侍卫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号角,扬起脖子吹响了号角。 “撤!撤!撤!”斯坦利知道无法刺杀贝尔纳,他也不知道刚才那一箭是否命中,地上已经躺下了两个黑影,再打下去就可能脱不了身了。 奥利弗立刻带着手下拖起地上两个呻吟的同伴,朝山丘一侧遁去。 斯坦利看了一眼地上一动不动地自己人,强忍着痛拔出短剑一刀抹断了地上人的脖子。 “不要恋战,撤退,撤退!” 一群黑影边退边向三个伯爵护卫发箭,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 贝尔纳并没有死,那支毒箭只射中他的小腿,赶回伯爵府邸后几个豢养的医士轮番对贝尔纳进行了救治,由于没有过多活动以及处置及时,弩箭上的毒液并未浸入躯干,服用了许多解毒药之后贝尔纳面色恢复了红润。 次日正午,得知财政大臣边疆伯爵贝尔纳城外遇刺险些亡的宫廷异常震怒,病榻上的伊夫雷亚侯爵咳着血亲自下令派遣宫廷侍卫三十人并禁卫军团两百精锐战兵在贝桑松内外严查,贝尔纳伯爵的一百伯爵亲兵也从府邸中分到四处缉拿搜寻罪犯。 伊夫雷亚还派了宫廷首相大人亲自领着宫廷大法官抵达贝尔纳遇刺地进行了现场查看,除了贝尔纳的两个侍卫战死之后的。 大法官抵达战场后很快找到了一具身穿商队护卫服饰的持弩男人,细心地大法官很快发现了那个商队护卫的双脚战靴十分特别,因为那是东部边军的制式战靴...... 更为蹊跷的是,就在贝尔纳遇刺的第二天一大早,有人在城东鲍尔温伯爵府邸附近的一处巷口角落里发现了一块遗漏的用来包扎伤口的带血棉布,恰巧这就就是鲍尔温伯爵府邸外墙。 联想到昨天下午的那场廷议,已经开始有传闻是鲍尔温伯爵的“斩首”之举~ 一时间贝桑松满城风雨。 偏偏就在贝尔纳遇刺后的两天,西境边军军团一个领兵子爵和三个男爵在一夜之间被好几波来历不明的黑衣人杀掉,那两具殒命的刺杀者尸体穿着十分破烂,但他们都有一个惊人的共同点,穿着同一款内衬衣襟,而这种内衬装配来源于同一个地方——约纳省东境边军。 第三百零八章 侯爵病逝 贝尔纳伯爵遇刺,西境边军数名高阶指挥官被暗杀,索恩省一日之间陷入了恐慌与愤怒。 这场突发的系列恐怖的袭击全都指向了东境约纳省领主、宫廷副相、军事副臣鲍尔温伯爵。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直到六月第三个礼拜天,也就是贝尔纳伯爵遇刺后的第五日,预想的一场惊天巨变并没有发生,喧闹的两天的贝桑松城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一切都像没有发生一样,甚至连宫廷都再没有任何人为这些事发出过一声询问。 西境边军倒是沸腾了一日,不过第二日一傍晚即将爆裂的空气突然凝结成冰,所有复仇的热血全都冻结...... 坐镇温切斯顿庄园里静待暴风骤雨的亚特有些慌了,距离三天前第一封从贝桑松传回的快马急信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每天早晚都各有一封从贝桑松传回的密信,然而这些花费了他巨额钱财传回的密信带给他的是越来越诡异的消息,也让他越来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怀疑特遣队是不是根本没有到过贝桑松和西境,但是已经绕道驱马返回的斯坦利和那些刺杀行动中伤亡的士兵却证明着一场搅起滔天巨浪的刺杀真实性,况且还有三天前传回的贝桑松军队的大批出动。 “传令奥多,率领威尔斯军团全部进驻巨石镇,军团所有人进入战斗状态,谨防任何可能出现的危局。”亚特预感这是暴风雨前最可怖的静宁,或许他的阴谋败露西境边军已经集结而来,更有甚者鲍尔温或许得知了他的密谋已经同贝尔纳达成了有种共识,正在调集东西两境的军队对隆夏伯爵和自己的军队大军压境...... 亚特实在是想多了,此刻根本没人注意到一支数百人规模的小军团正在南方蠢蠢欲动,甚至连数日前的那几场刺杀都无法牵动上层的敏感神经。 因为就在贝尔纳遇刺的第二天一早,勃艮第伯国发生了一件真正的惊天大事——勃艮第伯国统治者伊夫雷亚侯爵突然病世了。 伊夫雷亚去世的当天,内廷总管封锁了一切消息,那几个鲍尔温伯爵千辛万苦安插在内廷的眼线不到半天时间尽数被灭了口。 侯爵逝世两天后,刚刚被止住了毒箭创伤的贝尔纳伯爵在周密的护卫下通过密道进入了内廷...... 作为一场动乱制造者的亚特尚且一头雾水,比亚特更加不明所以的宫廷副相鲍尔温伯爵更是两眼抹黑。 当贝尔纳遇刺的消息传到鲍尔温耳中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一切都是贝尔纳的奸计,他认为这是贝尔纳扮演的一场栽赃陷害的阴谋诡计,他还着实为贝尔纳的阴谋诡计赞叹了几句,鲍尔温为此都已经在府邸中写好了给侯爵的逞辩信。 可是贝尔纳遇刺的两天后,西境边军数位高阶指挥官一夜间被人暗杀,这个消息是他安插在西军中的眼线证实过的。 这次就让鲍尔温摸不着头脑了,栽赃陷害也不会用手下高阶指挥官作陷阱诱饵吧。 更让鲍尔温不理解的是贝尔纳和宫廷突然对此事冷了下来,前几日围在鲍尔温伯爵府邸附近磨刀霍霍的一群人也突然撤离。 鲍尔温预感有大事发生,他准备亲自到内廷向伊夫雷亚侯爵逞辩,免得到时候憋足了坏水的贝尔纳对自己致命一击。 然而鲍尔温没能见到伊夫雷亚侯爵,甚至连内廷宫门都没能进入,这不是鲍尔温第一次被内廷拒之门外,但这次鲍尔温内心的不安却越发蔓延,他怀疑侯爵已经知道了自己与隆夏伯爵之间的密谋。 从内廷宫门返回府邸后他调来了宫廷禁卫军团中忠于自己的精锐进驻了伯爵府邸和府邸周边的街巷要冲,受自己绝对控制的那部分禁卫军团也悄悄地进行了戒严战备...... ............ 贝桑松城东,宫廷和内廷所在的那座庞大的宫殿中。 “贝尔纳~伯~伯爵,侯爵大人~的权戒取~取不下来,我们不敢太过用力,担心被人发现权戒离开过侯爵~”一个书记官模样的老者颤颤微微地寻到了在内廷侯爵宫殿里冷冷等待的贝尔纳。 贝尔纳面色铁青,他扭过头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个胆小怕事的宫廷书记官,哼了一声,“没用的东西,让你做这么一点事都做不好。” “端着火漆跟我来!” 贝尔纳伯爵在众多侍卫的簇拥下来到了内廷停放伊夫雷亚侯爵遗体的圣殿中。 贝尔纳一把掀开了搀扶着自己的侍卫,迈着有些微微颠簸的腿脚朝伊夫雷亚的遗体走去,左手拿着一张刚刚拟草不久的金丝镶边的羊皮纸,将伊夫雷亚侯爵僵硬的手掌抬起;贝尔纳身旁,年迈的书记官颤抖着双手将一勺火漆倒在了羊皮纸的末端写有伊夫雷亚名字字样的地方,贝尔纳将伊夫雷亚中指抬起,扭过僵硬的手掌在羊皮纸上摁下了象征勃艮第伯国统治者的纹章权戒。 贝尔纳举起手中的镶边羊皮纸,对身边的书记官说道:“把这份侯爵大人亲笔的继位遗嘱送到侯爵夫人手中。” 书记官双手捧过镶边羊皮纸,急急朝等候在内廷寝宫的侯爵夫人而去。 书记官走后,贝尔纳对围在身边的一众侍卫军官们道:“下令打开内廷殿门,传令召开宫廷重臣会议,宣布侯爵永生。” “贝尔纳大人,那些内侍和奴仆怎么处置?”问话的人正是贝尔纳一派的核心重臣,宫廷内廷总管。 贝尔纳扭头看了一眼集中关押侯爵内侍奴仆的圣殿内堂,对内廷总管淡淡说道:“全数灭口,一个不留。” “贝尔纳大人,这~” “没什么这不这的,留下这些人就是后患,杀!” ............ “......我觉得就该全都杀掉,免得留下后患。这些家伙都是西境边军精锐的指挥官,他们肯定还会回到军队中,到时候无疑是给我们自己增加劲敌。”提及那群西军指挥官的处置,平民出身的奥博特没有丝毫贵族名誉的牵挂。 温切斯顿庄园里,亚特与安格斯、奥博特几人在庄园府邸中讨论那群俘获的西军指挥官的问题。 这些西军已经在温切斯顿庄园中“做客”了许久,索要赎金的信件送到西境后也陆续有亲眷送来了赎金,但温切斯顿庄园的驻军以军团长不在无法决定的理由拒绝了释放俘虏军官的要求,当然赎金肯定是全数收纳。 这群家伙实在不好处置,普通士兵倒无所谓,主要是那些西军指挥官十分棘手,他们都是领兵勋贵人数又不少,以亚特目前的实力还不敢轻易的将同属贵族的所有勋贵送上天堂,这些人可不是巴泽尔那样除了飞扬跋扈一无是处的杂种。 然而就这么放他们回去也是决计不行的,被派来攻打温切斯顿庄园的西军尽是精锐,这批军官更是细心挑选过的勘战之人,况且他们与威尔斯军团交过手比普通西军更了解威尔斯军团,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放走,至少现在是不行的。 亚特索要了赎金可没想过要真的释放俘虏,反正他在勃艮第伯国贵族圈中的名声已经彻底败坏了,他可不介意再戴上一顶失信无耻的帽子。 “军士长,你带骑兵队把那些“大人”们请回北关军堡做客,让巴斯严加看管。这些“大人”都是贵族,就不用参加那些繁重的劳役了,食物供应充足些,别让他们逃出牢房就行,山谷野兽多,跑出去容易被尸骨无存。”亚特不打算放了他们也不打算杀了他们,等时机成熟了再考虑释放的问题,反正他们亲眷送来的赎金也足够这些人吃上一年半载的闲饭。 “大人,那些家伙不会愿意被我们长期关押的。”奥博特驻防温切斯顿庄园后每天都会听到那些关在庄园牢房中的军官们嘶吼谩骂,不胜其烦。 “告诉他们,要么做我的客人,要么做上帝的客人,他们只能选一个。” “恐怕他们宁愿去死也不会忍受监牢。”奥博特嘀咕了一句。 安格斯听罢哼了一声,“奥博特,你太高估那些家伙了,他们都是贵族性命无比金贵,若他们真是想死在郡北一战中已经殒命了。能够放下武器投降的都是惜命之人。” 奥博特细想一下,也认同了安格斯的观点。 定下了俘虏的安置,安格斯又透过房屋窗户朝北方望了一眼,“大人,北地~” “罗恩已经带人潜入了卢塞斯恩省境,若是北地有异动我们很快就会得到消息,安心等待吧。” ............ 温切斯顿庄园西南方的隆夏领,隆夏军团一千三百常备精锐战兵全数集结隆夏城,隆夏领各地郡兵收拢各处郡城待命,首批五百应征农兵也征召到位发放了武器。 隆夏城南的军营,隆夏伯爵弗兰德一身精良板甲站在军营训练场亲自指挥步骑弓实战训练,一个府邸侍卫骑着快马奔进军营,来到弗兰德身后驻马提缰跳下马背,将一张细细的羊皮纸条呈给了弗兰德,“大人,贝桑松鹰眼飞鸽密信。” 弗兰德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脸色突然一惊。 “大人,发生什么变故?”弗兰德身边的伯爵顾问瞥了一眼问道。 弗兰德将纸条递给了身旁的伯爵顾问。 “伊夫雷亚死了!” 第三百零九章 风雨欲来 勃艮第伯国统治者伊夫雷亚侯爵的突然病逝让这个勃艮第的人们突然之间不知所措。 这个已经卧病两年多的中年男人是维系整个伯国四省二十四郡和数个自治城市的最后一根细绳,这根细绳的另一头连着裂土纷争。 不过眼下的勃艮第伯国却是一派可怖的沉寂,一切宛如往常般的井然有序。 侯爵病逝“当天”宫廷财政大臣最先抵达内廷,侯爵病逝的消息也是贝尔纳派人传到各位宫廷权贵那里的,消息刚刚没传多久贝尔纳旋即召集了宫廷重臣会议。 按规制重臣会议都是由宫廷首相召集的,不过那种时候大家也无法静下来想到规制问题。不过鲍尔温想到了,听到侯爵病逝的那一瞬他心里突然空了,那是一种天塌的感觉。 原本还想着在候爵病愈之前先缓和与贝尔纳一派的关系,侯爵一旦病愈他就能趁着这段时间扳回的优势压过贝尔纳,然而此刻一切都成了破碎的泡影。 鲍尔温以贝尔纳非重臣会议召集人的理由推脱了出席,然后带着数十名身披重甲的精锐护卫进入了内廷,看到了躺在圣殿中的伊夫雷亚侯爵。 侯爵已经逝世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随着伊夫雷亚的去世鲍尔温心中最后那点希望和羁绊也彻底消失了...... 从内廷归来的鲍尔温没有返回府邸,他直接以宫廷军事副臣的名义带着数十位精锐的伯爵近卫住进了宫廷禁卫军团第三团指挥营帐。第三团共计四百五十人,是鲍尔温伯爵在贝桑松的嫡系军队,他的伯爵卫队有一半都挑选自禁卫军团。当天下午,鲍尔温伯爵的一众亲眷在伯爵卫队五十余名侍卫的护送下带着少量贵重的财货离开了贝桑松城返回鲍尔温领地约纳省。 与此同时,一道全境戒备的军令也从贝桑松传回了约纳省。鲍尔温的侍卫长查瑞斯男爵将那支秘密组建的军队悄悄带到了约纳省的西部边界,然后带着少量的侍卫潜回了贝桑松城。 东境边军由于防备施瓦本人所以暂时还未征调,但约纳省各地已经开始征召第一批应征农兵,这群人农兵将在约纳城完成集结之后奔赴东境边界各城堡要塞,他们显然是为东部边军的调动做准备。 “......大人,新建的约纳军团第一团已经全都秘密集结到位,轻装步三百、骑兵五十、弓弩手一百,暂时由瓦尔特男爵率领他们潜伏在边境的丘陵之中。第二团上个月才组建完成,共计三百二十人,我麾下的一个内府骑士在约纳城外的一处农场中训练他们,预计能在七月中旬成军开赴西部边界线与第一团汇合。约纳省八百鲍尔温军团(伯爵私兵)暂时没有调动。”查瑞斯刚刚潜回贝桑松就来到军营寻到了鲍尔温伯爵,向他汇报东境各军队的调动情况。 鲍尔温沉沉地点了点头,抬头问道:“粮食辎重和军资军费征集到位没有?” “军费已经全数征集,但是军粮还有大半没有到位,我们在西部边界的军需粮仓仅有三分之一齐额满仓,另有三分之一刚刚购买的粮食正在从各郡调运途中。剩下的缺额由大卫爵士带着征粮队在约纳城附近的伯爵直属领地强征。所有军粮也能在七月中旬全部到位。” 禀报完毕查瑞斯叹道:“我们没料想到侯爵会突然病逝,时间确实太过仓促了。” “大人,您说侯爵突然病逝会不会和隆夏~” “闭嘴!”鲍尔温突然一声怒呵。 “就算侯爵突然病逝有蹊跷也绝对是贝尔纳和内廷的阴谋,他们担心侯爵知道罗贝尔的真实身份后废黜世子继位权所以才密谋杀害了侯爵大人!”鲍尔温正声道。 “是,大人~”查瑞斯知道自己险些说错了话,赶紧低下头。 鲍尔温从靠椅站了起来,围着挂满军旗和兵器的营房围墙转了一圈,然后对查瑞斯说道:“五天前的重臣会议上贝尔纳拿出了内廷交给他的“侯爵”继位遗嘱,遗嘱上载明将爵位和伯国交由世子罗贝尔,并说由宫廷首相、内廷总管和财政大臣共同辅佐世子,责令重臣会议听命三位顾命大臣。” 查瑞斯越听越愤怒,“首相大人年事已高更本无法理会军国大事,让内廷总管和贝尔纳自己辅政?傻子都看得出来这份遗嘱是贝尔纳自行编造的,反正侯爵病逝在内廷,他们有的是手段。” 鲍尔温点了点头,“所以我以勃艮第伯国宫廷副相的名义给勃艮第公国发去了一份罪状,言明侯爵之死是贝尔纳及内廷所谓,意在为非侯爵嫡出的罗贝尔夺取侯爵爵位。” “若是公国确认了罗贝尔的真实身份,那勃艮第伯国的爵位和统治权就该由佛兰德伯爵继承了。贝尔纳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吧?” 鲍尔温点了点头,“西境边军早就开始动作了,贝尔纳也拿着那封所谓的侯爵遗嘱四处拉拢宫廷权贵......” 鲍尔温整个查瑞斯密谈,鲍尔温伯爵的伯爵顾问推开了营门走了进来。 顾问开口道:“大人,大法官和掌玺大臣那儿都联络上了,没什么问题。其他与我们交好的宫廷权贵也都逐一拜访了,他们表示愿意支持你作为辅政大臣......” “军事大臣那儿呢?”鲍尔温更关心军事大臣的态度,毕竟整个宫廷禁卫军团一个骑兵军团(五百骑)和三个步兵军团(一千三百人)按规制都由军事大臣统领,尽管鲍尔温实际控制这禁卫步兵第三团,但还剩下骑兵军团和两个步兵团的兵力掌握在军事大臣手中,在这种即将崩裂的时候军队才是最核心的资源。偏偏原本属于鲍尔温一派的军事大臣近年来开始滑了出去。 “军事大臣的府邸没能进去,仆人说军事大臣今日重病卧床,无法理会外事。”顾问小声答道,他也知道这是推脱之词,但作为一个伯爵属官他也不敢强闯府邸。 鲍尔温脸上露出了鄙视的神色,“都TM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做不偏不倚的骑墙派,你去告诉他只有正反两面。算了,还是我亲自去找他,这个时候可不能出现任何纰漏。” “侯爵的葬礼明天就要举行了,我们必须在葬礼之前拉拢足够的人。” 伯爵顾问点头称是。 没能见到军事大臣鲍尔温心里始终放不下,他犹豫了一会儿对顾问道:“军事大臣那儿不能有任何差错,你让府邸准备一些最名贵的药材,我们立刻去军事大臣的府邸见他。” 鲍尔温正准备带着顾问离开,突然停止脚步对查瑞斯问道:“查瑞斯,你有没有给南方的威尔斯军团发出密令?” “两天前已经发了。” “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 “车队准备得怎么样了?”巨石镇驻军营寨外忙碌的军团集结地,辎重官斯宾塞刚刚从医护队出来便朝辎运队走去,在巨石镇外的空地上停着四十六架四轮马车。 辎运队队长是一个从战兵退下来的伤残老兵,他本是普通战兵伤退,进入辎运队后晋级为中队级辎运队长,也算是好归宿。 “辎重官大人,所有的马车都已经装上了军粮和辎重。”辎运队长用断了半边的右掌摁住了一架马车的绳索,将粮袋牢牢固定住。 斯宾塞满意地点点头,“所有的粮食都要用毡布盖好,要是被雨水打湿了可就麻烦了。” 辎运队长挥了挥手,“放心吧,所有运载粮食的马车全都盖上了毡布。不过辎重官大人,我们携带这么多的骡马牲畜牧草饲料的问题可怎么解决?长距离行军光靠吃点干草也是不够的,我们辎运队也没有足够的人手放牧和收割牧草。” “奥多大人早有安排,征战军费中有一笔资费专门用于在作战地向农户购买牧草和黑豆麦麸,而且过两天还会有二十几个从北地三处领地征召的农奴加入辎重队,到时候我给你们辎运队分几个会饲养骡马的。” 斯宾塞与辎运队长交代了几句,然后继续跑到军团武库派来的几个武备辎兵那里,再三确认从武库调拨的随军武备军械是否装运齐备,军团外出征战武器盔甲可没那么容易补充,所以他必须要保证有足够的储备武器补充战场损耗。 忙碌的辎重官斯宾塞刚刚返回巨石镇的军帐中解下腰带打算坐下喝上一口清水,亚特的侍卫马修就找到了他。 马修朝斯宾塞行了一礼,道:“斯宾塞长官,大人让你去他的营房,好像是要安排什么北地物资供应点~” 斯宾塞赶紧将凑到嘴边的水囊放下,拿起桌上的腰带边走边系上,眉头微微紧皱,心里念叨“真不让人活了。”脚下的步伐却走得更加轻快...... “大人,您找我?”斯宾塞进门先向亚特鞠了一躬。 亚特见一头汗水的斯宾塞进了营帐,起身从简易木桌上拿起了装有葡萄酒的陶罐给斯宾塞斟了满满一大杯葡萄酒,踱步到斯宾塞身边将酒杯递到手中,“斯宾塞,奥多还要负责军队作战,辎重队诸事繁琐复杂,你辛苦了。” 斯宾塞双手接过酒杯一口饮下,“大人,确实很苦,但愿意为大人竭力效命。” 亚特拍了拍斯宾塞的肩膀,将他引到营帐角落一张挂在墙上的简略地形图上,指着几处用碳棒画下的点对斯宾塞道:“军团即将北上,粮食辎重是第一要事,再强大的军队也不能空着肚子行军作战,所以我们要提前做好军队辎重线无法正常运输的准备。” “你看,这是我预备下的几处辎重征集点,我早已经让鹰眼摸过附近的情况了,这些地方都是近两年的粮食丰产区......” 第三百一十章 血色葬礼 七月初,天气日渐炎热。 勃艮第伯国统治者伊夫雷亚侯爵的葬礼终于举行了,由于前段时间传言侯爵遭内廷毒害而亡,加之鲍尔温以宫廷副相名义呈给勃艮第公国的罪状,伊夫雷亚的遗体迟迟没能下葬,因为勃艮第公国派了特使前来贝桑松查验。 特使发现了侯爵贴身内侍和仆人突然消失的端倪,不过确实也没找到伊夫雷亚遇害的证据,天气一天比一天炎热,总不能任由伊夫雷亚的遗体腐烂,所以勃艮第公国宫廷不得不强令将伊夫雷亚下葬。 侯爵葬礼在贝桑松大教堂举行,勃艮第公国派遣了一位枢机主教亲自前来为侯爵主持葬礼仪式。 毕竟是一国(侯爵国)统治者,伊夫雷亚的葬礼十分隆重,作为宗主国的勃艮第公国公爵派遣他的弟弟厄德侯爵率领十余位公国伯爵子爵等宗亲勋贵前来参加葬礼,勃艮第伯国周边的施瓦本、普罗旺斯、伦巴第,甚至更远些的南陆诸国都派了特使前来。 除了各国豪爵勋贵和勃艮第伯国的诸位伯爵子爵男爵勋贵以外,参加侯爵葬礼的还有数千名从伯国各地闻讯而来的普通民众,他们听到侯爵永生的消息后都异常沉痛的汇聚到贝桑松城为君主的灵魂祈祷。 伊夫雷亚是一位称职的统治者,在他统治的十余年间勃艮第伯国确实国力强盛、平民也算安乐,除去诸如蒂涅茨这样稍远穷僻的地方,伯国大多数的省郡都是粮食丰产、商贸繁荣、人口增长。 教堂丧钟不停地敲打,低沉哀痛的声调传遍了整个贝桑松的上空,手里握着圣烛的哀悼者们聚集在以贝桑松大教堂圣殿为中心的地方,一层一层,一圈一圈,直到把整个教堂里里外外全都挤满还不够,许多来的稍晚的人只能站在教堂前的广场上低头为他们的侯爵大人默哀。 由于前来贝桑松参加侯爵葬礼的贵族平民人数实在太多,由宫廷侍卫长杰弗瑞男爵统帅的两百宫廷侍卫根本无法维持秩序,所以宫廷首相不得不召集的重臣会议决定将宫廷禁卫步兵军团第二团三百名战兵调到以贝桑松教堂为中心的城内戒严。 由于有许多大贵族的来访,进入圣殿中参加葬礼的人都经过了禁卫军团的严格搜查,任何人都不得佩戴刀剑武器进入圣殿。 然而当教堂内外所有人将目光聚集在被包括奥洛夫主教在内的众多高阶神职人员包裹的侯爵遗体时,并没有人注意有一些散部在人群中头戴兜帽手拿白色圣烛的黑衣人宽松的长袍里有刀剑握柄突起的痕迹...... “......赞美我们伟大而敬爱的人间君主,愿他的神灵永远庇佑他曾经统治和热爱的土地,他的灵魂永享天国之乐。阿门!” “阿门~~~~~~~~~” 随着勃艮第公国枢机主教的最后一声祷词,贝桑松大教堂内外响起了不绝于耳的声音,人们纷纷低声附和,为伊夫雷亚侯爵即将升入天堂的灵魂祈祷。 作为勃艮第伯国宫廷七重臣之一的鲍尔温伯爵与军事大臣、宫廷大法官、掌玺大臣一起站在圣殿居前靠近侯爵遗体的位置,他双手合什低头默哀,眼睛却剜向了那个领着“世子”罗贝尔在侯爵遗体旁低头垂泪的蛇蝎毒妇和毒妇身旁一身镶金边褐色丧礼服的贝尔纳以及他的同党。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高墙,鲍尔温已经用一万芬尼从一位宫廷内官的口中知道了侯爵病逝的时间,他也知道了贝尔纳遇刺后为何一直沉寂的原因,侯爵病逝的消息比实际晚了整整两天,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也就不难揣测了。 由此鲍尔温确定了那份“侯爵遗嘱”并非伊夫雷亚的本意,等侯爵葬礼一过,他就会带着宫廷禁卫军团离开贝桑松返回约纳省将密谋多时的惊天计划付诸行动。 鲍尔温还沉浸在敌意中,一身灰色罩衫长袍内套盔甲的查瑞斯摸到了鲍尔温的身旁。 查瑞斯一边看着给侯爵遗体涂抹圣油的枢机主教,一边假装漫不经心地附在鲍尔温耳边轻声说道:“大人,乔装侍卫发现人群中有一些异常,有一伙带着武器的黑袍人藏身人群中,这些家伙不是对方的侍卫。” 鲍尔温眼睛仍然看着侯爵遗体的地方,目不转睛地对查瑞斯低声吩咐道:“让侍卫们开道,我们悄悄离开。”鲍尔温早就感觉这座圣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危险,尽管他早就挑选了最精悍的三十个伯爵近卫乔装成参加葬礼的平民护卫在自己附近,但他仍然担心成为敌人刀斧下的鬼魂。 “可葬礼还没结束~” 鲍尔温看了一眼贝尔纳,贝尔纳也抬起鹰隼般阴冷的眼睛看了一眼鲍尔温的方向,“没想到贝尔纳居然会在这里对我动手!快,葬礼结束我们就走不掉了。” 查瑞斯点了点头,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后面,不一会儿十几个身穿亚麻粗布平民模样的青壮男子就开始动作,他们慢慢聚集在一条通往圣殿侧门的道路上人为开辟出了一条隐形的“通道”,然后跨立着警惕地注视着左右两边。 鲍尔温最后看了一眼正在装殓棺椁的侯爵遗体,低头缓步朝身后慢慢挪动,很快鲍尔温就在乔装侍卫的掩护下退到了圣殿门口,接着他便一个转身带着查瑞斯和六个贴身侍卫绕过圣殿大堂朝事先准备好的教堂后门疾步走去,那群乔装的护卫留在了圣殿中继续监视那群行为举止异常的黑袍人,若是黑袍人追击,他们将用藏在内衬中的短刀匕首予以阻挡。 “查瑞斯大人,后门有异常!没有人接应我发出的暗语。”一个居前探路的伯爵侍卫急匆匆地跑回了伯爵侍卫长查瑞斯身边。 查瑞斯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大教堂后门,对麾下的另一个侍卫点了点头,只见那个侍卫跑到了走廊中间一幅圣母雕像处,蹲身取下一块地砖露出了地砖后的空隙,侍卫将手伸进空隙中,扯出了一条布袋,抱着沉甸甸的布袋跑了回来,将布袋打开,六七支无鞘的短剑和页锤战斧露了出来,查瑞斯捡起一柄页锤握在了手中,侍卫们也纷纷挑选了趁手的武器,环绕在鲍尔温身边。 “保护伯爵大人,直至战死!”查瑞斯拎起页锤,领头朝教堂后门冲去...... 教堂圣殿中,葬礼进入尾声。 伊夫雷亚的棺椁由八个宗教护卫抬起在枢机主教和一众主教的引领下朝圣殿圣灵堂走去,伊夫雷亚的灵魂已经升天,他的肉体将与历代侯爵一样被存于圣灵堂中等待复活。 棺椁转过厅门从众人注视的目光中消失,宫廷首相宣告侯爵的葬礼结束,人们开始陆陆续续准备离开圣殿。 “侯爵夫人、世子,请返回宫廷,招待宾客的晚宴已经准备好了。”年迈的宫廷首相迈着颤颤微微地步伐走到了伊夫雷亚侯爵夫人和世子罗贝尔的身前,示意葬礼结束可以返程。 侯爵夫人抬起一张哭丧的脸,牵着年幼的世子准备朝戒备森严的侧门返回。 就在这人头攒动人影挪移的一刻间,十几个身穿黑色罩袍,头戴兜帽的人突然从罩袍里抽出了短刀匕首,直直踢开人群朝侯爵夫人和世子罗贝尔冲去。 贝尔纳正陪同在侯爵夫人身边,他最先察觉人群中的异常,立刻拉过两个贴身护卫用身体挡住了侯爵夫人及年幼世子。 黑袍人已经挥舞短刀匕首刺死了好几个挡路的小贵族,露出兜帽下狰狞的面孔举起滴血的武器张牙舞爪地朝世子罗贝尔扑去,圣殿中突然一片哗然,在圣殿中参加葬礼的贵族们纷纷四散奔逃。 眼见黑袍人即将靠拢世子正当惊险之时,贝尔纳身边一群身着褐色丧礼服的人突然从各处围拢过来,将侯爵夫人和世子团团围住,然后不知何时这群人已经将短剑握在了手上,他们罩袍下露出了玄灰色的半身板甲。 黑袍人的冲击被突然出现的一圈人阻截了,任由黑袍人如何冲撞都纹丝不动,黑袍人手中的短刀匕首毕竟没有那群突然出现的家伙所持的短剑厉害,一个照面下来就有两三个黑袍人被砍翻在地。 黑袍人没有恋战,见刺杀失败而且披甲持锐的宫廷侍卫们冲了过来,一个头目模样的黑袍人大呵一声撤退,然后十几个黑袍人迅速四散分开,冲进了往殿外奔逃的人群里。 然而一切就像早有预演般,企图混入人群逃离的黑袍人瞬间被殿外赶进来的宫廷侍卫“准确”地识别出来当场摁倒在地,仅有三个脱了长袍的家伙溜了出去...... 贝尔纳缓缓推开了挡在身前的一个着甲护卫,看了一眼倒在跟前的几具尸体一片伤者和大滩血迹,又抬头看了一眼被摁在地上丝毫不能动弹的黑袍人,大声道:“立刻刑讯黑袍人,我要查出刺杀侯爵夫人和世子的幕后真凶!” 接着贝尔纳转身对身边的宫廷侍卫长杰弗瑞令道:“以侯爵夫人和世子罗贝尔之名传令,贝桑松城立刻全城戒严,禁卫军团第二团立刻封锁各处街道巷口,宫廷护卫护送侯爵夫人和世子罗贝尔回内廷。” 杰弗瑞面色沉凝犹豫了片刻,转身传令。 大声宣布一系列命令后,贝尔纳将侯爵夫人和世子交给宫廷侍卫,然后赶紧跑到从勃艮第公国特使而来的那位厄德侯爵身边,一脸惊恐地说道:“厄德侯爵,有人意图刺杀世子,这里已经不安全了,请侯爵大人随我到宫廷避险。” 第三百一十一章 裂土 侯爵葬礼上的血色一幕很快传遍了整个贝桑松,第三天一早传言就遍布了大街小巷,那群在贝桑松大教堂圣殿中袭击世子罗贝尔的黑袍人就是宫廷副相鲍尔温伯爵收买的杀手。 鲍尔温与内廷派不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世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鲍尔温会在侯爵葬礼的当天就买凶杀人,而且是在诸多权贵显赫及众多平民的亲眼见证下公然行凶。起初许多人是不相信的,就算再愚蠢的人也不会在那种时候用那种低劣的手段杀人。 不过就在当天晚上,贝尔纳连同勃艮第公国厄德侯爵和诸多友邦特使组成的临时法庭公开审判了被抓住的黑袍人,他们扛不住酷刑如数交代。 黑袍人是一个刚刚组建不久的暗杀团,他们是被一个自称**的权贵收买,根据被抓获黑袍人的供述,宫廷侍卫在贝桑松城西的一处地窖里找到了***,不过他的脖子已经被人用利器从身后面割断。 经查,这个**原本只是贝桑松城中一个小商贩,不过今年春天以来这个小商贩突然变了身份,成为了贝桑松城中几家南货商铺的店主,并跻身为贝桑松南货行会的会首之一。 这样的突然崛起肯定是有异常的原因,以贝尔纳伯爵为首的临时法庭展现了非凡的侦案效率,仅仅用了不到半天他们就摸清了**的真实身份——他是鲍尔温伯爵情妇的兄长。 临时法庭并未得出鲍尔温刺杀世子的结论,但结合数个礼拜前贝尔纳遇刺和葬礼当天鲍尔温的突然离去以及之前鲍尔温送到勃艮第公国的那封罪状,人们有理由相信这一切的背后有鲍尔温的影子。 血色葬礼的第四天,参加葬礼的特使贵宾刚刚离开贝桑松,一道由侯爵夫人和世子罗贝尔联名发布的檄文从内廷传出。 檄文宣布鲍尔温为弑君者,将呈请勃艮第公国剥夺鲍尔温的伯爵爵位,收回约纳省领地。所有继续支持和藏匿鲍尔温的人将以叛国罪论处,有爵位封地者都将剥勋夺地,所有追随鲍尔温的军队都将被当作叛军和乱民成为整个伯国的敌人...... 所幸鲍尔温已经在贝桑松城门关闭全城戒严之前杀死了圣殿后门的敌人,带着侍卫退回了禁卫军团第三团。等到宫廷临时法庭摸到鲍尔温情妇的兄长之时,得到风声预感大事不妙的鲍尔温已经领着禁卫军团第三团数百战兵连夜拔营朝东境约纳省边界奔去。 鲍尔温涉险全身而退,但鲍尔温一派的其他人可就没那么幸运了,宫廷大法官和掌玺大臣虽然贵为伯爵勋爵,但他们都只有贝桑松附近的几处伯爵领地,手中又没有军权财权等实际权力,所以面对突然而来的危机他们只能坐以待毙。 不过好在他们还有一个伯爵的头衔照耀着,贝尔纳一时半会也不会直接对他们下手。 然而那些追随鲍尔温的小贵族和豪商巨贾们就倒霉了,第五天一大早宫廷侍卫和禁卫步兵军团第一第二团和骑兵军团进驻了贝桑松,整个城市宣布进入战争状态,接着便是军队在城中的大清洗...... 为何禁卫军团会成为贝尔纳手中的利剑?没错,宫廷军事大臣“叛节”了。 早在两年前侯爵卧病之时,原本属于贝尔纳一派的军事大臣就开始骑墙观望,他预感侯爵时日不多,越发有意靠拢储君世子罗贝尔,加之鲍尔温虽为军事副臣却以宫廷副相之名处处操纵军务,甚至连原本只属于军事大臣统帅的禁卫步兵军团都被鲍尔温蛮横地夺去了三分之一,禁卫军团被军事大臣视为禁脔,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他人窥视...... 贝桑松被搅得天翻地覆之时,鲍尔温已经率军返回了约纳省,他在约纳省也发出了一张檄文,痛斥贝尔纳和侯爵夫人残害忠君之臣,并将世子罗贝尔的真实身份首次以宫廷副相、东境守护者的名义向世人公布,他拒绝承认罗贝尔的侯爵继承权,并称侯爵夫人和贝尔纳是暗杀伊夫雷亚侯爵的真凶,鲍尔温宣称贝桑松已经没有君主,宫廷已经破碎。 同日,东境约纳省所有军队领民宣布拒绝接受罗贝尔和贝桑松宫廷的统治,一千五百多东境军队顷刻间出现在了约纳省的边界地区...... ............ 亚特手里捏着一份从卢塞斯恩传回的紧急密信,他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果,这并非他预料之中。 身边的人还在争辩。 “鲍尔温伯爵派人在侯爵葬礼上刺杀世子?这怎么可能?这样的事情有谁会相信?就算真的想刺杀罗贝尔也不会选在那么一个时候。”温切斯顿庄园府邸大厅里,听了罗恩从北地带回的消息,威尔斯军团随军神甫罗伯特连连摇头,他在贝桑松生活多年,对宫廷诸位权贵的事迹也听过不少,在他的眼中鲍尔温虽然算不上最有权术阴谋的人,但也绝对不会愚蠢到做这样的事情,否则也不可能一步步做到宫廷副相兼军事副臣。 刚刚从北地赶回来的罗恩起身对大厅众人说道:“一开始我也不相信,不过我们在贝桑松的鹰眼亲眼看见了贝桑松大教堂圣殿中的那一幕场景,黑袍刺客确实是冲着世子罗贝尔去的。” “我也曾想过是西南边的那位派出的人,不过很快宫廷就找到了鲍尔温伯爵情妇的兄长,而伯爵情妇也承认他兄长在不久前曾说过会替鲍尔温做一件惊天大事。” “就在两天前我南下返程之时,接到快马急信——东境军队出现在贝桑松以东三日路程的边界,传言有三千人,也有传言说足足有五千人,不过据我们的鹰眼回报边界军队在一千五百人左右,应当是东境军队的前锋。另外宫廷禁卫军团仅有一个步兵团跟着鲍尔温伯爵离开了贝桑松......” “......” “大人,您说我们该如何应对危局?” “大人?”奥多叫醒了沉思中的亚特。 “你刚才说什么?”亚特没听清奥多的问题。 “大人,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局面?现在情况太复杂了。” 大厅中众军官都不知道整个事情背后的一切,群体纷纷出声议论。 亚特将密信啪的一下拍在了木桌上,起身对大厅众人一声呵斥,“慌什么!” 众人也并非惊慌,只是突然之间成为了反派并可能被当作叛国者和叛军对待,一贯以宫廷军队自居的众人有些难以适应,况且更重要的是目前己方处于弱势,贝尔纳手里掌控着世子,尽管还未得到勃艮第公国册封,但世人皆是以罗贝尔为侯爵爵位和伯国统治权继任者,这样的观念不是鲍尔温一纸檄文能够打碎的。 见众人都安静了下来,亚特缓缓踱步绕着长桌转了一圈,“诸位都是同我一起从平民巡境官杀过来的人,哪一场战斗不是裂骨碎肉横尸遍野?一群取了头颅当作武器的人难道还怕背上所谓叛军的诬称?” “而且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大家,贝桑松那位所谓的世子根本就不是伊夫雷亚侯爵的嫡子,他只是内廷那位荡妇与一位宫廷侍卫生下的野种!”亚特说出了这句话心里也就再无负担。 “世子非嫡出?” “野种?” 军官们纷纷交头接耳,他们中许多人是不知道这些惊天秘闻的。 亚特等众人从惊愕中慢慢缓过神以后继续高声说道:“没错!罗贝尔并非侯爵之子,伯爵一共娶了三任夫人,前两位侯爵夫人都未生子,宫廷医师也曾说过侯爵不能生育。” 众人纷纷点头,他们很多人都知道伊夫雷亚十数年都没能生下子嗣,甚至连私生子都没听过。 “那个所谓的“君主”根本就不具备对侯爵爵位和伯国的继承权,所以我们并非叛君者。” 众军官的心态逐渐稳了下来,安格斯率先起身,对着大厅木桌众人高声说道:“大人,我们既然追随于你,别说宫廷那位是个野种,就算他真的是所谓的君主我们也不不会动摇您的决议!这些年来是您带着伙计们杀出的一条血路,是您给予了我们尊严与荣耀。伊夫雷亚侯爵曾给了我们一块立足之地,但老侯爵逝去。领主的领主并非我的领主,我们只认识您一位封君,您让我们打谁我们就打谁,您让我们往哪儿冲我们就往哪儿冲!” 奥多、卡扎克、罗恩三人也跟着起身大喝:“誓死追随大人!” 其余军官也都起身挺立,高呼誓死追随。 亚特扭过头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随军神甫罗伯特,问道:“罗伯特神甫,你不是我的封臣,我不会让你为难。” 罗伯特面色沉静但内心微动,“亚特大人,我是上帝的人,本不该涉足世俗事务,但上帝将我送到了您的身边,想必也是给予了我一份圣神的使命,我愿在上帝的指引下伴您同行。”罗伯特是神职职人员,宣誓效忠的话他不会点明。 “传令!威尔斯军团及威尔斯男爵领进入战时状态,所有军队准备战斗。” “是!” ………… 六月末,勃艮第伯国开始分裂。 第四个礼拜三,东境约纳省全境动员,宣布脱离贝桑松宫廷统治; 同日,隆夏伯爵弗兰德做了四件事。其一,向勃艮第公国呈牒请求依法理获封勃艮第伯国侯爵位并继承伯国统治权,更名为“弗兰德?奥托”;其二,以勃艮第伯国储君之名宣布罗贝尔为弑君者,剥夺贝尔纳及麾下所有勋爵的头衔和封地;其三,将勃艮第伯国宫廷暂迁至约纳城,并建立了隆夏行宫,号令伯国所有军队宣誓向弗兰德?奥托一世效忠并诛杀贝尔纳一派;其四,宣布所有中立的省郡贵族可以保留勋爵封地和军权,中立的军队不受约纳宫廷追究。 第四个礼拜四,勃艮第伯国三个自治城市宣布中立; 第四个礼拜五,科多尔省宣布中立,既不承认贝桑松宫廷,也不承认约纳宫廷,他们宣布等待勃艮第公国的裁决; 第四个礼拜天,卢塞斯恩省宣布中立; 同日,作为伊夫雷亚侯爵直属封地的蒂涅茨郡郡长彼埃尔子爵宣布中立。 蒂涅茨是第一个宣布中立的侯爵直属领,不过同日蒂涅茨郡将亚特的威尔斯男爵领划出了郡境…… 七月初,贝尔纳的索恩省全境动员,两千二百军队集结开赴贝桑松城与宫廷禁卫军团汇合,另有一千西境边军开赴南部与科多尔省接壤的边界,防备隆夏军团举旗南下; 七月初,鲍尔温的约纳省全境集结完毕,共计一千八百士兵驻扎约纳省边界,另有一千四百士兵留守约纳城; 七月初,威尔斯军团接到约纳宫廷调令——赶赴约纳城集结待命。 第三百一十二章 北征 “老爷,卢塞斯恩省南部边界戒严了,边界几座城堡都进驻了军队,当地的领主拒绝了威尔斯军团的过境请求,说是卢塞斯恩已经宣布中立,他们不容许任何外来军队进入他们的领界,否则就会举全境之兵攻击。”温切斯顿庄园中,刚从卢塞斯恩边界地区返回的罗恩向亚特汇报交涉情况。 奥多听完罗恩的话摸了摸脑袋,道:“所有的马车都已经装载了军粮辎重,以威尔斯军团步兵正常行军速度,若是能借道卢塞斯恩,从卢塞斯恩东北方进入约纳城只需要十三便能抵达,若是从温切斯顿庄园出发绕道安德马特堡从东南山区进入约纳省南境,那至少得需要二十二天才能抵达约纳城。约纳宫廷要求我们半月之内开赴集结,若是卢塞斯恩走不通的话恐怕就要延误军令了。” 亚特手指敲打着长桌桌沿,思索片刻,令道:“安格斯,你亲率骑兵队和辎重队先行出发,绕道安德马特堡赶赴约纳城向约纳宫廷复命,我率领其他人随后赶赴。” “抵达约纳宫廷复命后问清威尔斯军团即将部署的驻防地,然后带着骑兵队和辎重队先行抵达驻地后方寻找一处适合的地方建立辎重堡垒,把我们的军粮辎重尽数存入堡垒中,具体如何操作我已经给斯宾塞讲过了,你只需带着骑兵队护卫辎重安全并以军团副官的身份协商当地领主就行。” 卢塞斯恩拒绝了亚特借道行军的请求,亚特也不可能直接带兵硬闯,那样只会将中立的省郡推向敌人。 骑兵行军迅速,辎重队有充足的马车驾驭也能相对快些,所以亚特让骑兵队护着辎重队先行赶赴约纳城集结。 “大人,所有的粮食我都带走吗?”安格斯问道。 “威尔斯军团士兵都携带了两日份的特制面包,进入约纳省境后行军途中的粮草都由所过之地供给一日份,我们不需要携带军粮。你放心,我不会让我的士兵饿着肚子行军的。”亚特已经接到鲍尔温伯爵的命令,一旦亚特的威尔斯军团进入约纳省境,沿途各地的领主都会为这支军队提供一日份的粮食,只要亚特不在一地停留,军队行军途中的粮食是足够的。 其实等集结之后约纳宫廷也会为征战的军队供给粮食辎重,不过亚特对约纳省的战时供给和战地运输能力并不看好,所以他自行携带了数十车粮食辎重随军,一旦己方军队断供之时也不至于让士兵饿肚子。 “军士长,你尽快出发吧,早些抵达驻地做好准备。” “是,大人。我们明天一早就开拔。”安格斯退出了大厅去庄园外集合吕西尼昂和斯宾塞的队伍准备先行开拔。 “罗恩。”亚特对坐在角落里捏着面包啃食充饥的罗恩喊到。 罗恩赶紧起身,将半截硬邦邦的特制面包揣进怀中,“老爷?” “罗恩,斯坦利的腿上怎么样了?” 斯坦利在贝桑松刺杀贝尔纳的行动中伤了腿,撤退时又加重了伤势,完成任务返回温切斯顿庄园后在医护队休养到了现在。 “老爷,斯坦利的伤势已经基本好了,不过筋腱有些损伤一时无法痊愈。而且特遣队损失不小,最近恐怕不适合做激烈的战斗任务。”特遣队成功在贝桑松和西境制造起了一场风波,不过风波刚掀起伊夫雷亚侯爵就病逝,原本的惊涛变成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然而特遣队(包括临时抽调士兵)的战损还是不小的,贝桑松外的刺杀任务死了三人,暗杀西军军官的几场战斗又让他们付出了八死两重伤的代价。 “特遣队和那些抽调的士兵在这次任务重表现很不错,我已经下令指挥营帐给他们叙功嘉赏,他们的军饷也会相应增加。” 罗恩朝亚特道:“我替特遣队的伙计们谢过老爷的恩赏。” 亚特抬了抬手,“这都是伙计们用性命挣下的。” “特遣队暂时没有战斗任务,但如今局势危机,我也不可能让他们闲养。这次特遣队战损不小,让斯坦利再次从参加刺杀行动的抽调士兵中挑选一批精锐补充满编,然后分作三组乔装潜入敌境(索恩省和贝桑松城)哨探,我们的鹰眼暂时难以发挥作用,特遣队就当军团的眼睛。告诉斯坦利让他在敌境尽可能多的摸清敌人的兵力部署、军队行止、粮草辎重等情报。具体如何传递消息、保持联络诸事你们先商议出计划,尽快送给我审定。” “罗恩,你做了这么久的情报主官,应当知道如何处置吧?” “是老爷,我们今晚就商议出一份行动计划呈给您审定。” “好,去准备吧!” 罗恩也转身离开。 “奥多。” “大人!” “威尔斯军团步兵行军较慢,我们不能再耽误了,你明天一早就率领威尔斯军团余部开拔,到安德马特堡后歇脚等待,我先回山谷安顿之后就追上来,然后我们一起从安德马特堡北上进入约纳省。” “是,大人!” 奥多离开后大厅中就剩下了三个人,分别是巡境队长奥博特、屯务副官林恩、营造副官格尔,除了奥博特一身锁甲罩袍外其余两人都是一身细亚麻长衫袍,腰间系着牛皮腰带,脚上穿着沾满泥土的牛皮短靴,三人都是正襟危坐。 这三人已经成长为亚特手下的得力骨干,但他们毕竟有别于威尔斯军团的职业军官,所以亚特对这几人态度十分温和。 “林恩、格尔,你们都知道我的核心领地是山谷男爵领,但既然我把两位民政系统的精干能人专门调到这里说明我也重视这几处飞地的。莱恩和西南农场自不必讲,那是我法理上的领地,我当然希望它们能够经营得更好。这座温切斯顿庄园也很重要,若是这里经营好以后绝对比莱恩庄园和西南农场获益更甚。” “所以,我希望你们两位能一齐努力将这三处飞地经营起来。” “大人放心!” “好的大人!” 林恩和格尔两人起身弯腰鞠躬表态。 亚特赞许地点了点头,转向巡境队长奥博特,语重心长地说道:“奥博特,你是我军中的人,你也知道我将你调到这里来的意义。威尔斯军团离开以后肯定会有心存不轨之人觊觎我们的领地,而除了军团战兵以外又只有你麾下的巡境兵尚有一战之力,所以一旦有外敌入侵时你就要成为第一道防线,你这面盾牌不倒身后的领地和数千领民才能安安稳稳地躲过战乱。” 亚特起身,走到奥博特的身后,用力拍了拍奥博特的肩膀,“所以你的肩膀将会异常沉重!巡境队目前已近百人,一百人就是一百柄利刃,我要你用这一百柄利刃给我守住这个家!” 奥博特蹭的一下站了起来,语气十分激动,“誓死效忠大人,誓死守住领地!” 亚特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很好!” ............ “好!很好!再叫一声。” “行了吧,孩子才多大,根本不可能说话!”洛蒂一把抢过了被亚特抱在怀里不停揉捏脸蛋儿的小乔治。 “刚才明明听见他哼了一句“papa”~”亚特将手伸出继续揉捏小乔治的脸蛋儿。 洛蒂将亚特的手轻轻一巴掌拍开,“你别捏他的脸蛋儿了,奶妈说脸蛋儿捏多了容易流口水,将来会变成一只小馋猫。” 亚特立刻缩回了手,“是吗?那可不能让我儿子变成一个只知道吃吃吃的馋家伙。” 洛蒂将小乔治递给了身旁的奥莉抱着,然后双手扶住亚特的肩膀,道:“亲爱的,我想同你商议一件事。” 亚特的目光跟着小乔治转移,“你说吧。” 洛蒂将亚特的脸别了过来,“我想把母亲接到山谷中居住,你觉得可以吗?” 亚特一听要将岳母接过来,还是十分重视,“我当然很乐意,不过母亲大人愿意来吗?” “上个礼拜母亲来信,说父亲被弗兰德堂兄授予了什么行宫副相兼财政大臣,整日都在外奔波,听说这个礼拜他带人去普罗旺斯宫廷请求金库支援了,一个月也回不了一次萨普堡;而菲利克斯也整天忙着训练军队,常驻西部边界峡谷边关,基本也很少回去。” “我想着与其让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萨普,还不如把她接到木堡来,其一可以帮我照顾小乔治,另一方面也有我和小乔治的陪伴。” 亚特连连点头,“罗恩。” 罗恩正在和奥莉一起逗小乔治笑没有听见亚特的话。 “罗恩!” “嗯?老爷,您叫我呢?” “可不是叫你嘛!你去给巴斯传令,让他挑选一个中队的精锐农兵去萨普堡把高尔文男爵夫人请到山谷中来,就说我和夫人强烈邀请。” “是,我立刻去。”罗恩又牵起小乔治的手逗乐了一声,依依不舍地退出了房门。 罗恩离开后,亚特朝奥莉使了一个眼色。 “老爷、夫人,小少爷饿了,我带他去找奶妈。”奥莉十分识趣立刻抱着小乔治离开了房间,顺势提上了房门。 “洛蒂,明天一早我就要去追赶军队了,这次离开又得许久才能回来了,我们是不是赶紧~” 亚特恶狗扑食一样将洛蒂扑倒...... ............ “大人,我们是不是赶紧启程,安塔亚斯男爵说从安德马特堡到约纳省南部边界的山区道路上的盗匪流寇已经被他给清剿过了,沿途没有危险,可以放心行军。”安德马特堡外的一片临时的驻军营寨里,率兵先行的奥多刚刚抵达安德马特堡不久亚特就带着侍卫队赶了上来。 “同意,让各旗队将军帐物资收营装车(每个旗队都单独配有几架马车和骡驴),明日一早再次启程。为防万一,每个旗队各派一个中队士兵轮值巡哨探路,防备两翼。” “是,我立刻准备。另外安塔亚斯男爵给威尔斯军团准备了一批军粮,足有九千磅。我们该不该接受馈赠?” “从温切斯顿庄园过来的沿途村寨庄园已经自觉给威尔斯军团赠送了一批粮草,进入约纳省境后沿途都要供给,我们带不走。再说安塔亚斯男爵如今也需要粮食,我们就谢过他的好意了。” “行,我去拒绝。” “算了,你去指挥军队收营。一会儿我找安塔亚斯男爵辞行的时候当面给他说。” 第三百一十三章 突袭 七月上旬,辞别了安塔亚斯男爵的亚特领着威尔斯军队轻重步兵和弓弩队以及军法、侍卫、指挥营帐和一批随军的劳役近六百人从约纳省南部的山区顺着蜿蜒崎岖的道路北进。 这条山道已经成为了安德马特堡的黄金财源,初尝贸易带来巨额利润的安德马特堡领主领民们已经将这里视若珍宝。 还记得数年前收复阿尔斯堡的战斗中安德马特堡领主领民展示了弱不经风的战斗力和出人不出力的战力热情,但是如今的安德马特堡领主领民们在守护这条山间商道的态度上简直是惊天逆转。 自从边境哨站运往约纳省的南货被抢了两次后,急红了眼的安德马特领民发挥了极强的战斗力和旺盛的战斗热情,他们在安塔亚斯男爵的率领下一月间连续剿灭了三支大小群匪,让这条商道上的车队变成了无人敢惹的存在。 利益是战斗的根本动力。 得益于安德马特堡民的功劳,威尔斯军团一路穿行山之中并无半分受扰,不过想来也没有那支盗匪敢主动招惹数百规模的精锐军队。 就这样顺利的穿过了约纳省南部山区,顺着山区道路抵达了约纳省境。 亚特让罗恩带着鲍尔温伯爵的军令在军团前方开道,沿途各郡境大小城堡要塞和村寨庄园纷纷拿出过境的军粮供给威尔斯军团食用。 约纳省正在举全境之力应对北方的这场继位者之战,约纳省迎战的军队主要来自省境北部,但南部诸郡也不可能闲着,他们除了提供杂兵劳役外还承担着军需粮草的筹集运送任务,所以一路上都能看见各地押送粮食的队伍在各地领主的率领朝北方行进,齐聚约纳城。 北上集结途中威尔斯军团甚至还参与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 那是刚刚进入约纳省境不久,在约纳省南端一个叫雷根斯堡的城堡,这座城堡原本是病逝的伊夫雷亚侯爵的一处直属领地,在约纳省举境宣布脱离贝桑松宫廷并对以罗贝尔为旗帜的一派宣战之时,这个小城堡居然宣布支持贝桑松宫廷,公然反对鲍尔温伯爵。 这就有些不识时务了,一座镶嵌在别人领地中的小城堡,不归顺也就罢了至少也学学其它侯爵直属领一样宣布中立也好,偏偏雷根斯堡的领主选择“正统愚忠”。 鲍尔温决定给约纳省中几处零星的侯爵直属领做个榜样,于是下令当地郡兵连同周围的边军两个旗队共计两百二十余人围攻了仅有不到五十守军的雷根斯堡。 当亚特带着威尔斯军团路过雷根斯堡的时候已经围攻了数日,战斗基本已经定局。 亚特想着一路北上还得倚仗沿途供给,也不好吃食不出力,所以他下令威尔斯军团加入了围攻雷根斯的战斗。 突然之间攻城一方多出了五六百士兵,而且这些身穿黑色号衣(罩袍)的士兵完全没有当地郡兵和边军的那种拖拖拉拉畏首畏尾,抵达城墙下就开始顺着搭好的木梯举盾持械往上爬,这些人指挥灵活、攻城有度,根本不理会些微的战损战伤,顶着擂石滚木从四面登城,用了不到一个小时便攻下了外墙,杀死了大批守军。 退入内堡的雷根斯堡领主见大势已去不得不扔了配剑领着十几个残兵出城投降...... 亚特拒绝了攻城指挥官的庆功答谢宴,这样的顺风仗对威尔斯军团而言也就是捎带手的小事,已经算不上什么战斗,也没什么值得庆贺的。 此战没有死人,重伤的四个士兵被留在当地救治,若是能伤愈就会北上寻找军团,若是不能伤愈就由当地军队派人送回山谷。 拒绝了当地军队的再三挽留,亚特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继续北行...... 七月第二个礼拜天,威尔斯军团抵达了格拉鲁郡城。 格拉鲁郡长赫瑞思子爵亲自到郡境南界迎接带兵北上的亚特。 格拉鲁郡,对于威尔斯军团许多军官而言并不陌生,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在格拉鲁郡塔尔木堡与施瓦本人的那场国战中成长起来的。 赫瑞思子爵带着格拉鲁郡一众贵族官吏等候在郡境边界的路口,这样的场景完全是重复三年前亚特率军抵达格拉鲁郡时的模样,但是相比三年前的那一幕,如今赫瑞思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不仅仅是因为亚特如今的身份地位和实力的改变,也和赫瑞思子爵与亚特一起经历战斗有关,换言之亚特与赫瑞思的私交甚厚,亚特婚礼和小乔治出生赫瑞思子爵都曾派人送来了厚礼,当然亚特也曾回礼致意。 亚特早早下马快步走到赫瑞思跟前热情的相互拥抱致礼,“赫瑞思子爵大人,感谢您的热情迎接。” “亚特男爵,几年不见面你越来越英朗了,手下的军队也是越来越精悍。”赫瑞思子爵对着亚特和他身后止步肃立的军队夸赞了一番。 亚特笑着点了点头,“多谢您的夸奖,我给您带来了一些小礼物。” 说着朝身后的罗恩挥了挥手,罗恩跑到后面招呼四五个士兵将几套半身板甲从马车上拎了下来,提到了赫瑞思子爵的跟前放下。 “赫瑞思大人,这四套半身甲是我领地工坊首批自制的盔甲,虽然做工粗糙了一些,但防御力十分可靠,这些送给您的侍卫穿戴,若是将来有需要你带信给我,我再派人给您送过来。”亚特送礼也没忘推销一把山谷工坊自制的武器盔甲。 “我就收下你的好意。请吧,我已经在格拉鲁郡城为你和你的军队备下了一场宴会。”赫瑞思让开了道路礼请亚特和一众领兵骑兵军官前行。 亚特也没有虚让,跨上战马几步走到了骑上马背的赫瑞思子爵身边并列而行,问道:“赫瑞思大人,我许久没到东境了,如今东境与施瓦本人的局势怎么样?尤其是塔尔木堡,如今是否还是那位叫~叫什么艾西尔的骑士在驻守?” “东境倒是与施瓦本人相安无事,塔尔堡这边暂时也没有警情。” “不过那个接替你驻守塔尔堡的混蛋就不提了,想到那个家伙我就恨不得提剑剁了他的头。”赫瑞思连连摇头,恨得咬牙切齿。 亚特本不想再继续追问,他也料到那位心高气昂的骑士自以为战力超群,估计也没少惹麻烦。 但是赫瑞思却情绪激动,“亚特,你知道吗,就在你离开塔尔木堡的第二个礼拜那个杂种就坐不住了,他事先既不侦察哨探敌军防务也不等待我的后续驰援力量,呼一下带着一群杂兵冲到了比尔腾堡下。” “他还真以为比尔腾堡是木栅围成的村寨!冰天雪地的在城下强攻了两天连比尔腾堡的堡门都没能摸到。我听说之后赶紧派人去劝他返回军堡固守,那个杂种觉得尊严受损非得在碰死在城堡下,结果被特布伦驰援而来的一支郡兵给抄了后路,手下士兵尽数覆灭,那个杂种也被俘虏。” “那塔尔堡岂不是?”亚特惊问道。 “险些丢失!幸好我派了两个内府骑士带兵提前进驻了塔尔堡,施瓦本人才没能攻下塔尔堡。为了守住塔尔堡我战损了一名骑士和二十几个私兵,心疼呀!” “更TM可恶的是那个杂种的权贵老爹居然找我要人,非说是我救援不及时才让他儿子被俘的,为了不得罪那位权贵我又赔了整整五万芬尼才把那个杂种赎回来。整整五万芬尼呀!!”赫瑞思讲的唾沫横飞,恨不得一口将那位次子骑士撕碎了咽下去。 “那个权贵本来说会将赎金归还给我,可如今他已经跑到贝尔纳一派去了,那笔钱我怎么追得回来?”赫瑞思又是连连摇头。 亚特并没有听赫瑞思对五万芬尼的痛惜埋怨,他边走边沉思着,突然抬头问了赫瑞思一句,“赫瑞思大人,现在塔尔堡由谁在驻守?” 赫瑞思顿了一下,脸上的痛惜消失了一些,答道:“塔尔堡既无土地又无商旅不是什么好地方,宫廷根本不愿接手管理,所以把这么个烂摊子扔给了格拉鲁郡,现在由我派了十几个农兵轮值驻守。” “要不是担心施瓦本人再次入侵,就这么个破军堡每月还得花钱供养,还不如一把火烧了~”赫瑞思已经将塔尔堡彻底当作了一个累赘。 但亚特却眼冒金光,他拉扯缰绳让战马靠近赫瑞思,轻声说道:“赫瑞思大人,我倒是有一个办法让您挽回损失,说不定还能赚取不少的钱财......” 赫瑞思看了看左右无人,笑问道:“你还想去施瓦本抢掠?” 亚特噗笑了一声,凑近赫瑞思的耳边说道:“这几年我在经营南货贸易,正愁北地战乱无处售卖货物,若是能把南货送到施瓦本......” “你是说偷运过境?” “嘘,施瓦本有的是豪商巨贾和权贵勋爵,只要把货物运过去肯定能赚。” 赫瑞思听完低头沉思了片刻,抬头摸了摸胡须,对亚特笑了一下,“到我府邸再密议。” “所有人加速行军,我们早些返城!” ............ 威尔斯军团在格拉鲁郡停留了一夜,短暂地修整过后又立刻启程继续北上。 军队在通往贝桑松的国王大道上走了两天,然后准备在一处岔路口转向北方进抵约纳城。 “罗恩,赫瑞思子爵已经同意加入欧陆商行。如今北地战乱,我们的南货大受影响,我得尽快疏通货物的出售渠道。” “老爷,我们不是才与施瓦本人打仗吗?现在又要同他们贸易?” “打仗归打仗,赚钱归赚钱,不冲突。再说现在两国已经停战缓和了。” 亚特说着摸出了一张盖了火漆的羊皮纸,“这是我给民政和欧陆商行的信件,我已经与赫瑞思子爵商议在格拉鲁郡建立一个南货商铺,除了供应约纳省中南地区的货物以外还负责秘密运送货物销往施瓦本。你让鹰眼将信件传回山谷,让民政派人来格拉鲁城与赫瑞思子爵洽谈。” “老爷,约纳省不是敌境,我们仅在约纳城有一处鹰眼,通过鹰眼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传回山谷,要不我派两个侍卫亲自传回山谷?” 亚特的鹰眼网主要集中在北地的索恩、贝桑松和卢塞斯恩几省,在约纳省鹰眼仅有一处设置在约纳城的一家酒馆中,属于贝桑松联络点管辖,若是指望约纳鹰眼传递消息很是缓慢。 亚特想了想,“算了,不用派人回去了,等到了约纳城你去交给安塔亚斯男爵设在城中的南货商铺,让他们的商队将信件代为传递。另外我再给安塔亚斯男爵写一封信,反正这件事也不可能绕过他,我们还得用安德马特堡的商道,到时候让安塔亚斯男爵也派人一起来洽谈。” “行,等到了约纳城我立刻去办。”罗恩应了下来。 交代完事,亚特正打算拨转马头去后阵巡视,一匹快马从道路北边踏着漫天飞尘朝亚特的纹章旗帜而来。 到得近前亚特才看清骑兵的模样,一身轻便的皮甲罩袍,挎着短剑,举着三角令旗,身下的马匹也是适合长途奔跑的骑乘马,典型的传令兵样式。 “请问您是亚特男爵?”传令兵认出了一身精良板链甲被侍卫簇拥的亚特。 “我是亚特?伍德?威尔斯。” 传令兵勒马转了一圈,跳下马背,从腰间取出一封火漆印信递给了马背上的亚特,“亚特大人,这是东军总司令(注1)鲍尔温伯爵大人签署的令信。” 亚特接过信件跳下马背,打开了打开印信,信上仅有两行字——西军(注2)进攻边界,火速率兵驰援瓦尔城(约纳省西部边界要塞),落尾有鲍尔温伯爵的署名。 亚特将令信卷了起来,对传令兵回复:“速回总司令大人,威尔斯军团接令,立刻赶赴瓦尔城。” “罗恩,你带两个侍卫快马赶赴约纳城将信件交出,打听军士长现在驻军各处,然后找到军士长让他留下辎重队看守辎重粮草后火速率骑兵队赶赴瓦尔城。你们若是先行抵达就在城堡附近哨探敌军动向,我带步兵沿国王大道西行。” 罗恩重复了一遍亚特的军令,挑了两个侍卫跟着鲍尔温的传令兵奔向了北方的约纳城。 “奥多!奥多!” 军团副官奥多闻声跑了上来,“大人?” “命令前队立刻转向西边,驰援瓦尔城。” “是!”奥多先接令。 “大人,这是为什么?” 亚特整了整腰间的骑士剑,“西军趁我们未集结完毕突袭了边界~”说完就跳上了马背踢马西行。 第三百一十四章 瓦尔城解围战(一) 七月第三个礼拜五下午,天空乌云盖日,大雨将下未下。 约纳省和贝桑松城之间的临界地区,距离瓦尔城十五英里的一处缓坡,一座临时军营拔地而起。 军营四周挖掘了壕沟和陷马坑,插上了尖桩和拒马栅栏,西侧和北侧各有一处营门,营门各有一个小队士兵把守;营中三四十顶大小不一的军帐按军队建制编组整齐排列其中,每顶军帐之间都有一人宽的间距,多数士兵都在帐中鼾声如雷,轮值警戒的一个旗队披甲持械一小队为单位穿梭巡视在营中;头戴白羽半盔的军法队也两人一组挎着短剑在营中游弋,防止士兵内乱;军营里侧,辎重队正将今日的军粮分发到各旗队的辎重兵手中,再由各旗队辎重兵制作食物分发旗队战兵食用;军营外半英里范围内有四个小队的弓弩手埋伏在道旁草丛、林间树梢和山腰巨石,弓弩队今日轮值军营的外围警戒哨卫。 军营正中的中军指挥营帐威尔斯军团旗队长以上指挥官齐聚军议。 威尔斯军团副官、边疆领兵骑士安格斯正在军帐中央一张平铺在简易木板上的拼接羊皮地形图前指指点点,帐中一众军官都在认真地围在地形图四周听着他介绍战地军情(战地军情区别于情报网,战地军情由副官安格斯负责,主要由骑兵队侦查哨探,范围小但实效强)。 “瓦尔城地处约纳省和贝桑松临界线南部山区边缘,是一座山缘平地城堡,也是控制通往约纳省国王大道的门户,暂由新建的约纳军团第一团指挥官瓦尔特?德?科尔维尔男爵率军驻守。” “约纳军团第一团共计四百五十人,其中步兵三百,骑兵五十,弓弩手一百,另外还有近百民征发的随军劳役。约纳军团第一团虽然人数不少但战力并不强,不仅是因为他们仓促成军缺乏训练,更因为他们的武器盔甲十分简陋,他们的步兵武备也就和我们巡境队差不多,人手一支短矛没问题,但盔甲盾牌和近战武器就配不全了。” “而反观敌方,围攻瓦尔城的西军共有四个步兵团约一千四百人左右,初一看这个规模并不算大,毕竟三倍之敌攻克坚城并不占优势。不过其中作为攻城主力的三个步兵团来历可不一般。” “主攻力量是两个宫廷禁卫步兵团和西境边军一个步骑混合编团,这些人都是西军精锐。另外还有大致三百左右的西境临征农兵专门做辅兵。” 帐中顿时开始喧哗,威尔斯军团的军官们曾在普罗旺斯与伦巴第公国的国战中见识过宫廷禁卫军团的强横战斗力,当时的东部军团指挥官杰弗里子爵手里最为倚仗的便是那支从贝桑松带着南下的宫廷禁卫军,事实上那支队伍确实在战斗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由于宫廷军事大臣的骑墙倒戈,使得原本能有大部归于东军一方的禁卫军团成为了西军的主力,这也让东境派面临的压力剧增。 通常而言一千多普通军队几乎不可能攻下四五百驻军防御的城堡要塞,但对于宫廷禁卫军团而言就并非不可能了,他们拥有精良的武器盔甲和强大的战斗力,加之指挥禁卫军团的都是是一群领兵勋爵,这些人或许实战经验并不足,但他们自小接受过系统的军事训练,相比于半道出徒的威尔斯军团指挥官而言指挥能力肯定要强一些。 “根据贾法尔今天下午在瓦尔城外围哨探以及从抓住的敌军舌头刑讯得知的军情来看,敌军已经开始了第五次攻城,他们应当是通过我们屏蔽战场的骑兵猜测到了增援军队的规模,这次攻城力度比前几次次更猛烈。骑兵队无法靠近瓦尔城,所以暂时无法摸清守军的伤亡情况,但估计战损不小。” “瓦尔城中粮食储备是否充足?”亚特插问了一句。 “守军在城中储备了一年的粮食物资,应该没问题。” 亚特点了点头,示意安格斯继续。 “目前吕西尼昂和贾法尔正带着骑兵队在军团前方三英里范围内屏蔽战场,敌军的哨探未能靠近。不过敌人应该已经发现了有援兵行踪,不出意外他们近两日就会派兵阻截我们。” “大人,各位,以上就是战场军情。”安格斯说完环视了一圈众人将手中的一根长长的细木棍递给了亚特。 亚特接过细棍来到铺在木板上的羊皮地形图前,这张地形图耗费了他不少的精力,由北地的鹰眼收集,亚特初制校对,建筑匠师库伯带着指挥营帐的一众属员执笔绘制的,其间山丘密林道路河流和城堡要塞都十分齐备,甚至还有简单的图例;从地图上看,作为继位者之战第一阶段主战场的北地边界地区多东西横贯的低矮山脉丘陵,边界的城堡要塞和郡境聚落就分布在山间的狭长盆地中。 羊皮地图上摆上了黑白两种颜色的各式小木块,黑白两色分别代表东西两军,各种形状代表不同的兵种,方形代表步兵、圆形代表弓弩手、三角形代表骑兵,而每个木块都代表一个标准编制兵种。如一个黑色的小方块就表示西军的一个步兵连队两百六十人左右,一个白色三角块则表示东军一个骑兵队五十骑(包括骑兵队属员),而十几块画着狼头图式的小木块则代表威尔斯军团的各支队伍。 这样的一张地图沙盘应当算得上这个世上最精良的顶级之作了。 从地形图上看,黑白两色的各种木块都对峙在约纳省与贝桑松之间长长的边界线两侧,而威尔斯军团即将救援的瓦尔城是目前唯一一处处于交战状态的战场。 “罗恩,你是侍卫官,战场以外的情报由你收集,你给大家讲讲瓦尔城以外的情况。”亚特说着将细棍递到了罗恩的手中。 罗恩轻咳了一嗓子,道:“老爷,各位指挥官,乔装成自由佣兵的特遣队应当已经潜伏到了敌军阵营中,他们会将各支敌军主力队伍的军情收集回传。” “不过时间太紧,目前还特遣队未将西军后方的具体军队集结部署和调动情况送回来,我们已经通过北地鹰眼收集到了不少敌军的动向,大家请看。”罗恩用细棍指向了边界线上事先摆放好的地图小木块。 “截止七月上旬,整个边界战线上集结了四千八百多军队,其中西军两千八百人左右,东军两千左右,以瓦尔城和博姆莱达姆为中心分为南北两部集结对峙;根据鹰眼回报,边界上集结的敌军虽然很多,但大都是临征农兵,军团职业士兵不到半数。其中精锐职业士兵近半被集中攻打瓦尔城。从我们得到的粗略消息分析,敌军的重点应当是以瓦尔城为门户的南部战线,他们或许是想占领国王大道顺势东进。” “不过敌军主战力量虽然在南部,但北部也集结了三个西境边军步兵团和一个宫廷禁卫骑兵团,与北部西军对峙的是查瑞斯男爵亲率的东境第一军团(东境主战军团)和几个临时征调的约纳省领主私兵军团。鲍尔温伯爵担心敌人有阴谋,不敢贸然将北部对峙的军队调来南部支援,所以才急令威尔斯军团驰援瓦尔城。” “边界战线以外,西境索恩省各地领主私兵再次集结,已经有一千二百人开始从索恩省各地奔赴贝桑松集结,另外月初有一千西军被调往索恩省南部科多尔省边界防备隆夏军团。” 罗恩刻意压低了声调,“友军方面,根据约纳宫廷传递的密情,隆夏伯爵弗兰德已经率领一千精锐的隆夏军团和五百仆从兵绕道勃艮第公国,准备从北边率兵南下突袭仅数百权贵私兵护卫的贝桑松,但目前隆夏军团动向不明,约纳宫廷估计他们已经快抵达贝桑松北方了。此项绝密军情,各位不可外传。” 罗恩将细棍放下,示意讲解结束。 “奥多,军队连续半月行军,战力如何?士兵是否能够立刻投入战斗?”亚特对身边的副官奥多发问。 奥多将环抱胸前的双手放下,盯着身前的地图沙盘,道:“军队战意尚还很高,不过自七月初到现在十数天中军队都在行军赶路,原本计划会在约纳城修整一番后再奔赴战场,但现在一纸调令就取消了我们的修整,恐怕士兵体力损耗严重,而且不仅仅是人,随军的战马牲畜也都需要休息调整,我的建议是在战场外修整一两日恢复体力后再继续前进交战。” “不过留给我们作战的时间也非常紧迫,随军携带的军粮仅够三日份加上士兵自行携带的两日份应急军粮,我们最多能在战区停留五日。” 奥多的眉头紧皱,原本按照约纳宫廷的部署威尔斯军团驻防的地方在北部博姆莱达姆附近一处叫圣瑞昂的郡城要塞,所以安格斯带着辎重队将数十车军粮临时囤积在圣瑞昂城周一个庄园中,等军团进驻郡城后再移转圣瑞昂。 现在东军总司令鲍尔温伯爵将他们调到了南部且又只是暂调,辎重队也行动不便,人少了容易挨打,人多了目标太大;粮食运得少不够吃,太多又得绕行(东西向低矮山脉丘陵隔断南北道路),最麻烦的是军营附近村寨的粮食早就被征调一空,当地的许多领民农户也在战前撤离到东部避难...... 帐中军官纷纷低声议论,行军打仗最担心的就是粮食问题。 亚特敲了敲身前的木板示意众人安静,“既然随军粮食储备不足我们就得力求速战速决,两日之内必须进入瓦尔城或是撤离战区往北部集结补充辎重。” “现在我开始部署威尔斯军团的行动。” 帐中众军官都肃立待命。 亚特拿起细棍指着瓦尔城东边的几排小木块,“这是我们目前的驻地所在,从此处往西十五英里就是瓦尔城战场,敌军暂时应当没有发现我们的确切行踪,我们先就地修整一日,明天午饭后全军开拔,朝瓦尔城前进。” “卡扎克、图巴,你们两个旗队战兵抓紧时间就食,天黑以后率部从这里~”亚特将细棍指向了一条通往瓦尔城后方的两山之间的谷地,骑兵队已经侦查过,那条山谷道路可以使小规模军队绕到敌军的后方。 “~绕到敌军的后方隐藏好,我会亲率军团大部攻击敌军正面吸引敌人注意,一旦牵制敌军后我会燃起三股狼烟发令,你们立刻从后方偷袭敌军,扰乱敌阵。” “敌军肯定在那条山谷通道上设置了哨位,你们要悄悄地抹掉哨兵,别让敌军发现行踪。一旦敌人发现你们行踪就立刻回撤。” “是!”卡扎克和图巴同时应令。 “奥多留下,其余人各自回去修整或战前准备。” 帐中众人都行礼离开了亚特的中军指挥营帐。 众人离去后,亚特对奥多吩咐道:“军队粮食辎重的事情你还得想办法,实在不行就抽调各旗队辎重兵组建征粮队到附近征购,多一车粮食我们就多一点时间,也能多出半分胜算。” 奥多有些犯难,“大人,且不说附近能征集的粮食早就被各方军队征走了,就算留下来的领民农户手中有点口粮怕也不愿卖给我们......” 亚特挥了挥手止住了奥多,“奥多,我是说“征购”,“征”为主、“购”为辅,辎重兵腰间配发的短剑不是用来削苹果的。” “大人,这,不好吧~” “怎么不好?我看很好,若是我们让瓦尔城失陷,使得敌军涌入,恐怕这些领民农户就不是交出一点口粮那么简单了,我想他们应当明白这个道理。” 亚特语气加重,“有不明白的就让征粮队好好教教他们!” 奥多皱眉狠狠点了点头,“是!我立刻让各旗队抽调辎兵。” 亚特叫住了转身出门的奥多,缓声吩咐了一句,“尽量不杀平民~” 奥多眉头舒展了一些,“是!大人,我知道了!” 第三百一十五章 瓦尔城解围战(二) 瓦尔城东二十英里,山脚下的村落里,三个腰挎短剑的旗队辎重队领着六七个威尔斯军团随军征发的劳役打着在村中征购粮食辎重,这样的征粮队伍一共有三支,分别在军营附近十英里以内的范围内征集粮食辎重。 “只要是能下嘴的,全都给我拿走!” 一个头目模样的短袍挎剑男人朝屋中正在搜刮粮食的劳役们大声命令着,顺势从木屋的破桌上拿起一颗小苹果塞进嘴里咬了一口,然后呸一声吐了出来,“这都什么烂苹果,把我牙都酸掉了,喂猪的吧?” “大老爷,大老爷,求求您了,我们今年已经交过两次军粮了,实在是没有粮食能交出来了。”一个农户模样的干瘦老头不停地拉扯着头目的衣甲,指着墙角瑟瑟发抖的老婆子和小孩子,请求头目放过自己一家人。 头目一把推开了老农,瞪圆了眼睛,“既然你都交了两次了,那为什么不肯交第三次?” “我说你个老东西是不是看不上我们威尔斯军团?没有粮食?没有粮食你怎么没饿死?我做过山匪,你这样狡猾的老东西我见得多了,再说我们可是高价购买,你别不识好歹,你当老爷我腰间的短剑是削苹果的?” 这个辎兵是从雷多安的匪兵队伍中调至步兵第二连任辎兵的,骨子里还是盗匪习性,不过这种人最适合干这种活计,所以奥多将他临时任命为这支征粮队的指挥官。 这份任务都他而言只是顺手而为的小事,在他的率领下这支征粮队轻车熟路地从农户家中搜刮粮食。从昨天傍晚到现在日头刚刚放亮,不到半天的时间他的这支征粮队已经刮干了两个村落的粮食,分配给他们的两架马车已经装满,他还“借用”了村落中的一架牛车拖运辎重。 “你们这群强盗,抢走我的粮食也把我们都一块杀了吧!”跪在地上的老农显然也是一头倔驴,要以命相搏。 刺朗一声,头目拔出了腰间的短剑顺势就要砍下去,可地上的老农却闭上了眼根本没有躲避的动作。 头目差点就砍下去了,不过落到一半的短剑停住了,出发前奥多副官再三交代不要滥杀平民的军令还停在他的耳边。 “你个不要命的老杂种!”头目破口大骂一句放下了手中短剑,吼道。 “要不是我家大人交代少杀无辜,你今天肯定就见上......”头目突然发现自己说秃噜了嘴,赶紧收声。 果然地上那个老农一听不杀无辜,胆气就立刻又壮了起来,他死死抱住头目的腿不肯放手。 “老东西,你给我滚开点,惹急了我真拿你开刀。” “你们这些黑袍兵根本就是强盗,除非你们还我粮食,否则我说什么也不放手。” 头目是真的被惹火了,他将短剑归鞘,一脚踢开了老农,然后腾起连连踹在老农身上,踹得老农连声求饶,蜷缩在屋角的老婆子和那个认不出男女的小孩子也连连跪地求饶。 头目又踹了一脚方才停下来喘匀一口气,“非得让老爷我教你如何做好人。” 头目见手下随军劳役已经将屋中藏匿的粮食全都翻找了出来装上了门外的牛车,方才从腰间的钱袋里摸出了十几枚铜芬尼扔给了老农,“我家大人仁慈,不白拿你家粮食。”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别TM装可怜,壁炉下的炭灰里肯定还藏着粮食,不过我们不是盗匪,所以给你们留下一点口粮,若是我们战败了西军涌入,你们也就没机会吃这点口粮了。” 老农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壁炉的方向,低下头再也不敢吭声。 “唉~这就对了嘛。” “走,伙计们,还剩下两户,我们赶紧办完还能回营吃完午饭补个觉。”小头目招呼一群手下离开了这座木屋。 ........... 瓦尔城南方两条低矮山脉之间谷地中的一个村庄里惨叫声不绝于耳,十几个身穿破旧棉甲的西军杂兵正在村庄里大肆杀戮。 这些西军杂兵是奉命到敌境瓦尔城周边抢掠粮草物资的队伍,他们也承担着紧戒这条山谷出现敌袭的任务,因为西军指挥官已经察觉了有一支东军援兵正在靠近瓦尔城。 这群杂兵战力羸弱不堪,不过在平民面前这些家伙可是无敌的存在。 这座青壮尽数被征调入军的村庄只剩下了一批老弱妇幼残,西军杂兵就像砍瓜切菜一样收割头颅,虐杀无辜,然后将一袋袋浸着脑浆鲜血的小麦陈粮和少得可怜的贵重财货装上马车运回大营,然后一把火将臭气熏天的鬼魔地狱彻底焚为废墟...... “还剩两户,你们几个赶紧去给我杀了,老爷我急着回营补个觉。”一个乡绅模样的杂兵军官对身边几个心腹“亲兵”大声呵令。 那四个被派屠杀任务的士兵顿时喜笑颜开,村子最东边的两户房子看起来是新建不久的,屋主应当是个有钱的主,这活油水足。 四个杂兵紧了紧腰带,抽出了剑鞘里的缺口短剑、拎起靠在墙边的弯曲短矛,呲着牙咧着嘴朝村东的两户房屋走去...... 四个西军杂兵哼着淫荡的乡村小调转过墙角来到最东边的第一间木屋。 猛起一脚踢开了木屋大门,预料中的尖叫嘶嚎声没有出现,就在四个杂兵好奇地探头查看之时,几柄泛着金属光泽的短刀直直刺了出来,跟着就是四五个黑影冲出了木屋,将四个杂兵扑倒在地,短刀割断了杂兵的喉咙刺透了他们的心脏。 三个杂兵连敌人的样貌都没看清便一命呜呼下了地狱,剩下一个杂兵被大手捂住了嘴,一柄短刀抵在了胸口。 “别乱叫,否则让你跟着他们一起下地狱!” 被捂住嘴的杂兵睁圆了眼睛,惊恐地连连点头。 捂住嘴巴的大手松开,那个杂兵却突然大吼救命,并不停地挣扎试图挣脱。 “杂种!”按住杂兵的黑袍人一把揪住了他的头发,用短刀生生剌断了杂兵的喉管,温热的鲜血喷薄而出。 黑袍人拉过身边一个手下,“你,赶紧去禀报卡扎克大人,就说村中仅有十几个敌军杂兵,我带人拖住他们,让卡扎克大人立刻带人攻进来一举歼灭敌军。”说完领着剩下的几人朝村中跑去...... ............ 瓦尔城东三英里,山脚密林间的空地上,十八个骑兵已经集结待命,另有几个骑兵在密林外游弋放哨,在前两日的战地哨探和战场屏蔽中战损了两名骑兵,今日骑兵队接到前哨战的命令,准备在威尔斯军团步兵赶赴战场前对敌军的外围防线进行清扫作战。 吕西尼昂在一个杂役的帮助下将板甲衣套在自己的身上,系上了牛皮绳,挂上了骑士剑。 整理完衣甲的吕西尼昂看了一眼身边的两位副队长,令道:“贾法尔,一会儿你单独率领第一小队走左边,清理左翼的那几处敌兵。” “雷耶克爵士,你率领第二小队随我走右翼;” “我们两支队伍从左右两翼往中间推进,若遇小股敌骑就打,若有大股敌兵就撤,但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敌兵越过这片密林,我们的大部预计日落前能够进驻战场。” “是!”贾法尔和雷耶克两人都应命,返回各自的小队再次检查骑兵的马匹武备的整装。 威尔斯军团骑兵队改建自原哨骑队,编制二十五骑,副连队级队长见习骑士吕西尼昂,旗队级副队长骑士雷耶克、骑士侍从贾法尔;骑兵队分为两个骑兵小队,四个普通骑兵加上两个中队级军士六骑为一个小队,两位副队长兼任小队长,骑兵队配属的三个专职马夫、一个兽医、六杂役共计十名属员则由吕西尼昂亲自管理。 由于威尔斯军团组建之时财力并不充沛,加之所处之地又不适合重骑兵的发挥,所以骑兵队暂时的定位还只是轻甲骑兵,主要的任务也还停留在战地哨探、战场屏蔽、骑兵突袭、侧翼掩护、干扰敌阵,只有在少数情况下会发挥对阵冲锋的作用。 普通骑兵头戴护鼻半盔(含锁甲内衬)、装护喉、身着武装衣(内衬)长袖锁子甲,腿部锁子甲长袜;武器骑枪、长剑、短剑、匕首、页锤钉头锤、骑兵鸢盾,几个军士的鞍鞒上还挂了一架十字弩和两袋箭囊; 三位正副队长的武器盔甲要精良一些,基本都是骑士装备:头部兜帽(内衬)锁子甲带护喉,桶盔,内着长袖锁子甲(内衬武装衣),手部和肘部有小铁片或者整块铁片保护,外套一件板甲衣,腿部锁子甲丝袜(铁护膝),鸢盾;武器骑枪,骑士剑,钉头锤,战斧,匕首,还有一张重磅的精良骑弓和箭囊。 不一会儿,在战马的阵阵嘶鸣声中跨着高大战马的二十来骑离开了密林的遮蔽呈纵线向西挺进,走出山缘林区之后队伍分成了两部分,各自朝左右两翼策马而去...... ............ 瓦尔城的攻守战已经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千余西军从东西南三面蚁附登城,六架巨型滚轮投石机和十数架中小型投石炮不停地往瓦尔城中抛射石块,城头的守军将一颗颗擂石从垛口往下抛掷,箭矢火油也向着城下的西军倾泻。 短短十日之间千余西军对瓦尔城发起了五次大规模的攻击。 同样是郡城,但由于地处富庶的北地,瓦尔城比蒂涅茨郡城足足大了一倍有余,郡城四面石砌双层高墙,每面都有内外两座城门。 昨日第五次攻防战中西军已经攻进了南城的外门,南城城墙也被巨型投石机砸出了一处两人宽的豁口,幸而在外墙被攻破至少守军从北面调来了所有防御的军队和一百多青壮劳役才勉强将冲进来的敌军赶走。 今日是西军第五次攻击的延续,虽然攻击力度已经小了许多,但守城一方仍然备好压力。敌军的战斗力剽悍,连续十天不间断攻击的攻击让守城的约纳军团第一团战损了超过一百八十名士兵,另有数十人被擂石箭矢和登城西军的短矛长剑刺倒砍翻失去了战斗力。 瓦尔城西墙箭塔,约纳军团第一团指挥官瓦尔特男爵已经亲自投入了防御战,他持弓上箭朝刚刚爬上垛口的一颗脑袋射了过去,箭矢擦着那颗脑袋上的圆盔被弹开。 瓦尔特一箭未中再次抽箭,正准备拉弓引弦时一个传令兵爬上了箭塔大声告警。 “军团长大人,南城外墙再次被攻破了,那处破口没能堵住,敌人顺着破口冲了进来,第二连队已经支撑不住了!”传令兵的耳朵正在冒血,刚才跑过墙头的时候被一支飞矢贴耳擦过割破了皮肉。 瓦尔特将手中弓箭收弦,大声呵令道:“让后卫队顶上去!” “大人,后卫队已经去增援东墙了,敌人将投石机集中到了东门外猛攻!” “把侍卫队调去扑救!” 瓦尔特的话刚刚说完,一直在西墙第二梯队候补的男爵侍卫队已经冲上了垛墙后驱赶跳上墙头的西军禁卫军团重甲步兵,一旦让重甲步兵站稳脚跟便很难驱赶了。 “滚蛋!杂种!”瓦尔特大骂了一声。 “传令城中所有的杂役和能勉强拿起武器的伤兵给我顶上来,先把南城缺口堵上!” “是~”传令兵捂着耳朵几步跳下了箭塔到城下传令。 瓦尔特望了一眼东城方向,“说好的援兵,怎么还不到~” 刚念叨两句,墙头又有两个西军重甲步兵登上了墙头,瓦尔特一把扔掉手中弓箭,拔出腰间长剑跳下箭塔冲了过去...... 第三百一十六章 瓦尔城解围战(三) ilwxs.com 天色应当还不算晚,但瓦尔城的上空却被密布的阴云笼罩得格外昏暗,厚厚的乌云中包裹的倾盆大雨始终没有泼下来。 西城墙垛后,约纳军团第一团指挥官瓦尔特男爵将右臂伸直,让侍卫亲兵用一条麻灰色的亚麻布缠绕着被割开一条豁口的胳膊,吊在胳膊上的锁子甲已经被一名西军重甲步兵手中的厚背大刀砍裂。 虽然尽管攻城的敌军退了下去,但是作为守军最高指挥官的瓦尔特都已经亲自登墙肉搏,恐怕西军也不会有第七次攻城了,明天将是瓦尔城的最后一次防御战...... 一个随军书记官模样的年轻人从墙下爬上了墙头来到瓦尔特跟前,低声道:“军团长大人,敌我战损已经点算出来了。我军~” “不用报我军伤亡了,直接说敌军共计伤亡多少人。”瓦尔特大致能估计手下军队的伤亡数目,西军不仅战兵精锐而且有大量的重型攻城器械,因而在短短十数天里瓦尔特第一团的精锐基本都战死在了瓦尔城墙头,现在作为主力防守城池的已经是那些随军的劳役和城内及附近强征的农兵。 “是大人。经过我们对城下尸体的清点和大致的估测,前四次攻击中西军已经战死两百左右,重伤应该超过五十人,近两日的第五次攻击又折损了一百来人,重伤的不下三十人。” 瓦尔特垫脚起身靠墙往城外的西军营地望了一眼,狠狠道:“这群杂种为何如此不要命?战损近一个步兵团还不打算撤军,他们是准备全都磕死在瓦尔城下吗!” 瓦尔特不知道禁卫军团的武备战力有多强悍,也不知道贝桑松宫廷给他们开出战胜后的价码有多高,只是惊讶于这群“老爷兵”的顽固。 侍卫终于将瓦尔特的伤臂包扎好,他挥退了侍卫,对立在跟前的随军书记官问道:“城中粮仓武库是否都放置了火油?” 书记官一脸的疲惫和颓废,答道:“三处谷仓和一间武库都备下了火油,只要城门一破,守卫就会立刻点燃火油将粮草辎重焚毁。” 瓦尔特点了点头,“这些粮食武备绝对不能落到敌军的手中,有了这些粮草武备他们就能以此为据点纵深直入了。” “城中还有多少平民和劳役?”瓦尔特又问了一句。 书记官略一思索,答道:“没有被调上城墙的平民劳役大致还有一百五十来人,他们大都是老弱妇幼,也挥不动刀剑。” “我没指望他们能与敌军近战肉搏,但他们总能搬起石头往城下扔,实在不行也还能充充样子。” “传令,让伙房将城中储备的果蔬酒肉全都拿出来让所有的平民劳役都吃饱喝足,吃饱以后就发给他们一些简单的武器,告诉他们只要登城作战,每天都有酒肉!” 书记官想了想,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便转身准备去安排。 “等等!”瓦尔特叫住了书记官。 “我记得城堡监牢里还有几十个囚徒是吧?” 书记官还真不知道那座城堡底下的监牢里关押着多少囚徒,“大人,这个~我也没去看过~” 瓦尔特抬起左手一挥,道:“不用管有多少囚徒,一律给我放出来!” “啊?” “告诉这些囚徒,若是他们肯拿起武器为我们守城,战后我会亲自赦免他们的一切罪责;若是他们不肯为我作战,我会在敌军破城前将他们尽数斩杀!” “是!是!” 书记官小跑着朝内堡奔去。 “军团~长大人,东城~外半英里有异常!”一个东城城墙的守卫跑到了西城墙头,来不及喘匀一口气。 瓦尔特以为敌军要在天黑前再次攻打东城,立刻撑着墙垛爬了起来带着几个侍卫绕着南城墙垛跑到了东城墙头。 站在瓦尔城东墙眺望而去,隐约能看到大约半英里外有人马厮杀的动静。 西军的大军营寨驻扎在西城外一英里,而东城外的那处只是西军的外围哨岗营地,有两支旗队百近百个散兵驻守,他们主要是阻挡可能从东边过来的东军援兵,在更东边大道沿途还有几座小的驻兵哨站,想来已经被那支突然出现的骑兵给踏平了。 “军团长大人,是骑兵!是骑兵!有两队骑兵正对向冲击,他们要冲垮敌军的营地驻军!”东城墙头的一个旗队指挥官看清了远处的动静高声的惊呼。 “是援兵到了!援兵到了!”旗队指挥官身边的守城士兵们也纷纷欢呼呐喊。 瓦尔特却并没有士兵们那样的兴奋,他双手撑在墙垛上垫脚极力朝远处望去,他们试图看清那支骑兵队伍的规模,但天色很昏暗,瓦尔特根本数不清那些比黑豆大不了丁点的骑兵到底有多少。 瓦尔特极目眺望的地方,威尔斯军团骑兵队的两队骑兵正在纵马穿行在那些被冲得七零八落的西军散兵之间来回砍杀冲刺。 骑兵队副队长、骑士雷耶克跨着一匹褐骝色诺尔曼战马,手里提着一柄锤头重达五磅的长柄铁头圆锤,在身下战马的嘶鸣奔跑下雷耶克扬起手中圆头重锤从下往上抡起,然后画着圆圈的朝一个奔逃的西军背影砸去。 砰~一声,那名逃跑西军的脊柱被生生砸塌,背后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大坑。 砸死了一个奔逃的敌兵,勒住了缰绳停止了奔跑,然后转身看了一眼身后仍在聚团在指挥官身旁持矛顶盾死守不降的十来个西军,雷耶克拨转马头踢马回跑了数十步,然后跳下马背丢开缰绳,双手握住了长柄重锤的尾柄,拖着重锤朝聚集的西军助跑冲了过去。 十来步的距离让雷耶克蓄积了足够的力量,当冲到西军跟前两步的时候,雷耶克大吼了一声,将身后拖着的长柄重锤抡起斜上砸去,重锤带着风啸声砸上了西军的盾墙,盾牌后两个西军瞬间被砸翻在地,盾墙出现了一处裂口。 雷耶克趁势再次反向抡起重锤又是一击,只听见一阵盾破骨裂的脆响...... 雷耶克的指挥才能或许平庸,但作为一个靠战争生存的勇士,他的个人战力是无可挑剔的,雷耶克仅仅用了两锤便砸破了西军的盾墙,周围游弋的骑兵也顺势踢马举剑冲进了西军之间...... 八十三个西军散兵,面对二十来个突袭骑兵的冲锋,不到一顿饭的时间就被彻底击溃。 地上留下了三十几具躺尸,剩下的都拖伤带残逃回了西城外的西军大营...... 天黑之时,威尔斯军团骑兵队已经彻底占领了此处营地。 “雷耶克爵士,你赶紧率领小队骑兵继续屏蔽右翼,大人的队伍距此仅一英里了。”骑着黑色战马的骑兵队长吕西尼昂对雷耶克吩咐道。 雷耶克大声答应,然后将重锤扛上肩,跨上了手下牵过来的战马马背,领着小队骑兵朝右翼奔去。 雷耶克的身影刚刚模糊,瓦尔城东一英里外的地方就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起初仅有十余点火光,接着就有一两百支火炬出现在左右两侧,最后突然一大片火光出现,上千支火炬出现在了暗夜旷野里。 瓦尔城头的瓦尔特男爵悬着的心放下了,以他的经验估计至少得有一千五百支火炬才能发出那么大的火光。换而言之,友军的援兵人数至少在一千五以上,而且大军的两翼还是一两百支火炬。 瓦尔特在思索究竟是哪支援兵能有一千五百人以上的规模,要知道整个东境边军(防备施瓦本人的常备军团)也不过两千二百余人。 瓦尔特实在想不起,不过这个时候是谁的军队都已经无所谓了,他只知道瓦尔城肯定能守住了...... 旁观者迷,当局者清。 对于这场计谋,身在威尔斯军团的军官士兵们心里其实是没底的。 至少科林和韦兹两位旗队长是没底的。 韦兹走在第三旗队的右翼前列,与走在第二旗队左翼前列的科林隔了不到五步远,两位旗队长都有一个共同的姿势,他们左右双手都举着一支燃着火光的火炬,连背上都绑着一个支加长的火炬,看起来颇为怪异。 他们身后的旗队士兵也隔着两人宽的距离,右手持矛左手举火炬,背上也都绑着一支火炬;少数没有持矛的军官更是同科林韦兹一样举着三支。 “科林兄弟,你说邓尼斯那个家伙出的这个馊主意真的能骗得过敌人?能扰乱敌军军心?”韦兹的双手晃了晃手中的两支火炬,又抬头看了一眼绑在后背上的那支长柄火炬。 “谁知道,我估计还是能有些用处,不然大人也不会采纳,不过这个诡计也就能在今晚骗过敌人的眼睛,明天一早还是得暴露实力。” 韦兹也点了点头表示认同科林的观点,“邓尼斯那个家伙就靠一张嘴皮子骗人,每次他来我旗队给士兵们聊天都是唾沫满天飞,每次都要把大人和两位副官一通吹捧。我们都很敬佩爱戴大人及两位副官,但向他那样吹捧的话我还真说不出口。” “就是,那些思政吏员除了油嘴滑舌什么作用也没有,可士兵们偏偏就喜欢和那些家伙打交道!”科林也发了两句牢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到了瓦尔城东门外一英里的地方。 “停止前进,就地安营扎寨,军帐间隙扩大两倍,每个小队升三堆篝火。” “停止前进,就地安营......” 军团指挥营帐的几个传令兵四处游走奔告。 “扩大间隙?” “每个小队不是一堆篝火吗?怎么突然要生三堆篝火了?这得烧多少薪柴?”韦兹不解地看着科林。 科林耸了耸肩,“你别看我,我也不知道,传令执行吧!” “各中队停止前进,就地扎营,间隙扩大两倍,每小队生三堆篝火。快!” 科林和韦兹刚对麾下士兵发令,亚特的贴身侍卫马修就跑到两人身边传达第二道命令:“科林长官、韦兹长官,大人有令,各旗队抽调两个中队营外半英里戒备巡哨。两位长官分别负责西侧和南侧。” “是!” “马修,岂不是一半的步兵都在营外值哨?” “是的科林长官,而且弓弩队和骑兵队全在营外值哨,只有重甲步兵队全员留守营地。” ............ 瓦尔城西的西军大军营寨一片慌忙,接到紧急敌情的西军顾不得一整天攻城死战后的疲惫又从营帐中拎起武器准备迎战。 西军大营指挥营帐,一个指挥西军的宫廷禁卫军团领兵子爵大声喝问道:“一千五百人?还不止?不可能!叛军(注)的大部军队都被钉在了北部一线,他们哪来的这么多军队增援?” “你们究竟看清楚没有?” “司令官大人,看清楚了,他们出现的时候足有一千五百余支火把,而在东城外扎营之后我们也数过篝火数,初步估算也在一千二三百人的规模。” “你们清点过人头没有?” “叛军援兵派出了两百多散兵在营地四周哨位,我们的哨探根本无法靠近,只能根据篝火数量估算。不过仅外围哨兵就有两百多人,想来叛军援兵规模也不会低于一千。” “前几日哨骑回报不是说只有一支从约纳南方赶来的五六百规模的军队前来吗?好像是那个什么威尔斯军团。” “会不会是敌军一直隐藏踪迹故意让我们摸不清规模?” 西军指挥官还是一头雾水,不过敌军已经接近瓦尔城,他也没有时间去细查来历。 “立刻从禁卫军团第一第二团各抽调一个连队加上边军军团所有骑兵派往瓦尔城东门外监视敌军,千万不能让他们进入瓦尔城。”西军指挥官果断下令。 传令兵转身传令,营帐中一个满面灰白胡须的骑士模样的军官站了起来,对主位上的指挥官说道:“军团长大人,这会不会是敌人在虚张声势?根据宫廷(指贝桑松宫廷)的敌情通告,叛军威尔斯军团人数不过五六百。” 西军指挥官低头不语,他也认为这是叛军援兵的阴谋,但西军已经连续作战多日,今日又刚刚结束一场血战,他实在不敢冒险。 营帐中一众西军指挥官也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 深夜,一个黑影躲过北城外西军严密的监视,用一根飞索爬进了瓦尔城,他带去了亚特给瓦尔城守军指挥官的密信。 信中告知守军援兵人数上千,今夜将有大半的兵力潜出军营绕到敌军后方,等时机成熟之时亚特将率军攻击西军,隐藏的队伍也将背后偷袭,亚特让守军以三股狼烟为号冲出城堡突袭西军侧翼...... 亚特没有告诉这支“千人军团”的秘密来源,送信人也以机密军情为由不予告知。 瓦尔特放心了。 然而若是瓦尔特知道亚特根本就是在下一盘危棋,估计说什么也不会陪着他疯狂...... 第三百一十七章 险招 下夜,透过漆黑天空层层乌云,一轮残月不时出现。 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帐门处,一身板链甲的亚特右手握着剑柄,抬头眺望那一缕月光。 “最近或许能有个好天气。”亚特自言自语了一声。 “老爷,您说什么好天气?”罗恩的声音出现在了亚特的耳侧。 亚特扭过头看了一眼罗恩,又继续抬头看天,“不是让你回营帐睡一会儿吗,你怎么起来了?” 罗恩挪动了两步,凑到营帐前的篝火架(照明作用)旁伸出双手在篝火边烘烤取暖,如今虽是盛夏七月,但深夜凌晨还是有一丝寒意。 “老爷,我睡不着。没能进城驻防我的心里面总觉得不踏实,而且敌我实力悬殊,一旦他们得知我们的真实军力恐怕就得面临一场恶战,威尔斯军团大部分士兵都是去年才招募的,战力肯定弱于敌军。” 亚特低下头摇了摇僵硬的脖颈,也跟着走到篝火架旁伸手烘烤了一会儿,然后从地上拾起一根薪柴放进了篝火架中燃烧照明。 亚特没有接过话头。 “罗恩,你今年多大了?”亚特有一句没一句的提问,借此打发焦急而无聊的后半夜。 “老爷,我十七岁那年给您做的随从,已经过去四年了,我今年该二十一岁了。” 亚特点了点头,“对的,对的,你今年二十一岁了。” “罗恩,我没让你和奥莉成婚,你是不是有些失落不解?” 罗恩愣了一下,他确实为当时亚特拒绝他和奥莉举办婚礼的事情芥蒂了几天,但现在他已经没觉得有什么心结了,“老爷,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担心我成婚以后就失去了那股拼命的狠劲,而且您早就知道这场战乱必将到来,也不想我早早的心生牵挂。” 亚特扭过头盯着罗恩看了好几眼,“你是什么时候想出这些道理的?” “从跟您去隆夏伯爵领以后想明白的,而且我也想通了,若是奥莉嫁给了我而我又不幸战死她岂不是成寡妇了?所以您让我不急着举行婚礼是有深意的。” 亚特抬手拍了罗恩一脑瓜,“你这颗脑袋一天到晚瞎想些什么!我没让你和奥莉成婚的原因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打算等这场征战结束后为你们这些心腹军官集体举行一场盛大婚礼,可其他人的动作都没有你快,所以我才让你等他们的。” “啊?是这样啊?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想多了!”亚特笑骂了一句。 罗恩尴尬地挠了挠头,带疤的面颊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大人!”一个传令兵站到了亚特的身后。 “说!” “奥多大人回报,军营四周半英里以外的区域全都清扫干净,敌军的哨探已经被奥多大人带兵驱逐。” 亚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握紧了腰间的骑士剑柄,大声令道:“罗恩!传令威尔斯军团立刻收紧营帐将营区恢复到正常大小,营寨四周立刻挖掘壕沟坑洞并设置拒马木栅。” “是!”罗恩立刻恢复了严肃表情。 “传令兵!” 亚特对身前的传令兵令道,“传令外围的哨卫散兵和各旗队中队,天亮之前火速返回营寨,外围不留一兵一卒,所有人回营固守!” “是大人!”传令兵转身跑出了营门,朝黑暗中奔去。 不一会儿,威尔斯军团军营就悄默声地开始收拾重整营帐,原本故意拉开的间距被缩小到正常大小,原本故意升起的多余篝火被突然浇灭,原本故意巡逻放哨的士兵也全都缩回了营帐中鼾声如雷...... 等到第二日天光大亮之时,昨日巨大的营盘突然之间缩小了一大半,营帐篝火的数量也突然变成了五六百人的规模,营寨外围哨探屏蔽的步兵骑兵弓弩兵全都一夜之间骤然消失。 一千五百人突然变成了五六百人,接近一千名士兵蒸发了...... ......... 西军大营中军指挥营帐中,刚刚从浅睡中被惊醒的西军指挥官暴跳如雷,对昨夜负责监视“叛军”援兵的那位领兵男爵和一众军官破口大骂,“一群没有的东西!养条狗都比你们可靠些!一夜之间上千人消失你们居然不知道!你们的眼睛都TM生在屁*上吗!!!” 那位负责监视叛军援兵的领兵男爵被骂得汗如雨下,他悄悄抬手摸了摸额头,弱弱地解释道:“不可能呀~我的侍卫队一夜没有合眼,十几双眼睛盯着敌营,确实没见到有人出营~” “没见到?没见到他们还能变成鸽子飞上天?” “你昨晚睡觉没有?”指挥官问了一句。 那个领兵男爵的汗水又开始流下来了,“我,我就在下半夜眯瞪了一小会儿~” “可是我的侍卫队全都睁圆了眼睛看着呢!”领兵男爵赶紧解释。 指挥官面色更加难看,“我让你盯着,你让你的侍卫盯着,你的侍卫再让士兵盯着,士兵再让杂兵盯着,杂兵全TM睡着了!” 领兵男爵再也不敢发出一丁点解释的话。 营帐中突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一位年纪稍长的看似随军顾问的男人站了起来,“军团长大人,您也不必再迁怒**大人了,我觉得或许敌军根本就是用诡计迷惑我们。他们一开始就只有五六百人,为了虚张声势才故意把营寨建得那么大。宫廷已经飞鸽传信,最多再过五天第二批从索恩省征集的一千二百军队就会抵达瓦尔城,到时候我们兵力占优根本不用怕这些叛军。” “哨探一直说估测敌军援兵超过一千五百人,可都是根据火把和营区篝火估测的,他们也没真正看见敌人的样子。我听说叛军威尔斯军团的那个指挥官是一个无耻之徒,向来阴险狡诈,说不定这又是狡猾狐狸布下的陷阱。” 刚才那个被骂的领兵男爵连连点头,“对对对,那群杂种肯定是故意虚张声势想让我们误以为他们人多势众,他们根本就没有人离营。” 众人纷纷低声议论。 “可是~”人群中发出了低声的反驳。 “可是什么?快说!”指挥官怒喝了一声。 一个小军官嗫嗫喏喏地站了出来,“可是昨夜下半夜敌军确实突然出兵清扫了我们在外围安插的哨探,尤其是通往东侧的一方敌军把我们的哨探赶出了两三英里~或许他们就是从东边撤走的~” “往东边撤走?往东边能撤到哪儿去?难道他们不打了?跑回约纳城了?你个家伙不懂就不要乱说话!”那位挨骂的领兵男爵讥讽地追问了几句,他是不愿承认敌军大部突然消失的。 小军官看了一眼指挥官,指挥官肯定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小军官走到了营帐前挂着的那幅抽象粗略的地势图前,指了指那条与瓦尔城相隔一条山脉的山谷,“军团长大人,这条东西走向的山谷可以直通我们的后路,而敌营东边不到一英里半的密林中就有一条可以插入山谷的山间道路,马车走不了,但线列步兵是能够通过的。” 帐中众人猛吸了一口冷气,突然一阵凉意袭来。 “军~军团长大人~”躲在末尾的一个军官颤抖着声调。 “辎重官,你插什么嘴!” “大人~各位大人,我有一件小事忘了向大人们禀报~” “什么事,快讲!”指挥官已经十分不耐烦。 “两天前~我派了一支征粮队出去征集粮食~他们至今都没回来,我~我还以为他们跑到其它地方征粮去了~” “你把征粮队派到哪儿去了?” “就在~那条山谷中~” 西军指挥官的瞳孔迅速扩大,“快!立刻派兵去西边哨探!再派人去那条山谷~快!” ............ 瓦尔城西一英里外宽阔农地茂密的麦田中,上百名全副武装的黑袍士兵匍匐散布其中,他们将身形压低尽量不移动,若是从平地望去更本不会发现他们的踪影。 第一旗队一个中队长轻轻伸了伸四肢,稍微缓解一下麻木的手脚,“卡扎克大人,我们还得等多久?趴了一上午也没见敌军搜索山丘密林呀?” 卡扎克也被麦田里的麦秆麦叶刺得满脸的刮痕,还有地里的虫子不停地叮咬,但他选择了一个仰卧的姿势“舒适”地睡了一个上午,所以此时心情还算不错,“都两天了,敌人肯定发觉了那支征粮队的异常,他们肯定会派人搜索附近能藏人的地方,我们一百多人很容易暴露。” 在山谷西侧村落中杀光外出征粮地西军杂兵后,卡扎克和图巴两人带着两个旗队的士兵在南侧的山丘密林间潜伏了一天,但卡扎克预感西军肯定会派兵搜索伏兵,所以他今日乘着天色未亮就把一百多士兵全都带到了这片麦田中潜伏,七月已经是小麦的收割季节,但由于这场突如其来的动乱,许多边界上的农户根本来不及将所有的粮食收割就被征发为兵或拖家带口的逃亡,因而这片麦田中的麦子十分茂盛,只要不介意长时间趴在地上难受,还真是藏兵的好地方。 而附近能藏兵的山丘密林不少,敌军也很难会想到他们会躲在这个鬼地方。 “你要是觉得难受就翻身睡会儿,我看这天晴不了,估计马上这就要下雨了,到时候你想睡都睡不着。” “悄声传话下去,让大家再忍耐些,我估计这大人他们已经到了瓦尔城下,不久就会用到我们了。” 中队长点了点头,一寸一寸地往后挪动,然后对手下传令兵轻声吩咐道:“悄悄传令,让大家耐心等待,很快就会有行动了。告诉大家,就算拉屎也给我趴着拉,听见没有?” “啊~趴着怎么拉屎?” “我不管,反正就是不能站起来,谁要是暴露了行踪我就先剁了他!” 传令兵“哦”了一声,也开始往旁边挪动。 “这TM,趴着还真拉不出来~”中队长揉了揉因为吃特制面包而发胀的肚子~ 瓦尔城东外的空地上,六百多精锐的西军整齐地列着阵型,他们虽然经历了十数日的战斗已经疲惫不堪,但当战事来临时他们仍然表现出了旺盛的战斗热情和沉着的战场军纪。 六百多西军大致按三个方阵列队,前排的士兵军官几乎都身披精良的盔甲,手里的长剑短矛和盾牌刀斧也都泛着百炼钢铁的寒光。 举国之力供养的军队确实足够精锐。 瓦尔城东墙上,守城的东军也都披甲执锐肃立垛墙之后,瓦尔特率领侍卫队登城观望,城墙下还有两百多经过挑选的守军精锐整装待发,只要城外三股狼烟升起他们就将倾城而出。 东墙附近则是一百多负责监视城内的西军队伍,他们必须防备可能出城参战的守城军队。 与对面气氛紧张一触即爆的敌人不一样,威尔斯军团根本看不出任何要打仗的样子,军团士兵们虽然都披上了盔甲拿起了武器,但他们只是以旗队为单位各自在战备区域席地而坐,甚至有些心大的士兵军官耐不住开始聊天取乐,只有少量头戴白羽盔的军法兵穿梭往来。 威尔斯军团阵列外围,十来个骑兵游弋待命,防止敌军的前锋散兵靠近,几个前来战前谈话的西军军官也被骑兵队驱赶。 整个威尔斯军团一方完全是一幅“等你来打”的痞样。 偏偏对峙了半个下午的西军就是不肯发动攻击,威尔斯军团越是这样一幅无所谓的样子西军的指挥官们就越是觉得十分异常,他们在“虚张声势”和“阴谋诡计”之间犹豫不决。 特别是他们明明知道有一支军队已经潜入了身后却失去了行踪,而瓦尔城东墙上的那些守军也一幅看西军挨宰并打算出来踹上几脚的架势让西军更是忐忑不安。 “军团长大人!那些杂种根本就是故意装样子,我们直接冲上去吧!反正身后还留下了两三百人,也不怕敌人突袭后路。”那个领兵男爵今天挨了一上午的骂,正是满腔怒火。 “再等等,我看他们能装到什么时候!”西军指挥官再次拒绝了属下攻击的箴言。 “让士兵们耐心等候,只要敌军有丝毫动作我们就冲过去!” ............ 威尔斯军团后阵,一众军官也席地而坐,军团副官奥多起身轻轻走到站在一旁的亚特身边,低声说道:“大人,我们还继续拖下去吗?我担心时间久了敌军会看破我军的计谋,若是真的冲过来恐怕我们抵挡不住。” 亚特表面一片淡定,其实心里也没有底,敌人不可能让他们顺利进城驻防,野地对战威尔斯军团还真不一定能打得过精锐的宫廷禁卫军团,如果不用点险招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用最短的时间解开瓦尔城的危局。 “奥多,让你安排的撤退路线准备好没有?”亚特压低了声调。 “大人,我连夜计划好了,万一战斗失利我军会快速撤离~” “好。” 亚特转过身,对地上的几位骨干军官令道:“传令,全军迎战!” “是!” 军官们腾身起来,朝各自队伍跑去。 随着几声呵令,前一刻还在坐地谈笑的威尔斯军团士兵突然全都起身肃立,凌乱的队伍片刻间整齐划一...... 第三百一十八章 劣势 上千人的战阵在亚特原自后世的记忆里或许真的算不上什么大场面,但对于从小生活在地广人稀环境中的威尔斯军团普通战兵而言这种场面已经足够震撼。 野地浪战不必城堡攻防,双方各自数百人都在城外平坦旷阔的荒地中举起武器对向而冲,那种视觉的冲击和听觉触觉的震撼都是最为激烈的。 威尔斯军团最有战斗力的步兵是卡扎克和图巴所辖的旗队,这两个旗队并非拥有绝对优良的武器盔甲,事实上自从亚特到巴黎通过借款以及从迪安家族那里的收获后,威尔斯军团的武器装备有了长足的改观,对于普通的步兵而言每个人的武器和盔甲都大致统一的。 卡扎克和图巴的旗队之所以战力最强是因为这两个旗队分配的老兵比例最高,这两个旗队几乎有一半的士兵有五次以上的战争阅历,他们大都是在普罗旺斯国战以前就投入了军团之中。而其它的旗队就没有这样的配置了,在威尔斯军团的其余队伍中,一般只有小队长才是老兵,就连战力十分勇猛的重甲步兵队中老兵数量也不到三分之一,重甲步兵只是挑选的体格稍微壮实的士兵罢了。 亚特为何会不惜花费重金打造一支尽可能精锐的辎重医护队?如今一个医护兵在威尔斯军团的地位已经超过了一个战兵小队长。原因也很简单,亚特需要救治更多的伤兵,能够在挨了敌人刀剑的战场存活下来的伤兵战斗力会徒然增长,或许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何挨了敌人一刀之后下次再临阵之时手脚便不再那么颤抖,刺向敌人的矛头、砍向敌人的刀剑也不再会偏移。 不过最有战力的两支旗队离开了军阵,所以瓦尔城东空地与西军对阵的威尔斯军团不仅没有战力上的优势,反而一开始便处于劣势地位。 攻打瓦尔城的是宫廷禁卫军团和精锐的西境边军,尤其是禁卫军团,重甲锐器不用多说,他们的训练也不是一般军队能比拟的,对于普通的常备军团而言一个礼拜训练两天算是正常,三天就算得上军纪严密训练有素,而禁卫军团的训练达到了每个礼拜训练五天。 威尔斯军团每礼拜训练六天,每天从天亮训到天黑,这样的训练强度可以称为魔鬼训练。不过威尔斯军团正式成军不到一年,兵源多是平民出身的农夫、力工和矿工、猎户、樵夫甚至是强盗,他们在加入威尔斯军团以前唯一接触的铁器就是从父祖辈手中接过的铁锄,更有甚者许多人家里连铁锄都是从领主的农具房中借用的。 反观禁卫军团,自勃艮第伯国成为一个自治的侯爵伯国后便成立了这支隶属于宫廷的军队,成军数十年来禁卫军团从最开始的百十人的内侍军队一步步发展壮大,直至拥有三个步兵团和一个骑兵团,他们享受着整个勃艮第伯国的税赋供养,伯国的所有优秀工匠为他们打制武器盔甲,一支成军数十年的军队,尽管很少打仗但也能积累足够的战斗经验(注)。 这样的军队可不是普通的平民农夫能够进入的。 禁卫军团的士兵大多是从伯国各地军队中挑选而来的精锐士兵,每年宫廷都会从各地挑选一批士兵进入宫廷禁卫军团中,在宫廷禁卫军团混上几年之后也会被派到伯国的边疆和省郡担任军职。禁卫军团的另一大来源就是“中层”之子,他们大都是低阶骑士勋贵没有继承权的次子、商人官吏的儿子或是优秀的职业佣兵,这些人都是奔着禁卫军团优渥的待遇和宽阔的前景而去。 不管是挑选的士兵还是“中层”之子,这些人都拥有超越平民的体格和天生而有的战斗能力(至少他们从小便有接触武器的机会)。 两支军队兵源、成军历史乃至武器盔甲上的差距在交战的第一瞬间便体现出来。 西军的冲击阵型以禁卫军团一个稍微完整的步兵团为箭锋、另一个步兵团和西军一个团为两翼,朝威尔斯军团直冲而来。 在西军步兵冲阵之前,一直三十骑规模的骑兵已经从右翼出发,斜插着钉向威尔斯军团右翼和中军,宫廷禁卫军团有专职的骑兵团,所以步兵团并没有配置重骑兵,仅有的三十来个骑兵也都是负责传递军令和战场哨探的轻装骑兵,他们很少加入战斗。这是威尔斯军团和禁卫军团步兵团相比为数不多的优势兵力。 敌人的骑兵企图冲过来干扰军阵,吕西尼昂立刻率领威尔斯军团二十余骑冲杀过去将西军骑兵拦截驱离并追着西军骑兵往侧翼跑...... 骑兵对战的同时,两支军队中的弓弩手也开始朝着对方军阵不停地抛射,威尔斯军团几乎人手一面盾牌,所以在箭雨中受损不大。不过西军充分利用了他们攻城一方的武器优势,将小型的投石机用到了步兵野地浪战中,拳头大小的石头不停地朝威尔斯军团招呼来,石块飞过了数百步的距离只要是擦着一点边都能砸断人的骨头,威尔斯军团不时传来几声掺叫...... 为了尽量减少投石机抛射的石块造成的战损,亚特令人吹响了极速冲锋的号角,迫使两军尽快交战,一旦两军交融对面的投石机便会停止。 然而威尔斯军团骑兵的初战优势并未在步兵身上诞生。 初一接战,威尔斯军团的步兵中军阵形立刻被顶得凹陷进去,后阵指挥步兵的军团副官奥多立刻将预备的重甲步兵队顶上去,有了以猛人克劳斯为首的重甲步兵队的壮汉们顶上去,这才止住了中军的退势。 两军各自都不能前进,双方列阵的前列便开始刀剑矛戟对砍对刺,威尔斯军团的小队长中队长们拼命地稳住士兵的阵脚,持矛举盾的士兵一边用盾牌护住身体,一边将手中带翼短矛朝敌人盾甲薄弱的部位刺去,而两侧的战戟链枷手则不停地挥舞战戟链枷,战戟的倒勾勾过敌兵的血肉拼命撕扯,链枷手的链锤也挥舞起砸塌了敌兵的铁甲头盔;西军也凭借厚厚的盔甲挥舞着手中长剑战斧收割威尔斯军团步兵的生命...... 这样的混战绝对少不了临阵畏死的士兵,所以双方都派了负责督战的军法队或是指挥官的督战亲兵居后压阵,但凡是有丝毫退意的士兵就会被督战兵立刻阵斩,士兵们没了退路只能拼命杀敌...... ............ “大人,中军顶住了,不过右翼开始出现劣势。班格达的旗队已经战损了一个中队,右翼可能会破阵。”奥多骑着一匹战马奔回了亚特所在的后阵,向亚特汇报了右翼的情况。 亚特踩着马蹬立马眺望,右翼确实被敌军冲了进去,他能够看见几个军官模样的西军在军阵中大肆砍杀。 左翼虽然在安格斯的亲自挥斧厮杀下相对要稳定些,但并未有丝毫的优势。 威尔斯军团有些顶不住了。 “传令升起狼烟,侍卫队随我支援右翼!”亚特对身边罗恩吼了一声便取下了鞍鞒上的弓箭,踢马朝右翼而去。 罗恩扭头让马修朝后房军营方向挥动了三下军旗,也举起了手中骑矛,跟着亚特冲向右翼。 不一会儿威尔斯军团后方的军营中就升起了三股浓烟,浓烟直插天空...... 第三百一十九章 扭转战局 “军团长大人,城外已经升起了狼烟,我们是不是派兵出城突袭敌军侧翼?” 瓦尔城东墙,守城军队的一个军官看着东城外升起的三股狼烟,按照约定此刻他们该出城作战了。 “先别急,城下有两百西军在监视我们,我们最好不从东门冲出。” “而且,我怎么看威尔斯军团不像是能顶住的样子~这个~” 瓦尔城守军指挥官瓦尔特旁观了城外的那场仍在激烈进行的战斗,援兵的人数暂且不论,问题是瓦尔特觉得援兵的战斗力并非亚特信中说得那样强悍。 瓦尔特是瓦尔城守军指挥官,他的最高使命是守住瓦尔城,若是将手中唯一一支能战的队伍派出城作战而不能获胜,那仅有百十来个农兵杂役的瓦尔城根本就不用守了。 “亚特男爵说他们的伏兵将从北城外突袭敌军后阵,那我们就顺势从北城潜出偷袭!传令将突袭军队调到北门待命,只要我的军旗挥动就立刻出城攻击!” “是大人!”军官下了城墙领着两百守城士兵往北城跑去。 瓦尔城西,西军大营外一英里处的荒废麦田中,卡扎克和图巴两人在趴在地上小声的议论突袭的方向。 “刚才东边的哨兵回报,敌军留守了两百多士兵在大营附近防备偷袭,瓦尔城东门外好像也有不少士兵监视内城,我们还是按原计划从北城外绕道偷袭要稳妥一些,虽然路程远了不少......” 两人正在悄声探讨时,一个居高眺望哨探的士兵顾不得隐藏掩护,一溜烟地从南侧的山腰朝麦田跑了下来。 “怎么回事儿?为什么不隐藏接近?”卡扎克朝气喘吁吁的放哨士兵呵斥。 “卡~扎克大人,发令了!发令了!”放哨士兵急急说道。 卡扎克蹭地一下站了起来,果然东方的天空隐约出现了三股狼烟,只是他们所处的位置较低才没注意到。 “快!让大家立刻起身,我们绕过敌营从北边绕过瓦尔城袭击敌后。” 片刻后,一百多名在地里趴了一个上午的黑袍士兵离开了麦田,擦着西军大营外围朝瓦尔城北快速摸去...... ............ 亚特已经很少亲临第一战线参加战斗,惜命是原因之一,但更主要的是威尔斯军团有数百士兵和完备的指挥体系,作为一支军队核心指挥官的亚特本就不该再参与近战肉搏,那样不仅风险太大而且就战斗效果而言也并不明显。 不过今天亚特亲自投身了威尔斯军团的鏖战,因为威尔斯军团已经突显了战场劣势,士兵军官们需要一口勇气维持最后的阵线,而最高指挥官亲自挥剑肉搏无疑是最好的强心剂。 果然,当亚特亲自率领六七个男爵侍卫加入右翼战阵之后,原本已经招架无力的右翼班格达旗队突然战斗意志爆发,最为金贵的军团长都不要命了,普通士兵军官还怎么好意思溃阵求活?既然大家都不要命了,那战斗就容易得多了,敌人再强大终归是不想送死的,在一心求死的人面前就算战力再强的人也会有所畏惧,这与个人战力关系就不大了。 亚特的近战武技平平,尤其是与安格斯、雷耶克、克劳斯这群在战火中锤炼出来的勇士比较起来亚特的近战能力就很是勉强了。不过在男爵侍卫的配合掩护下亚特还是取得了阵斩三人、砍翻两人的战绩。 罗恩也跳下了马背,抽出那柄从隆夏带回来的骑士剑护卫在亚特的侧翼左右挥砍格刺,短短片刻也砍翻了好几个敌兵,另一侧的马修也拎着一柄战锤拼命地朝敌人的铁盔砸去,战锤的尖嘴刺破了铁皮钻进了敌人的头颅中,敌人翻着白眼倒地抽搐,马修一时间拔不出嵌入敌人头颅的战锤,只得顺势抽出腰间的短剑,左手提盾右手持剑格挡对面敌人劈砍而来的重剑...... 亚特横剑挡住了一柄直直朝头颅劈砍而来的重斧,巨力将他推了一趔趄,敌人一击不成还待再冲过来劈砍,亚特上身稍微后仰一个猛抬脚踢到了那名敌兵的正裆,只见敌兵眼睛突然一丝血红,立刻丢了重斧摔倒在地双手捂着裆部向死虾一下蜷缩一团不停地挣扎。 亚特没有丝毫迟疑,他将左手的盾牌横向前甩了出去砸退了另一名敌兵,然后腾起身举起手中的骑士剑直直地钉向了地上“虾弓”的那场重斧兵,一脸刺穿了他的后背,骑士剑尖从敌兵的前胸出来,带着泡沫的血水喷了出来...... “大人,安德鲁长官被敌人砸晕,左翼开始失控了!”一个传令兵从后阵绕到右翼,挤过了混战的人群找到了亚特。 亚特刚刚拔出钉进敌军重斧手的骑士剑,正撑着膝盖喘息匀气,听闻左翼失控他立刻垫脚试图越过人头观察左翼状态,但人头攒动中根本无法观看,“军士长呢?” “军士长带着亲兵护卫冲到了最前面压阵,但左翼颓势越来越重!”传令兵答道。 “马修!” “马修!” “马修!!”亚特连喊三声,陷入癫狂鏖战状态中的侍卫传令兵马修才听到召唤,他将一个侍卫拉到了自己的位置顶替,然后跑到了亚特身边。 “马修,传令弓弩队持剑上阵,增援左翼!” 马修立刻挤开人群,回到后侧拿起了放在地上代表弓弩队的弓弩旗挥动了起来,见后阵的弓弩队应旗,马修将令旗转动了三圈,然后指向了左翼方向。 弓弩队得到了军令,抽出了早就磨光擦亮的短剑,朝左翼奔去...... 瓦尔城外的野地浪战终究还是西军逐渐占据了战场优势,东军(威尔斯军团)已经将所有能调动的军队都填进了战场,可仅仅也维持了战线片刻的稳定,最终还是开始一步步退缩。 首先是左翼,弓弩手毕竟不是步兵,他们平日基本都是体能训练和弓弩射击,很少会训练刀剑矛斧和盾牌,尽管骨子里有一股不怕死的拼劲,但面对敌人的挥砍劈刺之时仍是招架无力;弓弩队的补充未能给左翼注入强劲的战力,所以左翼颓势越发明显,敌人也察觉的左翼的局势,他们开始将中军兵力往威尔斯军团的左翼逐渐倾斜。 其次是右翼,个人的勇武和统帅的士气鼓舞力毕竟有限,亚特亲身作战带来的那股士气用光之后战局再次不利,西军六百多人,威尔斯军团仅有不到五百人,威尔斯军团本就人数处于劣势,加之武器盔甲的差距和士兵训练的时间,右翼节节败退。 仅有的一处战况较好的地方就是中军(中阵),由于有克劳斯的重甲步兵队在中阵抵抗,而且敌人似乎在冲阵之后越发将重心转移到了两翼,所以中军的战况是最乐观的,克劳斯甚至领着重甲步兵嵌入了敌人的阵营。 不过在两翼败退的情况下,中军也不敢贸然前进,那样的话会被敌人捅侧腰。 威尔斯军团已经战死战伤了近百人,这样的战损比在其他队伍中肯定已经彻底溃阵了,士兵们完全是凭借平日训练时严酷的军法军令练就的军纪才维持着不溃阵。 憋了数日的一场大雨终于倾盆而至,东西两军的酣战之所被大雨淋透,士兵们在漫天的雨水中厮杀,血水在雨水的冲刷下汇聚成一股股细细的溪流...... 瓦尔城东墙上的瓦尔特呆呆地看着城外军队的对阵厮杀,他从未想到会有这样战意顽强的军队,无论是敌军还是援兵都不计伤亡地朝对方阵营中冲击混战,两支衣甲服饰颜色各异的军队完全成了一锅麦粥,而天上突然泼下的水将这锅麦糊彻底搅成了血肉浆糊...... “军团长大人,我们再不出城援兵就完了!”东城上的一个守军军官目睹了城外惨烈的战况,狼烟已经被大雨浇灭,但出城袭阵的信号早就发了出来。 瓦尔特抬手抹掉了满脸的雨水,再次抬头看了一眼北边,亚特信中说的“上千伏兵”仍然没有踪影。 “再等等!”瓦尔特选择再观望片刻。 瓦尔特的话音刚落,北城一个守军传令兵就冒雨跑到了东墙,“军团长大人!北边有一支举着狼旗的军队朝这边奔了过来,一两百人,应该是援军伏兵的前军。” “才一两百人?”瓦尔特疑问。 “军团长大人,应当是伏兵稍前锋,大队人马肯定在后面。大人,我们赶紧出城袭击敌军后阵吧,否则就来不及了,若是我们不及时出城救援肯定会得罪亚特男爵,恐怕~”守军军官再次建议守军立刻出击。 传令兵也附和道:“应该是友军的伏兵前锋,我看那支队伍后面大致半英里的地方也有人影,不过距离实在太远看不清人数,我估计也有数百人吧。” 瓦尔特脑袋飞速的思考着,他再次看了一眼与敌人苦苦支撑了威尔斯军团,料定他们必定有援兵,否则不可能撑得下去,“传令,东城守兵假意准备出城,吸引西军监视队伍的注意。” “传令,北门集结军队立刻出击,直击敌军后阵。” “侍卫队,随我去北门亲率军队出城作战!” ............ 瓦尔城西北侧,第一连第一旗队章卡扎克扔出了手中的一支投矛,将一名追兵钉在了地上。 卡扎克和图巴带着两个旗队企图绕过敌营边缘的时候被敌军哨兵发现了踪迹,敌军显然也是有防备的,他们留守营地的一百八十来人一开始以为是传说中的上千大军袭营,西军留守军队将营门紧闭防守营房,不过他们旋即发现了所有的“伏兵”只有一百来人,于是西军指挥官立刻派出了一百人追击往东而去的军队。 卡扎克也没料到会被西军缠住尾巴,只能亲率两个中队断后阻敌。 “不要管身后的追兵了,所有人给我拼命赶赴战场,再晚一步军团就撑不住了!”卡扎克果断地命令后边的两个中队不再阻击拖延敌人的追兵。 于是三十几个士兵放弃了阻敌任务,调头追赶由图巴率领的前队,任由一百多西军坠尾。 威尔斯军团平日训练的长途奔跑突显作用了,不到三英里的距离威尔斯军团的两个旗队将西军甩下了近半英里。 很快,威尔斯军团的两个旗队就抵达了瓦尔城下,此时一支两百多人规模的守军已经冲出了北城城门,朝激战中的东城外野地冲锋而去...... 亚特的衣甲已经湿透了,浸湿的衣甲十分沉重且越来越挥舞不开,他已经退到了后阵在侍卫队的掩护下用弓箭射杀敌人,不过雨水太大,他的弓箭也失去了力道,射出了最后一支轻箭后他再次拔出了骑士剑准备贴身肉搏。 威尔斯军团已经无法撤退了,敌军完全嵌入了己方阵营,若是下令撤退必然会变成一场惨痛的溃败。 亚特只能拼命维持,指望那一百多“伏兵”和瓦尔城守军...... “大人,您先撤回大营准备御敌,我在这儿维持阵线,实在不行我们先撤回大营固守。”奥多满身血水,胳膊上划开了一条长长的豁口,他希望亚特能躲进军团营寨中组织辎重兵防守,然后他再带着威尔斯军团边打边退,回到营寨中固守。 “退不了了,只要一下令撤退必然会变成溃败!”亚特拒绝了奥多的建议。 正在亚特有些绝望时,一直在与敌军骑兵缠斗的吕西尼昂留下七八骑应付敌军骑兵,然后率领十余骑兵从外围骑兵战场折身返回步兵主战场,十几个骑兵毫不吝惜马力,脚跟的马刺不停地踢打马腹,战马飞奔着冲向敌军侧翼。 这一冲锋还是颇有作用,西军不得不抽出了三十来个士兵对付骑兵干扰。 步兵正面压力稍微缓和,阵线再次稳定。 “呜~~~~” “呜~~~~” “呜~~~~” 鏖战战场后方,号角连连吹响。 一支两百人的军队突然从北城奔出,在一面属于瓦尔城守军的旗帜率领下朝东西军对战的战场奔来,同时东门外的西军一百多人也发现了动静,斜插着冲向那支队伍...... “呜!呜!呜!” 又是一阵号角,在出城守军的身后,出现了一支擎着啸狼旗的军队,这支军队正是消失了数日的威尔斯军团“伏兵”。 察觉身后异常的西军慌神了,他们本来已经断定敌军没有所有的“伏兵”,不过现在身后突然出现了两支军队,很多西军指挥官开始慌了。 或许敌军援兵一千五百的兵力并非虚构~ 西军后阵的士兵军心动摇,少量的军队看着后面扑杀过来的敌军开始往南撤退。 这些少量终于影响到了大量,在第二支擎着啸狼旗的队伍出现在西军后阵视野中时,三分之一的西军溃阵而逃。 这一逃就彻底扭转了定局的战场态势...... 第三百二十章 追击 “军士长,你亲率骑兵队,再挑选两个稍微完整的旗队跟着卡扎克他们追击敌军三英里,记住最多追击三英里后立刻返回瓦尔城,不能恋战,追击时间久了敌军肯定会反应过来。” “奥多,你带四十个人去敌军大营,他们肯定来不及回营搬走所有东西,能拿走的全都带回瓦尔城,拿不走的辎重器械浇上火油一把火焚毁。” 安格斯和奥多两人顾不得战后的精疲力竭,返身各自集结士兵完成任务。 “医护队!医护队!医护队长在哪儿?”亚特朝四周喊到。 一个穿着轻装罩袍的军官从稍远处跑了过来,他的手上还有滴落的鲜血。 “大人?我就是医护队长。” 亚特看了一眼这个医护队长,这个家伙并非出自军队,他是医士托马斯两年前在山谷中挑选的学徒,托马斯从民政转到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任首席医士后,这个得意学徒也被调至军队任职医护队长,斯宾塞领着辎重队武库、辎运队和驻营队以及大部分的随军劳役提前赶至圣瑞昂郡建立辎重补给站,而医护队、伙房就跟着军团大部行动。 “托马斯医士呢?”亚特拔出来插进地上敌兵胸膛的骑士剑在敌兵身上抹掉血迹,对医护队长问道。 医护队长看了一看地上被补剑的的敌兵,“托马斯医士在给安德鲁长官救治,安德鲁长官被砸断了胸骨已经晕厥了,医士正在全力挽救。” 亚特看了一眼左翼安德鲁旗队的方向,果然有一群人围在一起。 “城外不能久留,医护队迅速将伤兵抬到瓦尔城,到了城中再救治伤兵,若是人手不够就让能动弹的士兵帮忙。快!” 医护队长转身组织人手将轻重伤兵抬进瓦尔城。 “马修,让剩下的所有人打扫战场,武器盔甲优先收集,西军的武器盔甲可实在不错。” 马修立刻叫起那些没有任务、瘫在地上修整的士兵,开始将武器盔甲从满地散布的敌兵身上剥下来捡起来。 差不多按轻重缓急安排妥了几件最为重要的事情,亚特从腰间包囊中抽出了一块擦剑的破布擦了擦衣甲上的血迹,抬头瞥了一眼瓦尔城方向,对侍卫官罗恩吩咐道:“罗恩,我们该去见见那位关键时刻出兵相助的瓦尔特大人了。” ............ 瓦尔城东城,追击西军溃兵的约纳军团第一团两百步兵已经回防城堡,瓦尔城守军指挥官的脸色十分难看。 “......亚特大人,我若知道你根本没有所谓的千余伏兵,我是不可能冒着破城的危险跟着你疯狂的。五六百人就敢冒充一两千人,你胆子也太大了!”瓦尔特脸色铁青,从亚特进城见面开始他就一直在数落亚特的阴险和奸诈。 当西军溃退以后瓦尔特看见身后那支所谓的“千余伏兵”其实人数不到两百时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没有继续参与那支“伏兵”追击敌军残兵的行动,而是乘着敌人尚未反应过来赶紧带着两百军队打马返回了瓦尔城。 “亚特~我的亚特大人!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什么!赶紧将你的军队撤回瓦尔城,否则再被折返的敌军围攻之后我可不会再愚蠢还相信你的谎言!”瓦尔特大声吼醒了漫不经心的亚特。 亚特的眼角慢慢抬起。 “瓦尔特!你给我闭嘴!” 亚特被最后一声大吼激怒了,今天的血战本就让威尔斯军团损失不小,如今击溃了敌军解除了瓦尔城的危局,这个杂种守军指挥官居然还敢抓着亚特的尾巴不放手。 瓦尔特怔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还发上火了。 “若不是威尔斯军团,你和你的军队早就与瓦尔城共亡了!若不是我用计谋骗过敌军,他们能停止攻城转身对付我?若不是我的士兵在城外与敌人搏杀,你瓦尔特大人能站在这里指责一位救下全城人性命的人?” “谎言?我的士兵在城外被敌军屠戮的时候你在干什么?观望?犹豫?还是庆幸死伤的不是你的士兵?你不顾事前的约定出城救援,究竟谁失信于人?究竟是谁阴险狡诈?” “别说你只是一个小小的私兵领兵男爵,就算查瑞斯亲自站在我面前,我也敢说我做的没有丝毫错误!” 瓦尔特嗫喏了两句,始终没有接过话头。 亚特将满腔的怒气发泄完,他也不愿多费口舌,昂起头对有些语塞的瓦尔特令道:“瓦尔特男爵,想必你知道我还有一个东境军务副官的军职吧?那是伊夫雷亚侯爵在位时宫廷授予我的军职。” 瓦尔特回忆了一下,貌似确实有这么一回事,于是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那好,我现在以东境军务副官的名义命令瓦尔城守军立刻出城协助威尔斯军团收拢归置伤兵,清扫战场,然后派人到西边接应追击敌军反城的军队。” “另外,我的军队需要修整,让你的人在城中腾出足够的房舍供士兵驻扎并为威尔斯军团提供足够的粮食辎重。” 瓦尔特愣了一下,眼前这个家伙还真把自己当成长官了,他丝毫不动。 “瓦尔特,若是你敢违抗我的军令,我会让你到约纳宫廷接受审判。而且西军迟早会察觉异常而带着更多的军队重新围攻瓦尔城。若是我的军队因为得不到瓦尔城守军的妥善安顿而选择撤军,到时候你可得等宫廷从北部另行抽调军队来救援你了。”亚特一顿威胁。 “亚特大人,我立刻执行军令。”瓦尔特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句。 瓦尔特不愿理会亚特以军务副官身份发出的狗屁军令,但亚特戳中了瓦尔特的痛处,瓦尔城需要威尔斯军团的协防。 在瓦尔城守军和城中劳役农兵的帮助下,威尔斯军团很快就收拾完战场和营地,军队进驻了瓦尔城中权贵富人们居住的一片街区,当然这些房舍的主人早已经逃离了战区跑到约纳省腹地躲避战乱。 安顿好伤兵,亚特来不及清点士兵战损便骑上马领着侍卫队出了城门朝西奔去。 跑了一英里,亚特来到了燃起熊熊烈火的西军大营,奥多正领着数十个士兵将从敌营中收缴的战利品搬上几架破损的马车上一点点往回运,营地中还能看见一些散布的尸体,想来都是被奥多斩杀的西军伤兵。 奥多见亚特到来,踢马迎了上去。 “奥多,怎么才这么点东西?”亚特见敌军大营已经燃起大火,但几十个士兵并没能收缴到多少贵重战利。 “大人,这群西军也就看着精良,估计是行军仓促,他们的营地里除了这些打制攻城器具的工具外也没剩下多少储备的武器物资。加上溃退的敌军已经先行搜刮了一遍,我们也来不及再细细搜索。能带走的粮食和物资全都装在这几架敌军没带走的破车上了。”奥多本以为能在西军大营中搜到不少的金银财货,最不济也能找到不少的武器盔甲,哪知看起来武备精良的禁卫军团和西境边军精锐也只是驴屎蛋。 “我刚才看了西军大营的粮仓,即使溃退的敌人带走了部分粮食,剩下的粮食也肯定坚持不了多久,我粗略的估计西军营中粮食最多还能支撑三天。早知道他们缺粮,我们根本不用攻打,拖都能拖死他们。” 亚特看了一眼已经腾起漫天大火的西军营寨,那些大小的攻城器械已经葬生火海,营帐也变成了一根根框架,“怪不得他们要拼死攻下瓦尔城,原来是他们也没有军粮了,不过我们不能心存侥幸,万一他们的后续队伍不久就会到来呢。” “那我们~” “你先带人把物资全都运进瓦尔城,然后协助守军布置城防。” “记得多向瓦尔特索要一些粮食物资。” “是!” 亚特交代完奥多,又策马朝西而去,他要去看看追击敌军的队伍是否已经顺利返程...... ............ 瓦尔城西三英里,西行的国王大道上一路过来都零星散布着溃逃西军的尸体,以为有敌军大量伏兵追击的西境军队溃逃得很狼狈,尽管那位西军指挥官竭力向稳住溃兵阵脚让士兵有序撤离减少伤亡,但尾后有追狼的羊群是不会顾及落单的同伴的。 于是就有了这一路过来的数十具西军尸体,他们大多都是体力透支被抛弃的伤兵。 安格斯将钉进敌军尸体的投矛拔出来擦净血迹放回战马后鞍的囊袋中,安格斯身后是阵列整齐的四个旗队士兵,还有少量的步兵在道路四周搜刮敌军尸体的武器盔甲归拢。 一阵“嘚哒”声响,骑兵队长吕西尼昂带着两个骑兵从西返回,驻马安格斯身旁,“安格斯大人,敌军大部已经撤到了此地五英里外的一座农场中驻防,少部分敌军彻底溃逃。他们建立了外围防线,骑兵队不敢深入,贾法尔和雷耶克正带人在农场外围监视。” “卡扎克。卡扎克!”安格斯挥手叫来了正在指挥四个步兵旗队列阵备战并借机短暂修整的卡扎克。 卡扎克听见传唤叫过图巴继续布阵,朝安格斯跑了过来。 “卡扎克,敌军已经稳住了脚跟我担心他们会立刻反攻,你马上带着四个步兵旗队退守瓦尔城,顺便把敌军在瓦尔城西八英里农场驻防的军情带给大人。” “是,安格斯大人!”卡扎克转身跑到步兵阵型前指挥返程。 “吕西尼昂,骑兵队随我留下监视敌人并建立沿途的外围哨点。”安格斯跨上战马,领着吕西尼昂朝西踢马奔去。 第三百二十一章 北线 瓦尔城西八英里的一座被焚毁的农场里,被东军追着打了八九英里的西军临时驻扎在此处,农场四周的空地上全是溃退的士兵,他们三五一群的围靠在一堆堆冒着呛人浓烟的篝火旁情绪低落,粗略估计农场中的西军士兵已不足四百人。 农场中心,十来个西军指挥官或靠或坐围在被烧成废墟的农场主府邸“大厅”里。 抬头望了一眼破碎屋顶不时滴落的房檐水,一个西军指挥官抹了一把头上的雨水,瘪嘴絮叨:“早知道还得逃到这个鬼地方就不该放那把火,弄得现在连块能避雨的地方都没有~” 絮叨军官身旁一个胳膊缠着浸血亚麻布的同伙正蹲在一堆根本燃不起明火的篝火前摆弄一根被雨水浇透的木材,嗤了一鼻,讥讽道:“行了吧,没被敌人砍死已经足够幸运了,你还想着避雨!还当这里是你宫廷禁卫军团舒适的营房呢?要不要我再给你抓几个女仆过来给你暖被窝?” 絮叨军官本就不痛快,被同伙这么一讥讽立刻来气了,“你这只西军猴子,就该被砍死在战场,免得带着一张臭嘴四处喷粪!” 那位西境边军出声的同伴听完就不干了,将手中湿柴火棍一扔,蹭一下站了起来作势要与絮叨军官拼命。 “够了!再吵就把你将都拖出砍了!”西军最高指挥官一把掀开了身旁给自己包扎头部的侍卫,大声朝斗鸡的两人吼道。 两只“斗鸡”这才偃旗息鼓,各自扭头不再理会对方。 废墟中又陷入了沉默,只是偶尔传出两声被湿柴浓烟熏出的咳嗦。 一阵战马的踏蹄声打断中废墟中的低迷气氛,两个浑身湿透的骑兵从农场外飞奔过来,绕过歪七倒八的士兵堆走进了没有门窗和墙体的“大厅”。 “怎么样?叛军是否准备攻打过来?”西军指挥官从火堆旁跳了起来,几步走到了骑兵的跟前。 骑兵甩了甩被雨水浸透的衣袖,面色十分难堪,他稍微转了转向避开了一众军官关注的眼光,低声说道:“子爵大人,敌军撤回了瓦尔城~” “啊?为何会撤回?他们放弃追击了?”西军指挥官一脸的不解。 骑兵扭头看了一眼侧耳偷听的军官们,再次压低了声音,“叛军更本没有多少伏兵,那支突然出现的伏兵人数不过百余,我们留在后方的士兵也证实越过大军营寨的敌兵确实不到两百~我们上当了~” 尽管骑兵的声音已经压得很低,一个耳尖的西军军官还是听见了,他爆跳而起,大声喝道:“什么?伏兵不足两百?” 农场废墟中立刻炸开了锅,西军指挥官们纷纷捶胸顿足,羞辱和气愤充斥了整片天空。 “都TM不相信我的话!我早就说过叛军根本就是用了阴谋诡计虚张声势,怎么样?被我说中了吧。我都说了那晚敌营根本没有军队潜出,你们谁TM信我了?”一名军官起身摊开双手,跳到篝火旁对着众人一阵指指点点。 此人正是那晚负责监视威尔斯军团营寨动向的领兵男爵,当天一早因为“放跑”叛军“伏兵”而被骂得狗血淋头,现在真相大白他立刻跳出来为自己洗雪冤屈。 “若是一开始就听从了我的建议,直接冲击叛军尚未成型的军阵,现在我们早就躺在瓦尔城中喝着美酒吃着烤肉了!”领兵男爵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指挥官的方向,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有脸说,今天若不是你率先带着队伍溃逃,我们怎么可能输得这么惨?就是你个杂种领头逃跑,我手下的士兵才被卷走的!”另一个西军军官也跳出来指着这位领兵男爵一通臭骂。 “你的士兵临阵逃跑跟我有什么关系?谁说我溃逃了!我当时是打算带着后阵军队返身地方那支偷袭后背的敌军!”领兵男爵横眼犟嘴。 “**,那你可真够英勇的,敌兵从西北冲过来,你带着手下士兵朝西南迎了上去~而且最后还一口气冲回了大营中抢走了所有的军饷,啧啧~你可真够厉害!”另一个军官对着这位“英勇”的领兵男爵一阵冷嘲热讽。 领兵男爵见两个禁卫军团的军官都讥讽自己,火气更盛,“你们这群禁卫军团的老爷兵,嘴巴比盾牌还硬,牙齿比矛头还尖。你们要有本事就用嘴皮子去夺回瓦尔城,用尖牙咬断敌人的喉咙。跟我在这儿喷什么马粪!” “我看就你们杂碎边军最喜欢满口喷粪!”一个禁卫军团军官立刻反击。 “你再说一句?信不信我一只手也能撕破你的烂嘴!”那个吊着一只胳膊的边军军团一巴掌拍到了禁卫军官的头上...... 得,原本只是就事论事,现在变成了西境边军和禁卫军团之间的一场殴斗...... 仓~砰! 一柄重剑生生砍断了废墟中的一张长条桌,巨响让扭打成一团的军官们停止了动作,扭头看着已经涨红了脸的西军指挥官。 “谁敢再动一下,我一剑砍了他的头颅!” 西军指挥官放下了一句狠话,拖着还在颤动的重剑,一脚踢开了两个倒地扭打的军官,径直走到了废墟外。 那位站在废墟角落始终一言未发的年长的随军顾问环视了一圈众军官,摇着头跟上了西军指挥官的步伐...... ............ “你们懒鬼几个跟紧步伐,别掉队了。如今可不是什么平静的时日,虽说我们这儿离战区还有一段距离,可真就说不准什么时候东军就打过来了。” 贝桑松北三日路程的黑铁堡外,四个巡逻的城堡守军在一个小军官的率领下朝北边巡视,东西之间的战争已经打响,作为贝桑松北方重要防御要塞的黑铁堡虽然还未变成战区,但当地驻军却越发感到危机临近,所以巡逻的队伍也走得更远。 巡逻队伍前方有一片低矮的山丘,爬山那座山丘就是一望无垠的荒原(间杂草原),巡逻队每次都会爬上山丘顶部朝四周看上一眼然后就返程了事交差。 快要爬上了山丘顶,小军官驻脚歇了一口气,取下腰间酒囊灌了一口劣质的啤酒,一口酒水下肚,小军官的兴致被勾起,他一边卖力地往上爬,一边哼唱着淫荡的乡间小调想着回城后得去找座“高山”爬爬。 越往上爬小军官的速度越慢,他那颗胖乎乎圆滚滚的头颅一点点出现在山丘另一侧的视线中。 “......姑娘的嘴唇像火焰,点燃了我干枯的心。我掀起姑娘的长摆裙,摸进了姑娘的——” 歌声戛然而止。 “队长大人,摸进了姑娘的什么?您继续唱呀!”小军官身后跟着的士兵还在打节拍,催促小军官继续淫唱。 “队长大人?队长大人!怎么不继续走了?” 士兵抬头看了一眼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地小军官,绕过往上爬了半步—— 巡逻士兵头皮一麻,“我的上帝呀~” ............ “我的上帝呀,腿都已经走断了。” “上帝也不能替你走路,你再不跟上就等着后阵的督战队抬着你的尸体行军吧,督战队那帮家伙可不会管你是不是仆从兵。” 黑铁堡北方一英里半的山丘线另一侧,一支千人以上规模的军队正极速朝黑铁堡开进。 这支军队领头骑着高大战马被百人卫队护卫的正是隆夏军团指挥官、勃艮第公国隆夏领主、勃艮第伯国储君弗兰德?奥托。 弗兰德亲率隆夏军团最精锐的一千佣兵和五百仆从兵,绕着勃艮第公国与伯国的边境线整整进行了一个月的长途行军。 勃艮第公国虽然与勃艮第伯国是宗主关系,但边界不会对军队开放,而弗兰德作为勃艮第公国的领主在公国领域行军既不会受公国限制也不必担心勃艮第伯国的阻拦,加之隆夏军团行军隐蔽,直到抵达了勃艮第伯国北方中城黑铁堡也无人知晓。 当然沿途的村庄聚落和大小军堡都被弗兰德下令“封口”,否则大军南下的消息早就传到了黑铁堡。 弗兰德抬手示意大军停止前进,然后提了提缰绳领着贴身侍卫和几个军团副官驱马从北侧缓坡爬上了那片山丘顶。 几具黑铁堡守军巡逻士兵的尸体躺在山丘另一侧,刚刚扑杀完巡逻兵的隆夏军团前哨队正在尸体上摸索搜刮。 一个副官端坐马背,抬手指着南边那座落日余晖下还冒屡屡炉烟的城堡,“侯爵大人,前方不到两英里就是黑铁堡,城堡守军仅有一百七十人。我们的人已经乔装混进了城中,只要大军一到他们就会从城内暴起接应。” “克里提,在我恢复侯爵位之前,你们还是应该叫我伯爵大人。”弗兰德立刻纠正了副官克里提称谓上的瑕疵,但语气中没有丝毫的责备之意。 “是,伯爵大人。我是是不是趁着守军未及反应迅速发起攻击?”这位名叫克里提?伊卡的子爵副官请示到。 弗兰德抬头看了一眼天际,夏日天黑较晚,隆夏军团还有不少时间可以行动。 “传令军团快速冲锋,趁着守未没来得及布防立刻攻下黑铁堡。” 弗兰德立刻补充了一句,“传令士兵,破城之后不准任何人抢掠杀戮城中铁匠铺和工匠。这些可是比黄金还宝贵的东西......” 停笔一天,深刻反思 今早醒来,在书评区看到了“一个不明真相的路人”和“Arrta ”两位书友的数十条留言,这是自本文开章以来极为少见的精品书评(之前有几位仁兄的评论也很不错,我都加精置顶过)。 其中“路人”兄点出的三个大方面十余条问题字字玑珠、刀刀致命,我看完后竟不知如何回答,“Arrta”兄为我回答了部分问题,也代表了我本人的想法。 在写书之初我的心态是很平和的,就想踏踏实实写一本自己都能看得过去的书,也没想着能出柜(事实也差不多,成绩并不理想),但写到现在不得不承认初心有了一丝晃动,年底工作忙又想多码字,结果就对环境、人物、副线、配角等细节刻画越来越不重视,文章的质量有所下滑,读者代入感越来越模糊...... 反思!必须反思!! 时下热门话题“不忘初心,牢记使命”,我认为是时候回头看看自己的初心了。因此今天停更一天,一是停下匆忙的脚步看看自己的路线有没有偏离,想想自己到底要把文章写成什么样子;二是专门花时间将书友们的留言评论逐一细细品味研究;三是把大纲稍作调整(之前已经写了的不好调整修改,存在的问题只能在后续中加以改进)。 另外也欢迎大家对《中世纪崛起》提出更多友善的建议(带着答案提问题)。 第三百二十二章 战略物资 七月下旬,继位者之战战局发生突变。 就在昨天瓦尔城接到了从北部战区博姆莱达姆城飞鸽急信,勃艮第伯国”储君“弗兰德亲率隆夏军团一千精锐的战兵(职业佣兵)和五百仆从兵(临征农兵、杂兵)一夜间攻下了贝桑松北部重镇黑铁堡,与贝桑松城形成了对峙,聚集在约纳省边界的西军紧急回援贝桑松。 东军这边,查瑞斯男爵亲率东境第一军团(东境主战军团)和几个临时征调的约纳省领主私兵军团陆续向西推进,与隆夏军团形成对贝桑松的合围之势。 东军总司令鲍尔温伯爵也将东军的中军营帐(指挥机构)从约纳城迁至博姆莱达姆城,鲍尔温伯爵也亲赴博姆莱达姆指挥东军作战。 而被威尔斯军团“阴谋”击溃的那支西军也在城外徘徊窥视了两天后突然西撤,想来是得到了贝桑松的救援命令,不过就算贝桑松不下令回撤他们也得滚蛋,因为西军没有粮食了。 瓦尔城危机解除,北部将有重大的战事,所以威尔斯军团也接到军令即将赶赴北部防区集结待命...... 阴沉的天空仍然被麻线细雨笼罩,连续三日的绵雨让瓦尔城内外的道路变成了泥潭,人踩马踏之后更是泥泞不堪,顺着泥泞的道路走出北城门,在北城外两英里处低矮山丘前的一片空地上,一堆堆柴草整理地码放,每堆柴草上都停放着一具用粗亚麻布包裹着的遗体,每具遗体前胸都放着他们生前随身携带的十字架。 随军神甫罗伯特和几位瓦尔城的神甫修士穿行于柴草堆中为亡魂祈祷,威尔斯军团所有小队长以上没有重伤卧床的战兵和军官都站在山丘前的空地上。 这里是威尔斯军团的火葬仪式场,那些躺在柴火堆上的遗体都是在此次瓦尔城解围战中战陨的军官和士兵。 此战威尔斯军团共计战死五十八人,包括七名中队长、十五名小队长和三十六名战兵,此外还有二十几个重伤和近百人轻伤,尤其是战团两翼几个旗队的军官和骨干战兵战损尤为严重。 在威尔斯军团陷入鏖战并逐渐失势的紧急时刻,那些军官和老兵发挥了砥柱作用,若不是他们以命相博顶住了敌人的攻势,那些刚加入不久的新晋战兵根本不可能稳住阵脚坚持到最后一刻,所以此战中队长和小队长(骨干战兵)战死人数比超过了战陨总数的三分之一。 军队就要北上圣瑞昂城驻防,重伤士兵已经派人送回了约纳省腹地城堡修养救治,轻伤卧床的士兵将跟随军团行动,安顿完军务庶务之后指挥营帐便开始安置那些在战斗中陨命的士兵。 与其他人一样,威尔斯军团的大多数士兵军官是没有“人死归乡”的情怀,反正他们英勇的灵魂都将升入天国,至于肉身的去处他们倒真的不怎么在意。也正因此在以往的战斗中战死的士兵除非有特别的请求,大都是就地安葬。 不过这次亚特思虑之后决定将战死士兵军官的遗体举行火葬,把他们的骨殖带回山谷中由民政特别划出的一块“英魂公墓”妥善安葬,让战死者能够“归家”。 人死了也就死了,归不归家都很次要,亚特此举主要是给活人看的,目的在于培植士兵军官的归属感,让他们真正把山谷男爵领当做灵魂和肉体的家乡...... 军团副官奥多一身擦得锃亮的长衫锁甲,罩袍(号衣)虽然还有残留的血迹但已被他尽可能平整。 “大人,城中只有两名老木匠,您吩咐打制的骨殖盒来不及制作了,我让人找来了五十八只陶罐,您看行吗?”奥多的语气十分沉重,毕竟柴火堆上的那些遗体有不少是他麾下的士兵和骨干军官,几天前的战斗中也是他在关键时刻下令所有小队长以上战兵军官顶到最前面。 亚特扭头看了一眼马车上堆着的陶罐,点了点头,“可以,给每只陶罐刻上对应的士兵军官名字,等遗体火葬后骨殖装进陶罐派人运回约纳城交给安塔亚斯男爵的商队,请他们帮忙运回山谷交给民政安葬。” “是~”奥多语带哽咽。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躺在跟前柴草堆上的尸体,这张青灰惨白的面孔就是奥多的亲兵护卫,年轻的士兵刚刚加入威尔斯军团不久,因为记忆力很强,在短短一个月就记住了威尔斯军团的所有军号、军令和军旗被奥多亲自挑选为亲兵护卫兼传令兵,这个不到十八岁的年轻士兵在那天的战斗中为了不让顶在前面的奥多发生意外,同奥多的另一个亲兵护卫一起始终抵挡着侧翼。 奥多的另一个亲兵重伤,而这个年轻的士兵被战斧砍破了肚皮,肠子当场就掉了出来...... 奥多上前一步,俯下身摸了一下遗体腹部浸着血迹的地方,将自己脖子上的那条十字架吊坠取了下来捏在手中摩挲了几下,“小家伙,你不是很想要我这条十字架吗?今天就送给你,让它伴你升入天堂~” 奥多说着将自己的十字架轻轻放到了追的胸前,拍了拍遗体。 “......天堂的大门已经为你们打开,愿你们的灵魂永享天国的安乐。阿门!”随军神甫罗伯特终于结束了葬礼祈祷仪式。 “阿门~” “阿门!”参加这场火葬仪式的人纷纷低声祈祷。 随后威尔斯军团的一众军官和战兵代表依次走进了柴火堆中,他们的手里都举着一支燃烧的火把。 辎重队的斯宾塞在北部建立辎重点,所以负责这场葬礼的是威尔斯军团思政官邓尼斯和丹尼尔及一众属员。 邓尼斯将三支火把分别递给了亚特、奥多和安格斯三人,然后语气沉痛地对负责军团庶务的副官奥多说道:“奥多大人,可以开始了。” 奥多接过火把,朝邓尼斯微微点头,然后向亚特问道:“大人,是不是开始?” 亚特上前半步,将火把缓缓移到柴火堆下,洒了少量火油的柴草立刻被火把引燃,几十堆湿柴堆里股股浓浓黑烟升起,仿佛几十个灵魂一步步升入天国...... 当日下午,威尔斯军团冒雨开拔,一支队伍拉着长列朝北部的圣瑞昂方向快速移动...... ............ 约纳省的另一端,也有一支队伍拉着长列朝着北部进发,队伍由二十五架四轮单驾马车和三十二个护卫随员组成。 马车都有镶铁侧厢板,车轮也都包裹了一层铁皮,车厢中一摞摞堆得高高的货物被毡布覆盖;跟在马车两旁的随员护卫们都穿着制式相仿的灰黑色号衣,号衣上印着“欧陆商行”的字样和狼头徽章,随员护卫们都手持一根铁头短矛,七八个武装护卫还号衣里还穿着皮甲、腰间挎着短剑、背上挂着圆盾。 这是宫廷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麾下欧陆商行的一支商队。 如今的欧陆商行已经初具规模,像这样的商队共有两支,另外一支目前正在普罗旺斯境内活动主要负责欧陆商行南陆主干商道线的南货贸易。除了两支二十车驾规模的商队外还有四支五架马车到十五架马车不等规模的商队,它们都是欧陆商行从普罗旺斯那些破产商贾手中收购的,主要负责从普罗旺斯各地收集低价的货物运往边境囤积。 队伍最前方,三个衣着稍显华丽的商队首领骑马领队。他们分别是山谷民政商务官、欧陆商行总管萨尔特,欧陆商行武装卫队队长拉文以及欧陆商行北方管事马尼德。 一身织锦绸缎短袍,腰细镶边锃带,脚踏牛皮短靴的欧陆商行北地管事马尼德极力控马跟随在萨尔特身边,对领头居前的萨尔特说道:“萨尔特大人,看得出赫瑞思子爵是有意加入南货贸易的,不过他提出的条件也太离谱了,我们只是想经过他的手将南货运往施瓦本,而他却想完全控制格拉鲁到施瓦本的整条商道,太过贪心了。” 萨尔特转眼望了一下这个新入不久的落魄商人,第一个月的管事薪酬就被他换成了一套精美的织锦绸缎,配上华丽的腰带和刮了胡须后英俊的脸庞,确实容易给人留下不错的印象。 “马尼德,你也是在商贾一途上浸染多年的的商人,应当知道商人的本性就是追逐金钱。但你更该知道商旅之途最难的就是分配利益。你刚进入欧陆商行,还不知道欧陆商行牵扯的诸多势力,从北方的勃艮第伯国的南货行会到南方普罗旺斯的零星商贩,从东边的普罗旺斯金主到西边的边境守军,大到勃艮第伯国的诸位伯爵大人宫廷权贵和几位教会主教,小到蒂涅茨郡中的几位男爵和骑士,十数股势力都参与了欧陆商行,他们都是欧陆商行的主人,也都要从这只装着金饼银币的钱匣子中支取一份。” “如何分配利益的事情你我是不能做主的,我们只是耳朵嘴巴和四肢,脑袋永远都在大人那里。” 马尼德知道这个崛起不久的欧陆商行有不少背后势力,但他不知道居然如此的错综复杂,这是落魄商人马尼德之前从未接触过的层面。 “所以赫瑞思子爵提出条件的时候您保持了绝对的沉默?”马尼德问道。 “对,我只能决定南货的种类、每月的货物量、运输线路、货物集散中转的地点以及价格的增减,至于涉及的核心问题我会认真记下转述给大人,由他定夺。” 马尼德点了点头,“可是大人正率军征战,我们上哪儿去找他?” 萨尔特听罢笑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数十架马车上堆积如山的货物,又看了一眼跟在另一侧的武装卫队队长拉文,对马尼德答道:“你建议我此次北上约纳省多带着南货,但是我坚持从南陆低价收购了大量的亚麻布、棉布货物,你当时还不理解,我想这个问题拉文大人可以为你解疑。” 军队出身的拉文经过数年的打拼已经成为了欧陆商行武装卫队长(民政管事职衔),他身穿一套精良的半身锁甲,腰间挎着一柄山谷武器工坊锻制的精钢阔剑,悍勇英气。 “马尼德先生,你没打过仗所以不知道战场的惨烈,两军对垒厮杀,无数的头颅落地,无数英魂战死,而战场受伤的更是不计其数。如今勃艮第伯国北地大乱,数千人即将对阵厮杀,伤兵死人是绝对不会缺的,而死人需要布匹裹尸,伤兵更需要布匹止血救治,所以战区对布匹的需求绝对很大。人在面临生死抉择之时不会在乎花多少钱,所以这个时候最廉价的布匹也能卖出生丝绸缎的高价。毕竟谁也不希望自己死后连一块裹身的亚麻布都没有吧。” “而且我们还从普罗旺斯的军队手中购买了许多的颠茄剂、金盏花、茴香根和其它的一些药剂,这些东西才是战乱之地急需的东西,按大人的话讲这些东西都是“战略物资”。上帝能救治人的灵魂,但药剂能救治人的身体,我想士兵们除了需要上帝的救赎之外也是需要药剂救治的。而北地医士药剂师库房中的药剂恐怕早就被军队搜刮干净,只要我们将这些东西送到战区,肯定能大赚一笔。” “可是这些东西会不会被那些军队哄抢?那些个野蛮的军队可不会怕我们的这几支短矛。”马尼德提出了担忧。 萨尔特笑了,“马尼德,我刚才给你说了欧陆商行势力庞杂,别忘了欧陆商行背后的主人也有东军的高阶指挥官,哪支军队敢抢他们自己封主的东西?” “况且我们的军队刚刚从这条路上经过,威尔斯军团的名气足够护卫我们在友军领境的安危。等到了约纳城我们就去联络东军的辎重队,我们可以跟着东军辎重队伍到战区。” “拉文,让伙计们加快步伐,我们尽量在明天天黑前赶到约纳城歇息......” 第三百二十三章 千年老兵 圣瑞昂,勃艮第伯国约纳省西北部一个小郡的郡城。 相对地处北部关隘把守北部道路的博姆莱达姆城而言,圣瑞昂虽然是一郡之首,但无论是战略地位还是城市规模都比不上伯姆莱达姆城,甚至连南部边郡蒂涅茨都要比圣瑞昂大一些。 不过这里毕竟是土地肥沃的北地,圣瑞昂是富庶之地,只要不是战乱年份这里是不缺吃穿的。 可偏偏今年就遇到了战乱,数十年未燃及战火的圣瑞昂兵力十分空虚,若是指望那不到百人的郡兵驻守,恐怕七八伙联合的群匪都有可能攻下这里,所以在约纳宫廷的军队防御部署中,亚特的威尔斯军团被安排到圣瑞昂城驻防。 威尔斯军团抵达圣瑞昂的时候已经是七月末,军队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就从守城郡兵手中接手了圣瑞昂的防务。显然这些惜命如金的郡兵早已收拾好东西就等着别人接手防务然后一口气逃回约纳省腹地躲藏。 而在瓦尔城解围战中伤筋动骨的威尔斯军团也获准在圣瑞昂城驻扎修整,趁着贝桑松的战斗号角没有吹响之前抓紧时间恢复实力...... ............ 圣瑞昂东城外两英里一处道边的农场外沿栅栏旁,燃烧着一大堆火苗闪烁的篝火,篝火旁的空地上几支铁矛和几面盾牌整齐地靠在一起,一匹战马悠闲地在栅栏中的农场边缘啃食牧草。 围在火堆四周的六个黑袍士兵口流涎水瞪圆了眼睛盯着那只被烤得乌漆麻黑的老母鸡。 “我看差不多了,让我先替你们尝尝。”一个贪嘴的士兵说着就要伸手去撕扯架在篝火上的烤鸡肉。 另一个士兵立刻操起一根柴火棍就捅了上去,“就你个杂种嘴馋,帕萨特长官出钱买的鸡凭什么你先动手?怎么也得帕萨特长官先吃。” “您说是吧?帕萨特长官。”操起柴火棍的士兵谄媚地向坐在一旁拎着水囊发呆的小队长请示。 这位小队长名为帕萨特,他绝对算得上威尔斯军团“元老级”战兵。 帕萨特,一个总是在关键时刻犯错的优秀战兵。 这个家伙的名字可真不算陌生,早在亚特以见习骑士身份接受宫廷征召率军北上东进与施瓦本人在塔尔堡血战的时候帕萨特就已经是奥多麾下的一个战斗组长。 数年过去了,当时与他同为战斗组组长的科林、韦兹、班格达甚至连那个自愿留在塔尔堡的农兵队长安德鲁都已经成为了威尔斯军团战兵旗队长,而当时颇受奥多倚重的帕萨特却还只是一个不算军官的小队长,就这小队长都还是最近刚提拔的军职(军职非军官)。 威尔斯军团不缺人才,能打仗能指挥的人都不少,但像帕萨特这样的奇人估计也找不出第二个。 当年在塔尔堡与施瓦本人作战,帕萨特凭借三个杀敌的军功原本已经有足够的资格在战后的扩军中晋级为小队长,不过这家伙居然在最后一票偷袭比尔腾南部庄园时私藏了贵重战获。这是第一起被发现的私藏战获的例子,本来也算不上太大的事情。 不过倒霉的帕萨特遇到了亚特正需要杀鸡儆猴的时候,结果狠狠地挨了一顿军棍,不仅没能晋升小队长,连战斗组长的职务也被抹掉,成为了一名普通战兵。 跟着军队返回山谷,后来在巨石镇的那场与悍匪的战斗中帕萨特是在克里多的小队中,那场战斗小队长克里多的头颅被匪兵剁了,而重伤帕萨特坚强地活了下来,修整大半年后他回到军队因军功恢复了战斗组长的职务,算是走回了起点。 由于休养了大半年,他错过了那场在边境哨站对战迪安家族佣兵的战斗,直到军队被雇佣征召南下普罗旺斯与伦巴第人打仗时他才以战斗组长身份返回军队作战。 在普罗旺斯国战中帕萨特旧伤未痊愈,战力平平,杀了两个敌军杂兵,得到了一百芬尼的军赏。 而后不久,军队取消了战斗组长这个军职,六人的军阵成为了基本作战单元,小队长成为了最低一级的军官。由于战功不够,刚恢复战斗组长不久的帕萨特再次变成了普通战兵。 从普罗旺斯北归参加东境约纳省瓦隆堡收复战时,这个家伙发挥了战力,干掉了三个敌兵战兵。战后已经册封男爵的亚特准备正式组建威尔斯军团,此时的帕萨特已经积攒了足够的资格可以提升小队长。 但他在第一期军官学院学堂中因学不会那些教了十数天的文字而被教员辱骂为“没有脑子的笨猪”。 本来就不喜欢那些学堂教员的帕萨特殴打了教员...... 亚特是很看重军官学堂的教员的,他亲自下令将帕萨特逐出了军官学堂。 当然,军官学院结业后晋升军官的事情肯定也与他无关了。 不久后,军队整编,弓弩队长杰森看中了这个近战勇猛又能射箭的老兵,设法将他调入了弓弩队,把他当作弓弩队的近战支柱对待。 帕萨特又成为了弓弩队的一名老兵。 威尔斯军团招兵买马新兵剧增,考虑到需要老兵作为新兵骨干的奥多再三向亚特请求将帕萨特调回步兵充任小队长,此时的小队长已经不是军官,只是军饷稍高的战兵,不过好歹能晋升一级军职,也算好事。 结果呢~还没来得及晋升,得到消息的帕萨特一高兴,带着军饷和两个新兵跑到山谷新村中喝醉后瘫在了“姑娘”的床榻上,彻夜未归。 那天正是威尔斯军团险些被投毒覆灭的危机时刻,那一老两新三个没有按军法按时回营的家伙正是以帕萨特为首的混蛋。 事后亚特是准备拿帕萨特的头颅祭奠军法的,不过这个家伙的根基不浅,奥多和一众军官都为他求情,最后亚特碍于大家的面子才勉强留下他的狗头。 此事一出,不仅晋升之事泡汤连战兵地位都不保,帕萨特被贬为了一名中队辎(护)兵,若不是战力确实强悍,恐怕都送到辎重队打杂了。 上半年在蒂涅茨郡北与西境边军的那一战中,帕萨特再次立下大功,他带着两个辎兵靠手里的一柄短剑追着十几个西军跑了一英里,斩杀两敌。 战后叙功中军指挥营帐依军法将他升为战兵,居于旗队长安德鲁麾下。 前几日,瓦尔城解围战与西军精锐的鏖战对阵中,在旗队长安德鲁重创倒地、中队长重伤、小队长战死的危机情况下,帕萨特领着五六个身边的战兵拼死顶住了敌人的攻势,坚持到了“伏兵”到来。 这一战帕萨特只杀死一敌刺伤一敌,不过由于整个旗队损失太重,军官战死的比例很大,经过亚特的首肯后奥多将帕萨特提升为威尔斯军团的一个战兵小队长(小队长不是军官,任命本来也不需要经过亚特,但帕萨特情况实在特殊。)。 这个战兵小队倒是满员六人,不过除了小队长帕萨特和另一个被称为不死鸟的家伙外其余四人全是新兵,甚至有两个是从辎重队临时挑选晋升战兵的辎重队杂兵...... 用了数年时间,当日的战斗组长终于成长为一名小队长,尽管此时的小队长还不如那会儿的战斗组长。 帕萨特还沉寂在回忆之中,他没有听见士兵刚才说的话,“不死鸟,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这只烤鸡应该是帕萨特长官您先吃,毕竟您是小队长,而且这买鸡的钱还是您出的呢~”老兵的语气格外的恭顺,他是威尔斯军团的老兵,对这个帕萨特是十分了解的,战力绝对没得讲为人也非常厚道,老兵想着若是能够与帕萨特成为朋友,下一场战斗中活下来的机会至少比身边这些新鸟要大得多。 “小队长不是军官,你这个“长官”叫得我头麻。再说我可不愿当什么长官,越是长官越容易送死,你们的安德鲁长官现在还躺在医护队的床上呢~”帕萨特想起了那天右翼被顶到最前面的军官们,没几个活了下来。 帕萨特将水囊扔给了这个谄媚地老兵,伸出手从乌漆麻黑的烤鸡上扯下一只鸡腿,放到嘴边撕猛咬了一大口。 由于怕升起浓烟,他们把篝火烧得太大,烤鸡外层已经焦黑但里面根本没熟透,帕萨特一口下去鸡肉全嵌入牙缝,扯了好半天才扯下一口,肉已入嘴肯定舍不得吐出来,帕萨特拼命地咀嚼着。 “吃~吃~”帕萨特包着鸡肉的嘴含糊不清。 士兵们一听“吃”立刻涌上去哄抢,一只烤鸡很快就被四分五裂。 “吃不了,没熟。”帕萨特终于咽下了没熟透的鸡肉,将一句完整的话说完,可是木架上的鸡肉已经被士兵塞进了各自的嘴里...... “一群饿狗!”帕萨特瘪了瘪嘴。 “我说不死鸟,你去农场里买鸡的时候就不能多买两只?我不是给了你一枚小银币吗?你怎么就买了一只鸡?剩下的钱是不是你个杂种私藏了?”帕萨特又对老兵问道。 老兵嘴里正嚼着鸡肉,那里有空回答帕萨特的问题,他边嚼边吞答道:“一~一枚小银币~就够买~一只鸡~” “什么?一只鸡要价十二芬尼?这是农场主告诉你的?”帕萨特不知道战区的肉价已经飞涨了数倍。 “就这还是我们拔了剑才肯买给我们的,不然农场主根本不卖。”刚才被打手的那个士兵吞下了一口肉,腾出嘴答了一句。 帕萨特一副恨铁不陈刚的样子,他指着手里的那截鸡骨头,大声道:“什么?你们都拔剑了还是花了一整枚银币才买到这只鸡?” “那能怎么办?农场主说什么都不肯低价买给我们,我们又不敢真杀了他~” “我说你——” 帕萨特正打算出声呵斥新兵,东边道路上传来了一阵马蹄疾驰的声音。 “不好!肯定是军法队查哨。快快,把篝火灭了,把鸡骨鸡肉都藏起来。完了完了,巡哨生火,肯定要被关押。不,这是战场,怕不是要被斩首吧?哦我的上帝~”一个刚新晋的战兵初识军法严厉,他的眼睛越睁越大...... 那个叫不死鸟的老兵虽有些惊慌,但还不至于恐惧,他拍了那个新晋战兵一巴掌,“什么斩首,吓死你算了。这里不是战区,而且昨天已经宣布暂时解除战斗状态,军团暂时修整。修整期巡哨生火最多罚半年军饷打三十军棍。没事,我被军法队打过,三十军棍打不死你这种皮粗肉厚的。” 帕萨特倒是不以为意,他可不怎么在乎被军法处置,他慢慢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轻叹一声准备迎接军法队的严惩,“这小队长又做到头了,还得回去当千年老兵~” 那匹马越来越近,然而马背上的人并没有佩戴白羽盔。 “不对,那不是军法队!”帕萨特察觉了异常...... ............ 那匹飞奔而来的马越来越靠近,帕萨特看出来马背上士兵的纹章罩袍,松开了拉满的弓弦,示意大家放下武器。 “那不是辎重队的辎运队长吗?他们不是运送最后一批粮食回圣瑞昂吗?一个人跑回来干什么?”老兵不死鸟认出了马背上的人。 马匹越来越近,马未驻足马背上的人左手(右手断掌)就松开了缰绳跳了下来,“是帕萨特兄弟?” “快,你们快回去通报大人,有人哄抢我们的粮食,斯宾塞长官正带着辎重队护兵与对方缠斗。”辎运队长憋着一口气发出了警告。 “哪来的杂种敢抢威尔斯军团的军粮?不想活了!”帕萨特一听怒火冲天。 “一支从东边开来的军队,好像是要去战区打仗。” “有多少人?” “四十几个,还有一个骑士。” “杂种!活够了!” “你!立刻骑马回去向中军告警,其余人跟我杀过去!”帕萨特将步弓挂在背上,取下了战马前鞍上的弓囊箭袋和阔剑,让一个新兵骑马回去告警,然后带着剩余的战兵朝辎运队运粮的方向奔去...... 第三百二十四章 被劫 随着一匹巡哨的快马入城,威尔斯军团辎重队被一伙约纳省腹地开来的散兵抢掠的紧急军情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军团指挥营帐所在的圣瑞昂城南领主大厅。 亚特到城北教堂中探视前些日在战斗中受创未痊愈的伤兵,圣瑞昂领主大厅中值守中军指挥营帐的是军团副官奥多。 奥多让传令哨兵递喘匀了一口气。 “对方有多少人?军旗纹章是什么?”奥多稳住了惊慌失措的传令哨兵,提出了两个最核心的问题。 “对方~对方有四十几人,由一个骑士率领,其中骑兵三人,侍从步兵十人左右,其余的全是农兵。” “纹章样式辎运队长也没看得太清,说是好像有黑色三叶草~” 奥多听完思索了一会儿,想不起那个家族有黑色三叶草,索性不再多想,立刻转身对中军指挥营帐传令兵吼道:“立刻传令,军团骑兵队紧急集结,奔赴城东五英里的运粮商道,救援辎重队。” 奥多又狠了狠心,“把对方全都抓起来,若是对方敢顽抗,就地格杀!” 奥多的新任护卫亲兵立刻跑出了领主大厅,骑马到圣瑞昂城西的空地中给吕西尼昂传令。 领主大厅这边,奥多已经准备去城北向亚特汇报警情,他想了想,对坐在公事房角落更新整理军团名册的中年男人吩咐道:“书记官,你立刻去翻阅书册,查出黑色三叶草是那个家族的纹章。” 那个身形文弱些的中年男人领命转身从一个随军携带的大木箱中翻出了一本厚厚的纹章集册,一页一页仔细翻看,却没发现三叶草的纹章标识...... 圣瑞昂城东数英里的庄园外,一支四十三人的队伍拖着六辆载满粮食的马车缓缓朝南移动。 倒不是这支队伍不想走快点,实在是身后那群提着断剑,举着短矛的杂兵实在缠得太紧。身后那群人是这六辆马车的原主,显然原主不愿意这些载满粮食的马车被这支队伍强征,十来个杂兵一路不停地追击缠斗。 “老爷,我看那帮杂种缠得太紧,我们一折身他们就跑掉,我们一走他们又跟上来,要不我们还是扔下东西撤了吧?他们死咬着不放说不定身后还有援兵呢?” “这一带都是我们自己的军队,说不定就是哪位大人的粮队呢?” 黑色三叶草纹章旗下,一个商队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一脸愁容,他对自家老爷“强征”友军粮草的鲁莽行径深表担忧。 黑色三叶草纹章旗旁,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骑着一匹骠肥体壮的战马,由于男人太过沉重,战马明显有些吃力,四肢脚蹄都陷入了泥土中。由于体型太大,很难找到合适的衣甲,所以他穿着一身特制加宽加大的铁片甲,为了减轻重量减少负担,这套铁片甲被敲打得张羊皮纸一样薄,防御力几乎等于零,不过看起来还是颇为风光。 战马背上的男人正捏着两只抢来的酒囊品味,他喝了一口左右边的酒囊,普通的平民啤酒,味道很差,他随手扔给了战马旁的仆从,然后拿起另一只酒囊尝了一口味道很不错,于是一口气喝了大口。 “这种啤酒不错,以前没喝过呀。这是哪儿酿制的?”胖男人夸了一句。 “老爷,我说我们还是放下东西撤吧,那群家伙太能缠了。”中年管事模样的男人再次出声提议。 胖男人有些不耐烦了,“我都说了别叫我老爷,你一口一个老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还是一个贱户商贾呢~你现在应该叫我爵士大人!” “是,大人。”中年管事模样的男人赶紧更正。 胖男人这才面色稍霓,道:“你家大人我容易吗?这些年我花了多少钱都没买到这个骑士勋爵,如今赶上战乱才得到这么一个宝贵机会,被你一句“老爷”给毁了心情。” “是,大人,我错了。不过我说身后~” “身后什么?身后那追来群杂兵?你怕他们干什么?一会再派人折身打一顿,最好杀几个不长眼的家伙。” “可对方也是军队的~” “我们也是军队!我说你能不能胆子大些?你看以前那些骑士老爷抢我们东西的时候那样子~你现在也是骑士的人了,应该学学一个骑士该有的样子!抢点东西怎么了?宫廷(约纳宫廷)辎重官可是说过我们可以自行筹集粮食。我们西征打仗,没有粮食怎么能行?” “再说了,上个月我们的人路过这里,这附近根本就有军队驻扎,这支运粮杂兵的旗帜也不是圣瑞昂郡兵的军旗,不知道是那儿来的杂兵。我估计是贩卖军粮的,否则那能有这么多粮食?若不是担心耽误了行军,我都想率军进驻那座全是粮草的庄园了。” 胖男人越说越狂,自以为买了个骑士身份召集了几个自家的商队强征的几十个农户就是一支强军了。 黑色三叶草队伍后方两百来步,威尔斯军团辎重队指挥官斯宾塞手里握着一张步弓,拉圆了弓弦朝斜上方瞄准。 “斯宾塞长官,距离太远,射不到的。”一个辎重队护兵对手臂颤抖握弓不稳的斯宾塞劝道。 斯宾塞手抖得太厉害,来不及瞄准就撒放了弓弦,轻箭扭着腰朝前方的队伍飘去,不一会儿落到了前方队伍的身后空地上。 “要你个杂种提醒,我还不知道射不中~要不你冲杀去射几箭?”斯宾塞一把将步弓拍在了身旁辎运护兵的手上。 斯宾塞心情很是不爽。 自从率先领着辎重队抵达约纳省西北边界之后,他一边看守护卫随军携带的大量军粮,一边从周边的城堡村落中购买筹集粮食辎重,那座庄园中已经筹集了威尔斯军团近十个月的粮草辎重,这是一项很了不起的功绩。 按照事先的安排,威尔斯军团进驻圣瑞昂后囤积在庄园中的粮草要转运至城中妥善保存,因而最近他都忙着转移辎重粮草。 今天是斯宾塞亲自运送最后一批粮食回城,没想到刚出庄园没多久就被一群从东边开来的军队拦截。 显然对方不是什么见识很广的人,当斯宾塞警告对方自己是威尔斯军团的辎重队时,对方居然没有丝毫触动。 一个胖男人上前趾高气扬了几句以后,就以什么领兵骑士的身份强征了辎运队的粮食马车。 之前的转运很顺利,今天又是最后一批,所以斯宾塞只带了十来个辎运兵和庄园里留守的几个辎重队护兵一起押运,那成想居然会遇到这么个杂种劫道。 见对方根不讲道理上来就抢,斯宾塞一开始还是持械反抗,但是对方人太多,上来就打翻了好几个辎兵,斯宾塞抵抗不过,粮车被抢。 粮车被抢是很大的罪责,斯宾塞一边派辎运队长骑马回去告警,一边带着手下辎兵操起武器追了上去,拽着对方的尾巴不放手。 斯宾塞正想着如何再贴上去骚扰一次对方,让他们放缓脚步,这时手下辎兵惊呼道:“斯宾塞长官,有人从我们后边冲过来了!” “快快,先往北撤,一会儿再追上来。”斯宾塞以为是对方摸到身后捅自己的刀子,果断下令撤退。一路过来他们都是这样做的,反正既不放弃也不挨打。 “黑袍?好像是我们的人!”另一个士兵看清了身后来人的号衣颜色,停止了准备逃离的步伐。 “就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来了!”另一个杂兵也跳了起来。 可是斯宾塞抬手搭棚一望,貌似只有五六个人影,“援兵也太快了吧?怎么就派了这几个人?” 一行人停下来等候黑影的到来...... “帕萨特,怎么是你们?你们不是在城北巡逻吗?”斯宾塞一脸惊喜。 帕萨特领着小队战兵一口气跑了数英里,大气喘喘。 斯宾塞赶紧让人给递过了几只水囊喝了,歇了几口气。 “其他的先别管,究竟是怎么回事?”帕萨特喘匀了气问道。 斯宾塞将事情的原委大致给帕萨特讲了。 帕萨特越听越气愤,“杂种,我们威尔斯军团从来都是抢别人的,今天居然有人敢抢我们!我看起他们是活够了!” “不死鸟,让兄弟们检查武备,我们冲上去!把我们的军旗挂上矛尖!”帕萨特要冲阵。 “帕萨特,我们人少,战力也弱,要不再等等?”斯宾塞劝道,他手下的辎兵确实疏于训练战力羸弱。 “我们威尔斯军团就从来没受过这种被人劫掠的侮辱,我必须干死他们!”帕萨特确实心存气愤,不过他也没打算真的靠手下一个小队冲击对方数十人。 “斯宾塞,一会儿我们几个在前,你领着辎重队的伙计在后,我们将阵列排整齐,让对方有所畏惧。打仗不行,列阵你们用没问题吧?” “只列阵,不冲锋?” “我已经派人快马回报了,骑兵队肯定马上就能赶到,能咬一口就咬一口,咬不到我们拖住敌人就行。” “我们辎重队也是敢冲锋的,不过能不送人头更好。” 斯宾塞说罢就开始指挥手下十来个辎运兵靠着偶尔训练和经常见人训练积攒下的军阵知识组织列阵...... 第三百二十五章 敲诈 “老爷~哦不~大人,后面又来了一群追兵,那些家伙开始列队了,看样子要冲击我们。”黑色三叶草纹章旗下中年男人再次向那位胖骑士发出了告警,队伍后面那支队伍已经开始集结列阵。 胖骑士缰绳往右提了提,转过身眯眼看着后面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啐了一口唾沫,“这群杂种,为了几车粮食还真不要命了,我本来是不想杀人,看来要逼我拔剑了。” 胖骑士发了狠,他没想到强征几车粮食对方还非得追上来送命,大声都旁边并行马背上的伤疤脸男人令道:“瘸腿,让伙计们停下来,你带二十个最精锐的老伙计给我去赶走他们,若有不识趣的杂碎砍死一两个也无所谓。” 一个脸带烧伤面目凶狠的男人骑着马走到了胖骑士身边。这个所谓的“瘸腿”并非真的瘸腿,只是由于他长期都在马背坐立所以腿有些弯曲,下马以后走路姿势有些怪异,因而被称为“瘸腿”。 这个马背上的家伙是个狠角色,在胖骑士成为骑士之前的商队中任职护卫队长,胖男人变成胖骑士后这个家伙也跟着成为了军队的骨干军官。 “瘸腿”冷冷点头,拨转马头喝令士兵们集结准备转身切掉身后的那条尾巴...... 威尔斯军团一个战兵小队手持剑盾短矛居前,辎重队十来个辎兵持矛靠后形成两排战阵。 帕萨特射术不错,斯宾塞也能勉强开弓,两人就握着两张弓站在两侧作为远程攻击力量。 列阵坠了半英里,时不时朝前射上一箭干扰,虽然并没能给敌人造成损伤但总算让他们停了下来。 帕萨特抽出一支轻箭搭上弓弦,拉满了弓弦朝对面缓缓走过来的骑兵瞄了半天,“嘣”一声射了出去。 距离稍远,箭矢失了准头,落到了骑兵身旁很远的地方。 二十几个敌兵朝斯宾塞帕萨特两人组建的军阵一步步压了过来,很明显对方也不想为了几车粮食拼命,他们的步调缓慢,寄希望于追击的十几个家伙能够知难而退,免得大家刀剑相搏。 斯宾塞看对方来势汹汹担心自己手下的辎重兵伤亡过大,毕竟选择当辎兵的都不太喜欢战场肉搏,不经意间走到另一侧的帕萨特身边小声说道:“帕萨特兄弟,要不我们先撤几步,等他们退了我们再追上去,反正他们拉着粮食也跑不快,只要不跟丢后面的援兵肯定能够追得上。” 帕斯特没有答话,他仔细观望着对向而来的敌兵,“斯宾塞兄弟,别怕,对方也就领头的几个家伙有些胆气,其余人也都是软蛋。你看他们两翼的人步伐越来越慢身形也越来越靠后,都是一群怕死的家伙,战斗力比不过你们,至少你们都是见惯战场厮杀的老兵,气势上不能输。给我顶住,一会儿大不了我带战兵掩护你们撤退。” “辎重队的兄弟们,我们都是历经战阵的老兵,虽说没打过大仗,但也是见惯厮杀的男人,丢什么都不能丢气势!此战之后我一定找大人为伙计们记功。”听了帕萨特打起来能掩护撤退的话斯宾塞稍微稳定了一点,拔出了腰间的一柄阔剑(斯宾塞是军官,配长剑锁甲)大声给辎重队的辎兵鼓气。 运送的粮车被抢辎兵们本来就憋着一口恶气,现在斯宾塞又是鼓气又是许功,原本也是喘气吞唾沫的辎兵们也都振奋精神举起手中短矛指向缓缓走过来的“敌兵”。 “威尔斯军团,有进无退!” “吼!” 帕萨特一声怒喝,十几个排列整齐的士兵齐声呐喊。 虽然他们经常撤退。 威尔斯军团这边十几个人突然之间列阵碰硬倒让对手有些迟疑,这群临征的农兵大都没有经历过战阵厮杀,能作战的农夫早就被东境各军团招募,这里有些战力的也就那七八个商队护卫出身的家伙,一时间强势方竟然有些迟疑。 双方就这么隔着六七十步对峙着,谁也不向前一步。 过了半天,骑在马背上的那个伤疤男人见这么对峙着也不是一回事,毕竟自己是抢掠的一方,急着打完撤退,而且胖骑士也派人过来催促赶紧结束战斗撤退走人,所以伤疤男踱马大声向身后的士兵鼓噪,无非是杀人领赏之类的话。 几声鼓噪之后,伤疤男领着几个精锐居前缓缓冲过来...... “伙计们,给我稳住!稳住!!” 帕萨特放了弓箭举起阔剑和盾牌,大声稳住身边战兵小队的军阵。 战兵尚且有些惧意,辎兵更是心里没底,有几个没怎么见识过战场厮杀的辎兵紧握的短矛开始颤抖,眼睛也闭得死死的,仿佛只有闭上眼才能缓解内心的恐惧。 还有五十步,敌人开始冲锋,居前的伤疤男开始轻踢马腹加速。 “稳住!!”帕萨特再次吼道。 “威尔斯军团,有进无退!!”斯宾塞忍不住大吼了一声。 “吼!!”防守一方十几个士兵再次齐声呐喊。 三十步,已经能听到对方马蹄踏地和步兵踢脚的震响。 “稳住!稳住!”帕萨特将盾牌提到了胸前,准备迎接第一轮冲击。 “威尔斯军团,战必胜!”斯宾塞再次呐喊。 “吼!!!”士兵们跟着呐喊,用这种方式排解信中的恐惧感。 二十步,“敌人”龇牙咧嘴强装凶狠的面目已经能看清。 斯宾塞身边的辎兵也有些微动,好几个家伙脚下已经没那么稳,开始有后撤的倾向。 帕萨特也感觉到了辎重兵的微动,他对身边小队战兵令道:“战兵小队,冲前迎战!” 战兵毕竟是战兵,怕死但不会退缩,“不死鸟”最先响应帕萨特的军令,将盾牌顶到肩前,侧身朝即将冲过来的“敌阵”对上去。 斯宾塞也担心辎兵有人撤退导致溃阵,立刻大喝一声领头开始跟着冲阵,十来个辎兵见指挥官都领头冲锋了,也只能咬着牙闭着眼跟了上去。 一时间两支队伍都向着最后的一二十步冲过去,血肉即将飞溅...... 就在两支队伍即将相撞的那一刻,斯宾塞眼看着仅有七八步的那个骑马伤疤男突然脸色惊变,然后猛提缰绳将战马向右翼转向,紧接着就是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稍微悍勇些的士兵一脸惊恐地看了斯宾塞一方的后侧,立刻止步,然后掉转方向跟着伤疤男的战马后面亡命奔去,最后就是一大帮人坠着往侧翼跑去。 帕萨特还一头雾水,他不知为何会突生变异。 “敌人被我们的气势吓跑了!敌人被我们吓跑了!”帕萨特还没有弄清战乱,另一侧的斯宾塞已经开始高声呐喊。 “嘚隆隆~嘚隆隆~” 当斯宾塞停下脚步看着折身奔逃的“敌兵”时,才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仿佛大地在震动。 帕萨特扭头一看,怪不得“敌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原来是军团骑兵队策马驰援而来...... 砍瓜切菜的战斗就不用多费口舌了。 战斗已经结束,帕萨特和斯宾塞没有参加最后的追击,这种战斗有十几个骑兵在场步兵基本也就负责打扫战场清点战获的角色。 帕萨特没有参与打扫战场,有斯宾塞在场,这种事情还轮不到他操心。他正在领着两个战兵对跪地投降的“敌兵”一一审讯。 当然帕萨特不是罗恩,那些刑讯的花样他也玩不出来,反正问话前先踩在地上一通乱打,等打得地上人哭天喊地以后就问,问完一个问题又踢上几脚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这招对跪在地上的俘虏非常有效,鼻青脸肿之后问什么说什么,连结巴都能治好。 审讯已经结束了,帕萨特弯腰揉了揉脚踝,刚才踢人的时候扭了一下。 不一会儿,骑兵队长吕西尼昂带着两个骑兵策马回到了最开始的战场,跳下马背朝帕萨特走来,“吕西尼昂兄弟,那头胖猪抓住没有?”帕萨特的资历比吕西尼昂老,所以虽然吕西尼昂军职高了他好几级,但他照样以“兄弟”称谓。 吕西尼昂紧了紧腰间的骑兵剑看了一眼地上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俘虏,笑道:“那个死胖子太重,战马根本跑不起来,我们追了不到一英里就抓住了,我问过了。好家伙,你们可是逮了一头肥猪......” ............ 圣瑞昂城领主大厅,亚特正在听取刚刚带着俘虏返回城中的吕西尼昂等人汇报战况,“三十万芬尼买一个领兵骑士的勋爵?这头猪可真够肥的。” “他真是从查瑞斯男爵那里买的爵位?你们审清楚没有?”亚特追问了一句。 “应该是的,那个家伙叫科瑞斯,是约纳省的一个豪商之子,他的家族一直在东境经商,非常有钱。这个家伙的家族世代都是商人地位不高,上次东境与施瓦本人国战他们家族就准备花钱买爵位,不过那会儿三十万芬尼只够买一个见习骑士,他们没舍得出手。东西大战之后东军缺饷,他的家族捐了三十万芬尼军费从查瑞斯男爵手中换了一个领兵骑士的实勋爵位。”吕西尼昂十分肯定地回答,因为胖骑士经不住酷刑,没拷打几次就全盘拖出。 “查瑞斯能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组建约纳军团数个步兵团,估计也少不了这种家族在背后支持,一个领兵骑士换三十万芬尼,这事不亏。”亚特已经相信了胖骑士的供述。 “战损情况。”亚特问道。 “辎重队重伤了两个,轻伤四个,对方胆子不够大,抢东西的时候没敢杀人。”奥多汇报了战损。 “骑兵队在救援的时候阵斩了七个敌兵,还有四个被砍伤,医护队不愿救治,估计活不了了。” 亚特不以为意,“问出砍伤我们士兵的杂种没有?” “问出来了,基本都是那个杂种的商队护卫,已经单独关押了。”奥多答道。 “不用浪费粮食了,把这几个杂种的头颅砍下来挂在堡门上,让其他人知道招惹威尔斯军团的下场。” “是。”奥多应下。 奥多问道,“大人,那头肥猪怎么处置?” 亚特在大厅中踱了几步,自言自语道:“既然是肥猪,那可得多熬些肥油出来。你这么办......” 亚特向奥多一一交代,奥多转身立刻办理。 大厅中还剩下吕西尼昂、斯宾塞和帕萨特三人,亚特从吕西尼昂扫过,目光定在了斯宾塞的身上。 “斯宾塞,你是辎重官,丢失辎重本是重罪,但你能亲自率领辎兵坠着敌人不松口为援兵争取时间,这一点做得很好。这次我不算你失职,我也会让指挥营帐给辎重队核查军功,该赏的一枚铜币都不会少。”斯宾塞当然是高兴的,他本以为丢失辎重就算抢回来了怎么也少不了罚没军饷的处置,现在居然还可能得到军赏,自然是千恩万谢。 斯宾塞千恩万谢面带红光,但斯宾塞旁边的帕萨特却极力地想隐藏自己的身影,最好是不让亚特发现自己的存在。 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亚特挪到了帕萨特身边先是上下打量了帕萨特一番,把这个不怕天不怕地的勇士盯得冷汗直冒。 “听说是因为你的及时救援才让辎重队拖住了敌人,看来奥多说得没错,你是一个悍勇的战士。” 帕萨特一听亚特出口便是称赞,一口气舒缓了大半,正准备客套两句领赏完事,却听见了亚特接下来的一句话。 “我记得安德鲁旗队负责北部防务,你们怎么跑到东边去巡哨了?而且我还听军法队说在东边的农场附近发现了篝火和鸡骨......” ............ 五天后,几个商人模样的老者在一个骑士的陪同下来到圣瑞昂城。 领主大厅二楼公事房中,亚特躺在靠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精美的银制高脚酒杯,酒杯中盛满了产自波多尔的特制葡萄酒。 在亚特身前的地上,三只木箱被打开,木箱中全是贵重的生丝、瓷器、琉璃、香料等贵重货物,粗粗估值在一万芬尼以上。 然而躺椅上的亚特连瞥都不瞥一眼,把众人晾在房中。 过了好一会儿,那位骑士忍不住打破了寂静。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火漆印信,跨步上前恭恭敬敬地双手呈给亚特,“亚特大人,这是查瑞斯男爵亲自写给您的信件,恳请您能饶恕科瑞恩的鲁莽无知。” 亚特抬了抬手,从骑士手中接过双手递过来的信件看了一眼火漆,点了点头,“查瑞斯男爵的意思我知道了,你回去转告查瑞斯男爵,若不是因为他是我的朋友,那头肥猪的脑袋早就挂上城头了。”亚特将信件随手放到了靠椅旁的木桌上,意思很明显,他留下那个胖猪的人头已经给足了查瑞斯面子。 骑士尴尬了一会儿,也只得退回了座椅上不再多说。 坐在骑士身旁的几个商人模样的老者在骑士呈上查瑞斯亲笔信的那天一刻还充满了期待,但亚特连火漆都不拆就扔到一旁,几个老家伙脸色凝结成冰,他们已经被晾了一天,现在又对众人冷冷淡淡,肚子里一团火气,但房屋四周站满了全副武装面目不善的士兵,几人连哀叹愤怒都不敢。 房中又陷入了沉默。 又过了片刻,一个老者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朝亚特深深鞠了一躬,“亚特男爵,究竟怎样您才能放了我儿子?请您开出一个价码。” “价码?什么价码?我并没有邀请你们来做交易,所以我没有价码。”亚特一句话顶了回去,老者瞬间哑口。 刚才呈信的那位骑士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亚特大人,我想是老科瑞恩先生没有表达清楚意识,他是想说如何才能弥补他儿子对您和您麾下士兵犯下的错误,毕竟都是一个阵营里的军队,科瑞恩爵士的行为太过卑劣。” “哦,你们说的是这件事呀。很简单,我给科瑞恩罗列了几条罪状,你们先听听。” “罗恩。”亚特朝身后的罗恩挥了挥手。 罗恩拿出一张羊皮纸展开大声念叨:“勃艮第伯国边疆男爵、宫廷护卫骑士、宫廷东境军务副官、南境巡境官、威尔斯军团长亚特·伍德·威尔斯呈告,近日在率军驻守圣瑞昂时遭遇叛军劫掠辎重粮草,叛军残杀我军士兵十五人、劫掠军资无数......经查,叛军指挥官为东境领兵骑士科瑞恩,怀疑受西军指使破坏我军辎重......” 罗恩的声音越来越大,屋中众人越来越坐不住,科瑞恩一时利益熏心抢了几车粮食是真的,但说他杀了十几个友军还劫掠了无数军资,这就是栽赃了,更何况还说他受西军指使破坏东军辎重,这罪名就大了。 老者腾一下站起来,“亚特大人,您这是诬陷!我已经问过科瑞恩手下回来传信的人了,他们说只是强征了几车粮食—” 亚特挥手打断了老者的话,接过罗恩递上来的另一份供词,扬起来道:“我这里有你家儿子亲笔署名的供词,科瑞恩老先生,作为商人,您儿子的那几个字写得可真丑。” 愤怒的老者一下子就瘫坐了下去。 “这份罪状太长,我给您们捋一捋,看看你们愿意出多少“价码”拿走这份控罪书。” “科瑞恩骑士的罪状:其一率军抢掠友军军资,杀害友军士兵;” 亚特说完看着坐在对面的老者。 老者缓了缓气息,沉声答道:“虽然您已经拿回了粮食,但我还是愿意两倍归还您的辎,五车粮食按战区最高价价值一万芬尼,我赔您两万芬尼。另外我愿意拿一万芬尼作为对受伤士兵的补偿。” 亚特不置可否,沉默不语。 “其二,经查科瑞恩极有可能是西军安插的叛军,我这里有科瑞恩的认罪书,这是羊皮纸做的,可不容易撕毁。” 亚特继续看着那位老者。 老者的情绪明显激动了,这完全是诬陷,他知道自家的儿子没有那个胆量和头脑,但现在儿子在别人手中,也不得不屈从。 “亚特大人,这肯定是我儿子犯病了才胡乱签的东西,希望您能再派人核实审问,我愿意为战无不胜的威尔斯军团捐赠五万芬尼作为军费,帮助您打败西军,这足以表现科瑞恩家族对整个东境和约纳宫廷的绝对忠诚。” 亚特听完心情很不好,指望八万芬尼就打发掉自己,怕不是还把自己当成数年前的那个平民巡境官了,但亚特脸上有没表露丝毫的不满。 “嗯,很好。我觉得科瑞恩老先生非常有诚意,想来科瑞恩爵士也是脑袋进水了才会抢友军的东西,至于当叛军的事情也只是胡言乱语。” 屋中众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事情解决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几位老者都面色缓和,准备起身带着科瑞恩告辞。 亚特起身拍了拍手,“好了各位,现在就剩一件事情了。你们走之前把科瑞恩爵士从我辎重队拿走的军饷还给我吧,我的军队数百战兵可等着这笔军饷呢。” 屋中空气一下子凝结了。 “亚~亚特大人~我没听清~您说~?” “我说我的军队有一笔军饷放在那批军粮中运回城中发饷,现在粮食找到了,可却没有发现装军饷的铁箱。” 那位骑士呆呆地看了一眼身边几人,结结巴巴地问道:“多~多少军饷?” “二十万芬尼,全是金币!” “啊!!!!!” “这简直是敲诈!您可真对得起卑劣者的称号!”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商人老者终于愤怒了。 “罗恩,礼送爵士和三位老先生出城,顺便率领侍卫队亲自将这份罪状和科瑞恩的人头一块送到东军总司令鲍尔温伯爵的中军营帐。” 亚特说罢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公事房。 第三百二十六章 潜伏者 不管战火如何肆虐燃烧,时间如常而过。 八月上旬,天气进入了最炎热时刻,然而躺在一架马车中的东境边疆领兵骑士科瑞恩却在瑟瑟发抖,他不冷,只是十来日的囚徒让他倍受折磨,相信此次过后他再劫掠之前应该会多问一句对方的来路吧。 圣瑞昂城东门墙垛上,奥多、安格斯和罗恩几人陪同亚特“礼送”客人出城,见载着科瑞恩的马车远去,安格斯侧头对亚特说道:“大人,你这样会不会让查瑞斯男爵觉得难堪,毕竟这个家伙是查瑞斯男爵麾下的骑士,我们是不是要价太高了。” 亚特挥了挥手,“我开价二十万芬,最终只要了十五万芬尼,这已经足够给查瑞斯脸面了,这个家伙又不是他儿子,他没必要为这么个杂种与我闹僵。” 亚特认为有必要给两位心腹多说两句,“奥多、安格斯,你们两个是我的左右臂膀,凡事也要看得长远些。我为什么非得咬住科瑞恩这个杂种不松口?为的就是给别人树立一个标榜,让其他人知道我们是不能随意招惹的,否则是人是狗都敢朝我们咬上一口,今后我们还怎么立足。而科瑞恩正是一个好目标,一口能咽下又不会嘣着牙,再说他都送上门了,我不吃他吃谁?” 奥多也知道亚特是在杀人立威,但他担心过于得罪查瑞斯男爵不太好,毕竟查瑞斯是鲍尔温伯爵身边最亲信的人,而如今查瑞斯又掌控着东军约纳军团的几个步兵团,实力远超亚特,“大人,我们毕竟在东军中征战,而且查瑞斯男爵又手握强兵,说不定那天我们就需要查瑞斯男爵的帮助,树敌太多总归是不好的。” 亚特以手为棚搭台看着远方越来越小的马车影子,点头道:“奥多你说得也没错,所以我已经派罗伯特神甫和思政官邓尼斯带着两万芬尼军饷和两大车熏肉果蔬以宗教圣祝捐赠的名义送到查瑞斯的中军指挥营帐,查瑞斯知道我没有独吞赎金,想来也不会太过怪罪我,更何况科瑞恩那儿肯定还得给他一大笔钱,否则他怎么会写那封亲笔信,反正大家得了好处。” 那架马车已经消失在视野中,亚特回过身看着整座圣瑞昂城,语重心长地对奥多和安格斯两位心腹副官说道:“两位,钱再多也得有实力守得住才行。威尔斯军团在瓦尔城战损严重,尤其是精锐战兵和低阶军官缺口比较大,你们两个要趁大战还未开幕赶紧训练,下一场战斗还不知道会遇到怎样厉害的对手。” “萨尔特派人传信说是最多还有两天就会带着大量战略物资抵达圣瑞昂,你们和商队协商一下,从商队中抽调一批精悍些的伙计进入军队作为战兵和低阶军官训练,尽快填补我们的缺口,另外让商队给巴斯带回军令,让他尽快将训练好的新兵送到北境,我们肯定还需要不停地补充战损。” “另外你们要尽快训练步兵和战车的军阵,近日东军指挥营帐传来军情,西军开始在贝桑松附近秘密集结骑兵队伍,我们快要举兵西进了,我担心他们会对野地行军的东军步兵展开骑兵战,东军向来缺骑兵,只靠东军的骑兵恐怕是打不过西军骑兵的,我们要早做准备。” 奥多和安格斯纷纷点头称是,几人又详细讨论了一会儿步兵与战车车阵的训练计划...... “奥多,你亲自督促辎重队将我们随军携带的马车进行加固改造,防御箭矢的铁皮侧厢板一定要加装,记得在侧厢板上开出能射弓弩的方孔。” “若是缺少铁料的话趁着商队过来让他们设法购买,不要怕花钱,能活到最后的才是胜者。” “是,大人。”奥多坚定地答道。 亚特吩咐得差不多了,转身靠在墙垛上看着那几颗挂在城头的木笼子,轻叹一声,“多一分准备,我们就能少掉一颗头颅。” 木笼里咧着嘴翻白眼的人头正在微风中旋转飘摇...... ............ 一排木笼里面目扭曲狰狞的人头在微风中旋转飘摇,人头笼下的西城门洞人马车架往来不绝。 这里是贝桑松城,既是勃艮第伯国西军指挥营帐所在也是以侯爵继承人“世子”罗贝尔和勃艮第伯国宫廷“首相”贝尔纳伯爵为首的西境派势力中枢。 西城门外一侧茅草搭建的木棚里,三个身穿西军制式号衣的士兵正在围着一桶劣质的啤酒大口咀嚼吞咽着几盘没怎么炖熟的牛马猪羊心肠肚肺杂碎,茅草木棚外边蹲着一大群衣衫不整面黄肌瘦的流民乞丐,他们口滴涎水望着三人桌上的酒肉。 心肝肠肚肺这些平日里都是扔了喂狗的脏物被店主加了洋葱和香辛料之后炖做一锅,变成了战时价格昂贵的美食。 木棚外的流民乞丐已经眼冒绿光,若不是畏惧几人腰间的武器和店主手中始终戒备着的单刀,这些饿极了的家伙恐怕早就冲上去连肉带盘一块撕扯咽下。 一个士兵吃光了盘中的乱炖杂碎意犹未尽,起身抓起木盘又走到手持利刃守护着深桶锅的店主身旁,摸出了三枚铜币扔给店主,从店主身旁沸腾的锅里用长柄木勺舀了几勺漂着油荤的浓汤肉糊,转身准备回到木桌上继续。 “大老爷,求您赏赐我们一口吃的吧,我的孩子都快饿死了。”一个枯瘦如柴看不清模样的中年女人怀中抱着已经快断气的小孩,跪挡在士兵面前。 士兵一脚踢开了女人,那个女人又缠了上来。 士兵高举木盘,狠狠瞪着地上的女人,吼道:“你快滚,听见没有?再不滚我把你孩子剐了皮炖汤喝,你信不信?” 女人被吓得一退,赶紧护住了怀中的孩子。 “我说店主,你再不把这些老鼠赶出去我们可不支付你的酒水钱了,想安静地吃点东西怎么就这么难~”士兵又朝一旁的店主埋怨了几句。 能在天天饿死人的战乱时节拿处闲钱喝酒吃肉的可不是什么一般人,也就那帮为钱拼命地佣兵才有这般财气,店主可不敢得罪这帮凶狠的佣兵,他将单刀入鞘操起锅底火堆中一根带火星的柴火棍打到女人身上,嘴里还带着辱骂的词调。 女人被打得火星飞溅,惊叫着连滚带爬地退到了木棚之外。 你别光顾着吃,眼睛盯着点进出的车马士兵,今日又运来了三十车军粮,算上前几日的已经陆续运来了八十车粮食辎重,恐怕西军就快有动作了。”木桌上,一个小军官模样的男人推了身边只顾埋头吃东西的士兵一把。 这个穿着西军制式号衣,内着自配半身锁甲的小军官正是威尔斯军团特遣队副队长奥利弗,他率领三个士兵潜入贝桑松城哨探西军粮草辎重,木棚中吃东西的两个佣兵也是特遣队员乔装的,另外还有一个在城中旅馆中看守。 见购买食物的士兵带着一脸坏笑坐回了木桌上,奥利弗轻声骂道:“你不给人家东西就不给人家东西,撺掇店主打人家干什么?” “队长大人,这段时间流民乞丐太多了,一点都不能心软。不然我们拿命换的那点佣金可不够救济他们的,若不是担心军法,我就直接送他们去天国安息了,那里至少没有人会饿死。”士兵觉悟很高,反正救不活不如干脆点送他们去死。 “您看见城头挂起的那一排人头没有?那是这些天偷窃军队物资的流民。守军抓住以后直接斩首示众,好像每座城门都挂了一排。”士兵握着短木勺指着头顶斜上方的那一排木笼中的人头,然后继续埋头咀嚼内脏。 另一个吃杂肉的士兵轻叹一口气将木勺放下,木棚外的一幕让他想起了当年冻饿而死的父母和兄弟,“同样都是领主,同样都是年年打仗,真不知我家大人是怎样让山谷里没人饿死的。” “是呀,要我说就该让亚特大人坐上宫廷铁座,或许那样大家就不用担心饿肚子了。”刚才那位“狠心”的士兵也发出了感慨。 小军官将木勺一扔,轻呵道:“你们是想变成城头笼子里的人头吗?我们现在在哪里?你们还想不想活着回去!” 另外两人赶紧收声,低头继续对付木盘里的肉汤糊糊。 小军官压低了声调,“管事交给我们的任务是摸清贝桑松城的粮草辎重储备,今天是最后一天了,我们明天必须去北边其他人集结。” “终于要回去了,天天躲在别人窝里的感觉真难受。”士兵压低了声音小声说道。 另一个士兵问道:“副管事他们跟我们一块撤离吗?”士兵口中的副管事指的是特遣队副队长道森,他率领五个人潜伏在贝桑松城摸清西军的兵力部署情况。 “我们只管自己的事情,其他的人不要过问。”奥利弗答道。 “那我们怎么撤离?除了西边其它几个方向的道路可都是封锁得很严密。” 奥利弗笑了一下,“明天要派遣一支队伍到贝桑松城东边的城堡附近清扫战区,他们想将东军可能驻扎的地方变成无人区,那些地方的平民物资都将被强行迁移到贝桑松城,我们也在派遣的军队名册中。” “清扫战区?那可是一块肥肉,基本都是西军的精锐和各位军官的亲信才能轮得到的任务,我们如何得到这样的好事的?”士兵追问道,所谓的清扫战区不过是驱赶战区的农户平民逃离家园,一份任务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得到了,任务过程中搜刮财物顺手牵羊的事情绝对少不了。 奥利弗一脸得色,“我今天上午去找了负责派遣任务的中军指挥营帐吏员,以每人一百芬尼的价格从吏员手中购买的名额。幸亏管事提前给我们拨付了足够的钱财,这笔钱可真不是小数。” “一会儿回旅馆之后趁着还记得清楚赶紧把今天收集的情况写入文册,然后再把这段时间收集的军情整理出来。我们早到一天东军就能多一天时间准备。” “行!”那位“略能书写”的士兵又开始埋头吃东西。 “你能不能吃慢点,我们还得继续待一会儿,后面应该还有车队赶过来......” 第三百二十七章 光复军 贝桑松城东十五英里,一道道浓烟升起,这座曾经安宁富裕的村庄此刻已经鸡飞狗跳混乱不堪,几十个村民被一支突然出现的队伍从村子里赶了出来。 事实上五天前郡中已经发来了贝桑松宫廷的命令,要求郡城周边所有的村落庄园全都肃清,不让敌人从附近得到一粒粮食。 村中的贵族富户自然是收拾东西逃进了郡城,他们也担心叛军会抢掠他们的财富,残杀他们宝贵的性命。不过对于普通平民而言,离开了那座房子就变成了一无所有的流民,饿死街头很可能是他们最终的归属,所以他们宁愿等叛军来杀也不愿意举家奔逃。 他们没能等到叛军就迎来了肃清的西军队伍。 十几个西军进村前先是在村口一通乱呵,让村民们立刻收拾东西滚蛋,然后根本不给村民时间便拔出刀剑挨家挨户的搜索,当然他们搜索的最重点的地方是可能藏匿钱财的位置,其次是家里的牲口、粮食,最后就是看上什么搜(收)什么。 若有敢顽抗之人,直接一剑砍了,连口舌都不费。 村子北边的一座农房里,奥利弗和三个手下士兵望着屋中的几口有骨框没肥肉的猪犯了愁,他们搜遍了村庄也没看到可以骑的马匹牲口,一会儿北逃的时候脱离追兵可是不容易的事情。 “队长,怎么办?我们就这么朝北跑恐怕他们会怀疑,而这里又没有马匹骑乘,强跑是不行了。”一个士兵对一愁莫展的军官奥利弗说道。 奥利弗看着屋中正在啃食木床床板的几只猪,突然灵机一现,“把这三只猪赶出房间,往北赶!” 几个士兵将猪赶出了房屋,然后从腰间取出武器猛地扎在猪屁股上,枯瘦的猪吃痛之下朝北狂奔不止...... “大人,有几个伙计朝北跑了。”一个外围放哨的士兵跑到村中向肃清任务指挥官汇报。 “往北跑了?为什么往北跑?他们是不是叛逃了!”指挥官立刻警觉。 “不不不,不是的,他们追着几头猪跑了,好像有三头。”士兵赶紧补充。 “一看就是没见过世面的杂碎,一头猪能值多少钱~”指挥官瘪了瘪嘴,他知道这几个家伙都是给了中军吏员好处才得到这份肥差事的,他只当是这几个家伙没有搜刮平民的经验而已。 “你一会儿在村口等着,他们回来了向他们要一头猪,就说是我要的。”指挥官担心那几个家伙不知道规矩,让哨兵提醒他们要给长官上供。 “是,大人~” 哨兵说完看了看村中还在搜刮解决的同伙,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指挥官一脚踢在了那个士兵的屁股上,“看什么看,又不是不给你分好处,快去村外放哨!别让贱民们跑了!” 士兵陪着笑扛着短矛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继续回到村外放哨了。 “傻子,几头瘦猪有什么可追的~”士兵骂了北边那几位家伙...... “怎么样?后面有没有人追上来?”奥利弗问了一句殿后的士兵。 士兵垫脚望了望身后浓烟滚滚的村庄,“那些杂种忙着搜刮财物呢?哪儿有时间理会我们。” 奥利弗停下喘了一口气,“早知道就抢点东西后再大摇大摆地离开。” “副管事,您看!”另一个士兵从怀里变魔术似的掏出了四只鼓鼓囊囊的钱袋。 “你什么时候——”奥利弗停止了问话,他想起来那个掏出钱袋的伙计是神偷出身,刚才在村庄里专门靠近那几个负责村中富裕人家的指挥官心腹士兵,想来这些钱袋就是从那些家伙身上顺来的。 士兵将几只沉甸甸的钱袋扔给了其他几人,“副管事,四个兄弟一人一个,至于里面是金币还是铜币就看运气了。就算是庆祝我们回家吧。” 奥利弗接过一只钱袋,掂了掂揣入怀中,“谢了伙计!” “走!准备回家了......” ............ 贝桑松城东北四十英里一处荒废的风车磨坊,这里已经是东西两个阵营的势力临界区,由于周围没有城堡要塞,所以双方都没有派驻士兵把守。 磨坊外围的道路和山丘密林中都有若隐若现的放哨警戒的身影。 墙体破败、杂草丛生的磨坊中,一群身着各式衣物的人陆续从西边各方汇集此处,他们有的人行商小贩打扮,有的人平民农夫打扮有的人护卫佣兵打扮,甚至有几个身形枯瘦的家伙衣衫褴褛一幅流民乞丐模样。 这些人正是威尔斯军团散布在西境各地收集敌情的特遣队哨探,他们按约定来到了这里集结。 篝火在磨坊空地中燃烧,几个精壮的男人围坐四周,篝火上烤着两只小乳猪。 “队长,人已经到齐了,除了有两个伙计扮作流民被西军士兵欺辱殴打留下点轻伤外其余人都全身归来。”特遣队副队长道森一身小商贩的打扮,肩上还挂着一只装钱币的牛皮包袋加上满面红光,活脱脱一个走街串巷贩卖皮货的商贩。 平民亚麻布短杉衣着的斯坦利打趣地对道森说道:“道森,你这身打扮不去做商贩真是太可惜了。” 周围几个人也哄笑了几声。 “行了各位,军情紧急我们汇总一下收集的消息,然后商量一下返回东境的路线。” “我先说说贝桑松城附近的敌军兵力部署......” ............ 博姆莱达姆城,勃艮第伯国东军指挥营帐(机构)所在地。 城市中心的环形内堡门洞里堡墙上都站满了身着盔甲手持利刃的士兵。戒备森严的内堡大厅里,数十位男爵以上勋爵军官都聚集在内堡大厅中。 条石垒砌的内堡十分阴暗,所以大厅四周的八盏烛台全都点燃。 大厅上首的台阶条桌后,铁甲戎装的弗兰德和鲍尔温两人端坐在蒙皮靠椅上。 约纳省如今共有四个伯爵,除了台上的人外还有两位从贝桑松迁到约纳城的宫廷伯爵,不过这里是战争前线,非军队指挥官的伯爵们留守约纳城主持东境庶务。 鲍尔温不必讲,他早就将指挥营帐从约纳城迁到了这里;弗兰德在占领黑铁堡后挡住了西军的两次攻击,西军将重点放到了贝桑松城,两攻未下西军也就放弃了黑铁堡,将军队压缩到了贝桑松附近。 黑铁堡稳定以后,弗兰德让副官率军镇守,他自己则带着百人卫队赶赴博姆莱达姆城集结数十支队伍商议对贝桑松城的攻击计划。 “......我军攻下黑铁堡后,西军将聚集在边界的军队陆续撤离了边界,目前敌军兵力主要驻守在贝桑松城,贝桑松周边的几处重要城堡要塞也有西军的军队驻扎,根据我们初步哨探的军情,贝桑松城集结了近两千士兵,贝桑松附近的几座城市和要塞也驻扎了千余人。” “但西军军队种类、军队来源、武备等具体的部署情况还不清楚,亚特男爵已经安排了人去敌境暗哨摸查,最近应该就能带回消息。” “说到这里我得夸奖一番亚特男爵,他早在东西两军开战前就已经派了人潜入敌境哨探,而且在上个月的瓦尔城解围战中也是战功卓越。” 鲍尔温说着看了一眼坐在大厅后端的亚特,特别提出了夸奖。 在这种权贵勋爵云集的地方,虽然相比那些仅有一百来个杂兵的边疆男爵来说威尔斯军团的实力已经足够强大,但相比那些子爵和宫廷男爵而言亚特也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所以他安静地坐在人群后面十分低调。 大厅众人纷纷扭头看着角落里的亚特。 亚特赶紧起身朝上首的鲍尔温和弗兰德深鞠一躬,“多谢伯爵大人的夸奖,这都是两位大人指挥调度得当,我只是为东军和两位大人效忠拼命而已。” 鲍尔温闻言微笑着点了点头,扭头对身旁的弗兰德交谈了两句。 弗兰德只是微微朝亚特轻轻点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欣赏和特别的关注。 鲍尔温不经意间扫了一眼弗兰德的表情,继续对大厅众人大声说道:“这次召集东军各支军队的指挥官到这里军议,主要是为了将我们现有的军队进行一次集结整编,确定军制。” “经过约纳宫廷、东军指挥营帐以及宫廷重臣会议商议决定,从即日起东境军队和隆夏军团合兵,组建勃艮第伯国光复军,勃艮第公国隆夏伯爵、勃艮第伯国侯爵继承人、勃艮第伯国储君、约纳宫廷统治者弗兰德?奥托亲任光复军统帅;我,勃艮第伯国宫廷伯爵、约纳宫廷首相、军事大臣自任光复军总司令。” 大厅中一阵嗡鸣,旋即欢呼雀跃。 弗兰德?奥托是勃艮第伯国铁座合法继承人,他能够亲任光复军统帅意味着东军能够以更合法理的名义存在。 而且各位东境军官已经听到风声,只要占领象征勃艮第伯国统治权的贝桑松城后,弗兰德会立刻宣布继位,到时候弗兰德会变成弗兰德侯爵,这些居于弗兰德麾下的各级军官权贵们也都有机会晋升...... “光复军设四个军团,分别为中军禁卫军团、左翼军团、右翼军团和前锋军团。” “中军禁卫军团辖两个步兵团和一个骑兵团,隆夏军团、威尔斯军团、约纳军团骑兵团归入中军禁卫军团。” “前锋军团辖两个步兵团,东境边军军团第一团、约纳军团第二团归入前锋军团......” ......... 第三百二十八章 密谈 圣瑞昂城领主大厅,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 “把我们调入精锐的中军禁卫军团但又不将我们调到前面战区,这是什么安排?孤立我们?”奥多和威尔斯军团旗队长以上高阶指挥官围站在一张沙盘四周,仔细地观察着被特遣队拨开战争迷雾后的东西战局。 亚特没有搭话,他示意奥多继续讨论。 奥多将一根细长棍指向威尔斯军团目前驻扎的圣瑞昂城,按照沙盘上刚刚摆好的敌我两军兵力部署图,威尔斯军团已经居于第二战线,光复军前锋军团和右翼军团顶在最前面,左翼军团开始向贝桑松南部开进,而隆夏军团还是固守北方重镇黑铁堡。 “战线已经前移了五十英里,而战区后方除了一些辎运、杂役和临阵农兵军团外威尔斯军团基本算是唯一一个留守后方的战兵军团。据我们的骑兵队和哨探回报的消息,近日连一些约纳省各地的采邑骑士率领的零散农兵都已经陆续开赴战场,我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会把威尔斯军团留守后方。” 亚特听完还是没有搭话,这次他到博姆莱达姆城参加光复军的首次军议除了获知了光复军的战略部署以及获知威尔斯军团被编为禁卫军团以外还察觉到了鲍尔温伯爵对自己的一丝异样。 带着侍卫队从圣瑞昂城抵达博姆莱达姆时亚特是带着满满两架马车的礼物的,鲍尔温伯爵当然得到了最丰厚的那份。 鲍尔温伯爵为亲切地接见了亚特,与亚特的谈话中也是关心备至,不过亚特感觉到了鲍尔温的那份温情下隐藏着别样的心思,两人之间开始萌生了一层隔阂,尤其是鲍尔温一只在有意无意地提及弗兰德和高尔文,似乎在探亚特的底。 威尔斯军团继续驻扎圣瑞昂城负责拱卫中军指挥营帐的决定鲍尔温提前与亚特商议过,不过鲍尔温告诉亚特这样做的目的是保存亚特的实力并称将亚特视为最心腹的封臣云云。 保存实力的理由也站的住脚,毕竟即将开始的贝桑松城大战将异常艰难,两派势力都不可能轻易放弃贝桑松,所以战争必将异常残酷。 不过这样的理由也经不住细细推敲,战争会死人会有战损这都是必然的,不过贝桑松争夺战显然是最容易立功的,一但光复军成功占领贝桑松城,参与攻城的军队必然受赏军队的指挥官也必然会晋升,否则鲍尔温也不会让最心腹的查瑞斯和麾下的几位子爵男爵们都率兵挺进最前沿。 想透了这层,亚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或许鲍尔温已经知道自己与弗兰德之间暗通的事情,如果是这样那亚特今后的日子就不怎么好过了。 “我估计鲍尔温伯爵是有意考验我们,我们该干什么就该什么。” “奥多、安格斯,接下来这段时间威尔斯军团的战斗不会太频繁,你们抓紧时间让训练军队,光复军指挥营帐储备了不少的武器盔甲,这段时间我会尽可能向指挥营帐多讨要一些武备。” “另外,贝桑松城马上要开始攻坚了,攻城军队需要消耗大量的粮草辎重,指挥营帐交给我们护送辎重的任务,派两个旗队执行任务,你们谁愿去?”亚特看着沙盘四周的众旗队长。 威尔斯军团变成了辎重队~ 众人沉默不语......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威尔斯军团真的成为了一支“辎重军队”,亚特不知道鲍尔温究竟有什么意图,不过他始终保持对鲍尔温的绝对“忠诚”,中军指挥营帐传达的军令他都一丝不苟的执行,不对任何人表现任何一点抱怨情绪。 让他将约纳省筹集调运的辎重粮草押送到战区,他就亲自率领军队安全护送军粮辎重赶赴战区,让他负责约纳省西部边界线的防御,他就不辞辛苦地在漫长的边界线上来回巡境。 而察觉异常的亚特也及时应对,一方面派人暗中与弗兰德密信往来,向弗兰德说明自身的处境和应对之策,另一方面亚特也经常到鲍尔温的指挥营帐走动。 趁着这段“冷遇期”,威尔斯军团也得到了修整,在抽调商队护卫和就地招募山中猎人、樵夫、力工等兵源之后,威尔斯军团的兵力基本满员。 当然,合理地扣押部分粮草辎重、趁机更换一些送给战区各军团的武器盔甲这样的“小事”他也干了不少,一来威尔斯军团需要加强武备,二来若一点都不索取反而会让鲍尔温不安......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八月上旬,贝桑松之战爆发在即。 贝桑松城辖区内外重兵云集,气氛异常紧张。 就在大战前夕,一支神秘的队伍绕过光复军的层层包围封锁进入贝桑松城,直奔宫廷而去。 在贝桑松宫廷密殿中,贝尔纳和几位宫廷重臣密见了那支神秘队伍的首领。 灯光昏暗,密殿阴冷,一身黑色兜帽罩袍的神秘人端坐在密殿上首的一张靠椅上,贝尔纳和几位贝桑松宫廷重臣都面色严峻。 “......勃艮第伯国最多能在平叛之后给你们划出约纳省东境南部的一个郡和三座城堡及周边领地,而且瓦隆堡是整个勃艮第伯国的东境屏障,我们不可能划给你们。特使阁下,这已经是勃艮第伯国宫廷的最大诚意了,你要知道,勃艮第伯国上面还有一个宗主国,勃艮第公国对于领地边界向来态度强硬,我们是冒着被宗主责难的风险与施瓦本做的这笔交换。”贝尔纳面色憔悴,身形也日渐消瘦,他沉着气说完以后不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位隐藏在黑色兜帽罩袍下的施瓦本特使。 兜帽罩袍下的施瓦本特使端起了木桌上的镀金银制高脚酒杯泯了一小口,用不太圆润的勃艮第语缓声说道:“贝尔纳伯爵,请求施瓦本出兵助力的国书密件的是你,约我到贝桑松密谈的也是你。我冒险穿过你对手的领地绕过你对手的军队潜入贝桑松,你现在将我提出的条件砍掉了大半,我没有看到勃艮第伯国的诚意。” “哦,对了,我现在还不能称你们为勃艮第伯国,或许叫贝桑松宫廷更恰当一些。”兜帽特使轻笑着补充了一句。 密殿众人面色更加难堪。 贝尔纳轻叹一声,抬头冷冷问道:“你们最快多久能出兵?” 第三百二十九章 预授子爵 九月第三个礼拜一,贝桑松争夺战打响。 光复军前锋军团、左翼军团、右翼军团两千二百余士兵从贝桑松东边上中下三路同时进攻,清扫贝桑松城外围的五座城堡要塞;同时,中军禁卫军团隆夏军团也从黑铁堡开拔,南下直击黑铁堡至贝桑松一线的基础重要的据点。 对峙摩擦相互试探的新旧两派势力在一日之间陷入混战。 在数年前那场与施瓦本人的国战中,勃艮第伯国除了东境常备的边境军团以外投入的兵力不过两千(不含杂役),而这场继承者之战却在一日之间掀起了五千人(其中新势力三千人)的混战。 东西两个伯爵省加上一个属于佛兰德的隆夏伯爵领,不到三省的领地拼凑出五千军队,算是极尽全力了。 不难理解,这算是继位者之战的开局一战,这是开始也能决定结局。自罗贝尔和佛兰德各自以铁座继承人身份宣布建立宫廷之后科多尔、卢塞斯恩、伯国自治城市、侯爵直属封地都选择了中立,甚至连勃艮第公国和周边的几个公国也都宣布此战是勃艮第伯国的内战争斗,纷纷表示不便干预。 然而傻子都能看得出来各方势力都在观望,他们需要静待新旧势力初显强弱态势之后才会站出来,当然是站在优势一方。也正因此新旧两派势力才会在开局一战中拼尽全力,佛兰德和鲍尔温为了对西军形成兵力优势甚至连驻守东境边境防备施瓦本人的东境边军都抽掉了三分之一的精锐加入光复军。 大战爆发,亚特的待遇也在战火的炙烤下慢慢“升温”。 九月第三个礼拜四,也就是贝桑松争夺战的第三天,威尔斯军团接到了来自光复军中军指挥营帐的调令,威尔斯军团将绕道卢塞斯恩边界,从边界潜入贝桑松南方攻打贝桑松南部一线的几座城堡,与隆夏军团形成南北夹击的态势减轻东部攻击军队的压力。 接到调令后威尔斯军团迅速准备,一面让副官奥多和安格斯两人领着一众军官商演行军路线,模拟战斗进展和战术,一面带着辎重官斯宾塞跑到博姆达莱姆向中军指挥营帐索要武器盔甲和辎重粮草,虽然光复军的武备并不富足但亚特本着能要多少算多少的心态软磨硬泡了三十个士兵的武器盔甲和三千五百磅脱壳小麦。 九月第三个礼拜六,两天的时间威尔斯军团已经完成了战备,“闲置”了二十来天威尔斯军团终于要开赴战区,军队也都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这群人已经习惯了战争,看着别人打仗自己却在身后当杂兵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当天中午,亚特将圣瑞昂城交给了一支从博姆达莱姆开来的临征农兵,然后领着威尔斯军团全部南下,他们将从南部的瓦尔城往西南,贴着卢塞斯恩的山区边界线绕道贝桑松南方。 然而三天后威尔斯军团刚刚从瓦尔城出发两骑从博姆达莱姆追赶而来的中军指挥营帐传令兵就截住了亚特。 一封紧急令信送到了亚特的手中,亚特打开令信后扫了一眼,旋即下令军队立刻转向,折返博姆达莱姆...... ............ 就在光复军开始对贝桑松城外围防御展开猛烈攻势的关头,约纳省东境边境包括瓦隆堡在内的北部五座城堡要塞遭遇突然袭击,突袭这些边境重镇的正是施瓦本人,他们在一日之间攻克了两座城堡,剩下的三座城堡要塞附近的村落庄园也被战火肆虐,上一次与施瓦本国战之后刚刚恢复生机的东境再次被外敌屠戮。驻守在边境的大都是临征农兵和当地的领主私兵(精锐的边军大部被抽调到光复军中参与贝桑松争夺战)。 施瓦本犯边太过突然,约纳宫廷和光复军措手不及。 当东境各地告警的快马连连涌入博姆莱达姆城之时,光复军统帅弗兰德正在亲自指挥前线军队作战,而总司令鲍尔温伯爵接到令信后有些失了方寸。 已经与西军战区鏖战的光复军三路军团是不可能抽身了,一旦贝桑松战场失势他们将可能失去整个世界的支援,那些翘首以待的“中立方”必然倾向于贝桑松宫廷。 但约纳省不仅是勃艮第伯国的边境,更是鲍尔温伯爵的直属领地,他不可能坐视约纳省沦陷,一旦约纳省被施瓦本人占领,失去后援地的光复军也会被人抽空一切。 万难之时,弗兰德和鲍尔温想到了还未走远的威尔斯军团。 博姆莱达姆,一座因贝桑松争夺战而兵力空虚的城市。 上个月还大军云集的城市突然变为“空城”,除了光复军中军指挥营帐所属的两百侍卫兵和不到一百的城市守军以及从约纳省腹地集运粮草辎重的劳役车队外,这里已经看不到太多的军队,满城都是军队离开后留下的食物残渣、篝火灰烬、破烂衣物和随处可见的粪便尿滩...... 威尔斯军团还在折返博姆莱达姆的路途中,亚特带着侍卫队先行驱马赶了回来。刚一进城他就被鲍尔温伯爵的侍卫叫到了城市领主大厅。 在博姆莱达姆领主大厅的公事房中,亚特见到了面色憔悴、身形消瘦、胡须花白的鲍尔温伯爵。 鲍尔温衰老了许多,自从伊夫雷亚侯爵葬礼上的血色事件鲍尔温离开贝桑松后,他一直处于高度的紧张劳累之中。 原来虽贵为伯国副相兼军事副臣,但上面还有侯爵、首相顶着天,身边还有宫廷诸位重臣,下面还有大小副臣、官吏和各地的总督邑督,事虽繁杂却能游刃有余。即使是在数年前的那场与施瓦本人的国战中他也没觉得心力交瘁。 然而当弗兰德宣布将伯国宫廷迁至约纳城之后鲍尔温成为了被顶到最前面的那个人,宫廷需要他操持,领地需要他打理、外部势力需要他交涉,最主要的是他要负责征发士兵劳役编练军队、征集粮食辎重、制定战斗计划,还得亲自指挥军队作战。 原本一个体态宽硕的秃顶老滑头变成了眼前这个身形消瘦,满脸倦容的精干老头。 亚特一进门便朝站在地势图前的鲍尔温屈膝半跪行礼致敬。 鲍尔温转过身抬手示意亚特起身,“亚特,弗兰德大人昨晚已经连夜出发赶往了勃艮第公国寻求救援。我想你刚才问已经听侍卫给你大致讲了东境的危局。” 鲍尔温指着挂在墙上的地势图,“你看,光复军已经陷入战局无法脱身,我们不可能将贝桑松战区的军队抽调回援东境,那样我们就可能输掉这场战斗。经过我与弗兰德大人的商议,打算将威尔斯军团调到东境救援边军、抵挡施瓦本人。你是否愿意率军迎战?”鲍尔温将“弗兰德”说得很重,亚特之前的猜测不无道理。 “威尔斯军团听从两位大人调派!”亚特立刻表态,语气坚定,不带丝毫犹豫。 鲍尔温抬头盯着亚特的眼睛,亚特将目光汇聚在鲍尔温两眼间的眉心上方,两人足足“对视”了十数拍心跳。 “很好!”鲍尔温的眼色突然温润了不少,语气也轻缓了一些。 鲍尔温上前几步,将亚特引到了地势图前指着已经贴上了许多纹章图的贝桑松城四周,“不到一个礼拜,贝桑松周边已经变成了炼狱,敌我双方已经在南北百英里的战线上胶着成一锅麦糊,前锋军团仅昨日一战就战损百余精锐战兵,左翼军团前日占领的一座小城堡今日凌晨又被敌军抢了回去,右翼军团在北线进攻受阻同样伤亡惨重。我实在没办法给你多派人手~” 亚特听鲍尔温的意思不但不会派遣人手,反而还想从威尔斯军团中抽出部分人马填到前线战区。 果然,鲍尔温低声说了一句,“我想着能不能从你的军队中抽调部分人马留在西线战区。”声音很低,或许连鲍尔温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亚特没有再表态,只是低下头做沉思状。 “你放心,我只留下一半的步兵,而且留守的军队不必派遣到战区,他们只需要接替瓦尔城守军驻守南部防止敌军偷袭我南部关口。驻守瓦尔城的约纳军团第一团将派到前锋军团作战。”鲍尔温只是打算让威尔斯军团代替瓦尔城守军驻守防御。 “我会给瓦尔城调运足够的粮草辎重,瓦尔城周边的领主军队也可以由你留守的军团指挥官指挥调遣。” “大人,若是我手中有六百人,我还能勉强在东境抵御一段时间,若是您留下我一半的步兵,我怎么能挡得住施瓦本大军的攻势?”施瓦本不是某个边境小郡,它是一个国力强盛的公国,就算没有全面对勃艮第伯国宣战,一两千军队总是有的,仅凭威尔斯军团剩余的一半步兵和骑兵弓弩兵挡不住敌人的攻势,这是不用思考的事实。 显然鲍尔温早就有所准备,他转身从公事桌上抽出了一张火漆印都未干透的羊皮纸,递到亚特的手中。 “这是我以约纳宫廷首相、军事大臣、约纳省及东境镇守者名义给予你的委任书,你原本是勃艮第宫廷东境军务副官,战时可领军团副官之职。从即日起,正式任命亚特·伍德·威尔斯为约纳省边境军务官兼约纳省边境军团总司令,辖制约纳省边境军团及约纳省边境两郡九堡十二要塞军政事务。” 乍一听这份委任书会产生连升数级、封疆权贵的错觉,然而细细一品就会发现这就是一根空心胡萝卜。 所谓的约纳省边境军务官是一个从未出现的军职,换言之它是刚刚诞生的军职,它的权力来源与封主的临时授权任命; 所谓的约纳省边境军团总司令更是一个空气般的存在,它目前的全部兵力就是威尔斯军团的一半; 所谓的辖制约纳省边境两郡九堡十二要塞军政事务更是一句玄得没边的话,约纳省东部两郡二十余个城堡要塞都有领主和邑督管辖,当地也有各色郡兵、私兵驻守,而征集粮草辎重和税赋的权力是归于约纳宫廷的,这样的辖制军政到底有多大的职权掰着脚趾头都能猜到。 “当然,约纳省边境军团需要你自行征召,我会传令约纳宫廷立刻从内帑中调拨十五万芬尼的军饷并陆续供给八百人两个月的粮草辎重,武器盔甲的话我能从东境各地的武库中给你挤出三百套步兵武备,其余的就得靠你自己。” “两个月!我需要你在东境抵挡两个月,两个月后我一定会派兵回援东境。” 鲍尔温见亚特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他也知道这样艰巨的任务与这样简陋的条件是绝对不对等的。他再次走到公事桌后,俯身打开了木桌下的抽屉,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镶了金丝的精美羊皮纸,扬起来笑着说道:“我知道让你带两三百士兵抵挡施瓦本大军太过艰巨,但只要你能守住东境并活着回来,这份子爵预授文书就会变成子爵册封文书。” 那是一份由佛兰德和鲍尔温两人联名合署过的边疆子爵预授文书。 第三百三十章 兵源匮乏 博姆莱达姆城郊的临时营寨里,亚特将威尔斯军团的一众旗队长以上军官和随军神甫罗伯特汇集帐中议事。 听了亚特简单介绍情况后,随军罗伯特率先发言,“大人,这块带肉骨头虽然够大,但恐怕是非常难啃,稍不小心就会崩坏一口獠牙。” 亚特手里摩挲了一会儿那封镶金边的预授文书,将它随手扔到了木桌沙盘中。 这份子爵勋衔本就已经是亚特的囊中物,这次鲍尔温只不过是用正式的文册将这块飘在天上的面包画了出来,亚特对此并没表现出大多的激动与兴奋,况且这个所谓的边疆子爵获得的前提是守住东境施瓦本人的进攻并活着回来,这是两个颇为艰巨的任务。 让亚特最终答应的不是所谓的预授文书,而是弗兰德和鲍尔温的联名合署。 “罗伯特神甫,骨头已经放到嘴边了,由不得我不去啃。” “光复军已经在贝桑松城外围与西军搅成了一锅乱炖肉糜,双方都只能不停地往锅里添肉,谁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冒险撤出兵力。你们别忘了还有一大群人在锅边看着。远了不说,科多尔和卢塞斯恩都是伯国省境,仅是它们的立场就能决定新旧两派的生死命运。” “而如今施瓦本犯边,显然就是贝尔纳那个老杂种的阴谋,他用伯国的国土换取外族的支援,这必然会让科多尔和卢塞斯恩对贝桑松宫廷心生怨恨,只要光复军能稳住西线战局,我们又能勉强挡住东线外敌,我想锅边看热闹的人也知道该选择站在那一边了。” 大道理都懂,帐中众人也并非不理解如今新派一方的艰难处境,可是道理和理解并不能换回胜利。 作为军团副官的奥多主要负责步兵训练和兵员武备和辎重粮草的补给,瓦尔城一战的创伤至今方才稍微愈合,“大人,威尔斯军团经过两三个月的整修和训练刚刚恢复实力,若是全军六百人全都拉去东境,或许能有那么一点点获胜的可能,但他们还要强留下一半的步兵驻守瓦尔城,两三百人如何可能守住东境?” “你们不要问我这个问题,几乎没有胜算的战斗你们也回答不出“如何”能赢。”亚特没有在部下面前掩饰隐藏。 罗伯特叹了一口气,缓声对众人说道:“往好处想吧,至少我们不用卷入西线战场的烂糊里,在东境就我们一支战力强劲的军队,没有人束缚,也没有人抢功。” 众人也只得苦笑了几声。 “大人,那您打算把哪些人留下来驻守瓦尔城?”安格斯不再多想无用的问题,直接问了亚特的打算。 亚特环视了一圈帐中诸位军官,他们都是历经战阵幸存下来的精锐,他们中有不少人也确实具备独领一军的能力。 “指挥营帐给我下达的军令是坚守东境两个月,但按照目前西线的局势三个月都不一定能攻下贝桑松城,所以我们至少要有在东境苦苦支撑三个月的准备。” “进入东境以后需要立刻着手征召士兵组建约纳边境军团并筹集运送粮饷辎重,这些庶务是奥多的强项,所以奥多必须跟着我去东境。” 威尔斯军团就两位副官,奥多要被带到东境处理征兵运粮之事,那也就剩下安格斯留守了。 不过亚特显然另有打算,“施瓦本军队战力强横,新建的军队需要能征善战的指挥官亲率作战,而整个东境战线太长,我绝不可能时时都领兵亲战,所以军士长也必须跟我去东境指挥作战。” 三位军团指挥官都离开了,众人还真就猜不到会留下谁统领守军。 “红发鬼!”亚特叫了一声。 卡扎克立刻应声站出来。 “你是最早跟随我的人,也是威尔斯军团资历最老,战功最高,最能打仗的旗队长,我现在晋升你为威尔斯军团指挥副官,负责率领威尔斯军团留守军队驻扎瓦尔城,在我回来之前你得用性命做保,率领威尔斯军团的兄弟打胜仗、活下来。” “红发鬼”,这是卡扎克做力工时伙计们给他起的别名,自从加入亚特的军队以后很少有人再叫这个名字,随着军职的一点点晋升,特别是晋升见习骑士跻身贵族以后这个略带戏谑的称谓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今天从亚特口中叫出这个名字让卡扎克心生触动备感亲切。 当年一起从卢塞斯恩力工窝棚里出来的三个人中,奥多一直是军队的副官,晋职晋勋也都是最快的,巴斯在巨石镇一战中重伤头颅后闲置了一段时间,但如今也成为了守备军团军团长,只有卡扎克军职稍微低了一等。 如今卡扎克火线晋升,他当然激动。 “忠于大人,至死不悔!” 奥多领头,帐中众人纷纷为卡扎克轻喝呐喊。 亚特重重地拍了拍卡扎克的肩膀,“这都是你该得的,因为接下来我就要告诉你坏消息。” 亚特在心腹面前一向很坦诚,卡扎克也该有所准备。 “指挥营帐要我留下一半的步兵驻守瓦尔城,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且不说瓦尔城是否需要这么多精锐的战兵,即使需要我也不可能留下一半精锐。这里只有一座城堡需要驻守,而东境却有二十几座城堡需要我去拱卫......” 卡扎克趁着一股激动劲,“大人,您就说最少能给我留多少人吧!” 亚特看了一眼卡扎克,卡扎克也紧紧盯着亚特的眼睛,眼神足够真诚。 “为了应付指挥营帐,我会先留下第一连队的所有战兵,但过段时间我就会从约纳省腹地雇佣百人以上的农兵来瓦尔城换走大多数的军团战兵。我把你麾下的第一连第一旗队留给你,辎重队留下三分之一的辎兵。一个旗队战兵加上留守辎兵和百人以上的农兵,这就是你麾下的所有兵力。” “另外我会给你单独留下十五万芬尼应急军饷,若是光复军不能按时发放军饷你就用这些钱垫付。至于粮草辎重瓦尔城的库房中都有储备,足够你们使用。” “你有没有其他要求?” “大人,重甲步兵我就不奢求了,能否给我留下部分弓弩手?” “不行,东境比你更需要弓弩手。” “大人,能否留下几个骑兵?” “不行,但我可以给你留下几匹战马。” “大人,能否把特遣队留在城中?” 亚特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特遣队留下一半在瓦尔城。” “还有没有其他要求?” “没有了!”卡扎克坚定地答道。 “卡扎克,你们的任务是坚守城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出城作战,谁的命令都不行!” “是!” “另外,若是你们已经尽了全力和本分,我允许你们放下武器接受荣誉~”亚特的声音极低,低得所有人都埋下了头...... ............ 九月末,威尔斯军团步兵第二连队全部、骑兵队全部、弓弩队全部、重甲步兵队全部、辎重队大部和特遣队半数以及军团中军指挥营帐,共计三百七十余人带着四十五架马车沿着瓦尔城旁东西向国王大道东进。 东境战火蔓延,时间即是胜利。 威尔斯军团东进队伍用了不到四天就抵达了约纳城东南方的一座名为布拉蒙的城堡,这里距离施瓦本人犯境的最前沿不足两日路程,五百施瓦本前锋军队被一座叫瓦隆堡的坚城阻挡。 布拉蒙城,躲避战乱的难民源源不断地从东边各地汇聚于此,相比受到施瓦本人肆虐的边境,这里至少没有性命之忧。 布拉蒙东城城门下,一群身穿黑色罩袍号衣的辎兵由一个军官的率领,在外城墙根生起两堆篝火架上两只大陶罐,陶罐里咕噜咕噜地沸腾着浓香四溢的菜叶麦糊。 篝火陶罐前,五六个腰挎短剑手持短棍的辎兵将围拢的难民隔开,还有几个辎兵拎着棍子在人群中游弋,防止有人煽动哄抢食物。 篝火陶罐旁,几只木框搭建了简易的木台,一个衣着整洁,面目慈善的家伙正扯着嗓子对围在四周的难民嘶吼。 “......兄弟们,你们都是上帝降于人间的勇士,难道你们就能眼睁睁地看着属于施瓦本野蛮人侵顿你们的土地、抢掠你们的财富、欺辱你们的妻女、残杀你们的亲眷?难道你们就能眼睁睁地看着上帝赐予你们的乐土被野蛮人夷为废土?难道你们就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家园一点点被蚕食吞并?” 台上的家伙吼完稍微停止了片刻,让台下拥挤观望的众人稍微消化。 “你们已经失去了一次拿起武器抵御外敌的机会,现在我们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只要你们中有人愿意加入约纳东境军团,就能去领一份麦粥,以后每顿都能吃上麦粥,每顿都能吃饱!” 台上的家伙说完殷切地而充满希望地看着围在篝火四周的难民。 难民们原本以为听完就能吃上一口麦粥,却不想居然还要加入什么边境军团以后才能领到食物。 这些人若是有勇气加入军队,那就不会被施瓦本人像老鼠一样追得四处奔命,所以台上那人的话根本无人响应...... 台上那人已经口干舌燥了,他朝身边的另一个士兵挥了挥手,那个士兵代替他继续上台鼓动。 “我说邓尼斯,你那张嘴可真能煽呼,我说你不去做游吟诗人真是可惜了。”篝火陶罐旁指挥辎兵熬煮麦粥的辎重官斯宾塞手里捏着一只啃了大半的梨子。 “这东西能生吃?不怕得病?”邓尼斯扯了扯嗓子,看着斯宾塞手中的梨子使劲咽着唾沫。 “吃不死人,而且味道极美。”斯宾塞从一旁的柳条框中捡起一只个头大的梨子扔给了邓尼斯。 邓尼斯接过嗅了嗅,又抬头看了一眼斯宾塞,轻轻咬了一小口,味道果真甘甜,而且汁水充足。 “斯宾塞兄弟,你说,你说今天能招募到~士兵吗?”邓尼斯嘴里包着大口果肉,含糊不清。 斯宾塞已经将手中的梨子啃干净了,他顺手将果核扔进了给难民们熬住麦粥的陶罐中,答道:“我看有些困难,西线大战,约纳宫廷早就把农兵征召得差不多了,这次施瓦本犯境,东境留守的领主军队再次强征了勉强能打仗的农夫,能够躲过两次脱皮的大都是老弱和女人孩子,你指望这些人加入军队?大人招募种地领民的要求都比他们高~” “诶!诶!诶!!有杂种想冲进来抢麦糊,给我打出去!”斯宾塞看见有两个半大的男孩想钻进来偷食物,拎起短棍招呼辎兵打了上去。 邓尼斯看了一眼没有青壮的难民人群,又看了一眼台上扯着嗓子鼓动的思政副官丹尼斯,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一百人!上帝呀,大人交代的任务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第三百三十一章 囚徒兵 “亚特大人,约纳宫廷交给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这是第一批粮食辎重和草料,以后每隔半个月我就会带人将边境军团半月的物资运到布拉蒙,至于从布拉蒙到您边境军团驻地的路程就需要您自己派来来运送了。” 布拉蒙城教堂尔斯军团中军营帐里,来自约纳城的宫廷(约纳宫廷)粮库理库官摸着没有几根胡须的胖下巴,恭敬地对亚特说道。 就在今天,十五车脱壳小麦大麦黑麦等粮食和三车蔬菜瓜果运抵了布拉蒙城威尔斯(边境)军团的驻军营地,这些粮食就是威尔斯(边境守备)军团半个月的粮食辎重,另外还有五车黑豆麦麸等战马饲料将由布拉蒙城及周边的领地供应,牧草干草就必须由威尔斯军团自行筹备。 东境形势万分危急,关键时候从宫廷到郡境的一众官吏属员和各级领主还是表现出了极高的工作效率,接到鲍尔温的命令后拨付给东进支援军队的粮食辎重立刻被装车运出。 亚特对面的这个理库官只是宫廷国库粮仓中的一个普通吏员,没有勋贵身份更算不上高官重臣,但人家是宫廷派下的人,自然有那么几分傲气,不过此人听说过亚特的名气,因而对亚特还是十分客气,运到布拉蒙的粮食物资也都是足额额额。 人家不打折扣地将粮食辎重全数运抵营中且态度又颇为敬重,亚特当然也要以礼待人,他端起帐中简易木桌上罗恩斟满的酒杯递到了理库官手中,然后转身端起另一杯举杯示意,“理库官阁下,感谢你为边境军团所做的一切,若是我们能有幸抵挡住异族的入侵,这肯定有阁下的一份功劳,到时候我也会在城堡宫廷和各位大人的报功文册中提及阁下的卓越功勋。” 理库官十分客气地举杯回敬泯了一口,说了两句客气地话,然后表示要立刻离开布拉蒙返回约纳城复命。 “罗恩,理库官阁下事务繁忙,你替我将他送出布拉蒙城。”亚特说着扭头朝身边的罗恩使了一个眼色。 “老爷,我立刻礼送理库官阁下离开。”罗恩上前两步对理库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顺势扭头用嘴唇做了一个“多少?”的口型。 亚特伸出右手先比出了一个圆圈,然后张开五根手指。 罗恩看懂了亚特的意思,他在礼送理库官出城的途中就已经将五枚价值六十芬尼的银马克“悄悄”放进了理库官的怀中。 理库官离开时那份亲热异常的态度证明了亚特的这笔“小慧”是值得的,相信下次运送到布拉蒙的粮食物资应该会按时按量。 理库官离开营帐不久,军团副官奥多就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他一进门抓起了理库官刚刚泯过一口的葡萄酒杯仰着脖子一口灌下了肚子,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角,对坐在营帐中看着盘算粮草辎重储备的亚特说道:“大人,我带着募兵队走遍了布拉蒙周边的各处村寨庄园和大小聚落,别说是按照威尔斯军团的要求挑选了,就是不作任何要求也没人应募,那些农夫一听要跟随军队到东边与施瓦本人作战,立刻就离开了。我们转了一天也就招募到不到三十个青壮,布拉蒙城外的募兵点也差不多,整整一天也就招募了十几个青壮,傍晚还有两个吃饱肚子的家伙跑掉了~” 安格斯已经亲率骑兵队和特遣队到东边哨探敌情,即将组建的约纳边境军团募兵事务由副官奥多负责。抵达布拉蒙的第二天大早奥多就将负责募兵的队伍分作了五个募兵队,散布到布拉蒙周边招募新兵。 结果没有让亚特惊喜,整整一天连五十人都没能招募到。 亚特将手中刚刚拿起的碳棒扔下,桦树皮上画着一排奥多看不懂的竖式数字。 听完奥多的话亚特没有回答,他转身来到一份挂在营帐左侧木架上的勃艮第伯国东境地势图前,这份从布拉蒙领主大厅淘弄来的地势图太过粗糙抽象,亚特不得不对照当地人的口头描述对地势图加以修改完善后方才能大致地摸清方位布局。 “布拉蒙附近最近的城堡是特努瓦城,但据说那里驻扎的东境边军刚刚被抽走精锐,他们已经把附近能招募(强征)入军的青壮基本全都编入了自己的军中。” “附近能留给我们招募的人确实不多了。” 为了能尽快组建那支“约纳省边境军团”亚特已经将军队的招募条件降低了数和档次,但凡是十五至四十岁,敢随军东进作战的男人都在应募之列,至于是否青壮健硕、是否面向憨实都不理会了。 然后就是这样的条件也募不到士兵。原因很简单,能打仗且敢打仗的男人已经被征召到西线与西军争夺贝桑松城,能打仗不敢打仗的男人也在施瓦本人犯境之时被各地领主和东境边军强拉到军队扩充兵员,那些不能打仗也不敢打仗的小孩子和老头子亚特也没必要去强征,或许各地还零散的躲藏着一些青壮,但总不能一个个地搜出来塞入军中吧,更何况也没有这个时间了。 正在奥多汗流浃背,亚特焦头烂额之时,营帐外不远处响起了阵阵喧哗,扰得帐中两人心烦意乱。 “马修!马修!”亚特朝门口喊了一句。 亚特的贴身侍卫马修掀开帐门走了进来。 “你去看看营帐外发生了什么,是哪些杂种不停喧哗闹事。” 侍卫马修一溜烟地跑出了营房。 “大人,您说我们能不能以约纳宫廷的名义让东境各郡境及大小领主向我们输送兵员?他们总能再挤出四五百人。”奥多想到了扯出约纳宫廷的虎皮号令东境各地抽兵。 “若是西线没有战乱这条办法或是能行,问题是西线各军团已经在东境抽调了大量的士兵和税赋,如今东境又面临大敌,谁愿意把保命的盾牌交给你?”亚特否定了奥多的提议。 “那还能怎么办?就算从山谷抽调兵力也来不及了,更何况我们也不能将家里的守军全都抽光。” ............ 帐中两人一愁莫展时,马修跑了进来,“大人,是布拉蒙城治安队在我们军营旁行刑,他们又抓住了五个在城外抢劫村庄聚落的难民,全都斩首了,刚才是领民们在欢呼。” “这些被斩首的都是男人吗?”奥多突然问了一句。 “都是~而且那些家伙都面色凶狠,看起来就不是好东西!” 亚特突然眼前一亮,对着奥多和马修两人会心一笑。 “奥多,我想我找到兵源了~” “大人,您是说~?” ............ “你是说把所有的囚犯都放出来?不行!绝对不行!亚特男爵,你有没有想过,一旦那些人被放出来后又逃跑,我们该怎么办?再派人去抓回来?”当布拉蒙的领主子爵听见亚特将各地囚犯释放充入军团的打算后,第一反应是亚特疯了。 布拉蒙的领主名为约恩?布拉蒙,是一个四十岁出头的老子爵,他那老不死的父亲活到了快六十岁才被上帝带走,而他的前面本来还有个兄长,不过约恩的兄长没能熬到父亲去世便一命呜呼,作为次子约恩幸运地成为了子爵和领地继承人。 约恩继承这个子爵的时间并不久,多年屈居人下所以行事一向小心谨慎。 亚特将手中酒杯往木桌上一放,道:“那还能怎么办?宫廷让我以布拉蒙为驻点,组建约纳边境军团而且指名布拉蒙也要为我提供一百精锐士兵,若不通过这种方式您能给我抽调一百士兵?您麾下现在还剩下的私兵不到两百,您拿什么凑足给我的一百士兵?用难民和老弱充数?约恩大人,别忘了我是替东境守疆土,若是我不能带军队挡住施瓦本人,你们可就得迎接敌人的刀剑了。” 约恩的脖子根都憋红了,约纳宫廷确实命令布拉蒙郡为亚特即将组建的边境军团提供兵员,但经过光复军和东境边军军团两次剥皮之后,他手中能拿起武器的各级私兵已经不足三百,能临阵作战的更是不到百人,而布拉蒙郡还有那么多的城堡要塞和村落庄园需要驻守,约恩已经捉襟见肘了。 “可是你如何能保证那些那种被放出来后会听从你的命令跟随你作战?如何能保证他们不会逃跑?如何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次变成劫掠郡境的盗匪流寇?”约恩子爵一口气问出了好几个“如何能”。 亚特的回答很干脆,就两个字——“不能。” “我不能保证您说的一切,但我没有其它办法,相比那些连长矛都拿不动的老弱病残,四处做恶的囚犯至少算得上精锐,我相信相比关在铁笼子里等死,他们也更愿意跟我去战场上拼命。在铁笼子里肯定会死,但跟我上战场说不定还能捡一条烂命~” 约恩子爵打住了亚特,“你刚才说能捡回一条烂命,什么意思?” “......” ............ “经过布拉城的治安官和法官核算,仅布拉蒙一个郡的各处监牢中就有两百三十多名囚犯,其中即将被斩首的有六十八人,大都是劫掠财物伤人或杀人的难民流寇,男人居多也有少量悍妇。图巴和韦兹已经带人去军中各处提人了,明天就能押回来。” “布拉蒙郡周边几个郡境城堡的囚犯人数骑兵队已经带着您的令信快马去传令,我估计着整个东境两郡二十几座城堡要塞,怎么也能有上千名囚徒吧。按照您的要求,但凡是有死罪或算得上青壮的都调来,我估计至少能有四五百人。” 奥多的分析是有道理的,在这个时代,但凡是能够被关进监牢的都不会是老弱,那些因拖欠税赋或是得罪领主被抓的贱民早就变成了农奴,根本不需要浪费钱财修建监牢关押,只有那些犯了重罪,极度危险的角色才能享此殊荣。 这些人都是极度危险的人,各地领主也不可能将他们当作奴隶贩卖,所以大多是定罪之后斩首示众。所以当亚特传令各地将监牢囚徒押送到约纳边境军团的命令后并没有抗拒,这与向他们征召农兵和劳役是两码事。 “大人,约恩子爵担心的也没错,这些家伙招来容易,但是把野狼豺狗带到身边,总归是跟危险的。”奥多是良民出身,他对那些关在监牢里的囚徒天生厌恶。 “奥多,你放心吧,我不能保证所有人都顺从,但我能保证大多数人为我们作战,这就够了。” 奥多只当亚特已经有了妥善的计策,便不再多问。 “罗恩,你去问问托马斯医士,我让他准备的东西他准备好没有~” 第三百三十二章 杀鸡儆猴 三天后,当瓦隆堡和东境几处重镇要塞还在苦苦支撑的时候,布拉蒙城外的一处空地中汇聚了从东境未沦陷的各地监牢中由各地领主紧急押送而来的近七百囚犯。 可不要以为那些领主们是忧心边境安危而主动作为,他们只是被亚特那份以约纳宫廷边境军务官名义发下的令信压迫,而且只要各地领主押送一名“合格”的囚犯到布拉蒙城,就可以从威尔斯军团的指挥营帐中领走三至八芬尼不等的押解费。 反正大多数满足军务官大人要求的囚犯都要砍头,即使留下来也不敢贩卖出去祸害四方,只能是关在监牢里浪费粮食,如今既能完成军令还可以换几枚铜币,这笔账领主们是算得清楚的。 能用囚徒换钱导致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各种冒充和欺骗,原本从某座男爵城堡或骑士庄园中挑选出的囚犯只有五个,结果等囚犯送到布拉蒙的时候却变成了十个。 原因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必然是那些押送囚犯的治安官或是监牢守卫沿途掺了沙子,如今东西两边都在打仗一路过来绝对少不了流民乞丐和逃难的老弱,治安官随便几句“跟我走有粮食”的话都能引来一大帮尾巴,个别性情残暴些的直接拎着长剑短矛就冲上去将难民绑进了队伍...... 负责接收各地囚犯的奥多开始还让手下各旗队中队的军官们甄别一番,到了后来造假的人多了干脆就没法甄别了,各地送过来的人,只要勉强符合威尔斯军团征召要求的一律按照囚犯留下,只要完全达不到威尔斯军团征召要求的一律按造假退回,至于退回的人里面是否真的有囚犯也不是他们能关心的了。 不管是平民或是囚犯,反正等各地在军令和酬金双重动力下将人送到布拉蒙时,人数已经达到了六百八十三人。 真正穷凶极恶的囚犯或半道被骗被虏送到布拉蒙的“被囚犯”统统都关进了城外刚刚搭建好的“营房”。 说是营房其实也就是一块被木栅圈围的空地,空地里侧有一排临时搭建的茅顶草棚,茅顶木棚里有十来张刚刚拼接的长桌长凳以及干草铺就地地铺。 威尔斯军团一个旗队的战兵身穿盔甲手持武器在木栅营区的四周栅栏外站岗放哨。 布拉蒙城外的那座临时营区只能用混乱形容,驻扎或者说“关押”其中的基本上都是各地紧急押送而来的囚犯,他们若是能乖乖地守规矩也就不会沦为监牢里的客人了。 对这样一群人来说,法律军纪两个字词根本不知是什么东西。 整整一个上午,只有一个身穿黑色罩袍,头戴全盔,腰挎骑士剑,脸挂长长伤疤的年轻骑士老爷过来宣布了原地不许走动、不许交头接耳说话、不许打斗摩擦等命令,而且再三强调原地等候不得随处乱动直到他再次下令,交代完规矩后疤脸年轻骑士就转身离开了。 临时营区里的近七百囚犯一开始还摸不清处境,或躺或坐的待在原地不动。 看着那些把他们送到布拉蒙的治安官和监牢守卫拿钱离开了,然后接收自己的那群黑袍兵也只是在外围像木头桩子一样立着不动。 这群囚犯里就有那么一两领头的人渣慢慢不安分。 一开始他们只是试图站起来升升懒腰活动活动僵硬的手脚,四周没有反应;然后他们开始小范围挪动,与身边的囚犯兄弟低声嘀咕,四周还是没有反应;慢慢地这两个人胆子越来越大,他们开始同身边的同伙谈话串联,然而四周的黑袍兵们还是没有反应。 时间已经接近正午,此时头顶的太阳正是热烈之时,暑末的热气也未消散,盯着烈日原地待了一个上午的囚犯们着实有些受不了。 胆气小的还记着年轻疤脸骑士老爷的命令,尽管汗流浃背也不怎么敢轻举妄动,只是偶尔轻轻埋怨一两声。 胆气大的可就受不了了,在那几个囚犯人渣的鼓动唆使和领头下,十几个家伙开始朝栅栏里侧的茅顶木棚走去。 走进茅顶木棚,十几个面相凶狠一屁股坐在了长桌后,然后翻找出了几只盛有清水的木桶咕咚咕咚喝了个饱肚,酷热随着清水被驱散...... 眼看十几个领头的人渣喝水乘凉没有任何风险,空地烈日下的囚犯们开始动摇了,他们纷纷把羡慕的眼光聚集在了那十几个躺在干草地铺中谈天说地庆祝自由的人渣身上,不多一会儿又有七八个或是囚犯或是平民的家伙受不了烈日烘烤壮着胆子跑到了木棚中加入了喝水乘凉的队伍。 渐渐的随着日头越来越猛,越来越多的人跑到了木棚中,木棚中已经有了四十几个胆气过人的“自由斗士”。 木棚中和空地两波人享受的待遇差别实在太过巨大,所以扔在原地坚守的囚犯们也越发不安分...... ............ 城外临时营区发生的一切被布拉蒙城头箭塔上的四五双或阴隼或柔和的眼睛盯了半个上午。 站在城墙箭塔上的威尔斯军团二连第一旗队长图巴瞥了一眼城外喧闹的营地,对身边冷冷观望的罗恩问道:“罗恩兄弟,我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是不是去请大人过来?” 罗恩目光继续死盯着城外营区,“不用去请老爷了,他和奥多安格斯两位长官正在与宫廷派来的军务顾问一起商议东境防御计划,大人授令我自行处置,吩咐我们不必心软。” “是。” “图巴大哥,带着你的旗队开始行动。” “是。” “韦兹大哥,你的旗队到营地中戒备,其他人若有反抗或是逃跑的,立刻扑杀。” “是。” “克劳斯兄弟,你带重甲步兵队在一边戒备。” “是。” “邓尼斯,你带着思政吏员和军法队的人控制好空地中的人,最好不要让韦兹大人动手。顺便让伙房开始准备食物,等我们办完事以后立刻将食物送进去。” “没问题,罗恩长官。” 这些话本来应该由亚特说出口,此时亚特被约纳宫廷派来督战的顾问缠住,所以只能罗恩代为指挥,不过大家都知道罗恩的话就代表亚特的意思,所以纷纷应声然后开始各自准备。 午后,正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 布拉蒙城外临时营区的木棚里那群“自由斗士”正在凉爽的木棚下享受第一个自由的午后,相比监牢里的潮湿阴暗,这里足以让他们舒舒服服地睡一场懒觉。 可木棚中的这群人还未睡醒,一百多黑袍兵手持短矛长剑排成两列纵队从营区栅栏大门踏着步子慢慢朝营中走来。 两列队伍每排六七十人,他们进入营区后来到了里侧木棚与空地之间,一排黑袍士兵朝向里侧木棚站立,一排黑袍士兵朝着空地站立。 营区空地和木棚中的人都纷纷起身,或是惊恐或是疑惑地看着这两排行踪诡异的黑袍士兵。 木棚里有几个机灵些的囚徒察觉了异常想溜回空地人群里,被游走在队列之外的几个白顶羽盔兵拦了回去。 外围空地上午疤脸年轻骑士训话的那处台阶上,一个面目和蔼语气温和的军官扯着嗓子高声对仍然坚守原地的囚犯们吼道:“伙计们,请你们都安静地坐回原地,不要随处走动,伙房已经为大家准备了充足美味的食物,他们马上就要送进来给大家饱餐,而且晚餐每人还有一杯美味的啤酒,请你们遵守军令不要喧闹走动......” 里侧的木棚里,上午领头钻进来喝水歇凉的囚徒见黑袍兵围了上来一点都不怵,听见外面台阶上的邓尼斯给空地中人讲话后反而激动了起来。 他从干草地铺上爬了起来,抽出一根麦秆刁在嘴里,朝一个白羽盔的士兵吼道:“嘿!嘿嘿!我说为什么就给外面的那些杂种讲话,我们呢?” 另一个领头进入木棚的家伙也一脸痞相地朝白羽盔的士兵围拢过来,扬起头恶狠狠地问道:“那个狗屁治安官说是来当兵打仗,你们把老爷我晾在太阳下晒了一个上午,是把老爷我当猴子呢?” “是呀,把我们晾了一个上午,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把你们管事的军官叫来!我们要见军官?” 十来个胆气很足的囚徒纷纷围拢上来。 面对一群囚徒的包围追问,白羽盔士兵丝毫不为所动,他身后的黑袍兵也只是握紧短矛长剑和盾牌,像看鸡崽一样看着这群聒噪不停地囚徒。 就在空地上的囚犯渐渐安静木棚中的囚徒越发激动之时,上午那位给众人训话的疤脸年轻骑士带着两个随从护卫从营区大门挎剑踱步而来。 见罗恩走了过来,几个军法队的白羽盔兵退到了黑袍兵的身后,进入了空地囚犯的那片区域,里侧木棚处就剩下两排靠背而立的黑袍兵。 “罗恩兄弟,可以了。”站在右侧的图巴对大跨踱步而来的罗恩说了一句话。 罗恩抬头看了一眼看到自己准备围过来追问的十来个囚徒,突然之间拔出了腰间的那场骑士剑,一个猛冲朝走在最前面的囚徒跳去,三五步的距离仅有一瞬,骑士剑从左下的剑鞘抽出停在了右上方。 骑士剑的剑刃上有一丝略带划痕的血迹可见。 那个率先走向罗恩的囚徒本没有任何异动,他只是想对这个骑士军官模样的年轻人重复刚才的问题,然而当他感觉到腹部有一丝凉意和痛楚的时候,半拉肠子和心肺已经露了出来...... 领头囚徒身旁的那个家伙扭头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从腹腔里垮落的肠子,然后突然惊声一叫,“杀人啦!!!” “行动!”第二连第一旗队长图巴突然一声大呵,六十几个手持利刃坚盾的黑袍兵突然将武器指向了被堵在木棚中的四十几个囚徒,然后就是提盾、上前、放盾、突刺、收回、再刺...... 等木棚中的囚徒反应过来之时已有七八个囚徒倒地抽搐嘶嚎。 堵缺、挥砍、扑杀、倒地、补剑、哀嚎、断气....... 惊恐、慌乱、嘶吼、抵抗、虐杀、绝望...... 不一会儿,营区里侧木棚里就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搬运尸首、清扫地面的辎兵杂役。 木棚里的囚徒已经变成了一具具死相惨不忍睹的尸体,木棚外的囚犯也变成了一具具脚软腿颤的“尸体”,有些本是平民的家伙干脆吓得瘫软在地,若不是中间有人墙阻隔、四周有士兵看押,数百名囚犯早就四散奔逃。 木棚中的四十几具尸体像死狗一样被人拖出了营区,几个辎兵将满地的残肢断臂和肠肚肝脏用柳条框收集装运出去,然后就是几个抬着炉灰的杂役将满地的血迹洒上炉灰掩盖。 没过一会儿,两架装满裸麦面包和熬得香气四溢麦粥的马车拉进了营区,五六个伙房辎兵将面包麦粥和几大桶冰凉的清水摆放在长条木桌上,然后从另一架马车上取下了两三百个形制不一材质不一大小不一的陶盘木碗甚至是木桶酒杯。 见一切准备妥当,刚才给空地众囚犯安心训话的军官再次站上了台阶,大声对空地中吓得不敢动弹的囚犯说道:“伙计们,晒了一个上午,现在可以进去休息吃饭了!” 空地中没有一个囚徒敢动,他们只是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木棚。 “伙计们,你们可以进去休息休息,吃点东西了~”邓尼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带着一丝鼓励宽慰。 “伙计——” 罗恩走上台阶打断了邓尼斯的话。 罗恩仓一声抽出了腰间骑士剑,大喝道:“所有人立刻起身去木棚吃饭!不许哄抢拥挤!” 台下空地众囚犯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朝木棚走去。 “军法队,让他们排队领取食物。” 第三百三十三章 救赎之道 在弥漫着血腥和恐惧的地方吞咽食物,就算心里再强大的囚徒也会胆战心惊,四十几个鲜活的生命在短短的片刻变成了残缺的尸体,这样的残暴是囚犯们始料未及的。 惊魂未定的囚徒们一手捏着略带烤炉余温的裸麦面包一手端着盛满麦粥或清水的陶盘木碗,然而除了少数确实饥渴难耐神经大条的家伙外,大多数人都不肯下嘴。 直到那几个吃完食物的家伙安然无恙的坐在原地打盹,剩下的人方才敢将已经凉透的麦粥放到鼻子跟前嗅了又嗅闻了又闻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尝了几口,接着便响起了阵阵吸溜咀嚼的声响。 午饭过后,那群伙房辎兵将木桶柳条框收走,陶盘木碗就留给了囚犯们,算是发给他们装盛食物的餐具。 伙房辎兵离开后那位面目慈善身上没有任何武器的军官再次来到了木棚中,此时他的态度更加柔和,他身边的几个同样打扮的士兵也纷纷走进木棚中同囚犯们交谈,让大家安心休息并保证只要不惹事以后隔三差五都能吃上裸麦面包还能偶尔喝上几杯葡萄酒。 木棚里拥挤着的囚犯们从来没见过一支军队中有这么一群行为怪异的人,他们不知道这些人的行为有什么意义,但在这群人的宽慰下大家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手里抱着碗盘,至少说明脑袋还能留着吃饭。 整个下午,囚犯们都挤在木棚里乘凉歇息,期间也有几个伙房辎兵送来了七八桶清水让大家解渴,中午那群杀人的黑袍兵终于撤出了营区到栅栏外继续警戒放哨,营区里只有几个腰挎阔剑的白羽铁盔士兵来回巡逡。 刺头们都已经变成了营区外乱葬坑里的尸体,剩下的人也瞬间老实了,好几个家伙连屎尿都不敢跑出来排泄,只得摸到木棚角落里悄默声地解决...... ............ 布拉蒙城南一处两层房屋,这里原本是城中一间粮行的商铺和粮仓,但由于施瓦本的突然犯境粮行店主关掉粮行跑到约纳城躲避战乱。 威尔斯军团进驻布拉蒙之后从约恩子爵那里借用了这里作为医护队的营房和随军伤兵的休养之地。 粮行地下室里,随军医士托马斯蓬头垢发,连衣服里也都浸入了一股股浓浓的药草和溶剂的怪味。 他头上蒙着厚厚的双层亚麻布,口鼻出隆起一个大包,因为两层亚麻布之间填充了薄荷和薰衣草等除味的物料。 在托马斯身前的一张木桌上,几十个瓶瓶罐罐里装着颜色各异的药汁和来历不明的汤水,在地下室的四周还有许多千奇百怪的器皿和工具,这些东西都是托马斯永不离身的宝物,军团分给托马斯的一匹骑乘马和一头拉车驮驴全都被他拿来装载这些东西,而且从山谷出发到现在,托马斯身边的这些东西越来越多,因为这个异乎寻常的医士在行军作战治疗伤患之余最大的爱好就是每到一处便四处寻找医士、炼金术士、理发师,然后拿出大半的薪酬从那些人手中置换这些东西,更有甚者这个家伙还偶尔跑到城市阴暗的角落里拜访巫士。 也幸亏是在军中,或者说幸亏是在亚特的威尔斯军团,换作其他地方托马斯的诡异行为绝对会被人告发为异端邪术。 不过即使是在威尔斯军团宽松的环境里,托马斯还是得谨慎行事,因而挑选医护队驻地之时托马斯的首选便是有地下室的房屋宅邸。 托马斯的身旁,一个年轻的学徒正在小心翼翼地将一支琉璃瓶中褐色的药剂轻轻倒进另一个装着淡绿色植物根茎捣碎后加水滤出药汁的陶碗中。 这名被称为小麻雀的学徒年仅十四岁,是托马斯从山谷挑出来的堂区学堂第二期学徒,小家伙手脚灵便,关键是极爱学习托马斯教授的医术,托马斯特意将他带在身边作为贴身学徒。 小学徒右手捏着瓶子靠近陶碗边缘,一股褐色细流汇入了淡绿色的汁水中。 托马斯见小学徒兑得太快,赶紧上前制止,“又忘了?又忘了!!不能流,必须一颗一颗滴!而且你得边滴边数,时刻记得药剂的用量!” 托马斯一把拿过学徒手中的琉璃瓶,然后亲身示范如何勾兑药剂,“这种药必须精确地掌握剂量,兑得太少根本发挥不了药效,兑得太多药效发挥时间太快,而且你要是忘记了药剂量就不容易配出适合的解药,配不出解药可就得出人命。” 听见“出人命”这个词,小学徒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地下室的角落,瘪了瘪嘴。 说话间陶碗中已经配满了整整一碗药剂,托马斯将琉璃瓶放回了木桌,然后拿起一只小陶罐将陶碗中墨棕色的混合液体倒入陶罐中递给了学徒,吩咐道:“你把这个拿给斯宾塞,告诉他这些药剂必须用一百二十磅我们自带的葡萄酒勾兑,不能多也不能少,而且必须是我们随军自带的那种葡萄酒。” “本来这种药剂的药效发挥时间就很难把控,若是他勾兑的量控制不住我就没法配解药和把握时间了。大人说至少要五天后才能药效发作,这实在不容易。” “重复一遍!”托马斯将陶罐交到了学徒手中,令道。 “必须勾兑一百二十磅随军自带的葡萄酒,每人最多只能喝下五分之一磅勾兑的酒水,而且必须是饭前饮下。”学徒答道。 “还有呢?”托马斯继续问道。 学徒赶紧补充,“凡是沾过这只陶罐的人必须用流水反复清洗双手,陶罐使用后也必须打碎放进炉火中烧红埋掉。” 托马斯算是满意地点了点头,“你得全程跟着他们,我可不放心辎重队那些粗糙的家伙。” “是,医士。”小学徒点了点头抱着陶罐顺着楼梯出了地下室。 小学徒转身离开后,托马斯伸了伸懒腰揉了揉脖颈,然后面色期待的来到了地下室角落的一张简易木架高床边,掀开了虚掩的裹尸布,拿起旁边架子上一柄锋利的小剃刀。 裹尸布下正是一具还未僵硬的尸体,它来自中午那群木棚中被黑袍兵屠戮的“自由斗士”。 “宝贝,我们刚才进行到哪儿了?哦,对了,该看看你的脾脏了~”托马斯手中锋利的小剃刀伸进了尸体被剖开的腹腔中...... ............ 布拉蒙城中教堂广场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中,约恩子爵亲自拜访亚特。 约恩之所以能亲身拜访亚特只是因为他根本没办法完成约纳宫廷交给他的一百农兵的兵额征召任务,他就是想找亚特推脱掉征兵任务。 “......约恩子爵,一百农兵的事情我就不提了,武器盔甲布拉城已经尽力我也不提了,但那群囚犯的衣物和骑兵战马的草料务必请布拉蒙城解决,我已经免掉了布拉蒙一百农兵的份额,您总得用其他方式弥补吧?不能出人就多出一些钱粮物资。” “战马牲畜的牧草我已经下令领地各村堡征调。”约恩答道。 “那囚徒们的衣物呢?”亚特更关心如何解决那些衣衫不整的囚徒保暖和着装问题,他不指望囚徒们能在短时间训练出大多战力,至少一件制式统一的衣物得有吧。 布拉蒙领主约恩子爵只是坐在营帐上首的靠椅上端着一杯葡萄酒发呆,没有回答亚特的话。 “约恩子爵,您总不能让那些囚犯光着身子去打仗吧?”亚特有些气急败坏了,这个约恩子爵既不想出人也不愿出物。 “约恩子爵,宫廷派来的军务顾问可还在我的帐中,他若是问起布拉蒙城的兵役征召任务,我该如何回答?”亚特终于决定用约纳宫廷压一压上首那位软硬不吃的领主。 果然有用。 “你少拿约纳宫廷压我,我为约纳宫廷征发的士兵劳役还少吗?我郡中私兵被抽走了三分之二,领地青壮全都被东西两境征走,今年土地不知要荒废多少!还有你亚特男爵,你的军队进驻布拉蒙后我又是供给营房又是供给草料薪柴,我可没亏待你和你的军队!”约恩子爵觉得很委屈。 亚特缓了缓语气,“当然,我呈报给宫廷的战报里可是着实将您对威尔斯军团和即将组建的约纳边境守备军团所做的一切都夸赞了一番,约纳宫廷肯定会记得您的忠诚与贡献。” “真的?” “真的!” “那是应该的,布拉蒙为了东境和约纳宫廷付出了太多。”约恩子爵端起酒杯一口饮下。 “其实倒也不是我不愿给你提供衣物,只是一时间我上哪儿去给你们找到五六百套衣物?难道要我将领民身上的衣服扒下来给那些杂种囚徒?” “不过城中亚麻布倒是不少,可是却没有那么多染料,你的黑色罩袍需要的染料可不少。”约恩子爵算是松了口。 亚特赶紧趁热打铁,“不用染色,要什么黑色,亚麻本色就行,反正我也没指望让囚徒变成威尔斯军团。” 约恩没想到亚特顺杆爬,赶紧推脱,“不用染色也不行,城中没有足够的裁缝,六百多套衣甲多久才能缝制出来!” “裁缝?城外那么多难民,想要挑选青壮很困难,但挑选一些会缝制衣物的女人总不成问题吧?只要您舍得拿出一点粮食给她们作为薪酬,她们肯定能在三两天就缝制出足够的亚麻布罩袍!”亚特已经替约恩子爵想出了解决办法。 “这~” 亚特看见了掀起营帐帐幕的罗恩,起身边朝帐门走去边对约恩子爵说:“约恩子爵,感谢您的慷慨,那就这么定了,三天以后我派副官到您的领主大厅领取衣物。我还要去处置囚徒,您随意。” 说着掀开帐幕走了出去。 “罗恩,都准备妥当了吗?”亚特轻声问道。 “都准备好了,罗伯特神甫已经到城外营区开始给囚徒们开导了,等您到了就开始仪式。” 亚特淡淡地点了点头,领着营帐外的几个男爵侍卫朝布拉蒙城外走去...... ............ “......耶和华救赎他仆人的灵魂;凡投靠他的,必不至定罪。” “亲爱的弟兄啊,我们既有这等应许,就当洁净自己,除去身体、灵魂一切的污秽,敬畏上帝,得以成圣......” 布拉蒙城外囚徒营区空地中,六百多名囚犯静立在一座木制台阶下聆听威尔斯军团随军神甫罗伯特的开导。 罗伯特一身灰色细亚麻圣索衣,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圣经,他的声音并不大,但足以让台阶下的众囚徒都能听清他的祷词。 囚徒们很安静,不仅是因为神甫代表上帝给众人开导,更因为那群黑袍兵围在四周虎视眈眈。 一手捧着圣经一手拿着刀剑,这样的组合也就在这里才能遇到。 圣经关于救赎与自我救赎的警句念完,亚特也带着威尔斯军团的一众军官来到了营区大门边缘等候。 罗伯特合上了圣经递给身旁侍候的随从小修士,然后提高音调大声对台下的囚徒们说道:“你们都是有罪之人......” 这句话没错,且不说台下这些从各地监牢中抽出来的囚犯,即使是半道被骗被虏的平民也不敢在上帝的使者面前自称无罪。 “上帝是仁慈的,他给予了世人自我救赎的机会。若是在上帝庇佑的乐土遭受外族入侵之时你们能够拿起上帝赋予你们保护家园的武器勇敢地抵御外敌,那你们的灵魂就将获得永生救赎。” “凡是愿意勇敢拿起武器参加正义之战的,我会向上帝请愿,在你们战胜归来之时免除你们的一切罪恶,让你们的魂灵获得晋升天国的资格。” “你们并非战士,上帝也不会要求你们永远地置身危险之中,只需要三个月!三个月以后你们就能皈依平静,享受乐土。” “不过这三个月是上帝对你们信仰的考验,你们在这三个月中切勿背离上帝的恩赐,但凡是背叛上帝和信仰的人必将受到惩罚。背叛者的肠腹将会被恶魔搅碎,他们的躯体将会腐烂,他们的灵魂也会永远被投入地狱之中永世不得安息!” 台下众囚徒纷纷倒吸凉气。 罗伯特收回了严肃的目光,转身将视线挪到了营区大门处肃立的亚特。 “这位是勃艮第伯国边疆男爵、宫廷护卫骑士、虔诚的宗教护卫、威尔斯军团指挥官亚特?伍德?威尔斯男爵,上帝指派他作为你们的领袖,率领你们抵御外族的入侵,获得灵魂的救赎。” 罗伯特说罢朝亚特点了点头,亚特领着众军官走上了台阶站在罗伯特身旁。 “亚特大人,我代表上帝将这群等待救赎的迷途羔羊交给你了!”罗伯特朝亚特微微点头致敬。 亚特回了一礼,然后转身直接对着台下的囚徒们高声说道:“你们都是从各地送来的囚徒,你们之中许多人本已注定要在断头台下接受行刑斧的制裁结束罪恶累累的生命,你们的灵魂本也该被罚入地狱接受恶魔的惩治。” “但你们是被上帝眷顾的幸运儿,现在你们就拥有一次自我救赎的机会。恶魔一样的施瓦本人再次对我们这片神圣的土地发动了罪恶的战争,我们需要一群勇士拿起武器抵御外敌。而你们就是那群即将成为勇士的自赎者。” “尊敬的罗伯特神甫已经宣布了上帝对你们的仁慈,我现在也代表世俗统治者宣布对你们的仁慈。” 亚特顿了顿,台下的囚徒们也都伸直了脖子等待来自世俗的救赎。 “我已向约纳宫廷请愿,将你们编入东境抵御施瓦本的军队,你们将在我和我的军队率领下奔赴战场与施瓦本人作战。我承诺,只要你们为约纳宫廷效忠三个月,我将代表世俗统治者宣布你们无罪并恢复你们自由的身份。” “这三个月里你们将享受我的供养,我将为你们提供食物、衣甲、武器。在战斗中战死的人将享受体面的葬礼,灵魂直接升入天国;战伤者将获得随军医士的救治,立有战功者也将有机会获得奖赏良民;不过你们既然成为了我军队的士兵,那就还遵守我军中的法令......” 台下的囚徒们开始有些激动了,这份条件对他们而言已经足够优渥。 时间紧迫,亚特也没有过多的废话,简短地讲了几句后便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罗伯特神甫招手让早就准备好的辎重队将三桶葡萄酒抬到了木棚长桌上,对台下的囚徒们说道:“为了表示上帝对你们的救赎之身,我们准备了代表上帝血液的甘酿,当你们喝下一小杯上帝血液之时,你们就是被上帝之光注入灵魂的救赎者。” “请你们排队到木棚中领下上帝血液。”罗伯特说完就走下台阶,进入了木棚中。 黑袍兵们开始指挥六百多囚徒排成三列,依次到木棚中喝下那支银制小酒杯中的上帝血液(特制葡萄酒)。 大多数囚徒被罗伯特一通洗脑,加上亚特男爵代表世俗统治者发表的救赎宣言信服,无比虔诚地走进木棚中饮下了那一小杯代表救赎的酒水,然后乖乖地回到空地中等待。 但总有那么几个思绪谨慎的囚徒对世间一切都充斥着怀疑,他们说什么也不可能乖乖喝下酒水。 对那几个不肯喝下酒水并鼓动其他人不要喝下毒药的囚徒,亚特的处置方式很简单——当场宣布他们不愿接受救赎,然后以亵渎上帝和世俗统治者的罪名斩首。 就在那座木棚边上砍下了他们罪恶的头颅。 砍了两个人之后事情就好办多了,在可能会死和立刻就死之间其他人的选择特别容易...... 喝完了“上帝血液”,罗伯特就结束了他的任务带着贴身小修士离开了营区,威尔斯军团副官奥多领着一众军官开始进行筛选分类,然后按照各地报上来的囚犯名册将这六百多人中稍微能看上眼的分成了十个五十人旗队,剩下的一百多被淘汰的囚犯另作他用...... 昨晚加班 今日更新稍晚 今日更新稍晚预计在下午5点左右 第三百三十四章 斡旋 巴黎大教堂圣殿偏厅,法兰西枢机主教端坐木制镀金的高背座椅上,椅面包裹着红色丝绒,金线缝边,椅背高起的立柱上嵌玛瑙宝石。 枢机主教身着圣职服饰—白色大礼服、红色绸质肩衣和红色绒帽。白色大礼服长及脚面的白色长衫和镂空式及膝的白色罩衫无不显示着穿着者的华贵。肩衣是一件盖住肩膀的短肘披肩,胸前有纽扣。红色代表了穿着者的教阶位居红衣主教,红色绒帽是枢机专属,白绒貂皮作边沿装饰的红色天鹅绒帽子。右手无名指上的猎鹰金质戒指,它是枢机主教的权信,戒指上铸有猎鹰展翅的图案,枢机胸前挂着玛瑙串链的纯金十字架,慈祥的面目下带着一丝无法撼动的威严。 勃艮第伯国卢塞斯恩省教区主教奥洛夫跪侍在红衣主教面前的羊毛生丝地毯上埋头聆听红衣主教的教诲,“......救赎之道尽在其中。奥洛夫,或许这就是上帝对勃艮第的一次历练,经过炼狱之后方能获得永生。” 奥洛夫缓缓抬头,一脸诚恳地看着红衣主教,“枢机大人,上帝的仆人本不该涉足世俗事务,但勃艮第伯国已经陷入裂颅之争,教会已经无法安心侍奉上帝。而且勃艮第伯国大主教偏离了上帝的指引,倒向了贝尔纳一方甘愿屈服于世俗权力的统治,四个教区主教都被他逼迫选择阵营,这实在是对上帝尊严的的侮辱,卢塞斯恩教区一直秉承中正的立场,但大主教却以解除我教区神职人员的教职为威胁......” 奥洛夫出手了,在勃艮第伯国这场继位者之战局势尚未明朗的时候奥洛夫是第一个靠向约纳宫廷的勃艮第伯国教区主教。 从侯爵血色葬礼后,奥洛夫都在忙碌,从勃艮第公国诸位大主教和宗主教到巴黎大主教乃至法兰西的诸多高阶教职人员他几乎都一一拜访过,直至今天得到法兰西最高教会领袖红衣主教的亲自接见。 如今在整个法兰西王国,教廷的势力已经没有以往那样的强大,但对于一个小小的伯国而言,教廷的支持是具有决定力量的,约纳宫廷为了获得教会的支持(至少是教会的中立)派出了奥洛夫主教暗中斡旋。 然而法兰西红衣主教的态度也不明朗,他不想为了一个小小的侯爵伯国而影响自己的圣徒,因为他极有可能获得下一任教宗继位资格,这点世俗琐事实在不值得冒险。 不过跪在跟前的省教区主教能量不弱,他几乎拜访了所有的高阶主教,也有不少人为他说话,所以枢机主教还是给了奥洛夫一些答复。 “勃艮第伯国大主教牧民无方,近些年不仅屡屡拖欠教廷的什一税,而且还出现了耸人听闻的异端事件和侯爵葬礼教堂刺杀案,若是你能够替上帝牧守乐土,我可以考虑让你出任勃艮第伯国大主教。不过现在的勃艮第伯国时局不稳,我还不能提出更换大主教。至于你说的那位隆夏伯爵佛兰德,那个小家伙我见过,同他祖父一样是个虔诚的信徒。” 有些话点到即可,也没必要说得太多。 奥洛夫的心放下了,至少枢机主教在勃艮第伯国继位者之战中不会偏向贝桑松宫廷了。 片刻后,奥洛夫退出了枢机主教的圣事堂,一身主教常服的助理主教从一旁踱步走了过来,“奥洛夫,怎么样,枢机大人给出答复了吗?” “感谢您的帮助,枢机主教给了我想要的答复。”奥洛夫脸上浮出了一丝微笑 左右瞄了一眼,奥洛夫侧身抵在这位助理主教的耳边轻声说道:“你放心,卢塞斯恩教区的那座矿场主过明天就会来你的公事房中向你当面忏悔......” ............ 千里之外,越过激烈的贝桑松战场,目光转向勃艮第伯国东境的一处小军堡。 约纳省东境中部重镇瓦隆堡,自两年前被南归的军队从施瓦本人手中夺回以后边军越发重视这座面积不大的城堡,因而这里的驻军从不到百人增加到了两百人,而且是边境军团的一个战兵连队驻守。 也正是因为边军战兵的驻守,这里才能面对六七百施瓦本敌军支撑到现在。 施瓦本人还在攻城,由于突进太快,施瓦本军队将战线拉得过长因而他们对瓦隆堡的攻势力度已经很弱。 二十数架攻城梯和几座攻城塔在三百多士兵的操作下朝瓦隆堡一步步推进,更远出还有不少的投石机向城堡抛射石块和装着火油的陶罐,瓦隆堡中的勃艮第守军也用巨弩和投石机不停地反击那些越靠越近的敌人...... 瓦隆堡东北方一处密林的高耸的云杉树梢上,两个裹着紧身罩袍的人一手抱着树干防止跌落,一手搭在眉头观察着瓦隆堡的激烈战斗和滚滚浓烟。 “堡墙上的守军估计在一百左右,城堡中还有五十来人,杂役和堡民农夫六十左右,看他们扑火的速度很快而且没有慌乱,应该还能坚守十天半月。” “该死的鬼天气,又要变天了。”斯坦利揉了揉受伤后留下遗症的小腿暗骂了一句,然后扭头看了一眼东侧施瓦本人的营地,一支押运着马车的队伍又从东边进入了大营。 “施瓦本人又开始增兵了,记下,增兵人数超过五十,有五名骑兵、十架马车,马车有毡布看不出拉的是什么。” 斯坦利身边一个用绳索将身体绑在树干上的人又用炭棒在桦树皮上简单的记下了几个数字,突然他停了笔,“队长,马车怎么写?我忘了。” “c—a—r—i—o—t!”斯坦利脱口而出。 手握炭棒的人写了几笔又停了下来,“队长,这个,看着不太像吧?” 斯坦利回过头看了一眼,好像确实不太像,“这些都是学堂学过的,你怎么就没记住?你先画四个轮子。”说完又盯到了施瓦本人的营地中。 “记下,施瓦本人营中多了许多工匠,看样子要打制大型攻城器械。” 两人在树梢上挂了一会儿,树下的密林中传来了一阵尖锐的鸟鸣,斯坦利从胸前摸出了一支木哨放进嘴里吱吱吱地吹了三声。 “施瓦本的巡哨来了,我们撤。” 两人收起了桦树皮和炭棒,解开了绳索,顺着树干滑了下来,三个外围放哨背着弓弩跨着短剑的黑袍紧身服士兵从几个方向摸了回来,跟着斯坦利在密林灌木的掩护下朝西边遁去...... 第三百三十五章 边境守备军团 布拉蒙城威尔斯军团驻军营地,军团副官安格斯在为众军官分析敌情。 这段时间亚特忙着组织粮食辎重和武器装备的调遣运送,每天都带着侍卫队和辎重队陪同宫廷军务顾问奔波于布拉蒙和附近几座居于后线的城堡,从他们的武库粮仓中调取(购买)粮食辎重和武器盔甲,一支过千人的队伍每日的粮食物资消耗是惊人的,更何况他还有一支金贵的骑兵队和四十几辆马车,马匹牲口的消耗可比人要大得多。至于武器盔甲更是急需解决的问题,一支军队再简陋,武器盔甲再不精良,不管是缺口裂杆的,人手一支短矛一柄短刀还是必须要有的。 而军团副官奥多都将精力放到了那些囚徒兵的训练和编制上,这些囚徒虽然军纪差了些但战力还都不弱,相比那些握惯了农具链枷的农夫,刀剑短矛在这些人手中很快就能发挥作用。短短三四天这些人就有那么一些样子,不过武器盔甲还是不敢发给这些家伙,长了獠牙的绵羊可就不容易控制了。 亚特和奥多都忙于庶务和训练,因而所有的战地军情和零星战斗都由军团副官安格斯负责,侍从官罗恩及特遣队协助。 安格斯用碳棒在那副修正过的抽象地势图上圈出了几个点,然后对帐中众人说道:“根据骑兵队三天不间断地哨探,瓦隆堡东边施瓦本边境城堡奥南、布凡、伯塔和布雷迪盖伊都开始有施瓦本军队开赴集结,施瓦本人以这几座城堡为据点刺入勃艮第边境。昨日下午,我们的边境重镇梅迪耶尔、卡普勒迪埃已经彻底失守,残余的边军在这些城堡后方的庄园村堡中聚集固守,八百名施瓦本军队进入了两座城中修整;而热内堡(瓦隆堡北方最近的一个要塞)虽仍在坚守但城内的守军已不足百人,施瓦本却增兵至五百眼看破城在即,骑兵队已经给热内堡后方的各地发出警告,据说有两个边境男爵集结了两三百临时拼凑的农兵支援热内堡,但我们不看好他们的战力。” “以上三处城堡要塞加上距我们最近的瓦隆堡构成了东境北部平原最重要的四处防御据点,这四处一旦完全陷落约纳省东境就无城无险可守,施瓦本人就可以长驱直入约纳省的腹地。” 安格斯将炭棒狠狠地在地势图上点了一个黑点,继续道:“拉布蒙之所以安然无恙全是因为在我们正西方有瓦隆堡抵挡,一旦瓦隆堡破城,布拉蒙只能充当施瓦本人进攻路上的一颗小钉子。” “即使施瓦本人拔不掉也不会影响他们行军,布拉蒙附近地形平坦,打不下布拉蒙他们还可以绕过。” 安格斯说了许多,中心意思就是其余几座城市失陷以后东境北部防御的重点又回到了数年前他们战斗过的瓦隆堡。 “自两年前瓦隆堡失陷后,守军调集了劳役将城高加到了三十五英尺,环形堡墙长还是三百英尺,破损之处已经全部用条石修复,整个城堡大小没变,但墙体高度和厚度都增加。城内的守军人数也增加至两百人,而且是稍微精锐些的边境军团战兵。” “根据我们特遣队昨日回报的最新军情,瓦隆堡中仍有守军一百五十余,粮草辎重和箭矢武器都还算充足。攻击瓦隆堡的是施瓦本西境第一军团四百战兵以及从施瓦本府邸调来的两百领主私兵,近日又有几支军队路途赶至,特遣队看到施瓦本大营中增添了许多工匠正在大致攻城器械,想来是打算最后的强攻了。” “大人,各位,以上是东线简要军情,骑兵队和特遣队仍在几座城堡要塞附近哨探。”安格斯回到了一张矮凳上坐下,接过了奥多手中递来的水囊。 亚特听着安格斯将军情讲完却没有接过话头,他对副官奥多问了另一个重要的问题,“奥多,这两天囚徒兵又跑了几个?” 奥多略微回忆了一下,答道:“前天跑了九个,昨天跑了四个,今天还没有人逃跑。” 囚徒兵是不可靠的,准确地讲少数囚徒是靠不住的。这是亚特从想到调集囚徒充作士兵的那一刻便料想到的事情,亚特下令各地紧急押送而来的囚徒大多数都不是好东西(稍微老实的早就被当作奴隶卖了),这些人有战力不假,但他们轻易不会任人驱使。 所以亚特在第一天就让那四十几个刺头冒了出来,然后毫不留情地就地屠杀,这样的做法当然镇住了剩下的六百多个囚徒。 但仅仅是让他们畏惧还是不够稳妥的,凡人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若只是让人害怕他们很可能会逃避,因而亚特让随军神甫罗伯特一阵宗教灵魂救赎的洗脑,然后再加上三个月后向宫廷请求抹去他们罪责的承诺作为巨大的诱饵,让他们怀着拼命三个月,获得永生自由的心态为勃艮第伯国战斗。 仍然不够!这群囚徒太过危险,一旦临阵溃败或逃散,这些手里握着配发武器的人随时都都可能变成倒戈相向的敌人或是为害四方的群匪流寇,为了再将可能存在的危险种子清理掉,自从那天下午后,囚徒们突然得到了“自由”,除了少量护卫安全和管理训练的威尔斯军团士兵军官外,已经没有人专门看押这群囚徒。 看管放松了自然就有心怀不轨的家伙开始打歪主意,短短的四天就逃跑了四十六个囚徒,不过好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逃走的人越来越少。 留下来的或许是真的想获得灵魂救赎与身体自由的人吧。 至于那些跑掉的人,他们罪恶的灵魂即将坠入炼狱,腐烂的躯体也将倒毙逃亡的路途。 亚特招过侍从官罗恩附在他耳边轻声吩咐了一句,“今天早上有一个体弱的囚徒暴病而亡,应该是药剂开始作用了,你让托马斯从晚饭开始给囚徒们服用解毒药,最好不要被人发现。” 罗恩轻一点头,小声答道:“是,老爷。” 亚特接着抬起头,对帐中军官说道:“瓦尔城的战兵已经替换回来了,现在敌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我们必须尽快整编囚徒兵,边境守备军团也得组建了,趁着防线没有完全崩溃之前进入战斗状态。我先宣布两项军官任命,原威尔斯军团副官、第二连队长、边疆领兵骑士安格斯?道尔升任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第一团指挥官;原威尔斯军团副官、第一连队长、边疆领兵骑士奥多?费尔南多升任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第二团指挥官。原威尔斯军团两个步兵连队转为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第一步兵团,骑兵队、弓弩队、重甲步兵队以及拟将组建的死侍队转隶约纳边境守备军团中军由我直属,军法队、侍卫队、特遣队同样转入中军指挥营帐,由侍从官罗恩统领。两个步兵军团军官一并任命......” ............ “就这东西还能杀人?这矛杆是用烧火棍做的吧?这弯曲的~绷上弦都能当弓箭使了。” 布拉蒙城外的那座临时营区里,一个穿着露脐露背破皮甲的囚徒兵掂着手里那支刚刚派发的短矛,短矛矛头的铁锈尚且可以打磨,但那矛杆实在弯曲得厉害,平伸出去矛头都快能着地了。 另一个囚徒兵用拇指擦拭着手中那柄单刃剑,剑刃都上满布缺口,基本也就是可以当一把木锯,“汉斯,你个杂种已经够幸运的了。至少还有铁矛头,要不是看你个子够大,就得真的给你派发烧火棍了,你看到那几个干柴没有?他们手里的木矛干脆就是磨了尖的烧火棍,想用那东西捅死人恐怕不容易。” 名为汉斯的家伙瘪嘴看了看手里的武器,又看了一眼台阶下正在领取皮甲和长剑短矛战俘页锤的那群精壮的囚徒,“大家同样都是囚徒出身,为什么他们就能领到像样的武器,还能披上一身完整的皮甲棉甲?” “你跟他们比?那些家伙被抓住以前都是在各地做山匪的,你杀两个贱民抢点粮食算什么,人家可是敢跟郡兵和治安队打仗的狠角色。”握剑囚徒兵鄙视了一眼那个叫汉斯的家伙。 “听说他们被编入了那个什么死侍队,那个什么死侍队每天都能见到肉,隔一两天还能喝上啤酒,都快和那些黑袍兵差不多了,真让人羡慕。”汉斯拄着短矛一脸的钦羡。 “死侍队?我看叫送死队还差不多。你以为那酒肉是那么容易吃的?那天要你还就得拿命还!我放着好好的监牢不待跑到这儿来可是指望活着回家的,那口酒肉还是不吃了。” 手握单刃剑的囚徒兵往剑身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撩起不怎么合身的灰色罩袍裙摆将剑身上的黑红色血迹搽掉,旋即脸上一阵失望之色,“看来东边打得后惨,你看这柄剑上全是血迹和缺口,我们活着回家的机会不大。” “所有领了武器盔甲的人立刻到空地集结,找到各自中队长。” 两人低语嘀咕被一声呵令打断,他们赶紧折身离开武器分发点,跑到空地中寻找战立在空地前方的那排黑袍兵,那里面有三个人就是这几天一直在训练他们的军官。威尔斯军团两个步兵连队抽调出少量军官和战兵后转为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第一团...... 营门处,奥多陪着亚特和那位来自约纳宫廷的军务顾问巡视这支即将组建的军队。 军务顾问已经来到布拉蒙城快一个礼拜,他名为班廷,骑士勋爵,原本是鲍尔温伯爵约纳省伯爵府邸的一个内府军官,平常都是做些府邸守卫和零碎的事情,由于约纳宫廷的建立和鲍尔温伯爵的官职晋升,这个内府官也被提为了约纳宫廷的一个军务顾问,军职约等于一个军团的步兵连队指挥官。 班廷没怎么打过仗,不过常年混迹于伯爵府的他却善长交际,因而鲍尔温特意将他派来协助亚特粮草辎重事宜,当然也有监视的意思。 好在这个家伙也听说过亚特的斑斑劣迹所以对亚特还是保持着敬畏,而且亚特已经私下派人与这个军务顾问妥协过,该有的军功战利不会少他一分,但他也要学会只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只插手该插手的事务。 班廷很上道,除了协调粮草辎重外,亚特的军务他绝不插手,亚特不派人请他他也不会主动过问军议。 班廷代表约纳宫廷又是约纳省本土人,所以在与东境各地领主打交道时,他说的话比亚特还要管用一些,这正是因为班廷的帮助亚特才能勉强让手下四五百威尔斯军团士兵和六百多囚徒兵不用担心挨饿受冻,而且还能勉强人手一件武器。 奥多将两人引入了营区,指着在黑袍兵呵令下开始整队的乌泱泱四五百囚徒,“大人,班廷大人,五百囚徒兵今天就能编组完成,我们将八十个经过严格挑选的精锐囚徒单独编组为一个死侍队,归于边境守备军团中军直接指挥。剩下的四百人按照体格强弱打乱以后编成了八个五十人旗队,每个旗队设四个中队,一个中队包括十二名囚徒兵和一个中队长以及两个小队长,另外每个旗队还会从囚徒兵里挑选两个可靠的作为旗队章亲兵兼督战兵。 “小队长、中队长和旗队长都是由威尔斯军团抽调的老兵以及低阶军官担任。” “今日编组完成后这支囚徒兵将成为边境守备军团第二步兵团士兵......” 周末加班做材料 更新不稳定 周末从今天到周一都要加班加点赶材料更新不稳定敬请原谅 第三百三十六章 救援 战争的号角从来不会等到万事俱备后方才吹响。 边境守备军团组建的第二天,当各旗队中队的军官士兵还在相互熟悉适应的时候一匹从东北方而来的快马倒毙在布拉蒙城防区外围的马车道上。 哨探回来的特遣队发现了腿部被矛头捅穿血都快流干的友军传令兵,将这个即将成为倒路尸的家伙抬了回去。 这是一个从热内堡战区逃出来的传令兵,一个传令兵能成这副模样只能说明一个问题——热内堡已经陷落或是即将陷落。 传令兵苏醒后告急的战况果真如此,热内堡即将沦陷。 布拉蒙城紧张了,驻守城堡的守城郡兵和附近的领主私兵缩进了布拉蒙城,城周得到告警的村堡庄园也都紧闭寨门人人自危。 与缩做一堆闭门自守的布拉蒙当地军队不同,刚刚组建完成还未来的及磨合训练的约纳边境守备军团已经开始进入战斗状态,城内的第一团(威尔斯军团)和城外的第二团(囚徒军团)以及隶属于守备军团中军的各支队伍都开始收拾营帐准备开拔。 整个边境守备军团上千人一片忙碌的时候,中军指挥营帐还没有动作,因为营帐中还在商定最终的行军路线。 军官们就解救即将沦陷的热内堡还是增援防御尚存的瓦隆堡产生了争议。 支持前者的人是看清了热内堡与瓦隆堡互为犄角的防御关系,认为热内堡一旦失陷,瓦隆堡将成为孤城一座,而且敌人很可能会通过热内堡绕道瓦隆堡后方; 支持后者的人是看清了敌我双方的兵力悬殊和战场胜败的可能性,根据那个传令兵濒死前的口述,热内堡已经被近八百施瓦本人围攻,而且人数仍在增加,城内的守军所剩无几,而先前一步赶到的援兵人数太少已经被施瓦本人吃掉。若是救援热内堡,能否守城且不论,恐怕边境守备军团的这不到千人的军队也得搭进去,所以他们力主舍远求近增援瓦隆堡,他们认为只要将攻击瓦隆堡的施瓦本人赶走,稳住了瓦隆堡及附近的防线,有一只恶犬在旁,施瓦本人就不敢大兵犯境。 嘴巴可以随便说,但最终做出决定的是脑袋。 亚特的脑仁很疼,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这种大规模作战的经验,一千人在时间充裕准备充分的前提下防守两座城堡不算难事,但现在需要他防守的已经不是一两座城堡要塞,而是一整条岌岌可危的边境线。 边防线上四座重镇已经丢了两座,虽然边防线后还有当地的军队,但一座城堡的城门被攻破之后指望每家每户的那扇木柴做的栅栏护卫,恐怕强盗只需轻轻一脚便能踢开。 而施瓦本人之所以还没有派大军从那两处已经沦陷的边城缺口大肆犯境,只是因为北边还有两座城堡没有攻破。 亚特的眼睛不停地在那份地势图上来回扫视,他的右手不停地在腰间配剑剑柄平衡珠的十字纹路上摩挲。 “全军增援瓦隆堡!”亚特终于做出了决定,这个决定不一定是最正确的,但至少能让手下军官不至于失了方向。 “奥多、安格斯,你们两个带着大家立刻商议增援瓦隆堡的最后作战计划,商议好以后让人到领主大厅叫我。我现在立刻去同约恩子爵商议武备辎重的事情,到了瓦隆堡附近物资运送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确定了大方向,剩下的作战计划两位战历丰富的指挥官和一众军官们自然能做得出来,亚特只需要对他们拟订的作战计划稍作修改便能施行,况且作战计划还必须根据战场现状随时调整,现在也无法完全确定。 率领一支千人军队进行战斗,现在最重要、最困难的已经不再是如何作战,而是如何维持战斗的延续。 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如何保障军队的辎重线,如何让粮食物资源源不断地送到作战军队的营地,如何让伤兵撤回后方救治休养,如何保证前线军队作战时不至于身后空无一人。 在这个被动方以守城战为核心的时代“后勤保障”一词绝对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奥多或许能替亚特做一些军队庶务,但有些事情受制于思维和身份的限制,一般人还真做不了。 就比如以奥多的身份绝对不可能说服约恩子爵放弃城堡的天然庇护,冒着被打被抢的风险派出军队替陷入鏖战的边境守备军团运送粮食辎重。 亚特带着宫廷军务顾问、随军神甫跑到了躲进领主大厅商议城防事务的约恩子爵那儿,整个下午他都在和约恩子爵以及约恩麾下的指挥官们斡旋争论,只为让布拉蒙全郡动员,支持一场护卫东境和布拉蒙城的战斗。 平心而论,布拉蒙已经尽力了,这个原本还算富庶的边境郡境已经被东西两个战场榨干了,他们有限的一点军队和粮食物资都得储存起来准备迎接瓦隆堡破城后施瓦本人接踵而至的刀锋剑刃。 最终,亚特承诺将在半个月之内从自己在南方蒂涅茨郡的男爵领地紧急征调一批百人以上规模的农兵北上布拉蒙城支援防御并以宫廷后续拨付给边境守备军团的粮食物资作押方才说服布拉蒙郡的诸位领主从牙缝里挤出了千人一个月的应急粮草辎重,当然布拉蒙也会抽调军队为作战军队提供辎重运输和兵员补充。 亚特当即请军务顾问班廷爵士给约纳宫廷呈信转告后续物资直接运入布拉蒙城,同时下令侍卫队派出两个传令兵带着他亲笔令信快马返回蒂涅茨郡调集北上军队...... 从领主大厅出来的时候,天色尽黑,边境守备军团的两个步兵团和中军直属的重甲步兵队、弓弩队以及特遣队、军法队、死侍队、辎重队等行军缓慢的队伍已经离开了布拉蒙城到布拉蒙城东方十英里的一个道路岔口驻扎,明日一早他们将继续向东靠近瓦隆堡。 骑兵队也被中军指挥营帐派到了大队前方哨探和屏蔽战场。 布拉蒙中的营区中仅留下了男爵卫队以及中军指挥营帐的军官和属员,这些人都是骑马行军,随时可以追赶大队。 亚特拖着疲惫的身躯返回了仍在讨论作战计划的军帐,接过了侍卫递过来的已经没有多少温度的肉糜麦粥喝了一大口,又端起酒杯润了润喉,快冒烟的嗓子直接向两个站在地势图上的副官问道:“怎么样?救援计划是否已经完成?” 奥多朝安格斯点了点头,安格斯将亚特引到了那份地势图前,“大人,我们准备了两个救援计划。” “其一,直接奔赴瓦隆堡,与攻击瓦隆堡的一千二百施瓦本军队(含杂役和工匠等)作战。其二,边境守备军团第二步兵团以及弓弩队、死侍队佯装攻击瓦隆堡下的施瓦本人,借此吸引敌军兵力,然后第一步兵团和重甲步兵队、骑兵队绕道敌军侧翼主攻......” 第三百三十七章 寻胆 布拉蒙城东二十三英里,再往东不到半日路程便是正在被施瓦本军队全力攻打的边境重镇瓦隆堡。 位于边境的瓦隆堡地形已经开始有些复杂,不同于西边一望无际的平原沃土,这里虽然土地宽阔肥沃,但偶尔也能看见从南部延伸而来的山峰余脉和低丘密林。 约纳边境军团两个步兵团已经先行抵达了瓦隆堡西边一个小集镇,这里在数年前被施瓦本人夷为平地,经过数年的休养生息刚刚好不容易积攒了一些人气,结果又被战火肆虐。 集镇其实并不大,平原地区稍微大些的村落都比这个规模大些,不过好歹也是边境贸易重镇,人走了粮抢了牲口被杀了,但大量石砌立刻房舍仍然躲过了施瓦本人的搜刮残害,因而集镇中房舍不少,也有一圈一人高的石砌围墙将集镇包裹。 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第二步兵团的驻地就在集镇之中,在集镇的外围是第一步兵团七个旗队,有精锐的战兵防守外围,刚刚加入军队不久的这群新兵放心了许多。 集镇中最结实大气的屋子是医护队的营房,此时的医护队已经进入了忙碌的状态。 没错,军队已经开始出现伤亡。 上千人的行军不可能完全屏蔽踪影,尽管骑兵队竭尽全力的在军队前方巡弋,但突然出现的一百来个施瓦本的敌兵仍然袭击了行军队伍的右翼。 尽管敌兵只是袭扰行军稍一接触便立刻撤离,但处于军团右翼的新编步兵第二团仍然付出了十六死死重伤以及二十余轻伤的代价。 医护队驻扎的民宅里侧木板地铺上,胸前缠着暗灰色亚麻布的第二步兵团第一旗队新兵汉斯左手捧着一碗掺了肉糜洒了细盐的浓稠麦粥,右手捏着一截刚刚烘烤过的裸麦面包,从他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和嘴唇可以猜到此刻他却没有丁点进食的胃口,因为隔壁房间随军医士托马斯先生手下的伤兵发出的惨叫实在太过惊悚,被血腥和死亡笼罩着的汉斯实在咽不下丁点东西。 今天他算是到地狱的大门溜了大圈。 昨日中午囚徒新兵汉斯所在的第二步兵团接到军令,随同第一步兵团和几个中军直属军队向东挺进,一路都很顺利,昨晚在那处荒原路口扎营时也未发生任何意外。 今日大早军队就收营拔寨继续东行,有了昨天顺利行军的经历,许多新兵也就有些放开了胆气,加之前方有数十个骑兵撒网哨探,两翼也各派出了第一团精锐的战兵旗队侦查防备,凡是有密林山丘和灌木草丛的地方两翼经验丰富的第一团战兵都会细细搜索...... 走在中间的第二步兵团应当是平安无事的,至少扛着弯曲短矛踏步在东行宽阔马车道上的汉斯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施瓦本人的狡猾超出了预料,攻打瓦隆堡的施瓦本敌军早就探听到了有一支近千人的勃艮第援兵朝瓦隆堡奔来,所以他们抽调出了一支百人规模的精锐队伍负责阻拦袭扰勃艮第援兵,他们最大的目标就是拖住援兵的步伐,为攻打瓦隆堡的军队争取时间。 这支军队发现了勃艮第援兵行军异常警觉,前后及两翼都有哨兵护卫,若想直接冲击根本无法靠近。 狡猾的施瓦本人在援兵必经的道旁休耕农地中挖掘了上百个能容一人蹲守的坑洞,洞口用他们的橡木圆盾挡住,圆盾上覆了旧土,旧土上再披了层杂草,杂草中伸出芦苇杆供士兵们呼吸,道旁稍微隐蔽些的巨石、树根等地还有设计更为巧妙些的坑洞,这些坑洞中的伏兵还能掀开伪装的顶盖观察道路上的行军。 上百个施瓦本士兵就揣着水囊口粮抱着长剑在坑洞中蹲守了一天一夜。 边境守备军团骑兵队哨探路过之时是仔细搜索过这片农地的,但他们如何也不可能想到在身下战马马蹄踏过的草皮下居然会蹲着上百个武装到牙齿的敌人。 同样距离稍远的侧翼哨兵也不会注意那片低矮的休耕地中存有异常。 然而当汉斯所在的第二步兵团甩手经过此地时,道旁不到二十步的地方突然凭空窜出一个全身披甲,右手持剑左手握牛角的异族人。 在异族人吹响号角之前,行军队伍中绝大多数人根本没注意身旁多了一个魅影。 当扛矛埋头行军的汉斯被一阵低沉的号角吸引扭头看向右侧之时,平地中突然出现了上百个身影。 短暂的疑惑在一瞬间变成了恐惧,因为那上百个从地里钻出来的影子已经变成了上百个举着嗜血剑斧的死神。 囚徒绝非善民,他们之中不泛嗜血的恶人,但在冲出地狱的恶魔面前,这些恶人就成为了狼群眼中的野狗。 汉斯不错,在魅影拎着重斧咆哮着冲向他的时候,他灵活地躲到了同伴身后将同伴推向了敌人,可怜那个腰间缺口短剑还未来得及出鞘的同伴几乎被重斧斜劈成两截。 突受惊吓,汉斯与其他初为士兵的囚徒一样出于本能地躲避危险,若不是那些旗队中队里从威尔斯军团挑选出来的老兵军官及时压阵抵挡,这四五百新兵或许都能被百余魅影冲垮,不过步兵第二团还是免于溃阵,那些魅影在袭击得手之后没有恋战,两翼的旗队赶回之前他们已经一溜烟的朝军队后方逃遁。 遭遇敌袭后暂管行军指挥的旗队长图巴果断停止前进,将军队带到了这座集镇中驻防,等待中军三位指挥官的到来。 汉斯还是负了伤,他在乱窜的时候扑到了一个魅影的剑刃下,对方抬手一剑划开了他的破旧皮甲,所幸皮甲抵御了部分力道他只是破了一层皮,血流了不少但止血后还不至于送命。 汉斯呆滞的目光从二楼窗格挪到了窗格下麦秆上躺着的那个重伤士兵,一道半臂长的创口从右肩劈到了左腹,白森森的胸骨已经露了出来。 灰白色罩杉尽是血迹的医护兵确定这个重伤囚徒兵已经救不活,索性就没给他施救,只等他咽气之后抬到随军神甫那儿同今天战死的其他人一起简单祷告之后交给布拉蒙城来的辎运兵处置,不过可以想见布拉蒙的士兵可没好心将他的遗体送回家乡交给家人,挖个浅坑覆上薄土也就是最后的礼遇了,至于墓碑什么的就得看挖掘坟墓的人有没有那份闲心了。 由于突然受袭,两个军团暂停了 劫后余生,心有余悸。 汉斯拼命地控制颤抖不止的手,端着那碗麦粥挪到了那“具”重伤患前,将木碗凑到即将咽气的重伤士兵嘴边喂了一小口,但重伤士兵已经无法咀嚼吞咽,麦粥从嘴边流出。 “让你嘴毒得罪了上帝,现在快死了吧~”汉斯拼命地挤出一个笑脸,他希望地铺上的家伙能站起来用毒舌回敬自己的挖苦,然而地上那人已经咽气,或许是被浓稠的麦粥堵住了最后一口气。 “伙计,你是替我死的。”汉斯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心情究竟是怎样的,只是觉得胸膛堵着一块挪不开的石头。 医护兵走到了窗格下伸手探了探地铺那人的鼻息又摸了摸心口,摇头叫来了两个杂役将尸体抬走。 “你死了,我还想活。”汉斯将半截裸麦面包塞进了嘴里狠狠地咀嚼了几下,猛灌下麦粥生生将粗糙的面包咽下了肚子。 一口面包刚刚咽下肚,楼道就传来了一阵咚咚地响动,一群衣甲整洁武备精良的侍卫簇拥着一个身穿板链甲、外罩披风、腰挎骑士剑的男人走了上来。 “这里不是战阵你们不需常随,邓尼斯陪我探望伤兵就行了,其余人下去抓紧时间休息。”男人说着几步踏入了房间。 房间里仍是哀嚎惨叫不绝,那些个被捅了肠肚、砍断手脚的伤兵因巨疼哭天喊地。 见男人进来,忙碌的医护兵们纷纷起身行礼,男人回了一礼便由进了托马斯医士“行刑”的房间,不一会儿男人走了出来开始挨个查看这个房间中的伤兵。 每到一个伤兵跟前,男人都会轻声鼓励两句,无非是上帝会保佑你,我们会救活你之类宽慰的话。 走到汉斯跟前,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汉斯手中空空的木碗和胸前绷带上的面包碎屑,拍了拍汉斯的肩膀,“能在这种时候吃下东西证明你的胆子还没被吓破,好样的伙计!打完了这场烂仗我让你们回家。” 男人转头对身边一脸和蔼模样的人吩咐道:“邓尼斯,给这位伙计再弄一碗吃的。” 汉斯有些吃惊,他是见过这个男人的,但是在那个杀人的下午,他也只是躲在人群中远远地望了两眼,他对这位男爵大人的第一印象是冷酷和杀伐果断,因为一开始就心生畏惧。 但此时的男爵大人却显得如此平易近人,这让汉斯有些举足无措,他顺势跪了下去,胸口的创伤扯得有些疼。 男人立刻扶起了汉斯,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走到下一个伤兵跟前...... 深夜,缠着亚麻布绷带的汉斯趁着医护兵不注意溜出了营房,作为本地强盗出身的汉斯对这座集镇绝不陌生,他在夜色的掩护下朝集镇外墙摸去,到了低矮的外墙下蜷缩身体钻进了一个隐藏在墙根的狗洞。 忍住疼痛刚刚将身体钻入一半,一只牛皮短靴就踩在了汉斯的头上,将他的头踩进了泥土中。 汉斯的惊吓嘶吼被泥土捂住,只能闷声挣扎,过了片刻,踩在头上的靴子抬了起来,汉斯惊恐地侧脸看了一眼扬起的长剑以及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脸庞。 “你已经死过两次了,这本该是你第三次去死。”模糊的脸庞发出了低声冷语。 汉斯听出了声音,正是他的中队长瑞格长官。 “像你这种人怎么都想活,但你若爬出了这个狗洞,今天必死!” 汉斯呆住了,他不敢丝毫动作,身体止不住筛糠。 “你个杂种为了活下去害死了一名勇敢的战士,我也是强盗出身,但我还没有无耻到用兄弟的命换自己的苟活,至少在战场上我从没有。” “什么人!”两人正在对话间,三个手持出鞘阔剑的白色羽盔士兵举着火把来到了墙下,将瑞格和汉斯两人堵住。 “是我!瑞格!”瑞格放下武器表示没有威胁。 军法队士兵举剑将火把靠拢了墙根,果然是第二团第一旗队中队长瑞格。 “瑞格兄弟,你们这是干什么呢?”白色羽盔士兵冷冷问了一句。 “我正在教我的士兵如何防潜。”瑞格起身笑着答道。 军法队看了一眼那个半身还卡在狗洞里的家伙,“瑞格兄弟,这个~” “你们放心吧,我就是在训练防潜。” “那你可得防住了,别让自己人潜了出去。”巡逻的军法队长冷冷说了一句便带着两个手下继续巡逻,今晚他们还得去抓真真的逃兵。 笑看着军法队离开后,瑞格的脸色瞬间冰冷,“杂种,记得你已经欠下了三条命,若是你不能再这场战争中杀够三个敌人,我会让你把剩下的那条还回来!滚回去!” 瑞格一脚将汉斯踹回了狗洞的另一边...... ............ “今晚抓了多少逃兵?”奥多向前来中军指挥营帐禀报军情的军法队长问道。 军法队长摸了摸腰间的阔剑,“十七个逃兵被抓,有两个持械抵抗被我们就地斩杀,都是第二步兵团的囚徒兵。” “军法队继续巡逻,让外围的第一步兵团也注意从集镇里跑出去的士兵,无令擅离营房的人立刻捉拿,有敢抵抗的就地格杀。”奥多狠狠地说了一句。 “是!奥多大人。”军法队长转身离去。 奥多转身低头对站在地势图前的亚特说道:“大人,是我领兵失误,让军队受了袭击才让新兵们下破了胆。” 亚特盯着地势图没有搭话。 过了半天,亚特转过身下令,“我已经让特遣队去找出那群躲在我们身侧的杂种,明天你带着你的步兵团去剿灭他们,把你们丢掉的胆子给我找回来!” 第三百三十八章 追踪敌影 ilwxs.com 边境守备军团驻扎的集镇西南方八英里,山峰余脉延伸到平原耕地低矮的缓丘之间,六个身影弯腰在通往山区的小道上仔细辩识。 这群人的穿着和盔甲武器都异于寻常的士兵或是护卫,一身黑色的紧身皮甲外罩半身锁甲、头戴漆黑半盔、脚踏牛皮战靴,腰间挂着精铁锻制的阔剑,腿跟上还绑着一柄短刀,会用弓的背上都有一张步弓,不会用弓的也挂着一架十字弩,除了刀剑弓弩,这些人背上还有一只特制的包囊,包囊中有食物饮水和钩爪绳索以及一两套伪装便服,或是商贾华服或是农夫短褐或是流民烂衫,都是各自习惯的角色。 他们就是直属于边境守备军团中军指挥营帐的特遣队士兵,昨日接到军令追踪那支埋伏偷袭的小股施瓦本敌兵。除了特遣队士兵外还有一个雇佣的当地老猎户为特遣队领路。 这支追踪敌军的特遣队由副队长奥利弗亲自率领,以军队受伏的那处休耕农地为起点,从前日下午到现在追踪小队已经嗅着敌人的踪迹跑了一昼两夜上加今天上午。 那支施瓦本小股军队足够狡猾,他们袭击成功后朝西南方逃走,旋即分散成五六队朝各个方向乱窜,他们肯定会在某个地方集结准备下一次攻击,但他们绕的地方太多,加上这里多是草木茂盛的平原,只要敌人踩着不易留痕的草皮行走,特遣队很难追到他们最终的踪影。 今日凌晨,追踪小队两个负责西南方向的士兵发现了大队人马踩踏的痕迹,立刻向道森汇报集结。 于是奥利弗就集结麾下士兵前来勘探。 这里确实有大批士兵经过的痕迹,松软小道上足迹非常混乱,粗略一看确实有上百人的规模,脚印的指向也都是南方高峰山脉中。 一个士兵从站了起来,指着脚印前进的方向说道:“副队长,敌人应当是袭击过后遁入了山区,进了山区大规模行军困难,我们也就难以清剿他们了。” 这个观点符合正常人的思维,面对规模远超自己的敌兵,遁入地形地势复杂的山区确实是一个好办法。 奥利弗听完没有搭话,他是樵夫出身,虽然没有山中猎人那样精于追踪猎物,但常年穿行在密林山丘的他也会偶尔设点陷阱抓捕一些野物,所以对追踪足迹的事情也不算陌生。 奥利弗盯着地上的脚印总觉得很是奇怪,满地的脚印凌乱散布,但他总觉得那些凌乱的脚印中有一种若隐若现的规律。 他半跪在地上,从身旁扯下一只野草杆,将草杆放在几组脚印中比量了一下,“这几组脚印有异常。”奥利弗下了定论。 “副队长,这~没什么异常吧?”一个士兵干脆趴到地上凑近了仔细辩识。 奥利弗将草杆放进一枚脚印陷下去的凹槽脚掌处,用手指甲轻轻在草杆上刻下尺度,然后又将草杆移到脚印的脚后跟处,再次用手指甲刻下尺度。 “按被袭士兵的供述施瓦本人都是穿着牛皮战靴,平常人快步行进时脚掌用力,在泥土上留下的凹陷应该是前深后浅而且脚掌位置应该有向后的擦痕,但这枚脚印相反,它是后深前浅而且没有擦痕,我刚才看过了,这些脚印中有许多都是这样。”奥利弗将草杆上的两道刻痕展示给身旁士兵。 奥利弗站了起来,“而且你们仔细辩识一下,虽然这些脚印很凌乱,但很多脚印的大小形状都相仿,我不相信这些杂种的靴子大小形状都相同。” 士兵们听言都四下查看,果然有许多脚印是重复的。 一个士兵挫掉了手上的泥土,“怪不得,我说这些脚印为什么看起来怪怪的却也说不上那里有不同。” 奥利弗突然惊醒,“我记得在军官学院时奥多大人给我们讲过一个战例,说是巡境队组建之初,他们被一群悍匪追杀了整个下午,最后还是靠着制造假脚印才逃脱的。” “他们肯定是派了小部分人在这条容易留下脚印的泥道上来回倒退行走,企图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入南边的山区!”奥利弗猜中了施瓦本人的阴谋。 “这群杂种,真TM狡猾!让我抓住他们一定掀开他们的头盖骨挖出脑仁喂狗!”那个最早发现这片踪迹的士兵狠狠骂了一句,跑了半天只是一个圈套。 “算了,全白费了。”那个士兵骂完人就泄气了。 奥利弗没有接茬,他仔细回忆着奥多大人在那堂军官训练课上的讲话。 突然他脑门一亮,“别急!还有机会,这群下套的杂种人数不会太少,布置完以后他们肯定还是要与大队汇合的,若是我们能抓住这群杂种的尾巴说不定也能找到敌人大队的藏身地。” “他们既然想迷惑我们,肯定就会掩盖最后撤退的痕迹......”奥利弗将手中的草杆伸进牙缝里挑剔牙垢,眼珠不停地转动。 “你们都给我想想,想想敌人撤退时会从那个地方走?要是能想到的话晚上我把我那份熏肉送给他吃!” 奥利弗身边的几个士兵都抠着头皮拼命思索。 那位老实巴交的老猎户犹豫了一下,摸到了奥利弗身后,“大,大老爷,我~我要是能猜中,晚上的熏肉能不能赏给我?” 奥利弗转身看了一眼那个穿着破烂背着单体弓的猎户,附近多川少山,猎户本就不多,稍微年轻些的都被征召到军队中作弓箭手,奥利弗找遍了四周也就抓到这么一个老家伙,而且这个老东西好像也并不善于追踪,奥利弗都怀疑他是听了每天三芬尼的佣金后乔装假扮的。 奥利弗瞥了一眼这个蹩脚老猎人,“要真能抓住敌人的尾巴我不但给你一份熏肉还赏你一袋啤酒。” 老猎人脸带笑花。 “要是让我跑了空,这两天的佣金你一枚铜币也别想得到,你个没用的老东西。”奥利弗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中军给特遣队的时间只有两天,晚上要是不能带着有用的消息回去恐怕就没办法交令了,所以他不想让这个老家伙浪费时间。 老猎人的脸色一下子掉了下来,不敢再说话。 “你个老东西倒是说呀!”奥利弗不耐烦地催促。 老猎人支支吾吾了半天,“老爷,我只是告诉您地方,您自己决定去不去,如果没有人您也别扣我的佣金,行不行?” “快说!!” “我猜不到那些萨瓦本人会从那个地方撤离,一路过来我也没发现有通往其他地方的脚印,这条路往前走有十几个岔路口,所以我也猜不出他们从那儿跑的。” 奥利弗都快急疯了,“你能不能不说废话?” “是是,大老爷,从这里往后退半英里有一条通往东边丘陵的便道,附近能藏人又方便他们随时出来咬人的地方也就那里。” 奥利弗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追踪敌人的足迹上,却忘记想想敌人会在哪里窝巢。 “杂种,一群人脑袋进水了,所有人收拾一下我们立刻去搜索......” ............ 第三百三十九章 引蛇出洞 深秋的白昼开始缩短,太阳刚刚落山天色就开始暗下来。 布拉蒙与瓦隆堡之间的一座集镇中央的宅院空地中,一堆篝火旁围坐着两三个紧身皮甲的特遣队士兵。 奥利弗将手里的裸麦面包掰下一半扔到了身旁那个狼吞虎咽的老头子的木盘中,然后自己也把硬邦邦的面包放进木碗中蘸了蘸汤汁稍微泡软以后塞进嘴里包了一大口。 那个衣衫破烂头发灰白的老头子战斗力颇强,奥利弗一块半截面包还未啃完老头子已经将第二块(小块,五分之一磅)裸麦面包全都塞进嘴里拼命咀嚼。 “老家伙,你慢点吃别给噎死了,今天面包管够你慢慢吃,一会儿大人还得问你话呢。” 老头子根本不理会奥利弗的话,又将干枯的手伸向了篝火旁烘烤着的第三块面包。 “老东西,你得就着汤汁吃,不然得崩掉你的烂牙。”另一个士兵张着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能吃的老猎人,好心劝道。 “喝~喝水~占~肚子,装不下~多少粮食。”老头子喉咙眼吞咽着食物,嘴巴里鼓得满满塞塞,双手还在拼命将面包送进嘴里,实在噎得快翻白眼了才端起汤汁泯一小口...... “这是多少年没饱餐过了~”刚才那个士兵瘪嘴轻声鄙视了老头子一句。 “三年!”老头子赶紧将刚才喷出来的面包碎屑捏起来塞回嘴里。 “三年?那不是从上次与施瓦本人作战开始就没吃饱过?”奥利弗疑问了一句,他听说过数年前的那场国战让许多边境地区成为了赤土,但却没想到三年不曾恢复。 老头子将手里第三块面包全都塞进嘴里咽下,然后又把撒在破洞衣服上的面包屑抖落下来全都送进嘴里,捶了捶胸口,答道:“这些年来,先是领主扒我们一层皮——强征战争税、强征粮食、强征骡马牲口、强征青壮,然后是施瓦本人一通烧杀抢掠,抢钱财、抢粮食、抢牲口、抢女人、抢奴隶......好不容易将施瓦本人赶走,领主们回来了,为了重建他们城堡和府邸,又开始强征领地税、强征骡马、强拉劳役......我们没有青壮种地,没有牲畜耕地,就算勉强种出一点粮食还不够缴纳领主们一年高过一年的税赋。” 老头说得摇头摆手,苦不堪言。 奥利弗也是最穷苦的农户出身,深知那些吃人肉喝人血榨人骨的领主有多残忍,他有些同情这个可怜的瘦老头,于是他又从篝火旁取下一块烤热的黑麦面包递给老头。 “不不,我已经吃不下了。”老头一边拒绝一边伸手接过了那块个头不小的黑麦面包。 “大老爷,您看,我已经吃不下了,这块面包,能不能让我带回去给家里的小孙子尝尝鲜?领主的磨坊太贵,我们许久没做过面包了~”老头子的语气几近乞求。 “不行不行,这都是军粮,不能私藏携带的。”特遣队的军粮供给优先,但也不能连吃带拿。 老头子不舍地看了一眼手中的这块黑黢黢的面包,摸了摸已经快撑圆的肚皮,笑着对奥利弗说道:“那让我泯一小口汤,我还能再吃一个。” “奥利弗队长。大人们已经军议完了,召你们进去禀报军情。” 一个侍卫从府邸大门探出头来大声召唤院落中的奥利弗几人。 “好的马修兄弟,我们立刻进来。”奥利弗赶紧起身答复。 见老头子还想强行吃下那块面包,奥利弗一把夺过老头手中的面包,然后顺势塞进了老头子单薄破烂的衣怀中,“带回去给你孙子吃,别让人看见。一会儿到了诸位大人那儿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老头子悄悄摸了摸衣怀中的那块面包,连连点头,忙不迭地跟着奥利弗几人走进了府邸中。 ............ 边境守备军团中军营帐驻扎的是集镇税务官的宅院,税务官肯定在战争打响前就卷起家财逃到了约纳腹地某个安全的地方,所以这里也就成为了中军指挥营帐驻地。 尽管已经点燃了墙壁上的所有蜡烛,房间中仍然十分昏暗。 边境守备军团总司令亚特已经在贴身侍卫的帮助下披上了全套盔甲,见奥利弗几人进门,亚特上前交代了几句,“奥利弗,攻打瓦隆堡的施瓦本人分出了一支三百人的军队攻击我们,我必须亲自率兵去阻拦,歼灭那支小股敌军的战斗由你们的奥多大人指挥,你向他禀报军情并协助奥多大人给我彻底歼灭那群杂种!” 奥利弗啪一肃立,“是!大人!” 亚特拍了拍奥利弗的肩膀,又用鼓励的眼光从几个特遣队士兵身上扫过,然后带着四个贴身侍卫走出了房间。 “罗恩,骑兵和步兵准备好没有......” 亚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奥利弗将目光收回,朝站在房中的第二步兵团指挥官奥多致敬,“奥多大人,特遣队追踪小队向您复命,我们已经找到了那支施瓦本杂种的踪迹。” 奥多立刻提起了精神,“在哪儿?” ............ 边境守备军团驻地往西五英里,东西向国王大道一侧密林矮丘中的隐蔽聚落。 这里距离人马车架来往不绝的国王大道不足两英里,不过由于进出山丘的便道两旁多硬石断壁所以道路难以扩展,因而这里并没有变成道旁的繁荣村落,相反与大道仅隔七八座山丘的这处聚落十分闭塞,聚落中最繁荣时也不到二十家农户。 不过此时这座聚落应当是最凋零的,原本五六十口村民的聚落仅有五六个活口,就她们也只是施瓦本人留下来发泄兽欲的工具。 聚落已经被洗劫屠戮一空,除了那几个可怜的农妇外已经看不见其他能喘气的人,不过为了不让浓烟使外人发现,施瓦本人并未放火焚烧,所以聚落低矮破旧的房舍得以幸存。 聚落四处零散的后果旁都是身披甲胄手提剑斧的士兵,跳动的篝火下勉强能辩识出他们长着施瓦本人的鼻子眼睛,穿着属于施瓦本军队的衣服盔甲,挎着施瓦本人的武器。 从篝火和肉眼能见的巡哨粗略估算,聚落中的人数超过六十,应当就是那支埋在土里突袭边境守备军团的那支施瓦本小股军队...... 之所以聚落中仅有六七十个施瓦本士兵,是因为剩下的三四十个人被派到了聚落各个方向布下了明岗暗哨,一旦有敌人大军进剿,他们会立刻化整为零遁入深山。 想要彻底歼灭这些狡猾的狐狸恐怕没那么简单。 聚落东南方山丘杂草丛生的密林中,两个披着整张草皮的黑影抬头看着山丘下闪着红光的篝火堆,一动不动。 他们是留下来监视聚落中施瓦本敌军的特遣队士兵,两个人已经在这里趴了半个晚上。 深秋的夜很冷,也幸亏身上披了一层掩护身形的草皮,否则两人还真受不了这份越发湿冷的寒气。 一个士兵将手中的特制面包放到牙齿上磕下了一小块,用舌头卷进嘴里轻轻咀嚼咽下,对身旁死死盯着山下敌军的同伴说道:“山下这群杂种防守太严密了,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一批哨兵,我们能看到的哨位就有五处,我刚才还发现了外围的一处暗哨,他们肯定还在山外潜伏了巡哨,我们的军队连他们人影都看不到人家就逃遁了,中军想举兵一举歼灭这群杂种恐怕不容易~” ............ 边境守备军团驻地集镇中军指挥营帐,第二步兵团所有旗队长以上军团都被奥多叫到了这里商议对那支施瓦本小股军队的作战计划。 “......那支敌军藏身的地方处于山区边缘的丘陵地带,往北出山便是国王大道,往南进山便是连绵不绝的高峰山脉,可以想见这群狡猾的狐狸肯定在外围设置了监视我军动向的明岗暗哨,我们大军还未靠拢他们就会遁入山区......所以,我认为班格达长官所说的直接带领数百步兵冲击敌人的计划是不太可行的。”奥利弗否定了第二步兵团几位旗队长简单的计划。 “科林,你兼任第二步兵团副官,说说你的想法。”奥多点了将,科林是资历最老的军官,战斗经验丰富脑袋也足够灵活,所以奥多升任第二步兵团指挥官后再三恳求亚特将科林调到了手下任第一旗队长兼副官。 科林刚才没有参与旗队长们的建言献策,他一直都在与那个特遣队临时雇佣的老猎人低声攀谈,时不时看一眼墙上那副地势图。 “奥多大人,您还记得当年我们接受贝里昂大人雇佣替他护送军粮到普罗旺斯卡尔克堡地路途中攻打一座位于卡尔克北部的庄园哨站吗?” 奥多仔细回忆了一下,想来起来,“我记得,那会儿大人还是初任巡境官,贝里昂大人也还只是一个男爵。” “你是说我们设法吸引敌人出洞,然后再伏击?”奥多瞬间猜到了科林的意图。 “对,后来我们在萨普剿匪的时候也用过,既然追不上打不进,那就让敌人自己跑出来,然后我们再......” ............ 有些诡计百试百灵而且越用越精。一计诱敌出洞已经用了许多遍,但效果仍然还是那么好。 不过充作诱饵的伙计此刻心里又开始骂人了。 军团驻地往西八英里,一支载满财货物资的车队正在拼命奔逃,或许是马车上装载的货物太重也或许是平原上偶有沟坎让车队难以顺利行进,车队的奔逃速度并不快,八架用厚厚毡布盖着马车在草皮上碾压出深深的辙印——贵不贵不知道,但肯定够重,不是粮食就是武备。 八架马车旁十五六个手持短矛的辎重护卫一边快步追赶车队一边紧张地回头看一眼身后七八十个张牙舞爪的追兵,个别手里有弓弩的护卫还时不时驻足抽出轻箭朝身后抛射一轮然后又撒腿奔逃。 约纳边境守备军团辎重官斯宾塞坐在押尾的一架马车上,回头瞥了一眼身后越拉越远的追兵,大声对前面的几架马车吼道:“你们还真当时逃命呢,跑那么快干什么?慢点慢点!” 说完又对驾车的辎运队长令道:“快快,后面的杂种要停下来了,把车上的粮食扔下去,让他们看看我们车上的东西,不扔点野屎后面那群狗发不疯。” 不一会儿,车队奔逃的车辙线上随处散落了十几袋军粮小麦........ 车队后方两百余步,七十五个着甲持械的施瓦本人在一名骑马军官的率领下沿着蜿蜒曲折的车辙线跑了两三英里。 在两三天的蛰伏后,这群绕到敌后袭扰的施瓦本军队又开始出来咬人了,这次他们袭击的是勃艮第军队的辎重线,眼线说这支辎重车队携带了大量的武备和军粮运往战区,稍作迟疑后领队的施瓦本指挥官下令留守少量士兵驻守然后带着大部人马追击。 施瓦本人也并非没有防备对手的诡计阴谋,就他们战前所了解的敌情,知道这支名为威尔斯军团(名气大些)的军队正是当年在特布伦战区把当地军队打得溃不成军的那支小队伍扩张而来。 知道对手不是什么好货色,所以施瓦本人的追击十分谨慎,他们没有将有限的七八个骑兵用于追击,而是让他们分散在队伍的两翼和后方防备可能出现的敌情,与野狼打交道小心一些总是对的。 “队长,大,大人,他们开始扔~扔东西了,粮食~脱壳小麦~,连军粮都扔了,~说明车队上还有更贵重的东西。我们,~还追不追?”一个施瓦本士兵累得都快吐血了,那支辎重车队逃命的本事太厉害了。 “那些软蛋只知道跑我们追不上的。算了不追了,我们距离山林线太远,容易被人堵住归路。”施瓦本指挥官的思绪还算清醒,他见队伍已经追得太出来而且前面的辎重队好像都没怎么减速所以打算收兵回巢,就当是白跑了半个下午。 就在指挥官打算下令驻脚折返的时候,前方三百余步的辎重车队有一架马车的车轮可能被石块或是坑洞震坏,那架奔行的马车一下子侧翻在地,毡布中的物资散落一地。 侧翻的马车旁几个辎重护兵惊慌失措地跑到散架的马车周围将地上崭新的武器盔甲抱在怀中继续往前跑,尽管隔着两三百步施瓦本人还是能看见地上仍有不少没来得及捡拾起来的武器。 “装的真是武器盔甲,要是让这些武备送到了战区,我们的兄弟就得好受了。”那个喘匀了气的施瓦本士兵右手搭棚垫脚看着前方散架的马车。 “先不撤退了,去看看那架马车上到底有些什么好东西。” 施瓦本指挥官一声令下,七十几个士兵又开始拔腿追赶...... ............ ............ 平原追逐场前方一英里,水深面宽的阿尔萨斯河在这里冲成了一片河湾半岛,在河湾半岛的入口两侧的低矮草丛里,四五百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第二步兵团的士兵匍匐其中,若不是站高细望也不太容易注意。 “科林长官,敌人是不是不会来了?怎么一点踪影都没有?”趴在科林身边的第二团第三旗队长微微抬头瞄了一眼远方,丝毫没有看到辎重队和追兵的影子。 科林一把将旗队长抬起的头摁了下来,“藏好!暴露位置军法处置。” “噤声等待!” 科林说完干脆将手放在头下做枕,眯瞪起来。 刚刚闭上眼一阵急促地鸟鸣声响起,科林赶紧睁开眼从身下摸出一支木哨,学着刚才鸟鸣吹了三声,接着科林所在的矮草丛里相继响起了十几声同样的鸟鸣。 “来了来了!敌人上钩了!”科林脸上的无聊立刻换成了兴奋,他将手放到了剑柄上,等待那一声冲锋的号角。 第二步兵团藏身的河塆侧翼矮草丛前方约半英里的地方,施瓦本人已经将追逐的距离拉近了不到百步。 施瓦本指挥官从那个被抓来的当地农夫口中知道前方有一条河流,于是机智的他让手下士兵分成左中右三队将前面奔逃的辎重车队逼往河流的方向,一旦逼到了河边,那些人可就别想再逃脱了,且不说马车无法过河,那些辎重护卫也全都得被抵在河岸接受屠戮,那支辎重车队也是被追晕了头,居然自己乖乖地朝河流方向跑去。 胜利就在眼前,追击的施瓦本人已经看到了烤熟的乳猪正等着他们去撕咬。 等辎重车队发现自己被逼进了绝路之时,他们已经身处河塆半道,三面环水的已经不可能从两翼突围。 “不对!!!他们为什么没有惊慌?被逼上绝路他们不应该如此淡定!而且这是不是太容易了?”施瓦本指挥官看着停步在河塆半岛尽头的那支车队,心里打起了鼓。 “后面没有没追兵?”施瓦本指挥官坐在马背上朝身后望了两眼。 “指挥官~大人,没有~骑兵~没有敌情告警~”指挥官身边的浑汗如雨的士兵断断续续的答道。 “这两边有不少草丛,你、还有你,你们两个各带几个士兵去看看,别给人打了伏击。”马背上的指挥官觉得两侧的草丛太过茂盛,唯恐有伏兵。 两个累得不行的士兵根本不愿跑那么远去哨探,拖着懒散步子各自准备挑人去两翼应付差事。 就在这时,河塆半岛尽头的那支辎运队居然打出了白旗,这意思很明显了,既然打不过也逃不掉那就只能投降。 施瓦本指挥官轻笑一声,对那两个转身驻足观望的手下士兵吼道:“看什么看,你们继续去两边哨探,我带几个人过去看看~”说着指挥官就随手点了几个士兵,踢马往前河塆半岛走去。 “伙计,还去哨探吗?”一个士兵对另一个士兵问道。 “你想去吗?” “谁TM想去?都累成什么样了!” “那就算了,反正对面都投降了。” “那就算了?” “算了吧~一会儿大人问起来就说去过就行了,积蓄点体力,一会儿抢东西的时候可得跑快点,我觉得那马车里肯定有好东西。” 一个士兵看了看正在朝白旗车队走去的指挥官,又看了看身边虎视眈眈的同伙,悄悄对身边伙计说道:“要不我们跟上去,一会儿免得被这些贪狼抢了好东西~” 另一个士兵点了点头,转身对身边的几个亲近伙计说道:“你们几个跟我上去护卫大人,其他人乖乖等在原地,等待大人军令!” 说着就领着五六个亲近的伙计朝河塆走去。 大家都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刚才指挥官也没下令让大家必须原地等待,而且谁都知道这几个家伙的小心思,谁也不愿在最后分享战利的时候落于人后,于是紧跟着又有几个心思活泛的施瓦本士兵跟了上去,然后是十几个,二十几个...... 金银在前,所有人都不甘于人后。 就在所有的施瓦本士兵悄悄摸进河塆半岛的入口后,一声低沉的牛角号音响起...... 第三百四十章 血腥洗礼 变故突起,大多数施瓦本士兵是没来得及反应的,直到那个骑马准备去接降的指挥官策马回奔咆哮着让士兵们折身突围时众人才明白自己中了圈套,可怜的是他们此刻所遭受的伏击正是数日前他们对付勃艮第援兵的计谋,搬起的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尽管有领头的指挥,但为时已晚。当七十几个施瓦本士兵抽出武器打算折身突围的时候,四百多敌兵已经将河塆半岛的出口给堵住,那怕对方只是穿着破甲烂衣手持铁矛短剑的简装轻步兵,但架不住对面人多势众和准备充分。 施瓦本指挥官的脑袋在飞速运作,他拼命思索着对策,一时无法,他只能派手下的一个小军官去向对面的敌人提出谈判借此拖延时间。 绅士和战争礼仪对刚刚披上战袍拿起武器的囚徒新兵而言显然不是一个熟悉的词,当三个士兵朝封锁退路的约纳边境军团第二步兵团走进的时候,不知是那位慌了神的混蛋大喊了一声“杀死敌人!”,结果窝了一肚子火气的数百囚徒新兵们突然就朝那几十个被堵在河塆里的施瓦本人冲了过去。 施瓦本人也没想到对方一点都不讲战场礼节,不过想想自己前几天的作为,好像也没脸挑刺。 大敌当前,身无退路。七十几个施瓦本人打算拼死一搏,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冲出几个。 然而他们刚刚举起刀剑盾牌准备迎接冲击,突然背后传来一阵嗡嗡嘤嘤的破空音,施瓦本人头还没扭过去,背上已经插上了好几支颤尾的箭矢...... 先前被施瓦本人追杀的辎重车队突然换了模样,毡布覆盖的马车中一下子钻出了三十来个手持弓弩的弓弩手和十几个紧身皮甲的战兵,那支车队里除了最后一辆车是装的粮食和武器盔甲外,其余七架马车上全是藏匿的士兵。 腹背受敌下,群狼与羔羊之间的转化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此刻,冲阵在前的新兵汉斯十分英勇,不仅是因为他的中队长瑞格长官拎着那柄足以将他劈成两半的阔斧居后督阵,更因为他身边的士兵人数足足多出对方六七倍,三四个人不一定能打得过对方,但六七个再打不过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人数绝对占优、后阵利刃督阵加上战前承诺的丰厚战利,这足以让汉斯为之搏命。 战前军团长奥多大人已经言明,战场杀敌者赏啤酒一袋、熏肉一磅,最主要的是杀死敌人后杀敌者能占有敌人的武器盔甲,在随时都可能送命的战场,没什么比一身精良的武备更能吸引人了。 汉斯感觉已经的心已经快跳出嗓子眼了,口干舌燥,浑身阵颤抖,头皮也阵阵发麻,这种身体的激烈反应让他感到愈加兴奋,手中的短矛平举,脚底跟生了风一样越来越快,破烂的皮甲上下摆动,弯曲的短矛随着起伏,不一会儿他就从靠后的位置冲到了最前面,不过他始终没有跑得过快,因为他的一切勇气和信心都源自于身旁呜泱泱的大群同伴,他们仿佛一面铜墙铁壁般让人有足够的安全感。 河塆尽头的弓弩手们还在放箭,施瓦本人已经抽出了十几个人对付河塆另一头的弓弩手,留给正面的目标再次缩水。汉斯瞄准了五十步外一个身形相仿披着铁片扎甲的施瓦本士兵,那身崭新的扎甲足够亮眼而且防御力也是肉眼可识的,若能得到那副扎甲以及扎甲主人手中重锤圆盾和腰间的精铁短剑,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活命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一百步变成了五十步,五十步变成了二十,汉斯开始将手中的短矛抬起,由于短矛矛杆有些弯曲,汉斯不得不稍微抬高一点让矛尖对准那个酒槽鼻子的施瓦本士兵,看得出来那个施瓦本士兵的身体在颤抖,这让汉斯内心的最后一丝担忧也慢慢消散。 二十步转瞬即至,汉斯张圆了一口烂牙的嘴,涎水被嘶吼声挤出牙缝喷出了口。 砰! 由于力道未在一条直线上,汉斯手中弯曲的短矛被施瓦本士兵的圆盾挡开,汉斯也因巨力的冲击惯力被掀倒一旁。 狼多肉少,盯着这副崭新扎甲和重锤圆盾的可不止汉斯一人,就在汉斯被格开的那一瞬,另外两个手拿镰枪(缠绑了镰刀的木棍)和铁钉大棒的步兵已经扑向了那个家伙,而且还有其他三个跨步奔来的士兵也加入了战团。 眼看那个施瓦本士兵已经被人山湮没,面红眼赤的汉斯蹭一下从地上爬起来,瞅准被摁在地上那个施瓦本士兵拼命挣扎出来的头,瞄向他刚刚伸出的脖子,猛扑过去张开血盆大口,一下子咬住了那个施瓦本士兵的喉管...... ............ 战斗结束了,刚刚变身野狼的约纳边境守备军团囚徒新兵们血液开始冷却。 热血过后便是恐惧和忏悔。除了少数本就是嗜血狂魔外,大多数第一次靠着狂热杀人的囚徒们绷不住了,颤抖、呕吐、哭泣,或是沉默寡言目光呆滞...... 汉斯属于后者,他呆坐在那具被尖牙刺入喉骨生生咬死的尸体边一动不动,嘴角淌着黑红色的血滴。 刚才加入战团的一个胆大士兵已经将那具断了脖子的尸体搜刮干净,他拎起一套崭新的全身扎甲扔到了汉斯跟前,“伙计,你真TM是一头牲口!行了,人算你弄死的,所以这身扎甲归你了,不过重锤圆盾和短剑以及他内着的衣甲得归我们平分,要不是我们摁着他你也不可能咬断他的脖子。” 胆大士兵见汉斯还是一脸痴呆相,没有继续纠缠,“我叫伯里,你可以叫我屠夫。我是杀牛的,偶尔也杀人。” 屠夫伯里说罢就挥舞两下重锤抱起一套沾满人血和失禁屎尿的棉甲朝河流走去。 指挥老兵和胆大新兵清扫完战场的中队长瑞格提着一柄长柄战斧和蒙皮小圆盾走到了汉斯身边。 扑通! 瑞格抬起一脚踹在了痴呆汉斯的肩上把汉斯踢翻在地。 “装傻给谁看呢?软蛋,记住你还欠了两条命!”瑞格将战斧和盾牌一下子砸到了汉斯的身上,然后扭头便走了。 汉斯被这一脚踢醒,瞳孔开始汇聚,呆滞的目光恢复神采,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 一股剧烈的腥臭从汉斯的喉管涌上鼻腔—— 呕~ ............ “奥多大人,战场已经清扫完成,初步估算此战歼灭敌兵六十六人,包括一个回援的敌军骑兵,跳水冲走了三人、逃走了一人、投降了六人,投降的包括一个领兵骑士和两个见习骑士。我军战死七人,重伤五人。” “敌人剩余的骑兵已经逃走,应该是回老巢去了,偷袭敌人老巢的重甲步兵队应该已经得手,科林长官已经挑选了四十几个精锐驾车去增援重甲步兵队,据俘虏的见习骑士说他们在老巢里还有二十来个留守士兵和抢掠来的财货。”第二团指挥营帐识字的辎重吏员一脸兴奋地给奥多汇报了战场的情况,用极小的代价歼灭一支精锐的敌兵,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情。 打这种仗,战场杀敌数目已经不是奥多感兴趣的事情了,他抬头问道:“缴获情况?” 吏员拿起了手中的一张桦树皮,上面简单的罗列了一串数字,“奥多大人,此战缴获板链甲和全身锁甲三套,都是从那几个骑士身上缴获的,扎甲二十一套、半身板甲五套、半身锁甲十九套、棉甲皮甲和武装衣五十三套,全盔半盔碟盔六十七顶,圆盾和鸢盾三十七面,各类长短武器两百余件,衣服战靴和零碎军资还没来得及清点。武器盔甲除了杀敌立功的士兵们分掉的外还剩下大致一半左右。” “对了,还有一起战马,但被新兵们砍伤了前腿,估计没办法作战了。” 奥多一下子转身看了一眼正在远处躺着的那匹战马,大骂道:“是那个杂种砍伤了战马?当时不都已经围住了吗?怎么还要砍马腿?” 吏员挠了挠头,“新兵们不知道怎么对付骑兵,而且那个敌骑十分顽抗,士兵们着急之下就砍伤了马腿才把敌骑甩下来~” “一群不知道轻重的家伙,知道战马多金贵吗?医兵,快让医兵去看看能不能救治一下!”奥多招呼身边的亲兵护卫带医兵去给战马治伤。 “奥多大人,剩下的武器盔甲怎么分配?”吏员又问了一句。 奥多略一思索,答道:“杀死敌人的勇士已经分到了不少武器盔甲,剩下的武备加上一会儿从敌人老巢里缴获的武备一块,由你们辎重队大致拼凑出八十套(减配),给每个旗队分十套武备,让旗队长们再按照战场表现分给那些作战勇猛些的士兵。” 辎重吏员立刻拿起炭棒在桦树皮上记下了几个词。 一个负责处置俘虏的旗队长走了过来,向奥多躬身致敬,然后问道:“奥多大人,这些俘虏怎么处置?” 奥多看了一眼跪在河岸边的几个施瓦本士兵和宁死不跪的三个勋爵,答道:“那三个骑士捆绑带回交给中军处置,剩下的那几个敌兵让那些没有在战场上沾血的新兵每人上去砍上一剑刺上两矛,得让所有人都沾点血气。他们已经得到了上帝的洗礼,现在该用战火血腥给他们洗洗了。” “是!” 第三百四十一章 约战 瓦隆堡西边五英里,一座废弃的农场磨坊,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第一步兵团(威尔斯军团)以及骑兵队、死侍队全部,特遣队、辎重队大部,以及中军指挥营帐和侍卫队军法队等近六百人临时驻扎在磨坊四周的空地上,空地三面都有半人高的拒马尖桩,磨坊东边有一条十五英尺宽的湍急溪流,也算是一道坚固的“城墙”。 临时营寨四周除了明岗暗哨还有轮值的骑兵不停地巡逻放哨,防止施瓦本人的偷袭。 营寨中,士兵们都以中队为单位聚集在各自的那两三顶帐篷中享受大战前难得的安静休闲,平日里那些颇具才华的老兵无聊之余就会拿出竖长笛、芦笛或是芦苇制作的单簧管围在篝火前吹奏起动听的声乐,甚至军团中还有一个做过游吟诗人学徒的士兵总爱抱着一把破旧的鲁特琴用鹅毛杆拨弄出忧伤或是快乐的小调,伴随着他那公鸭一样的嗓子惹得众人捧腹大笑,不过他自己倒不以为意,每次弹完唱罢都会脱下铁盔向围上来的士兵们弯腰伸手,收取费用,通常是没人愿掏这笔钱的,不过他并不会懊恼,依旧唱着应景的歌。 不过今天的营地十分安静,士兵们只是在军帐里取出条石打磨刀剑或是思考如何就包囊里的钱袋送给家里的妻子儿女。 一场与施瓦本军队的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中军指挥营帐所在的废弃磨坊中,边境守备军团总司令亚特和第一步兵团军团长安格斯两人正在一份刚刚粗制而成的沙盘上推演战阵,第一步兵团团旗队长以上军官和各支直属军队指挥官们围在沙盘四周聆听。 施瓦本人的犯境太过突然,亚特也没有时间精力制作一幅西线战区那样精致的沙盘,所以只能根据当地人的口述和特遣队的哨探粗略地堆砌了一座以瓦隆堡和布拉蒙城为核心的沙盘模型。 当亚特亲率第一步兵军团和几支中军直属军队从集镇赶到这里之后,那支三百人规模的施瓦本军队立刻停止了前进,他们在距此两英里半的一处山丘四周扎营,而且这两日也不断有施瓦本军队从瓦隆堡战场及瓦隆堡更东边的地方朝那处山丘集结,而且增援的军队以重甲骑兵为主,短短三日,施瓦本军队中的重甲骑兵已经超过了百骑。 将超过百骑的重甲骑兵聚集一处,显然施瓦本人也打算对亚特手下的这支勃艮第军队致命一击,早知道在平原战场,重甲骑兵是战无不胜的存在。 第一步兵团军团长安格斯指着沙盘为亚特讲解战斗策略,“......面对强敌,尤其是拥有一支战力强悍的重甲骑兵队伍的强敌,战场的选择是这场战斗成败的关键,若是施瓦本人主动出营攻击我们,那我们便有选择战场的有利条件。罗恩和斯坦利已经率领特遣队将附近五英里范围内所有地方都跑了一遍,符合您要求的战场仅有两处。” “一处在此地东南方一英里半处的大片沼泽,那里三面都是浅草泥潭仅有东向连接平地,敌人的骑兵无法绕行,我们可以在正面挖掘壕沟陷阱暗埋尖桩拒马。在这种地方施瓦本人若敢策马冲锋,他们的重骑兵绝对会深陷泥沼无法自拔,没了重骑兵的优势,对付那些步兵就容易对了。” “不过此地对我们而言也是一处绝境,一旦战事不利我们连撤退的机会都没有,那片泥沼足以吞下十支我们这样的军队,而且我们也不排除施瓦本人会知道那里是沼泽而不肯前来与我们对战。这一点是很有可能的,据我们的特遣队回报,敌营中有不少主动投靠施瓦本人的当地领主私兵,他们熟悉地形,只要施瓦本人能想起问问当地人,很容易就发觉这处巨大的索命陷阱,到时候施瓦本人只要堵住那处通往平地的缺口,绝对会把我们活活饿死在沼泽地中。” 亚特听完轻轻点头,不置可否。 “第二处地点呢?” 安格斯抬起细木棍指向了磨坊的东北方两英里,“这里!” “此处是大片密林的豁口,两山密林之间一条宽约两百英尺的狭窄通道,两边的树林十分茂密,施瓦本人的重骑兵绝对无法从侧翼冲锋,因而他们的重骑兵很难发挥优势。而豁口两侧的密林绵延数英里,施瓦本的重骑兵既无法绕行也别想穿过密林,而且我们还可以在密林中设置陷阱,让企图穿过密林偷袭我们两翼的敌兵葬身其中。” “最主要的是这里虽有密林阻挡,但对敌我双方而言都非死地,相比沼泽而言人们对密林的恐惧就要轻微得多,所以施瓦本人即使知道战场有陷阱也会为了尽快“歼灭”我们而发起冲锋。” 亚特的眼睛盯了安格斯指着的那个地方许久,抬头令道:“传侍卫队准备马匹,我要亲自去看看那处战场。” ............ 亚特对森林有特殊的喜好,这可能源于他意外进入这个世界以后依赖于山林密谷的庇护和养育,所以当他率领侍卫队来到安格斯筛选的这处战场时他就已经决定将这里作为决战之地。 六年前他在森林中设置陷阱圈套与野狼棕熊搏斗,六年后他将整座森林当作陷阱圈套与异族军队搏斗。 豁口东边的山丘缓坡上,亚特立马丘顶眺望着山丘下的那片密林,他在想象若自己是施瓦本军队的指挥官,是否会命令麾下军队从这处缓坡往那处密林间的豁口冲去,尽管那里可能有一个陷阱等着自己。 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亚特可以用时间换取胜利,但施瓦本人不可以,他们必须在勃艮第伯国光复军占领贝桑松之前攻下瓦隆堡和整个东境防线并迅速建立稳固的防御根基,否则一旦从西线抽出身东返的勃艮第光复军以及即将启程开赴东境的勃艮第公国援兵赶到,施瓦本此次出兵将变成另一场水漂。 所以只要有几分胜算施瓦本人就敢攻击亚特的军队。如果施瓦本人放弃攻击,那亚特就会成为缠绕在他们身旁一条撵不走的毒蛇,正面主动攻击或许实力不够,但今天切断辎重、明天攻击侧翼、后天突袭骚扰还是没问题的。 “军士长,就是这里了。从今天下午开始你带人在豁口两翼的密林中设置陷阱坑洞,越多越好,越复杂越好。两天,我给你们两天时间!”第一步兵团全是威尔斯军团的老兵,他们中几乎所有的军官都在军官学堂学习过如何布置陷阱圈套,所以这个任务对第一团而言不算难事。 “是大人!回去以后我马上带人过来布置战场。” 安格斯拨转马头四周望了一眼,“大人,敌人会到这里来与我们作战吗?” 亚特扭头望了一眼西南方施瓦本人驻扎的地方,“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猜施瓦本人也不愿拖延时间了,他们需要尽快突破我们的防线攻占腹地......” ............ 当天下午,安格斯领着第一步兵团挑选出的两百多名士兵携带大量的铁锹铁掀和木锯手斧来到了那处选定的战场钻进了豁口两翼的密林中,骑兵队和特遣队奉命将战场四周一英里半的范围全都封锁...... 第二日一大早,见习骑士罗恩只身闯入了东边施瓦本军队的大营,将亚特亲爱书写的一封宣战书送到了施瓦本军队指挥官蓝迪?冯?霍夫曼伯爵的军帐里。 蓝迪伯爵是在数年前那场与勃艮第之间国战中新晋的军事贵族,年方四十的他算得上一个年轻的伯爵。 他是整个战区的指挥副官,麾下有一千两百多士兵,包括一百六十几个重甲骑兵。蓝迪的主要的职责是对北部瓦隆堡一带的几座城堡防线展开攻势,率先攻入勃艮第伯国约纳省腹地,扰乱光复军后方的同时顺势占领这块垂涎已久的地方,让施瓦本公国的领土再次扩充。 然而原本一个月攻入约纳腹地的作战计划被打破,一个半月过去了他们还在边境线上为几座城堡而奋战。 热内堡即将攻破不必让他烦恼,但眼前这座名为瓦隆堡的小地方却让大军止步不前,究其原因是数年前那场国战是施瓦本攻下了这里,战后勃艮第伯国下了血本将这里打造成了一座坚城。 军队在瓦隆堡碰壁之时,又有一支勃艮第援兵赶制,经施瓦本安插在勃艮第的眼线回报这支军队就是数年前将西南比尔腾堡战线搅成一锅麦糊的小股队伍。 对于这个从来不讲战争规则和礼仪的家伙,蓝迪也不会墨守陈规,所以他下令挑选了一支百人规模的小股军队偷袭。 不过当他从逃回的骑兵口中得知那支百人小队尽数覆没连领兵骑士都被俘之后,蓝迪对敌军那位领兵的男爵更多了一层防备。 罗恩传达了亚特的口信并交出宣战信后阔步离开。 罗恩刚走,蓝迪的军务顾问就指着罗恩的背影提醒道:“伯爵大人,我猜测敌人肯定设计了圈套等着我们去钻。” 蓝迪撕开封印从头看了一眼,将信递给了顾问,“不用猜测,他自己都说了,那处战场及周围全都布满了陷阱圈套,就等着我们去钻。” “啊?”顾问立刻拿起宣战书看了起来,果然宣战书中用粗鹅毛笔写明了对方设置了陷阱圈套,甚至连陷阱主要位于两翼的密林中都写明了。 “伯爵大人?这~?那个家伙究竟想干什么?”顾问实在不理解对方的用意。 “他在故意挑衅激怒我。” 蓝迪指着自己,笑道:“我有那么容易上当?” 第三百四十二章 决战 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大战,歼灭小股施瓦本袭兵的边境守备军团前线驻地从荒废集镇移到了第一步兵团驻扎的磨坊附近,原本的集镇变成了边境守备军团的一个战区据点,辎重队和中军指挥营帐的吏员们仍然驻扎在此,从布拉蒙运往战区的粮食物资也由那里储存中转。 废弃磨坊旁的溪流中,几个军官模样的男人一溜烟地立在溪流岸边褪下裤子朝溪水里撒尿,他们可不理会下游就是大军的取水点。 脱裤子撒尿的军官中有一个是班格达。由于威尔斯军团改编,取消了连队一级,原威尔斯军团第一连第四旗队改为了边境守备军团第步兵团第七旗队,班格达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第旗队长。 班格达提起了裤子,将巨物塞回了裤子中,笑着对身旁还在滴水的帕萨特说道:“帕萨特,听说你都晋升旗队长了?从小队长直接升为旗队长,你个杂种运气真不错!” “实力!主要是看实力。你没看见我前天杀施瓦本人时有多拼命,仅我亲手宰杀的施瓦本人就不下两个,还有好几个是因为我的帮助才被干掉了,不过是我不愿和那些新兵抢功而已。”帕萨特说得一点都不谦虚。 这个爱惹祸的前面老兵上次在西线战场巡哨时擅离职守跑去农场吃烤鸡,被抓住后挨了十五军棍,但因为他及时救援辎重队将功折罪保留了小队长的军职。 边境守备军团组建后抽调军官,奥多觉得对付那些囚徒兵最好是用比囚徒兵更刺的刺头管理,所以绝不安分的帕萨特就同盗匪出身的瑞格一样被抽到了第二步兵团升任中队长。 破锅就得破锅盖,在帕萨特和瑞格这样半兵半痞半官半匪的军官率领下,河塆半岛伏击施瓦本小股敌军的那一战中第二步兵团倒也打出了威风,战后帕萨特终于因为军功“显赫”再次晋升,成为了一名旗队长。 “那你个杂种可真够幸运,听说你们四百多人围杀六七十个施瓦本孤军,算下来差不多六七个人才能分上一个敌兵,而光你一个人就杀了两个,这份战功绝对够“显赫”!。”韦兹颤抖了两下,笑着说道。 第一步兵团第三旗队长韦兹也是与帕萨特同时期的老兵小队长,如今帕萨特因功荣升第二步兵团旗队长,名义上算是追上了韦兹和班格达两人,不过考虑到第一第二两个步兵团战力和待遇上的差距,帕萨特这个小队长撑破天也就算是班格达韦兹旗队下的一个中队长。 不过至少帕萨特心里已经满足了。 “你们看着吧,按照我这个速度,这场战争结束怎么也得混一个连队长,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晋升军团副官。哈哈。”帕萨特对自己的官途突然充满了信心。 “伙计们,我听说布拉蒙今天运来了几车好酒过来,要不我们一会儿去斯宾塞那儿看看能不能偷几袋找个地方喝几口?我们伙计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全都死绝了,得赶紧大醉一场。”帕萨特是属狗的,刚学着野狼嚎完两嗓子又开始找屎了。 班格达见帕萨特又开始找死,好心提醒道:“帕萨特,我可得提醒你个杂种,这里是战场,如今你已经升任旗队长了,手下可有几十个伙计把脑袋挂在你的肩膀上,凡是要多想想手下的伙计们,你要是再乱来害的可就是手下几十条人命。” 帕萨特突然一想,好像还真是那么一会儿事,肚子里的酒虫一下子就被打了回去。 这是,磨坊营寨中响起了一阵集结的号角,第一步兵团中军营帐前升起了军旗。 “韦兹,第一步兵团集结了,我们快回去!”班格达立刻拉起韦兹往营区里走。 “嗳?你们怎么就集结了,不是明天一早才进入战场吗?现在天都快黑了你们集结去哪儿?”帕萨特将自己所在的第二步兵团没有丝毫动静而第一步兵团已经紧张起来,心中十分疑惑。 班格达回头往了一眼,“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记住我的话,别再惹祸了!”然后一头扎进了营寨中...... ............ 亚特的中军指挥营帐里戒备森严,侍卫队将营帐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 粗制沙盘前安格斯和奥多还在与亚特一起商议两场战斗最后的细节。 剿灭那支钉入军队后方的施瓦本小股军队后,奥多在集镇简单修整半日整理配发了武器盔甲,根据军功调整了军官任命之后就赶到了磨坊与第一步兵团汇合。 亚特已经部署了军队的战斗,最后再对安格斯吩咐了两句:“军士长,我率领奥多的步兵团拼死顶住敌人的攻势,你务必在半日之内歼灭瓦隆堡下的施瓦本军队,最低也要将施瓦本人赶出瓦隆堡防区并杀伤过半,否则我们的计划肯定不能发挥作用。” 安格斯盯着沙盘中瓦隆堡的方向,按照中军指挥营帐一众军官吏员的估算,若是敌军指挥官蓝迪伯爵愿意一战彻底歼灭守备军团,那他至少会带超过千人的军队(亚特手下的军队已愈千人),这样才能有获胜的可能性。 若是事态真如亚特通过俘虏刑讯而出的那样蓝迪是一个生性谨慎的指挥官的话,他很有可能将瓦隆堡附近大半的军队抽调对付亚特。 而亚特选择与施瓦本人决战的根本原因是他抓住了正常战斗的核心目标是瓦隆堡,瓦隆堡才是战斗胜败的判断,只要能守住瓦隆堡,就算勃艮第军队全都战死也是胜利,当然亚特是不一样手下绝对全都被干掉的,伯国的胜利可不能代表他的胜利。 “大人,我们歼灭了瓦隆堡下的敌军以后我还是率全军支援您吧?不是贬低第二团,但他们的战斗力恐怕挡不住施瓦本人,若他们听到瓦隆堡外围军队被袭击之后难免会向您撒气,到时候~”安格斯能猜测一支囚徒新兵为主的军队在面对数倍于已的敌人时战斗的惨状。 亚特一口回绝,“不行!第一军团不能回援!你们歼灭或赶走施瓦本人以后立刻接管并稳固瓦隆堡的城防。首先在瓦隆堡附近建立一道外围哨卫防线,防备施瓦本人的回援或偷袭;其次,把重甲步兵和第一步兵团中的一百五十精锐调到瓦隆堡中,将施瓦本人营地中的粮食辎重和武器盔甲以及有助于守城的器械全都拉到瓦隆堡中,施瓦本人的攻城器械一律焚毁。最后,你亲率第一军团剩余的士兵背靠瓦隆堡用战车建立第二道车阵防线(车阵以后再出现,这次就不发挥决定作用了)。这三条才是你该做的,至于我们这场战场如何处置自有我和奥多负责。没什么其他事了,你去准备吧!” “而且你千万记住,我没见到我放的狼烟前不可以现身!我若是没缠住施瓦本人你们的攻击存有很大风险。” 安格斯肃立,“是,大人,我在瓦隆堡等你。” “奥多兄弟,我在瓦隆堡等你!” 安格斯转身走出营帐,不一会儿第一军团就一头扎进了无边的夜色中。 营帐中只剩下亚特和奥多两人,亚特拿起来沙盘旁木桌上的酒杯喝了一口啤酒,对奥多问道:“奥多,伤兵是否全都转移了?” “轻重伤兵都已经准备好,随时可以跟辎重队转移到布拉蒙,按照您的军令,我们俘虏的那几个骑士也将带到布拉蒙送给约恩子爵,用三个贵族俘虏换十五个兵员补充和五车粮食。” “大人,这一战,我们恐怕得付出很大的代价吧?希望奥博特他们能早些率领援兵北上~” 亚特看了一眼帐门所对的南方叹了口气,指着沙盘中代表密林的浅草对奥多说道:“这就是一个人命贱如草的时代,你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就是因为有一群人愿意跟着我们去送命。没有十年的战乱杀戮那有百年的平和休沐?我们这代人只能用手的刀剑为下一代人铸造地里的耕犁,或许你的儿子能享受没有战乱和杀戮的乐世,如果你能有儿子的话。” 奥多会心一笑,“我要是能活着打完这场仗,我立刻回山谷找个女人生一堆儿子!” 亚特也跟着笑了。 侍卫官罗恩突然闯入了营帐,“老爷!特遣队快马回报,瓦隆堡及周边的施瓦本人全都提前出动了,共计一千四百人,朝我们预设的战场急行军而去!” “奥多,立刻集结第二步兵团向预设战场进发,死侍队和弓弩小队以及骑兵队已经在战场等候了。” “罗恩,军法队和侍卫队兼任督战队,从即刻起你们居后压阵,执行战场军法!” “是!” “是!” ............ 废弃磨坊东北方两英里,平原缓丘地区的两片密林之间的狭长豁口处,一支军队列阵其中。 豁口最前端是七八十个身着盔甲手持圆盾剑斧锤矛的死侍队士兵,他们都是囚徒兵中较为悍勇之徒,胆气相比而言要强得多,虽然战斗经验和战斗实力还拿不出手,但站在队首镇场面还是没问题的; 死侍队后面是六支步兵旗队,他们按五列纵队排列,形成了三十列十人纵深的方阵,经过诱歼施瓦本小股敌军的战斗后,这些步兵手中的武器和身上的盔甲都得到改善,大多数人至少都有一件棉甲(皮甲)手中也都有铁翼短矛或锋利的单刀短剑,少量如囚徒新兵汉斯这样的勇士还有一套铁片扎甲和战斧加圆盾,武备已经可以算十分精良了。 步兵方阵的两翼密林边缘各有一支步兵旗队,他们的主要作用是防备从密林中冲出来的敌军以及在方阵需要补缺时作为预备力量; 豁口的后方就是军团弓弩队的三十来个弓弩手,按照惯例弓弩手应该居前抛射几轮后才转移到后方,但他们既然直接被放后面肯定也有放后面的道理; 弓弩队后面就是一群特殊的人了,他们是由男爵侍卫队和军法队组成的督战队,他们的作用就很单纯了——就地格杀擅自后退或畏缩不前的低阶军官和士兵。 至于豁口两翼的密林中,放眼望去,没有任何人影,除了杂树灌木,空空荡荡。 另一边,施瓦本军队的排场就可以理解为十分庞大了。 正在激战的瓦隆堡战场和已经息战的热内堡战场,两个战场共计一千四百多人被抽调到这处密林缓丘地区,准备进行一场决定边境命运的战争。 施瓦本人的军队组织度很低,换而言之施瓦本军队的构成十分庞杂,一千四百多人的队伍能看见二十几种独立的纹章旗帜,换而言之这支施瓦本军队由二十几个力量汇集而来。 这是正常的事情,大家都是从各地带着各自的数十个、一两百、最多三五百人赶赴一个战场,一场上千人的战斗很少会由一位领主发起,所以像亚特这样的军队在这个时代当属于异类。 密林豁口东边缓坡上各色旗帜招展,穿着各种各样衣甲的士兵们按照各自所属领主的纹章旗帜所在,大致排列成三至五行队列。 两支队伍相隔五百余步,双方的骑兵就在两个军阵之间来回游弋,时不时也会接触搏斗,但驱离作用大于杀伤作用,所以双方都没有死伤。 两支队伍的正中间,双方指挥官骑在马背上做着最后的战前交涉,这只是礼节问题,亚特原本不想玩这些虚礼,但为了尽可能拖延时间他还是陪着施瓦本军队派来的一个领兵子爵吹嘘了半天。 施瓦本领兵子爵察觉了亚特胡言乱语拖延时间,便不再啰嗦,两支战前会谈的队伍各自拨转马头返回各自军阵。 不一会儿,战场开始响起阵阵音色音调不同的号角和战鼓声...... 第三百四十三章 决战(二) 施瓦本军队指挥官蓝迪?冯?霍夫曼伯爵并非承蒙父祖荣升伯爵位的,作为一个靠着乱世战功上位的新贵,他没有那些近乎迂腐的礼仪观念,他所做的一切都游刃在贵族容忍的最低线上。 和这样一个对手打仗亚特倍感压力,两个阴谋家的碰撞绝对不会精彩,因而亚特准备了好几天的阴谋战场并没有以他设想的那样开始。 双方号角吹响战鼓雷鸣之后并没出现一方千军百马冲锋的壮观景象,蓝迪相信了亚特在宣战书中的话,他派出了一支队伍冲阵,这支所谓的队伍叫俘虏。 施瓦本犯境数月,绝对不缺俘虏,无论是平民还是士兵都不缺。 六七十个施瓦本人俘虏的平民士兵被浸了麻油的亚麻绳反绑了双手,然后在施瓦本弓弩手的逼迫下排成两列朝山下那片密林间的豁口跑去,稍有迟疑的俘虏便会被施瓦本弓弩发出的箭矢射倒...... 时值深秋,俘虏们还穿着数月前被抓时的破衣烂衫,在背后不是钉进腹背的箭矢威胁下哭天喊地的朝密林豁口阵地跑去。 俘虏们马上就要靠近豁口一百步,俘虏再往前五十步就进入了勃艮第军队预先设下的陷阱区域。 “这群该死的施瓦本杂种,居然用我们的人来踩我们设下的陷阱,真TM够阴险!”汉斯看着哭着嚎着跑着或被射倒的勃艮第人,紧握战斧的手都捏白了。 刚刚被调入死侍队的汉斯站在军阵最前排,同他一起被调入死侍队的还有那位名为伯里的屠夫,此刻屠夫伯里拎着一柄重锤咽着唾沫紧张地透过两位指挥官大人的战马间隙盯着前方。 同汉斯伯里一样,看着被施瓦本人像牲口一样驱赶肆意杀戮的族胞,他们出于本能的赶到愤怒,尤其是这些俘虏里面极有可能是他们的同乡甚至亲眷。 军阵有些微动。 豁口最前方,亚特和奥多两位指挥官立马当前,他们的亲兵护卫擎着纹章旗伺立两旁。 两位指挥官好像丝毫不担心这些俘虏会破坏精心设计的陷阱。 “弓弩队,阵前五十步,准备射杀!”亚特朝身边的传令兵令道。 传令兵立刻举起了画着弓弩图案的旗帜挥舞了起来,大声喊道:“弓弩队,阵前五十步,准备射杀!” “弓弩队,阵前五十步,准备射杀!”亚特身边听到命令的士兵纷纷大声传令。 弓弩队的三十个弓弩手立刻从插在身前地上的箭矢中抽出一支轻箭搭上弓弦。 “大人?这些俘虏不会踩发陷阱,我们是不是留他们一条命?”奥多也出于本能的同情惨过自己的人,更何况是手无寸铁被逼无奈的同族。 亚特看着越来越靠近阵前五十步的俘虏们,冷言说道:“他们替敌人探路,已经成为了我们的敌人。更重要的是你不能保证他们真的全是敌人的俘虏,我要是蓝迪那个老东西就会在这些俘虏中混入一些不怕死的勇士,怀揣短刀冲入敌阵,趁着敌人善心大发之时捅死他们,然后扰乱敌阵顺势冲锋!” “停止前进,逃往两侧,否则射杀!”亚特还是打算留给那些俘虏一线生机。 “停止前进,逃往两侧,否则射杀!” “停止前进,逃往两侧,否则射杀!”汉斯喊道。 “停止前进,逃往两侧,否则射杀!”伯里也扯开了嗓门喊道。 亚特身边的传令兵领着附近的二十几个死侍拼命呐喊。 二十人的呐喊隔着五六十步的距离,在鏖战尚未开始的静谧战场俘虏们是绝对能清楚的听见,果然有一两个机灵怕死的俘虏听懂了对面的喊话,停在了阵前六十步,然后左右往了几眼,一歪一扭地朝左翼跑去,身后施瓦本人的弓弩也没来得及射杀。 紧接着就有五六个人跟着逃往两翼,但大多数人还是拼命跑向自己的军队一方,他们也是出于本能的朝自认为安全的地方跑去。 迈进五十步,突然斜上方出现了几十条黑影,慢慢变成黑点,然后就成了钉进脑门胸膛的利刃。 三十一支轻箭一下子就钉倒了五六个人。 俘虏们吓坏了,止步或后退会被施瓦本人射杀,前进会被勃艮第人射杀,逼急了的俘虏们开始学着先前的几个人逃亡两翼,但回过神的施瓦本弓弩手们已经瞄准了他们的两侧,先前跑过的那几个家伙由于手背反绑后背跑不快已经被射杀了大半。 前后左右都是死,俘虏们已经疯了,他们咆哮着朝亚特所在的地方冲了过来,这或许还是处于本能,他们总觉得同袍对自己总该有一点同情和仁慈。 然而对准他们的除了箭矢再也没有其它任何的东西...... “伯爵大人,俘虏们没有一个掉落陷阱的,看来正面应该没有陷阱坑洞。不过那些勃艮第人可真够杂种,连他们自己人都射杀!”豁口对面的缓坡上,蓝迪伯爵身旁的军队顾问看着一个个倒在自己人箭雨下的勃艮第俘虏,忍不住发表了几句感慨。 施瓦本军队指挥官蓝迪伯爵冷静地看着缓坡下的悲剧,心里没有丝毫波澜,随口答道:“看来那位敌军指挥官是认为我在踏路的俘虏中安插了破墙钉,为了不涉险才下令无差别射杀。原本我确实打算用这招,现在看来幸亏没用,否则还得损失一批精锐死士。” “伯爵大人?是否让骑兵冲锋?”蓝迪身旁的副官问道,他见最后几个俘虏已经冲到敌阵跟前,被敌阵中跑出来的步兵摁倒在地。 能够顺利跑到敌人跟前,至少说明正面的陷阱圈套数量很少,甚至没有。 蓝迪抬手止住了副官,“不急!他自己都承认了这处战场陷阱四伏,我看正面不会像我们看到的这样平静,而且根据事先哨探的敌情,他们还有一支步兵始终没有出现,我怀疑他们就伏击在两翼的密林中。” “杰弗瑞!杰弗瑞在哪儿?”蓝迪扭头朝身后的人群中喊了两嗓子。 “伯爵大人,杰弗瑞男爵带兵在右翼护卫。”副官答了蓝迪一句。 “谁让他去侧翼防护的?我们是进攻方,不需要他去防护侧翼,把杰弗瑞给我调来。”蓝迪知道那个胆小的边疆男爵根本不敢再次面对这位曾经将他蹂躏得支离破碎的劲敌。 过了半天,副官将行动猥猥琐琐的比尔腾堡领主边疆男爵杰弗瑞带了过来。 “杰弗瑞,你还认得对面那面纹章旗帜吧?”蓝迪语带轻蔑。 杰弗瑞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缓坡下的那支军队,立刻又收了回来,“伯爵~伯爵大人,认识。” “三年前他让你成为了贵族口中的笑柄,现在敌人就在你面前,我给你一个找回荣誉的机会。” 杰弗瑞是被那面纹章旗给打怕了的,他是真的不愿去招惹对方,“伯爵大人,我~我这个~手下仅有不到百人,还都是农兵~冲上去也破不了敌阵~” “我就知道你是个没用的软蛋!谁让你冲阵了?看见豁口右侧的那片密林没有?带着你的人给我绕到密林中探看一番。立刻去!”蓝迪伯爵大吼了一句。 杰弗瑞被吓得一哆嗦,不过听说只是哨探侧翼而非居前冲阵,他放心了不少。 悲剧由此而生。 当杰弗瑞领着手下百十个喽啰分作两队钻进密林不久,惨叫声、嘶吼声、咒骂声就没有停过...... 过了许久,杰弗瑞的人退回了那片密林,不过很多人是被人搀扶着或是抬着回来的。 杰弗瑞被手下士兵抬到中军的时候脚底板还扎着两根尖刺,尖刺扎透了脚板,腾得杰弗瑞连拔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伯爵大人,那些杂种还是一贯的狡猾,那片密林中布满了陷阱坑洞,这一步下去是尖桩深坑,下一步是套脚弹绳,再下一步又是落叶下的满地尖刺,头顶也是不是甩过来一根重木或石块,啊~......”杰弗瑞一边描述还一边痛苦的嘶吼,极力夸张自己承受的痛苦。 蓝迪厌恶地看了一眼跟前这个演技拙劣的家伙,“滚!” 杰弗瑞逃也似的离开了,表情十分轻快。 “等等!”蓝迪立刻叫住了幸运的杰弗瑞。 “杰弗瑞,把你军队中还能动弹的全都给我叫到中军位置,让他们再去试探一下敌人的正面。” “伯爵卫队派人去帮杰弗瑞男爵集结一下没有受伤的士兵,杰弗瑞男爵就算了,让他安心把脚伤养好。” 蓝迪没打算就这么开始冲锋,他打算再试探一次敌军的正面...... ............ 看着对面再次派来送死的四五十个士兵,奥多有些不解,他靠着阵前被射倒在地仍然挣扎未死的俘虏们,轻笑道:“蓝迪这个老杂种胆子可真小,正面已经试探过一次了非得再给我们送几十颗脑袋,这个不知节省的老杂种。” 说话将,四十几个施瓦本步兵冲入了豁口军阵百步距离。这次试探的毕竟是施瓦本人,所以他们身后的弓弩手也跟了上来,准备掩护冲锋。 四十几个施瓦本士兵在督战军官的呵令下举矛提盾跑进了八十步的距离,亚特身后军阵末尾的弓弩手开始抛射箭矢,施瓦本士兵举起了手中的盾牌格挡箭雨,两个倒霉的家伙被钉在了七十步的距离。 冲阵施瓦本士兵后面的施瓦本弓弩手也开始对射,凭借地势稍高的优势他们的箭雨也几乎们落到居前死侍队的头顶,死侍队士兵们纷纷举盾抵挡,亚特和奥多的侍卫亲兵也赶紧上前格挡箭矢。 四十几个施瓦本士兵已经冲进了阵前四十步,不过到了这里他们的步伐突然放缓,眼睛不停地左右前后扫视。 “死侍队,上前驱赶!”亚特朝身后发布了命令。 亚特身后的那八十几个死侍队士兵应声越过亚特和奥多两人,进入阵前三十步打算与那四十几个施瓦本士兵搏斗。 显然施瓦本士兵不是来冲击军阵的,他们在阵前二十余步遭遇勃艮第士兵,稍遇死伤便立刻在身后弓弩队的掩护下撤离了战斗,一溜烟地跑回了缓坡上的中军位置。 敌军阵前无陷阱,这是这十几个杰弗瑞手下施瓦本士兵用性命换回的答案。 蓝迪仍是心有不安,他总觉得豁口前方的缓坡草皮没那么简单。 不过两军对垒,他总不可能为了一片可能存在的陷阱而耽误太多时间,所以他终于下令开始攻击。 第三百四十四章 决战(三) 中军战马军旗竖立,一百一十骑重骑缓缓踱步迈出军阵,他们的骑兵拥有厚重的钢制铠甲和长达十数英尺的骑枪不说,连身下的高壮的战马都披戴着厚厚的马铠。 这些加装马铠的重骑兵对步兵而言简直就是一堵钢铁城墙,重骑马蹄之下泥肉血贱,骑兵长枪面前颅裂骨踏。 通常而言,一支重骑兵队不可能完全都是真正的重骑兵,很多时候一支所谓的重骑兵队只不过有五分之一左右的重骑兵,再加上重骑兵身边的侍从轻骑兵和仆从骑兵相伴,这些轻骑兵又被称为伙伴骑兵。 不过蓝迪手中的这支重骑兵是清一色的重骑,这也是他最为倚仗的力量,三年前的那次国战他就是依靠这样一支重骑兵冲锋陷阵,铁蹄之下所向披靡。 蓝迪十分珍惜锋刃,这也是为什么他几次三番让喽啰们去试探正面的原因,他不能让自己倚仗的重骑兵蒙受巨大损失。 一百一十个钢铁怪物从缓坡慢慢加速冲锋,铁蹄踏地而起的轰鸣伴随着大地的抖动,这样的场面足以让最悍勇的战士畏惧。 豁口军阵最前面的八十死侍此刻正在承受这种身心震撼。 死侍并非死人畏惧强大是本能反应,更何况是一群刚刚从监狱中拎出来的囚徒。 不过最先承受不了那种压迫感的并非最前排的死侍队,他们见亚特和奥多两位军团指挥官都纹丝不动的立马当前,心里总觉得还有一丝抵挡,况且他们的胆气确实也要大一些。 倒是居于死侍队左后翼第三排边缘的几个囚徒新兵崩溃了,看着越逼越近,越发庞然的钢铁怪物,有两个囚徒当场就吓懵了,他们迈开颤抖的双腿就要往后逃跑,不过还没等到督战队的严惩两个吓破胆的家伙就被一个身穿黑袍的小队长撵上背后一砍一桶瘫软在地血流不止...... “敌前溃阵,就地斩杀!”奥多听见了身后的动静,立刻调转马头大吼了一句。 “怕什么!敌骑冲不过来!!”奥多旋即安定军心。 不怕?不怕就怪了! 肩高过人的高头战马头顶尖利的钢刺,胸挂厚重的胸铠,腿护坚实的腿甲,加上那支直戳脑门的骑枪和马背上全副铠甲的铁人,这都是死亡与粉碎的象征。 施瓦本一百余重骑兵开始踢马提速,他们以墙式冲锋的阵型直扑亚特的军阵,显然施瓦本人打算依靠重骑兵一举碾碎亚特脆弱的防线,让这支紧张盯着前方的军队像石磨下的麦粒一样被战马铁蹄碾成粉末。 骑兵铁墙越来越近,距离拉到一百步以后骑兵开始略微收缩,因为缓坡平地突然收口。 然而就在铁蹄之下勃艮第的囚徒兵们喘着粗气等待神经最后的崩溃之时,意外突发——一骑当先的重骑兵突然身形一顿,前蹄瞬间踏空,跟着就是一声胫骨脆断的崩裂,战马还未及哀嚎马背上的骑兵已经被抛出了马鞍,狠狠摔倒在地。 后面两个越过的重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和同情,因为他们马蹄下的地面也在马蹄踏上的下一刻突然陷落,连人带战马在惯力的作用下直接被砸了进去。 若是当先一个骑兵算是倒霉的话,砸进坑洞里的那两个骑兵就叫残忍了,他在跟随战马掉进十英尺深的坑洞时被惯力甩到了坑壁,坑壁上不是松软或滑腻的粘土,而是满壁的尖刺...... 接着便是第四骑第五骑,直到第六个重骑兵在五十步位置了勒住顺坡而下的战马,后面的重骑兵才发觉出这片区域的异常。 原来一贯足智多谋(诡计百出)的亚特已经根据敌军指挥官的脾气秉性调整了战场布置,他将豁口正面挖掘的所有陷马坑和壕沟陷阱等阻止或杀伤敌骑的地方全都用薄木板盖上,木堡上方不仅覆盖了旧土还从远方挖来了同缓坡一样的草皮种上,这样的薄木板完全能够承载步兵甚至轻装哨骑兵的踩踏,到高大的战马加上沉重的铠甲还得驮着一名全副盔甲的骑手,这样的重量集中到战马铁蹄上,薄木板就不可能承受了。 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第一步兵团和骑兵队、重甲步兵队、辎重队甚至弓弩队数百士兵挥锄抡镐、举斧拉锯不分昼夜地在这处战场奋战了整整两天两夜,这里早已经不是原初的那般模样。 施瓦本重骑兵的反应也不算太慢,在一位领兵男爵的指挥下,停踢五十步的重骑兵们被迅速分作两队,分别朝着左右两翼奔去,他们企图绕过前方的陷阱区域,从侧翼向豁口中间斜插,剪碎豁口守军的军阵。 想法是好的,但那位骑兵男爵可能轻视了敌人挖坑掘洞的本事,如果他们知道挖掘这些陷阱坑洞的士兵大都是农户出身的话,他们可能就不会继续前进了,因为那些使惯了锄头铁锹的农夫士兵们将正面挖满了坑洞以后并不满足,豁口左右两个侧前翼的草皮下全都是这样的坑洞陷阱。 人仰马翻,一阵战马嘶鸣伤兵哀嚎,左右两翼各有七八个重骑兵落入了布满尖刺的深坑扎透了心肺或是被陷马坑折断了马腿,马上的骑手也被率翻在地。 缓坡上施瓦本军队指挥官蓝迪的心在滴血,他没想到敌人居然会设置一道设置了重量承受限度的陷阱区,怪不得至少派了两波人前去趟坑都没触发。 短短一个冲锋施瓦本损失了近二十个重骑兵,蓝迪伯爵的眼珠子都快爆裂了,他立刻让传令兵吹响了撤退的号音。 没入倒三角陷阱区的施瓦本重骑兵只得听令原路撤了回去。 缓坡下豁口里的五百多勃艮第士兵终于长舒了一口气,接着就是传遍密林山丘的呐喊和欢呼。 缓坡顶上的施瓦本人停止了攻击,暂时停止。 军队指挥官蓝迪伯爵将各支军队的指挥官召到身旁紧急军议,一群人围在蓝迪的身边争论了许久才散去。 不一会儿,两支穿着各色衣物手里拿着短矛手斧和镰刀链枷的军队慢慢腾挪到了施瓦本军阵的前方,随着施瓦本中军的一阵号角响起,近两百花里胡哨乱做一团的施瓦本士兵开始踏着步子朝缓坡下行进,在这两百来人的身后是八九十个腰挂箭囊手持弓弩的弓弩兵。 奥多对着缓坡上蓝迪伯爵的方向啐了一大口浓痰,骂道:“呸!这群施瓦本人真不要脸!骑兵冲不过来又舍不得让精锐步兵冒险,居然让一群杂兵来填死人坑。” 说话间,两百来个杂兵已经被撵到了五十步的距离,亚特并没有下令弓弩队射杀。 施瓦本杂兵开始干活了,他们停在了刚才重骑兵中伏击的地方,拉出几个已经僵硬或还在抽搐的重骑骑手后就开始四下寻找,他们要找的当然是暗藏在草皮下的陷阱坑洞。 他们用手中的武器敲打地面或是用脚跟猛跺地面,若是有空响声他们就立刻弯腰抓起草皮掀开,果然有一层厚薄不均的木板掩盖着这些致命的坑洞。 “哎~哎!大人,那些杂兵开始掀开我们的陷阱了!是不是让弓弩手射击?或者干脆让人上去砍死他们。”奥多发现了正在掀开陷阱的施瓦本杂兵,十分激动。 亚特丝毫没觉得在意,“让他们掀吧,尽情地掀开,最好是再派些人来将陷阱坑洞一个个填补。我看他有多少人多少时间可以跟我耗!” 亚特就这么立在马背上看着施瓦本杂兵从五十步距离一直摸索到二十步的距离,这短短的三十步距离施瓦本杂兵居然找出了五六十处陷阱坑洞,最大的坑洞能栽翻两匹战马,最小的坑洞刚好能伸进一只马蹄。 亚特见时候差不多了,也不能让施瓦本人真的跑到眼皮底下拆陷阱,“行了,都到眼皮底下了,该让施瓦本杂兵兄弟们回去歇歇了。” “传令,弓弩队阵前二十步至三十步,从左至右覆盖射击!四轮!” “传令,第二步兵团第一第二旗队弓弩覆盖后出阵驱赶敌兵!” 奥多立刻对身边的传令兵转述了亚特的军令,传令兵先是举起了代表弓弩队的弓弩图旗,待后阵弓弩队应旗过后再绕了一圈上下抖动两次,往前抖动了一次,最后旗帜从左往右挥拉了一遍,左右晃动了四次。 传令兵挥舞完旗帜扭头看了一眼后阵弓弩队的旗帜,跟刚才的动作一样,绕一圈意味着以“十步”为单位,上下抖动两次意味阵前两个“十步”,再前倾抖动一次意味着覆盖面再往前“十步”,左右晃动四次即四轮抛射。 这样的军令传递十分复杂,但是每个传令兵必须牢记。 “阵前~二十步~至三十步,从左~至右~覆盖~射击,四~轮!”后阵响起了弓弩队副队长史密斯的声音,为了克服结巴的问题史密斯只能一个词一个词的说。 片刻,第一轮三十几支箭雨射向了军阵前方的左翼,钉翻了三个施瓦本杂兵; 第二轮箭雨接踵而至,三十几支几箭再次带走了两三条人命和五六声哀嚎; 第三轮箭雨出现在了军阵中右方,同样是一片惨叫; 最后一轮弓箭射下的时候根本不需要第一第二旗队的士兵驱赶,施瓦本杂兵已经开始折身逃跑,他们后阵静候多时的弓弩手也开始反击,亚特身后的军阵中虽然大都有盾牌遮挡,但也出现了少许的伤亡。 第三百四十五章 狼烟 箭矢横飞的战场外,缓坡上的蓝迪稍微放松了一些,虽然陷阱坑洞还在,但至少已经知道位置,不会再踏上去触发了。 “吹号角,让第一梯队步兵冲锋,第二梯队立刻补上去。” 施瓦本人的攻击才真正开始。 第一梯队由近两百中装步兵组成,他们身穿半身板甲或扎甲锁甲,左手提盾右手拎着刀剑斧锤矛,朝着豁口冲杀而去,气势恢宏。 第二梯队共计五百二十人,都是身着棉甲皮甲或扎甲手持短矛的轻步兵,这些人也是施瓦本军队的主力。 照常理而言仗已经打到了这般地步施瓦本人也该倾尽全力了,不过蓝迪始终没有让手下的士兵一窝蜂的向那道豁口冲锋,除了他还没有白痴到让一千四百人堆在一个狭窄豁口相互挤死外更多的原因是按照军情敌人还有一支四百人规模的精锐步兵团始终没有出现在战场视野中。 蓝迪已经派人四处哨探过,但周围一英里范围内都没有踪影,蓝迪只能猜测那些精锐步兵就藏身在豁口两翼的密林中虎视眈眈。 因此,行事谨慎的蓝迪在保证攻击持续性和打击性的前提下尽可能地留守了半数兵力作为应急后备...... 敌人仍旧是气势宏大,面对六七百扑面的敌兵,亚特保持着最后的冷静与沉稳,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斜上方冲杀而来的施瓦本人,扯了扯战马缰绳,稳住战马的情绪。 “阵前陷阱,准备!”亚特突然对身后的那一排死侍说道。 一长排里有七八个死侍从队伍中站了出来,他们弯腰拿起了放在跟前草皮上的麻绳,缠绕几圈握在手中...... 就在亚特战马马蹄往前十步到二十步之间的地方,这里是到目前为止施瓦本人还未踏足的地方,这也是亚特保持着最后从容淡定的倚仗。 十步之间的草皮下,薄薄的木板还透着新鲜木料的气味,木料下方是一道深约八英尺的平地坑道,坑道里没有尖桩毒刺也没有兽夹套索,很平整,很光滑,除了一股浓浓的火油味儿。 “弓弩队,火箭准备!”亚特下令。 传令兵举起弓弩队旗帜,再举起了一支象征火焰的红色令旗。 后阵,弓弩队长杰森和几个弓弩手挑出了几支特别的箭矢。 箭矢的箭头部分并非尖锐状而是铰出了一个椭圆的空架,空架里填充了极易燃烧的蓬松火绒草,火绒草在混了溶脂的油里浸泡后在太阳下晒干,这种箭头空架中的燃烧物有许多细微的孔洞且分做了好几层,点燃以后射出气流很容易吹灭外层的明焰,但内层却始终有火星。当箭矢减速气流减缓以后空气又充入内层,停顿后立刻可以补气自燃。 杰森将特制箭头放到身前火堆上点燃让箭头燃烧起来,然后搭弓上弦等待那支令旗的落下。 施瓦本前锋中装步兵已经抵近阵前六十步,面前遍布的陷阱坑洞让他们减缓了冲锋了步伐,在施瓦本弓弩手的漫天箭雨掩护下挑着没有陷阱的道路举盾挡前快速移动。 两百当先的敌人步步压阵,眼看就要抵近阵前二十步。 亚特能够清晰地听见身后军阵中士兵们粗重的喘息,身旁奥多也将右手握拳举到了耳边。 “拉!”奥多见施瓦本列阵冲敌的前锋已经踏进了二十步线猛地将握紧的拳头往下一挥。 八个手缠麻绳的前排死侍拼命扯动麻绳,麻绳被绷直拉伸,草皮被绳索掀开,一直延伸到阵前十步的地方。 一百五十来个中装步兵已经冲入二十步,只要他们接触敌军,凭借坚甲利刃他们有信心能快速撕裂勃艮第的军阵将他们碾碎压死。 施瓦本前锋士兵的惊天冲势止步于勃艮第军阵阵前二十步。 当施瓦本人举起刀剑之时,阵前二十步至十步宽约两百英尺的地面突然塌陷,仅有最中间留下了一条宽不足十英尺的道路。 一百五十多人瞬间摔落坑底,后面冲上来的人也没能停住脚,纷纷落入坑洞。 没有人被尖桩刺穿,仅有几个倒霉的家伙掉下来扭伤了腿或是被后面掉下来的人砸中了头。 怔了片刻,施瓦本士兵们开始攀爬,但坑道的墙壁被挖得十分工整平滑,施瓦本人连搭手的地方都没有。 几个最先反应过来的施瓦本军官开始指挥士兵搭人体往上爬,一个士兵脚底突然打滑,他伸手摸了摸屁股下的泥土十分粘稠,颜色也黑乎乎的,他仔细端详了一眼,然后将沾满粘液的手掌凑到鼻尖嗅了一下。 “火油?火油!!!”另一边发出了惊呼。 话音未落,坑道上方的天空中出现了几颗黑点,伴随着一声破空嘶鸣,黑点变成了钉到坑道里的箭矢。 那个施瓦本士兵还没把鼻尖下的手掌放下,还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支奇怪的蓬头箭矢,箭头还在冒着青烟,青烟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火苗在施瓦本士兵瞪圆的眼仁中一下子腾了起来...... 亚特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他往右提缰绳随着战马转过身,“奥多,这把火还得烧一会儿,从即刻起由你指挥正面战场,我该去两翼了。” “传令,升狼烟!准备侧翼防卫!” 奥多的眼睛还在盯着阵前十余步那道冒着浓烟的烈火,烈火中是施瓦本人燃烧的身躯和整天的哀嚎,原来杀戮可以如此的残忍,焦臭弥漫着这片残酷的大地...... 施瓦本军队指挥官蓝迪伯爵的眼仁被一道烈火充斥,紧握缰绳的右手青劲爆起,“让士兵撤回来!”蓝迪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豁口后侧的一处空地上三支狼烟升起,施瓦本人已经被那道吞噬着生命的火焰钉住了,他们无人注意敌军后阵的那三支狼烟。 但是在密林豁口战场西南两英里一处荒凉的山坡上驻马眺望的约纳边境守备军团骑兵队队长吕西尼昂看到了那几柱狼烟,“贾法尔,狼烟起,立刻快马回报军士长大人!” 片刻后,吕西尼昂立马山坡的西南方,藏匿在低丘缓坡中的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第一步兵团和重甲步兵队、骑兵队五百余人分乘四十几架马车极速朝防御空虚的瓦隆堡外施瓦本军队大营奔去...... 第三百四十六章 逃遁 目光移回密林豁口战场。 豁口正面的那道烈火坑道中的一百五十来个施瓦本士兵大多已经变成了焦黑的尸体,少量从坑道中踩着尸体爬出来的家伙也都被烧得面目全非,然后这些往回爬的伤兵又被豁口后阵的弓弩手一阵阵箭雨给钉在了路上。 山坡上的施瓦本军队也尝试着派人来救援,他们将弓弩队顶到了豁口阵前百步之内的距离不要命地朝豁口抛射箭矢,面对密集阵型的敌军,这种箭雨的抛射本该是杀伤巨大的。 然而豁口中的勃艮第人早就考虑到了山坡上的箭雨,豁口中每一个处于箭雨中的士兵手中都一一样抵挡箭雨的东西,武备好的有一面盾牌,武备差的也都准备了一块从集镇民居中拆下的墙板门板,更有甚者直接扛着一口铜锅,这些千奇百怪的“盾牌”或许抵挡不住施瓦本人的刀剑斧锤,但临时用来当当漫天抛射的箭雨还是没问题的,等施瓦本人射完一轮,直接放下木板,还能取下木板上的箭矢送给后阵弓弩队作为武器再射回去。 当施瓦本人发现一轮轮箭雨只能给豁口敌军送消耗品的时候,他们只能放弃这种毫无意义的行为。 蓝迪暂时没打算强行攻击豁口前千苍百孔陷阱密布的正面,他让副官亲自率领了一支三百人的军队从豁口右翼的密林边缘斜插进敌军军阵,打算从侧翼突破敌阵,然后他又派了一个领兵男爵率领两百多轻步兵从左翼钻入密林,希望从那些密林陷阱中杀出一条道路。 蓝迪认为杰弗瑞手下的士兵都是软蛋,他不相信敌人能将如此宽阔的密林全都布上陷阱,他的直觉告诉他两翼看似诡异的密林或许才是敌军的软肋所在。 有时候直觉这个东西真的很害人。 蓝迪在战前是打听过对手的,他知道眼前那位敌军指挥官是从一个狗屁平民巡境官起家的,颇有些阴谋诡计的天赋,蓝迪认为平民巡境官已经够卑微了,但他却不知道亚特在成为平民巡境官之前还做过几年山林猎人,他更不知道亚特手下的军官接受过短暂却实用的军官学堂训练,军官学堂中必学的技巧就是布设陷阱。 实事求是地讲,豁口两侧的密林中布下的陷阱圈套密度并不算很大,如此宽阔的密林在短短数日中是不可能每隔两步就设置一个陷阱的,更何况亚特的军队还将半数以上的精力放在了正面战场上的布局。 所以一个奇怪的现象出现了。 当企图从右翼密林边缘攻击豁口军阵的施瓦本人靠近密林的时候,数十个手持投矛和弓箭的勃艮第士兵自由穿梭在密林中,他们时不时跑到密林边缘对谨慎靠近的施瓦本人抛出几支投矛或是射上几枚轻箭,两军距离最近的时候仅仅相隔了几排杂木树枝,可当被射倒扎透了二十几个士兵的施瓦本人终于蒙受不了羞辱和损失冲进密林的时候却惨叫声接连而起,一个士兵踩上了尖刺、一个士兵掉进了埋了尖桩的坑洞、一个士兵被树上落下的重木砸伤、一个士兵被道旁突然弹出的木刺穿胸...... 蓝迪伯爵现在该后悔当初没能派重兵干扰勃艮第人在战场的胡作非为了,现在战场已经成为了敌人的战场。 这就是能够选择战场的优势所在。 作为布置战场陷阱的一方,钻进密林中袭扰右翼敌军的勃艮第士兵能够通过特殊的痕迹尽可能的避开自己人设下的陷阱,这些特殊的痕迹只是一堆随意摆放的山石或是一棵被扒光树叶的矮木,更有甚至只是地上铁锹挖掘的一道浅坑,这样人为设下的标记随处可见,然而作为进攻方的施瓦本人却根本看不懂。 等三百施瓦本人靠近豁口军阵右翼的时候,只剩下了不到两百人,其他人要么变成了伤兵尸体,要么就被迫留下来收拾残局。 然而施瓦本人已经接近右翼,到了这里战斗就只能是人与人之间的肉搏了。 不过在右翼施瓦本人的身体左侧有陷阱,右侧是密林的狭窄地段,两百人根本施展不开,奥多领着五十几个死侍冲进了施瓦本人靠近的右翼,五十几个人就挡住了施瓦本人的冲击。 没办法,除了前排的十几个人能享受肉搏以外,大多数的施瓦本人只能等在后面看着前面的刀剑交锋斧锤挥舞,等到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才能有机会冲上去砍上一两下。 不过后面的施瓦本人也不可能安心等待,刚才那支消失在密林深处的勃艮第弓箭手和投矛手又出现了,他们将箭矢和铁矛隔着几排杂树送到了施瓦本人的身体里。 施瓦本人不敢再进密林了,因为他们发现靠近军阵的密林部分陷阱太过密林,连勃艮第士兵自己都有好几个倒霉的家伙被自己的陷阱坑害。 右翼的施瓦本人实在禁受不住这样的憋屈和战损,只得撤退了。 相比憋屈的右翼,左翼密林中的施瓦本士兵幸运多了,不仅是因为左翼密林中设下的陷阱并没有杰弗瑞手下那些软蛋口中夸张的那样密集,更是因为那支两百人轻步兵的领兵男爵在进入密林不久就被一根突然弹射出来的树枝拍了一下,这被树枝拍一下是不致命的,致命的是那根树枝上绑满了木刺,其中就有那么几根扎进了领兵男爵的大腿里。 男爵被亲兵抬了回去。 没有统一指挥的施瓦本人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几个领兵骑士都心怀鬼胎,他们都希望别人的军队去趟陷阱,自己带着手下的伙计跟在后面走安全道路。 大家都不傻,明知道走在前面死在前面,结果谁都不肯上前,两百来号人一个比一个慢,你走一步我走半步,你走半步我干脆停下来喝口水撒泡尿...... 就这样两军从天刚放亮开始各自进入战场,到日照当头的时候却连照面都没怎么打过。 士兵也是人,是人就要吃喝拉撒。 “打了”整个上午的施瓦本人终于决定稍微休息片刻,至少停下来吃点面包喝口清水。 山坡上吹响了集结的号令,除了少量防备勃艮第人的士兵外,施瓦本人开始收兵一处进食饮水补充体力。 士兵休息的时候施瓦本的中军营帐可没有休息,相比那些渴望休战的普通士兵而言,蓝迪和他麾下的军官们可是心急如焚。 蓝迪是新晋权贵,在伯爵遍地的施瓦本公国,一个靠着军功一步步爬上去的新贵处境是异常艰难的。 要想在上层权贵圈中站稳一席之地,蓝迪需要更多更大的军功奠基。 这也是为什么施瓦本宫廷让他率领不到两千士兵攻打勃艮第伯国边境时,他欣然接受的原因。 此刻,不知有多少老派权贵们等着看这个不知深浅的家伙的笑话,蓝迪着实着急。 蓝迪麾下的一众军官也着急,蓝迪是一个标榜,他们都希望自己能在这场与勃艮第伯国的小规模战争中积攒足够的人头垫脚,让自己的爵位再往上升一升。 对于这座施瓦本中军指挥营帐里的众人而言,时间并不充裕。原本两个月攻入约纳腹地的计划因为热内堡和瓦隆堡两颗钉子已经沦为泡影,如今贝桑松“盟友”的处境日渐不妙,一旦那支勃艮第光复军攻下了贝桑松抽身东返,他们的攻击压力将会倍增。 更何况勃艮第伯国北方的勃艮第公国已经集结了军队不日就将南下东进。 勃艮第公国不参与属国的内乱,但他们不会容忍异族的入侵。 施瓦本军队诸位指挥官在营帐中争吵不止的时候,密林豁口中的勃艮第军队也在席地而坐大口啃食着香喷喷的特制面包,这种面包不是那种能够用来砸死强盗的“悍妇猛棍”,而是一种经过三道研磨筛选后加了肉末、盐粒和菜干烘烤而成的精面包,这是威尔斯军团士兵随身携带的应急军粮。 将特制面包掰碎放进木碗中掺点清水泡成麦糊,对半月前还是囚徒的士兵而言简直就是美食。 士兵们席地而坐补充体力的时候,军阵后方亚特和奥多也领着一众军官召开战时军议。 亚特左手捏着咬了半截的特制面包,右手拿着一根细棍在地上比划,“......第一至第四旗队加上死侍队往右,第五至第八旗队和弓弩队往左......最好以旗队为单位,最小也要以中队为单位,旗队长、中队长、小队长都要注意陷阱标记,别再被自己设下的陷阱坑害了......你们要记住无论你们跑了多远我们最后的集结地都在这里。” 亚特将细棍指向了泥土上那副粗略得不能再粗略的示意图上的一个圆点,那里应该是此地东边某个山区的峡谷中。 “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有辎重队提前藏匿好的粮食和饮水,如果有人跑散了你们可以到这些地方获得粮食辎重补充。” “记住这些位置!这可都是保命的。记下没有?” “记下了!” “都记下了!” 军官们都小声应答。 “好,最后再强调一遍,你们要管好各自手下的士兵,这些家伙可都不是什么善类,跑一两个还好,要是跑多了手里还有武器盔甲,将来说不定就是杀人抢掠的群匪。必要的时候可以威逼利诱,让他们乖乖听你们的话......” 呜~呜~呜~ 亚特的话音刚落,山坡上的施瓦本人就吹响了战斗的号音,下午的战斗又要开始了。 “大家抓紧吃点东西积蓄体力,接下来我们还有的是事情做!”亚特将半截面包塞进了嘴里。 ............ 亚特原本等待着施瓦本人派出士兵填补正面战场的陷阱坑洞,然后再从正面攻击自己,或是派不怕死的炮灰将两翼密林中的陷阱全数趟完以后从两翼冲入军阵,那样以来亚特至少可以再拖延施瓦本人半天的时间或是杀伤(坑害)百十个施瓦本士兵。 然而渴望光荣战斗而被亚特阴谋诡计坑害了一个上午的施瓦本人突然转了性,他们和亚特一样放弃了军事贵族那与生俱来的尊严和荣耀,决定用最简单和且同样卑鄙的方法破解亚特的这场诡异莫测的战场陷阱。 当数十个举着火把跑向密林的施瓦本人映入亚特的眼帘时,亚特知道这场有趣把戏没法玩了。 施瓦本人找到了最简单粗暴又最快速有效的“破阵技巧”——纵火! 施瓦本人不打算在正面战场浪费时间和生命了,不管豁口两翼的密林中设置了多少陷阱,藏匿了多少敌兵,他们只需要一把野火就能轻松破解。 亚特不知道这样大彻大悟的破解之道是否出自于那位谨慎小心又理智阴谋的蓝迪伯爵,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亚特期待拖延敌人一整天的计划提前收场了。 “大人,怎么办?”奥多是知道亚特全盘计划的人,他知道亚特的计划只成功了一半。 亚特看着两翼密林边缘已经腾起的浓烟,将剑柄捏的咯吱作响,“我倒是低估了施瓦本人的头脑,没时间了,传令立刻撤退,希望军士长他们的动作够快。” 亚特说着就开始招呼后阵那群有战马的侍卫队和军法队。 奥多也立刻给各旗队指挥官传达亚特的军令,“全军立刻按计划撤退!” “立刻按计划撤退!” “立刻按计划撤退!” 原本还等着和施瓦本人殊死搏斗的第二步兵团囚徒兵们突然接到各自旗队长、中队长和小队长的命令,立刻收拾武器盔甲紧随他们有序钻入两翼的密林中...... 片刻后,豁口处的五百多勃艮第士兵突然钻进密林中消失了! 施瓦本人彻底懵了! “这是什么情况?是他们主动向我们约战的,两军还未正式交阵他们就逃遁了?这群杂种究竟是要干什么?这是打算绕道攻击我们的后阵??”望着已经变成一块空地的密林豁口,施瓦本军队副官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蓝迪的表情很怪异,他看着山坡下方两侧越发猛烈的山火浓烟,又看了一眼领着十几个骑兵绝尘东去的勃艮第敌军指挥官,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勃艮第人还有一支军队至始至终都没有出现在这片战场。 “瓦隆堡?不好,瓦隆堡!!!” 第三百四十七章 战车车阵 施瓦本北部军队指挥官蓝迪伯爵最大的失误在于高估了敌人的兵力而低估了敌人的智力。 打仗,料敌从宽。蓝迪知道勃艮第援军的步兵中有半数来源于监牢里的囚徒,这样完全临时拼凑的军队是谈不上多强的战斗力的,可即便如此,蓝迪还是为了能尽快攻占边境线而召集了一千四百多施瓦本军队,这一千四百人也是临时拼凑,可几乎都是各地领地的私兵(少量农兵),战斗力自然不会太弱。 而且自始至终蓝迪都没有完全钻进亚特设下的战场陷阱中。 不过蓝迪料敌从宽的方向有些失误,兵力优势不等于智力优势。 亚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在密林豁口战场将施瓦本人打败,拖延时间才是他的最终目的,显然他做到了,一半。 蓝迪不是没想过勃艮第人会攻击瓦隆堡大营,他在初到战场清点过敌军人数后还专门派快马回瓦隆堡看过,没问题,瓦隆堡周边半日路程内连敌兵影子都没有。 然而半日路程并非半日车程。 ............ 浓烟滚滚的密林西南方,瓦隆堡外施瓦本驻军大营。 “雷德,让步兵停止追击,就那几个残敌去追他们干什么?把步兵全都收缩回来。” “贾法尔,你和吕西尼昂立刻率领骑兵队到西北方三英里建立外围防线,若是施瓦本军队回援你们立刻回报并缠斗拖延时间!” “克劳斯!克劳斯!克劳斯死哪儿去了?把克劳斯给我找回来,让他带重甲步兵队赶紧进城驻防!” “传令兵!传令兵!还有没有传令兵!” 瓦隆堡东侧一英里半的施瓦本驻军营寨,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第一步兵团指挥官安格斯声音有些嘶哑,他下马穿行在施瓦本人的营寨中抓紧时间部署军队。 第一步兵团、重甲步兵队和骑兵队五百余人在战马马车的助力下用了极短的机动时间冲到了仅有两百士兵和一百杂役留守的施瓦本驻军大营。 施瓦本人有所防备,但第一步兵团冲势又快又猛,三百来个施瓦本人在五百多精锐步兵和数十个骑兵的冲击下片刻便溃阵炸营,除了二三十个没来得及逃走的士兵和三四十个逃不走的伤兵以外,大多数施瓦本士兵都逃掉了。 施瓦本人逃走了,留给了从天而降的约纳边境守备军团一座仓廪殷实的军寨。 营寨中十分忙乱,有的士兵在追砍躲在营帐和营寨角落里的施瓦本人,有的拎着施瓦本劳役杂兵寻找武器盔甲,有的正在将施瓦本人的粮仓军帐里的东西一袋袋往外搬运,当然也有少数利益熏心的家伙忍不住开始脱离队伍悄悄摸进了敌军营帐中搜刮财物...... 一派胜利者的狂欢景象。 安格斯身边的几个亲兵护卫全都派去传令,他随手抓过一个肩扛粮袋的士兵,“站住!你是哪个旗队的?” 士兵一看是指挥官大人,立刻将肩上的粮袋一扔,肃立答道:“回军团长大人,我是军团第三旗队的,旗队长是图巴长官。” “好,立刻去找到你们旗队长,让他到这里来见我!”安格斯拍了拍士兵的肩膀。 士兵立刻转身朝正在军寨里侧清点敌营粮草的图巴跑去。 不一会儿,满脸汗水的图巴就站在了安格斯跟前。 “军士长大人,我们旗队正在清点装载施瓦本人的粮食和武器盔甲。施瓦本人把武器盔甲基本都带走了,不过粮食还有满满两顶军帐,营区里的马车牲口也不少。”图巴扯起袖角搽了搽额头的滚汗。 安格斯看了一眼军寨里侧那两顶充作粮仓的军帐,脸上露出了笑容,“这下我们不缺粮食了。” “不过我们没时间慢慢清点运送粮食,你立刻集结班格达、特里铎克、安德鲁还有你自己的旗队在瓦隆堡北城下布置车阵防线,让韦兹旗队跟着重甲步兵队进入瓦隆堡固防。” “让瓦隆堡内的守军立刻出城搬运粮草辎重和武器盔甲,这些都是施瓦本兄弟送给我们的礼物,我们可不能辜负他们的好意。” “对了,让他们把敌营中的薪柴也全都搬进瓦隆堡,记住不要全都堆在一处,要分散些。” 施瓦本人在围攻瓦隆堡的时候曾经对瓦隆堡的守军劝降,施瓦本人自称有千人大军一年的粮食辎重,这个自称当然是夸张了的,一年的粮食没有,不过一千人马两三个月的粮草辎重补给还是没问题,除了粮食之外施瓦本人还留下来满营的军资军械和马车牲口...... 抢东西的感觉着实不错,尤其是抢劫富裕的施瓦本人。 不过眼下也不是安享战利品的时候,安格斯不知道施瓦本人什么时候会折返救援,所以他只让人把最紧要的武器盔甲、粮草辎重和数额巨大的金银钱财卷走(施瓦本人劫掠而来)。 守备军团的士兵抢起来还算有组织有节度,那些从瓦隆堡里出来运完粮食物资的守军可就发疯了,被施瓦本人围着打了一两个月,心里都快逼疯了,现在突然翻身,他们在施瓦本军营中结结实实地抢掠了一番。 至于那些攻城器械、军帐等物根本没时间去慢慢拆除搬运,不过安格斯还是有些不舍,他安排了二十几个士兵准备好干草火油火把等候在施瓦本的大营中,若是施瓦本人不回来了,他就等着安全后慢慢派人把那些宝贵的物资尽数收入囊中,若是施瓦本大军回援,他们就立刻一把火把那些东西烧掉,反正自己得不到施瓦本人也别想拿回去。 瓦隆堡北城下,地势稍微平整些。 图巴和班格达几位旗队长正在堡墙附近指挥两百多士兵将四十几架外形奇特的马车首尾相连排列成一道环形的车阵。 这种马车被称为堡垒战车(注:特别鸣谢胡斯党人),由两驱四轮厢式运货马车改装而来(感谢迪安家族的商队货车),车辆的顶端实际上是一扇可收缩的防御护板,平时收起来可以遮风挡雨,战斗的时候放下,就形成了一面比车身更高的防御护板。板上钻出了三个三角形的射孔,弓弩手可以安全的躲在后面用重弩、弓箭进行射击,侧板上还有几排比矛杆大不了多少的孔洞,必要的时候还能将长矛伸出去捅杀靠近的敌人,车底也设有防护性的护板,以阻隔敌人匍匐前进或箭矢的偷袭。 每辆车之间的缝隙由步兵的重型盾牌或厚木板堵上,关闭时防敌,打开后也可以供主动出击的士兵通行。战车朝内的方向的护板上有一个供士兵上下车用的窄门。 战车上除了一架十字重弩(标配是三架,但目前武备有限)、五十支弩箭和二十支简易的投矛等常备武器外,还有一柳框拳头大小的鹅卵石,这玩意儿虽然连武器的边都沾不上,但用来砸那些靠近的轻步兵还是有些杀伤力的。武器之外还转载了一些辅战工具,他们包括:两把斧子、两把铁铲、两把镐、两把锄头、两把铲刀等。斧子、铁镐可以砍伐树木,制造木板补充损坏的部件,也可以清除路障,也可以拿来砍人。铁铲和锄头可以配合斧子挖掘陷阵坑和拒马尖桩。 车轮之间挂着几只装着干沙和清水的木桶用来灭火和饮马。 拉车的驮马驽马被栓在车阵中间的木桩上饮水吃草,除了每架马车上备战的六个士兵外其余士兵也都披甲执锐坐在阵中休憩。 布置好防御的安格斯带着几个亲兵护卫进入了瓦隆堡中,瓦隆堡的守军指挥官早就迎候在领主大厅的门口。 瓦隆堡守军指挥官一看来人,立刻上前热情地与安格斯打招呼,“伙计,我们又见面了。听说你都已经晋升骑士了,现在我该称呼你为安格斯爵士了。你们再次拯救了瓦隆堡,我应该向你们致意谢意!今天狠狠地抢了施瓦本杂种一通,晚上我让人准备宴会,为你们庆功!” 安格斯也礼貌性地向男爵致敬问候,然后正色说道:“男爵大人,感谢您的盛情,但是今天我们还不敢松懈,施瓦本大军仍在不远处,我家大人并未打算与敌人硬碰,所以他们很可能会折返城下,我们得立刻部署堡墙防御。” 这位瓦隆堡的守军指挥官正是一年前与安格斯率领的骑兵队(哨骑队)一起在瓦隆堡东边的溪流山丘抵挡施瓦本外围军队的那位领兵男爵。 安格斯对这个领兵男爵还是有些敬意,在那场战斗中这些领兵男爵还是表现出了边疆男爵该有的勇气和临阵指挥能力。 “安格斯爵士,你放心吧,我都已经部署妥当了。原本城堡中就还有近百个士兵,现在你们的精锐也进城固防,施瓦本人肯定不敢再硬打了。” “况且你们还重兵驻守城下,自然是铁壁加了钢墙。对了,你们在北墙下布下的那些马车~我怎么没见过那种马车?” “那叫堡垒战车,是我家大人创设的,能够快速变成简易城堡,既能防御骑兵冲击也能抵挡步兵冲锋,而且还能移动......” 守军男爵听罢惊叹道:“天佑勃艮第,有亚特男爵这样智谋悍勇的军事贵族,我们还担心什么外敌犯境。安格斯爵士,请随我进去休息片刻......” ilwxs.com 第三百四十八章 阴谋阳谋 当施瓦本军队指挥官蓝迪伯爵带着一百施瓦本骑兵奔回瓦隆堡看到那支出隔着半英里对望的勃艮第骑兵时,他知道瓦隆堡驻军大营已经失陷。 施瓦本军队副官踢马上前,“伯爵大人,怎么办?是否等后面的所有军队到齐以后夺回驻军大营?” 蓝迪知道如今这个局面再想攻打瓦隆堡胜算十分渺茫,他必要沉思了一会儿,“派人给后面的军队传令,除了霍夫曼军团(蓝迪精锐私兵,三百人)和骑兵以外,其余所有的军队立刻返回热内、梅迪耶尔和卡普勒迪埃三座城堡,你去把兵力分配一下,给热内堡多部署一些精锐,热内堡刚刚占领堡墙还没来得及修缮,我担心敌人趁机袭击热内堡。” “是,伯爵大人!”副官应命。 “那瓦隆堡驻军大营?”副官还是问了一句,毕竟瓦隆堡驻军大营是蓝迪的中军所在,若是就这么丢弃了恐怕会遭至施瓦本宫廷的责难。 蓝迪心颤了一下,但是面不露色,“驻军大营肯定抢不回来了,不过我得带人去走一趟。” 瓦隆堡只能驻扎不到三百人,敌军的步兵团加上瓦隆堡原有的守军远远超过了三百,所以蓝迪料定他们还在城外列阵迎敌,他倒要看看敌人是如何准备迎战的。 蓝迪领着自己的伯爵卫队和施瓦本骑兵朝对面对峙的勃艮第骑兵冲去...... 施瓦本冲阵骑兵的对面,吕西尼昂、雷耶克、贾法尔三人立于马背,他们身下的战马打着响鼻猛踢前蹄,身上的半身板甲和板链甲在阳光的折射下发出暗灰色的金属冷光;吕西尼昂手里握着一柄钉头链锤,贾法尔拎着一把骑弓,骑士身份的雷耶克则是竖举一根骑枪。 三人身后二十几个骑兵武备相差不大,每个人至少都有一套锁子甲和长短武器,诸如雷德这样的精锐骑兵军官还套了一件武器工坊自制的半身板甲。 “雷耶克爵士,你带第一第二小队正面迎敌,拖着他们的前锋。” “贾法尔,你带第三小队去右翼袭扰。” “我带第四小队从左翼冲击。” “他们大都是重骑兵我们硬碰肯定要吃亏,但他们的战马跑不过我们,我们就绕着他们兜圈子减缓敌骑的行军速度给军士长大人争取时间抓紧备战。” 吕西尼昂部署以后就猛踢马腹,领着雷德第四旗队的六七个轻甲骑兵朝冲锋过来的施瓦本重骑兵左翼跑去。 轻骑兵对阵重骑兵,战力的强弱不必多讲,不过轻骑兵却有重骑兵不具备的战场移动灵活性,吕西尼昂率领的骑兵队正是抓住唯一的优势与施瓦本重骑兵进行缠斗,隔着十几步射几支箭矢或抛出几支投矛,等施瓦本人调转缰绳时就扯马奔逃。 施瓦本人的目的在瓦隆堡,本就不想与这支明显是阻拦前进的敌骑纠缠,所以把侧身之敌赶走之后他们又开始回归大队。 不过时不时有人挑出来骚扰,偶尔还会击伤一两个重骑兵,施瓦本人冲阵的速度还是受了很大影响,等蓝迪伯爵带着一百骑兵冲到瓦隆堡外施瓦本驻军大营的时候,偌大的营寨已经烟火冲天,数十顶军帐、十余架大小攻城器械以及军营角落里二十几垛喂养战马牲口的干草变成了冲天的火苗。 “啧啧啧,真是可惜了,都是些好东西呀,烧得我心疼!”瓦隆堡堡墙东门上,韦兹不停地叹息,东边的浓烟烈火已经将整座营寨包裹,那些质地上佳的军帐和大量的军资都付之一炬。 站在韦兹旁边身着重甲的重甲步兵队队长克劳斯倒是狠狠的暗爽了一把,这些施瓦本人最喜欢烧村,现在轮到他们被人烧了,这感觉着实不错,“烧的都是施瓦本人的东西,他们都没见多心疼,你心疼个什么?” 韦兹回头瞥了一眼这个一身精良盔甲的壮汉,愤恨不平地说道:“你个杂种当然是不心疼了,你们重甲步兵吃最好的食物、穿最厚重的盔甲、用最精良的武器、住最暖和的营帐,你看看我们步兵旗队,为了给那些囚徒挤出一些军帐,一个中队十几个人挤在一顶军帐中,眼看天越来越冷,连毡毯都配不齐。” 克劳斯砸吧砸吧嘴,又望了一眼东边的浓烟,“被你一说,还真不该都烧掉,可是也来不及运走呀,你看施瓦本人回援的速度有多快。” “施瓦本人去北墙了,你守好东墙,我去调集守军弓弩手驻守北墙。”韦兹拍了拍克劳斯的肩膀,走下墙头去调遣守军的弓弩手到北墙御敌。 ............ “那些勃艮第杂种又想干什么?” 瓦隆堡城东外两百余步,施瓦本骑兵止步不前,他们被东墙下那个又马车围成的军阵给唬住了,他们从未见过那种外形奇特的马车。 “伯爵大人,我带人去冲击一下,看看敌人又在搞什么阴谋。”蓝迪身边的骑士说着就要带人去碰碰那道奇怪的车阵。 “站住!还没被敌人愚弄够吗?”蓝迪喝止了身旁骑士的冲动,因为他已经看见那些马车的侧厢板上的三角形,他的本能告诉他那些孔洞后面肯定有杀人的利器。 “伯爵大人?” 骑士眼睛已经冒出来血光,敌人太过卑劣让他觉得倍受屈辱。 “那个勃艮第杂种实在太过卑劣,我们已经按约与他们对阵,他们在战场上步下陷阱坑洞不说,居然还趁机偷袭我们的后方大营,现在他们却缩在城下故意挑衅。这TM算什么贵族?骑士的荣誉在哪儿?”骑士已经出离愤怒。 蓝迪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变成灰烬的驻军大营,“战场只有生死,没有什么阴谋阳谋,战败了才叫阴谋,赢了就是阳谋。不过这样的人总归会被上帝惩罚!” 骑士看了一眼那道车阵,也知道即使是重骑兵也难以冲破,就算冲破也没有任何意义,“伯爵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与步兵汇合,我们先回奥南城,等集结足够的物资粮草以后再来。” 蓝迪叹了一口气,“我又得去应付宫廷的责难了。” 第三百四十九章 深入敌境 瓦隆堡西北十五英里,平原缓丘之间一缕缕篝火炊烟升入天空化为层层薄雾,天气越来越冷,雪冬即将来临。 缓丘里侧的一口小岩洞里,罗恩把战靴脱了拿到跟前的篝火上烘烤,一旁的奥多和科林也学着罗恩的样子将靴袜凑到篝火前烤干,岩洞里瞬间弥漫起一股子熏眼的脚臭味。 “奥多大哥,要不你还是去外面烤,你这袜子也太......熏眼睛~”罗恩故意做了一个抹眼睛的动作,一脸恶心嫌弃的样子。 “你的袜子不是一样臭,还好意思说我。” “我的可不臭,不信你闻闻?”罗恩将自己的袜子凑到了奥多的鼻子跟前。 奥多嗅了嗅,还真不算太臭。 “你个小家伙,什么时候学会爱干净了,以前你的袜子可是最臭的。” 科林笑了一下,“奥多大人,现在罗恩兄弟不一样了,他已经不是男孩了,夫人身边那个侍女奥莉那么爱干净,我们的罗恩小兄弟怎么也得把自己洗干净了再送到奥莉床上。” 奥多和科林一脸的坏笑,罗恩狰狞的脸上也浮出了一片难得的笑容。 “你们几个笑什么呢?”刚刚巡视哨位归来的亚特走进了山洞,罗恩赶紧上去为亚特脱掉冰冷沉重的板链甲,披上了稍微舒适些的熊皮大氅。 亚特一屁股坐在了奥多挪过来的木桩上,把手放在篝火上烘烤了一会儿觉得脚板冰冷,于是抬起脚把长筒战靴扯了下来,脱下袜子放在篝火火苗上,不一会儿,袜子就开始冒热气。 “咳咳,那个,大人,我去看看他们晚餐做好没有,这都多久了还没送来。”奥多憋了一口气,逃也似的跑出了岩洞。 “大人,下半夜该我值守夜哨了,我去把瑞格换回来。”科林也紧跟奥多的尾巴跑了出去。 “这才刚天黑,你换什么哨?”亚特一脸的疑惑。 科林就当没听见,赶紧快步离开。 岩洞篝火旁就剩下罗恩和亚特两人,但罗恩的表情也十分怪异。 “罗恩,你怎么了?不舒服。” 罗恩连连摆手,“老爷,您这个~”罗恩指了指亚特的袜子。 亚特最近有些鼻塞,他确实没什么感觉。 “我的袜子?怎么了?” “老爷,要不您把袜子给我,我晚上给您洗洗再烤干,您这~实在太~” 亚特把自己的袜子凑到鼻子尖下,果然一股刺鼻辣眼睛的感觉,“我这脚~早知道该让你家夫人给我多准备几双靴袜,行吧,你去给我洗洗。” 亚特说着把袜子扔到了一旁,那双袜子连他自己都嫌弃了。 罗恩拎起亚特的袜子转身跑出了岩洞。 亚特用力吸了吸空气,“有那么臭吗?” ............ 瓦隆堡领主大厅旁的军帐中。 图巴刚刚从城北的车阵进城,带着一封由亚特贴身护卫马修快马送来的令信,“军士长,大人派快马传信,他们已经安全撤到预定营地,密林一战中我军战死二十一人,敌军被我们的陷阱杀死一百多人!大人特地传信让您嘉奖参与布设陷阱的所有人。另外,这是大人给我们署发的密令,大人部署了第一步兵团接下来的战斗任务。” 安格斯接过亚特的手令,展开快速扫过了一遍,“图巴,召集所有旗队长以上军官到中军营帐军议。传令兵,去把男爵大人请到军帐中。” “军士长,大人有什么命令?”图巴离开前问了一句。 安格斯把手令卷起,“大人令我们留下重甲步兵和一个旗队协守瓦隆堡,骑兵队和步兵携带战车往西绕道热内堡附近集结。” 图巴惊问道:“大人要攻打热内堡?” “不,大人要攻打热内堡东边的布凡城。” 图巴稍微回忆了一下,“布凡城?那里已经是施瓦本国境了!” “雪冬马上要来了。” ............ 一天后,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突然出现在热内堡外的空地。 突然出现的军队包括第一步兵团六个旗队步兵、第二步兵团四个挑选过的步兵旗队、死侍队、骑兵队、男爵卫队(军法队)以及四十几架战车,共计六百五十人。 重甲步兵队、弓弩队、一个战兵旗队和四个囚徒兵旗队被调到了瓦隆堡和瓦隆堡附近的两个小村堡中驻守御敌。 望着城外六百多全副武装的勃艮第士兵,驻守热内堡不久的两百五十多施瓦本军队有些心慌,他们中有不少人刚刚经历了密林豁口的那场战斗见识过勃艮第人的阴险狡诈,他们不怕敌人攻城,就怕敌人使诈。 所以勃艮第的军队还隔着七八英里的时候施瓦本人就立刻派出快马向奥南城的施瓦本军队中军指挥营帐告急,宣称上千勃艮第军队围攻热内堡,请求中军立刻派兵救援。 然而热内堡外的勃艮第军队只是在城外驻足对峙了半个上午,而后突然向东撤军。 热内堡守军刚刚因敌人撤离松了半口气,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勃艮第军队撤军的方向好像有点不对吧?他们不是该西撤吗?”热内堡上一个小军官望着已经快消失在视野的勃艮第军队背影,小声嘀咕了两句。 小军官身旁的热内堡守军指挥官心里越来越不安,他猛地抬头,“上帝呀!他们要越过国境攻掠我们的领地。” ............ 勃艮第伯国势弱力小,自从数十年前伊夫雷亚(已故)侯爵的祖父将勃艮第伯国变成一个独立的侯爵领以后,勃艮第伯国就成为了诸多国境中最弱的一方,勃艮第公国是它的宗主国,但两国毕竟隔着一层宗主关系,所以勃艮第公国的强大不代表勃艮第伯国的势强,相比施瓦本公国而言,勃艮第伯国只是一个小角色。 也正是因为国力的悬殊,施瓦本一直都充当侵略者的角色,数十年中施瓦本已经不止一次两次窥视勃艮第伯国的领土。 同样因为施瓦本总是进攻一方,所以在两国之间的边境线上勃艮第总是严加防备时刻准备应付施瓦本人的犯境;反观施瓦本,除了数年前有一支百十人的农兵杂兵溜到西南地区小敲小打了一番外,数十年来根本没有勃艮第人敢主动犯境,因而施瓦本的西部边境防守并不严密,既没有坚城壁垒也没有强军驻守。 一般的军队没这个胆子跑到豺狼的巢穴里寻死,不过这次他们遇到了不一般的军队。 当四十七架双马镶铁四轮厢式马车突然出现在施瓦本国境布凡郡的时候,那些施瓦本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们还以为是自己的军队得胜归来。 直到规模庞大的车队慢慢靠近,走出村寨庄园来到道旁观望的施瓦本郡民们才看清那面陌生的旗帜和旗帜下陌生的面孔。 “勃艮第人?” “勃艮第人!” “天啦!勃艮第人打过来啦!” 施瓦本郡民四散奔逃,躲进了村寨庄园里紧闭寨门...... 罗恩放开缰绳让身下战马自由踱步,然后抬手伸了一个懒腰揉了揉后腰,大笑一声,“施瓦本,我们又来了!” “老爷,要不要我带人去攻下那座村寨?给我二十个人,我立刻拿下村寨!”罗恩指着郡民们躲藏的那座木栅栏围成的村子,烧村的欲望越来越强烈。 亚特看了一眼那个村子,这样的小地方已经勾不起他的丝毫兴趣,“急什么?先去他们的郡城布凡城,等镇住了施瓦本郡兵后我让你们抢个够!” “马修,传令加速前进,今天我们在布凡城下举行晚宴!”亚特说着踢马朝施瓦本边境郡城布凡城奔去。 出征苦战小半年,是该让军队休息放松片刻了......... 正在开车,更新稍晚! 今日驱车五小时回老家,更新稍晚!不会断更! 第三百五十章 礼请 十二月的第三天,寒冬的第一场小雪零零碎碎地飘落到这座施瓦本边境的郡城。 布凡城外,两百多勃艮第士兵依托二十来架厢式战车围城了一个简易的临时营垒,与布凡城头的一百多施瓦本守军对峙,临时营垒中不断有满载财货的各色马车进入。 城头的施瓦本人恨得牙根直颤,但他们可没有勇气冲出安全的城墙主动攻击城外的勃艮第强盗...... 昨天傍晚亚特率领的军队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毫无阻挡的抵达布凡城下,布凡城的施瓦本守军显然也没想到在施瓦本大军攻入勃艮第的时候会突然出现一支勃艮第的敌军反噬犯境。 施瓦本人惊慌失措,布凡郡最精锐的两百郡兵都送到了蓝迪伯爵手下成为劫掠约纳边境的中坚力量,参与了掠夺勃艮第的光荣而厚利的行径。 如今郡城布凡和郡境中仅剩下一些农兵和杂役,布凡城中的一百来人勉强在城头坚守几日倒没问题,若是想出城野战,恐怕还不够城外勃艮第军队塞牙缝。 五六百人在城外耀武扬威了一番,镇住了布凡城里的施瓦本军队以后亚特就将军队分成了三个部分。 吕西尼昂的骑兵队被派往布凡城南方和东边的各处要道上巡逻戒备,时刻提防驻扎奥南城的蓝迪大军或是从施瓦本府邸赶来的军队,一旦敌援赶到,亚特就将根据敌援兵力决定或战或逃; 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第一步兵团的四个旗队暂时跟随亚特留守在布凡城外的临时战车营垒中防备郡城中的施瓦本守军; 麾下其余的所有军队则在安格斯和奥多的指挥下带着空置的战车分散到布凡郡各处庄园城堡,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抢东西! 布凡城附近的一处道路分叉口,第二步兵团指挥官奥多正在给麾下第二步兵团的基层军官们宣布“强征”注意事项。 “各位要记住,这次强征首要的是金银钱财和武器盔甲,施瓦本人这些年抢了我们不少东西,我们也该到他们家里强征一番了,大家记住,蓝迪那个老杂种的军队就在奥南城,距此不到四日路程,大人只给了我们一天半的时间,大家一定要抓紧时间强征。各位大都是平民出身,村寨庄园里哪些人有钱大家肯定都清楚吧?各位早记住,我们不是强盗,我们不能什么人都抢,再说也没时间让你们挨家挨户搜刮......” “再说那些穷棒子家里能榨出几滴油?” 奥多担心手下的囚徒兵们会不分贵贱一通乱抢,不仅浪费时间还得不了多少战获。 显然奥多想多了,以前囚徒们偷盗劫掠平民贱户是因为干不过那些贵族老爷的护卫农兵,现在囚徒们变成了手里有武器身上穿盔甲的强者,他们当然优先选择那些乡绅贵族。 奥多的声音继续响起,“强征的目标,其次就是工匠学者医士和所有能工巧匠。说到这里我必须再给大家强调一遍,但凡是工匠学者和医士的房子任何人都不许乱来,他们以及他们的亲眷都接受我们军队的庇护。大人昨晚在军议上说了,但凡是抓回一个工匠学者或医士,中军赏赐三十芬尼。为了让那些人能够安心跟我们回勃艮第,他们的亲眷也要一并带走。” “其三就是车马牲畜,我们携带的战车需要在紧急时刻运载士兵,所以这次强征的东西需要另外用马车装运,各位进村进寨以后要收集车马牲口,不然那些好东西如何能运回去?” “其三就是其它贵重的财货,方便携带的,最值钱的,统统带走。” “最后,中军命令各支强征的队伍要寻找那些被施瓦本人虏掠的勃艮第人,他们大都被施瓦本人关在庄园里做奴隶,这次我们要把那些兄弟解救出来让他们加入我们对抗施瓦本人的军队,你们将他们救出来以后可以给其中胆气大些的伙计发配一些简单的武器,让他们领着你们去找施瓦本人的富户。” “记住我们的身份和任务,不要去浪费时间干那些偷鸡摸狗的烂事。把你们手下的士兵管好,二十芬尼以上的东西不准私藏,一旦被抓住军法严惩!” “就这些,各旗队中队分散行动,今晚到这里集结!” 布凡城以西八英里,三架马车拉着二十七八个陌生的士兵一步步朝庄园逼近。 这座庄园只是简单的木栅合围而成,与蒂涅茨郡的莱恩庄园大小差不多。 庄园算不上富庶,但据带路的施瓦本降民讲,那位老骑士已经在庄园里经营了十数年,金银财宝还是积累了不少,最关键的是庄园里没有什么士兵,仅有的那四个庄园护卫在听说数十个精锐敌兵杀过来的时候立马卷皮裤腿就跑了,老年骑士只得临时强征了十几个庄园的农夫拿起木叉铁镰站在庄园墙头。 老骑士还有有几分担当,数十个杀气腾腾的敌兵来到庄园寨门前时,这个老骑士穿戴整齐的走出庄园企图与来敌谈判。 老骑士在一个持矛农兵的陪同下来到了战车跟前,弯腰行礼,“尊敬的客人,我是这里的领主,骑士罗根?弗里曼,我是否能邀请各位绅士到我的庄园里与我共进晚餐?” 瑞格摸了摸脑门,看着那个一脸虔诚的骑士老爷莫名其妙,“这个老骑士说什么呢?我来抢东西他还朝我行礼,这算什么事!” 瑞格身边的中队长推了那位施瓦本降民一把,示意他赶紧翻译。 “那个老先生是本地的领主,叫罗根什么~他请我们去庄园中与他共进晚餐?”中队长听完施瓦本降民转译的话,转头对旗队长瑞格说道。 “我要进去吃晚餐,却不用他邀请,我自己会进去的。你告诉老骑士,他可以坚守不出等我去攻打,但别指望要我和他决斗,我打不过他。”强盗出身的瑞格还没有任何军官贵族的意识。 中队长给降民通译说了两句,施瓦本降民一脸的别扭,他犹豫了一会儿给老骑士转达了瑞格的话。 老骑士摇头叹气领着农兵走进了庄园...... 第三百五十一章 骑士陨落 瑞格带着士兵进入了那座庄园,没有耗费吹灰之力,因为老骑士“谈判”失败返回庄园的时候根本就没关闭村寨大门。 起初瑞格还以为这是老家伙的奸计,在村寨门口徘徊犹豫了许久派人反复试探以后才提心吊胆地带了十五个士兵进了庄园,为了稳妥起见他还专门留了十来个士兵在村寨外紧戒策应。 瑞格领着一众披甲执锐的士兵气势汹汹地朝庄园里侧走去,沿路低矮的草棚木屋大门敞开,棚屋里没有丝毫人影。 顺着一条满是人畜粪便泥泞不堪的道路径直来到了庄园领主主罗根爵士的府邸。 来到这里,瑞格的心思越发的迷惑。 作为一个十数年的骑士,这个老家伙应该有实力修建一座在平民(瑞格)眼中算是奢华的府邸堡垒,那怕是穷僻之地莱恩也有一座条石垒砌的领主府邸,然而展现在瑞格眼前的这座府邸只是一片单层木板棚顶的木屋小院,小院里仅有碎石堆的半人高的围墙,围墙里算上马厩和粮仓一共也就四间木板房,这样的场面算作“府邸”实在有些勉强。 府邸,暂且称为府邸吧。 府邸中,老骑士罗根已经将整个庄园的四十几个农夫农妇和仆人、匠人、农兵以及老骑士的家眷(一个比老骑士更苍老的老妇人)集中在院落中静候。 他让所有的人都放下武器和农具,静静地站在院楼四周屋檐下等候敌人的处置,然后令人把府邸中所有值钱的或者他认为劫掠者会感兴趣的贵重物品都整齐码放在院落中间,然后身着整齐光亮的盔甲拄着一柄骑士剑在老妇人的陪同下站在领民前方面朝院落大门。 瑞格和十几个士兵立在院落木门框前,呆呆地看着院落中的一切,他们居然没敢进去。 抽刀拔剑地冲进了庄园,原本就想着在施瓦本人的领地中肆意横行一次发泄心中积郁多时的怨气,这里是敌境,他们是敌军,在敌境烧杀抢掠可没有太多的心里压力。不过当瑞格和士兵们来到老骑士的府邸时,那股积郁却始终无法宣泄。 “这个老东西究竟想干什么?”瑞格身边的中队长已经举起了阔斧准备破门,却看到了院落中的景象,搞得他举起的阔斧不知是该劈下去还是该收回来。 瑞格还没说话,那位老骑士缓步走到了院门处,他知道这些勃艮第人听不懂施瓦本语,所以他直接对那个施瓦本降民通译说了一阵话。 说完通译红脸了一阵,然后在中队长的脚踢下传译了过来,“罗根老爵士说,院落里有大致价值十万芬尼的财物,这已经是他所有的积蓄。” “他说这些东西都是他儿子这些年参与掠夺勃艮第边境地区积攒下的东西,两年前他儿子战死在勃艮第伯国边境瓦隆堡下,他的儿子已经为残劣的暴行赎罪,他希望各位绅士能收下这些东西,宽恕这里的人。” 瑞格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堆在院落中的东西,一口铁皮钱箱里面装满金灿灿银闪闪的金饼银币,两只银制高脚杯放在钱箱上面,三袋食盐、茴香、豆蔻等干货香料、几匹生丝绸缎还有一只陶瓷小瓶。 老骑士朝瑞格做了一个微微鞠躬的姿势,“各位绅士,我已经把所有的家财都放到了这里,各位可以全都拿走,不过我希望各位能放过这些可怜的平民以及我的家眷。如果各位嫌弃这些东西太少可以把我绑了去郡城索取赎金,郡长与我熟识,应当还能得一笔。” “另外,请求各位不要把我们的种粮都抢走,寒冬过后我们需要种子播种土地......” 老骑士语气十分平淡,就好像是与一位过路的小贩商讨一件皮革的价钱一般。 从聚啸山林的强盗山匪到南征北战的伯国战兵,瑞格已经习惯了那些不可一世的骑士老爷贵族长剑为尊严而战的那份所谓荣耀,以及战败后被杀前的惊恐慌乱,老头子这样的骑士他确实第一次遇到。 “说什么呢?当我是来同你们交换皮货的小商贩呢?还跟我还上价钱了!行行行,让你的领民乖乖听话,我尽量少杀几个人。”瑞格应付两句后不再理会老骑士,直接绕过老骑士跑到了府邸中让士兵将那些庄园领民全都赶紧了府邸正屋中关押,把院中间的那些贵重财货一枚铜币不胜地全都卷走。 然后瑞格下令,“你们几个,把老爵士的府邸给我再搜刮一遍,我还就不信老先生还真舍得把所有家财全都献给我们。” “你们几个,去搜集庄园里的马车牲口,聚集在这里。” “你们几个,给我看住府邸中的人,可别让他们跑出来捣乱。” “其余人,把庄园里里外外给我全都搜刮一遍,可别让老先生把钱财藏在哪位贱民家中忘了拿出来了。” “你,去把庄园外的士兵叫一半进来参与搜索。” 等士兵们都各自忙碌以后,瑞格领着贴身亲兵护卫握着武器来到老骑士身旁,他绕着双眼微微闭着的老骑士走了一圈,端详老骑士身上穿着的那一套精良盔甲,长袖锁甲加上精铁打制的各种铁甲配件。 这身精良的盔甲怕不得顶这半座庄园。 瑞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这身破了几处的铁扎甲,又抬头看了看老骑士身上的盔甲,脸色一下子变了,“我说你个老东西,最值钱的东西就在你身上,你还打算留给自己?” 老骑士不为所动,瑞格以为是老骑士没听懂,拉过站在一旁的通译转给老骑士听。 老骑士似乎不想脱下这身盔甲。 “我告诉你老东西,你要是不脱我们可就动刀剑了!”瑞格顺势要拔剑,周围几个紧戒的士兵也都纷纷持械相对。 通译低声对老骑士劝了几句,老骑士回了一句便不再说话。 “大,大老爷,罗根老爵士说这身盔甲是他儿子留下的,他什么都能送给您,就是这身盔甲不行。” “那个,他唯一的儿子。”通译转述了一遍。 瑞格抠了抠脑门,“我是他的敌人!我还得管他死了儿子心里悲伤?” “你告诉老爵士,就说这身盔甲我是抢定了,大不了让他把我当儿子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悲伤了。” 瑞格随即挥手叫过几个士兵,“你们几个,帮忙把盔甲卸下来,这么沉的盔甲可别把老爵士压坏了。” 士兵们不带丝毫迟疑地将老骑士摁住然后一层层剥掉了他身上那副精良的盔甲,老骑士也只是默默地忍受,他已经挥不动手中的骑士长剑。 瑞格在府邸庭院对付老骑士的时候,几十个士兵已经将原本就不算大的庄园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士兵们没有遭受庄园抵抗带来的仇视,所以他们在搜刮的时候也没有克意的破坏泄愤。 整个庄园里除了人来人往进屋出院以外也没有其它异常,甚至连纵火的都没有。 瑞格在士兵的帮助下将盔甲穿戴整齐,然后把自己的那身铁扎甲扔给了身旁的那个中队长,作为旗队长瑞格是有资格穿戴精良板链甲的,只不过军团精良盔甲不足,他又刚晋升不久,因而一直套着那件铁扎甲。 士兵们的动作很快或者说是庄园里的施瓦本人异常配合,前后用了不到一个小时士兵们已经将整个庄园里适合他们劫掠的东西堆到了庄园府邸外的空地上。 一个手里拿着桦树皮和炭棒的中军吏员向正在端详摩挲盔甲的指挥官走去,“瑞格长官,此处的缴获清册如下——金饼银币七万三千二百六十芬尼,贵重财货估值三万一千芬尼,武器四套,盔甲一套,马车一架、牛车三架、骑乘马一匹、驽马三匹、耕牛骡马六头,还有一群羊和八头猪,粮食我们就拿了三千磅精磨小麦......” 瑞格扯了扯锁甲裙摆,摆摆手,“你好好记录就行,回去照实向中军回报战获就行。” “现在该强征第二样东西了,让关在屋子里的人都出来,把其中的工匠医士或学者连上他们的家眷都挑出来,随便看看有没有我们勃艮第人,有的话也挑出来带回去。”瑞格十分满意,不损丝毫就收获这么多实在划算。 抢完东西再抢走人,今天的强征任务就算完成了,他估计这样顺利地完成烧村任务,自己肯定还能得到中军夸奖。 然而瑞格却没想到抢完东西没收到任何阻拦,抢人的时候却引起了老骑士的强烈抵抗。 老骑士的武器盔甲已经被剥光,他操起了庭院中的一根柴火棍挡在了那间关押领民的房门口,阻止士兵靠近,嘴里还对着靠拢的士兵不停大吼大嚷,显然不是什么绅士的词汇。 众人被这突发的一幕给呆住了,心里想着这老家伙突然发什么疯呢? 瑞格推开了持矛握剑相对的士兵,来到老骑士跟前,“嘿!我说你个老家伙,你发什么疯呢?” 老骑士把手里的柴火棍对准瑞格,一幅要拼命的样子,嘴里还对瑞格骂骂咧咧。 “这个老家伙是不是在骂我?嗯?”瑞格一把抓过那个施瓦本降民通译。 “老~老爵士说您是一个没有信仰和荣誉的~的杂种,您答应不杀人~” “我什么时候答应不杀人了?再说我只是抢人,没打算杀人。你们几个,把老东西给我摁住。” 几个士兵立刻冲上去把老骑士摁倒在地。 房间里的庄园领民见自家领主被敌人摁倒在地,有几个胆大的青壮冲了出来作势要与瑞格手下的士兵拼命。 瑞格原本是不打算杀人的,没想到他们摁了老头子居然让那些绵羊发怒了。 对付愤怒的绵羊最好的办法就是一棍子打死,瑞格拔出阔剑抬剑劈死了一个冲过来的男人。 那个施瓦本通译连忙对老骑士和房间中的施瓦本人大声解释什么,估计是告诉他们勃艮第士兵没打算杀人之类的。 被摁在地上的老骑士听罢也赶紧扭过头对房间里的领民大声呼喊,房间里的人再也没冲出来。 瑞格见局面控制,收回了剑,“本来心情不错没打算杀人,非得逼迫我做坏人,你们这群施瓦本人真TM不是东西!” “你!进入告诉他们,让所有的工匠医士和学者出来,我数到五十,若是没人站出来我就一剑剁了他们领主的人头!” “一~二~” 施瓦本通译立刻跑到房间门口对里面的人传达瑞格的止杀令...... ............ “你们两个真的不跟我们回勃艮第?”瑞格对着两个挑出来的勃艮第农奴问道。 两个勃艮第农奴面色居然有些红润,若不是他们自己说起一般人还真看不出他们是领主老爷家的农奴,“大老爷,我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七八年了,罗根老爷对我们很好,还给了我们土地耕种,现在边境年年打仗,我们回去也没办法安心耕田种地,还不如留在这里给罗根老爷做农奴,至少还能吃饱。” “你们就是贱种!放着回家做自由民的机会不要非得留下来给人做奴隶!”瑞格有些气恼。 “大老爷,我们原本就是贱民,只要能活下去,农奴和自由民又有什么区别?” “你们!我!”瑞格气结。 “滚滚滚!”瑞格挥开了两个跪在地上的勃艮第人。 两个勃艮第人刚走,一个骑马的黑袍士兵冲进了庄园,跑到瑞格身边急急说道:“瑞格长官,第三旗队的一个中队在旁边村子里受到顽抗,施瓦本人已经杀害了我们三个兄弟,中队长大人让我向您求援!” 瑞格脑瓜一嗡,居然还敢顽抗! “传令兵,立刻集结士兵,随我去杀光施瓦本贱民!” 正待转身离去,瑞格瞥见了呆坐在庭院角落里的那个老骑士,形容十分萧索。 瑞格犹豫了一下,取下了挂在腰间的那柄骑士长剑掂了掂,拔剑出鞘,剑刃已经被磨了无数次,剑身布满凹痕。 走到老骑士身边,瑞格将骑士剑连同剑鞘扔给了老骑士,“什么破玩意儿,给我我都不想要,拿回去!” 说完瑞格就转身离去...... 第三百五十二章 利势 敌境作战的获利永远是巨大的,尤其是这种让人无法防备抵御的闪电突袭战。 亚特率领的约纳边境守备军团大部在施瓦本边境布凡郡放肆劫掠了整整两天,除了南部山区和东部靠近腹地的一些郡境没去之外,几乎整个布凡郡稍微大点的村堡庄园(短短两日不可能所有地方都洗劫一次)都被亚特手下的军队梳理了一遍。 布凡城外的临时战车营垒,各旗队级以上军官都围坐在亚特的中军营帐的篝火铁盆四周简单军议,坐在上首亚特身旁的第二步兵团军团长奥多捏着几张桦树皮,“......两天之内攻下了布凡郡两座城堡和四个大村寨以及三处庄园,共计斩杀施瓦本当地守军四十二人,另有施瓦本平民死伤近百。我军战死三十七人,重伤十一人,囚徒新兵战损较大......” 亚特挥手打断了奥多的汇报,“囚徒兵逃跑了多少?” 奥多略一回忆,有些愧意地答道:“二十五人~第五旗队还在追捕五个逃兵,他们带着私藏的财货朝施瓦本腹地逃匿了。” 囚徒兵的叛逃也并没出乎亚特的意料,他不指望一群原本就不是善类的囚徒在劫掠巨额财货之后还乖乖地安心做羔羊,亚特沉思一会儿,对身边的侍卫官罗恩吩咐道:“罗恩,派人四处悄悄传言,就说我们将三十五个乔装的勃艮第精兵留在施瓦本国境中,他们的主要目的就是刺杀施瓦本各地的贵族以及抢掠施瓦本国境,必要的时候还会投降施瓦本人进入他们的军队成为勃艮第大军全线攻击施瓦本提前锲入的钉子。” 亚特的应对之策很简单,他要借施瓦本人的刀剑清除那些叛逃的囚徒兵,以防他们成为聚啸山林的山匪群盗。 “继续说战获。”亚特扭头对奥多说道。 “这两日军队在敌郡中的缴获已经被中军指挥营帐的诸位吏员们统算出来了,金银币以及金银器具估算至少价值在一百七十万芬尼以上,武器盔甲共计一百二十七套(包括长短武器和轻重盔甲及盾牌),各色马车五十三架、驽马耕牛及骡驴七十二头、羊一百三十二只,香料布匹等货物十八车......” 说到搜刮的战利品,军帐中的一众军官脸上霎时浮现出了笑容,按照这次劫掠施瓦本获得的巨大利润,等征战结束南归山谷之后帐中军官至少每人得有上千芬尼的战赏,加上之前几场战斗的军赏和积攒数月的战时薪饷,两千多芬尼回到山谷修建几间木屋宅邸的钱差不多够了,若是总司令大人再大手一挥多赏赐一些钱财,或许还能娶个妻生堆儿...... 当然,这是高阶军官们心里预想的结果,对于普通士兵而言是不可能有如此高的军赏的。不过就算最普通的战兵返回山谷后起码也能掏出七八百芬尼(战兵不等同于士兵,战兵仅战时月饷就有八十芬尼。),稍微有心安定下来的士兵也能在民政划定的军队宅邸区里申领一块宅地请人修建一间单层木屋,运气好的话还能余下百十芬尼去谷间地的几座村子里挑选一位称心如意的农家女孩做新娘...... 总之,此时整个军队上上下下都是一派欢欣鼓舞,那怕是那些仍然带着囚徒身份的囚徒兵们也感受到了丰收的喜悦,吃肉喝酒的庆典自然不必多说,亚特一开始就恩准囚徒兵们可以收纳不超过二十芬尼的私产并允诺等战事了结后恢复他们自由民身份时再根据记载的军功发放一笔赏赐。 军帐中的军官们交头接耳,小声的议论着这两日强征所得的东西。 奥多待众人稍稍安静以后继续说道:“除了钱财武备之外,我们从各处强征了铁匠九户、武器匠两户、木工匠五户、建筑匠三户、制革匠三户、裁缝匠两户,其余的各类工匠五户,共计二十九户,算上他们的亲眷和学徒一百二十一人。除了工匠我们还找到了三个施瓦本医士和五个识字吏员,其中有三个吏员会我们的勃艮第语,他们主动亮出了身份免于一死。” “目前这些人全都关押在此地西边的一处庄园中由士兵看押把守。” 亚特抬起头,“这些可都是最难得的人才,你让看押的士兵给我把严,不准放跑一个人!这些人的待遇从优,让他们吃饱喝足,告诉他们不会有任何危险。” “另外你们多找几个精通施瓦本语和勃艮第语的通译,让他们协助你们管理这些施瓦本人才,你去把那几个会勃艮第语的吏员敲打拉拢一番,让他们安心替我们管理那批人。” 奥多点头表示记下。 “这两天一共解救了多少勃艮第人?”亚特又问了一句。 奥多在那张桦树皮上翻找了一遍,答道:“这一年施瓦本人没少掳掠勃艮第人,所有的庄园村寨中都有被逼做奴隶的勃艮第人。这两天我们一共解救了五百四十二人,他们大都愿意被我们解救,其中还有一百多青壮自愿加入了我们的军队,目前......” “等等!”亚特挥手制止了奥多的话。 “你的意思是还有不愿被我们解救的?难道他们被掳掠后变成了施瓦本贵族?还是娶了施瓦本人落地生根?”亚特第一次听见有人甘当奴隶。 奥多放下了桦树皮,“大人,我刚听的时候也是不信,后面我把带队的旗队长是瑞格叫来当面问了才相信的。” 亚特做出了一个饶有兴致姿势。 “那两个家伙做农奴的地方是布凡城南八英里的一处小庄园,庄园主是一个叫罗根?什么曼的老骑士。瑞格带着士兵到了庄园以后那个老骑士倾尽家财从瑞格手里买下了所有领民的性命,这座庄园也是唯一一座没有让我们士兵流血受伤的地方。” 亚特哦了一声,“那个老骑士真的把家财都拿了出来?有多少钱?” “得有十几万芬尼,后来瑞格他们又自己动手搜出了不少的马车牲口,不过钱财好像确实也就那些了。” “瑞格他们在庄园里杀人没有?” “砍伤了一个平民,但军队撤走的时候还没断气,不知道能不能救活。据说那个老骑士平日待领民十分仁慈,领民们十分拥戴他,称他为善人罗根。” “所以我们那两位勃艮第同胞就甘心留下来给那位骑士老爷做奴隶了?”亚特问道。 “以自由民身份悲惨的死去和以奴隶身份安乐的活着,他们宁愿选择后者。这是那两个家伙的原话。”奥多答道。 亚特听完沉思了良久,抬头对军帐众人说道:“诸位听见了吧?这就是人心。以后你们都将成为拥有领民领地的领主,希望有一天你手下的农奴也能说出同样的话。” “若不是战局紧迫我真该去看看那位老骑士,战乱之时还能坚守骑士信格的人不多了。瑞格他们没有把老骑士怎么样吧?”亚特关心了一句。 “没有,瑞格没有在庄园里放肆。” “很好!告诉瑞格他做得不错。”亚特表示欣慰,至少手下这群人还没被战争的砂轮磨灭掉最后的一丝人性。 “好了,战获的物资和人员要妥善看管,趁着施瓦本军队还未赶到,你们立刻派人把缴获的东西押运回布拉蒙城,然后传令商队将除了武器盔甲和军饷以外的东西连同那些施瓦本人一块全都带回南方。” “这件事由奥多负责处置。” “罗恩,商队联络上了没有?目前在什么位置?”亚特询问了一句身边主管战场外情报的侍卫官罗恩。 罗恩稍加思索,答道:“我们从布拉蒙出来的时候商队已经在赫瑞思大人的协助下潜入了施瓦本西南地区贩卖南货。山谷工坊的两位施瓦本匠师已经决定留下,商队受民政官之命去比尔腾堡和特布伦城将山谷工坊两位施瓦本匠师的亲眷悄悄接回山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已经返回国境了。” 两国虽然在交战,但对商人而言战争并非无法跨越的沟壑,胆大包天的欧陆商行总管萨尔特就有这种魄力。 “你们见到萨尔特之后替我给他传话,告诉他相比赚钱,我更在乎他的安危,若是敌境过于凶险可以暂停南货贸易,今年我们的钱财也勉强够用了。”亚特可不一样冒险深入敌国施瓦本的商队蒙受巨大损失,那可是他手中的生财常道。 亚特起身拍了拍衣甲上的炭火灰,走到了一张地势图前,“好了各位,钱财到手了还得看能否守得住带得走,现在我们该把注意力集中到敌军身上了。” “军士长,为大家讲讲战局。”亚特目光转向了第一步兵团军团长安格斯身上。 安格斯起身来到地势图前,拿起地上的一根细棍指着地势图上的一个点说道:“各位,我们目前所处的位置在这里,距离两国的边境线三十二英里。近两日,布凡城中的施瓦本守军坚守不出,除了偶尔放几支箭矢以外没有出城作战的意图;布凡郡其它地方的军队基本对被抽调到蓝迪麾下组建了那支攻打我们边境的军队,所以我们在郡中也没受到威胁。” “我们的威胁主要来自布凡郡周边的地方。”安格斯将细棍移到了地势图的上边。 “据中军骑兵队回报,昨日上午布凡城东边三十英里有一支两百人的施瓦本军队集结开拔,但是直到今日早上他们都还没有进入布凡郡境。我猜测敌军知道我们人多势众刻意拖延,希望我们抢购了自己离开。我已经让骑兵队警惕哨探。” 营帐众人一阵轻笑。 “我们最大的威胁来自此地南方的奥南城。我们进入布凡郡的当天大人就派特遣队潜入奥南城附近,根据特遣队的快马回报,奥南城中的施瓦本军队已经集结完成,但是据说那位蓝迪伯爵被施瓦本宫廷召回责难,所以一直没有领头人的施瓦本大军迟迟没有动作,不过奥南城的施瓦本人有重骑兵,他们一旦行动能在一个白昼间冲到这里,所以对我们的威胁是最大的。” “当然,我们不惜涉险攻击施瓦本国境除了获取战利之外也是为了将蓝迪麾下军队的注意力调到施瓦本国境,我们在他们的巢穴里闹腾得越厉害,他们能够派去犯境的军队就越少。不过我们还不能动作太大,现在虽然施瓦本举兵犯境但毕竟他们派遣的军队人数有限,若是我们把施瓦本人打得太疼又容易触怒敌人,到时候所施瓦本再次举国犯境,我们就闯下大祸了。” “这也是大人为什么没有继续向西进军也没有攻打布凡城的原因,当然我们打不下布凡城也是事实。” 安格斯顿了顿,“按照大人的部署,今天下午我会率领第一步兵团四个旗队士兵将战利物资送回布拉蒙城,然后依托留守在勃艮第国境的军队着力攻打施瓦本人驻守的热内堡。而第二步兵团和中军的几支直属队将由大人和奥多大人领着继续在施瓦本国境周旋,借此吸引奥南城施瓦本大军的注意力,让他们不敢全力驰援热内堡,为热内堡的收复战减轻压力......” 安格斯大致给众人介绍了军队下一步的行动,具体的作战细节还需要另行布置。 亚特踱了几步,“我们现在身处敌境,时刻要防备敌人的围追堵截。各位也要控制住手下的士兵,这种时候我们千万不能让军队内部出问题。” “昨天晚上我接到了特遣队从约纳宫廷传来的密信,上个月光复军已经在西线战场取得了外围战场的绝对控制权,弗兰德大人的隆夏军团在贝桑松城北的黑铁堡击溃了两千西军,阵斩敌军六百余人;贝桑松东部战场也在鲍尔温伯爵的亲自指挥下步步紧逼,到军情发出的时候贝桑松周边的所有城堡要塞均已被光复军攻占。” “光复军中军指挥营帐和约纳宫廷令我们务必稳住东境战事,待光复军占领贝桑松以后立刻会调遣军队折返东线救援。” “另外,由于我们挡住了施瓦本人的攻势,勃艮第公国派出的军队停在了约纳省北部一线暂时没有南下,约纳宫廷也担心动作过大会触动施瓦本人的神经......” “总之,战局于我们而言暂时还算有利,我们要趁着有利局势抓紧时间扩大战果......” 第三百五十三章 后盾 一场发生在勃艮第伯国北方的战争似乎不会对远在南疆山谷乐土里的人造成多大影响,但战争的余震终究还是波及到了蒂涅茨南部的山谷中。 当这座山谷的主人正在施瓦本国境中斡旋厮杀的时候,山谷中也是一派忙碌景象。 密林山谷中谷间地南部的河流转弯处山丘威尔斯堡“基建”工地下的工坊区,炉火升起的烟尘弥漫着工坊区的五六间木屋,叮叮铛铛的打铁声、嘣嘣梆梆的砍木声、呲呲沙沙的磨剑声已经在这片忙碌的工坊区响彻了数个昼夜。 纺织工坊、酿酒工坊的工匠劳役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全数被调派到武器工坊和木工工坊中帮忙,年轻力壮的帮助铁匠们搬运铁料、挥锤打胚,力气稍弱的帮忙砍伐木材制作矛柄盾牌,农妇女工负责磨制剑刃、组装武器,那怕是老弱和年幼的工坊区家眷们也动员起来跑到山林中捡拾柴草、添火烧炉、生火做饭...... 短短不到一个礼拜,匠作副官老木匠巴德领着两位施瓦本匠师(还有一个伪匠师在伦巴第学习制甲术)和二十个工匠以及三十几个工匠学徒在一大群帮佣劳役的协助下制作了足够装配一百人的武器盔甲。 “老管家,今天打制的是最后一批武器盔甲,共计短剑十柄、带翼铁矛二十一支、半身板甲一套、镶铁片棉甲五套、碟盔十五顶、盾牌十八面,此外还有阔斧、圆头锤、链枷等十三件,这些武备足以装配二十个农兵了。” “不过制作十字弩的备料昨天已经用完了,十字弩最紧要的弓骨已经用光了,我们暂时没办法赶制弓弩。” 武器工坊里,匠作副官巴德引着山谷民政官库伯巡视工坊的武器制作情况,这已经是库伯百忙之中第三次抽身来工坊区催促武器盔甲的打制,因为还有部分北上驰援的军队等待装配武器盔甲后开拔。 库伯不谙军事,但跟在亚特身边五六年,军队年年打仗,那怕是这个胡子花白的老头子也被逼着学会了一些军务。 老库伯随手从柳条筐中抽出了一柄短剑,由于时间紧任务重,这些短剑根本来不及制作精良美观的剑鞘,大部分短剑只能粗粗地缝制一个皮革剑鞘,甚至有些直接用亚麻粗布包裹了事。不过虽然花哨的剑鞘省去了,但短剑本身的质地还算优良,这些都是士兵们战场杀敌保命的倚仗,库伯宁愿省去制作剑鞘的时间也不敢在剑身的制作工艺上省事。 “这些武器的剑锋刃口还是很不错,你们做得极好,今天把最后一批武备赶制出来以后工坊休沐一日,我让人宰杀一只羊为你们庆功。另外,你记得让人准备足够的磨石,至少三个人得有一块磨剑石。这战场厮杀不比平日,武器战损十分厉害,一场激烈的战斗下来剑刃就会变成锯齿,没有足够的磨石总不能让士兵们用手掌去磨剑吧。” 库伯说着将短剑递给陪同在巴德身边的施瓦本武器匠师兼武器工坊管事迪姆手中。 迪姆伸出双手接过库伯手中的短剑放回了柳条筐中,用十分生硬的勃艮第语对库伯说道:“我们,记住了~民政官大人的话,武器、盔甲都做最好的!” 库伯赞许地朝武器匠师迪姆点了点头,“迪姆,巴德时常跟我提起你精湛的匠作技巧,军队也反馈说山谷武器工坊制作的武器盔甲十分精良,甚至连那些宫廷禁卫军都喜欢我们的武器盔甲,这有你的一份功劳,等大人他们北征归来以后我一定为你们请功。” 迪姆连连表示感谢。 “对了,北边传回了消息,这个月末我们的商队就将把你和卢卡(木工匠师)的家眷带回山谷,民政已经为你们的家眷修建了两处木屋,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和家人团聚了。” 施瓦本武器匠师听到自己阔别两年的亲眷即将到山谷重逢,心中的喜悦溢于言表,他右手不停地在胸前画着十字,嘴里用施瓦本语低声祈祷。 “感谢上帝,谢谢~民政官大人,上帝庇佑亚特大人~”迪姆不停地表达感谢,然后走出武器工坊朝旁边制作矛杆箭矢和盾牌的木工工坊跑去,显然他是要与卢卡分享喜悦...... 从工坊区沿着河岸边平整宽阔的马车道北行,道路两侧已经出现了四座村落,此时的几座村落中都有裹着冬衣扛着囊袋的青壮拥别妻儿在村中村长(兼任各村农兵小队长)的率领下朝北关军堡集结。 这些人并非北上约纳省的作战农兵。事实十数天前接到亚特军令后短短三天时间山谷男爵领已经集结了七十几个青壮的造册农兵赶赴北关军堡参加急训,两天前这些人已经到巨石镇驻军营寨等待山谷配齐武器盔甲后立刻借道安德马特堡北上约纳省参加与施瓦本人的战斗。 更早的时候,山谷守备军团军团长巴斯已经命令巡境队队长奥博特率领包括剿匪官雷多安在内的四十名巡境士兵先期赶赴战场向亚特复命。 现在走在这条道路上陆续赶赴北关军堡的是山谷男爵领的第二批临征农兵,他们共计八十人,将在北关军堡集结训练以后安排到西南农场、温切斯顿庄园、莱恩庄园、巨石镇驻军营寨以及北关军堡补足因北上援军而空下的守军缺额。 这些临征农兵大都体态健壮,神色精悍,身上的冬衣虽算不上光鲜却也足够厚实,背上的包囊里也是鼓鼓的,青壮农夫们的脸上也都带着笑容,偶尔还有农夫嬉闹说笑。 在这片山谷男爵领,应征农兵绝对不是沉重的差役,相反它是一种身份和权利的象征。 简而言之,在这里并非所有人都能享有被征召的权利。首先,仅有那些在山谷生活一年以上没有恶行的青壮领民才会被守备军团造册为农兵;其次,造册的农兵并非一定有机会成为农兵,必须要山谷民政和守备军团根据军情军令确定征召名额和范围;最后,之所以是一种权利是因为这里的应征农兵是享有薪饷和食物供应的(内卫应征农兵每日薪饷一芬尼,外战薪饷加倍,军赏另算),而且做过应征农兵的领民将获得优先进入军队成为战兵的机会...... 所以当民政官库伯和守备军团军团长巴斯联名署发征召令之后,山谷的七八百男性领民都翘首相盼,希望自己能成为第二批应征农兵(第一批需要北上作战,大多数人还是有些畏惧,第二批只需要守土,风险不高待遇不低)。 谈笑嬉闹间从几处村落中出来的数十个农兵已经来到了山谷木堡。山谷木堡如今已经成为了一座正真意义上的集镇城堡,六年前的那间猎人小屋变成现如今居于木堡中央的领主府邸兼领主大厅,木堡已经被明显的分为了五个区域——领主府邸大厅、教堂学堂区、商货贸易区、富民官吏宅邸区以及驻军营区。 领主府邸大厅仍是骑士时期的规模,只不过为了安全和保证领主的安宁,府邸周边原始领民们的房屋被拆除了部分,垒砌了一道条石外墙,条石外墙内被男爵夫人洛蒂开辟了一座花园,庭院中全都用鹅卵石重新铺垫,外墙大门口有两个从军队伤退的老兵着甲持矛把守;领主大厅外墙根下是山谷民政公事房,仍然是那排低矮的木屋,民政各部和山谷守备军团指挥官都在这里处理山谷庶务,这里算是整个山谷男爵领核心中的核心。 教堂学堂与领主府邸大厅和民政官署隔街相对,原本那座木屋教堂被翻扩成石砌,主殿增高扩大、另外还添了三个房间作为祈祷室、文书库房和神职人员起居室;紧临教堂的堂区学堂也变成了宽敞的木板房。 商货贸易区环居领主府邸和教堂学堂四周,以木堡旅馆和原本的工坊区为基点扩建而来,旅馆酒馆、粮行布匹、铁器农具、制衣裁缝以及杂货铺等纷纷设立,这些商铺全都是民政统管,商铺由那些军队民政的家属和伤退人员负责打理,也算是军民安置的措施,赚取的盈利除了日常支度以外均收归民政,随着山谷领民和村落的增加,商货贸易区愈发繁荣。 原本的木堡木栅围墙外被人为划出了三块地方,其中一块已经修建起了八九座宅邸,大多数宅邸都是数间单层红瓦木屋,居中的一座宅邸有两层,那是斯考特家的新建府邸,原本靠在领主府邸外的低矮木屋被拆除后斯考特积攒了巨额钱财加上民政补贴的部分修建了这座山谷木板除了领主府邸外最“豪气”的府邸。 斯考特一家应当是山谷男爵领绝对的“权贵”,斯考特位居屯务官在民政的地位仅次于老库伯,斯考特的妻子艾玛如今由民政吏员升为民政副管事,每月领取不菲的薪酬,斯考特的儿子罗恩更是晋升为见习骑士,军职副连级侍卫官,连斯考特的小女儿如今也是男爵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吃穿用度均由领主府邸供给,整个斯考特一家都是山谷供养,自然不缺钱财地位。 另外的几座大小府邸宅院也都是军队和民政的一众高阶军官吏员修建,出入其中的人虽不一定是勋贵,但丰衣足食是没有问题的。 另外两处空地暂时没有修建宅邸,那是民政为军队、民政以及山谷领民们提前备下的宅地,若是有人想要修建房屋只需给民政缴纳宅地税以后便能购买...... 木堡内部的道路都铺上了石块,因为这些石块的铺垫让木堡彻底改变了泥泞的原状,加之木堡四周都修建了堆积沤肥的大坑,堡民排泄的粪便都被强令倒入大坑沤肥,所以木堡罕见的没有太多异味。 一开始的时候堡民们不是很习惯这种干净整洁的城堡,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适应了。 三块空地之外就是一道真正的堡墙了,这道堡墙由营造官罗伦斯和副官格尔亲自率领一百多战奴修建了整整两个多月,耗资数千芬尼,山谷木堡附近的山石(自然条石)和溪流中的鹅卵石几乎都变成了木堡的外墙堡垒,这样的堡墙足够应付大部分低烈度的战争摧残。 沿着山谷木堡石块铺就的道路跨过溪流上的木桥走到对岸,那里有一大片平整的空地,空地边上有大排木屋,这里是木堡驻军营区,平日里由山谷守备军团辖下的治安队常驻,每年农闲季节南方几个村落的造册农兵也会到这里参加集训。 此时,驻军营区的入口处站着几个吏员模样的男人,为首的正是由谷间地村长新晋民政管事的鲁本。 鲁本穿着一身厚实的亚麻长袍,外面披着一件羊皮大氅,腰间还挎着一柄短剑,左脚套着刚刚换下的新假肢。 “鲁本管事,我按令将四座村落的第二批农兵带到,请您接收。”一个带队的新建村落村长小跑上前向瘸腿的鲁本管事打招呼。 鲁本点了点头,整了整腰间的短剑,示意身旁拿着一张桦树皮的吏员开始按册清点,点名造册以后这几十个农兵就要开始吃公粮领薪饷了。 “今日时间不早了,你们先驻扎在军营中休息,艾玛副管事已经带人给你们准备了食物。明天一早我将亲自带你们去北关军堡接防,最后一批北上的援军已经出发,北关军堡需要尽快入驻守卫。另外明天中午要从你们这几十个人里抽调二十精壮押送军粮到巨石镇驻军营寨......” 几个村落村长开始招呼各自的农兵进入营区...... 目光继续北移,越过北关军堡,穿越无人荒原,来到位于荒原深处的巨石镇驻军营寨,七八十个农兵刚刚抵达这里,他们是山谷男爵领第一批应征农兵,这些人将在巨石镇集结,等山谷的粮草武备运抵后配发武器盔甲,然后根据山谷守备军团军团长巴斯的挑选调度分出一部分最精锐的青壮在八位教官(或守备军团军官)的率领下绕道安德马特堡,进入约纳省境,继而北上驰援作战。 剩下的农兵将倍分派到西南农场、温切斯顿庄园、莱恩庄园以及巨石镇驻军营寨填补守军空额...... 整个大后方除了边境哨站没有动作以外,几乎全境动员支援北地战场...... 第2020章 伴我同行 感谢一年以来一直支持我的书友,新年快乐!!! 第三百五十四章 敌境贸易 初冬的一场大雪将整个勃艮第伯国与施瓦本公国的边境线湮没,激烈了一两个月的边境战争也被大雪覆盖,浓烟战火暂时熄灭。 由于这场大雪的到来,原本打算进入施瓦本腹地袭扰的亚特不得不赶在大雪封道前率领军队带着劫掠而来的少量财货乘坐战车极速撤回了国境,暂时驻扎在热内堡以东边境线上的一座废弃村落里,他在等待积雪融化以后继续攻打施瓦本国境。 同样是因为这场大雪,从施瓦本宫廷赶回奥南城的蓝迪伯爵也停止了攻击。蓝迪已经对那支附骨之蛆恨得咬牙切齿,回到奥南城的当天他就准备集结军队去围攻深入国境的勃艮第军队,然后他刚刚部署完作战,天就下起了大雪,他不得不暂停攻击。 边境战场一派休憩和睦养精蓄锐场面的时候,一支武装商队却依旧行走在约纳省境的国王大道上。 这支商队的规模不算大,十五架镶铁四轮厢式货车加上两架普通的随行马车,连同武装护卫和吏员、杂役一共也就二十来人。 当然,还有几户从边境地区悄悄接到勃艮第的施瓦本人,他们正是山谷工匠们的家眷。 能够在漫道的积雪中行走无障,这支商队的马车当然不是普通的马车,或者说有点不普通。 路雪两用马车,这是亚特为这种马车取下的名字。在勃艮第西南的山民邦盟,这样的马车被称为雪橇车。 与山民们使用的那种雪橇不同的是,商队的这种路雪马车既能在积雪上行走,也能如正常马车一样行走在马车道上。它的制作十分简单——车厢有一块侧板是特制的曲首板,这块侧板大致与车厢齐宽齐长,侧板的前端微微上翘,侧板上有四处固定车轮的支架。 平日行走侧板只是侧板,若是遇到大雪封道的时候,只需将侧板取下,垫在车底,然后将四个车轮固定在侧板对应的支架上,这辆马车就能立刻成为山民们常用的那种雪橇,方便实用。 冬季很少会有人愿意出门远行,更何况是寒冬大雪的天气。 不过欧陆商行的商队却得抓紧雪冬的机会货运贸易。 过去一年是欧陆商行迅速扩张的一年,抓住普罗旺斯战后恢复的机会,欧陆商行在亚特的谋划和萨尔特等人的极力操纵下已经站稳了普罗旺斯东部南货贸易线,欧陆商行南部分行几乎能控制整个东部贸易的命运,在普罗旺斯东部的几处重要城市要塞都设有欧陆商行的据点,而且许多东部贸易线上的大小贵族和富商纷纷加入欧陆商行的势力,成为欧陆商行的根基。 南陆的利好局面却没能在北地出现,一年多来欧陆商行在勃艮第伯国北地的势力始终得不到与南陆对应的提升,尽管迪安家族被覆灭之后亚特在北地也强占了一份南货行市,但传统的商贸实力仍然根深蒂固,亚特的南货始终之外北地无法完全占据终端利润。 与贝尔纳的关系彻底决裂之后,亚特的南货在索恩、科多尔以及贝桑松都受到影响,直辖的南货商行更是由三处缩减到卢塞斯恩一家。 伯国内乱涌起后北地的南货贸易更是惨淡,战乱之中,有多少人能够有心思和闲钱用来购买奢侈的南货? 一边是日益庞大的南陆南货供应行市,一边是日渐萎缩的北地货物销卖渠道,这让欧陆商行众人心急如焚。 所幸他们及时开辟了从普罗旺斯同样法兰西王国的贸易渠道,那一条路线虽然并没有优势地位,但总算也能勉强消化从南边汇集而来的货物。 目前,普罗旺斯同样西北法兰西王国的那条线路由欧陆商行武装护卫指挥官拉文和新晋的欧陆商行管事马尼德负责。 作为勃艮第北地南货行市空缺填补的约纳省已经在安德马特堡男爵安塔亚斯的试探下建立了稳定的货物销售网络,欧陆商行已经直接参与其中并占据了大半的利润,不过同样的道理,处于战乱中的人是没有太多心思将金钱放到奢侈品上的,约纳省的南货行市也萎靡不振。 国内形势一片堪忧之时,亚特决心开辟施瓦本公国的南货行市,于是就有了萨尔特亲率一支商队在格拉鲁郡郡长赫瑞思暗中协助下潜入施瓦本公国西南边境贸易南货的事情。 施瓦本人或许根本没把北地的那场小规模战争当一会事,或许他们也渴望从勃艮第伯国获得充足的南货贸易源,当萨尔特领着一支满载货物的商队越过边境线进入施瓦本西南地区的时候,那些领主富商们没有一丁点的仇视。 萨尔特担心的劫掠没有发生,重税也没有发生。 相反,当那些暗中经营的领主和明里经营的商人们知道萨尔特的身份以后表现出了极度的欢迎。 这也难怪,施瓦本公国处于北部内陆,他们如今的南货获得渠道仅有伦巴第一处,而伦巴第的南货想要进入施瓦本又得翻山越岭经过漫漫长路,那价格自然是高不可攀。 多年前施瓦本公国还能从勃艮第伯国的商人手中获得一些南货供给,但这些年两国之间战乱频繁,勃艮第伯国开始严格限制对施瓦本的南货供应,施瓦本能够获得的相对廉价的南货货源越来越少。 偏偏施瓦本公国豪商勋贵喜好这些东西,因而南货的缺口很大。 这个时候,一支南货商队突然出现面前,告诉你不仅货物充足而且价格便宜(以前输入施瓦本的南货是从贝桑松绕道而来,经过层层转卖加码,价格已经高了数倍),这样的机会精明的施瓦本当然不会放过。 所以潜入施瓦本不到三天,十几车南货销售一空,而且还有几个商贾和领主已经与萨尔特建立的暗中的联系,当然赫瑞思子爵也是要参与其中的。 萨尔特卖完南货以后也通过那些领主和商贾的途径购买了大批的精铁,产自施瓦本腹地的钢铁是锻制武器盔甲的绝佳原料。 “萨尔特大人,我真没想到那些施瓦本人能够如此干脆地高价收买我们的货物还放我们安全回来。您说现在我们正在同他们打仗,他们怎么就能把我们当朋友呢?”新晋的商队护卫队长是军队伤退的老兵军官,刚刚加入商队不久,还不了解商队的情况。 萨尔特将双手笼入袖口,从马背上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商队,“施瓦本人不傻,战争年年都可能会爆发,但他们不可能永远靠战争生活,他们需要吃饭需要花钱,而我们就是他们吃饭花钱的倚仗。” “而且我们是泉水,只要保护好便能每天不停地冒水。对于饥渴的施瓦本人而言,保护这口泉水才是正确的做法。他若是抢了我们这一批货物,那就将永远断绝一条生财的道路......” 萨尔特正在和商队护卫队长闲谈时,一个居前哨探的骑马护卫返回了大队,“萨尔特大人、萨斯队长,前方五英里就到布拉蒙了,军队的斯宾塞大人已经在布拉蒙城外等候我们。” “好,传令商队加速前进,我们天黑前赶到布拉蒙!” 第三百五十五章 全境动员 十二月第二个礼拜,漫天雪花已经飘了整整三天,视野能及之处均是一片苍茫大地。 大雪封道之后军队很难会有大规模行动,毕竟冰天雪地中士兵是很难发挥战力的,况且在冰雪覆盖的道路上军粮辎重的运输也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难题。 料定施瓦本军队在积雪融化前不会有大动作的亚特将边境守备军团第二步兵团和几支中军直属军队留在了两国之间边境线上的那座废弃村落,然后他自己则带着侍卫队策马踏雪返回后方。 在边境线的后方,还有一座热内堡等着收复,决意收复热内堡并非亚特心血来潮,实在也是无奈之举。 随着光复军在西线战场的步步紧逼,攻占贝桑松城只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一旦弗兰德攻下象征勃艮第伯国统治的贝桑松城后必然要宣布继承爵位和统治权,然后就是按功封勋晋爵。 亚特在西线时积累了一些军功,事实上他能在只身赴险东境前被预授子爵也正是因为有一些军功奠基。 然而随着势力和实力的一天天扩张,随着脚下头颅的一颗颗堆积,亚特的野望也愈发的膨胀。 如果仅仅只是在东境勉强守住施瓦本人的攻势不让东境糜烂,给西线光复军争取回援的时间,那相对会容易一些,运气不错的话战后也能坐实边疆子爵的勋衔,但估计也就仅仅一个边疆子爵的勋衔而已,最多再封赏两座庄园采邑或是十数万芬尼作为奖赏,毕竟在这场举国内乱中相比那些在西线攻城掠地的军队而言,这点勉强守土的军功也就那么一丝光彩,最后还得由光复军来收拾残局。 但若能御敌与国境之外且率军收复失地,这样的军功就足够耀眼了,越升伯爵有些勉强但实封授地子爵绝非难事,更主要的是手下一大批军官也能跟着因功授勋晋爵。 有这样的一份野望作为动力,加上前段时间攻打布凡郡收获的巨额财货物资作为助力,亚特决定冒险一搏。 因此在布凡郡中的一番“肆虐”收获颇丰,亚特便立刻调整了计划让安格斯领着精锐的第一步兵团折身返回被施瓦本人占领的热内堡,先行封锁了热内堡与外界的联络。 旋即亚特带着第二步兵团和几支直属军队深入施瓦本腹地打算将施瓦本军队的注意力都集中到那支捅入胸腹的利刃上,然而一场大雪中断了亚特的计划,他不敢涉险将孤军停滞在敌境中,他之所以敢率军在敌境乱闯是因为他手下有四十几架战车,可以随时拉着士兵快速移动奔逃。 退回边境后,亚特继续陈兵边境,给施瓦本人一种随时可能再次进攻的压力,迫使施瓦本人不能将全部兵力集中到瓦隆堡或是热内堡。 此时,亚特已经越过了安格斯封锁的热内堡来到了东境防线的后方重要据点布拉蒙城。 对于亚特而言布拉蒙已经成为了他攻防的战略支撑点,军队所有的钱粮物资和兵员伤养都依靠布拉蒙的周转调度。 亚特想收复热内堡乃至梅迪耶尔和卡普勒迪埃(注:此两城处于瓦隆堡南方山区边缘,战略位置相对次要。)仅靠手下这千百个士兵是远远不够的。热内堡、梅迪耶尔和卡普勒迪埃三城失守后有五六百边境守军溃退后方,以布拉蒙为首的边境后方一线尚有四五百当地领主私兵和郡兵可以调遣。 这一千来人和亚特麾下的千百人,两千多士兵(这些都算是比较职业的士兵)若是指挥调度得当或许也能有一番作为。 这也是亚特冒雪返回布拉蒙的目的所在。 亚特一众抵达布拉蒙的时候萨尔特率领的欧陆商行东境敌国贸易的商队已经在布拉蒙待了一天,他们已经把亚特从布凡城“强征”的金银和贵重财货装上了商队马车准备启程南归。 亚特下令商队暂停南下,因为他要立刻让那些金银钱财发挥作用。 折返布拉蒙的第三天中午,一支支规模不一的人马踏着积雪急冲冲地汇聚布拉蒙城,进入了布拉蒙领主大厅。 就在两天前,十几只两人一组的传令骑兵队伍带着一封封军令以布拉蒙为中心分散四周。 这些军令由一位身兼约纳省边境军务官和约纳省边境守备军团总司令的亚特?伍德?威尔斯男爵署发,军令的内容十分简单,召集约纳东境两郡九堡十二要塞(有些已经变成了敌占区)所有隶属的领主、军队指挥官和宫廷任命的官员速来布拉蒙城集结听命,为了让军令更具公信力,布拉蒙子爵约恩和宫廷军务顾问班廷爵士都在军令上盖了自己的纹章漆印。 不过,一封来自临阵任命的约纳省边境军务官和约纳省边境守备军团总司令的军令不可能让那些领主军官和各级官吏们踏雪赶来,让这些人不顾积雪封道纷至踏来的根本动力是亚特在军令中的最后一句话——商议如何分发百万芬尼,来者必赏。 在这个世界,拥有万能属性的除了上帝还有金钱。 布拉蒙领主大厅的侧堂中,亚特与那些宫廷军务顾问促膝而谈。 “......班廷爵士,约纳宫廷那边就请你代为斡旋奔走,若是能说服约纳宫廷派遣精锐军队奔赴东境驰援,我一定另有重谢。” “罗恩,把给班廷爵士准备的东西拿过来。”亚特对站在大门口的罗恩挥了挥手,罗恩将一只锦盒抱了进来放到了宫廷军务顾问班廷的跟前木桌上。 亚特打开了锦盒,里面是金饼银币和珍珠、玛瑙、珐琅彩、琉璃等原料制作的珠宝,“班廷爵士,你来东境同我一样是为了打下可以封勋晋爵的显赫军功,这次我决心收复东境失地,若是我能顺利收复,军功文册上一定有你的名字。” “这里是价值五万芬尼的金银珠宝,你带着他返回约纳宫廷,我希望你能用这些东西为东境抵御外敌收复失地的军队争取到一支战力可靠的援军。二十天!我最多给你二十天的时间,只要约纳宫廷肯派兵支援,我愿意垫付援军的军费糜耗!” 亚特希望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东境的两郡九堡二十要塞的军民肯定要作为主力,但多一支援军便多一分胜算。 班廷也有些激动,为了能够积攒足够显赫的军功他当然希望亚特折腾得越厉害越好,反正他并不需要临阵作战,“亚特大人,为了上帝,为了勃艮第,我一定竭尽全力!我立刻领着随从冒雪返回约纳城,二十天内我会带着尽可能多的士兵援助您。” 班廷说着关上锦盒抱在怀中起身出了侧堂。 “各地赶来的领主军官到齐没有?”亚特对罗恩问道。 “布拉蒙郡的领主全都到齐了,布拉蒙北边的几处独立领也大部赶到,南边格拉鲁郡稍近的几座城堡要塞已经派人抵达这里,但赫瑞思子爵大人和格拉鲁城南方的城堡要塞估计还得等上一段时间。”罗恩答道。 亚特即将发起的战争基本都是东境北地为主,所以南部分军队他也没指望,“替我着盔披甲!” ............ 布拉蒙城阴暗宽阔的领主大厅里,从各地赶赴的领主和各级官吏陆续抵达,约恩子爵的仆人们不停地将准备好的热气腾腾的食物酒水用木盘托上来给挨饿受冻的各位领主官吏们食用。 大厅中已经有三十几个人,他们有的是子爵男爵,有的是骑士勋爵,有的是城堡治安官,有的是溃退的边军指挥官,甚至有的只是乡绅村老,这些人都是获知那封紧急军令后从各地赶来的,他们大都是被那“瓜分”百万芬尼和来者必赏的话给吸引的。 大厅里的众多领主们一边享用热腾腾的美食,一边高声讨论着。野猪狩猎和情妇美人当然是这群男人的永恒话题,但今天大家议论的核心话题是军令中的百万芬尼。 当众领主官吏得知那位东境军务官大人真的跑到施瓦本劫掠了超过百万芬尼的金银后大家沸腾了,这就意味着“瓜分”百万芬尼并非虚言。 正喧闹之时,一身铮亮板链甲的亚特和一身子爵常服的约恩子爵带着侍卫随从走进了领主大厅。 大厅众人纷纷起身肃立,向约恩子爵和亚特男爵致意。 约恩子爵是布拉蒙郡的郡长,除了边境几座重镇要塞和三四处独立领地(其他领主的私领)外大部分地区都是他理论上的管辖范围,所以大厅中的一众领主对约恩很是客气。 亚特在约纳东境的名声更是不小,且不说最近几个月他率领军队在瓦隆和热内一线抵挡住了施瓦本人的攻势,光是数年前他在塔尔堡的“显赫”战功就足以让大家侧目。 约恩坐了大厅的主位,亚特陪坐在约恩旁。 约恩子爵清了清嗓子,让大厅众人安静下来。 “各位,我和亚特男爵一张军令将你们召集起来,是为了整个勃艮第伯国的安危,也是为了一份足以让诸位荣耀终身的军功。” 约恩子爵一句话把所有人给绕进了圈子,不是说好来分钱吗,怎么又扯上伯国安危和军功了。 约恩看了一眼身旁的亚特,转头对疑惑的众人说道:“具体的让亚特男爵给大家讲。” 亚特点了点头,起身捏着剑柄,“各位,简单一点说把大家召集来就是为了两件事——分钱、打仗!” “几个礼拜前我带着军队冲进施瓦本国境布凡郡狠狠地抢掠了一番,洗光了整个布凡郡,战获了超过百万芬尼的金银,这些钱在坐的都有一份。” 大厅众人瞬时嗡声一片,近些年约纳东境战乱不止,边境领主们过得很是清苦,每次刚刚喘过一口气施瓦本人就要来肆虐一番,领主家真的没有余粮。 如今突然跑出百万芬尼让大家瓜分,这让领主们激动异常。 不过,天上绝不会掉下免费的精麦面包,领主们心里都清楚。 “想要从我手中拿走这百万芬尼也很简单,条件只有一个——集结军队,跟我打仗!”有百万芬尼做底,亚特不用多费口舌。 “西线战场已经快攻下贝桑松城,我们东线战场也需要能拿的出手的军功,所以我打算收复失地,首要是热内堡,这里是东境防线除了瓦隆堡最重要的地方,现在正处于施瓦本人的铁蹄之下,我就是要把热内堡中的施瓦本人碾碎压死,把属于我们的城堡从施瓦本手中夺回。” “我手下已经有一千精锐的士兵,攻打热内堡或许够了。但热内堡的守军不是最致命的威胁,因为施瓦本人还有一支千人军队驻守在奥南城......” “一个礼拜的时间,我要再集结一千精锐士兵攻打热内堡。在坐的各位都是手里有士兵的领主官吏,我愿意花钱从你们手中雇佣士兵。重骑兵每日十芬尼,轻骑兵每日五芬尼,精锐战兵每日三芬尼,普通士兵一芬尼,杂兵劳役每日半枚铜币。” “这些钱都是直接给各位的军费,若是战场斩杀敌人立下战功另有赏赐,战场杀敌缴获的战利也归各自所有。” “要求只有两个,一是应招军队必须精锐;二是所有军队都必须自备武器盔甲和战马。” “人马武备由你们出,但军队应征期间的粮草将由我供应......我要用百万芬尼替勃艮第伯国收复失地!” 大厅轰然...... 第三百五十六章 集结兵力 十二月第二个礼拜日,边境全境领主议事之后的第四天,布拉蒙城外陆续开始有一支支大小规模不一的军队从各处赶来,他们有的是显赫男爵亲率的领地轻重骑兵和领主私兵(步兵),跨战马着重甲,人数近百;有的是位卑骑士拉着采邑村庄里的老幼侍从和临征农兵,牵骡驴裹棉甲,寥寥数人;有的是曾纵横边境杀敌立功的百战精兵;有的是新败不久溃不成伍的残军散兵;更有不少听闻杂兵劳役也能领薪酬吃谷仓的乡绅长老(村长)们带着村子里缺食少粮的农夫们赶到布拉蒙为即将大战的军队作为苦役驱使。 短短三四日,聚集在布拉蒙城的军队已经接近五百,混水摸鱼的家伙自然也不是没有(当然那些体态丰满的交际花和随军妇女肯定是少不了的,亚特也无意禁绝),但绝大多数的军队都还是比较精锐的边军和领主私兵,这些人可能比不过亚特麾下的威尔斯军团,但比那支囚徒兵可是要强不少,不管怎么说他们中的大多数也是各位领主手下的能战士兵,更有不少人常年处于边境线上,与施瓦本人也是打过不少恶战,胜败暂时不管,至少他们也都是历经过战阵的人,这些人最起码不会在敌人面前惊慌失措。 数日前漫山遍野的积雪已经消融,化雪天更是清冷异常。 身着板链甲的亚特不得不在盔甲之外罩上了那张熊皮大氅,即使这样也难抵刺骨寒风。 在这样的天气里,作为东境最高军务指挥官的亚特男爵原本是应该坐在布拉蒙城领主大厅的壁炉前一边享受炉火烘烤一边端着美酒谋划战事,但亚特坚持要到设在城门外的应募军队验兵处亲自监督。 验兵处设有一张长条木桌,随军神甫罗伯特领着几个中军指挥营帐的识字吏员在木桌后给前来应征的各地领主军队登记造册,亚特的侍卫官罗恩则一一鉴别那些跟着领主前来应募的士兵。 作为跟着亚特打了六年硬仗的内侍军官,罗恩虽然年纪不大经验却十分丰富。 他先是站在稍远处看看士兵的面容身形和武器盔甲,一眼便能大致看出应募者是精锐战兵还是普通私兵或者根本就是充数的临阵农夫,这个很重要,直接关系到应募者未来一段时间领取的薪饷等级。 罗恩冷着眼盯着站在木桌前的那个士兵,他是跟着一位边疆领兵骑士来的,其他人都已经登记造册领取了明日的薪饷,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 那个士兵年龄在三十左右,体型算不上高大壮硕,头戴一定布满凹坑的薄皮碟盔,身穿一件老旧的棉甲,腰间用麻绳紧紧地捆绑,下半身没有裤子,棉甲裙摆里是两只长筒裤袜,脚上踏着一双磨破口的羊皮冬靴,全身上下唯一能看得过去的就是挂在腰间麻绳上的长柄战斧。 三十来岁对于一个普通士兵而言已经算是年迈,这个年龄不再是精锐的阶段,不过罗恩觉得眼前这个穷酸的男人眼睛里却仍然透着一股子悍勇。 “罗恩大人,这个家伙是不是按普通士兵造册?”长桌后握着鹅毛笔的中军吏员扭头等待罗恩的答复。 罗恩没有回答吏员的话,他绕过长桌走到那个士兵的跟前,抓过他的右掌看了一眼,右掌十分粗糙,满手的老茧,这是长期挥舞战锤留下的痕迹。 “按精锐战兵造册。”罗恩转身对吏员说了一句,然后挥手示意这个士兵可以领取明日薪饷。 亚特站在一旁颇有兴致的看完罗恩的挑选,赞许地点了点头走了上去。 “老爷!” “大人!” “大人~” 罗恩、罗伯特和几个吏员纷纷起身向亚特鞠躬致敬。 “好了,在浸骨寒风中冷了几日,各位辛苦了。我已经让侍卫给你们的准备了一桶热腾腾的肉汤,一会儿就送过来给你们暖和一下。” 亚特示意几个吏员坐下继续造册,把随军神甫罗伯特和侍卫官罗恩叫到了一旁。 “罗恩,应募的情况怎么样?”亚特上前拍了拍罗恩盔甲上的灰尘。 罗恩这几天一直负责应募军队的挑选分类造册,稍加回忆后答道:“老爷,今日有六支军队前来,人数最多的有四十三人,最少的是听闻有人募兵而赶来的三个雇佣兵。” “到目前,我们已经集结了二十三个重骑兵(大多数本身就是领兵指挥官)、四十七个扈从骑兵(骑士侍从),精锐战兵一百二十人,普通士兵两百五十一人包括四十三名弓弩手,杂兵劳役五十二个,共计四百九十三人。” “据派出的侍卫队骑兵回报,布拉蒙各个方向还有大批军队正在赶赴,我估计接下来的两天将会有大量士兵前来应募。” 亚特点了点头,有巨额军饷的诱惑,他并不担心缺少士兵。 “大人,我倒是有一些担忧。”罗伯特看着城外越来越大的营盘,脸上却没有多少笑容。 “哦?罗伯特神甫请讲。”亚特目光转向了罗伯特,由于亚特的中军指挥营帐缺少能识字会统领的人才,这个随军神甫不得已兼起了亚特中军指挥营帐的管事官,替整个军队负责中军事宜,当然他的主业是替上帝牧受人间。 “大人,我的担心有三个。” 亚特望着罗伯特,一幅侧耳倾听的模样。 “第一,如今这样一支军队来源十分庞杂,而且您又只是一个边疆男爵,指挥起来没那么容易。而这种军队遇到打顺仗的时候喜欢一拥而上争抢军功战利,遇到打逆仗的时候就往往止步不前甚至弃阵奔逃,战力实在让人担忧。” “第二,这样规模庞大的军队,士兵战马的粮食辎重供应很是困难,约纳城最多只能给我们提供千人的粮食物资,而且还时常短缺,现在这里有两千多人马,每日的消耗太过巨大。如今深受战乱祸害,整个布拉蒙郡都难以自足,就算您有钱也未必能短时间筹集如此大量的粮食辎重,没有辎重供给的军队是无法维系的。” “第三,原本没有重兵集结的东境突然出现一支两千人规模的军队,施瓦本宫廷肯定会重视,一旦施瓦本觉得我们势大决意举国犯边,那我们的处境就更加危险了。况且~” 亚特抬起了头,“况且什么?” “况且您这样做实在太过高调和冒进。大人,别忘了您还只是一个边疆领兵男爵,就算你晋升子爵衔也没有领兵数千的僭越权......”罗伯特见识过那些宫廷权贵如何抹杀某些可能威胁权位的僭越之徒,有些时候所谓的忠诚是无法抵消他们心中的顾虑的,更何况眼前这个“僭越之徒”的名声可着实不怎么好,想让人相信他是对勃艮第伯国的绝对忠勇可不容易。 况且之后的话已经是罗伯特第二次提及,亚特不是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他实在不愿继续苦熬,他已经在这个世界厮杀了六年,一步步走过来实在太过艰辛。 他不想错过这个异军突起的机会。 针对罗伯特提出的三个问题亚特也做出了应对之策。 其一,为了震慑控制边境各支军队,他已经下令奥多把第二步兵团从边境线上调回热内堡附近,远在西线战场瓦尔城的卡扎克和他手下的军队也被紧急调来东境,反正现在光复军已经在西线战场占据了绝对优势,处于西线后方的瓦尔城也不用担心西军会突然袭击,亚特已经给鲍尔温送去急信请他另派军队入驻。 从南方蒂涅茨郡男爵领赶赴北地作战的山谷军队也即将抵达布拉蒙,等这些军队都到齐以后亚特直属的军队人数超过一千二百,在这支拼凑的边境军队中他仍然把握着绝对的兵力优势。而且亚特没有指望让他们去抵挡蓝迪率领的那支施瓦本军队,这些边境军队的主要任务是攻打热内堡,阻击施瓦本军队的重任将由亚特自己的军队去做。 最主要的是亚特牢牢把控着军队的金钱和粮食,这才是他控制军队的关键。 其二,超过两千军队的粮食物资供给已经远远超过了布拉蒙的承受极限,布拉蒙已经被施瓦本打得遍体鳞伤,郡境中许多平民连自保都艰难,不可能拿出两千人马的供给,而约纳宫廷也指望不上,现在贝桑松已经进去攻防的关键时期,整个东境约纳省的人财物都要优先供给贝桑松战场,亚特也没那个能力让约纳宫廷重心东移。 万不得已亚特将萨尔特和欧陆商行的商队留了下来暂时编入斯宾塞的军队辎重队,斯宾塞将领着守备军团辎重队和那些招募的杂兵劳役在布拉蒙郡境大肆高价收购粮食作为两千大军的应急储粮,布拉蒙缺粮,但那些领主乡绅家的谷仓可不缺,只要价格足够诱人也能收购不少;而萨尔特率领的商队则跑到南边的格拉鲁郡境购买军粮运往布拉蒙供军队食用。 前两个问题都还可以通过亚特自己的途径解决,反正就是销金。但第三个问题确实让亚特头疼。 施瓦本人现在没有举国犯境,这是亚特能勉强抵挡住施瓦本军队的根本原因,若一旦因为亚特的高调聚兵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平衡,那对整个勃艮第伯国都将是灾难,由此带来的恶果绝非亚特能消受。 而树大招风的道理更是浅显,鲍尔温和弗兰德之所以还能对亚特信任有加,只是因为他们觉得亚特是一柄可以利用的钢刀刃剑,若这柄钢刀刃剑无法操纵甚至有倒向而对的实力之后,这种信任就会慢慢变成猜忌。即使现在不会也不代表将来不会。 “我已经派人给约纳宫廷、光复军中军指挥营帐以及弗兰德和鲍尔温伯爵都亲自写了呈信,言明东境糜烂,施瓦本人随时可能大军犯境,召集边军也是应急计策。也在信中说明希望两位大人能尽快派一位重臣勋贵前来东境指挥这支军队。” “至于应对施瓦本人举国犯境,就该施瓦本公国派出的军队发挥震慑作用了。” 亚特的脑袋也有些乱,但他不想在属下面前表现出对时局的无力感。 就在这时,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南边的泥泞道路上慢慢朝亚特几人所在的应募处开来,看样子人数不下两百。 一个穿着破旧兽皮长袍,内衬里塞满干草,手里拎着缺口单刀的士兵抹着鼻涕朝应募处跑过来。 他没有注意站在一旁的亚特和罗恩罗伯特三人,而是对着长桌后的吏员大声说道:“我家鲍勃男爵亲率大军前来作战,还不快点派人给我们的军队准备营房和食物。” 士兵说着猛吸了一口气,因为两个侍卫刚好抬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肉汤摆到长桌上。 “鲍勃?!!”亚特被这个名字吸引,他所熟悉的那个鲍勃好像已经被撵回了贝桑松宫廷,已经消失多时,什么时候变成鲍勃男爵了? 亚特疑惑地抬起头搭着手棚看了一眼南方的道路,“嚯!这场面~” 不禁一声惊叹。 第三百五十七章 开启战端 亚特的眼睛都睁圆了,他不知道如何形容出现在南方道路朝着应募处慢慢走来的队伍应该算什么,难民?流民?乞丐?反正若是有人敢说这是来应募参战的军队,亚特一定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炖汤给他自己喝。 这是十分特别的队伍,整支队伍由一个骑着跛脚大驽马身穿厚厚棉袍的胖乎乎的男人率领,胖男人身上连件武器都没有,跟着骑马男人身后的是十几个扛着长矛木棍、别着单刀短剑、身穿破烂盔甲的士兵模样的家伙,这些家伙只能猜测大致可能差不多是士兵,因为他们的衣甲武器实在寒酸,衰老麻木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的精气神。 十几个士兵的后面就是长长的流民队伍,这支队伍里有扛着破布包的老者、有拄着木棒一步三瘸的残废,有牵着羊撵着鸡的农妇,也有甩着大鼻涕的幼童,总之你们想到的老弱妇残幼都能在这支队伍里抓出一大把。 除了没有青壮男子,这里面什么人都不缺。 必须更正一下,如果队首那十来个年过数十岁,自己的孙子都能满地跑的“士兵”能算青壮的话,这支队伍还是有青壮的。 亚特几人还没回过神,那个骑马的男人已经领着队伍靠近了应募处,几个警戒的士兵立刻上前制止。 “我是南边卡普勒迪埃附近的领主,我叫鲍勃?沃夫冈,你们可以叫我鲍勃。刚才那些哨岗的士兵已经确认过我的身份了,要不要我再给你们确认一番?”驽马背上的胖男人抓着马前鞍在士兵的搀扶下来到黑袍士兵跟前,他的语气十分平和,没有丝毫因为士兵的阻拦而动怒,显然这样的境遇他不是第一次遭受。 “这是鲍勃?沃尔冈男爵!”胖男人身边的士兵终于忍不住出言提醒。 黑袍士兵将信将疑,把目光转向了一旁的亚特几人。 亚特也对这支怪异的队伍充满好奇,他抬手示意黑袍士兵不用紧张,然后饶有兴致地走到那个胖男人身边,“你是男爵?” 胖男人上下打量了一遍亚特,然后恭敬地答道:“阁下,我叫鲍勃?沃夫冈,来自卡普勒迪埃附近的一处领地,尽管很不想承认,但我确实是男爵。”鲍勃耸了耸肩,摇了摇胖乎乎的头。 这个鲍勃并非当年出任巡境官时与亚特作对的那个蒂涅茨治安官。 亚特一听还是一位男爵,不由得更是好奇,这是他见过的最最寒酸和不成样子的男爵。 “鲍勃男爵,你好。我是亚特?伍德?威尔斯。”亚特礼貌地朝鲍勃行了一礼,然后自我介绍。 胖男人眯缝着的眼睛突然睁圆,他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看了亚特好一会儿,“您,您就是斩杀无数施瓦本人的那位亚特男爵?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真人了!” 胖男人的激动好像不是装出来的。 “鲍勃男爵,你这是~?”亚特指了指鲍勃身后那支规模庞大的队伍。 “亚特大人,您不必叫我什么鲍勃男爵,您叫我鲍勃就行了。” “这些全都是我父兄领地的领民......” 听着眼前这位穷酸男爵的简单自述,亚特居然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触。 原来,这个叫鲍勃?沃夫冈的胖家伙是边境线上一个边疆男爵的次子,他家本是有一座庄园转、一个村庄和两处农场作为封地的,不过在数年前那场施瓦本大举犯境的国战中他的父亲战死在施瓦本人的手中,家族的封地也被施瓦本人侵占。 后面勃艮第收复了失地,为了惩治沃夫冈家族失地之罪,贝桑松宫廷剥夺了沃夫冈家族的两处农场。 鲍勃的兄长继承了男爵爵位和仅剩的一座庄园一座村庄。 数月前,施瓦本再次犯境,沃夫冈家族所处的边境线首当其冲,为了复仇和御敌,鲍勃那位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男爵骑士兄长强征领地里所有的青壮男人去边境御敌,结果不到两个礼拜全军覆没,他那位兄长被施瓦本人的重骑铁蹄踏成了肉泥,只剩下一只胳膊回了家。 鲍勃无意爵位和封地。他自小就不受父兄喜爱,母亲死后更是无人理会,从小到大唯一能陪伴他的就是那些锁在城堡里的书籍,除了看书他并没有其它爱好,他的父亲曾逼着他练习骑士七技,希望他能成为他兄长麾下的骑士,但这个胖男孩根本对骑士的那些东西没有丝毫兴趣,更因为体态臃肿行动不便。 这个从小不被重视的胖子一只都只是见习骑士身份。 父兄都战死了,鲍勃不得已继承了男爵爵位。显然在这个时候继承爵位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施瓦本人即将举刀而来,领地已经没有丝毫防御能力。 关键时候,鲍勃选择了逃跑,没有丝毫犹豫。 不过鲍勃的逃跑并非自己收拾金银跨马奔逃,他居然把领地所有的领民全都带走,一个不剩...... “......我就是想着这些领民已经跟随了沃夫冈家族百十年,我实在不忍他们再次遭受施瓦本人的屠戮,而且我坚信只要身边的领民还在,我总能再建起一片男爵领,所以他把他们全都带在身边,一个不少。” “不过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寄居在别人的领地,如今大家都没有余粮,我们从村庄里带出来的钱粮物资很快都被耗费光了。这不,听说您大规模地征召军队,我就把领民们全都带来了。” 鲍勃说得很轻松,但亚特知道他肯定不容易,若他只顾自己和少数亲信的安危,作为一个男爵继承人如论如何也能活得不错,但现在身后的两百条尾巴纯粹就是两百个累赘,再强壮的身躯都得被拖死,何况眼前这副身躯绝非强壮。 亚特看了一眼鲍勃身后的队伍,老人在咳嗦、孩子在哭泣,女人们一脸无奈的看着身边的老人孩子,这样的累赘亚特实在不愿接下。 “对不起鲍勃男爵,我这里不是教堂的救济堂,不接济难民,我要招募的是能随我去打仗的军队。”亚特直接拒绝了鲍勃,没有丝毫犹豫。 鲍勃对这样的结果没有丝毫意外,对于亚特的拒绝也没有丝毫的懊恼,“亚特大人,我知道这些人不可能替您打仗,但他们中还是有许多能干活的人,有铁匠、木匠、皮革匠、裁缝,也有猎人和士兵,虽说都是些老家伙(稍微年轻的已经跟着他兄长变成了施瓦本铁蹄下的肉泥),但都还能榨出点油,至于那些女人,她们都是极能吃苦的人,只要每天给碗黑麦糊糊,她们比男人还能干活。” “亚特大人,如果您能手下这些人,我一枚铜币都不要,您就把他们当成征发的苦役,您的军队也需要人生火做饭伐木砍树什么的吧?只要给点食物,包括我在内全都归您驱使。”鲍勃的语气中有一丝乞求。 “鲍勃男爵,如今我粮食紧缺,供应军队尚且乏力。不过我佩服你的仁慈,我送给你两百磅粮食,你带着你的领民去腹地吧,那里可能有活路。”亚特说着要转身离去。 鲍勃立刻上前,“亚特大人,半座庄园!如果您能给我身后这些领民一线活下去的希望,我给您半座庄园,我立刻可以写下文书。当然,得等您收复失地以后我才能兑现承诺。” 亚特止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为了让卑贱的领民活命而拿出领地交换的领主,他有些动容。 “三百磅粮食,省着点吃足够你们走到下一个郡境了。”亚特终究没接手那群累赘。 ......... 此后的几天,布拉蒙城陆续接收各地赶来的军队,很快集结了一千二百多从各地赶赴而来的军队和杂兵劳役。 奥多赶回了布拉蒙城,从南方山谷男爵领赶来的巡境队长奥博特也领着雷多安和班森等人率领四十几个先期赶赴的士兵来到布拉蒙城。 亚特手中可以操纵的军队人数已经超过两千五百,其中有一千二百多人是直属于他自己的军队。 数千人每日消耗粮食巨大,不过为了让这支拼凑而起的军队建立基本的指挥体系,亚特多次召集各支军队的指挥官军议,经过漫长的争论和妥协以后总算将那一千二百多各地军队勉强编组成了几个分团(约纳边境军团指挥体系完善,不需要担忧)。 这支共计超过两千五百人的军队分为两个作战部队和一个辎重部队。 亚特的约纳边境守备军团主要负责对施瓦本援军作战,抵挡施瓦本外围军队的攻势。 东境各地联合军队由约恩子爵统帅,三位边疆男爵和七八个溃军领兵骑士作为主要的指挥官,他们负责攻打热内堡。 那些从各支军队中裁汰下来的杂兵和劳役组建辎重部队,由亚特麾下的辎重官斯宾塞统领,边境地区的几个官吏和乡绅协助,这三百来人主要负责粮食物资的购买征集、食物的供应、营房的搭建以及攻打城堡时负责制作攻城器械等。 十二月第三个礼拜三,一封从约纳宫廷飞鸽传来的令信送到了布拉蒙领主大厅。 正在召开战前军议的亚特和约恩子爵看了一遍火漆令信后拍桌而起,“约纳宫廷和光复军中军指挥营帐已经授权我们出兵收复失地!勃艮第公国将陈兵北地,震慑施瓦本公国!” 战事开启。 第三百五十八章 围点打援 十二月第三个礼拜五,天清气朗,干冷的北风吹拂着勃艮第伯国东部边境。 布拉蒙城东,亚特即将率领侍卫队和新编的混合骑兵队一百余骑(东境军队组成,三十五重骑兵和七十几个轻骑兵)朝热内堡东部奔去。 昨天下午,亚特直属的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第一第二步兵团(包括四十五架战车)和骑兵队(重甲步兵队、弓弩队和一个战兵旗队及四个囚徒兵旗队仍然驻守瓦隆堡和周边几处要塞庄园)已经在安格斯的率领下携带部分粮草军械朝边境地区奔去,因为知晓勃艮第正在举兵反攻热内堡的施瓦本军队指挥官蓝迪伯爵已经率领军队朝热内堡赶来,亚特必须在一千多边境军队围攻热内堡前抵挡住施瓦本人。 按照战斗计划,奥多和约恩子爵也将在明日下午前命令攻城军队开拔,此时南方赶来的援军以及从西线东返的卡扎克旗队已经来到了布拉蒙城,亚特将他们安排在奥多身边作为核心骨干力量。 亚特跨着一匹褐黑色的高头战马(战马披马甲挂胸铠),身穿一件精良锃亮的全身板链甲和护颈半盔,腰间挂着骑士剑,前鞍鞒挂着骑弓箭囊,后鞍鞒挂着装有五支投矛的囊袋和一面镶铁鸢盾。骑矛骑枪就省去了,亚特是整支军队的最高统帅,他已经不可能像当年巡境官时那样举着骑矛冲锋陷阵,能够隔着百十步抛射几轮箭矢或是在骑兵冲锋时居后阵投出几支投矛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亚特的身后与侍卫官罗恩并行的是六个边疆领兵骑士,他们来自三个不同的势力,其中有三个是一位男爵的家臣,他们统领着十二个重骑兵和二十一名轻骑兵,算得上实力最雄厚的。另外那位男爵还亲自率领着一百多精锐的战兵跟随约恩子爵攻打热内堡。 在几位骑士指挥官的后面便是着厚甲持骑枪一人双马的重骑兵,重骑兵再后才是几十个轻骑兵,队伍的最后是赶着马车拉着骡驴运载饲料干草的骑兵队仆从队,骑兵队仆从队有二十个人(包括五名马倌和十五名马夫杂役)、五架马车(满载饲料干草)、十七匹驮马驽马和骡驴。 这样的队形只是为了出城时军容壮观,给城外的军队提升士气,待进入战斗区域后,这些骑士会回到自己的队伍组成骑枪。这种骑枪并非骑兵手中的武器,它是骑兵最常见的一种编制,通常由着重甲跨战马的骑士和一到两个重甲军士(精锐骑兵,非骑士,如数年前的安格斯就是军士,因而被称为军士长)领着四五个轻骑兵(骑马弓兵)组成一个骑枪。在某些情况下一个骑枪编制里还有七八个手持长矛和弓箭的步兵。 这样一支百骑的骑兵队果然足够震撼,城外几处驻军大营里的士兵纷纷走出营房驻足道路两旁观望这支雄壮的骑兵队伍,在步兵眼中骑兵就是力量和胜利的象征。 骑马踱步缓行之中,亚特发现前方一个熟悉的面孔在观望的人群中翘首观望。 “罗恩!”亚特朝身后喊了一句,罗恩立刻轻踢马腹上前。 “老爷?” “罗恩,鲍勃男爵为什么还在这里?你没把粮食给他们?”亚特眼睛看了一眼前方伸出头观望的那位胖男爵。 罗恩看了一眼,答道:“老爷,我那天下午就把粮食送到了鲍勃男爵那儿,但是他拒绝了您的好意,说是沃夫冈家族不需要施舍,然后他就用自己的那匹驽马和我们换六百磅粮食,我呈请过奥多大人,奥多大人同意了。” “得到粮食后这位男爵也没有离开,而是在城外搭起了一座简易的营地。据说他打算卖掉半座庄园筹集粮饷收购武器招募士兵,宣称要去攻打施瓦本人,不过大家都知道他家族的领地已经被施瓦本人踩在了脚下,无人理会他的妄言。” 说话间亚特已经踱马走到了鲍勃男爵的附近,他盯着那位鲍勃男爵目不转睛。 鲍勃体态臃肿,圆乎乎的面容丑陋得有些可爱,眼睛原本不小,但大脸盘把眼睛变成了果仁。 鲍勃的眼睛也盯着亚特不挪移。 “吁~”亚特驻马勒住了缰绳。 “鲍勃,你是男爵次子,想必能写字吧?”亚特大声对挤在人群中的胖鲍勃问道。 “是的,亚特大人,我嗜书如命。”鲍勃答道,感到莫名其妙。 亚特跳下了战马,走到鲍勃跟前,鲍勃那件厚厚的男爵棉袍常服已经换成了一套士兵穿的棉甲,想必已经被他拿去换成粮食物资了。 “我的中军指挥营帐还缺一名书记官,你是否有兴趣应募。”亚特盯着鲍勃棉甲上的破洞问了一句。 鲍勃有些受宠若惊,“愿意,当然愿意。” 但他旋即问道:“那我手下的那些领民可不可以~” “从你的流民团里挑选五十个能派上用场的老工匠、老农兵和体格稍微强壮些的农夫进入我的辎重队,这五十个人管吃喝没有薪饷。作为回报,你们其余那百十个就在布拉蒙的老弱妇幼每天可以从我的粮仓中领取一顿麦糊的粮食。直到你们结束我的雇佣为止。怎么样?” 鲍勃稍微一想,立刻抬起头高声答道:“就这么定了,亚特大人!” 亚特朝身旁挥挥手,一个年轻侍卫立刻上前。 “马修,带鲍勃男爵去城中找罗伯特神甫,告诉他鲍勃男爵从今天起就任中军指挥营帐书记官,帮助他处置中军文册庶务,他手下的人就按我刚才说的处置。” “是,大人!”马修应命,朝鲍勃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谢谢亚特大人,上帝庇佑您。”鲍勃朝亚特深深鞠躬,跟着马修往城中走去。 鲍勃离开后亚特转身跨上了战马,继续行军...... 十二月第三个礼拜六,夜。 经过一个昼夜的奔驰,亚特率领骑兵队越过热内堡找到了安格斯率领的前线军队。 安格斯已经依托一处山脚下被欺压本人焚为焦土的庄园建立了驻军营寨,军团的四十五架战车被排列在庄园外的空地上作为外围防线,吕西尼昂的骑兵队被安排到营地四周巡逻放哨,斯坦利的特遣队潜入了施瓦本人进军的道路上哨探敌情。 马未卸鞍人不脱甲,亚特刚刚策马奔入庄园便立刻召集了各支军队的指挥官到营帐中议事,部署外围作战...... ............ 奥南城西北六十英里,施瓦本国境线上的城堡里,蓝迪伯爵正在烛火通明的领主大厅中部署驰援战斗。 自密林豁口一战后蓝迪伯爵的情绪愈发暴躁,领兵攻打勃艮第伯国的四个多月,蓝迪大军原本连连获胜,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几乎摧毁了勃艮第伯国整个东部边境防线,施瓦本铁蹄所到之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蓝迪甚至已经有了饮马约纳城的底气,施瓦本宫廷也是对蓝迪的战绩称赞不已。 然而就在月余前勃艮第异军突起,一支不足千人的军队将蓝迪打得退守奥南,虽然士兵战损不大,但士气却受挫严重。 最可恶的是那支勃艮第军队居然跑到了施瓦本国境布凡郡中大肆劫掠了一番,把布凡郡打得千苍百孔。 因攻城不利被召回宫廷训斥的蓝迪又因为布凡郡的事情被政敌狠狠地责难了一回,势力一落千丈,施瓦本公爵一气之下差点夺了蓝迪的勋衔,所幸蓝迪手下的军队没有蒙受巨大战损而且那支勃艮第军队没有攻下布凡城并及时的撤出了施瓦本国境,否则蓝迪就罪责滔天了。 憋了一肚子火的蓝迪刚刚带着从施瓦本宫廷求来的十万磅军粮和三百精锐步兵返回边境奥南城,突然听说勃艮第边境居然开始集结军队扬言收复边境四城之一的重镇热内堡,原本打算重率大军猛攻瓦隆堡的蓝迪伯爵不得已只能率军驰援热内堡。 “......伯爵大人,勃艮第已经集结了两千多士兵,一部攻打热内堡,一部作势与我们决战,如今我们已经失去了兵力上的绝对优势,为什么宫廷不派遣重兵对勃艮第举国开战?”大厅里一个领兵子爵不明白为什么施瓦本宫廷迟迟不对勃艮第宣布国战。 蓝迪右手不停地摩挲着蒙皮靠椅的扶手,眼睛来回扫视大厅中的众位指挥官,这些指挥官已经失去了率军初入勃艮第时的锐气,攻入勃艮第的前几个月他们已经杀够了抢足了,现在那些勃艮第村落庄园和城堡要塞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们抢掠的财货,战斗的激情当然也就消退了,而且他们知道勃艮第东境军队已经快要攻下贝桑松,一旦东军获胜他们必将折返救援,到时候想要继续向约纳省腹地推进也不太可能。 “昨日接到宫廷飞鸽急报,勃艮第公国的三千精锐军队已经陈兵北境,一旦我们的宫廷发大军攻打勃艮第伯国,勃艮第公国的军队肯定会对我们的北地动手。勃艮第公国国力强盛而且它背后还有一个该死的法兰西王国。” “攻占整个约纳省是不太可能了,把已经属于我们的边境四城(注)站稳守住就是一分了不起的军功,等我们获得边境四城之后各位也能成为这些领地的主人。” “所以各位,现在你们是在为自己的领地作战!”蓝迪提高了声调,希望用扩土封疆激励一番手下的这群军官。 注:贝尔纳以割让边境诸城为条件换取施瓦本人的出兵支持。 大厅众人都知道即使他们真的攻下边境四城,施瓦本宫廷也不可能把这些新征服的土地全数册封给他们,但战后受封一座村庄几处农场还是有可能的。 “伯爵大人,您就部署战斗任务吧。我们起誓打下这些坚城,为施瓦本公国扩土开疆!”一个领兵男爵起身说道。 蓝迪赞许地点了点头,“下面,我宣布作战任务......” ............ 十二月第四个礼拜一,从布拉蒙开拔的一千一百当地军队和三百多工匠杂兵劳役携带大量工具抵达了热内堡,当天傍晚便开始砍伐木材制作攻城器械,围点打援的战斗开始。 整场战争的最终目的是攻下施瓦本人驻守的热内堡及周边的几处要塞,但一千两百多人攻打一座仅有两百余人驻守且城堡并不坚固(之前施瓦本人猛攻热内堡损坏的城墙未能彻底修复)的热内堡胜利只是时间和战损的问题。因而这场战争的核心是热内堡攻防战场以外的驰援与阻击战,亚特亲率的军队能否抵挡住欺压本人的援军将决定一切。 热内堡东偏南十四英里,蓝迪伯爵率领的一百二十重骑兵、一百重甲步兵、五百六十精锐轻步兵和四百八十个轻步兵(含一百二十弓弩手),共计一千二百余士兵以及大量的随军劳役杂兵和粮草辎重朝热内堡方向开进。 于此同时,亚特率领的一百三十混合骑兵队(包括吕西尼昂的骑兵队,轻骑兵为主,重骑兵不足四十)、四百八十精锐战兵(原威尔斯军团六个战兵旗队和囚徒军团死侍队)、两百普通轻步兵(囚徒军团四个旗队)、一百简装步兵(从布凡郡解救的奴隶青壮),共计九百人。这九百人武备参次不齐、战力强弱不一,在战斗力上明显处于劣势。 不过亚特手下除了九百士兵以外还有四十五架战车,这是他扳回劣势的唯一倚仗。 接下来的两天,亚特和蓝迪的军队之间相隔不到五英里但却始终未能交战,因为蓝迪吸取了密林豁口一战的教训,他深知亚特是一个毫无骑士荣誉不讲战争礼仪的无耻之徒,亚特两次派人向蓝迪递交宣战书蓝迪丝毫不理会,蓝迪根本不与亚特在预设的地点交战,他避开了那些可能伏击的地方,选择绕道地形平坦开阔的路线行军。 自食恶果,亚特已经在敌人那里失去了最起码的尊重。 不过施瓦本大军距离热内堡越来越近,亚特不可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一千多施瓦本军队靠近热内堡,经过一番抉择,他选择主动攻击施瓦本军队。 礼拜三,亚特终于率部向平原行军的施瓦本大军发起了攻势。 中午,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第一步兵团军团长安格斯亲自带领八十骑轻骑兵冲击了蓝迪大军的右翼,凭借轻骑兵移动灵活的优势,安格斯闪电般地突破施瓦本军队外围防御步兵,冲击了施瓦本军队的右翼,斩杀十几人后在重骑兵赶来前快速撤离了战斗。 蓝迪伯爵也知道要想救援热内堡必须先除掉身旁这支勃艮第军队,所以他开始在平原中列阵迎敌。 第三百五十九章 冒险 施瓦本军队以极快的速度完成迎敌列阵,但是让人焦心的战斗却并没有一触即发,轻骑兵突袭后的勃艮第军队突然停止了攻击,他们停滞在了距离施瓦本军阵右翼三百步的位置开始将那些形制怪异的马车拉到阵前阵后及左右两翼。 战车是抵抗敌骑冲锋的利器,但它的攻击能力几乎为零,这一点亚特十分清楚,所以当派出骑兵袭扰敌人迫使敌人驻足迎战后他下令就地组建战车车阵。 四十五架战车由安格斯麾下第一步兵团几个战兵旗队亲自操纵。战车的行军列阵是威尔斯军团近年才开始的训练内容,战兵们每个礼拜有一个下午专门训练战车,所以动作还算敏捷。 图巴率领的第五旗队(原威尔斯军团第二连第一旗队)有八架战车,平均每个小队负责一架,在第五旗队八架战车的旁边是特里铎克旗队的八架战车,两个旗队的十六架马车为正面。 安德鲁旗队和帕特斯旗队的十六架马车被安排到了后阵。 另外还有十三架战车由韦兹和班格达的两个旗队战兵操纵分列左右两侧与前后排战车垂直列阵,作为侧翼防护。 战兵们在各自小队长的指挥下将战车拉到军队前方,牵着驽马转向斜后方,让车厢呈微微倾斜的角度侧面对准敌军阵列,然后取下车轭、马套和缰绳将驽马牵到车阵空地栓马桩上。 战兵们取下战车内侧厢板上的木梯,爬上战车将顶厢打开放下,与正面侧厢形成斜角防御护板,这次顶厢放得有些低,几乎与侧厢平齐。 准备妥当后,四个战兵进入了车厢,一人拿起重弩开始准备弩箭,三个战兵手持短矛和长柄链锤站在车厢中,由于顶厢放得够底,四个士兵齐胸以上都露在车厢外,这样有利于杀敌,当然被杀的风险也增加了一些;若是战情需要,巨物后阵的士兵也可以进入战车车厢作战,一架处于列阵状态的战车最多可以容纳五个士兵并排作战。 每架战车之间都有一匹战马宽的空隙,小队长和另一名手持大盾的近战兵就守在空隙之间。 战车车阵的后方就是骑兵和步兵阵列,他们被高高的战车阻挡视线是看不见车阵前方的状态,这样更让士兵们拥有更多的安全感。 为了方便指挥作战,整个战车车阵的最中间有一架特制的马车,这架马车成为指挥车。 指挥车体型较小重量很轻,由一匹驮马便能拉着快速奔跑,但它的车身底板要比其它战车要高出大截,而且它的顶厢可以轻松打开,这使得这架马车能够以高位的视野越过战车车阵观察敌情。 车厢能够容纳四个人,设有方便掌旗官或传令兵挥旗吹号的平台。 一切准备就绪,但是战场却陷入了怪异的静谧,亚特是没法冲锋,蓝迪是不想冲锋。 对于蓝迪伯爵而言,这样的马车已经是第二次遇到了,上一次在瓦隆堡墙下这种怪异的马车车阵让他望而却步,这次他也没打算去触碰这条毒蛇。 这倒让亚特有些为难。 “军士长,率轻骑兵再次对敌军挑衅袭扰。”亚特决定派人去勾起施瓦本人的战斗欲望。 安格斯领命挥旗传令混合骑兵队轻骑兵出阵,八十个轻骑兵策动战马从战车车阵的空隙中缓步走出,在车阵前十步集结成两个楔形猪突阵朝施瓦本军阵冲去。 施瓦本军阵中反应速运,派出一百重骑兵分左右对冲而来。 四支骑兵队伍并没有正面接阵,准确地讲是属于勃艮第的两支轻骑兵在接触的前一刻调转马头避开了施瓦本重骑兵分锋芒,朝着擦肩而过的施瓦本重骑兵扔出了一些投矛飞斧后又绕着圈地撤回了车阵方向。 这次勃艮第轻骑兵的投矛飞斧并没有给施瓦本重骑兵造成伤亡,施瓦本重骑兵分骑兵战马都有厚重铠甲,轻易是不会受损的。 双方均无战损,施瓦本人也没有丝毫恋战的意思,赶走了勃艮第轻骑兵后他们也拨转马头,分流而返。 “施瓦本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怎么也得冲过来看几眼吧?”侍卫官罗恩站在指挥车上,对立足观望的亚特说道。 亚特双手撑在侧厢板上,看着已经归阵的施瓦本重骑兵,笑道:“施瓦本人是被我给玩坏了,他们还以为我又在谋划诡计呢。” “大人,看这样子,施瓦本人该不会不想在这儿跟我们打了吧?”站在罗恩身侧的贴身侍卫兼传令兵马修搭着手棚望了一眼施瓦本军阵,没有丝毫动作的样子。 “不在这儿跟我们打?难道他们还想避开我们去热内堡?那里有一千二百我们的边军,到时候施瓦本人面对一千二百勃艮第边军折身冲锋再加上我们从他们的身后袭击?蓝迪老家伙的脑袋应该还没进水。”罗恩指正了这个年轻侍卫的错误。 “可是他们根本没打算动~” “施瓦本人在寻找我们车阵的弱点。”亚特恢复了严肃的表情,因为他知道对面的蓝迪伯爵已经看出了自己车阵的致命弱点。 蓝迪准确地找到了亚特战车车阵的弱点。 不一会儿,施瓦本军队一百多重甲骑兵开始集结,他们没有朝亚特的战车车阵冲锋,而是离开军阵一人双马(注)朝热内堡方向奔去。 居于车阵正面侧翼准备再次出阵袭扰敌军军阵的安格斯察觉了施瓦本重骑兵的异动,立刻拉扯缰绳穿过车阵间隙来到了亚特的身边,“大人,敌军重骑朝热内堡去了,怎么办?是否让我带轻骑兵去阻击袭扰?” 亚特犹豫了,战局突然变得复杂,各种可能存在或即将出现的战局在亚特的脑海中闪过。 施瓦本重骑兵突然的离队有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施瓦本人知道亚特打算将援军阻击在热内堡攻城战场之外以便攻城军队安心攻城的用意,他们在用步兵拖住亚特的同时派重骑兵火速偷袭热内堡外的勃艮第攻城军队。此刻一千二百余勃艮第伯国边军刚刚把攻城器械推到热内堡城下,只要施瓦本重骑兵一个突然冲锋便能杀伤大片,即使攻城的勃艮第军队反应迅速即使撤回营寨躲避,那些日夜赶制的攻城器械也必将被毁坏。 这样一来热内堡驻守的施瓦本守军防守压力减小,能坚持的时间也就更长。 第二种可能,蓝迪伯爵准备用重骑兵离队,勃艮第军队处于骑兵优势的机会吸引亚特放弃车阵攻打施瓦本的军阵。 毕竟亚特手中也有九百多士兵,其中还有一百三十骑轻重骑兵,在施瓦本重骑兵离队的情况下这是一个绝佳的攻击机会——以一百三十骑轻重骑兵为剑锋,四百八十精锐步兵为中坚,三百多轻步兵为后劲,这样的组合对付一千出头的步兵没有丝毫劣势。 然而那支消失的重骑兵会突然从某个地方折返战场,截住那些走出车阵冲击施施瓦本的勃艮第军队,然后就是重甲骑兵铁蹄下的惨烈场景,这是最可能出现的结果。 第三种可能,蓝迪企图用重骑兵切断亚特军队的辎重线,相比仓促集结应战的勃艮第军队而言,蓝迪的施瓦本大军携带了充足的粮食物资,施瓦本人的粮草辎重可以支撑十天半月,但亚特的粮食顶上天也就撑一个礼拜,只要施瓦本人能用步兵钉住亚特的手脚,再让重骑兵切断供给,蓝迪能让亚特活活饿死。 无论那种可能的战局都说明蓝迪已经看出了亚特战车车阵的两个致命弱点——战术移动缓慢、步兵不能轻易出战。 亚特的脑门析出了一层薄汗,因为他的对策跟不上战局的无限可能。 若是他立刻派轻骑兵追赶施瓦本重骑兵,能不能追的上(见注)且不论,即使追上作用也不会太大,轻骑兵冲不过重骑兵也不可能给重骑兵造成太大伤害,结果只能是为热内堡下的攻城军队争取一些回营驻防的时间,攻城器械大半也得扔下。 而且一旦手下混合骑兵离开后亚特还是处于兵力上的绝对劣势,他还是得依托车阵防御,敌人不进攻他也不敢在没有骑兵作为剑锋的情况下冲击敌阵。 若是亚特坐视施瓦本重骑兵离去攻击热内堡,他自己抓住有利时机立刻以混合骑兵做尖锋、精锐步兵为中坚、轻装步兵为后劲冲杀施瓦本人,一旦成功,施瓦本步兵必将遭受重创,他们的救援也将大打折扣。 然而,一旦自己的军队离开车阵,恰好此时那支重骑兵包抄后路,那亚特手下的九百来个士兵也将殒命过半...... 至于如何应对切断辎重倒不太重要了,因为亚特根本没打算与施瓦本人打消耗战,他必须在西线战场定局之前收复边境,他没那么多的时间,更没那么多的金钱和军力支撑......... 难决断,实在是难以决断。 “大人?是否派轻骑兵追击干扰?”安格斯已经焦急地等了好一会儿,眼看施瓦本重骑兵分影子越来越远,再等下去就追不上了。 亚特被安格斯从冥思中拉回,他扭头看了一眼尘土漫天的施瓦本重骑兵队伍,又回头看了一眼仍然严阵以待的施瓦本步兵军阵,大声令道:“罗恩,立刻派两个侍卫轻骑一人双马走近道奔回热内堡将施瓦本重骑兵可能来袭的军情禀报给奥多和约恩子爵,让他们把所有的长矛兵集中起来列阵备敌。” “马修,传令让吕西尼昂派几个骑术最好的骑兵追上施瓦本重骑兵,看他们是否真的朝热内堡去了,让他们带上狼粪衔尾追踪,若是施瓦本重骑兵突然折返让他们立刻点燃狼烟告警!” “军士长,立刻集结轻重骑兵和第一第二步兵团及死侍队,你亲率他们准备出阵冲击敌军。” “罗恩,让每个战兵旗队留下一名驾车手留守车阵,把驽马全都套上车架,一旦有异常立刻变成移动车阵接应进攻军队。” “另外,侍卫队、军法队、特遣队和一百新兵(从布凡郡解救的奴隶)随我留车阵中作为后队,随时支援正面战场。” 亚特决定冒一个大险。 第三百六十章 溃阵 时间一点点流逝,安格斯轻率的勃艮第混合骑兵和几支步兵队伍已经列阵完毕,但亚特没有吹响冲锋号角。 他在等待,等待施瓦本重骑兵远去。 大致过了半小时,亚特料想施瓦本重骑兵起码距离此地五英里以上,到时候只要冲阵的己方军队动作迅速,即使施瓦本重骑兵回援他也能结束战斗。 “传令,所有士兵,杀敌一人军赏三十芬尼!” “杀敌一人,军赏五十芬尼!” “杀敌一人,军赏五十芬尼!” “杀敌一人,军赏五十芬尼!” 亚特身边的侍卫扯开嗓子大声传令,车阵前数百士兵齐声欢呼,士气高涨。 “挥旗吹号,全军出击!”亚特一字一顿地对身边的侍卫兼传令兵马修令道。 三声号响,各支军队旗帜挥揺。 安格斯左右环视了一圈,各旗队小队均已应旗,便呵令冲锋,轻踢马腹缓缓前行,安格斯两侧的一百二十余匹战马也打着响鼻、踢着马蹄随安格斯的战马前驱,骑兵后的精锐战兵和轻装步兵为迈开步子,在各自指挥官的呵令声中排着整齐的步伐朝施瓦本军队开去。 就在安格斯率军走出车阵二十余步的时候,对面的施瓦本大军后阵升起了一道狼烟,安格斯减缓了马速,立在马背上扭头回望了一眼亚特所在的指挥车。 亚特站立不动,军旗依旧处于斜前的冲阵状态。 安格斯定了定心,转过头继续领着军队靠近敌阵。 施瓦本军队的军阵以重甲步兵和精锐步兵居中靠前突出,侧翼的两个轻步兵方阵举盾持矛相对,弓箭手位于军阵后方,蓝迪伯爵的中军就在弓箭手的后面。 居中的精锐步兵是施瓦本人的核心战力,安格斯的骑兵队便是朝着施瓦本中阵的精锐奔去。 不管是否有圈套伏击,也不管施瓦本的重骑兵是否会突然折返战场冲杀自己,此时安格斯率领的军队已经成为了离弦的箭矢,只能直插目标。 慢行走到了敌前一百八十步,安格斯开始指挥军队加速,他身旁骑马亲兵将直竖的军旗往前方倾斜,骑兵队开始加速,步兵为迈开步子快步跟上。 进入一百五十步施瓦本人的箭矢开始漫射,这样的距离对箭矢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力道,但总给安格斯身后的军队造成了干扰。 冲击敌阵的勃艮第骑兵中,几十个重骑兵居于正面,作为刀锋剑刃,八十几个轻骑兵作为两翼稍坠其后。 多少年来,勃艮第伯国的军队都是在施瓦本的铁蹄之下节节败退,但是今天他们居然能主动攻击施瓦本人的军阵,在紧张之余居前的重轻骑兵们顿觉热血沸腾。 他们身下的战马也开始跟着主人的热血缓缓提速,马蹄踢打着地面,扬起草皮满天飞。 轻重混合骑队之后,四百八十名精锐的步兵和两百轻步兵也极速冲向敌阵。 由于在河塆伏击施瓦本小股军队的战斗中立下军功,作战勇猛的汉斯和那位共历血腥洗礼的屠夫伯里一起被选入了死侍队,在攻打(劫掠)施瓦本国境布凡郡时两人也立下了军功。 进入死侍队就意味着精良的武器盔甲,意味着优渥的食物待遇,当然也就意味着很多送死的机会。 汉斯本来有些犹豫,但当他那晋升第二步兵团旗队长的瑞格长官问他想不想杀敌立功摆脱囚徒身份时他点头了。 怕死仍旧是怕死,但那份恐惧中又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那种异样让汉斯觉得浑身颤抖,血气直涌头颅。 汉斯不知道就在他用牙齿咬断施瓦本敌军喉管的那一刻,一只杀戮的野兽已经占据了他的灵魂和身躯。 虽然位居整个步兵阵型的最前面,但一百多奔驰的战马扬起灰尘遮挡了视野,汉斯根本不知道距离敌阵还有多远。 “伯里,还有多远接阵?”汉斯对身旁举着盾牌抵挡零星箭矢的伯里问道。 伯里放下了格开箭矢的盾牌,边跑边侧眼瞄了一眼汉斯,骂道:“看前方,提盾,注意箭矢,你个笨蛋!” 汉斯刚刚提盾,一支流矢就砸到了木盾上,不过箭矢失去了力道,只是在木盾上磕下了一道刮痕。 “不要理会还有多远,只管冲锋就是,一会儿我们两个靠近些相互照应,杀了敌人我们均分赏钱!五十芬尼一颗头颅,我至少要领两百芬尼才够!哈哈~”屠夫伯里脸色紫红,神态几近癫狂。 屠夫,这个职业本身就不是善类。 骑兵再次加速,战马铁蹄轰鸣声越来越响,天上的箭雨也越发密集,汉斯和伯里以及勃艮第步兵们也甩开了腿大步冲阵。 在这样的漫天箭雨中躲避退缩是没用的,唯一克制的方法就是尽快冲入敌阵,让敌人的弓箭手停止射击,这是老兵和军官们反复交代的。 汉斯很幸运,如飞蝗般扑面而来的箭矢并没有击中他,他的盾牌上已经挂了三支箭矢,但到了这里冲阵的勃艮第军队也出现了伤亡,最开始是居前的一个轻骑兵战马被箭矢击中,吃痛中战马跌倒在地,带着后面两骑轻骑惊动;接着就是四五个马背上的骑手被射下马,他们大都是大腿中箭,没有性命之忧,但只能就地等待战后救援了;然后就是十几个步兵倒下,这些人虽有盔甲,但盔甲并不厚重,角度刁钻的箭矢照样能刺破他们的甲胄...... 砰~ 砰!砰!砰砰...... 四十几个重甲骑兵顶着施瓦本人居前的重甲步兵和长矛兵撞了上去,那些长矛兵和重甲步兵如何能抵挡得住数千磅的战马冲撞,只在一瞬间便被撞出五六步,施瓦本军队的中阵被硬生生破开一个缺口。 嗵、嗵、嗵~ 八十几个轻骑兵跟着撞进了施瓦本中阵的两翼,这些轻骑兵就没有重骑兵的那种冲势,许多战马被长矛刺中摔倒,甚至有些战马和骑手停在了军阵矛尖之前。 所幸居中的重骑兵已经打开了一个缺口,没能撞入敌阵的轻骑兵调转马头继续朝重骑兵破开的缺口冲去...... ............ 施瓦本后阵,蓝迪伯爵心弦阵阵紧绷,紧握缰绳的双手已经开始渗出薄汗,这样的战局并非蓝迪预想。 战场阴谋家最喜爱的便是猜忌,任何一个战场的表相都会被反复思考质疑。 蓝迪敢让重骑兵趁热内堡外的勃艮第攻城军队立足未稳之时背后突袭,就是因为他料定对方的亚特必定不敢趁机冲出车阵与自己作战。 其一,勃艮第人兵力并不占优,而且他们的士兵有近半是连连溃败的边军和刚刚放出监牢的囚徒,稍微精锐的只是四百多从西线带来的军队;反观自己,施瓦本军队一千多士兵中有重甲、有精锐、有弓弩手,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士气较高。 其二,勃艮第指挥官阴谋诡计层出不穷,越是喜欢诡计的人越是担心对手使诈,所以他认为勃艮第指挥官不会贸然出击。 然而他只知道亚特是一个惯用阴谋诡计的“卑鄙之徒”,却不知道亚特也是一个敢冒天险的赌徒。 当敌人混合骑兵出阵的时候他还想着用一道狼烟将他们吓退,但对方丝毫不为所动。这样的战局让蓝迪伯爵有些意外,重骑兵离开以后自己的军队将失去对敌骑战的绝对优势,在敌骑的冲击下自己处于劣势,所以他面对敌军冲阵时放弃了对冲迎战而是选择列阵坚守。 两军已经陷入了鏖战,安格斯率领的混合骑兵队在完全被施瓦本士兵淹没前及时从已方士兵的间隙中撤出了鏖战,分左右两支朝侧后两翼再次集结,准备冲击敌阵两翼。 战团中间,勃艮第和施瓦本的步兵已经完全胶着,长矛穿刺、阔剑劈砍、战斧抡飞、重锤猛砸、链枷起伏......残肢断臂、碎肉烂肠、惨叫声连绵不绝,厮杀声震耳欲聋。 “重甲!重甲!破击重甲!”死侍队旗队长瑞格的呵令声响起,骑兵队撤离以后施瓦本残余的重甲步兵再次抵了上来,挡住了攻势。 数十个死侍听见了瑞格的呼喊,他们在各自黑袍指挥官(原威尔斯军团老兵)的指挥下聚集起来朝正面围上来的施瓦本重甲兵冲上去。 汉斯幸运地躲过了夺命的箭雨和长矛,骑兵撤阵以后他已经成为了面对施瓦本军队的先锋。 黑袍中队长嘶吼集结后,他本能地提起蒙皮圆盾,将长柄战斧捏了捏紧,牛皮长靴在草皮上猛地一蹬,冲向了一个身披镶铁扎甲的施瓦本重步兵。 呲牙咧嘴、睁圆眼睛,战斧后扬抡起,力量从脚底升起紧绷着每一块肌肉然后汇集到右手手臂手掌直传战斧,猛地朝那名施瓦本重步兵当胸砍去。 施瓦本重步兵眼仁中出现了一柄斩落而来的战斧,他出于本能地侧身一躲,战斧擦着镶铁扎甲冒出火花。 施瓦本重步兵反应极快,扎甲上的火花还未消失,他手中的阔剑已经朝汉斯的腰间刺去。 汉斯根本来不及收手格挡避让,只能看着阔剑带血的剑锋朝自己的腹部刺来。 就在阔剑刺入汉斯腹部的那一瞬,一股巨力将汉斯猛地一拽,刚刚刺进皮肤的剑锋离开了身体,汉斯后仰摔倒在地。 几乎同一瞬,一柄重锤自右后方横归而出,砸中了那名施瓦本重步兵的胸膛,施瓦本重步兵的扎甲铁片被砸出了一个深坑,扎甲里的身躯也被砸退一个踉跄。 “不要命了?一个人也敢往前冲。”伯里扭头朝地上的汉斯大骂了一声,继续冲上去一锤砸塌了地上施瓦本重步兵的铁盔。 汉斯左右一看,这才发现身边的同伴刚刚抵上来。 “好险!”汉斯庆幸了一句,连忙爬起来,否则后面冲上来的自己人可能将他活活踩死。 汉斯与死侍队的士兵抵上了施瓦本重甲步兵,双方开始为一步之内来回拉锯...... ............ 两百步外,亚特已经从指挥车上跳了下来跨上了自己的战马,身旁除了几支直属队以外只剩下了后队的新兵。 战斗陷入僵持,施瓦本人居然在上百骑兵的冲击下稳住了阵脚,虽然死伤惨重但丝毫没有溃阵的迹象。 僵持之中胜败可能就在一瞬,不能再等了,亚特立刻下令,“罗恩,留下执旗传令兵,你亲率侍卫、军法、特遣余部下马步战,带一百新兵立刻攻击敌阵中军右侧,将右侧的轻步兵阵型击穿,从侧翼攻击敌人重甲步兵。” 罗恩等人早就按耐不住,立刻跳下马背,领头一百多嘶吼着的士兵朝鏖战的施瓦本军队冲去。 罗恩离开后,亚特大声对留守原地的战兵驾车手令道:“后阵十六架战车排成楔形阵,冲击敌军左翼,用战车冲垮他们的防线!” 片刻后,战车车阵后方的十六架马车在驾车手的操纵下绕着战场朝施瓦本人的左翼奔去。 战车冲阵,实属无奈之举。然而当十六架四轮马车拿出一幅不要命的架势冲入施瓦本军阵左翼的时候,施瓦本左翼军阵被驽马马车撞倒大片,几架没被刀剑长矛吓停的马车甚至冲入敌阵深处,将施瓦本人的左翼军阵搅得支离破碎。 施瓦本军阵开始动摇,眼见战争的天平即将倒向勃艮第军队,突然传令兵指着西边惊呼一声。 三支狼烟升起。 “糟糕!施瓦本重骑兵回援,我们上当了!”亚特心道不妙。 “快,所有战车立刻冲上去,阵前百步接应我军撤退!”亚特知道一旦施瓦本重骑兵回援,自己必将溃败,此时他只能做最坏的准备,用战车车阵接应军队撤退,尽可能的减少战损,那怕许多陷入胶着的士兵注定无法撤退...... 近三十架战车在战兵的驾驭下朝战场缓缓奔去(注:需要保持阵型稳定,无法提速。) “马修,准备吹号!传令撤出战斗!”居于移动车阵中的亚特下达了吹号撤军的命令。 然而就在马修和两个号手拿起号角凑上嘴角的那一刻,施瓦本军队突生变故。 施瓦本军队以为三十架马车还要冲击军阵,他们在最后的那一刻溃阵了。 起先是后阵的几个轻步兵转身逃跑,接着是一大群人跟着丢盔弃甲...... 第三百六十一章 局势 短短片刻,两次变故突生。 亚特也有些懵头懵脑,他不知道施瓦本人为何会在重骑兵回援的前一刻溃阵,因为他也没想到敌人会因为自己的无奈之举的车阵而崩溃。 但是他果断抓住了机会,“马修!马修!!吹号冲锋!吹号冲锋!!” 呆看着战团愣神的马修被呵令回神,他赶紧招呼两个号手将撤军号改为冲锋陷阵的口号。 第三次率骑兵冲入施瓦本军阵的安格斯已经看见了施瓦本后阵的溃阵,不仅是因为他骑座马背视野开阔,更是因为他已经感觉到了施瓦本军阵越来越薄。 三声催征号角,鏖战中的催征号即是追敌剿残之意,亚特手下的战兵都熟悉这个号令。 他们立刻在军号声中朝施瓦本人渐渐溃退的阵型中猛冲猛打,势头越发雄壮。 此时蓝迪伯爵也看见了西边的那三支狼烟,虽然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从勃艮第人突然凶猛的攻势来看想必是勃艮第的援军赶来了(又一个天大的误会),他一边亲率身边的伯爵卫队(充当督战队)斩杀溃阵败退的施瓦本军官士兵,一边组织军队后阵的粮草辎重有序撤离...... 施瓦本人不知道自己的重骑兵即将回援,但是亚特是知道的,敌我双方仍然存在兵力战力上的悬殊。 “吹号,集结,集结!”眼见施瓦本溃兵已经逃出了半英里,亚特见好就收,立刻下令追击溃敌的军队返回集结。 而那些陷入鏖战无法脱身的施瓦本士兵就遭殃了,深陷重围又失去了后援,他们完全是凭借最后一丝活命的本能在顽抗。 亚特想立刻结束战斗,但偏偏被围杀的是以施瓦本重甲步兵为主的精锐,这些人原本就战力过人,如今拼死一搏战力更是强悍。 “车阵,包围残敌。车阵,包围残敌,组成环形御敌车阵!”亚特再次下达了命令,两个传令兵立刻抽出前鞍鞒上的一只画着战车图案的军旗,举起军旗在空中绕着圈地挥舞起来,然后军旗一顿,指向了仍在最后厮杀的战团。 看见亚特军旗的战车驾车手们立刻按照平日训练的内容驾驭战车将混乱的战团包围起来,形成内围外防的环形车阵...... “不要管战俘战利!立刻返回集结!” “不要抢战利品,立刻返回集结!!立刻返回集结!” “敌军重骑来袭,立刻返回车阵防御!” 刚刚施瓦本军队列阵的那块平地已经建起了一道环形御敌车阵,但这种时候那些追击残敌的边军骑兵和少数囚徒兵(威尔斯军团军令言明,指挥官未宣布战斗结束前不能收缴战利品)居然跳下战马停下后撤的步伐哄抢满地丢弃的武器盔甲和死人身上的金银财货。 “一群不要命地疯子,快随我后撤集结御敌!”三道狼烟已经升入天空,安格斯感觉到了施瓦本重骑兵越逼越近,他策动战马在哄抢战利品的人群中来回穿梭,企图让眼红的士兵恢复理智,但是此刻士兵们以为战争已经胜利,再不哄抢战利品就没机会了。 “别抢了!车阵中截获了施瓦本人的大量金银,再不回去就被他们瓜分了!”关键时刻,骑兵队长吕西尼昂对着天空大吼了一声,这一嗓子非常震撼,大半哄抢战利品的士兵回过了神,他们当真以为截获了施瓦本的贵重军资,少数机灵的士兵已经丢掉了手中的破甲烂衣往车阵回跑,接着又有大群的骑兵跳上战马朝车阵冲去...... “军士长大人,赶快撤回车阵,施瓦本重骑兵马上要冲过来了。”警戒西边的骑兵雷德策马返回到安格斯身边。 看着还有几十个散布战场四周不要命的家伙仍然在拼命敛财,安格斯也顾不了那么许多,他最后再朝那些哄抢战利品的士兵大声呵令撤退,但被金饼银币堵住了耳朵的士兵们争财夺利之心毫不动摇。 安格斯无奈地狠叹了一口气,领着吕西尼昂、雷耶克、贾法尔、雷德等骑兵策马往车阵回奔。 安格斯几人刚刚冲入车阵,西边的平原天际线上就漫天灰尘,片刻间一百多施瓦本重骑兵就出现在了西边。 那些散布战场四处哄抢战利品的士兵这才惊慌失措地往回奔跑,然后施瓦本重骑兵复仇的铁蹄已经踏上了他们的骨头...... “立刻绞杀车阵中的残敌,结束战斗准备迎接敌骑冲阵!”亚特看着车阵中间战团里还有十几个施瓦本重甲步兵拼命顽抗,下令军队立刻剿杀清理。 安格斯率军通过专门留下的空隙返回了车阵中向亚特禀报战况。 “还有大致二十个骑兵和四十几个步兵贪恋财货被施瓦本重骑兵阵斩。”安格斯叹息一声。 亚特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被施瓦本重骑兵踏为烂泥的士兵,摇头,“他们不想活,那就让他们去死吧。” “军士长,你赶紧整顿骑兵,随时准备出阵迎敌。”亚特顾得不让刚刚杀敌归来的安格斯歇息,因为战斗虽已定胜负,但战场仍有危机。 施瓦本重骑兵砍杀完几十个贪恋财货战利的勃艮第边军和囚徒兵之后朝着亚特所在的车阵逼迫过来,但是当一阵十字弩的箭矢射向他们身下的战马后,他们很快就放弃了已经毫无意义的攻坚,折身朝溃退的施瓦本大军而去。 施瓦本重骑兵撤退后,安格斯再次率领六十几个战力尚存的轻骑兵衔尾追踪哨探。 亚特也趁着战局暂时稳定,下令士兵将车阵里以及周边五十步范围内的战场抓紧清扫战场,将那些施瓦本人的武器盔甲全都归集起来...... 看着车阵中间剥光的施瓦本敌军尸体和尸体同样堆积如山的军械盔甲,亚特不由得露出了笑意。 此战亚特手下战死一百零五人(含一个威尔斯军团旗队长,七个中队长,十二个小队长,一名当地骑士,七个军士(骑兵)),重伤三十二人,轻伤士兵来不及清算;阵斩施瓦本敌军一百八十七人(含三个领兵骑士,三十九个重甲步兵),无人重伤,更无人轻伤,因为战斗结束时还能喘气的都被杀了,缴获武器二百三十余件,精良重甲(板甲、板链甲、全身锁甲、铁鳞甲等)六十五套,简易轻甲(半袖锁甲、棉甲、扎甲、皮甲等)五十二套,搜缴钱财七千芬尼,其余零碎的军资(被服衣甲、餐具炊具、锃带战靴等)无数。 战损肯定不小,但战获同样很大,赚了...... ............ 越过约纳省辽阔的境域,勃艮第伯国统治中心贝桑松城北在五英里的光复军中军大营。 光复军军务顾问大臣萨普男爵高尔文手里拿着厚厚一摞大小不一的羊皮纸向靠座在高脚椅上的弗兰德禀报。 “......弗兰德大人,第戎宫廷两日前将十万磅粮食、五十套锁甲、两百件棉甲和三百五十件各类武器秘密送到,目前密存于黑铁堡中,我已经安排大卫带一百中军精锐去黑铁堡将武备物资押运回来,另外第戎宫廷军务副臣密信称一千勃艮第宫廷禁卫军团已经从第戎城开拔,预计下月中旬能进驻边境。” 高尔文看了一眼弗兰德,弗兰德只是闭着眼嗯了一声。 高尔文翻开下一张羊皮纸,“今天上午,卢塞斯恩伯爵派密使前来军营,称卢塞斯恩伯爵希望能与你密会,商议卢塞斯恩举兵支持光复军事宜。另外卢塞斯恩教区奥洛夫主教也派人送来密信,称将与卢塞斯恩伯爵一同前来。” 弗兰德睁开了眼睛,盯着军帐帐门看了一眼,“回信卢塞斯恩伯爵,就说贝桑松破城在即,若是再迟疑不决,下一场大雪以前我会在贝桑松宫廷大殿中等待他前来觐见。” 弗兰德伯爵对那些举棋不定左右观望的卢塞斯恩伯爵有些不满,继位者之战已经打了数月,局势也愈发明朗,到这个时候那个老家伙还不敢出兵襄助,实在是个无胆之辈。 弗兰德又想了一下,抬头看着高尔文,“奥洛夫主教那儿就要劳烦叔叔您亲自去一趟,我们能得到巴黎大主教的暗中支持都是奥洛夫主教的功劳,请您代我去向奥洛夫主教表达谢意。” 高尔文点了点头,然后又陆续给弗兰德汇报了一些光复军军粮军饷和军资武备等庶务,作为光复军顾问大臣,善于经商行贾的高尔文男爵将光复军的军队庶务打理得井然有序。 数千大军攻城掠地,粮食物资军饷武器消耗巨大,高尔文奔波于各地为光复军筹集粮饷寻找支援,忙得脚不沾地。 “叔叔,这几个月辛苦您了,若不是您到普罗旺斯为我借到了一百二十万芬尼的军饷和军资,我的军队就要空着肚子穿着单衣用木棍攻城了。” “我已经决定,待我夺回铁座之后任命您为我的首席财政大臣。”弗兰德懂得适时的给麾下重臣抛出诱饵。 高尔文自是一番感谢。 “最后,是一封从约纳省东境传回的呈信。东境边境军务官亚特男爵已经率军挡住了施瓦本人的攻势,半月前他已经受令召集了一千边军开始准备收复边境四镇,若是顺利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攻打热内堡了。”高尔文翻开了最后一张给光复军中军指挥营帐的呈信。 弗兰德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和鲍尔温伯爵给亚特的任务是率军坚守东境两个月然后等待光复军折身救援,却不想这个家伙不仅抵挡住了施瓦本的进攻势头,反而还率军越过国境洗劫了施瓦本的一个边境小郡。 而稳住施瓦本人的攻势不算,他还主动提出用劫掠施瓦本国境获得的巨额战利招募军队收复边境重镇。在光复军兵力吃紧,贝桑松久攻不下的时候,这样的属下着实让人欣赏。 然而弗兰德的心中也微有一丝异样,一个小小的男爵就敢召集两千军队向施瓦本人进攻,关键是他能让数千拼凑的军队行军作战......这样的属下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但这样的异样还不足以改变弗兰德对亚特的欣赏,至少在目前这种境况之下不会。 “亚特堂弟(妹夫)是个难得的领兵统帅,叔叔您的眼光很高呀!”弗兰德收起了心思,夸赞了一番。 “现在许多势力都在隔火观望,这种时候若是我们能在东境彻底击退施瓦本人,那些观望的人也该知道谁的实力更强。” “给鲍尔温伯爵去信,请他务必协助东境作战军队的粮饷物资供应,争取在下月中旬前收复热内堡。另外,传令让中军挑选二十个重骑兵和一百名精锐步兵赶赴约纳边境支援亚特堂弟。” “叔叔,您认为派谁去支援亚特堂弟比较稳妥?”光复军中的大小指挥官都陷足贝桑融战场,能够抽调的指挥官不多。 “让大卫爵士领兵去吧,他作战经验丰富又与亚特有过交往,比较合适。”高尔文建议道。 弗兰德拍了拍木椅扶手,“行,就派他领兵驰援东境。” 弗兰德还准备与高尔文商议一下向圣团骑士金库借贷军饷之事,突然侍卫官拿着一封火漆密信闯进了弗兰德的军帐。 “大人,来自科多尔省的飞鸽密信!”侍卫官来不及行礼致意,将密信递到了弗兰德手中。 弗兰德拨掉火漆展开密信,脸色瞬间一沉。 高尔文上前一步接过弗兰德手中的密信,看了一眼,低声惊呼,“什么?科多尔省倒向西军了?” 弗兰德抹了一把脸,使自己恢复镇定,“叔叔,你立刻给卢塞斯恩伯爵去信,告诉他我两日后亲赴卢塞斯恩城与他会面。” “不,您收拾一下,我们今晚就出发......” 第三百六十二章 外围战场 十二月末,就在基督弥撒节的前一天,勃艮第伯国西南科多尔伯爵省宣布支持以贝尔纳伯爵和世子罗贝尔为首的贝桑松宫廷,宣告光复军为叛军,弗兰德为弑君夺位的叛国者。 同日,在科多尔归顺贝桑松的消息尚未传开的时候,贝桑松南方的卢塞斯恩伯爵省宣布支持约纳宫廷,奉弗兰德为勃艮第伯国铁座法理继承者。 隔岸观火了半年,勃艮第伯国四个省境终于全部陷入内乱格局。 科多尔与卢塞斯恩的相继各自归属并非偶然。科多尔省位于索恩省南边,自古以来就不如索恩省强大,科多尔伯爵也一直处于索恩伯爵的势压之下。 月余前贝桑松城遭受猛攻,贝尔纳带着世子罗贝尔从贝桑松转移到了索恩城,随着战事的发展贝尔纳伯爵预感大事不妙,竟然领着世子屈尊主动跑到科多尔城会见了科多尔伯爵,此后贝尔纳更是多次来往科多尔伯爵省。 就在科多尔宣布支持贝桑松宫廷的当天下午,世子罗贝尔以勃艮第伯国铁座继任者的名义将索恩省南部边界的一座繁华的城池和周边数十英里范围的肥沃土地转封给科多尔伯爵。 这里面的诸多交易不必明说。 卢塞斯恩省归属弗兰德也势必如此,卢塞斯恩位于贝桑松南方与约纳省毗邻,如今弗兰德已经快要攻下贝桑松,若是卢塞斯恩敢倒向西境,弗兰德的大军一定会挥师南下先将卢塞斯恩的不到一千军队剿灭,更何况势力强大的卢塞斯恩教区奥洛夫主教一直在替弗兰德伯爵和约纳宫廷斡旋。 弗兰德伯爵带着一众勋贵亲自奔赴卢塞斯恩城面见卢塞斯恩伯爵并允诺继位后将索恩省一郡三城纳入卢塞斯恩伯爵领,得到弗兰德割地转封的承诺后卢塞斯恩宣布支持弗兰德...... 卢塞斯恩和科多尔的宣布倒向引起了一连串的反应,许多原先中立观望的领地纷纷宣布支持各自的势力,当然这些领地大都支持了距离最近的一方。 整个勃艮第伯国几乎都变成了东西两个阵营的势力,除了一个地方——蒂涅茨郡。 彼埃尔子爵仍然没有选择阵营,他已经疲乏了。 勃艮第伯国侯爵伊夫雷亚的死去对他的打击很大,对伊夫雷亚绝对忠诚的彼埃尔也认为伊夫雷亚死于弗兰德之手,尽管他根本不喜欢贝尔纳和贝尔纳的那位侄女(伊夫雷亚侯爵夫人),但他也无法接受弗兰德和鲍尔温的阴谋。 他已经对这个伯国层出不穷的阴谋斗争感到厌烦了,原本还指望伊夫雷亚侯爵能念及侍从多年的情分上赏赐他一片像样的封地,现在看来是没什么希望了。 无欲无求便能无谓,当整个伯国的各方势力纷纷寻找依靠的时候,彼埃尔偏偏丝毫不动。 然而彼埃尔子爵对蒂涅茨郡的控制是薄弱的,数年前彼埃尔还曾想着以蒂涅茨郡城和周边的几处直属庄园村落为基点凭借日益壮大的郡兵缓缓控制全郡,然而那个叫亚特?伍德?威尔斯的家伙异军突起,将蒂涅茨郡搅成了烂泥,偏偏那个家伙又是一个野心勃勃的狠角色,短短数年就成为了一股不小的势力。 因为亚特的存在,蒂涅茨郡始终还是四分五裂,所以彼埃尔在郡城纹丝不动的时候,蒂涅茨郡境各城堡要塞和庄园村落纷纷选择了各自的阵营。 蒂涅茨虽然又穷又小,但它却是伊夫雷亚的直属封地,伊夫雷亚将这块直属封地割成了数十块陆续分封给了伯国的大小贵族,那些贵族里有些变成了贝尔纳派的人物,有些变成了鲍尔温派的骨干,现在既然整个伯国都选阵了,这些封原本已经开始暗中助力各自势力的领地当然也公然宣布了。 蒂涅茨郡境各领地阵型选择十分简单,然而他们并不是以纷繁复杂的封臣权属关系投靠阵型,他们选择东境还是西境的标准很特别——与宫廷边疆男爵、南境巡境官亚特?伍德?威尔斯交好的选择东境,这股势力以安德马特堡安塔亚斯男爵为首。 与亚特交恶的势力当然就选择西境,这群人主要是已经变成枯骨的巴泽尔男爵和迪安家族的亲族故友。虽然经过数年的折腾,蒂涅茨郡中与亚特交恶的领主已经不多而且势弱,但那些人仍是复仇之心不死,企图扳回一局,反正即使他们不反对东境自己也不可能善终,至少那个该死的亚特男爵不会让他们善终。 这些人早在中立之时已经暗中将亲眷家财偷运到西境安置,留下了少数“勇士”在敌势环绕中顽抗到底...... 蒂涅茨郡开始躁动,大小不一的势力开始纠集蓄势,其中势力最强的是安德马特堡的安塔亚斯男爵。 安塔亚斯·柏尔格,一个被发配到苦寒偏远边疆的家伙。 安德马特堡又远又穷,远到许多人都不知道这个名字,穷到领民连衣食都堪忧。 然而这是数年前安德马特堡的窘况,如今的安德马特堡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安德马特领地人少地薄,指望那些崎岖不平的土地是很难养活人的,不过自从安塔亚斯男爵搭上亚特的南货贸易路线之后局势发生了改变。 如今的安德马特的拥有领民八百多人,安塔亚斯男爵手下有直属的常备士兵六十五人,麾下几位采邑骑士的士兵(农兵)加起来也超过了百人,这样的兵力已经可以在蒂涅茨郡占据一方了,不过安塔亚斯男爵麾下的士兵并非用于作战,他们中仅有少部分用于守土,其余士兵的主要任务是充当护卫替安塔亚斯男爵的商队押送南货,这也是士兵们的主要薪饷来源。 依托南货贸易的巨大利润,安塔亚斯男爵每年除去供养军队维持商队以及给麾下骑士领主们分润以外还能结余十来万芬尼。数年来结余的钱财除了将安德马特堡修缮加固以外他还招募了大量的流民以及听从亚特的建议继续投入商队扩大运输规模。 初尝势强滋味的安塔亚斯男爵越发重视与亚特的关系,他已经成为了亚特在蒂涅茨郡中的第二大强援,此次远在约纳东境作战的亚特从南方调集军队北上支援,安塔亚斯男爵就非常主动的为北上援军运送粮草辎重并派遣的手下的骑士德鲁伊率领了二十个精锐士兵一同北上驰援作战。 数天前卢塞斯恩宣布加入西军以后,消息日渐灵通的安塔亚斯男爵也宣布加入东境,虽然他还没有接到约纳宫廷的命令(这个还得等很久),但他已经开始集结军队谋划向蒂涅茨郡中的西军派开战。 当然,安塔亚斯男爵知道谁才是蒂涅茨的真真的统治者,所以他已经派快马到山谷男爵领向亚特留在山谷的代管人征询意见,一旦得到允许,他将亲自率军攻下从巨石镇到安德马特堡沿线的“敌方”领地......... 作为蒂涅茨郡两堡之一的安德马特只是在谋划,而远处西南方的萨普堡已经陷入了战乱。 十二月最后一天,刚刚归附西境的科多尔省就开始动手了,他们组建了一支八百人的军队开始朝弗兰德伯爵的领地隆夏地区进军,同时早已经宣布加入东境的萨普堡也成为了科多尔军队攻击的重点,一支由科多尔临近郡境小领主和某些商贾组建的军队突然向萨普男爵领边界发动攻击...... 第三百六十三章 萨普战斗 萨普堡西边出境的峡谷窄口,一堵宽九十六英尺、高三十二英尺、厚约十英尺的高墙耸立,这堵高墙几乎全都是石头垒砌,基脚部分挖掘了深坑基座并埋设条石,高墙正中有一扇拉闸大铁门,墙头设有墙垛、战位、箭塔和防箭挡板,高墙两侧陡峭的山崖上还设有哨塔和箭楼。 高墙跟前十步位置有一道长九十五英尺、宽二十英尺、深十五英尺的壕沟,壕沟里除了一些人畜粪便外倒也算干净,壕沟中间有一道直通城门的吊桥;壕沟吊桥再往前就是平整的草皮泥土和不为人知的“惊喜”。 高墙的后面是一片军营,但现在已经开始向军堡演变,最开始的帐篷变成了十几间草棚木屋,靠近峡谷一侧的地方甚至还用高墙剩余的石料垒砌了几间石屋,这里面除了一间是萨普军队司令官的营房外其余的全都用来存储粮食和武备物资。 这堵高墙连同高墙后的军营被命名为条石堡,简单易记。 条石堡简单却坚固,萨普男爵领累计征发了四百青壮劳役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才建成,中途因为高尔文男爵缺乏资金而停工了两个月,后来亚特给高尔文男爵送去了二十万芬尼后方才继续开工修筑。 平日里条石堡经常有过路的商队车队停脚歇息,一些头脑活泛的萨普领民已经开始在军营稍后的地方搭起了木屋贩卖酒水,给来往行旅商队和驻军士兵提供食物酒水和陪酒女郎。 然而今天的条石堡却是一片肃杀景象。 条石堡高墙之上,萨普男爵领第一骑士、领主高尔文男爵之子、萨普军队司令官菲利克斯正一脸阴沉地看着高墙远方。 菲利克斯的身后,萨普军队第一批常备士兵已经集结完毕,全都站在了高墙墙垛后面。 这批军队人数超过六十,是直属于菲利克斯的一支精锐军队,由五骑轻骑兵、六名重甲步兵、十五个弓弩手和三十六个轻步兵组成,他们算是整个萨普男爵领的野战军队,主要负责对外作战(包括剿匪),菲利克斯按照威尔斯军团的编制将这支军队分为了骑兵队、重甲步兵队、弓弩队和三个十二人的战兵中队,菲利克斯任司令官,另有两个副官。 他没有专设辎重队,因为他的领地里有不少的农奴,那些农奴会定期征发为军队服务。 自继位者之战打响以后菲利克斯就带着这支军队常驻条石堡,因为菲利克斯的父亲和姐夫都曾再三交代让他注意来自西边的敌人,如今西边的敌人果然来了。 对于一段不足百英尺的城墙而言,八十个守军已经算是充足了,但同所有的守军一样,菲利克斯并没有觉得丝毫的轻松。因为列阵在条石堡西边谷口的科多尔军队已经超过了四百人。 萨普领是块肥肉,肥得滋滋冒油的那种。 且不说萨普领群山环抱下平坦肥沃的农田耕地和物产丰饶的森林河流,仅仅是萨普领富庶的城堡村落和富有的领主领民就足以让那些贪狼们垂涎欲滴,更何况萨普男爵领是勃艮第伯国西境沟通与普罗旺斯南货贸易的一个天然捷径。 这样的位置有绝对的理由让已经变成敌对势力的科多尔边境领主们组织军队来前征服。 而这次除了边境领主们的三百领主私兵和临征农兵外,还有一百多由商贾们组建的军队(商队护卫、雇佣军),他们的目的很简单,夺取萨普通往普罗旺斯的商道。 一支心怀鬼胎的军队朝着萨普男爵领气势汹汹而来。 菲利克斯还捏着剑柄看着城外峡谷口的敌军,萨普军队弓弩队长兼副官猎人马尔三步踏作两步顺着台阶爬上高墙来到墙垛后向菲利克斯禀报军情,“司令官大人,骑兵队已经全员散往萨普男爵领各地告警,萨普堡里的三十守城兵明天中午前就能带着备急军粮赶到条石堡。领地的其余一百领主私兵也能在两天之内集结完毕。” “另外,老夫人带着去洛蒂小姐那儿避难,她说要在萨普堡陪着您守护领地。老夫人不仅不走,她还下令将萨普堡内的所有女人都召集起来为条石堡的军队制作食物,说是要派人送到这里给守城士兵们食用......” “老夫人虽然不去威尔斯山谷,但我也派了内府的仆人骑马去向威尔斯山谷告警。” 菲利克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母亲大人既然不愿去姐姐的领地避难就算了吧,反正一时间敌军也不可能跨过这道高墙。” 菲利克斯扭头看了一眼高墙后的军营和军营后的零星房舍,“领民们都安顿好了吧?” 马尔将背上的那张步弓取下来整了整弓弦,咽了一大口唾沫,有些紧张地答道:“几户领民中的男人都留了下来协助我们守城,女人孩子都让她们返回萨普堡了。粮食草料也都转移到了石屋中储存。” “马尔,不要紧张,就当这些家伙是被我们追剿得无地藏身的群匪流寇。一会儿你指挥弓弩手挑选一段射界开阔的墙段齐射几轮,然后在爬上箭塔各自射击。不要紧张,等敌人靠近瞄准以后再发射。”菲利克斯倒底是跟着亚特经历过大阵仗,关键时候还记得稳定人心。 这时,身着一套略旧板链甲的萨普军队副官从高墙的一侧缓缓跑到了菲利克斯身边,这位副官正是菲利克斯从亚特的军队中挖过来的一个战兵,菲利克斯予以副官兼军队教官的重任,另一个从威尔斯军团挖来的战兵担任重甲步兵队的队长,重甲步兵人数虽然少但战力却十分强悍。 “司令官大人,两侧山顶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我两边各自派了三个士兵,随时可以动手。” “让他们不用着急,暂时还用不上那些大杀器。” “快到中午了,让人把羊圈里的三头羊都宰了炖几锅羊肉,食物做好送到城墙上让士兵们全都吃饱喝足,今天下午敌人肯定会发起一次试探攻击,我们必须将敌人的锐气挫下去,让他们知道条石堡的城墙有多坚硬,我们萨普军队的剑刃有多锋利!” ............ 午饭过后,条石堡外的科多尔军队开始行动了,他们派了一支六十人的雇佣军队扛着三四架赶制的登城木梯朝条石堡冲来。 雇佣兵们的喊杀声震天,气势十足,弓弩手拉弓搭箭朝着高墙漫天抛射,冲阵队列严密紧实,攻防有度,然而这六十几个佣兵攻击的速度却非常缓慢,两百来步的距离他们几乎是一步一步踱过来的。 佣兵靠打仗求生,懂得如何用最震撼的场面打出最低烈度的战争。 面对震天响的敌军,菲利克斯没有下令放箭抵挡,他知道这只是敌军的试探,不想过早浪费士兵体力和箭矢储备。 况且那些人可没那么容易靠近高墙。 墙根吊桥前方六十步,一个科多尔佣兵举着大木盾,拎着短柄阔斧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朝已经升起的吊桥走去,这是一个佣兵小队长,常年四处征战的他发觉了异常,按照常理自己走进这个范围怎么也得有一两轮箭矢的打击,能够沉得住这个气说明通往吊桥的这段路面并非他现象的那样简单。 佣兵小队长一把抢过了身旁一个佣兵手中的短矛准备用矛尖探查地面触发可能的陷阱,突然刚才被夺了短矛的家伙惊跳了一下然后抱着脚板在地上打滚。 定眼一看,刚才佣兵踩进了一颗插在干草中的小木签,冬季枯黄的干草和木签颜色相仿,粗略间很难发现。 “你个杂种给我闭嘴,一根木签要不了你的命,你要是再鬼叫我一斧头剁了你的头!”佣兵队长对着地上的家伙狠狠地呵斥了几句,然后用短矛在草皮上左右横扫...... 高墙垛口后,菲利克斯见那群试探的敌兵已经把速度放得很慢,几乎就停在了那片陷阱区域一寸寸摸索前进,便拿起了靠在垛口后的一张步弓,从箭囊里取出一支扁头轻箭,搭上弓弦拉圆,对准一个手持短矛插地试探的敌兵。 崩!嗖~ 一支轻箭从墙头划着微微的弧线飞了过去,邦!一声钉进了敌兵的大盾中,吓得那个敌兵赶紧把身体缩进大盾后。 “马尔,让弓弩手们放箭,全都给我瞄准了再放!”菲利克斯朝旁边的箭塔上招呼了一句。 接着,十几支轻箭接连而出,那些敌兵速度很慢几乎就是停在原地,所以高墙上的箭矢一射一个准。 当然大多数箭矢只是吓唬敌兵的,他们的盾牌几乎承受了全部箭矢的伤害...... 在高墙上箭矢的精准射击下,第一波试探攻击的敌人很快灰溜溜地撤退了,不过对于这些人而言撤退可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情,他们的薪酬是按天发放的,多一天攻势就多一天的薪酬还能少几分损伤,怎么算都划算。 只是那些花钱雇佣的领主商贾们又得炸肺了......... 条石堡东北遥远的伯国东境热内堡战场,同样窘境也发生在了亚特的身上...... 第三百六十四章 杀一儆百 基督弥撒节后的第六日,时间已经翻到了基督新年一月。 这已经是亚特聚兵热内堡城外的第十七天,除去中途因天降大雪而停滞攻击的三四天外,攻城的战斗几乎每天都在进行,但热内堡城头上仍然飘扬着施瓦本的旗帜。 这样缓慢的战斗进程实在出乎亚特的意料,原因是多方面的,除了天气日渐寒冷以外,主要就是敌我双方军队的战斗意志问题。 亚特料想过施瓦本人在热内堡驻守的军队应当足够精良,但却没想到他们的战斗意志如此顽强,不到三百守军面对一千多攻城军队几乎不间断地攻势居然能够依托十分破败的城防工事越打越勇。 亚特也料想过自己手下那支临时拼凑的军队战斗力着实一般,但他却没想到居然会如此的着实一般。 首先是那支一千多人的拼凑而来的边境当地军队,勃艮第人向来不够团结,向来是各怀心思散沙一盘,这样的劣根性在亚特组建的这支队伍里提现得淋漓尽致。刚开始的时候那些领兵贵族军官们还能拧成一股绳在约恩子爵和骑士奥多的指挥下各自完成任务,对热内堡展开猛烈攻势,但随着寒冬一天天弥漫,攻势一天天激烈,死伤一天天增加,那些各自率军的领主军官们可就开始打小心思了。 反正是按天领取薪酬享受军粮供养,这些类似佣兵的军队就开始消极应战和互相推诿了,他们都不愿意让手下士兵作为攻坚主力,纷纷争取一些打制攻城器械、佯攻辅助、侧翼掩护等二线战斗任务,即使被强令攻击之时也是出人不出力,稍有战损便立刻退缩。 奥多位卑无法节制,约恩又不愿过多得罪那些领主军官,一来二去十数天也始终没能啃下热内堡。 其次是那五百多囚徒兵,这些囚徒兵的战力是超过那些临时拼凑的当地边军的,倒不是说囚徒兵具有多强的战斗素养,主要是他们的战斗热情和战斗意志要明显高于那些“万分惜命”的当地边军。 不过随着时间推移,囚徒兵也开始动摇。 经过数次战斗尤其是半月前的那次热内堡外围阻击战,囚徒兵死伤惨重,五百多囚徒兵已经战死近百,那些重伤的也难以活命。 囚徒们之所以敢拼命是因为想活着获得自由身份,随着伤亡比例的一天天上涨,囚徒们愈发觉得幸存的几率变小,心里开始有丝丝异动。 最主要的是亚特承诺三个月的服役期限越来越近,他们看着战事仍在僵持,心弦越绷越紧,战力自然也越来越差;万不得已亚特已经开始计划通过给囚徒兵方法军饷的方式勉力维持他们的战斗力。 最后是隶属于亚特本人的军队,即原威尔斯军团各部的士兵。 威尔斯军团是亚特的核心战力,同亚特荣辱与共,他们是最精锐最悍勇的战士,但同时他们也是人,也有自己的情绪。 他们出征北伐的时候还是炎热异常的夏天,现在却已经是寒风冷雪的深冬。出征半年多,士兵们每日都艰巨作战心力交瘁,这样高强度的战斗一点点压榨着军队的士气,尤其是那些在山谷中有家眷的普通士兵,他们实在想念妻儿父母。 这样的士气衰减绝不是一顿丰盛的晚宴或几枚铜币的军赏能阻挡的。 亚特很焦急,两千多士兵(含杂兵劳役)和数百头马匹骡驴牲畜每日消耗着巨大数量的粮草物资,整支军队每日的军费已经超过了一万五千芬尼,而且负责筹集粮草的辎重队和外出购粮的商队行动越来越不便,不仅是因为时常飘落的雪花阻断道路,也是因为附近能筹集购买的粮食越来越少,他们不得不跑到更远的地方为军队筹集粮草。 最要命的是西线战场已经传来消息,贝桑松城即将被攻下,光复军不日就要入驻勃艮第伯国宫廷。 留给亚特的时间不多了...... 基督新年一月第三日,天气阴寒,大雪封道。 亚特率领七百二十个骑兵和步兵返回了热内堡外的勃艮第驻军营寨,与亚特亲率的军队几乎同时抵达热内堡营寨的还有从瓦隆堡调归的原威尔斯军团重甲步兵队、弓弩队和一个战兵旗队,另外一百五十当地边军被调往了瓦隆堡驻守。 此时,热内堡在的驻军营寨总兵力已近两千。 三日前,亚特亲率七百步骑车混合军队在热内堡以东十五英里处再次击退了蓝迪伯爵的救援军队,依托车阵斩杀敌军三十五人,自己死伤十五人。这次抵挡住施瓦本援军后亚特再也忍受不住热内堡的战斗节奏了,他率军回到热内堡,打算亲自组织攻城。 他早就该亲自回来指挥攻城战斗了,不过此战的关键在于抵挡施瓦本援军,所以亚特不得不被陷在外围战场。 但现在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只能乘着大雪封道赶紧带着精锐回城亲自指挥攻城。 天气很冷,雪花漫天,但是热内堡外的勃艮第驻军营寨却一派喧嚣热闹景象。 亚特回到驻军营寨的第一件事并不是追究攻城军队的责任,而是将营寨里仅存不多的猪羊鸡鸭全数宰杀变成了十几口深桶大锅里热雾腾腾香气四溢的炖肉。 普通士兵能吃上一顿美味的麦糊炖肉,各级军官领主们则聚集在营寨中间一顶能容纳四五十人的军帐中享受着美酒佳肴大快朵颐。 酒过三巡,领主军官们都已经开始微醺,醉意也爬上了他们的脸庞。 在热闹异常的军帐里,隶属于亚特的十来个军官却始终只是低着头吃着食物偶尔出于礼貌的泯上一口酒,今晚这顿酒他们是不能喝醉的,因为坐在军帐主位与约恩子爵对饮的亚特始终没有喝醉,他的眼睛时不时扫视着营帐中的众人。 气氛已经达到了顶点,亚特端起酒杯向约恩子爵敬了一杯,一口饮下,然后再次倒满葡萄酒起身举杯面向众人。 “各位!各位!先生们,先生们!” 营帐中的交杯换盏声渐渐停了下来。 “各位,你们在为谁作战?”亚特突然轻声问了一句。 众人没想到亚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一时间不懂亚特想表达什么,稍微愣了愣神众人低声交头接耳了两句。 “为了宫廷~” “为了东境~” “为了勃艮第~” 众人稀稀疏疏地回答。 亚特没有说话,端着酒杯走到了营帐一旁两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军官面前,浅笑一声,“莫里斯,你觉得是在为谁打仗?” 莫里斯是约纳边境的领兵骑士,原本是热内堡东边一个军堡的驻军指挥官,现在这座军堡已经被施瓦本人焚为了焦土,这个家伙却带着手下军队一溜烟地跑到了后方躲避,若不是亚特的军队突然出现在东境,他很可能带着手下的三四十个溃兵做了群匪。 听说亚特召集军队作战之后这这个家伙应募而来,当然像这样的家伙只可能奔着薪饷而来的。 莫里斯打了一个酒嗝,操着粗重的嗓门道:“当然是为了整个东境,我们要用手中的铁剑刺穿施瓦本人的***儿,哈哈!” 莫里斯大笑着捏起锥形酒杯一口干下,引起众人哄笑。 亚特却没有笑,他拍着莫里斯的肩膀,脸上的笑意变得越来越冰冷,“莫里斯,你们不是在为东境作战,东境的守护者是鲍尔温伯爵大人,不是我亚特?伍德?威尔斯。你吃得粮食是我的,你拿的军饷也是我的。” 莫里斯的醉意还未消,“对对,我们是从亚特大人那里领取的薪饷,我要感谢亚特大人的慷慨!”说着又晕头转向的找酒桶倒酒。 亚特却没有理会莫里斯,他踱步在营帐中,高声说道:“莫里斯,在攻打热内堡的这十几日中抗命两次、消极怠战三次,五日前攻打热内堡北门之时接敌击退,导致佯攻失利正面进攻的卡扎克旗队被北墙敌人围攻战死五人战伤八人。” “军法队,把莫里斯拖下去斩首,头颅挂在营寨大门。莫里斯所属军队立刻羁押,有敢抵抗者就地格杀!” 亚特的声音不大,军帐却突然安静。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一队身披重甲的士兵已经从军帐外冲了进来...... 第三百六十五章 攻城 军帐中众人一阵慌乱,他们没想到亚特回突然发出责难,怪不得他要把所有的直属精锐全都调回热内堡,现在整个驻军营寨都处于亚特的刀锋剑刃控制之中,没有人敢在这里同他对抗,那怕他只是一个边疆男爵。 营帐众人都曾不同程度的消极怠战,若是亚特要因为这个斩首,恐怕营帐里就没几颗脑袋能留到明天了。 重甲士兵还肃立在军帐四周,军帐外也能听见士兵拔剑出鞘的响动。 帐中众人都各自坐在一动不动,生怕那些重甲士兵会突然挥锤砸碎自己的头颅。 约恩子爵一时也非常难堪,他是攻城军队名义上的指挥官,热内堡久攻不下也与他指挥调度不力、赏罚奖惩不严有关。 约恩子爵打破了沉寂,“亚特,热内堡中有施瓦本精锐驻守,而且城中储备了大量的弓弩箭矢和火油擂石,一时间确实难以攻......” 亚特挥手打断了约恩子爵,“约恩子爵,热内堡难打是事实,若是能够像施瓦本人从我们边军手中那样容易就夺下热内堡的话,我为什么该要拿出百万芬尼招募各支军队?” “而拿了我的钱就该为我办事,我不指望大家都能像施瓦本军队那样强悍,但至少不能现在这样吧!莫里斯只是最过分的,纳森爵士,从半月前到现在,你一共派了三十个士兵登城,其余人都在帮忙打制推动攻城器械。你手下有五十个精锐边军,五十个!你从我这儿拿着精锐的薪饷却干着杂兵活!十天前的战斗因为你不按号令增兵西墙,导致西墙已经登城的士兵被施瓦本人尽数残杀。” “六天前热内堡南城防御空虚,奥多爵士令你部立即抢登南墙,你却迟迟不肯登城致使错失南城破城机会。” “若不是因为三天前你在正面丢下了几具尸体,今天被斩首的肯定是你!”亚特厉声说道。 此时外面传来了莫里斯被杀前的惨叫嘶嚎声,惨叫声随着一声爆喝和重斧斩骨切肉的脆裂戛然而止。 众人额头冒着冷汗,约恩子爵也愈发不安。 阵前斩将,实在是万不得已。 亚特环视一圈,众人都是恐惧万分,帐中众人并没有反抗意图,他挥退了肃立在军帐四周的重甲步兵,只留下了几个侍卫。 众人见那些杀死腾腾的重甲士兵退出营帐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亚特也缓了缓情绪,走到了主位约恩子爵身旁大声对众人说道:“明日,我亲自指挥攻打热内堡,我麾下的军队作为主攻西墙,边军分南北两部分别佯攻南北两墙。” “军令,先登城的军队攻下热内堡后缴获的战利可以先拿走一半!” “军令,明日战斗士兵军官斩杀一颗敌兵头颅换赏一百芬尼。” 威逼利诱,亚特杀完了消极怠战的人就开始用重赏厚利鼓动人心。 果然有效,帐中众人在保住脑袋后立刻被亚特的重赏激起了血性,纷纷握拳捏掌,呐喊声响起。 亚特扭头提杯与沉默不语的约恩碰了一杯,“约恩子爵,您麾下的一百普通士兵列入南墙军队,另外烦请您明日率麾下二十精锐在南城后阵督战,若有畏战后退之人,自男爵以下就地格杀!” 约恩看了亚特半天,见亚特态度坚定,无奈地点了点头。 ............ 基督新年一月第四日,漫天飞雪骤停,寒风凛冽。 勃艮第伯国东境边防重镇热内堡外数十面各色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堡西南北三面已经站满了即将攻城的勃艮第军队,西城为主攻,由亚特率领直属军队两个步兵团、重甲、弓弩、死侍以及少许杂兵劳役负责,西城外聚集了两架大型投石机,六架小型投石机、两座攻城塔以及十二架登城云梯和一座破城锤,仅环绕热内堡的这些攻城器械造价就超过了十万芬尼,这些攻城器械由一些低阶军官指挥杂兵劳役操作使用。 南城由五百东境边军组成,布拉蒙领主约恩子爵亲自指挥坐镇,为佯攻。 北城五百东境边军组成,由两个当地男爵共同指挥,其中一个男爵势力最雄厚,指战能力也是所有边军指挥官中最强的,轻重混合骑兵队里的精锐骑兵就是这位男爵麾下的,因而他是北城实际的指挥官,因为北城有这位男爵的存在,作为辅攻,也可在关键时刻转为主攻。 热内堡东侧三英里的山丘缓坡上,近百轻重骑兵踏着积雪防备着东南方向不太可能出现的敌人,战马喷出的热气瞬间变成白雾和着骑手鼻孔里的雾气飘散在寒风中。 这便是亚特决战热内堡的全部兵力部署,他几乎把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都聚集在了这里。 发动攻击之前亚特照例派人向城中施瓦本劝降,面对十倍于自己的攻城敌人,施瓦本守军显然也是害怕了,他们没想到勃艮第人会在漫天大雪后攻打城堡。 面对亚特的劝降,他们心动了,不过蓝迪伯爵已经飞鸽传令,一旦他们丢失热内堡,城中军官士兵留守在施瓦本的家眷将尽数被斩杀,为了妻儿老小,城中的施瓦本人不得不死命顽抗,希望蓝迪伯爵的援军能在勃艮第人攻下城堡前杀过来...... 劝降失败,亚特下令全军攻击。 投石机首先登场。 三个攻击方向共计十五六架轻重投石机向热内堡残破的外墙抛去大小不一的石块。 六十磅重的巨石被两个杂兵的抬到被绞盘拉下来的巨型投石机弹兜中,一个举着重锤的壮汉朝几个杂兵点了点头,爆喝一声将重锤敲在了投石机锁销上,弹兜在配重斗的带动下迅速甩摆,弹兜到达顶点后脱离抛出,划着长弧飞向了热内堡的城墙。 砰! 巨石砸在条石垒砌的高墙上碎成了好几瓣,碎石粉末爆出了一团白雾。 巨石没能砸透热内堡的外墙,但巨石炸裂的碎石块击中了一个躲在墙垛后企图抬头观望的施瓦本士兵,将他的耳朵砸成一块肉泥。 士兵捂着被碎石砸烂的右耳不停地在哀嚎并在垛墙后的战道上弓身打滚,引得身旁好几个半蹲的施瓦本守兵也人心惶惶。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听见了杀猪般的响动,冲过来一脚踢在了那个伤兵的肚子上,用手里的阔剑指着伤兵,“再乱吼乱叫我就剁了你另一只耳朵!” 伤了耳朵的士兵被吓得够呛,紧咬牙关不敢再发出响动,仍有耳朵上的血水顺着指间缝隙流了出来。 “你们给我听好了,蓝迪大人已经飞鸽传信,施瓦本的三千大军正在赶赴边境途中,只要我们再坚守几日大军便会前来救援我们。” “伯爵大人说了,只要我们守住了热内堡,热内堡周边的土地就将册封给我们,等打完这场仗,你们都是有土地的领主乡绅了!”(注:乡绅为骑士之下的土地所有者,传统意义上的军士既为乡绅的一种。) 没有什么比强大的援军和丰厚的战赏更能让守军坚定决心的了,热内堡里守军最大的战斗动力就是对土地的渴望,热内堡附近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正是最理想的领土。 施瓦本军官的话音刚落,下一颗巨石又奇迹般地砸在了刚才的地方,这一下墙垛瞬时被砸塌,墙垛后的两个施瓦本士兵被巨力猛地一锤击倒在地,想必是被砸伤了内脏,挣扎了不一会儿就开始口鼻喷血一命呜呼。 墙段后的施瓦本守军刚刚把两个砸死同伴的尸首拖开,第三颗巨石再次砸了过去,这次巨石稍微向下了一点点,巨石刚好砸在墙体棱坎上,被棱坎当中破开,碎裂成十数块炸向墙垛后,一下了崩死崩伤了好几个施瓦本守军...... “好!!投得好!!马修,去看看后阵操作那台投石机的队长是谁,给他记军功!这几炮投得太准了,都快赶上步弓近距离抛射了。”亚特骑马居于攻城士兵之后,看着西墙上被连中三次的那段垛墙连连称赞。 七八架投石机又抛射了几轮石块,热内堡的墙头被砸得碎石乱飞尘土爆起,防守的施瓦本军队也埋在墙垛后不敢探头反击。 “传令兵,吹号!开始攻击!”亚特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一声号响,两座攻城塔出场了,四十几个钻进攻城塔底的杂兵劳役开始在各自指挥官的命令下齐声喊着口号黑呼黑呼地将攻城塔往热内堡西墙推动。 攻城塔分为两层,最顶层高度超过了热内堡的垛墙,十几个弓弩手藏身其中朝着热内堡射出箭矢压制;顶层箭塔下方与热内堡垛墙齐平的是储兵台,三十几个身披盔甲手持重锤阔斧的精锐战兵挤在这里,在储兵台的正面,一面兼做挡板的木板桥(塔桥)被固定在攻城塔的柱子上,一旦靠近城墙十步距离,这架塔桥会被放下搭上热内堡的城墙墙垛,储兵台上的精锐步兵将会冲上墙头。 储兵台的下方是一道木梯,一旦精锐战兵登城,攻城塔后面就会有源源不断地士兵顺着木梯爬上储兵台,将精锐步兵打开的缺口一点点撕裂。 两座攻城塔中间是一座破城锤,这座破城锤十分简易,四十几面大盾被拼接成顶棚盾牌,五六架牛车的实心木轮被拆下作为破城锤的轮子,一根粗重的实心重木被吊在竖梁上,二十来个腰挂武器的士兵推着破城锤一步一步的轧着积雪朝热内堡西城门行进。 三架大型登城器械之间是十几架登城木梯,各旗队中队的士兵扛着木梯排着长队朝热内堡墙根奔去...... 第三百六十六章 破城 在如蚂蚁般密密麻麻朝热内堡西城墙根的勃艮第士兵中,汉斯拎着一柄厚背单刀紧跟在一架木梯旁举盾掩护着身边的扛梯士兵,在汉斯身后是十个同样姿势的囚徒兵,他们正在掩护扛木梯率先登城的第一步兵团的精锐战兵。 在第一次阻击蓝迪大军的那场战斗中,作为死侍居前作战的囚徒兵汉斯再立军功,他亲手杀死了两个施瓦本重甲步兵,而且还同那位屠夫伯里一起干掉了一个施瓦本军官,伯里在战斗中被施瓦本重甲步兵的重锤砸断了胸骨,抬回了布拉蒙城救治,而幸运的汉斯除了几道不致命的刀伤之外几乎毫发无损。 战后勃艮第军队战损惨重,尤其是第二步兵团的低阶军官伤亡很大,汉斯原来的中队长现在第二步兵团的新晋旗队长瑞格长官向中军推荐了汉斯,于是屡立战功的囚徒兵汉斯就被中军从死侍队调回了第二步兵团任旗队长帕萨特麾下的第四中队长。 在亚特所属的军队中,但凡是“第四”通常都是相对较弱的队伍,而汉斯的这个第四中队基本都是从布凡郡中解救的奴隶新兵,连囚徒兵都没几个,所以战力更是很差,结果在分配作战任务时汉斯中队就被分配了掩护精锐战兵登城的任务。 不过汉斯也很平衡,毕竟他的旗队长帕萨特也接到了同样的任务——举着盾牌给精锐们挡箭,然后站在城墙根下等着精锐们冲上墙头撕开敌军防线,运气好或者是运气不好的话他们还能有机会顺着木梯登上城头立功或是送死。 汉斯手中的盾牌还是那面从施瓦本小股军队那里缴获的小圆盾,那玩意儿用起来倒是轻便灵活,可在这种需要抵挡城头飞流而下的夺命箭矢的时候就显得十分鸡肋了,圆盾遮挡面太小,能挡着自己就挡不住身边的战兵,稍微往战兵那儿挪动吧,那箭矢嗖嗖地贴着自己的肩胛擦过,吓得汉斯裤裆一阵阵发紧。 幸亏后阵的投石机还在不停地朝热内堡墙头抛射石块,每次石块砸向城头的时候施瓦本人的箭雨都能停滞片刻,城下的勃艮第士兵就得趁着这个短暂的空当抓紧时间往前冲。 “混蛋!谁让你挡自己了?让你掩护战兵!挡战兵!挡战兵!!” 旗队长帕萨特的呵骂声伴随剑鞘拍打的声音响起,汉斯身后一个囚徒兵因为太过害怕城头不断攒射的箭矢而把盾牌挡在了自己头上完全不顾扛着笨重木梯的战兵安危,这一幕被督阵的旗队长帕萨特看见,这个脾气暴躁的老兵军官当然是冲上去一通殴打。 汉斯赶紧将倾斜到自己一边的盾牌往身旁的战兵头顶挪过去,闭着眼祷告施瓦本人射出的箭矢不会射杀自己。 极速冲锋,有惊无险地掩护登城云梯来到了墙根前五六步远,这里原本是有壕沟陷阱的,不过在过去十来天的战斗中已经被攻城的军队用泥土和尸体填满,激战后留下的敌我双方的尸体和残破的武器以及擂石滚木还堆积在墙根。 那些尸体有施瓦本人的,但更多的是勃艮第士兵的,冬季天气寒冷,攻城失败后这些未来得及拖走的尸体就这么扔在墙根,时不时有泄愤的施瓦本人从墙头扔下石块砸向尸体,所以好些个尸体都被砸成了肉泥,然后被积雪掩盖露出一些破烂的鼻梁和头骨...... 汉斯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半闭着眼不去看那些擂石堆中碎烂的肢体残骸,幸亏是寒冬时节天气寒冷,若是遇到炎夏这些尸体腐烂生蛆发臭,那简直就是攻城士兵的厄运。 顾不得体位恐惧和恶心,汉斯麾下的中队士兵聚集在了木梯的根部,将手中的盾牌聚集一起形成一个大盾,准备登城的精锐战兵们将木梯抬起,后面的木梯上端在士兵们的合力推顶下慢慢升起,镶着铁钩的木梯顶端朝着热内堡的外墙垛口慢慢靠近,一旦木梯铁制挂钩抓住了垛墙,墙头的守军就不能轻易掀翻木梯了。 不过施瓦本人不会让木梯轻易搭上墙头,在木梯尚未靠近墙头之前,两根叉拍杆已经对准了木梯顶端,施瓦本人拼命地将即将靠拢的木梯往回推。 墙根下,七八个精锐战兵也用尽全力推顶木梯靠拢墙头,无奈他们处于木梯末端根部,再大的力道传到木梯顶部也被折扣了多半,七八个战兵已经青筋爆出也没能把木梯靠上墙头。 汉斯见战兵吃力,将盾牌一扔,命令附近三个士兵也加入了推顶木梯的队伍,四个青壮加入后城头的施瓦本人再也顶不住了,木梯啪一下搭上了墙头,士兵们赶紧将木梯扯着往后一拉,木梯的顶端挂钩挂上了墙头。 “伙计们,跟我往上冲!杀敌一人军赏一百芬尼!”那位战兵中队长一声令下,将短剑衔于口中,取下了背上的蒙皮镶铁圆盾,一手持盾一手把梯,蚁附而上...... 墙根处,汉斯也带着手下十个士兵举起盾牌把稳木梯,在防备墙头不停抛下的擂石滚木的同时还得时刻准备率队冲上城墙...... 随着一架架登城梯靠上西城墙头,城外后阵的投石机终于停止往墙头抛射石块,这个时候投石机就不能再砸城头了,否则以投石机的精准度很容易误伤登城的己方士兵。但后阵投石机并没有闲着,大小不一的石块从热内堡外墙头一点点往城堡内移动,那些可能有士兵出现或囤积的区域都是投石机的抛射范围。 精锐步兵登城的同时,攻城塔也一点点靠近西城墙头,墙头的施瓦本人用火油罐攻击越来越近的攻城塔,虽然攻城塔正面泼了水蒙了兽皮,但在火油的攻击下仍然被点着,塔顶的弓弩手赶紧将堆积在一旁装满沙土的布袋打开,将沙土从顶部顺着攻城塔的正面倾斜而下,潮湿沙土还是发挥了作用掩灭了部分火势。 第一个用木梯登城的士兵跳进垛口的时候,右侧的攻城塔也被顺利地推到了城墙十步的位置。 攻城塔的塔桥在重锤敲击锁销的声响中落了下来,匡通一下搭上了西墙墙垛。 就在塔桥搭上去的那一刻,五六支二十英尺的超长铁矛从西墙墙垛伸了出来,紧接着两只燃烧的火油陶罐在塔桥上爆开,火油四溅,很快燃起一堆大火。 一声呵令,两个身披半身板甲手持重锤圆盾的士兵跳上了塔桥,他们丝毫不畏惧火油和长矛,硬生生冲进了火海中奔着铁矛而去,几乎同时七八个衣甲武器相仿的悍勇士兵也冲进了火海,然后就是剩下的人陆续冲出。 之前的战斗就是因为敌人抛掷火油致使退财,所以这次攻城的士兵早就预料到了敌人会抛掷火油,他们在塔桥落下的前一刻已经用水将全身浇透。 不过施瓦本人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就在勃艮第精锐战兵格开长矛即将跳进垛墙的那一刻,施瓦本人居然将几张大木板抬起挡在了垛墙后,这些大木板就是从城中富商领主宅邸拆下的大门板,这些门板不算太高,但完全可以阻挡木桥上的勃艮第士兵跳墙,要想穿着重甲翻过光滑的木板是不可能的。 刚刚冲出火海躲过铁矛的战兵却被阻挡在这道木门前,任由重锤阔斧如何劈砍捶打也砸不开,原来施瓦本人在门板后用粗木棍顶着。 攻城塔桥上的精锐战兵不得不在火油烧断塔桥前退回储兵台,灭火修整...... 攻城塔攻击受阻的时候,登城梯上已经陆续有人跳过了墙头与垛口后的施瓦本人对阵厮杀,勃艮第士兵勇猛,但施瓦本人也剽悍,能够经历十几日攻防战活到现在的都是军队中的精锐,而且施瓦本守军指挥官也算是颇有指挥才能,他清醒地认识到了西城是主战场,所以将最精锐的兵力全都调防西城。 登城作战本就不利,加之守军悍勇无畏,登上城头的勃艮第士兵很快就被扑杀殆尽,墙根下居前指挥的奥多等人已经开始让第二批精锐上场了,但有一处墙段始终还在厮杀。 “那处墙段上是那个旗队的人在进攻?” 勃艮第西城后阵,立马观战的亚特也看见了右侧墙段有一架登城梯上仍有一个中队长模样的军官领着三个幸存的战兵极力维持被施瓦本人步步压缩的裂口。 那个军官年纪应该不大,隔着一两百步都能感觉到他略显稚嫩的脸庞和还未彻底长开的身躯,但他却迟迟不肯退下登城梯。 “罗恩,那个还在城头坚守的军官是谁?”亚特对身旁的侍卫官罗恩问了一句。 罗恩搭着手棚看了好几眼,“他叫塞莱迪,堂区学堂第一批学徒,也是军官学堂第一批学徒,和马修一起进入军队的,原本是北地的修道院的孤儿,五年前被萨尔特大人带回山谷的。” “原本是韦兹麾下的小队长,他的中队长战死了,上个礼拜前刚刚因战功晋升的中队长。” 同样为年轻军官的罗恩对这些军官学堂出来的年轻军官很是熟悉。 亚特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还在殊死拼杀的墙头战场,“如果他能活着打完这场仗,把他调到侍卫队来。” 亚特吩咐了一句便不再多说。 “是,老爷。” 对话间,第二批登城士兵已经在奥多亲兵的号角声中开始攀梯,第二批的主力是图巴的旗队,这支队伍最近都驻守瓦隆堡,几乎没有什么重大的损失,他们的战斗欲望也是最强烈的。 图巴抓住了战机,看准那个还在拼命厮杀维持的墙头缺口,亲自压阵麾下战力最强悍的第一中队往上攀爬。 图巴是亚特手下除了卡扎克以外资历最深的旗队长,作为一个打了五六年仗从普通巡境兵一步步稳打稳扎晋升上来的高阶指挥官,他除了有过人的指挥才能外更有拎着重锤阔斧亲临战阵的无畏勇气。 待第一中队的十几个战兵陆续爬上木梯开始登城之后,图巴不顾身边亲兵的护卫,抽出了腰间的页锤一个猛步冲上了木梯,“前面的伙计,都给我往上冲,你们战死了我替你们报仇,我战死了身后还有数百个兄弟替我们报仇!” 图巴登城,本身就是对士气的一种鼓舞。 顷刻,已经有五个士兵越过了垛墙,加入了裂口厮杀的战斗,那个年轻的军官已经倒下生死未卜,但他极力支撑的豁口越来越大,施瓦本人也将更多的精锐调集到此处御敌...... 与此同时,西墙其它几处也陆续有士兵登城,眼见西墙破城在即,施瓦本守军指挥官吹号告急,其它几面城墙的守军也急调到西城增加力量。 就在西城陷入鏖战僵持不下的时候北城告破,那位勃艮第边疆男爵趁着北城防守薄弱之计亲率二十几个精锐登上了北城,将他的旗帜插上了墙头...... 第三百六十七章 军功 “大人,北城攻破了!凯特兰男爵已经攻上了北城墙头,现正在固守城头打算攻下墙头打开北门。” 被亚特派到北城监视攻城军队动向的侍卫马修快马奔回了西城外的大军后阵,向亚特汇报了战况。 亚特听说过那位叫凯特兰的男爵是个厉害角色,却没想到他居然敢领头冲上城墙与敌人面对面的肉搏,早知道作为一个男爵是不太可能亲自上阵肉搏作战的。 罗恩拨转马头,拔出腰间骑士剑,对亚特请命道:“老爷,是不是立刻分兵去北城支援凯特兰大人?一旦他打开了北城大门我们就可以从北门冲入热内堡。” 亚特看了一眼仍在不断增兵围堵西城墙头的施瓦本人,狠了狠心,“罗恩,你带侍卫队和特遣队立刻去北城支援凯特兰大人,其余方向继续猛攻各自的墙段。” 亚特没有选择从攻势最猛的西城撤兵分去北城增援,他知道对北城最大的增援就是尽可能的拖住更多的施瓦本人,这样才能真为北城减轻压力。 “传令兵,吹号,让所有人全都投入登城战斗!”亚特拔出了腰间的骑士剑,领着两个传令兵和擎旗兵朝攻城前阵奔去。 顷刻间,热内堡西城外所有的军队都投入了登城蚁附战斗,数百人排着长龙朝那些登城器械而去...... 施瓦本人料定那支攻打西城的陌生的军队将是热内堡防御战的关键,所以他们把主要的防守力量都集中到了热内堡西城。然而他们在西城抵挡了勃艮第军队却在北城丢失了防线。那些时日攻城乏力的勃艮第人突然爆发了血勇,一位男爵竟然亲自登城参加了肉搏。 这样的战局是施瓦本人没想到了,而攻破北城外墙的那些勃艮第士兵更是锐不可当,他们的眼珠子里冒着精光,见着施瓦本士兵就是一通乱看乱杀,那杀气腾腾的眼神里似乎还有一丝贪婪,仿佛施瓦本人的头颅就是一颗颗闪闪发光的金饼银币一样。 施瓦本人不知道自己的头颅值多少钱,但攻城的勃艮第士兵却是知道的,一个施瓦本头颅换取一百芬尼军赏。此时的施瓦本敌兵在勃艮第士兵的眼中已经没有了丝毫的狰狞恐惧,他们看见的是站满城头的钱币在跑动...... 热内堡攻破了。 打了十几天没有攻下的热内堡在一个上午的时间被攻破,最主要的原因是亚特亲率八九百最精锐的约纳边境守备军团担任主攻,这是决定性力量。当然,昨晚斩杀的那个骑士以及高额的军赏战利也是鞭策各支军队勇敢作战的动力源泉。 北城的大门外那位凯特兰的攻击下被打开,南城攻坚的士兵放弃了攻城退回了城下绕道北城,顺着洞开的北城门一拥而上。 北城丢失大军入城之后,西城的施瓦本人也自感大势已去,连忙退下城头,朝着缺口的东城奔去,打不过只能选择逃跑了。 为了防止施瓦本人困兽犹斗,亚特事先并没有安排军队防守攻打东门,但让施瓦本人感到绝望的是涌入热内堡的勃艮第人迅速堵住了东城大门,他们显然不想让那些价值一百芬尼的人头就这样白白的跑掉。 热内堡城变成了屠宰场...... 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的士兵占领西城后并没有冲下城墙加入厮杀的行列,已经涌进上千勃艮第军队的热内堡也不再需要他们。 在奥多和各自旗队长的指挥下,第二步兵团的士兵迅速控制了东西南北四面城墙,每面城墙都有至少一个旗队驻守。 亚特则亲自率领第一步兵团和中军各直属军队把守热内堡外进出的咽喉要道,控制外围防线,追杀漏网之鱼。 热内堡的屠杀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色尽黑攻入城堡的军队方才渐渐平息。 战争是残酷的,半个月的惨烈战斗已经将热内堡打成了一片废墟,投石机抛射的巨石砸塌了房梁屋檐毁坏了城墙民居,就连领主大厅都被偶尔远射的擂石破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热内堡中已经没有平民,事实上在数月前施瓦本人攻下城堡的当天在战斗中幸存的勃艮第平民就被掳掠屠杀一空,剩下被强虏当作守城军队奴隶的勃艮第人也在这几日里被杀得差不多。 施瓦本人的尸体也堆积在城堡的各个角落,得益于亚特那道丰厚的军赏令,驻守热内堡的施瓦本人几乎被屠戮一空,除了那些在城头激战幸存的骑士勋贵和一个领兵男爵之外,其余所有的施瓦本士兵全都被杀死,没有幸存。 街道两边几乎都是残破的肢体和碎裂的肝肠肚肺,血迹合着刚刚融化的积雪被践踏为烂泥,若不是那些东西太过妨碍勃艮第士兵搜刮的步伐,都没有人愿意把它们归扫到道路两旁。 城防已经稳定,各处街角要道也有披甲执锐的士兵巡逻,杀伐了一日的勃艮第军队聚集在各处攻占的府邸宅院中升起篝火烤煮着从施瓦本人那里搜刮来的肉食蔬果,抱着酒桶木杯畅谈今日的收获。 热内堡领主大厅,破了一口大窟窿的一楼厅堂里灯火通明。 十几支勃艮第军队的指挥官齐聚于此,领主大厅外的空地上堆积着山丘般的战利品,十几个凶悍的士兵抽剑持矛护卫在“山丘”四周,防止红眼的士兵哄抢战利。 私藏战获的事情肯定无法禁绝,但十几支队伍相互监督之下绝大部分战利品还是被拿出来分配。 施瓦本人是打算长期坚守热内堡的,所以粮食物资是绝对少不了的,驻守热内堡的又是施瓦本精锐军队,所以武器盔甲和军资军械也是少不了的。 唯一少了一点的就是金银财货,施瓦本人在边境大肆劫掠之后已经将大部分抢掠而来的金银贵货运回了国境,所以刮地三尺也只搜罗到不到六万芬尼的金银。 这些堆积如山的战获里有一般已经有了归属,凯特兰男爵是率先破城的,在边军中势力也是最强的,属于他的那份每人敢多想。 约恩子爵战绩平平,带来打仗的军队也不足两百多半还是农兵,不过他是整个布拉蒙郡的郡长,又是所有人中爵位勋衔最高的,他拿走了剩余战利中的三分之一,大家也不愿得罪他。 作为整支军队和整个战场的实际指挥者,亚特基本放弃了对战利品的分配权,他只是拿走了施瓦本人的二十三架弓弩和所有的弩箭。 倒不是亚特想慷慨绅士,主要是因为他还指望这支胜利之师在接下来收复失地的战斗中心甘情愿地出兵出战。 被几番分配以后战利品仍旧堆积如山,这些东西变成了所有人抢占的焦点,十几支军队的指挥官们在破洞的领主大厅里不停地争吵,每个人都在哭穷叫惨,为的无非是多拿一份战利。 亚特已经得到了自己的那部分,有勋衔最高的约恩子爵斡旋协调他也不愿意置身于那些领主军官们的口水之中,留下一句让各位指挥官先行讨论的话以后就走出了大厅来到屋外透气。 走出大厅,刺骨的寒风猛灌进亚特的脖根,寒意顺着衣甲传遍了全身,亚特缩了一下朝门旁的篝火铁架走去,侍卫官罗恩也跟了出来。 亚特将双手凑近篝火火焰,热意方才顺着手臂漫入全身勉强驱走了寒气。 冻得原地跺脚的罗恩也赶紧凑上了篝火取暖。 亚特看了一眼罗恩脸上的伤疤,“罗恩,年年外出征战,疲惫没有?” 罗恩愣了一下,搓了搓手,“老爷,没有疲惫。” 亚特笑了一声,“全都是瞎话!又是出征大半年,不疲惫才怪!昨天思政官给我汇报,近来士兵们情绪越来越低迷,基督弥撒那天还有很多喝醉酒的士兵说想回山谷。” “其他人都想家,连那些个孤身的军官都想回山谷歇息,难道你就没想奥莉?”亚特打趣了一句。 罗恩一时脸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好了,军团法令里可没说不准想家。出来那么久我都想念夫人和儿子了,再过几个月恐怕那个小家伙都能说话了~昨晚我就梦到山谷了,我们坐在木堡前的溪水边喝着啤酒钓着鱼......” “滋滋,那感觉~”亚特闭着眼仰头向天,一脸的享受。 罗恩的脸上也浮现了难得的一丝笑意。 亚特仰头沉浸了一会儿慢慢睁开了眼睛看着罗恩,“罗恩,你私下里告诉军队的各级军官士兵,就说此战过后我要册勋贵封土地,军功是首要的条件,让大家都给我憋足一口气,争取在我册封之前斩获更多军功。” 罗恩还未应声,一个身影就从大厅正门朝亚特走来。 “亚特大人,大厅里如此热闹你却跑到外面吹着寒风欣赏夜景,向你这样优雅的贵族可不常见。”打趣的声音响起。 亚特转身一看,正是那位收获颇丰的凯特兰男爵。 微微鞠躬致敬,“凯特兰大人,我是疲于应付那些领主军官,索性让约恩子爵去调停斡旋,打了一天仗,累了。” 亚特指了指天,“凯特兰大人也对这夜景有兴趣?” “不不不,我是一个粗鄙的人,欣赏不了上帝的美,我是想与亚特大人做一笔交易~” 亚特兴趣被勾起,“我不知道我有什么能让凯特兰大人中意的东西,如果有的话我倒是愿意拿出来换。” 凯特兰摆了摆手,“不不,我不需要亚特大人拿东西换,我只希望能在亚特大人给宫廷和两位伯爵的报功呈信上添上一笔。” “作为交换,我愿意拿出我战利品的一半送给亚特大人......” 第三百六十八章 援兵 热内堡领主大厅旁的一座贵族宅邸,这里是城中难得的一处完整无缺建筑。 亚特将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的中军指挥营帐设置在这里。 宅邸一楼空空的正厅里,亚特坐在一把不知从哪里淘弄来的却角靠椅上闭眼休憩,刚刚加入亚特军队不久的那位逃难的鲍勃?沃夫冈男爵正在长舌妇般地向亚特讲述那位凯特兰男爵的过往, “......凯特兰男爵,全名凯特兰堡威尔霍克,是布拉蒙郡北三座庄园的领主。” “据说他的家族也曾是巴伐利亚的一支显贵,他的祖父曾经是维茨堡巨人佣兵团的首席大团长,他的父亲也曾供职各支雇佣兵团,巴伐利亚裂颅后霍克家族败落,他的祖父和父亲靠着给各位国王雇佣作战而生存,据说霍克家族实力最雄厚的时候拥有三百铁骑,一千重甲。” “当年勃艮第裂颅的时他的祖父帮助了老侯爵并为了看侯爵而战死,所以凯特兰的父亲被授予了领兵男爵的勋爵虚衔并赐给他家一座农场作为封地,后来霍克家族在几次与施瓦本人的国战中都立下军功,属于霍克家族的庄园也变成了三座。” “这位凯特兰男爵从小跟随父祖行军作战,很有些指挥天赋。他自己吹嘘曾率领一千勇士杀死或同样规模的敌军,这肯定是吹嘘的,不过就战力而言在整个东境能与凯特兰男爵手下的军队比肩的确实不多。凯特兰手下的军官士兵很多都是他父祖当年部属留下儿子,这些年轻人继承他们父祖的遗愿继续为霍克家族效命。” “昨日随凯特兰男爵冲上北城墙头的全是这样的人,他们绝对效忠凯特兰大人,就像他们的父祖辈一样。” 鲍勃?沃夫冈虽然是所有军队势力中最弱的,但这位喜欢读书的“伪男爵”却把吏员的工作做得十分到位,从清点人马物资储备、记载繁琐庶务到统计伤亡战损测算粮草储备等事情的有理有条。 昨夜凯特兰私下与亚特密谈希望能搭上亚特东境收复战的机会能够进入伯国未来统治者的视野,再搭上点军功折抵他在边境对抗施瓦本人犯境时战败的罪过,运气好的话还能有机会把自己的封地勋爵再往上提一提。 收复失地的首功肯定是亚特的,这个毋庸置疑,也无人敢争功,不过一场数千人的战争所立下的军功也不是亚特一个人能够吞下的,除了属于手下心腹军官们的那些军功外总还有一些零碎的军功战绩,比如协同助战、外围御敌以及侧翼支援等等,只要亚特能在呈报宫廷和光复军中军的军功文册里受累添上一笔,总能沾上一些实惠。 亚特并没有着急答应凯特兰,他特意让人招来了进去中军充作书记官的鲍勃男爵,同样是东境的贵族,他对这个凯特兰了解得更深入一些,果然没出亚特的预料,在鲍勃的口中那位凯特兰确实也是一个不错的人才,关键时刻或许还真能派得上用场。 “罗恩,你给凯特兰大人带话,就说我答应他提出的要求了。不过我不想要他一半的战利品,若他真有诚意的话调给我五个轻骑兵或两个重骑兵。”亚特决定让自己多一个有实力的盟友。 “是,老爷。”罗恩转身去传话。 屋子里就剩下了亚特和鲍勃两人,这位体型肥胖的家伙虽然也被称为男爵,但气场可就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瞥了一眼上下扫视自己的亚特,浑身不自在,扭过身体尴尬地朝亚特笑了笑。 “鲍勃男爵,听罗伯特神甫说这几天你在中军做得十分不错,整个军队每日的粮草辎重配给发放都是你在协助,怎么样?要不跟我走?”亚特直接抛出了橄榄枝。 鲍勃一时有些愣怔,他倒不是觉得亚特在侮辱自己的贵族尊严,仅仅只是没想到亚特回招募自己这样一个没有丝毫实力的破落户。 “鲍勃,实话告诉你吧,你们沃夫冈家族的男爵头衔基本也就到头了。你的父亲和哥哥相继丢失了所有的领土,而你又不是骑士,宫廷追究失地之责时你连个缓冲都没有,肯定直接贬为平民。就你这样的平民,恐怕很难在这个世道活下去。” “跟我走,至少我能让你活得体面一些。” 亚特不打算在这个胖家伙身上多费口舌,“我给你几天时间考虑,如果你运气好的话将来或许还有机会回到这里成为男爵。” 亚特说罢就走到木桌前,把一封酝酿了一夜的告捷呈信落款封漆盖印。 “行!我跟您走!”鲍勃仅仅犹豫了片刻。 “不过您得允许我带走那些领民,留在这里他们只有饿死。”鲍勃算是给卖身换了一份条件。 亚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胖家伙,继续完成手上的工作,然后走过去把一封火漆印信交到了鲍勃手中,“把这封火漆印信让布拉蒙飞鸽传回约纳宫廷。” 鲍勃一脸高兴地接过羊皮卷纸转身出了厅堂。 鲍勃刚走马修就冲了进来,“大人,光复军派兵增援东境了!” 亚特一点都不意外,“是哪位指挥官?带了多少人马?” “是一个叫大卫.帕特里克的领兵骑士.....” ............ 大卫刚刚迈进厅堂大门便朝着亚特深鞠一躬表示敬意,“亚特大人,我受中军指挥营帐的军令率二十重骑兵和一百精锐步兵接受您的指挥,随同我们一起来的还有约纳城拨付给您和东境军队的三十车军粮和辎重以及我领地的三十个青壮农兵。我和我率领的军队即刻起听从亚特大人的指挥调遣。” 亚特快步上前扶起大卫,上下端详了两眼。 上次见到大卫还是在光复军的中军营帐匆忙一瞥,当时大卫和他手下几十个领地自带的农兵负责为中军筹集粮饷辎重,亚特也是急着向鲍尔温伯爵禀报军情,所以两人也没来得及说半句话,半年不见大卫脸上也添了几道伤疤,显然也是经历了生死。 “大卫,有你的助战,我收复边境四镇的时间又可以加快了,怎么样,最近如何......”亚特一边问着一边将大卫和他身旁的那位修士乔叟引进去。 大卫近来过得很憋屈,靠着亚特的举荐他被鲍尔温纳入了麾下,成为约纳军团中军的一名军官,但大卫毕竟势单力薄又没有强势后援,所以他在约纳军团中始终不得重用,总是充当辎重护卫、大营防守和巡逻放哨这样的角色,风险不大却也不易立功。 这次能接到驰援东境的任务让大卫欣喜万分,离开错综复杂的光复军中军或许才有机会展露自己的锋芒,更何况他与东境军队的指挥官亚特是故旧,所以接到军令后他马不停蹄地赶赴东境与亚特汇合。 听罢大卫的境遇,亚特沉思良久,他知道处处受人制约的滋味。 “大卫,我的军队已经为东境苦战了数月,士气战力也有些低迷,我要趁着刚刚收复热内堡的机会稍微修整军队积蓄士气。正好,东境军队修整这段时间我就把战斗任务交给你。” 大卫眼冒精光,他没想到刚一到位就能领到战斗任务,这是建立功勋的机会。 “热内堡收复后我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瓦隆堡南方的梅迪耶尔堡,那座城堡位于山丘间。我已经派人哨探过,驻守梅迪耶尔的是两个施瓦本骑士,守军不到百人,但那座城堡建在山丘上,轻易也很难攻下。所以我打算先切断它的辎重和与外界的联络,然后再举兵收复。” “梅迪耶尔以东八英里有一座小军堡,那里是施瓦本人来往梅迪耶尔的必经之路,你率兵去占领那座军堡,然后抵挡施瓦本人直至我派兵攻打梅迪耶尔堡。” “那些地方地形崎岖难行,重骑兵无法施展,你把带来的重骑兵留下,我另派轻骑兵协助你。半个月,你至少要坚守半个月!” 大卫听罢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应命。 ilwxs.com 一场奥托家族因争夺铁座而爆发的内乱战端持续了半年,以贝桑松为中线的东西两境都被战火烧做焦土废墟,无数的平民被赶上战场接受弑杀或屠戮,无数的土地被血水浸透。 战争从来都没有美感,一场惨烈持久的战争只会消耗一个国家百十年的民力和积蓄,如今的勃艮第伯国已经日显疲态,无论是东境的约纳省还是西境的索恩省都已经榨干了所有积蓄的力量,如今东西继位者之战几乎全靠新加入的科多尔和卢塞斯恩省勉励支撑。 这样的局面无法长久,对于一个领域仅四省二十余郡、领民不足七十万的小伯国而言,近万的军队作战(科多尔和卢塞斯恩加入后又陆续增兵)辎重补给和军饷消耗简直就是灾难,更何况战争带来的不仅仅是国力的极速衰竭,更意味着农商的停滞和败落。 且不说维持数千近万军队的巨额消耗,仅仅是亚特自北上征召以来所糜费的军费就超过了九十万,尤其是召集东境边军以来每天光是支付军饷和供给粮食草料的糜费就超过一万芬尼,更别提还有军资军械的损耗和制作。 如今北地战乱,欧陆商行遭受巨大影响,西线通往法兰西王国的商道和东线偷运施瓦本的商道赚取的利润刚刚能勉强维持欧陆商行的运作,约纳宫廷供给给亚特的粮饷辎重也远远不够,亚特备感压力...... 基督新年一月二十六日,贝桑松告破,光复军入驻象征勃艮第伯国统治中枢的贝桑松城,弗兰德率军浩浩荡荡地踏进了宫廷,坐上了伯国的铁座。 奋战半年,光是最后的贝桑松城就围攻了两个多月,光复军终于取得了第一阶段的胜利。 贝桑松破城的第二天天降大雪,那是一场入冬以来最大的雪,几乎把整个天地都吞噬,而贝桑松城的告破和那场天降大雪也似乎成为了东西两境战争的一个冰点,战争的火焰似乎突然就凝结成冰。 越过漫天苍白的约纳省境,在勃艮第伯国东境的边疆重镇瓦隆堡南城墙头,亚特呆呆地立在雪中任由雪花飘落肩膀将自己覆盖成雪人,左右两旁站岗放哨的士兵见亚特丝毫不动,也不敢稍有动作,只能苦着脸憋着气忍受冰雪寒天的折磨。 亚特身后的城墙里侧偶尔传来随军神甫和思政官邓尼斯在领主大厅旁的教堂里对士兵们的弥撒祷告和鼓舞吹嘘。 这是收复热内堡的第二十一天,这二十一天里亚特做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收复热内堡的第四天,积雪刚化,施瓦本军队在一个领兵子爵的率领下攻击刚刚在热内堡立足的勃艮第军队。 亚特不打算再与施瓦本人消耗时间和精力,他挑选了一千士兵依托热内堡与七百施瓦本精锐军队作战,战斗持续了一天,但双方死伤都不重,施瓦本人也知道不可能再次夺下热内堡,所以只是派兵过来象征性地攻击一番留下敌我双方的数十具尸体后也就悻悻而归。此战过后施瓦本军队大部再也没有越过勃艮第伯国的东境边境线。 后来亚特派斯坦利亲率特遣队潜入奥南城哨探才得知蓝迪伯爵因战事不利受到国内政敌的责难,被施瓦本宫廷暂夺了军队指挥权召回待用,从这件事也能看出施瓦本公国内部对攻伐勃艮第伯国的事情并非铁板一块,施瓦本也根本没打算举国犯境。 勃艮第伯国东境边防算是暂时稳定了。 第二件事,十日前亚特接到了从南境蒂涅茨快马急送而来的告急军情战报,从战报里亚特得知科多尔出兵攻打萨普堡的消息,萨普军队指挥官菲利克斯率领全境军民抵挡住了科多尔军队的五次攻击,将科多尔军队阻拦在了条石堡,菲利克斯手下损失不小,但科多尔军队更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截至军情战报送出的时候科多尔军队仍在陆续增兵,所以留守山谷的民政官库伯和山谷守备军团长巴斯决定紧急征调了边境哨站的半数驻军并再次征发了五十农兵支援萨普男爵领。 亚特也是刚刚从率军前来驰援东境战事的大卫爵士那儿知道了科多尔加入西境的消息,没想到没隔几天就收到了萨普堡被攻击的告急信;更让亚特担心的是据说蒂涅茨郡中也有西境势力在蠢蠢欲动,亚特对这些附骨之蛆也是厌恶至极,还好安德马特堡的安塔亚斯男爵已经开始着手清理通往安德马特堡的道路两侧的敌对势力,有安塔亚斯男爵坐镇蒂涅茨,亚特方才稍微放心一些。 不过西境的敌人都捅向自己老巢了,亚特不可能坐视不管,所以接到军情的第二天他就下令原威尔斯军团部分战损严重的中队小队共计一百二十人(士气较为低落的士兵)带着三十个伤兵和寄存在布拉蒙城的战利物资(从布凡郡劫掠的)在欧陆商行商队的运载下返回山谷男爵领,有这批历经血火的战兵驻守后方,亚特才能安心继续作战。 第三件事,就在七天前,亚特让安格斯、大卫和凯特兰男爵、奥多四人分两组各率领一支六百人的军队朝梅迪耶尔堡和卡普勒迪埃堡进军。 亚特自己则亲率剩余的军队把守热内堡和瓦隆堡两座最紧要的城堡要塞,相比即将攻打的两座南部山区要塞而言,热内堡和瓦隆堡的战略地位更为紧要,即使剩下的两座城堡要塞无法收复亚特也能凭借瓦隆堡和热内堡两座城堡从新君那里换来一个实封子爵的勋衔...... 亚特还在呆呆地看着西南方,他手里捏着那摞从山谷送来的私信,信件是他的妻子洛蒂写的,语言缠绵悱恻、情丝哀怨牵肠、篇幅冗长繁杂,厚厚的一叠信纸归结起来就一句话——让亚特停止征战立刻回家...... “女人呀~”亚特朝着山谷的方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挥手拍掉了两侧肩膀上厚厚的积雪,向城墙上站岗放哨的士兵交代两句注意警戒的话之后转身顺着石梯下了城墙朝教堂走去...... ............ 瓦隆堡的教堂圣殿里,三十几个留守军队的指挥官和挑选的士兵满面虔诚地坐在圣殿的长条凳上听完随军神甫罗伯特的圣祝祷告。 罗伯特的仪式完成之后军队思政官邓尼斯接着走到了圣殿台阶上,他的手里捏着厚厚一沓制作精美的羊皮纸。 邓尼斯是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的思政官,平日里这个面目慈善的家伙经常出入军队中,士兵军官们都认识这个尤善言谈的家伙,大家也都十分喜欢思政官。 “各位军官士兵兄弟,刚才罗伯特神甫已经向上帝转述了你们为人间正义所付出的鲜血与苦汗,正如罗伯特神甫所言的那样,有一天当你们肉体死去的时候你们的灵魂将会升入天国永享安息。” 军官士兵情绪高涨。 邓尼斯说着扬起手中的羊皮纸,打算将气氛升到最高潮,“我手里拿着的是教会的赎罪券,这是卢塞斯恩教区奥洛夫主教特意赐予亚特大人和他麾下勇士的,今天受大人之令为你们中最勇敢的勇士授予赎罪券,当你们的名字誊写到赎罪券的那一刻就意味着你们与生而来的原罪就得到了上帝的宽恕......” 亚特站在圣殿门口看着情绪越发激动的军官士兵,心里不禁夸赞了一番这个邓尼斯。 所谓奥洛夫主教赐予赎罪券一事根本就是瞎吹的,那些符纸一样的东西就是邓尼斯撺掇罗伯特神甫自制的,不过这些军官士兵们对这些虚无的东西是深信不疑。 作为常年在血雨腥风中求活的人而言,肉体早已经变得低贱廉价,一场惨烈的战斗下来不知有多少肉体破碎,而这些人唯一的寄托和安慰便是灵魂的安息与享乐。 所以通常情况下只要不是丧心病狂的恶徒,几乎没有哪一支军队敢侵犯教会的领地。掠夺屠戮平民甚至杀死世俗贵族都只会受到失去的谴责和鄙夷,只要实力够强大也无人敢追究,但若有人胆侵扰教会领地那怕是最破落的教堂,也会受到整个教会世界的攻伐,这也是从来不敢窥视那些藏着无数金银的教堂的原因,就算他敢下令军官士兵们也不会执行。 宗教信仰的力量是强大的,尽管亚特灵魂深处对这些东西并不坚定,但只要能将它变成控制人心的手段他也不会拒绝。 果然当那些被宣布获得赎罪券的军官士兵上殿台从邓尼斯手中领取赎罪券并由罗伯特神甫亲自提笔写上名字的时候,那些军官士兵激动得就差抱着罗伯特的脚轻吻了...... “老爷,您在这里呢?”罗恩急匆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亚特转过身对罗恩伸出食指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什么事?” “梅迪耶尔和卡普勒迪埃已于昨日中午收复了!” 罗恩赶紧将一张当作信纸的纸条递给亚特,这是攻打梅迪耶尔的军队传令兵冒雪传递回来的。 亚特一脸疑惑,“两座城堡全都收复了?为何会这么快?不是前天才开始进攻吗?” “传令兵说施瓦本人根本没有顽抗,昨天一早驻守两座城堡的施瓦本军队突然率兵撤退了......” 亚特赶紧展开告捷信,渐渐嘴角上扬...... 第三百七十章 回家 基督新年二月一日,亚特以约纳省边境军务官的名义宣布东境四城收复,当传令兵将消息散出的时候整个东境的勃艮第人都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悬在东境二十万领民头上的一把利剑终于放下。 其实东境四座重镇收复并不意味着危机全部解除,位于边界线上的那些军堡村落和庄园农场中仍然有零星的施瓦本军队,不过敌军规模很小,北地驻军最多的军堡里也只有不到三十个敌军,这些施瓦本人实在割舍不下刚刚站稳的军堡和周边肥沃的土地。 亚特和手下军官立下的军功已经足够,他也无意再耗费兵力争夺那些零星领地,所以收复边界零星失地的任务就交给了从西线赶来东境的大卫爵士和一些边境线上的小领主。 二月三日,亚特以约纳省边境军务官的名义任命大卫爵士为东境军务副官,给予他召集统帅边境线上领主军队作战的权力,同时也呈请约纳宫廷将拨付给自己军队的粮食物资供给调出一百人的份额给大卫的军队。 大卫的指挥作战能力很强,但他没有亚特那样的实力,亚特知道一旦自己离开以后大卫很难得到约纳宫廷和布拉蒙郡的实际支持,所以他将自己原本就不多的军粮物资储备中挤出了一百人半个月的份额送给了大卫,又借给了他八万芬尼的军费,大卫从光复军中军指挥营帐带来的二十重骑和一百精锐不是他的私兵,这些人可不会因为大卫卓越的指挥才能轻易听从调遣,亚特借给大卫八万芬尼也是为了让大卫有足够的价码去指挥他们。 果然这些隶属于光复军中军的骑兵步兵战斗意志不怎么强,他们奉命协助亚特收复四城,如今四城已经收复,他们也不愿为了那些小军功而浪费兵力,所以最终只有二十个精锐愿意跟着大卫去闯一闯,加上大卫自己的二十五个青壮农兵(之前收复梅迪耶尔堡东边军堡战死了五个),属于大卫直接指挥的军队一共不到五十人。 值得一提的是那位凯特兰男爵也对大卫伸出了援手,他让麾下的一个领兵骑士带着五十精锐跟随大卫作战,五十精锐的军费消耗也由他自己供给。 得到支持的大卫没有让亚特失望,刚刚任命为军务副官的第二天他就领着九十几个步兵和踏雪朝边界线而去,他还将在边界线上陆续召集一些当地的领主私兵一起作战。 二月六日,积雪融化。 接到捷报的约纳宫廷派了一位宫廷权贵带着二十车酒肉果蔬和三百宫廷临时征募的士兵前来布拉蒙城,随同而来的还有那位约纳边境守备军团顾问官班廷。 班廷很失落,他错过了亚特收复边境四城的全部重要战斗。 月余前班廷带着亚特给他的金银财货返回约纳城召集援兵,但那时正值贝桑松争夺战最激烈的时候,约纳宫廷将所有能调动的军队都陆续派往悲桑城作战,甚至连约纳城的城市守卫都被调走大半。 班廷费劲周折募集的一百二十个城市民兵被光复军中军指挥营帐一纸调令强征而去,此时他已经把亚特给他的五万芬尼几乎花光了,根本无法再募集士兵。 自觉对不起亚特的班廷无脸返回东境分润军功,他只能在约纳宫廷四处奔走,尽可能为正在东境与施瓦本人激战的亚特筹集粮食,他动用在伯爵府的关系从约纳城那些勋贵富户家中借到了一万五千磅粮食交给了亚特四处筹粮的辎重队,算是给亚特的一份交代。 原本窝在约纳城失落至极的班廷在得知东境四城收复的第二天收到了亚特派人送来的私信,召集他立刻赶赴布拉蒙城,商议报送军功事宜。 班廷喜出望外,心里更是激动万分,为了对亚特的慷慨聊表感谢,他费尽口舌说服了那位吝啬的约纳宫廷国库官从宫廷仓库中拿出了二十车酒肉果蔬随军运往布拉蒙为亚特庆功。 这二十车酒肉果蔬可是解决了亚特的燃眉之急。 军队已经半个月没见到过新鲜的果蔬酒肉了,布拉蒙物资供应能力有限,辎重队拼了命也就能勉强维持军队两千多人马五日的军粮,续命的小麦黑豆尚且吃紧,那些新鲜的蔬果酒肉更是不敢想象的奢侈品。 边境四城收复以后亚特将六百当地边军调派到四城驻守,那些城堡是需要粮食储备的,没有一月以上的军粮储备任谁也不愿进驻,一旦施瓦本突然再次来围,城堡无粮必被饿死。所以亚特从布拉蒙城本就不充裕的仓库中调出了三万磅小麦送往四城,留守二线布拉蒙的军队除了伤兵和备战的少数军队外只能每天吃一顿清汤麦糊和半磅黑麦面包。 约纳宫廷的队伍抵达布拉蒙的时候,亚特正在城外军营空地篝火旁端着清汤麦糊啃着黑麦面包和士兵们谈笑,原本伙房给军官们另外准备了食物,但亚特下令所有的高阶军官必须暂时同士兵们吃一样的食物,一方面以身作则鼓舞士气,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让军官时刻掌握士兵的体力情况,若是军官顿顿酒肉足食他们很难体味普通士兵倒底保有几分体力。 一骑快马踏着满地烂泥飞奔进城外的驻军大营,特遣队副队长道森急急勒马停在了篝火前,跳下骑乘马兴冲冲地对亚特禀报道:“大人,宫廷派来的队伍已经抵达城西北三英里,斯坦利队长正陪同过来,您是否去迎接?” 亚特猛地起身,“快,让奥多和安格斯准备一下,随我去迎接。” “罗恩,去城里把约恩子爵和凯特兰男爵他们都叫上一同前往。” 吩咐完以后亚特看了一眼手中的食物,把麦糊和半截黑麦面包扣进了身旁士兵的木碗中,“伙计,不要吃饱,把肚子留着晚上吃肉喝酒!” “马修,给我准备衣甲战马。”说罢笑着朝军营营帐走去...... 当天晚上,布拉蒙城内城外篝火通明,东境战争胜利的氛围在这天晚上才爆发高潮,亚特将十车粮食分给了边境四城的驻军,剩下的物资拿出半数举行了一场庆功晚宴。 五车酒肉果蔬分到一千多士兵手中也就是麦糊里漂着你一点油荤和几片菜叶,但军队的士气高涨。 让士兵们最高兴的不仅仅是食物里的油荤菜叶,战争就要暂结,他们终于可以换防回家享受战后的红利了...... ............ 二月八四,亚特将东境边防军务移交给约纳宫廷派来的军队,随同边防一起移交的还有千余临募边军的指挥权,这些边境的雇佣期限已到,他们能否继续在宫廷那位领兵权贵指挥下作战就不是亚特的问题了。 同日,亚特以约纳边境守备军团总司令的身份宣布约纳边境守备军团就地解散,亚特直属的军队恢复威尔斯军团编制,所有的军官士兵归编。 原本的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第二步兵团和死侍队里隶属威尔斯军团的军官士兵被调走了,第二步兵团的囚徒兵们也被亚特宣布恢复自由身份。 这些囚徒兵跟着亚特打了几个月的仗,战力强弱且不论,至少大都是勇敢的青壮,所以亚特没打算让这些人全都遣散。 就在宣布囚徒豁免罪名获得自由后,亚特旋即宣布在这些自由囚徒中招募士兵。 这些囚徒跟随亚特作战的这段时间亲身体会了亚特军队战兵的优渥待遇,这些人大都没有家室又不怕打仗,所以亚特刚刚宣布招募士兵便蜂拥而上。 三百二十五个幸存的囚徒兵中有两百五十二人选择应募,包括那位屡立战功的汉斯和受伤初愈的屠夫伯里,这些人将跟随亚特返回南方,待通过新兵训练以后成为亚特扩军的兵源。 其余没有被选上或因家中羁绊无意作战的自由囚徒就可以领取一些军赏后自行离去,那一百多驻守在瓦尔城的囚徒也将获得同等的待遇。 军队遣散后的第三天,处置完各种庶务的威尔斯军团就要离开东境了,按照约纳宫廷和光复军中军指挥营帐的军令,威尔斯军团将暂时返回驻地修整待命,他们将在奥多和安格斯的率领下沿着来时的道路从格拉鲁郡南下安德马特堡回蒂涅茨,布拉蒙为数不多的储备军粮留给了前来接防的军队,威尔斯军团的军粮供应只能依赖沿途临时征集。 威尔斯军团指挥官亚特受命前往贝桑松宫廷觐见弗兰德。 战火弥漫了东境边界,家园尽毁、土地荒废、一片糜烂,无数的平民开始陆续通过国王大道从避难的腹地折返边境,这些家园被毁的平民很容易被招募,亚特已经着手谋划战后的发展,他派遣归属中军指挥营帐的鲍勃“男爵”和思政官邓尼斯以及几个中军吏员沿着国王大道沿途招募返乡流民,把他们带回南方耕田种地经营领地。 亚特自己则率领男爵侍卫队和特遣队骑快马朝贝桑松而去,随同亚特一起去贝桑松觐见的还有凯特兰男爵和班廷爵士一行...... 第三百七十一章 南方 勃艮第伯国继位者之战北地战场因贝桑松城的告破而进入了暂时的停滞,事实上贝桑松之战已经是新旧势力的强弩之末。 北地战乱暂熄的时候,南方的局部战场仍在继续。 科多尔省的军队在支援北地的战斗中战败,他们的大部军队跟着贝尔纳的索恩军队退守索恩省边界,而科多尔南方的边军们却还保持着高昂的斗志,一月初科多尔突袭了隆夏伯爵领的南部,但他们被隆夏地区的崇山峻岭阻隔,军队只是在山脚地带烧杀抢掠了一番在隆夏山民军队抵达之前悻悻而归。 如今战火仍在肆虐的是科多尔东南部分萨普男爵领。 条石堡,一座长不到百英尺的石墙成为了科多尔进军萨普的天堑。 攻击了近一个月,科多尔的军队已经在这条峡谷高墙下战损了一百三十多人。 科多尔的军队久不经战阵,平稳安乐的生活已经磨平了他们的刀锋剑刃,这些人不知道战场倒底有多残酷和惨烈。 条石堡石墙之外,百步之内的地方堆积着许多的尸体,那些完整的尸首已经被科多尔军队拖回去掩埋,剩下的那些尸体实在是无法拖动,因为那些尸体不是被巨大的山石碾压成血泥就是被深坑陷阱里的尖桩刺成了烂肉。 菲利克斯不愧是跟着亚特打出来的军官,他将亚特对付敌人的那一套套阴谋诡计全都学了过来。 月余来科多尔人战后展开了七次攻势,前五次攻击菲利克斯依托峡谷高墙和深坑陷阱把科多尔人打得无法登城,条石堡外的峡谷实在太窄,科多尔人的攻城器械更本无法施展,他们只能靠数量有限的几架投石机和一架攻城塔尝试登城,但萨普的军队早已经在谷口高墙之前预设了许多的陷阱坑洞,攻城塔根本无法顺利前行,而条石堡城墙上不停地射出箭矢,城墙之后还有投石机不停地抛射擂石火油,填坑的士兵被箭矢擂石和火油打得抬不起头。 第六次攻击的时候科多尔军队攻击隆夏领的军队回援,条石堡外增兵至五百,他们驱赶一百个农奴推着石子和泥土,用农奴的性命填平了通往条石堡的沟壑,正当三百科多尔士兵扛着木梯,顶着巨盾冲进条石堡百步距离的时候,一道狼烟升起,科多尔人还未及反应,峡谷两边的陡崖突然滚落下巨石。 那些石头小的只有头颅大小,大的却足有半人高。 峡谷陡崖的巨石是菲利克斯防守条石堡的大杀器,用在了最危急的关头。 果然,一阵巨石滚落下来当场砸死了数十个科多尔士兵,被砸伤砸残的不计其数,更主要的是条石堡外峡谷道路被巨石阻挡,后阵预备的两百科多尔士兵与进攻的三百士兵被乱石阻断,菲利克斯乘机亲率萨普守军打开城门大肆杀戮那些被砸得晕头撞向的科多尔人,仅那一仗萨普军队就斩杀了五十几个科多尔士兵。 三天以后科多尔军队开始第七次攻势,但第五次纯属就是作样子了,他们用三百多士兵吸引正面,然后派了百多名精兵分成数队企图从那些山间小道跑到条石堡后方,却不料菲利克斯早就在那些小道上埋伏了士兵设置了陷阱,科多尔人又丢下了不少尸体铩羽而归。 科多尔攻击萨普的战斗持续了月余,直到数日前的那场大雪方才停止,科多尔人将军队退回了峡谷外的一处小镇筑营。 条石堡的战斗过程军队精彩,若不是北地和东境主战场动辄就是数千人对阵战斗场面更为惊心动魄,条石堡的战斗实在值得着墨。 虽然条石堡并非主战场,但菲利克斯率军抵挡科多尔大军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光复军中军指挥营帐,作为光复军最高统帅的弗兰德得知军情后十分高兴,当即下令晋升菲利克斯为勃艮第伯国边疆守卫骑士并给了他一个南境军务副官的虚衔作为鼓励。为了解除萨普的危机,弗兰德也以隆夏伯爵的名义调遣隆夏伯爵领两百山民军队集结下山支援条石堡...... 虽然军功战果都归属了萨普军队指挥官菲利克斯,但条石堡战斗却不都是菲利克斯和他手下的萨普军队所为,事实上第六次条石堡防御战开始守军实际指挥官有三个人,分别是菲利克斯、巴斯和西蒙。 自从接到萨普男爵领被攻击的告急信之后山谷男爵领当即从巨石镇和北关军堡抽调了三十个青壮农兵火速驰援萨普堡,第五次攻击后科多尔增兵,巴斯在征得山谷留守的民政官一致同意后紧急征发了五十农兵和二十个边境守军亲率他们前往萨普堡支援,随同巴斯一起支援萨普堡的还有山谷武器工坊赶制的大量武器盔甲和隶属于守备军团的十名教官。 有了经验丰富且指挥沉稳老道的巴斯领着一群教官坐镇条石堡,菲利克斯才获得了第六次防守战的巨大胜利,当然巴斯和西蒙也不会喧宾夺主,所以弗兰德得到了军情战报里菲利克斯是绝对的首功...... ............ 二月初,第一批北征南归的军队经过长途跋涉终于返回了蒂涅茨郡,在亚特的采邑莱恩庄园驻脚歇息。 一百威尔斯军团战兵和三十几个伤兵以及一支运载大量战利物资的商队缓缓开进了莱恩庄园。 原来驻守莱恩庄园的“从良匪首”雷多安此刻还在布拉蒙城中协防,此时驻守莱恩庄园的是由山谷屯务官斯考特率领的二十个农兵。 长途行军比临阵作战更辛苦,所以当南归的军队抵达莱恩庄园的时候所有人都放松了心弦,许多士兵一宣布就地修整之后立刻倒在庄园的牛棚马厩里鼾声如雷。 率领队伍南归的是商务官萨尔特和军队指挥官旗队长班格达。 士兵和商队随员们倒地即着,但作为指挥官的萨尔特和班格达却不敢歇息。 抵达莱恩庄园以后他们还得把物资全数存入仓库并派人把守,还得把那些仍旧脆弱的伤兵安置妥当。 所幸屯务官斯考特是一个十分能干的官吏,他主动接过了萨尔特和班格达肩上的重担,亲自带领手下的农兵一边给队伍准备食物汤水一边给伤兵收拾营房安排救治还主动带着农兵将一车车物资卸下抬进库房中。 等忙完这些天色已经尽黑。 斯考特将萨尔特和班格达两位领进了莱恩庄园府邸中,让伙房单独给二人送来了一份较为丰盛的晚餐,三人围在府邸壁炉前一边吞食食物,一边相互询问各自的情况。 “......这些还只是我们从施瓦本战获的物资,我们还从施瓦本强盗手中夺回了一百七十多万芬尼金银,大人正是凭借这一百多万芬尼在东境召集了两千军队收复了热内堡,我们离开的时候大人已经开始着手收复另外两座重镇,按照大人此战的卓绝军功,恐怕不久就能晋升子爵。” “或许一个边疆虚衔伯爵的爵位都有可能!” 萨尔特嘴里包着一大块冒着油水的烂肉,手里的木勺不停地在空中比划,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虽然不是军队的人,但能够亲身经历一场国战也是俱与荣焉。 相比激动万分的萨尔特,身在军中的班格达情绪就低迷了不少,他只是默默地坐在壁炉前吃着还算美味的豌豆肉泥麦糊,时不时拿起烤得焦香的熏肉咬上两口。 “班格达兄弟,你也不必悲伤,我一定将帕特斯兄弟的遗体送回山谷厚葬,给他的坟墓上立一块石碑。”斯考特在运回伤兵的车架里看到了威尔斯军团旗队长帕特斯的遗体,班格达最要好的兄弟战死在了东境战场,这让班格达十分沮丧。 班格达仍是不愿说话,只是埋头对付食物。 萨尔特见班格达情绪不高,转移了话题,“斯考特兄弟,欧陆商行南方商队如今怎样了?我在北地耽误的时间太长,很久没听到南方商队的情况了。” 斯考特正了正色,情绪也降了下来,“去年十二月末,欧陆商行在普罗旺斯受到了打击,缓过神来的普罗旺斯商人开始聚力排挤我们刚刚在普罗旺斯东线站稳脚跟的欧陆商行。” “基茨比城里的一个南货库房失火烧死了一个守库人,所幸我们囤积在库房中的南货前一天被运往边境哨站交付安塔亚斯男爵。” “基茨比与奥斯塔中间一个城堡的南货中转商铺也被当地的流氓骚扰,他们称我们的商行夺了当地人的饭碗,扬言要砸了商队把商铺管事吏员都撵走。” “更南边的奥斯塔城要稍微好些,但是奥斯塔的税务官已经提出加收我们的税赋。” “东线通往法兰西王国的商道也越发不通畅,马德尼一月初趁着大雪未下想把一批囤积多时的南货运往法兰西国境售卖,但货物被边境的守军扣押,后来马德尼去找了你那位边境上的朋友花了不少钱才把或许赎回来......” 斯考特是民政系统的高阶官员,虽然不主管商贸,但也是知道欧陆商行的窘况的,斯考特说了很多,归结起来就一句——北地战乱、亚特出征、萨尔特不在,欧陆商行支撑乏力。 萨尔特狠狠地扽了一下手中的木碗,把汤汁麦糊洒了一地,“就知道那些杂种会趁我们内乱对我们下手!” “是呀,欧陆商行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怎么盈利了,靠着仅有的一些南货贸易渠道只能勉强维持商行的运转。” “上个月老管家让罗伦斯兄弟再次南下暂时接管欧陆商行,随同罗伦斯一起南下的还有堂区学堂的几个学徒和从卢塞斯恩城紧急召回的商铺管事肯奈姆。老管家让罗伦斯他们去找贝里昂子爵,希望他能出手相助。” 萨尔特点了点头,“老管家做得很正确,欧陆商行可是有贝里昂子爵的份额,他总不会看着自己碗里的熏肉被别人抢走。大人让我提前返回南方也是为了稳住欧陆商行,他说北地会暂时平静一段时间,他要趁着战事未结尽快给欧陆商行布局......” 三人闲聊时,一个士兵推门进来,“各位大人,山谷民政官派人传令,让南归的军队尽快派五十战兵前往萨普堡支援......” ............ 第三百七十二章 战后重建 二月十六日,阴云。 没有步兵和军粮辎重的拖累,清一色快马的贝桑松觐见队伍仅仅用了不到五天时间就抵达约纳省西部边境,跨入了国都贝桑松领域。 贝桑松觐见的队伍除了亚特、凯特兰、班廷三人以外还有随军神父罗伯特、罗恩率领的十二人男爵卫队、斯坦利率领的十七人特遣队(特遣队有战损、也有部分队员调任步兵低阶军官)和凯特兰、班廷麾下的侍从护卫,共计五十人,人人都骑马执械,队伍尾巴还跟着十来匹驮马。 这些驮马除了运载觐见队伍路途消耗的食物草料之外更多的是三位勋爵特意带到贝桑松的贵重财货,好不容易来一趟国都,肯定要带着厚礼拜访那些即将成为伯国重臣的权贵们,这一点上亚特也是不免俗的,而且属于他的东西最多,一半的驮马都是亚特携带的财货,因为他要拜访的人也是最多的。 队伍途径瓦尔城的时候亚特驻足停留了半天,因为瓦尔城内还有八九十个从东境派去守城的囚徒,原本从东境送来的有一百多人,但这几个月间陆续有人逃跑,所以还剩下这八九十人。 亚特信守承诺宣布了恢复他们的自由身份,这些人都是裁汰下来的囚徒战力较弱,亚特委托瓦尔城的驻军指挥官代为安置,或是遣散或是留用驻守城堡。 越过瓦尔城,众人周遭变成了一片片残垣断壁和碎石瓦砾,越靠近贝桑松越是糜烂。 战争是吞噬一切美好的恶魔,仅仅半年的激战就将国都领域的富庶夷为焦土废墟。 往日肥沃的土地里全是霉烂的作物,男人被强征去打仗殒命战场,老人女人孩子留在家乡成为了战争对阵厮杀之余屠戮泄愤的对象,这些秋日里金滚滚的麦浪无人收获变成了地里霉烂的野草;往日繁华的村镇城堡和城堡村镇里高低奢简的房屋府邸全都是一片焦黑凄凉,石墙被砸塌、木屋被焚毁、磨坊被拆除,除了教堂以外沿途已经很难看见一座完整的建筑。 战乱暂停以后幸存的农人们开始返回自己的家园,他们跪在自家已经变成平地的屋舍前痛哭,然后拖着柔弱不堪的身躯开始重建家园...... 班廷爵士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看着道路两旁的农田里不时有老农佝偻着腰或是干脆趴在地里,“那些贱民趴在地里干什么?” “班廷大人,这些农夫在捡拾地里还未烂透的粮食充饥,战乱来的太快农户根本来不及收割地里的粮食,这些东西就这么烂在地里了~”罗恩沉声回答了班廷的问题,“贱民”出身的他太熟悉这样的场景,无论战争的结局谁胜谁负,最终失败的都是这些贱民。 “这些肯定都是支持西军的下贱乱民,活该饿死!”班廷出身伯爵内臣承袭父辈勋爵,当然不会丝毫同情这些卑贱的下等人。 亚特担心班廷的话有些刺激罗恩,毕竟罗恩就是贱民出身,不过他无意间回头看了一眼罗恩,发现罗恩冰冷的脸上没有丝毫异动,“班廷爵士,这些农夫以后这将是新伯国的领民,饿死了总归是有损伯国国力。” 班廷并不觉得死一些贱民会有损伯国国力,不过他也不敢直接反驳亚特的话,支吾两句抹了过去。 亚特踱马经过道旁那个老农夫的时候,那个老农抬头看了一眼路过的众人,眼神中有躲闪的敬畏,但也能看出一丝丝憎恨的杀意。 “或许这位老农的亲眷就是被自己这样的人杀害,或许他的家园就是被自己这样的人焚毁,或许他也受到过自己这样的人的欺凌和压榨......”亚特心里想着,眼光与老农对视了足足一瞬,然后又猛地扭过头踢马继续前行。 走了不一会儿,一行人抵达了一座设置在道旁的临时哨站,这里已经接近贝桑松城,防备也愈加严谨。 罗恩策马上前告知了队伍身份并将宫廷的文册递给了负责哨站的一位小军官查验,小军官估计也不识字,他只看了一眼文册末尾的印章便立刻朝罗恩鞠躬致敬,然后小步跑到亚特几人跟前连连躬身行礼,上前牵着亚特战马缰绳,“诸位大人,前方十英里就是贝桑松城,是否在哨站停留歇息,然后再继续赶路?” 亚特看了一眼这个控制道路的临时哨站,也就是木板拼接的几间破木屋,实在没什么能让人休息的地方,“算了,我们要赶着去宫廷复命,就不歇脚了。” 小军官连连点头,“那各位大人请慢走,提醒各位大人,贝桑松城和附近不是很安稳,最近时常有西军杀手潜伏在各处袭击军官和权贵,各位大人一定要万分小心;另外近日宫廷召唤各地难民返乡种地,中军指挥营帐也已经严令军队不得扰民,中军军法队经常在附近巡视,也请各位大人管束好手下的士兵,免得被那些不近情面的军法兵拿了把柄告到中军指挥营帐。” 亚特看了一眼这个小军官,他是担心自己队伍里的这些悍勇的骑兵抢掠周边平民,所以才出言提醒。 亚特倒是越发佩服那位弗兰德堂兄,他至少还知道如何尽快收拾糜烂的局面,让国力尽早恢复。 “多谢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亚特说着从怀里摸出几枚铜芬尼扔给了小军官,“守好道路,换防后拿去喝杯啤酒。”提起缰绳继续启程。 “多谢大人赏赐......” 果如亚特所想的那样,接下来的沿途都能看见陆续返乡的流民,还有一些穿着官吏服饰的人在路边给返乡的流民登记造册,让他们尽快返回原来的村堡庄园继续耕田种地。 等到达贝桑松城下的时候,更是有无数的难民聚集在已经破烂的东城城墙下领取由宫廷派发的清汤麦糊,这些大都是没有丁点存粮谷种的避战难民,听到宫廷召唤后陆续回到家乡的,他们在等待宫廷的救济和安置。 “天啦!这哪还是贝桑松?简直就是地狱!”班廷爵士没有关心那些返乡的难民,他眼中全是破裂的城墙和满目的疮痍。 两个月集结的攻防战,贝桑松城被打得千苍百孔,其它地方不说,仅眼前的东城城墙就有三处塌陷缺口,透过缺口还能窥见城墙内侧被砸得七零八落、烧得焦黑一片的房屋府邸和楼台商铺。 城内如此城外也好不到哪儿去,原本依靠城墙而建的自由集镇早就被踏平,被烧毁砸烂的攻城器械四处散落,许多平民正在将那些废弃破烂攻城器械拆下木板用来搭建栖身窝棚或是作为寒夜取暖的薪柴。 若是那些拆卸木板的平民稍微留意一下的话,肯定会发现用来制作攻城器械的木料很可能就是他家在城外的房屋横梁或板墙...... 话不多言,一行人经过东城门洞守卫的士兵盘查后进入了贝桑松城,此时的贝桑松城内也是破烂不堪,显然东西两军在城内有过惨烈的战斗。 城内的自由市民不多,那些原本生活在城里的自由民早就在东军围城之前逃往西境,因为当时的贝桑松宫廷大肆宣扬东军四处屠城的谣言(尽管也不全是谣言)。 那些留守城市又逃过战火屠杀的市民正在完成宫廷临时摊派的劳役——将城里的死人和废墟运到城外丢弃掩埋,作为回报他们能从宫廷那里领取一顿稀薄的麦糊,所以许多人争抢着服役。 亚特一行路过的时候就看见了几架出城的马车,马车上大都是碎烂的残砖破瓦,其中也有一具被剥得精光、打得稀烂的尸体,看样子是躲在城中顽抗的西军。 城市的大街小巷都有身穿盔甲手持矛斧的士兵巡逻,这些应该就是国都新编的禁卫军团士兵,亚特认识士兵们身上的罩袍,他们是隶属于隆夏军团的士兵。 对于这一群进入城内的军队那些巡逻的士兵也十分戒备,沿途已经有两波人上前询问并告知他们的军队必须立刻按军令进驻城中专门供外来军队驻扎的军营,士兵不得随意外出。 事实上弗兰德始终保持强烈的戒备心理,整个贝桑松城内负责护卫巡逻的都是隆夏军团,弗兰德进驻的宫廷也是由他的百人卫队充当内侍。亚特能够理解,毕竟如今战乱还未平息,危险无处不在。 带着军队进驻城中教堂广场的军营后班廷直接去寻找鲍尔温伯爵的新府邸(原来的府邸被毁),毕竟他是鲍尔温伯爵的内府家臣;罗恩带着呈报给宫廷的觐见书和报功文册送到宫廷,等待宫廷安排觐见;亚特和凯特兰则带着罗伯特和少量侍卫随从去寻找旅店歇息沐浴换装。 大战之后想要在破城中找一家还在开门的旅馆酒店很不容易,但不容易不代表没有。亚特出营之前,斯坦利已经带着几个特遣队士兵在城中哨探了一遍,所以亚特出门后直奔教堂广场西边的一家旅馆而去。 这家旅店的主人叫艾莫瑞,就是当年被酒鬼安格斯揍得鼻青脸肿的那个胖子。如今的艾莫瑞还有一个秘密的身份——亚特在北地的鹰眼,既是贝桑松城的情报主管。 继位者之战开始以后,亚特在北地辛苦建立的情报网络几乎被彻底摧毁,哪些受雇于亚特收集情报消息的鹰眼因战乱或死或逃,艾莫瑞却坚强的存活了下来。 半年前艾莫瑞帮助斯坦利的特遣队收集西军的情报后就潜伏了起来,他将酒水货物埋在了旅馆后院的马厩下,然后关掉了旅店逃到城外的一处修道院躲藏起来;半月前光复军攻占贝桑松,阿莫瑞又跑回了城里把旅店开了起来。 艾莫瑞善于交际,回到城里后他立刻用酒水金钱结交了一些光复军的军官,在这些人的庇佑下很快就招募了一些破产市民在破烂的房屋里重建了这家旅馆。 等亚特几人到达的时候,艾莫瑞已经迎候在店门口,特遣队长斯坦利也陪同在身旁。 许久不见,这个旅馆店主体态更为臃肿,显然他在城外的修道院里过得很滋润。 “尊敬的亚特大人,向您表达最崇高的敬意和祝福。”艾莫瑞小步跑到亚特的战马跟前深深的鞠了一躬,态度极其诚恳敬重。 亚特跳下马背,在艾莫瑞的头上轻轻点了一点,“感谢你的盛情,上帝保佑你,我的朋友。” 艾莫瑞诚惶诚恐地抬起头,眼前这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对自己实在太过客气,“亚特大人请,我已经为各位大人准备好了房间。” 亚特几人走进了旅馆,旅馆十分残破,墙壁房顶还有焚烧破坏的痕迹,几处最明显的地方被人用黏土抹过,旅馆一楼做满了客人,他们大都是士兵军官,想来在这个战乱时节还能享受酒肉的也只剩下这些拿命换钱的士兵了。 在马背上颠簸了五六日,大家都很疲惫,亚特来到艾莫瑞特意安排的最安静最干净的房间,酒保早就为亚特准备了装满热水的浴桶,亚特脱下衣甲舒舒服服地泡了一个热水澡,这是他最近几个月第一次享受热水桶浴...... 晚餐,旅馆店主亲自主厨为亚特等人在二楼一个单独的房间里特意制作了满满一条长桌的食物和最优质的酒水。 长桌上的食物算不上奢华,牛肉培根馅饼、肥腻的猪肉馅饼、清水煮下的肥羊、大麦萝卜洋葱芜合着猪肉菁熬的浓汤,主食就是小麦面包和几颗专供贵族享用的精麦白面包,配上大桶的葡萄酒,心思细腻的艾莫瑞还特意询问罗恩之后为亚特准备了一只抹蜜烤兔。 能够在战乱时节准备不算奢豪但绝对丰盛的食物,艾莫瑞也算是有心了,而对于在东境厮杀大半年的众人而言,这样的食物已经足够让他们满嘴口水,亚特和凯特兰简单地讲了两句话之后众人就大快朵颐。 风卷残余,一大桌食物被七八个饥饿的男人迅速消灭,然后打着饱嗝散席。 回到房间后亚特叫来罗恩、斯坦利和旅店主人艾莫瑞叫了过来商议密事。 人到齐后,亚特拍了拍撑得鼓鼓的肚子,起身看一眼房中几人,“诸位都是我信赖的人。” 亚特停了一下,“我估计这次觐见宫廷会兑现我子爵的勋衔,我的领土封地会不断地增加,我们的势力会不断地扩张。” “随着势力的扩张,我们的眼界也应给越来越开阔,为了让我们眼界开阔,我们就必须得到更多更及时的消息,从伯国的重大法令和宫廷旨意到各地的南货贸易乃至粮食物资的价格我都需要了解。而这些东西需要眼睛看耳朵听,这就是耳目。” “但是此次继位者之战把我们之前布下的耳目几乎摧毁了,我们安插在各地的鹰眼或死或逃,基本失去了联络,今天我把各位叫来就是为了商议如何重建我们的耳目。” “罗伯特神甫曾说过我是在整个伯国织下一张蜘蛛网,我觉得这个提法很有意思。罗伯特神甫说得很对,我就是要织下一张笼罩整个伯国的蜘蛛网。” “如今整个伯国仍然处于混乱之中,各方势力都还没有固定的势力,我要趁着这个机会在各个紧要的结点安插鹰眼。” “眼下我们的重点在三个地方——贝桑松宫廷、鲍尔温伯爵府以及第戎城。” 亚特此语一出,众人都为之一惊,之前亚特鹰眼只是布置在各处城市中,如今他指向明确,看来所图不小。 “弗兰德刚刚入主宫廷,宫廷内卫肯定是由隆夏伯爵领的卫队担任,但内廷杂役、仆从估计还是会从各地招募,所以第一个鹰眼就从这些内廷杂役仆从入手;鲍尔温伯爵府邸也是一样,鲍尔温原来府邸的奴仆雇佣都被西军杀掉,他肯定也要大肆招募;第戎城的事情有些困难,但你们可以参照之前在贝桑松城设立鹰眼的经验去做,主要打听有关勃艮第伯国的事情。” “重建蜘蛛网的事情交给你们三人去做,罗恩为主,斯坦利和艾莫瑞为辅,等北地的蜘蛛网建起来以后艾莫瑞负责平日的管辖。” “我打算拿出二十万芬尼给你们三个,你们要在半年之内完成此项任务。” “艾莫瑞,现在贝桑松城有许多空闲的商铺旅馆,你去找一处足够大的商铺建立一家贝桑松最大的旅馆,再多招一些流莺野燕,吃喝玩乐俱全,名字就叫红磨坊。” “红磨坊明面上是一家奢豪的旅馆妓院,但实际上是我在勃艮第伯国北地蜘蛛网的中心,以后你收集传递的情报消息中就代称八爪蜘蛛(注)。” “另外你们设法招募一些训鸽人,为我们训养信鸽传递消息。” “大人,信鸽传递那些绝密的消息恐怕不稳妥,一旦被人截住信鸽或是信鸽走失,信件很容易暴露......”斯坦利指出了信鸽的缺点。 亚特挥了挥手,“当然,为了让绝密的消息不至于被人拦截信鸽获取,我们要使用密文。” 众人从来没听过“密文”这种奇怪的东西。 “所谓的密文就是除了我们自己,别人看不懂的符号。” “去年奥洛夫主教给我送了两本卢塞斯恩教区誊写的圣经,那是奥洛夫主教亲自督版的,两本书一模一样,以后贝桑松留一本,罗恩留一本,你们把要传递的文字对应到圣经中的某个字词,然后在密信上写下那个字词所在的页码和行段及顺序,三组数字表示一个字词......” “这样的密信只能在这两本圣经中才能找到对应的意思,其他人拿去也没用......” 第三百七十四章 晋升子爵 次日大早亚特就从羊毛厚毯中爬了出来,洗漱一番细心刮去满面的胡须后穿上专门为觐见准备的那套做功裁剪还算精致的棉质织丝长袍,系上一条镶嵌了珠宝的牛皮腰带,脚上踏着一双鹿皮长靴,这身打扮已经是一个普通农户一年半的支度。 当然亚特也不缺更奢华的衣服,但出征在外他没必要携带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此刻贝桑松城里也没有裁缝铺有成衣供他挑选,就这样吧,已经不错了。 可当临近中午宫廷来传令觐见的内侍到达旅馆的时候,亚特才发现自己的打扮有多随意。 同样都是男爵身份,世袭勋爵的凯特兰在服饰礼仪上就此亚特讲究百倍——白色毛皮边的深红色丝绒外套、金丝织锦腰带、帽子上镶有两条貂皮,冠冕上还有一浅色银圈,银圈饰有6个银球,这是属于男爵勋爵的最高规格的穿戴,再往上就算僭越了。 这么一套华丽的男爵礼服怕是要顶全套精良长袖锁甲或是十来头耕牛。 凯特兰一出门,立刻吸引了众人钦羡的目光,但亚特却对这身打扮不感兴趣,在他眼中凯特兰的那身行头还不如自己的好看。 亚特瘪了一嘴,跨马与凯特兰并排随宫廷内侍一起朝宫廷大殿方向走去。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那位约纳边境守备军团的顾问官班廷爵士还没有资格参加这种觐见,他是鲍尔温伯爵直属的内府骑士,而且他的军功还不至于晋升男爵,尽管亚特已经在东境四城收复战中加上了他的名字。等后面自会有鲍尔温代表宫廷予以奖赏。 这里面还有另一个隐含的意思——普通骑士只是不入流的勋爵,他们与严格意义上的贵族尚有一点距离,实际上男爵才是贵族的最后一个等级。除非宫廷召见,否则骑士是没有权利要求觐见的(注)。 凯特兰就不一样的,作为男爵他已经跻身贵族,加上亚特在报功文册里着重提了他的军功战绩,所以他理所应当的觐见新君...... 到达宫廷大门,亚特等人跳下战马卸下武器,武器和随从必须留在宫门外。 贝桑松的宫廷还算保存完整,贝尔纳和世子罗贝尔撤出贝桑松的时候没舍得毁坏这座耗费了先祖无数心血和金钱的宫殿,将他完整地留给了弗兰德。 宫廷的森严戒备和雕梁画柱就不必多言,亚特和凯特兰两人并肩跟着引导官在内侍陪同下朝伯国的统治中枢而去。 这里是贝桑松最高大最豪华大气的建筑物,勃艮第伯国的统治者就是坐在大殿铁座上对这个国度发号施令。 缓步行至大殿前,二十几个穿戴玄色板甲、头戴桶盔、手持矛盾仪斧的重甲护卫分两列肃立殿门前的空地上。 引导官将亚特二人引到殿门旁,对二人交代了一番觐见礼仪后告诉二人大殿中储君弗兰德正在召集重臣会议让亚特两人静候稍等,然后就退了下去。 亚特两人就这么直直地站在殿门口也不敢凑近殿门偷听,且不说侍立在殿门前的两尊铁塔般的士兵,那厚实的殿门也不可能透出声音。 引导官是算准了时间的,亚特两人没等多久殿门就打开,七八位重臣依次从殿门出来。 领头的人亚特认识,他正是弗兰德在隆夏伯爵领的伯爵府邸总管,那位总管出来时看了亚特一眼,点头致意一下表示问候。 等到第三个人出来时,亚特愣了一神,“岳父大人?您......” 一身绸缎长袍打扮的高尔文微笑着看了一眼亚特比出了一个噤声的姿势,“觐见完以后到财政官署找我,一会儿不管听见什么都要淡定!” 高尔文显然是知道亚特今日觐见,他简单地交代两句后立刻离开殿门便东边的宫廷重臣们的官署区走去。 亚特没想到自家的岳父大人已经成为了新宫廷的重臣,来不及多想大殿已经传来了召见亚特?伍德?威尔斯男爵和凯特兰?男爵的声音。 两人赶紧跨进了殿门。 走进宫殿,往日伊夫雷亚侯爵坐着的铁座已经换成了一个年轻的男人,他身穿一套简单的丝绸长袍,腰间挂着一柄镀银剑鞘的短剑,从那有些鼓囊的外套可以猜测罩袍里面还内着锁甲一类的内甲,阴隼的眼睛始终用余光窥视四周。 弗兰德的戒心很重,尤其是在这个四处都可能有敌人的地方。 铁座弗兰德旁边的高脚靠椅上,原本的那位勃艮第伯国首相已经离去,如今占据那把座椅的是鲍尔温伯爵,一场半年的战争就让鲍尔温坐上了梦寐十数年的位置,他也算是一个赢家。 亚特和凯特兰赶紧上前,屈膝跪地,低头大声唱道:“您忠诚的属臣、铁座守护者、边疆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凯特兰·堡威尔·霍克)向您致敬,天佑伯国,天佑至上封君!” 两人按照宫廷引导官教导的齐声对铁座上弗兰德行大礼,然后起身又朝铁座旁的鲍尔温伯爵鞠躬致敬,“向智慧与忠诚并存的伯国守牧者鲍尔温伯爵大人致敬,愿上帝庇佑您。” 做完这些两人侍立铁座殿台下静静地等候铁座上的弗兰德发话。 “亚特男爵、凯特兰男爵,我已经看过了东境战报和报功文册,正因为有你们这样的勇士在东境抵挡施瓦本人的犯境我们才能安心地攻击西境敌军,攻占贝桑松也有你们的一份军功。” 弗兰德简单寒暄两句便切入正题,“我一会儿还有要事,说说吧,你们想要什么赏赐?凯特兰先说。” 弗兰德确实很忙,勃艮第公国的特使已经等候在宫廷偏殿;南方诸国的密使在宫廷外等候召见;巴黎圣团金库派来商谈举债的金库官也要弗兰德做最终决定;如今虽战事暂息但光复军四千多士兵仍在贝桑松及周边各地驻守,这些军队是需要钱粮物资的(注:四千士兵中,战兵不到三千,其余的都是农兵杂兵。)。 凯特兰也知道铁座上的那位根本不可能耽误太多时间在自己这样的小人物身上,他也不假惺惺地客气,直接请命,“尊敬的弗兰德大人,我想用卑微的战功换取一个为您守卫东境的机会。约纳边境热内堡东边有一座军堡,那里是热内保的门户,也是施瓦本人犯边的必经之路,代领军堡的奥佛里大人已经英勇战死。” 弗兰德对约纳东境不是很了解,他侧过头轻声与鲍尔温交谈两句得知那座军堡原是伊夫雷亚侯爵的一块直属领地,周围有不少肥沃平坦的土地,是块肥肉。 弗兰德与鲍尔温商议了几句,抬起头问道:“凯特兰男爵,我听说你的家族是雇佣军出身,你的手下有数十个轻重骑兵和上百个百战佣兵,是吗?” 凯特兰已经猜到了弗兰德想要什么,他有些不情愿,“是的,我麾下有一支军队,但他们在东境与......” 弗兰德挥了挥手,“带着你的军队到西境替我征战,我会把那座军堡连同周边肥沃的土地一同册封给你。”弗兰德的语气坚定,不容丝毫拒绝。 凯特兰根本无法拒绝,只得屈膝跪地谢过弗兰德的恩赐。 弗兰德和鲍尔温的目光都移到了凯特兰旁边的亚特身上,鲍尔温的眼神中还有一丝耐人寻味的窥视。 “亚特男爵,东境守土和收复失地你军功最大。出征前鲍尔温伯爵已经代我给你预授子爵,我已经下令宫廷掌玺大臣和纹章官给你制作册封子爵的册命金文,晋封你为勃艮第伯国南疆子爵,世袭更替,永享爵位。你麾下的军官以及在东境抵御外敌收复失地的一众勋贵军官都会升赏册封。” 说完弗兰德就闭口不言,等待亚特谢赐。 亚特心里突然微恙,这么大的一场军功居然只是晋升爵位而对封疆授地的实封之事只言片语都未提及,这让亚特十分不解。 不过想到刚才进殿前岳父高尔文匆匆交代的话,亚特强迫自己恢复了神色,屈膝跪地,“感谢封君恩赐,亚特?伍德?威尔斯向上帝起誓,忠于封君,忠于勃艮第!” 这时鲍尔温起身拍了拍手,满意地对殿台下二人说道:“两位功勋辛苦了,勃艮第伯国若是再多一些两位这样的能臣勇士我们消灭西患光复荣耀的时日就更近了。” “如今西线战事未平,宫廷一切从简,一会儿掌玺大臣和纹章官会领着你们去官署完成接下来的规程,你们可以退下了。”鲍尔温示意两人结束觐见。 从跨入宫殿到退出殿门,一场无比期待的宫廷觐见实在太过匆忙草率,亚特压着满脑的惊问拜谢退出宫殿大门,跟着等候在殿门外的两个宫廷官吏去了宫廷一侧的官署...... 到了掌玺大臣的官署后亚特从掌玺大臣的手中接过了两份刚刚制作完成了烫金文册,文册中当然就是晋勋亚特为边疆子爵的敕封令和亚特的勋爵文书,随同两份文册的还有一套子爵礼服,与凯特兰的那身几乎一样——白色毛皮边的深红色丝绒外套,所不同的是帽子上镶上了两行半貂皮,冠冕上是两个金球和四个银球。 作为伯国宫廷能敕封的最高勋爵,册封子爵的规程原本十分复杂,但如今宫廷新立诸事从简,不到半个小时亚特就从掌玺大臣的官署中出来了,过几天亚特晋升子爵的昭告文书就会陆续传至伯国各地。 憋着一肚子疑问完成规程后,亚特辞别了离宫的凯特兰,径直朝宫廷财政大臣的官署走去,他迫切希望岳父高尔文能为他解疑...... 第三百七十四章 虚衔伯爵 宫廷大殿往东穿过两个大庭院就是勃艮第伯国宫廷财政大臣的官署,官署是一座三层白砖红瓦的建筑,大小十五个房间,门廊楼梯都雕刻有各种图案,官署前的庭院里还有一座雕塑,看起来十分精美奢华。 在伊夫雷亚侯爵时期,这里有二十几个大小官吏,这里是整个勃艮第伯国宫廷的摇钱树和金袋子,铁库和宫廷内帑都设在官署的地下室里,也正因此这里时刻都有宫廷内侍的重甲护卫看守。 不过此时的财政大臣官署已经人去楼空没有了昔日的繁华热闹,整座官署不过十个人,其中还包括两个手持长矛身披盔甲的护卫士兵,弗兰德和鲍尔温还没有把大量的金钱移送到铁库内帑中存放或者说他们还没有多余的钱财需要存放到这里。 既然没钱,防守也是十分松懈的,两个士兵只是稍微象征性地盘查两句后便放亚特进了官署。 亚特抓过一个从楼梯口下来的书记官模样的中年男人,“阁下,请问高尔文男爵的公事房在什么地方?” 中年男人上下扫视了一眼亚特,看见了他抱在胸前的那套礼服知道亚特肯定是某位新晋的贵族,于是他客气客气地答道:“大人,您是说顾问大臣高尔文子爵吧?” “高尔文子爵?”亚特小声疑问。 “恩,高尔文大人。我是他的女婿,请你告诉我他在哪间公事房?”亚特继续问道。 中年男人客客气气地抬手指着楼上,“楼上最里侧的那个房间里,那是高尔文大人的公事房。” 亚特道了一声谢就几步跨上了二楼,径直走到了最里侧的房门外。 透过房门亚特勉强听见了“孳息、期限、特权贸易”等断词碎句,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声音才停止,然后高尔文送人走了出来。 那人年纪不小,身材有些肥胖,穿着一身裁制精美的生丝绸缎,一幅豪商巨贾打扮,显然是某位有意投靠弗兰德的商贾。 “亚特,你终于来了,快到里面来。”高尔文看到了亚特,将他引进了自己的公事房。 此时的高尔文已经不是刚才宫廷里的打扮,他换回了一身轻便暖着的棉袍。 高尔文让亚特坐在了那张长条桌前的靠椅上,转身取过壁炉旁高脚桌上的酒瓶,给亚特斟满了一杯葡萄酒。 亚特起身接过,“岳父大人......” 高尔文把亚特摁回了靠椅上,示意不用多说,然后返回木桌后坐下,轻声道:“我什么都知道。” “你今天在宫殿上有没有表现出异动?或是不满?”高尔文前倾着身姿紧张地盯着亚特。 亚特摇了摇头。 “那就好!”高尔文靠回了椅背,松了一口气。 “岳父大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在西线战场就已经立下了不菲军功,率军在东境更是历经生死,麾下士兵死伤无数,为何就用一个子爵虚衔敷衍我?”亚特语气有些激动,这样的敷衍任谁都不会接受,亚特能憋着气不当庭反叛就算不错了。 高尔文看了看窗外,门廊里并没有行人响动,他笑了一声,对亚特说道:“根繁叶茂,树大招风。你在东境的名声太大、军功太显赫,宫廷里吹了寒风。” 亚特没太听懂老岳父文邹邹的话,疑惑不解地看着高尔文。 高尔文耐心解疑,“东境四座要塞重镇收复的军功传到贝桑松之后,宫廷对你军功封赏的事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亚特侧耳倾听。 “勃艮第伯国不久将要宣布取消自由伯国国号归宗勃艮第公国,成为公国的弗朗什孔泰侯爵大区(注),按照公国规制,新建的侯爵大区可以设置两个行宫伯爵、四个边藩伯爵和一个领兵伯爵,这些伯爵都是实勋伯爵。除此之外公国近年来还恢复了少数森林伯爵的封号,这个森林伯爵是代公国管理猎场、森林等无人定居的不毛之地的领主,地位低于前三种伯爵,但在领地内享有高度的特权。” “我是弗兰德的叔叔,也是存续不多的于格家族直系,早在军队攻下贝桑松的第二天我和包括鲍尔温伯爵内臣查瑞斯在内的五个人就被晋勋宫廷子爵和领兵子爵。” “等伯国归宗之后我肯定会继续晋升为行宫伯爵。而你在东境的军功足够耀眼,更为主要的是你的妻子是弗兰德的堂妹,所以他希望给你争取一个森林伯爵的虚衔,然后再实封蒂涅茨郡并任命你为统领军队的实职军事副臣(重臣之一,必须是伯爵才能担任)......” 亚特的眼珠子都快睁圆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尔文点了点头表示确定,“近来弗兰德和鲍尔温伯爵有了间隙,贝桑松攻破以后鲍尔温自持是勃艮第伯国北地本土勋贵家族,有些异样心思了。弗兰德也是有意培养新贵压一压那些根深蒂固的老派权臣。” 亚特降低声调,“所以有人反对?” 高尔文点了点头,“鲍尔温肯定不同意,他以东西战事未结且许多功臣没有封赏的借口拒绝,他只同意按预授文书册封你为边疆子爵,最多把整个男爵山谷和蒂涅茨南部荒原封给你,或者待夺下西境后给你一块索恩科多尔的郡境做封地。” “鲍尔温一派的态度强硬,弗兰德现在还得倚重鲍尔温一派,所以事情只能暂时搁置,因而他干脆暂时只晋升你的爵位,封地任职的事情等他获得勃艮第公国和法兰西王国册封继位之后再给你。不过弗兰德私下里专门找我暗示过他仍然会努力让南境多一个年轻伯爵。这件事你知道就行不要四处传扬,免得招惹是非。” 高尔文没等亚特回神,压低声音,“鲍尔温伯爵好像已经知道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了,你要小心一些,鲍尔温伯爵那儿你还得去走动,那个老家伙心眼儿不大。” “你在边境的动静太大,得到的战利也十分丰厚,恐怕鲍尔温那双眼睛早就盯死你的钱袋了,有传言说他对你的那条南货贸易线也垂涎。” 亚特有些恼怒,“那条商道里原本就有他的一份,怎么?他还想独占?” 高尔文赶紧压了压手示意小声些,“弗兰德进驻宫廷后已经让我以子爵衔暂领财政副臣,有我在鲍尔温暂时还不会对你的商道出手。现在弗兰德在北地还没有扎下深根,切忌不能站在鲍尔温的对立面......” 高尔文说完以后亚特脑海里翻腾了许久,公事房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岳父大人,鲍尔温伯爵那边我立刻去拜访。宫廷弗兰德堂兄这边您还得多费心思,另外,既然您如今已经是财政副臣,那我就得帮助您稳定地位,你能够稳控伯国财政我的欧陆商行这才能走得更远。” 高尔文以男爵出身晋升子爵而破格担任伯爵职位的财政副臣,不少的本土老派很不服气,他正愁如何在宫廷立足,亚特能助他站稳脚跟当然是好的。 亚特起身走到高尔文的身旁,俯身附耳,“我在东境带兵洗劫了施瓦本边境,缴获了一百七十二万芬尼,我给宫廷呈报的是战获九十二万芬尼。东境之战耗费了我七十六万芬尼,我至少还得留下五十万应付接下来的局面,另外鲍尔温那儿最起码得拿出五万芬尼做礼。” “余下的四十万芬尼中拨出十万给菲利克斯,其余的三十万芬尼我全都交给您。有了这笔钱傍身,您说的话至少能硬气一些,这件事您可以暗示给弗兰德堂兄,但千万不要声张。” 高尔文这个财政副臣目前什么都缺,但最紧要的还是粮食军饷,这三十万着实不多,但至少能解决眼前迫在眉睫的军队供养问题。 “我会暗示弗兰德的,有这份厚礼,想来弗兰德在你晋勋伯爵的事情上也会多一分心思,你的付出不会吃亏的。”高尔文肯定地点了点头,他原本还担心亚特决心独吞东境的战获,既然亚特自己提了出来当然更好,他在弗兰德那儿也能有个交代。 “岳父大人,如今战事已经陷入僵局,接下来就是看谁的钱粮物资能够多撑一天,多撑一天就是最后赢家。” 高尔文叹了一口气,“贝尔纳那个杂种已经将整个伯国十余年的税赋盈余全都搬到索恩城中,如今我们仅靠约纳和卢塞斯恩两省之力肯定是无法支撑,财政大臣(弗兰德的隆夏伯爵府总管)已经去南方诸国游说,希望凭借弗兰德与南方诸国的关系借贷足够的钱粮物资。” “你们没有没想过找圣团金库借钱?圣团可是基督世界最大的金主,若是能获得他们的借贷,不仅能缓解财政危机还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支持,圣团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借贷人被消灭的。” 高尔文摸了摸手上的权戒,“你与弗兰德想到一处了,弗兰德早就委派奥洛夫主教去圣团游说,希望以伯国二十年的税赋作抵借贷五百万芬尼。” “五百万?圣团金库愿意借贷?”亚特知道勃艮第伯国如今局势不明,圣团不一定愿意伸出援手,更何况这笔数额可不算小。 “原本圣团是不肯的,可是最近几个月我们不仅攻占了贝桑松还在东境赶走了施瓦本人,圣团看到了我们的实力,这两日又派了一支使团前来商恰,他们开出的孳息和附加条件很多,弗兰德正在同对方协谈......” ............ 离开高尔文的公事房走出宫廷的路上亚特五味陈杂。 “虚衔伯爵?新君给我画了一只大饼呀~”亚特轻叹了一声。 第三百七十五章 织网布局 贝桑松宫廷殿门外,罗恩挎剑站在殿门外马厩棚边的一个木棚里,木棚搭造得十分简陋,宫廷护卫森严,所以进入宫殿的人都不准携带武器和随从,因而罗恩和其他护卫一样在木棚里等待亚特觐见出来。 能够受召觐见的都不是寻常人,所以他们的侍卫随从也能受到一些优待,木棚里有一个吏员带着两个奴仆给这些侍卫随从提供一些热汤酒水和面包麦糊食用。 罗恩是有爵位在身的,他享受的待遇更高——一张单独的木桌和一份更为丰盛的酒水肉食,但罗恩没有胃口,凯特兰男爵已经觐见出宫离去,自家的老爷还迟迟未出。 他把着剑柄左顾右盼,眼睛始终盯着殿门。 过了许久,双手托物的亚特终于走出了殿门,罗恩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去接过了亚特手中的东西。 “老爷,这是?”罗恩捧着一大堆衣物和文书。 “宫廷已经册封我为边疆子爵,这些是我的金册文书和子爵礼服。”亚特瞥了一眼罗恩手中的东西,径直朝马厩走去。 罗恩一只手捧着礼服金册,一只手翻找半天,“封地文册呢?” “老爷,封地文册呢?”罗恩追上了亚特。 “没有封地。” “啊???” ............ 当天晚上,亚特让罗恩召来了随军神甫罗伯特,现在亚特身边能商量事情的人不多了,这个不纯洁的神甫是他的智囊,“宫廷已经升授我为边疆子爵衔,根据威尔斯军团各位指挥官的军功战绩,我可以在威尔斯军团军官中提名领兵男爵一名,亲自册封内府骑士三人,普通骑士十五人,见习骑士八人。” “这些晋升回到山谷后我会亲率中军指挥营帐为所有很核定军功,按军功册封晋升爵位。”宫廷虽然还没给亚特及其手下的指挥官们实质性的封赏,但爵位勋衔还是给得很足,要知道这些全都是亚特手下新晋的贵族,待将来亚特实授封地后还会有封地上原有的勋爵。 “罗伯特,让你去联络给山谷教堂升格的事情怎么样了?”亚特的勋爵已经升格,按理而言子爵的领地可以设置一名低阶主教和五个神甫以对应的神辅人员,罗伯特是亚特的随军神甫,这些事当然是他去做比较合适。 罗伯特一身白色圣袍,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他刚刚去贝桑松大教堂拜访了几位熟识的旧人,教会势力并没有完全卷入这场内乱,除了奥洛夫主教和贝桑松大主教这样的不安的宗教权贵或明或暗地支持一派其余的教会神职人员都选择观望。 如今贝桑松告破,城里城外的大小教堂圣殿都遭受战乱影响,但那位一直跟着贝尔纳一派的贝桑松大主教最终还是跑到西境索恩省了。 贝桑松大主教逃离后,奥洛夫当即以“暂管”的名义进驻贝桑松大教堂,随同奥洛夫一起进驻贝桑松的还有一大批从卢塞斯恩教区调遣来的大小主教和神甫等教职人员。 罗伯特从袖口里取出一张棉布面巾擦干了额头的细汗,“奥洛夫主教上个礼拜去第戎了,想来是在谋划晋职贝桑松大主教(伯国大主教)的事情,我找到了奥洛夫大人的助理主教,以您的名义向教会捐赠一万芬尼圣祝,然后那位助理主教已经答应立刻着手准备给山谷教区升格的事情,他示意让您尽快将山谷领地主教的人选建议提交上去,贝桑松大教堂会予以任命。” 用一万芬尼买下子爵领地的宗教任免权,这样的买卖说不上是亏损还是盈利,不过亚特一直在控制教会势力在自己实控领地的渗透,因为他不希望教权捆绑自己的手脚。 亚特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罗伯特神甫,这个家伙自从普罗旺斯国战之时投入自己麾下,一直都充当着私人谋士和军团顾问的角色,很是辛苦,所以他决定给这个不纯洁的神甫一份惊喜。 “我已经想好了主教提名,明天就亲自去大教堂。” 亚特话语一出,罗伯特神经紧绷,目前亚特身边一共也就两个有教品神秩的神职人员,而哈米什神甫投靠亚特的时间早资历也够足,但罗伯特自认为常随亚特身边功绩显着也并非没有机会。 “罗伯特,哈米什一直在负责我领地的教会事务,他把教堂和几处小教堂打理得井井有条,所以以后子爵领的教会事务还是让他具体操持负责。” 罗伯特脸色凝固了,额头又开始冒汗,“是~是的,大人说得对,哈米什神甫做得极好。”罗伯特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 亚特赞许地朝罗伯特重重点头,“那好,山谷教区首位主教就由你出任。但哈米什任主事神甫,山谷教区一应教会事务均由哈米什负责,你继续跟在我身边做我的顾问。” “是是,哈米什神甫也该晋升......”罗伯特突然一停。 “大人,您刚才说?” “我说我打算提名你出任威尔斯山谷首位主教,并任命你为我的首席顾问。” 罗伯特的眼睛越睁越大,他没想到自己真的能成为主教,作为神职人员而言,主教已经是一个身份的转折,自主教以上就算是高阶教职了。 “谢谢大人,我定当鼎力襄助大人!”这算是表忠心了。 “罗伯特,这都是你该有的,不过我要同你讲好,我领地的教会事务均由哈米什负责,你就在我身边顾问。” “是,大人。”罗伯特掩饰不住内心喜悦,脸上挂出了一丝难以抑制的笑意。 “好了,罗伯特,你下去休息吧。你去看看斯坦利和艾莫瑞回来没有?若是回来了让他们来找我。” 罗伯特退出了房间,不一会儿斯坦利和艾莫瑞走了进来,昨天亚特安排的潜伏任务罗恩和斯坦利艾莫瑞今日就开始着手。 “......大人,那个女仆有些姿色,原本是城外某座庄园主的秘密情妇,贝桑松被围时那个庄园主逃亡西境,这个女人留了下来带着儿子躲进城里投靠一个暗门妓院避难维生。” “我花了一百八十芬尼把她和她的儿子买了出来,她本人送入了鲍尔温伯爵的府邸做仆人,鲍尔温府邸那个管家我知道,那个老色棍肯定不会让那个女人离开的,至于她的儿子就留在我的店铺中做个小杂役,这样就不怕那个女人不听话了......”艾莫瑞不愧是开旅馆的,对这些事情做起来十分熟练。 “那个女人不知道你们的身份吧?”亚特问了一句。 “不知道,她只是以为我是为了讨好那位管家才把她作为暗礼送出去的,现在我也没打算立刻用她,待她稳住脚跟之后我才会让她发挥作用......” 亚特点了点头,“你做得不错,以后只要她能从伯爵府送出我们想要的东西不用吝啬赏赐,她那个儿子也要控制好......” 鲍尔温伯爵身边的耳目算是安插了,几人又继续讨论如何向宫廷安插耳目的事情...... 直到半夜众人才商议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 “好了,这些事你们都尽快施行,红磨坊也要尽快创立,贝桑松周边的鹰眼更要尽快设立,我等着你们把这张蜘蛛网尽快织好。”亚特最后提了一句。 “是,一定不辜负大人!” “好了,你们回去休息吧,罗恩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去拜访鲍尔温伯爵,你把那六万芬尼的金银备好......” 第三百七十六章 抑扬 次日一大早,罗恩派了一个侍卫去鲍尔温的伯爵府邸打听了鲍尔温的去向,得知鲍尔温上午会在府邸休息后,亚特随意对付两口简单食物便带着罗恩和两个侍卫抱着一只铁箱子朝城东踱马而去。 伊夫雷亚侯爵的血色葬礼之后,鲍尔温逃回了东境约纳城。鲍尔温逃遁的当天他在城西的府邸和府邸里留守的许多仆人和奴隶都被贝尔纳带人绞杀,府邸被劫掠一空让后一把大火烧得一干二净。 贝桑松破城前,贝尔纳早就带着世子罗贝尔和一众宫廷勋贵逃往了西境索恩城,贝尔纳原本是想将城西的府邸连同整座宫廷一把火焚毁的,不过想着不久还得打回来,所以就不动手放火。 贝尔纳烧了鲍尔温的府邸,鲍尔温也没放过贝尔纳的府邸,不过两人发泄的方式不一样,攻占贝桑松的第三天,鲍尔温就将营房扎进了贝尔纳的府邸,将这座贝桑松最奢华的建筑占为己有。 贝尔纳不愧是掌管勃艮第伯国财政大权的重臣,捞钱的本事着实厉害,提现到他的府邸上就是奢豪——三座连环的庭院宅邸,白墙红瓦、高门厚院,庭院中雕像、喷泉、花园层层,三层宅邸里整洁明亮,连庭院和廊阁地面都是磨堪石。 由于贝桑松刚刚结束战乱,城中尚有一些潜伏的敌兵和敌人留下来的杀手,所以鲍尔温的这座新府邸可谓戒备森严,府邸外五十步范围内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停留,两支六人的巡逻队伍不停地在府邸四周巡逻放哨,府邸的三个门都有披甲执锐的士兵把守,正门处不仅有四个侍卫守门,还有两个弓弩手门后左右两侧戒备。 同进入宫廷一样,拜访伯爵府的客人必须将武器卸下放到门房暂存,侍卫要反复给客人搜身。 亚特报明身份和来意后按规矩卸下武器接受了护卫仔细检查,然后同罗恩几人一起坐在门房里专门给访客准备的矮凳上饮酒歇息。 过了好半会儿,一个身材精廋的府邸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才慢慢悠悠地走到了门房,他摸着下巴一撮胡须,瞥了一眼门房里端坐的人,“哪位是新晋不久的亚特子爵?伯爵有请。” 管事语调还算恭敬,但情绪可着实不高,想来最近求见拜访鲍尔温的人很多,这个传话的管事有些飘了。 亚特起身拍了拍衣服,走到门口,死死盯着管事的眼睛,“我就是亚特?伍德?威尔斯。” 亚特的语气可不怎么好,一个传话的管事也敢给自己脾气。 管事先懵了一下,突然想起听闻眼前这个男人已经杀人无数,瞬间有些恐惧感。 他摸着山羊胡的手缓缓放了下来,轻轻揉捏着衣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在府邸担任什么职务?为何以前没见过你?”亚特语气冰冷,就像在盘问一个被抓住的俘虏一样。 “这~回~回亚特大人,我是伯爵府的引礼管事~我~”盘问太突然,山羊胡一时间回答得有些结巴。 “行了,我不管你是谁。”亚特打断了山羊胡的话,然后从腰间钱袋中随意摸出两枚银币扔到山羊胡跟前,“既然有幸侍奉伯爵大人就好好做事,否则我会替伯爵大人收拾你!” 山羊胡赶紧佝下腰捡起地上两枚银晃晃的宝贝,起身对亚特千恩万谢,“亚特大人请!您请进!” 罗恩招手示意罗恩跟随。 “亚特大人,这位~”管事示意仆人不能随意进入伯爵府邸。 “他是我的贴身随从,罗恩爵士,我打算让我空手去拜见伯爵大人?”亚特指了指罗恩手里那只重重地箱子。 管事看了一眼罗恩,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箱子,立刻会意,“既然是为爵士大人,那就请一并前往吧。” 亚特跟着低头佝腰的管事穿过了门廊庭院,踏阶梯上楼层,走了好半天才达到鲍尔温伯爵会见客人的二楼厅堂里。 亚特跟着管事走进厅堂的时候,鲍尔温伯爵正躺在一张绵软的靠椅上歇息,一个身姿丰满的女仆跪在鲍尔温身边给他揉捏肩颈。 亚特进门以后鲍尔温也不起身招呼他坐下,直到亚特屈膝跪地大声向鲍尔温致敬问安后鲍尔温方才懒懒地睁开眼,一看是亚特赶紧支起了身子。 “是亚特子爵来了呀,快快,给亚特子爵倒杯好酒!”鲍尔温的态度十分亲热,但一口一个“亚特子爵”却听得十分刺耳。 仆人给亚特送来了满满一杯葡萄酒,但亚特却没有接,他朝着鲍尔温深鞠一躬,眼含泪花,“首相大人,在您面前我永远不敢忘记自己最初身份。六年前若不是您,我还是一个藏身荒谷密林的偷猎者;五年前,若不是您我还只是一个充足弃子的卑微见习骑士;两年前,若不是您我不可能恢复先祖的荣誉,成为边疆男爵......没有您也就没有亚特?伍德?威尔斯的今天,在其他人面前我是一个子爵,但在您面前我永远是一个卑微低贱的避难者......” 恶心,真恶心,当含着泪水把这些话说出来以后亚特险些被自己给恶心吐了。 强忍着涌上喉管的恶心,亚特立刻双膝下跪将头颅埋在了鲍尔温的脚跟处。 鲍尔温一下子直起了身体,他根本没想到亚特会突然来这么一手,一时间竟然没有反应过来,呆了好半晌他才回过神,“亚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亚特根本不起身,把头麦的低低的。 鲍尔温感觉身前跪地的这个家伙并非完全虚情假意,闭目叹了一口气,掀开盖在腿上的生丝绸缎毯子,下地走到亚特跟前亲手搀扶起来。 “亚特,起来吧,站起来说话。” 亚特这才顺势站了起来,起身前还咬着牙绷着筋肉冰冷的脸瞬间变成了一脸无奈与虔诚。 鲍尔温和亚特对视了一眼,不管是真是假,冷漠、猜忌和隔阂一点点从鲍尔温的眼神中消散。 “来吧,坐下说~”鲍尔温把亚特引到了一旁的靠椅上坐下,开始与亚特贴心交谈。 亚特向鲍尔温细细汇报了接令去东境抵御施瓦本以来的战事,把自己在东境的惨烈战事给鲍尔温一一阐述,直把鲍尔温说得唉声叹气。 不管是真是假吧,两人至少看起来恢复了往日的亲密关系。 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亚特开始拿出实际的东西给鲍尔温伯爵见礼。 亚特给身后冰着脸的罗恩递了一个手势,罗恩一脸难色地抱着箱子走了过来。 亚特瞪了一眼罗恩,转过头陪着笑给鲍尔温解释道:“首相大人,我的侍卫官罗恩经历了太多的生死自从东境战场归来以后他还没笑过,身边死去的兄弟太多了......” 鲍尔温挥了挥手,“理解,理解,罗恩爵士我是知道的,你们这些勇士在东境付出太多了!” “你这是?”鲍尔温的眼睛晃了一眼罗恩还是快速回到了亚特怀中沉甸甸的铁箱子上。 “首相大人,这是东境数千军官士兵对您表达的敬意,若不是您在千里之外支持东境战事,我们不可能会打败施瓦本人。东境糜费巨大,但军官士兵们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份薄礼。”亚特说着打开了铁箱的锁扣,金灿灿银晃晃的一片,煞是刺眼。 五万芬尼本身不少,但对于一个伯国的首相而言这些钱财实在不算厚重,所以他只能用东境糜费巨大的名义搪塞,反正他给宫廷和中军的呈文中缴获的战利肯定是不够军费消耗的。 “孩子,你说你这~我怎么能从东境浴血的士兵们口中抠食呢!” “来人啦。”鲍尔温对着门外喊了一句。 那个亚特熟识的鲍尔温伯爵府邸管家推门走了进来。 “老爷?”胖管家朝着鲍尔温鞠了一躬,又朝亚特微微点头致意。 鲍尔温指着亚特手中的铁箱子,“管家,这些都是东境数千军官士兵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军饷,你赶紧拿着这些金银去置办武备物资让人给东境守军送去,我怎么能收这份厚礼。” 胖管家赶紧上前接过亚特手里沉甸甸的铁箱子,满脸堆笑。 “你们都下去吧,我有几句话要给亚特说。”鲍尔温挥手示意外人离去。 亚特偷眼瞄了瞄管家,他的眼光始终盯着鲍尔温身后的那个丰满女仆,亚特也注意了一眼那个女人,看来艾莫瑞挑的人够厉害。 众人离去后,鲍尔温贴近了亚特,“亚特,就算你不来我的府邸我也准备找你来谈谈,其实我是有意在你现有的爵位上再替你谋划谋划的.........” ............ 走出鲍尔温伯爵府邸后亚特的心情很复杂。 一言未发的罗恩紧紧地跟在亚特身后,走了许久罗恩终于憋不住,“老爷,您为什么要给那个老东西下跪,那些只会躺在府邸中坐享其成的家伙凭什么值得您这样的英雄叩首?” “觉得委屈?”亚特扭头轻声问了一句。 “不委屈,憋屈,难受。” 亚特长叹了一口,“下跪的是我,你憋屈什么。” “哎,今天这一跪不算亏,走吧。” ............ 接下来的三天,亚特陆续拜访了一些或生或熟的宫廷权贵重臣,把该送的东西都送了出去。 三天后的下午,亚特的实封出来了——授封蒂涅茨郡作为封地,任职蒂涅茨郡长并实任南境军务官,统管南境军队,但高尔文、安塔亚斯男爵和五个错投贝尔纳的贵族的两村三庄园被分给了其他人。 亚特受封蒂涅茨的同时,原蒂涅茨郡长边疆子爵彼埃尔被册封他贝桑松附近的一个农场,晋升宫廷子爵(明升暗降)。 亚特用五万芬尼和一个跪拜换回了本就该属于自己的军功实封。 一天后,亚特留下罗恩和斯坦利及半数特遣队士兵带着其余人辞别高尔文子爵和凯特兰男爵后离开,快马踏上了返回南方的道路...... 第三百七十七章 南疆守备军团 一路南下,途径卢塞斯恩省的时候,亚特遇到了许多南下躲避战乱的北地难民。 北境战乱半年多,除了被征召打仗的军队外普通平民是很难在战乱中继续存活的,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逃亡,东境约纳省腹地土地肥沃,当然是难民们的首选,但随着战争的持续,约纳省已经越发无力供养这些难民,所以他们只得调转行程,朝稍微差一些的南方迁移避难。 亚特发现那些难民中偶尔也有青壮男人和壮男悍妇的家庭,原本打算把侍卫马修和几个贴身侍卫留下来招募流民带往南方,不过却听到的两个消息打消了他的想法,其一是早在初秋麦收后南方已经有人到北地招募过青壮流民,其二就是南方蒂涅茨郡附近聚集大量的难民,据说人数已经快超过五千。 有了这两个消息,亚特立马取消了留下马修招募的打算,看来在自己外出征战的时候山谷民政也没忘记经营领地...... ............ 南方,蒂涅茨郡,温切斯顿庄园,领主府邸大厅,议事会,山谷民政各级官吏和军队副官奥多。 “......老爷曾经再三跟我们说过——经营领地的重点是人力,没有人谁去开垦那些荒地?没有人谁替我们种植粮食?没有人谁去修建房舍和城堡要塞?” 库伯端起长桌上的一支木制锥形杯喝了一大口啤酒,加了啤酒花的酒水多泡沫,库伯花白的胡子上沾满了泡沫,他抬手抹了一把胡子,继续高声说道:“坐镇山谷的夫人已经传来了令信,她同意将山谷储备的粮食调拨一万磅供我们招募流民。现在正是南下难民们最缺粮的时候,只要谁能让他们每天吃上一顿清汤麦糊,他们肯定愿为谁卖命。” 显然,山谷民政官库伯亲自率领众位官吏北出山谷进驻温切斯顿庄园,为的就是扩充领民,经营领地之事。 随着北地战局的越发明朗和亚特在继位者之战中的显赫战功,库伯知道亚特的爵位会再次晋升,他的领地也会继续扩张,跟了亚特这么多年,库伯已经知道亚特的思维方式,他肯定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亚特将会一边继续征战,一边继续扩充势力。征战是军队的事情轮不到民政系统太过操心,但扩充势力的事情就是民政的本业了。 按亚特反复教导众人的话来说,民政诸事繁多但最为紧要的农耕、工坊和商贸三个层面的事情。 工坊已经进入正轨,但眼下来看不仅赚不了钱,更需要大量投入人财物维持基本运转;欧陆商行的商贸原本是最大的红利,但刚刚扩张便蒙受北地战乱的巨大影响,如今欧陆商行只能勉励自保,而且欧陆商行的发展需要等待北地局势平和,这不是库伯能左右的。 三个层面的发展如今还能做出一些功绩的也就剩农耕了。 感谢彼埃尔子爵前期极力维持的中立,偏居伯国南境山区穷苦的蒂涅茨郡并没有遭受太多战乱的迫害,而且位于蒂涅茨郡荒原南侧边境的山谷男爵领(及其附属领地)更是未受到战乱波及,因而今年山谷谷间地几座村落、莱恩庄园、西南农场和温切斯顿庄园都收获丰厚,甚至连边境哨站上的那些薄土都收获了一万多磅杂粮,农业丰收的根本原因是“沤肥”的秘密推广,但对外宣称的是上帝的圣光普照亚特大人的领土,毕竟相对“沤肥”而言人们更愿意相信是上帝创造的奇迹。 早在北地继位者之战如火如荼的时候民政官库伯就开始着手招募北地南逃难民之事,从七月到十月仅三个月民政派到北方的募民吏员就带回了五百多青壮的农夫农妇,其中两百最精壮可靠(拖家带口又体格强健)的难民被带回了山谷,分配到谷间地继续向南开垦荒地并参与几座建成村落的粮食收割,剩余三百来个稍微逊色的难民被分散安插到了西南农场、温切斯顿庄园和莱恩庄园中补充农户。 招募流民最重要的是粮食土地,土地十分充裕,但粮食却不敢随意调动,由于当时北地战事还没有明朗,民政不敢把大量的粮食用于扩招领民,因而招募了五百人后就暂时停止。 半月前亚特在东境的巨大战绩传回南方,加上贝桑松城的告破,库伯和诸位民政官果断抓住这个机会,在征得男爵夫人洛蒂的同意授权后,库伯亲自率领一众民政官北上招募领民。 民政屯务副官林恩是一个稳扎稳打的性格,做事比较稳重,他犹豫了一下,轻声对上首的库伯提道:“老管家,按照您的计划,我们这次招募的领民超过千人,这样规模的招募需要消耗的钱粮物资是不是太多了?现在是二月初,距离冬小麦收获还有四个多月,就算这些人立刻开垦荒地赶在四月前播种春小麦,那也得在九月才能收获,这半年多的时间这些人都是需要民政供养的!而且开垦荒地需要农具牲畜,需要种子,这些东西糜费巨大,是不是等大人从北地回来以后再做决定?” 库伯摇了摇头,“北地局势已经明朗,许多难民不久就会踏上回乡的道路,尤其是那些青壮。蒂涅茨城已经不给难民们救济粮食了,这些饿狠了的人肯定会离开蒂涅茨北返,我们不能久等了......” 山谷营造副官格尔沉思良久,抬头建议道:“老管家,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派人去蒂涅茨大肆招工,把那些身体强壮能够干活的人招到温切斯顿庄园做工,加固庄园城墙、修缮道路、开垦荒地、疏通河道、砍伐木材,反正只要是能够做的都让他们去做。然后我们每天给前来做工的人供给一顿麦糊把他们吊着,待大人回来以后再定夺。” “这样既不用耗费太多粮食,也能留住青壮难民,而且还可以经营领地,即使大人归来后不打算招募领民我们也就当发出去的粮食给大人买了一个仁慈的好名声,怎样?” 库伯环视了一眼大厅众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那行,这件事就由林恩和格尔去做,先从温切斯顿庄园中调拨三千磅粮食,你们俩亲自去蒂涅茨招募。” “格尔,你是营造副官,想想有哪些事情可以让这些难民来做?”库伯问了一句负责营造的格尔。 “那就修缮道路吧?大人早就想把南北商道修缮一番,这项任务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正好让这些人来做......” ............ 蒂涅茨郡数千北地难民苦苦支撑的时候,东北方的约纳省南境,一支人数近千的队伍也拖着长长的尾巴朝南而行,队伍的脑袋已经没入山区,尾巴却还在平原上。 这支队伍的头领的是亚特手下新任的书记官鲍勃?沃夫冈和思政官邓尼斯。 东境战事结束后亚特命令二人在通往东境的道路上招募难民,随同命令交到二人手里的还有一万芬尼钱财、五架马车粮食和十五个护卫士兵。 两人接令后立刻开始着手,有钱粮傍身,招募领民的事情本就不算太难,而且邓尼斯一张巧舌更是厉害,他告诉那些东归的难民欺压本人很可能不久再次犯境,边境更本不再适合生存,然后就把亚特的功绩和南方亚特领地的美好生活一通吹嘘,直把那些面黄肌瘦饱经苦难的难民们鼓噪得恨不得立刻飞到南方成为那位东境英雄的领民。 不到三天时间,两人一边南行一边招募,队伍人数很快超过一千五。 这一千五百个难民里多是青壮的难民家庭,但也有不少尾随而上的老弱妇幼病残,两位头领也不去故意驱赶,他们裁汰老弱挑选青壮的方法很简单——每天他们都会带着粮食辎重跑到队伍前方生火做饭,每次熬制的麦粥都只够三分之二的人吃喝,那些体力强健的难民自然能及时赶到队伍最前方吃上一顿续命的清汤麦糊,那些拖在尾巴上体弱的难民自然就只能饿着肚子倒毙路途或是自行离去。 鲍勃自己的数百领民也在其中,鲍勃对这些一直跟在身后乞活的人当然要照顾一些,每日这些人吃到嘴里的粮食总是要比普通难民多几颗麦粒的,不过有邓尼斯在一起,他也不能太过明显,那样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所以他自己的数百领民中也有陆续掉队的。 “邓尼斯大人,刚才我带人骑马去后队看了,后面又死了五个,今天晚上尾巴上的那些恐怕是不会跟上来了,我估摸着现在队伍的人数最多也就一千出头,青壮家庭占绝大多数。”一身粗汗的鲍勃来到了一处山间避风的谷口,三口巨大的深桶铜锅里咕噜噜的冒着气泡,思政官邓尼斯和两个吏员模样的家伙正抱着粮袋数着麦粒地往沸水中倒入粮食,四五个手持短剑长矛的士兵肃立在大锅四周警戒,事实上在杀死两个不长眼的难民后再也无人敢哄抢食物。 “鲍勃大人,那从今天开始我们就不刻意裁汰了,每天等人大致到齐之后再生活做饭。”邓尼斯放下了手中的长勺,拍了拍双手。 “邓尼斯大人,你叫我鲍勃就行,我这个“大人”估计早已经被宫廷除名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平民。”鲍勃显得十分谦卑。 “不不不,即使你不是男爵勋贵,你也是中军书记官,我应当叫你一声鲍勃大人的。”邓尼斯出身平民,他对具有贵族血统的人走天然的敬意,那怕眼前这个胖子是个蹩脚的贵族。 两人相互谦恭了一会儿,决定都以对方的姓名相称,免得生分。 “邓尼斯,大人拨付的一万芬尼沿途都买了粮食和物资,还剩下三千芬尼,但进入山区以后可没地方购买粮食,我看了看,按照你说的至少还有六七天才可能回到大人的领地,那剩下这些粮食恐怕是不够吃的。”鲍勃回到了正题。 邓尼斯回过头让那个给大锅加麦粒的吏员在给每口大锅添两把麦粒,然后对鲍勃说道:“你不用太过担心,这里已经是约纳省南部边境了,再顺着山区道路往前走两天便是一个叫安德玛特的男爵领,领主安塔亚斯男爵是我们大人的挚友,我们能在那里得到帮助,说不定还能得到一场迎风晚宴......” ............ 阿嚏~ 边疆男爵安塔亚斯狠狠地打了一个喷嚏,“谁在念叨我?”安塔亚斯揉了揉鼻子轻声疑问了一句,然后继续领着两个亲兵在城头巡视。 一个传令兵模样的士兵跑上了墙头,对着安塔亚斯男爵鞠躬致意,“安塔亚斯男爵,安格斯长官请您到中军营帐议事。” “小兄弟,安格斯爵士有什么事?” “回禀男爵大人,安格斯长官有意带少量精锐去捅科多尔人的屁股,好像是请您去商议的。” “主动进攻科多尔?亚特大人手下都是一群疯子!我喜欢~”安塔亚斯笑了笑,跟着传令兵下了墙头。 这里是条石堡,一个刚刚经历了第九次攻防战的地方。 继位者之战在南方一个边境地区以这种小规模底烈度的形式继续燃烧。 八天前安塔亚斯男爵接到了从威尔斯山谷发出的求援信,当时条石堡正在进行第八次攻防战,科多尔一支三十人的军队居然从更南方绕了一个巨大的圈子出现在萨普男爵领的腹地,他们以为萨普的腹地防务空虚,凭借三十人足以打破萨普内防,却不想往日不设防的萨普男爵领如今早已建立了完备的防御体系,渡过最初恐慌的萨普领民在一些乡绅的率领下很快抵挡住了小股敌军的肆虐,然后被条石堡回援的军队歼灭在败退山区的道路上。 此战虽然胜利,但萨普也有了危机,驻守条石堡的军队不得不抽调三分之的精锐巡逻防守腹地。 第八次战斗后萨普再次求援,那时亚特北征的队伍还没抵达莱恩庄园,所以留守山谷的民政官库伯立刻向安德玛特堡求援。 正在率领八十几个精锐肃清蒂涅茨郡西境敌对势力的安塔亚斯男爵接到求援信后立刻带着八十几个士兵昼夜赶路,用了不到五天在第九次攻防战打响之前增援了萨普男爵领。 安德马特的军队说不上多大战力,不过好歹也是青壮士兵,在据险守城的战斗中是能发挥重大作用的。 有了安塔亚斯男爵的八十几个士兵加入,条石堡第九次攻防战取得了毫无悬念的胜利。 第九次战斗结束的第四天,安格斯率领威尔斯军团的战兵抵达了萨普堡。 得知北征的威尔斯军团进驻消息的科多尔军队终于认输了,他们放弃了围攻数十天死伤数百人的条石堡,憋着气夹着尾巴返回了科多尔省。 就在科多尔军队折返的第二天,一支从隆夏伯爵领北下山民军队攻破了一座科多尔省的边境城堡,杀死了城堡主和他麾下的一百多士兵...... 小小的边境居然前后展开了九次战斗,这也让在北地已经打得疲软的东西两军开始谋划南部的战役...... ............ 宫廷的动作够快,亚特抵达蒂涅茨郡城的当天就接到了一封宫廷派飞鸽传来的令信——特令南境军务官亚特正式组建南疆守备军团,军团核定人数五百,意在镇守南方,抵御科多尔并等待时机从科多尔攻击西军。 宫廷无法供养这支即将新编的军队,所以特许亚特调用蒂涅茨郡所有的赋税供养军队,直至宫廷宣布裁撤南疆守备军团...... 疫情暂时平稳,各级机构已经响应 据笔者不完全官方消息,目前除湖北武汉以外的地方疫情暂时较为稳定,没有大规模扩散。但初七过后应该有几次较大的爆发期(这是可预期的结果,不必惊慌); 笔者所在的地区均已启动一级响应,要害的卫健、应急、公安、交通、新闻信息、教育、环境、医保等五十几个部门已经取消休假进入预备阵地(不包括笔者单位)。 我区的医药器械厂家已加班加点生产,仅我所在的重庆市某区县一医疗器械生产企业昨日生产医用口罩25万只,隔离服5千套...... 笔者本人已经从老家归来加入应急备勤队伍,就目前的态势我们还不需要冲上一线,但我已经做好随时进入岗位的准备。 还是那句话——疫情严重!但在全国范围还未失控;应该紧张!但还不至于徒生恐慌。 各位书友应该行动起来,一是做好宣传,尤其是家里比较顽固的老人,要让他们重视疫情;二是准备充分,口罩、感冒药消炎药(普通的不必多说,推荐连花清瘟、盐酸阿比多尓片、盐酸莫西沙星片、磷酸奥司他韦胶囊)以及适量的食物(食物不会短缺,只是多备些少出门);三是宅在家,能不出去浪就不出去浪,谁都不敢保证与你擦肩而过的那位兄弟是从哪儿来的。 最后,再次祝大家平安渡春秋。今日更新稍晚(事实上我才开始码字)。 第三百七十八章 一郡之地 “......宫廷这道命令是既让我喜也让我忧。按照宫廷的规制,边疆实封子爵能够豢养私兵三百(个人常备武装),加上子爵封地的郡兵两百,也就是说我麾下可以合法合理地掌握五百军队,但这个规模显然是不够的,仅威尔斯军团就已经超过六百人,再想继续扩军将来就容易引起宫廷的猜忌了。这次宫廷突然让我组建南疆守备军团,兵员五百,加上我的私兵兵额和郡兵兵额,这就是一千了,然后还有巡境官麾下的巡境兵、治安官麾下的治安兵以及子爵麾下各级领主的私兵,我能够合法常备的军队数已经超过一千五百,我们接下来的扩军兵额是完全足够了。” “但这一千五百士兵也是一千五百只吞金兽,平常时节平常手段三个蒂涅茨也养不起一千五百士兵,供养威尔斯军团六百多人马已经榨干了我们的心血,再组建一个边疆军团如何容易?愁死人!” 亚特踱步在蒂涅茨郡城城墙上,心里想着宫廷组建新军团的命令,轻声与跟在身旁的副官奥多交谈。 时值二月,最严酷的寒意已经褪去,蒂涅茨郡城城头的和风旭日让两人额头冒出了一层薄汗,跟在身后的奥多忍不住扯了扯领口罩袍让冷气吹进内衬解解热气,“大人,蒂涅茨并非重镇要塞,南方的普罗旺斯这么多年一直与伯国交好,组建一支如此庞大的军队究竟防谁?当然,我们是希望军队规模越大越好,可宫廷图什么呢?原本我想着宫廷可能是担心科多尔省的军队,但一座峡谷中的条石堡就能抵挡科多尔军队的进犯,更何况还有隆夏山区的军队居高而望。” 亚特停住脚步,回头望着身后这个跟随自己五年的属下,往日那个在卢塞斯恩城外力工窝棚里靠苦力勉强维生的低贱平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饱经风霜历经战阵的优秀指挥官和拥有独立思想的领主(骑士),奥多的身体依然强壮、脸颊依然消瘦,胡须依然粗大,几道或浅或深的伤疤点缀在脸颊上显得十分沧桑坚毅。 “奥多,你是最早跟随我的人,也是我最信任的人,有些话我可以告诉你——我已经变成了一柄利剑,一柄用来抗衡伯国旧势力的利剑。”亚特一字一顿地说道。 “利剑?旧势力?您是说新君要对鲍尔温~”奥多住嘴,他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 “士兵,你们两个去城头巡逻一圈。”奥多大声对不远处城头站哨的郡兵命令道。 郡兵知道这两人都是高阶军官,不敢违令,赶紧拉着另一个值哨郡兵离开这段城墙。 郡兵离开周围没有耳目,奥多左右观望后靠近了亚特,“大人,您是说弗兰德伯爵要对鲍尔温一派老旧势力动手?这~” 有些话亚特还是打算给身边最核心的亲信透透底,让他们有些心理准备,“奥多,目前而言这些事情还不会出现,毕竟东西继位者之战还没有结束,在弗兰德得到勃艮第伯国全境并获得册封继位之前新旧势力之间肯定是盟友。” “之后呢?对于在北地根深蒂固的鲍尔温一派而言弗兰德始终是一个外来的君主,若是弗兰德想摆脱掣肘彻底掌控伯国,那他一定会重洗权柄......” “鲍尔温偏生又是一个不知道隐忍节制的人,他已经开始显露掣肘打压新君的势头,你说新君会安心留他?” 亚特说着又想起了跪倒在鲍尔温跟前的一幕,一股恶心又泛起。 “所以宫廷让您继续扩充实力,意在将来......”奥多领悟得很快,剩下的话他也没多说。 奥多抬手摸了摸下巴,“这对我们而言倒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不过就如您刚才所说的,豢养一千军队谈何容易,您看,光是吊着这城外四千多难民的性命就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奥多看着城外排着长队领取续命清汤的难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组建南疆军团的事情先放一放,我们得趁着东西两境战事暂熄的机会抓紧时间让军队修整恢复,而且比建设军队更为重要的是建设领地,没有钱粮物资和武器盔甲再多的军队也不会比这些难民好到哪儿去。”亚特顺着城墙垛口外的难民大营往南方看去。 亚特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收回目光有意无意地问了奥多一句,“听说在我们威尔斯军团内部也出现了新旧两派?你是军团副官,这些事你听说过没有?” 奥多愣了一下,“这个~回大人,是有一些苗头,但也说不上新旧两派,主要是那些巡境队时期的老伙计和军官学院出来的那些年轻军官们有些微的意见不合~” 亚特轻轻拍了拍墙垛,“现在我们人数尚少,这些问题还只是苗头,但将来人数激增之后肯定还会爆出更多的问题。你是军队副官,有些事情你去告诉伙计们比我说要妥当一些。”亚特不是要禁绝派别,党而治之的道理他也明白,但眼目前来说这种派斗只会徒增内耗得不偿失。 “是,大人。” ............ 蒂涅茨郡城四面城墙之下,全是一片片破烂的窝棚,四千多名因北地战乱逃亡求生的难民聚集于此。 半月前,蒂涅茨郡城已经停止了对难民的救济,小小的蒂涅茨城实在无力承担数千难民的救济粮食,苦苦支撑十数日的难民见救济无望原本已经打算北归乞活,但数日前一支从南边来的队伍却又开始发放救济粮食。 尽管所谓的救济粮食只是每天一顿薄得能照出人影的清汤麦糊,但对于这些走投无路的难民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奢望。 吃完两顿救济粮食稳住人心后,那支队伍里面就出来了几个官吏模样的人在难民中大肆招募力工,吏员们说得很清楚,他们是南方一位叫亚特?伍德?威尔斯的领主手下的官吏,为了不让可怜的难民们饿死才出粮招募大家去做工。 应募的活计很简单——替那位领主修缮南北大道;应募的薪酬也很简单——每天提供一顿浓汤麦糊外加半磅黑麦或杂粮。 一顿浓汤麦糊能保住自己的老命,半磅粗糙的黑麦还能吊着妻儿的小命,这份活计可算是挽救了许多难民家庭的危机,一日之内三百青壮难民应募,更有数千难民挣着抢着涌向应募点。 城南窝棚外的空地上,十来个身披棉甲手持短矛的士兵将两顶装满粮袋的帐篷死死把守,这是今天得到亚特授权后刚刚从温切斯顿庄园调拨来的粮食。 帐篷外围有许多难民口流涎水盯着这些帐篷,他们无人敢上前哄抢,因为昨日哄抢粮食的几个家伙的头颅还挂在帐篷顶上。 帐篷附近有三张破木长桌,每张长桌后有两三个吏员士兵在给前来应募的难民登记造册。 居中一张木桌后面,一个胡须花白身形消瘦的老头子正在细细翻阅一大摞桦树皮,另一个年轻些的中年男人恭恭敬敬地给老者讲解,“老管家,昨天招募的三百青壮已经由格尔兄弟带去温切斯顿庄园,他们将立刻开始修缮从温切斯顿庄园通往莱恩庄园的道路;今日刚过正午已经招募的两百八十人,我估计今天能招五百左右。傍晚之前我会派人把他们带回温切斯顿庄园。” 老者正是亚特的管家库伯,亚特昨日抵达蒂涅茨后得知了民政“以工代赈”的安排后大为赞赏,不仅同意民政的部署而且扩大了招募规模并让库伯亲自到蒂涅茨主持招募事宜。 “林恩,从今天下午开始,招募力工的薪酬削减到一顿麦糊和三分之一磅黑麦。”老库伯将桦树皮还给了林恩,吩咐了一句。 “削减薪酬?这些薪酬已经够低了,再减恐怕就有很多人不愿意干了。”平常时节一个力工每日的薪酬可以购买大约四磅左右黑麦,如今每天半磅黑麦加一顿麦糊已经够廉价了。 “这是老爷的命令,我们招募力工只是暂时的计策,终究的目的是招募领民,若是每天三分之一磅粮食都愿意留下来的难民想来是真正没有活路的人,只有这样的人才会踏踏实实的就在蒂涅茨乖乖地做治下领民。否则等将来战事平息,一个个都吵着要回北地,那我们岂不是白白辛苦了?” 林恩仔细一想,貌似还真有那么一些道理,便不再多说,转过头就对招募的吏员交代了新的应募薪酬,果然有一些人听说薪酬再减便不再排队等候...... ............ 蒂涅茨城,领主大厅。 原勃艮第伯国蒂涅茨郡长彼埃尔子爵呆呆地坐在公事房的靠椅上仰望着吊顶的烛台。 早在三天以前他就得到了从贝桑松飞鸽而来的令信,那位还没得到承认的弗兰德伯爵已经急不可耐地分封土地勋爵布置自己的势力,这让彼埃尔很气愤也很无奈。 册封宫廷子爵,看似是晋升了爵位,实际上是完全架空了自己,从一个拥有一定实权的直属郡境郡长变成一个只有一座庄园的宫廷勋贵,这样的安排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懂。 没办法,彼埃尔的悲剧永远来自于那位已经逝世的伊夫雷亚侯爵,无论是否加入弗兰德的阵型,彼埃尔都不太可能获得新君弗兰德的信任,毕竟他是伊夫雷亚侯爵当年的宫廷侍卫长,一个新君不可能重用旧君的亲信。 彼埃尔的眼神黯淡无光,只是愣神发呆地看着那盏吊顶的烛台,经营了六七年,最终还是没能让这个穷僻的边疆郡境富强起来,心有不甘却又无能为力。 “不该属于我的终究还是失去了~”彼埃尔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这时,彼埃尔的内府骑士兼侍卫长杰瑞爵士推门走了进来,“大人,亚特子爵暂时还没有派人接管城防和金库,金库里还有十八万芬尼的税赋,是去年从郡境里强缴的补征税上缴宫廷后余下的,您看我们是不是~” 彼埃尔回过了神,“既然亚特大人有意,那我们也别客气,留下三万芬尼给亚特子爵,其余的十五万全数带走,辛苦了六七年,总得有收获吧,不然我如何肯甘心,那个亚特子爵又如何肯放心~” 彼埃尔说得凄凉。 “那~那些郡兵和武库里的武器盔甲?”杰瑞知道蒂涅茨两百郡兵是彼埃尔最大的功绩,这些年也就两百郡兵还勉强拿得出手。 “郡兵中属于我们的亲信军官全部带走,其余的士兵和所有的武器盔甲全数留下,这是人家用十五万芬尼和我们换的,我们自己心里要明白。更何况我们要这些郡兵有什么用?难道我还敢在贝桑松城外屯兵?” 杰瑞点了点头,“另外亚特子爵派人传信,说他暂时不会进驻蒂涅茨,让我们多停留一些时日,等他忙完庶务后给您举办宴会庆祝晋升宫廷子爵。” 彼埃尔哼了一句,“整个蒂涅茨都是他的领地了,我还停留在这儿干什么?行装已经打点好了,告诉仆人随从们,我们明天中午就离开蒂涅茨,这个鬼地方我也呆够了。” ............ 二月二十日,彼埃尔子爵带着十架满载的四轮马车和十个仆役以及三十几个贴身侍卫士兵离开蒂涅茨郡城,踏上了北上新封领地的路途。 前脚依依不舍地送走了彼埃尔子爵,亚特后脚便一纸调令将暂驻莱恩庄园的威尔斯军团余部数百士兵调驻蒂涅茨郡城(未进城,城外驻营),然后署发安民告示,派人传告全境...... 第三百七十九章 再传捷报 二月二十二日,彼埃尔子爵离开蒂涅茨的第二天,蒂涅茨的新领主边疆子爵亚特?伍德?威尔斯终于搬出了那家叫自由野牛的旅馆入主蒂涅茨领主大厅。 军务庶务繁忙,亚特一时也没有时间烧三把火,所以他只是象征性地坐在蒂涅茨领主大厅的上首靠椅上接见了蒂涅茨教区主教教职人员和城中的几位主要官吏。 亚特让一名叫沃尔的郡兵中队长,这名中队长就是当年在蒂涅茨郡城南门给亚特收礼放行的那个税兵,后来还跑到南方给亚特送过信,亚特也曾私下雇佣他替自己收集邸报信息,算是有些知根底的熟人,而且这个家伙是蒂涅茨本地人,在郡兵中也算混得比较开,彼埃尔带着亲信军官离开后郡兵没有了指挥官,因而亚特暂时就让沃尔代管两百郡兵,并且亚特还亲自给一百八十几个郡兵发放了一个月的军饷以示安抚。 这个沃尔也颇为会事儿,受命以后立刻回去把郡兵名册连同武库钥匙送交城外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 安顿郡兵以后最大的问题也就妥当了,至于城中其他的官员吏目暂时维持原样不做调动,亚特只是让他们一切按照彼埃尔子爵在任时立下的规程办事。 安排完郡中事务,亚特便回到城南空地上的驻军营寨。 截至此时,亚特的心弦仍旧紧绷着,因为萨普领条石堡的战斗还在继续,安格斯已经在十几天前带兵赶赴萨普领,六天前传回捷报说打垮了科多尔军队的第九次攻势,但战事仍未平定。 作为军队主官和宫廷新任命的南境军务官兼南疆守备军团长,亚特总得亲自去条石堡看看吧,所以他只能压着对山谷的思念准备带少量人马从山道奔赴条石堡。 蒂涅茨城外的临时驻军营寨,中军指挥营帐。 “......这段时间军队的主要任务是休养,你们要抓紧时间恢复军队士兵。驻扎期间的军粮供应我已经让库伯他们从西南农场和温切斯顿庄园调拨,斯宾塞注意与民政对接。” “我让军队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控制郡城,如今蒂涅茨是我们自己的领地了,行事就不能像以往那样,所以我再次强调——军团法令,违者必惩!除非紧急军情和军令任务,未经指挥官和中军值哨官允许任何人不得出营寨。郡城及附近的治安暂时有郡兵和治安队处置,威尔斯军团不必为小事出动。” “是!” “是~” 众军官纷纷应命。 “罗恩,让侍卫队准备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出发去萨普堡。” 亚特简单的布置了军务之后就挥退了军官,让伙房端来了一盘食物对付了两口后正打算起身系上腰带去看看城外力工招募情况,一骑快马从南方大道绝尘而来。 不一会儿,值哨官班格达拿着一份羊皮卷纸朝亚特的营帐跑了过来,“大人,捷报!大人,萨普捷报!” ............ 萨普条石堡以西十五英里,科多尔东面丘陵并入山区的道路上,一支长长的队伍列阵而行。 队首四人的正是威尔斯军团副官安格斯、山谷守备军团长巴斯、安德玛特堡领主安塔亚斯男爵以及萨普堡军队指挥官骑士菲利克斯。 四人身后有仅两百士兵,士兵们押着三十几架马车缓缓前行,马车上满载着粮食布匹、食盐香料、农具武器和一些家具货物,队伍后面还跟着一些驱赶骡驴耕牛和猪羊牲口的杂兵劳役和五十几个战俘模样的家伙。 就在四天以前,第九次条石堡攻防战结束不久,安格斯几人就谋划了一场主动攻击科多尔省东南边郡的战斗。 三十轻重骑兵、一百三十步兵、三十弓弩手外加三十几个杂兵劳役,两百人一夜之间出现在科多尔边郡。 刚刚从条石堡铩羽而归的科多尔军队正在南部对付从隆夏领冲下来的山民军队,那能想到萨普堡的军队居然会紧跟着朝自己的屁股猛捅一刀。 这一刀捅得不算深,但却很疼。 科多尔东南边境的这个小郡这些年凭借萨普堡输入的南货贸易,加之地形相对平坦,土地较为肥沃,城堡庄园和村寨聚落都比较富庶,在郡兵顾盼南方、当地兵力薄弱的时候两百披甲执锐凶神恶煞的军队如入无人之境,兵锋所到之处几乎没有任何有利的抵挡,两百多“萨普联军”用了不到两天就打到了郡城。 不过安格斯众人也没有冒险,更主要的是菲利克斯知道这个地方是萨普南货贸易的必经之路,他没必要把事情做绝,所以熟悉情况的菲利克斯挑选了一些以往有商业恩怨的豪商巨贾和领主乡绅的庄园农场大肆劫掠一番获得不少的钱财物资以后他们果断撤军,赶在科多尔军队回过神之前钻回了山区...... “......斩获金银六十八万芬尼、武器盔甲七十余套、粮食两万磅、食盐香料及布匹等财货十车,另有农具五十套、耕牛骡驴三十头、猪羊鸡鸭无数......” 罗恩大声念着从萨普堡传回的告捷信,军帐中的诸位军官全都听得喜笑颜开,他们没想到军队都回家了还能从邻居那儿再得到一笔丰厚的战利。 亚特笑着挥手止住了众人的热议,“诸位,打仗就得像军士长这样,我们养兵不容易,但凡是出门打仗就得想着如何从敌人身上剜下一块肥肉,不然我们拿什么弥补训养军队置办武备的巨大消耗?” 帐中一阵哄笑。 “不过在占便宜前也得仔细思量,要考虑周全,这次军士长就是料定敌人想不到我们会捅他们的屁股才出其不意地迅速出兵,然后咬下肥肉撒腿就跑,让敌人连个屁都闻不上,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对嘛,这才是长久之计。” 众人又是一阵赞同的微笑。 “好了,指挥营帐给增援萨普的威尔斯军团去令,让他们在稳固条石堡防务之后尽快撤回山谷北关军堡休养军队,士兵们太累了,该让他们休息了。另外,告诉军士长,让他把从科多尔缴获的战利份额中拿出一半送给菲利克斯,尤其是武器盔甲和粮食辎重,这些东西就算是我拨付给萨普领增强防御力量的,告诉菲利克斯尽快修缮条石堡并补齐防守军队空额。至于该分给安塔亚斯男爵的那部分战利我们就不掺言了,他们自己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随军神甫罗伯特暂领中军指挥营帐令信往来,所以听罢他起身接令。 亚特看了一眼帐中众位军官,“行了,就是让你们来高兴高兴,现在军议结束,各自回去做事。” ............ 萨普堡战事平定之后亚特就不用亲自去坐镇了,所以接下来的两天他留在了蒂涅茨郡城将城中粮仓武库和金库等库房一一查勘,郡城附近直属的几座庄园农场他也亲自去巡查了一遍。 五六年过去了,蒂涅茨还是一如既往的贫穷,亚特巡视一圈之后得出的结论是蒂涅茨郡城所有的钱粮物资和武器盔甲仅仅能够勉强维持这座小城市自身半年的运转,稍遇大事绝对没有多余的力量应付。 亚特自己也是第一次接管一郡之地,他暂时还没有成熟系统的治理策略,只能记下郡情待日后慢慢思索。 又在郡城待了两天,亚特亲自指导了民政招募领民事宜,针对北地难民有可能在将来思乡潜逃的风险,他提出让本次招募的领民签署了一份五年之期的契约,五年之内这些招募的领民必须勤恳踏实地为领主做事,若是契约期间逃走则视为叛逃,不仅要剥夺自由身份自动降为奴隶,而且还会受到追击和刑罚。 按照亚特的计划,这次从蒂涅茨城外的难民区要招募领民两千五百人,其中最青壮、最可靠的五百领民将被带回山谷安置,其余两千暂时分别安置到莱恩庄园、温切斯顿庄园和西南农场三处已经实际控制的领地中开垦荒地租种农田。 至于后面鲍勃和邓尼斯两人从东境约纳省带回的难民可能大多数会带回山谷安置,少数条件差些的也安置在山谷外的几处领地中。 亚特下令民政留守屯务副官林恩继续主持力工领民招募事宜,让奥多率领两百威尔斯军团战兵驻守城外,并下令两百郡兵分作五支队伍在郡中各地巡逻之后就带着剩余的人马南归山谷。 亚特思念夫人孩子心切,他赶在南归队伍前率领侍卫队策马先行,路途经过温切斯顿庄园的时候正好遇到了组织力工修缮道路的斯考特和格尔,亚特照样让格尔主持修缮事宜,然后命令斯考特等候后面的大队一起回山谷。 值得一提的是营造副官格尔对修缮道路之事十分上心,他知道亚特将来要靠这条南北商道控制整个北地的南货贸易,所以在修缮道路的时候要求很严——为了解决雨天泥泞路滑的问题,他让力工们在道路两旁挖掘了排水沟;为了解决路面年久载重的塌陷问题,他让力工们将塌陷的路基挖开重新填上石块后覆土并铺上碎石,沿途的桥梁也都加固。 按照格尔的计划,从蒂涅茨郡城到边境哨站的道路都会修缮一番。不过他也知道这项工程耗时耗力,所以他只是提出了每年趁着农闲季节由沿途村落庄园征发劳役修缮的设想...... 亚特当然不会拒绝属下好的提议,对着格尔一通夸赞。 此后一路亚特也没再多耽搁,他和侍卫队骑乘的都是战马快马,仅仅用了一天半众人就途径莱恩庄园,路过巨石镇回到了北关军堡。 到了北关军堡基本也就到家了,从萨普堡回来的军队也刚刚抵达北关军堡。 亚特在北关军堡停脚吃了一顿午餐,下令所有临征农兵解除征召并让山谷守备军团长巴斯牵头为应征的农兵核算军功军赏并先行足额支付了临征农兵的薪饷,然后解散所有临征农兵,让他们回家休息之后尽快投入春耕春种中...... 当天夜幕前,出征半年多的亚特带着一身凯旋者的荣耀和征程的疲惫回到了日夜思盼的山谷木堡,钻进了他那不算奢华却无比温馨的府邸二楼...... 第三百八十章 糊涂家事 “......洛蒂~不行不行,让我再歇歇,再歇一会儿,哎~哎~哎~你干什么?哎呀......” ............ “老爷?” “老爷?” “老爷!!” 山谷木堡一楼公事房木桌后,罗恩连叫三声都没能喊醒躺在靠椅上眯眼打盹的亚特,罗恩只能上前轻轻地推了几下方才把一脸倦容的自家领主老爷给推醒。 “啊?罗恩呀?不是说了让躺会儿嘛,怎么这么块就叫醒我了?”亚特眯瞪着眼,伸着懒腰打着呵欠,眼睛又黑又肿。 罗恩一脸的莫名其妙,“老爷,这都已经快中午,您还有许多呈信没有签署呢?” 亚特这样的状态已经好几天了,每天起来以后都得躲在公事房眯瞪一会儿,连走路都没有之前那样有劲了,身为侍卫官的罗恩很是担忧,“您说您,出征半年都没见您这么疲惫过,怎么回家这几天成这样了?要不我去请法娜兹医士来给您看看?可别出了什么毛病!”说着罗恩将一摞刚刚送到山谷的文书摆到了亚特跟前。 “行了,我什么病都有没!等你和奥莉成婚以后你就知道什么比打仗还TN累了。”亚特揉了揉腰,坐直了身体看了一眼公事桌上堆起的一大摞文书。 “这些都是郡中各地送来的呈文?”亚特指着那些厚薄不一的呈文问道。 罗恩摸了摸头,“是的老爷,我数了一下,这只是靠近山谷的那些村堡庄园和零散聚落的领主乡绅和各级吏员长老(村官)给你的呈文,估计过几天偏远一些地方的呈文也都会陆续送过来。” 亚特眨巴眨巴眼,随意抽出一张羊皮纸誊写的呈文,羊皮纸倒是不错,不过写在羊皮上的那些符号可就着实不敢恭维。 “以前去彼埃尔的公事房也没见他的桌子上有这么多呈文呀?” 亚特大致浏览了一遍,净是些溜须怕马的奉承话,末了最紧要的一句就是将在本月末奉送一车粮食到山谷作为晋升贺礼。 “罗恩,以后但凡是各地送来的普通呈文你都先看一遍,按照轻重缓急大致给我分类以后再送给我,像这种全是吹捧的书信扫一眼就行了,免得浪费我时间。” 罗恩一听以后所有的呈文都得让自己看一遍,还得分类,这让罗恩脑门嗡地炸开了,“老爷!让我看呈文?我最怕看那些符号了,每次都看得眼睛发胀、脑仁炸疼。再说中军营帐有书吏官,民政也有文书吏员,为什么是我~” 亚特扭头瞪了一眼罗恩,这个年轻人跟了自己许多年也十分忠勇可靠,但就是在学习文字这件事情上太过消极,“你以为我让你做侍卫官就只是骑马挎剑跟在我屁股后面耍威风?要论跟屁耍威风我还用得上你?那些事情普通侍卫都能做。” “你是侍卫官,既然是侍卫军官就得有侍卫军官的本事。你还掌管着鹰眼和特遣队,如今摊子大了你还打算凡是都传口令?” “上次就是因为你给让特遣队带给贝桑松鹰眼的令信中表意不清楚,险些让贝桑松的鹰眼错误地执行军令。罗恩,让你学书写不仅仅是能拼写几个字母,更重要的是学习语法、逻辑和修辞表达......” 罗恩的眼睛越睁越大,脸上的伤疤越拉越长,那表情简直痛苦不堪。 “老爷!我看,以后所有文书我都看一遍,不懂的我再去请教老管家~”罗恩放弃了抵抗。 亚特勉强满意地点了点了点头,“这些各地的呈文我晚上再看,下午有没有要紧的事情?” “回老爷,民政那边已经在北坡墓地挖好了墓穴,傍晚前所有的士兵遗体和骨殖都可以下葬了,到时候您去参加葬礼就行。老管家特意交代让您先歇息几天,其它的事情民政暂时没有安排。” 亚特刚想说再躲起来躺一会儿,洛蒂的贴身小侍女卡米尔就推门走了进来,“老爷,夫人让我下来问问您下午还有没有事,若是无事就上楼,夫人有事情和您商议。” 亚特心里咯噔一声,后腰突然闪了一下,“厄~恩~那个卡米尔~你的库伯爷爷让我下午去巡视工坊,恩!对巡视工坊,你去回禀夫人,就说我巡视完立刻去找她。” 亚特边说边起身整理衣甲系上锃带,“罗恩,备马。” “啊?” “啊什么啊?让你备马,不是你说老管家请我去工坊巡视吗?”亚特扭头给罗恩挤了挤眼。 罗恩半晌才反应过来,“啊,对对,老爷,那我立刻去备马。” 两人逃也似地出了府邸...... 府邸二楼,山谷女主、新晋子爵夫人洛蒂一脸不高兴地看着跨马奔逃的亚特,对着身边的贴身侍女奥莉嘟囔了一句,“奥莉,你说你家老爷是不是在外边有情妇了......” ............ “......你说林恩在外面有情妇了?你要和他离婚?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亚特逃离了府邸,但确实也跑去巡视了,他带着罗恩和两个侍卫路过谷间地村的时候驻马歇脚,却被谷间地村的一个农妇给纠缠住了,这个农妇正是亚特麾下屯务副官林恩的妻子,林恩在三年前从巡境队退出后在谷间地村与她结婚。 现在这个剽悍的农妇已经跪在亚特面前苦成了泪人,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也没扯清楚。 罗恩见农妇纠缠不清,上前安抚了一番,然后找来了村长。 这个村长是见习骑士时期军队退下来安置到民政的伤兵,他吊着一支残废的胳膊向亚特直直地行了一个军礼,“大人,我是谷间地新任村长。” 亚特回了一礼,“我知道你,你是来自阿尔斯堡的木匠索尔,第一小队第二战斗组组长。” 那个吊着胳膊的伤兵没想到堂堂子爵大人居然还记得他的姓名出身和军职,十分激动,“谢谢大人还记得贱民!谢谢大人!” 亚特挥了挥手,“你们都是跟着我流过血的伙计,我怎么会不记得你们。你是村中管事,你先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吊胳膊村长一脸的难为情,赶紧上前把那个跪地哭闹地林恩妻子拉起来,然后让两个农妇把人带一边。 “回大人~是这么回事......” 原来一切起源于木堡中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是亚特军中一个战死士兵的妻子,由于那个士兵刚刚加入军队就南征伦巴第战死并没有立下军功,只是得到了一些抚恤和半英亩英魂勋地,刚刚生子的女人日子过得有些凄凉。 那会儿林恩还是谷间地副管事,这个女人的勋地刚好就在谷间地,出于同情林恩对这个战死士兵遗孀和遗腹子很是照顾,经常接济母子俩,那对母子住在木堡中,林恩隔三差五还会去探望并帮助女人在艾玛那里谋取了一个旅馆杂工的活计...... 本来也没什么事。 可随着时间推移,那个女人扶养的孩子越来越大,就有人说那个孩子长得和林恩越来越像,渐渐地传言就越来越偏了,加之林恩近来经常在外奔波官职越来越大,他的妻子越发觉得林恩瞧不起自己这个农妇了,所以就一直怀疑那个女人是林恩的情妇,那个孩子就是两人的私生子...... 亚特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右手不停地揉着太阳穴,“我看你们这些女人还是吃得太饱,撑的!” “你们说的那个女人我也知道,就住在木堡外,他的男人我也见过,人家来山谷的时候已经大肚子了,你家男人什么时候把人家肚子搞大的?动动你的脑袋行不行?林恩一天到晚在外奔波,你是嫌他不够累?” 哭哭啼啼的妇人被亚特一顿呵斥,赶紧收住哭声。 “行了,林恩回来以后我会找他谈谈,你也别再纠缠不清了,若是真把林恩惹怒了他重新再娶一个贵族小姐,看你怎么办!” “索尔,带我去看看你们的粮仓......” 原本亚特还真打算去工坊巡视,但被林恩家的悍妇纠缠一番后也没有时间和精力去跑去工坊了,索性就在谷间地巡视了一番。 去年北地大乱南方却是丰收,谷间地村收获的粮食不仅足额上缴了税赋,农户们还自觉自愿地将口粮种子之外的粮食买给了民政作为军队的军粮储备。 谷间地作为整座山谷最早的建制村落,日子也是越过越好,最让亚特满意的是村子里越来越干净,村民们身上也不再是邋里邋遢的样子,尽管最富有最有权势的那些早期村民已经陆续因家里男人的升迁搬到了木堡中建房居住,但那种“首富村”的气势却保留在村里,村子建起了一座公共浴室,十天半月花上几枚苏比(小额货币)去浴室洗上一次热水澡已经成为了稍有余粮农户的身份象征...... 在谷间地村吃了一顿十分丰盛的便饭之后,亚特带着侍卫赶回木堡,亲自主持了一场为征战英魂举办的隆重葬礼,亚特和罗伯特、哈米什三人分别为那些战死的英魂歌颂祈祷,庄严肃穆的氛围下也让那些参加葬礼的军官士兵和民政官吏代表心了多了一丝暖意...... 第三百八十一章 论功 二月末,回到山谷领地的亚特并不轻松,随着五支巡逻郡境的郡兵陆续将亚特入主蒂涅茨的消息四处传扬,郡中各级领主乡绅和官吏长老纷纷带着贺礼前来山谷拜访封主。 此时的亚特已然是蒂涅茨的主人,他不可能像以往那样对待自己治下的领民,尤其是这些主动前来表明姿态的开明绅士。 亚特在北关军堡为这些前来拜访的客人举行了宴会,规模不大,但足以让那些客人安心。 亚特向各位客人们暗示了自己的统治理念——对朋友如春天般温暖,对敌人如寒冬一样严酷。 末了,亚特给前来拜访的治下领主乡绅和官吏长老们布置了一个小小的任务,让他们回去以后将麾下领地和管理的村落庄园的耕地、荒地、森林、湖泊、河流以及人口、粮食储备、农具数量、骡马耕牛、牲畜家禽等情况呈文报给新的领主。 亚特看过从蒂涅茨郡城领主大厅带回来的那本郡情文册,彼埃尔对蒂涅茨的控制只是形势上的,那本郡情文册记载的东西基本可以忽略,亚特想要治理一郡之地至少要先了解这个郡吧。 当然,隐瞒丁口、谎报耕地、少报粮产以逃避税赋的事情各地领主都不少,所以亚特已经下令民政开始着手准备,届时民政的吏员将对郡中各地的情况一一核实,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在接待郡中各地前来的访客之余,亚特还带着侍卫队对已经实际处于治下的各处领地一一巡视,山谷内从工坊区的三座工坊生产和工坊区旁山丘上的威尔斯堡基建工地到四座建制村落和即将新建的四座村寨选址他都逐一到场。 然后就是山谷外,从南部边境上的边境哨站(如今称为边境军镇更为妥帖)顺着南北商道往北的巨石镇驻军营寨、莱恩庄园、温切斯顿庄园、西南农场,亚特巡视这些地方的时候都会带上一些礼物,有时候是给每个领民发一枚铜币赏赐,有时候是给每户农户几颗小麦面包,亦或是将从东境施瓦本人那里缴获来的食盐、布匹送给他们一丁点,这样的赏赐并不会花费亚特太多的金钱物资,但对于治下的领民而言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他们中的许多人在这个世道生活了数十年也未曾见过主动给低贱领民赠送钱粮礼物的领主大人。 一时间亚特原本就以能征善战而宣扬的名声更是再掀高潮...... 最后一站巡视结束,一行人骑马缓步行走在通往温切斯顿庄园的道路上。 “......罗恩,对于普通人而言,他们最信奉的是上帝,除了上帝之外就是那些能让他们心里有寄托的人,这种心里寄托其实也很简单,那边是希望。” “希望?老爷,什么是希望?” “嗯,麦田里的小麦足够全家今年的吃喝而明年的粮食还能在缴纳赋税之后存有余粮,这是普通农人的希望;这场战斗能够坚守,下次战斗仍有获胜的把握,这是普通士兵的希望;今天还在路上逃难,明天能够找到一处容身之地并且喝上一口温热的麦粥,这就是难民的希望......” 罗恩跨马随鞍,任由身下战马自由行走,摸着脸上的伤疤细细体味亚特口中的“希望”,“老爷,您说的这个“希望”我有一点点明白了。老爷,您还别说,农场那些农奴和农户向您下跪的时候那种表情是绝对真挚的,那种跪拜和臣服在那些恶霸乡绅跟前不一样的,我懂那种感觉。” 亚特听罢罗恩的话,不觉心中一热,抬头看了一眼前方,一群新募的领民队伍正在几个吏员士兵的率领下朝西南农场而来...... ............ 三月初,勃艮第伯国北方东西两军仍在索恩省边界僵持对峙,然而经过半年的惨烈战斗之后两边都已无力承担巨大的战损消耗,一时间紧张对峙还无法擦出战火。 趁着这段时间,各方势力纷纷动作,四处寻求盟友壮大自己,千方百计孤立对手,然而贝桑松的告破带来的政治影响还是提现了出来,周边越来越多的势力开始或明或暗的支持雄居贝桑松宫廷的新君弗兰德,光复军也得到越来越多的武器盔甲和粮饷物资的支援...... 二月末,光复军第一次在贝桑松宫廷大规模论功行赏,此次封赏一共册封了五个子爵、八个男爵和三十几个骑士,除了少数心腹和背景强大的功勋实封土地外,其余功勋的封地都在敌境索恩省和科多尔省,那意思很明显,攻破敌境以后就能获得封地。 这次军功册封实在不地道,但它却用敌人的土地财富激发了光复军斗志。 相比贝桑松宫廷简单的军功册封而言,威尔斯军团的军功核算体系实在是繁琐。 三月五日,领地繁重的庶务基本理顺,山谷守备军团长巴斯受命率领三十守备军团民兵进驻蒂涅茨郡城,亚特麾下所有战兵都返回了山谷北关军堡集结修整。 一切处置妥当之后,亚特终于开始领着中军指挥营帐和几位高阶军官谋划核算功劳,思考晋升嘉奖之事,这也是整个军团所有人最期待的事情。 按照《军团法令》载明的分级军功核算体系,战兵军团的军功核算分为四级:杂兵主要考核修缮搭建、征集运输、制作器械,兼顾辅助杀敌立功;普通战兵考核杀敌为主,兼顾协助、救援、防守;低阶军官以小队中队杀敌数为主,兼顾领头冲锋、临阵指挥情况;旗队长考核麾下旗队杀敌人数、指挥作战能力、执行军法,兼顾士气、军纪、后勤保障等,旗队及以下级别由各级军官由中军指挥营帐考核,旗队级以上由亚特亲自考核。每个等级内部核算,考核结果记录作为军赏和晋升军职勋爵的依据。 威尔斯军团战兵北征期间,山谷守备军团和各处驻军、巡境队也都立下了许多军功战绩,所以亚特也根据威尔斯军团战兵的军功核算体系为那些非战兵的士兵军官确定了核算方式。 民政作为亚特势力的根基,在这场乃至今后的战斗中都会发挥砥柱作用,所以为了激励民政各级官吏属员,亚特也对民政进行考核并予以嘉奖。民政的考核也是分板块进行,由民政官负责实施,记录在册作为民政官吏晋升和赏赐的依据。 这是一个繁重的任务,自去年七月出征,军队经历大小战斗十余次,每次战斗又可能分为好几个阶段和战场,军功的核算十分复杂,中军指挥营帐和各位指挥官忙碌了一个礼拜都还没有得到最终的核算结果...... ............ 战斗的军功核算还没有下来,但士兵军官们的军饷却已经由辎重队核发,按照威尔斯军团的规制,所有军官士兵在作战期间的军饷都不会足额发放,通常只会发下五分之一的军饷,甚至在战斗激烈的时候停发军饷。 不过亚特不会愚蠢到短缺军队军饷,所以征战结束后所有的军饷都会足额补发。 突然之间补足了半年的军饷,那些士兵军官腰间的钱袋个个都是鼓鼓囊囊的,亚特下令分三批次给所有战兵休沐三日,让这些军官士兵有时间把军饷送回家或是找个地方花销。 威尔斯军团中在山谷有家眷的人不多,少数心里有打算的人会把军饷军赏积攒起来在木堡修建几间木屋,将来再娶妻生子,安家立业,但大多数士兵军官都会找间酒馆大醉几场或是悄悄跑到那些暗门中找到几个丰满的女人操劳一番...... 北关军堡堡墙外,一家由民政专门为军堡驻军开设的酒馆内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除了两个酒保和一个伙夫外酒馆里全是穿着纹章罩袍的威尔斯军团战兵军官。 酒馆只有一层,管事吏员用草席将宽敞的客厅隔出了两间容纳一张木桌和几排长凳的房间,这算是豪华的厢房了,两间厢房外面密集地安放了八张条桌,每张条桌能够挤下六七个人。 瑞格和汉斯、巴里以及另外两个士兵刚刚在辎重官那里领取了军饷,由于军饷核发比较慢,等几人军饷到手跑来酒馆的时候这里已经挤满了人。 “长官、各位士兵兄弟,里面已经坐满了,实在不好意思,能否请几位到外面坐?我们马上支一张桌子。今天天气不错,外面也不冷,如何?” 约纳边境守备军团宣布解散以后,瑞格第二步兵团旗队长的军职也就撤销了,他现在没有实职军职,但中军指挥营帐给了他中队长的待遇。 威尔斯军团没有军官特制军服,战场上区分军官与士兵的主要是盔甲精良程度和配剑长短,所以瑞格很佩服这位酒馆管事吏员的眼神。 “行,坐哪儿的无所谓,赶紧让人端着熏肉果蔬上来,记得抬桶酒水,我要山谷工坊自产的啤酒,两桶,不,三桶!” “伙计们,你们可没尝过我们山谷工坊自酿的啤酒,那味道......” 瑞格一边吩咐管事吏员赶紧上酒,一边给几名新加入的士兵介绍山谷特制的啤酒。 不一会儿,酒保就将提前备好的苹果炖肉和两桶二十磅的啤酒,由于酒馆中的客人太多,啤酒储备不够,只能为几人先提供两桶啤酒。 几人也不敢争论,抓起炖肉抱起木杯就开始狼吞虎咽。 显然酒馆有些忙碌不过来,汉斯嘴里的炖肉没怎么熟透,他嚼了半天没能嚼烂,只得翻着白眼生生把大块炖肉吞了下去,“瑞格~长官,您倒地~领到了多少~军饷?”一块炖肉刚下肚,汉斯的嘴里有塞了半截黑麦面包。 瑞格端起了锥形木杯喝了一口冒着泡沫的啤酒,满意地打了一个酒嗝,“汉斯,你能不能慢点吃,这里是威尔斯山谷,在这里你不用担心吃不饱。还有你们几个也是,战场上没死,千万别给噎死了。” 木桌上爆出了一阵笑声。 瑞格接着回答汉斯的问题,“我之前向军团预支过一次军饷在木堡修了一间小木屋,所以这次我只领到了三百芬尼,本来我只能领一百九十芬尼的,因为我在东境做过第二步兵团的旗队长,那段时间我的军饷是按旗队长级别发放的,所以多了一百多芬尼。我估计等后面军功核算下来以后我还有一千来芬尼的军赏。” 瑞格说得很平淡,事实上这对于威尔斯军团的老兵来说也是很平常的事情,但汉斯和巴里以及那几个刚刚从东境跟着军队南下的释罪囚徒而言就足够震撼了。 “我以为我能得到一百二十芬尼的赏赐已经够多了,没想到瑞格长官您~”汉斯滋滋地叹了几句。 因为汉斯后面加入了死侍队,也立下了战功,所以这次核发军饷的时候中军特意为这批人发放了数额不等的军赏,汉斯战功卓着,所以得到了一百二十芬尼军赏,这已经让刚刚南下的囚徒兵羡慕不已。 瑞格举起酒杯,鼓励几位伙计,“好好干,以后大家都有足额军饷和军赏,若是哪天真的立下天大的功劳,晋升骑士也并非痴梦~想想吧,说不定三五年以后你们也能跨马持剑,带着骑士的身份回到你们的家乡......” 第三百八十二章 行赏 三月十二日,经过整整一个礼拜的清算核查,亚特麾下军政民政系统诸位军官士兵和官吏属员们的功绩终于拿出了一个粗略的等次排名和对应的晋升封赏。 这份长达五张桦皮纸的功劳册耗费了许多心力,因为每一个记录在册的名字和每一个先后的等次排名都需要反复核实考量。例如,有两人中队长,两人均在北征中率领中队士兵累计斩杀敌兵十三人,但一个是以野地浪战杀敌为主,敌军来势汹涌战力强横,一个是以攻城克地杀敌为主,敌军城高墙坚,我军克城艰难,至于军纪、指挥方面的才能两人都相差无几,遇到这种时候就必须辖制两个中队的两个旗队长出面协商;又例如像瑞格这样的中队长,他曾在东境边境任职过囚徒兵军团旗队长(中队级别),囚徒兵的军纪肯定比不过威尔斯军团战兵,他麾下也曾出过好几个逃跑的囚徒兵,而且所辖旗队在阻击蓝迪援军的战斗中斩杀了十九个敌兵,士兵也死伤了二十几人,这种战损比很大的军功核算起来也十分让人头疼;更比如守城军队和攻击军队之间的军功差异,受命驻守瓦尔城的卡扎克旗队以及后来驻守瓦隆堡的几支队伍,他们阵斩杀敌的军功肯定比不过那些主动攻击的军队,但既然是亚特下令守城,他们都是遵守军令,这样的军功差距看似也合理,但对于急需立功的士兵军官而言他们以后都不会想守城;再例如留守南方的边境哨站驻军、巡境队、各级农兵,他们的军功核算也是比较复杂的。 至于民政各级官吏属员的功劳相对就比较简单,亚特完全放权给库伯牵头的几位民政官去核算,他只需要最终的结果。 一个礼拜,中军指挥营帐的核功军官吏员搅碎了脑汁,亚特的营门也被那些争执不下的军官们踏破。 山谷北关军堡,亚特专属的那间指挥官营房里,奥多、安格斯、巴斯、卡扎克以及亚特的侍卫官罗恩五人围坐在公事桌四周,表情严肃地看着亚特手里的那几张桦皮。 亚特扬了扬手中的几张布满密密麻麻符号的桦皮,看着面前的几个高阶军官,“这是中军指挥营帐刚刚做出来的,按道理这份军功文册只需要我一个人定夺就行,但诸位兄弟是最早跟随我的人,也是我最为倚仗和信任的人,我需要同你们通通气,也需要得到你们的支持。” 亚特说完看了一眼几人,几人眼中满是激动神色。 “按照宫廷授予我的权力,我可以在威尔斯军团军官中提名领兵男爵一名,亲自册封内府骑士三人,普通骑士十五人,见习骑士八人。领兵男爵只有一人,给谁都难办,所以暂时不提名。其他的骑士和见习骑士名额我打算拿出一个内府骑士、八个骑士和全部见习骑士名额出来作为封赏;剩下的见习骑士的缺额我会设法从高尔文子爵那儿挪用。” “巴斯、卡扎克两位兄弟晋升领兵骑士,罗恩晋升内府骑士,你们三人的册封已经定了。” “奥多、军士长,你们两人维持原来的爵位,但特赐你们方旗,成为方旗骑士,另外也还会各自授予你们一处采邑封地。” 对于公事桌旁五人的封赏其实亚特私下里早已一一谈话过,他们早就知晓这个结果,所以并不激动。 亚特将几张桦树皮放到了桌子上,继续道:“今天主要就是让你们商讨下级军官士兵的军功,这五张桦树皮分别是普通战兵(含杂兵)、小队长中队长、旗队长以及守备军团、各地驻军的军功排名,你们看看,不说客套的虚话,直接提异议。” 亚特说罢就抱着手靠回了蒙皮椅背。 奥多领头,将几张桦皮分给了几人交换研看讨论...... “大人,特遣队是不是太靠前了?” “大人,二等军功和三等军功之间的军赏差距是不是太大了?” “大人......” ............ 三月十三日,天清气朗。 北关军堡外练兵场,六百多威尔斯军团(含各地驻军和巡境队代表)各部军官士兵肃立在练兵场的点将台下,士兵军官们都瞪圆了眼睛、竖起了耳朵,一场伯国内战死伤了那么多人,除了忠勇无畏的战斗精神之外,大多数人更为期待的是历经生死之后的这一天。 点将台上,亚特和奥多、安格斯等一众高阶指挥官跨立其上,侍卫队的六个侍卫正将亚特的话齐声重复以便远处的士兵都能听见。 “......此次军功分为三等,嘉奖方式分为四类。” “一等军功封地采邑、二等军功晋勋封爵、三等军功授予勋地;三等及之外的军功均有相应的钱财军赏......” “下面,我宣布三等军功获得者及嘉奖封敕。” “一等军功五人。” “领兵骑士,奥多?费尔南多,晋升方旗骑士,授封采邑庄园一座、土地三百英亩、领民五十户;另赐金币五枚(7200芬尼)。” “领兵骑士,安格斯?道尔,晋升方旗骑士,授封采邑庄园一座、土地三百英亩、领民五十户;另赐金币五枚。” “见习骑士,巴斯,晋升领兵骑士,特授封采邑一处、土地五十英亩、领民十户;另赐金币两枚(2880芬尼)。” “见习骑士,卡扎克,晋升领兵骑士,特授封采邑一处,土地五十英亩,领民十户;另赐金币三枚(4320芬尼)。” “见习骑士,罗恩,晋升内府骑士,特授封采邑一处,土地五十英亩,领民十户;另赐金币三枚(4320芬尼)。” 一等军功的嘉奖册封一出,众人都吃了一惊,按照之前流传了无数次的小道消息,此次军功册封只有奥多和安格斯两位最具资质和功绩的副官为实封领地,其余都是虚封勋爵,但现在却给了五个人实封领地,尽管巴斯、罗恩和卡扎克的采邑封地更多的只是象征意义,但对于这些人而言已经是天大的恩赏。 众人更加期待接下来的嘉奖。 “二等军功,晋勋封爵。” “见习骑士吕西尼昂,晋勋领兵骑士;另赐军赏两千五百芬尼。” “流浪骑士雷耶克,赐领兵骑士;另赐军赏两千芬尼。” “骑士侍从贾法尔,晋勋见习骑士;另赐军赏两千芬尼。” “骑士侍从斯宾塞、克劳斯、杰森、科林、韦兹、班格达、特里铎克、安德鲁,八人,晋升见习骑士,另赐军赏两千三百芬尼。” “特别追授英勇战死的骑士侍从原威尔斯军团第四旗队长帕特斯为见习骑士,恩准帕斯特的儿子承袭见习骑士勋爵;另赐军赏三千芬尼。” “骑士侍从奥博特晋升见习骑士,另军赏一千八百芬尼。” “骑士侍从西蒙晋升见习骑士,另赏一千芬尼。” 以上是旗队级军官的赏赐,这些也都是正经八百的勋爵,他们可以在名字后面冠以“爵士”称谓,平民见到他们是要鞠躬行礼的。 “下面是三等军功,授予勋地。” “斯坦利、帕萨特、道森、瑞格、雷多安、班森、班杰明、史密斯......十五人,赐予骑士侍从(非勋爵),授予勋地一英亩至五英亩不等;另赐军赏五百指一千五百芬尼不等。” “各位,为了对获得勋爵或晋升爵位的功臣予以激励,以后在正常的军职军饷之外,骑士侍从每月领勋衔恩薪二十芬尼,见习骑士勋衔恩薪五十芬尼,骑士勋衔恩薪一百芬尼......” “最后是三等军功之外获得军赏的人,这份名册太长我就不一一念了,一会儿中军书记官会张贴,各位可以自行查看......” ............ 接下来的三天更是忙碌,兑现军赏恩赐,制作册封文书...... 此次论功行赏,且不说那些晋勋封地的高阶指挥官,基本上普通战兵都能获得军赏人均六百、小队长均一千,中队长均一千四百,旗队长人均远超两千......加上积攒的军饷,威尔斯军团人人富翁。 军赏之后,嗅到香味的欧陆商行再次派员深入军队中宣传商行入股,希望身负余财的士兵军官们自愿加入欧陆商行。 那些高阶军官们清楚欧陆商行的未来发展势头,纷纷把金钱入股欧陆商行; 但普通士兵们认为欧陆商行去年亏损严重,风险很大不愿投入,他们更多的把钱拿来盖房子或是吃喝玩乐...... 为了减少金钱利润的流失,亚特早就开始部署,一方面他下令中军和辎重队分批次数月内逐一兑现军赏,另一方面他安排民政和欧陆商行紧急调拨货物供给军官士兵消耗,尤其是山谷酿酒坊更是日夜赶工酿制啤酒葡萄酒...... ............ 北关军堡,军团指挥官营房里。 亚特桌前摆着一份修改了无数次的桦树皮,他仍在上面修修改改。 桦树皮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显然是亚特对军队的构想—— 杂兵劳役和临征农兵无军衔; 战士——普通战兵 军士——小队长(鸢盾叉矛臂章) 军士长——中队长(鸢盾长剑臂章) 军官级(必须出自军官学院): 骑士侍从——旗队长(三角旗臂章) 见习骑士——连队长(燕尾旗臂章) 领兵骑士(骑士)——分团长(方旗纹章臂章) 宫廷边疆子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司令官(特制纹章臂章) (辅兵军官及文书吏员降一级任命) 军种旗:步兵鸢盾、骑兵飞马、弓兵张弦、战车双轮、辎重斧锤。 以上为野战部队。 各地驻守军队在军衔前加“守备”前缀,降一级配置。 军队编制配属: 六人小队(含军士小队长); 两个小队+医护兵+旗号手+中队长,十五人中队;武器盔甲外配战车一架(含军帐一大两小三顶、铜锅炊具、几架弓弩)、驮马骡驴两匹; 三个中队+传令亲兵+旗号手+军法兵+辎医兵(管辖两个杂兵和一个辎重组)+旗队长,五十人旗队; 三个旗队+四人亲兵卫队+五人辎重队(含医士一人和专职医兵两人;辖制杂兵劳役若干)+旗号手三人+军法官一人(管辖连队所有军法兵)、思政吏员一人+连队长;一百六十五人,连队; 三个连队+二十骑兵队+四十弓弩队+专职辎重队+分团中军指挥营帐(文书吏员、随军神甫、思政官、军法队)+十人卫队+分团长;六百人,军团分团; 两个分团+直属骑兵队+弓弩队+特遣队+战车队+预备队+军团中军指挥营帐,一千五百人,威尔斯军团。 战车队:特殊编制,旗队级,并入各步兵中队,设专职战车队长一人、战车兵十人(维修战车、训练车阵、指挥)...... 亚特又反复涂改了几处地方,始终不如意。 这时,罗恩推开了营房大门将奥多、安格斯和巴斯、卡扎克几人请了进来。 亚特赶紧起身,让几人坐下,“让你们两个来有两件事,其一,我这几天构思了军队下一步的编制和军衔改制,一会儿你们拿下去研究研究给我提出修改意见;二是听思政官邓尼斯说你们有关于采邑封地的事情要同我商议?” 奥多和安格斯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奥多开口,“大人,关于采邑领地的事情,我和军士长以及巴斯卡扎克罗恩都想同您商议。” 亚特看着奥多,“恩,你们说。” “大人,我们几个都很感激大人给予我们的恩赐,但我们更知道如今正是您需要扩充军队出征作战的时候,我们是您军队的指挥官,我们的任务是替您指挥作战,行军打仗我们还能勉强胜任,但管理采邑封地的事情我们可是一点都不会。” 安格斯接过了话题,“所以我们希望您能派民政系统的官吏替我们管理采邑......” 亚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抬眼看了一圈屋子里的几位心腹,意味深长地说道:“这件事罗恩之前也找我谈过,既然你们提出来了,我就不同你们虚话。每年采邑封地一半的财富完全归你们私人所有,其余的四分之一作为缴纳给我的包揽赋税,再剩余的四分之一用于建设你们的采邑,等到有一天你们想要退出军队安享领主生活的时候我会完完整整地交给你们......” ............ 望着几个满意而归的心腹,亚特会心的笑了笑。 “罗恩,告诉中军营帐,给邓尼斯另外核算一份军功,赏赐木堡宅地一处。” 第三百八十三章 民政 山谷木堡,领主府邸二楼。 亚特捧着刚满周岁的儿子小乔治,小乔治穿着一套外祖母用生丝绸缎缝制的贴身衣物,头上带一顶织锦绸缎帽,他这一身行头足够普通领民一年的支度。 小乔治已经能够咿呀学语,但他睁着圆圆的大眼睛紧张地盯着亚特,嘴巴越来越瘪,显然他对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并没有多少亲近, 捧着逗了半天小乔治也没有笑,亚特有些沮丧、脸上的笑意也有些僵硬,自儿子出生以来自己基本都在外征战,居家陪孩子的时间着实不多,虽然包括妻子洛蒂在内的身边人都觉得无可厚非,但亚特自己还是心有别样的感觉。 洛蒂从亚特手中抱过小乔治递给了卡米尔,“卡米尔,带小少爷去木堡转转,不要去河边。” 卡米尔接过笑嘻嘻的小乔治出了房门。 洛蒂转身回到了躺回靠椅的亚特身后,伸手给他捏肩揉背,“亚特,我听说你将册封给奥多安格斯他们的采邑封地收归民政管辖,是真的吗?” “嗯。”亚特捏了捏自己的鼻梁根? “我知道你的打算,可是这样会不会引起他们的反感?毕竟你已经把土地册封给他们,但他们却没有实际的管辖权。” “他们都是我手下最核心的军官,如果现在他们就想要坐享封疆裂土的权力,那也就没必要继续跟着我了。他们都不是蠢人,知道哪里才是金库。” “老爷,民政的人都到齐了。”罗恩敲门提醒亚特。 “我马上下来。”亚特从靠椅上跳了起来,取下衣架上的腰带系上,跟着出了房门...... 府邸一楼领主大厅,民政系统所有副官以上的官员和少数管事都回到了木堡接受嘉奖。 如今民政系统的官吏已经超过三十人(只是管理层,还不包括工坊区的工匠和杂工),民政官辖下商务、屯务、营造、坊作、法官治安五类主官,主官下有一到两名副官,然后就是管事、副管事、吏员,此外还有医坊、学堂这两个民政官直属的机构。 亚特近年都忙于战事,精力基本都扑在军队建设上,对民政之事用心不足,所幸民政系统的框架建立之后诸位官吏在老库伯的调度下也在有条不絮地努力着,加之民政非军事,只要环境稳定也不会出现大的问题。 大厅长桌左右两侧坐满了民政官吏,靠近主位左右两侧的是民政官库伯和治安官兼法官(新调整)巴斯,巴斯比较特殊,他的主要职务是山谷守备军团的军团长,隶属于军队军职,但他麾下的守备军团农兵征召于领民,而且民政系统的几位主官副官都在守备军团兼任一些职位,更为主要的是巴斯还是山谷治安官和法官,所以算来他又是民政官员。 在民政系统里巴斯排位在商务官萨尔特和屯务官斯考特之后,但由于巴斯已经晋升为封地骑士,因而大家也都处于礼节让他坐在主位右侧。 主位左右两侧之后分别是商务官萨尔特、屯务官斯考特、营造官罗伦斯、坊作副官巴德、首席医士托马斯、营造副官格尔、屯务副官林恩、商务管事马尼德、商务管事拉文、堂区学堂管事盖伊、山谷医士法娜兹、首席匠师迪姆...... 趁着亚特还未下来,众位民政官吏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讨论着即将到来的赏赐晋升。 军队的嘉奖册封结果早已经传到了民政诸人的耳朵里,他们自知自己的身份和功绩绝对无法和军队那些靠性命相搏的军官士兵比较,但亚特已经让库伯放出了风,他十分满意民政诸位的工作,有意重赏。 交头接耳间,一身便服的亚特已经顺着楼梯下到了一楼,众人立刻起身(脱帽)向亚特致敬。 亚特亲切地笑着挥手示意,然后来到主位轻轻靠坐。 “怎么样?都等不及了吧?”亚特环视一圈,玩笑了一句。 众人跟着笑了几声。 “按照惯例,每次民政议事之前都要汇报一下山谷的概况,民政不是军队,你们的功劳可都在这些概况的数字之中。库伯。”亚特示意民政官汇报山谷概况。 库伯的胡须头发越发斑白,但他的眼神也越发抖擞,拿起了几张桦树皮,库伯开始发言:“老爷,各位先生,我分几个大的部分简单介绍一下山谷的情况。” “土地人口方面:目前,大人麾下实控的领地为北关军堡、木堡、谷间地六座村落(两座新建,另外还有两座正在计划新建),边境哨站、巨石镇驻军营寨、莱恩庄园、温切斯顿庄园、西南农场,大小直属领地十三处,土地一万九千八百六十英亩,领民九百三十二户、三千二百九十二人,不含军队。这是去年年末时统算的数字,开年以来又招募了几批领民,尤其是上个月大规模招募领民,如今领民人数已经超过五千,不过这些新募的领民还需要消耗粮食......” “粮食储备方面:这两年民政从未停止过粮食的收购储备,如今分地领民已经实现了粮食自足,民政在木堡修建了五座大粮仓,储备了粮食二十万磅,谷间地村储备粮食十万磅,边境哨站、北关军堡、巨石镇驻军营寨储备的粮食超过二十万磅,其余的各处村落、庄园也都储备了粮食,尤其是西南农场、温切斯顿庄园和莱恩庄园各储备粮食十万磅。这近百万磅的粮食都是按照大人的要求作为那个战备口粮储备的,没有大人的命令这些粮食都不会动用,而且每两年会用新收的粮食更换三分之一的陈粮。这近百万磅粮食有一半是收缴战获和领地缴纳的税赋(三处庄园),剩下的一半又民政出资外购。” “工坊匠作方面:目前山谷工坊集中在谷间地威尔斯堡(还未修建)下的工坊区,仍是纺织工坊、酿酒坊、木工工坊、武器(铁器)工坊,现有工坊区匠师三人(其中一人赴伦巴第学成归来,晋升匠师待遇)、工匠二十七人、工匠学徒四十六人、杂工七十八人。纺织工坊每月纺织羊毛布、亚麻布和棉布二百二十匹,酿酒坊每月酿制啤酒五百桶(三十磅桶)、葡萄酒两百桶(三十磅桶),目前葡萄酒主要用于欧陆商行对外售卖,啤酒产量不高,目前山谷内部消耗尚且不够。木工工坊主要是为酿酒坊和武器工坊提供辅件;武器工坊目前每月能生产半身板甲十五套、全身板甲一套、武器盾牌五十套(含矛、盾、剑、斧、弓等)。武器工坊目前完全是消耗,酿酒坊和纺织工坊赚取的盈利根本不够生产武器盔甲的消耗,我们只能从民政金库中拨付钱财供给消耗,这笔钱暂时算作军费消耗。现在武器工坊最缺的是优质的铁料,北方战乱之后我们无法再从北地购买优质铁料,商队只能从普罗旺斯购买稍微次一些的铁料勉强使用。” “商贸方面:今年北地大乱,欧陆商行形势不容乐观,我们去年拨付二十万芬尼扩张欧陆商行,如今连二十万芬尼的本金都还没有收回。北地战乱以后欧陆商行的南货销售渠道被掐断,靠西线远销法兰西王国和东线偷运施瓦本的那些收入只能勉强维持欧陆商行自身的运转。不过欧陆商行也在过去的一年顺利布局,目前我们在普罗旺斯已经依托城市建立了七个中转点,分别是普罗旺斯南陆边境维尔诺、南方城市奥斯塔、北部边城基茨比、中部重镇里特昂、西北边境罗阿纳五个点,勃艮第伯国边境哨站、格拉鲁城两个点,每个中转点都有一到两支规模不大的当地商队为我们从附近收购南货,然后再由我们自己的商队将货物运走。欧陆商行现有直属三十架马车商队两支、商队属员八十七人,商行管事吏员三十五人,雇佣十架规模商队十支。按照萨尔特等人的估计,若是北地商道恢复之后欧陆商行每年的盈利不会低于六十万芬尼。” “律法治安方面:自领地法官和治安官设立以来,山谷共执行死刑三人、关押七人、罚作囚奴十五人、驱逐七人,罚没财产一千三百芬尼。” “税赋及民政支度方面:由于欧陆商行去年盈利不到一万芬尼,山谷所有领地(含边境商税收入)去年收取各类税赋折合二十三万四千五百芬尼,山谷民政吏员薪酬支度三万两千八百芬尼,招募安置领民、开垦荒地等支度十四万五千三百芬尼,工坊区拨付九万八千六百芬尼,威尔斯堡基建工地拨付三万芬尼,两座新建村落拨付两万三千芬尼,购买储备粮食九万一千芬尼。总体而言,民政去年共计亏欠十三万八千五百芬尼。这些只是民政系统的消耗,军费开支还得另行计算。” 库伯最后一组数据一出,前面领地日益扩大、领民不断增加的喜悦渐渐冲淡,辛苦一年亏损还如此巨大,这让大家心情都越发沉重,尤其是欧陆商行的几位官吏,他们过去一年真的是艰辛异常,他们在普罗旺斯奔波了一年才有了现在的局面,但北地一个战乱就让欧陆商行瘫痪,尽管这些都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欧陆商行仍是士气低迷。 亚特见氛围有些低迷,轻轻拍了拍桌子,“各位,欧陆商行的事情也已经不止一次的说过了,值此战乱时节欧陆商行能够在南方货源地站稳脚跟并维持运转已经很艰难了,这本身就是一份了不起的功绩;至于山谷民政亏损,这也是一笔长远的投入,民政和军队不一样,军队来钱快花费也多,但民政的花费钱回来得慢,而且这是一股泉水,是源源不断的。北征期间我们军队缴获了不少的钱财物资,这些钱财足够维持军队和民政今年的运转。” “所以各位不必沮丧,都抬起头来。”亚特提高了音调。 “在嘉奖各位功臣之前我先安排几件事情。” “其一,民政尽快安排吏员到蒂涅茨郡各地核查郡情,那些领主乡绅呈报给我的各地情况我觉得不可靠,这件事情由斯考特牵头,其余诸官配合。” “其二,民政尽快去册封给军队几位骑士的采邑封地挑选可靠的人管理封地,后面再从民政选派吏员去接管,这件事由库伯亲自负责。” “其三,各位下去以后思考如何治理蒂涅茨郡,包括屯垦、治民、税赋、官吏、律法等,后面我会召集各位专门研讨,这个由库伯牵头。” “其四,让工坊专门派人在蒂涅茨及附近寻找矿藏,尤其是铁矿,这件事迪姆去安排。” “是,我们记下了。”几位民政官吏异口同声。 “好了,现在开始嘉奖民政。” “民政官库伯,册勋地五英亩(已开垦的熟田)、赏钱两千芬尼,赐宅邸一座,营造官负责修建。” “商务官萨尔特,册勋地两英亩,赏钱三千芬尼,赐宅邸一座。” “屯务官斯考特,册勋地一英亩,赏钱一千五百芬尼。” “营造官罗伦斯,册勋地一英亩,赏钱一千芬尼,赐宅地(非宅邸)一处。” “坊作副官巴德,赏钱一千芬尼。” “首席医士托马斯,赏钱两千五百芬尼,赐宅邸一座。” “屯务副官......” ilwxs.com 民政嘉奖后的第二天,亚特将民政的几位主官单独召到公事房中交代任务。 “......军队和民政的嘉奖赏赐要尽快到位,尤其是军官士兵和各级民政官吏的勋地要及时兑现,这些勋地可以由他们自己雇佣农户耕种,也可以委托民政派战奴囚奴耕种,但该支付的代管糜费也不能短缺。” “库伯,我打算在民政增设税务官,专门负责领地税赋收支和金库管理,你牵头组建税务官,属员配置、管辖事项、官吏任命等问题你们尽快拟定一个方案给我。” “另外,如今领地越来越大,民政管辖的范围也越来越宽,能够亲眼看到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少了,诸如去年公粮私藏的事情也绝对不会少,所以我想在民政官辖下设置一个直属的监察官(机构),级别为管事级,暂时三五个人就行。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明查暗访、监督各级官吏,替我揪出那些徇私枉法的不义之徒。第二期堂区学堂已经结束了,你们可以从学堂里挑选几个胆气足、正值敢言的学徒做吏员,他们能识字会计算,又与各级官吏没有接触。至于监察官一职我打算让一个退养的军官担任,那个家伙脾气臭不怕得罪人。” “除了监察官以外,内府也会在夫人的率领下时不时核算账册、考核各官的功绩。” 民政官库伯起身应命,几位民政主官也相视一眼,点头应下。 亚特瞥了一眼几人,“诸位不要惊怪,我并非针对某人,只是将来铺开的场面大了很多事情难免发生,我设立这些机构也是为了时刻惊醒所有人,让大家凡事知守底线,免得某一天出现惊天大事让大家都难堪。” 几人重重点头称是,但也都语气低沉。 “屯务和营造方面斯考特和罗伦斯你们两个要多辛苦一些,今年新募领民超过两千,这些人主要就是开垦种地,屯务官要多费心,把这些人合理的分配好,让他们每个人都能尽快的加入开荒种地建设领地的任务中。尤其是山谷中谷间地,从谷间地村到工坊区的大片土地只有河流两边的土地得到充分开垦,距离河流稍远的土地一样也很肥沃,你要让新来的领民加紧开垦两侧的土地......” “营造官这里也要做好新募领民居住区建设,目前谷间地一共有六座村落,还有两座正在新建,我希望今年结束前谷间地能够拥有十座村落......” “是,大人!”斯考特和罗伦斯赶紧放下了手中的桦树皮和碳棒,先后起身应命。 “再就是欧陆商行的事情........” 亚特说了半天,交代了不少方向性的问题,感觉琐碎的事情安排得差不多了他端起酒杯泯了一口,“好了各位,今天就说这些,你们各自去忙碌吧,接下来辛苦各位了。” 众人纷纷起身向亚特告辞,转身离去。 亚特抬了抬手,“萨尔特,你先留下来,我还有些事情要单独同你说。” 已经起身的萨尔特又赶紧坐回了公事桌一侧靠墙的那张简易靠椅上,“大人,您还有什么事?” “欧陆商行的事情我再强调一句,你们行事要大胆一些,布下的点一定要稳固,诸如去年那种暗中纵火焚毁我货仓商铺的事情要雷霆反击,商行自己能做就自己做,自己做不了就急报我,我派人去做!”亚特说得眼冒杀意。 “是是是,大人,我不会再畏首畏尾了。” “恩~我估计着北方战乱也坚持不了多久,多则一年少则数月,待北地稍微平稳之后我们欧陆商行立刻向北地进发,如今我岳父在宫廷任职财政副官,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欧陆商行要继续蓄势,如今南方的货源地已经充足了,你们要抓紧培养可靠的商贸人才,军队退养的军官士兵和堂区学堂培养的学徒我会优先安排满足欧陆商行......” 萨尔特听着亚特的安排,血脉里涌起了一股热流,“大人,您放心吧,不出两年,我让您投入的全部金钱人力翻倍的收益回来!” “好!好!很好!我要的就是这股气势!”亚特连道三声好,也是激动了一把。 激动过后,亚特恢复了镇定,特意起身靠近萨尔特,低声交代一句,“另外欧陆商行在南方已经有一些势力了,我再单独交给你们一项任务。” 萨尔特赶紧起身侧耳倾听。 “老管家跟了我七年,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今年他已经五十岁了,想来也孤单。他的妻女儿子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但我曾听他无意间提过他在家乡好像还是有些亲眷的。不过前面伦巴第入侵普罗旺斯,也不知道那些亲眷是否还幸存于世,你安排欧陆商行在普罗旺斯的人设法到南方打听一下,看老管家的家乡还有没有幸存的亲眷,若是有的话带回山谷中。” “我记得老家伙说过他出身于阿尔费罗,你们就从那儿开始找。这件事暂时不要让老管家知道,我打算给他一份五十岁生日的贺礼......” ............ 三月中旬,军队民政核攻授奖和后续事宜陆续办结,民政诸事也在民政系统的运作下有条不絮地进行。 亚特派遣了威尔斯军团副官卡扎克率领两个旗队轮值驻守蒂涅茨,然后将威尔斯军团交给了奥多、安格斯两人牵头准备新一轮募兵训练,奥多安格斯两人已经是经验丰富的指挥官,这些军务对两人而言也都不算难事,两人很快开始着手。 由于亚特扩军整编的事情还未思虑成熟,因而军队暂时维持原样,那些从北地跟来的新兵暂时进行为期一个月的新兵训练,归为守备军团新兵队管辖(由新兵队教官和抽调的低阶军官训练)。 三月末,威尔斯军团第二期军官学堂开训,地点还是北关军堡的石屋大厅中,第二期军官学堂分为了两个层次——高阶军官学堂、低阶指挥官学堂。 高阶军官学堂针对旗队长以上军官(少量特别招收的低阶青年军官)开设,人数十七人,授课的是亚特、奥多、安格斯、巴斯、卡扎克(偶尔回来授课),他们主要是教授战争形势研判、战场选择、战法运用、军队布阵指挥、辎重器械供给等比较宏观的军事课题; 低阶指挥官学堂以中队长、小队长以及立有军功的优秀战兵和少量常备农兵小军官,人数五十六人,授课的主要是那些战斗经验丰富的旗队长,奥多安格斯等高阶指挥官也会偶尔授课,他们学习的主要是行军作战、军阵队形、临战指挥、军法执行、医护救治、辎重配给以及如何招募训练士兵、熟识《军团法令》等实用性内容。 此次的军官学堂为期三个月,三个月后考核合格的将出任各级军官。 军队战兵修整训练之时,有一支特殊的队伍已经开始重建扩编,那就是隶属于侍卫官麾下的特遣队,罗恩几人在北地建立了以贝桑松为核心的情报网后便赶回了山谷。 特遣队在北地战事发挥了许多作用,亚特也越发重视这支特殊队伍的建设,庶务稍定之后亚特便亲自主持扩建特遣队。特遣队级别暂时没变,但编制人数增加到三十人,此外还授予了特遣队独立的军费申领和编制外队员的招募权,这是两项很大的权力,也足以表现亚特对特遣队的重视和倾注。 在亚特的亲自操持下,特遣队用了不到一个礼拜就扩建完成,然后亚特下令特遣队即刻向情报网暂时无法触及的西境派出耳目打探消息...... 亚特想趁着战事平息之时安心休息放松,但他得睁着眼睛睡觉...... 与军官学堂几乎同时开训的是堂区学堂第三批学徒。 堂区学堂第一期的十几个学徒已经进入民政系统一年多,最优秀的已经成为了民政副管事; 第二批去年年末也进入民政跟着学习,他们中的不少人都进入了欧陆商行,从学徒做起; 此次第三批学徒为特训学徒,主要招募十八岁至三十岁有一定文字或计算基础的领民(商人学徒、教堂学习过、或是那些没落逃难乡绅低阶小贵族的次子、侍从等),包括从蒂涅茨郡各处领地挑选的十五个,共三十二人,学制六个月,主要学习领地法典和山谷各项治理技能,学成后紧急特派郡中各地接管或是协助民政即将任命的郡中各级官吏、长老管理郡中各地民政,这些学成的特训学徒将属于民政,按吏员待遇,接受民政直接管辖,这些人本质上是亚特散布郡中各地的棋子。 四月初,微风拂面,天气回暖,繁华绿叶,溪流涓涓,山谷里一派昂扬春意。 山谷谷间地南方,亚特在匠作副官老木匠巴德的陪同下巡视了工坊区,他在纺织工坊里对几位核心的管事秘密布置一番后便径直去了武器工坊,因为就在昨天山谷武器工坊第一套仿制南陆的米兰式半身板甲完成了拼接组装。 这套全身板甲由一个叫格洛朗武器匠师和他的三个助手用了整整三十天才打制出来,这名刚刚晋升武器匠师不久的家伙正是去年被亚特派遣到南陆伦巴第偷师学艺的那个工匠,在花费了近万芬尼的巨额“学徒费”之后格洛朗终于将伦巴第米兰式板甲的精义掌握,这套板甲虽然花费极大,但确实也能赶上贝里昂子爵赠送的那套精良板甲了。 亚特并没有急着让格洛朗打制新式全身板甲,而是密令让他将板甲制作工艺记录下来研究,并让他再教授五个学徒,每教会一个赏钱五百芬尼。 按理说板甲制作的技艺属于一个匠师傍身的绝技,轻易是不可能传人的,不过格洛朗的能学到板甲制作工艺也全靠亚特,所以他欣然遵命...... 巡视完工坊,亚特带着罗恩爬上了正在修建基础的威尔斯堡建设工地,这里由一位营造副官和三个吏员及一队农兵押着近百名战奴(奴隶)在筑基,威尔斯堡由库伯倾尽毕生所学设计,对城堡基建尤为重视,所以到现在基建都还没有完工。 不过亚特也再三强调要在山谷修建一座坚城,所以对工期也催促,只是鼓励大家踏实做工云云...... 站立山顶,望着这条山谷,亚特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感慨。 六年前,大致也是这个时节,亚特带着罗恩跑到了这座山丘之顶观望未来; 六年后,亚特当年足迹所踏之处皆为良田熟土和春禾麦浪,村庄道路点缀期间、领民工匠往来其中,山丘的北侧已尽为沃土乐园。 “是时候该往南走走了~”亚特抬眼展望山谷南方,低声嘀咕了一句。 “老爷,您说什么?往哪儿走?” 罗恩顺着亚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您要去山谷南方?那些地方可不太好走。” 罗恩一年前曾带人向南试探过。 “罗恩,回去之后挑选三个机灵些的侍卫,准备好马匹物资和几套商旅护卫的衣物,我要亲自去看看......” 第三百八十五章 古道遗迹 四月五日,旭日东升,天清气朗。 山谷木堡大门处,库伯和巴斯以及几位民政的官员给即将到山谷南方探险的亚特送行。 “大人,我觉得还是派军团的士兵去探索吧?实在不行您再多带一些侍卫,南边荒废数百年,实在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危险,多带几个人总是没错的。”巴斯脸上挂着满面愁容,他是不太支持已经贵为子爵的亚特以身犯险。 “行了,不亲自去看看我始终不踏实,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们无需多说。” “侍卫的事情也不必了,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顺着拉梅儿山脉出了南方绵长的山谷很可能就是伦巴第,如果我带的侍卫太多的话反而容易引起注意。”亚特不由分说地走到了罗恩牵着的那匹骑乘马边,抓着鞍鞒跳了上去。 他整了整前鞍的弓囊箭袋,摸了摸身后的鞍囊和毡毯粮包,轻轻拨转马头朝着领主府邸的方向看了一眼,“库伯,你告诉夫人,我并非不愿在家安享乐逸,只是身陷乱世我实在不敢沉迷于安乐。” 亚特又朝着府邸二楼看了一眼,大声吼道:“上帝为证,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你们能够安心地生活于此。” 府邸二楼还是没有响动,亚特耸了耸肩,踢了踢马腹,“罗恩,出发!” 亚特一马当先冲出木堡外墙,顺着溪流旁的马车道朝南方奔去。 罗恩立刻上马,领着三位内衬锁甲外披皮甲、商队护卫模样的侍卫追了上去,四个侍卫的马背上也都是刀剑斧矛、弓囊箭袋和马褥行缠。 末尾一个侍卫的马鞍后还有一根缰绳,缰绳的另端是一匹青壮的驮马,驮马背上驮载着面包熏肉、啤酒麦酒等粮食辎重和黑豆麦麸类马匹精料...... ............ 从北关军堡到山谷南方谷间地工坊区,这一路过来都是有马车道的,虽然那条所谓的马车道宽不过刚刚通行四轮马车,远不及山谷外那条沟通南北的商道,但对于一座偏僻的“荒谷”而言,这已经足够宽阔通畅,车道上清晰可辩的车辙印也表明这条道路往来车架频繁。 亚特和四个侍卫纵马在道路上,谢绝了沿路河流两侧村落的热情邀请,五人用了不到一个上午就抵达了道路尽头的工坊区。 这里已经是整座山谷开发的最南端,工坊区是山谷的禁地,时刻有农兵把守,除了有组织地砍伐木材和收集柴草回向南方多走几步外,几乎没有人尝试向南探索。 在工坊区短暂停留跟着工匠们吃了一顿大锅饭,得知几人要南下探险后,武器工坊的几位匠师乘着午饭那点时间用半成铁胚为亚特专门赶制了一柄两英尺长的后背单刃直刀,这柄刀前宽后窄十分适合劈砍藤蔓杂木。 吃罢午饭,喂饱马匹,亚特五人跨马持疆,朝南而行。 “老爷,此地往南两英里的范围内都是稀疏的矮松等杂木,矮松杂木林再往南便又是大片荒草丛生的土地,足足有十二三英里长,继续南行就会进入一片低矮的山丘,脚下的这条河流也会变得湍急奔腾,山丘过后就是密林和绵长的峡谷。我不记得峡谷有多长,反正我们穿行了足足两天方才出峡谷,峡谷出头后就是一座盆地,盆地中没有农地,但好像还有人活动的痕迹。” “由于那次有人突然生病,我们就只探索到盆地就不得不折返了,我感觉顺着拉梅儿山脉和这条河流继续南下,应该能到达伦巴第北方某地......” 罗恩骑马与亚特齐肩而行,一年前他曾带人探索过南方,对这里较为熟悉,他们的路线依然是沿着河流右岸前行,一年前罗恩趟出的道路又被杂木野草遮盖,不过毕竟踏过一遍,再走起来也轻松了不少。 “罗恩、马修,你们两个多少都识一些字,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会做行程记录,但我可能会记录不全,所以你们两个每天也要力所能力的记录行程,包括路程距离估算、河流走势疾缓、沿途地形地势、山川密林分布以及你们认为有些价值的东西予以记录,你们就把这次南行探索当作是军队的战场哨探。” 亚特说着就从右后鞍囊中取出几张山谷自制的“草纸”和几支削磨好的硬木碳棒递给罗恩。 罗恩不情不愿地接了过来,分给了马修一些,“我说您为什么要让我多找几份草纸碳棒呢。原来还给我们准备了一份~” “哪来那么多话,让你写点东西比吃屎还难,前面开路!”亚特笑骂了一声,一巴掌拍到了罗恩的背上...... 接下来的几天,亚特几人昼行夜伏,穿行在山谷未知的秘境之中,时而在密林杂木中穿行,时而策马在荒草平地上,但很多时候几人是需要下马步行轮番开道的,因为很多地方的杂草已经没过头顶,根本无法骑马穿行。 一路上也并非一帆风顺,这里不用担心会有盗匪流寇突然冲杀出来,但毒蛇已经出洞、沿途的山禽猛兽也开始四下活动,几人曾在荒草地里遭遇过一群野猪,险些把马匹惊散,也曾遇到过一只外出觅食的孤狼...... ............ “出行第五天,傍晚,距离工坊区约七十五英里。驻扎地:河岸半英里废弃修道院遗址,遗址前五十步有古道遗迹,古道遗迹宽约二十英尺,有条石堡坎,疑是古商道旧址......”亚特捏着短了半截的碳棒在那张密密麻麻的草纸上书写,他已经尽量精简文字,但草纸很快就被写满。为了节约纸张,亚特只能草草结语,然后把写满符号的草纸放进牛皮袋中封存。 这已经是亚特南下探路的第五天,根据罗恩的描述,再往南走一天就能看到去年他们探索最南端的那座盆地。 此地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废墟,建筑半人以上的部分都已经垮塌,只有那些条石垒砌的墙基还坚强地屹立在荒草杂木中,述说着曾经的辉煌。 马修已经带着几个侍卫将修道院遗址废墟清理了一遍,在一块四面墙基还算完整的空地中腾出营地搭建了毡布棚生起了一堆篝火。 不一会儿,外出哨探四周的罗恩兴冲冲地跑了回来,他的手里还拽着一条半只手腕粗的长蛇,那条蛇的头已经被罗恩砸碎,但身躯还在罗恩的手臂上缠绕。 “哟,你跑哪儿去弄这么大一条蚯蚓,也不怕咬了你。”亚特不怕蛇,但他对这玩意儿可没有多少好感,当年做猎人的时候他也没吃过蛇肉。 罗恩捏着长蛇的脑袋,使劲将缠在胳膊上的蛇身扯下来,“我刚才在废墟后面巡哨,这家伙正在缠杀一支松鼠,那我能放他走?所以就捡起石头砸了它的蛇头,那只松鼠个头太小而且好像还被咬过,我怕有毒就给扔了~” 罗恩说罢,一个打水做食物的侍卫走了进来,罗恩刚好顺势把死蛇扔给了侍卫,“剥皮去脏,晚上熬一锅蛇羹。” 侍卫接过死蛇,抽出短刀就笑嘻嘻出去处置蛇肉。 “老爷,我已经仔细看过了,在废墟的后墙根发现了绣成渣的铁屑,可能是马车车轮包铁,但已经看不出车轮模样了。”罗恩恢复了正经神色。 “嗯,我觉得修道院前的道路应该是古时的商道,不过能够像这段道路这样修筑条石堡坎的路段不多,其它的土路数百年来早就变成了荒草密林,很难再看出道路的走向。” 几人一路走来尽量挑选可能有古道痕迹的地方行走,这对于亚特长远的谋划有至关重要的意义,但是这片荒谷已经废弃了数百年,仅凭那些残破的只言片语的史册记载更本无法还原历史原貌,五天的行程里亚特也就发现了三处似是而非的古时道路痕迹,而这处修道院前的古道遗迹是保存最完整也最像商道。 “老爷,您真的打算在这条峡谷中开辟一条连通南北的商道?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您看着荒山野谷的,没有几千个战奴两三年的开辟,恐怕~”罗恩知道亚特的打算,但他对此显然信心不足。 “罗恩,是复辟,复辟!” “早在数百年前这里已经拥有一条纵通南北的商道,那时从南陆海滨而来的货物源源不断地从这条山谷里的道路输入北方。” “罗恩,你想像一下,若是有一天我们能够复辟这条商路,那将意味着什么~” 亚特抬头望着峡谷河流南方,眼睛里满是期翼的神色...... 接下来的一天,几人继续在山谷中行走,离开那座修道院废墟之后越发难行,亚特试图寻着废墟前的那条古道遗迹南行,因为通常而言能够修筑商旅道路的地方都是相对平坦易行的,但是亚特终究还是没能踏路而行,古道遗迹在峡谷近山脉的密林里消失了。 古道消失的密林前方有座陡峭的山丘,山丘将峡谷分成了两半,亚特揣测古道可能从山丘右侧经行,但罗恩之前探明可能有人迹的盆地偏偏又在河流流向的山丘左侧,亚特不打算冒险,所以他只能记下位置并在右侧立下醒目标志之后转向左侧,顺着河流继续南下...... 第三百八十六章 密谷人迹 沿河探谷第七天,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罗恩去年探索山谷时走到的最南端,行程比预估的晚了整整一天。 因为就在快要抵达盆地,众人牵马过河流浅滩的时候,浅滩对面巨石后突然出现了一头母棕熊带着两个幼崽与众人不期而遇。 觅食的孤熊危险,带着幼崽觅食的母熊更加危险,刚才母熊正在巨石后吃鱼,所以众人都没有发现危险,等到最前方的马修发现异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一大两小三只熊和五人六马就隔着不到二十步的距离紧张对峙。 那怕是猎人出身的亚特也是瞬时惊出一身冷汗,这里不是山谷木堡外的密林,并非属于他的狩猎场,对地形地貌不熟悉的他都不知道如何周旋奔逃。 母熊估计也是从未见过两足怪物,吓得也不敢有丝毫动作,只是立足张开前肢做出扑杀的动作,嘴里不停地低吼警告。 万急中亚特一边悄声示意罗恩几人准备与熊搏斗,一边缓缓掏出鞍囊中的熏肉火腿往浅滩上裸露的河石上扔,企图用食物换取母熊的注意然后自己再缓缓后撤。 原本也是有惊无险,能退则退,实在退不了五个久经战阵全副武装的精壮男人围杀一头母熊也并非不可能。 不过就在两方对峙,亚特准备下令缓步后撤的时候,队伍里的那匹驮马却在母熊的嘶吼声中惊吓过度,挣脱缰绳往后跑了...... 结果棕熊倒是没有继续追捕这群危险的两脚怪兽,但亚特几人却为了找寻那匹驮载辎重的驮马而在山谷里转悠了一整天。 接下来的行程众人再也不敢大意,按照战时行军规定四个侍卫轮值在队伍前方两百步距离哨探...... ............ 此时已经是午后,众人在峡谷密林里简单一顿啤酒下面包对付了午餐。 休息间隙,亚特借着地势稍高的峡谷出口密林掩护驻足观望眼前的盆地。 盆地右侧的拉梅儿山脉依旧高耸,按照山脉走势和起伏常识判断,这里仍然处于拉梅儿山脉的腹地,因为按常理若是快要走完山脉的时候,余脉的山峰会缓缓变低矮,渐渐成为群峰山丘直至来到缓丘平原。 峡谷密林外的盆地并不算太大,山丘环绕之间是那条南北河流冲击而成的平坦沃土,盆地中间有一片小湖泊,在小湖泊的另头又是一条蜿蜒接衔南下的河流。 湖泊四周生长着茂密的水草,外往外便是杂草丛生的荒芜土地,几条从四周山丘低峰里延伸出的小溪流汇入湖泊里,湖泊倒影着蓝天白云和绿树碧草...... “好地方!”亚特心中一阵荡漾,忍不住出口夸赞。他想着若是自己能拥有这片土地,必将变成一处农田渔桑阡陌交通的田园乐土。 其实就纯粹的法理而言,这里应当属于伦巴第、普罗旺斯和勃艮第伯国三个国家的交界地带(三不管地带),只要亚特能证明这里还未得任何一个国家文书上的册封授土,那这里应当就属于亚特的领地,原因很简单——他手中有一份勃艮第伯国宫廷册封的文书,文书中提及的山谷辖区南端界定为“直至南方诸国国界”。不过法理之地和实属之地的差距是很大的。 罗恩放下搭在眉头上的右手,指着那片湖泊,“老爷,去年我们就在湖泊边歇的脚,当时也是在湖边草丛里发现了一些捕鱼的破网,我们原本打算追着痕迹找到附近的村寨,但当时一个随行士兵生病,我们又不知对方是敌是友,所以不敢大意。” 亚特眼睛盯着那片小湖泊,“你们看清楚没有,那些痕迹大致有多少人在捕鱼?” 罗恩仔细回忆,“当时脚印已经被雨水冲得很淡,但我估计不会超过十人。” “脚印是朝那个方向去的?” 罗恩指了指拉梅儿山脉一侧几座延伸出来的山峰丘陵,“应该是往那里面去的。” 亚特顺着罗恩手指的方向,“那边过去应该是山区,什么人会放着好好的肥沃平地不住,偏偏住进山里?” 罗恩摇了摇头,表示同样不理解。 “所有人穿好盔甲检查武器马匹,我们进去看看。”亚特说着就转身开始抽拔腰间骑士剑,检查盔甲武备。 “老爷,要不我先带人进去探探?”罗恩不想亚特涉险。 亚特已经抓着鞍鞒跳上了马背,“行了,我们一共也就这么几个人,再分散了更危险。不过如今我们是到了别人的领地,行事要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拔剑。” 说罢轻踢马腹缓步前行,罗恩马修四人赶紧归整武备,跨马跟上。 时值春季,杂草刚刚冒头,几人踢马行进在盆地中直直朝拉梅儿山脉一侧的山丘之间奔去。 到得进山口,果然发现了人迹——一条明显人为踩踏出的道路蜿蜒曲折地伸入山区,道旁还有刀斧砍伐灌木杂树留下的枝叶,道路的另一端顺着湖泊南端的河流向南延伸,应该是条通往南方出山谷的道路。 亚特下令侍卫们注意四周,他自己则将前鞍的弓囊箭袋锁扣拉开以便随时取用,然后一边环视四周一边提缰控马稳步前行。 在稀疏的杂木林间小路走了一英里左右,山路越发陡峭难行,道路两旁的灌木荆棘和怪石嶙峋让马匹难以通行,山势也越发陡峭,骑乘马已经开始铁蹄打滑,粗气连连。 几人只得下来牵马步行,继续望山里走...... 又走了不到半英里,众人在一片稍微平坦的地方驻脚歇息。 “我还以为爬了多高呢,原来才走这么一点路程~”侍卫马修站在一块高石上眺望了一眼来时的山路,那处进山口仍然清晰可见。 “看山跑死马,你以为走山路和走平原一样?”亚特抱起水囊灌了一大口,同时下意识地朝山上瞥了一眼。 咳! 亚特猛咳了一下,半口清水喷了出来。 “山上有人!”亚特轻声惊呼。 “都别动!装作不知道。” 亚特重重拍了拍胸口,然后慢慢将木塞塞回水囊,缓步朝拴马的树干走去假意将水囊放回鞍囊,顺势取下了弓箭。 罗恩马修几人也都装作漫不经心地四下活动手脚,却都往驻马的地方靠拢,将身体尽量掩藏在拴马的树木之后双手都捏到了剑柄弓身上...... 五个久经战阵的人已经在顷刻不经意间做好了反伏击的准备。 一棵矮松后掩住半边身躯的罗恩已经提起了手里的骑弓,他转头看了一眼亚特,亚特点头。 “山上的兄弟,我们是从北地而来的旅行者,我们只是友好探访,并没有丝毫恶意。”罗恩扯开嗓子朝山上喊了几句,表明自己来意。 回答罗恩的是一声弓弦撒放的绷响和一支飞钉到身前空地中的箭矢。 马修已经张弓准备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回射,亚特抬手制止。 “尊敬的先生,我们并无恶意,请你们不要轻易伤人,否则我们手中的弓箭也不是摆设!”罗恩的话里已经带有一丝警告的意味。 绷~ 笃~~~ 一支颤尾箭矢直直钉进了罗恩藏身的那棵矮松树干,来自另一个方向。 但是这支弓箭同样是警告性质的,它并没有朝着罗恩飞去。 “滚!离开我们的领地!” 山上终于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但确是用伦巴第语发出的驱逐警告。 “伦巴第人?这里已经是伦巴第国境了?”亚特心里冒出了疑问,伦巴第在普罗旺斯南方,就算伦巴第西境北部山区距离这里也应该还有相当长一段路途才对。 罗恩出生于普罗旺斯南方,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伦巴第语,不过他却不会说伦巴第语。 “老爷,这是伦巴第人的领地?”罗恩也疑问了一句。 亚特没有回答,他开始卸下腰间的锃带,丢掉刀剑和骑弓,然后摊开手慢慢走出了树干的掩护。 “老爷(大人)!!”罗恩和马修几人同时惊呼。 亚特抬手示意几人不必惊恐。 走到了钉进空地的那支箭矢旁,亚特抬起双手转了一圈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各位山中勇士,我是勃艮第伯国南方边疆子爵,亚特?伍德?威尔斯,我只是带着侍卫南下游历探险,路经这里想到各位的领地中做客休息。” “以上帝之名,我和我的侍卫没有丝毫恶意。”亚特再次摊了摊手。 山上沉寂了片刻,他们不是为一个异国的子爵头衔所震慑,而是被亚特那一口纯粹的伦巴第语而惊讶。 良久,山上还是没有动静,亚特再次出声,“我们只是希望到你们的村寨中饮马歇脚,我们还带了一些货物,可以作为礼物送给你们,如何?” 又过了一会儿,亚特听见了山上明显有人在低声争论,亚特扭头示意罗恩几人继续紧戒。 一阵低声争论后,山上密林灌木后站起了一个身披兽皮手里捏着挂弦猎弓的黑影,“来自北国(注:伦巴第人把普罗旺斯和勃艮第等北地称为北国)的尊贵客人,我们这里山陡路滑人穷地薄,实在不是歇脚饮马的地方,请贵客自行返回吧,免得我们的箭矢中伤您高贵的身体,那将会变成遗憾和悲剧。另外,让您侍卫手中的张弓放下,若是失手发了箭我们可就当你们是敌人了。” 亚特回头看了一眼,一个侍卫已经张弓搭箭对准了山上喊话的那个黑影。 “放下,他们人多势强,对射我们只能吃亏。”亚特轻呵了一句,侍卫缓缓将骑弓收起。 就这么对峙的当口,亚特已经感觉到山上的人越来越多,双方的实力愈发悬殊。 “老爷?怎么办?”罗恩也走了出来。 “算了,这些山民性情剽悍,我们不去招惹了,掩护撤退。”亚特放弃了努力,对方显然是忌讳陌生人拜访。 “勇士们,我们会听从你们的忠告,自行撤走,但请你们不要欺负我们手中的弓刀剑斧。”亚特后退两步捡起了地上挂着武器的锃带系在了腰间,然后握弓提箭注视着山上的动静。 山上没有动静,算是默认亚特等人自行离去。 “罗恩马修掩护,撤!” 亚特背弓衔箭转身解下自己和罗恩的马缰绳,朝来时的山路退回,另外两个侍卫也牵马撤退。 罗恩和马修两人抽箭挂弦,弓箭压低,双眼紧紧盯着山上,倒退着往山下走去...... 就在亚特几人紧戒着疾步退出山地身影即将消失在山丘出口与盆地交界之处时,一个头发斑白的老者带着三五个青壮赶到了山腰的那处平地,老者被人扶上了高石。 “那些人离开了?”老者眯瞪着眼极力眺望山口。 “回克里斯托弗老爷,那些人已经离开了,我派人跟了上去,确保他们没有异动。”那个身披兽皮猎人模样的男人回答到。 那个叫克里斯托弗的老者又搭手望了一眼山口方向,语气沉重地问道:“他说他叫威尔斯?” “恩?好像是什么威尔斯,当时太紧张,没怎么听清,不过他自称是北国的一个子爵,侍卫说北地语,而那个什么子爵却是一口伦巴第语。” “北国子爵?威尔斯族姓?伦巴第语?这怎么可能~” 老者再次垫脚看了一眼山外,“从明天开始,你们带人去把南方进入这里的痕迹都处理掉~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出去。” “该来的躲都躲不掉呀~上帝宽恕我的罪恶吧~”老者表情凝重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圣十字。 第三百八十七章 封臣赴任 亚特一行骑马缓步行进在南方山谷时,北地蒂涅茨郡中部,民政官库伯亲自率领屯务、营造两位主官(含属下吏员)和一队农兵及三十几户领民押运着三车粮食麦种、一车酒肉果蔬和一车农具朝着被称为石松堡的庄园行进,随同队伍一起的还有石松堡的新领主——领兵方旗骑士奥多?费尔南多及两个侍从护卫。 石松堡,原本是边疆男爵巴泽尔的一处封地庄园,因庄园北部山林中生长着数十棵五百年以上树龄的高大石松而得名。 这里地处蒂涅茨郡中心地带,土地较为肥沃,领民较为富庶,辖区熟田耕地足上千英亩,领民农奴六十余户,两百多人,原本是蒂涅茨郡中的上等庄园。 然而两年前巴泽尔男爵“惨死”温切斯顿庄园归途;巴泽尔死后无人继承领地,一位贝尔纳派的权贵趁势强占了这处庄园并派了一个家臣前来治理。 亚特在郡中横行之时,这座属于贝尔纳一派势力的庄园没少“遭殃”。东西继位者之战打响后,这座庄园渐渐跟随潮流选择了阵营,不过很不幸的是它选择了西军阵营。 后面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去年年末安塔亚斯男爵在郡中清扫西军势力的时候只派了一个骑士率领三十几个农兵就把这里给攻占了,代管的那位家臣早早地逃命。 当时亚特还没有受封蒂涅茨,安塔亚斯也不会碍于情面手软,所以石松堡里的粮食辎重和金银财货基本被他席卷一空,连同领地青壮的农奴和领民也被他抓走了大半。 庄园被洗劫之后剩下领民也无法生存,他们只得拖家带口逃出庄园另谋生路...... “......奥多,去年年末安塔亚斯男爵攻打了石松堡庄园,庄园被军队洗劫了一遍。前段时间斯考特亲自勘察,庄园里仅剩老弱领民二十一户、五十七人,粮食储备不足一个月,春耕的农具麦种更是奇缺。” “大人临行时再三交代民政要让诸位新任领主的采邑能够尽快恢复原样,所以我从公库紧急调拨了六千磅粮食和两千磅麦种并将新募的领民三十户征调安置到石松堡,这都是民政代大人调拨给您的。” “这点粮食物资肯定是不够的,所以后面我还会从温切斯顿庄园、西南农场等地陆续借调粮食和农具牲畜到石松堡来让领民尽快组织春耕。不过后面这些粮食物资和牲畜农具都得算石松堡从公中借用的,我们会在五年之内用石松堡的税赋归还。所以你在接下来的几年里能从石松堡获得的采邑税赋可能不会太多,这个你得有心里准备。” “然而此地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数年后肯定会让你收获丰厚的。” 骑着那匹青骡的民政官库伯比骑着高头大马的奥多矮了大半截,但身为军队副官和方旗骑士的奥多却委身落后半个马头跟着老库伯身后恭敬地聆听。 奥多对老库伯是绝对尊敬的,老库伯在山谷军政民政中的地位超然,连子爵夫人洛蒂都尊称老者为库伯大叔。 当然这个老者也不仅仅是靠亚特的信任和在山谷中的资历获得超然地位,更多的原因是这个胡子花白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是这方乐土的缔造者之一,很多事情领主亚特只是提出想法,部署任务,真正落到实处的几乎都是这个老家伙。 地位超然、资历超高、能力超强、性格和蔼,诸多因素让老库伯成为山谷当之无愧的尊者。 “老管家,给您添麻烦了,若不是您和民政诸位的辛苦,恐怕石松堡十数年也很难恢复,五年的期限已经是很快了。”奥多也是山谷建设的亲历者,他知道经营领地的艰辛,若是真的让他自己全权负责,还真不知道何时能扯出个样子来。 库伯点了点头,“既然你们将采邑委托与我,我就得替你们把领地经营起来。大人说过,待到你们功成名遂的那天,要让回到采邑封地的你们看到的是仓廪殷实、领民富足景象......”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抵达了石松堡庄园,提前得知新领主到来的领民们早已经等候在庄园破损的大门外跪地迎接。 奥多勒缰驻马,跳下马背扫视了一眼跪下地上的人,除了极少农奴模样的男人算是青壮外,大多数都只是胡子花白的老人、衣不遮体的女人、鼻涕横抹的孩子,幸亏这已经是春天气温将越来越温和,否则真不会冻死多少人。 看着跪地的那些个流民乞丐一样的“领民”,奥多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哪是耕田种地的农户,简直就是一群吸血噬肉的饿狼,除了浪费粮食还能有什么用。 老库伯看着地上那群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又身形枯瘦的家伙也忍不住摇了摇头,心里暗自将安塔亚斯狠狠地咒骂了一通。 难看归难看,毕竟也是一份采邑封地。 屯务官斯考特和营造官罗伦斯又指挥那些从蒂涅茨郡城调遣安置来的新募领民同那些原着领民一同跪地等待宣告新领主。 库伯见准备妥当,在奥多的搀扶下下了骡背,从怀里摸出了一份册封文书,朝奥多点了点头,开始对着地上的“领民”们大声念起来,“赦令,特册封蒂涅茨郡境石松堡庄园内良田土地三百英亩、领民五十户并领域内建筑、道路、桥梁,森林、湖泊、河流与宫廷南疆领兵方旗骑士,奥多?费尔南多;即日起,奥多?费尔南多爵士即位石松堡庄园领主,赋予其领地内司法、税赋、军务、民生之权力,接受封君庇护、履行封臣义务......” “宫廷边疆子爵、宫廷护卫骑士、宫廷南境军务官、南疆守备军团司令官、宫廷南境巡境官、蒂涅茨郡镇守者和统治者亚特?伍德?威尔斯子爵,亲署签印。” 库伯念完将这份用羊皮誊写盖有亚特纹章漆印的册封文书双手递给了一旁的奥多,奥多躬身抬手接过册封文书。 奥多接过文册以后挺立腰背看着跪地的领民,那些领民在一位中年男人的带动下呼喊道:“天佑领主奥多?费尔南多。” 声音不太整齐,音调大小不一,奥多也没指望一群挣扎在生死边缘的饥民冻鬼能够拿出军队士兵行军礼的气势。 奥多向前走了两步,举着手中的册封文书发布了赴任采邑领地的第一条命令,“我,宫廷边疆领兵方旗骑士、石松堡庄园领主奥多?费尔南多发布第一条命令。” 奥多顿了顿,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从即日起,我将石松堡庄园的管理事宜委托与封君亚特?伍德?威尔斯子爵的民政官,由民政官大人代为管理领地庶务,民政官发布的命令等同于我的亲令,所有不从之人,民政官可行生杀夺予!” 跪地的新旧领民们还没弄懂,为何新领主会将领地管辖权委托于人,不过那位领头的中年男人又立刻带头叩头领命,众人稀稀拉拉地跟着回应。 简单的形式流程就算完成了,奥多让所有领民都起身,斯考特挥手招过了刚才那个一直在领头带动领民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其实也就二十来岁,是石松堡庄园的农户,由于长期受领主压榨鱼肉,这个不到三十岁的男人已经满面沧桑。 斯考特指着跪在奥多跟前的这个衣服破了几个大洞,靴子露出脚趾头的男人,“奥多大人,石松堡原有的村老和庄园府邸的管家仆人都或死或逃了,这位是庄园里的农夫,大家都称他为铁犁巴夫,为人老实可靠,在庄园里也有些声望,我上次来的时候就让他暂时管理庄园直到民政派员接管,您觉得如何?” “斯考特大哥,你挑选出来的人自然是好的,我同意。”奥多抬手扶起了那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一脸的受宠若惊。 “巴夫,庄园府邸收拾干净没有?”斯考特问了一句。 “领主大人,各位大老爷,府邸已经清扫得干干净净了,随时迎候诸位大人老爷。”巴夫恭恭敬敬地答道。 “好,老管家、奥多大人、罗伦斯兄弟,我们进去吧~” 一众人进入庄园,一路颠簸的库伯到庄园府邸里歇息,斯考特和罗伦斯则带着民政吏员和农兵们帮忙奥多安置领民、卸载粮食辎重...... 奥多还亲自召集领民,给每户领民赠送了一样礼物——他自掏钱袋在山谷工坊给每户领民打制了一柄质量上佳的铁锄。这也算是奥多对领民们勤奋农事,经营领地的希翼。 晚上,奥多以新领主的名义,用民政专门带来的酒肉果蔬在石松堡庄园里举行了一场简单却热闹的宴会。 次日一早,库伯和几个民政官离开了石松堡庄园,他们还要赶回山谷准备带安格斯和巴斯、卡扎克几人赴任采邑领地,民政还有得忙碌。 石松堡庄园这里民政也专门留下了三个吏员帮助理顺庶务,奥多和他的侍从护卫也将在石松堡休沐两天后再返回山谷北关军堡。 这是亚特特意安排下的,总得让获得领地的奥多几人亲身体验做领主的惬意吧...... ............ “......奥多他们几个这几天应该已经赴任采邑领地了,你还是该留下来赴任领地,给你册封的那处地方不错,一处河边的磨坊区,有两座磨坊和十户领民,仅两个磨坊每年能收取数万芬尼的磨坊税,磨坊周边还有数十英亩的水浇地......”亚特骑在马背上,任由骑乘马踱步在河流岸边的小路上,漫不经心地对身旁的侍卫官罗恩说道。 这是峡谷盆地遇险后的第三天,从盆地继续南行的道路相比之前就算十分易行了,显然这条道路是那些剽悍山民偶尔出山的通道,道路不宽却能让双马并行,众人再也不必边砍滕割蔓斩草开路。 而且沿途再也没有村庄聚落,除了这条出山的道路外也再无人迹,亚特更加坚信三天前遇到的那伙山民应当是逃遁山中的盗匪流寇一类逃避追缉的家伙。 到了此时右侧的拉梅儿山脉也开始缓缓降低,众人应该快要走出山谷了。 罗恩嘴里嚼着硬梆梆的熏肉干,满不在乎地答道:“老爷,其实我对采邑真的不怎么感兴趣,我家的勋地和恩地已经不少,父亲母亲都在民政领取薪饷,现在连卡米尔都跟着夫人身边,我们家可不缺钱。和关在领地里做小老爷比起来我倒是更喜欢跟着您出来探险,这几天我算是把这山山水水玩够了。至于那处磨坊封地,让库伯爷爷和父亲他们去操心吧,我可没那份闲心~” 亚特还打算批评罗恩两句,队伍前方探路的马修驱马跑了回来,“大人,前方是以前河流出谷的峡谷口,我策马出去看了,峡谷外就是缓丘平原了~” “我们快走出山谷了?” “应该是了!” 第三百八十八章 商贸邦国 沿河探谷第十天,穿过最后一座峡谷,走出了茫茫群山险峰,众人终于来到了一片低矮的丘陵平原,峡谷谷口以外穿过一片茂密的森林后便开始出现散布的零星聚落。 按照路程推算,此处再往西应该就是普罗旺斯和伦巴第的国境交界处,看来从山谷沿河南下伦巴第比从普罗旺斯国境东部绕行距离缩短了不止两倍,这也是亚特最愿意看到的结果,这次沿河探谷之行证实了他的猜测——从南陆的海滨到北地诸国最短的距离应当就是这条沟通南北的山谷,史册上的零星记载应当属实。 这个结果让亚特十分澎湃...... ............ 突然从山谷密林中走出来的一群人并没有让谷口在丘陵地区的零星聚落恐慌,那些看到有人马出来的沿途村民们好像得到什么指令一样一个个都从家里拿出了准备多时的食盐、亚麻布、铁器、农具、陶罐等物冲向亚特一行。 亚特几人不知道这些人的意图,吓得赶紧张弓握剑。 原来,这些谷口外的伦巴第人将亚特一行人当作了山里出来贸易的山民,往年这个时候山里都会有一支队伍带着珍贵的皮毛、熏肉、药草、坚果、干菇等山里的猎货与谷口外的伦巴第人交换山里不能自产的盐铁陶器和布匹农具等物。 从这些零星聚落里的领民们动作来看,显然这是常年形成的惯例。 不过当那些伦巴第人发现这群突然冲出山谷的人并非那群每年都会打一次交到的山民以后,伦巴第人立刻紧张了起来,他们赶紧带着货物一溜烟地跑回了村子里,不一会儿就警钟就叮叮铛铛的响了起来,聚落里也出现了手持镰刀斧头和铁叉农具的青壮防备在村口。 “看来是把我们当作了山里出来的山匪强盗了。”罗恩看着躲进村寨聚落里缩头不出的伦巴第人,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弓箭。 亚特看了一眼那些手里拿着农具铁器、一脸惊恐地伦巴第平民,提了提缰绳,“绕过聚落,继续前进。” 一行人便在伦巴第平民紧张防备中策马离开。 接下来的一路大致如此,不过那些伦巴第人并没有再如谷口聚落那样拿出东西交易,想来寻常时日里那些山民也只与谷口的几个聚落进行山谷贸易,估计他们也不想引起山谷外的注意。 出了山谷,越是往南天气越是暖和,沿途异国的风土民俗也越发不同。 亚特这副身躯的原主本是伦巴第人,不过他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处于北地勃艮第,记忆里的伦巴第总是模糊的,如今亲临伦巴第,方才觉得南北之间的差距。 伦巴第是一个商贸立国的南陆邦国,半数以上的国民都是商人或是靠商贸为生,因而在伦巴第人的血液里除了商人的圆滑精明以外还有那种热情和包容。 这种南陆商贸邦国的性格越往南越是大点的地方就越发明显,尤其是在那些集镇之地。例如,在其他邦国,货币通常是不会通用的,亚特的商队从勃艮第携带的钱币就必须到普罗旺斯的那些行会金库中兑换成当地的货币,即使对方收取了异国的货币一般而言也会同时宰取高昂的兑换税,但这种情况在伦巴第这样的南陆邦国就不存在,但凡是大一点的商铺旅馆的管事都熟悉各国货币在本国的兑换比,他们会根据你的口音直接告诉你需要支付多少本国货币,而且几乎每家旅馆都能兑换伦巴第当地货币。 出了山谷丘陵地区不久,亚特几人便在一家集镇旅馆停留休息了一夜,次日亚特换上了一套行商头领的装扮,罗恩四人也全都是精装的商队护卫打扮。 亚特昨晚专门叫来了旅馆酒保,递上几枚价值不到一芬尼的当地小钱币后酒保给亚特详详细细地讲述了集镇周边的所有大小城市。 次日一早,亚特就带着四个“商队护卫”启程南行,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叫拉瓦提的城市。 拉瓦提对亚特而言并不陌生,因为那座叫拉瓦提的城市再往南两日路程便是一座叫做索伦堡的男爵城堡,而这座城堡在十年前应该叫威尔斯堡。 时隔十年,亚特终究准备回去看看了。 索伦堡北边的拉瓦提是周边最繁华的城市,也是伦巴第北方山区最大的一个城池,伦巴第是商贸邦国,国境多自由城市,这个拉瓦提便是一座自治城市。不同于领主城堡,这些完全由市民自治的地方有着一套完备的城市治理体系。 用了不到一天时间,众人就来到了拉扎提城外。 拉瓦提依托低缓的山丘而建,蜿蜒盘旋,以市政中心广场为原点向四周辐射出许多高耸的塔楼和古老如红酒陈酿的红色房屋,崎岖的石板路和曲折的小巷将城市分割为许多碎片,每一片都闪耀着璀璨光芒。其中最为精美的一片,则坐落于品字形的山丘之上,依山取势,所以道路狭窄起伏不平,条条错综复杂,纵横交错。时而可见“一线天”,高大的房屋将古老幽静的小巷挤得极其狭窄,明媚的阳光被遮挡住,高大拱门上的门把手都雕刻着精美绝伦的浮雕图案,抬头便可见褪色卷曲的百叶窗。 城市里有往来不绝衣着华丽的豪商贵妇和行色匆匆穿梭于商铺货摊间贸易货物的商贩行旅;城市外是一队队牵着骡马牲畜、押着马车牛车的商队进进出出。 拉瓦提是一座没有高墙环绕的城市,这在北方诸国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在伦巴第公国却是司空见惯,这样不设防的城市还有很多,自信的伦巴第人城市市民拥有强大的城市市民军队,他们有信心靠这些比宫廷军队装备更精良的队伍抵御任何有敌意的访客。 进入城市的道路上也有身着半身板甲、手握长矛、腰挂精钢长剑的城市治安兵巡逻,他们往往十人一组在军官的率领下沿街巡视,除了步行巡逻的治安兵外,偶尔还能看到骑着着铠骏马、披挂全身板甲、手握骑枪的精锐守城卫队游行,有这些装备精良的人护卫,城市里也无人敢随意造次。 由于亚特一行人都是骑马配剑,算得上是一支具有不安定因素的队伍,所以刚刚自城北进来就被一群巡逻的治安兵拦住。 亚特表明自己是从北方勃艮第前来伦巴第寻找商机的商人,原本亚特还打算再解释一番,那个治安队军官模样的人根本没听亚特多说,只是交代一番不可在城市里惹事之类的话后便放行。 一行人就近找了家旅馆住下,留下两个侍卫照看马匹行缠后亚特就带着罗恩和马修两人出了旅馆到城市里带着目的四处闲逛...... 第三百八十九章 深仇浅复 拉瓦提城一家旅馆里,亚特正和罗恩一起汇总这两日的收获。 罗恩手里捏着一张草草记录的桦树皮坐在木板床沿上给亚特汇报,“......胡椒、肉桂、丁香仍然是此地行市里最主要的北销货物,一米拉(当地重量单位,约为五十分之一磅)质量上佳的黑胡椒折合八十芬尼,如果每次购买超过五磅的话价格可以降低为六十芬尼每米拉。这些品质上佳的黑胡椒运到第戎巴黎这些国都之后价格会上涨不止十倍,几乎与黄金等价。肉桂和丁香的价格就要低贱一些了,我们对比过五家商铺,在品质相仿的前提下肉桂最低每磅五十芬尼,丁香三十芬尼,而肉桂在贝桑松南货商铺里的价格是二百五十芬尼每磅,丁香则是一百六十芬尼每磅。这三种香料也是最赚钱的南货,不过这里的行会有规定,每支商队每次从拉瓦提购买的黑胡椒不能超过十五磅,肉桂和丁香不能超过一百磅,这也是我们欧陆商行目前的购买上限。” “偌大的商队若是仅仅运送这点香料是不够的,所以米、橘、杏、无花果、葡萄干、香粉、药剂一类干货和洋红、明矾等染料以及棉花、生丝、亚麻等织布原料都可以购买运输,这些货物的利润虽远不及香料,但是胜在量大且货源充足。” “具体的货物价格都在这里,这些都是我们至少比对五家商铺之后记录下的最低价格和最大的供货量。” 来到拉瓦提的这几日,首先是亚特带着罗恩马修两人在城市里四下转悠,初步了解这座城市的商业结构、货物品种、货源渠道等情况,然后接下来的两日罗恩则带着一个会说伦巴第语的侍卫(特意挑选的)到城市里的大小南货商铺里一一询价。 罗恩将手中密密麻麻写满符号的桦树皮双手呈给了亚特,“老爷,您去商行商谈的结果如何?” 罗恩忙碌的时候亚特也没闲着,他通过旅馆的店主联络到了拉瓦提的南货商贸行会,花了不少敲门钱后见到了行会的一个管事。 亚特接过桦树皮大致扫了几眼,“我已经和一位行会管事谈妥了大半,他们愿意将我们订购的货物运到边境地区交给我们在维尔诺的商行,但他们不负责运货过境,所以过境商税问题还得等我到了维尔诺再设法,所幸如今维尔诺是贝里昂子爵的辖区。至于剩下的就是价格上的问题了,有了你们这份南货售价清单,我再去与行会洽谈的时候心里就有底了。” “老爷,其实我们在普罗旺斯布下的南货收购点已经足够欧陆商行的南货货源了,为何您还得专门跑到这里费力地建立一条货源供应线呢?”罗恩有些不太理解亚特为什么会在隔了一个普罗旺斯的伦巴第境内单独建立一条可有可无的货源,反正还是得通过普罗旺斯,最终的成本和收益与在普罗旺斯收购的南货差不多,反倒是添了麻烦。 “罗恩,凡事看远一点,拉瓦提是我们走出山谷的第一座商贸城市,这个地方好,距离山谷谷口很近......”亚特说着起身走到了那扇北向的窗户前,望着北方的连绵群山...... 又在拉瓦提停留了一日,亚特再次拜访了拉瓦提南货贸易行会管事,两人签订契约商定自下月起,行会每两个月从拉瓦提运送价值五万芬尼的香料和三万芬尼的其它南货到维尔诺南方一个叫博格丹(废墟城堡,无驻军,两不管地带)的地方,届时将会有人拿着契约文书与拉瓦提行会人员当面交易...... 若是按照亚特事先拟定的沿河探谷计划,出了山谷之后亚特就应该西行穿越伦巴第和普罗旺斯国境,沿着普罗旺斯东部北上,沿途梳理欧陆商行的贸易路线并拜访贝里昂子爵及沿途重要关卡上的权贵,为欧陆商行铺平道路。 不过既然已经返回了阔别多年的“伤心故乡”,亚特矛盾一番后还是决定花点时间亲自去做一件小事。 于是在准备绕道北返的前一天,亚特带着罗恩几人乔装靠近了索伦堡(威尔斯堡)。 为了不暴露目标,亚特并没有带着侍卫骑马挎剑大张旗鼓的进入索伦堡,在仇人的眼皮下这简直是找死,所以他让两个侍卫带着马匹武器隐藏在城堡附近的一处密林中随时接应,自己则带着罗恩乔装入城...... ............ 索伦堡只是一个男爵城堡因而它的城池并不大,不过这里可不是穷僻的山区蒂涅茨郡,作为一座镶嵌在伦巴第北部贸易路线上的军事城堡,索伦堡城周八百英尺,四面堡墙均是条石垒砌,高达三十英尺,城墙南北各有一道三层堡门,第一层是可以拉起盖门的吊桥,第二层是绞盘铁栅门,最后一层方才是两扇合页橡木巨门。 城堡内部军事氛围很浓,以驻军、官吏和亲眷为主,间杂着少量的商铺、酒馆、旅店及铁匠铺、面包坊、酿酒坊等店铺;而城堡之外靠墙建起了几片以木屋和摊棚为主的自由市场,来往的行商小贩们大都在城外的那些自由市场里贸易。当然,索伦堡的税务官是要定期来收取税赋的。 索伦堡的坚固在于它整座城堡内外几乎全是条石垒砌,堡墙自不必讲,城堡里的内堡、教堂、库房、领主大厅乃至绝大部分的府邸、民居商铺都是用整块的条石垒砌而成;如此浩大的城堡当然不是一两代人能够修建的,事实上这座城堡早在数百年前的帝国时期就已经是一座军团驻地,数百年来几代王朝陆续修建完善。 曾有人夸赞过这座城堡是“上帝钉在伦巴第平原上的一颗铁钉”,人们都说这座城堡不可能外力摧毁的。 事实也如此,这座城堡数百年来几乎没有受到过强力的攻伐,每次城堡易主都源于内部分裂、国权更迭或是阴谋篡夺。 比如威尔斯家族九十前因为伦巴第公国立国之战的功勋成为城堡主人,此后的四代男爵都统治着这座城堡; 又比如十多年前强盗出身的伦巴第领兵伯爵瓦德?伯雷联合贪婪的教会在一个威尔斯家族家仆的污告伪证下,以东征败归的威尔斯男爵醉酒后“批判圣战”、“亵渎上帝”以及“接受异教思想”等诸多莫须有的东西编织异端罪名,致使威尔斯男爵被教会和世俗法庭剥勋夺地,瓦德?伯雷伯爵也在不久后获得了城堡并急不可耐地将威尔斯堡更名为索伦堡。 这些年来亚特没有宣扬过家族仇恨,但他并没有忘记这件事,事实上自从他组建商队从南方进行贸易以来已经开始着力收集伦巴第索伦堡的消息...... 蓬头垢面、破旧披风斗篷、破布腰带上挂着一柄缺口手斧和短鞘铁剑,完全一幅失魂落魄的游侠(武装流氓)打扮,亚特把手伸进衣领中揪出一只跳蚤将它捏死,然后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穿得更为破烂一脸歉意的罗恩,“你真厉害,让你找一身不显眼的衣服,你给我弄来这么一身~” 罗恩难为情地看着亚特,“老爷~您这要得也急,一时间上哪儿去给您找合适的?刚好遇到几个穷鬼游侠,这不正合适~” 亚特也只是抱怨几句,捏死了衣领中的跳蚤之后感觉好多了,他也学着像个无所事事流氓一样在索伦堡的街道上闲散踱步,眼睛不停地打量着这座记忆里无比熟悉的城堡。 来到城堡内堡附近一处僻静的角落,亚特席地而坐,摸出腰间的酒囊咕哝喝了大口,然后递给罗恩分享,“瓦德那个老杂种确实会经营,不得不说这里比我记忆中的那座霉烂的威尔斯堡繁荣了数倍。” “老爷,这么一座豪华坚固的城堡,难道您的家族就没尝试着夺回过?”罗恩常随亚特身边,对亚特的身世也有所了解。 “夺回?威尔斯家族自我祖父开始就世代独子,而我父亲又沉迷于东征圣战穷兵黩武,几乎耗尽家财,母亲一方的亲族也势单力薄。当年我父亲曾试图靠武力夺回一切,但胳膊始终未能拎过大腿,威尔斯家族的封臣或死或叛,我们父子终究还是成为了伦巴第通缉追杀的罪犯。” 亚特说得轻松,仿佛在讲述别人家的悲惨故事,罗恩却听得悲戚,因为故事的主角正是他身边的老爷。 “老爷,您这次过来是不是复仇的?您带我去看看那个什么瓦德伯爵,我记住他的样貌后率特遣队过来处置,保证让他的头颅挂在您的纹章旗上。”罗恩是真有勇气干这种事情的,而且正义的复仇本身就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情。 亚特浅笑了一声,拿回罗恩手里的酒囊系到腰间,“你以为你能轻易杀掉一个伯爵?那个杂种狡猾得很,当年我们不是没尝试过暗杀,结果几乎全军尽没......” 两人又晒着太阳等了好半天,亚特的眼睛始终盯着内堡墙下的那座依墙而建的豪华宅邸,又过了半天,终于有人走向了宅邸大门。 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亚特冷眼看着一个身着华丽的男人走进了宅邸,“不过现在就算杀不了瓦德,干掉那个当年污告坑害威尔斯家族的狗杂种还是可以的。” 罗恩立刻起身,顺着亚特的眼光望去,“这就是当年那个出卖您家族的家仆?” “老爷,您找个酒馆休息一会儿,我去割了那颗狗头拿回来给您伴酒。”罗恩左右看了一眼,顺势就要抽出腰间的猎刀。 亚特抬手制止了罗恩,“不急,那颗狗头留给我亲自去收割......” ......... 傍晚时分,人们都开始回家准备晚餐,城堡街巷里行人寥寥。 内堡外墙下的府邸侧墙根,两个衣着破烂的男人趁着无人注意搭人梯翻墙钻窗潜进宅邸。 豪宅府邸地下密不透风的密室烛台下,一身织锦棉袍的城堡税务官乔尔塞老爷屁股欠着蒙皮木椅,右手手肘靠在密室的长桌上手里捏着盛满殷红葡萄酒的琉璃杯,另一只手翻弄着属于他自己的秘密账册。 每翻一篇账册税务官就泯一口美酒,抿嘴扬须,那表情是万分惬意。 突然,密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税务官的第二任妻子直直地站在门口,嘴角抽搐,眼睛里满是恐惧。 “你这是干什么?说了不要轻易到这里来,你耳朵聋了?”税务官立刻合上了账册锁回了木桌抽屉里。 税务官妻子抱着大肚子只是颤抖着站在门口,丝毫不敢挪动。 “你这疯女人,怀孕怀傻了吗?你要干什么?还不快去让仆人把晚餐给老爷我备好!”税务官有些恼怒,起身骂了妻子几句。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税务官妻子的后面响起,“乔尔塞老爷,今天这顿晚饭恐怕您是吃不上了。” 声音十分低沉,密室十分阴暗,税务官一时没看清妻子背后那道人影,“是谁?哪个杂种敢擅闯税务官的府邸!不想活了!”税务官声音很大,但音调里却有一丝颤抖。 爆喝声刚刚落下,一个黑影就绕过税务官的妻子出现在了烛台火光的照耀下,紧跟着又是一个抬起猎刀胁迫税务官妻子的男子走了进来,关上厚重的门,防备在密室门口。 “怎么,这才多少年就不认识我了?”亚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了税务官跟前的木桌旁,烛火在亚特阴沉的脸上闪烁。 税务官并没有细细辩识,而是出于本能地朝密室大门呼喊来人。 “不用喊了,你的仆人和那个护卫已经听不见了,你该看看我是谁。”亚特抬起了手中滴血的短剑靠到了税务官的脖子上。 税务官被惊地一抬头,撞在了亚特那张冰冷的脸上。 税务官的眼仁瞳孔瞬时放大,双腿一瘫,倒在了靠椅上,“你~你是?不可能,你早就死了的,天啦,你早就死了的!” “是吗?看来你们雇佣的那些赏金猎人欺骗了你们。”亚特又靠近了税务官一步。 税务官的全身开始颤抖,双手死死地抓住靠椅扶手尽力让自己不瘫痪,“亚特少爷~少爷~求求您放我一条贱命,当年都是那些家伙逼我的,都是他们逼我的。我若是不污陷老爷他们就会杀了我和我的妻儿!” “少爷,我错了,我错了,我已经得到上帝的惩罚了,我的两个儿子都夭折了,我的前妻也暴病而亡,我已经遭受天谴了。”税务官脸上突然涕泪齐下,人也缩到了靠椅下,跪伏在地不停地磕头。 亚特只是冷冷地看着地上那个叩头如捣蒜的家伙一言不发。 税务官以为有了一线生机,“少爷,少爷,我愿把这些年积攒的钱财全都送给您,全都送给您,只求您能放过我。” “你有多少金银足够买下这条贱命?对了,还有你妻子和她肚子里的杂种。”亚特只是出于好奇地想知道眼前这个卖主求荣的杂种会有多少积蓄。 税务官仿佛河流漩涡里抓住了一支救命茅草,“我这里只有一些金饼银币,但是我在拉瓦提有两家商铺,在南方的行会金库里也有存银,只要您留我一条贱命,我立马把所有的钱财都拿出来给您!” 亚特放低了手中的短剑,故作沉思状,“恩~那得看你这里的钱财是否足够买你今天的性命,至于今天之后的性命还得看你有没有足够的钱向上帝赎罪。” “有有有!我做税务官得了不少钱,不少钱,我立马拿出来,立马就拿~” 税务官颤颤巍巍地起身,抖着手打开了木桌里的一个小暗格,取出了一把钥匙,然后扶着靠椅和木桌走到了身后的木架处,蹲下身推开木板,露出了一只大铁箱。 税务官摸索了半天才将铁箱打开,“少爷,您看~啊!!!” 就在税务官讨好地扭过头的那一刻,寒光闪过,缺口锈蚀的滴血短剑直刺进税务官的侧颈,剑锋从另一侧露出...... 亚特用锈蚀的钝剑生生割下了税务官的头颅,税务官的妻子已经被密室里的场景吓呆,瘫倒在地瞳孔扩散,下身已经开始流血...... “罗恩,把所有的钱财全都装走,立刻撤出城堡。”亚特将税务官的头颅丢在一旁,端起木桌上的葡萄酒瓶,直接倾倒葡萄酒冲去双手的血迹。 罗恩快步跑到铁箱前,扯下税务官尸首上的外套,将所有的金饼银币通通卷走。 正待离开时,罗恩瞥了一眼瘫靠在密室墙边双眼已经失神的那个女人,“老爷,留不留活口?” 亚特转身看了一眼那个已经吓得半死的女人,又看了一眼她的大肚子和下身淌出的血水,“她已经活不了了,随你。” 说罢就推开了大门,径直离开...... 第三百九十章 兵法书籍 第二日正午,当索伦堡内响起阵阵急促的警钟时,一支商旅模样的队伍已经策马踏行在索伦堡西北二十英里外的道路上。 “老爷,我已经数过了,共有金币九枚、大银币三十二枚、小银币七十三枚,另外还有一些珠宝,我估计怎么也得值个三五万芬尼的。”罗恩在颠簸的马背上怀中一枚枚钱币拿出来放到一张破布上清点。 “折合两万八千多芬尼。”亚特大致将这些伦巴第货币换算成了勃艮第货币。 “一个城堡税务官全年的薪酬也不过千余芬尼,这个家伙居然捞了这么多钱?真不是个好东西!”罗恩狠狠啐了一口,将数好的金饼银币包进一张破布里塞进了鞍鞒上的牛皮囊袋里。 “老爷,这些钱带回去也不能生崽,要不我们用来购买香料,带回勃艮第价格就能翻几倍。”罗恩如今也有了商业头脑,知道如何让钱财孳息。 亚特扭头肯了一眼罗恩鞍鞒上鼓鼓囊囊的囊袋,“售卖南货的事情我自然会交给商行去做,这些钱我另有用处。” “老爷,是购买盔甲吗?伦巴第人制作的盔甲真不错,那些普通士兵都能穿上板甲;或者弓弩也挺好,前天在拉瓦提的武器铺里我看到一种产自热亚纳的十字弩,店主说一百五十步距离还能射穿双层皮甲或棉甲,关键是价格还很便宜,一架热亚纳弓弩仅八百芬尼,比勃艮第的便宜近半......”罗恩已经在计划该购买哪些武备了。 亚特挥手打断了罗恩的冥想计划,“我确实打算为军团购置一些东西,不过这些钱可不是用来买武备的。” “不买武备?那还能买什么?”罗恩不解。 “购买兵书!” “买书??!!买书干什么?”不仅是罗恩,马修和几个侍卫都不约而同地满脸疑惑。 “不是普通书籍,是兵书!”亚特特意强调是兵法书籍。 “我打算购买几套兵书给军官学堂,有些东西光靠军官们的言传身教已经不够了。”亚特肯定了一句便不再多说,想要让这些不久前还是平民的家伙理解自己的打算可不容易,索性就不多说了。 罗恩的脸色又不好了,不仅预想的盔甲弓弩不能置办,现在却变成了自己根本不愿触及的书籍文册。 南下第十五天,亚特一行驱马来到了一个叫诺布尔的伦巴第北部城市,这里距离普罗旺斯国境只有两天的路程(骑马一日),作为一座边陲城市,诺布尔却并非以坚城壁垒和铁甲利刃闻名,事实上这个地方连守军都很少,因为诺布尔是一座属于教会的城市。 诺布尔城周不到两千英尺,比蒂涅茨郡城大不多少,城高约三十英尺,条石垒砌,城下没有深沟护城河、城上没有披甲守备兵,城墙上除了几面象征教会的白底红十字旗帜和木制的十字架以外也没有什么哨塔箭楼之类的东西。 当然,城市之中还是有武装的,不过他们只是不到五十人的教会武装,隶属于城市里的教会直辖。 整座诺布尔城几乎处处弥漫着宗教的气息,城中有一座大教堂、两处修道院还有一处神学院及附属的建筑,这些属于教会的建筑几乎就已经占据了城墙内的大半区域,剩下的基本就是维持城市运转的面包坊、各种商铺,城外更有大片的农田和庄园,这些都是属于教会的教产,不过神职人员不可能自己去耕田种地,所以这些土地庄园都是租赁给那些虔诚的信徒经营...... 亚特几人驱马靠近诺布尔的时候正值礼拜天,作为伦巴第北部的宗教集中地,这里每年都会迎来许多虔诚的教徒前来祈祷膜拜,这也是诺布尔城的另一项支柱。 年幼之时亚特曾随领地的神甫经常到诺布尔观礼朝拜,十二岁那年他还被送到诺布尔的神学院接受过一年的神学教育,所以他对这里十分熟悉。 宗教圣地不允许利刃刀兵,所以亚特在城外的一处路边小旅馆中驻脚,留下了马匹武器和两个侍卫,带着罗恩马修两人徒步走进了诺布尔。 时值四月中旬,当头的烈日炙烤下已经开始有些炎热,亚特几人还是那身从山谷带来的商旅行头,几人都忍不住扯着衣领让冷风灌进去。 行程紧张,亚特没有时间去城市的教堂修道院一一观瞻膜拜,进城后右转,带着罗恩两人径直奔向了诺布尔的神学院。 诺布尔神学院本身并不出名,它只是在诺布尔城东占据了一小片地,神学院每年的学徒也不到百人,不过诺布尔神学院的图书馆可是极负盛名的,因为在这座隶属于诺布尔神学院的图书馆里收藏了近一千册古书,除比之外这里本身也是一个生产书籍典册的地方。 神学院是开放的格局,因而没有大门,不过外人不能进入那些属于神学院的学堂,那里有神学教员和学徒在学习。 神学院北侧有一座单层教堂模样的建筑,那便是诺布尔神学院图书馆。 走到图书馆门口,一个图书管理员模样的老者将几人拦在了门口,亚特道明自己购书的来意后又向老者缴纳了三枚伦巴第的小银币,老者收过银币便回到门口的木桌上拿起三张书签模样打磨光滑的小木板递给了三人,并嘱咐几人要爱惜书籍损坏赔偿之类的话。 那三张小木板其实也是书签,不过这个东西更是查阅书籍的凭证。 交钱领取木板后,三人推开图书馆的高大巨门,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间宽阔明亮的厅堂,厅堂大致被分为了三个区域,进门处有几个文书吏员模样的人,他们站在一排木桌之后,再往里便是若干高高的木架,每排木架上都整整齐齐地摆放书籍典册,在靠里的那些木架上的书籍应当是古书孤本,都有一条长长的锁链栓住,在书架下方还专门设置了书桌木凳,想要查阅的人只能在锁链允许的范围内就地坐在木架下研读,此举意在防止别有用心的人偷窃那些珍贵异常的古文典册。 摆放图书文册的木架占据了大部地方,不过在厅堂最里侧,就有一片安放了二十几张书写台的区域。 这种书写台不同于公事桌,它的主体是一张斜置的木板和木制基座,在木板的上方有一块突出的挡格,挡格上是用来搁置书籍的,木板的下方有一块伸出来的短板,这里用来放置笔墨,在短板的下方还有一个抽屉,抽屉里一般放着备用的笔墨或是羊皮纸。 这些写字台的作用显而易见——用于誊写书籍典册。 作为一个神学院,除了神学教义之外,书写也是学徒们必备的技艺,这里就是学徒们专门学习书写的地方,除此之外,这些写字台还有另一项重要的功能——生产书籍典册。 没错,在这个时代书籍的产生只有一种途径,那边是手写誊抄,图书馆会专门聘请那些会写字、写得一手好字的人到图书馆工作,他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将那些古文典籍誊抄到羊皮纸册上,这些书册或是变成各地图书馆木架上的典籍,或是被送到其他的教堂、修道院、神学院,当然也少不了被那些贵族和豪商们花重金买去装饰书房,充当文雅之人。 “天啦~上帝,世上居然会有这么多的书籍,这简直~就~”罗恩的眼睛已经瞪得比牛铃铛还要大,他呆呆地站在图书馆门口,张着嘴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内心的震撼。 罗恩是读过书的,这一点他很骄傲。 在进入山谷成为亚特随从侍卫乃至侍卫官的这些年亚特逼着他学习了不少的文字,最开始是通用文,然后是简单的拉丁文、学习读识《圣经》中的文字,直至能够勉强的用通用文和拉丁文书写文书;细细算来罗恩也看过了好几本书籍,能够拼写的文字词语也已经上千,这已经很是了不起了。 然而当他站在诺布尔神学院图书馆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白痴。 “大人,这些都是书籍?”马修的嘴巴也张圆,他在山谷堂区学堂专门学习过文字,不过那些学习的内容要么就是哈米什神甫抄写在木板上的《圣经》片段,要么就是老管家库伯拿出的陈年账册文书,他见过的书籍文书(算上山谷自产的桦树皮)加起来也就巴掌厚一本,如今那些摆得比人还高的书籍确实足够震撼。 “今天专门把你们两个一起带来就是想让你们知道你们学得那点东西究竟有多少,平日里零星学会了几个字词就自以为什么都会了,现在知道自己肚子里有多少墨水了吧?”亚特没有理会两个贴身侍卫的惊讶,径直走了进去。 一个图书管理员模样的年轻人立刻迎了上来。这个年轻人十七八岁,个头比马修还矮半截,不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抖擞,举止十分得体。 “先生,我是图书管理员巴罗尔,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图书管理员刚才听见了亚特罗恩几人的对话,开口便是流利的勃艮第腔调。 亚特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年轻人,将书签木板递给了年轻人,“你是勃艮第人?” “不不不,先生,我是伦巴第人。”巴罗尔接过木板连声否认。 “那你这~” 巴罗尔笑了笑,“我从十二岁便到这里做学徒和管理员,接触的客人很多,伦巴第、普罗旺斯、法兰西、佛罗伦萨等等等等,我总喜欢同客人们交谈,也喜欢学习,所以也就~”年轻人耸了耸肩。 亚特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紧跟身后的罗恩和马修两人,那眼神就是“学学人家!”。 不过罗恩和马修两人只是装作若无其事,左顾右盼地看着两旁的书架。 “我猜贵客是来购买兵法书籍的吧?”巴罗尔再次给了亚特一个惊喜。 “这都能猜到?” 巴罗尔笑了一下,“这个很明显,您的两个侍卫都是勇敢的战士,而您手指上的权戒和手掌的剑茧都说明您常年征战,所以您不是佣兵首领便是军事贵族,一个领兵征战的贵族通常不会看那些繁缛的诗文和文学修辞着作,最适合您的当然就是那些兵法书籍了。” 亚特反复看了这个年轻人几眼,“你叫巴罗尔?我记住了你。好吧,我确实是想到这里购买一些兵法书籍的,不管是古今的都可以,你能为我推荐一些吗?” 巴罗尔的目的达成了,他又可以卖出不少的书籍,赚取不菲的佣金。 只见巴罗尔应名转身,从木桌后拿出了一张羊皮纸,羊皮纸上记载着特殊的书籍目录——商人推荐书籍、骑士推荐书籍、小贵族推荐书籍、工匠推荐书籍......全都按职业和社会地位分门别类的载明了推荐的书目。 这份羊皮纸显然是巴罗尔自己的智慧结晶。 他翻来羊皮纸在密密麻麻的符号中检索了片刻,“哈,找到了。” “这几套书很适合您。” “第一套就是《兵法简述》。这是是帝国时期的一本军事大作。全书共五卷。第一卷主要讲的是新兵招募和训练。第二卷讲的是帝国军团的编制组建和军团指挥官,以及这种编制创建和怎样在作战中编组军团。第三卷讲的是战略战术问题。第四卷讲了筑载地区的进和防御问题。第五卷将了海军的运用问题。” 巴罗尔手中的羊皮纸上只是简单的罗列的书籍梗概,亚特也是读过这本书的,书中着重强调一是军队要武艺精湛,训练有素,只有这样才能在战斗中获胜;二是注重士兵的挑选。士兵不仅要有强健的体魄,还要有勇敢无畏的精神;三是强调军法军纪,并认为军法军纪是军队在战争中取胜的决定因素之一;四是强调军队将帅必须充分掌握敌情军情,做到熟知敌人和战场制定正确完备的作战方针,适时发动进攻。另外书中还阐述了战争中的突然性、保持预备队的必要性等问题。 这是一套非常适合高阶军官学习掌握的兵法书籍,所以亚特直接开口,“这本书多少钱?” “贵客,这套书有两种版本,一种是有精美插图的精装版,价值五千八百芬尼一套,共三本;另一种是由神学院学徒誊写的,没有插图,但文字内容差不多,价格便宜很多,仅要两千二百芬尼,共两本。” “五千八百芬尼??!能不能便宜点?”马修一听价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亚特回头瞪了马修一眼,又转过头,“精装插图版,一套。其他的呢?” “第二套叫《谋略例说》,全书共四卷,第一卷是关于战争开始前使用的谋略实例;第二卷是关于战争中制服敌人的谋略实例;第三卷是关于围困和解除围困时的谋略实例;第四卷谈论了军人道德。该书是战争史例的分类集锦,隐含着丰富的古代军事哲学思想和用兵之道。” 这本书亚特没有看过,不过巴罗尔显然是认真拜读过,他放下羊皮纸介绍道:“书中讲了不少的战争伦理,比如不要欺负居民,因为他们是军人的衣食之源;士兵不是强盗,用仁爱战胜敌人的威力不亚于武器;战争不是对着居民,而是对着武装起来的敌人;敌人在哪里据守就向哪里进攻;敌人投降了就饶恕他等等。” “这套书是我做学徒时誊写的,共两本,那会儿我的字可不算漂亮,所以价格要便宜许多,两千五百芬尼。” “买了!”亚特没有丝毫迟疑。 巴罗尔当然是万分高兴,眼前这个男人是他见过最大气的军事贵族。 “还有吗?”亚特发觉眼前这个年轻人肚子里装的东西不少,索性多问一些。 “古时的兵法典籍大作也就这两套了,其他的给那些没上过战场的小骑士看看倒是可以,给您的话恐怕就是糊弄不了了。不过去年我替一位老者誊写了一套名为《佣兵手册》的书籍,那个老者曾在盛极一时的黎明之剑佣兵团里担任过首席书记官,他根据那些年的佣兵经历自撰了一套书籍,我曾经誊写过一本,您若是有兴趣的话可以买回去看看,内容不多,也就一本书,价格也很公道,八百芬尼。” “佣兵手册?劳烦你取出来我看看......” 第三百九十一章 私务秘书 诺布尔神学院图书馆已经很多年没有遇到过亚特这样豪气的金主,除了教会、大学和附属图书馆外,那些零星的访客通常都是花上一枚小银币躲在图书馆里借阅翻看,最多购买一本圣经或是一套记载诗歌故事的手抄本拿回家里装饰书桌。 而亚特一口气买了七套书籍典册,共计十五本,若是放到北地穷僻地方,郡城的教堂也不一定有十五本藏书,比如蒂涅茨教堂。 三套兵法书籍是亚特为军官学堂准备的,随着军团的继续扩大,军官的理论训练也必须尽快跟上,仅靠言传身教和战场经验作为学堂教材已经不够了,所以亚特打算借鉴前人的智慧揉合实战经验将那三套兵法书籍里的东西提炼出来作为军官学堂的理论教材。 而另外四套书中有两本是关于文字的——《拉丁文浅识》、《语法与修辞》,这两本书都是诺布尔神学院自己编撰的授课素材,旨在帮助神学院的学徒们学习拉丁文和语法修辞。实话实说,这两套书并不怎么样,但用来教授那些昨日还是平民的学徒和军官完全够用,最主要的是这两套书实用且便宜,售价加起来也就一千二百芬尼,还附赠了六张学院自制的羊皮纸稿子; 另外两本是《计算之书》和《算术入门》,亚特不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只是粗通算术,骑士教育里的那点“算术”只能勉强算清领地赋税、买卖交易,而后世的数学在这里是不太可能短时间里推广适用的,闭门悄悄计算尚可,若是敢公开叫卖指不定哪天就得被异端裁判所请去问话。 《算术入门》一书是誊抄转录自古典籍,反复誊抄录写已经不知道源于那位伟人的着作,不过亚特粗粗翻过后觉得用来教授堂区学堂那些将来必将成为民政梁柱的学徒肯定没问题,便大手一挥买了下来,这本书民政系统里库伯和萨尔特肯定能精通,拜商贾贵族岳父高尔文所赐,洛蒂也是精通此道,这本书就给他们做授课教材了;而那本《计算之书》就高深莫测了,他的作者是南陆一个伟大的算筹大师,名为列奥纳多?斐波拉契,亚特打算把这本深邃的数学着作连同那几套兵书一起仔细研究,然后待将来遇到合适的人才以后交付专研。 除了七套书籍典册以外,亚特还购买了五套笔墨,这些笔墨价值同样不菲,但却比北地便宜近半,所以亚特不假思索地一口拿下。 这是一笔价值超过两万芬尼的买卖,甚至惊动了图书馆的管事。 开始只是在一旁自顾自忙碌的管事此时已经待亚特几人如座上贵宾,他将几人请到了一旁的供贵客休憩的桌椅上,精美酒杯装盛的葡萄酒一轮接一轮的往三人手中奉上,管事原本漠然的脸庞如今也开满了鲜花。 趁着管事带着两个管理员为几套书籍笔墨封皮打包的档口,亚特挥手召来了那个叫巴罗尔的年轻图书管理员。 巴罗尔脸上仍是激动不已,今天这笔买卖的佣金超过他一整年的报酬。 巴罗尔殷切地为亚特三人再次斟满了酒杯,等待亚特的问话。 亚特端起酒杯饶有兴致地看着巴罗尔,“年轻人,我看过你誊写的那套书,书写得很漂亮。你在这里月薪是多少?”亚特开口问道。 “多谢您的夸奖,您说的月薪是指?” “哦,我是想知道每个礼拜你能得多少酬劳?”亚特想起来除了自己的领地大多数地方还是周薪制。 “贵客,我十二岁那年便来这里做了五年的劳工学徒,劳工学徒只管吃住,没有薪酬,直到去年我才学徒期满开始做管理员兼抄写员。至于薪酬,我每誊写一千字的古籍典册可以从图书馆获得一格罗索(伦巴第货币,约为十芬尼)的酬劳,卖出的书籍可以抽取二十分一的佣金,不过誊写书籍的活计一年下来也很难遇到几回,我主要靠售卖书籍赚点佣金。 “恩~除去交给图书馆的伙食钱以外运气好的话一年能有五六十格罗索的薪酬。” 亚特已经打量过这个年轻人,作为一个能写拉丁文又会多种语言的学者人才,他不该如此困窘吧,至少不应该穿着补丁的衣服和破洞的靴子。 亚特指着巴罗尔靴子上的破洞,“你是一个能写会读的学者,那怕是才出徒的学者也不该这样吧?”亚特疑问。 “贵客,在诺布尔最不缺的就是学者,这里的神甫修士和能写会读的人太多,我可算不上什么学者。”巴罗尔尴尬地用手挡了挡自己衣服上的补丁,脚趾头也下意识的往靴子里缩。 “那你想过离开这里没有?出了诺布尔,你肯定比现在值钱。”亚特没打算兜圈子,一语点破。 巴罗尔能听懂亚特的招揽之意,但他的眼神立刻暗淡,“离开?我有卧床两年的母亲,还有一个刚刚能做家务的妹妹和两个连餐盘都端不稳的弟弟。” “你父亲呢~”一旁的马修开了口。 “对不起,或许我不该问。”马修问完一句便闭嘴了,他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巴罗尔摇了摇头,“没事,他是醉死的,神甫说过他那样的人不值得同情和悲怜。” 亚特本来还有意招揽,可一听他家里还有四个累赘,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不过亚特还是抱着招贤纳士的心态尝试了一番,“巴罗尔,实不相瞒,我是勃艮第伯国的一个边疆子爵,刚刚获得一片封地,如今正是需要像你这样的年轻学者为我做事。” “你若有意,我可以征辟你为我的私务秘书,负责为我处理文书或是教授我领地的军官、学徒,你在我的领地将受到学士的尊崇优待。另外管吃住,每月薪酬八枚格罗索(约为八十芬尼,民政副管事级薪饷),这是最低的薪酬,做得好的话会晋升职务和薪酬,若有立功另行嘉奖。” “至于你的母亲和弟弟妹妹,如果他们愿意的话可以随你一同到我的领地,你的弟弟妹妹可以进入我开设的学堂,若是不适合去学堂也可以在我的领地里能做些简单的活,我会让他们长大;至于你卧病的母亲,你的薪饷完全可以养活她,而且我的领地有医术高超的医士,他们可以无偿为你的母亲治病......” 亚特开出的条件绝对足够诚意了。 巴罗尔眼神中恢复了一丝光明,“子爵大人,您不是第一个向我抛出橄榄枝的客人,不过您是第一个愿意接受我身后累赘的人。谢谢您的善意,不过勃艮第远在北方异国他乡,我需要和我的家人商议......”巴罗尔有些心动。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罗恩耳语两句,罗恩立刻取出了一张桦树皮,亚特接过撕下一条,取过木桌上供客人抄写的笔墨,在桦树皮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在末尾署下了“名字”。 “巴罗尔,我要急着北上,你若考虑清楚了就去北方普罗旺斯的维尔诺城找一家名为欧陆商行的商铺,只要你拿出这张字条他们就会安排你和你的家人北上。”亚特说着就抬起巴罗尔的手,将桦树皮拍到了他的掌中。 这时,图书馆管事也已经将亚特购买的书籍笔墨全数封皮打包,亚特如数支付钱款后也没多做停留,在图书馆众人欢送的目光中离开了神学院,离开了诺布尔城...... 一行人已经离去许久,巴罗尔却还站在图书馆门口拿着那张桦树皮端详,“萨尔特?美第奇?美第奇族姓~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 离开诺布尔后,众人也就不再耽搁时间,一路快马北行。 伦巴第公国对商旅行人的管控不严,而且只要不进城基本也就不用缴纳税赋,所以亚特几人在伦巴第国境畅行无阻。 但是随着越来越接近边境,这种宽松的氛围渐渐变得紧张。 普罗旺斯和伦巴第两个公国之间的战争已经结束了一年多,然而两国军队之间的战火余烬却还未完全熄灭,两个公国仍然在边境线上驻囤了大量的军队。 亚特几人也低调行事,尽量避开那些盘查严密的驻军城堡,遇到关卡时也都降低身姿,以一个普通商旅该有的样子应付盘查,该缴税缴税,该塞钱塞钱,凭借萨尔特的在普罗旺斯获得的商旅身份文书,伦巴第人也并没有刻意刁难这些商人,毕竟他们国家要依靠这些商人输送金银血液。 然而过了伦巴第国境,穿过已经变成废墟和黑市的博格丹堡之后,入境商旅的苦日子就来了。 废墟博格丹以北十英里,跨过一条浅滩河流便是普罗旺斯的实际控制区,亚特几人刚刚驱马过河就被一队手持剑盾斧矛的普罗旺斯士兵截停。 士兵们二话不说就牵着几人的缰绳往岸边的一处税卡哨站里走,亚特挥手制止了罗恩和马修几人拔剑的冲动,这里可不是勃艮第。 普罗旺斯士兵倒也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他们只是将几人带到哨卡前一张长条木桌前,交给了一个税吏模样的男人。 这个税吏三十上下,左手断指,面带创伤,像是军中退下的军官,税吏头也不抬拿着鹅毛笔蘸了琉璃瓶中的碳汁,“姓名?来自哪里?经商或是旅行?有无携带商货?价值多少?” “亚特?伍德?威尔斯,来自勃艮第伯国,旅行,没有携带货物。”亚特此时已经脱离伦巴第,没有必要再隐瞒身份。 税吏显然并没有听说过亚特其人,只是抬头瞥了一眼亚特身后的马匹和护卫,“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跑到南方旅行?先生,按照规制我需要盘查您的行囊,请谅解。” 亚特耸了耸肩,让开了道路。 税吏说完朝一旁几个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们走到几匹马前,罗恩几人瞪着眼恨恨地让开,盯着士兵盘查。 几个士兵翻出了亚特购买的那些书籍,拿到了税吏面前。 “先生,您不是说没有携带商货吗?这是什么?” 亚特有些哑然,“这~教产和书籍向来不征关税商税,你不知道?” 税吏抠了抠脑门,指着身后哨塔围墙上的一张羊皮纸告示,“您说的是几年前,现在除非是神职人员亲自押送的教产,其余的一律抽税,不过税额低些罢了,五十税一,其他普通货物是三十税一,南货香料等物十税一。” 看来普罗旺斯确实已经因为战乱穷疯了,这样的税赋已经近乎疯狂。 税吏看出了亚特眼中的不可思议,“先生,我们这里不算重税,如今西部边境税赋比我们这边重一倍有余。伦巴第人抢了我们太多东西,我们必须靠商税挽回战损。” “我们认识贝里昂子爵!我家老爷是贝里昂子爵的朋友,也是勃艮第伯国边疆子爵。”罗恩听见如此高昂的税赋,忍不住搬出了贝里昂子爵的旗帜和亚特的贵族身份,通常而言这样的身份还是有作用的。 税吏先是一惊,然后又恢复镇定,先是连忙起身向亚特鞠躬致敬,然后让一旁的几个士兵放下了手中的武器,“对不起子爵大人,您应该事先表明你的身份,勃艮第是普罗旺斯的友邦,我们待友邦贵族如同自己的贵族。”说着又向亚特鞠了一躬表示歉意。 “行了,那我可以离开了吗?”亚特也无意为难这些尽职尽责的边境税吏。 “对不起子爵大人,除非您有宫廷的特权赦令或是领主贝里昂子爵的手令,否则按法令和我们的估价,您需要缴纳三十五普罗旺斯涅尔(普罗旺斯货币,约等于四百芬尼)的商税,另外五个人和六匹马需要缴纳十五普罗旺斯涅尔(约为一百七十芬尼)的入境税。”这个税吏一脸的铁面无私...... ............ “......等见到了贝里昂大人您可得和他说说,让他的收取的这些税赋全都退给您。”罗恩还在为那笔巨额的国境税心痛不已,这都快赶上他半年的军饷了。 “行了,见到贝里昂子爵再说吧,我操心的可不仅仅是这点钱......” 第三百九十二章 欧陆商行 普罗旺斯南部边关重镇维尔诺城,普罗旺斯东南方最大的要塞城市。 拜那场持续了两年多的国战所赐,如今的维尔诺附近仍然未能恢复往日的繁盛,除了几处道路咽喉外城市周边的军堡要塞和村寨庄园大都是废墟一片,摧毁一座城堡只需要一场不到月余的攻防战,但建设一座城堡或许得数代人的心血汗水。 除了维尔诺越过边境的众人也没有更好的落脚点,边界那个哨站的税吏再三警告众人近来边境地区盗匪叛军横行,所以他们没打算冒险露宿野外。 于是顾不得爱惜马力众人只能催马奔行在天色尽黑城门关闭之前赶到了维尔诺城,进入维尔诺自然又少不了一份不菲的入城税,不过价格倒是便宜了大半。 天色将黑城市即将宵禁,所以众人入城之时城市里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商旅,就连那些商铺也纷纷合上门板关张歇业。 来到维尔诺,亚特自然不必去寄宿旅馆,欧陆商行去年九月份刚刚在维尔诺建立了一家商铺,商铺名称就是欧陆商行,欧陆商行旗下所有的点,无论是中转站还是商铺都有为自家商队提供食宿的职能。 一行人踱马行进在维尔诺城中心南北向的干道上,很快就来到了一家三排铺面的附阁楼二层商铺前,从阁楼顶伸出一根铁架,铁架下挂着一张又长又宽的招牌,招牌上写着“欧陆商行”几个鲜亮醒目的通用文,招牌顶端还画了一只狼图纹章。 商铺正面,门梁上也是一块醒目的招牌,“欧陆商行”几个字外还有几排稍微小些的文字——高价收购南货,低价出售北货。 在三排门铺的旁边是一条巷道,巷道足以通过马车,巷道里面是一道侧开的大门,想来就是商铺的后院了。 两个商铺伙计模样的人正在将最后一个铺面大门扣上门杠,罗恩跳下马背上前制止。 一个穿着粗亚麻布长衫,满面雀斑的商铺伙计先是被罗恩脸上的那道骇人的伤疤惊了一退,然后确定那人不是撞门抢劫的强盗后不耐烦地说道:“贵客,今天已经打烊了,买卖货物请明早再来吧!” 罗恩没有机会伙计,一把推开大门走了进去,“告诉赛尔乔,亚特大人亲自来了,让他迎接。” “您是?”另一个商铺伙计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叫罗恩,赶紧去找塞尔乔下来,大人还在门外等候。”罗恩的语气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那个雀斑伙计一边应承着一边往商铺里间疾步走去。 不一会儿,一个戴着尖顶塌头软帽、身披羊毛短披肩、内着织棉长衫,满脸惊疑的中年男人急急跑了出来,随同中年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书文吏员模样的老者。 中年男人借着商铺里还未吹灭的烛火定神一看,赶紧脱下了头上的软帽,“罗恩大人,真的是您!” 塞尔乔,出身于普罗旺斯人南方,四年前伦巴第入侵普罗旺斯,这个杂货铺的小店主带着妻子和女儿北上勃艮第逃难,在途径蒂涅茨南部荒原时被时任巡境官亚特招募,由于曾做过杂货铺店主粗通一些商务被调入商队做吏员。 随着欧陆商行的正式组建,这个最早的商队吏员也一步步晋升,去年九月普罗旺斯南方基本稳定,赛尔乔也被欧陆商行总管商务官萨尔特派往他熟悉的普罗旺斯南方组建欧陆商行维尔诺分点。 赛尔乔也算是山谷里有资历的原始领民,所以与罗恩是熟悉的。 罗恩上前点了点头表示问候,“赛尔乔管事,大人正在门外等候。” 赛尔乔来不及与罗恩寒暄,赶紧整了整衣服朝店铺外小步跑去...... ............ “大人,前面的商铺原本是维尔诺城中最大的一家酒馆,战乱之后酒馆破产关门,我们去年九月从领主大厅承租了商铺,领主贝里昂大人给了我们支持,商铺每年只需要缴纳五千芬尼的租金。” 前面的商铺足有三排铺面,而且还有二层客房和阁楼,这个租金已经足够便宜了,贝里昂对欧陆商行确实足够支持。 赛尔乔又指了指众人站立的地方,“后面的这座庭院原本是一家货行,原主如今在北地安居,我们花了五万芬尼从他手里买了下来打通围墙与前面的商铺连通,作为欧陆商行的货栈。” 这座方形庭院面积不算很大,不过车棚、马厩、水井和库房都齐全,庭院靠里侧还有几间低矮的屋舍,既能停车驻马也能收储货物还能供来往商队的随员临时居住,已经算不错了。 “庭院的房舍里可以供随员居住,来往的商队管事可以到前面的商铺二楼客房里住下。” “护卫呢?这里有多少护卫?” “回大人,一共有三个护卫,白天前面的商铺里有两个配短剑的护卫看守,夜里打烊后有一个护卫在商铺和货栈里来回巡逻,三个护卫轮番看护,加上有贝里昂大人的关照,目前还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动。” “商铺有没有地下密室?”亚特更关心是否有密室,因为诸如黑胡椒一类的香料价比黄金,绝对免不了有心存不轨的人窥视。 “有的,有的,密室的进出口就在商铺里间,我们这几个月收购的生丝绸缎和香料等贵重南货全都是存储在密室的,密室的钥匙只有我和文书两人携带;目前由于北地的售卖通道不畅,萨尔特管事暂时只收购香料,其余南货暂不收购。” 亚特点了点头,欧陆商行的具体经营运作自有萨尔特等商行高管一力承担,他只负责制定方向,具体的细节不会过多干预。 不过他在伦巴第拉瓦提与当地行会的那笔固定业务还是打算交给了塞尔乔处置。“我以萨尔特的名义在拉瓦提同当地的南货行会谈妥了一笔交易,从下月开始他们就会每月运送一批低价的香料等南货到博格丹,你到时候亲自去对接。”亚特将那份契约交给了塞尔乔。 “现在伦巴第那边的关税很低,但普罗旺斯这边入境商税很重,至于如何避过关税我还需要亲自去找贝里昂子爵商议。” 赛尔乔结果契约应了下来。 亚特在赛尔乔的陪同下将商铺和货栈巡视了一圈,十分满意,对维尔诺欧陆商行的几人交口夸赞并当场给塞尔乔和那位文书赏赐了折价五十芬尼的铜币,其余的护卫伙计也都给了十至五十芬尼不等的赏赐。 众人自是千恩万谢。 亚特拒绝了赛尔乔主动提出核查账册的请求,口称“你办事我放心”,引得赛尔乔泪眼婆娑感动不已。 当晚,亚特一行就被安顿在欧陆商行的客房中歇息,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亚特派罗恩亲自到维尔诺领主大厅邀请贝里昂子爵到城中最豪华的酒馆赴宴,不一会儿罗恩就赶回来了。 “贝里昂子爵去围猎了?去哪儿围猎?” 罗恩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维尔诺东南方拉梅儿山脚下的丘陵地区,贝里昂子爵派两百军队进山追剿了半个月才将那些叛军残部驱赶下山,如今更是又调动了维尔诺附近的三百士兵将叛军包围在了一片丘陵中,就在昨天晚上贝里昂大人亲自出城指挥围剿。” “现在维尔诺城由贝里昂子爵的内府骑士纳多德负责镇守,这些消息也是纳多德爵士告诉我的。”罗恩说罢端起了木桌上的酒杯牛饮了一口。 亚特摸了摸下巴,“恰巧错过~这个清剿残匪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结束的,我们总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亚特必须见到贝里昂,这是他南下的主要目的之一,贝里昂如今不仅是普罗旺斯宫廷里的新贵,是亚特在普罗旺斯的倚仗,更主要的是他成为了普罗旺斯在东南边境维尔诺城的领主和军队指挥官,欧陆商行接下来的发展大局必须要靠贝里昂子爵鼎力相助。 萨尔特已经多次拜访贝里昂,欧陆商行在普罗旺斯的各处势力也都全靠贝里昂多方打点,不过萨尔特毕竟只是亚特的下属,于情于理这种事情都必须亚特亲自出面方才妥当。 “罗恩,你带马修他们去找纳多德爵士,请他派个熟悉道路的士兵给我们,然后再借给我们五匹战马和盔甲武备。”亚特决定冒险去城外亲自寻找贝里昂。 “老爷,是不是太危险了?”罗恩虽然嘴里说着“危险”,但语气中却满是期待,如今于他而言最大的乐趣便是在战斗中厮杀。 “你是怕危险的人?放心吧,我不会轻易涉险,我的主要目的是去寻找贝里昂子爵,若是有机会的话随便砍几颗残匪头颅作为见面礼。”亚特说着已经开始取下挂在木架上的武器。 “去吧,记得给我借一张硬弓。” ............ 贝里昂和亚特的关系很好,纳多德也与罗恩私交甚厚,得知亚特要出城寻找贝里昂之后留守的指挥官纳多德专门抽调了两个精锐骑兵为亚特引路,而且亲自带着罗恩几人到武库马厩中挑选了五套武器盔甲和五匹青壮战马。 中午,受邀在领主大厅吃了一顿丰盛的午餐后,亚特五人外加两个引路骑兵出了维尔诺,朝东南丘陵山区奔去...... 第三百九十三章 友谊堡垒 维尔诺东南二十英里,此处已经脱离了维尔诺驻军的势力范围。 普罗旺斯收复南部边界之后由于伦巴第人的窥视和对峙,始终未能有效地控制边境全域,除了诸如维尔诺城这样的要塞城堡和主要的进出通道有军队驻守巡逻外,在边境线上的许多村庄、聚落乃至废墟的军堡等地都控制十分得薄弱。 因而当七名全副武装的骑手策马经过那些村庄聚落的时候人们都纷纷关上薪柴杂木搭建的栅栏围墙大门,仿佛那些一脚都能踢破的“堡墙”真的能保护他们的性命一般。 七名骑手正是亚特五人和那两个奉命出城引路的维尔诺骑兵,此时亚特五人身下已经变成了雄壮的普罗旺斯战马。 贝里昂子爵率领的是普罗旺斯的精锐边军,因而他们的战马也都是精挑细选的优良北地草原马,比起自己麾下骑兵队大多数的山地马而言,这些肩高齐眉的战马奔跑起来风驰电掣,让亚特很是喜欢。 除了战马以外亚特几人也都换上了普罗旺斯边军的制式盔甲,亚特穿戴的是全套精致的板链甲,原本纳多德是给亚特准备了全身板甲的,不过亚特不是去冲锋陷阵,穿上全身板甲太过累赘;罗恩马修四人则穿着长衫锁子甲或半身板甲,头上也都罩着精钢半盔。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五个人也都在盔甲之外套上了贝里昂军队的罩袍。 就这样七骑战马奔腾在进入东南丘陵的道路上。 随着越发远离城堡靠近山区,沿途的景象也发生了变化。 起初,在维尔诺附近的村庄还能看到出门耕田种地的农户,村子里也偶尔升起炊烟;慢慢地,农夫炊烟的迹象越来越少,沿途的破败的村庄里只是偶尔能看见一些归乡的人在紧张地注视着一行人;进入丘陵之后,几乎也就很少能看到安详生活的气象,那些依托丘陵间谷地盆地而兴建的村庄几乎还是战乱时的那一片废墟,即使偶尔有战后重建的村落也被再次摧毁。 离开维尔诺城的当天晚上,众人便在一处废弃的村庄里休息。 村子不大,看样子即使在最繁荣之时也不过二十几间木屋茅草棚,村中最豪华的建筑应该就是村子北面这座还能勉强看到几根房梁的两层木屋,通常而言这种建筑就是村子长老或是乡绅领主的府邸,亚特几人就在这处被烧得只剩框架的木屋里。 亚特随处看了两眼,不同于那些已经荒废多时的村落,此地很明显刚刚遇难不久,进来时村外的坟墓也都是新垒,村里那些被焚烧后的木头上都还残留着焦炭痕迹。 据那两个引路的骑兵说,这里在半月前刚刚被一群沦为盗匪的叛军残余洗劫,村中男女老幼无一幸免。 不过这对于歇脚的人而言倒也方便,既然没有了苦主,那就可以把那些还没被烧成灰烬的木料取下来随意劈砍几下就是一大堆柴火,足够几人一夜的篝火。 远来是客,那两个维尔诺骑兵打算主动承担夜里的警戒哨卫任务,好让客人能充分休息,但罗恩考虑到此处并不安宁,便让马修带着两个侍从建立明岗暗哨轮流值守,也让两个维尔诺骑兵能轮换值守...... 歇息的那个维尔诺骑兵也趁着还未轮值的空置主动取水生火,不一会儿篝火三脚架上挂着的深桶锅里就冒出了夹杂着熏肉洋葱味的麦糊香气。 维尔诺骑兵拿起一只深底木盘从桶锅里舀了一大勺熏肉洋葱麦糊,然后又把篝火旁烤得滋滋冒油的腌鱼用小刀割下半条放到了木盘中,双手递给了坐在篝火旁烘烤靴子的亚特,“亚特大人,行军没有美食,您将就着吃点充饥。” 亚特放下靴子双手接过,客气的谢了一句,然后骑兵又给罗恩盛了满满一盘食物。 亚特吃了两口,味道还不错,普罗旺斯南方靠近滨海邦国,自然是不缺食盐的,所以他们制作的腌鱼味道极佳。 吃罢晚餐,罗恩带着侍卫去接替马修几人回来吃饭。 亚特将腰间的酒囊取下扔给了那个辛苦的维尔诺骑兵,“伙计,我们大概还有多久能找到贝里昂大人?” 骑兵接过酒囊打开仰头隔着半拳将酒水倒进了嘴里,砸吧砸吧嘴,“真是好酒,一直以为只有我们普罗旺斯的葡萄酒是最好喝的,没想到北地的葡萄酒味道也是极佳。” 亚特笑了一声,心道这是产自波多尔的葡萄酒,品质当然上佳了。 “亚特大人,此地就是叛军乱匪活动的边界地带,再往里走便是叛军乱匪们猖獗的地方。我只知道我家大人在那片区域剿匪,但具体的位置还得进入以后寻找,不过我们的人遍布四周形成合围之势,只要我们能找到自己人就能问出大人的中军位置。” “这里已经进入战区,谨慎起见一会儿我们得人披甲马挎鞍,说不定那些乱匪就会寻着篝火光源找过来。” 骑兵也不贪醉,又灌了一口葡萄酒后就把酒囊还给了亚特。 亚特系上酒囊环视一眼四周,“只要不是群匪,我倒是希望能砍下几颗头颅作为贝里昂大人的见面礼......” ............ 亚特想砍几颗乱匪头颅做见面礼的愿望终究还是落空了,接下来的一段行程虽然提心吊胆,然而却连乱匪叛军的影子都没看到。 次日中午,一行人遇到了六七十个围剿叛军乱匪的维尔诺士兵,从他们那儿得知了贝里昂子爵的中军正在拉梅儿山脚下的一座隐修院里驻扎。 于是众人便踢马飞奔而去。 拉梅儿山脚下,穿过密林后的谷口里,一座古老的隐修院已经在此存在百年。 隐修院与修道院本质相同,不过修道院通常建在城市僻静的角落或是城郊安静之所,旨在为信奉上帝的圣徒们提供清修之地;而隐修院注重清修之外的“苦行”,隐修院,顾名思义通常是修建在隐蔽的地方,居于期间的也都是厌恶世俗世界的修士。 叛军乱匪只是反对世俗统治,对属于上帝的清修之所断然是不敢侵犯的,即使是亚特的军队也从未主动攻击过任何与教会和上帝有关联的地方,那怕是在敌国敌境。 正由于人们都宗教和上帝的虔诚信仰,这座隐修院才能百年不败。 刚刚骑马抵达谷口外围,亚特几人就遇到了一队巡逻的哨位,维尔诺的骑兵出面表明身份之后巡逻的士兵就放众人进入。 由于地处山脚偏僻的地方,虽然也有狭窄的山间马车道连通,不过这里很少有信徒前来,因而隐修院并不大。 ——一座石堡殿堂、五六间木屋草棚外加一圈不到人高的土砌围墙便是整个隐修院,一个院长、一个执事再搭上八九个修士是这里常驻的所有圣职人员。 不过最近两日隐修院热闹异常,十五个骑兵(包括传令兵)和三十五个步兵以及副官、中军吏员、杂兵劳役和三四个随从仆人将原本就不大的隐修院挤得满满当当。 作为清剿叛军乱匪战斗的核心,贝里昂子爵的中军指挥营帐就设置在隐修院殿堂旁的一间木屋里。 从哨兵那里得知北地友人千里拜访的贝里昂先是一愣,再三确定之后他面露惊喜之色,赶紧带着副官和亲兵跑到隐修院大门处迎接。 故人相见自然少不了相拥问候,互道思念情谊。 亚特与贝里昂之间的交情并不纯洁,两人之间有些紧密的利益纠葛,最为直接的便是贝里昂在欧陆商行里的利益分润。 贝里昂之所以对欧陆商行在普罗旺斯的立足和扩张如此鼎力相助绝非是完全出于对亚特的友谊,欧陆商行每年是要支付贝里昂获利分红的,这笔利润可不是小数目。 那怕是去年北地战乱,欧陆商行几乎没有盈利的时候,亚特也是授意萨尔特尽力维持贝里昂子爵的利润,也正因此贝里昂子爵才能在南方军务缠身的时候抽出精力为欧陆商行扫平在东部沿线的障碍,也正因此贝里昂子爵才会百忙之中抽身北上教训那些为难欧陆商行的领主和豪商,为欧陆商行消灭顽敌,也正因此贝里昂才能抵挡那些来自普罗旺斯宫廷权贵的压力,极力维护亚特麾下欧陆商行在东部地区的南货贸易特权。 利益是友谊最坚固的堡垒。 分别两年有余,两人都有讲不完的惊险故事和传奇。 这里是战地,此时是战时,歌舞宴会之类的东西也都省略了,贝里昂拿出了一些酒肉果蔬让亚特几人吃了一顿,然后宾主两人就围坐在隐修院空地的篝火旁促膝长谈。 亚特给贝里昂讲述了离开普罗旺斯北返后这两年的故事,从冒雪北上收复东部边镇瓦隆堡到归来应付迪安家族刺杀,从潜入索恩城围杀阿萨辛异端到掀起勃艮第伯国的异端事件,从贝尔纳报复派西军南下在郡北作战到东西继位者之战苦战半年后因功晋升子爵,亚特将那些不便示人的部分都隐去,为贝里昂展开了一幅小骑士的艰难晋升之旅,直听得贝里昂连连咋舌...... “如此说来,我应该称呼你为亚特子爵了!”贝里昂高举酒杯,惊讶之情溢于言表,两年多不见,昔日那个勇武的骑士已经变成了子爵。 “上次听说你晋升男爵之后我还惊叹你晋升之快让我羡妒,这才多久,你竟然已经登上了子爵位,钦羡!钦羡!” 亚特晋升子爵不久,贝里昂又身在南方,所以消息还未传到他的耳中。 “多谢贝里昂大人,不过这一路过来也实在艰辛,我这顶子爵的冠服是多少军官士兵的骨骸铸成的。”亚特提杯轻碰。 贝里昂也深有感触,“敬死去的英魂!” “敬死去的英魂!” 两人举杯饮尽。 两人都不是身无庶务的闲散之人,一通怀旧叙事之后便回归了正题。 “说吧,我的朋友,你不远千里路途亲自来找我可不会就是想同我喝几杯酒顺便炫耀一下晋勋升爵吧?”贝里昂抓起了篝火上的一块新鲜的烤肉撕下一块递给亚特。 亚特接过嚼了两口,应该是侍卫们在山中猎获的野物,味道不错。 “贝里昂大人,我在拜访你之前已经先到过一躺伦巴第......” 亚特以南下伦巴第之行高昂的入境关税为话题引出普罗旺斯的关税政策,并直言如此繁重的关税只是自绝普罗旺斯的商路。 贝里昂向亚特解释普罗旺斯的南方针对伦巴第公国的重税只是暂时的,旨在惩罚伦巴第人对普罗旺斯的罪行,实质上是用重税迫使伦巴第公国从两国的边境地区退兵。 听闻重税只是暂时之策后亚特便放下了心,对于欧陆商行而言普罗旺斯东部的商道便是生存的倚仗,若是普罗旺斯打算用重税扼制从伦巴第北上的南货的话,欧陆商行也将被扼住咽喉。 亚特提出让贝里昂派人以军资的名义从博格丹南货黑市里直接偷运最贵重的香料、生丝和陶瓷等数量不大、价比黄金的南货到维尔诺商行,并承诺将那批南货获利的五分之一分润给贝里昂。 贝里昂既是维尔诺的领主也是普罗旺斯边境镇守者,在东部边境上他还有可以做主的,反正这些南货数量不多,以军资名义避开关税也只是会损失宫廷的税赋,这点税赋对于庞大的普罗旺斯而言又算得上什么呢。 所以贝里昂稍微思索后便欣然答应。 亚特又同贝里昂交谈了许多关于欧陆商行在普罗旺斯扩张的事宜,贝里昂在欧陆商行又份额,他当然也希望欧陆商行能占据整个东部商道,贝里昂提醒亚特要多加打点普罗旺斯宫廷和沿途的领主取得普罗旺斯自上而下的鼎力支持,并保证待南方彻底平定后会亲自带着欧陆商行的总管萨尔特四处走动...... 贝里昂还要指挥军队作战,亚特也不便久留打扰,一夜的长谈该说的已经说了,该达成的同盟已经达成,亚特几人安睡一夜次日中午便打算辞别北上。 为了表示对亚特新晋子爵的祝贺,贝里昂打算送给亚特一袋金币作为贺礼,但亚特拒绝了。 亚特可不是清高,因为他提出用自己的五匹骑乘马交换贝里昂的五匹战马,这桩买卖绝对比那小袋金币更划算。 贝里昂也没有吝啬,大手一挥就答应了。 自此一别又不知何年何日能见,贝里昂将亚特送到隐修院两英里的密林处方才折身。 亚特也带着不舍催马离去。 然而几人刚刚策马奔出密林骑行不久就发现了道路上横空出现了一大片陌生的脚印...... 第三百九十四章 袭扰拖延 隐修院外的马车道上,马修等人已经拿起剑斧弓矛警戒四周,罗恩小步跑到了亚特身后,“老爷,脚印全是新鲜的,应当是昨晚留下的,大都是往隐修院方向。这群人没有走大道而是穿进了密林中,不可能是贝里昂大人的士兵。” 亚特也蹲在地上仔细地辩识着那些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脚印,顺着脚印的方向大致能推断出这群人来自拉梅儿山中,人数超过八十,而且应当还有数量不多的马匹牲口。 “罗恩,你看这些蹄印。”亚特指着几枚比马蹄大得多的蹄印。 “这不是战马或骑乘马,这是耕地的驽马。” “你再看这几枚脚印,这不是牛皮鹿皮靴,而是用破旧的亚麻布包裹的,贝里昂大人的军队不可能用耕地的驽马作战,士兵也不可能连双靴子都没有,更主要的是军队没必要隐入密林中前行。”亚特已经确定了这些脚印的身份。 “昨日贝里昂大人告诉我他的军队已经全都派出去围堵那伙被逼入隐修院北方十五英里处的叛军乱匪,我猜这就是那伙被“围堵”的叛军,他们居然逃出了封锁直刺贝里昂的中军,围剿的军队要么被打败,要么出了叛徒内奸。” 亚特抓起一把青草擦掉了手中的淤泥,然后起身手握剑柄,面色严峻地对罗恩吩咐道:“罗恩,快把两个维尔诺的骑兵兄弟叫过来。” 罗恩赶紧叫过了两个在道旁警戒的维尔诺骑兵。 “亚特大人~” “亚特大人?” 亚特看着两个骑兵,“来不及论证我的猜测了,你们两个一个赶紧快马回隐修院向贝里昂大人告急,就说我猜测有一伙叛军乱匪打算偷袭隐修院,人数近百,有少量马匹,叛军组成复杂,或许有不少落寇的平民,让贝里昂大人赶紧布防应对。” “另一个人立刻快马朝山外跑,凡是遇到贝里昂大人的军队就立刻让他们支援隐修院,要快,隐修院里不到五十士兵,兵力不占优势。” 亚特火速为两个维尔诺骑兵安排了任务,催促他们立刻行动。 两个维尔诺骑兵不敢耽误片刻,跳上马背便踢马奔行。 道路上就身下亚特罗恩和警戒四周的马修三个侍卫。 “老爷,我们怎么办?回去支援贝里昂大人还是朝山外离开危险之地?”罗恩问道。 按照常理亚特只是客人,他已经做出来正确的应对,接下来的事情与他关系并不大。 不过贝里昂对亚特的作用实在太过重要,抛开那千丝万缕的利益联系,那怕是一个朋友遭难他也不忍独善其身,更何况他可不愿让贝里昂就这么被干掉,欧陆商行的未来还需要这个年轻有为的普罗旺斯军事新贵出力呢。 “罗恩,给你的战马马蹄裹上棉布、马嘴套上索笼,然后顺着脚印的方向追踪上去,摸到敌人的尾巴后就回报。切忌不可鲁莽,若遇危险立刻回奔保命。”亚特说着已经跑回了自己的战马鞍前,从马褥中扯出了一件棉袍旧外套,抽刀割成四块交给罗恩裹马蹄。 罗恩抱起棉袍破布给自己的战马裹踢。 “马修,让大家集合!检查武器盔甲。” 亚特下令之后就开始整理自己的武器。 腰间挎着的骑士剑是亚特的核心近战武器,不过亚特没打算用他去捅一百多叛军乱匪的屁股,敌众我寡近战太过危险;战马后鞍鞒的鞘带上绑着一支牛皮缝制的囊袋,囊袋中装着五支长约六英尺的投矛,这种投矛比短矛还要短一截,矛杆也比较细,矛尖是一根圆形的长铁锥,只要投得准基本能将人扎透钉穿;事先考虑到要进入丘陵山区所以骑矛这种不便施展的长家伙就没携带,但是前鞍的弓囊中有一张八十磅的骑弓,相比之前携带的那张六十磅骑弓而言这张弓已经足够硬,箭囊里有二十支轻箭和十枚破甲重箭,亚特并非是来打仗的,不会携带太多的箭矢。 此外罗恩还特意从维尔诺的武库中给众人都挑选了一柄重锤,所谓重锤其实也就是两英尺长的木柄上装了一颗三磅重的铁球,这玩意儿看起来不怎么样,但配合飞奔的战马砸在人身上绝对头破骨裂。 归整武器盔甲,亚特领着三个侍卫跨马下了车道,顺着那些凌乱脚印的方向控马而去...... ............ 隐修院以西六英里,大片密林遮掩下一队百人规模的队伍正在悄悄靠近,行迹十分隐蔽。 这支队伍正是维尔诺驻军围剿多时的那支叛军乱匪残余。 所谓叛军乱匪就是在那场普罗旺斯和伦巴第之间的国战中甘愿在伦巴第人跟前跪地叩头沦为奴隶然后又操起刀剑欺压普罗旺斯平民的叛国者。 他们的组成十分复杂——强盗、囚犯、流氓、难民、小偷以及那些向伦巴第军队投降的败兵,这些人既然连自己的国家都能背叛,自然也就没有丝毫的尊严仁慈之心。 叛军乱匪给普罗旺斯造成的损害堪比伦巴第军队,他们熟悉地形、通晓各地情况,既能充当伦巴第军队的引路狗,也能在普罗旺斯后方大肆破坏。 亚特在勃艮第伯国东部军团受雇南下参战时就曾经歼灭过一支叛军乱匪组成的军队。 两个公国之间的战争早已经结束,但这些附骨之蛆却十分棘手,他们本质上就是一群得到敌军资助的群匪流寇和山贼,没有组织也不存在军纪,藏匿于深山密林峡谷,很难剿灭。 经过一年多的清剿,普罗旺斯东部其他地方的叛军乱匪基本销声匿迹,但是在普罗旺斯南方山区却始终有那么一群杂种时不时冒出来抢劫杀人。 隐修院西边密林中的这支队伍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们人数近百,由一个叛国的原普罗旺斯骑士和他的几个同伙率领,曾得到伦巴第人的秘密支持。 队伍的核心战力是四十几个北地南逃的叛军,其余大多数人就是躲过一次次围剿的山匪强盗、流氓小偷以及被强拉入伙的山民、流民,他们中不少人都是从拉梅儿山脉北部中部一路被赶下来的。 这支队伍规模最大时纠集了一百八十几个喽啰,在拉梅儿山脉里盘踞了一个寒冬的他们在初春时醒来,一系列杀人放火洗劫村落的恶行之后终于引起了普罗旺斯南方驻军的注意,半月前两百多边境驻军进山围剿。 叛军乱匪终究是打不过常备军队的,往日里在山区村落杀人如麻的他们面对维尔诺军队围剿应付乏力,仅仅半个月就折损了七八十人。 就在昨天这股叛军突袭了北面的一支驻军,将包围圈破开了一支缺口,然而这股叛军并没有选择北逃或是东行隐入深山,而是甩掉追击的军队之后折返南下,因为他们从俘虏的那个驻军小军官口中得知了驻军指挥官贝里昂子爵的中军就设在南边的那座隐修院中。 昼夜不停地作战奔逃已经榨干了叛军们的体力,刚刚宣布就地歇息那些家伙就丢盔卸甲东倒西歪瘫作烂泥。 一个身穿长袖锁甲、罩着制式号衣、腰挂重斧的男人掀开了头上的全盔护面,将酒囊对准嘴巴咕咚咕咚灌了大口劣质啤酒,然后抹着胡须上的洒落的残汁低声向身后的人骂道:“一群不要命的杂种!这里不是山里的村寨,赶紧派人到四周巡逻放哨!” 众人都已经瘫作一团,根本没有愿意去巡逻放哨,最后不得已那个叛军指挥官只得强令几个刚被裹挟进来的喽啰去站岗。 几个喽啰又困又饿,他们扛着短矛拖着农具不情不愿地往密林四周散去。 突袭战原本应该速战速决,不过昼夜奔波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叛军指挥官那怕再焦急也只能先让手下众喽啰在密林中恢复体力然后在天黑时向隐修院发动攻击,指挥官则不顾疲惫,亲自领着几个亲信前往隐修院附近哨探...... 然而叛军的这次停留修整注定了他们的命运。 就在叛军乱匪们密林修整之时,一骑快马沿着密林道路飞奔进了隐修院,片刻后驻扎隐修院的贝里昂子爵立刻调整了军队部署。 不过贝里昂并没有立刻率军撤离,他派出两组暗哨朝叛军可能来袭的方向摸去并将所有骑兵和大部步兵调出了隐修院埋伏在北面的山区缓坡上,然后他本人亲率那些换了战兵衣甲的杂兵劳役和仆从继续留守隐修院作出一场豪不察觉的假象,等待叛军乱匪来偷袭...... ............ 在叛军乱匪的后方,五个影子也在悄悄摸近。 “老爷,我已经追踪到那群人了,他们正在密林里歇息,人数差不多百人,大多数都是手持简易的武器,有些甚至扛着农具,不过也有不少披甲执锐的精锐,都聚集在中心。” “他们刚刚派出了四组哨卫,每组两到三人,为了不暴露我没有靠近观察。”罗恩佝偻着腰身,尽力压低身姿朝躲在一片灌木丛后面的亚特几人靠拢。 亚特几人藏身在距离叛军盘踞的密林大致半英里距离,他们骑乘的战马被栓在了更远处的一堆山石后面。 “老爷,他们人太多了,我们打不过,一旦被缠上了更是麻烦。”罗恩并非胆怯,作为一名久经战阵的老兵他只是说出了事实。 亚特心里也没有定策,他只是出于直觉不能放任这群叛军袭击贝里昂,不过对方人数太多,那怕是流氓盗匪也能碾压自己。 沉思片刻,亚特环视了一圈地形——不熟悉,连个周旋拖延的场地都没有。 “叛军来源复杂战力强弱不一,只要贝里昂子爵能够有所防备定然也是不会吃大亏的,我们只要尽力拖延扰乱敌人的步伐即刻,能打就打,打不过就跑。”亚特为这场意外的战斗定了调。 “罗恩,你带马修往右,我带其余人往左,先大致摸清附近的地形地貌,一会儿跑起来也不至于乱窜,摸清以后回到此处集合。” 说完亚特就从后背箭囊中抽出一支轻箭靠在了弓弦上,招过两个侍卫朝左边摸去...... 第三百九十五章 突袭 绕行了一圈,几人大致了解了周围的地形地貌。此举一方面是为了便于待会儿和敌人周旋,另一方面主要还是为了一会儿逃命做准备,若是不提前看好,到时候乱窜栽进了山洼岩洞等绝境那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记住,我们只是尽力拖延扰乱敌人的计划,那个快马告警的骑兵也该到了,我们只需要再给贝里昂大人争取一点应对布防的时间就行,千万不要恋战,死在这么个地方可不划算。”亚特对围在身旁拉弓擦剑的罗恩几人吩咐几句,然后把背上箭囊中的轻箭取出两支衔在嘴里,左手握弓之外的几根手指也捏住了三支,右手已经捏住一支搭上了弓弦,轻拉试弦。 一个点头,几人分作两组朝最近的两个敌军哨位躬身摸去...... 叛军指挥官没敢大意,不过他派出的那些倒霉的喽啰哨兵可就没那样高的警惕性了。 最近几日从早到晚都疲于奔命,任谁也是扛不住的。 这不,负责后方放哨的那两个喽啰正靠在一棵大树下嘴淌涎水鼾声如雷。 他们或许是商议着轮流值守,不过显然当值的那位伙计迷失在伙伴雷鸣般的鼾声中。 提着弓拉着弦的亚特罗恩两组都快贴到跟前,两个喽啰还没有丝毫察觉。 罗恩和马修两人相视一笑,松开了弓弦收起弓箭,摸出腰间的短刀短剑扑上去,一手猛地捂住口鼻,一手拖着刀剑朝脖颈抹去。 锋利的刀锋剑刃慢慢地割裂喉管割破大脉,滚烫的血水顺着刀剑不停地往外喷溅。 两个倒霉的家伙梦中惊醒,试图拼命挣扎,不过罗恩和马修已经扼住了两人的头,任凭他们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想要呼喊救命吧,喉管割裂血涌口腔根本喊不出来~ 感觉到身下两人的挣扎已经越来越微弱,罗恩马修将他们放开,两个喽啰立刻瘫倒在地,身体只能微微抽搐,嘴里咕噜咕噜的发出轻微响动。 一旁持弓警戒的亚特扭头看了一眼,朝罗恩马修两人点了点头,几人拾起弓箭朝叛军修整的地方快步摸去...... ............ 隐修院东边的密林里,准备一场突袭作战的叛军乱匪们还在原地修整待命。 叛军指挥官没有在这里,他此时正带着几个亲信摸到隐修院附近哨探,对方毕竟是边军,容不得有半分的侥幸和失误,所以叛军指挥官必须亲自去看一趟再决定如何偷袭。 最高的指挥官不在,剩下的叛军乱匪又是七拼八凑,所以也就谈不上什么军纪之类的东西。 大多数人卸甲弃盔随便找个地方一躺,少数精力旺盛的不顾暴露位置的风险升起小堆篝火烘烤食物。 叛军扎堆休息的边缘石块后面,两个悍匪避开众人的耳目坐在一堆升起的火苗旁举着两支串着蝙蝠的木棍在火苗上烘烤。 他们是悍匪,知道篝火烟尘会暴露位置,所以他们的篝火火堆很小,火苗也足够旺,几乎没有烟尘升起。 火苗上被烧得滋滋冒油的蝙蝠肉发出一阵焦香,引得两个已经很久没吃过肉食的悍匪口流涎水。 “我说,这玩意儿真能吃吗?可别被毒死了,我还想多活两天呢?”一个悍匪举起那只被烤得只剩掌心大小的一块蝙蝠肉,心里直犯嘀咕,这玩意儿闻着是挺不错,可是看起来就...... “你懂个什么?这玩意儿的肉比鸡肉都香,我都吃了多少了,屁事没有。你要不想吃就还给我!”另一个悍匪说着就要上手抢夺,这两只蝙蝠可是他辛苦抓来的。 犯嘀咕的悍匪当然不让,他赶紧一退躲过了伸过来的手,然后看着木棍上已经开始泛白的蝙蝠肉,喉结忍不住蠕动了几下,伸鼻子嗅了嗅,果然很香。 小心翼翼地放到嘴边撕下一小块卷进嘴里嚼了两口,“嗯!香!真香!!”说着就一把撸下烤得半熟的蝙蝠动手撕开往嘴里送。 “怎么样?不错吧?”另一个悍匪也开始撕扯手里的蝙蝠肉。 就在悍匪们撕咬着蝙蝠肉的时候,几个黑影从他们身后的密林中若隐若现的挪动。 “~好像~好像有人~”刚才犯嘀咕的那个悍匪双手正放在嘴边配合撕咬没怎么烤熟的筋骨,晃眼看见了异动。 另一个悍匪扭头看一眼,“那有!你眼花了吧?”说罢回过头继续对付手里的“野味”。 “不对,是有——” 绷!噗! 正对密林的悍匪声音还没有出口,一支利箭横空飞来刺破亚麻上衣钉进了他的右胸。 还不及惊叫,又是几支箭矢飞来,两个嘴里还嚼着蝙蝠肉的悍匪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乱箭钉成了肉筛...... 罗恩摸上去用短刀彻底结束了两个悍匪的性命,一边擦干刀上的血迹归鞘,一边盯着两人手里还没嚼完的蝙蝠肉,满脸鄙夷。 “真TM嘴馋,这玩意儿不能吃,会死人的!”说罢罗恩收刀提剑,跟着亚特几人朝叛军扎堆修整的地方冲过去。 片刻,密林中响起了一阵刀剑交锋的脆响和叛军乱匪的惊慌骚乱...... 有那么一段时间叛军乱匪们是举足无措的,他们是来偷袭猎物的豺狗,谁能想到会有几只野狼从背后扑来,况且那会儿他们大都还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睁开眼便是一阵乱打乱斗,根本不及反应。 亚特几人就这样趁人不备冲进叛军扎堆的密林里提剑挥斧,一连放倒了五六个叛军乱匪,被屠杀的豺狗们吓得四散奔逃......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集中在密林中央着甲抱械的叛军士兵,这些人大都出身军队,警惕性和反应力都很高,他们发现了对方人数并不多,而且后面并没有敌军继续加入的趋势。 镇定片刻,一个叛军小军官率领着三五个手下士兵朝亚特几人顶上去,这三五个叛军士兵起到了定心丸的作用,紧接着又有七八个叛军士兵朝乱做一团的地方冲去...... 亚特一个弯腰侧移堪堪躲过了那柄斜劈过来的阔斧,就在持斧叛军身体被阔斧惯力带偏的那一瞬,亚特右手的骑士剑调整了方向,剑尖刺向了叛军的侧腰。 精钢骑士剑的剑尖在撞上叛军半身锁甲侧面时停滞了一下,但旋即百炼钢点出的剑尖在巨力的推动下顶开了锁甲铁环,穿过了几层棉甲后钻入了叛军的身体...... 突然一阵剧痛让叛军腰间的肌肉抽动,他的身体也扭曲了一下,扔了手中阔斧叛军痛苦地双手抓住了刺入腰间正在搅动的剑刃。 亚特转了一圈,猛地抽出,锋利的剑刃将叛军的几根手指生生剌断。 “行了,分头撤退!”亚特一脚踢翻了那个断指的叛军,看了一眼越来越多的叛军乱匪冲杀过来,果断下令撤退。 目的已经达到,再拖就得送命了。 罗恩马修和另外两个侍卫也不恋战,察觉对方越来越多之后听令快步后撤,分左右两边一溜烟地没入密林中。 十几个察觉对方实力的叛军士兵也分作两队追了上去...... ............ 当那个骑士指挥官完成对隐修院的哨探带着亲信返回密林的时候,密林中遍地都是哀嚎的伤兵。 被捅了后背的叛军乱匪再也不敢大意了,他们全都拿起了武器披上了盔甲紧张地注视着密林四周,生怕再有敌人突然来袭...... 啪! 响亮的耳光将一个身着锁甲军官模样的叛军扇得眼冒金星。 “......四五个杂种居然杀了十一个人?你们这么多人还让人家全须全尾的跑掉了?废物!” 指挥官已经气急败坏,脸都青了。 叛军军官捂着被打肿的左脸,咕侬道:“他们~他们悄悄摸进来的~跑的时候还有马,怎么追得上~” “废物!废物!废物!全都是废物。一个个还好意思找借口。”指挥官戳着众人的鼻子挨个骂了一遍。 指挥官已经骂得口干舌燥,停了下来闭眼揉额。 “司令官大人,我刚才看清了,那几个杂种都是从维尔诺来的边军,您说我们是不是已经暴露了行踪?” “要不,我们取消行动,赶紧撤退吧?” 另一个侥幸躲过耳光的叛军军官终于开了口,他分明看见那五个偷袭的敌人身穿维尔诺边军制式罩袍。 指挥官抬眼盯着这个提议的军官,“往哪儿跑?你告诉我现在往哪儿跑?北边的敌军马上就要追上来了,刚刚出现的几个杂种肯定是西边围过来的军队前锋。南边?南边就是伦巴第,你以为那些伦巴第人就是好东西?他们就想把我们留在普罗旺斯替他们作乱。” “不干掉那些边军,我们如何在这里立足?你们还打算回山里做野人?”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干掉那些驻扎在隐修院的家伙,抓住那个贝里昂子爵逼迫边军撤军,然后再让用钱财物资做赎金交换俘虏。只要我们在边境山区边缘立足,后面我们的生存空间就大了~” 叛军指挥官已经亲自哨探过那座隐修院,仍然是没有丝毫戒备的样子,突袭成功的可能性很大。 “可是刚才那些偷袭我们的家伙会不会已经派人去告警了?”叛军军官提出了担忧。 “就算告警也无所谓,反正我们人多,就算硬拼也不吃亏!行了,告诉大伙,留下两个老弱看护伤兵,其余人立刻整装出发,跟我去干掉那些边军杂种!” ............ 叛军乱匪们呜泱泱纠集着朝隐修院奔去的时候,亚特几人正在距离刚才那片密林不足两英里的一处林间空地里忙碌。 亚特和罗恩各自爬上了空地边缘两个高大的松树上警戒观察四周,而马修则带着另外两个侍卫从密林中砍伐新鲜的松树枝拖到空地中央盖在一大堆干草上。 见干草松树已经摞起高高一堆,亚特示意罗恩停止警戒,滑下了树梢。 罗恩跑到了那堆高高的干草树枝堆前,取出腰间的火石铁镰蹲身凑近一撮蓬松干燥的火绒。 啪! 啪! 啪! 火绒被火石上掉落的火星引燃,先是一丝黑烟,然后变成了红芯,最后在一股威风中腾起火苗引燃了干草点起了薪柴和新鲜松枝...... 不一会儿,隐修院西面数英里外的密林中升起了一股浓浓的黑烟,这股黑烟在如此晴朗的天气里应当足够引起隐修院的贝里昂注意...... 亚特几人则跳上马背,朝最开始的道路方向奔去。 “老爷,我们现在去哪儿?” “往隐修院走,在附近找个隐蔽处观察形势......” 第三百九十六章 反转 当已经在隐修院内外布置了埋伏的贝里昂看见西边天空那一片滚滚浓烟的时候,他已经知道那是亚特为自己发出了告警信号,敌人将从西边的密林向自己发起攻击。 贝里昂还不知道亚特居然为了给自己争取防御或是撤逃的时间已经带着四个侍卫朝数十倍于己的敌人发起过一次突袭,在贝里昂的眼中,亚特不但派人回来报信还提前告知了敌人进攻的方向,这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伙计,多谢你的告警,不过这几个叛军乱匪还吓不跑我。”贝里昂受抚剑柄,转身朝隐修院石砌主殿堂走去。 此时的隐修院已经不是昨日的模样,正真的战兵此刻正埋伏在隐修院一旁不到百步距离的山丘上,隐修院里除了贝里昂的亲兵护卫之外全都是杂兵劳役和仆从,那些修士也被紧急转移到了隐修院北侧的一处岩洞中暂避刀兵,谁也不敢保证那些杀红眼的叛军乱匪还能克制自己屠戮神职人员。 隐修院的外表还是一如既往,不过在几间坚固木屋的房顶、殿堂的阁楼钟楼、仓库顶部的砖瓦等地都有一些人影。 没错,这些都是贝里昂安排的弓弩手,那些杂兵劳役和仆从虽然近战战力几乎为零,但埋伏在相对安全的阁楼房顶朝着冲进隐修院的敌人射出弩箭还是问题不大。 他们两人一组配发一架十字弩和二三十支弩箭,轮番上阵,在占据地位优势的情况下至少能压着敌人猛锤一顿,或是拖住敌人直到一旁山丘上的骑兵和战兵冲将下来对叛军乱匪砍瓜切菜。 贝里昂进入隐修院殿堂以后下令用长凳顶住了大门,然后领着几个手持弓箭强弩的亲兵登上了殿堂的阁楼,打开了所有的窗户,等待着那支叛军的“突袭”...... ............ 日头西斜,还未落坡,这并非最佳的突袭时机。 然而普罗旺斯南方山区隐修院外的一群叛军乱匪已经等不到天色尽黑了,因为他们同样看到了西边那片天空中的浓烟信号。 百十个已经被逼入绝境的家伙决心爆发最后的疯狂,他们怒吼着冲过密林线,朝隐修院大门奔去。 接着,冲锋的队伍突然停顿了下来。 “司令官,有问题!有问题!隐修院里太安静了!”一个叛军军官发现了问题,因为就在他们冲出密林边缘的时候,隐修院外边的几个哨兵转身跑进了隐修院,接着就毫无动静。 叛军指挥官领着长剑左右看了一眼,又反复地在隐修院里寻找敌人的踪迹。 此刻他有些骑虎难下,敌人究竟在耍什么花样?倒底进不进攻? 顿首思量了一会儿,他下定了决心,“这只是那些边军布下的假象,目的就是让我们不敢轻易进攻,此时其他的边军肯定还没有赶过来,他们就是想拖延时间!” “伙计们!给我冲!今天缴获的财物全都归你们!” 对于强盗性质的叛军而言,没什么比劫掠瓜分财物更有鼓动力的了。 六十几个叛军乱匪呐喊着冲向了隐修院,但那个叛军指挥官还是防备了一手,他留下了二十几个喽啰在隐修院外注视四周,防范可能突然出现的敌援,待到里面开打以后再接令冲进去。 布置了外围,叛军指挥官也扬起手中的长剑跟着冲进了隐修院的大门...... 安静,诡异的安静。 隐修院不大但建筑稀疏,所以当几十个手持武器面目可憎的叛军乱匪撞开大门冲进隐修院内的时候这里仍然不算拥挤。 敌人?敌人呢? 恐怕这是所有叛军乱匪心里都疑问的事情,隐修院里根本没有敌人的影子,甚至连条狗都没有。 惊喜总归会来的。 随着一声号角从隐修院的殿堂阁楼吹响,只听见崩崩崩的一阵脆响,箭矢嗖嗖嗖地朝一脸疑问的叛军乱匪们身上招呼。 屋瓦阁楼、钟塔仓顶、石墙门窗,隐修院里七八处能让箭矢飞到院中叛军乱匪身上的地方都有箭矢飞来。 这可就苦了那些走在最前面打算狠狠抢杀一把的喽啰了,运气差的一箭钉上脑门瞬时闭气,运气好的三五支箭矢钉入胸腹一时死不了却又肯定活不成,抽搐哀嚎,痛苦不已。 突然爆发的弓弩战让叛军倒下了大片,当然也不都是被射中的,许多悍匪老兵只是出于本能的倒地躲避那些箭矢的眷顾。 “弓箭手!弓箭手!” 叛军的军官们一边朝院中的角落缩脖子,一边下令弓箭手快速反击压制。 十几个弓箭手上场了,他们提起弓箭就往那些屋顶阁楼招呼,但是由于处于劣势地位,弓箭手们很难射中那些藏身刁钻的弓弩手。 不过两轮箭矢下来还是勉强压制住了弓弩,叛军乱匪们都找到了藏身地。 “边军士兵没有待在隐修院中,这是一个圈套。”这是那个叛军指挥官心里闪过的念头,他准备下令所有人撤退。 “科穆宁,你终于还是来了!” 就在叛军指挥官打算高呼撤退的时候,正面殿堂阁楼上响起了一个声音,循声望去,阁楼上的那个人正是维尔诺军队指挥官,普罗旺斯大名鼎鼎的新贵贝里昂子爵。 “科穆宁,隐修院四周全都是我的伏兵,你已经逃不掉了。赶紧带着你的喽啰向我投降,我允许你用骑士决斗的方式体面死去,你手下的喽啰们也有活命的机会。”贝里昂口中的科穆宁正是那个骑士身份的叛军指挥官。 被突袭的敌军指挥官突然沉着冷静的向攻击者劝降,这让百十个叛军都心里一震,他们都在四处观望侧耳倾听,似乎在验证阁楼上那位子爵大人的话。 “体面的死?我偏不让你体面的死!” “伙计们别听他胡说,他和他的士兵肯定都躲在殿堂和这些木屋里,给我攻进入杀光他们!” 叛军指挥官领头朝殿堂奔去,数十个喽啰也跟了上去。 隐修院为数不多的几间木屋被凶悍的叛军们冒着箭矢撞开,木屋中空空荡荡没有丝毫人影。 然后就是石砌的殿堂,压制住那些躲在高处的弓弩手后,叛军们开始进攻隐修院殿堂,不管敌人耍了什么花样,只要他们抓住了贝里昂子爵,万事皆可迎刃而解。 叛军们用肩膀撞、用斧头砍、用重锤砸,隐修院殿堂的木门眼看着就要被砸塌了。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再次响起...... 就在隐修院的叛军们为了活捉贝里昂死磕在殿堂大门之时,那支埋伏在隐修院北侧山丘上的普罗旺斯边军骑兵和精锐步兵已经提斧拔剑。 随着三声号角,十五个骑兵和三十几个精锐步兵不声不响地居高而下冲向了隐修院。 隐修院外留守的那二十来个叛军已经按耐不住,他们也想冲进去一顿抢杀。 当北面突然出现一支来势汹汹的军队时他们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当战马扬蹄践踏而来的时候,他们才惊慌失措地组织抵抗,但二十几个喽啰如何能挡住策马奔来的骑兵一轮冲击,匆匆组成的阵型瞬间被撞碎,紧跟着三十几个身披盔甲手持剑斧锤矛的步兵为冲了出来...... ............ 隐修院西北侧半英里处的荒丘灌木丛后,亚特观望了整场战斗。 按照原本的计划,亚特将带着罗恩几人潜伏在隐修院外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观察隐修院的情况,若是贝里昂他们得到告警并安全撤退那就最好,若是贝里昂真的不幸被袭击,自己则在尽量不涉险的前提下接应贝里昂脱险,这样也能让贝里昂再欠下一份救命的人情。 然而当叛军冲出密林后,亚特看见的是诡异的一幕,接着便是骑兵从山丘高处直冲而下,步兵披甲执锐掩杀而来。若是双方列阵相对,倒也实力相当,不过此时的叛军们下意识的认为自己真的中了埋伏,惊恐之余哪能组织有效的抵抗....... “老爷?我们~”罗恩张口瞪眼看着隐修院内外仍在继续的杀戮,叛军乱匪们已经彻底失势,边军们正将围堵在隐修院里的残敌一一剿杀,那些反应快的家伙已经开始攀爬院墙企图逃命。 “还等什么,再晚就没我们的事了。”亚特说罢就折身往荒丘后藏匿战马的山坳跑去。 没一会儿,五骑战马就冲到了隐修院大门外,五个手持利刃刀兵的家伙加入了砍杀叛军乱匪的战团中...... 战斗的结果不必多说了,除了有七八个漏掉的叛军乱匪遁入密林山丘外,剩余的八十二个叛军乱匪尽数落网,阵斩四十六人、余者全都跪地受降。 贝里昂子爵打开了殿堂大门走了出来,他没有机会满地的俘虏,径直走到了正在擦剑归鞘的亚特几人跟前,“亚特兄弟,没想到你居然冒险会折身回来救我。” 当亚特几人出现在隐修院围杀叛军乱匪的战团时,贝里昂确实万分惊讶。 “早知道你们如此悍勇,我就不用回来了。可惜了这件板链甲,恐怕维尔诺的武库官得要我赔钱了。”亚特摸了摸刚才团战中被砍了一道裂口的链甲锁环,一脸的可惜,这是他们从维尔诺武库借用的,是需要归还武库的。 贝里昂环视四周,满地的叛军乱匪身上可是有不少的武器盔甲,他大手一挥,“亚特兄弟,什么赔不赔的,你们身上这五套盔甲都归你们了,就当我的谢里。” “另外,你们也别着急北上了,给我半天时间收拾战局,明日我陪你们回维尔诺,我要在城中庆功,顺便也给你们设宴款待!” “来人!把我的营房收拾出来给亚特大人歇息。” 贝里昂挥手打住了亚特的拒绝,“不要推辞了,就住我的营房。你先下去歇息,我忙完这里就陪你们吃晚餐。”说罢贝里昂就朝那个被擒获的叛军指挥官走去。 那个叛军指挥官已经身负重伤,但他仍然死不投降,大声怒吼着要同贝里昂以骑士身份决斗。 贝里昂拨开人群走到那个无耻的叛国贼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眼神一狠抓过身旁士兵手里的重锤,当头就是一击猛锤,那个叛军指挥官脑袋瞬时炸裂...... “我给了你决斗的机会,可你没珍惜!” “把这条死狗拖下去枭首!” 第三百九十七章 欧陆商行(一) 当天晚上,收到中军被突袭的告警后,一支十二人的骑兵队伍在两个领兵骑士的率领下连夜举着火炬赶到了隐修院,等这些骑兵到达的时候战斗早已经结束,连战场都已经打扫得差不多。 不过这队骑兵的到来还是缓解了贝里昂的压力,下午的战斗虽然几乎全歼了突袭的叛军乱匪,但边军的战损同样不小,尽管贝里昂中军直属的骑兵步兵都是精锐,但濒死相搏的叛军们也杀伤了二十余个边军,此时若再出现意外贝里昂当真就无力招架了。 次日天方刚亮,又有一支军队抵达了隐修院。 这支队伍不是得到警信前来驰援的人,他们正是围剿这伙叛军乱匪的人。 前天正午当这些围剿边军发现包围圈里已经空无一人后,他们当即开始追击,不过两百多边军在包围圈北方寻了半天也没发现叛军踪影。 此时他们才猛地惊醒——叛军可能南下突袭贝里昂的中军,而调整追击方向后他们果然发现了大队人马南下的痕迹。 这可把那些个军官吓坏了,一旦贝里昂被杀或被俘,那剩下的人就难逃罪责了。 惊出一身冷汗的围剿边军狂奔了一个下午加整个夜晚才赶到隐修院...... 贝里昂没有追究罪过,因为他心情不错,意外的歼灭了最大的一股叛军乱匪,此次围猎基本也就算取得胜利了。 次日中午,贝里昂留下一个领兵男爵率领一百士兵继续在山中清剿剩余残匪,然后他下令其余军队结束围猎返回维尔诺及周边各驻地军堡。 一夜酣睡的亚特几人也跟着贝里昂押着俘虏载着头颅返回了维尔诺城。 胜利之师凯旋归来,维尔诺当然是举城欢庆,尤其是那些饱受叛军盗匪们袭扰的商贾行旅和豪族乡绅。 这其中当然包括需要来往各地运送商货的欧陆商行。 在亚特的授意下,维尔诺欧陆商行管事塞尔乔为凯旋而归的维尔诺三百驻地边军(其余的各自返回驻地)送去了满满三车酒肉果蔬和价值超过三千芬尼的普罗旺斯银币作为劳军之物。 贝里昂不是傻子,他当然明白欧陆商行的意图,所以他就以回馈欧陆商行慷慨义举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将欧陆商行特聘为维尔诺驻军的军资运输商,发布文书授权欧陆商行的商队在替维尔诺驻军运送军资之时不受沿途关卡的盘查阻拦,并且贝里昂也特意将塞尔乔任命为维尔诺城贸易行会的首脑,协管维尔诺及辖区大小商队和商铺...... 亚特也颇会处事,庆功宴会结束后他又以欧陆商行的名义邀请了维尔诺军队的几位高阶指挥官和领地总管、税务官、治安官等一众管事官吏到维尔诺城最豪华的酒馆中消遣一番。 一夜厮混过后,众人对这位欧陆商行的背后金主自然是更加亲近了几分...... 夜深,亚特带着罗恩和马修几人离开了那家酒馆打算返回了欧陆商行歇息,酒足饭饱后接下来的消遣就由塞尔乔招待了,他一个子爵实在不方便参与,因为同样身为子爵的贝里昂也在酒足饭饱后离开了酒馆让手下人可以敞开衣甲尽情享乐...... 其时已经四月下旬,地处南方的维尔诺该是温暖,不过夜深之时从温暖的酒馆出来仍然有丝丝浸骨的寒意。 罗恩裹了裹身上的棉甲,“老爷,都这个时候了干脆在酒馆客房中休息吧?” 今晚一杯接一杯敬来的啤酒葡萄酒已经把亚特灌得有些意识模糊,他抬手搓了搓面颊,让自己恢复清醒。 “算了,回商行吧,清静。”今晚酒馆里有八九个维尔诺的军官和官吏留宿消遣,肯定是一夜的折腾喧闹,亚特可不想听野兽们宣淫。 ............ 众人在商行客房里静静地休息一夜。 次日,罗恩大清早便起床。趁着商行管事塞尔乔还在酒馆未归,他单独叫来了商行里的一个伙计,那个伙计是罗恩家乡临郡的人。 罗恩单独找伙计谈话的目的很简单,他秘密任命那个伙计为侍卫官麾下的鹰眼,一是打探他通过欧陆商行商队交代的事情,二是当亚特安插在维尔诺欧陆商行的耳目。 这份任命是另有薪酬的,每月二十芬尼的薪饷将通过商队悄悄支付...... 罗恩在安插耳目的时候,简单吃罢早餐的亚特已经亲自到维尔诺领主大厅向贝里昂辞行,领地军务民政还有大堆事情等着,欧陆商行沿线也要一一梳理打通,他不可能在这里耽误太多时间。 进入领主大厅,贝里昂的贴身侍卫通报以后亚特来到了贝里昂的府邸。 贝里昂显然也不是一个清闲的贵族,当亚特走进府邸之时贝里昂已经穿戴整齐。 “贝里昂大人,我是特意向你辞行的。北地诸多庶务,我得尽快结束行程返回勃艮第。”亚特直接向贝里昂辞别。 “你我都是劳碌之人,每天睁开眼不是打不完的烂仗就是忙不完的杂事。行,我也不强留你做客,刚好我打算亲自押送叛军到奥斯塔城献俘,顺便就送送你了,我们一起北上也能多待几天。” 那几个叛军乱匪原本是不值得贝里昂亲自献俘的,不过他昨天刚得知普罗旺斯的宫廷副相亲自到奥斯塔城督征税赋。 久居偏远之地很容易被权力中心的那些人忽视的,所以贝里昂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展露的机会,更何况这次清剿叛军乱匪本身也是一件不小的功勋,正适合拿来给上面展示...... 得知贝里昂要北上奥斯塔城献俘,亚特当然是高兴的。 奥斯塔是欧陆商行在普罗旺斯东境最大的一处转运点,是由萨尔特亲自掌握的商行之一(另一处是基茨比城欧陆商行),亚特正愁和奥斯塔城的一众官吏关系生疏不容易搭上线,这下有贝里昂亲自作陪那就方便许多了。 贝里昂也是雷厉风行,昨晚才决定北上奥斯塔,今日上午便已经准备完毕——八架马车、三十个侍从护卫。 三十个护卫清一色精锐骑兵,八架马车上除了关着俘虏和人头外还有一些为宫廷副相和奥斯塔诸位权贵故友准备的礼物。 亚特五人便随行其中,跟在贝里昂的身侧。 接下来的行程就十分顺利了,若是亚特几人单独北上沿途少不了被盘剥一番,不过跟着贝里昂的旗帜下,沿途全都是敞关开门、夹道相送,根本不用担心被拦截下来盘查鱼肉一番。 由于快马车驾加之道路平坦通常,队伍仅仅用了六天就从南方的维尔诺抵达了中部重镇奥斯塔城。 从维尔诺到奥斯塔城的路途中也经过了两处欧陆商行旗下的商铺货栈,不过这两处地方都不算重要,所以商铺货栈规模都很小,也主要是承担周边货源的收购、北货的销售以及内部商队来往货物的接待暂存职责,亚特当然也是驻足停留,对管事吏员赏赐交代了一番。 当然,罗恩照样还是在各处欧陆商行旗下的商铺货栈里安插了眼线。 奥斯塔城,普罗旺斯东部最大的城市,也是普罗旺斯公国五大城市之一。 数年前的那场国战将奥斯塔变成了一座死城,亚特至今还记得那些腐烂在城市孤城河里的伦巴第人尸体,这座城市没有在战后爆发瘟疫简直是上帝的奇迹。 不过此时的奥斯塔已经没有了漫天尸臭,尽管它仍然摆脱不了粪便堆积垃圾遍地的厄运,不过同那种弥漫死亡的恶臭比起来粪便的气味也就清新了许多。 奥斯塔城经过普罗旺斯和伦巴第两个公国数次的争夺易主,城里的市民或死或逃几乎已经空无一人。 战后普罗旺斯宫廷花费了许多人财物重建城市招募市民,不过此举绝非三五年能成效,因而奥斯塔城中丁口不足战前一半,工商坊贸百业凋敝。 众人没精力去追忆此地往日的辉煌,进城以后亚特和贝里昂约定了晚间在城中一家酒馆汇合,然后就各自忙碌。 贝里昂当然是忙着到奥斯塔的市政厅上报军功战俘然后亲自去拜访宫廷副相,而亚特也直接带着罗恩几人朝奥斯塔最中心的商行奔去。 若是换作战前的普罗旺斯,欧陆商行这点规模还算不上角色,不过战争已经将普罗旺斯的商业体系崩塌,此刻旗下直属上百架马车车队、十数处商铺货栈、百余名管事吏员(含车队随员)伙计、年毛利超过的五十万芬尼欧陆商行俨然已经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商业势力。 更为重要的是欧陆商行已经在战时吸纳了许多普罗旺斯的落魄商贾和势力加入,这些人或是为欧陆商行收集采购货物、或是承担短距离的货物运输、或是以金钱、货源、商铺等方式入股,更别提商道沿途的那些领主权贵还指望从欧陆商行的锅里捞肉。 总之,普罗旺斯东部沿线有不少人如今是靠着欧陆商行生存的,欧陆商行也显示了它惊人的生命力,那怕是在去年北地勃艮第内战之时也没让依附于它的各方蒙受重创,相反所有获利都与前年持平。当然,欧陆商行内部几乎是分文未赚。 不过也正因为此,在原本众商云集的奥斯塔城里,欧陆商行能够成为入住城市商业行会的商行之一,欧陆商行总管萨尔特更是奥斯塔商业行会的七个首脑之一,尽管他的地位排在最后...... 第三百九十八章 欧陆商行(二) 奥斯塔城最繁华的地段,那怕经历战争的摧残后依旧是最繁华的地方。 奥斯塔城市政大厅在靠近城北的翁城内堡中,所以城市的最中心就成了商行店铺汇集之处,两横两纵的街道两侧酒馆、旅店、银器店、布行、裁缝铺、皮革铺、武器铺、铁匠铺、木工作坊、酿酒坊、面包坊、医坊、皮毛铺、粮行、屠宰行,乃至搭建在街道两侧的叫卖菜蔬鲜果或是陶器木碗、薪柴藤索等物的摊位,但凡是能想象到的各类铺面在这里都有。 只不过如今比不得极盛之时,那些铺面都不算太大售卖的货物品类也不算多。 然而在几条街道交汇之处,一座方形城堡样式的高大建筑格外的耀眼,这座建筑由三层石砖垒砌,带有高耸的尖顶和斑斓色彩的宽大琉璃窗户,外墙也都用白灰涂刷过,一层四面均是商铺店面,二三层是奥斯塔城各个行会的行署办公之地。 建筑占地不算大,长宽不过百英尺,但无论是建材还是装饰都十分奢华,当然也只有掌握一地命脉的各类行会才有如此雄厚的财力。 欧陆商行普罗旺斯总部便设置在这座建筑之中,建筑底部有一整面都属于欧陆商行,那排铺面上也挂着欧陆商行招牌和店旗,在欧陆商行的旁边就是普罗旺斯东部最大的金库(银行)。 另外在建筑的二层也有几间公事房被萨尔特承租作为商行的行署办公之地。 亚特几人骑马踱步来到那座豪华的建筑之时,欧陆商行总管、商务官萨尔特已经领着一众人等迎候在建筑一楼欧陆商行的旗帜招牌前。 任何时代都不缺乏精英,缺乏的是造就精英的土壤,亚特对这句话一直深信不疑。 或许连萨尔特自己都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他能够成为在整个普罗旺斯东部都立有一锥之地的行会首脑和横跨两个邦国、拥有雄厚实力的商行总管,不过他确实也做到了。 从最初亚特亲自率领的五架马车起家到如今拥有上百架马车、百余个属员伙计和十余处分行店铺,这一切都于萨尔特的努力分不开,不过他也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人在他们身前用刀锋剑刃开辟道路。 萨尔特隔着老远便疾步走来给亚特牵马问候。 “大人,幸亏您这两天到奥斯塔了,再过两天我就去中部收购武器盔甲了。”萨尔特事先知道亚特将秘密探寻山谷南方而且顺利的话也会从南方沿途北上巡视欧陆商行,但至于什么时候能到奥斯塔根本无法预测,因而他已经打算过两日亲自到普罗旺斯中部地区大规模收购武器盔甲了。 欧陆商行主要经营昂贵的南货,不过北地战乱仍未平息,如今南货销售渠道被暂时阻断,为了维持欧陆商行的运转亚特在与众人商议之后打算到普罗旺斯大量收购武器盔甲。 战争时节武器盔甲和粮食物资最为紧缺也最为值钱,但如今普罗旺斯战火已经完全熄灭,随着征召军队的陆续遣散,各地武库战时打制的大量武器盔甲也囤积甚多,和平年代武器盔甲不仅无法让人填饱肚子穿暖衣裳,而且还得花费精力去修缮保养(铁器极易锈蚀),着实是累赘。所以很多急需钱财重建领地的领主们都愿意把武库里堆积如山的破铜烂铁拿出来换成亮闪闪的金饼银币。 恰巧此时北边的勃艮第伯国正值内乱,东西双方都征发了大量的士兵扩充军队,而东西两境的武库显然无法供给足够的武器盔甲,所以普罗旺斯领主们弃如敝履的武器盔甲又成为了北地紧缺的东西。 亚特和萨尔特商议着用欧陆商行里囤积的货物换取普罗旺斯各地领主手中的武备,然后运到北方贩卖。这也是欧陆商行未来一段时间主要的任务,萨尔特则亲自操持。 为了表示对萨尔特的尊重,亚特立刻跳下马背与他并肩而行,“萨尔特,收购武器盔甲的事情你得抓紧,北方的战乱不会持续太久,东西两境都需要尽快分出胜负,所以第二阶段的战事也将在不久之后爆发。我估计着等冬小麦收割之后就该开始了,所以我们必须在战端再起之前完成这件事。欧陆商行去年亏损太大,我们得靠这狠狠地赚回一笔。” “另外,你们收购武备的时候注意挑选,把质量最好的武器盔甲留给我们自己的军队使用,这些东西兴许比我们自己从工坊打制更便宜。” 萨尔特边走边点头应下,刚刚说完就已经来到了商行门口,几个身着华丽的中年男人上前脱帽向亚特致敬。 萨尔特对亚特介绍道:“大人,这几位是奥斯塔行会的几位首脑,分别是纺织行会首脑萨多、工匠行会首脑克里提和奥斯塔金库总管吉尔?勒布雷。吉尔先生也是奥斯塔的行会大首脑。他们是您的仰慕者,听说您到奥斯塔后想与您见一面。” 这些人都是控制各个行业的商业精英,这个时代行会的力量是非常大的,所以亚特也不托大,快步上前主动与众人问候致意。 一阵寒暄过后,马修几人跟着一位伙计去安置马匹行囊,而亚特则带着罗恩跟着众人走进了奥斯塔欧陆商行。 奥斯塔是整个普罗旺斯东部最大的城市,此处商行又是欧陆商行南方势力的核心,所以商行的铺面很大,商铺中的货物种类繁多、储量巨大,几面墙壁的储物架上全都是琳琅满目的货物,店铺中间还有一些堆积售卖的货物,总体说来与普通的南货商铺格局相仿,只不过这里规模很大,而且多了一个专门用来收购零散南货的柜台。 商铺里的货物主要分为两大类。 从北地收购而来的北货,诸如青鱼咸肉、粮食、呢绒、羊毛、毛皮、牲畜、草木灰、鲸油、木材、大麻、树脂、蜂蜡、弓料、铁、铜、锡和金属制品,这些都是北地诸国盛产的货物,这些东西售价不高但胜在货源充足易于收购,也是南方诸邦国需要的日用物资; 而来自南方诸国的货物除了昂贵的香料外还有陶瓷、金银器皿、米、橘、杏、无花果、葡萄干、香粉、药剂和苏木、洋红、明矾等染料以及棉花和生丝等原料,另外普罗旺斯本国的香薰精油、橄榄酱、葡萄酒、松露等物也是北销的南货。 萨尔特和几个商行管事吏员陪同在亚特身旁,为亚特一一详解各类货物以及商行的情况,“大人,此处商行除我以下常驻有管事一人、副管事账房一人、文书吏员两人、伙计八人、护卫五人,另有杂役佣人三人。平日里我亲自在此主事,马尼德和另外两个善于交际的伙计主要负责对外联络,偶尔也在此地办事。” “这里主要售卖北方贩运过来的货物,南货原本是主要用于运往北地高价出售,不过北地战乱后我们积压了不少南货,为了减少库存拿出来平价售卖,也能赚些钱。” “大人,欧陆商行如今已经不缺货源了,我们随时能将奥斯塔的货物仓库填满,只是这货物总是堆在仓库里......”如今欧陆商行已经开辟了广阔的货源,各种北地稀缺的货物都能足额供应,但让人揪心的是北地战乱几乎灭失了奢侈南货的销售行市(战乱之际那有心思享受奢侈),更是阻隔了通往勃艮第公国乃至法兰西王国的商道,这让欧陆商行的战车一直驻足不前。 亚特拿起了木柜上摆放的无花果放进嘴里嚼了一口,味道不错,“我的岳父如今暂任宫廷财政副臣,征战南归之前曾找到他商议过,等到光复军再把战线往西推进一段距离后我们就开始从贝桑松经由黑铁堡直接往北把南货运到勃艮第公国售卖。届时他会以宫廷的名义出面与勃艮第公国商议,让他们放开边境并派商队到边境城市交易。” 这是亚特之前同高尔文商议出的应急之策,如今勃艮第伯国北地商业体系基本崩溃了,原本南货只需要运到卢塞斯恩或是贝桑松买给那些北地的商人即可,那些商人会把南货再运往北方各国通过他们早已成熟的销售渠道消化,这样大家都能省事,也都能赚钱。 当然想要贝桑松宫廷出面协调是要付出代价的,除了亚特已经向宫廷贡献的巨额军费以外,还得替光复军从普罗旺斯收购武器盔甲,这也是亚特布置欧陆商行四处收购武备的原因之一。 萨尔特则知道亚特的安排,“从贝桑松城经由黑铁堡到勃艮第公国的商道路途遥远我们也从未走过,沿途的风险可是很大,要不到时候还是由我亲自去率领商队吧?” 亚特挥了挥手,“不不,你得留在南方操持大局,今年从安德马特堡和格拉鲁郡秘密通往施瓦本的商道也要扩充,到时候还需要你去打理。你先把南方所有事情理顺,等到北地战乱结束之后你就要立刻移身北地给欧陆商行布局了,我已经安排卢塞斯恩的肯奈姆开始着手谋划,但终究是需要你去操纵大局的。” “至于向勃艮第公国运货的商队我打算让罗伦斯再临时负责一下,另外萨普堡的商队也会派人加入北方商队。” “对了,等战事结束后萨普领的商业势力也将纳入欧陆商行,以后我们又多了一条从萨普经科多尔和索恩省输向勃艮第公国和法兰西王国的商路。这件事可以以后再说,不过迟早都要你来操纵,所以你心里有及早谋划。” 萨尔特听得一阵激动,亚特自始自终是把自己当作欧陆商行的掌舵者,这让他心里很是满足。 又在商行商铺里查看了库房账册,与一众管事吏员和伙计护卫攀谈鼓励一番,亚特来到了二楼房间里休息,萨尔特则亲自为亚特等人张罗午餐,奥斯塔行会的几位首脑都被亚特邀请一起共进午餐,自然少不了一阵觥筹交错...... 午餐结束后时间已经不早,亚特在欧陆商行休息了片刻就匆匆赶到了与贝里昂约定的那家酒馆会面。 贝里昂或许是顺利见到了普罗旺斯宫廷副相还得到了夸奖,兴致很高,而且这位朋友办事很靠谱,当天晚上就为亚特约到了奥斯塔的城市总管、商务官、税务官、治安官等几位与欧陆商行直接紧密的管事官吏,这些人中有些是平民官身份但也有男爵子爵虚衔的,虽然这些人爵位不高,不过在这奥斯塔城里确是实权人物,为了欧陆商行能在这里如鱼得水,亚特当然要结交一番。 又是一夜宿醉...... 第三百九十九章 边陲小镇 仅仅在奥斯塔待了一天多时间,次日正午亚特正是辞别贝里昂子爵,在欧陆商行一众管事属员的礼送下策马北上。 亚特此次南下主要目的是探寻山谷,为下一步的扩疆做准备,其次是为了疏通欧陆商行在东境线上的关系,这些事情萨尔特已经做得很不错了,不过亚特仍然有必要亲自出面。 在亲自拜访了贝里昂子爵并沿途北上会见礼请了一众权贵之后亚特南行的目的基本也就达成了,现在他必须赶回北方,回到自己的领地操持军务民政。 一年多的战后恢复,普罗旺斯北地的治安基本回到了战前水平,所以众人也不用担心突然冒出盗匪流寇拦路抢劫的事情了。 而且普罗旺斯北方人比南方人要憨厚老实一些,所以沿途乱设关卡肆意搜刮税赋的事情也很少发生,众人于四月末顺利抵达普罗旺斯北部重镇基茨比,基茨比欧陆商行休息一夜之后便踏上了穿越边境返回勃艮第的行程。 亚特已经在这条穿越国境的荒原道路上来回过许多次,但如今商道上几乎已经看不见北上逃难的普罗旺斯流民,取而代之的是从北地南下的避祸勃艮第伯国难民。 “不曾想呀,往日都是普罗旺斯的流民历经千难万险跑到勃艮第躲避战乱,如今斗转星移,勃艮第的难民又拖家带口的南下普罗旺斯躲灾。”望着退到道路两旁给战马让道的那些难民,亚特忍不住唏嘘。 罗恩扭头看着那些跪在道旁瑟瑟发抖的难民,“老爷,我都观察过了,这一路过来看到的难民基本都是老弱妇幼和拖家带口的累赘户,想来那些青壮的难民家庭已经被我们沿途设置的难民招募点收容招募了。” 亚特点了点头,“是呀,看着这些平民流失很让人心痛呀,一场战乱本就要死伤无数人,这些全须全尾的平民再一南逃,战后谁来耕种土地恢复生产?谁来制作器具建设城堡?” 亚特不禁为勃艮第伯国的未来有了丝丝担忧,北上普罗旺斯这一路他看见的是一个被战火烧得满目疮痍的国度,连奥斯塔这样的繁华城市尚且如此凋零,那些稍远之地更是不忍直视。 罗恩不以为然,“老爷,我倒是认为战乱好。若是没有战乱您如何能凭借卓绝的军功晋升骑士、男爵再一步步到实封子爵?若是没有战乱,我们欧陆商行如何能立足普罗旺斯?若是没有战乱,我们那有那么容易招募数量庞大的领民?” 亚特笑了笑,他知道在罗恩的脑袋里“家国情怀”基本还没有出现,不管是普罗旺斯还是勃艮第对他而言都只是一个名称,在他心中的位置远不及山谷重要。 说来滑稽,连亚特自己都没有这种完全的“家国情怀”,按理说他出身伦巴第算是伦巴第人,可他如今却是勃艮第伯国的领主,又与普罗旺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曾帮助普罗旺斯抵御过伦巴第军队。 “管它那个邦国,属于我的土地才是我的家园。”亚特心里长叹一句轻踢马腹缓步前行,尽力保存战马的马力。 “从维尔诺到现在我们的战马已经奔驰了十数天,战马体力消耗得厉害,马膘都掉了好几圈,回到山谷后你让牧马人给我好好饲养,尽快恢复。” “是,老爷。” ............ 蒂涅茨郡南方荒原,边境哨站。 数年前的那座由几间木屋、一圈木栅栏围成的哨站已经换了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四个明显规划过的片区——居于缓丘制高荒原的“哨站”高塔、相隔百十步四面木栅高墙的军堡(兼仓库)、规划整齐的民居区、低矮栅栏合围的自由市场,一条南北向的大道横穿四个片区。 这里的总体面积规模较一两年前变化不大,不过内中细节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哨站高塔”扩建了两倍,原本的木栅栏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采用北关军堡工艺筑造的插桩夯土围墙,围墙内营房、武库、仓库、伙房、马厩等设施齐全,算是缩小版的北关军堡;民居区原本那些临时搭建的窝棚茅屋基本消失了,登记造册后的领民们陆陆续续修建了房舍定居于此,房舍虽然十分简陋但总归比那些窝棚要强,而且有些过往的商旅看准了此地的潜在价值也纷纷花钱购买地皮在此修房建屋。 自由市场里也不再是往日随意支起的摊位,这两年民政官库伯十数次亲临此地指挥建造了十几间单层小木屋,专门租给商旅开设店铺,自由市场里也设置了治安官、税务官等专门的官吏。 整个边境哨站(集镇)驻军三十人、领民五十七户两百三十人(含农兵二十人)。 除了经商的造册领民外另有五户常居此地经商贩货的商户,这些人都是租住房舍开些杂货铺和娼妓所,他们缴纳的税赋当然要比领民们重些,不过都在承受范围内,毕竟亚特定下的发展方针是“招商引流”。 随着这里人气越来越旺盛,地位越来越重要,根据亚特的安排,这里将要修建四面城墙把这里彻底变成一座有围墙的边境集镇城市...... “西蒙大人,哨站周边五英里范围内的石块都已经全都用光了,连溪水里面的河石都挖出来做石料,但还是差了不少,尤其是整块的条石板,这里是荒原很少有优良石材的,东南边的森林里或许有不少石料,不过都被密林遮盖,很难挖掘运输的。要不我们先用擂石做基上面用木料,这样修筑的堡墙一样也很坚固。”一个手里拿着建筑设计图纸的建筑匠模样的中年男人额头冒着薄汗向此地的最高指挥官西蒙诉苦。 独臂的西蒙正单手叉腰眯缝着眼盯着堆积在空地中的那些石料,“亚特大人谋划得很远,所以他再三强调此地的城墙一定要足够坚实。” “我已经向民政官禀报过了,他同意我们先把城墙墙基夯实,如果石料不够就先修起半人高的墙基,待以后每年往上垒高一点,一点一点总有一天我们能建成一座坚城。” 在溪流北边十步的地方,一条宽四英尺、深五英尺、长三百英尺的深沟已经挖了出来,另外三面也都有这样的沟壑,为了方便人马车驾进出沟壑上还用木板搭建了桥梁,此时劳工们正在用碎石和河石填基,每隔一段距离还竖起了木桩。 从去年入冬开始这里已经开始招募南下难民修筑城墙只是进程十分缓慢,上个月山谷民政又调派了一个建筑工匠协助筑墙并调拨了二十几个新募的北地难民前来做工,这些难民不用支付薪酬,每天只需要供应一干一稀两顿食物和一个能勉强遮风挡雨的窝棚。 西蒙正拿着一根长木棍敲打查验墙基垒石是否紧密,听得几声喝马的声响,抬起头看来外出巡逻的一骑快马踏着漫天飞尘而来。 近得跟前,骑兵猛提缰绳驻停马蹄,不待战马停稳便跳了下来。 “有什么要紧事?慌慌张张的!”西蒙朝着骑兵一声呵斥。 骑兵吐掉嘴里的尘土,“西蒙大人,大人他们来了。” 西蒙一把扔掉了手里的长棍,惊喜道:“大人?大人他们南巡回来了?” 骑兵也是一脸兴奋,“是的,刚才我们跟着本杰明长官在南部道路上巡逻,正好遇到了从基茨比回来的大人他们,随同的还有罗恩爵士和马修兄弟几人,大人他们的战马走了太长路程不能奔跑,所以我就先回来报信。” 西蒙十天前听南下的萨尔特提了一句亚特正在沿着山谷南下,回程时可能经过这里,不过过了许久也没见动静,他也快忘了。 “快,给我备一匹快马,我去迎接大人他们。另外让旅馆腾出几间最干净的客房,再准备一桌最好的食物......” ............ 站在哨站小溪上游一片岸边农地中手里捏着一把刚刚挂苞的小麦禾苗,看着麦苞爬满了穂苗,亚特嘴角由心上扬。 这里是边境哨站最早开垦出来的那片耕地,也是“农田沤肥法”最先试点的地方,直到现在农田四周还立着当年亚特让人立下的十字架,只不过那些十字架被人重新制作,更加牢固。 堆粪沤肥已经在亚特麾下领地推广开来,山谷里谷间地半数农地都使用这种方法,农地的作物产量也提高了三分,个别贫瘠的土地更是增产达六分。 不过亚特极力推广的沤肥法被民政当作了最高机密,除了山谷农户外其余地方的领民只知道人畜粪便加上十字架和虔诚信徒的祈祷能让粮食丰产,但具体的细节只有少数人掌握。 亚特对此哭笑不得,这种有利于农业增产的“秘方”他本无意私藏,但民政的几位主官坚持要留私,加上能够接受粪便的领主确实不多,所以亚特索性也就同意了。 “......西蒙、本杰明,这里能发展到如今这样的局面一半的功劳归我和库伯,另一半的功劳归于你们两个!”亚特面带微笑对着陪同的西蒙和本杰明交口称赞。 “都是大人您定下的策略,库伯大人亲身指挥,我和本杰明只是做些杂活罢了,那值得您如此夸赞。”西蒙客气了几句。 西蒙在军官学堂受训过,也两次受命去堂区学堂接受教训,所以话说有些文书记员和游吟诗人的调调。 亚特将禾苗交给罗恩,转身摸了摸西蒙空荡荡的左手袖口,“对我而言你们都是有功之人,这一年我忙着四处征战很少来这里看你们,但我的心里时刻都记着你们。” 西蒙十分感动,“大人,我知道您时刻惦记着我们。去年初秋我妻子为我生了儿子,夫人还特意派奥莉小姐为我们送来了您和夫人恩赐的衣物,说是您特意嘱咐下的。我的妻子感动得泣不成声,说是见了您一定要跪拜感谢。” 亚特听完一愣,他知道西蒙已经成婚了,但他根本不知道西蒙有了孩子,他一天到晚忙得晕头转向那可能关心这些小事。 微微一愣亚特旋即明白这都是妻子洛蒂的主意,心里不由得一阵暖意,“这都是应当的,我这个人一贯的粗心大意,不过对于你们这些功臣我还是多留了几分心思的。”亚特也就顺杆爬了,总不能辜负洛蒂的一片苦心吧。 “等你的儿子长大以后我还会安排他进入堂区学堂,进入军官学堂,将来成为你一样的军官,继承你的爵位,荣耀你的家族。” 亚特又对着陪同的其他人高声鼓舞道:“你们也一样,将来你们的子女也将享受贵族一样的教育,成为新的民政官吏和军队军官......” 第四百章 南方猎场 时间转眼便进入了五月,随着天气的渐渐炎热,勃艮第伯国北方暂熄了一个冬天的战争也逐渐升温。 早在初春时节,弗兰德就下令贝桑松左近的光复军隆夏军团六百精兵分成三个队伍朝贝桑松西边的索恩省边界挺进。 这几支队伍的主要目的并非杀伤敌军,而是袭扰索恩省边界地区的农区,让敌人无法顺利完成春耕播种。 隆夏军团的精兵深入敌境斩杀索恩当地领主私兵五十余人,同时也残杀了数百当地无辜平民。 无法指责弗兰德的残忍,因为几乎就在同一时间,贝尔纳也调遣了一支两百人规模的军队从当年袭击蒂涅茨郡的那条山道潜入了卢塞斯恩的中部,结局不同的是卢塞斯恩伯爵提前洞察了西军的动静,在山口设下了埋伏,两百西军尽数伏歼。 蒂涅茨与卢塞斯恩接壤相临,当卢塞斯恩发出的敌情预警送达山谷后,亚特立刻放下了军队训练任务,带着侍卫队和吕西尼昂的骑兵队火速飞奔蒂涅茨郡城。 数十骑骑兵前脚抵达蒂涅茨,卢塞斯恩军队的告捷信立刻就送到了蒂涅茨领主大厅。 此时奥多和安格斯正在北关军堡整训军队,而宣布解除战争状态后山谷守备军团相对清闲,所以蒂涅茨郡城暂时由巴斯驻守。 “......大人,虽然这次卢塞斯恩抵挡住了西军的偷袭,但很难说下一次还能不能如此幸运。您是不是再调遣威尔斯军团一部兵力常驻蒂涅茨?”卢塞斯恩告警的这几天坐镇蒂涅茨城的巴斯每日都提心吊胆,他对彼埃尔留下的这一百八十几个郡兵并不熟悉,这些城市里的老爷兵战力如何他还真没底,所以他十分希望亚特能派精锐的威尔斯军团驻守郡城,守护郡境。 尽管这里是领主大厅三楼,但公事房里仍然有些潮湿闷热,亚特放下了那封刚刚从卢塞斯恩送来的告捷信,起身打开了公事房北侧那扇小窗,尽量让清新的冷风吹进来。 站在窗前,亚特眺望着北方思索良久,“巴斯,我认为蒂涅茨郡城不是我们应该关注的重点。” 亚特说着走到公事房一侧墙壁上挂起的那幅巨大的地势图,这是彼埃尔子爵留下的东西,亚特很是喜欢也就没让人撤下。 “你看,从地域位置上说蒂涅茨并没有与索恩省接壤,那怕是卢塞斯恩也同索恩省隔着大片山区,直到卢塞斯恩北方靠近贝桑松的地域才同索恩省有些接壤。如此以来西军若是想打蒂涅茨的话就必须穿过卢塞斯恩省境。” “那年贝尔纳暗中指使西军攻打我们是因为卢塞斯恩没有管闲事,但现在卢塞斯恩与西军为敌,他们会放任敌军穿过自己的领地?再说了与卢塞斯恩比起来蒂涅茨绝对是穷僻之地,就算西军打过来肯定也主攻卢塞斯恩富庶之地,恐怕没心思深入敌境跑到我们这里来。” 这是从外部形势分析的,又穷又偏僻的蒂涅茨郡确实不是敌人感兴趣的地方。 亚特又指了指蒂涅茨郡城的位置,“对内而言,虽然蒂涅茨城墙既不高大也不坚固,但我们还有近两百郡兵。” “巴斯,那些郡兵或许比我们威尔斯军团是差了那么一点,不过彼埃尔子爵数年倾注心血方才编练而成,战力其实并不差。只是因为彼埃尔抽空了军官骨架所以这一百八十几个伙计才变成了一盘散沙,等第二期军官学堂集训完成后我会抽调几个干练的军官率领郡兵,郡兵大都是本土士兵,他们守卫家园的热血还是很强的。有这支军队驻守蒂涅茨,我足够放心。” 蒂涅茨的郡兵大都是在郡城或是郡境有家眷的良民,要他们外出征战或许有些困难,但若有外敌入侵他们也是会拼死守卫的。 “我现在倒是更担心另一个问题。”亚特的手指不停地在那张羊皮拼接的地势图上敲打。 巴斯盯着亚特的眼睛,等待下文。 “这次率军北征,我们吃了不少异域作战的亏。尤其是在各路军队云集的北方想要为军队筹集粮食物资十分困难,我们在西线战场的时候自不必说,那怕在东线抵御施瓦本军队的时候都需要花极高的代价筹集粮食辎重。” “我不想去北地作战......”亚特盯着贝桑松城附近,他知道那里不久之后又将大军云集,一场最终决定伯国命运的战争就要爆发。 巴斯揉着偶尔有些疼痛的脑袋,眼球转动,“您的意思是?南方?科多尔省?” 亚特笑了一下,“我们的新君是个厉害角色,他知道我不愿去北地大染缸里泡着,所以下令我组建南疆守备军团。这是一招好棋,不仅会让我感恩戴德,更能保存心腹力量。” 之前说过弗兰德已经感觉到北地旧有势力的困扰,作为新君他迟早要面临老派势力的制衡问题,所以他把肯定会忠实自己(姻亲关系)的亚特尽力保全。 继位者之战的决战之地在北方,到时候会有许多的人死去,这其中绝大多数将会是那些在北方根深蒂固的老派势力。 “新君既然一片好意,我们也不能辜负他。所以我已经给宫廷和光复军中军指挥营帐报了呈信,请求允许我率军从萨普堡向科多尔省南部进军,一来能够抓住敌军的尾巴,让他们不敢把全部兵力都投入北地。也能破坏敌境,让他们无法安心支持西军作战;二来我们是依托自己的领地作战,粮食物资供应问题相对要轻松一些。” 当然,亚特没有明说的是在南方作战不必时刻忍受别人的钳制十分自由,而且军功战利也不用担心他人窥视分润...... 南方才是亚特和威尔斯军团的狩猎场。 警情已经解除,蒂涅茨郡城既然无虞,亚特也没打算多待。 蒂涅茨的春税已经被彼埃尔刮走,如今战乱也没有多少商旅行人进出郡城,所以商税也寥寥无几,派兵巡逻之后郡境各地也都十分安稳没有大事急需处置,其余散碎的琐事亚特全权授予巴斯负责。 谨慎起见,亚特让吕西尼昂的骑兵队暂时在郡城留守几天,等卢塞斯恩彻底安全以后再南下。 安排完郡城事务,亚特就在十骑贴身侍卫的簇拥下打马南下,返回山谷继续忙碌...... ............ 五月中旬,北关军堡一派忙碌景象。 军堡内石屋中,一群受训军官围在一张偌大的木桌四周观摩沙盘制作。 一个卷发的中年男人领着两个工匠学徒模样的伙计用河沙、树枝、木块为主的材料制作一份军用沙盘;特遣队副队长道森在一旁拿着一摞满是图形和符号的桦树皮亲自指导讲解;另一边还有个年轻的伙计将沙盘一笔一划的“印”在一张非常大的草纸上。 已经基本成型的沙盘十分精致,精致到每一条溪流、水井和粮仓的位置都展现出来,精致到山丘间的道路都用红色的染料刻画出来。 “......好了各位,呈现在你们面前的就是科多尔省南方的沙盘,这是我们特遣队潜入敌境花了整整一个月时间才收集到的军情,在此我要特别夸奖一番特遣队的兄弟。”奥多拍了拍道森的肩膀,表示对他们特遣队的高度赞扬。 石屋众受训军官也都一阵喝彩,纷纷拍手鼓掌。 奥多抬手止住,拿起沙盘边的那根长棍,指着沙盘右下方,“今天我带大家熟悉科多尔的地势地貌,首先我们从萨普条石堡开始,科多尔南方的阿尔布瓦郡是与山区接壤的丘陵盆地,西边是通往勃艮第公国的边界线、南方与隆夏山区接壤、东边与蒂涅茨萨普领接壤,阿尔布瓦郡虽然在科多尔省是偏僻郡境,但它比我们蒂涅茨要富庶许多,郡境共有一城、三堡、三十四村落。” “阿尔布瓦郡现有常备驻军六百余人、当地领主私兵人数在四百左右,主要防备着隆夏领和我们的萨普堡。大家记下阿尔布瓦郡的兵力分布......” 石屋外的军堡空地中,十个各队挑选出的辎(医)兵也被集中一起参加一场特殊的训练,给辎(医)兵们训练的不是辎重官斯宾塞,而且军团统帅、边疆子爵亚特本人。 亚特手里拿着切割成型卷做一卷的棉纱布,这种棉纱布是山谷纺织工坊自行纺织的,颜色并不白净,倒是有些泛黄,每卷纱布规制都差不多,半英尺宽,六英尺长。 纱布质量不错,价格也足够昂贵,不过好在能够反复使用。 “我最后再强调一次,包扎之前一定要看清伤兵的创口类型,记住烧伤、烫伤以及化脓伤口不能急着包扎,要交给随军医士处置。创口包扎前要清理伤口,至少保证伤口及附近没有脏物。包扎时应从远端向伤口近端,绷带头必须压住,即在原处环绕数圈,以后每缠一圈要盖住前一圈地一半......”亚特说着就给躺在地上假装被利刃砍伤的士兵缠上了一卷纱布。 亚特包扎完毕,指着旁边像短木梯加了绳网一样的木架子,“......纱布包扎以后就可以把伤兵用这个担架抬回中军交给医士救治。” “来,医护队长,让你们每个人都过来试一次,我看你们学会没有。”亚特抹了一把额头汗水,点了那个托马斯学徒出身的医护队长,让他组织辎(护)兵实际操作。 这时,辎重官斯宾塞手里捏着一摞硬布块跑到了亚特身后,“大人?大人,我正找您呢。” 亚特扭过头看了一眼斯宾塞,又低头看了他手中的那一摞硬布块,“哟,这么快?拿来我看看。” “大人,这几块臂章都是我根据您修改后的样式让纺织工坊的裁缝们连夜重新缝制的。” “步兵是鸢盾臂章、骑兵是飞马臂章、弓兵是张弦臂章、战车手是双轮臂章、辎重兵是斧锤臂章,各兵种对应的旗帜也是如此,请您过目审定。” “另外您说的那个军衔胸章样式比较复杂,尤其是几位骑士的纹章很复杂,他们军衔胸章也比较难缝制,不过我已经催促纺织工坊的裁缝们赶制,过两天应该就能送过来了。” 亚特接过了斯宾塞手里的那一摞代表各兵种的臂章一一翻看,“嗯!这次的样式还差不多~” 第四百零一章 整编扩建 北关军堡亚特营房里,军队副官奥多和安格斯两人刚刚敲门进来。亚特示意两人坐下,然后招呼侍卫倒了两杯清凉的啤酒。 亚特从桌子上拿起了好几本刚刚装订成册的书籍,给两人各自分了几册,书籍是由山谷自制的草纸做成的,这种草纸制作的书籍相比那些羊皮纸制作的而言十分轻薄,不过由于“造纸技术”还处于保密状态,平日里几乎不会对外使用。 “奥多、军士长,这套《兵法简述》是我从伦巴第的一座神学院图书馆高价买来的,罗伯特神甫和书记官鲍勃带着中军的三个吏员花了整个礼拜才转译成通用文,拉丁文原版我正在细细研读,这套转译本你们两个拿去研究。另外还有几套兵法书籍中军指挥营帐的文书吏员们正在抓紧译为通用文,到时候你们拿去研读一番。” “你们都是久经战阵的人,下去以后结合多年作战的经验提出修改意见,到时候我们一起研讨。待定刊之后这些书籍就当作军官学堂的教授素材。” 奥多和安格斯起身接过书籍,轻轻地翻开牛皮扉页,细细观看里面的纸张。 “大人,这就是我们山谷自制的草纸?可比那些羊皮牛皮轻薄多了。”奥多摸着书籍光滑的书页不由得一阵感慨,他没想到遍布前进的树皮野草也能制作成昂贵的纸张。 安格斯更关注书籍本身的内容,“大人,有了这套兵法书籍我们教授军官就容易多了,粗粗看了几眼从招兵练兵到行军作战几乎都有,是件宝物!” 亚特抬了抬手,“这套兵法书籍你们下去以后再看,叫你们过来是再商议一下军队接下来整编扩建的事情。这两天我们的新兵训练就要完成了,我打算......” ............ “......听说军团就要整编扩建了,你说我们还能不能混个旗队长?” 北关军堡密林外的荒原训练场,仍在接受新兵训练的自由囚徒汉斯和伯里刚刚完成了个人战技考核,他们身上穿着军团战兵裁汰下来的短褐和罩袍、手里抱着训练比武用的木棍和盾牌,抹着满面的粗汗躲在训练场南部边缘的树荫下歇凉,顺便分享打听到的小道消息。 在约纳省东境与施瓦本人血战一场以后囚徒兵团宣布解散,汉斯伯里和大多数幸存下来的囚徒一样都选择跟随威尔斯军团南下,因为对囚徒而言和平时节尚且无法生存,更何况是战乱之秋,就算他们恢复自由以后也只能做些偷鸡摸狗或是拦路抢劫打打杀杀的事情,还不如就当兵吃军粮。 更何况他们亲眼目睹了威尔斯军团的士兵高额的军饷和优渥的待遇。 跟随威尔斯军团南下之后他们陆续修整了半个多月,这期间他们这些自由囚徒都被安置在此地北部一处叫“巨石镇”的军寨中,那里四处都是荒原,想跑都跑不掉。 期间有几个憋不住坏的家伙企图发动“暴动”抢钱抢粮逃跑,结果刚刚举事就被军寨里的驻军干掉,几个坏家伙当场被斩首晒尸。 自那以后两百四十六个自由囚徒都安静了下来,踏踏实实地等待安置。 也就是在那次“暴动”后不久,一支自称新兵队的“老兵”来到巨石镇驻军营寨将所有的自由囚徒接到了这座北关军堡,开始了艰苦卓绝的“新兵训练”。 汉斯和伯里曾在死侍队待过,见识过最惨烈的战斗,立下过不菲的军功,也因此受到过战后的军赏嘉奖。 不过直到现在两人居然都还不算威尔斯军团的战兵,他们的身份只是低于最普通战兵的学徒新兵,地位与军队里的杂兵劳役差不多。 汉斯从腰间取下装满啤酒的酒囊,由于山谷自产的啤酒使用了特制的发酵工艺,所以酒囊总是鼓鼓囊囊的。 呲~汉斯打开酒囊放出了一些气体,然后对着嘴咕侬咕侬地灌了一大口,一股凉意从嗓子眼坠入肠胃然后弥漫全身。 “舒服~真舒服~”汉斯忍不住闭眼享受啤酒带来透心凉。 而一旁的伯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汉斯,然后拿起腰间装着清水的水囊尝了一口——寡淡无味。 伯里一口吐了出来将水囊摔在地上。 汉斯瞥眼瞟了瞟伯里,自顾自的收起了酒囊挂回腰间,“怎么?军赏这么块就挥霍完了?那可是整整两百芬尼!你怎么花得那么快?” “还不是辎重队的那些杂种,撺掇我去赌豆,才几轮下来就给输光了~” “你个猪脑子!你能赌得过辎重队的那些个老狐狸?再说这几天可都是背过军团法令,军中严禁滥赌,你难道想挨军棍?” 伯里摸了摸屁股,“那能!我们都是在休沐日里在酒馆玩了几把,不犯军法。对了,刚才我说的那个事你到底有没有消息?” “什么事?” “你这狗脑袋,就是军团整编扩建的事情,我们有没有可能做旗队长?我可听说旗队长每月军饷一百二十芬尼呢!”伯里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汉斯腰间的酒囊咽口水。 汉斯笑了一声,将腰间的酒囊取下扔给伯里,“没希望!” 伯里迫不及待地打开酒囊猛灌了一口,呛得剧烈咳嗽了两声,“为~为什么?我们在第二步兵团的时候就是中队长和旗队长,如今整编扩建了怎么~” 昨天我去拜访瑞格长官了,瑞格长官说威尔斯军团所有旗队长以上军官必须由军官学堂受训过的军官担任,就算我们通过了新兵训练晋升战兵最多也就能担任小队长,中队长都不敢说一定能当上。 “啊?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做不上旗队长?我可不会识字~” “倒也不是没机会,听瑞格长官说军官学堂也招收不识字的优秀战兵和低阶军官,只要表现足够优异也是有机会的。” “算了吧,我还是做一辈子普通战兵吧,我可不愿去那间石屋里蹲在木板矮凳上受罪~”伯里嘟囔一句又抱起酒囊猛灌一口。 “嘿!你倒是给我留点,知道这啤酒多贵吗?杂种,给我留点......” 两人为了抢夺酒囊扭打成了一团...... “汉斯、伯里!你们两个杂种还在干什么呢?快!马上进行新兵战阵考核了!”一个右手拿着桦树皮左手捏着炭棒、身穿轻便常服的中军吏员朝树荫下走了过来,叫骂了两个新兵几句。 汉斯伯里扭头一看是负责记录新兵考核结果的中军吏员,立马不敢嬉闹了,赶紧爬起来整理衣甲拿起武器朝新兵队伍跑了过去...... ............ 五月十日傍晚,白昼的酷热随着太阳的落下渐渐褪去,被折磨了一整天的士兵们已经吃罢晚餐坐在营帐门口吹着晚风喝着啤酒享受着难得的清凉。 然而北关军堡的石屋中依旧炎热,二十几个军官端坐在石屋里,石屋上首台阶长条木桌中间坐着亚特、奥多、安格斯和卡扎克,这是威尔斯军团的重大军议,所以民政并没有派员列席,石屋的后面还有几个中军指挥营帐的吏员列席旁听,书记官鲍勃也在其中。 威尔斯军团还没有整编,各级军官的军衔军职也都还没有确定,连队级以上军官自不必讲,此时坐在石屋中的中队长、旗队长级军官也都会在接下来的整编扩建中升职。 军议由晋升军团副官不久的红发卡扎克主持,以前他都是坐在下首听奥多安格斯他们讲话,这是他第一次主持这种重要的军议所以有些紧张。 “......那个~接下来由安格斯大人为我们~介绍威尔斯军团的编制。大家认真听,听完以后可以提建议。好!”卡扎克说完朝安格斯微微鞠躬示意。 安格斯点了点头,拿起了长条桌上的一份桦树皮,“各位,在大人的亲自谋划下,我和奥多大人、卡扎克大人以及几位军官共同商议了一份威尔斯军团战兵的整编扩建计划,这只是野战战兵的编制计划,边境驻军、郡城郡兵以及巡境队、守备军团等军队的编制暂时不变。” “威尔斯军团设六级编制,分别是小队、中队、旗队、连队、分团、军团,这六级基本也是沿用军团步兵历来的编制。” “第一级,小队。五人为一小队,设小队长一人,战兵四人。 第二级,中队。三小队为一中队,包括两个战斗小队和一个直属小队;中队设中队长一人、副中队长兼直属小队长一人、战兵十四人,共计十六人。 第三级,旗队。三个中队为一旗队,包括两个战斗中队和一个直属中队;旗队设旗队长一人、副旗队长兼直属中队中队长一人,旗队长配两名亲卫;共五十一人。 第四级,连队。三个旗队为一连队,包括两个战斗旗队和一个直属旗队,连队设连队长一人、副连队长兼直属旗队长一人,连队长配六名亲卫;共一百六十人。 第五级,步兵分团。三个连队为一个步兵分团,包括两个战斗连队和一个直属连队,分团设分团长一人、分团副官兼直属连队长一人,分团长配十五名亲卫,共计四百九十六人。 第六级,威尔斯军团。辖两个步兵分团,即威尔斯第一分团和威尔斯第二分团,第二分团对外宣称南疆守备军团。 军团指挥营帐直辖六十骑骑兵队、一百人弓弩队、六十人重甲步兵队、五十架战车队、三十军法兼督战队、二十人指挥营帐卫队、八十人(编制内,不含临时征发人员)辎重队以及从辎重队里单设出来的随军医护队,另外中军指挥营帐设随军神甫(机构)、书记官(机构)、思政官(机构)、参谋官(机构),威尔斯军团战兵满编情况下约为一千五百人。当然,我们现在肯定是无法满编的,但是框架要先搭起来。 此外,每个旗队由中军指挥营帐派驻军法军士和思政吏员各一人,连队派驻军法队长和思政管事一人,分团派驻军法副官和思政副官一人,威尔斯军团设军法官一人、思政官一人。军法和思政属员接受同级军事长官和上级直属长官的双重统率,所有战兵及军官的晋升嘉奖必须有同级军法、思政属员的附署方才有效。” “好了,大家思考片刻,可以提出异议......” 第四百零二章 军衔军服 安格斯挥手示意起身提问的安德鲁坐下,赞许地朝这个勤思考的军官点点头,“安德鲁提出的意见很好,这里有两点我必须要解释一下。” “第一点,各级直属队伍本质上并非我们以前理解的亲兵队,它的本意是各级编制中的精锐力量,只是因为它的主官同时兼任上一级副官,因而称为直属,你们也可以把它称为“第一小队”、“第一中队”、“第一旗队”......” “第二点,军团中确定了各级“副官”的编制,本质而言各级副官就是以往我们的“第一”小队、中队、旗队长。在以前一旦上级主官死伤或暂离队伍,这个下属第一军官就会顺位指挥军队。如今我们设置“副官”编制其一是为了明确这种主官不在位是军队的指挥权问题;其二,副官在指挥直属队伍的同时也具体负责辎重、营房、军纪、士气等辅助性军务;其三也是为了培养更多的军官,一旦军队扩编,这些副官立刻能成为新编军队的主官。” “另外,隶属于军团中军指挥营帐的各支直属队伍也并非完全与两个步兵军团脱节。就例如辎重队和医护队,它只是在编制上隶属于中军指挥营帐,但也是要根据战斗需要分派到各支独立作战的军队里的,同样这些队伍接受同级军队主官和上级专职主官的统率。” “另外,连队和分团肯定要设置文书吏员类的职务,不过都作为连队长和分团长的营帐属员。” 安格斯说完以后就端起长条桌上的酒杯润嗓子,石屋中也响起了低声交谈声。 卡扎克待众人稍微安静,继续主持军议,“各位暂无异议的话我们讨论下一项,请奥多大人为大家介绍军职军衔和兵种旗帜。” 奥多没有废话,他直接照着桦树皮上的内容大声念道: “士兵级军衔: 杂兵劳役和临征农兵无军衔 战士(鸢盾胸章)——普通士兵 军士(鸢盾叉矛胸章)——小队长 军士长(鸢盾长剑胸章)——中队长 军官级军衔(必须出自军官学院): 骑士侍从(三角旗胸章)——旗队长或中队长 见习骑士(燕尾旗胸章)——连队长或旗队长 领兵骑士(骑士)(纹章胸章)——分团长或连队长 方旗骑士(纹章胸章)——军团副官或分团长 领兵男爵(纹章胸章)——军团副官(暂无) 宫廷边疆子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军团长 野战军队辅兵军官及文书吏员降一级任命; 以上为野战部队。各地驻守军队在称谓前加“守备”前缀,降一级配置。” “军种旗帜图式也基本定型——步兵鸢盾、骑兵飞马、弓兵张弦、战车双轮、辎重斧锤。” ............ 北关军堡亚特的营房里,几位高阶军官正在营房中听候亚特的指示。 “目前我们并没有实力完全满编,所以步兵第一分团先补充新兵完整组建,第二分团暂时组建三分之一的骨架,等后面我们再慢慢填充。中军指挥营帐的各支直属队伍也暂建三分二的框架,慢慢填充。” “奥多、安格斯、卡扎克,你们三人在军团整编扩建完成前都有倾向性的任务。奥多要负责军队的武器盔甲配置、军服的制作、粮食物资的供应以及军饷的发放;安格斯你要负责拟订军团整编扩建后的训练内容,尤其是各兵种之间的配合;卡扎克你主要负责整编扩建期间的人员配属调整。中军指挥营帐和各级军官都会配合你们,但他们只是手脚,你们三个才是脑袋。” “是,大人!”三个高阶军官异口同声。 “奥多,工坊如今已经开始量产武器盔甲,欧陆商行也将在近期外购大量的武器盔甲供给威尔斯军团,武备的事情我不担心。” “不过我们制式军服一定要尽快交付,军团整编扩建完成后我要让所有人都穿上新的军服。” “大人,我今天再带人去工坊看看......” ............ 山谷南部谷间地,工坊区,热火朝天。 武器工坊昼夜不停地打制刀剑斧锤矛头和铁甲板甲;木工工坊为武器工坊配套制作矛杆、盾牌、斧柄;酿酒工坊更为忙碌,他们生产的啤酒葡萄酒不仅要为山谷领地数千领民供给,还得保证那些手里有钱又贪杯豪饮的士兵军官们能够畅饮,最重要的是如今山谷自产的威尔斯啤酒已经在各地小有名气,也是欧陆商行对外销售的一项重要货品。 不过最近几日最为忙碌的却是纺织工坊,因为他们刚刚接到军队一笔千套罩袍军装的大订单,而且必须要在二十日之内完工。 接到订单以后,纺织工坊停止了羊毛纺织、毛呢制作和棉纺做工,所有的人手都投入了军队制式军装的制作任务中。 尽管民政已经为了这批军装通过商队外购和工坊库存备齐了布料,不过靠手工人力军装制作的速度仍然缓慢。 “......奥多大人,这是第一批成型的罩袍军装,主要是旗队长以上军官们的,罩袍本身是棉布材质灰白本色,我们在罩袍腹背两面印上了兵种图式,在左胸处印有刚刚下发的军衔图式。” 纺织工坊管事抽出一件已经制作完成的罩袍军装,这套军装有点类似圣团骑士的制式罩袍,只不过将胸前后背的十字架变成了步兵的鸢盾图式,罩袍的左胸上还有一枚承认巴掌大小的三角旗军衔章,这是步兵军装,穿戴者为骑士侍从,通常是旗队长军职。 这种军装并不是盔甲,它只是套在盔甲外展示身份和军职军衔的。 “奥多大人,纺织工坊已经连续五个昼夜没有停工了,我们这里只有八个纺织工匠和二十来个学徒和杂工,这批罩袍催得太急了,目前旗队长以上军官由于数量不多我们基本已经完成了,不过旗队长以下士兵们的军装数量太大,恐怕无法按期......”纺织工坊内,那个胡须和头发都沾满白色飞絮工坊管事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无奈地看着前来催促罩袍军装的奥多和斯宾塞几人。 “那我可不管,以前你们给军队制作的罩袍披风和军帐毡毯不都如期交付了?这次为何就不行?”辎重官斯宾塞可没那么好应付。 “辎重官大人,您说的那是之前零零碎碎的军资补给,这个月五十套下个月一百套我们当然能如期交货。可是这次不同,一千套罩袍军装不说,主要是还得按照军队定下的图式印上兵种胸章和军衔胸章,威尔斯军团兵种多,等级多,而且人多身形也不尽相同,我们还得根据你们送过来的尺码型号大致分出大中小三种。这得花多少时间~” 斯宾塞还想再给纺织工坊管事施加压力,奥多站出来制止了斯宾塞。 “行了,我知道纺织工坊也有很多难处。不过军队最多还有十来天就整编完成,军队整编后急需统一军装振奋军容军纪。” 奥多低头想了想,“这样吧,我给你们提几点建议。第一,如今谷间地春耕基本已经完成了,冬麦收割也该有一段时间,你们可以去谷间地的村寨里招募人手,尤其是那些会一些裁缝手艺的女人,她们总能帮你们缝缝补补。临聘人手额外花费的钱财军队可以出。第二,军队仓库里有一些比较新的罩袍,我会让辎重队收集起来交回工坊重新浆洗后印上图式改成军装。” 纺织工坊管事听完细细思索,奥多提出的两个方法确实能够缓解压力,眼中的焦虑顿时消散了不少,“那行,我立刻去找民政官大人商议临聘人手之事。那也请军队也尽快将罩袍回交给我们改制。” 奥多看了一眼斯宾塞,斯宾塞连连点头应承,“奥多大人,我回去以后立刻将库房中的罩袍全都送过来。工坊这边聘请劳工需要的钱财也请管事尽快测算一个大致的数目,我会去向指挥营帐申领这笔钱财的。” 奥多满意地点了点头。 “军装的事情你们务必抓紧,不能有丝毫懈怠,否则大人那儿我可不好交代,到时候老管家那儿也不会有好脸色。”奥多低声提醒了管事几句。 奥多再次压低声音,附耳对纺织工坊管事说道:“我这次来除了督促军装制作以外,还受大人的密令过来看看纸张的生产。” “好!正好我们取得了一些突破,正好让您给看看。”说到纸张,管事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管事单独将奥多领着出了纺织工坊,来到了纺织工坊旁边同样建筑在河流边的一座单独的院落里。 这处院落不同于其它工坊,虽然面积很小却有四面高高的木栅高墙包围,小院只有一扇小门,门口常年有两个守卫工坊区的持械农兵把守,除非有纺织工坊管事亲自带领或坊作官的手令,任何外人都不能进出小院。 工坊管事走到门口对着两个农兵吩咐了两句,农兵一看管事身后跟着军队的奥多大人,立刻向奥多鞠躬致敬,然后打开院门让奥多两人进去。 第四百零三章 造纸印刷 小院中有两间木屋、一座木棚和一处当作伙房的草棚子,共有五个人常住在这里,包括一个工匠、一个学徒以及三个从军队伤退安置的老兵。 见到管事和奥多进来,五个人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上来致敬,尤其是那三个伤退的老兵看见奥多更是异常激动。 奥多主动上前与几人打招呼,还对着三个伤退老兵一番叙旧。 “奥多大人,这间木屋是他们的房舍,平日里他们都是不准走出院落的,所以就住在这间房舍里,那个木棚里堆积着造纸的材料,而制作纸张的主要场所就是那间木屋,请随我来。”管事将奥多引进了那间结实的木屋。 进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口巨大的铁锅和灶炉,炉膛中还燃烧着薪柴,大铁锅里蒸煮着满满一锅树皮。 铁锅灶炉旁是一个从后墙伸进来的水力锻锤,水力锤不停地捶打着大石臼里已经变成烂糊的树皮。 大石臼旁边就是一口木制大水缸,水缸一旁还整齐地码放着五六十块横竖一臂长短的木框,每块木框中都有一张细细的棉布纱网。 “奥多大人,经过两年的探索和无数次失败,我们现在已经基本掌握了大人教授的造纸工艺。简单来说分为十一个流程。” “第一步集料:我们主要用木工工坊制作矛杆和盾牌时剩下的云杉、冷杉、榉木、橡木等优质木材的树皮为原料,刮去绿皮。 第二步晒料:将采剥来的树皮挂在院内让太阳曝晒,晒干后储存备用。 第三步浸泡:将晒干的树皮置于河流之中,让流水浸泡去杂质,直至树皮完全发软为止。 第四步拌灰:先用筛子将草木灰过筛,然后将泡软了的树皮置于其中,让草木灰均匀地附着在树皮上,这一步决定了纸张是否白净,我们反复尝试了百余次才成功。 第五步蒸煮:将已经上灰的树皮置于盛水的锅中,盖上麻布,用柴火蒸煮。煮的时间一般在一天以上,直到树皮煮熟煮烂。 第六步洗涤:树皮煮透后,就将煮透了的树皮挑到溪流之中,让河水将附着在树皮上的草木灰冲走,同时用手不断浣洗,并将一些杂质及硬物清理干净,直到没有杂质了为止。 第七步捣浆:将清洗干净了的树皮放到石臼里,靠水力锤反复捶打,直到树皮能够在水中自然散开为止。 第八步捞浆:先在木缸里盛上七分满的清水,然后再将捣碎成泥的浆液倒入水缸中反复搅拌均匀,然后用细密棉纱布框制的纸模筛去打捞水里的纸浆,待纸浆都沉淀到白纱布上后,慢慢倾斜着竖起纸模筛,让水滤干抬到阳光下去晒。 这个过程只有我们的工匠才能完成,因为稍微不注意就会让纸张厚薄不一,有些甚至根本不能成型。 第九步晒纸:将捞浆出来的纸连同纸模筛一起抬到阳光下曝晒。 第十步砑光:当纸晒到七八成干的时候,用边缘光滑完整的瓷碗去轻轻地打磨纸模背面,让紧附白纱布一面的纸更光滑更有色泽。 最后一步就是揭纸:纸晒干后,先用手撕一个角,然后就用很光滑的揭纸木片轻轻地揭下整张的纸。 纸揭下后就查看成色,符合要求的就全部锁进那口大铁箱中交给民政官放入木堡金库封存,不符合要求的就撕碎扔进铁锅中重新蒸煮。 管事说着从腰间掏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那只大铁箱,铁箱里已经积攒小半箱洁白的纸张。 奥多蹲身捡起一张纸,纸张轻薄密实,表面光滑白净,比起最开始那些又黄又糙又厚的草纸而言这些成品比少女的肌肤还要光滑。 “奥多大人,最上面这五十张昨天刚刚揭下来,这是目前为止我们得到的最优质的纸张。除了上帝也只有大人才能创造如此奇迹。” 管事是一个接受过神学教育的人,他深知这些纸张将会带来的震动,若是按照一本书籍的价格来算,这些纸张的价值堪比等量的银币,虽然为了制造这些纸张这座小院已经花费了两万芬尼的钱财,浪费了无数的材料器械,但它的价值终将展现在世人面前...... 管事想起了另一件事,收住了眼中的激动,犹豫许久后低声附耳对奥多问道:“奥多大人,最近木工工坊受命制作一些刻着拉丁字母的小木块,而且那些小木块上的字母都是反刻上去的。这是为了什么而做的?是不是与这些纸张有关?” 奥多听罢脸色突然沉了下来,轻声呵问,“告诉我你从哪里知道的?” 管事心里突然一惊,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问了不该问的事情,“奥多大人~我~我~” “快说!否则我就地处置了你!”奥多突然凶狠了起来。 “是~是木工作坊管事拿着民政官的手令到我手里调用纸张的时候说的~”管事额头已经爆起了豆大的汗珠。 “木坊管事?他好大的胆子!” “你给我听好了,若是这间小院里的任何事情,那怕是一道最普通的工序被外人知晓,你和你全家的脑袋都别想保住!” 奥多转身一把推开了管事,径直走出了木屋。 “是是是!属下记住了,记住了,记住了~”管事抹着额头的密汗,抬头看着远去的奥多,眼中闪出一丝别样的神情...... ............ 山谷木堡,领主大厅一楼公事房,民政官库伯正在向亚特禀报领地庶务。 “......老爷,今年的春耕已经完全结束了,去年出征前您安排的六千英亩的开垦任务预计在今年秋收前能够完成,这项任务比预计的要提前一年,等到秋天山谷南方谷间地就有差不多一万英亩的土地。由于“沤肥法”的推广,这些土地在足额缴纳各类税赋后还能供养四五千领民。不过这些荒地开垦完之后就得往南走穿过那片密林后才有适合的土地供我们开垦。” 亚特手里握着鹅毛笔签署一份军团中军指挥营帐呈报上来的军服资金追加请示,“工坊以南我已经全都探查过了,沿河南下不到六十英里的距离还有三处谷间地这样的开阔荒地,加上一些零散的河间地、盆地,我们实力足够的话至少还能开垦出六万英亩的肥沃土地,再往南土地也是不少,不过我们一时半会是不太可能跑那么远的。” “老爷,我明白了。我会在今年冬麦播种以后的农闲时间派人穿过密林去勘察工坊南边的荒地。”库伯如今对土地的渴望是无法抑制的。 亚特在那份追加纺织工坊军服费用的请示上批上了“同意”,然后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份蒂涅茨郡各处领地呈报上来的郡情翻看了几眼,“库伯,郡中各地呈报上来的郡情你看过没有?” 库伯盯着亚特手里的那份桦树皮,“老爷,这份郡情就是我将各地送来的文册汇总的,自然是看过的。” “这份郡情是否真实?” “回老爷,大体是真实的。郡中各地领主乡绅们都不敢招惹您,所以他们也不敢欺骗您,不过其中隐瞒丁口土地的事情肯定不会禁绝。” “您不是下令派人寻找矿藏吗?我们的人通过暗访得知郡北山区中有一座小型的铜矿场,但当地的领主在呈文中瞒报了这座矿场,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悄悄开采获利......” 亚特手里的鹅毛笔捏得越来越紧,“让监察官四处暗查,找出一两个最典型的报给我,我亲自处置!” “是!老爷。” “对了,告诉堂区学堂,这两天我会抽空去给那些特训的学徒授课,这些人结训以后将会成为我控制郡境的助手,我得和他们多见见面。” 库伯快速的在手中的桦树皮上记下了几个词。 “老爷,另外还有两件事需要向您禀报。第一件事就是木工工坊已经按照您的密令刻制出了十五套完整的拉丁字母,经过测试果然能在白纸上印下文字,我们成功印出了圣经第一页的两段经文!”库伯说着将夹在桦树皮中的一份布满符号的纸张递给了亚特。 亚特拿起那份印着圣经的纸,心里万分激动,尽管那张纸上的字迹着墨不均时而浓时而淡,好几个地方还有污垢。 然而这将是划时代的创举,就像纸上那段经文——起初,神创造了天地...... “老爷~老爷!” 库伯的呼喊将亚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哦哦,对了你还有一件事?” “是的老爷,还有一件事也是同这个木块印文有关的~”老库伯的语调明显降了下来,眼神也有些躲闪。 “恩,你说!” “老爷,是我驭下无方,木工工坊制作印文木块的事情泄密了!”库伯说着就跪倒在地。 亚特脸上的笑容慢慢融化、面色渐渐沉凝,“起来吧。” 亚特将老库伯扶了起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今天中午。中午时纺织工坊管事跑到木堡官署中找到了我,告诉我木工工坊管事曾给他讲过印文木块的事情,前天晚上他又听见木工工坊里有几个工匠和酿酒坊的伙计醉酒之后讨论这件事......” “他担心这件密事泄露,思前想后~” “老爷,我打算晚上连夜赶到工坊区处置这件事!” 亚特脸色铁青,“那个纺坊管事倒也有些醒事,知道有人捅了天。” “你不用去了,我已经知道这件事,就在午餐前罗恩已经带着侍卫去工坊处置这件事了。”亚特坐回了靠椅上,继续翻看文书。 老库伯知道这件事已经闹大了,心里忐忑不安,“老爷~我~” “行了,你是民政主官兼坊作官这件事你肯定要承担责任,罚没你三个月薪饷。不过你最近都忙着郡中的事情,也不可能事事都尽善尽美,所以也不用背负太大压力。” “造纸和印刷两个绝密奇术将关系我们所有人的未来,我不能容忍出现任何问题。罗恩会把所有的知情者全都拧出来交给你处置,那个木坊管事必须处斩,坊作副官降为木坊管事,其余泄密者一律严惩!知情者下达封口令。” “你让营造官在工坊区里再建一座独院,把制作印刷木块的工匠单独放到小院中派农兵把守,让工匠们继续改进尤其是继续研究适合印刷的墨料,另外你让堂区学堂把文册书籍中拉丁字母排列出一个出现的频次,以后那些最常用的拉丁字母要多刻制印板。” “以后造纸和印刷两座院子收归民政官直辖,由你亲自管理。罗恩也会派人帮你。” 亚特想起了那个“告密”的纺坊管事,“纺坊管事管理纺织工坊十分出色,即刻升任坊作副官兼管纺织工坊事务。” “是,老爷!只是那个木坊管事~”库伯欲语又止,终于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亚特抬头看了看这个年近半百的老头,眼神中又闪现了一丝不忍。 他又缓缓起身,从木桌上拿起酒杯斟满了一杯葡萄酒递给老库伯,“老家伙,我们的势力越来越大,以后这样的事情肯定少不了,慢慢习惯吧。算了,巴斯下个月就要回来了,到时候我让他以领地法官的名义去处置。” “老爷,我是民政官,出了这样的事我不该躲避。还是我去处置吧!”库伯眼神突然坚定。 亚特拍了拍这个老头子的肩膀,举起酒杯与库伯碰了一下,“老家伙,下个月就是你五十诞辰,小乔治吵着要给他的库伯爷爷举行一场热闹的生日宴会。” 库伯愣了片刻,眼中旋即闪出一丝泪花...... 第四百零四章 经营之道 山谷木堡,堂区学堂明亮宽阔的授课厅中,三十二个年龄大小不一的特训学徒都静静的端坐在木桌后面的矮凳上。 他们有的已经满脸胡须、有的下巴刚刚冒出胡茬,有的身形魁梧、有的个子单薄,有的人是没落的贵族子嗣,更多的是商人、乡绅和市民之子。 这些人来源也比较复杂,除了十几个蒂涅茨郡中的良民子弟外大多是从北方各地躲避战乱的难民,当然其中也少不了山谷里面“原始”领民家的孩子。 他们身前的木桌上都整齐地摆放着桦树皮和炭棒。 授课厅堂里除了接受训练的学徒以外还旁坐着一些山谷里的民政中高层人物,得知亚特将亲自到学堂为学徒们授课的消息后,民政的许多官吏都纷纷抽身旁听,能够得到子爵大人的亲自提点当然是无比荣耀的。 民政留守木堡主事的几位副官和管事自然不会缺席,山谷神甫哈米什、山谷医坊医士法娜兹、堂区学堂管事兼民政官助理盖伊、留守执教的两个第一期堂区学堂学徒教授......就连子爵夫人洛蒂也都受邀前来旁听,因为洛蒂本身也是堂区学堂的教授之一,她偶尔会到学堂里为学徒们讲授财会计算的奥秘。 站在授课厅前方一块大木板前的亚特穿得有些隆重,宫廷授予他子爵勋衔时赏赐的那套子爵礼服让他看上去格外的耀眼,这套礼服到手后就没用过,今日穿出来也是表示对这些特训学徒的重视。 文字算术和《领地法典》这些东西平日里有堂区学堂的教授们传授,亚特没打算讲这些。 他拿起硬木烧制的炭棒在那块大木板上写下了“经营之术”这个词语。 “我是落魄贵族出身,为了躲避仇杀以猎人身份苟延残喘在这座荒谷密林之中,整日与豺狼野兽为伴。诸位现今端坐的木堡以前只是一间低矮的猎人木屋,诸位抬眼能看到的地方以前都是荒林野谷无人之境。”亚特开始了自己的开场白。 “诸位一定很好奇这么一片荒谷是如何变成一方乐土的。” 亚特停顿了片刻,“答案就在这“经营”一词之中。” “我的岳父,也就是现今的勃艮第伯国宫廷财政副臣、宫廷子爵高尔文大人,由于他一心只想赚钱不愿为封君作战而被人戏称为“商贾勋贵”,不过在我看来他就是一位极善经营之术的智者。” “我曾与他探讨过经营之术的奥秘,他给我讲了一个特别浅显的故事。” “说是有一个农夫他的家里只剩下二十个鸡蛋,不过这个农夫野心很大他希望把这些鸡蛋变成一头耕牛,因为一头强壮的耕牛对农夫象征着富足而美好的生活。最关键的是两年之后他真的做到了。” 亚特说完又是一顿,厅堂众人都低声议论,都觉得不可能。 待众人稍微安静后,亚特又开始,“那些鸡蛋是如何变成耕牛的呢?” “按常理而言,这些鸡蛋顶多也就能卖三枚铜芬尼,而一头耕牛,那怕是小牛犊也得花费两百芬尼,显然这筐鸡蛋换不了一头耕牛。” “不过故事里的农夫是一个头脑活泛的人,他并没有将鸡蛋直接拿到集镇的自由市场里叫,而是又花了一点钱财跑到集市中卖了一丁点颜料将二十枚鸡蛋绘制成眼色各异的彩蛋。然后他就耐心等待,不久,就在复活节的前一天农夫开始行动了,他带着那些彩蛋径直走进了集镇中的教堂向上帝一番虔诚的祷告。而后他就走出来教堂,站在教堂门口大声地叫卖这些获得上帝祝福的彩蛋将会在明天的复活节里成为耶稣复活的象征,每只鸡蛋售价一个半芬尼。” “由于第二天就是复活节,集镇里总少不了喜欢圣迹的富人愿意为那些漂亮的彩蛋花钱,一枚普通的鸡蛋不值钱,但一枚彩绘过的鸡蛋就价值翻倍,一枚进入教堂接受过圣光的彩绘鸡蛋价值又翻了倍,一枚在复活节前夕出现在教堂门口接受过上帝祝福的彩蛋价值又翻了几倍。” “如此下来,一筐价值两三芬尼的鸡蛋被农夫卖出了三十芬尼的高价,而且很快被抢光。人们喜欢圣迹。” “有了这三十芬尼做本,农夫就去自由市场里买了五只下蛋的母鸡,母鸡为农夫生了不少蛋,第二年复活节的前一天,他再次用去年的方式将彩蛋卖了出去。当然那座集镇能够购买彩蛋的人不多,所以他雇了几个同村的伙计将这些彩蛋卖到了更远的地方......” “等到第二年卖完彩蛋的时候,他的手里赚取的钱财已经可以买一头小牛犊了,不过他并没有卖小牛犊,他用这笔钱买了数百只鸡崽,并聘请了两个老农妇饲养,等到第三个复活节的时候他就不用买彩蛋了,因为他家母鸡下蛋卖出的钱已经足够买一头健壮的耕牛。” “这个故事明显是我岳父大人杜撰出来启发我的。不过一筐鸡蛋变一头耕牛的道理却是实在的。” “经营之术是一个很神秘的词汇,我们无法用一两句话概括它的全意。不过,经营这种神奇的东西却时刻都在我们身边。” “农夫将几颗麦种插入农田中,然后等到秋天时几颗麦种变成了数百粒粮食。麦种变粮食的过程中,农夫需要耕田锄地、浇水施肥,这个过程就是经营。” “商人将两枚银币换成勃艮第的一桶波多尔葡萄酒,然后拿到南方伦巴第换成了五枚银币。两枚变五枚的过程中,商人需要采购,需要驮运,需要费尽口舌与买家讨价还价,这个过程就是经营。” “所谓经营,就其本质而言就是“折腾”。若是那个农夫一开始只是墨守陈规老老实实地去换成两三枚铜芬尼,那他一辈子也不可能变出一头耕牛。就是因为他拿着那些鸡蛋四处折腾才换回了一头耕牛。” “诸位学徒将在不久之后就任郡境各地的牧民官。我需要你们不停地开垦荒地、增加粮食赋税、繁荣领地丁口,这个过程其实就是折腾。” “有些地方原本就过得不错,领民们觉得都没必要费心费力地开垦荒地,不过你们要记住,不要盯着那几枚价值几枚铜币的鸡蛋不离眼,你们需要的是那头象征农夫身份的耕牛。” “对我而言,经营得好就会有源源不断地丁口繁荣我的领地,我的谷仓会一天天填满,我的金库会一天天充盈。” “对你们而言,经营得好就会不停地升职加薪,副管事、管事、副官、主官,乃至向你们的民政官库伯一样跻身贵族......” “不过,我口中的“折腾”绝不是胡乱作为。你们需要熟悉辖区的人口强弱、地貌平坦崎岖、土地肥沃还是贫瘠,你们需要学会如何安排土地开垦步骤,需要知道如何春耕秋收,如何冬藏夏补,如何给领民登记造册,如何配合税务官征收粮食税赋,如何在战时支援军队,如何在平日里安抚领民。” “最主要的是你们要思考如何与当地的领主乡绅打交道,蒂涅茨是我的封地没错,不过郡中那些已经获封领地且归附新君的领主我也不能妄动,这是宫廷交代过的。” “但我不妄动他们的封地并非不行使我封君的权力,你们就是我派去行使封君权力的代表。” “你们将一步步变成各处领地的事务官,成为我实际控制领地的助手。” “你们要时刻记住,你们的背后是我,是勃艮第伯国边疆子爵,是蒂涅茨郡真正的主人,是威尔斯军团和南疆守备军团的司令官,任何敢与你们为敌的人就是我的敌人,我和我手中的利剑将为你们扫平一切障碍!” “......今天我在这里给诸位学徒下达一项任务。” “近来你们应该都已经学习了《领地法典》,一套《领地法典》汇集了民政诸多官吏智慧心血的大作,但它最佳的适用地是山谷领地和那些直属于我的领地,若是强行推广整个郡境恐怕就难以发挥作用了。所以也给各位的任务就是以《领地法典》为基础,修订一套《临时法令》颁行全郡。这件事情我已经交代给民政了,你们这些学徒也参与编撰修订......” ............ 领主府邸二楼,子爵夫人洛蒂的肚子又开始微微隆起,自己年年外出征战,妻子的肚子却年年没有歇息,若不是能掐会算亚特真得脱下帽子看看颜色。 “亲爱的,今天你在学堂里说的那个鸡蛋变耕牛的故事真是父亲大人给你讲的?”洛蒂轻轻地替亚特揉捏肩膀,嘟嘴问道。 亚特笑了一笑,“没有的事,都是我杜撰出来的,借岳父大人的名气是想让大家伙更相信。” “怪不得,如此荒谬的故事我父亲可不会乱讲,还两年鸡蛋变耕牛,要真有这么容易我们就天天去卖彩蛋好了。”洛蒂一猜那就是亚特胡诌出来的故事。 亚特挺直了身板,反驳道:“故事虽然编得假了一点,但道理还真是那么个道理。所谓经营不就是不停地折腾吗?你想想这些年来若不是我不停地折腾,我们能有如今这些势力?” “我现在倒是不想你一天到晚的折腾了~守着这座山谷安安静静地做一个小领主真的挺好的~”洛蒂说着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想起来倒是挺不错,可如今我依然失去了安安静静做小领主的机会,不仅是我,父亲大人、菲利克斯都不可能安静地做小领主了,卷入这场漩涡就不是我们想离开就能离开的......” 亚特撑着躺椅扶手站了起来,踱步到卧房外的阳台上双手靠在栏杆上看着整个山谷木堡那一片宁静祥和。 突然,北边密林道路上出现了一个骑马飞奔而来的背影。 亚特转身朝洛蒂耸了耸肩,“你看,郡城的信使来了,肯定是贝桑松宫廷的令信.......” 第四百零五章 时局逆转 “......特令威尔斯军团、南境边疆守备军团、蒂涅茨郡兵及领主私兵停止科多尔南境征战计划,驻守待命。” 北关军堡亚特的营房里,奥多手里捏着一封由光复军中军指挥营帐发来的军令信,满脸狐疑,“什么?难道不打了?这不可能吧?” “对呀大人,这个世间什么都能妥协,但权力的争夺是永远不可能妥协的,东西两境之间必然要以生死为界分出胜负。”安格斯也无法理解这封令信的奥秘。 巴斯和卡扎克也连连点头赞同,“大人,若是不打仗我们就没必要急着整编扩建军队,若是没有征战供养一支上千人的军队糜耗太大。” 亚特将目光转向了刚刚从贝桑松回返回山谷的罗伯特,“罗伯特主教,你刚从贝桑松归来,说说你的想法。” 罗伯特刚刚晋升主教。 亚特获封蒂涅茨郡后,原本牧守蒂涅茨郡的那位主教调任了卢塞斯恩省教区某座修道院院长。这一切当然是亚特背后操纵的,虽然亚特与那个原来的蒂涅茨主教没有丝毫恩怨,两人甚至都没怎么见过面,但这并不妨碍亚特“夺权”。 教会等级森严,分为神职教阶和治权教阶。神职教阶三大品——主教、神甫、助祭;治权教阶分作九等,自上而下分别为教皇、枢机主教(红衣主教,如法兰西主教)、首席主教(紫衣主教,一国教会组织之首或首都所在地的主教,如勃艮第公国主教)、大主教(公国之下的自治国主教,如勃艮第伯国主教)、省教区主教(卢塞斯恩教区主教)、主教(郡主教)、教区神甫(如萨普堡教区神甫)、堂区神甫(如哈米什神甫)、助祭。助祭之下还设有一些其他较低品位。 治权教阶和神职教阶之间有一定的对应关联。 亚特晋升边疆男爵后,山谷木堡的堂区神甫哈米什就被卢塞斯恩省教区主教奥洛夫晋升为教区神甫,山谷几座村落中临时承担教会职务的会长也顺利变为助祭执事(低于堂区神甫)。 晋升边疆子爵并受封蒂涅茨后,亚特思虑再三决定将蒂涅茨郡主教的教阶留给一直随军参谋的罗伯特,但整个蒂涅茨郡的教会事务却将由哈米什实际控制。 罗伯特不是一个安心做圣徒的人,所以他只对教阶感兴趣,至于打理教会事务的事情他也乐得让给哈米什。 罗伯特原本的随军神甫只是相当于堂区神甫的治权,然而亚特直接将他治权教阶从堂区神甫跳过教区神甫变成了主教,神职教阶也从第二阶的神甫升为了第一阶的主教,尽管是治权主教中最低的一个等级,罗伯特也是万分激动的。 罗伯特是一个野心家,但他是一个聪明且明事的野心家,他知道自己的依靠是什么,所以对亚特也是言听计从,出谋划策。 “大人、各位指挥官大人,这次我奉命去贝桑松大教堂接受晋阶听闻了不少的秘闻,我相信这些密事应该已经传到了大人安插在北地的耳目那里,不久大人便能收到消息。” 众人听罢都屏气凝神看着罗伯特,罗伯特压低了声调,“我在贝桑松有不少的教友,他们告诉我四月初勃艮第公国首席主教曾派了一个大主教前往索恩城,这都不是什么秘密了。” “各位大人想想,公国首席主教向来与公爵大人关系密切,在伯国东西继位者之争关键的时刻,公爵的亲密朋友派人去索恩省,这其中必定有隐情......” 远在南方这间石屋里的几个小人物的猜测并没有错,不过这件事在贝桑松高层几乎人尽皆知,也就不存在“隐情”一说了。 因为就在勃艮第公国“特使”出访索恩城后的第二个礼拜,那支教会队伍就穿过索恩省东进来到了贝桑松宫廷。 “特使”毫不忌讳地将在索恩城里与贝尔纳商谈的事情告诉了弗兰德和鲍尔温。 原来,贝尔纳早就通过秘密渠道得知勃艮第公爵暗中支持弗兰德一派的根源就是弗兰德承诺获得伯国统治权后力推自由伯国归宗勃艮第公国,让勃艮第伯国变成勃艮第公国的一个公爵直领特区,换言之就是放弃勃艮第伯国的自治区,回归公国宫廷管辖。 贝尔纳很震惊,当年老侯爵靠着十数年的斗争才让勃艮第伯国获得了自治权,而弗兰德居然肯为了那张铁座而出卖老侯爵毕生的心血和切身的利益。 不过随着贝尔纳一派在东西继位者之战痛失贝桑松且一步步走向灭亡,贝尔纳的底线也越来越低了——既然弗兰德肯为了铁座出卖自治权,他也可以为了铁座出卖领土。 所以贝尔纳在鱼死网破之际下了一剂猛药——只要世子罗贝尔能够坐回铁座,勃艮第伯国不仅愿意归宗公国成为公爵直辖领而且愿意将最肥沃富庶的索恩省进献给公爵大人作为王室私产。 这可是块煮熟的肥肉,贝尔纳是索恩省法理和实质上的领主,他这是割自己的肉送给勃艮第公爵。 勃艮第公国宫廷为难了,贝尔纳不仅开出了更高的筹码,而且是最实在最诱人的筹码。 所谓归宗只是获得了征兵征税和权贵的册封任免权,但本质而言归宗后的勃艮第特区也是隔了一层棉纱的法理领地;但进献王室私领的意思就完全不同了,那将意味着放弃领土上的所有权力。 贝尔纳用四分之一的领土换取勃艮第公国在两阵之间的倒戈。 贝尔纳此举不算疯狂,反正贝桑松丢失之后西境彻底失去了优势,如今支持西境的人越来越少。若是不出此招将来铁座易主之后他一样会失去索恩省,倒不如现在割出索恩省换取勃艮第公国的支持,等到打败弗兰德之后之前还能拥有三个省境,这笔交易就眼下的囧境而言贝尔纳绝对不会吃亏。 如此一来,弗兰德就跳脚了。 眼看约纳省和卢塞斯恩省境的冬麦就要收割,继位者之战第二阶段的攻势已经部署到位,只要粮食收割入仓军粮供给稍足以后光复军就会向索恩省发起最后的猛攻,一举光复全境。 可就在此时一支“特使团”打破了所有的计划。 弗兰德敢大张旗鼓地向西境进军,最大的底气就是勃艮第公国的暗中支持,战争中巨额的粮食辎重和武器盔甲援助自不必说,关键是勃艮第公国万余军队始终没有进入伯国一步,始终没有干涉弗兰德的夺权之路。 试想,若是勃艮第公国派出一万大军从西境和北境突然而来,光复军的四五千东拼西凑的军队如何能应付? 而现在贝尔纳抛出了诱人的条件,勃艮第公国到底站在哪边就很难说了...... “......所以我认为最大的可能就是贝尔纳给公爵许诺了更诱人的条件换取公国的支持,而我们的新君也正是因此不得不立刻停止动作思考对策。”罗伯特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经过缜密思索过后得出了光复军突然停止一切动作的原因。 听完了罗伯特的分析,亚特额头不经意间渗出了一层薄汗。 罗伯特的推测十分合理,如今贝尔纳劣势尽显,将要失去一切的人是没有底线和顾虑的,这种情况下什么样的条件他都开得出来。 反观弗兰德就不一样了,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他渴望得到铁座,更渴望得到铁座下实际的权力,眼看胜利的果实已经嚼了大半,任何人都不愿意在吐出来,弗兰德现在是穿着鞋子的人,当初那种赤脚的劲头肯定没有了,总不能让他费尽心机换取一个侯爵的空架子吧。 弗兰德艰难处境也将变成亚特的致命劫难。 亚特如今已经被牢牢地绑在了弗兰德这架战车上,一旦弗兰德翻车自己也不会善终,经营数年用无数人命换来的基业也将毁灭。 看着已经归入囊中的数万领民、上千军队和这片人人渴望的领地,亚特焦急万分。 这样的情绪在接下来的一个礼拜达到了顶点,安插在贝桑松的“鹰眼”和潜伏在索恩省中的“特遣队”陆续飞鸽快马传回了消息,他们带回的噩耗完全印证了罗伯特的推测。 五月末,勃艮第公国关闭了从北方边境途径黑铁堡来往贝桑松城的粮食运输路线,原来商定的六十万磅粮食援助仅仅到了二十万磅就突然停止;装配光复军的一千套武器盔甲购买订单也被无限期终止;三千勃艮第公国军队集结贝桑松北方边境,似乎将在一夜之间挥师南下...... 贝桑松宫廷一夜数惊,光复军中军指挥营帐乱作一团。 而亚特在经过数日坐立不安后也渐渐恢复了镇定,他明白此时再多的焦虑也无济于事,这种推翻旧势力建立新王朝的事情本来就祸福难测,此时他能够做得就是相信弗兰德的能力并尽快思索出一条属于自己的应对策略。 六月初,亚特开始动作。 对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下令将储存在蒂涅茨郡郡城和莱恩庄园、西南农场、温切斯顿庄园四处仓库里的四十万磅战备粮食全都拿出来,并从蒂涅茨郡境各地征调了上百架马车连同威尔斯军团的战车一起载上战备军粮运往贝桑松,亚特的心腹奥多亲自率领一百五十郡兵押送军粮北上。 这四十万磅军粮当然是买给弗兰德的,不过价格售价仅仅是粮食的收购成本加了一些运输费用,几乎没有丝毫盈利。 第二件事,几乎在四十万磅粮食运往贝桑松的同时,六百套从普罗旺斯公国各地收购的武器盔甲也被欧陆商行送到了北境...... 贝桑松宫廷铁座上的新君弗兰德看到从穷僻的蒂涅茨郡运来的四十万磅粮食及六百套武备时,感动得说不出话,值此危难之际,那些整日陪伴身边的权臣勋贵或是明哲保身弃他而去或是整日咒骂敌人空谈聒噪,到目前为止亚特是第一个用实际行动向自己表达忠心和支持的人。 弗兰德不差钱,尤其是得到圣团金库的那笔巨额借贷之后。所以他大手一挥,将亚特支援的四十万磅粮食价格提高了五成,武器盔甲也全都高价收购。亚特的义举也起到了示范作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属于新君一派的各地各级领主纷纷为光复军募集军粮辎重和武备物资。 于此同时,弗兰德也快速反应,在绝境中寻找生路。 第三件事,亚特给弗兰德写了一封私信,信中提出了几条他能想到的应对之策。不管弗兰德是否会采用,但至少他在危机关头是努力过的。 对内,亚特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下令六月冬麦收割之后,全郡的所有税赋都换成粮食税,收上来的粮食全数拉回山谷中储备,西南农场、温切斯顿庄园和莱恩庄园以及麾下奥多安格斯几位领主采邑封地的粮食也全都拉回山谷; 第二件事,亚特下令加速整编训练军队,将蒂涅茨郡兵、安德马特堡男爵私兵和萨普堡军队都暂时编入威尔斯军团,准备应对最艰难的局面。 第三件事,亚特传令菲利克斯在萨普领征召士兵并派人到萨普堡配合菲利克斯训练军队,然后增加条石堡的防御力量。 外部不稳的情况下领地经营得再好也无济于事,因而布置完一切亚特就放下领地的民政事务投身威尔斯军团开始疯狂练兵...... 《中世纪崛起》手绘地图即将面世 应广大书友兄弟的强烈要求,为了方便阅读,手残党在媳妇的指导下手绘了两张地图,一张大陆诸国势力分布图、一张勃艮第伯国行政简图,预计会在下午6点前发布在百度贴吧“中世纪崛起智囊团”中,应该也能在作品评论区看到。 制作粗糙,不用期待。 第四百零六章 聚力一搏 六月十日,晴,烈日炎炎。 北关军堡外的训练场下,瑞格在亲兵的协助下将一身长袖锁子甲从头上套下,调整好袖口锁环和戴上锁扣兜帽以后他又将一套灰白色的紧身罩袍套了上去,然后用力拉扯齐整,把一条牛皮铁扣的锃带系上了腰间并挂上了那柄三英尺的精铁阔剑和短刀、水囊、腰包囊袋等物。 烈日当空,等瑞格将一整套装备全都挂在身上已经满头粗汗。 看着旁边也在调试盔甲军装的韦兹,瑞格忍不住埋怨道:“韦兹大人,您说我们以前的那套黑色罩袍挺好的,人家都叫我们黑袍军多威风,可现在这身什么军装就是棉布本色,不够威风。” “不过您还别说,这套罩袍的兵种和军衔胸章倒是挺不错,以后大家见面了也不需要多说,只要看见军衔胸章就知道相互的军职身份。”瑞格忍住不摸了摸自己左胸心口上方那块巴掌大的三角旗胸章,胸章是缝制到军服上的,三角旗是骑士侍从军衔的象征,瑞格如今的军职是旗队长。 而站在瑞格面前由两个亲兵穿戴板链甲并套上罩袍军装的韦兹左胸上是燕尾旗胸章,这是见习骑士军衔的象征,韦兹军职为连队长。 原本计划为期三个月的第二批军官学堂训练由于局势的突然紧张而提前结训,军官学堂所有学徒军官都顺利结业按照他们的军功战绩和学习成绩分配军职...... 两人讨论间,头戴精钢玄色半盔、内着精良板链甲、外套独角飞马纹章罩袍军装、腰挎骑士剑、脚踏牛皮战靴的奥多朝韦兹两人走了过来,作为方旗骑士和军团副官兼任第一步兵分团长,奥多的军服是不同于一般人的,他有资格在军装罩袍上使用自己的骑士纹章。 韦兹和瑞格及几个亲兵见到奥多走过来,立马绷直身体右手握拳捶胸,“奥多大人!” 奥多也立定抬手握拳放到胸口回礼,“韦兹,你们连队的武器盔甲和军装都领完没有?” “回奥多大人,第一第二旗队已经领取完毕,瑞格的第三旗队正在领取装备。” “抓紧一点,一会儿就要开始整编仪式了。” “是,奥多大人!” 奥多吩咐完又朝训练场的另一边走去,在那里的是刚刚接到亚特军令前来北关军堡接受整编换装的军队。 他们分别是蒂涅茨一百五十郡兵、菲利克斯率领的萨普领五十私兵(因驻守边界御敌没有全到)、安塔亚斯男爵率领的一百六十男爵私兵。 除此之外,山谷守备军团六十常备农兵、边境驻军代表、巡境兵代表、各处直属领地的驻军代表也都纷纷齐聚于此...... ............ 午后斜阳,北关军堡外荒原训练场旌旗飘扬,一千四百余名士兵肃立期间,鸦鹊无声。 站在最中间的士兵们都穿着整齐划一的黑白色罩袍军装,他们的站立姿势最为严肃,气势也更为威风。 训练场靠山谷密林的点将台上,以亚特为中心站着一排高阶军官,奥多安格斯自然是左膀右臂,巴斯、卡扎克也都是高阶骑士,库伯作为民政代表、罗伯特作为上帝的使者也都列席。 安塔亚斯男爵由于爵位很高当然被邀请到台上,菲利克斯因为条石堡的卓越战功和弗兰德堂弟的特殊身份刚刚被晋升为边疆男爵,自然是不会在台下的。 亚特穿着铮亮的米兰式板甲,一件白色的披风挂在两肩垂到身后,左手握着腰间骑士剑柄。 平日里亚特是不太喜欢穿板甲的,作为最高指挥官他不需要亲自冲锋陷阵,这样沉重的盔甲更适合重骑兵或是孔武有力的重甲步兵穿戴,不过今天这场仪式性的活动中他也只能忍受炎热和重压。 人数上千,在宽阔的训练场里讲话想要让每个人都听见就非常废劲了,所以亚特工坊用边角铁料制作了一个牵牛花样式的大喇叭,有了这个玩意儿,亚特的声音就能传得更远...... 蒂涅茨主教罗伯特已经带着所有人完成了一场简单而肃穆的祈祷,罗伯特退后两步,亚特走了上去。 “诸位!” 场下一千四百多人齐齐肃立,原威尔斯军团属下的士兵军官们纷纷握拳捶胸向亚特敬军礼,那些从各地应令赶来的军队不会军礼,但也都肃立注目。 亚特抬手捶胸回礼,然后放下了右手,“今天在这里集结是为了完成威尔斯军团的整编仪式。” “我,亚特?伍德?威尔斯,以勃艮第伯国宫廷边疆子爵、宫廷护卫骑士、南境军务官、威尔斯军团及南疆守备军团指挥官之名,宣布威尔斯军团即日成立。” “我自任威尔斯军团长,奥多、安格斯任军团副长。” “威尔斯军团分为三个分团及数个中军直属队。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驻地北关军堡。 第一分团,由原威尔斯军团转隶驻地北关军堡,下辖三个连队、九个旗队,第一分团长奥多兼任,分团副长卡扎克;直属第一连队长卡扎克、连队副长班格达;第二连队长科林、连队副长安德鲁,第三连队长韦兹,连队副长特里铎克。 第二分团,对外称南疆守备军团,下辖三个连队。第一连队由蒂涅茨郡兵转隶编制一百六十人,驻地蒂涅茨郡城;第二连队由萨普领私兵转隶编制一百六十人,驻地萨普男爵领;第三连队由安德马特领私兵转隶编制一百人,驻地安德马特堡。第二分团长安格斯兼任、分团副长安塔亚斯;第二分团平日各自驻守驻地,平日自行供养,战时集结作战。 第三分团,又称守备军团。守备军团扩编,常备农兵八十人,驻地木堡(分驻工坊区、战俘看押),造册农兵增至五百。 这次新兵队没选入战兵的新兵(囚徒兵和少量新募流民兵)全都补充巡境队、边境驻军和各处直属领地驻军中;巡境兵、边境驻军和温切斯顿、西南农场、莱恩庄园三处直属领主驻军编入守备军团; 第三分团长巴斯...... 六月十日的威尔斯军团整编结束后,所有前来参加整编的“客方”军队都留在北关军堡进行为期两个礼拜的集训,期间亚特将亲自训练他们。 集训过后他们将从亚特手中领取稍微精良的武器盔甲,然后返回各自驻地等待,只要亚特一纸军令,这些军队都必须无条件集结作战...... ............ 六月中旬,勃艮第伯国新君弗兰德从贝桑松宫廷发来了一道特殊的赦令到蒂涅茨,赦令的内容很简单——宣布蒂涅茨郡所有的领主终止与原来封主的封君封臣关系,全都向亚特效忠。 这道突然而来的赦令让亚特有些意外,亚特获封蒂涅茨郡后并不能完全控制整个郡境的根本原因就是这里原本是伊夫雷亚侯爵的直属领地,伊夫雷亚在数十年中陆陆续续将郡中领地分封给了许多的宫廷勋贵亲信,宫廷勋贵们再一级级分给家臣心腹,最终导致一个蒂涅茨郡被分割为零零碎碎的势力,一座不起眼的小庄园背后都可能是某位宫廷权贵。 大部分人亚特现在可以招惹,但还有部分投靠鲍尔温的权贵是亚特不能随意妄动的,所以整个蒂涅茨郡亚特能够真正掌控的除了十几处直属领地外也就是萨普堡和安德马特堡两个男爵领。 如今弗兰德一纸赦令彻底解决了这个难题。 亚特能够想像新君弗兰德也是费了一番周折的,蒂涅茨郡背后那些根深蒂固的老派势力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让他们放弃一处领地,那怕是穷僻的蒂涅茨山区也是很困难的,这背后必定又是各种妥协退让和利益交换。 弗兰德的心意亚特也非常清楚,其一是收买亚特,让他感激涕零甘愿驱使;其二是树立榜样,亚特此前又是运军粮又是筹集武备,在弗兰德一派最危难的时候表现优异,这个榜样弗兰德必须树立;其三也是有意让偏居南方的亚特获得真正的权力,尽快起势,以为强援...... 这样的结果当然是亚特梦寐以求的,原本他还想着如何在战后应对错综复杂的郡中各方势力,现在好了,弗兰德用强权和利益交换直接扫除了一个障碍。 得到赦令之后,亚特立马开始行动。 他以蒂涅茨郡封君封名义向全郡所有的大小领主、乡绅和各个行业的代表发布了命令,让他们在接令后五日之内赶到蒂涅茨郡城向他宣誓效忠。 命令通过骑兵队的数十匹战马飞快的延伸到了整个蒂涅茨郡,然后亚特就率领整编完毕的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来到了蒂涅茨郡城。 五日之后,蒂涅茨郡的各级领主和乡绅及部分领民代表五十余人前来蒂涅茨郡城向亚特宣誓效忠。 亚特为了让前来宣誓的人看到封君的实力,宣誓仪式结束后第一分团在蒂涅茨城外的军营上演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军演比武,四五百身材魁梧、披甲执锐、军容整齐的战兵让那些心怀不满的领主们彻底塌了,他们知道往日那种霸领一方的好日子彻底结束了。 亚特也趁着热乎劲宣布将两项命令。 其一,在整个蒂涅茨郡所有非直属领地建立造册农兵制度,郡境中所有十八岁以上三十五岁以下的健康男子都登记造册,成为造册农兵。以村寨庄园和聚落为单位,每十户选出一个常备农兵,常备农兵由其余九户供养武器盔甲和粮食物资,造册农兵和常备农兵由守备军团管辖。人口不足十户的零散聚落由守备军团划片组合。 其二,亚特颁布了一道战时粮食征集令。除了萨普堡以外,全郡今年收割的冬小麦和数月后收割的春小麦除了留到明年粮食收获时的口粮外,其余所有的粮食全都买给威尔斯军团,由威尔斯军团派人逐村收购。 当然,亚特还不至于饮鸩止渴,他向所有人承诺,军团收购的粮食价格比往年的粮食收购价提高一成...... ............ 六月二十日,在蒂涅茨郡城忙完宣誓效忠的亚特刚刚穿上盔甲准备南下回归北关军堡,郡城北门的守城军官急急忙忙地跑到领主大厅敲开了亚特的府邸。 “子爵大人~北门外有几个流民要见您,其中一个好像还是麻风病人~” 正在给亚特着甲的罗恩听了守城军官的话,开口问道:“你们能不能长点脑子,一群流民和一个麻风病人也来麻烦大人?轰走!” 小军官一脸的歉意,“罗恩爵士~我们原本是要轰走的,可那个麻风病人让我告诉大人他是鸢尾花家族的客人~我们~” 亚特一听有蹊跷,“鸢尾花家族?” “罗恩,你亲自去看看。” 第四百零七章 密令 “岳父大人,您怎么这副打扮......”亚特赶紧让开道路把高尔文迎进府邸。 高尔文弯腰驼背,穿着一双断面的麻布旧鞋,长裤的裤脚都碎成了布条还嘀嗒着污水,全身被一块灰黑色沾满污垢的亚麻破布包裹,整个脑袋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腰间还挂着一只警示旁人躲避的铜铃——活脱脱一幅麻风病人打扮。 进了府邸关上房门,高尔文佝偻着的腰一下子直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走到房中木桌前抓起盘子里剩下的半截白面包和半串葡萄一股脑塞进了嘴里大口咀嚼,嚼了几口就硬往肚里咽满嘴的食物差点没把高尔文噎死。 亚特看着状如乞丐饥民的岳父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他赶紧跑到一旁酒柜给高尔文斟了一杯酒递过去,“岳父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到底出什么事了?” 高尔文翻着白眼用整杯葡萄酒将堵在喉管里的食物冲了下去,然后抚着胸口调息半天。 “亚特,说来话长。我这次是受新君之命秘密前往普罗旺斯求援......” 高尔文如今是贝桑松宫廷子爵,任职宫廷财政副臣和光复军中军总顾问官,既是勃艮第伯国宫廷重臣,又是新君弗兰德身边亲信。 月余前的那场惊天逆转一度让新势力严重受挫、势头为之一顿,在经过最初的惊慌失措之后,以弗兰德和鲍尔温为首的新宫廷快速反应。 一方面,弗兰德向勃艮第公国派遣的“特使”虚以委蛇,声称贝尔纳能够拿出的条件新宫廷一样能拿出来,而且弗兰德表示只要公爵能够继续履行诺言他愿意付出更大的代价。另一方面,贝桑松新宫廷派出几支秘密使团向勃艮第公国以外的诸公国邦国以及法兰西王国游说,用战后丰厚的回报争取其他国家的支持。 高尔文来自伯国南方,又在多年的经商生涯中与普罗旺斯公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作为新君弗兰德的堂叔和新宫廷的重臣,秘密出使普罗旺斯的重任当然就落在了高尔文的肩上,至于密使身上带去的条件也就不用费心揣测了。 如今东西两境之间的斗争已经是刀尖剑刃上的搏杀,由于勃艮第公国的突然变脸,东西两境之间都不敢在军事上动作,因而斗争就变成了暗中的政治斗争。 早在本月初,贝尔纳就已经派了一支秘密使团前往普罗旺斯游说,不过被弗兰德派出的人半道尽数诛杀。贝尔纳也不是善类,他也派出杀手拦截弗兰德派往各国的密使,也有不少人被杀。 高尔文率领的那支商队模样的密使团刚刚经过卢塞斯恩省中部就被一群盗匪伏击,密使团八名乔装护卫当场战死五人,剩下的三人在掩护高尔文逃跑的时候又被干掉一个。 死里逃生的高尔文原本打算带着剩下的贴身两个护卫折返贝桑松,但他心系新宫廷和光复军的未来,也愧见委以重任的新君弗兰德,所以挣扎一番后决定继续南下普罗旺斯。 这次高尔文长心眼了,不论是僧侣还是商队都逃不过贝尔纳派来的那些杀手,心一横,高尔文干脆让仅存的贴身两个护卫脱掉衣物扮成南下躲避战乱的流民,为了达到以假乱真的目的,高尔文几人扔掉了随身的钱财和一切贵重物品,硬是穿着破衣烂衫靠着一小袋霉烂的黑麦撑到了蒂涅茨。 更绝的是高尔文为了不让沿途的关卡盘查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密信国书,他居然扮成了麻风病人,这招管用,沿途的关卡和周边的流民根本不敢靠近他。 “......自从那次遇伏之后那些杀手再也没出现过了。不过我担心他们在普罗旺斯某个地方等着我~”高尔文一口气讲完又端起盘子将那点面包碎屑倒进嘴里。 “岳父大人,要是洛蒂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不定心疼成什么样。您先休息一会儿,我让厨房给您做些像样的食物。”亚特实在看不下去了,赶紧转身去吩咐仆人准备食物。 高尔文拉住了亚特,“不必了,郡城人多眼杂不能久留。我原本是打算到山谷找你的,听路人说你在郡城练兵才涉险进来的,你让人给我的两个护卫送两个面包就行了,他们也饿了好几天。” “我找你有两件事。”高尔文直接道明来意。 “其一我的使团几乎覆灭,如今靠着我们三个人肯定是走不到普罗旺斯,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亚特略一低头思索,“没问题,刚好我的特遣队有部分人马还在北关军堡休整,我让手下的一个特遣队副队长带人护送您南下。这些人都是我精心训练出来的人,他们擅长伏击暗杀和打探消息,当然也善于掩护潜伏反暗杀。” “我今天就要返回山谷,您先跟着我南下,五天后我有一支运送武器盔甲的商队返回,到时候你们就跟着商队南下。” 高尔文一听又要乔装商队南下,心里犯起嘀咕,“又是商队,是不是太高调了?” 亚特拍着胸脯,“您放心,在通往普罗旺斯的商道上还没有多少盗匪敢明目张胆地招惹欧陆商行,至于那些贝尔纳派来的那些杀手,自然有我的特遣队替您处置。” 高尔文知道亚特曾带着一支名为特遣队的小队伍跑到贝尔纳的老巢索恩城里剿灭了整个阿萨辛,那支神秘队伍确实实力非凡。 “恩,那就这样定了。” “第二件事。”高尔文极力压低声调。 “弗兰德让我给你带来了密令......” ............ 北关军堡亚特那间营房,两个贴身侍卫把守紧闭的营门,任何靠近营房的人都被驱逐。 营房内,奥多安格斯和巴斯卡扎克以及罗恩几人在一张科多尔省沙盘绘图前围成一圈。 “突袭科多尔?” “大人,我们没听错吧?光复军中军不是才下令终止一切征战准备?”奥多以为自己听错了。 亚特挥手制止了奥多的疑问,“这条密令是新君亲口告诉我岳父的,除了你们几个只有新君和我岳父知道这件事。” “新君的意思很明显,如果突袭成功我们在这场权力的赌桌上就多了一份筹码。如果失败,新宫廷和光复军中军并没有向我下达过任何攻击的指令,这纯属我个人的鲁莽行为,与新宫廷和光复军无关。” “这~”营房众人面面相觑,营房中一时陷入了沉静。 亚特打破沉默,“放心吧,东西第二场大战迟早要爆发,我们只不过在众人都休息的时候出去打打猎。” “罗恩,高尔文大人南下普罗旺斯的事情你亲自安排,让道森暂时不要返回索恩,带着他麾下的六个特遣队员专门护卫高尔文大人南下。告诉他,若是高尔文大人有任何闪失,提头来见我。” “是!老爷。”罗恩挺直身板应令。 “好了,我们商议一下作战计划。” “新君密令我们七月十日出兵,七月三十日前至少进军到科多尔城以南的迪关镇。隆夏伯爵领八百山民军团已经秘密集结,届时他们会配合我们吸引科多尔兵力。” “此战目的不在于占领,而是穿插震慑。” “此战的难点并不是如何刺入科多尔腹地,而是在进入科多尔腹地捅破马蜂窝以后如何在敌境中生存......” 弗兰德能够成为勃艮第伯国的未来统治者绝非仅仅是鸢尾花家族与生俱来的高贵血统,他密令亚特率军从突袭科多尔是有着战略和战术两个层面的谋划。 就战略层面而言,如今的东西两境扮演着微妙政治斗争中的正反两面,之前由于东境攻占贝桑松取得了第一阶段的胜利,但现在随着勃艮第公国的临阵倒戈使得正反双方再次胜负难测。 若是此时亚特突然率强军攻占科多尔,不仅可以在所有的旁观者年前展示强壮的肌肉,让密使在谈判桌上多一分胜算,更能给勃艮第公国亮出獠牙,告诉仍在举棋不定的勃艮第公爵,那怕弗兰德不能得到勃艮第伯国,至少他有实力让整个勃艮第伯国糜烂,到时候公爵只能接手一盘破碎的废土。 就战术层面而言,东西两境势必有一场决定生死的大战,东西两方原本都将战场定位在北方贝桑松和索恩省之间。 这个时候索恩省南方的科多尔突然杀出一支强大的队伍,这足以让西境恐慌,他们也必须将覆对峙在索恩省东部边界的军队调往科多尔抵御,因为科多尔军队几乎没有战力。 到时候北线的光复军就能压力顿减,与南方的威尔斯军团及隆夏山民军团对西境形成钳制态势。 想必弗兰德此刻也该对亚特赞许三分,因为按照之前的打算弗兰德是没想到从南方出击的,毕竟南方隆夏伯爵领和蒂涅茨郡都是山区,行军不便且供养困难。但亚特主动提出开辟南方战场让弗兰德调整了战略路线。 六月二十五日,距离弗兰德密令的出兵日期尚有十五日,亚特已经开始了自己的战斗部署。 详细分析了科多尔突袭战的特点以及科多尔省的地形地貌和防御力量以后,亚特决定来一场精兵闪电战。 按照弗兰德的密令,突袭科多尔的战斗不在于能攻占多少领土和城池,也不在于杀伤多少敌军,主要的目的就是以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速度快速突入科多尔腹地,让西境彻底恐慌以此制造出惊人的动静让整个世界哗然。 这种闪电战是不用过多的考虑后勤补给和战线维持这些繁杂的事情的,亚特需要做的就是带着军队一顿猛冲,然后在敌人反应过来前快速撤退或是设法钉在敌境里等待整个北线战斗打响后继续出来。 正是基于这样的战斗特点,亚特只率领威尔斯军团第一步兵分团的步兵和骑兵队、弓弩队、重甲步兵队以及少量的辎重队和医护队出征。 当然,科多尔省除了东南以外多为平原,为了快速完成闪电突袭并有限抵御科多尔平原上的骑兵,亚特下令所有战车参与征战。这些战车能够运载士兵快速移动,也能组建车阵抵御骑兵冲锋。 至于粮食辎重的补给问题亚特就不用担心了,科多尔是平原地区,粮食富足,就算他们不去攻占城堡要塞也能在没有什么防御力量的乡间“强征”到足够的粮食物资。 确定了方向以后亚特开始调兵。 六月二十五日,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及中军直属各队在北关军堡完成紧急集结。 当日下午,五十架双驾四轮镶铁战车拉着沉重的武器盔甲和大军十日份的应急军粮物资打着欧陆商行的旗号在军团副长安格斯的亲自率领下出了北关朝普罗旺斯奔去,他们将越过边境在基茨比转向西行,然后北上再次穿过边境直达萨普堡。这些耗费亚特无数钱财打造供养的战车终于要发挥大作用了。 六月二十六日正午,威尔斯军团第一步兵分团近五百战兵、弓弩队、重甲步兵队、辎重队和医护队部分辎护兵在军团副长、第一分团长奥多和第一分团副长卡扎克的率领下轻装简行,带着三日份的粮草离开了北关军堡,他们将在巨石镇转向,直接向西穿过山区道路出现在萨普堡的东部。 同日下午,第二分团第一连队(郡兵)和第三连队(安德马特)接到军令,让他们暂时坚守驻地,但士兵必须披甲待命,随时准备作战,同时第二分团第一第三连及守备军团各部也接到密令防备蒂涅茨郡中有人趁机叛乱。 安排完这些以后,亚特召来了守备军团长巴斯,下令他在一月之内完成守备军团的整编扩建,并按照他在蒂涅茨领主效忠仪式上发布的命令组织农兵队伍到蒂涅茨郡境中购买粮食作为储备。 等完成这些任务后守备军团再挑选两百五十精锐农兵带着粮草辎重到萨普领待命,若是第一分团在科多尔的闪电突袭战遭遇不测,萨普领的军队和巴斯手下的这两百五十农兵精锐就要负责接应他们回撤...... 第四百零八章 出征 “......诸位,又要把这么大一个摊子扔给你们,我感到十分不忍。原本是有意留在郡中带着各位臂膀们经营一番领地,不过如今伯国战乱未止,东西胜负未定,只要西境一日未平定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为了我们辛苦这么多年积攒打拼下来的这片乐土,我必须再次拔剑出征。” “不过大家可以放心,勃艮第伯国已经撑不住了,东西两境都是强弩之末。今年过后局势定能缓和,我坚信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诸位,除了我刚才安排的民政垦荒扩地、种麦囤粮、维持工坊生产、扩展东线北线商贸和安置领民之外还要时刻注意领地所有领民的动态,危难时节人心最为难测。” “望诸位与我勉励同行、共度难关。” 亚特此语一出,民政官库伯领头,府邸领主大厅里十来个民政高阶官吏纷纷起身挺立。 “愿为大人效忠!” “愿为大人效忠!”十来张嘴异口同声。 亚特起身抬手示意众人坐下,然后严肃的表情渐渐放松,“诸位,民政议事会到此结束,晚上都留下来。今天是我们的老管家库伯爵士的五十诞辰......” ............ 木堡领主府邸一楼公事房,亚特单独留下了老库伯。 “库伯,数年前的那场国战让整个普罗旺斯南境糜烂,无数平民或死或逃,欧陆商行的人在阿尔费罗及附近费尽心力找了许久才找到那个孩子。” “修道院的修士说他的姓氏也叫阿尔弗德,不过孩子被人捡拾送到修道院的时候才四岁,实在问不出是不是与你有血缘关系,他的父母估计也已经不在人世。” 亚特原意是到普罗旺斯南方找到库伯的亲人,那怕是有点血缘关系的堂侄表亲也好。不过普罗旺斯南方被伦巴第人肆意杀戮,阿尔费罗的原住民十去七八,最后欧陆商行花了不少赏金才在一座破败的修道院里找到了一个自称姓氏为“阿尔弗德”的六岁小男孩。 就在三天前,欧陆商行派人将孩子送回了山谷,库伯得知这是亚特为了他五十诞辰特意备下的“贺礼”后激动得老泪纵横。 库伯很忙,随着亚特的领地一天天扩大他越来越繁忙,但异常繁忙的领地事务之余他也越发难过,失妻丧子对于年近五十的老头而言是无法抹去的悲痛。 “老爷,那个孩子就是我的侄孙,是我堂侄的儿子。”库伯出身特别,唯一的远房堂兄也只有一个远嫁伦巴第的女儿,不过他无法拒绝一份真挚的祝福。 亚特拍了拍手,“太好了!我还担心商行那些人随便找个孩子敷衍我。” “这样,以后这个孩子就跟着你,他就是你的孙子了。孩子太小暂时交给盖伊让他到堂区学堂做小学徒,将来让他跟你一样成为民政官。” “对了,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当年追杀你的那个阿尔费罗领主被伦巴第人杀了。虽然不是你亲手杀的,但至少那个恶人下了地狱。” 库伯听了这个消息并没表现多大的兴奋,或许是他不愿提及往事。 房间里的气氛突然有些尴尬,亚特正打算找个话题解围,罗恩敲门走了进来,“老爷,您设计的那种扎马钉工坊已经完成了,这是我抽检出来的五枚。” 罗恩说着将手里提拎的一串东西放到了亚特的公事桌上,顺便向老库伯致意。 亚特起身拿起一枚在手中把玩。 这种铁器形状如野荆刺,四个锋利的尖爪,随手一掷,三尖撑地,一尖直立向上,推倒上尖下尖又起。 此物由制作武器盔甲时剩下的边角料打制而成,工艺十分简单,形制要求也并不严格,打制起来比轻箭箭头快多了,主要能够抛撒在军阵前钉伤冲阵敌骑,因此名为扎马钉(学名铁蒺藜)。 这种扎马钉的中心位置特意打了一个小洞,麻绳可以穿过将其连成一条,所以即可以单独一个个抛撒,也可以一条条地铺设在营地四周或是关隘小道...... “老爷,武器工坊按照您的图纸共打制了一千枚扎马钉先交付给军队使用,若是效果真如您所言的那样他们在加紧打制。” 亚特用手试了试扎马钉的三角形铁尖,虽然只是粗粗打磨但足以钉破没有蹄铁保护的马蹄底,至于人脚踩在上面的后果那就不用说了。 “库伯,你告诉武器工坊让他们再打制三千枚扎马钉,这种东西的效果不用试了。”亚特把一枚扎马钉递给了库伯。 老库伯也颇为惊叹,“这种东西绝对是破解敌人骑兵冲阵的利器!” 亚特也满意地点了点头,“罗恩,把这一千枚扎马钉收好,明天我们带到萨普堡交给军队使用......” 六月的最后几天,亚特实在山谷木堡渡过的。 库伯五十诞辰的那场宴会不算太热闹,除了军队的一众高阶军官已经离开山谷未能出席以外,战争的氛围也让这场欢宴降低了几分热度。 亚特此次率军突袭科多尔确实胜负难料危险重重,所以出征前的最后几天亚特都在木堡府邸陪同妻儿,期间也到谷间地的几座村落中一一巡视...... ............ 七月二日,预测南绕的战车和西行的军队差不多快抵达萨普领,亚特终于带着二十骑中军卫队从山谷出发了,没有步兵辎重的拖延,亚特和卫队骑马最多一天半就能抵达萨普堡。 中军指挥营帐卫队简称中军卫队,共计二十人,清一色披甲骑兵。中军卫队脱胎于亚特的男爵卫队,本质上也就是亚特的卫队,但他们现在除了要护卫亚特的个人安危之外也肩负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机构)的护卫任务。 中军卫队隶属侍卫官罗恩管辖,卫队士兵是罗恩从军团中队长一下战兵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他们至少都是在军团中作战两年或是杀敌两人以上孔武有力、忠诚勇敢的精锐,这些人的出身、性格、背景关系都经过罗恩严格筛查,对亚特绝对忠心。 这二十个人又分作了四个五人小队,所有的卫队士兵除了能骑马作战之外还都必须精通号鼓军令、熟悉战旗指挥,最主要的是他们要对亚特绝对的忠心并时刻能够用生命护卫领主的安危。 这些人承担着繁重的任务,当然也享受着超越常人的待遇,最普通的卫队士兵的军衔也是军士,而且他们还常常兼任着掌旗官、传令官等军职。 最主要的是卫队出身的士兵将成为主将的心腹,时机成熟后下放到军队中一般都会晋级提拔。比如侍卫出身的侍卫官骑士罗恩,比如侍卫出身的特遣队长骑士侍从斯坦利因为在索恩和科多尔的哨探奇功再次获得晋升成为见习骑士,再比如侍卫马修,在跟随亚特两年之后被安排到第三连队第二旗队成为了军法军士,想来不久以后又会晋升。 亚特和罗恩在卫队簇拥下策马朝萨普奔来的时候,奥多和卡扎克率领的威尔斯军团第一步兵分团和中军直属的几支队伍已经走出了连绵山区,出现在萨普堡东部的山口。 萨普领主高尔文子爵常年不在领地,如今萨普的主人是新晋男爵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提前得到了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的军令,知道第一分团将前往萨普堡暂驻,估摸着时间快到了,菲利克斯带着自己的男爵卫队亲自到萨普东边的山口迎接。 山口里,数百身着轻甲(重甲由战车驮运自南而来)手持武器的威尔斯军团战兵在骑兵的掩护下走出来,领队的正是威尔斯军团副长奥多兼第一分团长和第一分团副长卡扎克两人。 菲利克斯策马上前,隔着十数步便跳下马背迈着有些微跛的步伐径直上前向奥多肃立行礼,“军团副长大人,第二分团萨普连指挥官菲利克斯向您致敬!” 说罢菲利克斯又微微转身向卡扎克点头致意。 奥多赶紧跳下马背,挺胸握拳回礼,“菲利克斯男爵,你是男爵勋衔又是南境军务副官,这个军礼我承受不起。” 曾经年少轻狂目空一切的菲利克斯在经历一次次战火洗礼后已经脱胎换骨,他仍然有傲骨但那股子傲气却已经收敛,更何况他对历经战阵在血与火中一步步从平民走向方旗骑士的奥多是由衷的敬佩。 在这些纯粹靠军功战绩晋升上来的实勋骑士面前,菲利克斯有自知之明。 “奥多大人,虽说我侥幸得了男爵位但论实际军职而言我只能是威尔斯军团的一个连队长,你是军团副长又是方旗骑士,这个军礼你还真能承受!”菲利克斯说得也十分真诚。 “这样吧,你还是叫我菲利克斯,我也称呼你为奥多,这样不分生。”菲利克斯提出了折中建议。 奥多也就不再为这个称谓多费口舌了,把缰绳递给了亲兵,然后同卡扎克一起走在菲利克斯左右,“菲利克斯,大人的军令你已经接到了,让你安排的事情如何了?” 菲利克斯正了正色,“大人安排的封锁边境和筹备军粮两件事我都准备好了。” “从三天前开始,条石堡就彻底封锁,所有能够通往科多尔的山间小道我也下令各地领主予以封闭,萨普领进行了一次扫奸,所有非萨普领的领民都被严格的控制监视,防止有人跑到科多尔告密,另外我让马尔(萨普猎户出身,萨普军官)带人潜入科多尔丘陵地带哨探去了,他们明天下午就能返回。” “粮食的话,我们准备了七百士兵和一百军马五天的粮草。” “奥多,过去的一年萨普领经历了不少战斗,我们的粮食储备也不太多,突然间涌入上千人马(人和马)我们确实有些吃紧,不过大人的军令我们会无条件遵行。” 奥多扭头看了一眼排着纵队走出山口的军队,“你放心,军士长率领的战车车队正在绕道普罗旺斯自南向萨普堡挺进,那支车队除了装载笨重的武器盔甲外也押运了不少的应急军粮;而且我们不会在萨普堡待太久......” 第四百零九章 月黑风高 萨普堡豪华的领主府邸内宅中,高尔文夫人一边给亚特的餐盘里用木夹添盛乳酪杏仁,一边追问,“亚特,你岳父真跑去普罗旺斯了?那个老东西都到蒂涅茨了也不回家看看,我看老东西是越来越不在乎我们母子俩了。” 亚特嘴里已经塞满了各种美食肚子也已经撑圆,但高尔文夫人还在不停地往他餐盘里添加食物,他赶紧接过岳母手中的木夹示意装不下了,“母亲,岳父大人受新君密令前去普罗旺斯求援,这关系到整个伯国的未来。而且岳父受命密使,不可能四处跑动的。” “是呀母亲,父亲正在为勃艮第伯国奔波劳碌,那有时间机会萨普堡这么个小地方?若不是放心不下您,我早就跑到贝桑松跟着弗兰德堂兄驰骋疆场了。”一旁嚼着烤牛肉的菲利克斯也随声附和。 “你们父子两个都不是好东西!”高尔文夫人说着就有些委屈激动了。 亚特用银勺轻轻敲了敲餐盘,“菲利克斯,别惹母亲生气!” 菲利克斯埋头笑了几声,不再顶嘴。 亚特出声宽慰,“母亲,等我们平定西境以后您就可以去贝桑松住进伯爵府邸了,到时候您就可以天天见到岳父大人。” “另外,我觉得这段时间您还是搬去我的山谷木堡住吧,山谷那边总比萨普堡安稳一些,而且洛蒂也是一个人留在山谷,您过去以后还可以帮助洛蒂照顾一下小乔治。” 亚特早已有意接高尔文夫人去山谷居住,萨普堡距离敌境科多尔太近,这里实在不是安稳之地。 “孩子,我知道你的好意,可菲利克斯如今镇守萨普堡,若是没有我留下来管束,你信不信他明天就敢带人打到科多尔城!”高尔文夫人总是放心不下儿子。 菲利克斯瘪了瘪嘴,如今的他还真没有了数年前的那种莽撞冲动。 高尔文夫人猛醒,“亚特,你这次带了这么多人来萨普,你们是不是又要去打仗了?不是说停战了吗......” ............ 七月九日,夜幕降临。 科多尔东南里奥尔郡,东部丘陵进山口,无名村落外的山坡上几双眼睛在夕阳云彩的反射下泛着光,山坡的另一侧二十几匹战马和七八十个士兵正窝在隐蔽处休整待命。 山下村落围墙里,原本的木屋民居被拆毁,变成了一座高高耸立的哨塔,哨塔下的几间草棚里已经开始升起烟火,几队外出巡逻的士兵扛着短矛迈着慵懒的步子朝村落里回归...... 罗恩将目光从山下村落收了回来,扭头对蹲在一旁猎人打扮的男人问道:“马尔兄弟,你确定村里只有五十个敌兵?” “罗恩大人,我确定!确切地说只有四十三个敌兵,还有七个人应当是强征的杂役仆从,他们没有任何武器。” 罗恩与萨普军队军官(猎人出身)马尔谈论的那座山下村落其实是科多尔军队在山口建立的一座前沿哨站和军堡据点。 年初这条线上发生了许多惨烈的战争,但最为惨痛的是那支突然从萨普堡冲出来的军队,他们称科多尔军队转向隆夏山民军队之际袭击了兵力空虚的里奥尔郡,肆意劫掠还险些攻占了郡城里奥尔。 自那以后,这个村落就变成了科多尔防备萨普敌军的前哨据点。 科多尔省军团得知那支在北地杀人无数的威尔斯军团南返之后更是对东南边境严防死守,生怕威尔斯军团突然从萨普堡蹿出来犯境,所以这座据点的驻军一度增加到了一百二十人。 不过就在三日前,临近的拉帕斯郡突发告警,说是隆夏山区的山民军队突然出现在山区边缘。 科多尔人对威尔斯军团的凶残只限于耳闻,年初萨普敌军攻击里奥尔也只是劫掠了少数地方;但隆夏山民的凶残险恶那就是让科多尔人心有余悸的。 隆夏山区偏隆夏山民穷,所谓穷山恶水出悍民,隆夏山民军队就是出名的剽悍凶猛,自继位者之战打响之后,隆夏山民军队一共也就下来过两次,但两次犯境险些让拉帕斯郡变成地狱。 所以当听说隆夏山民军队出现在山区边缘之后,里奥尔如临大敌,驻扎在里奥尔防备萨普和威尔斯军团的科多尔军队立刻被调走大半去防备隆夏山民。 一百二十余人的山口据点也就只剩下了四五十人。 既然这个据点是用来监视防备萨普军队和威尔斯军团的,那亚特就必须拔掉这颗安插在出山口的眼睛,让威尔斯军团顺利的达到突袭的目的。 一个四五十人驻守的村落改建军堡自然不用亚特亲自动手。 在萨普军官马尔的引导下,威尔斯军团骑兵队二十骑轻骑兵、第一连直属第一旗队战兵和十个弓弩手在骑兵副队长贾法尔和连队副长兼直属旗队长班格达的率领下完成这项任务。 后来考虑到此次夜袭必须保证尽数歼灭敌兵,不可放走一个活口,为了保险起见亚特让罗恩亲自指挥坐镇。 倒不是亚特不信任贾法尔和班格达,只是罗恩深得亚特偷袭战的精髓,这种阴谋之战有罗恩坐镇胜算更大。 “马尔兄弟,敌军有没有设置陷阱障碍?”罗恩看着通往山口村口的道路问了一句。 “有!科多尔的杂种在条石堡前吃了太多的哑巴亏,所以他们也学着我们在村落四周设置了一些陷阱。不过这些科多尔人又蠢又懒,他们设置的陷阱稍微多看一眼就能识破。” 马尔借着黑夜前最后的一丝光亮指向村口方向,“罗恩大人您看,村口正中央的寨门前有几个大坑,平日里那些敌兵巡逻归来都会绕开。” 马尔食指微微一挪,“村落木栅围墙左右两边的草丛里都安插了木刺尖桩,靠近哨塔的栅栏下还有一个深坑;另外就是村旁那条道路上挖掘了不少陷马坑,不过我亲自到道路旁的耕地里查看过,没有陷阱,可以绕行。” “科多尔人把我们在条石堡用的那些东西搬了过来,却胡乱布设而且根本不会伪装,我带人摸了一天就全部识破了。”马尔有着一股溢于言表的骄傲。 罗恩盯着马尔刚才指出的那几处地方,对身边的军官问道:“班格达,马尔兄弟指出的陷阱坑洞位置都记下没有?” 班格达眼睛还在借助落日余晖扫视山下据点,“罗恩大人,我记下了。” “好!你下去安排,今晚午夜过后你亲率步兵突袭。”罗恩对班格达下达了命令。 班格达转身接着灌木树影的掩护朝山下藏兵处摸去。 “贾法尔!” “罗恩~大人。”贾法尔的发音仍然有些异样,但基本不再结巴了。 “刚才马尔兄弟说的道路陷马坑你都记下了吧?午夜班格达突袭之时,你火速率轻骑兵跑到据点后方几个撤逃结点设下拦截线,不准放跑任何一个敌兵!” “是!罗恩~大人。” ............ 七月九日夜,准确地时间应该算作七月十日凌晨,月黑风高。 里奥郡东部山区边缘的村落据点,那座高高的哨塔上三个值夜的哨兵正跑腿坐在哨塔木板上借着一盏昏暗的松脂油灯喝着劣质的啤酒,三人中间没有佐酒的肉食果蔬,一把木盅里用来赌博的豌豆就是最好的佐食,猜对的人可以抢过对方的酒囊狠狠地灌上一口。 在三人头顶是一只从教堂里借来的警钟。 盛夏七月正是天气最燥热的时候,漫长无聊得夜晚没有酒水相伴还真难以熬过,所以据点的守军指挥官也默许值夜哨兵偷偷地喝几口。 不过喝酒可以,偷睡却会重罚,尤其是战乱之际。 一个光头长胡须的哨兵赢得太多,肚子里面装了太多酒水憋得难受。 他晃晃悠悠地拽着哨塔的围栏爬了起来,站在围栏边朝着东边方向解开腰带掀开甲裙脱下蔽裤,一股浊液顺势而下。 放空浊液,哨兵顿觉浑身清爽,忍不住一个激灵抖了一哆嗦,朦胧的眼睛也睁开。 与绝大多数普通人一样光头哨兵的眼睛在黑夜里也是几乎看不见东西的,不过今晚的月光格外的皎洁明亮,以至于光头哨兵似乎看见了哨塔下的栅栏围墙里侧有一群黑影在移动。 “伙~伙计们~好像有情况~”光头哨兵还没来得及提上裤子便转身向还在赌豆的两个同伙提醒。 两个同伙正准备揭开木盅见证胜负,根本没听见光头哨兵的提醒。 光头又扭头爬在哨塔围栏上揉着眼睛仔细观察了好几眼,不像是自己人,“伙计们,好像有人......” 片刻前,高塔右侧的栅栏下。 汉斯嘴里衔着一柄闪着寒光的木柄单刀,刀身长两英尺半,不太适合激战肉搏但用来偷袭刺杀最为合适,汉斯短邦皮靴下是一名战兵的肩膀,虽然汉斯已经将沉重的长袖锁子甲换成了轻便的半身锁甲,但充作人梯的战兵还是有些吃力,肩膀明显有些颤抖。 汉斯如今是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的一名小队长,没错,只是一个小队长,连中队长都不是。 这倒不是汉斯不够优秀,也不是因为他囚徒的身份限制,实在是第一分团的士兵都太过优秀,威尔斯军团整编扩建时原威尔斯军团和东境参战的囚徒兵精锐都编入了第一分团,随便拎出一个都是屡立战功经验丰富的老兵。 所以汉斯也就只能做一个小队长,和他同样死侍队出身的囚徒兵伯里如今也只是重甲步兵队的一名普通战兵,不过军士小队长的军饷已经足够诱人,汉斯也并没有太过失望。 没时间叙说闲话,稍一失神汉斯已经越过了栅栏,他双手拽住栅栏顶部,左脚踩着横木一下子蹿了上去,翻身跳进了栅栏里。 汉斯刚刚跳进栅栏持刀警戒,身边就陆陆续续跳进来了几个小队的战兵。 “快!跟我去打开大门!”汉斯提刀说着就朝村落大门跑去,刚刚跑到一半他就听见一股水流落地的声响,经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哨塔。 哨塔上被月光照得铮亮的光头正居高临下望着自己。 “弓弩手!哨塔!哨塔!”汉斯轻声急促地向身后跟上来的弓弩手招呼...... 哨塔上,光头哨兵模糊中已经确定了又异常。 他转身踢了同伴两脚,然后操起围栏上的一截铁棍就朝那口警钟敲去。 “当当当~”警钟被铁棍敲响,但随即敲击的动作戛然而止,因为一支弩箭钉进了光头哨兵的后背。 而哨塔警钟敲响之时,七八个手持利刃的黑影已经蹿到了村落大门前,两个靠躺在大门边抱着长矛着甲而眠的哨兵睡梦中被割喉刺心,挣扎一番就气绝身亡。 片刻,村落大门被人卸了门杠,两队战兵顺着围墙根冲进了村落据点...... 第四百一十章 杀人放火 天色渐亮,响彻月夜的厮杀声慢慢平息。 山口村落据点里除了伤兵的闷声哀嚎外已经没有多少嘈杂,村落哨塔上已经换成了昨夜偷袭的人,十几个手持利刃刀剑的士兵在村子四周巡逻,武库粮仓等地也有士兵看押把守;村落西边的路口道旁都设置了明岗暗哨,换了科多尔士兵罩袍的骑兵队已经跑到村西数英里外哨探...... 村落以东山区峡谷出口,一支全副武装、声势浩大的军队列着纵队开出山谷,队伍按敌境行军状态分为前中后三段并设置了左右两翼穿行在山腰坡顶的侧翼散兵哨探。 当后阵的辎重战车车队还穿行在山区之时,前阵的骑兵队已经抵达了山口据点大门外。 村落据点实在太小,所以奥多和安格斯率军队绕到村西外荒废的农田里扎营暂歇。亚特则领着随行而来收拾残局的菲利克斯跨马踱步走向村落。 班格达正率领空闲的战兵协助村外的军队驻营休整,所以只有罗恩迎候在村东路口处。 “罗恩,做得不错!”亚特人还未到夸赞就已经过来。 昨夜星辰的突袭在罗恩的指挥下完成得极为出色,已方士兵仅仅战死一人、重伤一人,斩杀敌兵十五人、其余全都被俘,无一漏网。 虽然这是深夜突袭,但科多尔人经历年初那次被洗劫之后还是对萨普方向戒备森严,罗恩能够一死一重伤的代价拿下一处敌军据点确实也值得夸赞一番。 “多谢老爷夸奖,班格达和贾法尔两位也是表现极佳的。昨夜的突袭班格达亲自领头冲营,贾法尔带骑兵拦截了所有撤逃的敌兵。”跟在亚特身边久了,罗恩也慢慢学会了邀买人心,不过这是好事。 “好!我会让指挥营帐给他们记下军功,详细给我讲讲情况吧。”亚特跳下战马,同罗恩菲利克斯两人并肩走进了村落...... “......按照您的军令我们没有滥杀,所有弃械投降的敌兵都留了一条性命,受伤的俘虏我们也稍微救治了一下;两个领兵骑士也都包扎后软禁在营房内。” 曾有人指责过亚特这些年过于强取豪夺、嗜血滥杀,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并非无端栽赃。 无论是洗劫温切斯顿、对付莱恩庄园还是暗杀巴泽尔男爵或是诛灭迪安家族,亚特都曾经毫不留情的掠夺过,更不要说在施瓦本敌国比尔腾堡和布凡郡犯下的“滔天罪恶”。 不过亚特始终有两条底线。其一,尽可能避免滥杀无辜,心存最基本的善恶是否;其二,凡事留后路不做绝。 除了附骨之蛆的迪安家族和巴泽尔男爵外亚特并没有对任何一个对手赶尽杀绝,亚特曾在莱恩庄园、温切斯顿、西南农场、南部庄园(施瓦本边境)都大肆抢掠过,不过他从来没有滥杀平民无辜。 他绝不是好人,因为好人活不长;但他也绝不是恶人,因为恶人活不久。 因而不好不恶的亚特在率军突袭科多尔时下达了严厉的军令——不滥杀、不乱抢。 敌境科多尔与敌国施瓦本有本质的区别。科多尔的军队目前算是敌军,不过科多尔总归有一天要成为伯国的治下领地,科多尔的军民也将成为弗兰德的治下军民,不到万不得已任何稍有理智的人都不会毁坏自己家的东西。 况且亚特将来还需要科多尔这条通往北地的商道他不会让整个科多尔都视他为血仇。 “你们审问过那两个骑士没有?有没有得到敌军的兵力部署情况?”亚特走进了村落据点的指挥官营房,里面虽然也陈设简陋,但比一般士兵营房要干净整洁许多。 “问过了,这两个骑士的军职不高,能够知晓的军情也不多,还不如特遣队提供的军情。他们交代里奥尔郡已经集结了两百精锐和三百农兵,就是为了防备萨普军队和我们威尔斯军团的袭击。” “不过几天前临郡拉帕斯告警,说是上千隆夏山民军队陈兵拉帕斯南部山区边缘,随时有可能出山攻打拉帕斯,里奥尔郡紧急调派了一百精锐和两百农兵驰援拉帕斯,目前整个里奥尔郡仅有一百精锐和一百农兵驻守,这座据点里的驻军中有一半被抽调走,剩下的四五十个人中也只有两个骑士亲率领的二十来人是精锐,其余的都是从附近临时征召的农兵。”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突袭不仅十分顺利还代价很小,恐怕那一死一重伤也是在俘虏两个骑士的时候付出的代价。 “拉帕斯郡有多少敌兵驻守?” “驻守拉帕斯郡城及附近的敌军人数超过四百,但他们都是为了防备隆夏山民的科多尔精锐战兵,其中有不少轻重骑兵。” 亚特的眉头微微皱起,加上里奥尔郡调派去的军队,仅拉帕斯郡南就有五六百人,郡北的马尔西也是拉帕斯中部重要军堡,守军力量肯定也不弱,至于科多尔城南部关口的迪关镇肯定也是防备的重点。 科多尔省的确富庶,在抽调军队北上参加东西之战之余还能留下力量防守后方。 不过亚特并不担心科多尔的军队,科多尔已经很多年没打过仗了,和平安宁的环境能够将最硬的骨头泡软,更何况科多尔人的骨头本来就不算坚硬。 同样是军队,与整日追鸟撵兔的科多尔军队相比,地处伯国东部边境常常与施瓦本敌军作战的约纳边军简直就是宫廷禁卫军团一样的存在。 而历经战火淬炼的威尔斯军团又自认比约纳边军要强上几分,所以亚特还真没把科多尔的军队放在眼中,昨夜的战斗也片面地印证了这一点。 当然,可以适当地蔑视敌人,但绝不能蔑视战争。 科多尔的步兵战力平平,但地处平原地区的科多尔骑兵力量却是有几分战力,而且就算是战力平平的敌军若是人数过于悬殊自己则是要吃亏的。 这也是为什么亚特选择闪电突袭作战的原因,他可不打算冒险把整个科多尔的军队都引来围杀自己。 亚特端起了指挥官营房里的一只装满啤酒的酒杯喝了一口,又呸一声吐了出来,“这都什么酒,难喝得要命。” 一旁的菲利克斯笑了两声,“姐夫,等战事结束了你把威尔斯啤酒也买到科多尔来,保准这些喝马尿长大的科多尔人倾家荡产也要买你的酒水。” 亚特抹了抹嘴角的酒水残汁,“那是自然。战后我打算就在萨普堡建立一座大型酿酒,萨普的盛产小麦又有好水,正是酿酒的好地方,而且无论是北上科多尔还是南下普罗旺斯都十分便利。” “那太好了!以后我们就可以天天喝威尔斯啤酒了。”菲利克斯的酒虫又被勾了出来。 亚特挥手示意眼冒血丝的罗恩赶紧下去休息,然后恢复正色看着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 “恩?怎么了姐夫?”菲利克斯端着酒杯还在沉浸呓想,抬头看见亚特面色严肃,只要亚特要安排军务。 “军团长大人!”菲利克斯立直身体。 “菲利克斯,我命你着即率领萨普军队驻守此地关口,将这里重新修缮加固,变成萨普堡延伸到科多尔的一个前沿哨站。” “此地距离条石堡不足十五英里,你要将这里变成条石堡的一道盾牌。我率军走后里奥尔的军队很可能会发兵重新占领这里,但这是科多尔省通往东南山区的门户,你得为我守好大门,别让科多尔人把我们关在里面。” “不过万事要从权,若是敌军攻势过猛你们要立刻转移到条石堡,然后在伺机夺回门户,千万不能硬扛。” “是!军团长大人!”菲利克斯应命。 “行了,你下去布置防务吧。那两个科多尔骑士和俘虏都交给你处置。”亚特说着就朝营房外走去,他要到村外驻军大营召集军议。 山口据点外威尔斯军团驻军营寨指挥营帐,旗队长以上军官都在营帐里参加军议。 军团副长、第一分团长手里捏着一支细长木棍在那份沙盘绘制图上指点,“......里奥尔肯定是绕不开了,虽然我们不用攻打郡城,但里奥尔的驻军也不敢放任我们过去,至少他们会象征性的与我们交战,而且一旦集结拉帕斯与隆夏山民对峙的军队惊醒之后肯定也会折身对付我们......” 奥多将木棍敲在了拉帕斯郡北一片稍微狭窄的地段,“根据科多尔军队的部署防御和特遣队提供的前期军情分析,科多尔突袭战的焦点战场应当在拉帕斯郡北地带,等我们突袭到拉帕斯郡北的时候,拉帕斯、里奥尔乃至科多尔附近的军队都该反应过来了,到时候我们就得面临几场恶战。” “另外,我再次强调,此战无论是从战略战术还是从将来的伯国关系上讲都不能像以前那样的“杀人放火”,战场上必须杀人的时候不必心软,但一旦敌兵投降我们就不能滥杀;战后缴获战利也要注意,除了金银和面包肉干麦粉之外的战利品都不要去抢,各位主官要约束各自麾下,军法队也会严格执法......” 奥多的声音还在响起,值哨官掀开营帐帷幕轻声禀报。 坐在上首的亚特转向帐帷,“进来!” 值哨官向亚特行礼,“禀报军团长大人,有两个自称隆夏领的黑衣骑手被我们的哨兵送到了大营,他们说是有军情。” 亚特看了一眼身旁的罗恩,“罗恩,你亲自去看看。” 第四百一十一章 深入腹地 山口村落据点外的临时驻军大营指挥营帐里军议已经结束,亚特手里捏着一张细细的字条,营帐角落的简易木桌上还放着一只鸽笼。 罗恩侍立一旁见亚特已经读完了纸条上的字符,出口道:“老爷,那两个乔装的信使确实是隆夏伯爵领的人,他们曾在隆夏城见过您,而且能出我与弗兰德伯爵内府骑士利昂德比武的细节。” 亚特捏着纸条轻轻点零头,把纸条递给了罗恩,“这份密信正是那位把你打败的利昂德爵士写的,新君弗兰德率隆夏军团北上以后隆夏领的防御交给了他,这次正是他率领八百留守隆夏领的山民军队北下山区吸引科多尔军队注意力的。” 罗恩接过纸条扫了几眼,“我听信使讲过了,利昂德大人已经晋升男爵,任留守军团指挥官。” 亚特起身在营帐里缓缓踱步,加装了马刺的牛皮靴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这份密信的内容很简单,隆夏山民军队已经替威尔斯军团吸引了科多尔南方军队注意力,现在他们必须撤离,剩下的事情只能靠威尔斯军团自行处置。 弗兰德不想让直属于他的军队参与这场打破宁静的战斗中担心将来无法斡旋,亚特很理解。 不过弗兰德也没打算真的把亚特和威尔斯彻底置于绝境,里昂德派人给亚特送来了两只精心训练的信鸽,一旦威尔斯军团陷入死地无法脱身,只要飞鸽求救隆夏山民军队就会冲下山区予以解救。 “罗恩,把这两只信鸽交给斯宾塞让他好好喂养,我希望我们用不上它们,但这是我们的一条后路,不能砍断了。” “另外隆夏山民明日就要撤军,外派的里奥尔军队肯定会立刻回防,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传令军团今晚好好歇息,明日凌晨进食亮出发,目的地里奥尔郡城。” “是!”罗恩拎着鸽笼转身出去传令。 ............ 里奥尔郡城,镶嵌在科多尔东南丘陵边缘的一颗宝石。 虽也是一郡首城,但里奥尔城可比蒂涅茨要繁荣大气几分。整座城堡外墙内堡几乎都是条石垒砌,城中的民居商铺也都高大规整,城中心宽阔的街道上居然还铺了石板。 不过受战争氛围的影响,这座城市也十分紧张,城堡街道上少有商贾行人,城堡围墙上都是披甲执锐的守军士兵,大门也紧闭不开。 显然是隆夏山民的恶名惹出的后果。 由于隆夏山民突然出现在山区边缘,里奥郡的驻军被抽调了大半去边界对峙,此刻郡城里也就剩下六十精锐步兵和一百刚刚武装起来的农兵把守。 当里奥尔城守军都张弓拔剑握斧持矛垫脚望着西南隆夏山区方向的时候,一支身着科多尔军队制式罩袍的骑兵出现在了里奥尔城东半英里处的高坎上。 郡城东墙箭塔上盯着西南方快把眼睛都瞪圆的郡城守兵无意识地往东瞥了一眼,突然发现城东外有一支十余骑的队伍驻足不前观察着郡城方向。 守兵惊呼一声,“有敌情!有敌情!”然后不停地拉扯身旁守兵的袖口。 身旁守兵显然早就发现了城东不远处的那支队伍,正手搭眉头眯缝着眼极力眺望那支队伍。 观察了半,守兵放下了眉头上的右手,“嗨,大惊怪,那是我们的人,刚才他们绕着城东北转了大半圈。” 惊呼的那个守兵有些狐疑,“我们的人?我们的人在那儿鬼鬼祟祟的干嘛?你下去给值哨官禀报一下!” “你自己怎么不去?箭塔这么高,你以为爬上爬下的不累呢?你自己去。”另一个守兵严词拒绝。 “那算了~反正也是自己人。” 两个守兵相互推脱也都松懈了。 可就在两个守兵推脱之时,那支城外骑兵的后面一支以马车为主的队伍出现他们的视野中...... 叮叮叮叮叮叮~ 一阵急促地警钟敲响在里奥尔城的上空...... ............ 队伍前方,军团骑兵队副队长贾法尔领着几个轻骑兵策马奔到了队首的亚特跟前勒住缰绳,“禀大人,骑兵队已经哨探过。里奥尔城守军的确不多,四面城墙上最多有一百人,城中估计也就百十个守军。” “我们再次确认过了,城东北的休耕地很坚硬,马车能够顺利通过。” 亚特点零头左右看了一眼,轻踢马腹朝一处稍高的地势奔去,罗恩领着侍卫队策马跟了上去。 驻足眺望此时的里奥尔城已经开始预警,城东墙上越来越多的士兵布防,隐约还能看见弓弩手的身影。 “传令!军团骑兵队开赴城堡一箭地之外戒备,随时准备抵挡出城敌兵;其余各队伍快速从东北绕过里奥尔北上。”亚特下达了军令。 不一会儿,军团副长安格斯亲自率领骑兵队五十余骑骑兵离开行军队列,排着骑兵线阵向里奥尔东北方向逼近,到达城外三百余步的距离勒马停下,与城头守军远隔对峙。 与此同时,原本乘坐在马车上的战兵们也都纷纷跳下,在城东外道路旁的空地中摆出阵粒 然而当里奥尔城守军筛着糠等待敌军发起突然攻击的时候,那支摆出军阵的队伍却在五十余架马车的环绕下朝东北方向踏着休耕的土地而去。 里奥尔城的守军以为敌军要袭击北城于是立刻调整部署,东城上的弓弩手和步兵被撵到了北城墙头准备接战。 里奥尔守军已经抱着死守城堡的决心握紧武器之时,意外再次发生——那支列阵而行的军队穿过休耕地绕到北边道路以后又都跳上了马车,然后一溜烟地朝北方奔去。 马车的影子刚刚消失在北方道路上,城东北三百步外的那几十个骑兵也冷不防地拨转马头尾随而去...... 里奥尔城守军都懵了,他们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站在城头发呆看着北方。 “糟糕!敌人要突袭我们的腹地!”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叫呐喊...... ............ 亚特没打算攻占里奥尔,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攻占这里。 若是威尔斯军团接受的命令是攻占科多尔,那亚特必须一步一个脚印的攻占里奥尔然后是拉帕斯,再一步步北上攻克沿途所有的交通要道和咽喉据点。 不过突袭战不是蚕食敌境的常规战,此时亚特不需要稳固的后方支撑前线战斗,所以为了尽快的将利刃插入科多尔的心腹,他必须放弃那些难以攻坚的据点,能绕则绕。 所以等里奥尔守军反应过来的时候,亚特已经率领威尔斯军团乘车骑马跑出了很远。 “怎么样?里奥尔城的守军追出来没有?”亚特一边控马行军,一边向从后阵归来的安格斯问道。 安格斯骑在马背上取下酒囊灌了两口,“那群杂种刚刚才反应过来,他们派了二十来个骑兵追了过来,被吕西尼昂带骑兵打了回去。干掉列方三骑,我们自己死了一个。” 这个结局不出亚特预料,里奥尔肯定会派人象征性地追逐一番,否则他们难逃一个纵敌深入的罪名,“好!你继续率骑兵队居后押阵,若是有股追兵直接击溃。” 安格斯答应一声拨转马头朝行军队伍后奔去。 亚特看了一眼身旁乘坐在战车上的威尔斯军团战兵,望着北方通往拉帕斯北部的道路,对罗恩令道:“罗恩,到队伍前方告诉领队的奥多,让他加快步伐,今晚我们争取到两郡北部边界歇脚。” “另外,你立刻让人快马向北,潜入马尔西城,告诉潜伏在城中的特遣队准备接应......” ............ 科多尔省和卢塞斯恩省虽然紧临接壤,但由于那条北起贝桑松南至萨普堡北边的南北向山脉然阻隔,两个接壤的领地几乎没有连通之处。 之所以是“几乎”,那必然也就不是绝对。 这个例外之处就是马尔西(军堡)。 若是提到威尔斯军团的战史,蒂涅茨郡北与索恩省的西军那场战斗(郡北之战)绝对值得回忆。 当年贝尔纳伯爵秘密调遣一支西境军队轻装简行穿越卢塞斯恩省西部山区突袭蒂涅茨,走的就是马尔西的这条山路。 马尔西地处山脉西侧山麓,在马尔西的东边有一条蜿蜒崎岖的山路通往卢塞斯恩省南部。 而亚特“闪电突袭战”中最为关键的一环就是占领马尔西,细细观察那份沙盘绘制图就会发现马尔西距离迪关镇非常近,是攻打科多尔城南部门户迪关镇的最佳飞地。 而且马尔西地处山区边缘,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最主要的是马尔西背后又一条通往卢塞斯恩的山脚崎岖道。 这条道绝对不适合大规模军队行军作战(郡北之战西军惨痛教训),但用来逃命是绝对没问题的。 既然是险要之地,又是科多尔省的敌人卢塞斯恩省可能出兵的道路,这里自然守备森严,急促行军威尔斯军团没有携带重型攻坚器械几乎不太可能攻下这里。 最坚固的堡垒往往要从内部攻破。 早就谋划开辟南部猎场的亚特当然已经在马尔西安插了钉子...... ............ “阿嚏~谁TM在念叨我?”斯坦利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将喷出来的鼻涕抹到了马尔西堡墙条石上。 斯坦利抹完鼻涕转身朝着堡墙石梯上抬着石块柳筐的奥利弗和米勒思几人大声呵斥,“你们几个,快把那些石块都抬上来,别磨磨噌噌的偷懒!心扣了你们今的工钱。” 见手下几个“力工”都加快了步伐斯坦利满意地回过了头,然后从腰间取下一只装满啤酒的酒囊献媚似地双手递给堡墙上监工的马尔西堡守军军官,“指挥官大人辛苦了,气热,您喝口啤酒解解暑气。” 守军军官显然没少得斯坦利的巴结奉承,浅笑一声接过酒囊喝了一口,“恩!这啤酒不错!” “喜欢就送给您了!”斯坦利大手一挥,军官也就顺势将酒囊挂在了自己腰间。 斯坦利看了一眼堡墙外险峻的地势,“指挥官大人,您这军堡要塞已经足够坚固了,那有必要再加固。别是人,那怕是怪物也难登上这堡墙。” 军官刚刚得了实惠,态度自然亲近,“兄弟,男爵大人既然雇你们来修缮加固城堡自然是他的道理的,这里是敌境卢塞斯恩进攻科多尔的唯一通道,我们不能不多加心......” 斯坦利一边点头如捣蒜,一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南方...... 第四百一十二章 失衡 马尔西堡东南方一日路程,山麓西侧连通南北的马车道横贯山丘外的肥沃土地,被山麓延伸的低矮山丘分割的土地中点缀着零星的农房屋舍。 马车道北方尽头有一座白色的石堡,这里是整个农场庄园的统治中心领主府邸。 平常时节这里应当是车来人往,行南走北的商旅车队将科多尔北方、索恩省、勃艮第公国甚至法兰西王国的货物通过这条商道运往南方普罗旺斯等国。 然而一场战乱让这条“黄金河流”被截断。 此时农场庄园白色城堡府邸外的空地俨然成为了一座临时军营,数百身着灰白色紧身罩袍的威尔斯军团士兵驻扎于此。 农场庄园的主人是高尔文曾经的商业盟友,也是萨普商队通往北方的一个重要卡口,受内乱影响农场主人也成为了西军势力。 不过国家的战乱无关私人的交情,高尔文与农场主的同盟仍然存在,因而当亚特率威尔斯军团突袭这里的时候军队并没有大肆杀人放火。 亚特表明自己与高尔文的关系之后农场主当即打开堡门亲自迎候,当然根本原因还是农场主无力抵挡。 白色城堡中奢豪的领主府邸大厅里,一个身着华丽却又卑躬屈膝的中年男人对着壁炉旁披甲挎剑端着酒杯的亚特几近谄媚。 “亚特大人,三头肥猪、十只绵羊、十桶葡萄酒,两百个烤面包、六百磅精磨麦粉和二千磅脱壳小麦已经全都送到军营了,您看这份军粮够不够?不够的话我立刻让人再准备。”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嘴角都快贴到眉毛。 亚特晃了晃手中酒杯,醇香的酒香立刻飘出了杯口,他将目光从壁炉上那幅圣母画像挪到了中年男人身上,“感谢你,我的朋友。购买军粮辎重的钱财是否都足额支付给你了?” 中年男人点头如捣蒜,“足额!足额!辎重官大人足额给了。不过就这么一点东西我实在不好意思收您的钱。” “行了,我的朋友。战争是暂时的,和平才是永久的。一旦内乱平息,我岳父大人还需要你这样的绅士朋友给予支持......” 两人正友好交流间,罗恩推开了房门走了进来,他轻瞥了一眼中年男人,男人十分识趣地向亚特鞠躬行礼后退出房间随手带上了房门。 “说!”亚特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罗恩握在剑柄上的右手放了下来,低声对亚特禀报,“老爷,三个紧急军情。第一,隆夏领的山民军队已经完成了兵力吸引任务,他们撤退了,边界上只留了百余精兵驻守。” “第二,科多尔的军队已经识破了我们的行军路线,拉帕斯郡以及里奥尔郡已经开始全境集结军队向我们扑过来,兵力超过九百,几乎是倾巢而动。军士长刚刚从后线阻击战场传回军情,我们的骑兵队已经同追击而来的敌军前哨交战双方各有损伤。军士长预计至多明日傍晚敌军大部就将追赶至此。” 亚特将手靠到了腰间剑柄配重球上摩挲着上面的十字纹路,“敌人的反应速度比我预计的还要快,短短三天就已经追过来了。幸亏我们有马车可以快速移动。” “第三件事,奉命靠近马尔西堡的侍卫刚刚返回,马尔西堡估计是得到了飞鸽告警,他们已经紧闭堡门全城戒严。” “我们的人都进去没有?” “两个乔装侍卫赶在封城之前混进去了,加上斯坦利亲率的特遣队士兵,马尔西堡中一共有十三我们的精锐。按约定他们将在我们发出信号之后立刻攻击城门守军,接应我们破城。” 亚特拍了拍腰间的骑士剑,“好!传令。” “其一,命军士长继续率领骑兵队阻击追击的敌军前锋,另外抽调两个步兵旗队交给军士长,让他们给我挡住敌军前锋骑兵。” “其二,命卡扎克率科林连队轻装连夜奔袭马尔西附近的村寨庄园和聚落,强征劳役和工具木材赶制攻城器械并建立战场外围防线;命奥多率领其余军队于明日中午前出发开赴马尔西,军队大部抵达马尔西后让战车车队立刻回程与军士长汇合,合力抵挡身后追兵。”78中文首发 78zw. m.78zw. “是!老爷。”罗恩挺身接令,扭头疾步走出房间传令。 马尔西堡墙根下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雨水不停地顺着破洞的屋顶滴落,草屋的泥土已经被砸出了一个深坑,跳动的篝火倒影在深坑水面上将草屋里蜷缩一团的十几张疲惫不堪的脸庞照得红彤彤,这里正是马尔西堡内的一处劳役力工房舍,也是威尔斯军团特遣队埋伏马尔西堡的据点。 虽然疲惫不堪但草屋众人的眼睛却闪着亮光,因为此时两个刚刚“被迫”加入劳役力工的“新人”正在给众人传达喜讯。 “......我们的军队就这样如入无人之境,连续三天横跨两郡,沿途没有一支敌军敢抵挡。按大人的部署,至多两日便能打到这里,到时候就是各位斩获首功的机会了。”一个“新人”讲完了威尔斯军团近日的辉煌战绩,接过一个力工手中刚刚放温的开水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78中文最快 手机端: “都快一个月了,终于能结束了。伙计们这一个人是当真充作劳役苦力被使唤,再等下去就得被活活累死。”一个体型消瘦的家伙扯开了肩膀上的碎布,露出了伤痕累累的肩头。 “出发前罗恩大人说了,此战之后特遣队所有人都将重赏,杀敌两人晋军衔一级。”另一个刚刚被抓来修城墙的“新人”传达了罗恩的激励。 草屋众人俱是兴奋。 “好了,我们再核对一遍作战计划。首先是挖掘藏匿的武器......” ............ 马尔西堡北方一百六十英里外的索恩省索恩城,此时应该被称为勃艮第伯国索恩宫廷政权象征。 索恩城内最豪华的府邸当属贝尔纳的伯爵府邸,这里也是整个索恩省的统治中心。 占地宽广建筑奢豪的伯爵府邸中央,一栋五层高的建筑里咆哮声不绝于耳。 “......一会儿报四五百人,一会报两三千人,难道科多尔的那些杂种全都是瞎子和蠢蛋?都过去三四天了,连敌军人数都没摸清楚!一群没用的东西!” 贝尔纳已经气急败坏,他没想到在勃艮第伯国局势微妙,各方势力都进退维谷之时科多尔居然会突然被袭击。 科多尔并非战略要冲,但作为后方基地它支撑着整个西军的腰脊,一旦科多尔被攻占,西军将失去整个北线战场的后援力量。 贝尔纳摸了一把胡须上喷薄而出的口水,强行使自己镇定下来,“对方的来历摸清楚没有?” 传信人已经被吓得瑟瑟发抖,“禀报伯爵大人,不是隆夏领的军队,我们猜测应当是那支潜伏在南境边郡的威尔斯军团” “又是威尔斯军团!”贝尔纳的手掌立刻握成了拳头。 “来人!传令北线军队”贝尔纳的话音立刻停止。 犹豫片刻他改口了军令,“传令科多尔北部军队立刻集结科多尔城,集结完毕以后立刻南下清剿敌军,务必将敌军给我抵挡在迪关以南然后步步驱逐。” 贝尔纳身边的顾问谋臣听了贝尔纳的军令,小心提醒道:“大人,敌军兵力尚未摸清,若是三五百人还好,若真是一两千人恐怕科多尔军队的那点战力是挡不住敌军。” 贝尔纳轻哼一声,“举一省之力都挡不住敌军的话,科多尔伯爵也该当被人蹂躏了。” 说罢他又长叹一声,“如今我们好不容易维持北线的均衡态势,各方都在较劲,北方才是目前的重点,我不能动北线防御力量,那会让我精心谋划的局面失衡。至少现在还不能......” ............ 索恩城东方相隔甚远的贝桑松宫廷,宫廷正殿铁座上的弗兰德斜椅着身体静静地冷眼旁观铁座下众人的争论,与弗兰德一样冷眼旁观的还有铁座旁高脚靠椅上眉毛挤到一堆的宫廷首相鲍尔温伯爵。 随着第二阶段的继位者之战日渐陷入僵局,新君弗兰德一派的权贵重臣们也都纷纷坐立不安。 主战、主和两个派别已经逐渐形成。 主战派的骨干是原属于隆夏伯爵领的权贵们,他们不愿倾家荡产跟着弗兰德北上征战,当然所图不小,战斗意志很强。另外勃艮第伯国原来的一些青年权贵和军官也都热血方刚,是主战派的力量。 主和派以那些年纪较大的老派权贵为主力,这些人原本就是勃艮第伯国的高贵人群,战争打破了他们平静舒适的统治生活。一开始怀着将势力再扩充一番的美梦加入了新君一派,可如今新君势头受阻,这群人也就跟着动摇了。 主战主和两派近来口诛笔伐,双方都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鲍尔温伯爵原本就不算坚强的心已经有着动摇,只是碍于弗兰德一直没有表态他才默不作声,任由大殿中的人争论不休。 “新君弗兰德还未获封侯爵、宫相大人,您倒是说句话呀?如今东西还算势均力敌,我们此时向贝尔纳提出议和还能划界统治,若真到天平倒向西境以后我们想议和也没资格了!”说话的是新宫廷财政大臣,老派权贵。 “我反对!指望议和划界而治的人都是蠢货!我们现在势头正盛,若是不能趁现在彻底取得整个伯国统治,将来待西境喘过气之后必将打过来。你以为贝尔纳会同我们划界而治?”严词驳斥的是新任宫廷军事大臣,原隆夏军团副官。 两位领头的针锋相对之后,各自后面的人也都纷纷争论不休,大殿里又变得异常吵杂。 就在焦头烂额的鲍尔温伯爵实在忍不住打算向满面淡然的弗兰德进言之时,宫廷侍卫推开了大殿殿门,传令官捏着一封飞鸽密信疾步朝铁座奔去...... ilwxs.com 马尔西堡城南两英里,一处刚刚被攻占的村落里烟尘和火苗还未被扑灭,显然一场烈度不小的战斗刚刚结束不久。村子里除了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亲兵列队巡逻或是持械哨岗之外也就没有活人的动静了。 村中央一座较为宽阔整洁的府邸中来来往往着忙碌的人,他们都身穿灰白色紧身罩袍,腰间挎剑挂斧。府邸中间的厅堂里,亚特正在沙盘旁托着下巴仔细研究科多尔省的地形地势和敌军兵力部署。 蒂涅茨主教兼威尔斯军团随军顾问罗伯特穿着一身褐色的修士短袍急匆匆地走进了大厅,“大人,给宫廷的飞鸽密信这会儿应当已经送到宫廷了。一旦我们攻占了马尔西堡北线的光复军就该全力进攻了。” 亚特将思绪从沙盘世界收了回来,抬头看着这位衣着朴素的新晋主教,等待他的下文。 “可是前不久我听说宫廷已经分成了两派,主和派的声音不小。若是我们决心打下马尔西堡并死守待援,而宫廷和光复军又迟迟不在北线行动,到时候科多尔省和索恩省数千军队压过来,我们的处境就......” “主和派全都该死!都什么时候了敢妄图划境而治。”罗伯特重重地在沙盘木框上拍了一巴掌。 亚特绕着沙盘边缘靠近了罗伯特,“罗伯特,你放心吧,新君不会在这件事情上被老派权臣左右的,如今新君的光复军已经被昔日的隆夏军团渗透控制,只要新君不想和解,光复军就肯定会大举进攻。” 亚特拍了拍罗伯特的肩膀以示宽慰,“恰巧我们的新君是一个不会与敌人共枕同眠的人。” “你让书记官拟写一份密信,一旦我们攻下马尔西堡就立刻发往隆夏领,让隆夏山民立刻陈兵边界。” 罗伯特应声点头,但眼角仍有一丝忧虑。 “值哨官!值哨官!”亚特朝着大厅外喊了两句。 一个挎剑披甲的侍卫队军官从门外跨了进来,“大人!” “派人去马尔西堡看看军队是否开始进攻?战况如何?快马回报。” ............ 马尔西堡,战火横飞。 一个昼夜匆匆赶制的攻城器械在地势陡峭、坚固异常的马尔西堡面前就像孩童用柴枝搭建的玩物一样无力。 人头大小的擂石根本无法在投石机的抛射下越过墙头,落在石墙之上也只能砸出一道浅浅的刮痕;仰射的弓弩箭矢在飞过漫长的上行轨道之后也变得格外绵软无力,数百支箭矢或许才能刺伤一个在墙头晃悠的倒霉鬼。 相反,马尔西堡墙上不时俯冲而下的石块箭雨总能放倒几个苦命的劳役,此时这些苦命的农夫本该在自家的土地里刨食,却不想被一群突然而来的军队掳掠。 “这仗没法打!连个突破口都没有,就算用填人头都不知道往那儿使劲。”躲在简易投石机后面提盾格挡墙头箭矢的小军官扭头朝着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他身前已经倒下了两个劳役,后阵的医护兵正在盾兵的掩护下将伤患拖回后阵救治。 汉斯抬脚轻轻踢了踢那位小军官,“伯里!注意你的言辞,阵前扰乱军心,你有几颗脑袋等着被砍!” 说罢汉斯缓缓扭头看了一眼斜后方手握牛角弓的军法军士,胸前鸢盾叉矛意味着这是一个小队长级别的军士,白羽盔和腰间的特制箭囊表明他特殊的身份。这样的军法军士每个旗队都有,这些隶属于军法督战队的军士只有一个任务——杀自己人。 汉斯斜后方的年轻军法军士名叫马修,自侍卫队转隶而来,年纪不大狠劲却不小,对敌人够狠对自己人也狠。 他立于战场后阵,腰间箭囊中装着特制的箭矢,这种箭矢用蘸了红色颜料的棉布头替代铁制箭镞,但凡临阵畏缩、冲锋不利的人都会被这种箭矢射中,待到战斗结束这些罩袍上有红色标记又没有立下折罪军功的人可就不好过了,轻者降衔罚饷,重者直接斩首。 不过从昨日下午到今日傍晚,马尔西堡的战火已经燃了一夜一天,但实质的进攻却一次都没有,所以马修腰间的箭囊也还是满满当当。 身强体壮的伯里当然不会害怕一个个头比自己小一圈地家伙,不过他代表的整个军队的法纪,所以伯里只得悻悻闭嘴,然后顶着盾牌看着马尔西堡上不时射下的箭矢。 突然,一声悠长的号角响起。 “要强攻了?这是不是太过草率了?现在天都快黑了,还能打多久?再说怎么也得等后阵那些抓来的劳役把攻城塔和破城锤造好了再强攻吧?指望我们扛着木梯攻城~”伯里倒吸一口凉气,活着结束战斗的机会恐怕不大了。 抱怨声刚停,连队传令兵就来到了前阵,“第三旗队所有人听令!立刻撤回后阵集合整备,准备强攻北城。 这次汉斯和伯里都懵了,马尔西堡南面好歹还算平坦而且有一个缓坡可以借以拼命攀爬,而城北干脆就是山崖陡壁,搭着云梯都不一定能靠上墙头。 “这是怎么回事?集结兵力攻打北城,这不是送死吗?瑞格长官呢?”汉斯忍不住打算转身问问旗队长瑞格,却不见了踪影。 “汉斯兄弟,这是韦兹大人亲自下达的军令。瑞格长官已经到韦兹大人那儿接受任务了。” 虽是满心疑惑,但众人却也丝毫不敢违背,四五十个士兵立刻开始往后阵集结。 “伯里,把盾牌给第二小队,你们小队一会儿专门负责登城梯,第二小队掩护你们,北面的城墙又高又陡登城梯可没那么容易搭上去,其他人我是不放心的。”军队扩编之后汉斯成为了瑞格旗队下的一名中队长,屠夫伯里也成为了汉斯中队的主战小队长。 “靠登城梯攻打北城,真不知是谁的命令~”伯里一边将长剑归鞘盾牌负背,一边嘟囔着招呼小队战兵扛起登城木梯一同往后阵撤退。 ............... 马尔西堡城内,战争氛围已经燃到了极点。 这是一处险要之地,但多年来也没有发生过战乱,即使占据易守难攻的险峻要塞,城堡中的守军士兵也是十分紧张,仅仅一天的时间他们已经向城外的敌军抛射了无数的箭矢擂石...... 城西堡墙箭垛后,刚刚披上一套破烂棉甲的斯坦利领着五个力工杂役模样的男人扭头观望着城南的战斗,城外威尔斯军团粗制投石机抛射的火球偶尔能越过高耸的堡墙掉落到墙后的木棚草屋上砸出一个窟窿,但缺乏力道的武器实在很难让守城一方造成更多损失。相反,城内守军高势抛下的火油陶罐和箭雨擂石每次都能让攻城方心尖颤抖。 “幸亏大人早早就谋划了攻击策略,若是真指望强攻获胜的话我们不知要填埋多少具尸体才可能打开马尔西的大门。”奥利弗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他不仅是因为天气炎热。 斯坦利看着又一只火油陶罐被城内投石机划着弧线抛往城南主战场,忍不住蠕动一下喉结,“这枚陶罐扔过去不知又得有多少战兵兄弟要遭殃。科多尔人打仗不怎么样,修城筑堡的本事却是真厉害,如此居高凭险的城堡优势全在守城一方。” “伙计们都准备好没有?”斯坦利没有时间理会城南一边倒的攻势,他必须将注意力放到西城这边,能否攻下马尔西堡全在此举。 “你放心吧,伙计们憋了几十天,为的就是今晚一仗,不会有差错的。”奥利弗声音极低。 斯坦利瞥了一眼旁边隔着好几个自己人的守城士兵,扭头附耳:“我要对付城头的守军,城门的事情就交给你了。记住,就算拼光最后一个人你也得把堡们给我打开迎接罗恩大人攻进来。” 时间回到数日之前,当马尔西堡的守军得到南方突来的警讯之时立刻陷入了慌乱,他们一直防备着可能通过山区险道突袭而来卢塞斯恩军队,却不曾想敌军已经撕开了南方两个边郡的裂口,直奔而来。 传言敌军一路烧杀抢掠、来势凶猛,马尔西堡守军一边将周边村寨庄园的领民往城中收拢,一边从城中挑选精壮发给简单武器盔甲作为守城农兵(民兵)。 在马尔西堡辛苦劳作月余,为坚固城防付出汗水的力工杂役当然也在挑选之列。斯坦利领头的十几个劳役力工就组成了一支守城军队。 不过马尔西堡的守军指挥官显然也是有一些头脑的,他对威尔斯军团阴谋诡计的恶名也是有所耳闻,他担心有敌人趁乱混入农兵队伍,所以那些临时征召的青壮都被打乱编组。 那些确认来源于周边村寨庄园的农兵被编入了最重要的南门补充防守兵力,来路不明或是有敌兵嫌疑的人通通放到相对次要的墙段或是干脆就做一些苦力活,更本没有机会得到武器盔甲。 斯坦利手下那批人可不算有嫌疑的人。他们在月余前就来到了这里,几乎参与了加固马尔西堡的所有力气活。最主要的是斯坦利本人已经和某位守军的军官成为了朋友,那位守军军官没少从斯坦利那儿领受从力工手中克扣的薪酬。 斯坦利率领的那支十几个人的农兵(民兵)队伍负责协住马尔西的治安官守卫西城,这是斯坦利争取的结果。 西城并非马尔西堡正门,或者说这里根本就不算是一个城门,南城前地势虽高到至少也有宽阔的缓坡,敌人可以推着攻城器械自缓坡往上攻击,但西城堡门仅为不足十英尺宽的单扇铁门,门外通往山下的道路崎岖狭窄,这座堡门的主要作用是方便城内派奇兵出城袭击敌军侧翼。 这里不会是敌军攻击的重点,估计也没有那支军队愿意排着弯弯曲曲的队伍自下往上攻击。既然不算重要的防守地段,自然也就派不太重要的人把守...... 就在斯坦利与奥利弗交头接耳之时,一支百人规模的敌军从城南的主战场绕过城西往城北疾驰而去。 “开始了!” 第四百一十四章 利刃 马尔西堡西城百余步外嶙峋的乱石堆中,二十一个手持战斧阔剑、披锁甲铁盔的壮汉匍匐其后,他们正是刚刚途径西城进攻北城的那支队伍里的一部分,趁着斜阳西落刺得城头科多尔守军看不清城下背光之地的档口,这群经过严格挑选的勇士潜伏了下来。 “打仗就打仗,怎么又让我们躲在这里?难道让我们趴在这里伏击城里出来偷袭的敌兵?”一遒劲筋的伯里正了正铁盔将长剑放到了最方便抽拔的位置。 在伯里边的是他的中队长汉斯,傍晚在南城后阵集结完毕后,韦兹从整个连队挑选出了二十一个军官和士兵,这些人都是从军两年以上或是杀敌三人以上的,换言之这二十一个人是整个韦兹连队绝对的精锐和骨干。 “你...” “兄弟们!”汉斯刚想呵斥伯里,旗队长瑞格压低的声音响起。 “你们听好了,在太阳完全隐没山峰之时,西城堡门会被我们的内应打开,一旦西城洞开我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冲入马尔西堡,汇合内应兄弟立刻杀到南城堡门,然后就是夺取南门为大军破城!”直到最后一刻旗队长瑞格才将全盘计划三言两语托出。 这便是亚特攻打马尔西堡的计划。 以亚特目前的实力和科多尔军队给予他的战斗时间来看,想要正大光明地啃下这座修筑在险要之地的坚城几乎是不可能的,即使能啃下来也会嘣坏他的一口好牙。 强攻不行便只能谋夺取了,好在这样的烂事对亚特和他的军队而言早已轻车熟路。 “内应?是特遣队那群家伙?”一个军团老兵向瑞格低声询问。 瑞格轻轻点头。 “怪不得,斯坦利和奥利弗那两个杂种已经数月没见人影了,原来是躲在这座铁壳里呢。”军团老兵显然与两个特遣队的军官熟识。 瑞格没有搭腔,能与斯坦利熟识却还只是一个普通战兵的老家伙,想来也不怎么讨人喜欢。 “大家记住,我们的核心任务是攻占南城堡门,为大军破城开路。只要能打开南门,就算我们半个敌人都没杀也是首功,若是不能攻破南门,就算我们杀光全城守军也是战败。目标只有一个——攻下南门!记住!”瑞格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睁大眼睛盯着崎岖小道尽头的马尔西西城堡门...... ............ 西城堡门,门洞。 一破烂棉甲的奥利弗带着四个力工模样的枯瘦男子漫不经心地朝门洞走去。这群在数前还在城头扛石抬木的力工如今也是城堡的守军之一,只不过看着他们那一破烂衣着和农具一般胡乱抱在怀里的短矛单刀,实在不敢指望这些人能发挥多大的战力。 “站住!” “未经许任何人不准靠近城门!”那怕是最不可能发生战斗的西门城门,把守的守军也是地地道道的科多尔守军,人数不多,也就六个人,但他们上的武器盔甲却不是奥利弗几个临时招募的力工能相比的。 马尔西堡守军指挥官是一个谨慎的人。 “长官,我是防守城头的民兵,斯坦利队长让我下来看看各位长官是否需要协助,我~我们~。”奥利弗佝着腰,活脱脱一个民模样。 “滚!这里不需要你们!”城门守军一声呵斥撵走这群“不放心”的民兵。 奥利弗被呵吓一跳,退后两步赶紧转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随着最后一抹残阳从马尔西堡的城墙消失,北城突然传来阵阵喊杀——北城开始“强攻”。 突然的喊杀让西城堡门守军心中一紧,谁能想到天都快尽黑了城外那群疯子还能开始强攻。 “你们等等!”守城小军官喝住了奥利弗几人。 “你们几个别上城头了,一会儿就在门洞里协助我们防御,没准城外的疯子还真攻击我们这里。”小军官原本以为西城堡门是一件绝对的轻松活计,现在看来这个判断也不稳妥了。 奥利弗但是犹豫了一会儿,不过摄于对长官的惧怕,他也只能嗫嗫喏喏地走进门洞......西城城头,斯坦利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亲眼看见差点被赶走的奥利弗几人最终还是进入了门洞。 奥利弗带着的四个人虽说看起来枯瘦如柴,却都是擅长近距离搏杀缠斗的狠角色,这群人在被招募进入特遣队之前一直都靠着拿钱替人索命为生,只要能贴,这些人足以干掉门洞里的六个守军。 北城突然爆发的战斗让斯坦利心弦紧绷,因为北城的战斗只是一支号角,真正决定胜负的战斗还未开始。 斯坦利只是稍稍瞥了一眼北城方向后立马又将目光拉回了西城。 由于受夕阳余晖的照,他看不清城外百余步处的乱石堆,也不知道攻城军队是否按照计划的那样埋伏在城外随时响应,一旦自己杀死西城堡门守军而城外的军队无法立刻响应的话,自己手下这十来个兄弟恐怕也无法再见到明的太阳了。 如果不出意外,待北城攻守双方陷入激战的时候就是西城破城的时机。 斯坦利抓起口的十字架轻抵额头,“圣主保佑,希望一切顺利。” 怕什么来什么,十来个科多尔士兵从南城借道西城驰援北城守军,偏偏在经停斯坦利几人时一位军官停了下来。 “你们几个!西城无战事,你们这些民兵立刻随我去北城御敌。”军官厉声命令。 “大人~我们受命坚守西城~”斯坦利拒绝了军官的命令。 军官扭头看了一眼平静的西城城外,歪着头呵斥道:“坚守西城?你们这群懦夫是怕被北城的敌军砍头吧?” 斯坦利和边的五六个民兵只是低头不语,算是默认了。 “怕死?那我现在就让你们去死!”军官说着就作势抽出腰间长剑砍杀几人。 噗通一声,斯坦利跪倒在地。 “说~说好的只是来加固城墙,现在却要我们上城头搏命~我们~我们~”斯坦利的声音非常小,眼睛不是瞥向厮杀震天的北城,手脚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地哆嗦。 呜~呜~呜~ 北城的号角愈发急促。 “大人,城北告急,我们先过去支援,回头再杀掉这几个软蛋。”军官边的小头目听见了北城的局势危急,连忙劝阻军官。 “等我回来收拾你们!”军官扔下一句狠话,提剑领人朝北城冲去。 斯坦利扭头看了一眼远去的十几个背影,又看了看西城墙头鄙视自己的那几个科多尔守军,脸上突然浮现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起拍了拍双手的尘土,踱步到墙垛后拎起一支火油罐,慢慢走到后面,单手将火油罐扔下了城头砸到了城门门洞口。 “嘿!你在干什么?”一个西城科多尔士兵朝斯坦利呵斥了一句。 旋即,一支背后捅来的短剑从这名科多尔士兵的喉管里露出了殷红的剑刃...... 几乎就在同一刻,门洞里也传出了刀剑入的闷响。 奥利弗没怎么动手,因为转瞬间四个材瘦弱的狠家伙已经将六个防备不足的科多尔城门守军割喉刺心,奥利弗一脚踢开了挡在堡门正中还在滋滋冒血的尸体,一把顶起了门杠,将马尔西堡西城堡门慢慢推开...... 一支响箭从马尔西堡朝瑞格匍匐藏的乱石堆来,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寂静。 “冲!” 瑞格起扬起阔剑,率先朝西城门外崎岖的羊肠小道冲去...... 与北城喊杀冲天遥相呼应的是南城愈发紧迫的攻击,自从那百十来人强攻北城之后南城的攻势突然认真起来,奥多已经率领亲兵近了南城五十步督战。 然而南城科多尔军队在高墙险壑的助力下屡屡打退威尔斯军团的攻势。 奥多有些心急了,他知道亚特的全盘计划,攻打马尔西堡的战斗进程也一直在预料之中。不过亚特将攻打马尔西这样重要的战斗任务全权交付,奥多自然不敢有丝毫轻怠。 驻扎在马尔西堡外围村落里的军团指挥营帐里,亚特的心也是焦急万分。 前方还在攻城鏖战,南边追击而来的科多尔军队又步步急,加之北方科多尔城和索恩省也开始陆续集结军队南下,亚特和他手下军团的处境十分危急。 威尔斯军团精锐的战兵战力强悍不假,但在绝对优势兵力的敌军面前强悍匪战力也无法匹敌。 沙盘边缘,书记官鲍勃和几位中军值星军官正在用红色的三角木块标记周遭敌军的位置,最紧迫的是来自南边的追兵,距离已不足一。 亚特看着马尔西堡南方的三块红色木板,指着一块画着蓝色战马标记的木板问道:“派往后阵的传令兵返回没有?” “大人,还没有。”值星官回答了一句。 话音未落,背负三角旗的传令兵策马飞奔而来。 “大人,安格斯大人他们支撑不住了,正在战车的掩护下边打边撤退。” “敌军追兵人数?” “步兵六百余,骑兵一百五十。” “这么多骑兵?” “对!都是着甲骑兵,半数重甲。”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马尔西堡战报......” 第四百一十五章 军令 马尔西堡以南十五英里,此地已经是平原与丘陵交汇之处,举目往东远眺便能看见重峦叠嶂的山脉,山脉的另一侧就是卢塞斯恩省的南部地区。 在没有风的盛夏之夜,这片丘陵间的空气异常闷热,连蛙鸣鸟叫都显得十分烦躁。 丘陵间的道路上,刚刚结束一场惨烈阻击战的威尔斯军团后卫队伍正在安格斯的率领下扎营修整,这支由骑兵队、战车队和少数精锐步兵组成的后卫队伍已经被敌人追击了两日,尽管在战马战车的搭载下这一百多人能够快速移动,但阻击不是撤退,正面战斗绝对少不了,因而伤亡也就无法避免。 随着威尔斯军团这支利剑直插科多尔的心腹,追击而来的科多尔军队也愈发疯狂,今天中午一百五十余骑敌骑对安格斯率领的后卫队发起了死命冲锋,他们毫不在意车阵的阻挡,誓死要灭掉这些龟缩在车阵中的敌人然后立刻冲杀到马尔西堡。 一整天的阻击战十分惨烈,百五十敌骑发起了六次冲锋,尽管安格斯指挥军队在战车车阵的掩护下且战且退,但对方无论是兵力还是装备都远胜于己,加之不断有追击的敌军加入前锋,安格斯几人也开始招架不住,骑兵队长吕西尼昂更是在傍晚的战斗中腹部中了一箭,所幸只是敌骑骑弓远射,箭头没能穿破腹腔,尚不致命,但吕西尼昂也被痛晕。 付出五死九重伤的惨痛代价后,安格斯终究抵挡不住,只得趁敌军攻势稍微之际下令后撤...... 随着夜色降临,加之进入丘陵地带,追击的骑兵不敢贸然攻击,这才停下了追击的步伐,安格斯率领的队伍这才得到一个喘息的机会。 说是扎营修整,其实也没有搭建帐篷,这种敌军紧追身后的时候也不太可能搭建营地,所以骑兵步兵们也都只能披甲持械的倚靠在战车旁沉沉入睡,不断传来的伤兵嘶吼声也没能让这些沉睡的士兵惊醒。 士兵们能够在酣战之后倒地就睡,但作为这支军队指挥官的安格斯可不敢大意。他领着骑兵副队长贾法尔(吕西尼昂负伤)再次巡检了一遍营地周边的防御和哨卫,确定没有遗漏之后方才拖着满身是血的盔甲回到“营地”休息。 “被那些杂种像死狗一样撵杀,这仗打得真憋气!”贾法尔听见了医护兵那架马车上的伤兵哀嚎,肚子没由来的冒气光火。 “拿点吃的。”安格斯没有接话,这种时候多说无用,趁着战争间隙补充体力才是最紧要的。 贾法尔赶紧从腰间的囊袋中摸出一只面包,抽出小刀切下大半,剌开一道口子后将一小块熏肉夹了进去递给安格斯,然后也就着剩下的小半面包给自己做了一份。 安格斯看见了贾法尔把大半面包给了自己,但他也不打算矫情客气,接过一块食物放进嘴里狠狠一口咬下半截,这种硌牙的面包可说不上美味,安格斯咀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不过战场可讲究不了那么多,刚咽下一口,安格斯又将面包塞到嘴里。 “吕西尼昂醒过来没有?”安格斯含糊不清地问道。 “刚醒过来~死不了。”贾法尔已经将手里的面包啃完,边说边寻摸腰间的水囊。 安格斯还待再问,外围放哨的士兵已经带着一个黑影急急忙忙走了过来。 “安格斯大人,中军指挥营帐送来紧急军令。”黑影刚刚看到安格斯便迫不及待地将一张纸条递给了他。 安格斯把剩下的熏肉面包一股脑塞进嘴里,起身接过纸条展开,凑近插在马车上的蜡烛借着微弱烛光仔细看了一遍。 “军士长大人,中军有什么指令?”贾法尔凑了过来。 安格斯有些失神,他抬手将纸条递给贾法尔,“军队攻破了马尔西堡,但大人让我们不惜一切代价阻击追兵,再给军队争取一天时间。” 贾法尔没有翻看纸条,“为什么?马尔西堡已经攻破,按计划我们此时应该立刻撤入马尔西堡和大军一起据城固守。” 贾法尔的眼睛盯着那个传令兵。 传令兵被盯得发毛,“贾法尔大人,我们确实攻破了马尔西堡,但守城敌军破城前一刻在城堡中纵起大火,城堡粮仓武库和民居都被点燃了,大人一边组织军队清剿残敌,一边还得分出兵力四处灭火。” “若是城中大火不能被及时扑灭,我们就算拿下马尔西堡也没有任何用处,总不能指望在一片焦土中固守吧?所以无论是守是走,大军都还需要一天的时间应对。” “若是城中大火烧光粮食辎重而我们又被追来的科多尔军队堵在城中,那后果就~”传令兵补充了一句。 贾法尔狠狠地锤了一拳身旁的马车,险些把蜡烛振灭,“阴狠的敌人。” “贾法尔大人,这个阴狠的敌人还是我们威尔斯军团的老朋友呢~”传令兵顿了一顿,因为安格斯也盯了过来。 “军士长大人,您还记得那年我们在蒂涅茨郡北同西境边军的那场战斗吗?当时率领西境边军的是一个叫索伦的子爵。” 安格斯稍一回忆,“就是被我们打得仓皇奔逃的那个家伙?” 传令兵点了点头,“对,就是那个老杂种,马尔堡的守军指挥官就是这个老家伙,不过他现在成为了一个被发配到山地守边的落魄男爵。我们在内堡中发现了他的尸体,他是自刎的。” “自杀?不可能吧?他就不怕死后被教会鞭尸?”安格斯倒是第一次听到自杀的贵族,这是一种极不光荣和充满恶意的死法。 安格斯没去思考索伦死后该遭受何种酷刑,他更关心战争。 “怪不得马尔西堡防御如此严密,原来是同我们打过交道的“老朋友”,两次败在我们手中,他也着实该饮剑自刎。不过这个家伙临死前还焚杀满城军民,实在可恶。” 安格斯顿首思索了一会儿,接过传令兵手中的那张“传令回执”和硬木炭短棒签下了名字递给传令兵,“告诉大人,我们将战至最后一人!” “是!军士长大人复令——将战至最后一人。”传令兵重复一遍后立刻转身离去,没多会儿一支添了固燃材料的火炬就在马蹄声中渐渐远去。 望着消失在道路尽头的光点,安格斯闭上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从腰间取下水囊拔开木塞举过头顶仍由清凉的井水浇透全身。 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安格斯对身边的贾法尔低声道:“伙计,把中队长以上军官叫醒吧,我们商议如何完成大人的军令,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 “如何完成宫廷的军令,诸都说说吧,敌人都杀到家里了,这种时候各位也别再缩壳了。” 同样闷热聒噪的盛夏夜,科多尔城富丽堂皇的领主大厅被上百支蜡烛照得彤红,一众衣着华丽光鲜的贵族齐聚于此。 这些人正在科多尔省的大贵族(准确地说是科多尔中北部的贵族),他们齐聚一堂的主要原因是那支自东南山区蹿出来的军队已经利剑般刺入了科多尔的心腹,这些多年不曾征战的贵族们不得不重新拿起生锈的长剑。 一个大腹便便的老家伙撑着靠椅扶手艰难地站了起来,“我们最骁勇的战士都被贝尔纳伯爵强征到北线与叛军作战了,如今宫廷坐视不管,我们拿什么同敌人战斗?” 老家伙是一位子爵,准确一点他是一位因战功获得肥沃封地的领兵子爵,不过这一切得加上“年轻时”作为前缀。至于“年轻时”是指多久之前,想必老家伙也都快忘了。 大厅众人纷纷点头赞同,这些人都是土地勋贵,倚靠科多尔平原肥沃的土地和富饶的物产,武力贵族的骨头早就被蜜饯给泡软。威尔斯军团入侵科多尔腹地,他们当然心急如焚,但现在让他们自己组织军队抵挡敌军也是万分艰难。 大腹老家伙说的是实情,科多尔本就没有强大的军队,何况东西继位者之战打响之后贝尔纳伯爵以宫廷的名义从这里陆续征调了上千战兵投入北线的战斗,就连许多贵族家中精锐的私兵护卫都被刮走,剩余的青壮战士也被集结到科多尔南部两个郡预防隆夏山民军队,科多尔北地领主们几乎没有可堪一战的军队。 过了许久,大厅中慢慢恢复了安静,快要燃烧殆尽的蜡烛摇曳着火苗将众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伯爵大人,科多尔终究是您的领地,恐怕最终也得是您提出解决的办法吧?士兵我们是没办法提供了,但钱财和粮食我们不会吝啬。”一个鹰钩鼻男爵终于打破了沉寂,其他人又是一阵附合,反正科多尔省的贵族不缺钱粮。 坐在大厅上首的科多尔伯爵脸都快拉到了地上,整整一个晚上这些贵族都没能说一句真真有作用的话,到了最后还是得自己出最大的一份力气。 “行了诸位,看来这些年你们已经蜜饯泡软了骨头,打仗的事情是彻底指望不上你们了。”科多尔伯爵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下令我的全部伯爵卫队和科多尔城的半数守军计四百步兵和一百骑兵进驻迪关镇,加上科多尔城周边的两百郡兵和雇佣兵,共计有七百士兵抵挡那支敌军。” “南部两郡的近千人马也在加紧追击敌军,用不了两天我们就能将那几百个杂种歼灭在迪关以南。” 科多尔伯爵的话音刚落,大厅又开始喧闹,不过这次大家都是面带喜色,毕竟科多尔伯爵已经做好了军事部署,他们这些人就不用亲自带兵打仗(送死)了。 “你们别高兴太早。士兵的事情我替你们解决了,但是军饷粮草的事情就得诸位出力了。” “八十万芬尼军饷,六十万磅粮草,五天之内全部送到科多尔城集结。这是军令,少一枚铜币缺一粒小麦都不行!”科多尔伯爵语气生硬,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众人哗然....... 第四百一十六章 乞降 攻下马尔西堡的第二日正午,城堡中的火海基本被扑灭,但烈火地狱肆虐之后的马尔西堡一片残垣断壁。 亚特很难想像仇恨的力量竟会如此骇人。那个曾经在蒂涅茨郡北之战中被亚特打得头破血流的西境边军领兵子爵(战后降勋为男爵)早已做好城堡被攻破的打算,所以城堡中的粮仓武库和是十几处木制结构的民居中都事先被放置了柴堆并备好了火油,就在马尔西堡破城的那一刻,那个守军指挥官一声令下让马尔西陷入火海,然后他自己也选择了最不体面的方式了结自己。 这可就苦了攻打马尔西堡的威尔斯军团。 攻城之战本就已经耗尽了体力,原本想着进城之后能得到修整,不曾想连口清水都没来得及灌下,立刻又得去城中各处灭火。最主要的是外城虽被攻破,但城中尚有顽抗的残敌,士兵们一边得冒着被烧焦的危险扑灭大火,一边还得提防随时可能从街头巷尾冲杀出来的残敌。 站在些许残破的马尔西堡南墙哨塔制高点,亚特心急如焚。 在投入半数士兵救火之后,粮仓武库两处最大的火势已经得到控制,但一场大火下来还能剩余多少粮草武器就不好说了。 亚特必须拿着马尔西堡的主要原因就是这里是坚城险地,孤身长驱直入敌境的威尔斯军团需要这样一处易守难攻的城堡作为钉子。 但如果是没有粮草武备的险地,那只能成为威尔斯军团耸立在山间的坟墓,敌人来了根本不用动手攻打,围上一两个月就能让城堡里这支精锐之师活活饿死。 所以亚特必须保住马尔西堡的粮仓武库,至少要保住大部分粮食。 哨塔的木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满身炭灰,眉毛和头发都被烤焦发卷的奥多匆匆攀上哨塔。 “奥多,粮仓大火扑灭没有?”亚特急急转身询问负责攻城后又指挥灭火的奥多。 “大~~”奥多打算说话,但喉咙被火焰烤得干燥以至于不能正常发声,他拼命地挤出一口吐沫咽下,然后用嘶哑的声音答道:“大人~粮仓大火基本扑灭,但半数粮食被烧焦。剩余的粮食估计至多能撑三个月。” 为了这剩余的半数粮食,威尔斯军团付出了五死三重伤的代价。其中一人是被粮仓中的烟火呛死,剩余的几个死伤来自埋伏在粮仓中的敌军残兵濒死一搏。 凝视了城中片刻,亚特狠狠地朝哨塔栏杆一拍,“三个月,足够了!” 说罢他就转身朝哨塔木梯走去,边走边朝身边的奥多命令道:“奥多,马尔西堡算是拿下了,但军士长还在和追兵死战,我必须去驰援军士长。你亲率一个战兵连队和所有的辎重人员留守马尔西堡,务必在天黑之前把马尔西堡完全至于我们的控制之中。” “另外,安顿了马尔西堡之后立刻派出小股精锐向北建立前哨。后面的追兵还没打退,前面的阻敌也快来了。” 奥多刚刚从罗恩手中接过水囊灌了一口便立刻跟了上去,“大人,城中残敌基本平定。不过此战俘获了七十多敌军守兵,如何处置?” 亚特顿了一顿,驻守马尔西堡的这支敌军不是普通的科多尔当地军队,他们主要来自索恩省边军,还曾在郡北结下过不死不休的仇恨,这样的仇敌就算投降自己也始终是隐患。 “所有见习骑士以上的军官全都关押起来秘密处死,我们得为将来新军封赏土地勋爵清除位置。其余士兵有杀仇者一律处死。”亚特不打算心软了。 “是,大人!”奥多干脆的应下。 “罗恩,集结第二连队和重甲步兵、弓弩队随我去后阵接应军士长。” “对了,把斯坦利也给我带上。” 罗恩领命立刻疾步跳下城墙,到城中集结军队...... ............ “弩箭!弩箭!再送一袋弩箭过来。” “长矛手,再来一个长矛手!” “右翼即将破阵,立刻支援右翼!” 马尔西堡西南方丘陵与平原接壤之地喊杀声震天。 一处背靠陡峭山丘的空地中,数十架威尔斯军团特制的镶铁四轮马车组成了一个半弧形车阵,除了三十余骑着甲稍重的骑兵立马侍候外,其余所有的士兵都被分配到马车上发弓投石或是持矛捅向车厢木板孔洞,以杀伤靠近的敌人步骑。 而半弧之外,三百余名科多尔省南部两郡追杀而来的敌军正在不计伤亡的破阵。 那条战车组成的半弧成为了死神的镰刀,收割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追击而来的科多尔南部郡兵被那些马车上的武器杀伤无数,在两车之间较为薄弱的结合部,尸体已经堆起了厚厚一摞,有威尔斯军团的,但更多的是科多尔追兵。 作为战斗的指挥官,安格斯并没有急着冲到马车上参加一线战斗,他领着三十几个重骑兵立马在后阵,随时观察着车阵弧形战线的每一处地方,一旦某处防线出现裂痕,他立刻会调遣士兵驰援。 看着敌人那种完全不惜一切代价的打法,骑兵队长吕西尼昂有些心急了,“军士长大人,敌军完全是在用人命填坑,几乎是用十条人命换我们一个士兵,这样的伤亡敌人承受不起,我们更承受不起,更何况敌人今天彻底着了魔。” 追击而来的科多尔南部郡兵已经全数赶赴战场,人数超过五百,其中还有一百五十余骑重骑,在兵力优势战力劣势的情况下,追兵选择了用人命换取胜利的死命打法。 而依托战车防御的威尔斯军团在攻防之中的战损比也达到了杀八至十损一的战损比。 威尔斯军团可不比郡兵,作为职业化的战兵,他们的制造成本太过高昂,和一群刚刚脱离农夫身份的郡兵拼消耗实在不合算。 更何况此时刚刚正午,距离中军军令规定的阻击时间还有整整半天。 “我当然知道战损比太大,不过大人令我们阻挡敌军一日,就算拼光最后一人也得执行军令。”安格斯也急得冒火,不过昨天半夜的军议之后也就拿出了这么一条背水一战的策略。 昨夜军议也曾有人提议依托丘陵地带埋设陷阱,或是同敌人周旋,但这个提议立刻被否定。且不说早就粘上来的追兵不会给他们时间设置陷阱埋伏,就算设置了埋伏敌军也不一定会中伏,因为通往马尔西堡的道路可不止一条,若是敌人发觉有陷阱之后立刻就能换其他路径直逼马尔西堡。 所以最后众人只得用最原始的办法拖住敌军。 “军士长,我请求率骑兵冲出车阵扰乱敌人进攻,给战车后的兄弟们些许喘息歇气救治伤兵的机会。”吕西尼昂主动请战,尽管昨日他刚刚腹伤。 安格斯看了看他因失血过多还没能恢复血色的面颊,转向了骑兵队副官贾法尔,“贾法尔,你亲率二十重骑从右翼冲出,沿着车阵冲杀。” 贾法尔早就等得牙痒,直接就带着两个骑兵中队冲向了右翼...... ............ 呜~~~绵长的号角音。 随着贾法尔率领的重骑兵完成了对车阵前沿的冲击,攻击车阵的敌兵终于暂停攻击,收兵修整,士兵的战斗力终归是有限的。 而贾法尔也拎着两个被俘获的敌兵回到了车阵之中。 “军士长大人,抓到了两个活的,正好问问他们为何如此不要命。这可不像是郡兵的样子。”贾法尔令人将两个俘虏推到了安格斯的战马前。 安格斯朝吕西尼昂示意一眼,吕西尼昂拔出腰间骑剑跳下战马,快步走到一个肩膀中了一剑的俘虏跟前直接问道:“说,你们是不是郡兵?” 那个肩膀负伤的俘虏显然有几分骨气,把头一偏不予理睬。 吕西尼昂根本不问第二句,抬手扬剑,猛地朝俘虏砍去,噗嚓一声俘虏的脖子被斩断大半,脑袋直接吊在了胸前,异常骇人。 吕西尼昂因腹部受伤而未能砍下的头颅造成了意想不到的威慑效果,当吕西尼昂的剑锋转向第二个俘虏的时候,那个家伙已经屎尿齐下。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说,我说。”根本不需要吕西尼昂再多问一个字。 “我们就是南部郡兵,之所以如此拼命是因为今早中军传来军令,凡斩敌首一人赏钱两千芬尼,斩敌首两人以上直接晋升勋爵骑士。就连战死的兄弟家人都能领受~所以伙计们才如此拼命。”俘虏说罢就瘫在了地上,等待命运的抉择。 一众人静默片刻,怪不得今天的敌人比昨天更为不惜命,原来追兵指挥官抛出了如此让人舍命的条件。 “你们还有没有援军?”安格斯问了一句。 “没有了,科多尔南部两郡除了极少数守备军队以外,其余所有的军队都在这里。好像科多尔城发了来密令,让我们今天之内必须赶到马尔西堡前。大老爷,我就知道这么多,我真就知道这么多,求大老爷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俘虏磕头如捣蒜。 安格斯稍微思索了片刻,扭头看了看山丘后面通往马尔西堡的道路,又抬头看了看车阵外蓄势待发的追兵,低头对瘫在地上的俘虏柔声说道:“我不会杀你,我需要你回去给你们的指挥官带一句话......” ......... “什么?求和?” “对,求和。他们说知道挡不住大军的铁蹄,希望子爵大人您能够放他们一条生路~” 第四百一十七章 解围 “军士长,敌人能够相信我们的乞降吗?” “除非敌人都是白痴,否则他们决计不会相信我们。威尔斯军团一路谋诡计起家,我们的敌人估计早就听说过我们的这些事。” “那” “我是在赌,赌他们也希望我们能投降。敌军的目标是马尔西堡,我猜他们还不知道马尔西堡已经被攻陷。如今他们被阻挡在这里,想来也想尽快结束战斗支援马尔西堡。既然这样,我们何不给他们一个机会,大家放下武器好好谈一谈,这样既能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也能尽力完成大人的命令。” 站立一旁的贾法尔右手拖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示同意,但脸上依旧挂着严峻的表,隐约可见几厮杀奋战敌人溅落在额头和面颊上的血迹。 “若是敌人识破我们的诡计怎么办近几我们已经损失了二十来个士兵,包括两个小队长和一个中队长,还有不少受伤的,如若敌人再强行攻击,以我们剩余的兵力,恐怕”。贾法尔突然紧皱眉头,双手抹了一把近疲惫不堪的双眼,然后双眼注视着安格斯。 安格斯当然知道贾法尔的担忧不无道理。 “贾法尔兄弟”,安格斯伸出右手轻轻地拍了拍站立右侧的贾法尔的肩膀,伴随着一阵锁子甲发出的呲呲声,接着说道“在座诸位都是带兵打仗之人,早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越是这种时候,我们作为军团高阶指挥官,越有必要先士卒,只有我们稳住了阵脚,下面的士兵才敢和敌人拼命。况且不论敌人是否与会相信我们投降,就算不信,最后倒下的也不一定是我们,大人一定会派兵救援我们的。”安格斯抬头望了望马尔西堡的方向。 贾法尔重重地点了点头,右手握拳狠狠地朝左锤了两拳。 “誓死效忠大人!” “誓死效忠大人!”周围一众军官异口同声。 铁壁车阵外围敌军指挥营帐,一个披长袖锁子甲,腰系金丝镶边锃带,外披灰白色披风罩袍,头戴桶盔,左手握着银光闪闪的骑士阔剑的中年男人背对指挥营帐大门若有所思,来回踱步,不时右手捋捋下巴那几根已经有些灰白的胡须。 正待众军官私下小声交谈之际。领兵子爵转过来,对坐立营帐中心木桌两旁的指挥官们问到,“诸位有何想法,尽可说说。” 众军官见子爵大人发话,先是左顾右盼,期待旁人能发表点儿高见。不晌,无人应答。领兵子爵见状,扫视了一眼这群平只知搜刮领地领民油脂油膏的家伙,顿时怒气上涌。扯开了嗓子吼道:“你们这群废物,平里一个个为了丁点儿蝇头小利可以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大打出手,如今打仗的时候叫你们出钱出物舍不得,出人也舍不得,到了战后分发战利品的时候一个比一个会说,一个比一个能争。” “若不是侯爵大人敕令杀敌一人赏钱两千芬尼,杀敌两人晋升勋爵骑士,你们舍得让手下拼命攻击那群威尔士军团的杂种” 领兵子爵说的是事实,斩杀敌人才是来钱最快,加官晋爵最迅速的方式。只要给自己手下人足够的惑,他们甚至可以死命一搏,毕竟这样的机会太少了,谁都想抓住。但科多尔多年未经战事,一心务农经商,士兵的战斗力远不如其他几省,无奈只能用填人头的方式来杀伤敌人,这也就间接地导致了战损比达到了惊人的接近十比一。虽然拥有实力过硬的一百五十名重骑兵,但面对那种前所未见的车阵,骑兵优势根本得不到最大限度的发挥。 “一个个见钱眼开的东西,眼看他们就要扛不住了,派人前来求和,你们竟然没有一点想法。”说罢领兵子爵满脸憋得通红,端起桌上木杯的啤酒灌了两口,抹了抹胡须上残留的汁液,打了两个饱嗝 这时,一个年轻骑士抬头看了看正在气头上的子爵,气呼呼地说了一句,“那群杂种可能是诈降。” 领兵子爵把目光盯在了这个年轻骑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是的,他清楚记得这个家伙,这个不要命的家伙。也许是因为他的勇敢,也许也是和其他人一样为了两千芬尼一颗的人头和更上一层的野心,他率领手下的郡兵冲杀在最前面,当然,越接近车阵的人去见上帝的速度就越快,可是这个家伙很幸运,只是受了点儿轻伤,被车阵后方的威尔士兵团士兵用弓箭伤了手臂。但他手下的那些士兵就没了上帝的庇佑,死伤惨重。 子爵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年轻骑士站起来,左手握着右臂上包扎着伤口的地方,布条上还浸着鲜红的血。 “请大人仔细想想,那群杂种和我们纠缠了好几天,为什么突然今天前来乞降,这明显是在为攻占马尔西堡的军队争取时间。” 年轻骑士吞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马尔西堡建在高处,易守难攻,一般军队不要个十天半月肯定无法攻占。我军一路北上,一直被威尔士军团那群杂种缠着,他们的目的就是拖延我们进军的速度,给主攻军队争取时间。眼看我们还有一天时间就能赶到马尔西堡,他们突然前来乞降,这里面肯定有谋。” “恐怕在座的诸位早就听说过威尔士军团的人以谋诡计着称,连施瓦本军队和伦巴第军队都吃过他们的亏,甚至连贝尔纳大人都无法幸免,我们又怎么能够轻易相信他们是来投降的。” 领兵子爵摸了摸他那灰白的胡须,脸上泛出了些许笑意。对面前一众军官说道,“你们看看,都好好看看,要是我们多几个这样有脑子又有勇气的家伙,早就把那群杂碎剁成末了。” 正在子爵高谈阔论之时,一个领主模样的男子说话了。 “尊贵的子爵大人,若是那群南方的野蛮人真心向我们投降又该怎么办” “一旦他们真心投诚,我们便可以直接领兵北上,火速支援马尔西堡,和侯爵大人派遣的军队合围威尔士军团的人。”这个领主显然是经过一番思索的。 领兵子爵再次陷入沉思。 半晌,经过指挥营帐众人的争论,领兵子爵决定先试探对方一番,要求对方放下手中的武器,打开车阵出来投降。如若不降,立刻不惜一切代价攻击。 通往马尔西堡路上的山丘之下,威尔士军团阻击车阵靠近山丘一侧,安格斯正与贾法尔和腰部受箭伤的吕尼西昂商量部署下一波敌军来袭应对之策。 正在这时,哨兵急匆匆地跑到几人跟前。 “报告大人,敌方派人过来喊话了,就在车阵外面一箭之地。” 三人面面相觑。安格斯说了一句,“终于来了!” 起便朝车阵上方走去。 来人正是科多尔那个受了箭伤的年轻骑士。 一箭之外,年轻骑士大声嚷嚷着叫对方派个能做主的人前来谈判受降事宜,一派胜利者的高傲姿态。他后跟着两个重甲步兵,右手持阔剑,左手提盾。虽然话语里自带几分傲气,但年轻骑士却始终不敢前进半步。他心里明白,这群家伙简直就像饿了几天的狼一样,见人就咬,不管对方人数众多,战斗意志极其坚强,战术动作非常规范,纪律严明,这绝对是科多尔军队所比不了的,俨然贝桑松宫廷卫军团一般。虽然他极不愿意承认,但他死伤的士兵和自己右臂上的箭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见安格斯出现在马车上,背后立着一面明显只有骑士才配拥有的纹章。年轻骑士礼节地问候了一句,“你好,骑士大人。我受科多尔南部边疆领兵子爵的命令前来告诉贵军团,只要你们放下手中的武器,打开车阵出来接受子爵大人的受降,子爵大人保证既往不咎,放你们一条生路。并且还可以给你们一些粮食饮水和金银财货,你们便可以自行散去。” 安格斯注视着这位年轻骑士,黝黑的皮肤在午后阳光的照下散发着光亮,后的骑士纹章旗帜在微风的吹拂下左右晃动。听完年轻骑士的话,安格斯礼貌地回复了一下“你好,尊敬的骑士大人。我们经过几天的鏖战明显已经支撑不住了,饮水粮食已经不足,死伤惨重。马尔西堡传来消息,亚特大人他们攻击不利,根本无法攻破强高城坚如巨石堡垒一般的马尔西堡,城强之下堆积了上百具威尔士军团的士兵。” 安格斯顿了顿,表凝重,一脸无奈,唉声叹气。站在安格斯下战车后方的贾法尔和吕西你昂捂着嘴笑开了花儿,他们从来没见过自己的军士长这么能忽悠人,要不是一起共事这么久,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吕西尼昂一边笑着一边捂着伤口。 安格斯叹了叹气继续说道。 “我早就已经劝说过我家大人不要孤军深入科多尔复地,更不要攻占马尔西堡那个如铜墙铁壁一般的高地堡垒。一来我们没有后援,二来深入敌境,粮食辎重根本无法补给,去攻占马尔西堡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安格斯顿了顿,看对面的年轻骑士一脸傲姿态,于是继续说道。 “现在果然应验了我所说的话,北方科多尔侯爵大人派兵前来围剿我们,现在南方也是追兵,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手下的士兵白白牺牲,所以才愿意向子爵大人投降。但是你我双方鏖战几天,科多尔士兵死伤上百,要是我手下的人放下武器,打开车阵,恐怕科多尔士兵会把我们切瓜砍菜一般尽数屠杀。” “所以请你回去转告子爵大人,要我们投降可以,但我们需要子爵大人以伯国子爵的荣誉和伯国贵族的份当着诸位军官和士兵的面承诺,他绝不会屠杀任何一个放下武器走出车阵的威尔士军团士兵。” 年轻骑士思考了一番,虽然对面前这群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充满了憎恶,但听说马尔西堡尚未攻破,威尔士军团又损失了上百人马,便放松警惕,对安格斯说道,“请骑士大人稍等片刻,我这就回去禀告子爵大人,我相信子爵大人会网开一面放过各位的。”说罢便朝己方指挥营帐奔去。 看到年轻骑士渐行渐远,安格斯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他知道,自己这招只能拖延敌人一时,等对方反应过来,必定会以最猛烈的攻势朝己方阵地发起最后的攻击。 第四百一十八章 解围(二) “什么,那群杂种竟然还要让我亲自前去受降,还要我以子爵荣誉和贵族份担保,保证他们缴械不杀。这群该死的东西,搞了半天天竟然在耍我!”科多尔指挥营帐中,领兵子爵唾沫横飞,气急败坏,脸憋得跟着火的猪股一般通红。一众军官见状各个要求前去诛杀那群杂碎。唯有那个领主模样的男子表淡然。 “尊贵的子爵大人。” 男子还是一贯的礼貌。 “既然他们要求您亲自受降,何不给他们个机会呢如果他们见您去了真诚投降,那我们就可以立刻拔营前往马尔西堡支援。如果诈降,立刻发兵再次攻击也不迟,反正他们快撑不住了。” 领主一脸坏笑地看着领兵子爵,仿佛自己就是个谋士一般。 领兵子爵听后安静了下来,捋了捋灰白的胡须。正色道,“传令各部,准备再战,若敌人假降,立刻攻击。” “是!” 帐中众位军官勋贵同声应命。 不出安格斯所料,这一招终究还是被敌人识破。片刻前,领兵子爵来到阵前,亲自接受威尔士军团投降,没待安格斯说几句话,领兵子爵早已气急败坏,说安格斯等人不讲信用,有辱骑士和贵族荣誉,誓要用手中的剑将威尔士军团杀个片甲不留。 因为威尔士军团副长安格斯故技重施,再次要求科多尔省伯爵以贵族荣誉为威尔士军团荣誉担保。这还了得,领兵子爵一听,难不成自己还要派兵跑回科多尔城向伯爵大人请命赦免这群南方山谷里的野蛮人,这摆明了把自己当猴耍嘛。废话不多说,这下领兵子爵可是下了决心要剁碎这群威尔士军团的杂碎拿去喂山里的野狗。 一场鏖战蓄势待发…… 就在安格斯想出诈降之计拖延敌军进攻为亚特争取时间之时,连同之前军团自行携带的马车,加上攻破马尔西堡时缴获的几十俩马车,准备救援安格斯部的援兵已经在军团长亚特的率领下分批乘坐马车沿着商道向南方驶去。 兵贵神速,阻击部队已经坚持在野外同追击之敌鏖战几,无论是体力还是战力,他们都快坚持不住了。亚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去支援军士长和一众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四条腿的肯定比两条腿要快,何况沿途商道一路比较平坦。刚攻占马尔西堡后士兵们的体力都大大消耗,而马车也是节省体力的最好方式。 亚特望着南方,嘴里轻声念叨着,“军士长,兄弟们,你们一定要坚持住,我们来了。” 坐立一旁的罗恩和斯坦利看了一眼亚特,又相互看了一眼。罗恩问道,“老爷,您在说什么呢” 亚特回过神来,对罗恩说道“让军队加速赶往阻击战场,军士长他们现在肯定遭遇着极大的困难,我们早一点去,他们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是,老爷!” 罗恩领命。 “领头马车,加速前进,直奔阻击战场!” 夕阳西斜,几十驾马车在车夫狠命打马的皮鞭声中急速朝南而去…… 科多尔南部,山丘之下,威尔士军团安格斯部阻击战场。一场杀声震天的鏖战早已徐徐展开。 喊叫声,惊恐声,夹杂着刀剑阔斧的声音在夕阳的照下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科多尔追兵领兵子爵一声令下,没错,就是那个被安格斯气得差点儿吐血的家伙,那群多年未经战阵的科多尔人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不管是农兵还是职业士兵或者郡城守兵,在高额赏金和爵位的双重加持下,一窝蜂地朝威尔士军团车阵冲锋,并伴随着后方阵阵箭雨倾泻而下。 吃了战车车阵的亏,科多尔人学聪明了,前方轻重步兵攻击车阵边缘,后方弓弩队数箭齐发,攻击站在车阵上方和后方预备填补空缺的敌方士兵,以协助步兵撕开车阵冲杀进车阵,来个里面开花,外部包围。 威尔士军团一方则严防死守,阔剑,短矛,少量弓箭齐上阵,只见科多尔士兵的尸体慢慢堆积在车阵外围,以至于一些杀红眼的科多尔士兵直接站在尸体上往车阵里面的士兵猛攻。更有甚者,抱着巨大的石头或者链锤猛砸车阵薄弱处的举盾士兵。这次战损比被缩小到了六比一甚至五比一,因为敌人攻势太猛了。 安格斯,吕西尼昂,贾法尔三人率骑兵队在后督战,和之前一样,哪里快要支撑不住了骑兵队就立马冲杀过去堵住缺口。偶尔也从侧翼冲出去干扰敌军。 战火纷飞,双方血战正憨。转眼间车阵左翼已被敌军重甲步兵攻破,安格斯见状立马率十余骑骑兵攻杀过去,手起刀落,刚冲进车阵的科多尔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安格斯砍翻在地,另一个不要命的家伙见骑着高头大马的安格斯砍杀了自己的同伙,正要冲将上去,贾法尔一记重锤下去,那个倒霉的家伙头顶被砸塌,眼珠子已经在重锤的压力下掉落出来,带着血丝。 “军士长,右边也守不住了。” 吕西尼昂说罢,忍着腰部的剧痛,快马直奔右翼而去,后跟着的剩余也跟着冲了上去。 待安格斯回过头来的时候,吕西尼昂已经飞奔过去将一名轻甲步兵砍飞出去,飞出去那个倒霉的家伙顺势砸在了其他几个敌军上,倒地的三个敌军被车阵附近的威尔士士兵乱剑砍死。 形势危急,车阵已经有两处被攻破,威尔士士兵被科多尔重甲步兵步步紧,已经倒地十多个,有的被几个重甲步兵多剑刺死,断胳膊少腿的随处可见。毕竟敌军人数众多,现在车阵也已被攻破,威尔士军团士兵已经失去了屏障,快要完全暴露在敌人的铁蹄之下。 “贾法尔,吕西尼昂,你们各带几个骑兵绕到他们后方袭击,策应内部修复车阵。”安格斯大声对两人说道。 二人应声领命。 眼看战事艰难,安格斯对车阵内的威尔士军团士兵大声说道,“兄弟们,马尔西堡已经被亚特大人拿下,堡中缴获金银财货无数,人人有份,立大功者奖赏更加丰厚。”说话间一个科多尔骑兵冲杀过来,挥剑砍向安格斯,安格斯往后一个快速仰翻,起举剑刺向科多尔骑兵,剑尖穿过敌人腹部,血流不止,只见安格斯左手一拳打在科多尔骑兵脸颊上,顺势跌落马下。 安格斯看了看各处奋力杀敌的威尔士军团士兵。继续吼道。 “亚特大人也正在前来接应的途中,只要我们坚持住,这群杂碎早晚会被大人带来的骑兵全部消灭。坚持住!胜利最后属于我们!” 士兵们被安格斯的一席话激发了战斗,各小队互相配合,倚靠战车车阵奋勇杀敌。 之前的阻击战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决战。右翼缺口,一个,两个,三个威尔士军团士兵倒下。外围骑兵也陷入科多尔步兵和骑兵的双重包围。不少于五骑人马被砍翻在地,贾法尔腿部被敌军骑兵刺了一剑,血流不止,但扔坚持拖住外围步兵…… 战争的天平似乎朝着科多尔军队一方倾斜,毕竟对方人数占优,而威尔士的铜墙铁壁已经被攻破…… 夕阳西下,战场上血横飞,一声声哀嚎伴随着风声传向远方,传到威尔士军团亚特的耳朵里,传到边疆子爵亚特的纹章旗帜之上。 “罗恩,你带领一半重甲步兵从左翼突袭敌人,斯坦利,你带着弓弩队从右翼突袭敌人,我自带剩余人马直冲敌方中军营地。记住,不要恋战,我们的任务是解救军士长他们。” “出发!” “是!” “是!” 二人领命而去。 毫无悬念,科多尔人急了。没想到快煮熟的鸭子被他的主人赶来救援。伴随着三路声势浩的救援部队响彻山脚的喊声,阻击部队看到救援部队来临士兵们爆发出极大的杀敌。 伴随着一阵切瓜砍菜,科多尔人退兵了,足足往南跑了三英里才停下。 领兵子爵望了一眼北方,嘴里骂了一句“妈的,幸亏跑得快!”但转念一想,脸色顿时暗淡下来。 “遭了,马尔西堡!” 亚特一行人没有多做停留,打扫完战场立刻带上伤兵和死亡士兵尸体往北开拔。因为目前敌我力量悬殊,必须做好固守马尔西堡的打算。 临走前,亚特和斯坦利交代了几句,只见斯坦利带着特遣队十多人往南部丘陵地区走去…… 第四百一十九章 焚粮 整个下午的激战,夕阳最后的余晖也渐渐消失在山丘顶部。夏日山间的傍晚在微风的吹拂下终于退去了酷热,有了些许凉意。 打扫完战场后,亚特随即带领一众官兵迅速往马尔西堡赶去,不敢有任何耽搁。但为了减轻后续马尔西堡被围攻的压力,威尔斯军团的尖刀利刃被亚特派往了南部丘陵地区潜伏隐藏,准备给那支追击而来的科多尔军队送一份厚礼。 这只支特殊部队就是斯坦利率领的特遣队,专门执行渗透,潜伏,暗杀,刺探军情,破坏敌军重要战略物资的任务,为实现军团的战术任务而存在。 科多尔南部郡兵仓皇而逃的时候,他们早就一路尾随,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在南部丘陵山间地带…… ………… 科多尔南部郡兵营地。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只是比难民窝棚好不了多少的聚集区。一支几百人的队伍早已没了近几日来的杀敌激情,一次敌军回援便把这群不善作战的郡兵打回了原形。虽然有几百人,但这些人的军事素质如何,恐怕只有各领兵骑士和领主勋贵自己知道。稍微有点作战力量的骑兵在平原地区还行,一旦到了丘陵地区,根本无法施展开来。最后也就只能跟随步兵一路溃逃。 营地位于南部商道旁一块已经收割完的农田里,农田东面是高耸的山脉,西面则是杂草丛生的山间丘陵地带。 农田里歪七倒八地支着大大小小数十顶行军营帐,杂乱不堪。三三两两的士兵挤靠在一起,遍地哀嚎,哭吼。 营地大门口左侧帐篷外面,一个头部被砍伤的士兵眼神呆滞,脸上满是尘土夹杂着已经干了的血块。一个医士模样的家伙正在他头上缠绕着一圈一圈的亚麻布。旁边的帐篷里,嘶吼声,哭泣声传遍整个营地,黑夜降临,顿时让这个营地周围多了几分悲凉。 营地中心,一个个士兵相互扶持着在彼此的依靠倚靠下一瘸一拐地往来在各个营帐之间。 科多尔指挥营帐一角,一个衣甲破裂,手握骑士剑的年轻骑士独自坐在石头上呆呆地望着军帐外无尽的黑夜,门口两个子爵侍卫直直站立。年轻骑士的骑士剑已经出现了好几道缺口,刀刃上血迹斑斑。脸上也满是血渍和泥土的混合物。 “完了,这下全都完了,我手下的士兵一个都没了,一个都没了,全死了,都死了。”骑士自言自语着,眼神中满是无尽的迷茫和哀愁,完全没有了白天上阵厮杀时的方刚血气。 这个家伙就是南方科多尔军团里那个勇敢善战的年轻骑士,白天代表科多尔领兵子爵前去受降的那个自负又傲慢的新贵。本以为可以凭此一战收获丰厚的奖赏和跻身实阶贵族行列,没想到半路杀出了威尔斯军团的救援部队,他的美梦直接破碎,并亲眼看着自己已经为数不多的士兵被那群魔鬼一个个杀死。 “各位,”科多尔南部领兵子爵继续说道,“我知道此次战役大家损失惨重,该往上报的损失我一定会报的。”听到这里,众军官纷纷交头接耳,点头应答。 “但是追击威尔斯军团并阻止他们攻占马尔西堡的任务失败,这个罪名可就重了,就算是我也难逃罪责。” 领兵子爵看了看面前这些面面相觑的家伙,知道他们都怕宫廷怪罪下来,轻则降级,重则斩首。 半晌,他继续说道,“我已经飞鸽向科多尔伯爵大人报信,马尔西堡陷落,并请求他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到时候我们就能和北方前来围剿威尔斯那群杂种的军队共同攻打马尔西堡,那便是各位洗刷耻辱,建功立业的又一个机会!” 众人也知道别无他法,只能强打精神点头称是。毕竟已经失去歼灭威尔斯军团的最佳机会,还能留着小命争取一番,众人自然也算是有几分奔头。 这时候,一个见习骑士模样的家伙对领兵子爵说道,“尊贵的子爵大人,就请您下命令吧,我们一定竭尽所能诛杀龟缩在马尔西堡中的那群胆小阴险无耻的杂碎。” 领兵子爵一听,脸上顿时泛起了笑意,看来自己的一番安慰没有白费。 其他骑士勋贵见状,纷纷附和道,“谨遵子爵大人命令!” “好!我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 “接下来我分配一下任务,由于我军要行进至马尔西堡,并对威尔斯军团形成围困之势,那么就免不了耗费粮食辎重。我们从南方一路北上,所携带的军粮不过能够勉强支撑三五日,马尔西堡一时间也很难攻克。” “所以,我命令!”众军官挺直身板,眼光注视着这个胡须灰白的中年男人。“明日一早立刻派出辎重到周边村落征集粮食,你们也各自派兵出去征粮,凡有不服从军令的农户,一律按叛国罪论处,就地格杀。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我只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后天军队开拔,直奔马尔西堡!” “是!子爵大人!” “同时,向营地周围两英里外派出哨探,谨防威尔斯军团那群杂种偷袭我们。” 军官们倒吸了一口凉气。白天的厮杀已经让他们见识到了威尔斯军团可怕的战斗力,要是再来个夜袭,恐怕…… “还是子爵大人想得周到!”学士模样的男子对领兵子爵谄媚道。“我们确实应该防备敌军偷袭。” ………… “队长,你说那群科多尔郡兵还敢向马尔西堡进军吗?”斯坦利左侧一个瘦小的特遣队队员对正在密切注视着山脚下科多尔大军营帐内的一举一动。 “大人说了,这些家伙肯定会联合北方前来围剿我们的科多尔伯爵军队一起攻打马尔西堡。你也不想想,他敢退兵吗?”斯坦利嘴里嚼着一根干草,一边看着山脚下拿着火把来回移动的科多尔南方郡兵巡逻队,一边用手拍打着叮咬脖子的蚊虫。 科多尔南部山区,夏日白天酷热难耐,晚上凉风习习,伴随着一阵阵蚊虫的叮咬。即便如此,八个身披黑色罩袍的特遣队士兵在队长斯坦利的带领下潜伏在科多尔南部郡兵营帐对面的山坡上,科多尔人怎么也想不到,这群如幽灵般的人早已穿插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计划着一场足以让他们殒命的阴谋。 “奥利弗,你安排的人都怎么样了?”斯坦利对右边的奥利弗问到。 “队长,放心吧,我已经派了四个兄弟在我们后撤的商道上布满了陷阱坑洞,里面插满了尖刺。只要敌人的骑兵敢追击我们,保证让他们人仰马翻。”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 次日清晨,山脚下科多尔营地里一片吵吵闹闹的声音,这些都是科多尔辎重队和其他勋贵骑士各自派兵到周围乡村征集粮草的队伍,昨夜他们领命到周围乡村征集粮草,为围攻马尔西堡的威尔斯军团作准备。 …… 而这一切,都在特遣队的秘密监视之下。 日落时分,各征集粮草队伍在皮鞭的阵阵抽打声中陆续回到了科多尔驻扎营地。看着车上一袋袋鼓鼓的粮粮食,士兵们笑开了花。毫无疑问,在征得指挥官的允许之后,他们必定以征集粮草的理由大肆劫掠了一番。看他们一个个腰间鼓鼓囊囊的,说不定又抢了哪家农户屋里的好东西。 领兵子爵看着满满的几十车粮食,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对周围的军官说道,“这下我就放心了,有了这些粮食,围攻马尔西堡几个月是不成问题的。” “哈哈哈哈哈……” 周围众军官都跟着笑了起来。 “快,把粮食搬到南边靠近山脚的帐篷里去,给我派兵好好把守,出了问题,我要你们的脑袋!” “是,大人。” ………… 此刻,天色将黑未黑。科多尔指挥营帐对面山丘里。斯坦利正数着一车车拉进靠近山脚下那座帐篷里的粮食,一边告诉左边的士兵记好,一边对右边的奥利弗说道,“奥利弗,把敌军指挥营帐的兵力部署搞清楚,后半夜我们就行动。” “放心吧,队长,这一切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这次保证叫他们全都变成饿死鬼!”周围众人都小声笑了起来。因为完成这次任务,他们又是大功一件,回到马尔西堡肯定又是大赏。 ………… “阿嚏,”科多尔指挥营帐中,领兵子爵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喷嚏,“谁TM在念叨我。”众军官一脸茫然。 “你们晚上睡觉都给我提高警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心被人砍了脑袋拿去当夜壶。” “尤其是粮食,要给我严家看管,出了一点儿闪失,我炖了你们的肉充作军粮。”营帐中骑士勋贵们怔了怔,哑然。 夜黑风高,山风呼啸。今天晚上比平时更多了一份凉意,很多科多尔士兵早就已经鼾声如雷,完全忘了领兵子爵的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睡觉。这也不能怪他们,连日厮杀奋战,一个个早已筋疲力尽,能有个机会好好休息休息,谁都不会放过。 不过这样的夜晚可就苦了看守粮仓的那三个科多尔士兵了。阵阵寒风吹得他们鼻涕直流,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除了他们,还有两个四人一组正在巡逻的八个士兵。四处走动总比像木头一样站在这里要暖和。 为了不被冻成傻子,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其中两个科多尔士兵跑到另一个跟前和他一起商量起来。 “嘿,兄弟们,你们说怎么就我们三个这么倒霉呢,大晚上的被派到这么个鬼地方来站岗,那些个杂种都在帐篷里呼呼大睡。”其中一个手持短矛的胖子士兵说道。 “是啊是啊。”另外两个家伙附和答道。 “要不我们几个轮流站岗,其中一个人在这儿看着,另外两个人找个暖和的地方休息一下,喝点儿小酒暖和一下身体。”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士兵建议道。 另外两人看了对方一眼,还在犹豫。小队长模样的家伙添油加醋,说道,“反正都快天亮了,也不会有人来查岗,你们怕什么。有事儿我顶着。” 另外两个家伙这才房放下心来,纷纷点头应答。经过最后商量,先让小队长模样的士兵和另外一个瘦子先休息,让胖子顶着。说罢另外两人便提着一袋劣质啤酒往三十多步之外的角落里走去。 ………… 营帐外围,绕过科多尔巡逻小队的视线后,斯坦利带领八个特遣队员,趁夜色正深,敌军人困马乏的时候绕到了敌军粮草仓库外围的木制栅栏外。八人腰间都背有两个背亚麻布包裹的陶罐,里面装着极极易燃烧的火油。为了在行动时不发出声响,斯坦利在陶罐上缠上了一层亚麻布。 “奥利弗,看清楚了吗,粮仓周围有几个人?”斯坦利在围栏下方对正在栅栏上露出半个脑袋观察粮仓情况的奥利弗问到。 “队长,就三个人,还有两个跑拿着酒跑到那边拐角的地方去了,怕是偷懒去了。” “好,特遣队注意,时机一到,立刻翻越栅栏,将火油全部泼洒在粮食上。” “是!”众人小声应答。 粮仓周围那个胖乎乎的冻得全身直哆嗦,一阵尿意袭来…… 值守科多尔士兵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刚消失在转角处的巡逻队,赶紧快步走到粮仓帐篷隐蔽处掏出家伙,一阵激灵,哗啦啦的浊液顺溜而下。此时,他并没有注意到身后已经翻过墙根靠上来的黑影…… “啊!” 科多尔值守士兵还未来得及收起家伙,一柄短剑早已割破了他的喉咙。 此时,另外两个喝酒的家伙全然不知危险已经来临,还在角落里你一口我一口地称兄道弟。 “快,泼洒火油。”斯坦利一声令下,八名特遣队员把陶罐里的火油围着帐篷浇了个遍。气味儿瞬间挥发出来。 “什么味道,”拐角处喝酒的小队长模样男子对着瘦子说了一句。瘦子举起衣袖闻了闻。“没有啊。”已经醉醺醺的瘦子答道。 “不对,是火油!” 正待小队长模样的士兵转身爬起来打算往粮仓方向走去的时候,一把短剑挥了过来,直接割破了他的喉咙。 “敌……”还没待他说出口,已经倒地抽搐不止。 瘦子见状立刻大叫了起来,转身就朝士兵营帐跑去。 “快,点火!”斯坦利一声令下,特遣队员瞬间点着了科多尔大军的粮草,火光冲天,照得整个营地上空的天空变得通红。 “奥利弗,别追了,快撤。”正待奥利弗打算朝科多尔瘦子值守士兵追去时候,斯坦利大声叫住了他。 一时间,科多尔驻军大营转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衣服都来不及穿赶紧拿着水桶提水向着火的粮仓走去。粮仓周围一些科多尔士兵拿着树枝扑打着着火的粮食…… 刚从帐篷里跑出来的领兵子爵看到着火的粮仓,险些气晕了过去,火光照射在他的脸上,反射出愤怒的火舌…… “来人,赶快派骑兵给我追上去砍了那群狗娘养的杂种!”领兵子爵反应过来后近乎咆哮着对传令兵怒吼道。 ………… “哈哈哈……” “哈哈哈……” “队长,你说科多尔那个领兵子爵看到粮食被大火烧毁会是什么表情?”一个特遣队员在斯坦利身后笑着问道。 “那个老东西还不得气得吐血啊。” “哈哈哈……”众人又是一阵欢笑。 昨夜偷袭成功以后,斯坦利就带着众人一路北撤到预定地点,和其余四名特遣特遣队员汇合后,一路赶往马尔西堡复命。 而科多尔领兵子爵派出的骑兵因为特遣队设置的陷阱一时无法脱身,于是又扑了一场空…… 第四百二十章 休整 马尔西堡,这个位于科多尔省东部边界与卢塞斯恩省毗邻的地方,位处山麓、连接着科多尔南北,俯视着整个科多尔中部平原。 从世界各国各邦由海运到达伦巴第的丝绸,香料,黄金、珠宝等贵重货物,经由普罗旺斯北部商道转入萨普堡后进入科多尔南方边界,再通过由南至北贯通科多尔省的伯国西部商道,一路被运送到索恩省,再往西贩运到法兰西王国,或是往东运送到贝桑松宫廷,供那些繁华之地的贵族勋爵们奢享。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马尔西堡虽然偏居山麓,但由于常年重兵把守,故而也成为了科多尔省南北商道上的一个重要城堡。 作为遍地铺满黄金白银的伯国西部重要商道的咽喉要冲,南来北往的货物在这里汇集,流通到各地,所以马尔西堡也算得上是一块繁荣之地(当然不能同科多尔这样的平原大城相起并论)。城中原本也是商铺,酒馆林立,供南来北往进行贸易的商人小贩驻足歇脚的旅店遍地,当然,供那些寂寞男人消遣的红磨坊也是随处可见。 甚至城中主干道上还铺了一层打磨平整的巨大石块,马尔西的殷实可见一斑。 但如今放眼望去,马尔西堡早已是一片残垣断壁,仅有少数偏僻的角落得以在战火中幸存…… 靠近城墙边缘的民房屋顶早已被攻城时飞来的巨石砸塌,支撑屋顶的横梁木板散落一地,断裂开来。被威尔斯军团猛攻的南门城墙和北门城墙垛口也塌陷了好几处,威尔斯军团的士兵正抢在科多尔敌兵攻城前努力抢修。 站在最高的南城城墙上举目望去,半数民房以及位于马尔西堡东北角的粮仓早已变成了焦黑一片,有的地方还在冒着缕缕黑烟,空气中仍然弥漫着一阵阵刺鼻的气味…… 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曾经被威尔斯军团打得饮剑自刎的领兵男爵所赐。在马尔西堡破城的最后一刻,他下令早已安排在城中各处的士兵将洒了火油的粮仓辎重以及木制民房尽数焚毁。给威尔斯军团留下的只是破烂不堪的房舍和仅够维持不到三个月的粮草辎重。 ………… 马尔西堡大街小巷,威尔斯军团士兵来来往往,有的相互搀扶着在辎重兵的指引下一瘸一拐地朝自己所在旗队休整的营房走去。 还有随处可见的巡逻士兵,他们一面要搜查藏在民房里的科多尔敌兵,一面还得要维持马尔西堡的秩序,毕竟刚攻下马尔西堡,不仅要约束军团士兵扰民,肆意抢劫居民财货,同时也是为了在马尔西堡城中居民面前立威,让他们放弃无谓的抵抗。 那些幸存下来的马尔西堡居民,从自家破败的窗户里探出个脏兮兮的脑袋四处张望,迫切想要知道这场该死的战争到底有没有结束,眼冒血光的士兵还会不会杀人。 不过有一种人永远不畏惧战争,似乎在他们眼中总有一种亮闪闪的东西比性命更值得珍惜。 胆大的小商贩早在威尔斯军团刚刚攻破马尔西堡之后就开始沿街叫卖。他们早就习惯了战争,丝毫不担心个人安危,毕竟哪里有士兵,哪里就有钱赚…… 马尔西堡城中从南门一直通往北门主干道上的一排商铺中,一块原本位于大门正上方的酒馆招牌此时被两块大石头夹在中间,立在道路左侧酒馆门口,往来行人一眼便可以看到。 “哎哟,几位骑士大人,请进,请进。” 一个店主妻子模样的胖女人见三个身穿半身锁子甲,脚踩牛皮靴,腰间配短剑,头戴半盔的士兵从道路南边朝酒馆走来,一路小跑着朝几人走去,伸手招呼几人进去。 “三位大人,你们里边儿坐,”胖妇一边说着,一边把紧靠桌边的长凳拉出来招呼几人坐下。态度十分客气。 “先来一桶啤酒,再上点儿炖肉,要快,我们快饿死了。”一个刚刚坐下的士兵急不可耐地吩咐道。 “好的好的,请几位大人稍等,马上就来,马上就来。”胖妇说完便朝柜台后面的帘子里走去。 这三个家伙其实只是威尔斯军团的轻甲步兵,不过他们衣甲已经足够精良,所以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听别人称呼“骑士大人”了,在这些贱民面前他们也懒得纠正。 在威尔斯军团攻占马尔西堡后,指挥营帐下令士兵肃清残敌后便立即开始休整,立下战功的士兵军官也获得了第一笔战斗军赏,此时中军给没有战备任务的军队都放了一天休沐,多日苦战的军队必须得松松弦,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几场恶仗。 这几个士兵在攻打南门时英勇作战,各斩杀敌军一人,因此在完成战斗任务后各自领到了一百五十芬尼军赏。 近几日来,由于行军打仗,每天吃的都是硬面包,吃的时候还必须得喝几口水才能咽下。如今好不容易攻下马尔西堡,还得了赏钱,几人当然得迫不及待地找家城中幸存的酒馆爽快地吃喝一顿。 “来,兄弟们,干一杯!活下来不容易,为胜利,为死去的兄弟们,干杯!”啤酒刚端上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士兵就迫不及待地招呼其他两人喝了起来。 “干杯!” “干杯!” 其他两人也举起盛满劣质啤酒的木杯咕噜咕噜地灌了下去。 “各位大人,你们要的炖肉来了。”待三人几杯劣质啤酒下肚,酒馆胖妇将装在木桶里的马肉炖杂果(苹果,李子)端了上来。这几个好久没沾肉的家伙伸手就把桶里的炖肉捞进面前的木盘里,噗呲噗呲地吃了起来,享受着久违的啤酒配肉大餐,享受着大难不死后的惬意时光…… ………… 马尔西堡南墙墙头上,旗队长瑞格正带着自己的两个心腹,中队长汉斯和小队长伯里,他们三个奉中军指挥营帐军令巡查士兵们修补被巨石砸出的缺口破洞。 西城突袭一战,汉斯和伯里奋勇杀敌,表现优异。伯里甚至在战斗中捂着流血的胳膊追着一名逃跑的科多尔士兵一路砍杀,直至科多尔士兵跪地求饶,但这个囚徒出身的家伙可没有缴械不杀的觉悟,追上便抬手结束了科多尔士兵的小命。 作为汉斯和伯里的旗队长,瑞格可是把这些记在心里。当奥多吩咐各旗队长带领部下前去查看并修补毁坏的城墙时,瑞格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两个家伙,一来可以和他们联络联络感情,二来可以总结一下战斗经验。最重要的是,瑞格已经习惯让这两个靠谱的家伙常随自己左右。 “伯里,手怎么样了?”瑞格对跟在身后侧伯里问道。 “瑞格长官,我没事,只是皮外伤,随便用亚麻布缠一缠就好了,您看,血都没流了。”伯里看了看缠着亚麻布的肩膀,毫不在意地说道,对于屠夫出身又做过囚徒的伯里而言,这点儿小伤根本不算什么。 “西城突袭一战,你们两个的表现都很不错,我已经单独向指挥营帐呈报了你们的战功。”瑞格右手抚剑一步步地向哨塔方向走去。 “真的吗,长官,”伯里激动得赶紧跟上前去。 汉斯也满脸笑意。 “那我们能不能升官?”伯里追上去问道。 走在一旁的汉斯见状,赶紧拉了拉伯里的衣袖,扯得伯里大叫一声。 “怎么了?”瑞格转过身看了一眼身后两人的小动作。只见伯里用左手捂着有些疼痛的胳膊。 “没事,没事,长官,我们闹着玩呢。”汉斯赶紧答道。 瑞格也是强盗出身,他对面前这两个家伙的心思是清楚的。抬手取下了腰间的优质葡萄酒递给伯里,说道,“喝点儿酒,能止痛。” 伯里接过酒囊就大口大口地灌了起来,引得瑞格汉斯二人哈哈大笑。 “你们的心思我是知道的,但你们也清楚,威尔斯军团对军官的挑选有严格的要求,现在的军官哪个不是战功卓着。这次出征的全是威尔斯军团的精锐,要想直接成为真正的军官,恐怕以你们现在的战功还不够。” 汉斯伯里两人脸上激动的神色一点点暗淡。 “但是,”瑞格接着说道,“你们有了这次的军功傍身,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只要多立奇功,等返回山谷后我再推荐你们去军官学堂里待一段时间,出来后晋升中队长以上的军职还是不成问题的。”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汉斯倒是一脸期待,不过伯里的眼睛却瞪得跟铃铛一样大。 “伯里,你小子这么不要命地追杀那个科多尔士兵,就是为了多杀几个敌兵将来能够晋职封勋吧。”瑞格拍了拍伯里的肩膀。 伯里挠了挠头,嘿嘿地笑了起来,“当然了,旗队长以上就能成为见习骑士,那可是真正的骑士老爷!不过,非得去军官学堂?” “旗队长以上必须出自军官学堂,至少必须通过识字考核,这是大人亲自定的规矩。” 伯里眉毛都挤成了一团,“那~~那算了~我还是把军功换成赏赐吧,军官学堂的木凳上有尖刺,我一坐上去就觉得屁股痛痒难忍~” “哈哈哈……” “哈哈哈……” 瑞格和汉斯听罢伯里的话,仰头大笑不止。 “好了,我们去北城墙那边儿看看。” 夕阳西斜,此刻的西马尔西堡笼罩在一片金色之中。南城墙头三个影子沿着墙垛缓缓朝北门走去…… 第四百二十一章 固防 马尔西堡城中的内堡领主大厅,晨曦透过小小的窗口照射到近日被烟火熏黑的石墙上。威尔斯军团一众高阶军官环坐在被烧出大块缺口的长条桌四周,站立在木桌主位左侧的奥多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强打着精神继续说道:“......诸位,我们还得依靠马尔西堡的险要之地固守御敌。辎重队已经将城中的粮草物资全部清点完毕,按最惨烈的战斗和最大的消耗计算,至少能支撑一个半月。但我们必须以马尔西堡为据点,所以堡中的那点粮草辎重显然是不够的。因此,昨天傍晚我已经派辎重队趁着敌兵还未大肆压境之前到周边村庄征集粮草辎重。”奥多眨了眨眼,继续说道,“但马尔西堡周边已经被敌军多次搜刮,大人又严令不能像在敌国境内作战时那般强征,所以我们也不能据险长期固守,因而以坚城为据点,被动防守与主动进攻是这次马尔西堡攻防战的关键......” 奥多环视众人,道:“各位,中军研究的作战方案就是这样,接下来说说你们的意见,我们一起再讨论一下接下来这几场硬仗该怎么打。”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之际,身着乡绅常服,腰间挂着短剑的邓尼斯站了起来,“奥多大人,我能不能说几句?” 奥多看了一眼邓尼斯。这个家伙是威尔斯军团的思政官,平日里就会耍嘴皮子鼓动士兵冲锋陷阵,或是逢人便吹捧军团长大人如何如何英勇高明,在坐的都由衷敬佩亚特,但谁也没有邓尼斯那种近乎无耻的吹捧。 在以武立威的军队,这样的人很难得到军官们的尊敬。 不过奥多毕竟是军团副长,既然亚特一力促成这个思政官,他也不好有偏见,“当然,”奥多回应道,“邓尼斯,你是大人任命的军团思政官,也算是高阶军官了,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在军议上讲。” 邓尼斯得了肯定,喜上眉梢,从腰间摸出一张纸条展开,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符号。 邓尼斯身旁的韦兹瞥了一眼那张纸条,脸上满是不屑。 邓尼斯可不管这些,在这群粗鲁的军官面前,自己绝对算得上是一个学士智者,他认为这是他最大的优势。 “咳咳”,邓尼斯清了清嗓子,“奥多大人,各位长官,我就这次马尔西堡攻城战和即将到来的恶战说九点建议。”邓尼斯开始发言,长篇大论的那种。 “第一点,士气问题......” “另外,我还想就第一点作两点补充......” ............ 大厅长桌旁众军官商议作战计策的时候,偏厅里一张被阔斧砍掉半截桌腿的公事桌上,亚特正握着细管鹅毛笔蘸着墨水在一张窄窄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地书写。 得益于长年累月的军议制度,如今威尔斯军团的“参谋部”已经初具雏形,以奥多安格斯和卡扎克为首的众军官已经变成了亚特的兼职参谋官,他们既是战斗的执行者,也是战斗的策划者。 通常情况下,中军指挥营帐会在奥多或是安格斯和卡扎克的召集下商议一套可行的作战计划,然后将计划以文字的形式呈交给亚特审改后传令实施。 这种参谋制度一方面能替亚特分担压力,让他把更多的时间放到思考威尔斯军团未来的发展方向和伯国内战将来的走向上,另一方面也可以尽可能地让每一个军事决策在多方考量后具有最大程度的可操作性,从而在赢得战斗的同时尽可能降低威尔斯军团的战损率。如今威尔斯军团规模还算不上大,按照目前威尔斯军团的发展态势,将来必定一步步扩大,那么,这种由军议制度演变而来的参谋制度将发挥更为重要的作用。 密密麻麻的文字符号已经将纸条占满,亚特将鹅毛笔插回墨水瓶,吹了吹未干的墨渍,长吁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桌子上的铜铃摇了摇,亚特的侍卫亲兵听见铃声推门走了进来。 “大人?”侍卫单手握拳抚胸,朝亚特弯腰致意。 亚特把纸条卷成一圈,塞进了一个圆形的小木筒中递给侍卫亲兵,“你把这封信交给鲍勃,让他用我们带出来的飞鸽传回山谷。” 亲兵接过细木筒,有些为难,“大人,鲍勃大人说过,我们从山谷带出来的那些信鸽刚刚训养不久,用来传递军情恐怕还不够稳妥。若是有紧急军情,还是让我赶回山谷传递吧。” 亚特挥了挥手,“不必不必,这封信只是我写给夫人和库伯他们的家信,没有任何军情。” “再说了,那些鸽子可是我们花了不少代价才训养出来的,若是连这么一点距离都飞不回去,那直接剐了炖鸽子汤算了。我们也正好可以利用这次飞鸽传书训练和考验一下这些鸽子,待到危急关头,它们还有大用处。” “这些信鸽每一只的训养糜费都快赶上步兵耗费了,炖鸽子汤可真够奢侈的。”亲兵笑着说道。 “去吧,告诉鲍勃,让他一定看管好那些鸽子,尤其是隆夏军团送来的那两只。” 侍卫亲兵转身离去,亚特揉了揉手指准备给自己倒一杯葡萄酒,正待拿起木杯之时,侍卫队小队长兼传令官马修就一把推开了偏厅门。 “大人,斯坦利长官回来了,他们有人受伤。”马修人还未到声已先至。 亚特放下酒杯,“袭击敌营失败了?” “不不不,”马修赶紧解释道,“他们成功的袭击了敌营,将敌军粮草辎重悉数焚烧,伤兵是在撤离时被敌兵砍伤的。不过没有人阵亡。” “斯坦利长官他们袭营成功后假意撤离,然后中途又遣人悄悄返回监视敌营。据说敌人拼命扑灭大火,最终还是救回了小半的粮草辎重。直到今日凌晨,那支军队又开始拔营,看样子是准备朝马尔西堡赶来。” 就在马修向亚特汇报南边敌军动向的时候,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中,负责在马尔西堡西北方建立前哨防线的第二连队队长科林急急策马赶回城中,下马后飞速朝马尔西堡威尔斯军团中军营帐跑去。因为就在今日凌晨,从科多尔城南下的敌军前哨已经抵达了威尔斯军团外围防线。双方小股部队已经发生了零星战斗…… ………… 科多尔南部至马尔西堡纵贯科多尔南北的伯国西部商道…… 在继位者之战开始以前,这条商道上满是往来南北的各地商行马车和随行商人护卫,亦或是商旅行人,一派繁荣景象。 而此时,从地势稍高处远远看去,蜿蜒于科多尔东部山区丘陵地带的商道上,一路往南,长达几英里的泥土碎石混合铺就而成的道路上,已经被列队缓缓朝马尔西堡方向奔去的长达几英里的科多尔北部大军的铁蹄踏在脚下,扬起漫天飞舞的尘土。 长长的队伍尾部,一个满脸横肉军官模样的男人手持木棍朝后面一群快掉队的农兵呵骂道:“你们这群杂种,一个个吃饭的时候跑得比谁都TM快,这会儿怎么跟头猪一样。都快点儿给我跟上,要是是坏了伯爵大人的事,我看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的。”说着便朝身边一个磨磨蹭蹭的农兵屁股上一脚踹去。穿着棕色亚麻布的科多尔士兵一个趔趄便倒在了地上。看到指挥官那狰狞的面部表情,科多尔士兵顾不得疼痛,赶紧爬起来灰溜溜的地跑进队伍里,跟随大部队继续移动…… 这是科多尔省南下围歼已经占据马尔西堡的威尔斯军团北方大军队尾的随军队伍,由一名骑士和两个见习骑士甩尾压阵。 按照科多尔伯爵的亲自部署,科多尔南下军队分别为前哨部队,骑兵队(分为重甲骑兵和轻甲骑兵),弓弩队,重甲步兵,轻甲步兵,以及为大军运送粮草和制作攻城器械的随军工匠(包括医士,木匠,工匠等)和各类杂役,总计一千二百多人,这其中还包括中军指挥营帐侍卫队二十来人。一千余人的军队中,仅仅是轻重骑兵就有三百余骑。而前哨部队已经同威尔斯军团北方前哨防线的士兵发生了多次零星战斗,双方皆有死伤。 这支南下的科多尔军队按各部相互间隔一百步的距离行军,加上那些几乎没有军纪可言的农兵和劳役,这一千二百来人的队伍行军在山间丘陵商道上足有数英里长,宛如长龙一般,浩浩荡荡,气势汹汹。 科多尔省虽然算不上是军事强省,但除了东南部丘陵地区外,科多尔省领地上多是大量接连成片的肥沃农田,整个伯国除了贝尔纳所辖的索恩省外,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拥有数十万英亩肥沃良田的地方了。 再加上手握伯国西部重要商道,科多尔省的富饶可想而知。 自收到来自索恩省宫廷要求科多尔省派兵围歼那支孤军深入科多尔复地的叛军的命令起,科多尔伯爵便对整个科多尔省的大小领主下令征兵备战,南下剿灭那群已经开始撕咬自己骨头的豺狼虎豹…… 凭借着往日压榨剥削自家领地内的农夫和各地商队经过西部商道时缴纳的巨额税收,即使科多尔省已经向北方派了大量士兵协助贝尔纳抵抗东镜的弗兰德,科多尔伯爵任然在领地内召集了一支上千人规模的军团,其中不乏因为闪亮亮的金币而加入的雇佣兵。 科多尔军团里不乏装备精良的职业士兵军官,这些人属于各地领主私兵,战斗力不容小觑。还有相当数量的职业佣兵,这些人是拿钱卖命的家伙,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哪里有战争哪里就有这些雇佣兵的影子。 除了少数精锐战兵外,科多尔军团可谓是鱼龙混杂。从年仅十四五岁的孩子到年过五旬头发斑白的佝偻老头,凡是能动的都被征召入军。有人昨天还是拿着农具在田间耕种的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农民,今天摇身一变成了手握镰刀南下讨伐叛军中的一员。 也许科多尔人天真地以为凭借着这规模浩大的军队,就算是吼一声也能把那群南方的野蛮人吓得尿裤子。 跟随在科多尔军队后方不远处的还有一群在各地贩卖商货的小贩。大军在哪里扎营,他们就在哪里叫卖。其中不乏士兵们喜欢的劣质啤酒和各类瓜果面包。甚至还有一些穿着暴露的坊间女子往来其中,和那些个饥渴难耐的科多尔士兵在灌木丛中翻云覆雨,挣几枚铜币。 就这样一连几天,这些人一直跟在科多尔士兵后面。直到距离威尔斯堡大约两天左右的距离,这些人终于被侍卫队的人赶走,以防其中混入威尔斯军团的奸细。 ………… 马尔西堡通往城楼的石砌台阶上,跑上跑下搬运巨石滚木和火油的威尔斯军团士兵忙得不可开交…… 自从中军指挥营帐下令固守城防的命令后,一众军官就带领手下的士兵将巨石和火油等御敌物资搬上城墙。不到半天的功夫,防御压力最大的马尔西堡南门城墙和北门城墙墙角下已经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石块和成罐的火油。这些东西即将在接下来的马尔西堡大战中收割一个个科多尔士兵的生命…… 站在北城城墙上的亚特右手握着腰间的骑士剑,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剑柄上凹陷的十字纹路。夕阳西斜,亚特左边的脸被落日照得通红,皮肤上析出点点汗渍。亚特完全没注意脸上的汗渍已经汇聚成一颗颗金黄色液体,滴落在夕阳映照下闪闪发光的长袖锁子甲肩头上…… “大人,军士长说有要事向您禀报。” 亚特的思绪被从城墙下一路小跑上来的罗恩拉了回来。 “嗯?罗恩,你说什么?” 罗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再次说道,“军士长说有要事向您禀报,他正在领主大厅等着你,好像从北方传来了重要军情。” 亚特看了一眼北方,便和罗恩疾步朝领主大厅走去…… ………… 第四百二十二章 突转 “大人,有两个来自北方的重要军情。”亚特前脚刚刚踏进领主大厅,安格斯已经迎了上来。 与安格斯一同迎上来的还有一个修士模样打扮、满身风尘、疲惫不堪的老者。 亚特看了一眼这个修士模样的老者,又将目光移到了安格斯身上。 安格斯没来得及向亚特介绍这个修士,他着急禀报军情。 “大人,两件紧急军情。其一,科多尔北方的军队已经抵达马尔西堡北方三英里,现在正在一处谷间平地修筑营垒。几乎同时,南方追过来的那些郡兵也抵达了城外,他们已经联络上了,估计今晚就会合兵一处,总兵力超过两千,兵员混杂,但其中不乏有战力强悍的。” 亚特淡淡地点了点头,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 “另一件军情。”亚特一边规整衣甲,一边朝大厅长桌走去一屁股坐到了木凳上。 安格斯示意那位中年修士跟上去,然后答道:“第二件绝密军情是来自光复军中军,老修士直言必须亲自向您转达。” 亚特抬头看了一眼那位老修士。 “没错,大人,这就是弗兰德侯爵派出的密使。他从贝桑松出发,沿着卢塞斯恩省南下,从贯穿索恩省和科多尔省之间的那条山脉的之间的山间小道来到马尔西堡的。刚才我带兵外出巡逻的时候发现了修士。他认出了我。”安格斯答道。 亚特没有急着询问新君弗兰德的密令,而是反复打量着这位老修士,感觉有些面熟。 “亚特子爵,上次我见到您的时候您还在隆夏城中做客。”老者抢先说道。 “您是?”亚特满腹疑问。 “我是隆夏城长老院的首席修士。”老者自表身份。 “原来是您哪,难怪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亚特语气中带着几分惊讶。 “亚特子爵,我受新君弗兰德候爵之命特来向您传达光复军中军军令。”老者顿了顿。并清了清嗓子。 “亚特?伍德?威尔斯所率威尔斯军团务必于十五日之内击溃科多尔军队,并借此形成北上攻击科多尔城,叩关索恩省的态势。光复军将在十五日后凌晨向西军发动最后的雷霆攻击,以图彻底击败西军。此令,勃艮第伯国统治者、光复军统帅新君弗兰德?奥托。” 亚特听完愣了一下,“什么?十五日内击溃敌军?还得北上攻击科多尔城?” 老修士摆了摆手示意亚特不必惊讶,“亚特子爵,弗兰德侯爵不会让你们独自战斗。他已经飞鸽密令隆夏山区军队暗中尽数北上,与威尔斯军团合兵一处,并指定由您出任南部联军统帅。” 亚特听罢没有说话,静了片刻,梳理着头绪,“这与光复军此前的战略大局不符合呀?新君为何要突然出击?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巨大变故?” “战略大局?这是个新鲜词。”老修士疑问了一句也就没再纠结,继续道:“亚特子爵的猜测没错,就在您抵达马尔西堡之前,勃艮第伯国外部局势大变……”老修士的脸上顿时多了些许担忧。 亚特紧张地看着老修士,想罢能够让沉稳老道的弗兰德突然改变战略大局的变故肯定是两个极端——极端不利或是极端利好。 “两个大变局,其一在高尔文大人的游说下,普罗旺斯公国完全站在了弗兰德侯爵一方,他们将资助百万芬尼军费并派出一支五百人规模的骑兵军团北上助战。” “其二,圣团骑士团在奥洛夫主教的极力游说下,同意借贷五百万芬尼给新的勃艮第伯国,以支持新君统一伯国。” 亚特顿悟,普罗旺斯的支持和参战不会让弗兰德突然改变此前的战略,圣团骑士的支持才是最根本的原因。 很简单,圣团骑士背后是教皇,而教皇背后是法兰西王国(有异议者请参照1300年左右教皇与法兰西王国关系)。 “法兰西王国终于要对勃艮第公国动手了~”亚特轻声腹语一句。 “我凭什么能相信你的话。”亚特突然面颊紧绷朝老修士呵问一句。 “当然,您有权利怀疑一切。不过我相信您应该认识这个……”老修士说着从怀里摸出了一枚用镶边丝绸包裹的戒指递给亚特。 亚特接过戒指端详片刻,这正是弗兰德被册封为勃艮第伯国侯爵时所戴的那枚象征王权的雄鹰鸢尾花权戒。 见到这枚权戒,就如同见到弗兰德本人一样,因此亚特也就打消了疑虑。 “罗恩!立刻安排老修士休息。然后叫伙房给老修士准备点上等的食物和山谷自酿的威尔斯啤酒。”即使军务繁忙,亚特也不忘抓住一切机会推销一下自己山谷特有的货物,毕竟战争结束后会迎来商业的再次复兴。 待罗恩领着老修士离开领主大厅后,亚特转身对安格斯说道,“军士长,召集除执行警备任务的所有旗队长以上军官到大厅军议。” “是,大人。”说罢安格斯疾步走出领主大厅。 亚特将权戒紧紧地捏在掌心,“这是要我舍身引狼呀。”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马尔西堡领主大厅的战前军议持续了整整一天。面对突如其来的命令,参加战前军议的一众军官竟有些不知所措。 一方面,马尔西堡刚攻占不久,士兵亟须有所休整。近日来的战争已经让威尔斯军团官兵耗尽了体力。如若不进行休整便立刻投入到新的攻坚之中,军官士兵们的情绪难免有所波动。 另一方面,此次威尔斯军团是孤军深入,并没有做好在敌境长途奔袭作战的准备,如若不是攻克了马尔西堡,缴获了其中一半粮草辎重,恐怕威尔斯军团的大部分士兵不是被饿死,就是被科多尔军队剿灭。 更为致命的是,科多尔南北方军队加起来足有超过两千之众,装备精良,来势汹汹。即使有隆夏军团相助,亚特也不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可以赢得此次马尔西堡之战。就算赢了,也可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结果。 威尔斯军团绝对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 深夜,马尔西堡领主大厅内。安放在大厅四面墙壁上石头砌成的烛台里,燃烧的火苗上下蹿动,整个大厅灯火通明。桌边整齐地摆放着木杯,有的里面还剩下一口啤酒。这是结束军议后离开领主大厅各自领命而去的威尔斯军团一众高阶军官留下的。 这似乎已经已经成了威尔斯军团的惯例,每逢重大军议,亚特都会吩咐辎重队把山谷自产的威尔斯啤酒拿出来,给参加军议的一众军官都来上一杯啤酒。这样不但可以在一种较为轻松的氛围中商讨军团重大事务和御敌之策,缓解军官们的紧张情绪,也可以联络一下和军官们的感情,这还是收买人心的好方法,毕竟喝着啤酒大家都能想起自己归属的那片山谷沃土。 领主大厅偏厅内,被砍掉半截桌腿的桌前,亚特在不算太明亮的灯光下拿着蘸了墨汁的鹅毛笔在山谷工坊生产的纸张上急速书写着。由于工艺还不算完整,纸张表面仍然有些粗糙,仔细看的话,有时甚至能看到嵌在里面的细小杂草。但这并不影响书写。 每次出征,亚特都会携带一些山谷纸张,这主要是为了传递军情,制定军事计划。纸张比羊皮和桦树皮薄很多,还可以折叠成各种形状,便于携带和隐藏。作为山谷以后的战略物资和重要输出商品,纸张的制作工艺严格保密,使用需要经过特批。一般来说,只有亚特和奥多,安格斯等几位军团首脑类的人物才有资格使用。 “咚咚咚,”正在亚特将刚写好的文字插进中心被挖空的小木条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进来。”亚特看了看门口说道。 “大人,特遣队的四个士兵奉命来了。”亚特的贴身侍卫罗恩推开门后向亚特禀报。 “叫他们进来。”亚特对罗恩说道。 “你们几个进来吧。”罗恩转身对身后四个已经立侍门外等候的特遣队员叫了进来。 “大人!”特遣队员纷纷将右手紧握于胸前,左手紧贴左腿边缘,弯腰向亚特行礼。 “你们应该知道,把你们叫来肯定不是一般的小事,”四人听后纷纷看了看身旁其他人,然后眼睛注视着亚特。 “其他的我不多说,你们是我军团最精锐的士兵,你们此次的任务只有一个……” ………… 八月的科多尔东南山区,一整天的酷热褪去后,气温顿时骤降了下来。潜藏在绿油油的青草中的蟋蟀发出了刺耳的鸣叫,在山风的吹拂下时断时续。 皓月当空,商道边缘的高大桦树在月光的照射下,黑色的影子投射在道路中间,像极了一个个匍匐在地面的士兵。 “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马尔西堡北城,一个守城小队长在接到上级的命令后,对手下几个守城士兵命令道。 随着一声拴在北城大门里侧的门洞里的粗木巨杠被取下的声音,大门在四个士兵的合力下被打开。 随着一声声皮鞭的抽打声响起,四个身披黑色罩袍,头带兜帽的黑影快马奔出城门,一路朝马尔西堡边缘的森林里飞奔而去,消失在无尽的黑夜中…… 这是威尔斯军团特遣队的四名队员。在马尔西堡领主大厅偏厅领命后,四人简单收拾了一番便骑马出城。四人分别两人一组。其中一组穿过科多尔省和卢塞斯恩省之间的那条山间小道,昼夜兼程往南一路返回蒂涅茨,调集威尔斯军团第二分团蒂涅茨郡兵连队和山谷守备军团余部,而后经卢塞斯恩山间小道于七日内疾驰马尔西堡。 另外两人火速赶往萨普堡,调集第二分团萨普连队和早就驻扎于此的第三分团部分青壮农兵,出条石堡,而后西进汇合北上的隆夏军团待命…… 夜黑风高,从马尔西堡出城往北进入密林,特遣队四人分成两组。 “你们两个,往萨普方向。记住,昼夜兼程,就算是把马给我跑死也要把命令送到。这关系到威尔斯军团的生死和荣誉,不得有半点马虎。”特遣队副队长奥利弗对两个队员说道。 “是,长官!”两个士兵回应道。 “出发!”奥利弗一声令下,四人分别朝两个方向策马而去。 亚特站在北城城墙上借着月光注视着分流而去前往领地调兵来援的士兵。 突然一阵凉风袭来,亚特不经意间缩了缩脖子,把双手放在胸前。 站在身后的罗恩见状赶紧把早已准备好的羊皮大衣披在了亚特肩上。亚特拉了拉领子,依然注视着远方。 “大人,我送您回去歇着吧。奥利弗他们肯定能完成任务的,您就别太担心了。”罗恩劝说道。 亚特转身看了看这个已经快和自己差不多高的贴身侍卫,对罗恩说道,“罗恩,你跟着我很长时间了吧。” “是的,大人。”马修恭敬地答道。 “这次不同以往,怕死吗?” 罗恩左手捏着腰间的长剑,那双眸子里透露着坚毅的眼神。 “不怕!威尔斯军团的士兵没一个怕死的!”罗恩激动地说道,唾沫差点儿喷到亚特脸上。 “好!这才是我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亚特语气里洋溢着自豪感。 “走,回去。” “是,大人。” ………… 第四百二十三章 西进 八月,阳光酷热难耐,就连吹拂的风中都夹杂着一丝闷热的气息。蒂涅茨郡城周边的农田点缀着一片片绿油油的麦田,长势喜人。农夫们弯着腰,面朝大地,小心翼翼地在田间地头拨弄着。 自继位者之战以来,北方的索恩省和东边的约纳省就战火绵延不绝。双方在这场继位者之战中使出浑身解数,将本该在田间地头劳作耕耘的青壮农奴和自由民也全都征召发配到前线战场去了,这直接影响了粮食的播种和收获。这样的后果就是,此时本该绿油油的麦田里很难看见农作物,而是长满了齐腰的杂草……偶尔见到有人在田间劳作,也是头发灰白步履蹒跚的老农在地头拨弄着~ 反观蒂涅茨郡城周边,此时周边农田一片繁忙景象。虽然蒂涅茨郡的土地算不上肥沃,甚至可以说有些贫瘠。但得益于伯国战火的远离和新任蒂涅茨郡郡守的子爵亚特颁布的一系列法令,这片南方贫瘠之地远离了北边的纷飞战火,按部就班,该播种时就播种,该锄草时就锄草。因而很难有人相信,在几乎整个伯国的人都被卷入这场该死的继位者之战时,这个被世人忽略的偏僻之地竟还能保持正常的生活劳作,着实让人感慨…… 此时的蒂涅茨郡城里也是人来人往,本就不算宽阔的郡城街道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随着早上城墙上的那口钟声响起,蒂涅茨一天的生活就算开始了。当巨大的橡木大门被两个守城郡兵合力打开之后,早已等候在城门两边等待进出贩卖和收购货物的商贩在郡兵的指引下进进出出。 坐在郡城门口两边的税吏手里手里拿着鹅毛笔,在用于书写的桦树皮上记录着往来商贩应该缴纳的税款。这些税吏的年纪其实并不大,有的看上去甚至还有些稚嫩。但千万可别被这年轻的外表所迷惑,这些人虽然年纪轻轻,但谙熟税收之道。因为他们是从南部山谷学堂里出来专职文员,不仅负责商业上的税款征收,还负责蒂涅茨郡城士兵的薪饷发放和各地村落领地的税收征缴与核查。 早在亚特接防蒂涅茨郡的时候,就已经示意民政官库伯将山谷学堂里培养的那些专职人才安排到郡中各地,作为亚特管理郡城事务的得力助手。不枉亚特的一片苦心培养,这些人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忠实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将郡城各地管理得仅仅有条,使得郡城商业日益繁荣。 ………… “安德烈,叫上你的人,跟我去城外周边各个关卡查看一下。”郡城西南角威尔斯军团第二分团第一连队蒂涅茨郡兵驻地,第一连队连队长沃尔对跟在身后的小队长安德烈说道。 自从亚特获封蒂涅茨郡后,就将这个蒂涅茨本地土生土长的家伙提拔成了威尔斯军团第二分团第一连队的连队长,手下管理着接近两百蒂涅茨郡城郡兵。沃尔原本是蒂涅茨郡郡城守兵中队长,当亚特还是猎户的时候就已经和亚特相识,虽然喜欢贪点儿小便宜,但为人还算不错。 “长官,这点儿小事还用得着劳烦您吗?交给我去办就行了。”安德烈赶紧回答道。 “不行,亚特大人临走之前特意交代过了,让我一定要维持好郡城治安。北方现在不太平,说不定什么时候蒂涅茨郡就……”沃尔顿了顿。 安德烈满眼疑惑地注视着沃尔。 “算了,不说这些了,赶紧叫上你的人,马上出发!”不待安德烈再开口,沃尔已经大步朝驻地大门边的马厩走去。 蒂涅茨郡城通往南城城门的道路上,沃尔骑马在前,身后跟着五个包括安德烈在内的郡兵,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城门口。 此时的蒂涅茨郡城南城大门,烈日当空,沃尔一手抹着额头上不停往下流的汗水,一手将腰间的酒囊取下大口地往嘴里灌。 看到城门几个税吏还在那儿忙碌着,沃尔停了下来,将缰绳递给身旁的士兵,径直走向门洞下方。 “沃尔大人!”税吏见沃尔走来,连忙起身招呼。 “各位兄弟辛苦了。”说着便叫手下将一袋满满的葡萄酒递给了几人。 “天太热,喝点儿酒解解渴吧,一点儿小意思。” 税吏赶紧上前接过酒囊,不停地弯腰表示感谢。 从城门里出来,侍立在沃尔身边的安德烈终于憋不住了。 “长官,他们几个就是个小小的税吏,怎么还劳您亲自大驾给他们送酒水,他们也配得上?” 沃尔侧身看了看安德烈,笑着说道,“这你就不懂了吧。他们可是亚特大人的得力助手,掌管着蒂涅茨郡的税收事务,还负责核算发放郡城士兵的薪饷,和他们搞好关系,对我们有益无害,说不定还能在亚特大人面前替我们美言几句,到时候,升官发财也不是没有可能……”沃尔一脸的得意。 安德烈歪着嘴想了想,谄媚道,“还是长官您高明哪。” “哈哈哈……” “哈哈哈……”两人放声大笑。 说话间,只见离城门口半英里的山坡上出现了两个黑影,身后沙尘满天飞扬,战马嘶吼着一路朝几人奔袭而来。 “有敌情!”正待两人笑声刚落,其中一个郡兵突然大喊了一声。 “吁~~~” 沃尔一听,吓得赶紧勒住了缰绳。其他众人也纷纷拔出腰间的短剑,满脸惊恐。 “长官,那边山坡上有骑兵!”沃尔朝郡兵伸手指着的方向看去。 一时间,只见两个快马奔来的骑兵已经下了山坡朝几人疾驰而来。 “他们只有两个人,都别急,听我的命令。”沃尔紧张地对身边几个已经拔剑御敌的士兵说道。 不一会儿,两个骑兵已经距离几人不到五百步的距离。 “长官,他们,他们好像是我们的人。”安德烈左手遮挡着刺眼的阳光,眼睛斜眯着紧紧地盯着两个越来越近的黑影。 “你个杂种,看清楚了没有?”沃尔对左手边翘首以望的安德烈说道。 “看清楚了,真的是我们的人,他们穿着黑色披风罩袍,除了我们的人这身打扮,没有别人了。” “好像还真是。”沃尔答道。 “吁~~~”两个骑兵勒马停在离几人二十步远的地方。 沃尔几人站在原地。 “是特遣队的奥利弗长官。”安德烈立马认出了来人。 奥利弗二人摘下兜帽,缓缓地从马背上下来,一动不动。 “原来是奥利弗兄弟呀。”沃尔赶紧走上前去。 扑通,两人跪地倒下。 “奥利弗!”沃尔见状大喊了一声,赶紧跑上前去,扶起倒在地上奥利弗。 走上前一看,奥利弗满脸灰尘,嘴唇干裂,布满了血丝,眼睛暗淡无光,一脸疲惫。 “奥利弗兄弟,你这是怎么了?大人呢,怎么就你们两个?” “水~水~”奥利弗虚弱地说道。 “快,水给我。”沃尔一把接过水囊,将水缓缓地倒进奥利弗的嘴里。另外一人已晕倒在地,几个郡兵围在周围,一时不知所措。 奥利弗喝了点儿水后缓了一口气。 “奥利弗兄弟,你们怎这般模样?大人他们在哪?”沃尔急切地问道。 “难道……”身边的安德烈嘟囔着。 沃尔看了一眼安德烈,表情黯然,他真不希望安德烈没有说出的话是真的。 “大人~大人他们没事。”奥利弗虚弱地说道。 “快~发兵,发兵救援马尔西堡……”奥利弗眼前一黑,接着晕了过去。 沃尔看着晕过去的奥利弗,又环视了一眼众人,嘴里念叨着, “该来的还是来了。” ………… 山谷北关军堡,威尔斯军团守备军团团长巴斯正在空地训练新征农兵。 “预备,刺!” “砍!” …… 亚特带着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出征后,巴斯作为守备军团团长,负责在此期间负责征召和训练农兵,还兼顾着领地内的防御和治安,每天忙得焦头烂额。 作为最早跟随亚特的那批人之一,巴斯早已谙熟军团事务,虽然很忙碌,但一切都在他的管理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好了,今天就训练到这里,大家回去以后还好揣摩一下动作要领,不要整天就知道喝酒吃肉找女人。” “哈哈哈……”农兵们放声大笑。 “如果你们今天不认真训练,不多流汗,要是哪天到了战场,那可是要流血的!” “听清楚了吗?”巴斯大声吼道。 “是!”农兵们异口同声。 “好了,都散了吧。”说罢,训练场上众人皆四散开去。 巴斯刚转身打算朝军堡大厅桌上摆着的葡萄酒走去,一声战马嘶鸣打断了他的步伐。 “报!” “分团长大人,蒂涅茨郡城来信。” 说罢传令兵跳下战马朝巴斯疾步跑去。 这是来自巨石镇的驻军传令兵,负责蒂涅茨和山谷以及其他亚特领地同山谷的联系。今天早上,蒂涅茨派传令兵来信,由于是重大军令,巨石镇驻军军官无权决断,于是飞马快报守备军团军团长巴斯。 “威尔斯军团第三分团见令,于七日内翻越索恩省与科多尔省山间小道西进增援马尔西堡,军情紧急,不得有误!”巴斯接过军令轻声读着。 “传令兵!”巴斯站在军堡大厅门口对传令兵大声吼道。 “在!” “立刻前往山谷通知民政官库伯大人和屯务官斯考特前来北关军堡军议,就说有重大军情。” “是!”传令兵领命飞速朝军堡马厩奔去。 北关军堡军议因军情紧急,持续时间不长。几个山谷军民两方主官在商议后做出了做出了三个决议。 一,立刻集结所有常备农兵和造册农兵以及巨石镇部分驻军共计四百人。另外在领地内再征召一百五十人青壮农兵,其中一百人跟随守备军团出征,另外五十人留守北关军堡,由斯考特临时接任守备军团主官。 二,立刻派传令兵前往安德马特堡,令安塔亚斯男爵率一百五十名士兵进入蒂涅茨郡,其中一百人随军出征,留下五十人维持郡城治安,防止外人作乱。 三,民政立刻准备大军出征粮草辎重,同时向领地领民征集粮食,以备不时之需。 军议后第三日,集结完毕的威尔斯军团第三分团在巴斯的带领下北出巨石镇,一路北上到达蒂涅茨郡,与安德马特堡一百人和蒂涅茨郡兵一百五十人合兵一处。随后加速行军一路向索恩省与科多尔省之间的山间小道奔去。 ………… “你看看你,整天就知道打仗,也不知道好好陪陪我……” 萨普堡内堡,高尔文夫人神色忧伤,对这个萨普堡未来的主人以及于格家族的独子菲利克斯是又爱又恨。 接到来自亚特的命令后,菲尼克斯就像疯了一样,近两天脚不着地,一边忙着集结军队,布置萨普堡防御,一边准备出征军队的粮草辎重。 “我说母亲,您应该为我感到高兴才是,怎么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身上可是承担着于格家族复兴的重任。”菲尼克斯情绪激动。 “如果不抓住这次机会立功,我们于格家族在别人眼里永远都是富商巨贾,而且父亲在那群老派勋贵权臣面前也抬不起头来。我若是有了军功傍身,我看谁还敢瞧不起我们于格家族。” 高尔文夫人不再说话,她知道自己的孩子长大了,现在的菲尼克斯已经不再是那个纨绔高傲的贵族少爷了。他目标明确,野心勃勃。想到这里,她心里竟然有了一丝欣慰,便不再多说什么。 根据亚特的命令,萨普军队包括萨普领威尔斯军团第二团第一连队和威尔斯军团第三分团前期早已入驻萨普堡的两百青壮农兵。在第二连队连队长菲尼克斯的率领下西出条石堡,与北上的隆夏领军团合兵一处,潜伏待命。 ………… 马尔西堡内此时一片忙碌景象,威尔斯军团的士兵都没有闲着。 有的在加固城墙,木工工匠和铁匠在制作箭矢,还有刚从城外征集粮草回来的辎重队,城墙上已经堆满了守城用的巨石,火油和滚木…… 这一切都预示着一场空前大决战即将到来…… 第四百二十四章 集结 ………… 蒂涅茨北边卢塞斯恩省境内,距离科多尔省与卢塞斯恩省之间的那条山间小道起点一天半的路程,一支浩浩荡荡绵延近半英里的队伍急速走在卢塞斯恩省通往西边山脉的道路上。 道路两边分布着农田,一片绿油油的景象。齐腰深的麦子在午后夹杂着一股热气的微风吹拂下左右晃动,发出“嘶嘶嘶”的声响…… 虽然卢塞斯恩省加入了弗兰德一方,但由于东西两境隔着高大巍峨的山脉,卢塞斯恩免于战祸。而且卢塞斯恩参战的方式也仅仅是向贝桑松宫廷象征性地派遣了两百轻甲步兵,外加提供大量钱财和各类粮食物资,以作为向新君弗兰德效忠的进献。 此时的卢塞斯恩省全境,肥沃的良田里满是辛勤劳作的农民。威尔斯军团的队伍一路向北开去,经过大大小小的村落庄园。村民们见状赶紧躲避,或从自家的窗户里探出个脑袋来左右张望。心想,怕是哪里又要打仗了…… “后面的队伍赶紧跟上,等到了前面的桦树林大家再稍作休息。”骑马立在队伍中间道路旁的巴斯对后队大命令道,一边用右手抹了抹额头上不停冒出的豆大的汗珠。 八月的卢塞斯恩省平原地区,中午时分烈日高照,空气沉闷。穿着衣甲快速行军的威尔斯军团士兵酷热难耐,内衬早已被流出的汗水一遍遍打湿。碍于分团长巴斯的命令,没有人敢在行军途中停留打闹,各个都强打精神紧跟队伍,争取早日赶到马尔西堡。 “长官,你说我们这么拼命地赶路为了什么呀,我这双老腿都快跑废了。哎哟……” “就你小子知道累,兄弟们不都一样顶着大太阳往前走,赶紧跟上,要是被巴斯长官看到了,有你小子受的。叫你平时训练的时候偷懒,这下知道苦了。” 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的蒂涅茨郡兵连队队长沃尔对身边叫苦不迭的安德烈训斥道。 安德烈嘿嘿地笑了两声,赶紧跟上前去,把腰间的水袋恭敬地递给了沃尔。 “长官,你说我们打得过科多尔的那些杂种吗?听说他们可是有好几千人的队伍。兄弟们很久未经战事,恐怕这次凶多吉少啊~” “你个杂种,这种话你都敢说,战前扰乱军心,小心你的脑袋。”沃尔压制着声音说道,将马鞭朝安德烈头上挥去。 “哎哟!”安德烈小声叫了一声,向周边看了一眼,生怕刚才的话被人给听了去。 沃尔见状,小声对安德烈说道,“怕什么,我听说科多尔的精锐早就派到北方去了,留下的都是一些不经打的三流货色。何况科多尔人很久没打仗了,恐怕他们的利利剑早就在剑鞘里生锈了。” “哈哈哈……”安德烈暗自窃喜。 “何况我们平日还在训练,虽然比不上威尔斯军团那些老兵,但对付几个科多尔杂种还是没问题的,就跟切瓜砍菜一样。”沃尔一脸高傲的样子,眼睛注视着前方。 “还是长官有远见哪,我这条小命可就全指望您了。”安德烈拍着马屁。 “哈哈哈,好说,好说。” “你们两个在那里嚷嚷什么呢,还不赶紧跟上。”骑马跟上前来的巴斯大声对两人吼道。 二人便不再言语,快步跟上行进的队伍。 ………… 索恩省西边山脚下的桦树林里,高强度行军了一整天的威尔斯军团士兵早已累瘫,纷纷挤在小溪边喝着溪水,就着硬面包啃了起来。有的干脆趁这点儿时间躺在溪边的石头上打盹,行军的时候再随便吃上两口。 溪流上游一块巨石上,安塔亚斯男爵将一块面包撕了一大块递给了分团长巴斯,巴斯一把接过面包就往嘴里塞,一边嚼着面包一边将水袋往嘴边送。安塔亚斯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巴斯,”安塔亚斯开口说道,“你看我们这支队伍,少说也有七百人吧。”巴斯点点头以示同意。 “我们此次人数众多,装备精良,士兵们的士气高涨,面对科多尔那些杂种,我们肯定能赢。”安塔亚斯男爵激动地说道。 作为一个急需军功傍身的低阶贵族来说,他异常期待此次与科多尔人的大决战。如果能在战场立功,加上亚特的全力举荐,自己的男爵头衔被子爵头衔代替是早晚的事。所以当他收到山谷密信,便在半日之内召集军队,自备粮草辎重一路赶往蒂涅茨,生怕错过了这次难得的机会。 “嘿嘿嘿,”巴斯一边用手清理嘴边的面包屑,一边笑道,“安塔亚斯大人,不瞒你说,除了我们这部分人马,隆夏军团也会派人前来助阵,加上萨普的几百人,这次科多尔人不夹着尾巴逃命才怪。” “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相视而笑。 “还是亚特大人的本事大,连隆夏的军队都出动了。”安塔亚斯不忘在亚特的心腹面前拍拍他的马屁。 “大人在密信里说了,此战能否击败科多尔人,全在于增援马尔西堡的各部军队能否及时赶到。所以我们不能大意,一定要在大人约定的时间内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巴斯神色严肃地说道。 “对。”安塔亚斯点头达道。 “全体注意,继续前进!” 待士兵休整完毕,巴斯下令开拔。 ………… 入夜,隆夏伯爵领领地内人头蹿动。接到来自贝桑松宫廷的密令后,各部整军备战。衣甲武器和粮草辎重等物资已经陆续分配到士兵手中。 作为隆夏领的领兵男爵,在弗兰德北上开始继位者之战时,利昂德便被任命为隆夏领留守军队指挥官,手下士兵八百人。 上一次接到任务还是陈兵科多尔边境,为威尔斯军团突袭科多尔佯攻科多尔边境城市,以此吸引敌军注意力,减轻威尔第军团的压力。待任务完成后,一百隆夏士兵留守在边境地区。此次出征,五十人留守隆夏领,其余六百人尽数出征,任务是北上集结于马尔西堡附近,与威尔斯军团合兵一处,抵御科多尔大军对马尔西堡的围攻。 安排好领地防务后,利昂德独自一人坐在领主大厅门外院子里的树下擦拭着自己的阔剑。这把剑是新君弗兰德送给他的,自从这把剑跟随他以来,还未见过血。剑锋在月光的照射下散射着刺眼的白光,照亮了利昂德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只有厮杀疆场多年,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的人才会有那样的眼神,如鹰一般,犀利狠辣。 隆夏领民风剽悍,尚武好斗。几乎所有成年男子皆会加入隆夏军队,外出作战。经过战火的洗礼,隆夏军团士兵纪律严明,能征善战,无谓强敌,如死侍一般,让与之作战的军队闻风丧胆。这也是为什么科多尔人听闻隆夏军队出现在边境地区,如临大敌一般,立刻调集各地重兵进行防御。 “利昂德大人,军团已经全部集结完毕。” 传令兵将利安德的思绪拉了回来。利昂德看了看闪闪发光的阔剑,熟练地将阔剑插入了剑鞘。抖了抖身上的尘土。 “立刻出发!” “是!” ………… “不知道隆夏军团出发没有。” “菲尼克斯大人,您就放心吧,亚特大人肯定早有安排。”条石堡城墙上,站在身后的贴身侍卫对望着西边的菲尼克斯说道。 “是啊,我姐夫运筹帷幄,事事细心,肯定早就安排好了。” “是啊。”侍卫点头答道。 由于萨普西出条石堡,经过山谷便可以立刻进入科多尔省,比从山谷赶往马尔西堡的路程缩短了不少。于是菲尼克斯下令在山谷军队出发两天后再动身。 经过几日的忙碌,菲尼克斯已经备足了大军出征的粮草辎重,包括自己的一百私兵和山谷两百五十人青壮农兵共计三百五十人的队伍也已经集结完毕。剩余的五十私兵驻守萨普堡,以防科多尔人偷袭。领兵的是菲尼克斯手下的一个年轻骑士。 菲尼克斯对此次战役异常期待。一来是因为自己第一次率领一支三百多人的队伍出征,那种感觉可不是带领几十个私兵进山剿匪可以比的。这次不但可以检验自己带领大兵团作战的能力,也是一次难得的同隆夏军团联合作战的机会。菲尼克斯对隆夏军团仰慕已久,只是听说他们异常骁勇善战,却不曾打过交道,这次可要好好见识一番。 二来自己肩负家族荣誉和责任,只有通过此次同科多尔人的决战才能扬名立功,为家族争取最大的权益,这也是展示自己的价值和能力的好机会。 菲尼克斯一直把弗兰德和亚特看作自己的榜样,也希望用敌人的头颅作为自己上升的阶梯…… “传令,明日一早吩咐伙房提前造饭,于日出前开拔,直奔科多尔!”菲尼克斯回到领主大厅后对传令兵命令道。 “是,大人!” ………… 马尔西堡北城城墙上,山风呼啸,立在墙垛上的旌旗嘶嘶作响。距离各部援军到来的时间只有最后一天。亚特近几日几乎每天都会在城墙上来回走动,一来是检查城防,慰问士兵。二来就是希望通过站在高耸的城墙上眺望东边山间小道上的情况。 特遣队已经出发四五日了,但还是不见东边山间小道上有任何情况。此时的亚特已经有些焦虑了,他生怕特遣队在路上出事。毕竟此去路途遥远,偶尔山匪出没,野兽横行。要是特遣队前去搬救兵的任务失败,怕自己这几百人就要折在马尔西堡了。 “报!” 亚特心里一惊,急忙朝飞奔上城墙的传令兵跑去。 “报,大人,东边山道上发现小队人马,好像是我们的人。”传令兵急忙地说道。 “有多少人?”亚特着急地问道。 “七八个人。”哨兵答道。 亚特听闻大喜。他知道这是山谷守备军团拍派来的前哨,大部队肯定就在后面。 “立刻派人前去接应。”亚特兴奋地说道。 “是。” “慢着!”正待传令兵准备离去,亚特叫住了他。 “吩咐伙房今天多准备几百人的食物,他们一路赶来,怕是很辛苦,去吧。” “是,大人。”传令兵火速离去。 待传令兵离去后,亚特再次将目光聚集在东边那条山间小道上。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在这个好消息传来后落下。 此时夕阳的余晖洒满了山间的灌木丛,漫山金黄。偶尔几只飞鸟越过马尔西堡朝山间高大的树枝上飞去,那里有它们的巢,还有嗷嗷待哺的幼崽…… 第四百二十五章 潜伏 马尔西堡北方三英里一处谷间平地处,科多尔北方大军在经过几日的忙碌后,一座可容纳一千二百余人的临时营地赫然出现。为了防止威尔斯军团偷袭,距离营地南部大门一英里外设有一个堠台哨站,驻军二十来人,营地周边两英里范围内还有巡逻的骑兵和轻甲步兵。 科多尔人也不傻,威尔斯军团的阴谋诡计在整个伯国可是出了名的。就在不久前,南方的科多尔大军营帐传来消息,威尔斯军团的人趁南方郡兵不备,一把火烧了大军的粮草辎重。要不是救火及时,保住了小部分粮草,可能现在南方的科多尔士兵已经开始饿肚子了…… 鉴于此次教训,北方大军指挥营帐提高了警惕。不仅在周边安排了士兵巡逻,谨防威尔斯军团偷袭,还派出了探哨暗中观察监视着威尔斯军团的一举一动。一旦时机成熟,立刻绞杀那群威尔斯军团的杂种。 虽然已经抵达了距离马尔西堡北方三英里的地方,但是科多尔北方大军并未急着攻城。而是派人火速联系南方军队,并给南方军队送去了大批粮草辎重,命令南方军队驻扎在马尔西堡南部商道重要关口,与北方军队一道,对马尔西堡形成犄角围攻态势,将马尔西堡内的威尔斯军团几百人囚困堡内。 科多尔北方大军营帐之所以做出此番部署,主要有三个原因。 第一,根据马尔西堡破城时趁乱逃出来的科多尔士兵报告,城中粮草辎重已经在马尔西堡破城时被当时驻守此地的领兵男爵下令悉数焚毁。所以城中粮草不足,难以供养几百威尔斯军团士兵。 第二,即使威尔斯军团赶在大军围城之前到马尔西堡周边村落征集粮草也不会有多大收获,因为科多尔人早已对周边地区搜刮了一遍。就算威尔斯军团能征集到粮食,也少得可怜,还不够城中几百人塞牙缝的。 第三,作为贯通科多尔省南北商道上的重要城堡,科多尔人对自己一砖一瓦修建的马尔西堡了如指掌。城堡倚山而建,地势险峻,城墙高大厚重,一般的攻城器械根本奈何不了马尔西堡。如果强攻,只是徒增人命。要不是此次威尔斯军团提前派人潜伏堡中,里应外合,马尔西堡此时绝不会落到威尔斯军团手里。 于是,鉴于各方面考虑,科多尔大军指挥营帐决定南北夹击,采取围城的策略,困死威尔斯军团。 另外,派出哨探暗中监视马尔西堡外围的一举一动,谨防威尔斯军团的援军,防止二者合兵一处。 ………… 马尔西堡东边山间小道上,蒂涅茨增援马尔西堡的援军前哨已经距离马尔西堡不足半天的路程。 为了保持大军行进的隐蔽性,巴斯派出七八个哨探走在距离大军前方半日的地方。正待几人准备翻过山间垭口到达科多尔省一边时,几个身披灰白色罩袍的士兵突然出现在几人的视野当中。 “隐蔽!” 看到前方身份不明的着甲士兵后,其中一个哨探小队长紧急对身边几个士兵命令道。几人就地趴在身边的灌木丛下,借着灌木之间的缝隙观察着山顶垭口处的几人。 “长官,山下好像有人。”负责警戒任务的士兵小声对身边的巡逻队小队长说道,并示意小队长朝自己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山下灌木丛中,隐约看去,七八个同样身披灰白色罩袍的人趴在灌木丛中一动不动。 巡逻队小队长思索了片刻,对身边士兵说道:“大人昨日特地吩咐我留意东边的动向,说是我们自己的人这两日应该要到了,难不成……” 小队长右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灌木丛中的七八个人影。 “难道是巴斯长官的人到了?”小队长惊讶地对身边几人说道。 “那我们怎们确定他们是不是我们的人呢?”其中一个士兵轻声问道。 “是啊,长官,如果不是我们的人,我们贸然前去,免不了刀剑相接。”另一个士兵接着说道。 小队长思索了一会儿,灵机一动。 “问问他们,是不是巴斯长官的人。如果对方没有应答,兄弟们,准备拔出你们的短剑,跟我上去宰了那几个杂种。”说罢几人已经把左手放到了剑鞘上。 “喂,你们是不是巴斯长官的人?”山顶上传来一句质问。 “巴斯长官?他们认识巴斯长官?”山下几人交头接耳。 自从巴斯受伤后,很少出山谷,更多的时候在山谷训练农兵,负责山谷防御。不像安格斯,奥多和卡扎克,外人很少知道巴斯的存在。山上几人竟然能知道巴斯长官的名字,想必是威尔斯军团的人。 山谷下哨探小队长扯开嗓子吼了一句,“没错,我们是巴斯长官的人。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们巴斯长官。” “哈哈哈……”山上几人顿时放声大笑,左顾右盼。 “你们喝过威尔斯啤酒吗?”巡逻队小队长对山下几人说道。 威尔斯啤酒是山谷酿酒工坊自制的啤酒,平日里威尔斯军团的士兵有空就会去艾玛的小酒馆喝上几杯。 一听到“威尔斯啤酒”几个字,山下几人紧绷的弦终于松开,从灌木丛里爬起来,告知山顶的巡逻队几人的身份。 “你们两个,立刻回去禀告大人,巴斯大人率援军到了。”巡逻队小队长对身后两个士兵命令道。说罢便朝山下的哨探士兵走去。 不到半日,跟随传令兵一道前来的罗恩在科多尔省一侧的半山腰上遇到了正在休整的巴斯分团援军。 罗恩与巴斯两人见面简单地寒暄了几句。由于军情紧急,罗恩将巴斯叫到了一边,小声说道:“巴斯长官,大人特命我前来告诉你……” “罗恩,你回去告诉大人,请他放心,我一定按时赶到。”巴斯接密令后小声对罗恩说道。 “安塔亚斯大人,请您过来一下。”巴斯对坐在树下的安塔亚斯说道。 “根据大人密令,你率安德马特堡所部……” 几人商量完毕,罗恩跟随安塔亚斯率领的安德马特堡一百人往山下赶去。 蒂涅茨郡城守兵连队长沃尔见状,赶紧跑到巴斯身边询问道:“巴斯大人,我们怎么不跟他们一起走?” 看着一脸疑惑的沃尔,巴斯淡淡地说道:“后面你就知道了。” ………… “罗恩兄弟,大人真是有勇有谋啊。”安塔亚斯对一同往山下走去的罗恩说道。他对亚特此番部署佩服得五体投地。 “安塔亚斯大人,大人特地交代过了,叫我带上你的一百守军大张旗鼓地朝马尔西堡前进。近日,北方军队派遣了哨探监视着马尔西堡,还派了一支近五十人的骑兵队游弋在马尔西堡周边。大人判断这是敌人为了阻止我们和援兵汇合而派出的干扰军队。”罗恩对安塔亚斯细说着亚特的部署。 “等我们接近马尔西堡的时候,北方军队的哨探肯定会通知那支骑兵队,到时候你让兄弟们先顶住攻势,大人会派骑兵和步兵从北门冲杀出来接应我们。” “没问题,许久不上战场,我的利剑都快生锈了,这次正好让它尝尝那群科多尔杂种的血。”安塔亚斯兴奋地说道,一边摸着腰间的阔剑。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可以看见远处的马尔西堡。 马尔西堡城墙上,威尔斯军团士兵严阵以待,擂石和火油等守城器械堆满了马尔西堡城墙各处。堡内空地上,士兵们正在操练,为即将到来的大战热身…… ………… “报!” 科多尔北方大军指挥营帐。众军官正围坐在一张长条木桌前讨论着破敌之策。 “报告伯爵大人,马尔西堡东边山间小道上出现了一支大概一百人左右的队伍,正在向马尔西堡移动。”听见这个消息,指挥营帐中众人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都吵什么!” 坐在长条木桌主位的科多尔省伯爵大声怒斥道。 自收到来自索恩省宫廷的密信后,科多尔省伯爵亲自部署此次南下围剿威尔斯军团的战斗。作为科多尔省的伯爵,自己的领地内突然蹿出了一头狼,而且是一只凶狠而贪婪的狼,伯爵自然是坐不住的。他不可能容忍别人从自己的碗里抢走任何一块肉,何况还是一块最肥的肉。 宣誓效忠索恩省宫廷后,科多尔省伯爵就注定和贝尔纳绑在了一根绳子上,一荣聚荣,一损聚损。此时北方战场僵持不下,南方又战火突起。科多尔伯爵实在是别无他法,只能自己披挂上阵,南下御敌。 尽管大部分兵力被派往了北方,伯爵还是在领地内征集了一支一千多人的军队。而这得益于科多尔省的富饶和多年来的积累。 “是对方的援军吗?”伯爵盯着传令兵问到。 “他们的衣甲和堡中那群人的一样。” “好,我等的就是他们。”伯爵的右手用力地朝桌面拍去。 “立刻传令马尔西堡周围的那支骑兵,把这群杂种的头给我砍下来,让躲在城中的那群杂碎看看,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科多尔伯爵近乎咆哮,唾沫横飞,满脸涨得通红。 “是,伯爵大人!”传令兵正转身离去。 “慢着!”伯爵对传令兵说道,“告诉他们,斩杀敌军一人,赏钱一千芬尼,杀敌五人以上,赐封骑士爵位,封地一百英亩。”身边众军官听后又开始议论纷纷,甚至有人跃跃欲试。 “是!”传令兵快速朝指挥营帐外跑去。 看着身边一众军官议论纷纷,伯爵那赘肉横生的脸上露出了淫笑,对众人说道:“只要你们给我灭了威尔斯军团那群杂种,我保证让你们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 马尔西堡城门外,在接到科多尔北方大军指挥营帐传来的军令后,五十骑轻骑兵向刚走出东边山间小道“毫无防备”的安塔亚斯男爵所率领的一百来人发动了突然袭击。 “盾阵准备!” “吼!”随着安塔亚斯男爵一声令下,早有准备的一百来人瞬间将身后的盾牌取出,组成了一个半弧形盾阵。盾牌后依次站立一个手持短矛的士兵,再往后是一只十几人的弓弩小队,破甲重箭蓄势待发。 安塔亚斯男爵与罗恩站在盾阵中间指挥。 “兄弟们,大家顶住骑兵的这一波冲击,大人会派兵从北门冲杀出来接应我们。到时候杀敌一人赏钱五十芬尼。” “是!”众人听后士气大增。纷纷摆好阵势等待着敌骑袭来。 “五十步……” “二十步……” 面对着呼啸而来的科多尔骑兵,威尔斯军团士兵屏住呼吸,望着越来越近的敌骑,手里的长剑短矛捏得滋滋作响…… “杀!” 一时间,科多尔五十来骑轻骑兵朝盾阵冲杀而来。盾阵在敌军的冲击下没能抵挡住第一波冲击,中间举盾的几个士兵被来势汹汹的骑兵撞飞到地上。安塔亚斯见状立刻命令两边的士兵分成两个部分,将盾牌围城一圈,组成两个环形盾阵与敌骑周旋。自己和罗恩则分别在两个盾阵中指挥士兵作战。 “守住左边!左边!”罗恩对前面的士兵命令道。自己则一边通过盾阵的缝隙将阔剑刺向暴露在面前的马腹。 随着一声战马嘶吼的声音,马背上的科多尔骑兵应声倒地,被一个拿短矛的威尔斯军团士兵刺死。 “就这样!”罗恩见状对周边的士兵们说道。 ………… 随着战斗进入相持阶段,盾阵已经稳住了科多尔骑兵的攻势,但双方皆有损伤。盾阵外围已经有几个威尔斯军团的士兵倒地不起,身边还躺着几个科多尔敌兵和马匹的尸体。 “杀呀!” 正待科多尔骑兵对眼前的盾阵无可奈何之时,马尔西堡北城城门传来一阵战马嘶鸣,冲阵杀敌的喊声。随着三十骑轻骑兵和一百重甲步兵的加入。这场城外的小规模战斗以科多尔人灰溜溜地跑回营地收场。 站在城墙上的亚特观望着这场战斗。待援军悉数进城,大门紧闭之后,亚特朝东边山间小道半山腰看去,嘴角流露出一丝诡笑…… ………… 马尔西堡南方山间丘陵地带,借着夜色的掩护,茂密的树林里轻声传来前方哨探小队汇报的声音…… “怎么样,敌人的暗哨都给我干掉了吗?” “菲尼克斯大人,科多尔人派来的人已经被兄弟们全部清理干净了,军队可以放心前进了。” “好!传令全军出发!” “是!” 萨普军队出条石堡后一路隐蔽前进。由于前期派遣了哨探潜伏在南方科多尔南方敌军周围,因此对科多尔人的情况一清二楚。南方军队派往萨普方向的暗哨被菲尼克斯的人悉数暗杀,清除了萨普军队被科多尔南方军队围剿的威胁。 ………… “什么?这么久没人回来,你竟然现在才告诉我!” 科多尔南方军队大营。 负责哨探任务的某个见习骑士发现自己派出的暗哨已经几日没有消息,便跑到中军营帐告知领兵子爵。 随着领兵子爵的一阵咆哮,见习骑士身体颤抖,将头低低地压着。 “马上再派人前去哨探,要是让萨普和隆夏那些野蛮人下山了,我砍了你的脑袋!” “是,大人!”见习骑士声音颤抖,一路战战兢兢地离去。 ………… 科多尔南方军队营地周边山丘密林里…… 借着夜色的掩护,西出萨普北上科多尔的两路大军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科多尔南方军队营地周边。靠近哨探的士兵几乎可以听见科多尔士兵赌豆喝酒的争吵声,这些家伙对暗夜里潜藏的危险浑然不知,仍在大声地嚷嚷着,貌似对刚刚过去的那场夜袭早已忘得一干二净…… “马上派人通知大人,鸢尾花将在明日夜里开放……” “是!” 对话结束后,只听见脚步声窸窸窣窣踩在干枯叶子上的声音。不久,一个黑影出现在马尔西堡南门城墙脚下…… 第四百二十六章 马尔西堡大决战(一) ………… “什么?让他们进城了!你们堂堂五十个骑兵连那群农民都打不过!我养着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科多尔北方军队大营中,听完一路溃逃的科多尔领兵骑士的报告,科多尔伯爵大声咆哮。整个军营的人都能听见他那怒吼的声音。 他本以为自己的骑兵对付几个手拿农具的贱民绰绰有余,可不曾想竟被人打得落荒而逃。这有损他的颜面,于是将满腔怒火发泄到那个倒霉的领兵骑士头上。 “伯爵大人,我们本来已经把他们围住了,可谁知道城中突然冲出来一群威尔斯军团的骑兵和一百多重甲步兵,我们寡不敌众……”领兵骑士摸了摸刚被医士包扎好的手臂,一脸无辜地低着头。 “算了算了,我也没指望你们能够全歼那群杂种。”科多尔伯爵正了正自己身上那身价值不菲米兰板甲,叹了叹气说道。保持着贵族一贯的高贵优雅形象。 “你确定他们只有那一百人来人的援军?”伯爵再次问道。 “伯爵大人,我确定。”领兵骑士见伯爵不再怒气冲冲,赶紧回答道。“等到他们进城后,我派人往东边的山道上去查看了一番,没有其他援军的影子。” 科多尔伯爵在指挥营帐中间那张木桌前来回踱步,听着领兵骑士的汇报,若有所思。 “伯爵大人。”桌边一个身材魁梧,双目有神,身穿长袖锁子甲,腰间配阔剑,脚蹬牛皮战靴的男爵起身说道。 “既然敌人的援军也已经进城了,您看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对马尔西堡里那群杂种发起进攻了。” 伯爵转过身来对这个立功心切的家伙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笑道:“嗯,不错,这才是我科多尔的军官该有的样子。” 受到伯爵大人的一番赏识,男爵受到鼓舞,立刻凑上前去,对科多尔伯爵请命。 “伯爵大人,我愿第一个带兵攻打马尔西堡,冲进去砍几个贱民的脑袋送给伯爵大人!”男爵自信满满地说道。 “哈哈哈……”伯爵放声大笑。显然,他对眼前这个家伙很满意。“年轻人,我很欣赏你的勇气和忠诚,但是……”伯爵顿了顿,“此次拿下马尔西堡主要靠围城,困上个十天半个月,等到他们粮草辎重耗尽,自然会跪着出来求我放他们一条生路。” “是啊是啊……”营帐内一众军官都迎合着伯爵大人“高明”的策略。伯爵见状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 “好!” 马尔西堡领主大厅里,正在和一众军官军议的亚特在听到菲尼克斯派来的传令兵告知的消息之后,大喜。 “诸位,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萨普军队和隆夏军队已经全部就位,明晚将对科多尔南方军队发起进攻。”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兴奋不已,议论纷纷。他们终于要对科多尔人动手了。这些天来,躲在马尔西堡里的威尔斯军团上下都憋着一口气,时刻都想冲出去杀光那群科多尔杂种。 按照之前的部署,此时亚特的援军已经全部就位。 白天经过和科多尔北方军队一战的安塔亚斯所部已经完成了任务。安塔亚斯军队的出现让科多尔人以为这就是亚特的援军,以达到迷惑科多尔人的目的,让他们放松警惕。 大部分巴斯军团的人马隐藏在山间密林之中,等到科多尔军队攻城之时发动突然袭击。这才是亚特此战的利剑,城中的守军只是一个诱饵。 军议结束后,亚特将安塔亚斯男爵单独叫到了领主大厅的偏厅里。 “安塔亚斯男爵,感谢你率兵前来助战。”亚特诚恳地说道。 “愿为大人效忠!”安塔亚斯右手抚胸,躯身向亚特鞠躬。 “好!”亚特满意地答道。继续说道。 “你应该知道,此次大战非同小可,这关系到贝桑松宫廷的的大局。只有我们打败了科多尔军队,一路直逼科多尔城,威胁索恩省,与新君对索恩省宫廷形成夹击,才能取得最后的胜利。” 安塔亚斯点头表示同意。 “这是一次立功的好机会,你可要把握住。”亚特拍着安塔亚斯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多谢大人提点,我一定誓死效命!”安塔亚斯语气激昂。 这是亚特一贯的做法,利用军功让手下人为他卖命。当然,他从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效忠于他的人。 “另外,我再给你一个任务。”亚特叫过安塔亚斯,凑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后天下午时分……” 当晚,借着安塔亚斯率领援军赶来的机会,亚特下令伙房准备了丰盛的食物慰劳全体威尔斯军团,提升全体军官士兵的士气,为即将到来的决战作动员。 ………… 科多尔南方军队中军营帐。由于此前派出监视萨普军队动向的暗哨突然之间没了消息,领兵子爵立刻派人前去查看。此时正在中军营帐中来回踱步,不时捋一捋下巴那灰白的胡须。他担心敌人已经悄悄接近了自己,暗哨不明不白地失踪了就是最好的证据。现在敌暗我明,虽然自己手握数百人的军队,但他也不敢大意。正待子爵准备走出中军营帐,一声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接着便是传令兵在帐外的报告声…… “报……” 听到声响的领兵子爵一把掀开营帐门帘,径直走到传令兵面前。 “人呢?”子爵着急地问到。 “报告子爵大人,我们在暗哨潜伏的地方看过了,那里没人,但是……” “但是什么!”子爵怒气冲冲地问道。 “你TM快说啊!” 传令兵一脸惊恐地看着领兵子爵,支支吾吾地答道:“大人,我们在暗哨潜伏的地方发现了血迹,周边没有找到尸体。” “啊……”领兵子爵惊出一身冷汗,腿下一软,差点儿跪了下去。传令兵见状赶紧扶起子爵往营帐中颤颤巍巍地走去。 待领兵子爵稍微缓了一会儿过后,恢复了镇定。待与众军官分析商量后,确定敌人肯定已经下山朝自己扑来。于是立刻派兵在营地四周警戒,占据周边道路重要关口,谨防敌人偷袭。同时派兵前往科多尔北方大军营地禀告科多尔伯爵。 ………… “报!” 科多尔北方大军营帐外。传令兵的声音打断了正在帐中商议的一众军官。 “说!”主位上的科多尔伯爵对传令兵命令道。 “报告伯爵大人,北方索恩省宫廷来信。”说话间传令兵已将密信送到科多尔伯爵手里。伯爵接过密信看了一眼,将密信放在桌上。 众人见伯爵不语,纷纷左顾右盼,低声议论。 半晌,科多尔侯爵缓缓起身,对身边众人说道:“诸位,索恩省宫廷来信,北方形势紧张,贝尔纳伯爵命令我们立刻攻打马尔西堡,消灭威尔斯军团,然后挥师北上,支援索恩军队抗击敌人。” 说罢,桌前一众军官议论纷纷。伯爵看着众人一言不发,顿时恼怒不已。 “都已经到这个份上了,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大声争论!”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如今通过围城逼迫敌人投降的策略怕是行不通了。北方战事吃紧,我们必须立刻结束这里的战事北上支援。都说说现在如何攻打马尔西堡吧。”伯爵接着说道。 “伯爵大人,”之前那个请命攻打马尔西堡的男爵再次站了出来。 “你说。”科多尔伯爵示意道。 “马尔西堡易守难攻,但是敌军人数不过五六百,我们何不命令南方军队北上,与我军从南北两个方向对马尔西堡发动攻击。”伯爵点了点头。 “我军人数加起来大概有两千人,而马尔西堡只有区区几百人。只要我们一刻不停地攻打,要不了多久,龟缩在城里的那群杂碎肯定会投降!”男爵破口大骂。 科多尔伯爵起身踱步思索片刻,“好!就这么打了!” 男爵见状眼睛瞪得跟铃铛一样。立刻请命:“伯爵大人,我愿带人率先攻城!” “好,你若能率先攻破城池,我封你为实勋子爵,封地八百英亩,爵位世袭!” “谢伯爵大人!”男爵激动异常。 众人见状纷纷请命出战。 科多尔伯爵就知道这些家伙的心思,没有好处谁都不愿意拼命。忠勇对这些家伙来说屁都不是,只有闪亮亮的金币和高贵的爵位以及肥沃的土地才值得他们卖命。 “传令,命令南方军队明日开拔,与北方军队合围马尔西堡!消灭威尔斯军团那些杂种!”科多尔伯爵命令道。 “是,伯爵大人!”众人起身应命。 ………… “长官,你说北方军队的哨兵会走这条路吗?”潜伏在马尔西堡西边山间小道的威尔斯军团特遣队一名士兵对伏身观察东边道路尽头的斯坦利问道。 “这你小子就不知道了吧,”斯坦利满脸得意,“靠近城堡西边的商道很容易被我们发现,那些科多尔人也不傻,不会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活动。这条小道是他们联系最便捷的通道。” 斯坦利看了看身后草丛里被杂草掩盖着的尸体。 ………… 片刻前,从南方科多尔大营出来的传令兵骑马经过西边山间小道前往北方大营报信。因为南方军队领兵子爵认为南方军队已经被萨普方向和隆夏军团的人包围,于是赶紧派兵向北方大营请示。 正待传令兵骑马经过几人躲避的草丛边时,一只破甲重箭突然从右边的草丛中飞出,射进了科多尔传令兵的脖子。特遣队立刻将传令兵的尸体拖离小道,藏进草丛掩盖,清理干净路面的血迹,马匹被一名特遣队士兵带回马尔西堡。 山间小道东边,马蹄打在马尔西堡西边山间小道上的声音从道路转弯处传来…… “准备!”斯坦利对手持弓箭的特遣队士兵下令。 “五十步……” …… “二十步……” “放!” 随着三只破甲重箭嗖地一声飞出,科多尔北方大军传令兵头部,胸部,腹部各中一箭,倒地吐血不止,腿脚抽搐了几下便气绝身亡。 “长官,这些家伙可真没用。” “哈哈哈……”几人放声大笑。 说话间几人已经从草丛中走了出来,拉起尸体就往草丛里走去。 ………… 科多尔南方大军营地,天色尽黑,月光高照。 “菲尼克斯大人,一切准备就绪。”刚从西南边隆夏领军队隐藏地回来的传令兵对坐在密林小溪边石头上擦剑的菲尼克斯答道。 “好!” 菲尼克斯双目紧盯透过树冠缝隙将炫白的月光落在剑刃上的阔剑。 今晚,这把金刚骑士剑将饱饮山下那些科多尔南方郡兵的鲜血…… 第四百二十七章 马尔西堡大决战(二) ………… 入夜,马尔西堡南边山间谷地凉风习习,灌木丛在山风的吹拂下发出呼呼的吼声。远处的树梢上,猫头鹰那凄惨凌厉的叫声传遍了山谷,格外渗人…… ………… “嘿,你去看看那边的草丛里是不是有人。”一个士兵对身边的伙伴说道。 “你怎么不去,捞好处的时候我可没见你想着我,现在倒像个大老爷一样对我使唤来使唤去。”伙伴反驳道。 外出巡逻的两个科多尔士兵走在山间小道上,一阵风刮得路边的草丛嘶嘶作响,吓得二人以为是埋伏的敌兵。 “你个杂种,去就去,谁怕谁呀。”说着那个科多尔士兵就抽出短剑朝路边的草丛走去,一边咒骂着那个胆小的家伙。 站在路边的那个家伙见另一人往草丛中走去,自己也掏出短剑四下张望。 嘶嘶嘶…… “啊……”随着一声惨叫,站在路边的那个科多尔士兵赶紧朝在草丛边用短剑刺来刺去的同伴跑去。这一叫吓得那个胆大的士兵急忙回过头来四处张望。 “怎么了?”草丛边的那个士兵急忙问道。 “那里,那里有,有东西……”从路边跑过来的那个家伙早已是面色煞白,口齿不清。 “哪里?” “就在那边的草丛里。” 说话间,一只老鼠从草丛里跑了出来,吓得二人急忙后退几步,差点摔到身后草丛下面的沟里。 “你个杂种,一只老鼠就把你吓成这样,瞧你那点儿出息!” “我怎么了,你自己还不是一样。”胆小士兵反驳道。 “好好好,有本事你自己回去。”说着,胆大的士兵两手交于胸前,一脸不屑地看着另外一个家伙。 “自己走就自己走!”说着那个胆小的士兵就往营地方向走去。 “哎哎哎,你小子等等我,等等我……”胆大的科多尔士兵一边跑一边追。 ………… “幸好那只老鼠跑了出来,救了我们一命。我以后再也不吃老鼠肉了。好险……”草丛下面的沟里,传来一声叹息。 “就你,除了屎你还有什么不吃的?”另一人打趣道。 “你个杂种,说什么呢!”说着便朝另一个家伙头上拍去,弄的草丛左右摇摆。 “别闹了,你赶紧回去报告利昂德长官,这边一切正常,立刻发兵。” “好!” 不一会儿,一个黑影便朝科多尔南方大军营地西南方山丘密林里跑去…… ………… 科多尔南方大军营帐。科多尔南方军队领兵子爵来回踱步帐中,心里总感觉会发生什么大事。思索再三,领兵子爵决定亲自到周边各个岗哨巡查一番。他是尝试过威尔斯军团的厉害的,不敢再有任何大意,不然下次烧毁的不是粮仓,而是自己的营帐了。 “走,跟我去周边查看一番。”说着两个站在营帐外围的士兵便跟随领兵子爵朝周边要道的堠台走去。 ………… 不多大一会儿功夫,领兵子爵返回营帐中,问道门外值守的士兵:“前去北方大军营帐传令的士兵是否返回?” “子爵大人,还没有。” “什么?”子爵内心突然紧张起来。 “立刻召集众军官到指挥营帐中军议。”领兵子爵对值守士兵命令道。 “是,子爵大人。” ………… “诸位,我派出的传令兵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有理由相信可能半道被威尔斯军团的杂种给截杀了。”科多尔南方军队指挥营帐中。领兵子爵对坐在周边一众军官分析道。 “是啊,有可能……” “嗯,没错,那群威尔斯军团的杂种最阴险了……” 帐中,军官们议论纷纷,一个个面带忧色。 “所以,诸位,以防中途发生突然变故,我命令,”领兵子爵大声说道,众军官立刻呈站立姿势,“大军明日一早开拔,前往北方与伯爵大人率领的军队汇合。” “是!”众人齐声说道。 ………… 此时,科多尔南方军队西南边和东边山区丘陵地带,提前埋伏的萨普军队和隆夏军队的士兵早已磨刀霍霍,就等指挥官一声令下,冲下山区砍死那群科多尔杂种。 近日来,望着山下那些科多尔人大口喝酒,大块吃肉,阵阵酒肉的香气随着山风飘过来,引得就着溪水啃着硬麦面包的萨普士兵直咽口水。 山丘密林里,空气潮湿,蚊虫肆虐,不少士兵身上被蚊虫反复叮咬。最可怜的是还不能生火造饭,以免暴露了位置。虽然条件艰苦,但士兵们仍然咬牙坚持,只为最后冲下去杀敌立功,分享山下那些科多尔人身上的战利品,用一颗颗敌人的头颅为自己的晋升铺平道路…… ………… 随着夜越来越深,南方科多尔大军营地的空地上人也越来越少,大多数人都已经返回自己的营帐中休息去了。只有几个家伙藏在无人注意的地方偷偷背着长官喝酒吃肉和赌豆。巡逻值守的那些家伙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因为领兵子爵下令巡逻值守人员一律禁止饮酒,否则重罚。慑于子爵的淫威,几人也就老老实实地在营地周边一圈一圈地巡视着。 ………… 山丘密林里,萨普军队的士兵眼睛睁得大大的,如黑夜里的狼一样,狠狠盯着山下营地。 “全体听令,暗中接近科多尔营地,待哨探解决掉敌人哨兵后立刻冲杀下去。” “是!” “兄弟们,胜负在此一战,杀敌立功者,大赏!”菲尼克斯对手下的士兵鼓动道。 “吼吼吼……” “全体出发!” ………… 距离科多尔营地南边大门外五十步外的堠台,两个值守哨兵在山风的呼啸下瑟瑟发抖。 “TM的,这么冷的天偏偏轮到我们值守,真倒霉。”其中一个士兵双手交叉捂在胸前来回踱着步对另一个士兵抱怨道。 “是啊,周围密林里一片漆黑,被人抹了脖子都不知道。”另一个士兵小声回应道,四下张望。 “你说我们在这里这么多天了,什么事都没有,哎,要不我们我旁边的杂草里躺一会儿。”一个士兵对另一个家伙鼓动道。 “这行吗?要是被抓住了可是要被重罚的。” “怕什么,听昨天那两个值守的家伙说,晚上没人来巡查。他们昨一直睡到天亮。” “真的假的?”另一个家伙表示疑问。 “信不信由你,要站你站,我要去躺会儿。”士兵说着便朝草丛里走去,美滋滋地躺在那里。 “哎,你……算了,不躺白不躺。”士兵自言自语道,说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四周,便一头倒在草丛里呼呼大睡。 ………… “你们两个,上!”早已一步步接近科多尔南方大营藏在草丛旁边沟里的菲尼克斯轻声对身边的哨探说道。 “是!”两人放慢脚步,一步步朝熟睡的两个科多尔士兵走去。 最早躺在草堆里的那个科多尔士兵此时正打着呼噜,嘴角留着哈喇子嘀嘀咕咕地念叨着…… 突然脖子一阵微凉,科多尔士兵睁开眼睛。刹那间,嘴已经被人从后面捂住,动弹不得,一把利刃划过喉咙,顿时热腾腾的血液顺着科多尔士兵脖子流进衣甲…… “谁?” 另一个科多尔士兵刚喊出一个字,只觉得胸前被尖锐的东西刺穿,挣扎了一番便倒在草丛里。 “咕咕,咕咕……” 随着两声鸟叫,早已潜藏在草丛里的三百五十多个士兵在不到一口饭的功夫里借着皎洁的月光已经冲杀到距离科多尔大军营地南门。 “谁?”大营门口的值守士兵刚喊出口,就被一支暗夜里飞过来的利箭穿透了喉咙,倒地不起。 另一个士兵见状,瞬间大声呼叫:“敌……敌袭!”说着便朝大营里面跑去。刚跑出去几十步,一把斧头从身后飞来,落在了科多尔士兵的脚后跟上。 “啊!”伴随着一声惨叫。科多尔士兵倒在了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冲杀进来的数十人,使劲地朝里面爬去。 “救命啊,救我……”科多尔士兵哀嚎道。 菲尼克斯几步上前走去,结束了这个士兵的小命。 霎时间,科多尔南部大军营地中一片慌乱。当设立在营地中间用于观察的哨塔上的钟声响起,正在熟睡中的科多尔士兵立刻被惊醒,手忙脚乱。正待他们在灯光昏暗的营帐中寻找自己的武器时,一阵阵刀剑切骨的声音伴随着一声声惨叫和四处飞溅的温热液体充斥着整个科多尔南部大军营帐…… 一时间多个帐篷瞬间起火,有些反应迟钝的士兵拖着着火的躯体拼命挣扎着朝营帐大门外围爬去。身体被其他忙于逃命的士兵一次次踩在脚下,也不见有人停下来扑灭他们身上的大火。就这样慢慢地,一具具尸体散发着焦臭味,死亡的味道充斥着整个营地…… “兄弟们,杀光这群科多尔杂种!”刚砍下一个科多尔士兵头颅的菲尼克斯朝杀得眼红的萨普士兵大声说道。 “杀呀!” “冲啊!” 一时间,厮杀声响彻南部山间谷地。 “快!快!挡住他们,挡住他们!”一手提着阔剑,一手指着冲杀过来的威尔斯军团的科多尔南部大军领兵子爵对身边的士兵命令道。 ………… 第四百二十八章 马尔西堡大决战(三) ………… 片刻前,当被营地中间哨塔传来的钟声惊醒后,科多尔领兵子爵一把掀开被子,连衣甲都来不及穿,冲出营帐朝大营南门的方向看去…… 此时数百威尔斯军团士兵已经如潮水般涌进科多尔大军营地,无数利刃和阔斧朝刚惊醒过来毫无准备的科多尔士兵头上砍去,不到一会儿功夫,一百多科多尔士兵已经成了威尔斯军团士兵的刀下亡魂。 不仅如此,敌军冲进来就朝一个挨着一个的科多尔士兵营帐投掷火油罐,此时已有大大小小十来个帐篷起火。伴随着一阵阵火光,帐篷里传来科多尔士兵的惨叫,一阵阵尸体烧焦的味道散发在整个营地周围…… 科多尔领兵子爵怎么也没有想到,敌人来得如此之快,人数如此之多,气焰如此嚣张。虽然自己手下握有几百士兵,但面对如此来势汹汹的威尔斯军团士兵,几乎在还没有摆开阵势的时候就已经伤亡了五分之一。眼看着一个个士兵倒在敌人手里,科多尔领兵子爵心里在滴血…… 面对如此形势,他已无力回天。再这样打下去,恐怕这几百人全部都会葬送在这里。 “快!立刻向北方撤退,与北方大军汇合,快!快!”科多尔领兵子爵见情况对己方不利,立刻对正在抵抗强敌的科多尔士兵下令。 随着领兵子爵一声令下,科多尔士兵且战且退。一行人狼狈地沿着商道朝北方逃窜而去…… 威尔斯军团士兵紧随其后。 ………… 马尔西堡与科多尔南方军队营地之间,隆夏军团五百大军早已分散在商道两边密林里,等待着科多尔南方士兵自投罗网。 按照之前与菲尼克斯的约定,利昂德子爵将一百隆夏军团士兵留在科多尔南方军队南部密林中待命,一旦威尔斯军团攻击不顺,一百人立刻增援。如果科多尔士兵一路逃往北边,那就由利昂德子爵率领的五百隆夏军团士兵负责阻击,与追击的威尔斯军团士兵合力围剿科多尔南方士兵,不让他们有任何机会与北方军队汇合。 ………… “快,快跑啊……”隆夏军团埋伏的商道南部尽头转角处,一群往北逃窜地科多尔南方郡兵簇拥着科多尔南方军队领兵子爵一路向北跑去。此时他们只想尽快赶到北方大军营地,摆脱身后威尔斯军团的追击,全然不顾前方隐藏的危险…… “利昂德大人,他们到了。”在南边商道转角处监视南方敌情的隆夏军团骑士一路小跑过来对领兵子爵利昂德说道。 “传令全体士兵,不能放走一个科多尔杂种,把他们的狗头全都给我砍了!”利昂德愤愤地命令道。 “是,子爵大人!” 正待科多尔人出现在南部商道转角处,商道两边埋伏已久的隆夏军团四百五十人悉数冲杀出去,留下五十人守住科多尔人北逃的道路。 见到突然从密林里冒出的几百敌军,冲在前面本就惊恐不已的科多尔南方士兵突然停了下来,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一个个急忙朝后阵跑去,和一个个往前追赶的科多尔后方士兵挤作一团,变成一群待宰的羔羊。 眨眼的功夫,隆夏军团的士兵已经手提长剑链锤无所畏惧地朝科多尔士兵冲杀过去。手起刀落,挤在一团的科多尔士兵根本来不及抵抗。随着刀剑相接的声音,科多尔士兵一个个倒下…… 与科多尔士兵相比,隆夏军团凶狠凌厉,从他们的眼神里看不到任何恐惧,只有对胜利的渴望,如狼一样,狠狠地朝敌人的脖子咬去…… “快!向后撤退!向后撤退!面对来势汹汹的隆夏军团,科多尔南方军队领兵子爵早已吓破了胆,赶紧命令士兵向后撤退。 正待科多尔士兵转身朝后跑出没几步,尾随而来的威尔斯军团追兵已经手提滴着血液的利剑追赶上来…… 见此绝境,科多尔领兵子爵竟爆发出平日里没有的勇武,下令反击。 “反正都是死路一条,杀出去!” “杀呀!” “冲啊!” …… 在科多尔领兵子爵发出命令后,科多尔士兵见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索性背水一战。面对强大的敌人,左右都是死,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 ………… 马尔西堡南部山谷里,刀剑声响了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经过双方的彻夜鏖战,科多尔南部军队战败,死伤四百余人,一百多人被俘,其中包括科多尔南部军队领兵子爵和两个骑士。只有少数人往山里逃去…… 虽然最终以威尔斯军团和隆夏军团的胜利收场,但此战威尔斯军团损兵五十余人,其中包括菲尼克斯身边的一个见习骑士和侍卫队长,菲尼克斯本人左臂被一个杀红眼的科多尔士兵砍伤。要不是利昂德出手相救,恐怕菲尼克斯将会命丧此地。此外,隆夏军团死伤三十余人,包括一个领兵骑士。 “过来!”威尔斯军团的两个士兵压着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科多尔南方军队领兵子爵向菲尼克斯和利昂德两人走来。 “两位大人,这个杂种怎么处理!” “杀了他!” “杀了他!” …… 周围一众士兵怒吼道。 “各位兄弟,”菲尼克斯挥手示意大家安静。 “这个杂种害我们损失了那么多兄弟,确实该杀!” “杀了他!” “杀了他!” …… 周围又是一阵喧闹。 “我也想杀了他,可是杀了他对我们一点用处都没有。他大小还是个子爵,我看可以把他带到马尔西堡交给大人,大人自有定夺。” “对对对,杀了我也没用,你们还不如告诉我的家人叫他们拿钱来赎回我。”科多尔领兵子爵急忙附和道。 啪! 随着菲尼克斯反手一巴掌,领兵子爵脸上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红印。 “呸!你也配跟我讲条件!”菲尼克斯怒骂道。科多尔领兵子爵睁大了眼睛,惊恐地低下了头。 “利昂德大人,您看把这个杂种交给大人处理如何?”菲尼克斯对这位救过自己一命并且杀敌勇猛无比的隆夏军团领兵子爵恭敬地说道。 “菲尼克斯大人,您做主就可以了。”利昂德谦虚地说道。 “好!来人,立刻把这个杂碎给我押到马尔西堡交给大人处理。” “是!”说罢科多尔领兵子爵被两个士兵带了下去。 “马上打扫战场,把这群杂种身上的皮全给我扒了,俘虏全部秘密押回马尔西堡交给大人处理。”菲尼克斯对一众士兵命令道。 “是!” ………… 马尔西堡南城城墙上,正在等待南边战场信息的传令兵站在城墙里侧翘首向南望去。只见一群科多尔南方士兵被威尔斯军团的士兵押送着缓缓朝城堡走来…… 第四百二十九章 马尔西堡大决战(四) ………… 清晨的马尔西堡,东边第一缕曙光从山丘顶端的树梢悄悄升起。柔和的晨光从马尔西堡东边的城墙上缓缓向西边移动…… 漫长的黑夜过后,马尔西堡南边山谷商道边,经过一夜低温侵袭的夏末野花此时缓缓舒展开来,花瓣上殷红的血色清晰可见,在晨风的吹拂下摇摇欲滴…… ………… “报……” 马尔西堡北方科多尔大军营地,一阵急促的通报声打破了大营的沉寂。 “什么事?”科多尔伯爵一边用右手揉着他那睡眼惺忪的眼睛,一边缓缓地朝营帐大门走去。 近日来,忙于军务的科多尔伯爵自然没有了平日里的那份悠闲。自从继位者之战以来,他就没有睡过一天好觉。要是放在平日里,这么早打扰他休息的人怕是早已被怒斥到伏地求饶。 “报告伯爵大人,”传令兵看着满脸疲惫的科多尔伯爵说道,“就在刚才,马尔西堡北门突然冲出来一支队伍,他们没有携带辎重,大概有一百来人,一路拼命地朝东边的山间小道跑了过去。”士兵顿了顿继续说道,“骑兵队的人见状赶紧追了过去,但是由于山路崎岖,他们的人无法骑马继续追击,只得下马朝那些人追去。骑士大人命令我立刻回来向您报告。” “什么!跑了?”伯爵大惊。 “对了,伯爵大人,那些家伙一边跑,还一边丢盔弃甲,跟逃命一样。”传令兵补充道。 科多尔伯爵托着下巴沉思了片刻…… “不好!他们要跑!”科多尔伯爵回过神来后说道。“快,马上叫人带领一百五十人给我追上去,一定不能让他们跑了。”伯爵挥着手对传令兵说道,“另外,立刻集结军队,向马尔西堡出发,把骑兵队剩下的二百多人立刻派往马尔西堡,给我堵住城里那些家伙,不能再让他们跑了!”科多尔伯爵有条不紊地发布着命令。 “是,伯爵大人。”传令兵领命后转身答道。 “慢着!”科多尔伯爵对转身走出几步的传令兵说道,“派去南方传令的人回来没有?” “回伯爵大人,还没有。”传令兵回过头来对伯爵说道。 “什么!快,立刻再派人联系南方军队,命令他们立刻集结于马尔西堡南城门,与北方大军合围马尔西堡。”科多尔伯爵情绪激动地说道,脸上挂着一丝担忧的神色,眉毛挤成了一团,眼睛向马尔西堡南边山间谷地的南方军队驻地望去。 “是,伯爵大人。” ………… “快,后面的赶紧跟上,把没用的东西都给我扔了。”马尔西堡东边山间小道上,安塔亚斯对跑在队尾的士兵说道。 昨天,亚特单独把他叫到一边,给他分配了此次的任务:明日一早带着一百士兵朝东北边山间小道跑去,一路佯装溃逃,丢下一些随身物品,作出一副要逃命的样子。等科多尔派兵追击时一路引他们到达巴斯的包围圈,将这群科多尔士兵全歼,以此减轻马尔西堡的压力。战斗结束后与巴斯回援马尔西堡。 片刻前,随着安塔亚斯等人一路刚出北城门,科多尔士兵就“发现”了他们,立刻把这个情况告诉了周围游弋的科多尔骑兵。这一百多人被骑兵追击了一段距离后逃入了密林。科多尔骑兵见状立刻下马追击,一路尾随威尔斯军团士兵,紧追不舍,并派人回去禀告科多尔伯爵派兵来援。 “TM的,这群杂种追得可真够紧的,一口气儿都不让人喘。”队尾一个威尔斯军团士兵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一边望着身后一路追来的科多尔骑兵,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是啊,这群杂种,上次进城也是他们,这次还是他们。要不是安塔亚斯大人下令不与敌军近距离接触,我真想冲上去砍死那群杂种!”另一个科多尔士兵回应道。 “哎,快跑吧,不然那群杂种又追上来了。” ………… “快,给我追上去!”科多尔骑兵追击队伍前方,上次那个没能阻止安塔亚斯等人进城的科多尔领兵骑士对身后的士兵命令道。 为了将功赎罪,这次领兵骑士在收到传令兵的报告后没有多做思考,便一路追击威尔斯军团的这部分人而来。并派兵回去求援,以图歼灭这一小股部队,找回自己丢失的颜面。 “各位兄弟,大家都坚持住,跟上这群杂种的尾巴,伯爵大人定会派兵前来,到时候我们杀光这群杂碎!”领兵骑士鼓动道。 “是!”众人答道。虽然奔袭在崎岖的山间小道上,但这群科多尔士兵仍然咬牙坚持。不为别的,只为了那闪闪发光的金币,高人一等的爵位和大片大片肥沃的土地…… ………… “老爷,”刚从城墙下一路小跑而来的罗恩对站在城墙上看着科多尔北方大军派出的一百多人的援军朝东边山间小道赶去的亚特禀报道,“一切已经就绪。” 亚特缓缓转过头来。 “好!” “可是,”罗恩犹豫了一下,“科多尔人一定会来攻城吗?” 亚特将放在城墙上缘的双手拿下来,对罗恩说道:“一定会来的!” 罗恩还是不太相信,双眼紧盯着亚特,期待从亚特的嘴里得到答案。 “你不相信我?”亚特对满怀疑问的罗恩问道。 “不不,老爷,我只是……” “好了,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吧。” 罗恩眼睛一亮。 “科多尔人派出追击安塔亚斯等人的士兵已经朝山间小道那边去了。另外,哨探来报,科多尔人的骑兵已经朝这边来了,剩余的大队人马也陆续开拔,一路朝马尔西堡而来。” “真的吗?”罗恩一脸惊讶地看着亚特。 “这还有假。”亚特看着罗恩说道。 “立刻传令各部,准备战斗!”亚特对罗恩命令道。 “是,老爷!”罗恩接令后便朝城楼下跑去…… ………… 中午时分,烈日当空。科多尔北方大军浩浩荡荡地朝马尔西堡而来。领头的正是科多尔省伯爵。 自接到北方战场告急的密信,他就知道此前的围城策略已经不通,攻打马尔西堡势在必行。清晨接到报告说马尔西堡城中有一百多人逃跑,科多尔伯爵当即派人前去追击。为了阻止其余城堡里的威尔斯军团士兵再次逃跑,科多尔伯爵决定攻城。 尾随科多尔大军的农兵杂役们通过马车将早已准备好的攻城器械运送到马尔西堡北边和南边城墙两个方向。科多尔军队打算两面攻城。 作为科多尔省商道上的重要城堡,科多尔人对自己修建的城堡一清二楚。因此他们准备的投石机异常巨大,攻城的云梯也比一般的要长上许多。马尔西堡是一座坚城,科多尔人当然知道如何才最有可能拿下它。 ………… 马尔西堡城墙下,科多尔北方大军已经摆好阵势。站在城墙上看去,大多数士兵衣甲武器精良,列阵等待。两百余骑骑兵侍立阵列后方,马蹄不停地拨踏着泥土,时刻准备冲锋陷阵。 阵列中间,一面科多尔伯爵的纹章旗耸立飘扬,四周还有大小不一各色各样其他领主的旗帜,这些人都是科多尔省的勋爵贵族,收到伯爵的召令前来攻打马尔西堡。 ………… “里面的人听着,”半晌,一个科多尔领兵骑士走上前去对城堡里的威尔斯军团士兵叫阵,“在你们面前的是伯国科多尔省伯爵,科多尔省镇守者,伯国西南边境军事大臣莫尔蒙.恩.法耶克大人,他命令你们放下武器,打开城门出来接受投降,宣誓效忠索恩省宫廷。如若不从,待城门攻破那一刻,你们将以叛国罪的罪名被屠戮待尽。” “哈哈哈……” “哈哈哈……” 此时早已站在马尔西堡北城门上的安格斯,奥多等一众高阶军官大笑不止。 “你们这群科多尔杂种给我听好了,有本事就攻打城门,要我们投降,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安格斯笑罢对喊话的科多尔领兵骑士喊道。众人此时皆收敛了笑容。 站在中间的亚特待安格斯说罢朝下面喊话:“下面的人听着,我是伯国东南边境蒂涅茨城镇守者,伯国子爵,威尔斯军团兼南疆守备军团军团长亚特.伍德.威尔斯!让你们的人放下武器立即投降,宣誓效忠新君弗兰德。否则,待城门打开那一刻,你们全都得死!”亚特狠狠地说道。 “你……”城下喊话的科多尔骑士一时语塞,向后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科多尔伯爵莫尔蒙.恩.法耶克。 “把他给我叫回来!”莫尔蒙气冲冲地对身边的侍卫命令道。 “是,伯爵大人。” “传令准备攻城!”片刻后,莫尔蒙对身后的传令兵命令道。 “准备攻城,准备攻城……”传令兵沿着队列向科多尔各个攻城部队下令攻城。 “准备迎敌!”站在马尔西堡北城城墙上的亚特对身边一众军官下令。 “是,大人!”众人领命而去。 ………… 第四百三十章 马尔西堡大决战(五) ………… 此时,威尔斯军团士兵早已磨刀霍霍,手已经放到了巨大的擂石上面,就等一声令下,拿起石头朝科多尔士兵的头上砸去。 在下令加固城墙时,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们也在军官的指挥下向城墙上运送擂石和火油等御敌物资,时刻准备给敌人致命一击。 “攻城!”科多尔伯爵拔出腰间的阔剑,对科多尔攻城部队大吼一声。 “冲啊……” “杀啊……” 随着一声令下,科多尔士兵扛起高大的云梯,推着攻城锤和擂石机在举盾士兵的掩护下一路朝科多尔南城和北城城门冲杀而去。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稳住!” “五十步。” “弓箭上弦,准备!” …… “放!” 随着一声令下,上百支破甲重箭朝一路奔袭过来的科多尔士兵飞去。由于有盾牌抵挡,只有几个倒霉的家伙被射中了脚部,被身旁冲杀的士兵撞倒在地上。 “擂石准备!”负责南城城墙的安格斯对守城士兵命令道。一阵箭雨过后,科多尔士兵已经将攻城器械送到城墙脚下。五六个士兵在盾牌的掩护下合力将云梯竖起并负责掩护登城士兵。 “给我砸!”随着一声令下,几十磅重的擂石从城墙上滚滚而来。一时间,四五个科多尔士兵已经滚落到墙角下,口吐鲜血,在盾牌的掩护下被拖离战场。 “汉斯,伯里,你们两个负责东边,其余人跟我负责西边!”连队长瑞格对手下汉斯和伯里说道。 “是,长官!” “是,长官!” 二人接令后便带人朝东边城墙跑去。 “小心!”正待二人一路往城墙另一边跑去的时候,一块巨大的擂石朝跑在前面的伯里飞来。 “MD,真悬!”被汉斯一把推倒的伯里嘴里嚷道。 “你小子小心点儿,”汉斯抱怨道,“你以为敌人的擂石不长眼睛啊。” “嘿嘿嘿,”伯里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这不是因为我们站得高吗,谁知道那些杂种能有那本事。幸好大人早就提前吩咐我们加固城墙,不然刚才我的脑袋就成浆糊了。哈哈哈……” “行了,赶紧起来,可别让那群杂种爬上来了!” 说罢二人便朝擂石堆跑去。 “嘿!嘿!嘿!”一阵攻城锤撞击南城门的声音传来。 “大人,敌人开始破门了。”安格斯跑来对站在箭垛上观察战场形势的亚特说道。 “军士长,这不用我教你吧。”亚特眼睛看着墙角的那堆火油罐对安格斯说道。 “明白!”安格斯说罢便带着士兵朝火油罐跑去…… “给我烧死这群杂种!”正在北城城门负责防守的奥多对身边的一起督战的第二连队队长科林和连队副长安德鲁吩咐道。 按照亚特的部署,安格斯带领第一连队和第三连队第一旗队驻守南城城门,奥多带领第二连队和第三连队第二旗队驻守北城城门。剩下第三连队一个旗队作为预备队随时待命填补空缺。 “是,奥多长官!”二人领命而去。 “砸!”随着奥多一声令下,几十只装满火油的陶罐从北城城墙上朝科多尔破门士兵的盾牌上和周围的空地上抛去。 “什么味儿啊?”一个扛着盾牌掩护攻城部队破门的科多尔士兵对身边的伙伴问道。 “好像以前在哪里闻过。” 对于多年不经战事的科多尔士兵来说,火油已经有点儿陌生了。 “火油!是火油!”随着带领科多尔士兵攻城的一个领兵骑士大叫一声,城墙上箭头末端已经点燃的特殊箭矢已经纷纷落在了泼洒在地面上的火油中间。 随着一声剧烈的爆响,地面上的火油突着火舌引燃了城门口攻城的科多尔士兵的棉质衣甲,顿时火光冲天。 “啊!” “啊!” “救我,救我!” 只见科多尔士兵一个个嘶吼着,在地上翻滚着,奔跑着,脸上的皮肤被大火灼烧出巨大的血泡,头发在空气里散发出阵阵恶臭,死的死,伤的伤。 ………… “哈哈哈……” “哈哈哈……” 站在南城城墙上抵御敌兵的汉斯和伯里两人见被安格斯下令用火油攻击而着火到处乱窜的科多尔士兵时,笑个不停。 “汉斯,你看看那些家伙,都变成火人了,哈哈哈……” “哈哈哈……” ………… “嘟……” “嘟……” “嘟……” 随着科多尔后方阵地上传来一阵阵鸣金收兵的声音,科多尔士兵丢下攻城器械急急忙忙地朝后撤去…… “停止攻击!”待科多尔退兵后,安格斯对守城士兵命令道。 ………… 片刻前,一直坐镇后方指挥的科多尔伯爵本以为自己准备的攻城器械足以攻破马尔西堡。但是在科多尔士兵的多次攻击下,马尔西堡依然岿然不动。连巨大的擂石砸上去,也只是让城墙掉落点儿碎石下来。自己明明看到一颗巨大的擂石砸向两个朝东边跑去的威尔斯军团士兵,不曾想那两个家伙如此命大,竟然在城墙的掩护下躲过了一劫。 破城门的士兵也被抛洒下来的火油烧死二十多个,烧伤十多个。云梯上,还没爬到一半的士兵便被敌人的擂石砸得头破血流,即便砸到盾牌上,跌落下去的科多尔士兵也已经是缺胳膊断腿,无法再战…… 北城方向的死伤和南城不相上下。若是这样下去,就算拿下马尔西堡,也必定会付出巨大的代价。 思索再三,科多尔伯爵决定暂时收兵,待稍作调整以后再次攻城。 ………… “大人,科多尔人退兵了!”刚指挥完战斗的安格斯向前来城墙上巡视伤兵的亚特禀报道。 “嗯,我看见了,军士长。”亚特语气平缓,“我们的士兵损伤怎么样。”亚特关切地问道。 “报大人,经过初步统计,我方此战死亡三人,两个是被敌人的擂石所伤,一个是头部中箭,轻伤七人。”安格斯答道。 “战后你负责安顿好死伤士兵的后事,叫医士立即给受伤士兵治疗。”亚特吩咐道。 “是,大人。”安格斯答道,“这次敌人的投石机非同一般,若不是我们提早加固城墙,恐怕会死伤更多的士兵。” “是啊,”亚特点点头,“马尔西堡本来就是科多尔人修建的,他们知道城墙的防御力如何,只是不知道已经被我们动了手脚。” “嗯,确实这这样。还是大人有远见!”安格斯佩服地说道。 “军士长,你让士兵们趁敌人退兵的时机立刻休整,接下来的战斗才是最惨烈的。”亚特对安格斯吩咐道。 “大人,您是说敌人还会再次攻城?”安格斯疑问道。 “科多尔人必定知道我们粮草辎重不足,围攻马尔西堡才是上策。而此次他们竟然选择进攻马尔西堡,你认为这是什么原因?”亚特对安格斯问道。 “您是说,索恩省宫廷的命令?”安格斯看着亚特说道。 “没错,新君密令我们于十五日内攻到科多尔城,北叩索恩省,对索恩宫廷形成夹击,逼迫他们就范。”亚特解释到。 “大人,我明白了,索恩宫廷快抵挡不住东镜的攻势了,急令科多尔解决马尔西堡问题后北上支援。” “对!”亚特坚定地答道。 “军士长,”亚特招手示意安格斯靠近点说话,“你立刻安排士兵在东边城墙上准备好……,待科多尔大军……另外,把那几个俘虏……” “是,大人,我马上去办。”接过亚特密令后,安格斯火速朝城墙下跑去。 亚特转身朝科多尔大军营地望去,此时敌军士兵正东倒西歪地在阵地的空地上休整,一个个表情呆滞,面带惊恐…… ………… “伯爵大人,既然强攻不成,何不与那群人讲和呢?只要我们拿出足够的诚意,足以让他们倒戈。”科多尔大军阵地营帐中,一众军官在经过此战后不少人纷纷产生了厌战情绪,主张讲和。 “讲和?你觉得他们会跟我们讲和吗?还没开战前我们就已经派人交涉过了,你还想看着他们再侮辱一遍我吗?啊!”科多尔伯爵听到这个家伙的建议后顿时火冒三丈。 “都给我听好了,谁要敢再提讲和的事,我砍了他的狗头!”科多尔伯爵怒斥道到。 “是!” “传令全军,凡斩杀一个威尔斯军团士兵,赏一千五百芬尼,斩杀三人赐封骑士,赏地五百英亩,爵位世袭。斩杀敌军五人,赏钱四千芬尼,赐封男爵爵位,赏地八百英亩,爵位,”科多尔伯爵看着周围一众眼睛瞪得大大的军官,“世袭!” “誓死效忠伯爵大人!” “誓死效忠伯爵大人!” 科多尔大军营帐中,在科多尔伯爵宣布这个让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机会时,所有人都沸腾了。 ………… “老爷,你看,科多尔人又来了。”正在观察的罗恩对亚特说道。 “传令,全军备战!”亚特看着卷土重来的科多尔士兵对罗恩说道。 “是,老爷!” ………… 第四百三十一章 马尔西堡大决战(六) ………… “呜……” “呜……” “呜……” 随着三声冲锋的号角响起,科多尔士兵在六七个领兵男爵和十多个骑士的率领下朝马尔西堡再次冲杀而来。 ………… “准备,” “放!” …… 当科多尔重甲步兵举着盾牌掩护着扛着云梯,推着攻城锤的科多尔士兵朝墙角下奔来的时候,安格斯一声令下,一阵齐刷刷的弩箭箭矢朝科多尔士兵飞奔而去,当场干翻几个一路奔袭过来的科多尔士兵。 “擂石准备!” …… “擂石到位!” …… “火油准备!” …… “火油到位!” …… 马尔西堡城墙上,守城士兵在军官们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防御。 在科多尔伯爵的大力奖赏下,这次科多尔士兵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顶着从墙头抛下来的擂石往上冲,一个倒下了接着下一个又举着盾牌往上冲杀而去。一时间,云梯上从上往下都是不断往上进攻的科多尔士兵,一个个杀红了眼,如狼一般凶狠无畏。 “伯里,伯里,快,守住墙角,那群杂种又上来了!”汉斯大声对拿着擂石不断往下砸的伯里说道。 “我知道了,”伯里大声地回答道,“这群杂种是着魔了吧,这次怎么这么不要命!” “哈哈哈!”汉斯听到伯里的话后大笑了几声,“伯里,什么能让你这么卖命?” “钱哪!”伯里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一边御敌,一边大笑。 “这群杂种,想用我的人头拿去换钱,做梦吧!”说着便将擂石朝一个快要爬上来的科多尔士兵头上砸去,瞬间,那个倒霉的家伙脑袋被砸塌,掉落下去将正在往上爬的几个家伙一并砸下去。 “哈哈哈……”见状伯里大喜。 ………… 在科多尔士兵的这轮攻击中,威尔斯军团士兵死伤了二十多个,要么被投石机抛射的擂石砸中,要么被快要攻上城墙的科多尔士兵砍伤,还有的被城下飞来的利箭所杀…… 此时,大半科多尔士兵已经汇聚城下,只有两百人左右驻守在科多尔大军营帐。 “大人,敌人攻势正猛,您看是不是……”安格斯对在一边督战的亚特问道。 “把那个杂种给我带上来!” “是,大人!” ………… “当当当……” 随着马尔西堡城楼顶端了望塔上的钟声传来,攻势猛烈的科多尔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钟声惊到,纷纷停止了攻城。科多尔大军后方阵地见状立刻派人前去了解情况…… “城下的人听着,”马尔西堡城墙上,亚特对暂时停止攻击的科多尔士兵说道,“我现在给你们两条路,”望着仔细聆听的科多尔士兵,亚特顿了顿继续说道,“一条是放下武器,停止进攻,立刻投降,不要做无谓的牺牲。宣布效忠新君弗兰德贝桑松宫廷。另一条,就是继续攻打马尔西堡,为科多尔伯爵卖命,最终全部死于威尔斯军团的剑下!” 听完亚特的话,科多尔士兵面面相觑,低声同身边的人议论着,看着周边数十具倒地的科多尔士兵尸体,再看看周围那些受伤的同伴,科多尔士兵有所动摇…… “放屁!”待亚特说完后,一个科多尔领兵子爵对亚特大声骂道,“兄弟们,不要相信那个杂碎的话,你们只有拿起自己的武器,用敌人的血饱饮你手中的剑,用敌人的头颅作为你上升的阶梯才能最终获得爵位,荣誉,地位,土地,还有女人!” “哈哈哈……”科多尔士兵在这个子爵的鼓吹下放声大笑。 “所以,兄弟们,”科多尔领兵子爵对科多尔士兵说道,“拿起你们手中的剑,收割那群威尔斯军团杂种的狗命吧!” “吼……” “吼……” “吼……” 科多尔士兵准备提剑再战。 “把那个杂种给我带上来!”亚特吩咐身后的侍卫。 不一会儿,几个科多尔军官被带了上来,在城墙上站立成一排。 “你们给我看清楚了,这是你们科多尔南方郡兵围剿我威尔斯军团的领兵子爵和骑士。” 城墙下一众科多尔士兵瞬间炸开了锅。 “**子爵大人怎么被俘虏了?” …… “难怪南方郡兵迟迟没有出现,原来连领兵子爵都被抓了,这仗打得~哎” …… 城下科多尔军队一时间人心惶惶,左顾右盼。 “你抓了他又怎样,我们科多尔多的是领兵子爵,不差这一个。再说了,谁知道你们是不是联起手来欺骗我们。有本事你就杀了他,休想利用他阻止我们攻城!”鼓动士兵的那个科多尔领兵子爵再次开口。 “你!”科多尔南方军队被俘领兵子爵一听,气得脸色铁青。 “好,既然你们不相信我有这个本事,那我就让你们看看!” 科多尔士兵紧张地看着亚特和被俘的领兵子爵等人,不敢相信亚特会做出什么事来。 通常情况下,同为贵族,是不应该取人性命的。若是贵族之间相互屠戮,必将遭受整个贵族群体的讨伐。在决定是否将这个领兵子爵屠杀在马尔西堡城墙上一事,作为贵族的安塔亚斯和鲍勃两人力劝亚特不可大开杀戒,免得将来遭人非议。 但亚特是个落魄贵族出身,当年仇人可没想到过这些贵族之间约定的规则,即使对方战败,也要留人一条性命。相反,他与父亲一路被人追杀,逃到伯国南部山谷,隐姓埋名,过着清苦的日子。最终父亲郁郁而终,这成了亚特心里抹之不去的伤痛。 所以,在一步步崛起的过程中,亚特心狠手辣。如果别人要来取他的命,那么他一定会先动手。在这个黑暗的时代里,手中的利刃才是立足在这个野兽横行的黑暗森林里的唯一法宝…… 亚特本打算放过这个子爵一命,当城墙下那个科多尔领兵子爵当着科多尔士兵和自己人的面质疑他的能力和威信时,就已经决定了被俘子爵和几个骑士的命运…… “来人! “在!”亚特一声令下,几个威尔斯军团士兵回应道。 “把他们全部给我推下去!” “是!” “不要啊,大人,你放过我们吧!放过我们吧!你让我们做什么都可以,不要杀我们!不要杀我们!”几人见状立刻跪地求饶。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亚特命令道。 “是,大人!” “不要啊,不要!啊……” “啊……” “啊……” 片刻间,被俘的科多尔南方军队领兵子爵和几个骑士纷纷被从城墙上推下。一片惨叫声传进科多尔士兵耳里。只见几人着地后脑浆爆裂,吐血不止,抽搐几下便绝了气。 科多尔士兵见状纷纷睁大了眼睛,惊恐不已。甚至有几个科多尔士兵看着溅落满地的脑浆呕吐不止…… “兄弟们,看到没有,这群杂种连伯国子爵都敢杀,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给我杀!”科多尔领兵子爵利用被俘子爵之死鼓动科多尔士兵继续进攻。 看着亚特如此心狠手辣,科多尔士兵早已将亚特的话忘得一干二净。纷纷拿起长剑阔斧冲杀上去…… “军士长,点狼烟!”亚特望着攻城的科多尔士兵对安格斯命令道。 “是,大人!” ………… “巴斯长官,马尔西堡方向的狼烟被点燃了。”传令兵看到狼烟后立马来报。 马尔西堡东边山间密林里,刚刚收拾完追击安塔亚斯一行人的科多尔两百多敌兵的巴斯正在和安塔亚斯统计战损。 “狼烟?”巴斯问道。 “是的,巴斯长官。” “好,看来大人他们得手了。传令,立刻奔赴马尔西堡,支援大人他们!” “是!” “安德烈,出发了,赶快跟上。”沃尔对坐在石头上发呆的安德烈吼道。 “来了,沃尔长官。” 安德烈抹了抹脸上的血渍,拿起地上的剑便跟了上去…… 此次围歼科多尔追兵的战斗中,安德烈本来满心期待,希望可以利用此战多杀几个科多尔士兵,积累军功,也好弄点儿赏赐,说不定还能搞个一官半职。。 待安塔亚斯率领的一百来人将科多尔所有追兵带进巴斯设置的包围圈后,随着巴斯一声令下,所有威尔斯军团士兵都从密林里面冲杀出来。安德烈紧紧跟随着连队长沃尔一路朝科多尔士兵冲去。 片刻间,威尔斯军团士兵便与科多尔士兵打成一团。只见沃尔冲下山坡就一脚踢倒了一个科多尔士兵,举起手中的阔剑便插进了在地上滚了几圈的科多尔士兵的腹部,科多尔士兵顿时鲜血直流,很快便一命呜呼。 看到沃尔如此轻易地就将科多尔士兵砍翻在地,安德烈也就相信了沃尔之前对自己说过的话:科多尔士兵已经很久不经历战争了,和他们打起仗来就跟切瓜砍菜一样…… 于是,安德烈举起手中的长剑就朝正对面一个科多尔士兵冲去,准备收割了那个科多尔士兵的性命,作为此战自己取下的第一颗敌军人头。不料,正待安德烈大吼着一剑砍向那个科多尔士兵的时候,对方一记格挡便拨开了安德烈的长剑,顺势一脚踹到了安德烈的腹部,安德烈一个趔趄便摔倒在地,手中的剑也已脱落。 安德烈看了看眼前这个科多尔士兵,虽然个子不高,但四肢发达,露出的手臂足有碗口大小,青筋暴起。安德烈见自己挑了这么个家伙做对手,心里瞬间慌乱起来,心里甚至有点儿后悔。正待他打算爬起来去捡起离自己只有几步远的长剑时,那个家伙已经举起手中的剑朝他冲了过来…… 第四百三十二章 马尔西堡大决战(七) ………… “救命,救我……”看着朝自己冲过来的科多尔士兵,安德烈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叫喊着逃命。正待科多尔士兵挥剑朝地上的安德烈砍去的时候,只见巴斯将手中的阔剑从一个倒地的科多尔士兵的脖子上使劲儿拔了出来,看着那个朝安德烈冲去并满脸坏笑的家伙正准备结束安德烈的性命收获伯爵赏赐的那一千五百芬尼,巴斯提剑便从侧面一剑挥来,砍伤了科多尔士兵握剑的那只手,科多尔士兵脚下一滑便摔倒在地,长剑也掉落在地上。 安德烈见状,不知哪来的勇气,起身就朝科多尔士兵扑去,用身体死死地压住科多尔士兵,狠狠地捏着科多尔士兵的伤口,血流不止。随后抽出腰间的短剑便朝地上那个无力挣扎的家伙一通乱砍,直到血肉模糊…… “你这家伙,居然敢占我的便宜。算了,这个杂种的人头算你的了。”巴斯对坐在科多尔士兵身上,满脸是血的安德烈说道。 很明显,那个家伙战力不凡。安德烈和他根本不是一个级别上的。这明显和沃尔长官说的不一样,有些科多尔士兵没那么差劲。还有一个可能,这个家伙也许是经常厮杀战场的雇佣兵。想到这里,安德烈一阵后怕。 要不是巴斯长官赶来相助,恐怕自己已经成了那个家伙剑下的亡魂了…… ………… 马尔西堡南边山间谷地,经过一夜激战的萨普和隆夏军队打扫完战场后,于凌晨时派人将俘虏秘密押送到马尔西堡关押。此后,两支人马便继续隐藏在山间密林之中潜伏待命 并派出了暗哨在周围要道警戒,屏蔽战场。将前来向科多尔南方军队传令的士兵尽数杀掉,以免打草惊蛇,让科多尔北方军队得知南方军队已经覆灭。如果事情败露,科多尔伯爵必将有所准备,威尔斯军团围歼科多尔省军队的计划便会落空。 ………… “报!” 马尔西堡南边山间密林里,萨普军队和隆夏军团隐秘潜伏的山间谷地。传令兵从山丘顶部可以看见马尔西堡方向动向的树上爬下来一路穿过弯曲的小径跑来向菲尼克斯和利昂德报告。 “说!”菲尼克斯立刻起身,满脸期待。利昂德也赶紧凑了过来。 “报告菲尼克斯大人,利昂德大人,马尔西堡方向的狼烟已经升起。”士兵喘着气说道。 “好,终于等到这一刻了。”菲尼克斯神情激动。 “是啊,是时候了,菲尼克斯,下令吧!”利昂德焦急地说道,左手将剑柄握地滋滋作响。 “好!传令,全军立刻出发,驰驰援马尔西堡,围歼科多尔人!”菲尼克斯对传令兵命令道。 “是!” ………… “报!” 科多尔北方大军营帐,在科多尔后方阵地巡逻的士兵急匆匆地跑来向正在观望前方战斗的科多尔伯爵报告。 “什么事?”科多尔伯爵问道。 “回伯爵大人,我们在周边巡逻的时候抓到一个自称是南方军队士兵的家伙。他说南方军队昨夜已经被威尔斯军团的人围剿,死伤大半,包括领兵子爵在内的几个军官连同一百多士兵全被俘虏。” “什么!”科多尔伯爵大惊,“马上把他给我带上来!” “是!” ………… “我再问你一遍,你是不是威尔斯军团派来的奸细?”科多尔伯爵眼睛狠狠地盯着那个逃出来的士兵,希望从那个家伙嘴里逼问出点儿什么有用的东西。 “回伯爵大人,我说的句句属实。昨天夜里,我们只有几个人分散往山里跑去,由于天太黑,我在山里饶了好大一圈,等到天亮才走出来。一出来我就立刻赶来报信。”逃亡士兵一脸委屈地说道。 科多尔伯爵心乱如麻,要是这个家伙说的是真的,那么自己已经成了威尔斯军团嘴边的一块肉。如果是假的,那么自己贸然撤兵,已经攻击许久并损失上百人马的马尔西堡可能永远都夺不回来了。 “报!”正在科多尔伯爵左思右想之时,在听到马尔西堡钟声后派出去的传令兵来报。 “说!”科多尔伯爵满眼期待传令兵带来的消息。 “报告伯爵大人,南方军队领兵子爵和几个骑士被威尔斯军团的人抓了,而且,”传令兵犹豫了片刻。 “而且什么,快说!”科多尔伯爵心急如焚。 “而且,威尔斯军团的人把他们几人全都推下了城墙,没有一人活下来……” “啊……”科多尔伯爵瘫软在地。 “伯爵大人……” “伯爵大人……” 周边一众军官立刻扶起此时眼神早已暗淡无光的科多尔伯爵。 “伯爵大人,您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一个年轻骑士问道。 …… 过了好一会儿,科多尔伯爵才勉强恢复镇定。 “快,立刻收兵!”科多尔伯爵大声说道,喉咙颤抖。 “什么,收兵?”众军官一脸不解。 “还愣着干什么,立刻鸣金收兵,晚了我们就要被威尔斯军团的人包围了!” “啊!”众人恍然大悟。 ………… “嘟……” “嘟……” “嘟……” 随着三声号角声传来,正在攻城的科多尔士兵都吃惊地看着身边的同伙,然后扭头朝后方阵地看去…… 正待众人满脸疑惑之时,马尔西堡东边山间小道上突然冲杀出来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喊声震天…… “敌人援兵来了,快跑啊……”一个科多尔率兵攻城的骑士见状赶紧对身边的攻打北城门的科多尔士兵喊道。一边喊,一边则朝后方阵地跑去。 其他科多尔士兵军官见状纷纷撒腿就跑,还在云梯上的科多尔士兵顾不得身后袭来的箭矢,纷纷后撤…… 正待北城门下的科多尔士兵往阵地跑去的时候,南边也突然出现大队人马,一路朝自己冲杀过来…… 这时候,南城门的科多尔士兵军官才反应过来。 ………… 一时间,喊杀声萦绕在马尔西堡周边。一个个科多尔士兵在逃跑的路上生命被威尔斯军团的援兵收割…… “打开城门,出城追击!”站在南城城墙上的亚特对身边的罗恩吩咐道。 “是,老爷!”罗恩领命而去。 随着城门应声而开,困守多日的威尔斯军团士兵一拥而出,纷纷朝科多尔敌兵逃去的方向追击。除了留守马尔西堡的守城部队外,骑兵,步兵,弓弩队,侍卫队,甚至连辎重队的护兵也在斯宾塞的亲率下朝城外奔去,威尔斯军团几乎倾巢而出…… ………… “快,快撤!” 看着如乌云一般滚滚席卷而来的威尔斯军团三路大军一路追着科多尔攻城士兵不断砍杀的情景,科多尔伯爵急促地对驻守后方大营里的守军命令道。 一时间,科多尔士兵乱成了一锅粥,纷纷跟随着骑马扬鞭而去的科多尔伯爵朝北边跑去…… 第四百三十二章 追击 ………… “兄弟们,快跑啊,那群杂种又追上来了!” 一路往北方逃窜的科多尔士兵正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时,正在负责放哨的家伙突然朝其他正在休息的科多尔士兵喊道。 在听到科多尔北方军队后方大营传来的撤退号令后,从马尔西堡南城城门和北城城门一路撤退的科多尔士兵遭到了威尔斯军团三路大军的围剿,一路拼命地往北跑去,死的死,伤的伤。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敌人如此阴险狡诈,要不是跑得快,小命早就让那群杂种送去见上帝了…… ………… “停!” 骑在马背上的安格斯举起握拳的右手,示意身后的人停止追击。 “安格斯大人,怎么不追了?不能让那群家伙跑了。”同样骑马跟在身后的骑兵队队长吕西尼昂追问道。 “大人有令,将科多尔人往北北方追击三英里全军即刻返回。另外,派出哨探一路尾随他们,追击科多尔人的事情大人自有安排。”安格斯对身边一众军官说道。 “是,长官!”众人领命。 随即,威尔斯军团停止了追击,一路往马尔西堡方向收缩兵力。 ………… “老爷,安格斯长官他们回来了。”一直在马尔西堡城墙上观望的罗恩推开领主大厅的门向亚特禀报。 “好,随我去看看。”亚特对罗恩说道。 “是,老爷。”说罢二人一路朝南城门走去。 ………… “大人!”刚骑马走进南城门口,看到亚特一行人走来,安格斯赶紧下马迎去。 “军士长,怎么样?”亚特问道。 “报告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我们一路往北追击了科多尔人三英里的路程才停下来。看着他们翻过那座山丘后才有序后撤,并派了哨探一路尾随而去。”安格斯说道。 “辛苦你了,军士长!”亚特拍拍安格斯的肩膀说道。 “兄弟们,你们也辛苦了,大家立刻进城休整。”亚特对安格斯身边的一众威尔斯军团士兵说道。 “是!”众人说罢便进城朝各自的营地走去。 “罗恩,立刻召集旗队长以上的高阶军官到领主大厅军议。”亚特对跟在身后的罗恩命令道。 “是,老爷!” ………… “……各位,”看着围坐在领主大厅中心的威尔斯军团高阶军官刚刚放下的手中喝了一口的山谷自酿啤酒,亚特继续说道,“想必大家对我为什么把科多尔人赶出三英里外就停止了追击有所疑问。” “是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围剿那群杂种,就这么让他们跑了,实在让人不甘心!”坐在桌子另一端的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二连队的连队副长安德鲁拍着桌子大声说道。 “是啊……” “是啊……” 周边一众军官低声附和道。 亚特看了看众人,继续说道:“想必大家也清楚我们此次的任务并非围剿科多尔军队,而是深入科多尔腹地,一路北上攻打科多尔城,对索恩省军队造成威慑,进而配合新君夹击索恩宫廷,逼迫他们就范。” “按照新君弗兰德的命令,我们必须于十五日内攻到科多尔城之下,到时候新君将对西边的索恩军队发动大规模进攻,一举击溃索恩军队,结束这场战争。”众人都安静地看着亚特。 “自从接到贝桑松宫廷的密信,我们便马不停蹄地奔袭到科多尔省,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了七八次。尤其是威尔斯军团增援部队连续多日奔袭,士兵们的体力早已透支,极度疲惫,亟需休整恢复。”亚特顿了顿继续说道,“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才下令停止追击科多尔军队。” “没错,各位,”安格斯接着说道,“接下来还有几场恶仗等着我们。只有让士兵们休息好了,我们才能一鼓作气直逼科多尔城!” “大人说得没错,士兵们的确是累坏了,”巴斯紧接着说道,“由于军情紧急,我们从蒂涅茨一路赶来,丝毫不敢有半点耽误,生怕误了大人的事。大家都希望这一仗打完能在马尔西堡好好休整一下。” “是啊,姐夫,”菲尼克斯站了起来,“我们从萨普出来就一直埋伏在山里,条件有多艰苦,我想大家都知道。经过与南方军队一战,我们损失了不少兄弟,还有一些受伤的。大家憋着一口气就是为了打败科多尔那群杂种,然后好好歇歇脚。要是再连续追击下去,恐怕有不少兄弟会累倒在追击敌人的路上。” 听完几位高阶军官的意见,亚特对众人说道:“自从攻下了马尔西堡以后,我们的战车车队一直在休整,马匹的体力也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大人,你是说利用战车带着我们的士兵去追击敌人?”坐在一旁的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三连队队长韦兹欣喜地问道。 “没错,”亚特回复道,“这样一来,既可以节省我们士兵的体力,还能以更快地速度追击科多尔人。” “是啊……” “没错……” 一众军官相互间交头接耳地小声说道。这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但能让士兵们在得到充分的休息,也能一路追击科多尔逃兵,待到大部人马休整完毕,便可一路向北直逼科多尔城。 “现在,我命令,”待军官们讨论结束后,亚特命令道,“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副长卡扎克听令!” “在!”卡扎克起身应命。 “你立刻挑选五十名轻重骑兵,五十名弓弩兵,一百名轻重步兵,并三十架战车,一路向北追击科多尔残余军队。” “你的任务是不停地干扰科多尔残余军队,不能让他们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另外,袭扰迪关镇的科多尔驻军,打乱他们的部署,但千万不要恋战,一定要为后续大部队的到来争取有利条件。”亚特继续说道。 “是,大人。” “奥多,”亚特转过头来对奥多说道,“你负责打扫战场,伤员的救治和军队休整事宜。” “是,大人。”奥多领命。 “军士长,你负责马尔西堡外围防御,派兵驻守马尔西堡周边各个重要关口。” “是,大人!” “好了,各位,今天的军议到此结束,大家抓紧时间回去休息,养精蓄锐,两日后大军向科多尔城进发!” “是,大人!” ………… “报!” 距马尔西堡六英里的北上商道上,负责殿后的科多尔北方残余军队哨探一路跑向正在路边的树下气喘吁吁的科多尔伯爵禀报。 听见哨探的禀报声,科多尔伯爵下了一大跳。望着跑过来的哨探,科多尔伯爵问道:“又出什么事了?” “报告伯爵大人,威尔斯军团的人又追上来了!这次他们乘坐的是战车,离我们已经不到三英里了!” “什么!战车?”科多尔伯爵的脸色瞬间煞白,眼神惊恐。 “上帝啊,这些杂种打了这么些天,怎么还追着我们不放啊!” 看着周围这些跟随自己一路逃亡的军官士兵两眼发呆,等着自己下令的科多尔伯爵大声吼道:“都TM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收拾东西撤退!快呀!” 待一声令下,科多尔伯爵在他的五十余亲兵卫队和百余残兵的掩护下一路狼狈向迪关镇逃窜…… 第四百三十四章 颓势 ………… “卡扎克长官,我们还追吗?”跟随卡扎克一同追击科多尔人的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一连队连队副长班格达问道。 已经连续追击了科多尔残余军队两日的卡扎克等人此时已经到达了迪关镇以南五英里的山坡上。 “不能再追了,前方就是科多尔城的门户迪关镇,敌情不明,贸然追击的话可能会遭遇敌人的埋伏。” “那我们就这么轻易地让那个科多尔伯爵跑了?” “大人给我们的命令是不停地干扰科多尔的残余军队,找到合适的时机袭扰迪关镇的驻军,打乱他们的部署,等待后续大军的到来。现在我们第一阶段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现在的主要目标是迪关镇的驻军。至于那个科多尔伯爵,以后早晚有机会收拾他!” “现在看来,也只能这样了。”班格达无奈地说道。 “传令下去,今晚就在此地安营扎寨。另外,派几个哨探悄悄跟上去,摸一摸迪关镇外围的情况。”卡扎克命令道。 “是!” ………… 迪关镇,位于科多尔城以南一日路程的平原地带。同样位于伯国西部商道上,但与马尔西堡相比,地位自然稍逊一筹。这里既没有马尔西堡那样重要的战略地位,也没有马尔西堡连接南北方的地理优势。但作为科多尔城的南方门户,这里自然不是一般的城镇可以比拟的。 整个城市处于科多尔城以南的平原地区,周边地势平坦,土地肥沃,是科多尔省重要的产粮区。伯国西部商道从迪关镇的南门一直贯通到北门,再向科多尔城方向延伸而去。城堡东边是大片大片的麦田,经常有些为了逃避商税的小贩从东边麦田里绕道迪关西镇,前往科多尔城。由于走的人多了,逐渐地,东边小道上也设置了一个专门的堠台,由七八个科多尔士兵驻守在此,以阻止那些从这里偷偷绕道迪关镇的小商贩。 迪关镇以西,一条宽阔的河流从西边一直延伸到迪关镇城墙的西南角,然后沿着西边城墙由南向北流去。因而这条河流成为了迪关镇以西天然的屏障。 从远处的小山丘上看迪关镇,城墙高达五十英尺,全是用巨大的条石一块块垒筑而成,条石接缝的地方几乎连蚂蚁都爬不进去,密不透风。城墙的东南角和西南角各有一个了望塔,用于观察周边的情况。了望塔下方是一个石头修葺而成的用于点狼烟的凹形台。 ………… 此时,迪关镇周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丝丝凉意逐渐游走在站在东南角了望塔里的值守士兵身上…… “哎哟……”正在了望塔上左右张望的士兵被一阵吹来的凉风冻得抖了一个激灵。 “今晚可真冷啊。”另一个士兵见状说道。 “是啊。”被冻得直哆嗦的那个士兵表示同意。 “哎,迪伦,你看,那边好像有人来了。”一个士兵指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火把对那个直哆嗦的士兵说道。 “还真是,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呢,好像还不少。你赶快去通知尤里骑士,我在这里看着。” “好!” ………… “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 不到片刻的功夫,一行人已经来到了迪关镇南门口。 “你们是什么人?”看着下面那群家伙衣服破破烂烂,浑身散发着臭气,站在城墙上的守城骑士尤里对下面的人问道。 “在你面前的是科多尔省伯爵莫尔蒙.恩.法耶克大人,赶快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下面的人大声吼道。 “什么?就你们这群乞丐模样的家伙也敢和我家伯爵大人扯上关系。我看你们是南方派来的探子,想混进城,门儿都没有。立刻给我滚得远远的,不然你们的小命全都得交代在这里!”守城骑士狠狠地说道。 “尤里,你还记得我的声音吗?”这时,城墙下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并抬头向城墙上看去。 “你,您是伯爵大人!”凭借着熟悉的声音和城墙下火把照在科多尔伯爵那张还勉强认得出的脸上,守城骑士结巴地说道。 “快开城门,快开城门……” ………… “伯爵大人,您怎么变成这个模样了,要不是听见您的声音,我还真……”看着科多尔伯爵一言不发地坐在迪关镇领主大厅内堡的蒙皮大椅上,守城骑士立刻收回了已经到嘴边的话。 此时的科多尔伯爵蓬头垢面,脏兮兮的衣甲散发着令人恶心的汗臭,脚上的靴子也磨破了,看起来活生生就是一个沿街乞讨的老乞丐。 科多尔伯爵独自在蒙皮大椅上坐着,一言不发。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会落魄到如今这番模样。数日前,自己带着浩浩荡荡一千多人的大军挥师南下,企图收回马尔西堡,赶出那支孤军深入的军队。不曾想,才过几日,就被一个落魄贵族带领的一群贱民打得落荒而逃,最后只有三十来个亲兵侍卫和不到六十个残兵逃回迪关镇,狼狈模样不堪回首。 回想起当年,身为伯国为数不多的善于经营商贸和土地的领主之一,在前伯国侯爵伊雷亚夫摆脱公国统治的过程中提供了大量钱财和粮食,武器等重要物资,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也正因为如此,作为伯国的开国功臣,伊雷亚夫将科多尔省赐给自己做了封地,自己也一跃成为科多尔省伯爵,可谓是风光一时。科多尔省也在自己多年的经营下人丁兴旺,仓廪殷实,商贸繁荣。可随着继位者之战的开始,伯国战乱四起,最终科多尔省也没能独善其身,加入了贝尔纳的索恩宫廷一方。随着双方逐渐陷入战争的泥潭,投入的人力,财力,物力也越来越多。这直接导致了商业的凋零和土地的荒芜…… 想到这里,科多尔伯爵不禁阵阵摇头。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自己已经无能为力,只能即刻向索恩宫廷求援,以抵挡威尔斯军团对科多尔城的攻打。 于是,科多尔伯爵顾不得换洗一下身上这身脏衣服,立即走到偏厅拿起鹅毛笔在一小片薄薄的羊皮上极速书写起来…… “来人!”书写完成后,科多尔伯爵对门口的侍卫喊道。 “大人。”侍卫赶紧从门外进来。 “将这封密信立刻通过飞鸽传往索恩省宫廷。” “是!”说罢侍卫便朝门外跑去。 科多尔伯爵只在迪关镇停留了半日,留下一个领兵男爵和五十余个残兵协防迪关并收拢后面逃回来的溃兵。自己则带着亲兵侍卫一溜烟地跑回了科多尔城躲着…… ………… 索恩城贝尔纳的伯爵府邸,军官们往来穿行。伯爵公事房中,一个军官正在向贝尔纳汇报前线战况。 “……伯爵大人,光复军已经发起了全面进攻,战线也已经向索恩省推进了三十英里,边界两个郡和六个城堡已经落入敌军手中,索恩军队战死三百余人,被俘两百余人,其中包括三个领兵男爵和一个边界负责协防的子爵。这些就是近日来前线传回的战报。” 贝尔纳冷着脸听完了汇报,眉毛挤成了一团,双手使劲儿地在蒙皮大椅的扶手上来回摩挲。 军官汇报完后凝声屏气,不敢抬头。 “勃艮第公国的援军有消息了吗?”过了半晌贝尔纳才冷冷地问了一句。 军官头冒冷汗,抬头看了看贝尔纳身边的学士顾问(谋士)。 “伯爵大人,公国的援军陈兵西境,但是没有丝毫要跨境支援我们的意思。” 贝尔纳身边的学士顾问犹豫了片刻,低声对贝尔纳说道,“伯爵大人,我昨日接到一封从巴黎友人那儿飞鸽传来的书信,信中言明,恐怕法兰西王国要对公国下手了~” 贝尔纳抹了抹脸,长叹一声,仰头靠在了高脚椅背上。 “大人?”军官小声问道。 “都退下吧。”贝尔纳闭眼说道。 “大人,我们还有没有援~”军官还想再问。 “都给我滚!”贝尔纳破口嘶吼。 军官和学士顾问见状连忙悻悻而退。 两人刚刚退出公事房,贝尔纳的侍卫官就捏着一张纸条闯了进来。 “大人,科多尔伯爵传来密信。” 贝尔纳猛地睁眼起身,一把接过军官递过来的装着纸条的小圆筒,嘴里念道:“那个老东西终于来信了,是不是干掉那些南方的野蛮人率军回援了?” 贝尔纳取出纸条,满心欢喜地看着纸条上传来的消息:科多尔军队兵败,速派兵援助科多尔城! “大人,是不是科多尔城已经拿下马尔西堡了?”军官急忙地问道。 扑通一声,贝尔纳摔倒在地。 “快来人哪!”见贝尔纳瘫软在地,军官对门外的士兵喊道。 ………… “伯爵大人,您好些了吗?”坐在床边的医士对贝尔纳问道。 贝尔纳睁着眼,一句话也不说。半晌,待医士离开以后。贝尔纳将在门外等候的军官叫了进来。 “派到蒂涅茨的人有消息了吗?”贝尔纳嘴唇发白,眼睛盯着军官问道。 “回伯爵大人,按照时间来看,这一两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 第四百三十五章 后方 “也不知道老爷他们现在怎么样了,都出征快半个月了,半点消息都没有。”正在木堡二楼亲自缝纫小乔治损坏衣物的洛蒂对身边同样干着针线活的奥莉说道。 “夫人,您是太想老爷了吧。”奥莉看着洛蒂说道。 “你这个死丫头,说什么呢。”洛蒂害羞地低下了头,脸上泛起一阵阵红晕。 “快别说我了,奥莉,难道你不想罗恩?” “夫人,我,我~”奥莉此时满脸通红,扭过头朝窗外看去。 “本来说好给等老爷他们从北方回来以后给你和罗恩举办婚礼的,谁知道他们回来没几天又急急忙忙跑到西边打仗去了,哎~”洛蒂感慨道。看奥莉默不作声,洛蒂对奥莉问道:“奥莉,你知道怎么套住一个男人的心吗?”洛蒂一边说着一边缝制着手里的衣物。 奥莉缓缓转过身来满眼期待地看着洛蒂,希望能从夫人那里学到点儿驾驭男人的方法。 “那就是和他结婚,不能让他在外面鬼混,给他生个孩子,让他有念想。”洛蒂说道。 “可是夫人,虽然罗恩说过要娶我,但是他一直在外征战,我们根本没有机会举办婚礼。”奥莉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 看着奥莉一脸的牵挂与无奈,洛蒂赶紧对她说道:“你放心,这次等罗恩他们回来了,我一定让大人为你们举行婚礼!” “真的吗,夫人?”奥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当然是真的了,免得你整天一副神不守舍的样子,日日思念着罗恩。”体验过相思之苦的洛蒂当然明白奥莉的心思。 此时奥莉的脸上早已是片片红晕…… ………… “快来呀,快来追我呀。!”此时木堡外的空地上,库伯的小孙子阿尔弗德正在和亚特的孩子小乔治拿着木棍追逐嬉戏。 自从库伯有了这个孩子的陪伴后,生活也多了一丝乐趣。在孩子没来以前,库伯平日里忙完了公事经常一个人坐着发呆,很少与人交流。对于年过五旬的老头来说,没有老伴和家人的陪伴,生活相当空虚寂寞。现在有了孩子的陪伴,库伯有空便会带着阿尔弗德在山谷里四处转悠,一来是让孩子熟悉熟悉这个新的环境,二来也是给自己的生活增添点乐趣。领地的领民看到库伯领着孩子也会打招呼,库伯逢人也是满脸微笑地对人说道:这是我的孙子阿尔弗德。一脸的自豪与高兴。 自从小乔治慢慢学会了走路,一点也不安分。不是从这个房间跑到那个房间,就是在外面的空地上和其他孩子一起玩泥巴,堆泥人,戏水,或者拿着棍棒追追打打,玩得不亦乐乎,似乎每天都有旺盛的精力。这让洛蒂对这个小祖宗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他打打闹闹。在他身上,洛蒂甚至看到了亚特的身影,这父子俩永远都在折腾个不停,一点儿也不让人省心…… ………… 顺着木堡一路往南半日路程,便是谷间地几大村落。在经过多次深耕后,加上沤制肥料的使用,这里的土壤也越来越肥沃。此时,已临近初秋,放眼望去,田里的作物颗粒饱满,一颗颗麦子早已被压弯了腰,这注定是一个丰收的季节。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山谷领民在田间地头忙碌着,期待着今年能有个好的收成。 ………… “莫里,库伯大人的意思是让你把孩子送到木堡学堂去学习,等到结业以后也可以作为隶属民政的吏员为山谷出一份力,还能领取不菲的薪饷。”此时,山谷木堡学堂的管事正在一户山谷领命的家里劝说他们将孩子送往木堡学堂学习。 “管事大人,不是我们不愿意把孩子送去学堂念书,眼看就要收割庄稼了,我们老两口年纪也大了,就这一个孩子还在家,我们都指望着他能帮帮我们呢。”老头无奈地对学堂管事说道。 这是谷间地村的一个底层农户,一家总共五口人。大儿子在威尔斯军团当战兵,早已随亚特出征马尔西堡,生死未卜。二儿子也在前不久加入了巴斯分团前往马尔西堡支援,即便老两口不同意也没办法,孩子长大了,希望到外面去闯闯,能有所建树。现在家中就只剩下两个老人和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老两口本来身体就不好,指望着在秋收时节小儿子能搭把手,一起把地里的庄稼给收进谷仓。两个老人此时盼望着征战能稍微歇一歇,两个孩子也能赶在农忙时节回家帮帮忙种种地,一家团聚…… ………… “快,大家今天都加把劲儿,争取早日完成这批短矛,晚上我请大家喝酒!”武器工坊里,前来巡查的坊作副官巴德对正在加紧赶制一批短矛的工匠说道。 “好!”众人一听有酒喝,干劲更足了。 山谷武器工坊打造的武器主要提供给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使用,有多余的也会交给欧陆商行贩运到其他地方。作为山谷领地内为数不多的工坊之一,武器工坊的地位不言而喻,这里现在是威尔斯军团武器的主要来源之一。已经能够制作战场所需的大部分兵器——长剑,短剑,短矛,箭矢,锁子甲…… 自从威尔斯军团出征后,山谷各个工坊在民政的管辖下有序运作,提供山谷内外所需的部分物品。 虽然伯国此时战乱不断,但是亚特名下的欧陆商行仍然奔走于南北各地。此时北方大乱,按照亚特的命令,欧陆商行当前应该把主要精力集中在普罗旺斯的布局上。同时经营两条商道,一条是从安德马特堡往东将商品贩卖到施瓦本公国,以供当地的贵族勋爵消费。另一条是从普罗旺斯边界将商品往西运送到法兰西王国南部各地区贩卖。此外,欧陆商行也在为北方的光复军从南方贩运粮食、武器,支持贝桑松宫廷。当然,这一切都是需要花钱买的。 ………… 山谷木堡领主大厅一楼,作为民政主官的库伯正在与一众民政官员商议领地内秋收的事情。突然,从木堡外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打乱了山谷祥和安宁的局面…… “报告库伯大人,蒂涅茨~”从北关军堡一路奔袭而来的传令兵喘了喘气继续说道,“蒂涅茨昨晚被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攻陷了,他们杀死了十几个守城的郡兵。” “啊……”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 此时,洛蒂正站在楼梯上,手里的镶边丝巾掉落在脚下…… 第四百三十六章 后院起火 木堡领主大厅一楼,议事长条木桌前的一众山谷民政官员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先是左顾右盼低声议论,一个个脸上满是忧虑与无奈,而后便将眼神落到了民政主官库伯的身上,期待这位老者能拿出个解决的办法,不然火都快烧到眉毛了。 面对如此巨变,这些民政官员的反应也是人之常情。作为主管山谷粮食生产和营造房舍,进行工坊管理的这些民政大小官员对军事确实是一窍不通,平日里也没有必要进行军事训练,防御这些事之前都是由威尔斯军团负责。待军团出征后,也有专门的人负责山谷和周边领地的防御。此时军团在外征战,而那群强盗已经快打到家门口了,远水解不了近渴。 “大家都安静一下,听我说几句。”见众人议论纷纷,库伯终于开口了。顿时大厅里鸦雀无声。作为最早跟随亚特的人,这个两鬓已经有些斑白老头子是山谷的核心人物之一,山谷目前能有这样的成就,其中一半的功劳落在库伯头上任何人都不会有异议。他的地位在山谷除了亚特和洛蒂以外,恐怕很难找出第三个人来。 见库伯开口了,众人侧耳倾听这位领地里有所威望的老者的充满智慧的见解。 “刚才大家都听见了,”库伯扫视了一眼在座的人,继续说道,“攻占蒂涅茨的那群人大概有四十多人,人数虽然不多,但战力强悍,不可大意。蒂涅茨城的守军有四五十人,有十几个被杀,其他人都逃出了城。对方是否有援军现在也不好判断。现在大人正带领威尔斯军团在科多尔省作战,山谷的守备军团也在前不久征召了领地内部分青壮领民连同山谷守备军团大部分人马前去科多尔省支援。此时山谷的防御力量只有斯考特临时率领的山谷守备军团五十人,加上巨石镇和北关军堡的少量驻军,加起来也不过七十来人,应付拿那群凶狠的强盗显然是不够的。” “是啊是啊。”众人左顾右盼,小声议论。认为库伯说的在理。 “所以,各位,”库伯摸了摸下巴灰白的胡须,继续说道,“当务之急,是立刻召集北关军堡和巨石阵的驻军长官前来商议一下御敌之策,共同防御外敌。” “没错,库伯大人,您现在负责山谷大小事务,我们都听您的。”坐在一旁的罗伦斯起身说道。 “是啊,库伯大人,我们都听您的。”其他人也跟着附和。 “好!” ………… 最终,经过众人的商议,在取得了山谷木堡女主人洛蒂的同意之后,山谷一众官员从五个方面入手对这次突发事件做出反应。 一是立刻将山谷现有守备农兵五十人并巨石镇和北关军堡部分驻军召集起来,另外再从领地内征召两百成年男子加入守备军团。将山谷武器工坊近日打造的武器铠甲和盾牌分发给他们。斯考特作为守备军团团长,负责山谷的防御。虽然农兵战斗力低下,但从人数上看来也压倒对方,可以虚张声势,让敌人有所忌惮,不敢轻易来犯,为援兵的到来争取时间。 二是立刻通知温彻斯顿庄园和莱恩庄园等地的领民,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防御敌人的突然袭击。 三是收拢从蒂涅茨逃出来的郡城守兵,摸清敌人的情况,同时将郡城守兵派往其他几个庄园协防。 四是飞鸽传书,将蒂涅茨城被敌人袭击和占领一事立即通知亚特大人,请他派兵回援。 五是安抚山谷领民,避免恐慌情绪蔓延,同时做好粮食收割的准备。 在布置完一切事务后,各民政官员和负责山谷防御的军官便各自离去开始忙碌起来,以应对这场突然打破山谷祥和安宁生活的变故…… ………… 此时的蒂涅茨城早已不是此前那般每日按时开市和日落天黑时分关闭城门的景象。 自昨日下午时分城门还未关闭时起,四十几个乔装打扮成来往商贩模样的男子在拉着四五架马车进入蒂涅茨城北城门时,突然抽出用亚麻布遮盖在马车上伪装成货物的大刀长剑。眨眼的功夫,守城的三个郡兵和几个税吏便倒在那群悍匪的利剑之下。待城墙上的士兵刚反应过来跑去拉响城楼上的破钟之时,几个清理了城门口的家伙已经提着沾满鲜血的长剑朝楼上冲来。无奈,寡不敌众,守城的两个士兵三两下便被砍倒在城墙边上。 待那群悍匪冲进蒂涅茨城时,城门两边进进出出的商贩行人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四处躲避。转眼间,几个倒霉的家伙已经被冲进来的悍匪无差别地刺砍在地,流血哀嚎不止。待郡城驻地的士兵在听到钟声响起时操起家伙一路朝北边城门赶去的时候,那伙人已经朝他们奔杀过来,当即吓得几个跑在前面的郡兵停住了脚步。一切都像是早有预谋一般,悍匪竟然知道他们会从哪个方向赶来。 相对于一般的强盗土匪来说,蒂涅茨郡城守兵的战斗力还是不错的。可是刚与这伙人刀剑相接没几个回合,几个郡兵便倒地不起。面对来势汹汹的悍匪,自己人被斩杀十来个后,其余郡兵自知大势已去,根本抵挡不住这群家伙,便一路往南城门溃退而去…… ………… “啊!” 蒂涅茨城领主大厅,一个在与这群悍匪对决的郡兵在逃跑的过程中被一支飞来的箭矢射中了腿部,一个趔趄,在地上滚了几圈后便被追上来的悍匪抓住。 “说,你们的金库到底在哪里?”一个悍匪大声对被俘郡兵吼道。接着又是阵阵锥子使劲儿往大腿里钻的声音传来。 “啊!”郡兵痛苦的惨叫声传遍了领主大厅内外。其他几个悍匪翘着腿坐在领主大厅的桌子上大口喝着啤酒,还一边撕咬着在攻入城时从路边的饭馆里顺来的烧鸡,一个个嘴角还流着油水。看着眼前这番美景,一个个放声大笑,想来是没少做过这种事。 “大人,你放过我吧,我已经都交代了,郡城的税收都是亚特大人派遣的税吏专门负责,而且每天都会把到手的钱币全部派专人送回山谷,这些钱从不在这里过夜,连我们的薪酬都是每月从山谷那里派人送来。”郡兵苦苦哀求。 “你TM的放屁,这么大个地方怎么能没有金库呢?”逼问的悍匪此时早已气急败坏。除了在城门口那几个被杀死的税吏手里抢到点儿钱财和在内堡里搜刮到点油水,里里外外翻遍了也没有找到其他贵重财货的影子。 “尼克,我看那家伙不像在说谎。”坐在桌边刚放下手中的啤酒摸着嘴角汁液的匪首对正在拷问郡兵的家伙说道。 “道尔长官,这个杂种绝对在撒谎!他~”刚开口,拷问的郡兵就后悔了。 此时已经被折磨得满脸血迹,浑身是伤的郡兵看了一眼那个叫道尔的长官,又看了看周边几个悍匪,想了想今天那些家伙冲进城门直接朝他们驻地奔去的场景,还有他们不一般的战斗力,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个杂种,叫你不要透露我们的身份,你是脑子进水了吗?”匪首对郡兵身边的那个家伙大声吼道。 “我~” “行了,你以后给我注意点儿,要是事情败露了,我看你有几脑袋够砍的!”教训完那个家伙,匪首对身边的小喽啰使了个眼色。小喽啰起身便朝郡兵走去,掏出腰间的匕首。 郡兵看着走过来的小喽啰,身体不住地发抖:“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不要~,啊!”随着一声惨叫,郡兵便不再动弹,那把短剑早已穿透了他的脖子,血流满地…… 看着一动不动的郡兵,匪首对身边的人命令道:“马上放飞小鸟,通知索恩宫廷,大事已成!” “是,男爵大人!” ………… 就在亚特拿下马尔西堡的第二天,贝尔纳所在的索恩宫廷就收到威尔斯军团突袭科多尔省的消息。这让近日来因为北方战场连连败退的消息大为光火的贝尔纳后背发凉。惊恐之余,稍作思考后,贝尔纳当即决定立刻命令科多尔军队南下御敌,务必歼灭那支孤军深入的军队。如果真让他们一路北上,到时候自己必定腹背受敌,再想翻盘可就难了。 待传令兵出门后,贝尔纳在公事房中走来走去,思索着一旦科多尔军队兵败该如何挽救危局。半晌,一个内府领兵男爵在接到命令后敲门走了进来。 待领兵男爵进来后,贝尔纳示意男爵坐下。 “道尔,”贝尔纳双手放在后背,背对着领兵男爵,“你也知道,前方战事吃紧,我不得已把你叫了过来。” “愿为伯爵大人效忠!”领兵男爵起身说道。 “好!”贝尔纳转过身来。 之所以在这种危急时刻把自己的内府领兵骑士叫来,贝尔纳是经过再三思考的。这个叫道尔的家伙曾经和阿萨辛打过交道,深知如何乔装潜入敌境搞秘密暗杀和破坏,他就是自己手里的一把尖刀,需要的时候就会抽出剑鞘,往敌人最致命的地方捅去。 贝尔纳也是个老狐狸,眼睁睁看着敌人在自己背后捅刀子,他绝不会坐以待毙,等着敌人上门来割掉自己的脑袋。 贝尔纳附身凑在领兵男爵耳边低声说道:“你立即在军中召集四十个精锐战兵,准备妥当,全都身着便服,明日一早秘密前往蒂涅茨……到时候那里自然有接应你的人,你务必联合他们,迫使……” “请伯爵大人放心,我一定玩完成任务!”领兵男爵领命后答道。 “很好!待你们回来之时,你的头衔将变成我索恩省的领兵子爵!”这是贝尔纳一贯的伎俩,用爵位和封地来收买人心。 “谢伯爵大人!我马上去准备。” 待领兵子爵离去,贝尔纳向南边打开的窗户望去,嘴里念道:“亚特,想跟我斗,你还嫩了点儿!”攥紧的拳头捏得骨头嘎吱作响。 第四百三十七章 周旋 蒂涅茨城领主大厅,此时几个乡绅模样的家伙身着常服,坐在领主大厅的桌边低声议论着。 “哎,你们说,这次伯爵大人派来的人能解决掉南边山谷的那个大麻烦吗?” “我看没问题,凭借我多年的经验,这些人绝不是等闲之辈。你没看那些平时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的郡兵一个个死得有多惨吗?” “是啊,是啊。”侧耳倾听的其余乡绅都纷纷表示同意。只有一个家伙静静地看着众人,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哪~”正待另一个乡绅准备开口,一个匪首模样的人身后跟着几个小喽啰推开领主大厅的门朝里面走来。 “哎哟,男爵大人,您可算是来了!”刚才一言不发的那个家伙赶紧舔着脸向来人迎去。匪首看了一眼这一群家伙便径直朝上首的主位走去。待手中的阔剑应声落在桌角上后,匪首模样的人便开口道:“各位,想必你们也知道我请你们来的原因。” “男爵大人,我们当然知道了。”一个满脸赘肉的家伙赶紧答道。匪首看了看这个家伙,正是几日前带着几个领地的守兵与自己在城外密林里接头的那人。 在接到贝尔纳伯爵的密信后,这个乡绅便四处打探威尔斯军团的消息和郡中各地的布防情况,在确定一切正常后,便偷偷把消息传给了贝尔纳伯爵派遣来偷袭蒂涅茨的领兵男爵。在二人的里应外合之下,蒂涅茨郡兵被杀了十几个,剩余的守城士兵带着受伤的同伴朝南门溃逃而去,蒂涅茨城就这样落入了领兵男爵手中。 “好,很好,那你说说我请你们来干什么。”领兵男爵说罢便把目光放在了那个说话的乡绅身上。 只见那个满脸赘肉的家伙立刻解下腰间那个鼓鼓的布袋,满脸笑意地将打开的布袋放在领兵男爵的面前。在烛光的照射下,只见里面全是闪亮亮的小金币,散射的金光反射到领兵子爵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其余众人见状,立刻将早已准备好的钱袋放在领兵男爵的面前。 “咳咳,”领兵男爵收敛了一下,继续说道,“诸位大人,你们这是干什么?我是奉伯爵大人的命令前来帮助各位摆脱这个边疆子爵的残暴统治的,你们这也~” “男爵大人,这是我们的一点小小心意,还望您笑纳。”那个首先献上钱袋的乡绅说道。 “是啊是啊。” “这个……”领兵男爵用手摸了摸鼓鼓的钱袋,只听见里面的金属碰撞的声音。“好吧,既然各位大人这么有心,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罢便转头示意身边的随从将钱袋收了起来。 “各位,伯爵大人此次派我前来的主要目的,你们应该都明白,我也不跟你们啰嗦了。”领兵男爵开口说道,“威尔斯军团趁索恩省宫廷与叛军对峙的机会偷袭了科多尔省的马尔西堡,此时马尔西堡已经失陷。”听到威尔斯军团早已挥师北上,在座众人皆目瞪口呆,他们知道亚特的本事不小,可不知道他的本事已经大到能和科多尔省一决高下。此时他还只是一个边疆子爵,若是任由他将来壮大了,这些暗地里反对他的乡绅领主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在攻克马尔西堡后,威尔斯军团必将一路北上攻打科多尔城,这样一来,索恩宫廷将面临更大的压力。蒂涅茨是威尔斯军团的老巢,也是他们的根基所在,伯爵大人这次派我前来,就是要一举毁灭蒂涅茨,在威尔斯军团的背后捅一把刀,阻止他们北上的步伐,为索恩省宫廷争取时间。” 听罢领兵男爵对当前形势的分析,众人额头直冒冷汗。自从亚特接手蒂涅茨郡以来,对领地内各大小领主的封地,人口等做了详细的统计,为的就是防止那些平日里瞒报和谎报土地的家伙,追缴他们所欠的税款。这样一来,这些家伙平日里积攒的大量钱财就跑到了亚特的腰包里,这无异于是从他们的嘴里抢肉。对于这些把钱财看得比性命还重要的家伙,他们早已对亚特恨之入骨。现在,趁威尔斯军团出征在外的机会,正好联合外部势力把之前失去的找回来。有了索恩省宫廷撑腰,这些家伙的底气就足了很多。 “男爵大人,您就说吧,要我们做些什么。”其中一个乡绅问道。 “是啊,男爵大人,我们都听您的。”众人纷纷应声支持。 “好!你们都过来~”众人立刻围了上来。“我们先这样~” 在制定了计划和分配了任务后,各乡绅陆续退出了领主大厅,在夜色的掩护下返回了各自的领地。 ………… 第二日,蒂涅茨城南城门的城墙上,前几日那十几个被杀的郡城守兵的尸体纷纷被绳子绑着挂在墙头示众。八月的蒂涅茨异常炎热,暴尸墙头的尸体散发出一阵阵恶臭,让人闻了忍不住呕吐。偶尔零星经过的行人都捂着口鼻看了看墙头的尸体,摇头甩手而去。 蒂涅茨城里的居民从没遇到过这样凶狠的悍匪,竟然将死去的郡兵这般侮辱。想来想去,能有这般本事的也只有现在的蒂涅茨郡城的郡守亚特了。当年亚特还是巡境官的时候,也曾将一群悍匪的头颅砍下,挂在商道两边,一时间威名远播,蒂涅茨周边的悍匪再也没敢出来作乱,那是何等的风光。而此时,自己的郡兵尸体竟然也被悍匪挂在城墙上,不知亚特见到了会作何感想。 ………… “快,全部都给我滚出来!”蒂涅茨一个乡绅领地,一大早,占领蒂涅茨的那群匪徒就在当地一个曾经受到亚特“特殊”对待的乡绅的带领下冲进了这户人家里,将里面的男女老幼全部赶到了院落中间。 “你们都给我听着,”带领匪徒前来的那个乡绅对蜷缩在地上的一群人吼道:“只要你们宣布脱离亚特那个杂种的统治,宣誓效忠现在蒂涅茨城的领主大人,我可以保证你们全家人的性命。” 跪在地上早已不停哆嗦的一群人抬头看了看那群悍匪,又看了看带头的那个乡绅,半晌没有说话。 “马迪尔,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最会拍亚特那个杂种的马屁了吗?怎么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了。”匪首后面那群小喽啰连同乡绅的几个随从顿时放声大笑。 道尔见这个领主无动于衷,连看都不多看一眼自己,这是对他极大的侮辱。作为贵族,而且还是贝尔纳身边的红人,这口气他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这群杂种对亚特忠心耿耿,却如此轻蔑自己,不砍了他的狗头,如何在其他乡绅领主面前立威。 “滚开!”道尔对带头的那个乡绅吼道。说罢便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剑朝跪在地上的那个乡绅砍去。在一阵惊叫声中,乡绅的头颅滚到了几步之外,鲜血淋淋,四肢早已伏地不动。 见到自家主人被砍了脑袋,其余人等急忙叩首求饶,大声尖叫。连带头的那个乡绅此时也是满脸煞白,额头直冒冷汗。道尔是个狠心的家伙,丝毫不为所动,转过身去示意身后的随从清除剩余人等。 一时间,只见领地内大大小小十几口人被那些随从悉数斩杀。看到满地的尸体和鲜红的血液,道尔满意地笑道:“对那些不顺从的杂种,这就是下场!”吓得带头的乡绅不住地哆嗦。 “把他们的头全给我砍了,带回去挂在城墙上!里面的好东西都给我带走,房子一把火给我烧了!”道尔对身边的随从下令。 “是!” ………… 一连几天,道尔在各地曾经受到亚特打压的乡绅的带领下血洗了那些对亚特交好的乡绅贵族,逃的逃,死的死。整个蒂涅茨此时笼罩在黑暗之中,充满了血腥的味道。白天,蒂涅茨城的街道上很少看到行人,房舍都大门紧闭,龟缩在屋子里的人生怕出去就被那群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要了小命。夜晚,蜷缩在家里的城中居民时不时地听见一群人闯进某些贵族的府邸,接着便是一阵阵尖叫声传来。待那群人走后,房舍多半会被一把火焚毁。然后,狗吠声传遍了空旷的街道…… 此时,蒂涅茨城周边各地的粮食已经快到了收获的季节。按照亚特的命令,此时战乱不断,民政必须做好今年的粮食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作为常年征战在外的领兵男爵道尔当然也懂这个道理。为了断绝亚特的粮食供应,他下令将周边长势最好的麦田全部放火焚毁。看着一片片即将收获的麦田被大火吞噬,期待今年能有个好收成农民跪在地上大声哀嚎,诅咒着那群迟早会被上帝惩罚的魔鬼…… ………… 山谷木堡领主大厅一楼,面对近日来那群占领蒂涅茨的悍匪对郡城周边乡绅的所做所为,以及焚毁大片尚未收割的麦田,导致今年粮食歉收,民政一众官员此时早已心急如焚。虽然已经飞鸽通知了亚特,但从马尔西堡派兵来援至少也需要四五天的时间。 作为民政主官,库伯心里很清楚,现在绝不能和那群来历不明的悍匪硬碰硬,虽然山谷已经武装了接近三百个守备农兵,但大多数都是手拿农具的年迈农夫,连种地都有些吃力,更别说去和那些战斗力强悍的家伙刀剑相接了。山谷早晚会成为那群家伙的目标,若不是对方不知道山谷里的虚实,估计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这里。目前唯一的方法就是想办法拖延那群人攻打山谷的时间,为援兵争取时间。 “各位,”库伯开口说道,“近日来发生的事情大家也都听说了,若不是那些家伙不知道山谷的实际情况,恐怕我们的下场和那些被杀的乡绅一样。”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 “当务之急,我们必须想办法拖延他们进犯山谷的时间,为大人派回来的援兵争取时间。我和几个民政主官商议过了,决定和那群悍匪讲和,能拖一天是一天,但大家也要随时做好御敌的准备。”众人立刻俯首倾听。 “诸位,我们先这样……” 第四百三十八章 对峙 “男爵大人,近日来,我们收获颇丰啊。”看着堆满仓库的粮食物资和从各地富有乡绅领主那里掠夺而来的金银财货,道尔身边的副官笑得乐开了花。 “尼克,从这里面取出五千芬尼,拿下去分发给士兵们,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找个地方好好吃喝一顿,告诉士兵们,只要跟着我干,少不了他们的好处。”看着眼前的财货,道尔满心欢喜,出手大方。 “是,男爵大人。兄弟们都听您的,您叫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尼克谄媚道。 “知道我为什么带上你小子吗?还不是看你小子识趣。”道尔指着尼克说道。 “以上帝之名,我绝对是大人最忠实的奴仆。”尼克举起右手表示忠心。 “好!”道尔大笑。 站在一边的乡绅见两人谈得甚欢,便上前搭话。“两位大人。” 道尔转过身来说道:“班森骑士,你有什么事吗?” “男爵大人,眼前的这点儿东西怎么能填满您的金库呢。” “哦?”道尔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赘肉的家伙,心想这个家伙肯定还知道其他藏有财货的地方。“你说说看。” “男爵大人,整个蒂涅茨您觉得谁最富有啊?”班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道尔。 “除了那些富裕的乡绅贵族~你是说亚特那个杂种。” “没错!男爵大人,蒂涅茨所有的商税全在他那个山谷领。而且,那个杂种还把最富饶的温切斯顿庄园给占领了,还有西南农场和巴泽尔大人的莱恩庄园。” “温切斯顿庄园?”道尔思索了片刻继续说道,“你是说迪安家族的温切斯顿庄园?” “正是,男爵大人。”乡绅答道。 迪安家族当初因为阿萨辛的事情败露,受到了各方打压,本来富甲一方,到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不得善终的下场。道尔是记得这件事的。当初他作为贝尔纳的心腹,负责联系阿萨辛,准备借这些异教徒杀手干掉亚特。没想到事情败露,差点让贝尔纳阴沟里翻船,他自己也受到了贝尔纳的冷落,本来已经快到手的子爵头衔因为这件事不了了知。 “好啊,亚特,我们新仇旧仇一起算!”道尔怒吼道。 “可是,男爵大人~” “可是什么?”道尔逼问着。 “山谷领是那个杂种起家的地方,我已经派人打听过了,威尔斯军团的主力和山谷守备军团大部分已经出征,但里面现在还有多少人,这个我也不清楚。自从您占领蒂涅茨以后,山谷就处于戒备状态。我派去打听的人回来告诉我,里面肯定不少于两百人。” “两百人?”道尔惊讶道。即使自己此次挑选的都是索恩军队里的精兵。但他对亚特的威尔斯军团也是有所耳闻的,那些士兵经历过大大小小多次战役,战力绝不会比自己手下的四十多人差。就算加上目前那些站在自己一边的乡绅领主私兵,也不过一百来人。要真是动起手来,胜负难料。 “那温切斯顿庄园呢?”道尔灵机一动,决定通过袭扰亚特的直属领地来试探山谷的实力。 “大人,您的意思是先攻打温切斯特庄园,来试探试探龟缩在山谷领那群家伙的反应?” “看来你还不笨。”道尔转身一路朝领主大厅走去,身边的人也一路跟了上去。 ………… 按照昨天的的计划,民政一众官员经过商议,决定派山谷领主事神甫哈米什前去蒂涅茨试探一下对方的底细。教会本不该被这些世俗事务所影响,但哈米什知道自己和其他教职人员不一样。他既是亚特领地的神甫,同时他也是亚特利益的扞卫者。之所以亚特一直把他留在身边,就是看中了他能游刃有余地游走于教会和世俗事务之间,服务于领主的利益。 而且教会的地位是世人有目共睹的,就算军队攻进城池,看见教堂也要绕道走。若是破坏了教堂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必定会受到上帝的谴责和上一级教会的施压。 待民政官库伯将蒂涅茨城和近日来发生的一切事情告诉哈米什后,那个家伙顿时气得火冒三丈。一边谴责那群强盗犯下的滔天罪恶,一边向库伯问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库伯将自己的计划悄声告诉了哈米什,并嘱咐哈米什以为蒂涅茨城死去的郡兵和其他因为这场人祸而惨死的亡灵做祷告为掩护,前去摸清这伙人的来历和目的。 待收拾妥当,哈米什便带着一个年轻修士坐着马车朝蒂涅茨城赶去。经过一天半的颠簸,终于来到了蒂涅茨的南城门下。 ………… “报告男爵大人,城外有一个神甫说要进城来为那些死去的亡灵做祷告,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修士。”负责值守蒂涅茨南城门的士兵急急忙忙地跑到领主大厅对正在和副官尼克喝酒的道尔报告。 “神甫?”道尔一脸不屑地问道。“问他是从哪里来的?” “报告男爵大人,他自称是南边山谷领的主事神甫。”士兵答道。 “南边山谷?”道尔看了看尼克,继续说道,“看来山谷里的人终于还是来了。我倒要看看他们在搞什么鬼。” “把他们带过来。” “是!” 随着蒂涅茨南城门的打开,哈米什二人便朝里走去。 “小心!哈米什神甫。”跟在身边的年轻修士斜眼看见一块东西从墙头上掉下来,瞬间拉住了哈米什神甫的手臂往后退了几步。待二人低头看去,一股臭气逼来,差点把哈米什神甫熏晕过去。这是吊在城墙上一个士兵的手臂,经过几日风吹雨打,肉已经变成了黑色,里面爬满了蛆虫,正在宿主上大快朵颐。 “呕……”看着眼前这块恶心的东西,哈米什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将临行前吃进去的食物和酒水全都吐了出来。 “哈米什神甫,你没事吧?”年轻修士赶紧扶起哈米什朝城门里侧的一块石头上走去。坐在石头上的哈米什一边清理着嘴边的呕吐物,一边把头朝城墙上看去。上面吊着那些抵挡这群悍匪的郡兵尸体,有些尸体的胳膊因为被利剑连着骨头一起砍断,只剩下表皮还和身体连在一起,腐烂的地方苍蝇嗡嗡地叫着,在午后的烈日照射下,发出阵阵恶臭…… “这群魔鬼是要下地狱的!”看着那些年轻的生命就这样逝去,哈米什不停地诅咒着。 ………… “你还好吗,神甫大人?”见到哈米什走进领主大厅,道尔假惺惺地问道。 “尊敬的大人,多谢您的问候,我很好。”哈米什也客气地答道。 “请坐,神甫大人。”道尔招呼哈米什坐在领主大厅的长条桌边。“不知您此次前来所为何事?”道尔开门见山地问道。 “这一切都是拜您所赐啊,这我尊贵的大人。”哈米什也毫不掩饰。 “哦,我区区一个山里的土匪怎么敢劳烦您这位山谷领的主事神甫大驾呢。”道尔看了看神甫,又撇了一眼身边的副官尼克。 “我这次是特意来为那些死在您和您手下那些“士兵”手里的亡灵祷告的,希望他们的灵魂可以升到天堂,得到上帝的救赎。”哈米什试探着道尔的反应。 “士兵?神甫大人,我不知道您这是什么意思,这些兄弟都是跟我一起在山里靠打劫过往商贩糊口的普通农户罢了,怎么到您嘴里就变成士兵了呢?”道尔显然知道这是对方在试探他的底细。作为一个领兵男爵,他不可能蠢到不知道对方此行的真正目的。 “蒂涅茨周边的大小匪群被我家亚特大人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请问这位大人以前在哪里维持生计?”哈米什反问道。“难不成是从北方逃过来的?” “你!”道尔拍着桌子吼道。“不知神甫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稍作镇定的道尔质问着哈米什神甫。 “我想这位大人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哦,是吗?那我请问神甫大人此次前来是不是代表山谷领而来呢?”道尔一脸阴险地问道。 面对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哈米什顿了顿回答道:“我作为山谷领的主事神甫,在蒂涅茨郡主教罗伯特主教不在的情况下负责蒂涅茨郡内大小教会事务。此次听信徒传闻有一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攻占了蒂涅茨城,杀死十几个郡兵,还到周边领地杀人放火劫掠财货,死伤众多。我作为上帝派到人间的使者,有必要以上帝之名为这些逝去的生命做祷告,祈祷他们的灵魂升入天国,得到解脱。”哈米什此刻早已是义愤填膺。 “那么,神甫大人,若是山谷领的人遭难了,您是不是同样也会诅咒那群恶魔,并为那些死去的领民和士兵做祷告呢?”道尔几乎以一种威胁的语气对哈米什神甫问道。 “你敢!”哈米什大喝一声。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身后的修士也紧张地后退了两步。 “我有什么不敢的!威尔斯军团的人都出征了,想必留下的也就是些老弱病残。我可是听说你们山谷领富得流油啊,我手下的兄弟们早就蠢蠢欲动了。”道尔看着哈米什,期待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丝恐惧,从而证明他的判断。 哈米什一跃而起,吓得道尔身后的尼克已经将右手放到了剑柄上。“如果你怀疑山谷领抵御外敌的决心,你大可自己去试一试!”哈米什企图迷惑眼前这个凶狠但又不失头脑的家伙。说罢,便带着年轻修士朝门外走去。 “慢着!”跟在身后的道尔大喊。吓得哈米什的心都快抖到嗓子眼儿了。 “神甫大人,希望你回去告诉山谷管事的,我一定会带着兄弟们前去拜访的!”道尔对哈米什威胁道。 待哈米什和年轻修士离开后,尼克低声对道尔说道:“男爵大人,您真打算对山谷动手吗?” “这个该死的家伙,是我小看他了!” “那~” “闭嘴,”正待尼克开口,道尔大声吼道,“现在情况不明,看来先攻打山谷的计划是行不通了,只能拿温切斯顿庄园开刀了……” ………… “哈米什神甫,您觉得那些强盗真的会攻打山谷吗?”刚随神甫一路疾步走出蒂涅茨城的年轻修士急忙问道,期望从这个充满智慧的神甫嘴里听到点有用的东西。 “很难说,这个家伙绝不简单。我们立刻赶回山谷将情况告诉库伯大人,让山谷早做防范。天哪,这该死的战争!” 说罢,二人坐在马车上扬鞭朝南而去。 第四百三十九章 御敌 ………… “库伯大人,情况就是这样。”天黑时分刚从蒂涅茨赶回来的哈米什神甫一边大口喝着里面加了肉糜的麦糊,一边向库伯汇报此行了解的情况。大致得出结论,这伙人是冲山谷来的。他们之所以大肆杀人放火,蓄意破坏,一方面是震慑郡中的领民,一方面也是在试探山谷的反应。 库伯听后没有立即说话,而是在木堡领主大厅的门口来回踱步。不停地捋着下巴上那一撮灰白的胡子。每当遇到重大的决策,库伯总会捋一捋下巴的胡子,似乎这样可以让他更安心一些。从哈米什所说的情况来看,那群悍匪之所以还没有对山谷动手,必定是还没有搞清楚山谷里的情况,不敢贸然进攻。 “噗~”随着哈米什神甫将碗里最后一口肉糜麦糊喝光的声音传来,库伯也停止了走动,看着门外正在打闹的孩子。待哈米什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后,库伯走上前去。 “哈米什神甫,你说那群家伙准备对山谷动手?”库伯本不想质疑哈米什神甫的话,但他还是期待哈米什神甫给他一个否定的答案。 “尊敬的库伯大人,”哈米什神甫抹了抹嘴角残留的麦糊,继续说道,“根据我对那个家伙的观察和他对那些郡兵的所做所为,那个杂种绝对是个难以对付的狠角色!”哈米什破口骂道。 “库伯大人,依我的看法,不管那个杂种是真的会来攻打山谷还是虚张声势,我们都要做最坏的打算。您可别忘了,要是真让他们打进来了,不知道有多少领民会惨遭屠戮。而且,亚特大人辛辛苦苦带领大家建立起来的这一切也可能会毁于一旦。到时候我们怎么向大人交代~哎~”哈米什说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库伯又何尝不知,毕竟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和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他也早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第二故乡,何况这里还有他的孙子,还有洛蒂夫人和小少爷。如果真的让那群悍匪打了进来,洛蒂夫人和小少爷有个三长两短,库伯永远都不会原谅他自己。 “事到如今,我们不得不动员一切力量来守护山谷了。”此时站在领主大厅门口的库伯背对着哈米什下了最坚定的决心。 ………… 第二日一大早,库伯便将以临时守备指挥官斯考特为首的民政一众官员召集在山谷木堡领主大厅一楼。另外,山谷木堡的女主人洛蒂以及山谷领神甫哈米什也列席会议。 “诸位,夫人,”库伯礼节性地向洛蒂行了个礼,“根据哈米什神甫昨天带回来的消息,我们分析,那伙悍匪近日确实有攻打山谷的可能。”库伯此言一出,一众官员虽说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因为这个坏消息而议论纷纷。 “大家安静一下,”库伯继续说道,“你们此时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是担忧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各民政官员此时静默无声。洛蒂看着库伯连连点头。她现在终于知道自己的丈夫为何要选择库伯做民政主官了。这个已经有些年迈的老头子不但做事踏实,还善于安抚人心。 “~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来守卫山谷。这里是大人的核心利益所在,只要山谷还在我们手里,那么一切都为时不晚。” “库伯大人说得没错,”哈米什接着说道,“我们这次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集全郡之力来守卫山谷。那群人的来意很明显,通过毁坏山谷断了大人的后路,逼迫大人从科多尔撤军。他们根本不是山匪,而是索恩宫廷派来毁灭我们的家园的!”哈米什激动地说道。 “难道你们愿意眼睁睁地看着那群杂种杀害你们的妻儿,夺走你们的粮食,抢占你们的土地吗?”哈米什激动得快要站到木堡大厅的桌子上了。 “不愿意!” “不愿意!” 众人齐声答道。 “好!”看着各民政官员被哈米什的一番话调动了起来,库伯接着说道。“各位,现在山谷的守军只有大概七十人真正有些作战能力,其他两百人只是作为辅助力量,震慑那群悍匪。这些人马肯定是不够的。所以,我建议,因为此次防御的重点是山谷领,我们应该将协防温切斯顿庄园,莱恩庄园和西南农场的郡兵以及守备农兵全部调回山谷待命。另外,抽调全郡各领地的部分农兵协防,期间的薪资耗费全部由民政负责发放。” “夫人,”库伯把头转向身边的洛蒂,“请您马上飞鸽通知萨普堡高尔文夫人,请她抽调一部分萨普驻守军队前来相助,以解山谷目前之困。” “老管家,你放心,这件事情交给我。”洛蒂起身对库伯说道。作为山谷木堡的女主人,洛蒂自然也希望自己可以为山谷尽一份力。 “此外,我决定将之前威尔斯军团那些在战斗中的伤残的老兵召集起来补充到防御军队中去。”众人议论纷纷,表示不解。 “诸位,这些老兵虽然有些伤残,已经不能再外出作战,但是他们的作战经验和指挥能力不是你我可以相提并论的。”众人恍然大悟。 “因此,我决定让他们分别带领部分农兵,负责此次防御~” 会议一直进行到中午时分,在库伯对在座的众人分配了任务后,大家便各自忙碌起来。 ………… “男爵大人,那就是温切斯特庄园。”右手指着前方的副官尼克对正在观望的道尔低声说道。 “好,告诉兄弟们,一会儿给我冲进去杀光里面那群杂种,能带走的全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全给我烧了。” “您就放心吧。”尼克嘴角上扬,眼睛露出一丝缝隙,死死地盯着前方。因为早就听说温切斯顿庄园富得流油,当年迪安家族的商业版图遍及伯国各地,这里自然有大把大把的金币在等着自己。想到这里,尼克内心窃喜。 远远看去,此时的温切斯顿庄园大门口只有两个值守的农兵在左右走动。平日里门内高墙上的两个家伙此时早已不见踪影。兵贵神速,昨日,山谷领就派人前来通知协防的郡城守兵,除了值守门外的两个农兵,集结温切斯顿庄园所有的农兵以及莱恩庄园和西南农场的大部分农兵返回山谷协防,以抵御之前袭击郡城的那伙悍匪。 “不对,这么大个庄园怎么门口只有两个人?”看着眼前的情况,道尔有所怀疑。 “您的意思是他们有埋伏?”尼克俯身问道。 “非常时刻,还是多留个心眼儿为上。这样,你带两个人先摸上去,搞清楚那里的情况我再带着弟兄们冲进去。” “男~男爵大人,”尼克吞吞吐吐地说道,“要是有~有埋伏,那我们不就~” “你TM还敢跟我讲条件!”道尔一巴掌拍在了尼克的额头上,“还不快去!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是是!我马上就去。”听到道尔这样一说,尼克马上招呼了两个兄弟就朝温切斯顿庄园大门口摸了过去。 此时,站在门口的两个农兵全然不知危险已经靠近…… 躲在麦田里的道尔看着自己的人一步步靠近那两个浑然不知的家伙。片刻之间,两个农兵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三人打开大门朝里面走去。 不一会儿,跟随尼克前去的一个士兵从庄园大门出来,招手示意其余人过去。 “什么?这么大个农场就这么两个农兵。”看着院中俯首跪地的四五个头发斑白的庄园仆人和农户,道尔大声地对尼克吼道。 “男爵大人,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尼克看着地上几个老头老妇对道尔说道。 “说,其他人都去哪儿了?”道尔说着拔出阔剑指着一个老农的脖子,吓得老家伙直哆嗦。这几个心心存侥幸认为敌人不会杀自己的家伙此刻后悔了。 “回~回大人的话,那些农兵昨天下午就被山谷的人调回去了。其余农户也拖家带口地跑回山谷避难了。”说话间老农的喉咙不住地颤抖。其他几个跪在地上的人已经额头冒汗,生怕被那把利剑抹了脖子。 “什么?”道尔不解。 “男爵大人,难道……”尼克小声在道尔耳边说道。 只见道尔的眼睛越睁越大,差点滚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说,山谷此时守备力量薄弱,不得已才将这些地方的人调回山谷防备。”道尔若有所思。 “没错,男爵大人,这是唯一能解释这里的农兵返回山谷的原因,说明那里才是他们最核心的利益。” “哼哼哼,”道尔阴险地笑道,思考着用怎样的手段对付山谷。“看来我之前的判断没错,那个神甫果然在虚张声势。” “还愣着干什么,把里面的好东西全部给我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另外,见到外面那些麦田了吗?都给我毁了。” “是,男爵大人~” 由于温切斯顿庄园内的贵重物品和粮食等重要物资昨日早已被运回山谷存放,那些随从翻遍了庄园里里外外也只搜刮到了价值不到两千芬尼的钱财货物,外加一些铁器烛台之类的生活用品。 “男爵大人,我们就找到点儿这些东西,里面除了一些家具和农具外,什么都没了。”尼克将手里的财货递给道尔。 “这群杂种,肯定将贵重的东西全部运回山谷了。”道尔气急败坏。“这样也好,到时候攻破山谷,我会让他们全部给我吐出来!” 看着地上跪着的几个老家伙,又看了看院内墙角边的那茅草屋,道尔示意手下人将几个老东西赶了进去,锁上木门。 “点火!” “是!” 随着道尔一声令下,茅草屋被侍从点燃,一时间,屋内的几人拼命挣扎嘶吼,敲打着木门大喊着救命。外面的人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里给我一把火烧了!” “是,男爵大人!” 随着一股股青烟冒起,昔日高大宽广繁华的温切斯顿庄园在熊熊烈火的灼烧下,木制的屋顶和窗户不断地掉落,里面的不时传来木头炸裂的声音,石头砌成的墙面被大火熏得焦黑…… …………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把这些东西搬到城墙上去。”正在北关军堡准备御敌物资的斯考特对刚架着马车从远处拉来擂石和滚木的农兵吩咐道。 自从库伯分配了任务后,斯考特就加紧布置北关军堡和巨石镇的防御,一刻也不敢松懈。虽然不曾参加过战斗,但作为民政主要官员,此时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上冲。因为身后是自己的家园,还有自己的家人…… 第四百四十章 山谷守卫战(一) “尼克,安排好了没有?”正坐在蒂涅茨领主大厅主位上的道尔一边擦着他那把精钢骑士剑,一边对刚从门外进来的副官尼克说道。 “禀告男爵大人,一切都安排妥当。加上其他乡绅领主的私兵和领地农兵,我们总计有一百二十人。我们的人留下四个,另外再加上二十个农兵留下负责守城。攻打山谷的有九十多人,已经在城外待命,就等您下令了。” “好,是时候了,耽搁久了威尔斯军团那群杂种肯定会派兵回援,到时候变数就大了。” “您的意思是,山谷领的人肯定会派兵通知威尔斯军团的人?” “没错,我们要抓住这次机会,一举歼灭那群杂种。让山谷的援兵回来扑个空。” “男爵大人高明。”尼克一贯地谄媚道。 “出发!”道尔起身朝领主大厅外面走去。 “是!”尼克也随即跟了上去。 ………… “全体出发,继续前进!” 骑马距离山谷一天半的一条林间小溪边,已经连续奔袭几日的威尔斯军团五十个骑兵队的人在经过短暂的休整后又挎上马背一路疾驰而去,争取早日赶到蒂涅茨,以解山谷之围。 几日前,在马尔西堡经过短暂休整的威尔斯军团正准备全军开拔,奔赴科多尔城。然而,一纸山谷传来的告急信差点打乱了亚特的计划。蒂涅茨被袭,山谷危在旦夕,情况紧急。亚特立刻召集一众高阶军官进行商讨。 亚特判断那股小队人马应该是贝尔纳的人,目的就是袭扰亚特的后方,让他无法安心继续北上。如果此时退兵,则正中了贝尔纳的圈套。当下,索恩宫廷在北方战场节节败退。贝尔纳还妄想通过一支小部队断绝亚特的后方来个釜底抽薪,打消威尔斯军团北上的企图。但他太小看亚特了,更小看了威尔斯军团的实力。 经过理性分析,由于弗兰德在北方战场步步向西推进,贝尔纳不可能继续向蒂涅茨派兵。于是亚特决定秘密派五十个精锐骑兵一人两马,星夜兼程赶回山谷回援。若敌人固守蒂涅茨城,则将他们死死地困在城里。如果已经出城威胁到山谷的安危,则立即歼灭。 待亚特等人商定后,决定派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三连队的连队副长特里铎克率五十骑兵回援。待任务结束后先不必返回,协助民政一众官员恢复蒂涅茨郡内的治安和生产,修复被毁房舍,安置好领民。另外,彻底清除此次勾结外敌背叛山谷的那些蛀虫,以儆效尤。同时重新布置郡城的防御,以防敌人再次来袭。 蒂涅茨被袭的消息只有亚特和安格斯等一众高阶军官知晓。为了避免威尔斯军团的士兵心系山谷家人的安危,亚特严令知晓情况的几个军官和回援的骑兵走漏风声。待安排好回援事宜后,威尔斯军团便出马尔西堡浩浩荡荡地朝科多尔城的方向进军…… ………… 此时,经过近几日的布防,北关军堡和巨石镇的驻军已经悉数到位。经过清点,山谷驻军共计三百六十多人,其中除了山谷守备军团二百七十人外,还有温切斯顿等几个庄园调回山谷的郡兵和农兵六十人,萨普军队十人,其他领地征召二十几人。 考虑到此次防御关系到山谷的安危,经过众人的商议,决定将其中的两百六十余人留在北关军堡防御,其余一百人派往巨石镇驻防。另外,派出哨探随时注意蒂涅茨南下敌人的动向,一旦悍匪进攻任意一个地方,立刻向其余驻军报告,互相拱卫。 此时的北关军堡驻军早已枕戈待旦,随时准备迎击前来犯境的那伙悍匪。 军堡大门的两侧各有一个重新加高的箭塔,一个箭塔里面可同时容纳六人,弓弩手站立的地方呈半封闭状态,用于掩护的木板上开了六个用于射击的方形箭孔。大门的上方是用条石垒建而成的站台,可并排容纳三个士兵轻易通过。此时墙角杂乱地堆满了擂石和滚木。几个值守的士兵眼睛紧盯着北边的动静。 平日里供新兵训练的场地中间此时已经被大大小小几十顶帐篷挤得满满的,里面驻扎的是此次北关军堡驻防的士兵。长矛短剑乱七八遭地堆放在门口。 “哎,你们说,我们这么多人打得过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杂种吗?”帐篷里一群农兵围坐在中间闲聊。因为即将到来的战争让他们感到有些惊恐,相互间说说话也好分散一下注意力。 “我们这么多人,怕什么,一个人吐口唾沫也能把那群杂种淹死。”一个胆大的农兵回应道。引得帐篷里的一群人哈哈大笑。 这些农兵大多是领地里的农户,基本上没经历过什么像样的培训,由于青壮领民已经随军出征,留下来的大多是些老弱病残。若不是兵员奇缺,这些人是绝对不会被送上战场的。此时此地,他们的存在就是为了震慑那群悍匪,虚张声势,为援兵的到来争取时间。 该来的迟早会来。随着哨探挎下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北关军堡那扇包了一层厚厚铁皮的橡木巨门缓缓打开…… “报!”哨探飞速来报的声音将在帐篷中和场地上其他的农兵全都吸引了过来。 “是不是那群悍匪来了?”斯考特掀开门帘就对哨探问道。 “是的,斯考特长官。敌人大约有一百多人。其中有四十多个悍匪,其他的好像是郡中有些领主带领的私兵和农兵。他们在经过巨石镇的时候与驻守的军队打斗了一番,山谷农兵死伤了七八个。奥博特长官率兵退守巨石镇,同时派了了十几个农兵一路尾随敌人,试图拖延他们,但我们又损失了四五个农兵。” “什么?那群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勾结悍匪来攻打山谷。”斯考特气愤地说道,身体微微发抖。 “奥博特大人派我来禀告您,若悍匪攻打北关军堡,他将会率领大部分农兵前来支援。绝不让那群悍匪这么轻易地就攻进了山谷。” “好!传我命令,准备迎敌!” “是!” 不一会儿,军堡领主府邸楼顶的钟声传来,农兵们急急忙忙地拿起自己的武器往大门方向集结。 不到半日的时间,那群悍匪连同暗中反对亚特的领主已经携带私兵气势汹汹地朝北关军堡而来。带着早已准备好的攻城器械站在门外一箭之地喊话。 “里面的人听着,要么乖乖地打开堡门出来投降,我们大老爷还可以考虑饶你们一命。若是等我们攻进去,你们怕是跪地求饶都没有这个机会了。”其中一个领主对站在堡门上方的斯考特等人劝降。 看着对面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悍匪,站在堡门上的农兵身体不住地颤抖,双手紧紧地握着手里的长矛。 作为临时守备军团的指挥官,斯考特从未经历过这种与人对阵的场面,手心不停地冒汗。看了看在身边坐镇的几个伤残老兵,鼓起勇气向对面喊话:“你们这群杂种,勾结悍匪攻打蒂涅茨城不说,现在还敢来侵犯山谷,等大人的援兵一到,你们小命难保。” 那个领主一听说有援兵,立刻就吓得退了回去。站在后面的道尔见状,立刻走上前去。 “援兵?就凭跟在我们屁股后面那群杂种,你也想吓唬我?兄弟们,”道尔对身后的众人喊道,“都给我听着,率先攻进去的人赏钱一千芬尼,斩杀一个赏钱五百芬尼。给我冲!” “杀呀!” 一时间,在道尔的鼓动下,身后那群家伙熟练地举起盾牌掩护着扛起登城梯和推着攻城锤的士兵就朝军堡木门冲杀过来。 “放箭!”待敌人冲到一箭以内的时候,负责指挥弓箭手的那个伤残老兵对箭塔里的士兵命令道。一阵稀稀疏疏的箭矢飞出去并没有给冲上来的敌兵造成任何伤亡,只是减缓了他们的步伐。毕竟这些人当中有的人还是第一次使用弓箭。转眼间,敌人已经冲到城下。 “擂石准备!”负责城门防御的老兵对身边的士兵下令。 “砸!”待敌人抵达堡门之时,随着一声令下,早已举起擂石的农兵将手中的家伙一股脑地朝正在往上爬的敌方士兵砸去。只见有几个家伙还没来得举起盾牌便被飞来的擂石砸开了脑袋。 “好!就这样给我砸,砸死这群狗东西!”站在堡门上督战的斯考特兴奋地叫喊道。 “放箭!”跟在攻城部队后面的敌人弓弩队在盾牌的掩护下朝城门上抛射擂石滚木的山谷农兵一阵速射。只见正举起擂石的几个农兵瞬间被飞来的箭矢射中脑门,一个趔趄便翻落到堡门外。 其余农兵见状纷纷蹲在墙角,身体不住地颤抖,甚至有几个家伙屁股下面已经变成湿漉漉的一片…… “都TM给我起来,”看着一步步逼近的敌兵,斯考特连拖带拽地将龟缩成一团的农兵勉强拉了起来。 第四百四十一章 山谷守卫战(二) 斯考特长官,他们爬来了~”正待斯考特拉起那个已经尿裤子的家伙,敌人在弓箭手的掩护下已经距离堡门的站台不足半人高。情急之下,斯考特拔出腰间的长剑就是一阵乱砍,动作凶猛无比,可是每次都被敌人的盾牌挡住。斯考特无可奈何,看着越来越近的敌兵,情急之下抬起地的滚木就朝那个已经出现在面前的士兵头砸去。这一下那个家伙可没这么好运了,直接滚落下去,摔断了脊骨,随后斯考特又往他头补了一块擂石,只见血滴溅得到处都是,白花花的脑子已经散落一地。 看到自己的长官都如此拼命,其他农兵也赶紧从地爬起来,举起擂石朝那些还在攻城的家伙招呼…… “斯考特长官,那边有人来了!” 斯考特朝农兵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几个农兵早已被敌人飞来的箭矢吓破了胆,纷纷朝楼下跑去。转瞬间,几个右手握剑左手持盾的家伙已经跳进了城墙。朝还在往下抛射擂石的农兵一阵挥舞,如切瓜砍菜一般,眨眼的功夫,已经有七八个农兵倒地不起。 这时,只见箭塔负责指挥农兵的那个伤残老兵夺过身边士兵手里的弓箭就朝那几个已经冲来的敌兵射去。 “啊!”正在朝斯考特方向砍杀而去的一个敌兵感觉小腿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突然跪倒在地,来回翻滚。 面对数十人战力强悍的正规军,在战事一开始的时候,山谷农兵还能勉强在威尔斯军团退役伤残老兵的指挥下暂时稳住阵脚,但随着对战的时间拉长,天平逐渐向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一方倾斜。 此时,北关军堡的城墙一个又一个敌兵在其他士兵的掩护下朝面冲杀而来。山谷农兵在一群老兵的领导下奋力抵抗。其他稍有战力的萨普士兵和郡兵也早已和敌人打成一团。有几个家伙甚至已经开始往楼下的堡门冲去,试图打开堡门让门外的自己人冲杀进来。 就在双方陷入胶着状态时,除了驻守的二十个守军,退守巨石镇的六十多个农兵在巡境队长奥博特的率领下从敌后冲了出来。 “兄弟们,!”奥博特一声令下,只见巨石镇的农兵们手里举着长矛,提着短刀便朝正在攻城部队后阵指挥的道尔等人冲去。 “男爵大人,巨石镇那群家伙来了。”身边的副官尼克对正在观望战斗的道尔禀告。 道尔回头看了一眼,这群家伙手里除了手拿长矛和短刀的,竟然还有提着木棍和锄头的。 “哼,既然他们自找死路,那就成全他们吧。带二十个人,跟我过去挡住他们,给已经在城墙的兄弟争取时间。” “是!” 面对眼前这群农夫模样的家伙,道尔手提阔剑,冲进农兵队伍里就是一阵提剑,突刺,横扫。不到一口饭的功夫,几个农兵已经倒在了他的剑下。 面对这群常年征战沙场的战兵,山谷农兵明知是死也还是往前冲去。举起手中的锄头朝敌人一阵挥舞,不到两个回合便被砍杀在地,血流不止。 看着冲杀过来的巨石镇驻军和登城梯不断爬来的敌兵,威尔斯军团的一个伤残老兵对那些步步后退的山谷农兵大声说道:“兄弟们,在我们身后的是手无寸铁的孩子,妇女和老人,那里有我们家园,有我们的土地,有我们的妻子,有我们的孩子。如果我们让这些杂种过去了,他们将屠杀我们的妻子,残杀我们的孩子,抢占我们的土地,烧毁我们的家园。我们都是男人,如果不用我们的鲜血挡住这群嗜血的恶魔,我们将失去一切,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 “不愿意!” “杀呀!”随着伤残老兵的鼓动,其他农兵的血性被唤醒,忘记了危险,带着满腔怒火朝冲过来的敌兵扑去。几个农兵对阵一个敌兵,拳打,脚踢,嘴撕,能用的全用了。那些伤残的老兵也不顾身体的伤痛纷纷向不断冲来的敌人扑去…… 看着城门久攻不下,道尔顿时怒火中烧,像发了狂一样朝巨石冲过来的农兵一阵乱砍,杀红了眼。他小看了这群穿得破破烂烂,衣衫不整的贱民,没想到他们的抵抗这么坚决,明知是死,还死缠着不放。 战斗从中午一直进行到日落之前,双方都没能取得有效的进展。山谷农兵以人数优势死死地拖住敌人,北关军堡城墙,遍地都是尸体,有些被利剑刺穿腹部的农兵死死地抱住已经杀红眼了的敌人的大腿,拼尽自己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要阻止敌人前进一步,用自己的死为身后的家人争取一丝生的希望…… 他们的行为虽然算不高尚,但绝对够悲壮,这是一种向死而生的悲壮。 此时的山谷农兵指挥官斯考特捂着流血不止的手臂依然坚守在城墙。看着遍地的山谷农兵尸体和仍然在和敌人打斗的士兵,斯考特想迈开大腿继续战斗,正待他提剑往一个已经快要爬城墙的敌兵缓缓走去时,一阵刺耳的战马嘶鸣的声音传来…… 斯考特强打精神缓缓地转头朝城门外看去,隐隐约约只见四五十骑骑兵从巨石镇驻军的后面向正在追赶山谷农兵的那些敌军冲去。最前面那个骑兵提起手中的阔剑就朝一个拼命溃逃的人影砍去,只见那个家伙的头颅瞬间飞了出去,接着便是一阵尖叫声传来,伴随着满天飞洒的鲜血…… “斯考特长官,斯考特长官……”由于流血过多,斯考特在一个农兵的呼喊声中晕了过去。在几人的掩护下被抬到了另一边的墙角。 “不要让这群杂种跑了!你们几个,去追击往北边逃去的那些人。你们几个跟我去支援堡内。其他人,救助伤兵,清理残敌!” “是!特里铎克长官。”威尔斯军团回援骑兵纷纷领命而去…… 小提示:在搜索引擎输入,即可找到本站,谢谢。 第四百四十一章 山谷守卫战(二) 第四百四十二章 安抚 “他怎么样了?”冲进堡内解决了残敌的特里铎克朝对正在为斯考特包扎伤口的医士问道。此时的斯考特因为失血过多仍然处于昏迷状态,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他流了太多的血,暂时处于休克状态。”医士回答道。 “你一定要好好救治他,待我清理完残敌立刻送你们回山谷。”特里铎克吩咐道。 “我会的,特里铎克长官。” 说罢,特里铎克便朝堡外走去。 ………… “特里铎克长官,这些都是此次攻打山谷的俘虏。怎么处置?”待特里铎克刚走出堡门,追击残敌的骑兵已经押着双手被绑在身后的道尔和几个蒂涅茨乡绅朝堡门走来,只见道尔一瘸一拐地拖着还插着箭矢的大腿,鲜红的血液还在流淌着~ 片刻前…… 正待道尔等人被那群山谷的农夫缠住不放的时候,威尔斯军团的骑兵突然出现在他们后面,吓得道尔的那些手下撒腿就跑,全然不顾还城墙上与山谷农兵厮杀的其余人等。 眼看着敌人的骑兵回援,道尔深知大势已去,面对敌骑,在荒原中骑马逃命显然找死,所以道尔便带着剩下的七八个手下朝山谷西边的密林中跑去。其他几个领主见状也一溜烟儿地跟了上去,连滚带爬地逃窜而去。 一路追上去的骑兵接连砍杀了好几个逃敌。 双腿终究是跑不过马蹄的,眼看骑兵已经快要踩到脚后跟了,道尔拔腿就往林子里钻,全然不顾后面一个个被砍杀的手下。 由于坡陡地滑,前进两步后退一步,道尔一把抓住前面的树干,眼看着就要没入密林,心想这下得救了。正待他以为马上就可以摆脱这些骑兵的时候,大腿传来一阵剧痛~ 转头看过去,一支破甲重箭已经深深地嵌入了大腿,瞬间血流不止。只见道尔手里一松,便从小山坡上如一头被射中的野猪一般滚落下来,抱着流血的大腿来回翻滚。其他几个乡绅和士兵见状立刻纷纷跪地抱头,连忙朝追击的敌兵叩头求饶…… “看样子你就是那个率兵攻占蒂涅茨城,今日又来攻打山谷的那个家伙吧。”特里铎克看着身着铠甲腿部因流血过多面色惨白的道尔问道。 “呸~”道尔看了一眼特里铎克,满是不屑与愤怒。 “啪~”特里铎克举起右手就是狠狠地一巴掌,只见道尔的脸顿时肿了起来,嘴角开始流血~ “噗~”一颗掉落的牙齿从道尔嘴里吐了出来,“你们这群杂种,有本事就给我个痛快!”道尔一边挣扎,一边破口大骂。 这时,那些相互搀扶着的士兵和手里拿着短刀的山谷农兵慢慢追了上来。看着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杂种,他们攥紧了拳头~ “杀了他!” “杀了他!” 农兵们怒吼道。 抬头看着周围这些贱民大声嘶吼,道尔的身体开始不住地颤抖,眼神里的那股傲气开始慢慢消散,被突然而来的恐惧感所代替…… “大家都静一静,”特里铎克示意领民们安静下来,“大家听我说,你们的心情我非常理解。这群作恶多端的杂种死一百次也无法解我们的心头之恨。大人派我回来支援援山谷的时候就已经交代过了,务必要弄清这伙人的来历。大人推测,这伙人绝不是简单的山匪,而是索恩宫廷派来的。”特里铎克看了一眼头发蓬乱,早已低头不语的道尔。 “什么?索恩宫廷派来的~”领民们低声议论。 “没错,”特里铎克继续说道,“威尔斯军团在科多尔省势如破竹,很快就要打到科多尔城了。” “好~” “好~” 山谷领民们一阵欢呼。 “这个杂种现在留着对我们还有用,他肯定知道索恩宫廷的一些情况。所以,我们暂时还不能杀这个杂种,应该把他带回山谷进行审判。” “既然特里铎克长官都发话了,兄弟们,那我们听长官的的。”一个拄着拐杖的威尔斯军团伤残老兵对周边的一众领民说道。 “好,听特里铎克长官的。” 特里铎克走到那个伤残老兵面前,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问道:“你是威尔斯军团以前的战兵吧。” “是的,长官。” “这次山谷多亏有你们这些老兵在。”特里铎克看了看周边那些上了年纪的领民和伤兵,拍了拍伤残老兵的肩膀。 “我问你,库伯大人在哪里?”特里铎克继续对老兵问道。 “回长官的话,库伯大人在北关军堡通往山谷的马车道上等候。他说如果军堡一旦失守,他会带领那些自愿抵抗敌人的领民誓死护卫洛蒂夫人和小少爷的安全。” “好,告诉大家,打扫战场,我们回木堡。” “是,长官。” ………… 北关军堡通往山谷方向的路边密林里,早已带着十来个自愿护卫木堡的领民在密林中“潜伏”的库伯焦急地等待着。 今天一大早,他就带着那些自愿加入护堡队的领民提着棍棒锄头来到了这片路边的密林里。如果敌人攻破北关军堡朝木堡杀来,那他只能用这幅老骨头以死明志了。 “库伯大人,有人来了。”正在秘密观察道路尽头的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提着木棍朝库伯跑来。 “看清楚了吗?是不是那群悍匪。”库伯拿着棍子的手不住颤抖。一边示意身边这群老家伙准备“战斗”。 “好像是我们的人。”小孩说道。 “我们的人?”库伯摸了摸下巴的胡子,“难道~” 正待库伯还在思索,那群人已经出现在几人的视野中了。 “特里铎克!”库伯看着领头的人一眼就认出来是威尔斯军团的连队副长特里铎克。说着就带领身边的人一路小跑出密林。 “什么人?”见库伯等人突然从密林里跑出来,特里铎克已经将腰间的长剑拔了出来。 “特里铎克,是我。”库伯一边招手示意,一边朝众人走去。 特别铎克见是老管家库伯,赶紧迎了上去。“老管家,让你们久等了。洛蒂夫人和小少爷都还好吧?”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库伯的眼里泛着泪花。“洛蒂夫人和小少爷我已经安顿好了,那群杂种休想伤害他们,除非从我这把老骨头上爬过去。”库伯锤着胸激动地说道。 “老管家,现在没事了,那群杂种已经被我们给宰了,只有几个小喽啰逃进了密林,我已经派人去追了。领头的那个杂种也被我们抓了。”说着特里铎克便将库伯引到道尔跟前。 “啪~啪~”库伯上去就是两耳光。绑在马车上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道尔连头都抬不起来了,只是咳嗽了两声,突出一口淤血。 “这个该死的杂种,绝不能轻饶了他!”库伯大骂道。 “老管家说得是,可我们暂时留着他还有用,应该将他带回山谷关押。” “好。”库伯消了消气。转身看着一同往前来的那些守卫北关军堡和赶来支援的巨石镇驻军相互搀扶着,各个身上都布满伤痕。库伯心痛地抹了抹已经掉出来的老泪。 “老管家,您别激动。我们先带大家回山谷治疗,其他的事慢慢再说。” “好,我们走。” “大家都跟上,回山谷了。” ………… 山谷木堡,随着守卫北关军堡和巨石镇的驻军出现在离木堡不远的道路上时,担心战火延续到木堡而将门死死堵住的留守领民一个个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见到前来的是自己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纷纷打开门朝外面跑去,寻找自己的亲人。一时间,吵闹声,哭泣声传遍了山谷。 看着自家的男人身上满是伤痕的老妇人哭个不停,生怕自家的男人死在那伙悍匪手里~而那些看着亲人躺在拉尸体的马车上的妇人则哭得撕心裂肺,跺足锤胸。有些只有四五岁的孩子拉着自己的爷爷的手,久久不愿离去…… 此次山谷守卫战,山谷子爵领总共召集了三百多人,死在战场上的不下一百人,重伤人数达一百二十多人,剩下的人都不同程度地受了轻伤。这次战争,让山谷遭遇了巨大的损失,不是钱财,而是人力,是一个个完整家庭的破碎…… 此时,站在木堡领主大厅楼上窗边的洛蒂早已泣不成声,一旁的小乔治在卡米尔的陪伴下玩弄着那把木制骑士剑。 看着那些被亚麻布覆盖着的尸体和身上包扎着伤口的山谷领命以及那些哭天喊地的女人,作为山谷的女主人,洛蒂觉得自己有必要做点什么~ “山谷的领民们,我的亲人们,”洛蒂站在窗边对楼下的领民们大声喊道。那些正在哭泣的妇人看着楼上的子爵夫人缓缓地止住了眼泪。 “作为子爵大人的妻子,作为山谷的女主人,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我为你们的牺牲和奉献表示深深地感谢。感谢你们为了我们的家园义无反顾地冲上去抵抗那群地狱的恶魔,感谢你们为了保护我们的亲人拿起武器去战斗,感谢你们为了孩子和妻子的平安所流下的鲜血。”洛蒂看着楼下的领民继续说道。 “山谷领的所有人都不会忘记你们,都不会忘记这场该死的战争。让我们以上帝的名义为那些逝去生命的勇士祈祷,祈祷他们的灵魂能在我主的庇护下得到永恒的自由。” “阿门……” “阿门……” 第四百四十三章 血债血偿 “斯考特,你感觉怎么样?”库伯等民政一众官员站在斯考特的床边轻声对他问道。 斯考特微微睁开眼睛,看着前来看望自己的同僚,轻轻点头示意。 经过医士的救治,此时斯考特的脸上已经不再那么苍白,恢复了不少血色,只是暂时还不能下床走动。 “北~北关~” “斯考特长官,您说什么?”站在一旁的一个民政官员看到斯考特的嘴唇微动,“您是说北关军堡吗?” 斯考特努力想说出这几个字,无奈身体太虚弱。 “您放心,北关军堡守住了。特里铎克长官带领威尔斯军团的五十个骑兵赶来救援,敌人死伤大半,几个首脑也被抓了,现在正被我们关在山谷呢。” 斯考特嘴角轻微翘起,眼里的泪花不断打转~ “斯考特,”库伯看着斯考特那翻模样,极为心痛。“你已经做了你该做的了,好的是保住了一条性命。”库伯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此次我们山谷损失巨大,农兵战死一百多个,几乎每个人都负了伤。好在特里铎克及时赶回,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是啊~” “是啊~” 一众官员都唉声叹气。 “你就好好养伤,山谷防御和收复蒂涅茨的事情就交给特里铎克了。”库伯关切地对斯考特说道。 斯考特连连点头,目送库伯他们走出房前去看望慰问其他伤兵和死亡士兵家属~ ………… 为了尽快处理这次山谷守卫战留下的诸多事宜,待民政官员将各地毁损情况和人员伤亡统计完毕后。库伯就派人通知民政各官员以及木堡女主人洛蒂,山谷领神甫哈米什和刚从马尔西堡赶回来的特里铎克等人到山谷木堡领主大厅商议后续事宜。 “……诸位,”特里铎克对在座的参会人员说道,按照库伯大人的吩咐,我已经做好了此次山谷守卫战的战损统计。战死农兵一百一十五人,其中有两个是在返回山谷的途中不治身亡,另外四个于昨天晚上逝去,山谷医士已经尽了全力抢救,但还是没能保住他们的性命。” “阿门~” “阿门~” 众人为这六个不治而亡的山谷农兵哀悼。 “其中重伤员一百二十一人,剩余的其他人也在不同程度上受了轻伤。”特里铎克继续说道,“回援的威尔斯军团骑兵有两个受了轻伤,并无大碍。这就是本次战役山谷的人员损失。” “好,接下来,民政的官员介绍一下山谷郡城各地的房屋和农田毁损情况以及人员损伤情况。”库伯示意民政官员发言。 “首先,直属于山谷的温切斯特顿庄园被悍匪一把火焚毁,由于庄园主体是石砌结构,烧毁的仅是屋顶和房舍内的木制结构,后期修复的困难少了很多。莱恩庄园和西南农场尚未遭受破坏。温切斯顿庄园周边的农田被焚毁近两百英亩。两个留守的农兵和里面不肯搬走的几个老农户都被杀,那几个农户是被关在木屋里面烧死的,民政已经派人将他们的尸骨安葬。” 库伯点了点头。 “据俘虏交代和我们的估计,蒂涅茨郡城里有二十余间民房被毁,这其中多半是居住在城里的乡绅的私宅,其他被毁的房屋都是因为靠近私宅而被大火烧毁的。死亡五十二人。郡兵死亡十六人。郡城周边的农田被焚毁一百五十多英亩。郡内其他领地被烧毁的乡绅私宅共有四处,死亡人数三十二人。农田加起来被焚毁二百七十多英亩。 洛蒂夫人,库伯大人,各位,这就是此次那伙悍匪对郡城各地和山谷造成的损失。” 听完民政官员的汇报,众人的心久久无法平静下来。此次悍匪来势凶猛,阴险狠毒,对郡城各地和山谷造成了极大的破坏。严重扰乱了郡城的秩序和商贸发展,搞得人心惶惶。 “哼,这群杂种!”特里铎克气得直拍桌子。 看众人沉默不语,库伯接着说道:“夫人,此次山谷农兵死伤惨重,您看是不是先以民政的名义给那些死伤农兵以及他们的家属发放抚恤津贴,此次的战功待大人回来以后再做定夺,民政先记录在册。” “老管家,我同意您的看法。这次要不是他们用性命抵挡住那群悍匪,恐怕山谷早就不存在了。”洛蒂感慨道。 “那好。民政记录一下。”一个民政官员立刻拿起碳棒,备好桦树皮。 “死亡士兵每人五百芬尼,重伤者每人四百芬尼,轻伤着根据受伤程度不同发放五十至两百芬尼。” “另外,夫人,此次山谷农兵死伤众多,您看是不是请哈米什神甫为死去的那些农兵做一场祷告。然后集体安葬。”库伯看了看洛蒂,然后把目光落在哈米什的身上。 “这是应该的,哈米什神甫,这件事就交给你了。”洛蒂对哈米什说道。 “尊敬的夫人,愿意为您效劳。”哈米什起身答道。 “还有最后一件事,”库伯转身对特里铎克说道,“斯考特因伤正在养病,山谷防御和收复蒂涅茨的事就交给你了,特里铎克。” “请老管家放心,我一定将盘踞在郡城里的剩余山匪全部剿灭!”特里铎克眼里充满了怒火。 ………… 第二日,山谷领木堡门外的空地上,身着深色亚麻布服饰的山谷一众领民站得整整齐齐。这些人当中,有的是木堡周边的领民,有的是凌晨就走出家门,经过连接谷间地村落和木堡之间的那条道路打着火把赶来的农户。 天空下着小雨,地面上被踩出的鞋印里已经积满了雨水。雨滴在山风的呼啸下毫不留情地朝山谷领民们的脸上砸去,然后溅落。即使身上的衣服已经被雨水慢慢地打湿,也没有一个领民跑去屋檐下躲避刺骨的雨水。 木堡大门外面的台阶上,身着一身黑色罩袍的山谷领神甫,山谷女主人洛蒂及子爵独子小乔治,民政官员库伯,连队副长特里铎克等人早已等候多时。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所有人表情严肃,连四五岁的孩子也知道此时不是打闹的时候,乖乖地跟在大人身边…… “各位,以上帝之名,作为我主的忠实信徒,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为守卫山谷而逝去的那些勇士祈祷。”山谷领神甫哈米什开口说道。 “为了守卫我们的家园,保护我们的亲人、朋友、孩子、妻子。面对那些如恶魔禽兽一般凶狠恶毒的敌人,这些无所畏惧的男人拿起手中的武器冲在了最前面。他们当中有的人是父亲,有的人是儿子,还有的人是丈夫,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那就是男人,勇敢无畏的男人!”哈米什激动地说道。此时,站在空地下的女人们已经忍不住落泪,但没有一个人哭出声,泪水和雨水混在一起,缓缓地顺着脸颊流落到地上…… “他们用自己的血肉抵挡住了敌人的长矛利剑,为山谷的所有人换取到生的希望。我们应该永远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战斗过的地方。我们要告诉他们的孩子,他们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是我们山谷的英雄!是我们山谷的勇士!”哈米什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愿上帝与他们同在,愿他们纯洁高贵的灵魂得以在上帝的庇佑下得到永远的安息……” “阿门……” “阿门……” ………… 第二日,在民政的安排下,战死沙场的山谷农兵集体安葬在谷间地一块还未开垦的荒地上。山谷主要民政官员和洛蒂,特里铎克都参加了葬礼。 一块巨大的墓碑上写了这样一句墓志铭:你们生而平凡,但你们死而伟大。墓志铭下方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一个个名字:费曼,乌拉,卡门…… ………… 威尔斯军团回援山谷的骑兵经过几日短暂的休整后,带着被俘的道尔和暗地里背叛亚特的几个乡绅领主一行人朝蒂涅茨城赶去。 待三十多个骑兵连同中间被绑住双手的道尔等人出现在南城门外不远处时,负责值守的农兵敲响了告警的钟声。待道尔手下的人跑到南城门上一看自己的长官已经被俘,并没有多做抵抗。 待城门被那些早已吓破胆的农兵打开前,四个人早已一溜烟儿地朝北城门而去。但他们没有那么好运,很快便被追上去的骑兵抓住,被带到蒂涅茨的南城门之下。 此时,道尔和一众乡绅跪在地上,身后对应站着一个手持板斧的威尔斯军团士兵。看到这阵势,几人拼命求饶…… 早在特里铎克受命动身回援山谷出发之前,亚特把他单独对他交代过:此次作乱的匪首和其他有关联的人等一旦被俘,先行关押起来,待处理完山谷事宜后带往蒂涅茨当众斩首。一来可以安抚人心,二来可以震慑那些背地里反对亚特的势力。 “我受亚特大人之命,特来剿灭这群攻占郡城,杀害郡民,焚毁房屋,无恶不作的乱贼。经过我们的审讯,这些杂种是索恩宫廷派来的探子。”此时围在周边看热闹的郡民议论纷纷。 “他们的目的就是扰乱蒂涅茨郡城,偷袭威尔斯军团的后方,逼迫威尔斯军团撤军。你们说他们该不该杀?” “该杀!” “该杀!” 受够了这群悍匪近日来的所做所为的郡民群情激奋,纷纷将手里的石头和鸡蛋蔬菜朝那些家伙砸去。此时早已面目全非神志不清的道尔仍然低着头,任由那群贱民侮辱谩骂自己~ “我以伯国东南边境蒂涅茨城镇守者,伯国子爵,威尔斯军团兼南疆守备军团军团长亚特.伍德.威尔斯之名,判处这群叛国者死刑!” “刀斧手,行刑!” 在众人的注视下,这群家伙的脑袋被身后的士兵举起的斧头纷纷砍落在地下,喷薄而出的血柱吓得胆小的郡民阵阵尖叫~ 事后,砍下的头颅被骑兵拖着传檄全郡,以此震慑那些暗中反对亚特的势力…… 第四百四十四章 陈兵迪关 距离科多尔城南边重镇迪关不到一日路程的地方,一支接近两千之众的军队队列整齐划一,步履轻快。从远处看去,好似一条移动的长龙穿行在伯国西部商道上,龙头朝科多尔城的方向望去…… 这是击退科多尔省北方大军的威尔斯军团大部和隆夏领的隆夏军团。 队伍最前方是奥多率领的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这是军团主力,多半是由久经战阵的老兵组成,这次里应外合攻破马尔西堡的就是这支部队。跟在第一分团后面的是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直辖的重甲步兵队和弓弩队。 走在队伍中间的则是安格斯率领的威尔斯军团第二分团,对外称南疆守备军团,下辖三个连队:萨普私兵,安德马特堡私兵以及驻守蒂涅茨城的郡兵。在马尔西堡休整期间,第二分团各自归建,由安格斯统一指挥。 紧接着第二分团的是威尔斯军团第三分团,由分团长巴斯率领。主要由山谷青壮农兵组成,平日里负责山谷守卫,此次为了支援马尔西堡几乎倾巢出动。主要由萨普领而来的两百多农兵和巴斯亲率的农兵重新归建。跟在巴斯分团后面的是威尔斯军团辎重队和战车队人马。 队尾的是由隆夏领领兵子爵利昂德带领的隆夏军团。这支部队由隆夏领的山民和留守的步兵组成。 威尔斯军团骑兵队则被分成了五个部分,整个军队的前后左右各一支,另外还有一支哨骑兵在行军途中游弋巡逻,谨防突袭埋伏。 此次受伤的士兵和一部分威尔斯军团的人马总计一百五十人左右留守马尔西堡,由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二连队的连队副长安德鲁负责守城。以巩固威尔斯军团的后方,解除大军北上的后顾之忧。隆夏军团也将其中一百多士兵派回隆夏领,以防敌人狗急跳墙进犯隆夏领。 ………… “大人,我真的很担心山谷被袭,那可是我们的大后方,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山谷的未来。”跟在亚特身后的安格斯忧虑地说道。 “军士长,你跟我刚听到蒂涅茨被攻占时的心情是一样的。但是经过理性分析,你就会打消那些疑虑。”此时挎立马上的亚特心情不错,平静地向安格斯阐述着自己的看法。“若不是听闻威尔斯军团已经深入科多尔腹地,贝尔纳那个杂种肯定无暇顾及我们。他就是秋后的蚂蚱,折腾不了几天了。” “什么,秋后的蚂蚱?这倒是个有趣的词。”安格斯对这个新鲜词感到好奇。 “军士长,我的意思是索恩宫廷大势已去,正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妄图通过袭击山谷逼我退兵。”亚特解释道。 “大人说得没错。”安格斯点头回应。 “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小心,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亚特语重心长地说道。 “什么,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安格斯经常听不明白亚特所说的这些警世名言。但往往经过亚特的点拨很快便能理解。偶尔也引用亚特的话给士兵们训话,经常博得阵阵喝彩。接触得多了,安格斯慢慢也能理解一二。“您是说索恩宫廷就是那只兔子,他们现在被我们给逼急了,还是有一定的威胁性。” “军士长,你真是越来越懂我了。”亚特转身对安格斯笑道。 哈哈哈,大人过奖了。”安格斯满脸笑意。 两人正在谈论间,一骑快马从队伍后面追了上来。 “大人,蒂涅茨紧急军情!”骑兵跳下马背,将一封密信递给了亚特。 亚特急急拆开信封,看了一遍,嘴角露出了笑意? “山谷怎么样了?”安格斯一脸期待。 “库伯在信里交代,特里铎克及时赶到,山谷危局已解~” “太好了,大人。”安格斯的表情瞬间轻松。 “只是~”亚特顿了顿,“山谷此次损失巨大,大量农兵伤亡,郡中各地也有不少房屋农田被毁。” “贝尔纳这个杂种,我早晚砍了他的脑袋!”一向沉稳的安格斯听闻山谷遭受巨大破坏,此时也变得怒不可遏。这也是人之常情,作为山谷的一部分,自己的家园被毁,自然是不高兴的。 “军士长,你也不必太过担忧。现在山谷还在我们手里,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北上,彻底打败索恩军队,这也算是给这次山谷死伤的领民们一个交代。” “大人说的是。”安格斯看着亚特表示同意。 “来人,把这封信送到奥多那儿!传令队伍加速前进,直扣迪关。” ………… 第二日中午,大军抵达距离迪关镇东南部五英里的一处山丘缓坡下,亚特下令军队就地扎营。 此时,前几日负责追击科多尔北方残余军队一路至迪关镇的卡扎克得知大军已经到来,交待其余人继续观察,自己则快马跑到中军指挥营帐向亚特禀报近日来搜集到的和迪关镇有关的情报。 “……大人,诸位,情况基本就是这样。我们一路追击科多尔残余军队到达迪关镇没有贸然继续追击,担心迪关镇驻军切断我们的后路,与科多尔城的驻军将我们合围,便一直暗中观察搜集信息,等待大军到来。”卡扎克说了半天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威尔斯啤酒就咕噜咕噜全倒进了胃里 “卡扎克,你做得很好。下面,你把迪关镇外围的情况和里面的驻军和大家说一下。”亚特和一众军官坐在营帐中间的长条木桌周围,眼睛看着用碳棒在木桌上简易画出来的迪关镇和科多尔城周边的地形图。 “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卡扎克拿着一根细木棍指着地图上那个山丘模样的黑点对大家说道,“这条商道一路往北五英里即可抵达迪关镇。作为科多尔城南边的门户重镇,迪关镇城墙高大,西南边被宽阔的河流阻断,河对岸有二十几人的驻军把守。”说罢卡扎克将细木棍往右边挪动。“迪关镇的东边是一片空地,绕行可以快速通过,但是这里有敌人的一个堠台,里面驻军大概五人左右,目的应该是防止妄图从迪关镇右侧绕道前往科多尔城的来往商贩。我们要想从这里过去,必须先解决掉里面的士兵,不然大军出现在周边的时候,里面的人肯定会向城里的驻军报告。这就是迪关镇外围的地形。”卡扎克说罢将细木棍放在了桌上。 “里面的驻军有多少?”听罢卡扎克汇报的情况,亚特思索了一会儿继续问道。 “大人,里面原来的驻军大概有八十人左右。在我们刚抵达这里的时候,趁敌人还没有多大防备,我晚上派人悄悄从东边空地摸进城哨探了一番。科多尔伯爵只在迪关镇停留了半天便带着贴身侍卫往科多尔城逃去,留下了残余人马驻守迪关。另外,后面陆陆续续有几十个溃退的残兵躲进了迪关镇里。所以,里面的驻军大概在一百五十人左右。”卡扎克说罢便坐了下来。 “好,这次上帝都站在我们这一边,攻破科多尔城,直逼索恩省指日可待!”亚特激动地说道。 “誓死效忠大人!” “誓死效忠大人!” 一众军官右手握拳捶胸向亚特喊道。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传我命令,全军休整半日,明日一早,全军开拔。目标,迪关镇!” “是!” 吃过晚饭,天将黑未黑。亚特派人将一众军官叫到了大军营帐,布置了各自的任务后便带着侍卫罗恩朝后面的小山坡上走去~ 此时,夕阳西斜,还有些刺眼的阳光照得两人有些睁不开眼。亚特举起右手挡住刺眼的光芒朝平原上拔地而起的迪关镇看去,只见城墙上的士兵来回走动,高处的纹章旗帜在暖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摆,似乎在向观望迪关镇的亚特两人招手…… ………… “报!”迪关镇领主大厅内堡卧房门外,传令兵的突然出现让一大早正在女人身上辛勤耕耘的尤里吓了一跳。 这个女人是他手下一个税吏刚过门不久的妻子,昨晚税吏与迪关镇军官喝酒,喝多了便倒地就睡。尤里借着酒劲儿把那个女人带回了自己的卧房,辛勤耕耘了一夜。早上醒来,看着身边这个美人坯子,忍不住又想活动活动筋骨,刚刚热完身,传令兵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 “你个杂种,就会打扰我的好事!”尤里打开门便是一阵呵斥,浑身散发着酒气,但脸上春光满面~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尤里大声说道。见传令兵正垫起脚尖往屋里张望,尤里气不打一处来。 “啪~”一记耳光落在了传令兵的脸上。“你个杂种,往哪儿看呢?”这一巴掌吓得里面的女人大叫了一声。 报告男爵大人,城外今天一早突然出现了一支军队。”传令兵正了正头盔赶紧禀报。 “什么?哪里来的军队?有多少人?”尤里连连问道。 “大概有两千人,好像是从马尔西堡方向来的。” “那些杂种这么快就追过来了?” “快,给我更衣,带我去看看!”说着尤里便踉踉跄跄地跑进了内室…… ………… 迪关镇南边城墙上,早已闻讯赶来的驻守士兵几乎挤满了过道,一个个战战兢兢,生怕下面那群家伙攻打城池。 “就是他们,差点要了我们的命。”其中一个前几日刚从马尔西堡方向溃逃进迪关镇的士兵指着城下的军队对周边的人说道。 “他们真有那么厉害吗?”一个迪关镇的驻守士兵问道。 “不信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伯爵大人都~” “都给我让开!”正待那个士兵开口说道,一路小跑过来的尤里推开面前的士兵朝城墙边走来。 “上帝啊,这是伯爵大人口中的野蛮人军队?”看着城墙下列阵待命、气势汹汹的威尔斯军团和隆夏军团,尤里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看着这支庞大的军队,他终于知道为何科多尔伯爵逃到迪关镇的时候那般狼狈了~ “都TM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派兵向科多尔告急!” “当当当……” 几乎在尤里下令的同一刻,城墙上预警的钟声才缓缓响起…… 第四百四十五章 进军科多尔城 迪关镇里面的驻军在领兵男爵和几个骑士的指挥下急忙将科多尔伯爵出征前命他们准备的火油和擂石滚木等守城器械物资搬上了城墙。早已准备好的箭矢也已经分发到位。 虽说多年不经战阵,但科多尔士兵还是比较熟练地完成了迪关的防御部署。 城墙上高处的的箭塔里,科多尔士兵已经就位,弓箭搭弦。负责垛口的士兵已经将擂石码放好,随时准备朝攻城敌军的头上招呼,站在这些人身后的是举盾的士兵。 城墙西边河流对岸的驻军在接到命令后也提高了警惕。而城墙的东边,威尔斯军团的前哨早上刚抵达迪关镇外围的时候,那几个胆小的值守士兵就一溜烟儿地朝城里跑去,留下一座空空的堠台…… “男爵大人,我们总共才一百多人,怎么抵挡城下的那些敌军?”尤里身边的一个骑士看着城墙下的威尔斯军团和隆夏军团人马,忍不住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抵挡?”尤里反问了一句,“我们自己有多大能力我还是不知道吗。敌人有两千,我们拿什么去抵挡。” “是啊,连伯爵大人都~” “嗯?”尤里转过头来瞪了骑士一眼,吓得骑士赶紧把话憋了回去。 ………… 眼看小半日过去了,城下的大军迟迟不攻城,迪关镇的守军在心悸之余也有些疲乏。有些**在长官不在的空档里躲在角落里喝酒。负责警戒的士兵见敌人迟迟没有动静,也瘫坐在地上揉了揉早已经站得麻木的双腿~ ………… “报!”一个哨兵急匆匆地朝迪关镇领主大厅跑来。 正在和一众军官商讨御敌事宜的领兵男爵尤里急忙起身。 “敌军开始攻城了吗?”尤里对传令兵问道。 “报告男爵大人,他们没有攻城,而是朝城门南边去了,只留下了一百多骑兵压阵。” “你是说他们走了?” “是的,男爵大人。” 一众军官听说敌人往东边而去,都长舒了一口气。要是真和这些人动起手来,恐怕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将身首异处。 “走,去看看。”尤里带着一众军官朝南城墙而去。 ………… “大人,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七八个暗哨安插在迪关镇周边,以防我们前往科多尔城的时候迪关的守军从后面偷袭我们。”奥多从后面骑马赶上来向亚特禀告。 “另外,一百骑兵在大军末尾压阵,待我们绕行到迪关镇以北后再跟上来,谨防敌人袭扰。” “骑兵可以撤回来了,他们没胆量追上来的。” “传令下去,大军加速通过。” “是,大人。” 今日一早,威尔斯军团并隆夏军团的大队人马便离开迪关镇以南五英里处的临时驻扎营地朝迪关镇进军。待大军抵达迪关镇的时候,迪关镇东南边的城墙已经被金色的阳光所包裹。 按照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昨日军议时做出的分析,威尔斯军团并隆夏军团接近两千人,攻打一个守军不过一百来人的迪关镇完全不在话下。但是如此一来,肯定会造成一定的伤亡,而且比绕道迪关镇东边要花费更多的时间。 兵贵神速,距离弗兰德规定的时间已经不到五日,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小小的迪关镇而打乱行军的步伐。经过商议,最后亚特决定从迪关镇东边绕道,然后再顺着商道一路北上,前往科多尔城。只要威尔斯军团拿下了科多尔城,南边的迪关镇就会变成一座孤城,到时候自然会弃城投降。 在威尔斯军团压阵的骑兵离开后,领兵男爵尤里并没有下令追击。而是让守城驻军象征性地射了几轮箭矢算是干扰敌人行军了。以免将来科多尔伯爵追究下来,给自己定个惧敌不予抵抗的罪名。 ………… 北边,距离迪关镇一日路程的科多尔城,此时已经忙碌起来…… 科多尔伯爵几日前从迪关镇逃回科多尔城后,顾不得休息,便召集手下一众官员到自己的伯爵府商量御敌之策。 见识过威尔斯军团和隆夏军团的厉害后,科多尔伯爵开始变得谨慎起来。他知道,过不了几日,威尔斯军团肯定会一路北上攻打科多尔城。虽然南边还有一座迪关镇可以勉强抵挡一阵,但早晚都会被威尔斯军团攻下。所以科多尔伯爵下令将科多尔城周边的军队都调集到科多尔城,以增强科多尔城的防御力量。同时加固城防,准备御敌器械。即便这样,加上守城的驻军也不过五百人,根本无法与与威尔斯军团和隆夏军团的近两千人马抗衡。 正在科多尔伯爵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忧心忡忡的时候,传令兵报上来的两封密信让科多尔伯爵坐立不安。 一封密信来自科多尔伯爵在法兰西王国宫廷的朋友。信中告知科多尔伯爵,法兰西圣殿骑士团早已经秘密向弗兰德提供了几百万芬尼的借款,用于支持弗兰德招兵买马和购买战略物资。在教皇的影响下,法兰西国王陈兵公国边境,只要公国出兵攻打贝桑松,那么法兰西的铁骑将立刻越过边境线,吞并公国领土。此外,法兰西大主教宣布支持弗兰德一方,因为贝尔纳曾经和异教徒勾结,教会打算通过弗兰德将那些背叛上帝的异教徒送上火邢架。 而另一封信,更是让科多尔伯爵看完一阵阵地抽搐。这封信来自科多尔伯爵在公国的商业伙伴。因为经常和公国宫廷勋贵打交道,只要舍得下本钱,便能从那些人嘴里获得一些有价值的信息。根据那位商业伙伴的打听,公国迫于西边法兰西王国和教会的压力,不再支持索恩宫廷一方,反而派特使前往贝桑松宫廷与弗兰德示好,再续“友谊”,继续履行之前的盟约。这样一来,索恩宫廷已经变成了众矢之的,孤立无缘,再想有所作为显然已经不太现实了…… 在看完这两封密信后,科多尔伯爵陷入了两难境地。一方面,自己作为贝尔纳的盟友,已经宣誓效忠索恩宫廷,对弗兰德宣战,此时已经和索恩宫廷绑在了一起,再想脱身怕不会那么容易。若继续支持索恩宫廷,就等于是在向法兰西和教会以及公国宣战。到头来,自己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另一方面,南边的威尔斯军团正气势汹汹地朝科多尔城而来。而自己的守军不过五百人,根本无法长期和敌军对峙,到最后必定城破人亡。而此时的索恩宫廷在北线一直被光复军步步紧逼,根本无法脱身。 正待科多尔伯爵陷入沉思时,急忙跑来的传令兵又带来了一个震惊的消息:威尔斯军团并隆夏军团两千人马已经绕道迪关镇往科多尔城方向而来…… 第四百四十六章 讲和 自从得知威尔斯军团和隆夏军团的两千人马已经到达迪关镇,科多尔伯爵寝食难安。他没想到敌人进军的速度如此之快,自己前脚刚踏进科多尔城的大门,人家后脚就跟了上来。 “报!”正当科多尔伯爵在领主大厅里来回踱步的时候,传令兵前来禀告。 “是不是关于威尔斯军团的?”科多尔伯爵转身便朝门口的传令兵走去。 “报告大人,是索恩宫廷贝尔纳伯爵派的特使来了。” “什么?特使?”科多尔伯爵惊讶之余没有立即叫传令兵将索恩宫廷派来的特使叫进来,而是慢慢转身坐在领主大厅里的蒙皮大椅上闭目沉思。 这个时候贝尔纳那个老东西派个特使过来干什么。要是放在以前,科多尔伯爵肯定早就已经叫人一边备好酒水,一边拿出金银好好招待贝尔纳派来的人。毕竟彼时贝尔纳权势滔天,和宫廷处理好关系,以后少不了自己的好处,这些小礼物权当是为以后铺路。 然而,如今世道变了,贝尔纳代表的索恩宫廷在北方接连败退。反观东镜的光复军,则是步步紧逼,势如破竹,已经接连攻克和占领了索恩省东部的诸多城镇和战略要地。索恩宫廷面临被全面压制,步步收缩的局面。 此时外部局势也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原本支持索恩宫廷的公国倒戈,见风使舵。法兰西王国和巴黎教会则坚定地支持弗兰德一方。 就索恩宫廷内部而言,科多尔伯爵也得到了秘密情报。看着原本支持索恩宫廷的公国将边境的大军调离,支持贝尔纳的某些权臣和勋贵就已经开始动摇,暗中和贝桑松宫廷通气,打算讲和。现在全力支持贝尔纳的都是他的心腹。虽然知道有些家伙已经被东镜吓破了胆,蠢蠢欲动,但贝尔纳还是不敢对那些人下手。因为他还需要那些人的钱袋为自己服务,此时若是过早地将那些人一并清理,势必引起反抗。这对本来就已经风雨飘摇的索恩宫廷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经过全盘的考虑,科多尔伯爵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念头:讲和。趁弗兰德还未完全占领索恩省之前,宣誓效忠新君。不然待贝尔纳所在的索恩宫廷完全被贝弗兰德击垮时,新君势必举起手中的利剑剜出自己的心脏。 此时讲和还为时不晚。自己作为伯国的老派权臣,经营科多尔省数十年,宣誓效忠新君,弗兰德必定会对自己网开一面。毕竟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明智得多,弗兰德不会不懂这个道理。能在继位者之战中一呼百应,甚至得到巴黎的支持和像亚特一样忠心耿耿的追随者,弗兰德凭借的绝不是运气。 但为了弄清楚贝尔纳派出特使的目的,科多尔伯爵还是打算见一见这个家伙。 “把那个家伙带过来吧。”科多尔伯爵对门外已经侍立多时的传令兵下令。 “是,伯爵大人。” 不多时,索恩宫廷派来的特使已经来到科多尔城领主大厅门口。 “伯爵大人,索恩宫廷特使来了。”传令兵在门外禀告。 “进来吧。”科多尔伯爵的语气里少了往日的热情。要是放到以前,他已经在门外等候了。 由于已经在伯爵府邸外等候多时,特使的脸色有些难看。听到科多尔伯爵的传唤,特使大步跨进了领主大厅。 看到科多尔伯爵正坐在领主大厅内的蒙皮大椅上闭目养神,特使径直朝科多尔伯爵走去。 “伯爵大人,我~” “先坐坐吧。”待特使刚开口,科多尔伯爵就漫不经心地打断了他。索恩宫廷特使只得朝一边的座椅走去。 半晌,科多尔伯爵半睁着眼打量了这个家伙一番。记得索恩宫廷特使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向科多尔伯爵告知索恩宫廷已经取得了公国的支持,态度甚是傲慢,甚至有些不把科多尔伯爵放在眼里。临走的时候科多尔伯爵还叫人准备了大量金银送给这个家伙,希望能借此向索恩宫廷示好。 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家伙脸上早已没有了往日里那般飞扬跋扈和目中无人,只是沉着脸默默地等待,连大气都不敢出。 看着特使前后态度的转变,科多尔伯爵对此次索恩宫廷派遣特使来访的目的已猜到了七八分。 “咳咳~”已经在蒙皮大椅上躺得有些背痛的科多尔伯爵假意咳嗽了两声。 “伯爵大人,您醒了。”特使赶紧上前问候。 “哎呀,特使大人,让你见笑了。近日来公事繁多,颇为疲惫,一不留神就睡着了。”科多尔伯爵解释道。 “伯爵大人,你身负伯国重任,可要注意身体呀。”特使见科多尔伯爵走下台阶,急忙起身上去伸手扶着。 “来人,赶快给特使大人备酒水。”科多尔伯爵对偏房里的仆人吩咐道,一边将特使引到座位上。 “不知道此次特使大人前来有什么指示,是不是公国准备出兵了?”科多尔伯爵试探着从特使嘴里掏出一些有用的消息来。 “嘿嘿嘿,伯爵大人,公国早已宣布支持索恩宫廷,出兵是早晚的事。”特使笑着说道。“此次索恩宫廷派我前来有两件事。” “哦,还请特使大人告知。”科多尔伯爵表现出满脸期待的样子,将身体朝特使微微倾斜。只见特使看了科多尔伯爵一眼,又转头往内堡的方向看去~ 科多尔伯爵当然知道这个家伙想的是什么。以往每次特使前来,科多尔伯爵都会先让内堡里的仆人准备好一袋叮当作响的“礼物”作为特使的“辛苦费”。希望尽可能多的从这个家伙嘴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也可以借这个家伙的嘴在索恩宫廷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 可如今局势变了,科多尔伯爵可不再愿将自己辛辛苦苦经营科多尔省数年的财富打赏给眼前这个贪婪的家伙。 “特使大人往里面看什么呢?”科多尔伯爵假意问道。特使缓缓转过头来,只见刚才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 “哦,没什么,没什么,伯爵大人。”特使赶紧回答道。 “刚才你不是说索恩宫廷派你前来有两件事吗?说吧。” 注意到科多尔伯爵语气的变化,特使便打消了刚才的念头。 “伯爵大人,贝尔纳伯爵让我转告您,偷袭马尔西堡的那支军队的后方已经被索恩宫廷派出的人所破坏,他们坚持不了多久了。这是第一件事。另外,贝尔纳伯爵让您务必抵挡住那支军队,索恩宫廷已经派人前往公国,催促他们立刻发兵贝桑松,与西军一起围剿光复军。收复东镜是早晚的事,到时候您可是伯国的有功之臣,新宫廷肯定不会亏待您。” “哦,对了,贝尔纳伯爵有一封私人信件托我转交给您。”特使说着便从腰间掏出信件放到桌上。 科多尔伯爵看了看桌上的信件,并未急着打开,而是摸着下巴的胡子,心里琢磨着刚从两位友人那里获得的密信,完全不是眼前这个阳奉阴违的家伙所说的那样。索恩宫廷之所以派特使前来,无非是想对他安抚一番为索恩宫廷卖命。自己也不是傻子。 现如今,绝不会再被贝尔纳那个老东西牵着鼻子走。当初答应他投靠和支持索恩宫廷,完全是因为贝尔纳许诺事成之后将卢塞斯恩省一半的地盘划分给自己。现在大势已去,他得为自己的前途和命运考虑。贝尔纳给自己画的那块大饼连碰都还没碰着,自己就已经失去了科多尔省半壁领土,顺带还损失了无数钱财和兵力,得不偿失。 科多尔伯爵思考了一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葡萄酒后对索恩宫廷特使说道:“我怎么听人说公国近日又派人前往贝桑松与弗兰德细谈支持光复军统一伯国的事呢。” “这~”特使大惊,身体已经有些颤抖。眼光也从科多尔伯爵身上移开。 “伯~伯爵大人,这必定是贝桑松的那些叛军四处散发的流言,破坏您和贝尔纳伯爵的友谊。”特使赶紧解释道。 “哼!友谊?那个老东西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科多尔伯爵对眼前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家伙满脸不屑。 “伯爵大人,请注意您的言辞!”特使听到科多尔伯爵对自己的主子不敬,起身提醒科多尔伯爵。 “你个杂种,都到这种时候了还敢在我面前耍威风!”科多尔伯爵破口大骂。 “你!”此时特使气得脸色铁青,但又不敢发作。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公国因为法兰西王国和教会的压力,早已将边境的军队撤回。而且派人和贝桑松宫廷示好,希望重新续订盟约。”科多尔伯爵大声说道,嘴里的唾沫星子不停朝特使脸上飞去,吓得特使直捂着头后退。 “这下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没有拿的出手的‘礼物’。”科多尔伯爵满意地笑了笑。 “什么礼物?送给谁?”特使好像明白了科多尔伯爵眼中的杀意。 “你!你敢勾结叛军?”特使惊恐之余用手指着科多尔伯爵质问道。 “勾结?这怎么能说是勾结呢?这叫讲和。”科多尔伯爵终于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你~”说话间特使撒腿就往领主大厅门外跑去…… “给我抓住他!”随着科多尔伯爵一声令下,门外的侍卫就将刚跑到门口的特使一把抓住,按倒在地。 “放开我,你们两个杂种!”特使挣扎着喊道。 “把特使大人给我带下去关起来,我还有用处。” “是,伯爵大人。” “莫尔蒙,你这是叛国!你这个叛徒,你可要想清楚了,贝尔纳伯爵不会放过你的,你这是要上行刑台的……”特使一边被侍卫拖着带出领主大厅,一边破口大骂~ “来人!”待特使的声音消失在领主大厅后,科多尔伯爵将传令兵叫了过来。 “你马上出城,带着我的密信前往……”科多尔伯爵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对贴身侍卫说道。 “是,伯爵大人。” 第四百四十七章 进驻科多尔城 离开迪关镇一日后,穿行在伯国西部商道上的威尔斯军团人马已经将低矮山丘甩到了身后。 此时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科多尔省的平原地区。长期待在山谷的一行人见到眼前的情景也不禁感慨万千。往远处望去,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大小不一的湖泊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湖泊周边除了草地尽是成片成片的麦田和其他种植着蔬菜瓜果的土地。一阵风吹来,空气里满是瓜果的味道,惹得一众官兵忍不住直吞口水。要不是军团下令士兵严禁扰民和采食农户地里的瓜果蔬菜,这群馋得要命的家伙早就一溜烟儿地冲进了长满瓜果的地里啃食起来。 如果山谷里的农作物不通过“特殊”的方法增产,绝对比不上这里的茂盛。这也难怪科多尔省如此富饶,人丁兴旺。眼前的景象已经是最好的解释。 骑马走在队伍前面的亚特和安格斯、奥多等人看见眼前的这番景象也是不住地感慨。 “大人,要是我们山谷也能有这番景象那该多好啊。你看这周边方圆几十英里全是平坦肥沃的土地,地里的麦子长势多好。”奥多一边说着一边使劲儿用鼻子感受空气里夹杂着的麦子的清香。 “是啊,这里地处平原地区,到处都是种田的好地方。不像我们山谷,要寻找一块合适的地方开垦成肥沃的土地要花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而且还要不断保持土壤的肥力,不然一两年后那块土地又会变得异常贫瘠。”亚特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远处的麦田。 “大人,”安格斯接着说道,“您说要是我们这次打败了索恩军队,新君会不会因为您的功劳给您赐封一块土地肥沃的地方啊。” “是啊,大人。要是这样,我们就能供养更多的军队和招收更多的领民了。”奥多兴奋地说道。 “现在战事还未完全结束,不是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亚特平静地说道。 说话间,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奔袭的声音。 “报!”大军前方负责哨探的士兵紧急来到几人跟前。 “什么事?”亚特问道。 “报告大人,大军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自称是科多尔伯爵贴身侍卫的人,他说科多尔伯爵有一封密信转交给您。” “科多尔伯爵?” “大人,这会不会是那个家伙的诡计,想拖延我们攻打科多尔城?”安格斯急切地问道。 “有这个可能。既然来都来了,看他能有什么阴谋。”亚特看了看安格斯说道。 “要论阴谋诡计,恐怕那个伯爵还赶不上我们大人吧。”奥多打趣道,引得三人一阵大笑。 “好,你立刻把他带过来。”亚特对传令兵说道。 “是,大人。” ………… “你就是科多尔伯爵派来送信的?”亚特对科多尔伯爵贴身侍卫问道。 “回大人的话,是的。伯爵大人命我将这封密信交给您,并嘱咐我一定要看到您亲自打开。”说着侍卫便将一封用火漆封住的密信交给亚特。 亚特接过密信,打开封印将里面的羊皮取了出来。安格斯等人望着亚特,只见他快速扫了一眼便将羊皮递给罗恩收了起来。 “你回去转告伯爵大人,我明日日落时分一定会赶到科多尔城。”亚特看罢对传令兵说道。 “是,大人。我这就回去告诉伯爵大人。”说罢侍卫便挎马朝科多尔城奔去。 看着远去的侍卫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安格斯和奥多两人慢慢地把眼光落在了亚特身上。 “你们肯定想知道信中的内容吧。”亚特故意卖着关子。弄得两人更期待了。 “大人,您就说吧。”奥多催促道。 “好,我告诉你们~”亚特示意两人靠近一点。 “什么,讲和?”奥多听后差点大声嚷嚷出来。 “现在不谈这件事,天快黑了,命令大军就地安营扎寨。”亚特对两人说道。 “是,大人。” 不一会儿,在命令传下去后,军团士兵各自忙碌起来…… ………… “大人,您觉得科多尔伯爵是真心讲和的吗?”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中,安格斯对亚特问道。 “是啊,大人。”奥多紧接着说道,“那个杂种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前几日还率兵攻打马尔西堡,今天又派人来讲和,这其中肯定有阴谋。” 亚特没有说话,只是在营帐中走来走去。待两人不再说话的时候,亚特开口了。 “这没有什么不可能的。现在索恩宫廷已经在光复军的猛烈攻势下不断败退。而且高尔文大人此前也来信通知我,公国开始重新支持新君的贝桑松宫廷。巴黎大主教和巴黎宫廷也宣布支持弗兰德。现在局势已经很明朗了。”亚特向两人分析着伯国的局势和各方势力对贝桑松宫廷的支持。 “大人,用您以前说过的那句话来说,索恩宫廷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安格斯绕有兴趣地用上了这个新鲜词。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军士长,你说得没错。这是因为索恩宫廷现在已经孤立无援,所以科多尔伯爵才提出了讲和。我倒认为这是个不错的提议。这样不但可以减少不必要的伤亡,还能加快我们进军索恩的步伐。”亚特解释道。 经过最后的商议,大军明日加速行军,于日落之前抵达科多尔城以南半英里的地方安营扎寨。然后再与科多尔伯爵商议和谈事宜。若其中有诈,威尔斯军团即刻备战,攻打科多尔城。若科多尔伯爵开城投降,大军则进驻科多尔城。 ………… 科多尔城,在贴身侍卫送信返回的第二天一大早,科多尔伯爵就吩咐管家在自己的伯爵府安排一场盛大的宴会。只是说有重要的客人宴请,具体是什么人却只字未提,只有自己的几个心腹知晓其中的内幕。 此时,科多尔城城墙上也异常忙碌。前几日准备的擂石滚木和火油等一应御敌物资也在军官的指挥下搬进了仓库。一看不需要这些御敌物资后,科多尔守城士兵心里满心欢喜,因为这意味着不用再打仗了。守城的士兵也被撤了回去,城墙上只留下了几个人值守。 ………… 日落时分,一支近两千人的队伍在几个前哨的指引下缓缓朝科多尔城而来。站在科多尔城南城墙上的士兵在看到那支大军的出现后并没有恐慌,而是疾步跑去科多尔城领主大厅向科多尔伯爵报告。 今日一大早,科多尔伯爵就交代过守城骑士,一旦那支北上军队出现在城南,立刻向他报告,并不得声张。违令者严惩。 “报!” “什么事。”科多尔领主大厅,正在与管家交代宴会事宜的科多尔伯爵招呼传令兵过来身边。 “伯爵大人,那支军队已经到城南半英里处了。”传令兵低声向科多尔伯爵说道。 “好,下去吧。” “我给你交代的事情都清楚了吧。”科多尔伯爵转身对身边的管家说道。 “尊贵的伯爵大人,您就放心吧。您交代的事情我一定办好。” 说罢科多尔伯爵便朝领主大厅外走去。 ………… 科多尔南城门外,科多尔伯爵已经带着十来个贴身侍卫和几个骑士文官等候在城门外不远处。按照昨日他命人交给亚特的信中约定,日落时分他将率人在南城门外等候亚特等人的到来,共同商讨讲和条件。 在城门外站了多时,迟迟不见人来,本就已经有些焦躁的科多尔伯爵见几个骑士文官在身后小声嘀咕,顿时火冒三丈。 “都给我闭嘴!”科多尔伯爵转身对几人怒吼。吓得一个文官的毡帽差点掉到地上。待科多尔伯爵转过头往南边商道望去时,只见亚特身后跟着五十多骑骑兵,缓缓地朝几人而来。 “尊贵的子爵大人,您果然是个信守约定的人。”见亚特骑马过来,科多尔伯爵放低姿态赶紧迎了上去,身后一行人也急忙跟在科多尔伯爵身后,生怕自己的主人遭遇不测。 “尊贵的伯爵大人,让您久等了。”亚特下马后礼节性地回复了一句。 “亚特大人,此时天色已晚,您看我们是不是进城以后再商议和谈之事。我已经为您和和您手下的军官准备了一场宴会,就等尊贵的客人到场了。” “多谢伯爵大人的好意,”亚特感谢道,“只是我身后还有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作为军团的最高长官,我总不能自己好酒好肉,而让他们饿着肚子吧。” “这~”科多尔伯爵明白亚特的意思,他这是要让威尔斯军团的士兵进驻科多尔城。 “如果伯爵大人觉得为难,那就请伯爵大人到我的中军营帐中去做客如何。”亚特刚说出这句话,科多尔伯爵身后的骑士就把手放到了腰间的剑柄上。站立在亚特身后的安格斯和罗恩向前一步护住亚特,右手也已经做出了拔剑的姿势。 “住手!”科多尔伯爵转头对身后的骑士呵斥道。 “亚特大人,让您见笑了。”科多尔伯爵赔礼说道。“您也看到了,城墙上并没有御敌的士兵。今日一大早我就已经将他们全部撤回,就是怕您多心。这样也可以显示我的诚意。”科多尔伯爵连忙解释。 面对前几日刚交过手的敌人,亚特自然也留了一手。在大军进军科多尔城之前就已经让特遣队的人潜伏城中,摸清敌人的城防情况。一旦科多尔伯爵使诈,立刻率大军攻城。 早已清楚科多尔城情况的亚特对科多尔伯爵说道:“伯爵大人的诚意我是明白的。若是我自己带着手下的军官进城大吃大喝,把兄弟们放在一边,怕他们会不高兴啊。”亚特转身对朝半英里外的威尔斯军团驻地忘了一眼。 “好吧,既然亚特大人执意坚持威尔斯军团入驻科多尔城,那您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并以贵族的名誉担保。”科多尔伯爵神情严肃,若自己不把城防交出来,和谈不会取得任何进展。 “伯爵大人请讲。”亚特看了看身边的安格斯,转头对科多尔伯爵说道。 “为了表明我的诚意,威尔斯军团入驻科多尔城后,城防各个要地我可以交给你的人来把守,但威尔斯军团士兵没有你的命令不得随意走动,不得骚扰城中居民,不得烧杀抢掠。另外,我还可以无偿为你的士兵提供食物。只要亚特大人答应了我的条件,威尔斯军团可以立刻随我进城。” “好!既然伯爵大人这么有诚意,那我现在就带领威尔斯军团进城。” “传令,全军进城!” “是,大人。”说罢,安格斯骑马朝威尔斯军团临时营地跑去。 待大军抵达城下时,亚特下令威尔斯军团士兵进城后不得扰民,不得烧杀抢掠。到达驻地后,没有命令,不得擅自离开驻地,违令者严惩。 说罢,在科多尔伯爵的带领下,威尔斯军团士兵浩浩荡荡地走进了科多尔城,仅留下了少数军队在城外布防应变…… 第四百四十八章 质子 科多尔城南城门,随着城墙上方的守城骑士一声令下,城门便在四个士兵的合力下被打开。接着,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便在科多尔伯爵的亲自带领下朝城里走去,亚特等人骑马跟在科多尔伯爵身后入城。 只见南城门外不断有士兵涌入,队伍从南城门一直延伸到了科多尔城的中心。 看着这支队列整齐、威风凛凛的军队一路走来,街道上的零星的行人纷纷避让。街道两边楼上的居民在听到外面的动静后也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向外张望…… 当然,与普通平民的小心惊恐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从道旁“红磨坊”里缓缓走出来的女人,她们暴露的衣着和极尽谄媚的眼神都预示着最丰收的季节即将来临...... “汉斯,你看,这里的女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漂亮。”看着红磨坊门口向走在街道中间的士兵献媚的女人,伯里的眼睛瞪得比铃铛还大。 “你小子,又是想把刚刚获得的战赏挥霍在这些女人身上吧。”汉斯是了解伯里这个家伙的,每次赏钱一到手,不是拿去找女人,就是跟辎重队的那些家伙赌豆输得精光,老是要找汉斯接济。 “后面的队伍跟上。”两人正在说话间,瑞格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朝后面看去,只见队尾的士兵已经全部都进了城门。 ………… “亚特大人,这就是威尔斯军团士兵的驻地。”当一行人来到教堂旁边的广场时,科多尔伯爵对亚特说道。“晚上我在府里为亚特大人和您手下的军官准备了晚宴,还请亚特大人务必出席。” “多谢伯爵大人的邀请,我一定会登门拜访的。” 说罢亚特便吩咐安格斯亲自布置威尔斯军团士兵驻防城中各处要地,自己则带着罗恩往已经搭好的中军指挥营帐走去。 ………… “快,过不了多久北城门就要关闭了~” 科多尔城通往北边城门的街道上,两个小贩模样的家伙一路小跑着往北城门的方向而去。 此时,进出北城门的来往行人正排着长长的队伍接受守城士兵的盘查。每天天一黑,大门便会关闭。 “骑士大人,我们是科多尔城周边的商贩,赶着出城准备明天贩卖到这里的皮货。您看,行个方便好吗?”说着小贩便从腰间逃掏出了一袋叮当作响的钱币往守城士兵手里送去。 守城士兵看看左右,一把接过钱袋便塞进了腰间的袋子里,“走吧走吧。” “谢谢骑士大人,上帝与您同在。”刚从街道上一路小跑而来的两个商贩在交了“过路费”后急急忙忙朝门外走去。正在这时,负责接管城防的威尔斯军团士兵已经朝城门走来~ ………… 科多尔城北城门外一英里处的商道上,刚出城不久的两个“小贩”回头朝城门望去。此时,驻守城防的威尔斯军团士兵已经站在了城墙上。 “好险哪,差点就出不来了。”其中一个商贩说道。 “快,立刻赶回索恩报告伯爵大人,科多尔伯爵已经向威尔斯军团投降了。” “好,走。” 商道上,两个人影一路朝北边走去…… ………… 科多尔城伯爵领主大厅里,看着已落座的亚特和少部分威尔斯军团的高阶军官,坐在大厅主位上的科多尔伯爵站起来伸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各位,”科多尔伯爵开口说道,“今天,我很高兴亚特大人和威尔斯军团的各位军官能出席这场宴会。”说罢科多尔伯爵礼节性地朝亚特等人点头致敬,亚特微微起身回应,但奥多等几个高阶军官不为所动。 “今天,我们不谈论其他问题。我让人准备了上好的酒水和食物,只愿与在座的各位在上帝的福泽下共同享用。让我们举起手中的酒杯,干了这杯友谊之酒。”说罢大厅的众人便举起酒杯纷纷下肚。 宴会一直持续到午夜。看着面前的好酒好肉,出席宴会的威尔斯军团的军官并没有贪杯,罗恩和他手下的亲兵卫队始终警惕地观察着整场宴会。 反倒是伯爵身边的官员一个个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享受着难得的饕餮盛宴。 宴会结束后,亚特等人在科多尔伯爵的目送下回到营地。 第二天中午,科多尔伯爵的贴身侍卫来到威尔斯军团驻地,告知亚特,科多尔伯爵请他前去商量和谈事宜。亚特安排好军团事务后,便带着安格斯和罗恩等一行人前往科多尔城领主大厅。 当众人快到达领主大厅的时候,只见科多尔伯爵已经等候在门外,身后跟着几个军官和文吏。 “我尊贵的客人,快请进。”当亚特朝领主大厅走来的时候,科多尔伯爵赶紧迎了上去。 “尊贵的伯爵大人,早上好。”亚特回应道。 “亚特大人,各位,请进。”科多尔伯爵招呼着一行人往里走去。 待众人落座,科多尔伯爵便开口说道:“亚特大人,现在我们就开始商议和谈事宜,您看可好?” “愿听伯爵大人安排。”亚特礼貌地说道。如此文绉绉的,让亚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作为一个常年征战在外的军旅之人,他早已经把那些贵族礼节抛诸脑后。要不是为了应付这个家伙,他才懒得说那么多废话。 “亚特大人,我先说一下我对此次和谈的条件。”科多尔伯爵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 “伯爵大人请讲。” “第一,威尔斯军团在科多尔城期间没有您的命令不可随意走出驻地,不可骚扰城中居民,更不得劫掠财货,杀人放火。” “第二,你们不得在城中停留超过三日。三日过后,你们便可离去,北上索恩省。” “第三,你们不可追究此次科多尔军队攻打马尔西堡所造成的人员伤亡和损失。这就是我的条件。” “我想问一下伯爵大人,待大军北上出城后,您是不是会联合北方的索恩军队共同夹击威尔斯军团呢?”亚特质问道。 “这~尊贵的子爵大人,我愿意以贵族的荣誉担保,绝不会再攻击威尔斯军团的人马。”科多尔伯爵赶紧解释。 “伯爵大人,我可不是两三岁的孩子。现如今伯国战乱四起,如果我凭您的一句话就把威尔斯军团的后方交到您的手里,恐怕我身边的军官也不会答应啊。”说着亚特转身看了看身后众人。 “亚特大人,你我皆是伯国的贵族,都有贵族应该有的荣誉。要不是您此前以贵族的名誉担保进城后不会烧杀抢掠,我是绝不会让你们进城的。”科多尔伯爵此时已经有些恼怒。 亚特看着科多尔伯爵据理力争,继续说道:“伯爵大人,您是觉得自己的军队根本抵挡不住威尔斯军团的进攻吧。” “这~”科多尔伯爵不再继续争辩。 “据我所知,科多尔城的兵力五百三十多人,这还包括您的伯爵卫队和府邸守卫。何况科多尔城地处平原地区,根本无险可守。只需要两天,我就可以将这里变成一座坟墓。”亚特语气里带着一丝威胁。 此时科多尔伯爵额头已经渗出冷汗,他没有想到,这个家伙早已经把科多尔城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要是真打起来,恐怕现在自己早就成了那个家伙的阶下囚了。 “伯爵大人,现在让我来说说我的条件吧。第一,待大军出城后,科多尔城城防要地和周边重要哨卡均由威尔斯军团的士兵驻守。待大军征战结束会再次回到科多尔城。要是这期间驻守此地的威尔斯军团士兵发生了任何意外,我想伯爵大人是知道后果的。”亚特眼睛盯着科多尔伯爵。 “第二,科多尔省立刻发布公告,宣誓效忠新君弗兰德,脱离索恩宫廷,并宣布贝尔纳是叛国者。”说罢亚特看了一眼科多尔伯爵。继续说道:“伯爵大人,这就是我的条件。” 此时科多尔伯爵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伯爵大人~伯爵大人。”身边的军官见科多尔伯爵一言不发,凑到耳边提醒了一下。 “那个~亚特大人,你的条件我明白了。”对于亚特这个狡猾又凶狠的家伙,科多尔伯爵无力应对。“我答应你的条件。” “好!伯爵大人能够为大局着想,新君将来肯定不会亏待你的。不过~”对于眼前这个家伙,亚特始终有所防备。 “不知亚特大人还有什么条件。” “听说伯爵大人有两个儿子。”亚特抬头看着科尔伯爵。 “这~亚特大人的意思是~~”科多尔伯爵的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我的意思是,请伯爵大人的两个儿子随我一同出征索恩。这样不但能表明伯爵大人对新君的忠心,还能顺便让伯爵大人的两个儿子在我军中历练一番,将来为新君出力。当然,我保证他们的安全。”亚特向科多尔伯爵解释自己的用意。 科多尔伯爵心里很清楚,这是要把自己的两个儿子作为人质,保证威尔斯军团的后方不会受到任何威胁。 为了向亚特表明自己不再支持索恩宫廷的决心,科多尔伯爵决定就地“宣誓”。 “去把尊贵的客人请来。”科多尔伯爵转身对身边的骑士吩咐了几句,骑士便朝领主大厅门外走去。 不多时,骑士将一个囚犯模样的人带了上来。 “跪下!”骑士一脚将那个家伙踢倒在地。 “伯爵大人,您这是~”亚特看着眼前这个囚犯,不明白科多尔伯爵的用意。 “亚特大人,这是贝尔纳那个老东西派来的特使,想让我继续抵挡威尔斯军团,被我给关了起来。这里还有一封他的私信。”说着科多尔伯爵将信递给了亚特。 “伯爵大人,您这封信还未拆就给我看,这怕不太合适吧。”亚特看到火漆保存完整,对科多尔伯爵说道。 “亚特大人,这不是正能表明我的诚意吗?”科多尔伯爵接着说道。 “既然伯爵大人这么信任我,那我就不客气了。”亚特拆开羊皮上的火漆,看着里面的内容。无非是贝尔纳许诺战后给科多尔伯爵多少好处之类的话。看完后,亚特将羊皮交给了科多尔伯爵。科多尔伯爵连看都不看一眼就将羊皮扔到一边。 “亚特大人,您看这个家伙该怎么处置。”正待科多尔伯爵提到地上跪着的家伙时,已经被关押几天的索恩宫廷特使连忙求饶。 “这是伯爵大人的犯人,当然应该由您自己来定夺。” “好!那我砍下他的脑袋,麻烦亚特大人带去送给贝尔纳那个老东西,这样也算是表明我的态度了。”科多尔伯爵说罢便对身边的骑士使了个眼色。 “不要啊,伯爵大人,不要杀我~”正待特使求饶的间隙,骑士已经拔出了长剑。随着一声喊叫,那个的家伙的头颅已经滚落在地上,被砍断的脖子里还冒着血柱。随即骑士将头颅用亚麻布包好。 看着地上的尸体,科多尔伯爵又看看亚特等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亚特大人,这颗脑袋还要麻烦您替我转交给贝尔纳那个老家伙。” “伯爵大人,愿意为您效劳。”看着地上还在流淌的血液,亚特示意罗恩接过人头。 “亚特大人,还有一件事请您务必答应我。”科多尔伯爵请求道。 “伯爵大人请讲。” “我那两个儿子从未上过战场,若他们跟随在您身边,请您务必保证他们的性命。”科多尔伯爵知道,自己这次必须牺牲两个儿子的人身自由才能换来整个科多尔城的平安和自己的性命。 “伯爵大人请放心,我会派专人保护好他们,直到大军返回科多尔城。”亚特向科多尔伯爵承诺。 “好!我愿意再为亚特大人的军队提供二十万芬尼的军资和五万磅粮食辎重,作为支援您攻打索恩省的军费。” 听见科多尔伯爵如此一说,亚特内心窃喜,连忙道谢。身后的几个侍从也都满脸惊喜。 都知道科多尔省富有,没想到开口就是二十万芬尼加五万磅粮食。这也难怪贝尔纳要将科多尔伯爵笼络到自己一方,换做是自己,也希望得到这棵摇钱树。 待和谈达成,亚特便带着一行人离开了领主大厅。走之前告诉科多尔伯爵,明日便派人来接科多尔伯爵的两个儿子。 站在门外目送亚特等人离去,科多尔伯爵长叹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 限时免费预告 各位忠实的书友老铁,接起点通知,8月25日14时开始《中世纪崛起》将限免,大家可以稍微等两天再来免费看。 第四百四十九章 拔营 “老爷,这个科多尔伯爵可真够大方。开口就是二十万芬尼和五万磅粮食辎重。”刚走出领主大厅不久,罗恩就忍不住说道。 “罗恩,他可不是心甘情愿那么大方的。”亚特一边走着,一边转头看了看罗恩后继续说道,“你知道为什么这次我不仅没有攻打科多尔城,还对科多尔伯爵如此宽容吗?” “这个~老爷是想减小士兵伤亡尽快赶往索恩省吧。”罗恩摸了摸头。 “恩,你说对了一半。”亚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伯国战争眼看就要结束了,科多尔伯爵经营此地数十年,在整个伯国也具有不小的影响力。而且伯国西部商道主要在科多尔省境内,以后我们自己的商行还需要这条商道打开公国和法兰西王国的市场,将南部地区的贵重货物源源不断地送到那些王公贵族手上,再将他们手里的金币装进我们的口袋。那些收获可不是劫掠一个科多尔城可以比的。”亚特透露了自己的打算。 “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盟友。这句话你要牢牢记住。”亚特对罗恩强调。 “老爷,您的话太深奥了,我有些不明白。”罗恩差点被亚特的话绕晕了。 “不要紧,以后你就会明白的。”亚特说着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此外,虽然我这次没有对科多尔伯爵提出战争赔偿,但我要求他的两个儿子随军出征,这样不但保证了我们后方的安全,也是在暗示科多尔伯爵,要想他的儿子平安无事,他自己也该表示表示。” “不过我也没想到他出手就是二十万芬尼,看来老家伙在聚财之道上确实有些能耐。”跟在亚特身后的安格斯和罗恩连连点头。 说话间,几人已经能看到不远处威尔斯军团的驻地了。便不再多说,一路朝军团驻地走去。 ………… “来,兄弟们,先干了这杯。” “来,干!” 科多尔城一家不大的酒馆里,瑞格在安排好军务后,便把自己的心腹汉斯和伯里叫到了城中酒馆里放松一番。 这次科多尔城能轻易地拿下,确实出乎几人的意料,本以为会经历一场恶仗,不曾想兵不血刃地走进了科多尔城。但伯里那个家伙却有点不高兴。 “哎,瑞格大人,你说科多尔伯爵那个老东西怎么就直接向大人投降了呢。上次让他们跑了,我可是等这次机会好久了。好不容易追到科多尔城,结果呢,剑还没见红就进城了。”伯里连连叹气,拍了拍腰间的长剑,剑鞘叮当作响。惹得瑞格和汉斯一阵大笑。对于伯里的心思,二人再清楚不过了。 “你小子,老是想拿敌人的头颅来为自己积累军功。上次追击科多尔残军,就你跑得最快。城门一一打开我就见你第一个提着剑朝科多尔人追去。”瑞格一边吃着豌豆一边打趣道,三人老朋友开怀大笑。 “来,再干一杯。这次上帝站在了我们这一边,能活下来可不容易。这酒啊,是喝一口少一口,干了。”瑞格对两人说道。 “干!” “干!” 几杯啤酒下肚,酒馆的女主人将一大盆苹果炖肉和几块精麦面包端了上来。几人抓着就往嘴里塞。 “几位大人是昨日刚随那些军队进城的吧。”妇人好奇地问道。 伯里看了一眼这个妇人,体态丰满,脸蛋还算白净。赶紧吞下嘴里还没嚼烂的炖肉,又接着灌了一大口啤酒,抹了抹嘴角的残汁,连忙和妇人搭话。 “是啊,你怎么知道?”伯里满脸笑意地问道,语气有些生硬。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盯着妇人那圆润的臀部看得出神。 “看几位大人身上的铠甲,可比城里那些士兵威风多了。听你们的口音,也不像本地人。”经常接触酒馆里南来北往的商贩和军官士兵,妇人练就了一双好眼力。仅凭借客人的衣着和口音就能大概知道对方的来历。 “你可真厉害。”伯里赶紧开口对妇人夸赞一番。 “你小子,看到女人魂儿都丢了。”汉斯看着伯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妇人,赶紧对伯里说道。 “你~”伯里见自己在女人面前丢了面子,赶紧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口,眼睛恶狠狠地瞪着汉斯。妇人也转身赶紧朝门帘后面走去。 “伯里,你小子也该找个女人了,在外面乱搞,什么时候才能成家啊。”瑞格关切地说道。 “瑞格长官,您还真别指望他,每次军赏发下来马上就挥霍了,哪有女人敢跟着他呀。”汉斯紧接着说道。伯里不再反驳。 “接下来攻打索恩省,可能就是最后一仗了,你们可要抓住机会。能不能升任军团高级军官,可就看这次了。你们可要把握住自己的前途。尤其是伯里,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底层军官圈子里待着吧。”二人赶紧放下手中的酒肉,凝神听着。 “瑞格长官,你说的是真的吗?”伯里满眼期待。平时看着军团那些高级军官的待遇,伯里内心里羡慕不已。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但你们也要有心理准备,索恩省的军队可不像科多尔那些士兵一样没用。他们和东镜军队交手了多次,都是些久经战阵的老兵,可不能大意。”瑞格说完拿起啤酒喝了一口。伯里赶紧起身给瑞格的杯子里倒满啤酒。 “伯里,你这个家伙,一听说有立大功的机会,马上就变了个人。”瑞格见伯里如此殷勤,打趣着说道。 “嘿嘿嘿,瑞格长官,能不能升任军团高级军官,我可就指望这次了。” 待伯里刚说完,威尔斯军团的的士兵就急匆匆地赶来通知几人立刻返回驻地,亚特正在召集军团旗队长以上高阶军官军议。 几人扔下了几枚芬尼便跟着传令兵往威尔斯军团驻地走去。 ………… 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中,在接到命令后就急忙赶来的一众军官早已按军衔高低分别坐立在长条木桌两边。辎重队的士兵为每个军官都准备了一杯啤酒放在桌上。 “各位,”看到众人都已经到位,亚特开口说道,“科多尔城目前已经完全处于我们的控制之中,各个城防要地也是威尔斯军团的士兵在把守。接下来,这里将成为我们进军索恩省的后方。” 一听到索恩省这个词,一众军官脸上露出了笑容。自从进入科多尔省以来,大大小小的战役经历了多次。此时,科多尔省的战役终于结束,大家都在等着亚特下令,一鼓作气打败索恩军队,结束这场继位者之战。 “接下来大家应该都清楚了我们的下一个目标了。”亚特扫视了在座的军官一眼,将手里的细木棍缓缓指向木桌上用碳棒画的简易地图,只见木棍的另一端落在了科多尔省北边的索恩宫廷所在地。 “索恩!” “索恩!” 众人起立大声喊道,情绪激动不已。接着便是一片争论。 “应该我们第一连队先率部攻城,其他部队作为辅助,吸引敌人兵力。” “不,我们重甲步兵应该冲在最前面……” “看样子大家都等不及了吧。”看着众人争论不休,亚特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作为军团首脑,亚特早已明白手下这些人的心思,一个个都希望自己手下的部队作为此次攻打索恩省的先锋。连特遣队和骑兵队以及弓弩队都不想错过这次难得的机会。 “各位,按照新君此前的命令,我们还有不到三天的时间赶到索恩省边界。到时候新君密令一到,我们就与索恩省东镜的光复军合力夹击索恩军队,一举击溃他们。从而结束这场继位者之战,拥立弗兰德为伯国的侯爵。” “接下来,我们商议一下抵达索恩省边境后的作战部署……” 军议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才结束。中军指挥营帐决定明日早饭过后大军立即开拔,加速前往索恩省边境地区集结待命。同时,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二连队连队长科林留在科多尔城,率领手下一个旗队并隆夏军团五十人负责驻守科多尔城各个要地,保证威尔斯军团后方的安全。一旦发生意外,立刻飞鸽通知前线作战部队。 ………… 第二日一大早吃过早饭,搭建在教堂广场上的威尔斯军团驻地一片忙碌。军团各部士兵在接到命令后开始整装待发,收拾好的行军帐篷和粮草辎重等军资被陆陆续续装上了辎重队的马车。这其中还包括今天一大早科多尔伯爵派人拉过来的五万磅粮草辎重。 军团驻地教堂门口,亚特率一行人向科多尔省主教问候以后出门便碰到身后带着两个儿子前来的科多尔伯爵。 “我尊贵的客人,早上好。”科多尔伯爵见到亚特还是一贯地客气。 “早上好,伯爵大人。”亚特回礼。 “这是我的两个儿子,”科多尔伯爵一边示意跟在身后的伯爵继承人向亚特行礼,一边对亚特说道,“我现在就把他们交给您了,还请亚特大人不要忘记之前的承诺,保我两个儿子的平安。” “伯爵大人请放心,我一定将他们完整地带回来。” “快快快,把这些粮草装到另外一架马车上……”不远处,奥多正在吩咐士兵抓紧装车。亚特朝那边看了一眼,只见罗恩匆匆往这边赶来。 “老爷,全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罗恩跑过来看了一眼科多尔伯爵身后和自己一般大小的两个年轻人后,向亚特禀报。 “好,传令下去,大军即刻出发。另外,这两位是伯爵大人的儿子,你把他们带过去交给奥多安排。” “是,老爷。”罗恩扫了一眼两人,满是不屑。招呼了一声便朝大军营地的方向走去。 “伯爵大人,多谢您的热情款待。大军马上就要出发了,我也该走了。”亚特说道。 “好的,亚特大人,愿上帝与您同在,祝您凯旋归来。”科多尔伯爵说罢,亚特等人便朝已经缓缓往北城门移动的威尔斯军团走去。 科多尔伯爵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子,又看了看已经出发的威尔斯军团和已经被威尔斯军团留守军队掌控的城防,长叹了一口气后便带着自己的贴身侍卫离去~ 第四百五十章 “劫报”频传 从科多尔城出来,威尔斯军团在科多尔省境再也没有遇到抵抗,因而一路没有丝毫耽搁。 经过沿途小镇村落的时候,顶多是让士兵们生火造一顿热腾腾的饭菜,给马匹牲口喂水喂草,稍微歇歇脚便又在行军的号角声中连忙收拾炊具行装朝北一路走去,每天直到天色将黑才会歇脚扎营。 虽说辛苦,但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们并没有什么抱怨,相比于以前行军打仗,这点苦根本算不得什么。 尤其是巴斯分团的农兵,在驰援马尔西堡的过程中,从蒂涅茨一路急行军,沿途不是爬山就是过坎,搞得一个个农民出身本来吃苦耐劳的青壮领命叫苦不迭。平日里都是扛着锄头别着镰刀上山砍柴,下地种田,哪里经历过连续几日不停地行军,但又不敢有丝毫偷懒,要是被巴斯看见,免不了一阵拳打脚踢。他们就这样一路硬生生地扛到了马尔西堡。 经过马尔西堡一战后,亚特对这些青壮农兵的表现很是满意。下令对立功的人分发赏钱,他们从敌人那里缴获的不超过十芬尼的钱财都可以装进自己的腰包,更别提军团下发的战功军赏,这可让那些家伙乐开了花。 平日里在田间地头累死累活地一年也就挣个上百芬尼,刨去一家老小吃喝拉撒的开销后,钱袋里根本剩不下几枚铜币。可没想到参加一次战斗就可以收获上百芬尼,这着实让这些穷苦农民开了眼界。 自从马尔西堡一战后,这些农兵的积极性提高了不少。主要的原因就是打仗来钱快。虽说有可能丢了小命,但这么高的收益也是值得的。 行走在队列中间的亚特不时看了看身后长长的队伍,虽说人数众多,但队列依旧可以保持得很整齐。在经过前期的不断训练后,这支部队让他越来越满意。不但在兵员上吸收了大量的青壮农兵,而且经过近几次战斗的磨炼,一个个新兵看上去颇有几分军团老兵的模样。虽说战斗力与威尔斯军团的老兵相比还有些差距,但亚特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一定会和那些百战老兵一样能征善战。 “大人,您还记得当初我们率领特遣队潜入索恩城刺杀那些贝尔纳豢养在城中那座豪华府邸中的异教徒吗?”骑马跟在亚特身后的安格斯突然向亚特问到。 “你是说阿萨辛?”亚特转过头来说道。 “是的。” “我当然记得,他们派了两个杀手潜伏在山谷向我们的食物里投毒。要不是那两只猎犬发现了异常,恐怕我们早就去见上帝了。”亚特对这件事可是一直记在心里。跟随在身后的安格斯和罗恩等人一阵浅笑。 “对了,那两只猎犬可要让库伯给我好生饲养,我以后还有大用处。”亚特对那两只救了他一命的猎犬关照起来。 “您放心吧,我们离开的时候我就已经交代老管家了。您看山谷现在饲养的那些鸡鸭牛羊,一个个长得多好。那两只猎犬还是别人送给大人的礼物,老管家肯定不会亏待他们。” “嗯,这就好。”亚特满意地说道。 “老爷,记得上次我们来的时候就几十个人,一路坐着马车从科多尔秘密前往索恩城。您看现在,我们身后可是上千人马,武器盔甲精良,马车上满满的都是粮草辎重。沿途各个城镇里的人见了都得避让,多威风!”罗恩见安格斯提起往事,自己也忍不住插嘴。 “罗恩,你说得没错,现在的我们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们了。现在的你也不是以前的你了。”亚特看着罗恩脸上的那道伤疤。随着罗恩性格和阅历的不断变化,那道伤疤貌似让罗恩身上多了一丝老练的味道。 “现在终于轮到我们收拾贝尔纳那个杂种了!”亚特狠狠地说道。 ………… “那个杂种,你们当时是不知道情况有多危险,我故意起身去捡掉落在地上的薪柴,趁机瞄了一眼院子里面的情况。那个仆人猛地对我大喝一声,另一个打扮成卖苹果的家伙已经从地上站起朝我走来,把腰间的短刀都露来了,吓得我当时差点儿撒腿就跑……” 走在队伍里的特遣队副队长奥利弗对身边的士兵们讲着,当初自己是如何乔装打扮成樵夫模样去阿萨辛隐藏的那个府邸门前哨探的事,听得周围的士兵们连连叫好,都纷纷对眼前这位身经百战的长官投去钦佩的眼光。 “后来呀,经过几次哨探,我们摸清了里面的情况~”奥利弗一边说着,一边取出含在嘴里的麦秆比划着。 “奥利弗长官,别停啊。”身边的士兵催促道。 “你个杂种,急什么急!”说着奥利弗就拿起手中的麦秆朝那个士兵头上打去,惹得其他士兵一阵大笑。 “你们是不是也还想听故事啊?” “是啊~” “行啊,想听故事啊,想听这次你们都给我多砍下几个敌人的脑袋。最好把贝尔纳那个老杂种的头给我砍下来。到时候想听故事的都过来找我,我给你们讲个三天三夜。” “好!”众人大声吼道。 ………… 阿嚏~ “伯爵大人,您没事吧?” “哪个杂种在骂我。”坐在公事房中蒙皮大椅上闭目养神的贝尔纳擦了一把鼻涕后自言自语地说道。把还沾着鼻涕的丝巾扔给了一旁伺候的女仆。女仆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睛的贝尔纳,眉毛紧皱,用指尖拨弄着丝巾将粘液慢慢地包裹起来~ 近日来,因前线战事连连,贝尔纳也忙得不可开交。每次在公事房中一呆就是半天,常常腰酸背痛,睡眠不足。躺在蒙皮大椅上不到一会儿功夫就睡了过去。正待贝尔纳刚闭上眼,门外传令兵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 “报!”传令兵在门口站着喊道。 只见贝尔纳缓缓地睁开疲惫的双眼。“进来。” 随着公事房的木门呲地一声,传令兵推开门走了进来。 “报告伯爵大人,前线战报。” “念。” 传令兵看了看贝尔纳身边的女仆,又把目光落在贝尔纳身上。 “你先出去吧。”贝尔纳对女仆说道。 “是,伯爵大人。”女仆缓缓地退出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说吧。” “伯爵大人,前线告急,曼德堡被东线的叛军攻破了......” “什么!”传令兵还未说完贝尔纳已经从椅子上站立起来,双手撑着桌面。 “不过,我们的人又夺回来了。”传令兵赶紧补充道。“曼德堡派人回来请求支援,说~” “说什么!快说!”贝尔纳大声咆哮。 “他们说要是今晚还没有援兵赶到,曼德堡肯定守不住了。” 只见贝尔纳一屁股坐了下去,眼神中满是焦虑。 “还愣着干什么,赶快派兵支援哪!” “伯爵大人,我们已经没有士兵可派了。索恩省能征召的青壮领命都已经派到前线去了,连那些勉强能动的农夫也被押送到前线修筑工事。剩下的全是些八九岁的孩子和女人了。”传令兵将目前的情况告知贝尔纳。 坐在椅子上的贝尔纳一句话也没说,眼睛盯着桌上的羊皮纸发呆。 前几日,在收到蒂涅茨来的密信后,贝尔纳心情大好。立即召集一众军官商议如何集中所有力量抵抗东境大军的进攻。在他看来,威尔斯军团在得知蒂涅茨遇袭后肯定会撤兵回援。这样一来,索恩省南部的威胁就解除了。 于是,他一边派人联系公国请求出兵,一边派特使前往科多尔城命令科多尔伯爵务必抵挡住威尔斯军团的进攻,并把自己的人已经在蒂涅茨得手的消息“透露”给科多尔伯爵,以此稳住这个重要盟友的阵脚。贝尔纳还写了一封私信命特使一并带去,并在信中许诺战后分给科多尔伯爵的“好处”。 “下去吧。” “伯爵大人,那~” “给我滚!”贝尔纳气急败坏。吓得传令兵连忙退了出去。 想着当前的形势,贝尔纳一阵阵焦虑。前不久,法兰西王国和巴黎教会公开宣布支持弗兰德,陈列在边境的公国大军也在一夜之间撤了回去。贝尔纳多次派人前去请求公国出兵贝桑松,每次都被第戎宫廷以各种理由给打发了回来。 正当贝尔纳绞尽脑汁想着如何在日益不利的局势下扳回一局时,门外的侍卫突然敲响了房门。 “不是叫你滚吗!”贝尔纳大声叫嚷。 “伯爵大人,是科多尔城哨探回来了。” 贝尔纳赶紧起来朝门外走去。 “他们人在哪里?” “正在领主大厅等候。” ………… 索恩城领主大厅,两个小贩模样的家伙正站在大厅里面等候贝尔纳伯爵的到来。自从前两日从科多尔城逃出来后,为了避免引人注意,两人直到进入索恩省后才买了马匹一路朝索恩城赶来。 “是不是威尔斯军团退兵了?”还在领主大厅门外的贝尔纳已经急不可待地想知道南边的情况了。 “报告伯爵大人,”其中一个人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后继续说道,“科多尔伯爵开城投降了,威尔斯军团已经进入科多尔城。估计,现在已经在前往索恩省的路上了。”禀报完毕后两人低下了头。 “怎么可能?他们的后方已经被我占领了,他们怎么可能继续攻打科多尔城?”贝尔纳拖着长袍在领主大厅内来回踱步。 “派到科多尔城的特使呢?”贝尔纳回过神来立刻问道。 “特使大人在进了科多尔伯爵的府邸后便没有再出来。”小贩赶紧答道。 “不,这怎么可能。那个老家伙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谁给他那么大的胆子!”正待科多尔伯爵在领主大厅咆哮的时候,一个衣衫褴褛的家伙在侍卫的搀扶下朝领主大厅走来。 “伯爵大人,”侍卫向贝尔禀报,“这是从蒂涅茨逃回来的士兵。” “伯~伯爵大人,蒂~蒂涅茨被他们夺回去了,道尔长官也被他们斩杀在城里。”士兵说完便倒在了地上。 此时,贝尔纳的目光逐渐凝滞,脸色慢慢变得苍白,嘴角开始不断地抖动…… 噗通~ 瞬间,贝尔纳直直地摔倒在地,吓得在场的人大惊慌失措…… 第四百五十一章 布局 贝桑松宫廷财政官署二楼最里侧的公事房里,从南方普罗旺斯公国游说归来不久的高尔文正在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他虽然暂领财政副臣,但却是实际上的“财相”。 一个文官模样打扮的家伙正躬着腰静静等待高尔文在一份公文上签署。 “行了,你马上把这个下发给贝桑松各个商行首脑。”高尔文放下手中的鹅毛笔后将签上字的文书递给了文官。 文官行礼后慢慢退出了公事房。 文官离去后,高尔文的贴身助理走到了门外。 “萨尔特大人,高尔文大人请您进去。”高尔文的贴身文员对在门外偏房里等候多时的萨尔特客气地说道。 自从欧陆商行受新宫廷委托为光复军筹集粮草辎重和盔甲武器以及城中的日用品以来,萨尔特就经常出入贝桑松宫廷的财政官署。一来二去,这个文员也就和萨尔特熟识起来。每次待萨尔特出现在这里时,文员总是热情地招待萨尔特。 当然,商人出身的萨尔特可从来没亏待过这些友好的伙计。 文员推开公事房的大门将萨尔特引了进去,“大人,欧陆商行的萨尔特先生到了。” 高尔文抬头看见一身常服的萨尔图,立刻招呼他坐下。“赶快给客人倒酒。” “是,子爵大人。” 待文员端上两杯装在高脚杯里的酒后,高尔文让他待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萨尔特,”高尔文抿了一口酒后不再那么客气。“这次你又从普罗旺斯运来多少粮食辎重和军需物资?” “财相大人,按照您此前的吩咐,欧陆商行这一趟为光复军购买了三十车粮草辎重和十车军需物资,主要是药材、布匹一类的紧俏货物,已经全部拉到了城中仓库,正在清点入库。” “好!”高尔文满意地说道。“这多亏了你们欧陆商行。要不是你们竭尽全力为光复军筹措粮草辎重,我们在这场战争中就会处于被动地位。 新君也正是看到欧陆商行如此忠心,才嘱托我授予欧陆商行特许买卖,专门为光复军采购粮草辎重和武器盔甲以及贝桑松需要的日用物资,以保证我们后方的稳定。” “这都是多亏财相大人对我们的关照。要不是因为这样,我们欧陆商行在四处战乱的情况下最多也就能维持商行运转。” 如今欧陆商行除了日常开销,每次往返一趟能净赚十万芬尼左右。一场继位者之战,欧陆商行总计已经赚了一百多万芬尼。 高尔文也轻轻摆手,“要不是有你们欧陆商行的支持,怕是我这个宫廷财政副臣的地位也坐不稳。此前宫廷缺乏缺钱缺粮,我这个财政副臣根本就不被宫廷那些老派权贵们放在眼里。现在我有了欧陆商行这支流动的黄金河流,他们一个个每天都要派人往我这里跑。” 高尔文说罢两人大笑起来。 片刻,高尔文继续说道:“现在,伯国战争已经接近了尾声。亚特已经给我传来密信,央求我协助你们商行尽快在伯国北方布局。我也会向新君建议,将欧陆商行作为皇家特许商行,借此壮大欧陆商行的实力。” “那我就代我家大人谢过子爵大人了。”萨尔特起身行礼。 “哎,萨尔特,你这就不对了。亚特是我的女婿,我帮他就是在帮自己。我们都是一家人。” “子爵大人说的是。” “好了,我们谈谈接下来欧陆商行贸易重点吧,如今战争快要结束了,我们得为战后的恢复作打算......” 高尔文同萨尔图交谈完毕后,萨尔特便又带着商队立即启程往南方赶去。 ………… “邦!” 山谷木堡外新建的府邸区,罗伦斯将自家养的鸡按在木桩上一刀砍断脑袋,随手便扔在了地上。 只见老母鸡在地上一阵扑腾,血溅得到处都是,吓得站在一旁看热闹的孩子们大叫着逃离。 作为民政高官,如今罗伦斯一家已经从谷间地村搬到了山谷木堡,在民政划拨的宅地修建了一座漂亮的房子。 “父亲,你怎么把这只鸡宰了?不是说要留着等哥哥从军官学堂结业以后再给他吃吗?”罗伦斯刚刚从民政学堂回来的女儿不解地问道。 “你斯考特大叔前段时间为了守护山谷受了伤重,他是为山谷负伤的,我们得向他表示敬意。你母亲说叫我先把这只鸡宰了,顿一锅汤拿去给斯考特大叔补补。我们家又养了几只鸡,你哥哥回来以后不怕没鸡吃。”说着罗伦斯把已经不再动弹的老母鸡扔进木桶中,将已经准备好的开水倒了进去。 不一会儿,罗伦斯就麻利地将鸡毛全部拔干净。清理完内脏后就把鸡拿到自家厨房里交给妻子凯瑟琳。 “斯考特那个家伙怎么样了?”自家厨房里,凯瑟琳一边将鸡肉切成块,一边询问着斯考特伤势。 “法兹娜医士每天都在给他换药,已经能下地走动了。”罗伦斯回答道。 “这就好。待会儿你把鸡汤给他送过去,顺便再拿两个精麦面包。”说话间凯瑟琳已经将鸡肉放进了锅里。 “如今艾玛要负责整个领地酒馆商铺,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卡米尔也在夫人身边做侍女,罗恩又常年在外征战,这次斯考特大哥受伤,都没个亲近的人贴身照顾~”凯瑟琳嘴里念叨着。 “对了,罗伦斯。谷间地的小酒馆已经转卖了,我现在也无事可做,你给库伯老管家求求情,把我安排到木堡商铺如何?这样也能给艾玛分担一些,让她有时间去照顾斯考特大哥。” 罗伦斯微微一顿,“如今木堡商铺直属民政,商铺里的都是民政吏员。你想成为吏员~恐怕~” “恐怕什么?艾玛都已经升为民政管事了,我难道做一个吏员都不行吗?你好歹也是营造官,这点本事都没有?再说我是真真去做事的,又没打算吃闲粮。” “求你了~” “好了好了,我明天去给老管家求求情,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一定能行,现在民政招收吏员的要求可不低~”罗伦斯一边应付着凯瑟琳,一边往炉子里添加木柴。 说话间,锅里的鸡汤已经开始不断地翻滚,屋子里满是香喷喷的味道。 青烟从厨房里飘出来,慢慢蹿上后院的树冠,缓缓地消失在森林里…… ………… 咚咚咚~ “斯考特~”端着一大碗鸡汤,胳膊夹着两个精麦面包的罗伦斯敲打着斯考特家的木门。 “请进。” 随着木门吱地一声被推开,罗伦斯见到已经起身坐在厅堂里翻看桦树皮文册的斯考特。 “罗伦斯,你怎么有空过来?”斯考特一边努力撑着木桌起身,一边对罗伦斯问道。 罗伦斯赶紧把鸡汤面包放在木桌上,搀扶着斯考特起身。 “凯瑟琳炖了一只母鸡,叫我送过来给你补补。” “这怎么好意思,刚才夫人也带着小少爷来看过我,这点小伤还让大家这么操心~” “行了,你就别客气了,快过来喝点汤。”说话间,罗伦斯已经熟练地走进厨房里拿了一个木碗过来。 “伤势怎么样了?”待斯考特喝了一口鸡汤后,罗伦斯关切地问道。 “法兹娜说,再过几天就可以到处走动了。” “那就好。这次要不是你和那些兄弟拼死抵抗,说不定我们就没机会坐在这里说话了。”罗伦斯感慨道。 “想来也是一阵后怕,幸运的是圣主这次没有把我带走。阿门~”斯考特放下手中的木碗虔诚地闭着眼睛祷告。 “对了,山谷和郡城其他地方恢复得怎么样了?”斯考特关切地问道。 “老管家已经安排民政各官员率领人员前往受到破坏的地方进行修缮了。你就安心养伤吧。” 斯考特点了点头。 ………… 温切斯顿庄园,负责这里修缮工作的民政官员近日来每天一大早吃过早饭就召集石匠和木匠对坍塌和烧毁的地方进行修缮。 工地上,杂役在木匠的指挥下将一根根原木截断成一样长短,然后将表面的树皮去掉,打磨光滑。木匠根据事先测量的数据对木材进行切割,再吩咐手下的学徒将已经成条状的横梁和立柱进行抛光打磨。最后全部放到屋子里备用,等墙面被重新修缮后再安排人修缮屋顶和窗户。 上次被屋顶倒下来的房梁砸塌的石墙在匠人的指导下一步步重新得到修缮。除了还能用的石料,民政还派人用马车从附近的山上取回来一些石头,供匠人凿成条石状后作为补充。 经过四五十个农夫和十来个匠人的努力,被大火焚毁的温切斯顿庄园正在一步步复原。 温切斯顿庄园周边被大火焚毁的农田里,农夫们正在抓紧时间清理被焚毁的残渣和翻新土地。此次周边麦田被焚毁了将近十分之一,这些全是最肥沃的土地,产的粮食足够养活十数户人家。 地里的农民一边清理着地上的残渣,一边诅咒着那群放火焚粮的恶魔。看着眼前大片大片的麦子遭到焚毁,这些靠土地养活一家老小的领民内心一阵阵地绞痛。虽然民政宣布遭受损失的领民今年免交粮食税,但这些平日里辛勤劳作的农民看着眼前的景象,还是免不了一阵阵抹泪…… ………… 山谷领谷间地村落,洛蒂正在库伯的带领下对此次遭受战祸的领民家庭进行慰问,身边还跟着贴身侍女奥莉。 小乔治则在田间地头到处乱窜,这可苦了跟在身后的卡米尔。 “夫人,这是费曼的家人。费曼是在此次的战斗中受了重伤带回山谷医治无效后死亡的。”跟在洛蒂身边的库伯向洛蒂介绍着领民的情况。 “他是我们山谷的勇士,和其他人一样,为了保护我们的家园而离去。愿他的灵魂在上帝那里得到安息。阿门~” “阿门~” 说着洛蒂吩咐奥莉从袋子里取出了一些钱币交给农妇,并交代她待孩子稍微大一点了就送去木堡学堂学习,民政负责孩子学习期间的一切花费。 农妇跪地连连感谢。 从农妇家里出来,洛蒂对库伯问道:“老管家,领民的安抚工作都吩咐下去了吗?” “回夫人的话,我已经吩咐民政各官员分别对此次受伤的领民和死去领民的家属发放了抚恤金,并给他们提供了半年的口粮。他们自己无法耕种的土地我也吩咐有空余时间的领民去帮忙耕种了。” “这就好。这些人都是老爷土地上的子民,我们不能亏待了他们。”洛蒂接着说道。 “有夫人这样的妻子,真是老爷的幸运。”库伯发自肺腑地说道。 “他倒是幸运了,可就苦了我们母子。”洛蒂心怀忧伤。 “老管家,我们去下一家吧~” “是,夫人。” 第四百五十二章 暗流涌动 ………… “我倒是幸运,就是苦了我的夫人和孩子。”亚特愧疚地说道。 当安格斯与亚特一路闲聊时,不经意间提到了洛蒂近来送到军团的家信。 对于洛蒂在山谷所做的一切,亚特心里高兴的同时也不免有几分愧疚。自从与洛蒂成婚以来,他就经常在外征战,儿子小乔治自出生以来恐怕陪伴的时间加起来也就一个月,总是聚少离多…… 正当两人闲话家常时,负责哨探的士兵飞速来报。 “大人,我们在前方半日路程发现可疑之人。” “有两个骑马的家伙好像一直在监视大军的动向。等我们派人追上去的时候,他们调转马头立刻就跑,我们的马根本追不上他们。” “大人,肯定是索恩军队派来的哨探。”安格斯说道。 “没错,威尔斯军团马上就要到达索恩边境了,我们目标这么大,恐怕在刚进科多尔城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们盯上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军士长,你立刻让鲍勃飞鸽禀报新君,威尔斯军团还有一日便可抵达索恩省边境,向他请示南部大军何时发起总攻。另外,传令下去,全军加强戒备,巡逻暗哨加倍,随时准备抵挡索恩军队的偷袭。还有,派出特遣队立刻潜入索恩省,为大军提供索恩军队的防御情况。” “另外……”亚特贴近安格斯的耳边轻声吩咐。 “大人,我马上去办。” ………… 贝桑松宫廷,身着战甲的弗兰德正在公事房中听取手下军官汇报前线战况。 “侯爵大人,我们已经于昨日夜间拿下了曼德堡。自此,索恩城外的最后一座郡城也已经落到我们手里了。前哨昨晚回禀敌情,西军已经全部退回索恩城,仅有少量轻骑兵在外围巡防。” “好!”弗兰德用手拍着桌子说道。 经过长达一年多的征战,他终于一步步将战线推到了索恩城边。 回想起兵之处,局势对光复军极为不利,西边的贝尔纳把持世子罗贝尔号令强大的西境军团占据最强盛的土地固守,东部又遭施瓦本人犯境,光复军陷入两难的境地。 幸好有那支威尔斯军团的助力,他们不但击退了施瓦本人,还为光复军筹集粮草辎重,缓解了贝桑松宫廷的困局,借此稳住了阵脚。 不过就在光复军一路高歌猛进之时占领贝桑松之时,原本承诺支持光复军的勃艮第公国突然失信,倒向了索恩宫廷一边,彼时的弗兰德又陷入缺钱缺粮缺外援的窘境。 此后,弗兰德休战整军备战。 他一边派高尔文游说普罗旺斯,期望获得普罗旺斯宫廷的支持。在经过高尔文的多方游走之后,普罗旺斯宫廷答应派出五百骑兵支持弗兰德在西线的作战,并宣布支持贝桑松宫廷一方。能得到普罗旺斯宫廷的支持,不仅仅因为高尔文多年来和普罗旺斯官僚和商人打过交道。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普罗旺斯国内的不少宫廷勋贵和民间诸多有影响力的大商人和亚特的欧陆商行都有着紧密联系。 另一边,又派人前往法兰西王国寻求巴黎教廷的支持,并以伯国税收为担保借贷了五百万芬尼的战争款项。在巴黎教廷的支持下,教廷背后的法兰西王国也宣布支持弗兰德,并陈兵公国边境,借以向公国施压,迫使他们不敢妄动。 除此之外,弗兰德还任命亚特为伯国边疆守备军团军团长,秘密出征科多尔省。待击溃科多尔省后一路北上,与东线的光复军共同夹击索恩宫廷,一举消灭西军的有生力量,结束这场继位者之战,统一伯国。 如今形势日渐明朗,离弗兰德的野心也更近了一步。 正待弗兰德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中时,传令兵急忙跑来禀告。 “禀报侯爵大人,科多尔南方军团(威尔斯军团、南疆守备军团、隆夏守备军团)飞鸽传来密信,科多尔伯爵投降了,亚特大人他们已经拿下科多尔城,目前除了少量兵力留守科多尔城外,南方军团距离索恩省边境只有一天的路程,他在信中请示您何时发动进攻。” “好!好!极好!告诉南方军团,三天以后,天亮时分立刻发起进攻。到时候光复军也会从索恩城东边发起猛攻,这次一定要一举拿下索恩城!”弗兰德情绪激动,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另外,传令大军快速休整,制作攻城器械,接下来我要一举攻克索恩城。” “是!” ………… 贝桑松城南,原来的贝尔纳伯爵府往东街道拐角处,一处名叫“红磨坊”的旅馆内热闹非凡,这里既可以吃饭喝酒,也可以歇脚留宿。 “磨坊”里的姑娘不但漂亮,还很会安抚男人那疲惫的身心。 旅馆的主人是以前在城西教堂广场边经营一家小旅馆的“胖子”,真名叫艾莫瑞。 在光复军刚攻进贝桑松不久,这个家伙也跟着跑回来了。通过酒水和钱财结交了光复军中的军官为自己的小旅馆找到了“靠山”。 随着战线逐步向西推进,城中的治安环境也逐步稳定,那些以前因战祸逃离贝桑松的居民又陆陆续续回来了,给这座城市增添了不少人气。 随着生意越来越好,眼看这个小旅馆已经满足不了日常的接待,艾莫瑞打算找一处更大更豪华的地方重新开一家旅馆。经过多方打听,艾莫瑞在原来的贝尔纳伯爵府附近找到一处房屋。不但地段极佳,房屋也十分豪华,三层的宅邸前门后院连通着不同的街区。 豪宅的主人因为战祸早已经逃离贝桑松,委托典当行帮忙寻找买家。由于战争还未结束,再加上艾莫瑞和光复军一些军官交好,典当行便将本来价值五万芬尼的宅邸作价两万芬尼卖给了艾莫瑞,当然这笔巨额资金不用艾莫瑞自己掏。 经过对宅邸的翻修和扩建,前前后后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一家名叫“红磨坊”的大型旅馆就这样开业了。开业当天,光复军中有不少军官前来捧场。艾莫瑞好酒好肉地招待着这些“朋友”,饭后还安排自己这里的姑娘好生陪伴他们。 开业后不到半个月,红磨坊一跃成为贝桑松城最大的旅馆,每日生意异常火爆,常常需要提前预定。看到这番场景,艾莫瑞心里笑开了花。每天不但有源源不断的钱币滚进自己的腰包,更主要的是今后他能后更便利地完成“本职”。 旅馆二楼楼梯口左拐最里侧的一间客房里,几个前不久刚从普罗旺斯北上的商队护卫模样的家伙在这家旅馆里已经住了快半个月了。 “长官,我们已经摸清楚了,那个情报贩子确实派人去调查过那位被处置的宫廷内卫与弗兰德大人的联系,他们已经知道那个和侯爵夫人有染的家伙就是从隆夏伯爵领出来的。” “你们能确定吗?” “错不了,是那个家伙喝醉酒以后亲口告诉我们的。他的上线就是替新上任的宫廷首相鲍尔温伯爵做事……” “嘘~” 那个被称作长官的家伙走到和另一间屋子相隔的墙边贴着耳朵听了听隔壁的动静,房间经过专门挑选,隔音良好。 “你们记住了,这件事情一定要保密,绝不可外传。马上飞鸽传书,通知大人。” “是。” 数日前,高尔文受新宫廷的委托前去普罗旺斯游说,一路遭到贝尔纳派去的杀手的追杀。高尔文灵机一动,打扮成麻风病人的模样赶到蒂涅茨见到了亚特。 随后,亚特就派特遣队的副队长道森连同其他六个队员护送高尔文南下。后来又跟随高尔文一路北上返回了贝桑松,直到将高尔文安全地送到财政官署才离开。离开后不久几人就一路来到了这家“自己人”开设的旅馆里住下。 旅馆“名义”上的主人是楼下那个正在招待客人的红胡子,实际上的背后的金主却是亚特。 数月前,弗兰德刚入主贝桑松宫廷,亚特在接受了宫廷的授勋后便让罗恩吩咐艾莫瑞在城中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开设一家名叫“红磨坊”的旅馆兼妓院,作为亚特在北地的情报枢纽。同时命令罗恩和特遣队队长斯坦利以及艾莫瑞负责整个北地情报网的运转。此时罗恩和斯坦利跟随在亚特身边,这个重任自然就落到了艾莫瑞头上。 半个月前,艾莫瑞从在旅馆里喝酒的一个光复军军官口中得知有人在打听此前一个死去的宫廷内卫军官的消息,这个军官正是当初弗兰德派到贝桑松宫廷的那人。已经谙熟于情报搜集工作的艾莫瑞一听,这其中肯定牵涉到弗兰德,便抓住这条线派人暗中调查。目标最终锁定在特遣队那两个向道森汇报的那个家伙身上。 此时正值特遣队的人护送高尔文来到贝桑松。艾莫瑞便把这件事交给特遣队那些擅长做脏活儿的家伙手里。 按照此前亚特的计划,红磨坊的主要目标是敌对势力、新宫廷权贵以及公国所在的第戎城。此时,第二个对象已经有所动作了。 鲍尔温万万没想到,在盯着弗兰德的同时,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经被此前亲手扶植的心腹知道得清清楚楚。 继位者之战还未结束,暗流已经开始涌动。自从鲍尔温开始怀疑弗兰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在这场战争背后会再次兴起轩然大波。而在这场暗斗当中最终获益的将会是谁,目前无法做出明确的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谁在这场暴风雨中掌握了主动权,谁就能在接下来的风浪里获得更大的砝码。 第四百五十三章 大战在即 “报!”一骑快马从走在队伍中间的亚特和安格斯等人身后追了上来。 “禀报大人,贝桑松宫廷急信。”传令兵追上亚特等人后下马将密信递给亚特。亚特急忙将密信打开。 “军士长,新君已经下令,命我们三日内赶到索恩城外,到时候和东境的光复军一道攻打索恩城。”亚特转身对安格斯说道,并把密信递给了他。 安格斯接过密信后扫了一眼,然后看着亚特说道:“太好了,大人,进攻索恩城的时间总算是确定了。” “是啊,起初我还担心这中间出现什么差错。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亚特接过安格斯递过来的密信,又多看了一眼,然后将密信交给了身边的罗恩保存。 “军士长,马上就要到索恩省边境了。下令全军短暂休整一番,接下来进入索恩省后必定会遭到索恩军队的层层阻击。” “是,大人。” “特遣队的人有消息没有?”亚特继续问道。 “目前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安格斯回答道。 正待两人谈话间,特遣队的副队长奥利弗骑马从前方一路向亚特等人赶来。 “报告大人,我们在索恩省边境发现一支小股部队,大概百人左右,全都埋伏在道路两边的灌木丛里。我们的人一部分在那里监视,另一部分继续往索恩城方向哨探。队长派我回来将这个情况通知您,好让大军做好准备。”斯坦利将前方情况一一道来。 “在平原上埋伏?”亚特一脸淡定地说道,“军士长,你马上带上骑兵队的一百人,全部手持特制的弩箭,绕到那支小股部队后面,把他们给我清理干净。大军随后就到。”亚特说着将右手放到脖子跟前比划了一下。 “是,大人,我马上去办。”安格斯领命而去。 ………… 索恩省边境地带,道路两边的灌木丛里此时暗藏杀机。在接到贝尔纳的命令后,贝尔纳府邸的一个领兵男爵便带着四处“抽调”的一百来人星夜赶往索恩省边境设伏,企图阻击威尔斯军团的前哨部队,减缓他们的行军速度。说是阻击,不如说是干扰。面对人数众多而且战力强悍的威尔斯军团,这支一百来人的小部队只是将自己往虎口里送。 在得知威尔斯军团已经朝索恩省进军后,贝尔纳的座椅上面就像扎了钉子一样,他再也坐不住了。立即将自己唯一一个还留守在内府的领兵男爵叫了过来,吩咐他带领府邸侍卫五十人前往索恩边境阻止威尔斯军团北进。另外,在一路前往边境的路上抽调其他庄园的护卫组成一支百人左右的御敌先锋,为索恩城的防御争取时间。 自以为计划周密的设伏军队在进入道路两边的灌木丛之前就已经被威尔斯军团的特遣队发现了,并一路尾随在他们身后。 “男爵大人,就我们这几个人,能抵挡住威尔斯军团的上千人吗?”趴在灌木丛里的索恩军队骑士对被贝尔纳内府领兵男爵问道。 “我当然知道抵挡不了,但是伯爵大人的意思你敢违抗吗?都给我听好了,等那群杂种过来了我们打完就往后撤,到下一处地方继续阻击。”说完领兵男爵将腰间的鹿皮酒馕凑到嘴边砸吧了一口,满意地塞上了酒塞,将酒馕放到一边,靠到了另一边的石头上。 “男爵大人,按理说他们的人也该来了呀。”骑士疑问着说道。 “派出去的人回来没有?”领兵男爵问道。 “还没有。” “什么?”领兵男爵大惊。派出去的哨探已经出去半天了,按理说应该早就回来了。根据第一波出去哨探的人来报,威尔斯军团的人已经距离索恩边境不过五英里的距离了。这已经小半天过去了,早就该出现了。可是从道路两边半山腰上的灌木丛往远处望去根本没有他们的影子。 “不好!”领兵男爵大叫一声,从灌木丛中站了起来。 “后面的山坡那边有没有派人警戒?” “这~”一旁的骑士支支吾吾。 “快撤!”说罢领兵男爵就下令撤退。埋伏在灌木丛里的其他士兵一脸惊讶,纷纷慢吞吞地从地上爬起来四处张望。 嗖~ 嗖~ 嗖~ 正在这时,三十多支尾部冒烟的箭矢已经落在了灌木丛中的干草上。随着一阵火星炸裂的声音,突然一个士兵刚刚伏身的干草燃起了熊熊大火,火势顺着风吹来的方向慢慢引燃了地上的枯枝败叶…… “着火了!”一个士兵刚喊出口,只见一支从山顶上飞过来的箭矢已经扎进了他的喉咙~ “着火了,快跑啊!” 正待这些埋伏在灌木丛中的索恩士兵反应过来之时,其他几处草丛也已经燃烧起来,火势迅速蔓延。顿时只见灌木丛左摇右摆,随后传来一阵阵喊叫声,藏在里面的士兵到处乱窜,纷纷朝山下滚落。 最先拔腿朝山下跑去的领兵男爵抹了一把被浓烟熏黑的脸,惊恐地看着身上已经起火纷纷朝山下滚落的士兵。深知保命要紧,连忙带着刚刚从火堆里捡回一条小命的四五十个索恩士兵沿着道路往北狼狈逃窜~ “冲啊!” 事先埋伏在进山口一侧的安格斯见山顶的弓箭手已经将伏兵逼到山下,立刻率领六十多个骑兵冲了上去。 “男爵大人,他们的骑兵追上来了!”一边逃命一边往回看的骑士对前面的领兵男爵说道。 “快,都跟上!” “快跑啊~”后面的士兵见身后来势汹汹的敌人,连滚带爬地沿着道路逃命,沿途散落着被丢弃的长矛短剑等武器。 待领兵男爵再次向后张望时,只见领头的那个骑兵已经砍倒了好几个索恩士兵,手起刀落,动作麻利。他身后的那些家伙也都是些狠角色,只见掉队的那些士兵被砍得血肉横飞,一阵惨叫…… “停!”安格斯示意身后的骑兵不再追击。 “安格斯大人,怎么不追了?他们就剩下十来个人了,我们冲进去干掉他们。” “庄园里面的情况我们不清楚,贸然追击容易遭到埋伏。撤!” 最终,大部分在逃的索恩士兵被安格斯率领的骑兵一阵砍杀,待他们跟随那个领兵男爵逃到附近的一个庄园后,只剩下了十来人。安格斯担心离大部队太远,便不再追击,连忙带着骑兵往回迎接大部队的到来。 ………… “哼!我养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索恩省伯爵府大厅。当一个在东线刚丢了几个重要据点的领兵子爵带着几个军官前来向坐在蒙皮大椅上的贝尔纳汇报军情,正在和索恩宫廷一众大臣要员商量索恩城防御的贝尔纳一听说又损失了几个据点,气得将手边的杯子摔碎在地,吓得几个军官连忙后退。 “去,马上去把那几个地方给我夺回来!不然你们都给我提头来见!”此时早已脸色铁青的贝尔纳对面前这些不断吃败仗的家伙怒吼着。吓得几人连忙领命退出了领主大厅。 “……各位大人,我们说道哪了~”贝尔纳调整情绪后问道。 “伯爵大人,我们刚在商量如何收缩兵力防御索恩城。”贝尔纳身边的一个学士顾问轻声回答。 “哦,没错。眼看那些杂种一步步逼近索恩城,我们是该早日做好防御。” “咳咳~” “伯爵大人,您可要注意身体呀。”学士顾问提醒道。 “我很好。各位,说说你们的想法吧。”贝尔纳冷冷地说道,一边用丝巾擦了擦嘴角。 “伯爵大人,前线怕是守不住了。依我看,我们不如将前线的所有兵力集中到索恩成周边以及城内,抵御光复军和北上的威尔斯军团。”索恩宫廷的军事大臣开口说道。这个家伙原来是贝桑松宫廷的军事大臣,在形势没有完全明朗之前,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骑墙派。随着贝尔纳一派控制了世子罗贝尔,他也就如墙头草一般扑向了贝尔纳的怀抱,并担任索恩宫廷的军事大臣,负责指挥军队和光复军抗衡。 “你的意思是其他地方都拱手让给弗兰德那个杂碎吗?”贝尔纳眼睛盯着军事大臣冷冷地问道。 “伯爵大人,我的意思是~” “够了!” 军事大臣不再反驳。 “下令,将各地的农夫杂役和城中能动的男人全都给我召集起来,一部分在守城军队的指挥下加固城墙。另一部分派到前线去给我顶住光复军的进攻,为索恩城加固城防争取时间。另外,将大部分在前线的士兵都调回来。”贝尔纳看了看低着头的军事大臣继续说道,“南边的那支军队有动静吗?” “回禀伯爵大人,目前还没有消息。”负责城防的军官说道。 “再派人去看看,在这个重要关头,一切都不能大意。” “是,伯爵大人,我马上安排。” “行了,大家都回去准备吧。” “是,伯爵大人。”众人纷纷退出领主大厅。 ………… “这个老东西,都快死到临头了还想拉着我们垫背。” “嘘!你小声点儿,不要命了。” 刚走出贝尔纳领主大厅一会儿的两个索恩宫廷权贵便在贝尔纳身后议论纷纷。 “对了,让你联系贝桑松宫廷的事儿你办得怎么样了?”一个家伙低声问道。 “放心吧,都商量好了。如果他们攻城不利,我们的人就会……”另一个家伙凑到身边那人的耳边低声说道。 “那我就放心了,眼看索恩宫廷就快撑不住了,我们也该为自己的前途考虑考虑了。” “还是你想得周到~” 第四百五十四章 屯兵 “伯爵大人,您要找的人来了。” 夜晚,贝尔纳伯爵府内室,府邸总管向正在烛光下翻阅前线战报的贝尔纳禀报。贝尔纳抬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府邸总管识趣地退了出去。 待贝尔纳处理完公事后摇了一下桌边的铃铛,府邸总管听到声音后小心地推开内室的木门,将门外等候多时的人带了进来。 “伯爵大人。”府邸总管问候了一声,示意身后的那个人上前听命。只见一个身穿长袖锁子甲,脚蹬牛皮靴,腰间佩阔剑的军官走上前来。 “坐吧。”贝尔纳示意军官坐在一边的长椅上,并吩咐府邸总管端了两杯葡萄酒进来。 “急着把你从前线调回来就为了一件事。”贝尔纳直接开口说道。 军官急忙收回刚碰到杯壁的手,立即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看着贝尔纳。 “愿为伯爵大人效忠。” “很好!我之所以把你叫来,是因为我一直把你当做心腹看待,在目前这种危急形势下,这件事情交给你去做是最合适的。” “多谢伯爵大人的信任。” “坐下说吧。”贝尔纳点点指尖手示意军官坐下。 “你也看到了,如今形势对我们很不利。东边的据点像一颗颗牙齿一样被光复军一个个拔掉,索恩军队也一步步后退。而且,哨探昨日来报,南边的威尔斯军团将我派去袭扰的部队一口口地吞下,离索恩城已不到两日路程。过不了多久,索恩城就会被他们围得像铁桶一样密不透风,想出去都难。”只见贝尔纳将手一把拍到桌面上,面露难色。 “伯爵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带人留在外围配合城内的守军防守索恩城?” “查理,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我一说你就明白我的打算了。”贝尔纳满意地点点头,脸色也不再那么难看。相比于其他军官的勇武,他更欣赏面前这个家伙的脑子。 军官也满脸得意,暗中窃喜自己猜中了贝尔纳的意图,赶紧站起来躬身行礼。 贝尔纳抿了一口葡萄酒后站了起来,在内室中来回踱步。 “查理,你的任务是率领三百骑兵在前线的军队缓缓撤退的过程中暗中隐藏在索恩城外,伺机焚毁敌人的粮草辎重。并在他们攻城的时候绕到后方袭扰,分散他们的兵力,配合城中守军御敌。一旦时机成熟,我们里应外合将那群杂种消灭在索恩城下。”贝尔纳将自己的详细计划和盘托出。 “伯爵大人高明!”军官听罢对贝尔纳的计划赞不绝口。 “索恩城中粮草充足,足够维持一年以上,我们耗得起,可他们未必等得了。你切记,一定要抓住机会焚毁他们的粮草和攻城器械。一旦缺粮,他们自然就会退兵,到时候就该轮到我们反击了。”贝尔纳将拳头捏得嘎吱作响,恨不得砸碎光复军的骨头。 “伯爵大人放心,我一定会让那些叛国者付出血的代价。” “很好!”说罢贝尔纳便吩咐内府总管将一袋小金币送到军官手里。 “这些钱你拿着,告诉你手下的人,事成之后,还会有更多闪亮的金币装进他们的口袋里~” 见贝尔纳如此慷慨,军官接过钱袋连连道谢。 “好了,你立刻回去准备。记住,一定要暗中撤退,绝不能暴露。” “是,伯爵大人。”军官抱着沉甸甸的钱袋缓缓退出了内室。 第二日,贝尔纳将索恩城中负责守城的军官各地大小领主全都召集到自己的伯爵府大厅里,布置索恩城的内外防御。 根据目前的战报,敌人最多还有两日便会抵达索恩城外。此后作战方式将由阵地战变为防御战,而防御战胜负的关键在于城防的坚固和城中粮草辎重与水源的充足。 作为索恩宫廷的行宫,在继位者之战开始后,贝尔纳就命人对索恩城进行修缮和加固,以防将来局势对自己不利的时候可以退到索恩城固守。 加固后的索恩城城墙高度足有六十英尺,城墙厚度达到九英尺。城外的护城河经过清理有十二英尺深,宽十八英尺,里面还插有削尖的木桩,人马一旦掉落河中,绝无生还的可能。护城河与城门之间由一座的巨大的木制吊桥连接,吊桥表面包裹了一层厚厚的铁皮,人马要想进去,需要由城门里的几个侍卫将连接吊桥的铰链通过固定在城墙里的绞盘缓缓放下。绞盘旁边开了两个方形孔洞,由手持弩箭的四个士兵把守,防止敌人破坏吊桥接近城门。几座城门再次经过加固,厚重的橡木门内外两面已经被工匠用铁条牢牢地固定成一体,七八根粗木早已死死地顶住橡木门上方的横梁。门洞内侧两边的城墙下停放着几架装满巨石的马车,在城门快要失守的时候直接将装满巨石的马车推上去堵住大门。此外,护城河外半英里的范围内已经事先布满了各种陷阱,每隔一段距离还有阻止大队人马前进的拒马桩。 现阶段,索恩城东边的诸多郡县和堡垒要塞都已经被光复军一个个拔掉,为进军索恩城扫清了障碍。南边各地大小庄园和堡垒也被一路北上的威尔斯军团所控制。目前,除了索恩城这个战略要地还在贝尔纳的手里,索恩城西边通往公国的路上还有一座城堡成为贝尔纳手里最后的一张牌。 为了避免索恩城在防御中孤立无援,贝尔纳将其中三百个士兵派往了索恩城以西十五英里外的坦丁堡。作为索恩城西边最重要的城堡,坦丁堡的城墙虽然比索恩城略低,但是其坚固程度却丝毫不亚于索恩城。 这个城堡是当年前侯爵伊雷亚夫在抵御公国的时候修建的。作为西境抵御外敌的前哨,伊雷亚夫侯爵在这个城堡上花费了不少的钱财。以坦丁堡为核心,又在南北两侧相距三英里地方分别修建了两座中型条石堡垒。一个堡垒里面可以容纳士兵五十人,外加三十个杂役和仆从。四个堡垒里总计可屯兵三百多人。外加坦丁堡里的三百士兵和一百多个杂役仆从,坦丁堡一线共计拥有五百人的正规军。里面武器粮草水源充足,足够半年以上的消耗。 这是贝尔纳的最后一步棋,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放弃自己辛辛苦苦经营多年的索恩城。一旦索恩城陷落,坦丁堡将作为贝尔纳以及世子罗贝尔向西到达公国寻求政治庇护的救命稻草。 “……诸位,一旦索恩城被围困,粮草辎重和水源将成为头等大事。所以,趁那群杂种还没围上来的时候,我们必须立即派人将周边的所有粮草辎重全部征集到城中,绝不给他们留下一粒粮食。”伯爵府大厅里,贝尔纳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 “另外,索恩城周边的水源全给我秘密破坏掉,让他们喝了再也爬不起来!”贝尔纳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眼睛里充满杀心。 “伯爵大人,您的意思是往水源里投毒?”一个军官问道。 “没错。” “如果周边的水源破坏了,那对城中也或多或少会有些影响啊。”军官有所忧虑。 “这你们就不用担心了,我已经命人在城中增加了数***,足够我们用的。”贝尔纳淡定地说道。 “好啊~”众人都对贝尔纳的未雨绸缪表示钦佩。 “工匠制作的大型弩箭准备得怎么样了?”贝尔纳开口问道。 “回伯爵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早已经准备好二十副大型弩箭,分别布置在城墙四周。”一个负责武备的官员答道。 “威力如何?” “回伯爵大人,经过我们的测试,大型弩箭足以在一千五百英尺的距离杀伤敌人的轻重骑兵和重甲步兵。” “好!只要他们敢来,你们就用手里的东西让城外成为那群杂种的墓地!”贝尔纳说完便拿起手边的葡萄酒喝了一口,抹了一把嘴角的残汁后继续问道。 “投石机的建造情况如何?”作为防御战,贝尔纳并没有停留在字面意义上,他早已吩咐手下人打造了八台大型投石机和十数台小型投石机,用来对付城外的攻城军队。 “回伯爵大人,所有的投石机都已经建造完毕。按照您的吩咐,重点安放在东边和南边两个方向,随时可以投入使用。” “很好。”贝尔纳对武备官员的表现非常满意。“这一次就看你们的了。” “愿为伯爵大人效命。” “前线的主要军队撤回来没有?” “回伯爵大人,”一个军官站起来说道,“按照您的吩咐,前线的主要部队已经陆续回到城内布防。目前在前线的正规军不足百人,他们正带领着几日前征召的农夫和流民在前线抵挡光复军,为其余部队的撤退争取时间。” “很好!”对于那些在前线拿命阻挡光复军农夫和流民,贝尔纳是一点也不会心痛的。对他来说,那些人一文不值。 “现在,我命令,”贝尔纳突然表情严肃,“所有的守城部队按照之前的部署全部到达指定位置,随时准备抵挡敌人攻城!” “是!” “是!” 众人领命而去。 第四百五十五章 围城 ………… “快,立刻打扫战场,能拿走的全部拿走,拿不走的都给我烧了。先将那些俘虏全部关押起来,听候中军营帐处置。”光复军前线战场,一个军官正在对刚结束一场小规模战斗的士兵们下令。 今日一早,光复军指挥营帐接到前线战报,说索恩城方向对前线各地派了几支一百人左右的军队前来支援西军。等光复军的军队与这支军队交手后,发现他们根本不是西军的主力队伍。根据俘虏交代,这些“军队”都是索恩城周边的农夫和流民,连最基本的武器都不知道如何使用,到前线打仗也只是为了能有一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街头。 ………… “各位,你们怎么看待这件事。”刚在前线结束一场战斗的弗兰德身着战甲手持阔剑走在索恩省境内的乡间小道上,对身后跟着的一路追随他的核心军官问到。 “侯爵大人,您是说那些农夫和流民?” “是的!” “侯爵大人,贝尔纳明显是在将他的主力军队秘密向索恩城收拢,为守城做准备。这些派到前线来的农夫就是送死的。”弗兰德身后的一个军官分析道。 “你说得没错,贝尔纳这个人足够阴险,比狐狸还狡猾。”弗兰德用亚麻布将剑上的血迹抹去,作为光复军统帅和伯国未来的统治者,他能够亲手阵斩敌人的机会不多了。 “再狡猾的狐狸,最终也躲不过老鹰的眼睛。”另一个军官说道。 弗兰德没有开口,只是一直往前走着…… “外围战斗现在已经基本结束了,接下来我们该为攻打索恩城的事情头痛了。” 身后几个军官相互看了一眼,面色中喜中掺忧。 “你们立刻带人全面清剿残敌,尽量不要让他们逃进索恩城中。同时派兵把守已经攻下的城堡要地,谨防敌人偷袭。” “是,侯爵大人!” “侯爵大人,那些俘虏怎么办?”一个军官追问道。 “全都给我杀了。” 说完弗兰德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将阔剑熟练地插进了剑鞘。军官们则直直站立着,脸上见不到任何带有同情的意思。 “另外,让我叔叔高尔文子爵准备好进军索恩城的粮草辎重。这一次不同以往,我们深入索恩省腹地后,战线拉得太长,粮草辎重难以在敌境得到补充。索恩城也是城高墙厚,恐怕短时间内难以攻克,要做好长期围城的准备。” “还有,派人押运已经准备好的攻城器械,在大军向索恩省开拔的时候跟随大军一道前往索恩城。” “我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将大军前进的道路给我清理干净。一天过后,我将亲率光复军直逼索恩城。”弗兰德的语气里容不得半点疑虑。 “誓死效命!” “誓死效命!” ………… 此时,位于索恩城南边一日路程的一个庄园附近,威尔斯军团的前哨部队刚刚与在这里与阻击南方军队的索恩士兵进行了一场小规模的战斗。斩杀敌人近二十,俘虏五人,还有六个逃走了。 这已经是威尔斯军团一路北上遇到的第三次阻击了,但是阻击的人数越来越少,规模越来越小。所以这种小规模的阻击对威尔斯军团的行军速度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大人他们来了~”一个正在打扫战场的威尔斯军团士兵看到走在队伍前面的亚特后立刻跑上前去牵住了亚特的马匹。 “大人。”安格斯见亚特已经到来,急忙跑了过去。 “军士长,辛苦你们了。我们的人有损伤吗?”亚特关切地问道。 “阵亡一个步兵,三人轻伤。”安格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面带自责。 “军士长,立刻救治伤兵,埋葬死者。愿我主庇佑他们。阿门~” “阿门~”安格斯也低头祈祷。 “罗恩,把酒拿过来给军士长解解渴。”亚特对罗恩说道。 “多谢大人。” “传令,大军就地休整片刻。然后将旗队长以上军官都叫过来。” “是,老爷。” “全军就地休整~” “全军就地休整~” 随着罗恩一声令下,休整的命令由前面传到队尾。 临时支起的中军指挥营帐中,亚特待众军官到齐后便开始布置接下来的任务。 “……我们目前离索恩城只有一日的路程,东边的光复军也正在清除剩余的残兵,离索恩城也不过一日路程。根据侯爵大人的命令,威尔斯军团必须于明天日落前抵达索恩城以南三英里处安营扎寨,届时光复军也将在索恩城以东一英里开外的树林边安营扎寨。” “太好了~” “是啊~” “但是,”亚特看着正在低声讨论的军官们,继续说道,“索恩军队肯定不会让我们轻易抵近索恩城周边。” 众军官没有出声。 “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肯定会在索恩城外围和他们发生冲突。”刚刚一句话没说的奥多突然开口。 “奥多,你说得没错。贝尔纳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家伙,他怎么可能轻易让我们靠近索恩城。这就好比你碗里的肉,你会让别人轻易拿去吗?”亚特打了个比方。 “那得看他的头骨能不能经得住我的重锤一击!”奥多的话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所以我猜贝尔纳也在索恩城外为我们准备了一柄重锤。” “好了,接下来分配任务。奥多,军团辎重是你负责的,你将空出来的马车集中起来,沿途到各个庄园村落征粮。虽然我们自带了粮草辎重,在科多尔城也自行购买了一些,外加科多尔伯爵的五万磅粮食,短期内不用担心粮草问题。但是,索恩城肯定不会那么轻易地就被攻打下来。所以我们要做好长期围城的准备,手里有了粮食,士兵心里才不会慌。” “大人,您就放心吧,粮草的问题交给我。”奥多领命。 “另外,我们离索恩城越来越近,敌人很可能派出大批骑兵来袭。所以,军士长和吕西尼昂负责率领骑兵在大军外围防御。” “是,大人。” “还有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敌人很可能会来焚毁我们的粮草辎重,一旦没有了粮食,我们寸步难行。所以,一定要派重兵保护辎重队押运的粮草。这个任务就交给卡扎克负责。” “是,大人请放心。”卡扎克站起来说道。 “其余各位指挥官,你们要控制住手下士兵,我们已经打了很久仗了,士兵难免心存异样,各位指挥官要在思政官的协助下给我牢牢把住军心......” “任务大家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好,传令全军出发。目标,索恩城!”亚特将手指向北方。 “是,大人。”众人起身领命。 ………… 一天后,南部威尔斯军团和东边的光复军都如期抵达了目的地。威尔斯军团并隆夏军团驻扎在索恩城南边三英里处的一片空地上,周边是早已被破坏的麦田。光复军的营地位于索恩城东边一点五英里处的一片麦田里,营地南边是一片茂密的森林,面积不大,但是足以隐藏一支五百人的军队。 在两支军队逼近索恩城的过程中,不断有索恩军队前来袭扰。所幸造成的损失不是太大,随军的粮草辎重也因为有重兵把守,袭扰大军的索恩士兵无法靠近。 ………… 威尔斯军团驻地。待安排好营地四周的防御后,亚特便吩咐罗恩去将隆夏军团的领兵子爵利昂德请到自己的帐中。 隆夏山民军团是在接到弗兰德的密信后在利昂德子爵的带领下出隆夏领前往马尔西堡与亚特的军队汇合的,在消灭科多尔南方军队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虽说只是一些留守的山民,赶不上跟随弗兰德出征的那支正规军,但这些人的英勇善战还是给菲尼克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山民军团后来又参加了围剿科多尔北方大军的战斗,之后就一直跟随威尔斯军团北上科多尔城,然后一路向北来到索恩城下。 作为一支战斗力强悍的军队,亚特当然希望隆夏山民军团留在自己身边。但如今弗兰德就在索恩城的东边,亚特也就没有理由再指挥这支军队为自己作战了。只能归还给弗兰德。 “老爷,利昂德大人来了。”正在帐外的罗恩对亚特说道。 “利昂德子爵,快请进。”亚特招呼利昂德来到自己的帐中。“罗恩,上酒。” “是,老爷。” “利昂德子爵,感谢你一直以来对我的支持。”亚特真诚地说道。 “亚特大人,你太客气了。我们都是为新君效命,谈不上支持。”利昂德心直口快地说道。 “你说得没错,我们都是为新君效命。来,预祝这场战争的胜利,干杯!” “干杯!” 说罢两人便一口气喝高光了杯子里的葡萄酒。 “利昂德子爵,如今侯爵大人已经到达了索恩城东边,你有什么打算。”亚特放下酒杯后试探着问道。 “我人都已经在侯爵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了,当然是带着军队与新君汇合,接受他的指挥。”利昂德不假思索地说道。 亚特本希望利昂德留在他的军中,但听利昂德这么一说,也就不再好强人所难了。 “利昂德子爵说得有理。正好,我也要去向侯爵大人请命,不如我们就一道过去吧。” “好的,亚特子爵。” 决定同利昂德率领的隆夏军团一起前往弗兰德大军营帐请命后,亚特将军团事务暂时交给了安格斯和奥多两人共同负责。自己则带着罗恩和侍卫队朝索恩城东边的弗兰德大军指挥营帐走去。 跟在众人身后的还有亚特向弗兰德提供的两万磅粮草和三万芬尼军费…… 第四百五十六章 最后一战(一) “......公国那边我们必须要维持最基本的关系,一旦索恩城陷入死地,我们还得指望西边的那些朋友暗中支持我们......” “接下来部署各段城墙的防御......” “不好了,伯爵大人,不好了~不好了~” 正在召集守城军官商量城防事宜的贝尔纳被领主大厅外大声嘶吼的传令兵打断了讲话。 扑通~ 只见传令兵奔跑着一脚踏入领主大厅的门槛时摔了个大跟头。 “伯~伯爵大人,不好了!”传令兵一边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一边吞吞吐吐地汇报军情。 “混蛋,慌什么!”贝尔纳看见这个惊慌失措的家伙,顿时火冒三丈,对传令兵大喝一声。 只见传令兵被贝尔纳的一声呵斥吓得赶紧低下了头,连掉落在地上的头盔都没来得及捡起来。在座的军官也被贝尔纳的一声呵斥吓得不敢动弹,但此时他们心里想的确是传令兵带来的会是什么消息。 “哑巴了吗?说话呀!”见传令兵像根木头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贝尔纳开口吼道。 “报~报告伯爵大人,东~东城门外出现了大量敌人,他们正一步步逼近索恩城。”传令兵几乎是用一种颤抖的声音将敌情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嘴里还带着一阵哭腔,眼神中充满了惊恐,好像城外的敌人如恶魔一般向索恩城扑来。 对于这个结果,贝尔纳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敌人抵达索恩城的速度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他本以为城外的那些杂牌军在小部分正规军的带领下,无论如何也可以抵挡一阵,为守城军队多争取一些时间,没想到~ 正待贝尔纳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伤透脑筋时,围坐在长条桌上的军官们已经炸开了锅,虽然早有准备,但还是为之一震。 “都给我闭嘴!”听着大厅吵闹的声音,贝尔纳近乎咆哮一般对在座的人怒吼着。 鸦雀无声…… 半晌,待贝尔纳调整了情绪后开口说道:“一个个都慌什么,敌军还没开始攻城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了?”贝尔纳阴冷地扫了一眼这些家伙,一个个都低着头,面带恐惧。对于眼前这个老家伙,他们是敢怒不敢言。 “你们可别忘了,当年公国的两万大军历时三个月都没能攻下索恩城,就凭弗兰德那个杂种也想拿下索恩城,哼!”贝尔纳冷笑了一声。 “呸!”一口浓痰击中了长条木桌上代表光复军的小木马~ 贝尔纳口中的那场大战发生在前伊雷亚夫的父辈时期。当年公国为了控制伯国,征召了近两万人攻打伯国,妄想以武力逼迫伊雷亚夫服软。 大军一路向伯国西部的索恩省进军,但由于索恩城坚固的城防和伯国军队的拼死抵抗,经过几场攻城战后,公国军队死伤两千多人。见耗费了如此多的兵力久攻索恩城不下,于是转变了策略,改用围城。但公国绝对没有想到,老侯爵早已在城中囤积了足够五千士兵食用两年的粮食,最后自己却因为大雪封路,补给无法运送过来,只得退兵。 这就是贝尔纳的底气所在。只要城中粮草和水源充足,他可以活活将对手耗死在索恩城外。 听贝尔纳如此一说,在座的军官门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马上传令守城军队,待退守的士兵全部进城后,立刻关闭城门!”贝尔纳镇定自若地下达着命令。 “是!伯爵大人。”传令兵赶紧捡起地上的头盔,匆匆忙忙地朝门外跑去~ ………… 索恩城东城门外,光复军正在前线军官的指挥下一路追击往索恩城方向溃逃的敌兵。这些逃兵不是退守西军退守索恩城的人马,而是主动出城袭扰光复军营地的城中守军。 昨日,光复军大部抵达索恩城后,在城东一英里外的一片麦田里驻扎下来。经过近几日的追击和清剿,西线军队全面溃败,一路向索恩城不断收缩兵力。待光复军一路追击至索恩城外一英里处时,弗兰德下令全军停止追击。 与贝尔纳交手数月,弗兰德对贝尔纳那个老狐狸的手段是清楚的。面对大军来袭,贝尔纳必定在城外设置了诸多陷阱,以杀伤逼近索恩城的光复军。弗兰德征战多年,早就对这些阴谋诡计谙熟于心,断然不会轻易上当。但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光复军大部人马刚刚驻扎城外没多久,索恩城里就派出了一支由五十人骑兵和一百步兵组成的军队前来袭扰大军营地,甚至试图烧毁自己的粮草。 面对敌人的挑衅,弗兰德没有坐视不理。 敌人第一次袭扰得手后,紧接着就来了第二次。这次弗兰德立刻派出一百骑兵一路咬着那那支小股部队不放,另外下令大军随时做好攻城的准备。弗兰德打算利用敌人打开城门的间隙派骑兵冲杀过去,控制城门,自己则率大军随后赶到,试图一举攻克索恩城。 眼看着自己人离城门只有数十步的距离,一个猛冲便能赶在吊桥升起来之时控制住东城门。望着离城门越来越近的骑兵,弗兰德已经做好了率兵攻城的准备。不料,意外发生了~ 只见冲在最前面的那匹战马前蹄突然下陷,瞬间跪了下去,马背上的士兵在强大的惯性作用下被甩了出去,掉进了一个足以吞噬十匹战马的大坑里,身体被里面密密麻麻的尖桩刺穿,挣扎了两下便气绝身亡。紧接着,后面的骑兵一步步靠近陷阱,眨眼之间,接连着七八个骑兵遭遇了同样的陷阱,纷纷滚落马下,有的人被后面跟上来的马蹄踩中腹部,顿时口吐鲜血。躲过了陷阱和马蹄的士兵刚从地上爬起来,却被城上的守军乱箭射死。 一时间,追击敌人的骑兵乱了方寸。城墙上密集的箭矢纷纷朝这边飞来,时不时有人倒地不起…… 此时,眼看袭扰的那支军队残余人马已经接近了吊桥,正在陆陆续续往里面逃命。而追击的大部分骑兵却被各种陷阱阻挡在半英里外,根本无法靠近。 弗兰德见状,左手紧紧地捏着剑柄。眼看马上就要得手,却不曾想贝尔纳如此狡诈。面对不断倒下的骑兵,弗兰德只得下令撤退,另寻战机。 “伯爵大人,他们退兵了。”站在贝尔纳身后的军官指着撤退的光复军骑兵说道。贝尔纳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城外不远处光复军的大军营帐。 只见秘密麻麻的帐篷整齐地排开,至少能容纳上万人。看着声势浩大的光复军,贝尔纳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有想到,短短数月,光复军的实力竟壮大到这般地步,这也难怪西军不断败退。面对这样一支实力强劲的敌人,要守住索恩城绝非易事。 “伯爵大人~” “伯爵大人~” 待光复军骑兵完全撤退后,贝尔纳一言未发,转身便独自离开。身后的一行人也连忙追了上去。 ………… 索恩城东边一英里外光复军驻地。亚特一行人从威尔斯军团驻地出发,经过小半日便顺利抵达光复军营地。 “亚特堂弟!”待亚特等人刚一下马,弗兰德就从指挥营帐中出来,径直朝众人走来。 看到弗兰德后,亚特也赶紧迎上前去。“侯爵大人!” “侯爵大人!”利昂德看到多日未见的弗兰德,甚是激动。 “终于等到你们来了,走,随我进去。”说着弗兰德就带着众人往大军指挥营帐中走去。待亚特和利昂德入座后,弗兰德吩咐仆从为两人送来了一杯葡萄酒。 “侯爵大人,我这次特地为您带来了大军急需的三万磅粮草和两万芬尼的军费。这是我在攻打马尔西堡的时候缴获的。光复军人马众多,我想您肯定急需这些东西。”还没待弗兰德开口,亚特就献上了一份厚礼。 “亚特堂弟,你太客气了。”弗兰德听后满意地点点头。 “侯爵大人,这是我该做的。”亚特连忙躬身行礼。 “好,既然这样,那我就收下了。待拿下索恩城后,我双倍返还给你。” 这在亚特的意料之中,自己只有时刻忠于弗兰德,才会从他那里获得更多的好处。 几人在帐中就数月来的战斗经过相互攀谈起来。弗兰德对亚特攻下马尔西堡并歼灭数百科多尔士兵的战绩夸赞不已。更让他高兴的是能逼迫科多尔伯爵投入自己的阵营,这为弗兰德统一伯国减轻了不少压力。 而亚特在听闻弗兰德是如何扭转不利局面,变被动为主动,一步步将西军逼到索恩城后,对弗兰德的外交能力、军事能力和指挥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自己远远无法和弗兰德相提并论,甚至觉得能为他效命是自己无上的荣耀。 简单地交谈过后,弗兰德派人带亚特下去先休息片刻,并命人准备了晚宴。他打算借这个机会和亚特以及光复军中的军官叙叙旧,初步商议一番破敌之策。明日一早召开军事会议,研究如何以最小的代价攻破索恩城,彻底歼灭里面的守军,从而结束这场继位者之战。 晚宴结束后,亚特便带着罗恩回到帐中休息。连日行军数日,亚特已经有些疲惫。大军抵达索恩城外后,自己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光复军驻地领命,连歇口气的机会都没有。 此时酒足饭饱,一股困意袭来,亚特裹上羊毛毡毯倒头就睡。不一会儿,帐中传来一阵阵鼾声…… 第四百五十七章 最后一战(二) 第二日一大早,还在睡梦中的亚特就被帐外传来的声音吵醒。 “罗恩!罗恩!”亚特起身揉了揉眼睛,看到角落里罗恩的床上没人,便呼喊起来。 “老爷。”罗恩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亚特不解地问道。 “老爷,今天一大早隔壁帐篷里有几个士兵没按时起床,同帐篷的人去叫他们的时候,发现他们全都面色青紫、嘴流血渍,不但没了气息,连身体都是硬邦邦的。”罗恩语速放缓,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 “什么!”亚特赶紧从床上爬起来,在罗恩的帮助下穿好衣甲后便急匆匆地朝门外赶去。 “哎,老爷~”说着罗恩也跟着跑了出去。 此时,弗兰德早已站在了事发现场,一旁的士兵讲述着今天一大早事情的经过。 “……侯爵大人,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发现他们的时候就已没气了。”士兵说完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便悻悻地退到了一边。 弗兰德走近整齐地安放在地上并用亚麻布覆盖的尸体。只见他缓缓地揭开尸体上的亚麻布,看到那个士兵的脸色已经苍白,鼻孔里流出腐烂的液体。 “侯爵大人。”亚特在弗兰德身后轻声喊了一句。弗兰德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亚特,脸色阴沉。 “侯爵大人,发生什么事了?”亚特关切地问道。弗兰德的表情多半时间都是严肃的,亚特看到弗兰德那副表情并没有感到惊讶。 “亚特,你来得正好。你过来看一下这几个士兵的尸体。”亚特走上前去看了一眼,尸体已经有些发臭,死状凄惨,亚麻布上面听留着几只蚊蝇,嗡嗡作响。 “根据其他人的交代,这几个人昨晚因为没水喝,便一起到附近去寻找水源。晚上回到营帐中入睡后,便再也没有醒过来。” “不好!”亚特大惊一声。“侯爵大人,请您派人将这几个士兵的水囊拿出来。”亚特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水里有毒。 长年行军在外,亚特一直对敌境保持着谨慎的态度。每次一到达敌境地区,亚特便下令士兵不得随意饮用周边水源,必须待随军医士检查过水里是否有毒后才放心让士兵们饮用。 “来人,去里面将这几个人的水囊拿出来。”弗兰德下令后,两个士兵便急匆匆地跑进去将这几个人床边的水囊全都拿了出来。 “侯爵大人,我还需要一只鸡,活的。” 弗兰德向身边的贴身侍卫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水囊和活鸡都已经摆在了亚特跟前。 “罗恩。” 罗恩赶紧上前一把抓住鸡头,将鸡的嘴巴使劲儿掰开。只见亚特将其中一个水囊里的水缓缓灌进了鸡的嘴里。 “亚特堂弟,你是怀疑水~”弗兰德低声问道。 亚特放下手中的水囊,小心翼翼地凑到弗兰德耳边轻声说道:“侯爵大人,我怀疑附近的井里有毒。” “什么!”弗兰德听后脸色逐渐凝重。 亚特继续说道:“目前只是怀疑,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待亚特刚说完,只见刚被灌了水的鸡就从罗恩手中挣脱,在地上拼命扑腾,吓得周围的士兵赶紧后退了几步。 “老爷,那只鸡~”待罗恩刚开口,亚特便举手示意罗恩不要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只鸡的反应。不一会儿,这只鸡就不再如片刻前那般拼命挣扎,慢慢地倒地,身体不住地抽搐,嘴角也开始流血…… “水里有毒!”看着那只鸡已经倒地不起,亚特嘴里默念了一句。亚特转身看着弗兰德,只见弗兰德双手交叉抱在面前,眉毛紧皱,眼神犀利,脸上浮起一丝杀气。 “侯爵大人,请您赶紧派人将周边的水源全部控制起来,严禁士兵饮用。贝尔纳那个杂种肯定早就已经对这些水源投了毒。”亚特继续说道。 只见弗兰德紧紧地捏着剑柄,看着地上那些死去的士兵。 “那我们后面的水源问题怎么解决?”弗兰德表示为难。没有了水源,光复军活不过七天。 “立刻派人就地掘井。大军营地南边有一片小树林,那个地方不但地势稍低,还有树木涵养水分,应该有水。”亚特胸有成竹。 弗兰德看了一眼亚特指去的地方,不再犹豫,立即派人到军营各处传令。 ………… 正午,光复军指挥营帐。弗兰德下令光复军高级军官前来商议破城之策,参加会议的出了光复军各军团指挥官外,还有威尔斯军团兼伯国南疆守备军团军团长亚特.伍德.威尔斯、隆夏领山民军团指挥官利昂德子爵以及那位从普罗旺斯率兵北上助战的普罗旺斯领兵子爵。 “诸位,”位于议事木桌首位的弗兰德开口说道,“目前光复军和各军团已经将西军围困在索恩城内。接下来,我们就要想方设法攻破城池,一举歼灭那群杂种,彻底结束这场战争。”弗兰德双手按在桌面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 “侯爵大人,索恩城城墙坚固无比,大军如果强攻,恐怕会有不小的伤亡。”其中一个军官开口说道。 对军官提出来的看法,弗兰德并没有一口回绝。在外征战多年,他也确实很少碰到过如索恩城一般高大坚固的城墙,就连贝桑松宫廷的防御都赶不上索恩城。 “你说得没错,大军强攻索恩城势必会造成重大伤亡,这样的损失是不划算的。”弗兰德说完,示意亚特说说自己的看法。 “侯爵大人,各位,”亚特起身说道,“在威尔斯军团(南疆守备军团)抵达索恩城之前,我就已经派人前往索恩城,准备让人潜伏在城内。”众人一听亚特早已派人前往索恩城,纷纷对他的智谋表示钦佩。 “但是,”话锋一转,众军官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贝尔纳早就派人关闭了所有的城门,我的人没能够进入城中。而且他们发现索恩城的城墙经过加固,明显比之前要高了不少,这为大军攻打索恩城又增加了难度。” “如果~”亚特顿了顿,转身看着弗兰德。 “亚特,你不必多虑,直说便是。”弗兰德示意亚特接着说下去。 “侯爵大人,如果在城中有我们的内应,那攻下索恩城的机会就大多了。”亚特之所以会这么说,那是因为自己就是靠这个方法拿下马尔西堡的。而且亚特早就通过秘密渠道得知索恩城中有人和弗兰德秘密往来,说明弗兰德在索恩城中早就有了内应。 弗兰德一眼便看穿了亚特的心思,但他对这个家伙没有怀疑,反而是多了几分欣赏。因为两人的想法不谋而合。当初亚特带着少量人马潜伏到索恩城中刺杀阿萨辛,并将几个头目带到巴黎去接受教会的审判,这一次行动狠狠地打击了贝尔纳一番,也在很大程度上助长了自己的势力。更重要的是,亚特对索恩城中的情况一清二楚,可以为大军攻进索恩城之前让光复军中的军官熟悉城中的情况。待大部人马冲杀进去后一举歼灭城中守军。 “没错,里应外合是攻破索恩城最好的方法!”弗兰德对亚特的想法赞不绝口。 另一个军官起身说道,“侯爵大人,我们哪来的内应呢?” “这也是我接下来要告诉你们的事情。”弗兰德示意身边的贴身侍卫亲自到门外守卫,防止他人偷听。看到弗兰德如此谨慎,桌边的人看了看门帘外面,然后转过身来将目光落到了弗兰德身上,期待从他嘴里听到些重要情报。 “之所以在抵达索恩城之前高度保密,就是怕这个消息被泄露出去。”弗兰德解释道。“早在数月前,索恩城中的领主就暗中派人联系贝桑松宫廷,希望为宫廷效力。考虑到索恩城极难攻打,我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并暗中派人联系。这也是光复军能如此轻易地就知道西军的兵力部署,并一步步将他们逼到索恩城的重要原因。” 在座的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弗兰德早就未雨绸缪,在索恩宫廷安插了探子。 “侯爵大人高明!”在座的军官都对弗兰德的手段大加赞赏。 “还有一个问题,索恩城周边全是陷阱和拒马桩。大军要想进攻索恩城,事先必须排除这个隐患。”经过昨日一战,弗兰德的一百骑兵损失了三十多人,超过一半都死于索恩城前的陷阱。 “侯爵大人,这个问题就交给我来处理吧。”亚特起身领命。看着弗兰德怀疑的眼神,亚特继续说道:“我军中有不少人是猎人出身,对这些陷阱坑洞的了解要多余常人。派他们去清理敌人的陷阱再合适不过了。” “好,亚特,既然这样,那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你只需要为大军开出一条路即可。” “愿为侯爵大人效命。”亚特躬身行礼。弗兰德满意地点了点头。 商定好攻打索恩城的计划后,亚特便带着罗恩等人返回了威尔斯军团的驻地,准备接下来的攻城战。 第四百五十八章 最后一战(三) “听说城外现在到处都是叛军,足足有上万人马,把索恩城围得像个铁桶一样。”只见这个家伙一边说着一边拿起盘里的豌豆往嘴里塞。 “我也听说了,我有一个邻居的儿子在南城门守城,他说不仅东城门外有叛军,南边还有一个叫威尔斯军团的,也是杀人如割草的魔鬼,城外密密麻麻的全是他们的人。我看这次啊,索恩城的军队怕是抵挡不住了。” “嘘!你不要命了,让外面的士兵听见了你的小命可就没了。” 正待几人说话间,门外巡逻的七八个士兵手拿长矛走了过去。吓得几人赶紧闭上了嘴巴,将头埋了下去。 索恩城中一家小酒馆内,几个大胆的城中居民闲来无事坐在一起喝酒闲聊,谈论着当前索恩城周边的形势。 此时外面的街道上只有少量的行人还在路上紧张地穿行乞食,那些多半是城中的乞丐和流民。因为没有落脚的地方,便在大街小巷捡食富贵人家扔掉的饭菜,填饱那干瘪的肚子。胆子大点儿的加入了西军,作为三流部队做点苦工混口饭吃。 街道两边的大部分商铺早已将大门死死地封住,一家人躲在屋里不敢出来。听见偶尔门外传来的动静,也只是透过窗户的缝隙朝外面望一眼。 自从听说东边的叛军一路向索恩城杀来,城里不少的居民便拖家带口趁着还能出城的空档赶紧溜了出去。有些空荡荡的房子便被城中的流民和乞丐霸占。住在能遮风挡雨的屋子里,总归是要比在外面风餐露宿舒服多了~ ………… 看见城外的大批人马,守城的索恩士兵也有些坐不住了。这些人当兵的目的多半都是为了能有口饭吃,运气好点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哪曾想会遇到今日这种局面,被城外上万人马包围在城内,整日提心吊胆,生怕敌人攻进城来要了自己的小命。 “你看叛军的营地里,至少也有上万人吧。”索恩城东边城墙上,一个士兵用手指着光复军的营地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人家可是号称上万大军,我看这阵势都快两万人了吧。”另一个士兵分析道。 “真的假的!听说叛军中还有不少隆夏军团的人,那些家伙可都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鬼。这下全围到索恩城来了,我们可怎么办?”只见士兵满心焦虑,身体微微颤抖。 “隆夏军团真有那么厉害吗?” “你小子没看到伯爵大人派到前线那些号称精锐的家伙逃回城中的时候有多狼狈吗?一个个缺胳膊断腿的,出去之前那股气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想到那些惨遭隆夏军团士兵“毒手”的西军士兵,这个家伙胃里一阵痉挛。 “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巡逻”吧,小心被那些家伙射来的暗箭要了小命。” “对对对,赶紧走~” ………… “后面的队伍赶紧跟上~” 贝桑松往西,索恩省境内,离索恩城一日路程的地方,一支一百人规模的运粮队伍正一路朝西边走去。 这支运粮队伍有马车五十架,里面全部装着用麻布遮盖着的粮草,每辆马车配备一个车夫,队伍中间还跟随着二十来个杂役仆从。车队两侧和队尾各有一二十个手持短矛和盾牌的轻甲步兵护卫。队伍最前面是一个骑马的军官,身后跟着几个手持短剑的士兵。 这支运粮队伍刚从附近已经被光复军控制的郡城里出来,继续一路往西将粮草运送到索恩城外光复军的大营里。由于沿线均已经被东线军队控制,基本还算安全。所以押运粮草的士兵只有不到百人,而且全部都是轻甲步兵,由一个男爵带领。 要是在之前东西两军还在此处交战时,百十个士兵护送五十多辆装满粮食的马车是不可能的。因为双方都明白,粮草是大军的保障,往往会派重兵护送。而现在,西军已经全部都退到索恩城里了,所以光复军指挥营帐认为不再需要大队人马护送粮草,便将原来护送粮草辎重的大部分人马都调到了索恩城外参与围城战。 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男爵对这次上面给自己安排的任务非常满意。这个家伙是是鲍尔温手下的一个领兵男爵,之前在前线打仗。眼看西军一步步退到索恩城内,最后的攻城战必然是危险重重生死难料。所以鲍尔温就将他调离了前线部队,转任辎重官,专门负责大军粮草的运输。这可是个又安全又有油水的活计,领兵男爵满心欢喜,第二天便急匆匆走马上任。 看着眼前大片绿油油的草地,领兵男爵心情大好,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曲儿~ 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自己身后的五十架马车粮草早就被人给盯上了。 ………… “子爵大人,他们来了。”一个刚骑马从远处低矮山丘另一侧跑过来的士兵下马后来到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面前报告敌情。 “有多少人?”军官问到。 “总共一百来人,其中有五十多个车夫和杂役,剩余的八十多个都是轻甲步兵,最前面还有一个骑马的军官。”士兵将敌人的详细情况一一汇报。 “好!都给我听清楚了,冲上去给我杀光他们,粮草全部给我焚毁。”军官对身后的人说道。只见他身后的士兵个个手持长剑,背挂盾牌,下挎战马,人数达三百之众。 “是!”众人应声领命。随后便向那支车队所在的方向前进。 ………… “男爵大人,我总觉得周围有人盯着我们。”跟在身后的士兵不安地向骑在马上哼唱小曲儿的领兵男爵说道。 “你个杂种,没看到大人我正高兴着吗?真TM扫兴,敌人都在索恩城,哪来的敌人?”说着领兵男爵将马鞭挥打到那个多嘴的士兵头盔上。吓得士兵一个趔趄向后倒了下去。等他正爬起来的时候,已经看到身后黑压压的一群人马冲了过来。 “敌袭!” 这一喊让其他士兵吓了一跳,马车夫也勒住缰绳控制着马匹。 “你个杂种,还敢乱叫。”领兵男爵再次转过身来准备抽打那个爬起来的士兵,刚举起鞭子想要朝那个士兵挥舞,眼角的余光却看到了从山坡另一面冲过来的大队人马已经离车队不到五百步的距离。 “敌袭!列阵!”领兵男爵一边大声下令,一边已经将腰间的长剑拔出。其余士兵见到策马袭来的骑兵,立刻慌乱地取下身后的盾牌围在已经环成一圈的马车周围。 只见敌人一个冲锋便将薄弱的环形盾阵冲得七零八落。转眼间,三百轻重骑兵已经将这支运粮队伍围得水泄不通。 “给我杀!”眼看自己人已经被团团围住,护送粮草的领兵男爵下令冲杀出去。正在拼死抵抗的士兵们立刻围拢成一圈,将盾牌围城一面简易的“城墙”,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抵挡一阵。 骑兵队伍受命毁坏粮草,见一时难以突破对方的防御,领头的军官不再恋战,立刻命人将随身携带的火油朝盾阵里面扔去,另外一部分人则去烧毁粮草。 “火油!” 盾阵里的一个士兵叫喊道。吓得其他人不知所措。 随着装满火油的陶罐应声破裂,领头的军官将点燃的箭矢射进了盾阵间。顿时,只见火光冲天,飞溅到士兵们身上的火星已经点燃了棉甲,一阵阵惨叫声不断传来~ 另一边,所有装满粮草的马车也燃起了熊熊大火,随军车夫和杂役也早已经倒在了火海之中…… 看着满地打滚的敌兵和已经剧烈燃烧的粮草,领头的军官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喜悦。 果然,不一会儿,只见围在马车附近的步兵盾阵开始瓦解,盾阵中的士兵开始崩溃、逃逸...... “冲上去,杀光他们!” 火光中,四处都是惨叫…… ………… 索恩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上,弗兰德正带着手下的军官一行人站在山顶上眺望索恩城。 今日清晨,亚特派人来报,他已经派人在夜里将索恩城东城门外的陷阱标记清楚,并将陷阱的位置记在了羊皮纸上命人一并送了过来。南城门外的陷阱还在排查当中。 弗兰德对亚特的表现很满意,心中给他记了一功。待南城门外的陷阱完全摸清后,光复军和南疆守备军团将在内应把情报送出后同时进攻索恩城。 此时太阳已经从索恩城上缓缓落下,还有些刺眼的阳光从西边照射过来,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待回到光复军大军营帐后,弗兰德将一众军官召集起来,吩咐他们立即准备好攻城器械,待内应将情报送出后立刻对索恩城的守军动手。 正当军事会议结束之时,众人正陆续走出大军指挥营帐,传令兵已经下马朝指挥营帐而来。 “报告侯爵大人。”传令兵见弗兰德出来后赶紧跑上前去汇报军情。 “昨日下午,从贝桑松押送粮草的军队在离索恩城一日路程的地方被截。包括杂役仆从在内的一百多人全部被杀,所有的粮草都被焚毁。” 听到粮草被截,士兵被杀,弗兰德的眼睛越睁越大,吓得传令兵赶紧低下了头。 “那些焚毁粮草的人呢?”弗兰德语气里充满了愤怒,恨不得立刻前去撕碎那群杂种。 “回侯爵大人,待巡视的骑兵发现我们的人时,从一个身受重伤的士兵口中得知,他们是被一支三百人左右的骑兵所偷袭。那个受伤的士兵后来被巡视的骑兵送到附近的军营后医治无效身亡。骑兵顺着马蹄的痕迹搜寻了一天都没有找到那些人的影子。” 此时,本来已经打算率领大军攻城的弗兰德在听到自己的运粮队受袭后,不得不将攻城的计划延后。若不将那支骑兵全部歼灭,在大军攻城的时候肯定会被敌人从后面偷袭,腹背受敌。到时候光复军将面临两线作战的不利局面。 “你立刻去索恩城南边通知亚特大人,叫他立刻来大军指挥营帐,我有要事。” “是,侯爵大人。” 第四百五十九章 最后一战(四) 索恩城北边十英里的一条乡间小道上,日头刚刚落下不久,便见一轮明月缓缓升起。借着月亮微弱的亮光,从远处看去,一行人骑马由南向北沿着乡间小道缓缓走去。 “子爵大人,您这次的功劳可不小啊。”队伍中间,一个骑马的人对前面那人说道。 “这才只是开始,好戏还在后头呢。” “今天我们可是焚毁了敌人五十车粮草辎重,斩杀一百多人。怎么着伯爵大人也得给您不少赏钱才是啊。” “那是!”前面骑马的那人得意的笑了一声。“兄弟们,只要你们跟着我好好干,到时候少不了你们的好处。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们一口汤喝。” “好~” “好~” 其他骑在马上的人纷纷应声附和,将手中的武器高高举起。 “前面就快到营地了,让兄弟们都赶紧跟上。回到营地以后立刻将今天焚毁敌人粮草辎重的事用小鸟禀报伯爵大人” “遵命,子爵大人。大家都快跟上,快!” 只见一行人加快速度朝山丘下那片茂密的葡萄园走去~ ………… “侯爵大人,您找我。”从威尔斯军团驻地快马赶过来的亚特在侍卫的指引下来到了光复军的指挥营帐中。 “亚特堂弟,你过来。”正在研究桌上那张羊皮地图的弗兰德招手示意亚特到桌前来。 “侯爵大人,这是~”亚特看着桌上的地图不解地问道。 “这是索恩城周边的地图。”弗兰德一边详细观察索恩城周边的地形,一边对亚特说道。 “坐下说。” “谢侯爵大人。” “叫你来是有一件要事告诉你。” “侯爵大人请讲。”亚特立刻正襟危坐。 “昨日,我们从贝桑松运送过来的粮草在索恩城外一日路程的地方被三百骑兵焚毁,押送粮草的士兵和杂役仆从一百多人全部战死,无一人幸存。”弗兰德的语气里充满了愤怒。 “什么?”亚特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所震惊。“侯爵大人,您不是说西军已经全部退守城中了吗?怎么还会有人袭击光复军的运粮队伍?”亚特刚说出这句话就后悔了。只见弗兰德的眼睛紧盯着亚特,对眼前这个家伙的质问心存不满。 “侯爵大人,我的意思是~” 亚特刚开口解释道,弗兰德便伸出手示意亚特不用多说。 “这次是我太大意了。” 这句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亚特并不会觉得奇怪,但要让弗兰德说出这种有损自己威严的话来,那可真是件稀罕事。 “我本以为西军全部人马早已被光复军逼进了索恩城内,所以将原本押运粮草的部分士兵调到了索恩城外。这才导致此次运粮队伍的全军覆没。”弗兰德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自责。 “是我太低估贝尔纳了。那支三百人左右的骑兵队一定是他在退守索恩城的过程中暗中留在城外的。”弗兰德将自己的看法告诉亚特。 “侯爵大人,您的意思是在我们的外围还有一支西军的骑兵队?” “没错。他们肯定隐藏在索恩城周边某个不易发现的地方。” “侯爵大人,恕我直言。在没有消灭这支骑兵队之前,我们绝不能攻城。” “说说你的看法。” “根据此次运粮队被袭一事,说明这支骑兵队的任务之一就是在我们的后方破坏大军必不可少的粮草辎重。一旦他们得手,我们的粮食补给就无法得到保证,到最后只能被迫退兵。” 弗兰德听后没有立即说话,只是左手握着腰间的长剑,在帐中来回踱步。 “我看他们不仅仅是为了偷袭我们的粮草。”过了一会儿后,弗兰德开口说道。 亚特连忙站起身来,问道:“侯爵大人,您的意思是这支骑兵队还有其他目的?” “不错,若是我们在攻打索恩城的时候这支人数高达三百的骑兵队突然出现我们的后方,那会是个不小的麻烦。” 听弗兰德这么一说,亚特感到后背一阵冰凉。要是真如弗兰德所说,那围城的军队将会面临腹背受敌的危险。 “侯爵大人,那您可知道现在这支骑兵的去向?” “据巡逻的士兵报告,他们一路沿着马蹄印追到了北边的十字路口后发现每条道路上都是马蹄印,根本不知道那群杂种往哪个方向跑了。”面对这支狡猾的军队,弗兰德有些无奈。 “侯爵大人,那支骑兵明显在迷惑我们。他们利用商道上的马蹄印让我们无法确定他们逃去的方向。要想找到他们,可能有些困难。不过~” “不过什么?”亚特还未开口,弗兰德就急着想知道答案。 “如果让他们主动来找我们,那就简单多了。”亚特故意卖着关子。 “你的意思是再让他们偷袭一次我们的运粮队?”弗兰德立刻开口说道,眼神里闪过了一道光。 “正是,侯爵大人。待他们偷袭运粮队的时候,我们可以派骑兵将他们一举歼灭!” “好!”弗兰德对亚特的这个计划相当满意。只有将那支骑兵队引诱出来才能全部歼灭,以解除大军的后顾之忧。 “这件事情就交给你去办,我会从军中抽调六百骑兵配合你这次的行动。如果你能将那支骑兵彻底消灭,我再给你记上一功。” “愿为侯爵大人效命!”亚特躬身行礼,内心异常激动。 ………… 亚特回到威尔斯军团驻地后,立即将特遣队队长斯坦利叫到了自己帐中。吩咐他将自己手下的人分散出去秘密寻找那支骑兵队的踪迹。亚特分析,敌人必定在光复军和威尔斯军团驻地附近安插了哨探,一旦发现大军的辎重队,必定会立刻回去通知骑兵队主力。 虽说索恩城周边的地形大半以平原为主,但还是有一些低矮的山丘。山丘附近的土地通常以种植葡萄等瓜果为主,藏个三百人的骑兵根本不是问题。但索恩城周边这样的地方太多,无法挨个搜寻。就算找到了也不能立即歼灭,只能利用粮草做诱饵将那支骑兵引出来。 第二日,斯坦利就带着手下回到了驻地。经过特遣队队员的暗中侦查,他们发现敌人负责哨探的人分为两拨。其中一路在光复军东边半日路程一处村落里,另一路在威尔斯军团南边半日路程的破败庄园里。为了不惊动他们,斯坦利留下了几个人监视那些人的动向,自己便一路快马赶回来汇报军情。 由于此前那支骑兵队偷袭了光复军的粮草,亚特这次不打算通过东线引诱敌人来袭,而是让辎重队带着威尔斯军团的五十架战车在一百轻甲步兵的护送下南下科多尔城“运粮”。在特遣队确认一直跟在辎重队后面的尾巴没有一路尾随后,辎重队的人马便加速前往索恩省与科多尔省的边界线上,将科多尔伯爵收到弗兰德的密令后派人运送给光复军的五十车粮草装上了马车,然后一路朝北驶去。 ………… “斯宾塞长官,你说那群杂种会来偷袭我们的粮草吗?”跟在威尔斯军团辎重队队长斯宾塞后面的一个扛着短矛、身穿棉甲的士兵开口问道。 “怕什么,大人早有安排,保证不会让兄弟们吃亏。”斯宾塞说罢斜着眼睛看了看披在亚麻布下面的东西。 作为较早跟随亚特的那批骨干军官之一,斯宾塞对亚特的安排没有任何怀疑。他心里清楚,亚特绝不会拿威尔斯军团士兵的性命做赌注。当亚特将自己的计划告诉斯宾塞后,他没有任何犹豫便接下了这个危险的任务。但他在出发前还是穿上了那套锁子甲,虽说生命安全有保证,但多一手准备总是没错的。 “后面的队伍赶紧跟上,到了前面的村落大家再歇歇脚。”走在队伍中间的斯宾塞对身后的士兵喊道。 第二日一大早,辎重队就拉着五十架马车一路向北走去。再过半日,他们就会遇到特遣队派来接应的人。 烈日当空,经过半日的行军,一行人的内衬早已湿透。当辎重队的六十多个车夫杂役和负责护卫的一百来个士兵正在一处树荫下歇脚时,特遣队的人骑马从北边赶来。 “斯宾塞长官,一切都准备好了吗?”来人下马后立刻向斯宾塞走去。 “放心吧,我已经都交代下去了。”斯宾塞起身拍了拍胸脯对特遣队队员说道。 “好,那我们现在出发。” “走,出发。”说着斯宾塞就下令辎重队继续赶路。 ………… 此时,辎重队前方五英里处,前几日截杀光复军粮草的那支骑兵队在闻到猎物的味道后又再次离开了巢穴。 几日前,根据派出的探子回报,南边的威尔斯军团派出了一支带着五十架马车的队伍朝索恩城南边走,并有一百多轻甲步兵护送。之前领头的那个骑兵分析,这支军队应该是到南边为叛军筹备粮草。于是派人继续暗中监视,一旦那支拉着沉甸甸的粮草的军队“出现”在骑兵队探子的视野后,立刻通知大本营。骑兵队会立即前往新的“猎场”,继续下一场狩猎狂欢…… 第四百六十章 最后一战(五) 几乎就在那群“饿狼”倾巢出动的同时,一支由威尔斯军团的分团长安格斯和光复军军中的领兵子爵利昂德共同率领的七百“猎人”也早已出发,前往“狼群”享受饕餮盛宴的“猎场”埋伏待命。 根据亚特的安排,此次围剿敌人骑兵的队伍除了弗兰德调派给亚特的六百骑兵外,还有威尔斯军团的一百骑兵,总计七百人马。由安格斯和利昂德共同率领。 大军在敌人到来前秘密抵达距离“猎场”三英里外的山脚下,待敌人骑兵队下手的时候立刻兵分两路将敌人骑兵困住,然后里应外合一举歼灭。 ………… “斯宾塞长官,那边山上好像有个骑马的人。”跟在斯宾塞身后的士兵指着远处的山丘上说道。 斯宾塞顺着士兵指去的方向看去,那人已经骑马朝另一边走去。 斯宾塞顿时提高了警惕,对所有人说道:“大家准备,那群杂种来了。” 辎重队人马缓缓地放慢了脚步,马车两边的士兵纷纷将手靠到了马车边上,似乎马车里藏着能保命的东西。其余一百士兵也已经将身后的盾牌取了下来拿在手上,剑也已经出鞘~ “杀呀!” 顿时,随着一声令下,山丘上突然出现了大量骑兵,一路朝辎重队举剑狂奔而来,卷起了漫天的尘土…… “列阵!” 斯宾塞一声大吼,负责马车的车夫立即熟练地调转马头,将辎重队的所有人马围城了一圈。负责护卫的士兵也早已持盾站立在马车旁边,将短矛一致朝外。 “快,将马车上的扎马钉全部拿出来抛洒在外围。”斯宾塞临危不乱,立即组织防御。 只见士兵们立即将装在木箱里的扎马钉拖了出来,然后带上事先特制的手套,抓起扎马钉就往战车阵外围一阵抛洒。 转瞬间,敌人骑兵已经不到五十步的距离。 “准备~” 斯宾塞吼道。 只见率先冲向辎重队的那匹战马飞奔而来,前蹄着地时马蹄中心正好落在扎马钉上。只见马背上那个之前威风凛凛的骑兵在战马失足的瞬间从马背上一跃而过,在空中翻了一圈半后直直地摔到地上,脑门被扎马钉刺穿,挣扎了一番后便不再动弹。 紧接着跟上来的战马都被脚下的扎马钉刺穿了脚掌,趴在地上动弹不得,马背上的骑兵也纷纷滚落到地上,身上被扎马钉刺得血流不止,在地上来回翻滚。 “哈哈,你们这群杂种,还想来偷袭老爷我,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站在马车边缘的斯宾塞见敌人的骑兵一个个人仰马翻,笑得乐开了花。 “斯宾塞长官,大人真厉害,竟然想出这个方法来对付这群杂种。”一边的士兵看着刚刚杀气腾腾的敌人现在已经满地打滚,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停!” 见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还没靠近辎重队的人就已经纷纷滚落马下,领头的骑兵立刻举手示意身后的骑兵停止前进。 “子爵大人,他们的马车周围全是特制的铁钉,我们根本无法靠近。”一个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士兵赶紧前来汇报。 “混蛋,这群杂种。”领头的骑兵气得双手发抖。“弓箭手准备,给我射死里面那群杂种!” 领头的那个骑兵一声令下,排成一列的弓箭手同时搭弓拉弦,只见四十多支轻箭纷纷朝围在马车中间的辎重队人马飞去。 “长官小心!” 还在“欣赏”眼前的敌人在地上挣扎的斯宾塞被身后的士兵一推,一个趔趄便摔到在地,从头上掠过的箭矢插在了地面上。吓得趴在地上的斯宾塞出了一身冷汗。 “MD,真悬!” “大家顶都给我顶住,我们的人马上就要来了,到时候我们冲出去杀光这群杂种。”斯宾塞站起身来在几个举盾士兵的掩护下大声说道。 “火油准备!”见对眼前的战车车阵和地上的扎马钉无法应付,领头的骑兵下令将火油扔进战车里面。 “长官,不好了,他们好像要烧死我们!”一个举盾的士兵转身对斯宾塞说道。 “什么?这群杂种,难不成想把我变成烤乳猪!”正待斯宾塞说话间,一个装满火油的陶罐落在了脚下,迸溅的火油瞬间沾到了他的裤腿上。 “弓箭手准备!”此时,车阵外围的弓箭手正取出特制的箭矢,只见一个骑兵拿着火把将箭头逐个点燃~ “预备~” “子爵大人,那边有骑兵来了!” “子爵大人,那边也有骑兵来了!” 正当领头的骑兵准备下令放箭时,只见东西两侧数百个骑兵朝这边冲来。 “快,撤退!撤退!” 见到四周大量骑兵出现,领头的那个家伙瞬间惊慌失措,连忙下令撤退。 “兄弟们,不要让他们跑了!”斯宾塞见到自己人出现在四周,立刻下令打开车阵朝逃跑的骑兵追去…… “吕西尼昂,你带人去左边拦住他们,我带人去右边。” “是,安格斯大人。” 只见安格斯和吕西尼昂各自带着两百多骑兵朝溃逃的敌人围了上去。另一边,利昂德也带着大队人马往这边赶来。 转瞬间,一场大规模的骑兵对战揭开了帷幕…… 看见自己人已经全部被包围,领头的骑兵带着身后的人马向最薄弱的方向冲杀而去。 “杀!” 只见安格斯一声大吼,举起手中的阔剑就朝冲过来的士兵头上砍去。对方一记格挡,两人的剑顿时擦出了火星。安格斯再次举剑朝对方砍去,那个士兵再次做出格挡的动作,只见安格斯迅速收回阔剑朝另一个方向砍去,士兵来不及防御,被一剑斩落马下~ “兄弟们,给我上!” 斯宾塞看到那些逃跑的骑兵已经被团团围住,拔出长剑就朝一个骑兵的后背砍去。只见长剑砍在了那个士兵的盔甲上,巨大的弹力镇得斯宾塞的手一抖,长剑掉落在地上。正待斯宾塞伸手去捡地上的长剑时,反应过来骑兵举剑朝斯宾塞的头上砍去,眼看就要得手,只见一把长剑刺穿了骑兵的肚子。骑兵手里的长剑从斯宾塞的耳朵旁边划过,吓得他退后一步,摔倒在地。 “斯宾塞,你没事吧?” 斯宾塞惊恐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将阔剑从刚才自己斩杀失手的那个骑兵后背上拔了出来的骑兵队队长吕尼西昂~ “吕尼西昂兄弟,多亏了你呀~”斯宾塞说罢便捡起地上的长剑又嘶吼着朝一个倒在地上的敌人扑去~ “安格斯兄弟,有几个家伙朝那边跑了!”刚刚砍下一个敌方骑兵头颅的利昂德对安格斯喊道。 “利昂德大人,请您派些人马追上去,大人的命令是这些家伙一个都不能放过。” “好!” 不一会,只见上千人瞬间打成了一团,双方的骑兵在这片开阔地上展开了殊死较量。由于威尔斯军团和光复军的骑兵加起来有七百之众,外加辎重队的一百多人,而敌军只有三百人左右,双方力量相差悬殊。 只见辎重队的几个士兵手持短矛将一个敌人骑兵团团围住,从各个方向刺去,骑兵顿时乱了手脚,挥舞着手中的长剑一阵乱砍。见不易靠近骑兵,其中一个士兵举起长矛就朝马屁股捅去,顿时疼得战马跳起四肢,将马背上的那个骑兵抖落下来。其他几人见状,赶紧围上去将短矛刺进了摔倒在地上那个家伙的肉里~ 虽说寡不敌众,但是索恩军队的骑兵常年在平原上纵横驰骋,又有贝尔纳的大量钱财做支撑,战技并不在对手之下。双方刚一接触,就见光复军和威尔斯军团的几个骑兵没两个回合便被斩落马下。敌人骑兵剑术麻利,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招招致命,让不少对手惨死在自己剑下。虽然叛军人数众多,但这群嗜血的家伙此时已经杀红了眼,拼死抵抗,丝毫没有放弃抵抗的意思~ 战斗一直持续到傍晚。除了十几个趁乱逃走的家伙和被俘的三十多个人外,其余人马悉数被斩杀于马下,包括那个领头的骑兵。 此战,威尔斯军团的骑兵死亡二十一人,受伤三十多人。光复军损失七十多人,一百多人受伤。辎重队死亡十五人,二十多人负伤。此外,辎重队还损失了粮草五车,这是被敌人的骑兵在慌乱之中放了几箭射中的。好在及时扑灭了大火,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斯宾塞~” 安格斯安排吩咐吕西尼昂打扫战场后,提剑向战车车阵走去。只见斯宾塞靠在马车旁边瘫坐在地上,双手握着长剑剑柄,将剑插在土里,满脸的血迹。直到安格斯连叫两声他才回过神来,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安格斯大人。” “怎么样,没事吧。”安格斯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斯宾塞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汗,接着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几车还在冒烟的粮草,心痛地说道:“可惜了那几车粮食啊。我没有保护好粮草,大人肯定会怪罪于我。” “这不能怪你,我反倒觉得大人会重赏你。” 斯宾塞的眼睛里顿时像见到金币一样闪闪发光,连忙拉着安格斯的衣袖说道:“安格斯大人,你说的是真的?” “这个~我只是猜测。但大人肯定不会怪罪你的。” 只见斯宾塞的脸色突然暗淡下来~ 在打扫完战场后,辎重队在剩余人马的护送下带着剩余的四十五架马车粮草一路朝北走去~ 第四百六十一章 最后一战(六) “伯爵大人,看来那些叛军短期内是不不会攻城了。都这么久了,也没见他们有什么动作。” 索恩城东城门城墙上,站在贝尔纳身后的学士顾问对正盯着叛军营地的贝尔纳分析道。贝尔纳没有应答,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学士顾问便不再多嘴,也朝叛军的营地看去,揣测着自己的主人心里此时在想些什么。 几日前,城外的那支骑兵终于传来密信,信中说他们于索恩城东边一日路程的地方将贝桑松方向运给叛军的五十车粮草辎重全部焚毁,并斩杀了随军护卫和车夫杂役一百多人,无一漏网。听到这个消息,贝尔纳当时十分高兴。眼看着之前自己暗中安排在城外的那把尖刀已经开始发挥作用,贝尔纳近几日来心里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紧接着,贝尔纳就让人送出密信,命令骑兵队继续袭扰,直至耗尽叛军的粮草,逼他们退兵。 现在看来,叛军之所以迟迟没有对索恩城动手,或多或少地和这次粮草被焚毁有关。那五十车粮草足够一万人五天的消耗,这就意味着叛军不得不推迟五天进攻索恩城,自己也可以得到喘息的机会。如果那支骑兵能不间断地破坏敌人的粮草,待叛军退兵之际,自己就还有机会在当前这种不利形势下扳回一局。只要能将弗兰德那个杂种赶出贝桑松,再次获得公国的支持并不是没有可能。只要你能让他们的眼睛里看到闪亮亮的金币和肥沃的土地,就是上帝,他们也不惜背叛。 “伯爵大人~伯爵大人~”驻守南城门的士兵匆匆一路奔跑着往东城门而来。贝尔纳听闻将目光从叛军的营地移动到已经站在身后的士兵身上。 “什么事?”贝尔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平静,让士兵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本来自己已经准备好被大骂一顿,见面前这个老头今日如此客气,突然变得有些不习惯了。平日里,要是传令兵急急忙忙地跑来汇报军情,进门的第一件事肯定是被这个脾气异常暴躁的老家伙破口大骂一顿,然后再一一汇报军情。 “哑巴了吗?”见传令兵呆呆地看着自己不说话,贝尔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许多,将传令兵的思绪拉了回来。 “报~报告伯爵大人,南城门两英里外有一支十几人的骑兵队伍朝索恩城而来,他们身后还有一百多个骑兵一直追着不放,也朝这边来了。”士兵赶紧将军情报告给贝尔纳。 “一百多个骑兵追着十几个骑兵朝索恩城而来~”贝尔纳嘴里默念道。按常理来说,朝索恩城而来的应该是自己人。“莫不是~” “不好!快随我去南城门!”反应过来的贝尔纳拖着沉重的步子一路朝南城门小跑而去。传令兵也和学士顾问以及几个军官一起追了上去。 ………… “快,兄弟们快跑,马上就到南城门了~” 索恩城南城门外两英里处,一百多个骑兵咬着前面十几个骑兵不放,并时不时射出几支轻箭。 骑马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家伙一边面带惊恐地朝后张望,一边使劲儿挥舞着马鞭朝马背上打去,战马在骑兵的驱使下嘶吼着加快了速度。紧跟在后面的其他人也一路狂奔,顾不得往后射箭阻拦一番~ 这些拼命逃窜的家伙是刚刚在索恩城南边偷袭威尔斯军团粮草辎重失败后一路溃逃的那支骑兵残余人马。看到领头的那个骑兵被杀,这些家伙趁乱往北边冲杀出去,一路往索恩城而来。在刚跑没多远时,后面的骑兵就追上来了。 “伯爵大人,那好像是我们的骑兵。”站在南城门上的一个军官认出了自己人,惊恐地看着一路被大队人马追杀的十几个骑兵。 “快,传令守城士兵准备掩护我们的人进城。”在确认是自己的人马后,贝尔纳赶紧对守城军官下令。 “是,伯爵大人!” 此时,十几个骑兵离城门已经不足一英里了,城墙上的弓箭手也已经全部到位。 “快,快点儿!马上到城门了,注意前面的陷阱。”跑在最前面的骑兵看到已经缓缓放下的吊桥,大声地对身后的人说道。 当十几个骑兵冲进南城门外半英里的范围内时,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们认为城门周边到处都是陷阱,身后的骑兵肯定不会贸然跟上来。纷纷减缓速度朝吊桥而去~ “他们冲过来了!” 见一百多个骑兵绕过城外的陷阱朝已经快接近吊桥的十几个骑兵冲过来时,一个骑兵惊叫了一声。当十几个人骑在马上朝后张望时,他们简直不敢相信,敌人的骑兵竟然准确地绕过了那些陷阱,正朝自己冲杀过来。 “快跑!” “给我追!”领头追击的一个军官下令继续追击。 “弓箭手准备!”此时,城墙上的弓箭手已经开始搭弓拉弦。 “放!” 一声令下,五十多支破甲重箭已经朝离吊桥不到百步距离的敌人骑兵射去,眨眼的功夫,四五匹倒地的战马已经将马背上的骑兵甩了出去。 “快,马上过桥。”待吊桥落下后,前面的几个骑兵已经纷纷朝里面跑去。只见跟在后面的骑兵挤成一团,已经被追上来的敌骑砍倒几人。 “那群杂种为什么能绕过城外的陷阱?”看到敌军骑兵轻易地就绕过那些陷阱一路朝吊桥冲过来,站在城墙上的贝尔纳气得直跺脚,大声质问着守城的军官。 “伯~伯爵大人,这,我也~”正待守城军官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贝尔纳已经一巴掌挥了过来,“啪”地一声,吓得周围的军官士兵倒退了几步。 “伯爵大人,敌人骑兵快要接近吊桥了!”正待贝尔纳收拾完那个粗心大意的守城军官时,一直在观望城下战斗的军官突然开口说道。 只见堵在吊桥上的七八个骑兵正一个个被敌人骑兵砍杀在地,拼命挣扎着往吊桥方向冲去~ “伯爵大人,要是再不关闭城门,只怕那群杂种就要冲到里面来了。”一个军官不安地说道。 见城墙下敌人的骑兵在盾牌的掩护下抵挡着飞去的箭矢,丝毫没有没有退兵的意思。要是让这些骑兵控制了吊桥,后果不堪设想~ “升起吊桥,关闭城门!”贝尔纳当机立断下令关闭了城门。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未能进城的骑兵被敌人乱剑砍死。 “撤!” 见吊桥已经升起,城下的骑兵掩护着向后撤退。 看着撤退的骑兵和城墙下敌人留下的十来具尸体,贝尔纳的双手捏成拳头,狠狠地朝城墙上砸了下去,血脉喷张~ “去,把那几个逃进城的家伙叫来见我!” 说罢贝尔纳便怒气冲冲地离去。 ………… “……大人,情况就是这样,要得手了,吊桥就被升起,我们只能将那几个杂种解决以后撤回来。” 威尔斯军团驻地中军指挥营帐,负责追击敌人逃兵的军官向亚特禀报着事情的经过。 “你们做得很好,先回去清洗一下吧。”看着军官满脸的血迹,亚特关切地说道。 待军官出去后,亚特转身对罗恩说道:“罗恩,军士长他们回来了吗?” “老爷,还没有。不过军士长已经派人回来过了。我看老爷在休息,就没打扰您。” “情况怎么样?”亚特抹了抹眼角,略显疲惫地问道。 “他们正护送辎重队回来,我们损失了五车粮草,人员也有一定的伤亡。” 亚特不再说话,只是在营帐中走来走去。对于这个结果,他心里早已清楚。 ………… 待贝尔纳回到自己的府邸后,那几个捡回一条命的骑兵也被带了上来。随之而来的坏消息也让贝尔纳大受打击。 他万万没想到敌人的反应如此迅速。自己刚给弗兰德一击,那个杂种反手就派人将自己精心安排的在城外的一步棋毁得干干净净。这等于是砍掉了自己的一条臂膀,要想在后面的斗争中占据主动,无疑增加了更多困难。 现在索恩城中的守军不过两千人,包括西边坦丁堡的人加起来,有战斗力的不过两千三百人。如果将索恩城的士兵再秘密派遣一部分到城外偷袭敌人的粮草,那索恩城的防御将会被削弱一部分。而且,弗兰德现在必定已经提高了警惕,要想再从他背后捅刀子,怕不会再如此轻易得手了。 事到如今,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继续巩固索恩城的防御,随时准备面对敌人发起的攻城战。只要能牢牢地守住索恩城,自己就还有一丝反击的机会。 为了以防万一,贝尔纳又将守城的军官全部召集到领主大厅,吩咐他们务必时刻提高警惕,以防敌人前来偷袭。 此外,他又将负责城内治安的军官叫到跟前特意嘱咐,让城中安插的那些眼线睁大眼睛,谨防叛军和城内的人勾结,一旦发现,立刻处死。索恩城中这些眼线的存在源于当初亚特带人潜伏进索恩城将自己豢养在城中的阿萨辛一举歼灭的事。这不但让贝尔纳失去了迪安家族这个臂膀,还受到了教会的打压,势力被大大削弱。 鉴于此次教训,贝尔纳命人专门抽调了一些人负责清理索恩城内勾结外敌的势力。就连城中大小领主的身边都有人供他差遣,正当这个风口浪尖,他谁都不再轻易相信。他可以为了争夺伯国的权力和弗兰德兵戎相见,别人也可以为了利益在他背后捅刀子。在伯国财政大臣的位子上坐了多年,贝尔纳深知,在利益面前,有些人可以背叛一切~ 第四百六十二章 最后一战(七) 光复军大军营地,亚特的辎重队人马正抓紧时间将刚从威尔斯军团驻地送过来的五十车粮草搬进储存粮草的帐篷里,其中五车粮草是亚特命人从威尔斯军团的粮草中抽调的。 “兄弟们,动作都麻利点儿,赶紧卸完车返回驻地。”正站在马车一旁指挥的斯宾塞吩咐道。光复军中的骑兵队一直将威尔斯军团辎重队护送到光复军大营才各自回营。 光复军指挥营帐中,跟随辎重队一道前来的亚特此时正与弗兰德在帐中交谈此次歼灭敌人骑兵队后的打算。 “……亚特堂弟,现在粮草有了,光复军的军心也就稳了,我看是时候攻打索恩城了。”弗兰德向亚特透露了自己的想法。 “侯爵大人,您的意思是城里的内应有消息了?” 弗兰德抬手示意亚特靠近一步说话。 “没错,昨晚他们传来密信,已经在守军相对较少的东北门安插了自己的人。到时候我们以部分人马佯攻东城门和南城门,另一部分人趁夜里埋伏在东北门外,待里面的人打开城门放下吊桥后,立刻冲进去!一旦稳住了阵脚,其他大军马上前往东北门支援,一举歼灭索恩城里的守军。”弗兰德情绪激动,紧捏着的拳头重重地砸到了木桌上。 “侯爵大人高见。如果一切顺利,索恩城就尽在您的掌控之中了。” “你明天一早带上自己的核心军官来我大军指挥营帐中共同商讨破敌之策,我们这次一定要拿下索恩城。” “是,侯爵大人!” ………… 索恩城南城门外三英里处,刚随辎重队一起回到驻地的亚特来不及歇息便将威尔斯军团旗队长以上的高阶军官召集到中军指挥营帐,让他们对即将开始的攻城战有所准备。 “各位,我已经接到侯爵大人的命令,明日一早前去光复军指挥营帐参与重要军议,共同商量即将展开的攻城战。” 众军官一听马上要开始攻打索恩城了,情绪都很激动。但面对这个如铜墙铁壁一般的索恩城,心里的底气又略显不足。亚特心里是清楚自己手下人的心思的。 “大家都安静一下。”亚特伸手示意。“你们的心里在想什么,我很清楚。此次攻打索恩城不像我们攻下马尔西堡那样简单。索恩城不但城墙高大,周边还有护城河,的确很难靠近。”亚特缓缓起身,围着在座的军官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座位上。 “但是,如果城中有我们的内应,那事情就好办多了。”亚特话锋一转,给在座的军官们给了点提示。 “大人,您的意思是城里有我们的人?”奥多立刻起身急切地问道。 “不,不是我们的人。”待亚特刚说完,军官们左顾右盼,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大人,您就不要兜圈子了,兄弟们就等您一句话了。”奥多满心着急地说道。 “大家都靠近一点……”待亚特将内应的情况告知在座的军官后,众人先是一愣,然后低声议论起来。 安格斯首先开口说道:“大人,内应是贝尔纳的人,我们能轻易相信他们吗?” “是啊,没错。”众人低声附和。 “军士长,你现在还有更好的办法吗?”亚特反问道。 “我~”安格斯无言以对。 “各位,我们不应该怀疑侯爵大人的计划,唯一该做的就是服从他的命令,毫无条件的服从。”亚特神情严肃,眼睛紧盯着在座的军官。如果这些人不能完全按照命令行事,顾虑太多,那么此次攻城战必定会大打折扣。 “都听清楚了吗?”亚特大声问道。 “愿为大人效命!”众人起身弯腰捶胸。 “今天的军议就到这里结束。奥多,军士长,你们两人明天早晨随我一起去光复军营帐参加军议。” “是,大人!”二人齐声领命。 ………… 此时,正值初秋。夜晚,索恩城周边的空气慢慢变得有些微凉。一阵风吹过来,只见在威尔斯军团驻地外围巡逻的士兵一阵哆嗦~ 晚饭后,亚特独自一人坐在营地西边几棵树中间的石头上,看着军团里的士兵穿梭在各个营帐之间。对这次攻城战,亚特自己心里也没有多大的把握,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把握。索恩城虽说不大,但绝对是亚特见过的最为坚固的堡垒。而且,里面守城的军队接近两千人,这还不包括那些农兵和杂役。即使光复军和威尔斯军团加起来超过万人,但真正有作战能力的不过五六千人。如果真的强攻,必定死伤惨重。 虽说城中有内应,但成功的几率有多大,目前还无法确定。他对自己手下那些军官的疑虑可以理解,但他不能让这些想法传到弗兰德的耳朵里,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对于那样一个位高权重,野心极大的统治者而言,任何质疑都有可能会被看做是轻蔑和背叛。亚特自己已经见到过质疑弗兰德时他的眼神有多可怕,那种力量足以让自己胆寒,那是血液里与生俱来的高傲! ………… 第二日一大早吃过早饭后,亚特就带着安格斯和奥多以及罗恩等人前往光复军指挥营帐。 路上,亚特又专门对安格斯和奥多叮嘱了一遍:千万不要当面质疑弗兰德的想法和决定。作为军团的高级指挥官,两人很快就明白了亚特的用意。对于一个亚特都惧怕三分的统治者,两人自然不敢有任何异议。 很快,一行人就来到了光复军大营。当几人骑马走进大营后,只见士兵们都在军官的指挥下各自忙碌。很显然,弗兰德已经在开始为即将进行的攻城战做准备了…… 进入军营大门后,向右拐进一条两侧整齐搭建着帐篷的小道,经过一个由两个手持长矛的士兵把守的哨卡后,再穿过一块空地,眼前那顶门口有两个手持短剑守卫的最大那顶帐篷就是光复军的指挥营帐。 “下马。” 离指挥营帐还有五十来步的距离,亚特就吩咐众人下马。待将马匹交给罗恩以及随行的侍卫后,亚特整理了一下衣着,然后带着安格斯和奥多朝指挥营帐走去。 “亚特大人,早上好!”待亚特等人走到指挥营帐大门口时,门口的守卫躬身行礼,笑脸相迎,然后将门帘掀起让亚特等人进去。亚特看了看守卫,然后又朝奥多点了点头,便带着安格斯进入帐中。只见奥多从兜里掏出几枚芬尼扔给两个侍卫后,也大步向营帐中走去。 光复军指挥营帐中,弗兰德手下的高级军官已经悉数到场。亚特对面前的这些人感到有些面生,唯一认识的一位便是正在和几位军官大声交谈的利昂德子爵。 利昂德看见亚特走进来后,对身边的人说了几句后便端着葡萄酒朝几人走去。 “亚特大人,你来了。”利昂德热情地问道,并招手示意仆从给几人倒酒。 “来,亚特大人,各位,让我们为接下来的战斗干一杯。”待仆从将酒送到几人手中后,利昂德端起酒杯说道。 “干!” “干!” 几人一饮而尽,顿感舒畅。 “太好了,侯爵大人终于要对索恩城动手了。”用手将嘴角的残汁抹去后,利昂德开口说道,表情里带着几分激动。作为靠刀剑为生的职业军人,他对打仗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迷恋。放佛只有在与敌人打斗的过程中,他才能觉得自己还活着一般。也正是因为这样,隆夏军团的士兵才让敌人如此胆寒。 亚特只是微微点头表示同意,并没有开口附和。因为他此时对是否能赢得这次攻城战还有疑虑。 “侯爵大人到~”随着门外侍卫的声音传来,营帐中的众人立刻将手中的酒杯放下。只见两个侍卫将门帘拉开,一身戎装的弗兰德大步走了进来。 “侯爵大人早安!”众人躬身捶胸行礼。 弗兰德扫了在场的人一眼,点了点头,便径直朝桌边的蒙皮大椅走去。 “都坐吧!” “谢侯爵大人~” 待众人落座后,弗兰德示意贴身侍卫将一副索恩城的羊皮地图在长条木桌上铺展开来。 “各位,这是我命人根据城中的内应提供的消息连夜赶制出来的,这上面清楚地标记了索恩城中各个城门的防御情况。” 见弗兰德的行动如此果断和高效,在座的人无不敬佩有加。 “现在,我们就商议一下兵力的分配和作战计划的制定。” 坐在稍微靠前位置的亚特看着这张羊皮地图,防御力量最强的当属东城门和南城门。另外,除了东北角的那座城门外,其他几座城门都是水门,防守的人数较少。 “根据内应提供的信息,索恩城的兵力主要集中在东城门和南城门,加起来至少有一千二百人,而防御最严密的又当属东城门。东北角的那座城门和其他几处水门的防守兵力较少。”弗兰德拿着光滑的木棍在地图上指指点点,其余人的眼光则随着木棍缓缓移动。 “因此,东城门和南城门不适合作为此次突破索恩城的目标,其余几处水门全都架设在河流上,周边都是泥沼地带,行动不便。”弗兰德随后将木棍一挥,末端落在了东北角城门所在的位置。 “东北门?”其中一个军官开口说道。 “对,就是东北门!”说罢,弗兰德便将木棍放到了桌上,端起桌上的葡萄酒喝了一大口。只见军官们议论纷纷。 过了一会儿,弗兰德开口问道:“难道就没有人给我说说选择东北门的原因吗?” 看着在座的军官没人出声,亚特先是扫了一眼面前的这些家伙,确定无人作答后,便起身朝弗兰德弯腰致意。 “尊贵的侯爵大人,请允许我说说我的看法。” “亚特,你说吧。”弗兰德满意地点点头。 “各位,选择北城门作为突破口有两个原因。第一,河流从北城门进入后分成了三段,两侧的沿着外墙护城河绕城半圈后在城市西南角汇合,另一股则顺着北城水门流进了索恩城。东北门正好在北边的河流与东边的护城河之间,形成了一个狭小的角落。因此,大部人马和攻城器械无法在东北门外展开。贝尔纳心里也清楚,我们的大军肯定不会从那里大举攻城。所以那里的守军比东城门和南城门少了很多。” “第二,一旦东北门破城得手,东城门外的援兵可以快速向东北门移动,增援已经稳住阵脚的我方士兵,最终一举攻破索恩城,歼灭城中的守军。” 待亚特说完后,在座的军官议论纷纷。他们对面前这个家伙的了解只停留在宫廷财政副相高尔文子爵的女婿这个层面。但没有想到他对索恩城的内部情况了解得如此清楚。 站在亚特身后的安格斯和奥多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和眼前这些光复军的军官相比,亚特对索恩城的了解是他们无法相比的。当初一行人在刺杀阿萨辛的过程中早就已经将索恩城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并成功将阿萨辛的几个头目带到了巴黎接受教会的审判。由于行动极度隐蔽,贝尔纳也是在那几个异教徒已经抵达巴黎后才知道这幕后的主谋是谁。 “都听见了吧。”见军官们议论纷纷,弗兰德终于开口说话。“亚特的分析和我的想法完全一样。” 此时,亚特的嘴角微微翘起,用眼角的余光撇了一眼在座的军官。心想,眼前这些高傲的家伙这下肯定会记住自己了~ “接下来我宣布一下作战部署。”待弗兰德一开口,长条桌边众人立刻起身站得直直的,表情严肃。 “光复军负责攻打东城门,威尔斯军团负责攻打南城门。另外,在军中挑选两百个战斗经验丰富的战兵,在内应将东北门打开后,立刻冲上去解决城门里的守军,占领东北门,等待大军的到来。东城门和南城门军队的主要任务是吸引敌人的多数兵力,掩护攻打东北门的士兵。一旦破城,威尔斯军团继续攻打南城门,光复军中的一半人马留守东城门,另外一半立刻前往东北门支援破城的两百士兵。” “各部人马立即回去抓紧时间准备,后日拂晓时分准时发起对索恩城的全面进攻,这次一定要一举拿下索恩城!”弗兰德抽出腰间的阔剑朝空中挥舞,情绪异常激动。 “愿为侯爵大人效命!” “愿为侯爵大人效命!” 军议结束后,亚特匆匆带着安格斯等人骑马朝威尔斯军团驻地走去,为即将到来的攻城战作最后的准备…… 第四百六十三章 最后一战(八) “快,将这些箭矢捆绑起来后搬进去。你们几个,再把攻城锤和投石机都给我检查一遍,绝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要是有任何问题,到时候小心你们的脑袋!” “是,长官。”说罢几个人便在长官的淫威下加快了速度。 威尔斯军团驻地,辎重队队长斯宾塞正在吩咐手下杂役和工匠们搬运以及检查攻打索恩城的各类器械。 自威尔斯军团抵达这里开始,亚特便下令立即准备后面攻城需要的各种器械。作为威尔斯军团的辎重队队长,斯宾塞理所当然地接下了这个任务。一到驻地安顿好之后,斯宾塞就将随军的工匠们召集起来,根据特遣队提供的索恩城具体情况设计攻城锤、投石机以及云梯,还有搭在护城河上面的临时木制桥梁。另一方面,吩咐手下的杂役和杂兵到周边各处砍伐所需要的木柴。待攻城器械设计完毕后,杂兵和杂役便在工匠的指挥下一步步制作。到目前为止,大部分攻城器械都已经完工。 “斯宾塞~”亚特的声音从营地大门处传来。正在有序指挥的斯宾塞回头看到亚特正在向自己招手,连忙大步跑了过去。 “大人,您回来了。” “嗯。让你准备的攻城器械怎么样了?”亚特开口便直接问道。 “报告大人,昨日已经全部完工。今天我正在组织工匠和杂役们进行最后一次检查,然后就可以交付军队使用了。”斯宾塞有条不紊地汇报着。 “非常好!”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上次围剿敌人骑兵队的时候你们辎重队也是有战功的。我还听说你带辎重队的那些家伙斩杀了几个骑兵。待这次将索恩城攻破后,我会将属于你们的赏钱一并发下来。斩杀敌人骑兵的赏钱另算!” “愿为大人效命!” 斯宾塞一听自己上次护粮杀敌有功,还会得到不菲的赏金,瞪出来了。 “行了,你去忙吧。尽快交付那批攻城器械,大军很快就会需要这些东西。”说完亚特便朝中军指挥营帐走去。跟在身后的安格斯拍了拍斯宾塞的肩膀,然后也跟了上去。 斯宾塞望着离去的亚特等人,心里乐开了花~ ………… “罗恩,立即通知旗队长以上军官前来中军指挥营帐军议,商讨接下来攻打索恩城的事宜。”刚到营帐大门口,亚特下马后便立即吩咐。 “是,老爷,我马上去办。” “去吧。”亚特挥了挥手,随后便带着安格斯和奥多进入帐中。 不多时,各连队长和旗队长便陆陆续续在守卫的注视下进入中军指挥营帐,按军衔高低依次入座。亚特见所有人都来齐后,便吩咐仆从给在座的军官们端上来一大杯葡萄酒。 “各位!”亚特清了清嗓子后开口说道,示意军官们安静下来。“今天召集各位前来,想必大家心里都已经或多或少地听到了一些消息。” 亚特不慌不忙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注视着各位军官的反应。 “侯爵大人已经下令,准备对索恩城动手了。不知道在座的各位准备好没有。” “愿为大人效命!”众军官起身弯腰捶胸, “好,这才是我威尔斯军团的军官该有的样子。你们要记住,不管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我们永不退缩。如果敌人举起手中的利剑向你砍来,你内心都要毫无畏惧。上帝赐你勇武,你便要拿起手中的利剑去告诉对手:要么去见上帝,不然就下地狱!” “吼~吼~吼~” 此时,在座的威尔斯军团核心军官们的情绪已经被亚特这番话点燃,双手不停地拍打着桌子,各个情绪激昂,兴奋异常。 “好!”亚特见状大吼了一声,眼里被面前的这团熊熊燃烧的烈火点燃,充满了杀气,隐约传递出自己的野心。 他心里明白,这是威尔斯军团在继位者之战以来所面临的最大规模的一次战争,也是意义最为重大的一场战争。他必须牢牢抓住这次机会,一战将威尔斯军团的名气打出去,在伯国甚至公国传递开来,为以后的进一步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他绝不满足于区区一个边疆子爵的头衔和一块偏远、贫瘠而荒凉的封地。他要的是借助弗兰德和鲍尔温的力量让自己获取更大的利益。而威尔斯军团的军官和士兵便是他开疆拓土的利剑,也是向世人展示自己力量的最好方式。 “举起你们的酒杯!”亚特起身将手边的酒杯高高举起。“让我们在主的祝福与庇佑下,一举攻下索恩城!” “杀!” “杀!” “杀!” 说罢众人一饮而尽。 待众人情绪恢复平静后,亚特将此次弗兰德的作战部署向在座的军官们一一说道,让他们牢记这场攻城战胜负的关键所在。 “此战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攻进东北门的那两百个精锐战兵能否守住城门,等待大军的支援。一旦大军进城,胜负基本就已经成了定局。” “大人,”卡扎克起身说道,“如果那两百个战兵没能进城,没能等到大军支援,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对这个问题,亚特也经过思考,并对可能的最坏结果做好了打算。 “如果他们此次行动失败,那就意味着我们不得不将在东城门和南城门上佯攻的部队撤下来,与索恩城内的军队继续转为对峙状态。这样的话,我们就只能一直围着索恩城,进不能进,退不能退。” 众军官相互张望着,低声议论起来。如果行动失败,那他们将一直在索恩城外与敌人耗着,直到一方支撑不住为止。这绝对不是在场的人希望看到的局面。 “大人,这就是说我们必须打赢这一仗!”奥多开口说道。 “没错,只有赢了,一切才能重新开始,不然我们可能在这里耗上一年甚至更久。” “大人,您就下令吧,我们该怎么做。”旗队长瑞格也忍不住说了一句。 “好,接下来部署作战任务……” 根据亚特的部署,他将此次进攻索恩城的威尔斯军团人马做了如下安排。 第一部分,负责攻打城门的前锋部队。这一部分人马由威尔斯军团的精锐战兵和少量辎重队人马组成,人数一百五十人到两百人,持长剑和链锤等武器。这些人的任务是带上攻城器械负责攻打城门和城墙上的守军,一旦破城,后面的大部人马全线攻击。 第二部分,掩护攻城部队的重甲步兵,人数一百五十人到两百人。这一部分人将手持长盾和圆盾护卫在攻城部队周边,阻挡敌人从城墙上射来的箭矢和抛射的擂石与滚木,减小攻城部队的伤亡。另外,在攻城部队人马有所战损后,立刻补充到战斗位置。 第三部分,跟随在手持盾牌的重甲步兵身后的是威尔斯军团直属的弓弩队,人数一百五十人左右。这些人主要借助盾牌的掩护向城墙上的弓弩兵和守城士兵发射箭矢,杀伤敌人的有生力量,也间接掩护前方的攻城部队。 第四部分,威尔斯军团的轻甲步兵,少量持盾,多数持长短矛,部分持短剑。人数三百五十人到四百人左右。他们将作为此次攻城部队的后备力量,在前方攻城部队破城的时候冲上去支援前方人马,扩大战果。 第五部分,轻甲步兵身后的军法督战队,三十人,由马修率领。他们的任务是防止攻城的士兵畏敌和逃跑,一旦发现,立刻斩杀,以震军纪。 第六部分,在指挥营帐前方负责投石机的人马,由专门负责的士兵在部分辎重队士兵以及杂役的配合下操作,人数八十人上下。这部分人将同时操作威尔斯军团所拥有的五架中型投石机,负责掩护前方的攻城部队,同时杀伤城墙上的守军。 第七部分,隶属于辎重队下面的随军医护队,由随军医士托马斯和山谷学堂里的年轻医士学徒组成,人数三十多人。一旦前方士兵受伤不能再战,他们将在手持盾牌的士兵的掩护下冲上前去将伤员带出来进行救治。 第八部分,在威尔斯军团前线指挥营帐周边的骑兵队和负责亚特安全的二十人卫队。他们的任务是负责指挥营帐中军团首脑和高阶军官们的安全,同时负责抵御后方敌人的偷袭。 第九部分,负责驻守威尔斯军团大军营地的留守部队。这一部分人的主要任务是守卫大营,为前线作战的军队提供物资和武器保障,并将前线受伤和死亡的士兵送回营地。 另外,在某些部分中都安排了一定数量的威尔斯军团中的老兵,他们将作为其中的骨干力量,带领新兵上阵杀敌。 待部署完作战任务后,已经是中午时分。亚特吩咐仆从为军官们准备了一顿可口的杂果炖肉大菜和部分蔬菜水果,并配备了一大桶啤酒。这些算是作为对这些军官们平日辛劳带兵的一点小小安慰。 午饭过后,军官们便各自回到营地准备后日拂晓开始的攻城战…… 第四百六十四章 最后一战(九) 第三日天还未亮,光复军大军营地内人头攒动,吵闹异常。按照弗兰德的命令,大军必须在天亮前抵达索恩城下,趁守城军队还没反应过来时发起突然进攻。 “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光复军攻城部队陆陆续续地走出了大军营地,一路索恩城东城门方向走去…… ………… “后面的队伍赶紧跟上!”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威尔斯军团也从索恩城南边出发了,浩浩荡荡地一路朝南城门走去。 根据弗兰德的命令,待两军都抵达指定位置时,同时向守城军队发起进攻。 “哎,汉斯,你说我们这次能一举攻下索恩城吗?” 走在行军队伍里的伯里对骑马走在左侧的汉斯问道。 “我看不容易。索恩城不但城墙坚固,而且里面的守城军队多半是和光复军交过手的老兵,战力可不弱。”汉斯低下头来小声对伯里分析道。 “怕什么,那群杂种在我眼里和科多尔那些杂种一样都是些软蛋,看我怎么一个个砍下他们的脑袋!”说着伯里往路边的野花上啐了一口浓痰,脸上带着一丝轻蔑的表情。 “你小子这次可要小心点儿,不要老是一个人往前冲,这次和我们交手的可不是软蛋。” “放心吧~”说罢伯里就快步跟上前面的队伍,走在后面的汉斯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 此时,站在索恩城城墙上往东边望去,一条弯弯曲曲的金边已经出现在远处低矮的山丘顶端。但城外还是一片灰蒙蒙的。清晨的雾气笼罩在周边的麦田和草地上,百十来步的距离几乎看不到人。 “嘘嘘嘘~” 一个身穿轻甲,腰间配短剑,头盔歪斜地戴着的守城士兵正一路从南边拐角处往东城门走去,嘴里不时哼着小曲儿,满面春光。想来是又在昨晚偷偷溜出去在城内某个磨坊里的女人床上辛勤耕耘了一晚~ “哎哟!” 刚走到城门中间,突然一阵尿意袭来,守城士兵赶紧捂住下体。左后张望了一番,见负责值哨的那几个家伙正在角落里蹲着打盹,守城士兵嘿嘿一笑,便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东边的城墙上。瞬间,只见一股夹杂着劣质啤酒味的浊液从六十英尺高的城墙上倾泻而下…… 突然,一阵微风从东边吹来,只见那股细流的力道减弱,朝守城士兵的牛皮战靴上飘去~ “呀!” 守城士兵低声尖叫一声,赶紧将下体的巨物移动了一下。看着远处的日出缓缓升起,守城士兵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沉醉于面前的美景。 待排空了腹中的浊液后,守城士兵抖了抖身体,感到一阵畅快。正当他蹲下身体准备跳下墙时,突然发现城外不远处朦胧的雾气里有几个黑影在缓缓移动。以为是自己昨晚喝多了眼花,便擦了擦眼睛又向外张望,只见几十个手持长剑的黑衣人已经摸到离护城河不到一百步的距离了…… “敌袭!敌袭!”守城士兵赶紧跳下城墙大声喊叫,吓得那几个在墙角打盹的士兵突然爬了起来,慌乱之中连忙往城外望去。瞬间,只见几支利箭飞来,当场射穿了两个士兵的脑袋~ 铛…… 铛…… 铛…… 随着一阵钟声在拂晓响起,一场攻城战拉开序幕…… “快!马上把木桥搭在护城河上。” 随后,只见几拨人在盾牌的掩护下操纵着器械将几座简易的木桥缓缓朝护城河边推去。 “快,他们要过河。放箭!放箭!” 一个守城军官在城墙上指挥着弓弩兵用弓箭压制着敌人前进的步伐。 ………… 片刻前,当索恩城上的钟声响起时,驻扎在城墙下方的守军便急急忙忙拿着武器快步跑上城墙。 此时,只见城下的叛军已经越过了城外的陷阱朝城门而来。在场的军官则立即组织人手防御,慌乱地朝城外的守军放箭,企图阻止他们前进的步伐。只见叛军在盾牌的掩护下一步步逼近护城河~ 见敌人来势汹汹,负责守城的军官一边组织士兵防御,一边命人立刻去通知贝尔纳。 ………… 回到正面战场。此时,光复军已经将木桥搭在了护城河上。随着前线指挥官一声令下,扛着长梯和推着攻城锤的士兵在盾牌的掩护下一步步朝城门逼近。 “擂石准备!” 见敌人已经快要接近城门,守城士兵们已经纷纷将擂石和滚木举起,随时准备向城下的叛军砸去。 “五十步~” …… “四十步~” …… “二十步~” “放!” 紧接着,城墙上的士兵举起手中的石头对下面的叛军一顿猛砸,只见几个倒霉的家伙顿时被砸得头破血流,跪在地上捂着伤口不停地叫喊。城墙上的箭矢也也密集地向叛军飞去,当场射翻三四个。 “盾牌掩护,准备撞门!”即使城墙上不断落下擂石和滚木,负责攻城的军官却始终没有后退一步。举盾的士兵在听到命令后立即将盾牌紧紧地靠在攻城锤周边,抵挡着滚落的擂石。 另一边,负责登城的士兵也正在缓缓地将长梯立起。随着长梯砸向城墙的声音传来,下面早已磨刀霍霍的士兵举着盾牌一个箭步便往梯子上爬去~ “长官,他们上来了!”看见叛军已经将长梯稳住,并不断有人往上爬,一个士兵紧急汇报。随后便举起擂石朝刚爬到三分之一处的敌人砸去,只见擂石飞落下去正好砸在那个举盾士兵露出来的肩膀上。那人疼的龇牙咧嘴,脚下一滑便顺着梯子滚落下去,将跟在后面的几个家伙一并带了下去。 守城的军官看着滚落下去的叛军,嘴里大声说道:“对,就这样给我砸,砸死这群杂种!”说罢自己也举起手边的石头朝城下砸去~ ………… 索恩城南城门。按照弗兰德的命令,在光复军开始攻打东城门的时候,威尔斯军团也同时攻打南城门。 根据亚特的部署,待木桥搭在护城河上后,破城的部队立刻带着攻城器械在盾牌的掩护下冲过去。一百多人的弓弩队紧随其后,负责压制城墙上的敌人,掩护前面的部队攻城。 起初,待城墙上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时,威尔斯军团的士兵曾一度攻占上去,眼见马上就要得手了,敌人的援兵突然大量出现在城墙上。那些正拼命往上爬的士兵被敌人的擂石和滚木纷纷砸了下去,死伤惨重。负责攻城锤的士兵则被敌人泼下来的火油烧死烧伤…… 在后面观望前线战场形势的亚特看见最佳的攻城时机已经错过,便吩咐身边的士兵吹响撤退的号令,命前线的士兵们掩护撤退,打算稍作休整后再度攻城。 ………… 索恩城东城门,光复军的人马此时扔拼命坚守在城墙下,周边到处都是自己人的尸体和痛苦哀嚎的伤兵。而城墙上的守军则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不断地举起擂石和滚木朝下砸去。因为片刻前,守城的军官刚接到命令,所有的士兵斩杀敌军一人,赏钱五百芬尼。听到这个消息,守城的士兵们在惊恐的同时略带兴奋,开始有些不顾一切地收割城墙下那些价值五百芬尼一颗的脑袋。 今日一大早,当贝尔纳还躺在一个身材丰满的女人的被窝里呼呼大睡时,传令兵的敲门声将他惊醒。那个老家伙以为是自己的事被家里那个瘦得如皮包骨一般的女人发现了,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穿好衣服就往门外跑去。 待传令兵将东城门叛军已经开始攻城的消息禀报他后,贝尔纳的眼神从惊慌变成了惊恐。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随即,贝尔纳立即将部分守城军官召集起来,命令他们按照之前的部署抵御光复军的进攻。此外,为了提高士兵们御敌的积极性,决定向斩杀敌军一人的士兵发放五百芬尼的赏钱。这一招贝尔纳屡试不爽。他心里明白,要想别人替自己卖命,一个非常有效的办法就是用叮当作响的钱财收买人心。只要你给的价钱合适,就算是让他们出卖自己的灵魂,他们也是愿意的。谁掌握了金钱,谁就有了发言权。 根据目前前线士兵的反应来看,贝尔纳的决定显然是对的。只要能守住索恩城,赢得这场继位者之战,以后将会有源源不断的金币进入他的口袋。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合理使用自己手里的钱财,让每一个铜板都发挥他们应有的价值。 ………… “传令,让前线的士兵们掩护撤退!” “是,侯爵大人。”说罢传令兵便向前方跑去。 光复军前线指挥营帐门外,眼看已经失去了攻城的最佳时机,在损失了不少人马后,弗兰德终于下令撤退。准备休整过后调整部署,再次大举进攻索恩城。 看到攻城部队都撤回来后,弗兰德下令立即救治那些受伤的士兵,并派人将重伤员送回后方营地救治。 看着眼前仍然矗立在面前的索恩城,弗兰德百感交集。若真是强攻索恩城,胜负难料。看到自己这边攻城不利,弗兰德立马想起了南城门外的威尔斯军团。 “马上派人去看看南城门外的情况如何。另外,叫亚特大人过来见我,我有要事商议。” “是,侯爵大人。” 告广大书友短信一封 考虑到近日部分书友反应的问题,鄙人决定不再爆更,每天保证在四千字以上,提升作品质量,真诚回馈各位书友。感谢你们一路上的支持! 今天是九月的第一天,祝广大书友们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第四百六十五章 破城 “……奥多,我们的伤亡情况如何?”待前线士兵全部撤回到营地后,亚特急忙对前来禀报战损情况的奥多问道。 “大人,我们此战共计伤亡五十七人,其中有一半以上都是冲在最前面的精锐战兵。”奥多的脸色凝重,将头扭向一边。 自从威尔斯军团成立以来,还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 此次负责突破城门的战兵都是威尔斯军团的精锐,经历了多次大大小小战役,是亚特手里的一把攻城利器。没想到这才刚开始攻城就损失几十个精锐战兵,后面的攻城难度可想而知。 “我们还是在趁敌人不备的时候攻过去的,要真是硬攻,恐怕伤亡的人会更多。按照侯爵大人的计划,我们此次攻城的主要目的是摸清敌人的防御力量,为后期的大举进攻做好准备。根据目前的伤亡情况来看,我们必须要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亚特语气低沉,在帐中来回踱步。 “大人,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次要想拿下索恩城,我们可能会付出巨大的代价。”待奥多还没说完,亚特便开口解释道。 “老爷,侯爵大人派人来请您去光复军大营军议。”待亚特的话音刚落,罗恩便掀开门帘进来向亚特禀报。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老爷。” 罗恩刚走出营帐,亚特转身便对奥多吩咐道:“奥多,在我离开后,你立刻与军士长准备接下来将要对索恩城进行的大举进攻,这一仗事关重大,不可马虎。” “是,大人。”奥多应命,随即快步走出了指挥营帐。 “贝尔纳,这次你可没这么好运了!”待奥多出去后,亚特眼神里透出一丝杀气。 ………… 光复军指挥营帐,待亚特快马赶到时,弗兰德手下的高级军官早已在帐中候命,各个神情严肃,没有了攻城之前的那股锐气。 “侯爵大人到!”待帐外的守卫刚开口,弗兰德就已经掀开门帘朝里走来。 “都坐下吧!”待众人还未来得致敬,弗兰德便开口说道。 “今天上午的那次试探性进攻你们都看到了,虽说我们占据了先机,但还是无法从正面攻破索恩城,死伤惨重。”待众人落座后,弗兰德向在座的人简单总结了上午攻城的情况。 “亚特,你们那里情况如何?”弗兰德转头看着亚特。 “回侯爵大人,我手下死伤五十多人。本来在敌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时已经接近城墙,但随着他们的增援人马的到来,攻城的士兵根本顶不住~”亚特说完便低头不语。 见在座的人士气受挫,情绪低迷,弗兰德开口说道:“各位,此次进攻只是试探一下索恩城守军的实力和防御,我在一开始就没有指望你们能一举攻下索恩城。只要有战争,都会有伤亡,你们也不必太过自责。” 众人见弗兰德的语气里没有不满和责难的意思,才松了一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上午这一仗给了我们教训,索恩城强攻不易。当前唯一的突破口就是东北门。今晚,一旦内应打开城门,我们的人必须迅速占领那里并稳住阵脚。待他们发出信号后,支援的部队立刻冲进去,与城外的攻城部队一起拿下索恩城!”只见弗兰德突然起身,猛地将拳头砸向桌面。 “誓死效忠侯爵大人!” 众人也同时起身应命。 “你们回去后命士兵们好生休整,为他们准备丰盛的食物。等到日落时分,东城门和南城门同时猛烈进攻城墙上的守军,打乱敌人的部署。待天黑后,负责攻占东北门的两百士兵立即前往指定位置待命,待城门一开,立刻冲进去。今天晚上,一定要给我拿下索恩城,活捉贝尔纳那个杂种!” “是!” ………… “怎么样,都准备好了吗?” “长官,您就放心吧。只要时机一到,我们安插在那里的人就会立即动手,解决掉城门口那些家伙,让城外的人进来。” “好,你马上去准备。日落时分,他们会再次大举攻城。到时候见机行事,一定要干净利落,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长官。” “记住了,这件事一定注意保密,不然你我的脑袋都等不到城破。” “您放心。” 索恩城西边中心街旁边一座豪华府邸内,弗兰德在索恩城的内应正在询问手下人晚上配合城外光复军破城的事宜。 根据弗兰德的指示,内应打开城门让城外的两百精兵进城后,配合光复军的人马稳住阵脚,待支援的大队人马进去后,立刻向东城门和南城门的守军发起进攻,配合城外的军队一举拿下索恩城。这是弗兰德此次拿下索恩城的关键所在,一旦得手,这场继位者之战也就该结束了。 ………… 呜…… 呜…… 日落时分,索恩城南城门。随着进攻号角的响起,第二次攻城战开始。吃饱喝足的攻城士兵们在得到休整后士气大振。 “投石机准备!” …… “发射!” 随着一声令下,位于威尔斯军团前线指挥营帐前方不远处的投石机阵地将巨大的擂石纷纷抛向南城门的城墙上。只见擂石像飞鸟一样朝城墙上奔去~ “都趴下!” 当城墙上负责守城的军官看到远处一个个黑点由小变大朝城墙上飞过来时,急忙地大声吼道,随即就着身边的城墙抱头蹲在地上。 只见第一波飞过来的擂石砸在城墙上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坑洞。几个没反应过来的士兵则被擂石砸开后散落的碎石割破了脸,捂着头在地上翻滚着。 “继续装填!” …… “发射!” 紧接着,一波又一波密集的弹雨纷纷朝城墙上砸去。只见城墙上的人四处躲避,惊慌失措。擂石与城墙碰撞后激起了阵阵尘土,只见一个个趴在地上的守城士兵睁不开眼,身体蜷缩着靠着墙角,不住地发抖。几个被擂石杂种的倒霉鬼早已经身首异处、一片糜烂。 “进攻!” 看见守城的敌人被擂石暂时压制住,骑在马背上的亚特拔出腰间的阔剑指向前方,立刻下令进攻。 “吼~” “吼~” 随即负责破城的前锋部队推着攻城锤,扛着长梯,在重甲步兵盾牌的掩护下一步步向城墙下逼近。 “弓箭手准备!” 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守城军官见叛军已经朝这边而来,立刻组织弓箭手进行防御。 “两百步~” …… “一百步~” …… “放!” 只见密集的箭矢纷纷朝城下的攻城部队飞去,反应迅速的持盾士兵立即将盾牌合拢,箭矢钉在盾牌上的声音咚咚作响。 “继续前进!”负责指挥攻城部队的韦兹在队伍中间大声下令。待攻城部队刚接近城墙时,头上的擂石和滚木不断落下,砸得盾牌咚咚作响。 “快,砸死他们!” 守城军官见叛军再次逼近,大声嘶吼着。指挥守城的士兵们奋力御敌。 “快,马上把长梯立起来。”手举盾牌的韦兹一边下令,一边避让着滚落下来的擂石。 “一二~” “一二~” 城墙下,五六个士兵合力将长梯缓缓朝城墙上靠去。 “快,那几个杂种上来了,砸死他们!”负责北边城墙的军官一边喊着一边举着擂石朝长梯上的士兵砸去。只见正在往上爬的那个家伙灵活一闪,避开了飞过来的擂石,顶着盾牌往上冲去~ “嘿!” “嘿!” 另一边,负责攻城锤的士兵们在盾牌的掩护下一起发力使劲朝城门砸去。城门在巨大的撞击下吱吱作响,不时掉落几块木渣下来。里侧负责防御的士兵则拼命抱住顶在门上的圆木,支撑着嗡嗡作响的橡木巨门。 城墙上的守军见敌人正在撞击城门,举起擂石就朝下砸去,巨大的冲击力导致一个士兵手里的盾牌脱落,随之而来的箭矢射进了他的大腿~ “弓箭手,掩护!”正在指挥攻城的韦兹立刻下令跟随在重甲步兵身后的弓箭手压制城墙上的守军。只见一百多支箭矢纷纷朝城墙上飞去,当即射倒了几个举起擂石的家伙。 趁着敌人被压制住的间隙,正在城墙下的伯里见状立刻举着盾牌冲了上去。待刚接近城墙顶端的时候,只见一个手持短矛的士兵朝他刺过来。伯里用左手的盾牌一挡,顺势用手里的长剑砍掉了那个士兵的手臂。只见那个家伙瞬间倒地,握着流血的臂满地翻滚。正待伯里打算冲上去的时候,一个守城军官举起长剑便朝伯里的头上砍去,吓得伯里往后一仰,差点掉落下去。待伯里回过神来将长剑朝那个家伙刺过去的时候,身后飞来的一支箭矢刺穿了那个家伙的喉咙~ “伯里,小心!” 伯里回头朝下面张望时,只见汉斯再次拉弓搭箭朝另一个士兵射去~ ………… 索恩城东城门,光复军和守城军队此时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状态。正在大举攻城的光复军不断朝城墙上冲去,丝毫不畏惧城墙上的守军。 只见城门东西两侧的长梯上,七八个士兵已经距离城墙不足三英尺的距离。城墙上的守军则举起擂石不断向下砸去,待最上面的登城士兵被砸落下去后,后面的士兵紧接着又向上冲去。 看到叛军攻势如此猛烈,一度有几个守城士兵试图逃逸,但被守城的军官纷纷斩杀。其他士兵见状便不敢再抱有逃跑的想法,只得拼命抵御不断冲上来的叛军。 东城门下,刚刚被守城士兵泼下来的火油逼退的攻城部队在弓箭手的掩护下推着攻城锤再次朝城门撞去。周边十几具还在冒烟的尸体散发着令人感到恶心的焦臭味~ 慢慢地,黑夜吞噬了周边的一切,只有索恩城城墙上和城墙下稀稀疏疏地燃着火把,地面上燃烧着的长梯和盾牌不时迸发出火星,空气里弥漫着烟气和鲜血的味道~只见地面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光复军和威尔斯军团的士兵的,也有从城墙上滚落下去的守城士兵的。尸体上沾满了血液,残肢断臂散落一地,不时有胆大的老鼠舔食着慢慢凝固的血液…… 尽管天已经黑尽,但攻守双方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来越激烈。 经过一下午的战斗,两边城墙上已经不断有光复军和威尔斯军团的士兵冲了上去,与杀红眼了的守城士兵拼死厮杀,城墙上的尸体堆积如山…… ………… 东城杀声震天之时,北城却一派安宁。 索恩城东北门内不远处,一个军官身后跟着几个推着小车的仆从一路往城门走去。 “站住!” 看见不远处几个鬼鬼祟祟的人往城门走来,负责守城的军官对几人大声喊道。 见来人根本不听劝告,守城军官和身后的七八个士兵已经将腰间的剑拔了出来。 “这位兄弟,不要紧张。”借助着火把的亮光,守城军官逐渐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原来是亨利骑士。”守城军官一边将长剑插回剑鞘,一边朝骑士走去。“亨利骑士,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瞧您说的,伙计们这么辛苦地在这里守城,我家子爵大人特意派我来慰劳大家一番。快把酒水食物抬上来。” “多谢子爵大人,我们这些没人管顾的人也跟着子爵大人的士兵享受了~”说着守城军官朝身后看了一眼,城墙上半数士兵都是那位子爵的人。 “看您说的,大家都是为伯爵大人效力,还分什么你我。这样,你们先吃,我家子爵大人手下的人我待会另作安排。您看怎么样?”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您就别客气了,来吧,我这里有上等的好酒。” “好,难得子爵大人这么有心,那我们就不客气了。兄弟们,都过来喝些酒水吧。” 说罢一群人便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拿着木箱子里的烧鸡和烤猪肉便吃了起来,对即将发生的危险丝毫没有防备。 “你们几个,去城墙上看着点儿,待这几位大人吃完过后才轮到你们。”骑士说着对城墙上的士兵们使了一个眼色。 “你们几个,看着点儿城门,留意一下城外。”说罢几个士兵便朝城门走去。 “啊,好酒!”守城军官抹了一把嘴角的残汁后满意地说道。其他士兵也大口地撕扯着手上美味的烧鸡,将手中的短剑扔在一边。 看着眼前这些家伙丝毫没有防备,骑士对这群大口吃喝的士兵身后的三十来个手持短剑的士兵使了一个眼色,也缓缓将右手放到了腰间的剑柄上。 “哎,我说~”待守城军官刚一抬头,看见骑士的手已经放到了腰间,脸色突然暗淡下来。“你~” 待守城军官刚开口,骑士已经拔出腰间的长剑砍断了守城军官的脖子,血液飞溅到另一个士兵正抱着啃食得鸡腿上,吓得士兵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杀!” 骑士一声令下,这群刚反应过来的守城士兵便被身后拔出短剑的士兵一阵砍杀,吓得那些家伙扔了手里的东西就跑去取身边的短剑~ “打开城门!” 随着城门上的圆木被一根根移开,东北门缓缓打开。 “快,将火把拿到门外旋转三圈!” 东北门外五百步外,早已潜伏在此的两百精锐战兵看到东北门外的火把,立刻嘶吼着朝城门冲去~ 随着一支朝东边飞去的响箭在空中迸溅出火星后,索恩城东城门外不远处一支五百人的队伍迅速朝东北门而去~ 第四百六十六章 受降 “侯爵大人,他们得手了!” 看着东北门外飞来的响箭,负责联系进攻东北门部队的利昂德激动地对弗兰德说道。 弗兰德抬头向东北门外看了一眼,又转身看向东城门。 “立刻派人通知南城门,东北门已经拿下,所有人全线进攻,一举攻克索恩城!” “是!” “传令全军,所有人都给我冲上去,活捉贝尔纳,赏钱一万芬尼!” “杀!” 弗兰德说罢也将腰间的阔剑拔出,策马向城门冲去。 二十几个贴身铁卫奔腾而出。 ………… “伯爵大人,不好了!” 贝尔纳伯爵府,传令兵惊慌失措地朝府邸大厅跑去。 “伯爵大人,光复军的人打进来了!” “什么?” 正坐在蒙皮大椅上与几个军官交谈的贝尔纳立刻站了起来,冲到传令兵面前将他的衣角一把抓起,狠狠地推倒在地面。 “那群杂种怎么可能冲进来?”贝尔纳的身体不住地发抖,指着传令兵大声质问。 “伯~伯爵大人,敌人是从东北角的大门冲进来的,他们现在已经朝东城门和南城门去了。”传令兵带着哭腔惊恐地说道。 “东北门?” “是的,伯爵大人,逃回来的守城士兵说是马克子爵的人趁守军不备,突起反叛偷袭,然后打开城门,让几百个敌兵冲了进来。” “再说一遍是谁打开了城门?”贝尔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马克子爵。”传令兵正了正帽子后赶紧爬起来继续说道。 “来人,去把马克那个杂种给我抓起来,我要亲自砍了他的狗头!”只见贝尔纳大声嚷嚷,唾沫横飞。 “伯爵大人,恐怕来不及了。”贝尔纳的学士顾问突然起身劝阻。“那个杂种肯定早就跑了,当务之急是保证您和世子的安全。一旦城门被攻破,那群野蛮人肯定不会放过我们的。” 贝尔纳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喘着粗气,血气上涌,面部通红。过了一小会儿,他开口对身后的学士顾问问道:“我让你们准备的船安排好没有?” “回伯爵大人,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学士顾问忙走上前说道。 贝尔纳没有说话,只是在大厅内走来走去,捏得拳头嘎吱作响。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布置的防御竟然毁在一个家贼手里。 “伯爵大人?”学士顾问轻声喊道。 贝尔纳转过身来看着身边的几个军官。“你们几个,立刻上去给我顶住,我马上带着世子准备出城。事后立即向西撤退!” “是,伯爵大人。” 贝尔纳匆匆走出领主大厅朝罗贝尔的临时行宫奔去。 ………… 当亚特正在南城门外不远处观望着城墙上的战斗时,光复军中军传令兵骑马来到南城门。 “老爷,中军的人来了。”罗恩看见来人立即提醒亚特。 “亚特大人,东北门已经被我军攻占,侯爵大人命令威尔斯军团全线攻击南城门,配合隆夏军团一举拿下南城,杀进索恩城。” “好,你回去转告侯爵大人,我一定不辱使命。” “是。” 随即传令兵便快马离去。 “罗恩。” “老爷。”罗恩将眼神从城墙上转移到亚特身上。 “立即传令,凡是还能战斗的士兵,立即随我一起攻城,一定要给我拿下南城门。” “是,老爷。” “慢着!”亚特突然想到了什么。 罗恩策马准备离去的时候,亚特突然叫住了他。 “吩咐斯坦利,带一百个士兵埋伏西城外,贝尔纳那个老家伙可不会等着我们去抓。” “是,老爷。” “奥多,军士长,立即组织所有人,随我一起进攻,趁内应攻打守城军队后方的时候抓住机会一举突破南城门。” “是,大人。” ………… “快,他们又上来了!”城墙上的守城军官见到威尔斯军团的人再次大举进攻,立刻大声对守城士兵们喊道。 “冲上去!” 随着亚特一声令下,威尔斯军团全线出击。辎重队,骑兵队,包括亚特的贴身侍卫队和军法队,只要还能战斗的,都一窝蜂地朝南城门冲去~ “菲尼克斯,安塔亚斯,你们两个两个负责西边城墙。巴斯,沃尔,你们两个负责东边城墙。奥多,军士长,你们两个与我一道从中间突破。” “是,大人。” 随后几人便下马朝城墙上冲去~ 另一边,攻破东北门的光复军士兵此时也已经出现在南城门内侧不远处的街道上。 “长官,那边有人过来了。”一个眼尖的士兵看到街道那边冲过来的人群,立即向守城军官禀报。 “难道是我们的人?”守城军官站在城墙上凝神眺望,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经过一整天艰苦的战斗,他手下的人已经减员五分之二,而且士兵们的体力也已经快要耗尽,亟需人员补充。看到那些手持长剑的士兵越走越近时,他开始疑惑。 “长官,他们的军服好像和我们的不太一样~”那个眼尖的士兵揉了揉眼睛往城外看了下面那些士兵身上的军服,又转身看了看已经跑到街道尽头朝南城门而来的士兵身上的军服。借着城墙上火把微弱的亮光,守城士兵突然大喊一声:“长官~” 随即一支飞来的利箭扎进了他的腹部。 “不好!那是叛军的人!”看见身边已经仰翻倒地的士兵,守城军官大喊一声。 一时间,南城门守城的士兵们突然乱了方寸,一个个惊慌失措,满脸的恐惧和焦虑。 “长官,我们怎么办哪?”一个士兵带着哭腔问道,希望能从守城军官那里得到答案。 “你TM的哭什么哭!”说着便一脚朝地上那个家伙踢去,只见蹲在地上哭喊的士兵摔倒在地。顾不得疼痛,看着已经朝城墙上冲过来的叛军,士兵扔了剑爬起来就朝另一边跑去。 “快跑啊,叛军攻上来了!” 随着一个士兵的声音响起,其他正在御敌的士兵看了一眼左右,心里开始动摇。 “都给我顶住,谁要是敢逃跑,我先宰了他!” 说着守城军官便将长剑指向在场的士兵们。随后只听见嗖的一声,一支轻箭钉进了守城军官的脑门,一个趔趄便跌落到城墙下,只见血液缓缓流出~ “兄弟们,快跑啊。”看着守城军官被杀,站在城墙上的士兵们瞬间失去了主心骨。先是惊恐地看着城墙下的那具尸体,待反应过来后,纷纷丢盔弃甲一路往城下跑去~ “给我冲!不要让他们跑了。” 已经爬到城墙顶端的亚特见敌人开始溃逃,冲上去砍掉了一个还在抵抗的士兵的脑袋,便立刻召集已经冲上来的士兵们朝溃逃的敌兵追去。 城墙下面,光复军的人马看到敌兵正在四处逃逸,也不断追击,收割着那些残兵败将的人头。一时间,守城的士兵发疯一般地朝城中各地四散跑去…… 此时,东城门外的光复军也在内应的配合下攻上了城墙。局势开始有利于攻城的一方。看到光复军大队人马已经冲上去后,弗兰德料定贝尔纳肯定会在破城之前逃走,立刻命令手下的人前去围堵,誓要活捉贝尔纳。 ………… “快快快,都跟上。” 索恩城通往西边城门的街道上,中间六个戴兜帽的人在二十几个士兵的护送下悄悄朝西城水门走去。一行人神色慌张,不时朝四周张望,生怕被人发现。 “伯爵大人,我们到了。”其中一个戴着兜帽的人人轻声说道。 “你们几个先出城去探查一番,确定城外没有伏兵后,我再带着世子和侯爵夫人出城。我们在城外三英里处的那个庄园汇合,有人在那里接应我们。” “是,伯爵大人。” “快,打开城门!” “是,长官。” 守城士兵通过绞盘一步步将铰链拉起,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声音,西城的重型铁制城门被缓缓升起。 “把船划过来!” 话音刚落,只见城门另一侧的杂草丛中两个船夫模样的人轻轻滑动着木浆朝另一边驶去。 随即三个戴着兜帽的人和几个士兵便跳上船去,顺着水流出了西门,消失在夜色中~ ………… “快,把那几个杂种都带上来!” 贝尔纳伯爵府大厅外面,利昂德正带着七八个士兵将几个俘虏的守城军官扭送到贝尔纳伯爵府大厅。此时,坐在贝尔纳伯爵府大厅上首蒙皮大椅上的人不再是贝尔纳,而是伯国新的统治者弗兰德。 “侯爵大人,这几个杂种在逃往西城门的途中被我带人碰到了。” 利昂德一进大门便对弗兰德说道。 “跪下!” 只见几个脸上沾着血迹,浑身都是污泥的守城军官拼命挣扎,拒不下跪。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个所谓的侯爵只不过是个篡夺伯国权力的败类,根本就没有丝毫贵族的荣誉感可言。 见几人眼睛死死地盯着弗兰德,恨不得冲上去剁了他的头。利昂德大为光火,猛地朝一个俘虏的膝盖后面踹去,那人顿时跪倒在地。接着几人便对俘虏拳打脚踢。 “住手!” 弗兰德举手示意利昂德不要如此粗暴地对待这几个家伙。然后缓缓起身朝几人走过来。 “只要你们告诉我贝尔纳带着罗贝尔往哪里去了,我可以饶你们一条小命。” “呸!” 刚刚被踢倒在地的那个军官张嘴就将一口唾沫朝弗兰德喷去,丝毫没有求饶的意思。利昂德顿时怒火中烧,一巴掌将那个家伙的牙齿打落在地。 弗兰德掏出腰间的丝巾擦了擦脸上的唾沫,随即将丝巾仍在地上。凑到俘虏身边说道:“上一个敢这样蔑视我的人已经变成了白骨!”说罢便抽出腰间的长剑将那个家伙的左臂一剑砍落在地,血流不止~ “你足够幸运。” 顿时,在场的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只有那个痛得在地上来回翻滚的家伙大声嘶吼怒骂着。紧接着弗兰德便砍下了他的头,头颅带着血液滚落到其他几个跪在地上的俘虏面前,一个个吓得身体不住地发抖,脸色铁青,急忙连声求饶。 “侯爵大人,我说,我说。伯爵大人~不,贝尔纳在你们攻破城门的时候就带着罗贝尔从西城水门逃走了。他吩咐我们几个抵挡住光复军的进攻,我们确实不知道他们现在哪里。”俘虏一边说着一边哭喊着求饶,额头不停地往地板上磕去。 “来人,立刻派五艘快船给我追上去,另外派三百骑兵火速出西城门沿河岸搜索,一定要将那个杂种给我抓回来!” “是!” 弗兰德一听说贝尔纳往西逃窜,气得将身边的椅子砸碎在地。一旦让贝尔纳逃到公国境内,后患无穷。 “把这几个杂种给我拉下去砍了,将他们的狗头挂在东城门城墙上,给死去的士兵祭旗!” “是,侯爵大人。” 接着,利昂德便将几个拼命挣扎嘶喊的家伙带了出去。随后大厅外传来几声惨叫的声音~ “侯爵大人,我姐夫的人将贝尔纳那个杂种抓到了!”菲尼克斯人还未到声先到了。 正在气头上的弗兰德立马站起来打算朝门外走去。 一进门见到弗兰德和众多光复军军官都在,菲尼克斯表情立刻严肃起来。 “禀告侯爵大人,亚特大人的手下在西城门外将正打算往西逃跑的贝尔纳抓获。” “好!” 弗兰德立刻急急忙忙朝菲尼克斯走去。 “他们人呢?” 弗兰德着急地问道。 “侯爵大人,亚特大人正带着他们往这里来,他命我先来向您禀报。” “好。罗贝尔那个小杂种抓住了没有?” “都一并被抓住了。” 弗兰德听后内心异常激动,但表情没有多大的变化。 不久后,亚特便带着贝尔纳和罗贝尔走进了大厅。 “侯爵大人。” 亚特进门便半跪着向弗兰德请安。 “亚特堂弟,不必多礼。”弗兰德快步走上前去将亚特扶起。 “多谢侯爵大人。” “贝尔纳那个杂种呢?” 弗兰德迫切希望看到贝尔纳被自己的人押解到自己面前时的样子。 “把他们带上来!” “走!” 紧接着,贝尔纳和罗贝尔一行人便被威尔斯军团的士兵押着走进了领主大厅。只见贝尔纳满身污垢,身上的黑色披风沾满泥土,还滴着带有一股腥臭味道的污水~ 伯爵府领主大厅,这个贝尔纳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可能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会被敌人押着走进自己的伯爵府邸。 “跪下!” “住手!” 弗兰德缓缓地朝贝尔纳等人走过来,围着几人转了一圈,然后将目光落在了贝尔纳的身上。 “贝尔纳,没想到吧。我早就告诉过你,早晚有一天我会站在你的伯爵府大厅里接受你的投降。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贝尔纳抬头看了一眼弗兰德,眼神暗淡无光。然后又转身看了看罗贝尔和前侯爵夫人。 “弗兰德,你赢了。如你所愿,请你不要伤害世子。”说罢贝尔纳低下了自己那高贵的头颅。 “把他们先给我带下去关押起来,后面随大军一起返回贝桑松。” “是,侯爵大人。” 第四百六十七章 战争红利 亲眼看着贝尔纳等人被士兵带走后,弗兰德悬在心里的那颗石头才最终落下。 这下,贝尔纳这头雄狮除了在笼子里怒吼外,再也不能出来伤人。 弗兰德转身朝曾经属于贝尔纳的那张蒙皮大椅走去~ 从大厅门口看去,椅子的扶手经过长久的摩擦已经变得很光滑,在烛光的照射下散发出点点淡黄的亮光。 自从贝尔纳裹挟世子罗贝尔败退索恩城后,这里就成了贝尔纳召开军事会议的地方。坐在那张蒙皮大椅上的贝尔纳虽说只是一个伯爵,但却是索恩宫廷实际上的统治者,独揽大权,把持朝政。 如今,这张椅子曾经的主人已经成为阶下囚,取而代之的则是贝桑松宫廷的新任伯国统治者。 蒙皮大椅的面前是一张巨大的长条木桌,据说是当时贝尔纳命令伯国最优秀的工匠历时三年为他打造而成的。桌面上雕刻着精致的花纹,四周的棱角也被打磨得异常光滑。整个长条桌周围可同时容纳五十人入座,连配套的椅子也是命人特意打造的。 此刻坐在蒙皮大椅上的弗兰德内心微微得意。 看着桌边数年来为自己忠心效命的军官,弗兰德开了口。 “诸位,”弗兰德提高了嗓音,大厅里在座的众人立刻起身站立,纷纷将目光落在了这位统治者身上。 “这一战历时数年,耗费了大量人力、财力和物力,民不聊生,家园破碎。今天,我们终于将掀起这场罪恶战争并背叛上帝的那个家伙打败。这一次,上帝站在了我们这一边。所以,必让恶人得到惩罚,使正义得到伸张。” “杀了他!杀了他!” 顿时,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浓烈起来。亚特虽然也站立起来,但并没有跟随众人一起呐喊。因为他心里清楚现在立即将贝尔纳处死的后果是什么。 弗兰德看着在座的众人满腔怒火,伸手示意大家安静。 “没错,我也想杀了那个杂种,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贝尔纳在位财政大臣多年,同时拥有伯国最肥沃的土地,这些年来敛财无数。要是轻易就这么让他死了,那我们打赢这场战争赢得了什么?” 众人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弗兰德讲述着其中的利弊得失。 “此外,贝尔纳和公国内不少贵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一旦他现在死在我们手里,我们不但会激怒那些贵族,还很有可能会在后期与公国的谈判中失去有利地位。” “侯爵大人,您说我们该怎么办?” 弗兰德话音刚落,光复军中的一个高级军官便开口问到。 弗兰德环视众人,能够站在这里的都是绝对的心腹,他也没打算隐瞒。 “这件事情并不复杂。其一,立刻派人审问贝尔纳,让他交代清楚将这些年的搜刮的钱财藏在何处。因为一进城我就特意派人先去将贝尔纳的伯爵府和其他有可能藏匿金银的地方都找了一遍,才搜出五十多万芬尼的钱财。这和实际情况并不相符。当初贝尔纳逃离贝桑松时将伯国国库中几十年的税赋席卷一空,少说也有数百万芬尼。再加上他这些年经营索恩省的积蓄,那更是不计其数。” 众人一听贝尔纳竟聚集了如此庞大的财富,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在他们看来,自己一年也不过数千芬尼,这个老家伙一个人就占据那么多财富,心中不免失衡。 “其二,将他带回贝桑松软禁起来,好吃好喝地伺候着。”接下来的话弗兰德没有直言——待他稳定内外局势之后,贝尔纳将会非常“意外”的暴病而亡。 “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关于接手索恩城防务和那些降兵的事情……” ………… 第二日,太阳从索恩城东边缓缓升起,晨光慢慢爬上远处的低矮山丘,然后洒落在城头。东边城墙上暗红色的血经过一夜的时间早已凝固,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醒目,空气里依然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城墙内外,负责打扫战场的士兵们还在忙碌着。三两个人一组将地上已经僵硬的己方士兵的尸体抬到马车上,然后拉倒城门外一处农兵杂役们正在加紧挖掘的大坑旁边摆放好。根据上面的命令,这些尸体必须集中焚毁,免得瘟疫横行肆虐。 放眼望去,周边已经陆陆续续有几个大坑挖好,农兵们正在工匠的指挥下搭建焚尸用的木架。站在尸体旁边的神职人员嘴里念叨着经文,为这些在这场继位者之战中丧生的士兵们超度…… 城内,那些自从两军交战以来便窝在家里躲避战祸的城中居民见满大街都是光复军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推开二层阁楼的窗户探头四处张望。见其他四处游荡的流民和沿街叫卖的小商贩自由地行走在大街小巷,这才敢打开紧闭的大门,出去到附近探听一下城中的情况。 城中少量酒馆和商铺老板见战事一结束,便开始盘算怎么从那些让他们损失一大笔钱财的光复军士兵手里挣回来一些。 看见贴在各主要街道和城门处的告示,这些人才开始陆陆续续将关闭几个月的店门打开。收拾好后厨,摆好桌椅板凳后,一些拿着赏钱在城中各地寻找消遣的士兵三五成群地朝店里走去~ 弗兰德治军颇为严格,除了刚刚杀进索恩城那天出现了一些杀伤抢掠的乱事外,如今的索恩城里几乎已经没有了士兵作乱。 想趁乱捞一把的士兵也并未能断绝,所以弗兰德的中军军法队每天都会往城墙上挂几颗不遵禁令的士兵头颅。 随着光复军贴在城中的告示传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走上街头,享受着久违的自由。即使满大街还是如之前一样到处都是屎尿烂泥与破瓦残墙的混合物,污秽不堪。但这一点也不妨碍人们出门的热情。 街道拐角处,几个小贩跟在一群巡逻的士兵身后推销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丝毫不担心被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士兵驱赶或者辱骂。若是放在往日里,恐怕早就被索恩城中的士兵一阵拳打脚踢,然后带去矿场换几个酒钱了。 ………… 几天的清剿和固防,索恩城各个城门的守军全部都换成了光复军,城内的粮仓和武库等重要场所也全部由弗兰德手下的军官负责派人把守。 城北,一间以往用来储存粮草的大型石砌条石院落里,此次战败被俘和投降的士兵被关押在此。 弗兰德并不打算赶尽杀绝。这些人虽然此前听命于贝尔纳,但作为一个士兵,他们并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资本。谁向他们提供军饷,他们就向谁卖命。带领隆夏军团在外征战多年的弗兰德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这些士兵还活着的唯一理由。这些战场经验丰富的士兵将成为他此后开疆拓土的另一把利器。 此外,在这次攻城战中被俘的军官全部单独关押在南城门附近的一座府邸中。这些人很多都是贝尔纳忠实的追随者,即使大军围城,也并没有各自奔命和投敌。等待他们的将是和那些士兵不一样的命运。 ………… 索恩城西北一隅,这片区域正是威尔斯军团临时驻地。 一座普通的富人宅邸里,杂役仆从使用的茅房对面那扇木门往里走,左转下楼梯以后来到一间摆放着马匹饲料的屋子。 经过由两个身着平民服装、腰怀利刃的守门男人,穿过一条两侧墙上闪烁着烛光的长达三十英尺的通道,走进一个靠绞盘升降的木制半封闭栅栏,向下沉降十五英尺到达一座四周呈圆柱形的密室。走出密室便看到一座由四个士兵把守的小木门,再往前走几步便来到了索恩城中几乎没有可能逃出去的秘密监牢。 秘密监牢总共有七间关押犯人的牢房,全部由厚达三英尺的条石垒砌而成,唯一的进出口就是离地面半人高的门洞。 亚特在几个亲兵的护卫下轻轻捂着鼻子低头走进了地牢大门,罗恩和斯坦利一众人早已经侍立在地牢中。 适应了片刻,亚特终于能看清地牢里的场景——数十只大小不一的铁箱、成堆的金银器皿和各色的贵重财货,几乎将整个地牢塞满。 地牢角落中,几个皮开肉绽的家伙瘫在一堆屎尿中看不出死活。 “大人,所有能搜集到的财货都在这里,我估摸着怎么也得有百万芬尼,说不定有数百万~”斯坦利的语调微微颤抖,过去几日的经历让他此刻仍觉得刺激。 时间倒回数日前。 当光复军诸军团在索恩城外拼命攻城之时,斯坦利亲自率领的威尔斯军团特遣队早已经在城中潜伏多日。 特遣队力量有限,除了刚开始秘密传递了几次城防兵力军情外,在攻破索恩城的战斗中并没有发挥太大作用。 不过斯坦利率领的特遣队主要任务并非协助内应破城,他们从一开始潜伏入城便只专注一件事——监视索恩城内五大商会首脑。 亚特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财。 威尔斯军团已经一步步变成巨兽,这头巨兽在变得强大的同时也吞噬着亚特的黄金血液。 攻破索恩城后,贝尔纳传说中的惊天财富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新君弗兰德不会允许亚特在贝尔纳的那些财富上动手脚,那是犯大忌的事情。 亚特算小半个商人,既然是商人当然就知道商人的秉性。值此乱世,商人定然会在安全之地囤积大量的金银。 放眼整个西境,最为安全的地方也就是索恩城了。 当继位者之战的战火蔓延到西境的时候,多少的豪商巨贾都纷纷变卖家产,然后将易于携带藏匿的金银埋藏到固如金汤的索恩城。 所以当所有人都为贝尔纳那些财富眼热时,亚特早就开始布局。 就在索恩城破城的前夜,索恩城中几家最富有的豪商遭了匪,蒙面的盗匪趁夜袭击,绑架了几个豪商和他们的亲眷...... 彼时索恩城危在旦夕,几个低贱的豪商被绑自然也就引不起巨浪。 斯坦利带人绑架了豪商之后带到了这处早就被他们清洗了一遍的秘密监狱,然后就是轻车熟路的拷问。 这样的事情在科多尔城已经上演过一次,不过科多尔伯爵主动投降,城中未经战祸,所以动作自然就小了许多。 “......大人,这些都是我们趁着破城兵乱时从城中各处挖掘出来的财货。豪商们交代的不止这些财货,但是光复军控制城池的时间太快了,我们也来不及将那些财货挖掘出来。不过我已经令人做好了标记,待局势稳定以后再来挖取。”斯坦利简单的汇报了破城后的收获。 亚特听完点点头表示认可,然后顺手取下一支火把,走进一间牢房,这些铁箱还没来得及打开。 “打开!” 身后的罗恩抽出腰间的手斧,对准铁箱上的铜锁猛烈一击,铜锁应声而落。 随着铁箱盖被罗恩缓缓抬起,跳动的火焰在黄金的折射下格外的耀眼。 “斯坦利,参与行动的特遣队和士兵是不是都下了封口令?”亚特轻轻扭头问了一句。 “大人,您放心,参与行动的人都是威尔斯军团的老兵,他们大多数人都在山谷有亲眷。这座府邸的主人也都消失了。” “恩,此事办得不错,我会让中军给你们单独记一份军功。参与行动的人另有一份军赏。” “多谢大人。” 斯坦利扭头瞥了一眼地牢角落那几个已经奄奄一息的豪商,“大人,这些人~?” “做干净些。”亚特甩下一句话便离开了地牢。 ............ 次日,威尔斯军团主动领受了掩埋敌军尸体的任务,一具具肠穿肚烂的尸体被马车运到了城外某处乱葬岗。 纷纷避让的行人士兵不会注意到威尔斯军团运送尸体的马车为何会留下那样深的车辙印...... 一场惊天巨变的继位者之战基本结束了,推波助澜的亚特将同所有胜利者一道享受战争带来的巨大红利。 只不过他提前将两百二十万芬尼的红利先放进了自己的钱袋。 接下来的事情更需要这些耀眼的东西...... 第四百六十八章 稳定局势 光复军进驻索恩城十天左右的时间里,城内街道两边越来越多的商铺开始重新开张接客。酒馆里进进出出的食客来往不绝,酒肉的香味夹杂着劣质啤酒的味道飘向街道,惹得那些个拖家带口在门口乞讨的流民直流涎水。遇到好心的酒馆主还会赏他们两口残羹冷炙,若是碰到那些脾气暴躁的家伙,早就已经带着手下人拖着棍棒前来呵斥驱赶。 遍布各地的红磨坊生意也是日渐兴旺,每天都有大量的士兵拿着赏钱去里面找个姑娘消遣一番。负责柜台的伙计每天数钱都数不过来,叮叮当当的钱币撞击铁箱的声音不时传来…… 城中的秩序也不像刚结束战事没几日时的那样。随着城头挂着的违抗军令的士兵头颅越来越多,劫掠城中居民的事件也变得越来越少。这一切都要归功于弗兰德从严治军的结果。毕竟那些士兵也是些惜命的人,在军法和统治者的威严面前,他们的小命一文不值。好不容易在战场中捡回了一条小命,怎么着也不能丢在自己人手里。 眼看着索恩城已经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诸事进展顺利。弗兰德便下令诸军团士兵和军官休整一段时间,并将部分此次攻打索恩城战赏发了下去,让士兵们拿去“犒劳”一下自己。其余的赏赐将在彻底肃清索恩城周边的残敌后一并发放。 经过数月的战事,前线打仗的士兵军官们的确也早已是疲惫不堪。能在取得最终的胜利后得到休整也在情理之中。以至于在赏钱到手的当天,耐不住寂寞的士兵们纷纷往红磨坊里面跑去。那些嗜酒如命的家伙则跑去酒馆里买醉,就着杂果炖肉和烤面包享受着难得的美味。 在军官和士兵们休整期间,弗兰德并没有闲着。根据负责军情的军官报告,除了索恩城外,其余周边庄园和部分城堡中仍有不少“敌对分子”(贝尔纳的死忠)持械反抗着弗兰德的“暴政”。 这些人打着索恩宫廷的旗号四处宣扬弗兰德在破城后如何残暴虐待城中居民,那些山上下来的野蛮人怎样将城中的女人糟蹋殆尽云云。 甚至还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当初弗兰德曾经派人故意和前侯爵夫人有染,以此造势为自己篡夺伯国权力创造名正言顺的理由~ 一旦这些流言在局势还未完全稳定的情况下传遍整个伯国甚至公国,这对弗兰德将来的统治会造成不小的负面影响。即使现如今已经攻破索恩城,并将贝尔纳与那个小杂种囚禁起来。但弗兰德还并没有得到正名,正式继承侯爵之位。所以,不完全将那些残流败寇清理干净,弗兰德是坐不住的。 随即,光复军中的一个军团在弗兰德的授意下以维护索恩城周边安全和稳定的名义在哨探的指引下秘密前往那些残寇流匪“盘踞”的地方进行干净彻底的清洗。 作为弗兰德的心腹兼有着“血缘”连带关系的亚特当然知晓此事。在他的一番操作下,威尔斯军团的部分人马也参与了这次清洗任务。不过他们并没有与光复军一起行动,而是在奥多的带领下直接朝索恩省西边与公国接壤的峡谷地带而去。他们此行的目的很明确:肃清边境残敌和占领边界要塞,先入为主,武力控制边境口岸,为欧陆商行未来的发展先安放一颗棋子在这里。 作为一个手持利剑的“小商人”,亚特早已将眼光瞄准了这块不起眼的肥肉。作为索恩省通往公国和法兰西王国的重要口岸,每年有大量货物必须经过这个地方南上北下。这就意味着,谁掌握了这个地方,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金币落进谁的口袋里。 凭欧陆商行现有的规模和盈利能力,根本无法养活威尔斯军团这只吞金巨兽。而这只巨兽又是亚特的重要倚仗,要想让他在今后为自己开疆拓土,钱财是必不可少的。 一旦控制了这里,就相当于控制了整个伯国西部商道。到时候,不知道有多少富商巨贾要看亚特的脸色行事。也许,亚特的一个喷嚏就足以让伯国西部地区震颤一番~ 现如今,索恩城中的五大商行首脑已经不明不白的消失。一旦这个这个原本被这些家伙控制的口岸被亚特一口吞下,那他的力量将远远超过其他人联合起来的实力。更何况他现在还有那笔“意外”之财作为基础。 ………… “禀告侯爵大人,科多尔伯爵在收到您的密信后乖乖地派人将价值五百万芬尼的金币暗中运送过来了。” 原贝尔纳伯爵府大厅,在弗兰德攻占索恩城后这里一直作为他的临时行宫。随军负责管理军饷钱粮的官员在大厅里向弗兰德传来这个意料之中的消息。 正在处理近期军务的弗兰德抬头看了一眼官员,示意他稍等片刻。 “这下好了,科多尔伯爵那里我就不用再担心了。你立刻派人前去清点这批钱财,然后登记造册。会有人将这些金币押送回贝桑松。” 弗兰德处理完公务后起身说道。 “是,侯爵大人,我马上去去办。” 早在弗兰德攻占索恩城之初,便派人前去科多尔城向科多尔伯爵“传达”这个消息,以此试探科多尔伯爵的反应。 主政科多尔省多年,科多尔伯爵虽不善军事,但对弗兰德的心思再清楚不过了,这是在伸手向自己要钱。 弗兰德的意思很明白,既然科多尔伯爵已经投向了自己的阵营,那就得有所表示。如今索恩省已经被自己收入囊中,而科多尔省当初只是形势不利于索恩宫廷的情况下在中途投诚,这让弗兰德多少有些放心不下。科多尔省是仅次于索恩省的伯国最富有的地方。这些年来在善于经营的科多尔伯爵的领导下积蓄了不少钱财,少说也有五百万芬尼。 这场继位者之战让伯国民不聊生,生产力停滞不前,破坏极为严重。亟需大量钱财作为基础,在战后慢慢恢复,休养生息,发展生产。弗兰德现在很差钱,之前向圣殿骑士团借贷的五百万芬尼也已经快消耗殆尽。若不是拼死拿下了索恩城,恐怕光复军也撑不了多久了。 只要科多尔伯爵“缴纳”了这笔“战争税”,既可以缓解当前国库空虚的窘境,又可以借此削弱科多尔伯爵的实力,让他无法以大量钱财立足,扼杀他反抗自己的机会,以此稳定当前的局势。 ………… 为了尽快被册封为伯国侯爵,弗兰德写了一封密信派人送往了法兰西王国,请求伯国直接归属于法兰西王国。 在这场继位者之战中,法兰西王国在东西两军交战之时陈兵公国边境,以此胁迫公国,使其不敢轻易增兵西境。这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光复军的军事和政治压力。 此外,巴黎主教也宣布支持弗兰德成为伯国新的统治者,在宗教层面给予了弗兰德支持。圣殿骑士团还向其提供了五百万芬尼的借款以支持光复军。 正是有了法兰西王国的权贵和宗教界高层人士的支持,光复军才反败为胜,抓住机会将西军一举击败。此时向法兰西王国宣誓效忠,不但可以得到他们的进一步支持,也能借法兰西王国的力量对抗公国。 然而,弗兰德的最终目的是保持伯国相对独立的状态。即使伯国归属于法兰西王国,但是两者之间隔着公国,实际上成了享有高度自治权的法外之邦,丝毫不受法兰西王国的管辖。只要能保证法兰西王国在伯国的那一份利益不受损害,伯国的一切大权都将握于弗兰德之手。 只有得到了法兰西王国的支持和册封,公国再想一口气吞下伯国,就会碍于身后那只虎视眈眈的狮子而不敢动手。通过这种权力的制衡,弗兰德才能独揽伯国大权。 ………… 在收到法兰西王国的回信前,弗兰德下令向伯国民众发布安民告示,其中一个目的便是告知天下人,在这场继位者之战中,光复军已经将西军击败,弗兰德将成为伯国未来的统治者。另外,伯国也因为这场继位者之战国力不断衰弱,民生凋敝。亟需安抚民众,在战后重新恢复生产,增强伯国实力。 在战争开始后,不少人便因为战祸逃离了世代居住的家园,从此拖家带口流落他乡。饿死冻死者遍地都是。侥幸活下来的也早已逃往普罗旺斯公国和伦巴地公国等地,开始了新的生活。但多半都是为了一口饭而从自由民沦为地位低贱的农奴。 经过贝桑松宫廷负责民政的官员初步统计,继位者之战以来,伯国的劳动力将近三分之一流落他乡或饿死冻死在荒野。多半青壮年也早就被军队征召,在前线作战。剩余的人多半是些老弱妇孺。 耕地荒废了近一半,粮食大量减产。人民生活苦不堪言,哀怨四起。对这些依靠土地为生的人而言,能在和平时期填饱肚子已经算是万幸。然而随着战争的到来,经常是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很多孩子因为饥饿而夭折或因为患上奇怪的疾病死去,这必定导致后期的劳动力随之减少。 为了在战后迅速恢复国力,弗兰德特特意命人写了一份安民告示,然后发布整个伯国。 “……其一,光复军已经击败了以叛乱者贝尔纳为首的西军,不日,伯国新任统治者弗兰德将接受法兰西王国的册封。” “其二,伯国将归属于法兰西王国,作为法兰西王国下辖的一个享有高度自治权的国家。” “其三,凡是此前因为战祸逃离伯国的民众只要愿意返回伯国,一律给予自由民身份并分配土地。种植的粮食免征半年粮食税。” “其四……” 索恩城街头,一行人围在墙面上刚刚发布的安民告示前,一个乡绅模样的人身边被一群不识字的流民和乞丐围绕着,大声地阅读着布告上所写的内容。 很多流民和乞丐一听有机会获得土地,还免交半年的粮食税,顿时炸开了锅。自己活了一辈子,永远都有交不完的各种苛捐杂税。这次半年都不用交税,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纷纷前去布告旁坐在临时安置的帐篷里的书记官那里询问。 一个个听说确实属实,纷纷抢着登记造册,然后拿着表明土地归属权的一张带有官方印签的小桦树皮高兴地离开了。 “大人,您看,侯爵大人的这招果然管用。那边也围了一堆人~”站在书记官一旁的安格斯对亚特说道。 “侯爵大人知道这些农民最在乎的是什么东西,所以很容易就能看到效果。这些家伙并不在意谁坐在那张象征着王权的铁王座上,他们更在乎谁能让他们填饱肚子不再挨饿。只要有饭吃,他们才会服从于你。” 亚特转身朝另一边的街道走去。安格斯和罗恩也紧跟了上去。 正当几人快走到威尔斯军团的营地时,斯坦利带着几个特遣队的人从后面跟了上来。 “大人。” 亚特转过身去,看见斯坦利一行人的出现,他便知道数日前交代给他们的事情有着落了。 “我吩咐你们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斯坦利本能地看了一下四周,然后轻声对亚特说道:“大人,贝尔纳那个老东西说的一点没错,南城门外那口枯井下面确实是一间密室。里面足足堆满了上百个铁箱,我估摸着得有个七八百万芬尼。” “七八百万?” 亚特听后眼睛瞪得越来越大,他万万没想到,贝尔纳这个老东西的富有程度远远超过他的想象。 “大人?大人?” 看着亚特目瞪口呆的样子,斯坦利轻喊了两声。 “告诉参与这次行动的人,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这批钱财的位置。你们在那里给我看管好这些东西,我立刻前去向侯爵大人禀报。” 亚特回过神来后神色严肃地命令道。 “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自己一点都不留?” 斯坦利想再次确认一下亚特的命令。 “没错!这些钱财必须让侯爵大人亲自去取,我们不能打任何主意。” 不是亚特不敢私自扣留部分财货,他是在为后面的事做打算,比这些钱财更重要的东西~ 第四百六十九章 定局 昔日的索恩城如今成为了一座巨大的军营。除了在索恩省西部边境防备勃艮第公国的威尔斯军团奥多部外,光复军几个主力军团齐聚于此。 隆夏军团、威尔斯军团、原宫廷禁卫军团算得上是这场继位者之战最主要的战斗力量。在彻底占领索恩城之后,索恩省领地剩余的清剿行动就不必几支主战力量费心了,甚至连索恩城及周边的巡防也都交给了鲍尔温从东境约纳省调派过来的边军负责。 激战数月,威尔斯军团终于可以进入战时修整。 索恩城西北,原属于城中商人富户居住的宅邸已经变成了威尔斯军团的驻地。 一座商行仓库门口,威尔斯军团辎重官斯宾塞时不时抬起袖口擦拭额头,尽管已经入秋,斯宾塞却是满头热汗。 一场继位者之战,最劳累的人却是这位建立威尔斯军团辎重体系的辎重官斯宾塞。 行军作战固然诸事繁多,但涉及军队后勤辎重的事才是真真让人心力憔悴,一场战争下来斯宾塞瘦了一大圈,连头发都有了些许泛白。 “......脱壳小麦三百五十袋、熏肉五车、瓜果蔬菜十车,酒水,一二三......嗯?清单里的十车酒水呢?” 斯宾塞一把将库房账册拍到了身旁的副手身上,“中军交代明晚军团举行晚宴,你们怎么办事的?最重要的酒水居然到现在还没征集到位,你们这群废物!” “是谁负责征集酒水?” 辎重副官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斯宾塞大人~酒水由辎重二队一小队负责~” “大人~周边确实买不到酒水了。”辎重副官解释道。 斯宾塞转身棱了副官一眼,低声呵骂,“威尔斯军团只有一位大人!你要是再记不住,你这个副官也就别干了!” “是,是!” “把二队那个一小队队长撤了,换个能办事的人上去。” “这~” “这什么这!如果明天中午我还看不到足够的酒水,你就去给我做辎重小队长!”斯宾塞语气不容置疑。 值此战乱时节,他这个军团辎重官也是倍感压力,对手底下的人自然也就只能威压。 辎重副官只得苦着脸转身执行军令。 清点完粮食补给,斯宾塞领着亲兵朝堆放武器战备的里间仓库走去。 半晌,库房里响起了斯宾塞的咆哮,“......又是约纳军团!这帮杂种,打索恩城的时候躲在东境看热闹,等我们攻破城池了才跑过来,现在居然还敢抢属于我们的武器盔甲!” “马上召集辎重队在军营的所有护兵,跟我去将属于我们的东西抢回来!” “斯宾塞大人,他们声称有鲍尔温伯爵的手令~我们是不是~” “什么狗屁的手令!那两百套武器盔甲是光复军中军指挥营帐早就分配给威尔斯军团的,约纳军团的那些软蛋凭什么拉走。” “马上集结!”斯宾塞已经挽起了被汗水打湿的袖口,气冲冲地朝出了库房。 “我们是不是叫一队战兵一起去?” “叫战兵干什么?我们现在是争夺辎重,叫上战兵性质就变了!” “那我让护兵们都带上刀剑!” “你能不能动动猪脑。” “那我们~” “拿棍棒呀!”斯宾塞都快气疯了,顺手就捡起了一截战斧的木柄。 ............ 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调任中军军法队的马修正在向亚特汇报白天辎重队与约纳军团那场被对方定义为“袭营”的械斗。 “......大人,事情的经过大致就是如此。斯宾塞大人确实是为了拿回本就属于威尔斯军团的武器盔甲才去与约纳军团理论的。当时约纳军团仗着有鲍尔温伯爵在背后撑腰,不仅不归还武备,还咒骂了斯宾塞大人,所以才出现了械斗。” “斯宾塞大人被他们打伤了,辎护兵五个轻伤。不过对方死了一个,重伤五六个。事情就是这样” 马修说罢就站到了一旁。 今天白天那场与约纳军团的械斗是他带人去调查的,威尔斯军团的三十几个辎重护兵拎着棍棒闯进了约纳军团的营地,要求对方归还从索恩城武库夺走的武备,对方蛮横无理,最终引发了械斗。 三十几个辎重护兵愣是生生将约纳军团六七十个家伙打得抱头鼠窜,这其中还包括十几个战兵。 威尔斯军团辎重兵“一战成名”。 年轻气盛的马修此刻只是为威尔斯军团的威武自豪,但营帐中来回踱步的亚特却越发头痛。 大战初定,万事纷繁;各方登台,局势盘杂。 打仗的时候敌人只有一个,一旦战争结束,原来赤诚的战友也就慢慢开始变了脸色。 且不论外部的各方邦国,仅仅是此时索恩城中犬牙交错盘根错节的各方势力就已经开始暗中争斗。 鲍尔温的东境势力、隆夏军团的“元老级”势力、卢塞斯恩的支持者、各地前期归附的、新近投降的...... 索恩城已经变成了一锅没有沸腾的肉糜麦糊。 被战火炙烤的勃艮第伯国变成了一块焦香诱人的烤肉,所有的人都想扯下一大块塞进嘴里。 烤肉是有限的,偏偏这些人的胃口是没有底的。 最近威尔斯军团的指挥权已经暂时交到了奥多、安格斯和卡扎克三人手中。 威尔斯军团的军团长亚特每天都在应付各方势力的拉拢、游说。当然,他自己也做着同样的事情。 来回踱步的亚特干脆转身躺在了面前的靠椅上,揉了揉脑袋,轻声对身旁的罗伯特和鲍勃问道:“两位,你们是怎么看待此事的?鲍勃先说。” 一身戎装、体态稍胖的鲍勃放下了摸在下巴上的右手,起身答道:“大人,有句话我或许不该讲。” “这里没有外人,说。” “鲍尔温那个老——”鲍勃本来想说一句“老东西”,但立刻住了嘴。 “鲍尔温伯爵可不是一个好应付的角色,恐怕此时得罪他并不是什么好事。当年我的家族就是因为得罪了他,才会被流放到约纳边境,常常遭受欺压和施瓦本人的侵扰~”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要去招惹约纳军团?” 鲍勃低头不语。 “你呢?罗伯特?” 如今已经是蒂涅茨主教的罗伯特仍是做神甫时的那套便服。他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起身看了一眼众人。 “大人,我认为这次械斗倒也不一定是坏事,听说鲍尔温伯爵在昨天的宫廷议事会上与新君有些不快。好像是为了战后论功行赏和册勋封地的事情~” 罗伯特点到即止,多说无益。 亚特抬头闭眼,弗兰德和鲍尔温的决裂之势越发明显了,这种敏感的时候亚特的威尔斯军团和鲍尔温的约纳军团发生械斗,真的没选对时机。 就在亚特焦头烂额之际,罗恩推开房门走了进来,附在亚特身边轻声禀报,“老爷,有两位客人想见您。” “是哪位勋贵子弟?不见!”最近拜访亚特的人着实不少,无非是想顺着亚特的关系攀上新君的船,他也不愿应付了。 “一位是我们的老朋友,大卫爵士,他现在已经调到新组建的宫廷禁卫军团了,特意来拜访您。” 亚特脸色稍稍舒展,“让大卫爵士去会客厅等我,好好招待,我一会儿就去见他。” “另一个人是谁?” “也是您的认识的人......” “杰弗瑞子爵?他不是被派到北方守边界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是乔装南下的~” 杰弗里子爵,前任勃艮第伯国统治者、原勃艮第伯国伊夫雷亚侯爵的心腹,宫廷侍卫长,一个在继位者之战中选择远离漩涡独善其身的聪明人,也是一个被新君疏远的可怜人。 亚特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杰弗瑞子爵请到我的书房中。记住,不要让旁人看见......” “一天天的,比打仗还累。”说着就起身准备去会见客人。 “大人,斯宾塞大人如何处置?他还关在军法队。”马修立刻请示。 亚特稍一止步,“辎重队诸事繁杂,让他赶紧给我滚回去做事。” ............ 索恩城中,贝尔纳曾经的伯爵府,如今的伯国临时行宫。 府邸大厅中坐满了人,有光复军各军团的指挥官、伯国各地赶来的领主贵族,也有刚刚投诚不久的西境势力。 由于卓越战功和妻缘关系,亚特已经能够坐在靠近厅堂主位附近的靠椅上。 耳边萦绕着权贵功勋们激烈的争吵,他们面红耳赤的背后是对新征服土地、空缺的官位勋爵、丰厚的战争获利的争夺。每个人都在强调自己在这场战争中不可磨灭的功劳,每个人都希望自己能够获得更多的土地、钱财和爵位...... 这样的大型廷议已经召开了三次,原本是商议战后如何使伯国恢复的廷议,开着开着就变成了勋贵们争夺利益的角斗场,每次的结果都是让所有人都对彼此增加了一份仇视。 坐在主位上闭眼养神的弗兰德终于从靠椅上站了起来。 厅堂中的喧闹声立刻停止了,“今日廷议结束!” 厅堂众人意犹未尽,但弗兰德已经转身朝内廷走去,只得散场。 一直沉默不语的亚特正打算起身离开,弗兰德的贴身侍卫走到身前。 “亚特子爵,侯爵大人请您到内廷。” ............ “瓦尔特(约纳军团第一分团长)说你的士兵持械袭击了他们的营地,抢夺了他们的武备,还杀死了他们的士兵。有这事?”弗兰德躺在内廷的躺椅上,闭着眼睛对亚特问道。 亚特没想到约纳军团打仗的本事稀松平常,告状的能耐却无人能挡。 “回侯爵大人,是的。我的辎重杂兵拿着木棍冲进了约纳军团军营中抢回了本就属于威尔斯军团的武备。几个杂兵也确实误杀了一个约纳战兵。” 弗兰德睁开了眼,抬头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亚特,又重新闭眼养神,“你向鲍尔温伯爵赔罪了吗?” 亚特微微看了一眼语气平静的弗兰德,“鲍尔温伯爵身为宫相,定然不会为这些小事上心的。” 弗兰德嘴角微扬,“事情的经过我已经查明了。然而宫相大人固然是心胸宽广,但他毕竟对你有恩,你应该主动去解释一番。” “侯爵下令,我定然遵从。”亚特已经表明了态度。 弗兰德睁开了眼,起身为亚特亲自斟了一杯酒,“亚特,最近几次廷议大家都在争功,你为何总是一言不发?” 亚特接过酒杯,“侯爵大人,您是圣明的封君,是非功过您心中了然。再说,您给的才是我们该要的。” 叮~ 弗兰德轻轻碰了一下亚特的酒杯,“亚特,如果所有人都如你一般明事理,我就不用把心力都浪费到无休止的廷议上了。” 亚特没有接话。 “我们在巴黎的鹰眼已经传回了消息,法兰西已经同意了我的请求,国王陛下和教宗冕下将亲自为伯国归宗法兰西出面与勃艮第公国谈判。”弗兰德转移了话题。 “估计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到巴黎去接受国王陛下和教宗冕下的册封加冕了。” “您决定与公国决裂了?”作为心腹的亚特虽然事先已经听到了风声,但仍然不免有些微微惊讶。 弗兰德冷着脸点了点头。 “那我们可能又得面临一场更加残酷的战争,希望法兰西王国能够平息勃艮第公国的怒火吧~”亚特除了担心勃艮第公国会因为伯国背弃宗主而选择武力“收复”之外,也要为将来欧陆商行的北上通道焦心。 “所以我决定将索恩省西部边境的那座城池连同周边的土地册封给你。”弗兰德饶有兴致地看着亚特。 “你主动请求让威尔斯军团一部清剿边界,不就是为的这个?”弗兰德轻声笑了一声。 “勃艮第公国到勃艮第伯国的大通道只有两条,隆夏军团将被派到贝桑松北方边境驻守,而西部边境就得交给你的威尔斯军团了。” 亚特突然有些后悔。 “放心吧,我不会亏待你的,亚特堂弟,威尔斯伯爵。”弗兰德将“伯爵”一词咬得很重...... ............ 勃艮第伯国惊天巨变已经结束。 十月,勃艮第伯国新君弗兰德率一众宫廷重臣在新组建的宫廷禁卫军团的护卫下南下绕道普罗旺斯公国进入法兰西王国南方,进而北上抵达国都巴黎。 弗兰德在巴黎卢浮宫接受了法兰西国王的亲自册封,正式成为法兰西王国的勃艮第侯爵,新勃艮第伯国统治者。 弗兰德加冕的次日上午,勃艮第公国两千骑兵陈列伯国北境。 同日下午,法兰西王国八千铁骑开进勃艮第公国边境…… 第四百七十章 授土封疆 索恩省西境,一条长达数百英里的山脉横亘在通往勃艮第公国的平川之上,生生将一片平川分作东西两部。 山脉长度不小但是宽度却不大,从入口到出口,均宽不过十英里,山脉中部像是被巨斧拦腰斩断,一条宽谷便出现在重峦叠嶂之中,成为了连接东西的通道。 宽谷之中有一座繁荣的城堡,那便是勃艮第公国和伯国之间的边境商贸重镇博纳城。 如血残阳下,一骑快马正卷着风尘从西边的峡谷道路奔向博纳城。 亚特身披戎装立于西城高塔眺望着绵延无尽的山峦,坚毅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忧虑。 弗兰德的雄心壮志终究还是将勃艮第伯国置于勃艮第公国的对立面,刚刚因继位者之战全胜而欢欣鼓舞的伯国再一次陷入危机,更大的危机。 亚特没有跟随弗兰德奔赴法兰西觐见,作为伯国的主战军团指挥官,他和隆夏军团以及宫廷禁卫军团的几位统帅留守伯国,分别镇守西境、北境和东境。 威尔斯军团也在极为短暂的战时修整之后全部开赴西境边关博纳城驻守,随时应对勃艮第公国的铁蹄。 经年战乱,威尔斯军团已经力竭。第二阶段持续半年的继位者之战让威尔斯军团(南疆守备军团、山谷守备军团)折损了兵员近三百,这其中包括一百二十六名军团战兵。 原本指望着一战定局之后能够返回南方山谷恢复修整,现在却不得不再次披甲执锐,迎接随时可能降临的灾难。 伯国不敌公国,这是不争的事实。 就在昨夜,亚特接到贝桑松飞鸽传来的战报,四天前镇守北境的隆夏军团在北方边境的荒原中与勃艮第公国的骑兵发生了一次较大规模的交战,尽管隆夏军团尽是百战精锐又有数百重装骑兵,但仍然被勃艮第公国的铁骑狠狠地揍了一顿,最后幸亏那支普罗旺斯的五百精锐骑兵驰援方才脱险。 更为让亚特担忧的是代表神罗帝国的施瓦本公国再次陈兵边境,这次没有了勃艮第公国的制约,他们已经擦亮了刀剑准备一举征服勃艮第伯国。而在不久前刚刚挥师东归的约纳军团显然无法抵挡来自施瓦本的敌军。 千穿百孔的新勃艮第伯国瞬时三面临敌,如今只能寄希望新君弗兰德有足够的魄力和权谋让法兰西王国变成新伯国的绝对后盾...... 忧思之际,高塔木梯传来匆匆脚步,罗恩喘着粗气爬了上来。 “老爷,前方传来战报。”罗恩定了定气,双手呈上一张纸条。 “念” “奥多大人禀报——今日正午,勃艮第公国大军前哨越过国界,突袭了边界上的一座村庄,村中二十户平民被屠。敌前哨骑兵二十、步兵五十,尽数披甲,今晚驻扎村中。奥多大人请示如何处置。” 亚特转身拿过纸条,瞥了一眼,揉在手心,“他们这是在试探我们的反应,若是我们没有丝毫动作,他们便会继续长驱直入。” 稍加权衡,低声令道:“传令奥多部,看准时机,先发制人;驱逐即可,勿须追击。” “让军士长从守军中挑选两百战兵出城西十英里扎营,随时准备支援前锋奥多部。”亚特又补充了一句。 没办法,实力悬殊。陈兵于国界峡谷另一侧的是勃艮第公国宫廷禁卫军团两百重骑、三百重步兵和六百着甲步兵。 若是半年前威尔斯军团倒是能借助地形之利拼死一搏,但如今威尔斯军团的主力必须坚守博纳城,奥多率领的百余骑兵和三百步兵实在不敢去碰硬。 亚特亲率威尔斯军团在西境博纳城紧张应付敌军的时候,勃艮第公国国都第戎城中正在进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弗兰德成功地用一个伯国的宗主权说服了法王和教宗亲自前往勃艮第公国参与斡旋谈判。 剑拔弩张的谈判持续了整整十天,各方势力都坚持自己的利益主张并纷纷以武力相威胁。 最终各方相互退让了几步,利益博弈取得了相对的平衡。 勃艮第伯国解除了与勃艮第公国的宗属国关系,成为了法兰西王国的一片域外自治领。 作为代价,勃艮第伯国向第戎宫廷一次性缴纳了三百万芬尼的赔偿,并将接受为期二十年的三倍惩罚性过境关税,同时勃艮第伯国每年照常如往年一样向第戎宫廷缴纳五十万芬尼“贡赋”,不过这笔“贡赋”名义上变成了平等邦国间的“资助”。 同时,法兰西王国也做出了让步,法王承诺将对勃艮第公国开放为期五年的商贸边境,五年之内勃艮第公国进入法兰西王国的货物不用缴纳任何的过境税。 从实际利益而言,勃艮第公国不但没有任何损失,还直接和间接的获得了近千万芬尼的收益(主要来自关税)。 法王也是受益方,作为一个颇有雄心的国王,他只用了一些政治手段和五年的关税就获得了一个伯国的领土和每年五十万芬尼的贡赋,即使这片领土暂时保持着自治,法王在为自己的霸业铺垫。 勃艮第公国和法兰西王国都是受益者,那最终受损的只能是新勃艮第伯国了...... 无论怎样的妥协退让,弗兰德终究是将外部局势稳定了下来。 勃艮第公国相继从边境撤兵,原本打算混水摸鱼的施瓦本军队也悻悻而归。 十二月上旬,亚特接到贝桑松宫廷的命令,安排好博纳城边界防务后便在一支五十人规模的亲兵护卫下奔往国都。 ............ 贝桑松城,一座原本属于前朝某位伯爵的府邸换了新主。 刚刚结束漫长觐见和惊险谈判的高尔文还是一身风尘,此刻来不及休息,拖着疲惫又亢奋的身躯在新府邸书房中同他的贤婿亚特密谈。 “......其实也并非没有受益,勃艮第公国已经同意将隆夏伯爵领以三百万芬尼为条件,从公国的领地割让给勃艮第伯国,这笔钱由圣团金库先行垫付,我们必须同那笔五百万芬尼的借贷同期偿还。” “法王已经下令召开三级会议,讨论将勃艮第伯国升格为勃艮第侯国,法王陛下原本希望将勃艮第伯国更名为弗朗孔什泰,但被新君婉拒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非议侯爵与伯国勋地不等了。” “届时勃艮第侯国将拥有一都、六省、四自治城,领土将极大扩充。” 亚特微微一愣,“六省?加上隆夏伯爵领也就五省,哪来的六省?” 高尔文笑了笑,“这就是新君把你从西境召回来的用意,勃艮第侯国的第六个省将由你亚特亲自创造!” “啊?” ............ “亚特,想必叔父已经告诉你我的打算了。虽说你的南方子爵领如今还不算起眼,但我相信你能够将那片土地变成我勃艮第侯国的一方沃土。” “设立新省的请命已经获得了国王陛下的御批。既然是你的领地,那新省的名字就叫威尔斯省,你便是新省的第一任统治者,威尔斯伯爵。” “威尔斯省的领地包括科多尔东境以东、卢塞斯恩南境以南、约纳省南境以南所有法理上属于原勃艮第伯国的领土。” “亚特堂弟,我曾派人去你的山谷子爵领看过,还命人翻阅了古书典籍,那条山谷往南的土地一直可以延伸至伦巴第公国北境,而且还曾经是贯通南北的商道和肥沃的良田......” 坐在贝桑松宫廷内廷的侯爵公事房中,亚特有些出神了...... ............ 基督纪元一三零六年首日正午,法兰西亲王查尔斯代法王于贝桑松宫廷宣布王旨。 勃艮第侯国正式建立,国都贝桑松,宗属法兰西王国,首任统治者为弗兰德?奥托侯爵。 当日,勃艮第侯国首任统治者在国王的授权下册封了五个行省伯爵、两位宫廷伯爵和二十五个子爵并分封土地。 原勃艮第伯国约纳伯爵鲍尔温册封为勃艮第侯国约纳伯爵,封地约纳省全境和科多尔省东北三城十二堡,并任命为勃艮第侯国首相。 原勃艮第伯国卢塞斯恩伯爵册封为勃艮第侯国卢塞斯恩伯爵,封地卢塞斯恩省全境和科多尔省一城两堡,任命为新宫廷副相。 原勃艮第伯国宫廷子爵高尔文册封为科多尔伯爵,封地科多尔省南部两郡之地,并任命为新宫廷财政大臣。 原隆夏子爵,隆夏军团第一副长克里提·伊卡册封为隆夏伯爵,封地隆夏领,并任命为新宫廷军事大臣。 原宫廷伯爵、掌玺大臣.....册封宫廷伯爵...... 原勃艮第伯国边疆子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册封为威尔斯伯爵,封地威尔斯省全境、博纳城及周边两堡十二村、马尔西堡及周边二十英里土地,并任命为宫廷军事副臣...... 以上只是勋爵和封地,另外的官职和金钱以及能够有权册封下级勋贵的数额等繁杂不表。 除了索恩省被弗兰德牢牢地抓在手中外,勃艮第侯国其它五个行省领地都有了各自的统治者。 ———————— 贝桑松城南一座占地四分之一英亩、由三栋四层楼房合围而成的宅邸,如今变成了新任威尔斯伯爵、宫廷军事副臣亚特?伍德?威尔斯的伯爵府,这是宫廷特意为亚特准备的,连同府邸里的八个佣人一起赐予了他。 “......啧啧,还是这些豪商懂得享受,您看这些装饰,真奢华。”罗恩陪同亚特走在府邸中,不禁感叹于豪商们奢侈的生活,这里原本是贝桑松城一位豪商的宅邸,在继位者之战中豪商选择了贝尔纳,现在自然变成了无头尸。 亚特环视了一眼府邸,够大、够奢华,弗兰德是用了心的。 “别再流口水了,说正事。”亚特正色道。 罗恩立刻收敛起来,四周看几眼,确定那些仆人都不在附近,低声附耳,“老爷,艾莫瑞的人传回了消息,鲍尔温伯爵昨夜在府邸里大发雷霆,他原本想要索恩省的四分之一领地和科多尔城,但侯爵大人只给了他科多尔省的一郡领和几座城堡领地。” “鲍尔温伯爵身边的那群勋贵也都不满新君的封赏,纷纷扬言要入宫觐见......” “新君知道吗?” 罗恩再次压低声音,“我们在内廷安插的耳目还没有资格听到这些消息,所以暂时还不知道。” 亚特点了点头,不语。 罗恩再次环视了四周,“老爷,这里以后就是您在贝桑松的府邸,我觉得府邸里的仆人还是全部更换了吧,这些人都是新面孔,总觉得不安生。” 亚特苦笑道,“千万别,这座府邸是新君赐予我的,那些仆人自然也都是新君赐予我的,新君的心意我不能拒绝。” “这样吧,这座府邸够大,你亲自再招募两个仆人回来。” 罗恩略一思索,恍然大悟,“是,老爷。” “罗恩,你安排一下,我明天要进宫觐见新君。战争结束了,爵位封地虽然得到了,但我们要做的事情可才刚刚开始......” ............ “贝桑松已经飞鸽传书过来了,我们家大人已经被正式册封为伯爵,我们的蒂涅茨郡和整个山谷领也变成了勃艮第侯国新设立的威尔斯省,统治者就是大人。” 奥多主持了这场位于博纳城里的军议会,威尔斯军团(含属下各军团)所有连队长以上的军官都参加军议。 听说自家大人成为了伯爵,而且是拥有一省之地的行省伯爵,众人自然是喜上眉梢,为自家大人欣喜,也为自己接下来的无量前程欣喜。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我知道伙计们在想什么,说实话,我奥多也备感激动,昨晚可是彻夜未归。” 厅堂中传出一阵哄笑。 “不过,我们要做的事情才算刚开始,诸位兄弟想要收割果实还得再把眼下的事情做好。” 厅堂中渐渐安静。 “大人手令!” 蹭~ 厅堂众人立刻起身肃立。 “即日起,威尔斯军团进入战时修整,并由军团副官安格斯率领南归。” “令,威尔斯军团副长奥多挑选军官战兵五十人留守博纳城,并立刻着手组建西境守备军团。” “今天的军议主要就是关于挑选留守军官战兵组建西境守备军团之事。我先大致介绍一下,西境守备军团为勃艮第侯国宫廷设立的边境军队,员额五百,由宫廷供养,威尔斯伯爵兼任军团长......” 第四百七十一章 政策红利 “侯爵大人,威尔斯伯爵前来觐见。” 贝桑松宫廷内廷,宫廷侍卫官向正在处理内政事务的新任勃艮第侯国统治者弗兰德禀报。 “亚特?他还是来了。”对于亚特的到来,弗兰德并不感到惊讶。 在之前廷议宣布各方功臣的封地时,那些自侍居功至伟的家伙为了几个村落庄园争得面红耳赤,就差大打出手了。唯有这个新晋伯爵一脸的平静,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想必在他眼里,还有比封地更重要的东西。这点小心思怎么能逃得过弗兰德的眼睛。 “叫他进来吧。” 弗兰德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并吩咐仆人准备好酒水。 初任勃艮第侯国的侯爵,弗兰德一时还有些不适应。毕竟自己戎马一生,习惯了在马背上的军旅生活。让他整天待在宫廷处理繁杂的事务,还真让他头疼了一番。尤其是侯国初立,百废待兴,公事桌上堆满了文策,大小事务皆需要他来决断。 “侯爵大人!” 不一会儿,在宫廷侍卫官指引下前来的亚特已经出现在门口。 “进来吧。” 弗兰德转身缓缓朝亚特走去。 “侯爵大人,这是我半月前特意命欧陆商行的人从普罗旺斯带回来的。” 亚特行礼后,便吩咐侍立门外的罗恩将一盒包装精美的礼物拿了进来。 “听闻侯爵大人近来为了侯国事务日夜操劳,睡眠不佳。此物产自东方大国,经由海路而来,具有安神降燥的功效。还请侯爵大人多多保重身体。” “亚特,还是你体谅我这个侯爵不易啊。你的心意我收下了。” 弗兰德转头示意仆人将礼物接下。 “亚特,坐吧。” “谢侯爵大人。” 待两人落座后,弗兰德轻瞟了亚特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新晋伯爵的心思。 “说吧,是不是又有什么事求我?” 弗兰德说罢便将右手靠在扶手上,撑着下巴注视着亚特。 “这~” 亚特不语。 “前日里,你在廷议上一言不发,对我封赏给你的领地也不做任何回应,怕是有你自己的小心思吧。我想着这两天你也该来找我了。” 见亚特不好意思开口,弗兰德开门见山。 “侯爵大人明鉴,对于领地我没有过多要求。” “这次战役,除了光复军的军功外,就属你最大了,那些领地确实与你的军功不符。我想你也听说了,那些个老派权臣至今都因对自己的封地太少三天两头嚷嚷着要入宫觐见。我一边要处理侯国大小事务,一边还要应付他们,我这个侯爵做得实属不易。” 弗兰德揉了揉肿胀的眼睛,然后端起酒杯隔空示意亚特碰杯。 “你就直说吧,想用领地换取什么条件?这也算是我对你的补偿了。” “侯爵大人,那我就直说了。”亚特没打算在聪明人面前隐藏。 弗兰德点了点头。 “侯爵大人,侯国刚刚结束的这场战争导致民生凋敝,国力下滑。若不是您力挽狂澜,恐怕侯国还处于被周边势力瓜分殆尽的危险之中。”在弗兰德面前,亚特从不吝啬赞美之词。 “我认为,目前要恢复国力,首要任务是组织农户将荒废已久的耕地重新开辟出来,种植粮食。不然来年不知道又会有多少人因饥饿而死。” “你说得没错,侯国目前实力是最弱的,就像其他公国嘴边的一块肥肉,谁都想趁乱咬上一口。如果不抓紧恢复国力,复兴遥遥无期。” 弗兰德说完便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轻叹了一口气。仆人赶紧端着酒壶前来满上。 “侯爵大人,我的领地是整个侯国中最偏僻和贫瘠的。加上近年来的战祸,人口减少,多数地方都早已荒废,粮食也随之减产。如果没有大量的农具物资和牲口的话,恐怕难以在一两年内恢复。” 亚特定睛看了看弗兰德后继续说道。 “所以,我希望侯爵大人能为我提供耕地所需的农具物资和牲口。” “你说得在理,蒂涅茨确实不如其他地方,你也是有些委屈。农具物资我会让宫廷全部给你准备好,到时候你去取就行了。” 弗兰德爽快地答应了亚特的这个要求。 “谢侯爵大人。” “还有呢?你不止是为了这么件小事来找我吧。” 既然弗兰德这么直截了当,亚特接着将其他要求也一并抖了出来。 “另外,就是商贸特权的问题。我希望侯爵大人能在近几年的税收上给与我的领地一些减免……” …… “最后,欧陆商行作为皇家特许商行,沿途经过其他领地应该免交商税……” 亚特在内廷中与弗兰德讨论了半日,最后带着满意的结果愉快地告别了弗兰德。 这次亚特以土地换来的各种优惠和特权将在未来的几年里为他和自己的领地创造更多的财富和获取更多的利益。在其他人还在为那些土地争论不休时,这位新晋伯爵已经织就了一张巨大的网络,坐等着源源不断的财富。相比于靠压榨土地上的农奴来获取财富,通过商业赚取钱财可就容易多了。 当然,弗兰德也不会白白给亚特这么多好处。一旦亚特的领地得到了恢复和发展,不但要和其他领地一样上交同税率的税收。宫廷也要从欧陆商行的利润中抽取一份,作为给予欧陆商行特许贸易权的回报。 ………… 亚特从宫廷出来以后并没有直接返回自己在城南的府邸,而是带着在宫外等候的贴身侍卫拿着三万芬尼的金币朝城北的贝桑松大教堂走去。自返回贝桑松以来,亚特还没来得及去拜访如今掌管侯国教务的奥洛夫大主教。 亚特可不是一个忘恩的人。从自己还是一个猎人开始,这位贵人就开始不遗余力地帮助自己,直到今天成为傲视一方的侯国伯爵。这其中,奥洛夫主教无疑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和侯国的新贵,亚特理应前往拜访。如今奥洛夫已经成为主管侯国宗教事务的大主教,影响力可见一斑。 亚特在众人的护卫下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来到了离大教堂不远处的一处城市广场。接着下马走上了通往教堂的那条宽阔的道路。 当一行人来到大教堂前的广场时,里面不时传来神职人员祷告的声音。 “老爷,据主教身边的神职护卫说,奥洛夫主教在教堂右边的殿堂里。” 正待亚特四处张望时,罗恩从教堂偏殿跑来向亚特禀报。 “你们几个留下,你们几个带着东西,把佩剑取下,跟我回去。” “是,大人。” 不多时,几人已经来到偏殿大门口,早已等候在此的护卫向亚特深鞠了一躬。接过亚特的赏赐后便引领几人进去。 “主教大人,威尔斯省伯爵亚特大人来了。”护卫敲了敲门。 “快请亚特伯爵进来。” 吱~ 偏殿中主教公事房的大门应声而开。 “尊敬的主教大人。” 亚特一见到奥洛夫主教便连忙半跪着迎了上去,双手握住奥洛夫主教已经伸出的右手,轻轻地在那枚权戒上吻了一下。 此时,这枚象征着主教身份的权戒早已不是当初的那枚区主教佩戴的权戒,而是侯国最高主教才有资格佩戴的权戒。 “亚特,我的孩子。见到你平安归来,我很高兴。” 奥洛夫主教激动地说道,身体也微微颤抖,这个侯国大主教在这场继位者之战中消耗了太多的精力。 “尊敬的主教大人,感谢您的挂念。作为我主虔诚的信徒,这一次,上帝站在了我们这一边。” 亚特说着便将双手放在胸前划了一个圣十字,嘴里念叨着经文。 “孩子,起来吧。” 奥洛夫主教伸出手来扶起亚特,让亚特感激万分。 “罗恩。” 亚特转身示意罗恩将自己捐赠给教堂的圣祝放在了奥洛夫主教的面前。 “主教大人,作为上帝虔诚的信徒,请您收下我的一点心意。” 奥洛夫看着袋里闪闪发光的金币,没有表现出多少兴奋。倒不是因为太少,而是因为贝桑松大教堂并不缺这点钱财。 “亚特,你的到来已经说明了一切,何必还带着如此巨额的钱财来到教堂。” 奥洛夫主教紧紧握着亚特的双手说道。 “主教大人,侯国刚刚立国,万事待兴,我只能拿出这些来侍奉上帝,愿他的慈爱和怜悯能照耀世人。” “阿门~” “阿门~” “那好,这些钱财我就拿去救济那些穷苦人家,愿上帝庇佑这个饱经战乱的国家,早日抚平人们中的伤痛。” 亚特在大教堂公事房中与奥洛夫主教交谈了小半日,将自己近半年来的征战一一讲述。奥洛夫主教不时夸赞亚特的勇武和聪慧,对面前这位新贵十分欣赏,也为自己当初的选择和决定而感到满意。 中午,在奥洛夫主教的盛情邀请下,亚特与奥洛夫主教共进圣餐,闲话家常。 饭后,亚特辞别奥洛夫主教,带着一行人返回了城南的府邸。准备招待晚上前来的贵客。 ………… 咚~咚咚~ 咚~咚咚~ “老爷!老~” 站在亚特卧房门外的罗恩不停地敲打着房门。 “罗恩,我不是吩咐过了吗?我休息的时候什么事都不要打搅我。” “老爷,我觉得这个人肯定值得您见。” 罗恩神秘兮兮地说道,一脸得意。 “谁?” …… “莫尔蒙伯爵,让您久等了。” 穿好衣甲一路随罗恩疾步赶到会客大厅后的亚特向来人问候。 来人正是曾经科多尔省的伯爵莫尔蒙。 “亚特伯爵,实在是抱歉,在您休息的时间来打扰您,还请见谅。” 莫尔蒙抱歉地说道,态度毕恭毕敬。随后便吩咐门外的手下将两两大箱物件抬了进来。 看着沉甸甸的两只大箱子,亚特“不解”地问道:“莫尔蒙伯爵,您这是?” 莫尔蒙赶紧解释,“亚特伯爵,这里是二十万芬尼,我的一点小小心意,还请您收下。当初要不是您在侯爵大人面前替我说话,可能我早就没命了。” 亚特明白,这个家伙的真实目的并不是前来感谢自己的。因为他的命是向弗兰德花了五百万芬尼买来的,和自己并没有多大关系。要说有,也只是当初没有屠城罢了。 “莫尔蒙伯爵,您太客气了。” “亚特伯爵,我还有一事相求。” 果然,这个家伙另有目的。亚特思索片刻,想到了莫尔蒙的两个儿子。 “莫尔蒙伯爵请讲。” “您看,我那两个随您一起出征的儿子还在您军中,是不是该让他们回家了?” 莫尔蒙支支吾吾地说道,生怕亚特背信弃义。 亚特故作惊讶,“您看我这记性,把这事忘得死死的。伯爵大人请放心,我的军团已经在前往贝桑松的路上了,相信很快您就能见到自己的两个儿子。到时候我亲自派人将两位少爷送到您府里去。” “不不不,”莫尔蒙急忙拒绝,“多谢亚特大人的好意,我到时候亲自来接他们。就不劳烦您了~” 将莫尔蒙送走后,亚特命罗恩打开两个木箱,只见里面白花花的银币闪着银光~ 莫尔蒙的举动出乎亚特的意料。自己本打算就这样将他的两个儿子送回,竟没有想到这个财大气粗的家伙径直拿了二十万芬尼来“赎人”。在他眼里,亚特俨然是个绑匪。不过亚特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只要有实实在在的金币流进他的口袋,他可不会在乎那么多~ ………… 夜晚,亚特安排了一场还算丰盛的家宴,邀请了自己的老朋友大卫前来做客。两人就当前侯国面临的各种困境做了讨论,亦对各自近几个月来的征战交流了一番。 看着如今功成名就的亚特,大卫不住地夸赞,眼神里流露出无比的羡慕。即使自己也曾带着军队在前线厮杀,但与亚特的威尔斯军团相比,自己还差的很远。 放眼侯国,除了隆夏军团外,再也没有一支军队能和威尔斯军团匹敌。一场继位者之战,彻底让亚特翻身,也让威尔斯军团声名远扬。 两人一直喝到深夜,大卫被侍卫送了回去。 亚特自己也喝得烂醉,裹着羊毛毯呼呼大睡,享受着征战以来难得的安宁~ 第四百七十二章 大军南归 索恩省西境边关要塞博纳城,前几日的一场大雪使方圆数十平方英里的范围内披上了一件雪白的大衣,寒风瑟瑟。 月余前,威尔斯军团的士兵在军团长亚特的亲自督战下还在此与公国大军紧张对峙。随着各方势力在勃艮第公国国都第戎达成和解之后,双方才各自撤兵回营。因而避免了另一场战祸。 按照亚特之前的部署,战后,威尔斯军团的军团副长奥多挑选军官和战兵五十人留守博纳城,以这些久经战阵的老兵为核心招募一支五百人规模的西境守备军团。给养武备均由贝桑松宫廷负责。 安格斯则将率威尔斯军团其余人马南下索恩省,越过索恩省边界直抵科多尔城,与原驻科多尔城的威尔斯军团留守部队汇合。接着一起前往马尔西堡,这个现今属于亚特的直属领地,与原驻守军队汇合。届时马尔西堡的大部分驻军跟随大部队返回山谷。留下三十人,以此为基础组成一支一百五十人规模的常备军队,负责马尔西堡的城防和治安。 计划如此,但众人的归乡计划因前几日的一场大雪被迫暂缓,威尔斯军团大部人马只得等到天气好转、冰雪消融后再全军开拔。 经过数月来的征战,士兵们早已身心俱疲。现在,战事终于彻底结束,一个个都闲了下来。 战后空闲的时间里,不少士兵拿着前几日刚发下来的部分军赏到博纳城中大小商铺里闲逛,希望给在山谷中的家人置办些皮货和熏肉。在外征战多日,山谷里的家人成为了支撑他们下去的重要力量源泉。当然,还有威尔斯军团高额的军饷和赏金。 那些孤身一人的士兵则三五成群地流连于城中各处的红磨坊和大小酒馆,慰劳自己征战数月来疲惫的身躯和空虚的心灵。 因为处于休整时期,士兵们相对自由。大街上经常能看见威尔斯军团士兵的身影,城中的居民对这些吃军饷的兵油条子也没有多少反感。现在战事已经结束,博纳城的主人也早已改头换面,归属于一个新晋边疆伯爵,领地远在侯国南边偏远山谷。 对博纳城的居民而言,是谁统治这一方土地并不重要。他们所追求的是安宁和平的生活。 早在亚特获封博纳城之初,就以博纳城领主的名义发布了一系列布告。规定驻地守军不得扰民,不得欺压弱小,不得烧杀抢掠……一旦有违军法,轻则罚没军饷,重则人头落地。 目前为止,城中还未发生过此类事件。这既得益于威尔斯军团严肃而高效的军法体系,当然也与威尔斯军团士兵的纪律意识离不开。与其他雇佣军和农兵杂役不同,威尔斯军团士兵享有高额的战时军饷,缴获的部分战利品也可以装进自己的腰包。所以,但凡是有点脑子的士兵都不会以身试险,稍大一些的财货不敢私藏,所以可能他们抢掠而来的财货还抵不上自己一个月的薪饷,实在不值得将自己的性命和前途搭进去。 ………… 时间进入十二月下旬。 博纳城周边的积雪在阳光的照射下已经开始慢慢消融,一条由北向南的道路也逐渐清晰起来,如一条黑色的带子一般蜿蜒在广袤的平原之上。 经过几日的等待,威尔斯军团南归的士兵们早已有些按捺不住,思乡情切。 眼看已近年底,再不趁着天清气朗的时候拔营,等到气温越来越低的时候,大军更不易行动。 经过安格斯与奥多商议之后,决定趁此机会离开博纳成,争取赶在新年之前返回山谷,让士兵们早日与家人团聚。 十二月第三个星期日,在经过周密的部署和安排后,威尔斯军团大部人马在军团副长安格斯的率领下出博纳城往东走去。顺着商道抵达索恩省后继而往南,返回山谷。 一行人走在积雪刚刚消融的商道上,泥泞不堪。伴随着积雪消融,气温也极速下降。好在士兵们提前领取了冬装,足以抵御呼呼作响的刺骨寒风。 即使天气阴冷,狂风肆虐,大家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山谷中的家人,心中一阵暖意升起~ 随着大军南下的还有一些特殊的战利品,足足装满了五架马车。经过泥泞的道路时,免不了车轮深陷。每当士兵们在推车时,总能听见马车上上锁的木箱子里金属碰撞的声音…… ………… 当威尔斯军团大部人马正朝南返回山谷的时候,亚特名下的欧陆商行一行五十架马车已经离贝桑松城不到一日路程。此次,除了为宫廷运送的粮草辎重外,商队还从普罗旺斯和伦巴第收购了大量北方急需的南货。 随着继位者之战的结束,侯国商业也开始有了复苏的迹象。北方各大中心城市的商行急需稳定的南货货源,为他们在城中的商铺提供出售的货物。 此前,由于战事缘故,向各大商行供货的不少商队要么死要么逃,导致各地商铺面临无货可售的窘境。若不是为宫廷运送粮草辎重的欧陆商行向各大商行供货,恐怕现在侯国有一半的商行早已破产倒闭。 半月前,欧陆商行运送到贝桑松的二十车南货刚一到城门口,各大商行首脑就急忙带人围了上去,纷纷要求高价收购。若不是碍于萨尔特这位侯国商会首脑,估计那些南货早就被哄抢一空。除了专门为宫廷订购的南货外,此次南货价格翻了几倍,让欧陆商行获得了二十多万芬尼的净利。 此时,欧陆商行已经从一家不起眼的小商行一跃成为侯国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商行。这其中除了宫廷特许商行的名号足够响亮外,也和欧陆商行在整个继位者之战中垄断了整个南货贸易有关。 借着战争的顺风,欧陆商行在向光复军提供粮草辎重和武器盔甲的同时,也向物资紧缺的贝桑松等地提供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品。从中大赚了一笔。 随着战事的结束,侯国商业的复兴,欧陆商行扮演的角色越发重要。进入亚特口袋里的金币也越来越多。 放眼望去,穿行在商道上的五十架马车气势颇为壮观。每辆马车除了一个车夫外,还配备两个杂役随从。随行的商队护卫更是高达一百五十多人,个个衣甲武器精良。若不是他们跟随商队一起行动,旁人多半会将他们看做一支战力不俗的军队。沿途也没有任何盗匪敢接近商队,看见这大队人马都会躲得远远的。除了畏惧人数众多的护卫,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属于那个一战扬名的新晋边疆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 “都赶紧跟上,务必在天黑前赶到前面的庄园里~” 天将黑未黑,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的商队首脑大声对一行人吩咐道。 “萨尔特大人,我们这次运送的南货价值可比上次的贵多了,肯定还会在上次的基础上增加两成利润~” 跟随在商队首脑身边的一个管事语气中带着些许兴奋。 随着商行利润的增加,从商行首脑到车夫杂役,都能从中获得不菲的赏钱。这便是亚特的驭人之术。 “行了,别废话了,赶紧叫后面的人跟上!” 萨尔特说完便骑马朝队伍前面走去。 ………… 第二日傍晚,此次运送粮草辎重和南货的商队终于抵达贝桑松城中一处大型仓库。 这是欧陆商行在贝桑松的货物集散地。所有的南货抵达后都先行入库清点,然后再通知各大商行派人前来取回。属于宫廷的粮草辎重等物品由专人负责送到宫廷所属的仓库存放。 待安排好此次南货的清点入库后,萨尔特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在两个护卫的陪同骑马朝城南走去~ ………… “萨尔特,你来了,坐吧。” “多谢大人~” 贝桑松城南,宫廷军事副臣的府邸中,待萨尔入座后,仆人便将早已准备好的酒水端了上来。 “这次又从普罗旺斯带来了多少南货?” 亚特放下刚抿了一口的银质酒杯后,面带微笑地问道。 萨尔特看了一眼旁边的仆人,又看了一眼亚特。不语。 “你先退下吧,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进来。” “是,伯爵大人。” 仆人转身缓缓退去。 “大人,”萨尔特向亚特凑近说道,“此次商队收购了三十车南货,我粗略估计了一下,除去成本和车夫杂役以及护卫的薪酬外,我们可以净挣三十万芬尼~” 萨尔特满脸笑容,差点笑出了声。 “三十万?” 亚特大吃一惊。短短数月,自己名下的欧陆商行竟然从一开始只能基本维持不亏本到现在一趟就净赚三十万芬尼。这着实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没错,大人,三十万。” 萨尔特再次强调。 “现在侯国商业开始出现复兴的迹象了,南货紧缺。现在经营南货贸易的除了欧陆商行,再也找不出第二家。因此南货价格翻了好几倍。即便是这样,商队运送到贝桑松的南货第二日一大早就被城中大小商行抢购一空。” 亚特心中大喜,自己经营多年,欧陆商行如今终于变成了一棵摇钱树。 “大人?” 萨尔特看亚特没有反应,轻喊了一声。 “继续说。” “大人,我认为趁目前侯国商业正在逐步复兴,应该扩大商队的规模。同时,将其他实力弱小的商队一举吞并,完全将南货贸易牢牢地控制在我们手中。一旦得手,您将成为整个侯国最富有的人~” 萨尔特向亚特讲述着自己对当前形势的看法,眼睛紧盯着亚特。 亚特打量着眼前这个曾经的落魄商人。自从萨尔特跟随自己以来,将欧陆商行从一个只有几架马车的小商队打造成如今势力遍及侯国的第一大商行,功不可没。要是按照欧陆商行如今的发展势头,亚特就不愁供养威尔斯军团这只吞金巨兽将要花费的巨额钱财了。 一旦欧陆商行控制了侯国的经济命脉,自己的地位必定会水涨船高~ “好,萨尔特,就按照你说的办。扩大商队规模的费用就从目前商行所赚取的利润中支取,这件事全权交给你去办。事成之后,我有重赏。” “谢大人!” 萨尔特激动得连忙起身拜谢。 “坐下说。” “是,大人。” “这次叫你来还有另外一件事。” “请大人吩咐。” “前几日我向宫廷索要了一大批农具牲口和粮种,你这次南下普罗旺斯就将这些东西带回山谷交给库伯。我已经写信回山谷,他知道该怎么做。” “大人放心,我一定将这批物资安全送到山谷。” 亚特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另外,你此次南下就不要带其他货物到普罗旺斯贸易了。采购一些山谷日后建设急需的物资,以后逐步向南边扩张的时候用得着。” “大人,我明白了~” ………… 第二日,亚特随萨尔特一道前往欧陆商行在贝桑松的仓库视察,对商行的伙计打赏了一番后便带着罗恩和几个随行护卫朝红磨坊走去~ “哎呀,这位老爷,好久不见您来了,快请进。姑娘们可在里边等着几位大老爷呢~” 贝桑松城红磨坊,这个在战事结束后生意越发火爆的风月场所。门口坦胸露乳的女人不停地招呼着进进出出的客人。 由于生意越来越好,艾莫瑞又将周边的两处房产一并买下,将红磨坊扩大了一倍有余。即便这样,每天还是无法满足前来消遣的顾客的需求,经常是一房难求。 站在门口招呼客人的艾莫瑞老远便看见亚特等人从人群中走来,急急忙忙地迎了上去。 “大人,您来了。” 艾莫瑞躬身行礼。 “里面说。” “是,大人。” 随即一行人便来到二楼靠近后院的一间密室中。跟随身后的几个护卫把守在门口。 “大人,有什么指示您派人前来知会一声即可,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呢?” 艾莫瑞一边说话,一边为亚特斟酒。 “我这次来,就是想亲自问问上次交代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亚特开门见山。 艾莫瑞思考了片刻,摸了摸下巴的红色胡须。 “大人,您是指我们在宫廷和鲍尔温伯爵府邸的人?” 亚特盯着艾莫瑞,轻点了一下头。 “大人放心,我已经全部都安排好了。只要有什么风吹草动,我立马派人通知您。”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这件事你办得很好。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在北地的眼睛。此外,以后红磨坊利润的二十分之一归你,收集情报消息另有一份功劳。其余开销从剩余利润里扣。只要你安心为我办事,少不了你的好处。” “谢大人!谢大人!” 艾莫瑞激动异常。 “记住,你们是影子,万事不可见光。一旦走漏风声,不仅是你的脑袋,这里的所有人都得死。” “大人放心,我一定谨记!” 不多时,一行人便匆匆离开。站在门口的艾莫瑞摸了摸额头的冷汗,便又转身去招呼里面的客人…… 第四百七十三章 山谷守望者 离年末已经不到五日的时间,威尔斯军团大部人马刚刚离开马尔西堡不久,一路向南走去。 此次,队伍中间增加了一百多人,这些人是原来驻守马尔西堡的士兵。在接到大军即将返回山谷的消息时,士兵们便开始收拾行囊,等待大部人马的到来。都期待随军一起返回山谷,与数月不见的家人团聚。 此前在马尔西堡攻城战中受伤的士兵经过数月的治疗和修养也基本痊愈。一听说威尔斯军团在索恩城大获全胜,自家的大人此时已被封为边疆伯爵,心中不由得高兴了一番。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随着亚特地位的进一步提升,手下的军官士兵们自然也会得到晋升和嘉奖。如今战事已然结束,终于可以返回山谷休整。相信此前的军功和战赏也将在返回山谷后不久下发到士兵们手里。大家跟着亚特出生入死,为的不外乎这些。 一旦军赏到手,不少士兵心里都琢磨着如何在山谷安家。拿自己的赏钱请山谷的工匠帮忙搭建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然后娶妻生子,好好生活。 南返大军队伍中间,旗队长瑞格与手下汉斯和伯里一起走在队伍中间。瑞格的马匹由身后一名卫兵牵着随行。 索恩城一战,伯里这个小队长可算是狠狠地“赚了”一把。据战后统计,所有战兵之中伯里杀敌人数最多,达到八人。除了攻城时斩杀的两人外,其余均是在破城之后追杀溃逃的敌兵斩获的人头。 加上此前在马尔西堡和东部边境的“收获”,战后伯里可以领取一大笔赏钱。 “伯里,你这几次的战场表现都很不错,我觉得你有可能升任中队长。” 走在伯里前侧的瑞格分析道。这一开口,伯里可就忍不住了。急忙拉住瑞格,跑到了他前面。 “长官,您说的是真的?” 伯里的眼睛瞪得比铃铛还大。除了用敌人的头颅换取赏钱外,伯里当然也希望自己的军衔能往上升一升。平日里看着比自己职位高的那些军官尤其受人尊重,伯里的心里老是痒得厉害。 “我只是推测。你放手,边走边说。” 伯里立马将双手拿开,笑着拍了拍瑞格肩上的尘土,一副谄媚模样。 “上次中军指挥营帐军议,认为对待那些作战十分勇猛的士兵,应该另辟一条晋升渠道。不能因为他们没有文化而受到限制,应该区别对待。我当时第一个就想到了你~” 伯里挠了挠头,不语。瑞格一句话让他羞愧难当。 “你小子,这是这么了?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一旁的汉斯见伯里突然低头不语,咕哝了两句。 “伯里,像个男人一样,抬起头来!” 瑞格回头看了一眼,提高了声调。伯里缓缓地将头抬起,眼睛注视着另一边。 “我知道,作为你的长官,我伤及了你的自尊。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真想一步步往上爬,没有文化时间是绝对不行的。打仗不能光靠勇猛,还得动脑子。你总不能一辈子干个中队长吧!” 伯里再次将头颅压低,一声不吭。 “军议里已经说了,作战勇猛的士兵最多担任中队长职位,再想往上,就必须进军官学堂学习。成绩合格结业以后,直接授予旗队长军衔。趁现在战事结束,返回山谷以后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 瑞格说罢便跨上马背朝,看了一眼伯里后往前走去。 “伯里,瑞格长官都是为你好,你自己回山谷后好好想想。” 看着消失在队伍中的汉斯,伯里将腰间的佩剑捏得咯咯作响。这倒不是因为生两人的气,而是恨自己不争气~ ………… 侯国南部边境,曾经那片荒凉贫瘠的偏远之地,如今已经成了一省之地。 蒂涅茨全境,包括萨普和山谷地区,如今冠以亚特的姓氏,取名威尔斯省。曾经那个不受待见的巡境官经过数年的打拼,将自己的领地从山谷地区一步步扩张,直至将整个蒂涅茨郡收入囊中。不仅如此,还拥有侯国西部商道要冲上的马尔西堡和索恩省西部边关要塞博纳城。 亚特在获封侯国边疆伯爵的一周后,消息便传到了蒂涅茨全境。山谷领的领民们在得知这个好消息后纷纷奔走相告,内心由衷地高兴。这正是大家希望看到的结果。因为一旦战事结束,他们远在前线征战的亲人便会随军返回山谷,同他们一道分享战后胜利的果实。 距离上次山谷遭遇的劫难已经过去数月,领民们内心的伤痛和对战争的恐惧仍然无法消除。但一切都随着这个好消息的到来而出现变化。因为战争结束了,男人们都将回家,山谷面临的威胁都将一步步解除。山谷领民们的紧张和不安情绪自然也减轻了不少。 经过民政一众官员和领民们数月来的辛勤劳动,山谷领和直属亚特的几处庄园重现了往日的生机。 各地没遭到破坏的麦田早已全部收割,储存进粮仓。耕地经过打理已经再次播种,只等来年的收成。缺额的粮食也已经在商队的帮助下全数补足,这个冬天,不会有人因缺粮而饿肚子。 此外,遭到破坏的温切斯顿庄园也已经得到修缮,一切恢复如初。不仅如此,主要房舍周围又增加了不少供耕种温切斯顿庄园周边土地的领民们居住的低矮房屋。现在,除了此前归属于温切斯顿庄园的领民外,民政还招募了大量流民,将周边的部分土地划归他们耕种。 经过山谷一战,北关军堡损毁严重。经过民政的商议,决定将北关军堡的防御重新安排。不但加固了大门,还将军堡周边的围墙增高了一倍有余。此外,堡门内又修建了几座高大的堠台,可以同时容纳更多的士兵。 此时,山谷已经进入了冬天,在地里忙碌了一年的领民们总算能得到片刻的休整。 由于山谷中的土地和粮食未曾遭到破坏,今年获得了空前的大丰收。虽然不少人为了守卫山谷而死在敌人的剑下,导致山谷的劳动力减少。但在民政的合理安排之下,该收进粮仓的粮食并没有烂在地里或者便宜了那些经常偷食的动物。 前几日的一场大雪使整个山谷银装素裹。厚厚的积雪导致不少人家屋顶的横梁被压断,所幸未造成人员伤亡。房舍在民政的帮助下重新得到修缮,使领民们不至于受冻。在亚特的领地里,这样的事情是不应该出现的。 一场大雪过后,山谷中那些擅长打猎的农户在民政的许可范围内三五成群地结伴进山打猎。平日里忙活着地里的事情,现在好不容易闲了下来,自然要去山里为家人打点野味,改善一番伙食。而且还能拿动物皮毛换取一点零碎钱,补贴一下家用。 虽说山谷的领民们不像侯国其他领地的领民一样遭到领主的剥削和压榨,但除了能保证一家人不饿肚子外,想要吃点肉,也算是奢望。只能寄希望于去山林中狩猎,碰碰运气。 山谷木堡领主府邸二楼,女主人洛蒂正忙着亲自为自己即将归来的夫婿缝制一件貂皮大袄,抵御今年这个寒冬。 貂皮是洛蒂从山谷中猎人手里买来的,全都是质量上乘的皮毛。当然,洛蒂并没有因为自己女主人的身份而少给那些猎人一些钱财。相反,她以更高的价格收购了他们手中的皮毛。也许是因为心善,也许是在为自己的丈夫树立一个良好的形象。 自从接到在贝桑松宫廷担任财政大臣的父亲的来信,告知战事已经彻底结束,亚特升任侯国边疆伯爵,洛蒂的嘴一直就没合上过。每天都是笑嘻嘻的,对待身边的人也变得更大方了些。毕竟自己现在已经是伯爵夫人了。 “夫人,您说老爷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正在一旁为洛蒂清理皮毛的奥莉突然抬头问道。 “奥莉,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老爷来了?” 洛蒂瞟了奥莉一眼,故意问道。 “我~” 奥莉低头不语,面带羞涩。 “你这个死丫头,是在惦记罗恩那个傻小子吧。” 奥莉的脸变得更红了。 “你放心吧,等老爷他们一回来,我就让他为你们举办婚礼,让你早日成为你那如意郎君的妻子。免得你整天胡思乱想,干活也不踏实。” “夫人,您说的是真的吗?”奥莉听到洛蒂的承诺,突然抬起来问道。 自从罗恩出征以来,她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自己这位盖世英雄。经常在梦里出现两人成亲的场景。眼看心上人就要返回山谷,奥莉最近老是兴奋得睡不着。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正待两人闲话家常的时候,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乔治,我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上楼的时候动静小点儿~” 洛蒂刚说完,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已经露出来了。 “母亲~” “快过来。” 洛蒂放下手中的活计,一把将又长高了不少的小乔治抱在怀里。虽然从小没有父亲的陪伴,这个家伙倒也还算过得开心。 随着领民的增加,山谷的孩子也越来越多。作为威尔斯省伯爵亚特的独子,小乔治在整个山谷领中异常让人喜欢。虽然部分原因是他的特殊身份,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小乔治平易近人的性格。 虽贵为伯爵独子,但他从没有那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感和自大。这和洛蒂的日常教导分不开。 当洛蒂与亚特初次相遇时,亚特还只是一个穷困的巡境官。虽然没有金钱与地位,但亚特的智谋和勇敢赢得了洛蒂的芳心。正因为如此,洛蒂才没有过多地对小乔治强调自己高贵的身份,而是着重培养他的勇气、毅力和智慧。教他如何与人为善,帮助弱者。一旦拥有这些优良的品德,才更有可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和忠诚。正如他父亲一样。 “乔治,你父亲大人就要回来了,你想他吗?” 洛蒂抱着乔治左右摇摆,不时亲吻着他的额头。 “母亲,我当然想父亲了。您就不想吗?” 听着小乔治稚嫩的声音,洛蒂心里一阵酸意袭来~ ………… 贝桑松城南,宫廷军事大臣府邸。躺在书房靠椅上的亚特不停地揉着额头两侧,不时发出叹息声。 近日来,亚特多方走动,应酬不断。时常喝酒直到深夜,烂醉如泥,在罗恩和侍卫的护送下返回府邸,倒头便睡,不省人事。结果就是第二日醒来头痛不已。 按照时间推算,威尔斯军团大部人马应该在近两日内便会抵达山谷。出征数月的军官士兵们将会和家人团聚,其乐融融。 但如今身为威尔斯省的伯爵,亚特身不由己。为了和宫廷各方搞好关系,争取更多的利益,壮大领地的实力,亚特不得不各方游说走动。此外,侯国新立,百废待兴。作为宫廷军事副臣,必然要为弗兰德出谋划策,巩固边疆稳定。若是贪图享受,一味敷衍,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这也不是亚特所为之事。 昨日,弗兰德曾将他召去,想听取一下这位宫廷军事副臣兼威尔斯省伯爵关于侯国如何安邦治国有何见解。亚特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答应弗兰德回去以后会整理一份自己关于这方面的某些建议,以供弗兰德参考。 如今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侯国各个伯爵和大小贵族关于封地的争论也因为弗兰德闭口不提而不了了之。大家都在想方设法回恢复自己领地的生产和建设,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为了这些事争论不休。 亚特打算在向弗兰德建言后离开贝桑松,返回山谷,专心经营自己的领地和欧陆商行。 自从离开山谷以后,领地的事一直是在民政主官库伯的领导下进行,欧陆商行则主要是萨尔特在管理。现在战事已经结束,是时候回山谷休整一段时间了。 一旦时机成熟,亚特将开启自己的另一段征程~ 第四百七十四章 辞行 “菲尼克斯,你就送到这里吧。赶快回去见见你的母亲,你随军出征数月,她肯定很想念你。” 萨普堡通往蒂涅茨的路上,菲尼克斯带着几个贴身护卫一直将威尔斯军团其余人马送到领地边界。 “安格斯大人,那你们一路小心。请带我向我姐姐洛蒂问候,等我安顿好领地的事务后,我会带着母亲前去看望她和小乔治。” 安格斯用双手拍了拍菲尼克斯结实的肩膀,点头应答。 出征数月,经历了大小阵仗,菲尼克斯也愈发稳重和成熟。以往那股高傲的贵族子弟习气早已被军旅生活去除,待人更和气、待事更严谨。 “我们走!” 在安格斯的目送之下,菲尼克斯带着接个几个贴身侍卫骑马反身朝萨普堡而去。不多时,几人便消失在视野之中。 ………… 萨普堡城墙上,独守在堡中数月的高尔文夫人翘首以盼。眼睛盯着陆陆续续涌入堡内的萨普士兵,就是不见自己那个宝贝儿子。 半月前,菲尼克斯曾派人向萨普堡送回一封家信,告知高尔文夫人,自己即将随威尔斯军团返回萨普。 得知自己那个从小娇生惯养的独子平安无事,即将归家,高尔文夫人高兴得几日睡不着觉。每天起床后一大早就在仆人的陪同下缓缓攀上城墙,眺望儿子归来的方向。 看着队伍最后面的人进入堡门后,高尔文夫人还是没有看见菲尼克斯的身影,心中不免有些失落。正待几人打算朝城墙下走去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 “哎呀,母亲,您就别动我了,我这不好好的吗?” 萨普堡内堡,菲尼克斯刚跨进堡门,等候多时的高尔文夫人就上前去查看自己的宝贝儿子有没有受伤。 “你可是于格家族的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怎么活呀。” 说话间,高尔文夫人突然情绪变得激动起来。独守萨普堡数月,自己的丈夫远在贝桑松,儿子又出征在外,生死未卜,整日提心吊胆地过着。 “母亲,您放心。想要我菲尼克斯的命,别人还没那个本事。” 菲尼克斯一边说道,一边安抚着高尔文夫人。 “对了,母亲,”菲尼克斯看着高尔文夫人,“父亲向家中来信了吗?” “那个老不死的,才不会惦记我呢。” 高尔文夫人满脸的抱怨。 “除了来信告知战事已经结束,自己成为宫廷财政大臣,获封科多尔省南部两郡之外,连句安慰我的话都没有~” “我都怀疑那个老东西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早就把我给忘了。” 高尔文夫人刚稳定情绪,一提起自己家中那位,便开始唉声叹气。 “母亲,您怎么能这么想呢。父亲如今身为宫廷财政大臣,自然要为以弗兰德堂兄的侯国尽心尽力,处理诸多事务。他在我离开博纳城之前来信,让我返回萨普以后要好生照顾你。待他过一段时间不再庶务繁忙,就将您接去贝桑松财政大臣府邸与他同住。” 一听到自家老爷还惦记着自己,高尔文夫人喜上眉梢。 “他真这么说的?” “您还不相信我吗?” 菲尼克斯一脸俏皮。 ………… 一日后,威尔斯军团第二分团蒂涅茨城郡兵抵达蒂涅茨城。安德玛特堡连队穿过蒂涅茨继续往东返回安塔亚斯所属领地。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并山谷守备军团在安格斯的带领下往南返回山谷。 “巴斯!” 骑马走在前面的安格斯回头看了一眼。 巴斯策马向前赶上来。 “安格斯大人,您有何吩咐?” “你派几个人提前返回山谷,通知老管家,大军即将抵达山谷,请他做好安置事宜。” “是,我马上去办。” 巴斯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后队走去。不一会,几个骑马的士兵便脱离队伍向山谷方向飞奔而去~ ………… 山谷木堡领主大厅一楼,在接到军团士兵的报告后,库伯便将个民政主要官员召集起来,商议安置返回山谷的士兵。 威尔斯军团出征数月,终于在战事结束后返回山谷。这是个对所有山谷领领民们来说让人振奋的消息。威尔斯军团中的大多数士兵都在山谷中有亲眷,他们的归来也就意味着诸多家庭的团聚。 在民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山谷中的领民后,众人都兴奋不已。大家自发将家中的面包、豌豆甚至酒肉都拿了一部分出来,打算在军团士兵抵达山谷时对他们慰劳一番。 作为山谷领的守护者,威尔斯军团的士兵在领民中享有很高的声望。大部分家庭里的青壮领民几乎都成了军团的一份子。所以整个军团也就代表了山谷领的大部分家庭,军团的士兵都如他们的亲人一般。亲人回家,即使不算殷实的家庭,也乐意拿出部分食物来慰劳那些在前线征战数月的士兵们。 第二日傍晚,除了留守博纳城和马尔西堡的八十余士兵军官,威尔斯军团的大部人马陆续抵达了北关军堡。 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山谷领民们见到军团的士兵后一窝蜂地冲了上去,纷纷将篮子里的食物和酒水递给归家的士兵们。 士兵们也毫不客气地接过食物,一边热情地招呼,一边将食物往嘴里塞…… 经过数月的征战,历经生死考验。不少士兵在见到亲人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使劲地抱着家人痛哭。在经历与死神擦肩而过的瞬间后,更加珍惜与亲人们团聚的时刻。 一家欢喜一家愁。那些在此次继位者之战中殒命的士兵只能在另一个世界看着自己的亲人来将自己的骨灰领回去。 那些死亡士兵们的家属早已接到民政官员的通知。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当见到自己的孩子或者丈夫以这种方式返回山谷时,内心不免一阵哀思上涌,泪流不止,大声哭嚎~ 山谷领民们在北关军堡停留了没多长时间便在民政官员的带领下依依不舍地返回了木堡和谷间地诸村落。 根据中军指挥营帐的命令,威尔斯军团士兵近两日先驻扎于北关军堡。待安排好驻地与山谷防务后,士兵们将分批休整,届时再返回家中看望亲人,一家团聚。 北关军堡石砌条石屋中,安格斯正与山谷领老管家库伯交接此次威尔斯军团所缴获的战利品。 “……老管家,根据大人的命令,威尔斯军团此次缴获的所有钱财都暂时交给民政管理。” 安格斯一边说着,慢慢将腰间的羊皮纸取了出来。 “这是所有财货的记录清单,请您过目。” 库伯接过羊皮纸后,借着烛光扫了一遍。 “金币两百四十万芬尼~” “银币一百八十万芬尼~” “其他贵重财物折合……” 看着羊皮纸上的天文数字,库伯揉了了那双老眼,再次确认了一遍。 看着老管家惊讶的表情,安格斯一脸得意。 “安格斯大人,大人在这短短的数月竟然收获如此颇丰,这~” 库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身体微微抖动。 安格斯也平复了一下情绪,道:“老管家,大人说过了,这些钱财可是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们拿命换来的,您可要好好保管。” 安格斯停顿了一下,凑到库伯耳边低声说道:“大人打算用这些钱财招募更多的流民和士兵,以及购买更多的物资,然后一步步向南扩张……” 天彻底黑尽以后,在与民政官员将此次威尔斯军团的战获交接清楚后,安格斯派了一个连队的士兵护送着几架装满财货的马车一路向木堡方向走去~ ………… 山谷木堡领主大厅二楼窗户边,看着刚从北关军堡回来满脸带着微笑的领民们,洛蒂为这些人高兴的同时不免一阵阵失落。 本以为这次自己的夫婿会随大军返回,谁知半月前亚特来信,说要暂留贝桑松,待处理完宫廷军务才会动身返回。 眼看年关已到,亚特出征已经半年左右,作为一个女人,自己的男人长期不回家,总感觉屋子里空空的,缺少点生活该有的样子。 “夫人~” 洛蒂的思绪被身后的卡米尔拉回。 “怎么了,卡米尔,是不是小乔治又惹什么祸了?” 卡米尔两眼看着洛蒂,表情有些许紧张。 “不,不是的,不是小少爷~” “卡米尔,你今天是怎么了,说话吞吞吐吐的。” 平日里,卡米尔在别人面前是个活泼可爱的小丫头。即使在洛蒂面前,也从来不会表现得扭扭捏捏的。 几日前,听说威尔斯军团即将返回山谷,卡米尔心里也非常高兴。因为他终于能见到自己的哥哥罗恩了。 昨日,民政的人说威尔斯军团的人今天傍晚就会抵达,卡米尔高兴了一夜,觉都没睡着。但就在刚才,卡米尔问前去慰问士兵们的一个邻居,想打听一下自己的哥哥罗恩是否也随军返回。结果让她感到失望,没有人看见罗恩。 于是卡米尔就跑到了楼上,想从洛蒂嘴里知道罗恩的下落。 “夫人,我~我想请问您,我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我好想他。母亲也是,为他准备了好多好吃的。可我听别人说没有看见他~” 卡米尔低头不语,圆圆的脸蛋儿上没有了往日的活泼。 “你就是为这事啊,”洛蒂浅笑一声,“你放心吧,罗恩很快就随老爷一起返回山谷了。” “真的吗?” 卡米尔眼里顿时充满了欣喜。 洛蒂转头趴在窗户边,双手托着下巴,朝北边望去。嘴里默念到:“亚特,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 “罗恩,想回山谷了吗?” 贝桑松宫廷外不远处的街道上,骑在马背上的亚特扭头问了一句。 “老爷,我当然想回山谷了。半年没见父亲母亲和卡米尔了。” 罗恩眉头皱了皱眉头,眼睛盯着街道一边。 “我看你不是想他们吧。我可听人说你四处宣扬这次回山谷了要马上和奥莉举行婚礼~” 亚特撇了一眼罗恩,露出了一丝坏笑。 “老爷,我~” “好了,你的心思我知道。上次我就打算亲自为你和奥莉举办婚礼,谁料接到侯爵大人命令出征科多尔。” “你放心,待这边的军务处理完以后,我们立即返回山谷。到时候,我和夫人亲自为你和奥莉主持婚礼,也让你小子尝点儿甜头。” “多谢老爷!” ………… 贝桑松宫廷内廷,亚特待弗兰德处理完文策后在侍卫的指引下走了进来。 “侯爵大人。” 亚特躬身行礼。 “亚特,坐吧。” 弗兰德用手指了指面前供访客落座的高脚椅。 “谢侯爵大人。” “说吧,什么事?” 弗兰德将鹅毛笔放进笔筒中后抬头对亚特说道。 “侯爵大人,上次您命我为侯国日后的复兴提出一些建议,我已经全部都整理在这张羊皮纸上了。” 亚特掏出腰间那张羊皮纸,起身朝弗兰德走去,缓缓将羊皮纸摊在桌面上。 “亚特,要是宫廷那些重臣的办事效率能有你一半,我也不至于亲自处理这些繁杂琐碎的事务。” 弗兰德满口抱怨。近日来每天都埋头在这些文策里,导致弗兰德心力交瘁。 弗兰德凑到桌前看了一眼羊皮纸。 “……暂减赋税,以轻民负……” “鼓励开荒垦地,扩大耕地面积,增加粮食产量……” “鼓励民生育,增加人口。以优利国策吸引外来流民……” “……......... “......远交近防,使诸国平衡互制......” “好!好!好啊!” 弗兰德连道三声“好”。 “亚特,你提出的这些建议结合了侯国当前的实际情况,很有针对性。若是将这些全部落到实处,侯国复兴有望。” 弗兰德眼神中少了些严肃,多了一丝亮光。 “侯爵大人,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这还需要您来定夺。侯国复兴事关重大,作为您的臣子,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你说得没错,很多措施都需要经过廷议多次讨论细化后才能最终定夺,然后下发各地实施。” “侯爵大人明鉴。” 在与弗兰德就复兴侯国讨论一番后,亚特将此次前来的另一个目的抖了出来。 “侯爵大人,我还有一事要向您禀告。” 亚特起身说道。 “但说无妨。” “我已在外征战半年,又在您的圣恩下成为威尔斯省伯爵,我想是时候返回山谷将自己的领地好好经营一番了。” 弗兰德一听说亚特打算离开,突然眉头紧皱。 新侯国百废待兴,偏生眼前这个家伙又是一个颇有经营天赋的人,若是有这个得力助手在一旁辅佐自己,自己也会轻松许多。 但转念一想,亚特身为威尔斯省伯爵,是该回去好好经营自己的领地。如今战事已平,最重要的事就是复兴侯国。 他还指望以后让亚特进一步开疆拓土。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留你了。要是你一直在贝桑松待着,恐怕我那个堂妹到时候会亲自来找我要人。” 见弗兰德爽快答应了,亚特悬着的心也算是定了。 辞别了弗兰德后,亚特便带着罗恩立刻朝城南的府邸奔去。准备收拾行囊,返回山谷。 第四百七十五章 宴会 奥莉,卡米尔,你们两个收拾好了吗?” 站在奥莉与卡米尔居住的女仆卧室外的洛蒂一边整理着那身黑色丝质罩袍,一边对屋内的两人大喊道。 随着门从里面拉开的声音,奥莉与卡米尔两人先后从里面出来。一身黑色棉麻布衣打扮,里面套着厚厚的棉袄,鼓囔囔的,憨态可掬。 噗嗤~ 看着面前的两个女孩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洛蒂忍不住笑出声来,用手捂着嘴巴。 奥莉害羞地低下了头,卡米尔则一副笑嘻嘻的样子。 “好了好了,不要再耽误时间了,要是迟到了可就太无礼了。” 说话间,洛蒂便挽起裙摆朝楼下走去,奥莉与卡米尔紧随其后。 “乔治,还记得母亲昨晚跟你说的话吗?” 木堡领主大厅一楼,刚下楼的洛蒂走到正在玩耍木偶的小乔治身边,蹲下身双手搭在小乔治的肩。 “母亲,我记住了,我肯定不会大声说话的。” 小乔治眼睛盯着洛蒂,脸蛋冻得通红。 “我的好孩子。” 洛蒂用双手将小乔治的脸捂着,亲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走吧,孩子们。” 随即,洛蒂牵着小乔治的手,在奥莉和卡米尔的陪伴下坐进了门外等候多时的马车。一行人朝谷间地村方向走去。 前几日,民政召开了一次会议,决定将在这场继位者之战中殒命士兵的骨灰与此前在山谷守卫战中死去的农兵们安放在一起。并将他们的名字刻在墓碑,供人们瞻仰和怀念。 此外,哈米什神甫将作为教会代表为这些不幸殒命的勇士们祈祷,希望他们的灵魂能升入天国,去到帝身边继续侍奉。 谷间地村附近一块未开垦的荒地,数月前为守卫山谷而离去的那些领民们的坟头,干枯的野草在风中飘扬,呼呼作响。记录着那些消逝的生命的墓碑的名字因为风吹日晒也逐渐显得模糊。此时,在这块墓碑旁边又多了一块新竖立的墓碑,面是这在次继位者之战中殒命的士兵们的名字。 威尔斯军团副长安格斯与其他军官士兵一道站立在这座巨大的坟墓前,右手托着军帽,笔直挺立。刚将蒂涅茨城防务交给连队长沃尔的吕尼西昂也赶在这场祈祷仪式之前回到山谷,站立在队伍前排。 军队右边是威尔斯省伯爵夫人洛蒂以及伯爵独子小乔治和女仆奥莉、卡米尔。紧挨着几人的是民政诸官员以及所属吏员。伤愈后的斯考特站在民政主官库伯的身边,在他身后的是妻子艾玛,罗恩和卡米尔的母亲。山谷众多自发前来的领民们则在民政一众官员身后,周边的空地挤满了前来祈祷的人。 见所有人都已到齐,站在人群前面的山谷神甫哈米什看了一眼库伯,库伯点头示意祈祷仪式可以开始。 “各位,”哈米什开口说道,“今天我们所有人聚集在这里,为的是替那些在这场战争中殒命的士兵和领民们虔诚祈祷,祈愿他们的灵魂能够得到帝的救赎,回到我主的身边。” “正是因为这些人以生命为代价才打败了那些恶魔,换来了人间的和平,使正义得到伸张。” “……让我们以帝的忠诚的仆人的名义为这些亡灵祈祷,让他们的灵魂得到永远的安息~” “阿门~” “阿门~” 第二日,经过民政的安排,吏员们带着慰问金和部分生活物资前往那些此次死亡士兵们的家中慰问,藉以表达对这些家属的关怀。 那些得以在休沐日返回家中看望亲人的军团士兵的身影也出现在山谷木堡和谷间地等村落。 田野里,脱去一身戎装的军团士兵现在俨然一副青壮农民的模样。帮着家人翻耕已经收获的土地,待来年春暖花开之时播下种子,开启新一轮的劳作。 山谷木堡艾玛的酒馆里,随着回家探亲的士兵们越来越多,小酒馆也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艾玛女士,再给我们来一桶啤酒。” 正在后面厨房里忙活的艾玛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计,提着一大桶啤酒朝外面走去。 “你们要的酒来了。” 艾玛将啤酒放在桌,看着这些军团士兵开心交谈的模样,突然鼻子一阵酸意袭来——她想起了自己那个还未曾归家的儿子。 “艾玛女士,您这是怎么了。” 看着艾玛脸色突然变得暗淡起来,一个士兵关心地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 艾玛赶紧抹了抹鼻子。 “嘿,你小子这都看不出来。艾玛女士肯定在想罗恩长官。” 另一个士兵说罢,其他人突然静默不语,缓缓将手中的食物放下。 “你这个杂种,哪壶不开提哪壶啊。罗恩长官只是跟大人去贝桑松了,很快就回来了。” 士兵转头接着对艾玛说道:“艾玛女士,罗恩长官现在可是大人身边的得力助手,我们想跟着大人都没那个机会呢。你们说,是不是啊。” “是啊是啊~” 一听说自己的儿子现在这么有出息,艾玛的脸露出了笑容。 “你们都是罗恩的好兄弟,这桶酒啊,我免费送你们喝。我再给你们弄点儿炖肉去~” 艾玛转身拨开后厨的门帘走了进去…… 北关军堡士兵的营房中,伯里独自一人躺在床,身裹着厚厚的棉麻被子,眼睛盯着屋顶一动不动。 营里的士兵们都趁着休沐日返回家中与亲人团聚,或者三五成群跑到酒馆里喝酒聊天。倒不是他们故意冷落伯里,叫了几次他都不为所动,大家也懒得再理他。这个家伙自从返回山谷以后就很少说话,经常一个人在一边发呆。 “伯里!” 帐外突然传来中队长汉斯的声音,伯里急忙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伯里!伯里!” 汉斯进来看见伯里依旧窝在床,走前去推了几把裹得紧紧的伯里。 “你个杂种,最近是怎么回事。叫你喝酒不去,连女人都不去找了。” 汉斯踮起脚尖坐到了伯里身旁的床。 “哎,我听说谷间地对你有点儿好感的那个肥胖女人在向人打听你呢。你就不去看看人家。” 汉斯将一粒豌豆扔进嘴里嚼着,嘎吱作响。 “不去!” 伯里透过被子发出沉闷的声音。 “你小子,还对瑞格长官的那些话耿耿于怀吧。” 汉斯翘着嘴说道,解下腰间的酒馕,用嘴拔出塞子,猛灌了两口。 “啊,好酒。” 突然,伯里将头探了出来,用鼻子嗅了嗅。 “什么味道?山谷的葡萄酒~” “哎,你干什么!” 伯里猛地起身,将汉斯手里的酒馕抢了过去,拿起来就往嘴里一阵猛灌。 “哎,你个杂种,给我留点儿。” 汉斯起身一把将酒馕夺了回来,赶紧用塞子堵住。 “这可是我亲自去艾玛的酒馆买的好酒,要喝你自己买去。” 看着汉斯将酒馕抱得死死的,伯里突然开口笑道:“汉斯,我们两个可是好兄弟,这么好的酒你怎么能自己喝呢?” “要喝酒可以,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最近为什么是这种状态。话不说,酒也不喝,老是自己待着,大家都以为你病了。” 汉斯紧盯着伯里,期待从他嘴里得到答案。伯里抹了一把嘴角的残汁,掀开被子爬了起来。 “你说得没错,我就是在想升职这事。” “想出什么了吗?” 伯里点点头,继续说道:“你们说得没错,我确实应该学习学习文化知识,老是这样混日子也不是个事儿。” 一听伯里开窍了,汉斯打心里为他高兴。 “这就对了,这才是你伯里该干的事!来,喝酒!” 伯里喝了一口后,突然想起汉斯刚提到的那个妇人。 “汉斯,你刚才说那个女人在打听我,是真的吗?” “什么女人?” “就是谷间地那个~” “真想知道啊?” 汉斯将嘴里的豌豆就着一口酒咽了下去。 “来,过来~” 伯里凑近耳朵。 “骗你的,哈哈哈……” “你个杂种!” 伯里赤脚跳下床将床边的牛皮战靴朝往外跑的汉斯砸去~ 一月中旬,在忙完宫廷军务后,亚特将此前随他一道前来贝桑松的罗伯特叫到了自己的位于城南的府邸中。 “……罗伯特,眼看就要回山谷了,我有一事需要你代为处理。” 亚特举起酒杯与罗伯特碰杯。 罗伯特脑子飞速运转,迫切想知道这位新晋威尔斯省伯爵的意图。自己身为蒂涅茨的郡的主教,“这次任务莫不是与威尔斯省的教会系统有关。”罗伯特嘴里默念道。 亚特抿了一口酒后绕有兴致地看着罗伯特,想看看这位智囊能否知晓自己的意图。 “大人的意思是让我出面去找奥洛夫主教,让威尔斯省组建自己的教会系统?” “亚特浅笑了一声,道:“罗伯特,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罗伯特起身致敬。 作为威尔斯军团的随军神甫,罗伯特的主要任务本该是为士兵们做祷告,疏导他们的心理。但亚特缺却将他作为智囊,为自己出谋划策。这在很大程度是因为落罗伯特那过人的智慧和不拘泥于教会那一套古板的教条。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唯亚特马首是瞻,忠心耿耿,是亚特控制教会势力的得力助手。 罗伯特跟随亚特的时间也不短了,对亚特的心思很清楚。这个年轻有为的伯爵从一开始就致力于摆脱教会对自己领地的控制和影响。自己能被邀请到山谷作神甫就是最好的证明。亚特不是虔诚的教徒,当然不会让教会的势力侵入自己的领地。他要做的,是让教会为自己服务,而不是臣服于帝。 “我已经向奥洛夫主教暗示过了,你到时候带着五万芬尼的圣祝去教堂找他即可。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威尔斯省的教会系统由我们自己组建,然后报奥洛夫主教审批。” 身为教职人员多年,罗伯特从未见过有那个伯爵有这番通天的本事,竟然有能力摆脱教会的控制,或者说尽可能少的受教会影响。在他看来,眼前这位新晋伯爵所图非小。 “大人安排的事,我一定尽心尽力去做。” 罗伯特应承道。 “你放心,事成之后,威尔斯省的“省主教”位置就是你的~” 亚特将“省主教”三个字重重地强调,用每一个教职人员梦寐以求的主教地位收买人心。 “大~大人,您说的话当真?” 罗伯特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表情近乎扭曲。 “怎么,难道我堂堂威尔斯省伯爵的话你都不相信?” “不不不,大人,不~伯爵大人,我信!我信!” 第二日,罗伯特便带着亚特的嘱托在几个护卫和神职人员的陪同下携着五万芬尼的财货前往贝桑松大教堂~ 临行返回山谷的前一天晚,亚特吩咐府中仆人准备了丰盛的晚宴。 作为宫廷军事副臣,亚特近月余来经常与原属于隆夏军团的高级军官打交道。这些人都是此次继位者之战中弗兰德手下的心腹爱将,也是宫廷册封的新贵。同样作为新贵的亚特有意拉拢他们,以便将来有不时之需。这些人的府邸也是近日来亚特经常走动的地方,目的就是建立自己的人脉,为以后开疆拓土打点好关系。 夜晚,各方宾客都在贴身侍卫的陪同陆陆续续走进贝桑松城南边这座属于宫廷军事副臣、威尔斯省伯爵的豪华府邸。 受到邀请的有北疆军团的军团长兼隆夏领伯爵及手下主要军官,宫廷近卫军团的军团长和主要将领,包括亚特的老朋友大卫爵士,他目前在近卫军团担任连队长职务。 待所有人到齐后,一场盛大的宴会开始了。 “各位!” 坐在府邸大厅首的亚特起身开口。 “今天略备薄酒,邀请大家来府做客。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我即将返回山谷,经营自己的领地。因此以后与在座的各位侯国重臣叙旧的机会就少了。今天,让我们借这个机会痛饮一番,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所有人随即起身高举酒杯,一饮而尽。 宴会,亚特在罗恩的陪同下依次向参加宴会的军官们碰杯致意,以尽地主之谊。 “亚特伯爵,您这酒我怎么从没喝过呀?连我们隆夏的葡萄酒都赶不你这个。” 隆夏伯爵克里提伊卡看着杯中的葡萄酒,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接着便一饮而尽。 “克里提伯爵过奖了,这是我山谷自产的葡萄酒,取名威尔斯葡萄酒。还有山谷酿造的威尔斯啤酒,要是您喜欢,待我返回山谷以后派人都给您送过去。” 亚特见山谷的酒如此受欢迎,索性推销一番。 “亚特伯爵,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其他人见亚特如此大方,纷纷过来讨要。 “各位,既然大家都这么喜欢我山谷的威尔斯葡萄酒,那我就送你们每人十桶如何!” “好!” “好!” 亚特的酒当然不会白送。这些人都是宫廷新贵,拥有自己的领地,而且领民众多。一旦威尔斯葡萄酒和威尔斯啤酒经过他们的口头传扬开来,到时候就不愁卖不出去了。一旦打开了市场,山谷的其他商品也会顺着卖出去。到时候,将有源源不断的金币流进亚特的口袋……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将客人送走后,亚特也在仆人的服侍下安心地睡去。 第二日下午,待一切事物处理完毕后,亚特辞别了奥洛夫主教,带着满意的结果离开贝桑松,一路往南走去…… 小提示:在搜索引擎输入"大熊猫文学",即可找到本站,谢谢。 第四百七十五章 宴会 第四百七十六章 新气象 十二月下旬,贝桑松与卢塞斯恩省交界地带,日头高照,暖阳当空。 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由北向南蜿蜒盘旋在连绵起伏的山丘之间。翱翔于天际的猎鹰不时传来阵阵鸣叫,寻找着猎物的踪迹。山丘间已经落叶的灌木和低地间枯黄的野草在寒风的吹拂下呼呼作响,惊起在其间辛勤觅食的飞鸟~ 两支轻箭从山下的灌木丛中依次飞出,朝被惊起的两只野鸡飞去。 “中了!中了!” 一个手持弓箭,身穿棉袄,外套皮甲,头戴羊皮帽的猎人模样的年轻男子纵身一跃,飞速向中箭落地的猎物跑去。 “罗恩长官,你看!” 罗恩查看了一番这两只中箭的野鸡。即使在冬日里,这些野物靠积雪融化后麦田里洒落的粮食也能轻松饱腹,养得膘肥体壮。其中一只腹部中箭,另一只被利箭射穿鸡头。很明显,腹部中箭那只是自己猎获的。 “啧啧啧~道森,你的箭术也太精准了,这么小的目标你都能击中要害!” 道森一脸笑意,挠了挠后脑勺,丝毫没有因自己的箭术而得意忘形。 “罗恩长官,你忘了,我是猎人出身。” “了不起!走,老爷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走!” 说罢罗恩便拧起掩藏在草丛中的另外几只野兔与道森朝山下走去。 卢塞斯恩省北边一处山丘背风坡下的山洞里,其他几支出去打猎的队伍早已返回。正在清理猎物皮毛,打算用篝火烹饪一顿美味的烧烤大餐。 “老爷!” 正在擦拭那把陪伴自己多年的精钢骑士剑的亚特朝洞外望了一眼。 “接着!” 罗恩随手将猎物扔给一边正在拔鸡毛的士兵,兴冲冲地朝亚特走去。 “罗恩,你们两个的收获不小啊。” 看着地的四五只野兔和两只肥硕的野鸡,亚特夸赞道。 “老爷,多半都是道森那个家伙逮到的,我可不敢贪功。” 罗恩说完一屁股就坐在火堆旁的石头,紧了紧身的羊毛大衣,将手伸到火焰方取暖。 “道森的箭术在军团可是出了名的,你赶不他也正常。” 罗恩嘿嘿一笑,转头朝身后望去。 眨眼的功夫,道森已经将野兔的皮毛从头剐到尾,得到了一张完整张兔皮,随手挂在身边支起的树枝。猎人出身的道森从不浪费猎物身的任何东西。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帝的恩赐,浪费掉会受到主的惩罚。 其他提前回来的人已经将清理好的猎物穿在木棍靠在火堆旁炙烤起来。不多时,野兔身的油水开始滴出,滋滋作响,山洞里满是烤肉的焦香…… “老爷,给您!” 罗恩将一只烤好的野兔递给亚特。 噗呲~ 亚特接过来后就一口撕下了野兔大腿的一块肉,就着手中的葡萄酒大口吃着。 “大家都抓紧时间补充体力,吃完后稍作休息,然后继续赶路。” “是,伯爵大人!” 众人齐声答道。 此次随亚特返回山谷的是重新组建的伯爵卫队,五十人编制,在原来的中军指挥营帐侍卫队的基础组建而成。 这些人以原中军指挥营帐卫队为骨干,吸收了经验丰富、战技突出的战兵,此外道森率领的特遣队一部也暂时编入了伯爵卫队,他们极擅潜伏暗杀,当然也能反潜反伏。 伯爵侍卫队由罗恩亲自率领,都是清一色的着甲骑兵。根据每个人擅长的武器分别配备了长剑、链锤、阔斧以及弓弩等,腰间均配备精钢短剑。其中,还有不少持盾士兵,这些人的主要任务是在亚特受到生命威胁时组成盾阵护卫在亚特身边。 在山洞中吃饱喝足,休息了片刻后,一行人趁着天色尚早又急忙跨马背,一路朝卢塞斯恩城奔去。争取晚赶到那里,在旅馆中好好歇歇脚。 天色稍晚时,卢塞斯恩城北城门即将关闭。站在城楼的士兵看见远处商道五十多骑骑兵朝城门而来,突然一阵慌乱。急忙令城下的士兵关闭城门。 “亚特伯爵,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手下这些人都没见过世面,是他们眼拙才急急忙忙关城门的。您看~” 卢塞斯恩北城城门下,守城军官在得知威尔斯省伯爵路过此地时被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堵在了城外,急急忙忙跑过来亲自打开城门将亚特迎了进来。 “算了,这也不能怪他们。我们没有提前打招呼,被误以为是盗匪,也没什么稀奇。不过,还是感谢阁下前来解围,不然我的人今晚可能就要在城外宿营了。” “多谢伯爵大人开恩!” “我们走!” 随即一行人骑马朝城中走去。 看着亚特等人远去后,守城军官转身对下令关闭城门的那个士兵一阵臭骂。 “你个杂种,得罪谁不好,你偏偏挑了个最惹不起的主!你知不知道,这个威尔斯省伯爵可是侯爵大人的心腹,连我们卢塞斯恩省的伯爵都要让他三分……” “要不是他今天大发善心,你早就去见帝了!” 士兵低头不语,身体不住地颤抖~ 次日清晨。 卢塞斯恩城南,尽管此时天色尚早,一家旅馆门前却人头攒动,吵闹异常。 旅馆的门口架着几口大铁锅,里面煮着香喷喷的浓汤麦糊。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围在铁锅周围,不停地砸吧着嘴,吞咽着口水~ 这些人是此前流落南方的流民和破产的市民以及周边丢了土地的农民以和失业的工匠。战事结束以后陆续返回家乡或者混迹于城中,期望能找到糊口的活计,勉强填饱一家人的肚子。 “大家都过来!都过来!” 旅馆门口的台阶,一个吏员模样的男人开口招呼门外越来越多的流民和乞丐。 “大家先不要着急,锅里的粥今天人人有份。先听我把话说完,到时候自会有人为你们分粥。” “我们受南方威尔斯省民政官员的派遣,前来卢塞斯恩招募流民。凡是年龄在四十岁以下的成年男子均可报名。一旦你们附和条件,获准随我们南下,你们就可以带家人住进另一边的帐篷里,到时候自会有人带领你们南下威尔斯省。” “这位老爷,跟你们一起南下有土地可种吗?” 人群中一个青壮流民开口问道。 “这也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我们此次的目的就是招募大量开荒垦地的领民。你们也看到了,在此次战事中,卢塞斯恩省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你们留在这里也不会得到土地,更别说养活你们的家人了。” “我们伯爵大人的领地就不一样了,现在我们拥有大量的土地需要人开垦耕种。凡是随我们南下的人都将获得大量土地,这些地里产出的粮食足以让你们养活一家人。剩余的粮食还可以到民政那里换取等额的钱财。” “真的吗?” “不会吧!” 待吏员说完,人群中炸开了锅。 “大家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吏员转头对身边的一个农民模样的人使了一个眼色,那人便站了出来。 “你们看一下,这就是此前我们在卢塞斯恩招募的流民。我们见到他的时候,这个家伙瘦得跟猴子一样。你们再看看现在,这体格,哪像一个流民的样子,这活生生就是一个村里的富农啊!” 台下一阵哄堂大笑,纷纷对面前这个家伙身份的转变感到惊讶不已。 “各位,这位老爷说得没错。我原本是城外一个村落里的农民,没了土地后到城中来找生计才遇到民政的人。要不是他们,我一家人早就饿死在街了~” “都看到了吧,这就是跟随我们返回山谷的好处——养得起自己,养得起家人!” 吏员紧接着说道。 “大老爷,光凭你们一句话,我们怎么敢跟随你们南下。” 这时,人群中又一个家伙开口问道。 “这位伙计~” 民政吏员一时语塞。 “他的话你们不信,那我这个威尔斯省伯爵的话你们信不信哪?” “伯爵大人,您怎么没打声招呼就来了?要是知道您在卢塞斯恩,我早就派人前去接您了。” 旅馆二楼房间里,民政吏员一边为亚特斟酒,一边客气地说道。 “这不怪你们,我们也是刚进城,准备找旅馆住一晚明天继续赶路,没曾想在城中遇到你们。坐吧!” “谢伯爵大人。” “你们的速度够快的,半月前才交代库伯四处征召流民,你们如今已经来到卢塞斯恩了。” 亚特心里对民政的办事效率感到满意。 “伯爵大人,老管家在收到您的信件后连夜召开了民政会议。我们第三天就带着人前往北边、东边和南边招募各地陆续返乡的流民。目前为止,民政已经招募了三千多人,正分批送回山谷。” “考虑到现在是冬季,这些流民没有粮食必定难以存活,有个落脚的地方和一口热粥是他们现在最渴望的东西。所以,现在招募相对容易一些。一旦到了春天,就难以招募了。”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吏员继续说道:“如果按照目前的这个趋势,我们到明天开春之前能招募到两万人左右。基本能保证目前可开垦的土地不被荒废。” 亚特细心地听着,不时点头赞许。 “此外,你们还可以招募周边破产的猎户和工匠,可以适当放宽他们的条件。尤其是工匠,他们对我将来有大用处。” “是,伯爵大人,我马吩咐下去。” “好,你先下去吧。顺便给侍卫队安排好食宿,我们明天一早还要继续赶路。” “伯爵大人放心,我这就去。” “长官,伯爵大人回来了!” 蒂涅茨城郡兵驻地,守城士兵急匆匆跑来向郡城守兵连队长沃尔禀报。 正在场地训练郡兵们的沃尔大喜,随即带人出城迎接~ 蒂涅茨城通往领主大厅的路,亚特在一行人的簇拥下朝领主大厅走去。 一路,人们欢呼呐喊,纷纷为这位新晋伯爵取得的成就感到高兴。 历史,蒂涅茨郡一直是块被众多统治者遗忘的贫瘠之地,这里的领民同样没有多大的存在感。经过一场继位者之战,这个小小的郡城一跃成为侯国的一方新省,这就意味着在这片土地生活劳作的人地位的提高…… 不多时,一行人便走进了领主大厅。 “伯爵大人,您终于回来了。” 早已等候多时的屯务官斯考特从门外进来后就朝亚特疾步走去。 “斯考特?你怎么会在这里?” “禀报伯爵大人,民政的人前段时间派人出去招募流民,他们返回的时候会先抵达蒂涅茨,然后再由我统一安排。” “原来是这样。你过来坐吧。” “谢伯爵大人!” 几人简单交谈了一番后,亚特便招呼斯考特与沃尔等人与他一同进餐。 “罗恩,去陪陪你父亲吧,今天我准你休息一天。” 侍立一旁的罗恩高兴地走到斯考特身边,坐下来一同用餐。 第二日,本打算离开郡城返回山谷的亚特因为郡中各地贵族乡绅的到来被迫停留一日。安塔亚斯也快马从领地赶来迎见亚特。 “伯爵大人,按照您之前的吩咐,我返回郡中后便立即着手调查次勾结侵犯郡城和山谷领的那群杂种,这是名单~” 亚特接过后扫了一眼,转头交给了身边的罗恩。 “罗恩,这件事交给你去做,把他们给我清理干净!” 罗恩阴笑了一声,道:“老爷,您就放心吧。” 第三日一大早,亚特便带着侍卫队的四十多人踏了返回山谷的最后一段旅程。罗恩则率领特遣队的几名队员和几个侍卫队战兵在安塔亚斯的带领下一一去“拜访”那些曾经暗中反对亚特的流毒~ 蒂涅茨到山谷的沿途,依稀可见那些早已经过翻新的土地。空气里夹杂着雪水融化过后在阳光的照射下升起薄薄的一层雾气。远处的山坡,领民们趁着天色翻耕着土地,准备开春之际播下粮种,继续来年的耕种。 骑马走在路,不时有农民向亚特躬身行礼。随即便扛着农具朝附近的荒地走去,拿起手中的家伙去开垦那些刚获得耕种权的土地。 山间小道的两边不时能看见此前在大火中残存的幼苗,树梢顶端的嫩芽顶着寒冬茁壮成长。这些幼芽正如新生的威尔斯省一样,在经过霜雪和烈火的洗礼后,逐渐生根发芽…… 小提示:在搜索引擎输入,即可找到本站,谢谢。 第四百七十六章 新气象 第四百七十七章 威尔斯省 时值凛冬,万物静好。 冬日朝阳透过山谷木堡二楼窗户照在亚特的脸上,他缓缓睁开眼,侧身看了一眼躺在身旁的洛蒂。 “这半个月比打仗也轻松不了多少~”亚特轻轻揉了揉腰背,心里嘀咕道。 虽说每日免不了被洛蒂一顿蹂躏,但亚特对目前的生活还是极度满意的。 回首率军出征的那些日子,他晚上可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家中的娇妻,盼望早日结束战事返回山谷与家人团聚。现在,这个愿望终于达成。 亚特轻轻转身,挽起结实的臂膀轻轻将洛蒂搂在怀里。看着怀里这个女人,他内心的情丝隐隐被勾起。 亚特在洛蒂额头轻吻一口。 熟睡中的洛蒂缓缓睁开眼睛,双手仍然放在亚特腰间。 “亲爱的,你醒了~” 亚特语气温和地问道。 洛蒂没有说话,嘴角轻轻翘起,伸出左手轻触了一下亚特的脸庞。看着这个日思夜想的男人,洛蒂的心中甜如蜂蜜。 “亲爱的,我~”洛蒂支支吾吾。 “嗯?”亚特心领神会。 “……啊,洛蒂,你慢点!” ………… 回归山谷半月有余,亚特计划在山谷举行一次庆祝新威尔斯省成立的盛大宴会。届时郡中勋贵高官、平民代表以及其他与亚特交好的新贵和旧友都将受邀出席。 为了此次宴会,民政还派出专人前往北地采购物资,尽可能地使宴会食物更丰富。毕竟来的都是些达官显贵,食物太寒酸也未免显得亚特这个威尔斯省伯爵太小家子气。 山谷木堡大厅一楼,亚特正在对明天将要举办的宴会向库伯等人交代。 “……各位,最近一段时间大家都很辛苦。为了筹备威尔斯省成立的宴会,你们付出诸多心血。但我这个人向来是功过分明。待宴会结束后,我会给与你们应得的赏钱,并让你们休息几日~” “此外,明日各地勋贵要人都将从各地赶来,来不了的也都会派代表前来。到时候,你们一定要好好款待,不可怠慢我的客人。此后,威尔斯省和欧陆商行还有诸多事务都或多或少会和这些人接触,多交一个朋友,以后对我们有好处。” “老爷,您就放心吧。”库伯开口说道,“这些事我都已经安排好了,肯定让您请的客人满意。” “库伯,这段时间就辛苦你们了。待这件事情结束,你也休息一段时间。跟我这么久以来,你一直都在为山谷的建设操心。如今,诸事既定,你也该好好休息一番了。” “谢老爷~” ………… 第二日一大早,民政的人便带着陆陆续续抵达山谷的客人前往会客大厅,先行拜会威尔斯省伯爵亚特。 另一边,后厨的人忙碌异常。为宴会提前准备的蔬菜瓜果搁置一旁。大锅里熬着香喷喷的杂果炖野猪肉,负责主食的领主私厨不断地搅拌着。 “……隆夏伯爵,金币价值一万芬尼~” “宫廷近卫军团第二分团长......,珍珠玛瑙价值七千芬尼~” 木堡偏房,随来客一道前来的随身仆人将自家主人的贺礼一一交给负责收礼的民政吏员,登记造册。屋子里已经堆满大大小小上百个箱子,折合成金币大概价值五十万芬尼。 领主大厅,身穿貂皮大衣,系金丝腰带,脚蹬牛皮靴的亚特同前来参加宴会的各方勋贵一一拥抱,以示对他们的欢迎。 ………… 正午,领主大厅坐满了前来参加此次盛大宴会的各方勋贵高官,其中也包括威尔斯军团连队长及以上的军官和民政部分官员。菲尼克斯也携带高尔文夫人前来参加宴会。 位于领主大厅上首的亚特身边坐着威尔斯省伯爵夫人洛蒂以及伯爵独子小乔治。 “诸位!” 待所有人落座后,亚特起身开口说道。 “今天,借威尔斯省成立的这个机会。我,亚特.伍德.威尔斯,能请在座的各位侯国勋贵出席威尔斯省成立所举办的这次宴会,我感到无比的荣耀!” “威尔斯省的成立,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也离不开你们对我的帮助。这次宴会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感谢大家地支持。今后,你们将是我亚特的兄弟,也将是我威尔斯省的同盟!” “今天,让我们借这个难得的机会,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大厅中所有人起身举起酒杯。 “干!” “干!” 众人一饮而尽。 接着,音乐声响起,男男女女成群结队地在大厅中间翩翩起舞,纵情欢唱。 亚特则在洛蒂的陪同下走下台阶,向出席的贵宾们一一碰杯。 “伯爵大人,上帝与您同在,祝您以及伯爵夫人安康。” “谢谢您,爵士~” “伯爵夫人,我那里有一匹良种马驹,改日我命人送来给小少爷作礼物,您看如何?” “那我替小乔治先谢谢您了~” “菲尼克斯!” 亚特来到菲尼克斯和高尔文夫人的身边。 “姐夫,姐姐!” “母亲!” “来,快过来坐,亚特。” “母亲,您的到来是我和洛蒂莫大的荣幸。这次来,你们就多呆些时日,让洛蒂好好陪陪你。” “好!好!” 高尔文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洛蒂,以后你可是伯爵夫人了,也是一个母亲,可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任性调皮了。” 高尔文夫人对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女儿说道。 “母亲~” 看着洛蒂在高尔文夫人面前撒娇,众人一阵大笑。 “菲尼克斯,借这个机会,你多去和这些人结交一番,以后早晚用得上。” 亚特向菲尼克斯传授待人之道。 “我这就去,姐夫。” 说罢菲尼克斯便端着酒杯离开~ ………… 宴会持续了三天。来访的宾客一一告别亚特后带着侍从仆人陆续离开了山谷。 事后,山谷中和温切斯顿庄园等几处亚特直属领地的领民也分到了部分面包、熏肉和酒水。作为山谷领的一份子,他们理应得到这样的待遇。 此外,马尔西堡和博纳城的驻军在接到威尔斯省成立的消息后也庆祝了一番~ ………… 北关军堡,前几天的热闹氛围随着来宾的依次离去逐渐消褪。 威尔斯军团士兵返回山谷已经月余,除了此前的短暂休整,返回山谷和其他村落探亲,几乎一直驻守在北关军堡。 如今亚特已经返回山谷,战事也已经结束。是时候让这些随他出生入死的士兵们好好休息一番了。 “诸位!” 条石屋领主大厅长条桌前,威尔斯军团高阶军官坐立两侧。这是亚特返回山谷以后召开的第一次军议。 “你们下去以后好好安排一番,除了常备巡防的士兵外,所有人休假十天。” “此外,先将士兵们的参战奖励发放下去(非战斗军功奖励数额不大,参战即有。)。同时,安格斯和卡扎克负责组织中军吏员核算军团士兵和军官们历次的军功和相应的战赏。核算完毕交与我审核,然后民政负责发放。” 一听说马上就要发放军赏,军官们的脸上笑得了开了花。 军议后,亚特将安格斯和卡扎克留了下来,将此次军功核查与战赏核算全权委托二人。然后自己带着罗恩和几个贴身侍卫骑马朝木堡方向走去~ ………… 北关军堡通往山谷木堡的道路经过民政的进一步修缮,道路变得更加平坦和宽阔。道路两边开凿了沟渠,引流雨水,避免道路上积水。路面也铺上一层经过夯实的小碎石,不再颠簸。 安排完军务后的亚特一身轻松,带着罗恩等人悠闲地走在路上。 “罗恩,上次的事怎么样了?” 亚特突然问道。 “老爷,那群杂种已经被我清理干净了。尸体集中扔进了郡城外的粪坑里,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亚特转头看了一眼罗恩,对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侍从十分满意。 自一家人进入山谷以来,罗恩便一直在亚特身边作贴身护卫,任劳任怨。还有好几次为了保护亚特差点儿连命都丢了,脸上现在还留着一道怪吓人的疤痕。几乎亚特走到哪里,这个家伙就跟到哪里,从未得到过短暂的休整。如今诸事已定,亚特也如愿成为了一方伯爵,是时候给这个舍身护卫自己的心腹一点甜头了。 “罗恩。你跟谁我多年,几乎不曾休息过。现在战事已定,你也该休整一番了。” 罗恩一听这意思是不让他跟随在亚特身边,立马就急了。 “老爷,是不是我哪里惹您不高兴了?您为什么要赶我走?” 罗恩紧紧盯着亚特,脸上焦虑不已。 “赶你走?” 亚特勒住缰绳。 “我的意思是给你点儿时间好好休息,把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儿弄到手。难不成你成亲那天还要跟在我屁股后面转哪。” “多~多谢老爷成全!” 罗恩顿时脸红心跳,高兴得说话都有点结巴。 “你也不小了,趁这段时间赶紧将婚事办了。我和夫人亲自为你主持!” “回去好好陪陪你的家人,我让卡米尔和奥莉也休息一下,你们好好团聚一番。” “是,老爷!” ………… 虽然将军团事务全都甩给了安格斯与卡扎克两人,但亚特也并没有闲着。威尔斯省新立,还有诸多事务等着他去处理。 此前,管理一个山谷亚特还尚有余力。如今,自己的领地包括整个蒂涅茨和山谷领南边广大的土地,还有索恩省境内的博纳城以及科多尔的马尔西堡两处领地。 亚特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中思考着威尔斯省和构架和发展规划~ 咚~咚咚~ “进来!” “老爷!” 库伯带着几位民政主官前来。 “坐吧。” 亚特放下手中的鹅毛笔,揉了揉眼睛。 “老爷,这就是您让我挑选派到马尔西堡和博纳城的几位民政主官。” 亚特端起手边的葡萄酒抿了一口,提了提神。开口道:“日前,奥多传来书信说亟需民政派人前去接管两处领地的事务。你们也知道,驻扎两地的都是军事主官,对民政事务并不熟悉。” “这两处地方位于西部商道要冲,随着商业的复兴,会有越来越多的货物流经两处。此外,欧陆商行今后也会将货物中转站建立在这两处城堡中,他们的地位我不说你们也明白。” 亚特看了看眼前几人,都是主管蒂涅茨郡城民政事务的官员,经验相对丰富。 “老爷,您放心,这几人都是我亲自把关的,是派去两地的合适人选。” “那好,既然是库伯你亲自挑选的,那我也就放心了。你们下去准备吧,早点出发。” “是,大人。” ………… 谷间地村落的乡间小道上,一对年轻男女手拉手朝不远处的溪流边缓缓走去。 “罗恩,你走了这么久,就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 “我~” 一路走来,罗恩很少开口说话。 “你什么你!” 奥莉甩开罗恩的手独自朝西边走去。 “奥莉!” 罗恩快步跑到奥莉跟前,双手搭在他的肩上。 “你放开我!” 奥莉挣扎着。 “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看不上我这个乡下女人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时刻都在想你。今天叫你出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的。” “好消息?” 奥莉满脸期待。 “老爷说了,让我休整一段时间,他和夫人将亲自为我们主持婚礼。” 奥莉的瞳孔突然放大,脸上也逐渐变得红润起来,嘴角微微翘起。 “真的吗?” 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这个年轻的少女简直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了!” 奥莉一把扑倒在罗恩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热泪盈眶。 ………… 溪边,一对长期分离的恋人相互依偎在一起,看着远处泛黄的山丘,呼吸着清爽的空气。 男孩缓缓转身,拖起女孩的下巴,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这个让他想要取回家的恋人。 慢慢的,两人剧烈的心跳声传来,呼吸越来越急促,眼睛微闭~ “哥哥!” 卡米尔的声音突然传来~ 第四百七十八章 骑士婚礼 山谷木堡不远处,一栋精致的二层小屋的烟囱里冒着缕缕青烟。屋中散发出来浓浓的炖肉香味,四处弥漫。 屋内,斯考特手忙脚乱,来往于客厅与厨房之间。木制餐具整齐地摆放在桌上,还有艾玛从酒馆带回来的上好葡萄酒和一些装在木盘里的干果。 今天,艾玛和斯考特夫妇特意抽出时间,打算在家中宴请未来的亲家——奥莉的父母。虽说都居住在山谷,但平日里各自都在忙活,很少有机会聚在一起。趁现在斯考特有时间休息,罗恩也返回山谷,该找个机会商量一下两个孩子的婚事了。 “斯考特,把炖肉端过去。” 艾玛在厨房大喊。 “好的,艾玛,我这就来~” 咚~咚咚~ 咚~咚咚~ 斯考特刚迈腿朝厨房跑去,一阵敲门声传来。 “来了!来了!” 吱~ 斯考特打开门,奥莉的父母站立在门外。 “斯考特!” 奥莉的父亲开口道。 “莱利,你们快请进。” 奥莉的父亲将手中的一大块熏肉放在桌上,与斯考特热情拥抱。 “艾玛,莱利他们来了。” 斯考特对在厨房忙碌的艾玛大喊,语气里满是兴奋。 “我马上出来,你先招呼他们一下~” ………… 正午,罗恩带着奥莉和卡米尔返回了家中,几个家伙走在路上有说有笑。 “奥莉,快,你父母肯定早就已经到了。” 罗恩拉着奥莉快步朝家中走去,卡米尔则像一只欢快的蜜蜂一样跟在后面。 ………… 客厅中间的餐桌周围,斯考特夫妇和莱利夫妇以及罗恩和奥莉、卡米尔已经落座。 桌上的食物都是艾玛精心准备的。有精麦面包、洋葱炖野猪肉、烤野兔、水煮羊肉…… 看着一桌子的美味,卡米尔忍不住吞了几次口水。 “咳咳~” 斯考特清了清嗓子。 “莱利,莱利夫人,今天我和艾玛举行这次家宴的目的想必你们两位心里都清楚。罗恩此前一直跟随老爷在外征战,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我看是时候将他们的婚礼给办了。” 莱利夫妇相互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斯考特,你说得没错。他们两个也都不小了,是时候成家了。这样我们也不用再为奥莉的婚事操心了。” “好,既然你们点头了,那我们就趁罗恩近日休整的时间把婚事给办了。老爷说过了,他与夫人亲自为罗恩和奥莉主持婚礼。” 莱利夫妇被这个消息惊了一番,睁大了眼睛。 自己的女儿不过是洛蒂身边的一个女仆,竟得到如此厚爱,让他们感动不已。 “好好好!我看这样,斯考特,我与奥莉的母亲将我们一半的家产都拿出来给他们置办婚礼,让他们风风光光地成婚!” “哎,莱利,你们好不容易置办点家产,怎么能如此破费。我和艾玛都在民政下面做事,给两个孩子置办一场风光的婚礼还是没问题的。婚礼的费用我们全包了!” 斯考特大手一挥,为儿子的婚事一掷千金。 “这~” “莱利叔叔,您就听我父亲的安排吧。我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这点小事就包在我们身上,不用您操心了。” “好!那我也就不多说了。” “这就对了。” 斯考特说完举起酒杯,“来,为了罗恩平安归来和他与奥莉的婚事,我们干一杯!” “干!” ………… 第二日,斯考特便四处走动,向亲友们告知自家孩子即将成婚的消息,邀请大家前来参加婚礼。艾玛则开始筹备婚礼用的食物和其他物品。 作为山谷领颇有声望的家族,罗恩与奥莉的婚礼自然备受大家的关注。连亚特也在百忙之中吩咐洛蒂为两人的婚事四处张罗。很快,山谷领尽人皆知~ ………… 几天后,在山谷民政和其他亲友的协助下,婚礼终于如期举行。 山谷小教堂门口,作为此次婚礼的新人,罗恩身穿一套精致的灰色礼服,腰间系牛皮带,穿在脚上的牛皮靴光滑锃亮。下巴上的胡须经过精心修剪,长长的头发梳向后方,显得光彩照人。 奥莉则穿着那套洛蒂命纺织工坊精心缝制的白色礼服,脚穿手工制作的布鞋,头戴鲜艳的花环,手捧鲜花。 教堂前排正中间坐着威尔斯省伯爵亚特及伯爵夫人洛蒂和两人的孩子小乔治。 斯考特夫妇和莱利夫妇分坐两旁。在他们身边的是威尔斯军团的众多军官以及民政部分官员。其他前来参加这场婚礼的山谷领命挤满了教堂的各个角落~ 站在教堂最前面的是威尔斯省主教罗伯特,将由他主持这场神圣的婚礼。 “请新人!” 随着礼乐官的声音响起,罗恩与奥莉缓缓走进教堂。作为花童的卡米尔手提花篮,将各色的花瓣洒向半空,脸上洋溢着笑容。音乐声响彻整个教堂~ 待新人就位后,罗伯特让两人相对而立。 “今天,是山谷领见习骑士罗恩爵士与奥莉女士成婚的日子,也是一个值得我们庆祝的日子。” “……罗恩爵士,你是否愿意以上帝的名义起誓,不论将来是富有、贫穷还是疾病,你都愿意娶奥莉女士为妻,从此不离不弃、相守一生、荣辱与共?” 罗恩眼睛盯着奥莉一动不动,“我愿意!” 罗伯特转身对奥莉问道:“奥莉女士,你是否愿意以上帝的名义起誓,不论将来是富有、贫穷还是疾病,你都愿意嫁给罗恩爵士为妻,从此不离不弃、相守一生、荣辱与共?” 奥莉眨了眨眼睛,大声说道:“我愿意!” 此时,台下想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斯考特夫妇和莱利夫妇激动不已,亚特和洛蒂两人也相视一笑。 “下面,请新郎为你所爱的新娘带上这枚象征着爱与纯洁的戒指。” 罗恩拿起托盘中的戒指,缓缓的戴到奥莉的无名指上,留下了深情的一吻。 接着,奥莉也拿起戒指戴到了罗恩的无名指上~ 事毕,罗伯特开口继续说道:“下面,我以上帝的名义宣布,你们正式结为合法夫妻。请新郎献上你对新娘最真挚的亲吻~” 两人四目相对,满脸洋溢着幸福和喜悦。罗恩搂着奥莉的下巴,留下了深情一吻~ “好!” “好!” 此时,教堂里热闹异常,纷纷为两位新人祈祷和祝福。 “下面,请威尔斯省伯爵亚特大人为两位新人送上祝福!” 亚特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走上前去。 “诸位,今天是跟随我多年的属下罗恩与奥莉大婚的日子。作为威尔斯省的有功之臣,他奉献了自己的智慧、心血和勇气。你们说,我是不是应该在他大婚之日送上一份厚礼啊?” “是!” “是!” 众人随声附和道。 “好,罗恩听令!” 罗恩当即半跪行礼。 “即日起,你将正式成为我威尔斯省的骑士。同时,赏钱五千芬尼,作为我对你和奥莉成婚的贺礼。” “谢老爷!” “好!好!好!” 亚特伸手将罗恩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 ………… 夜晚,木堡外的空地上,一堆篝火熊熊燃烧。 男女老幼成群结队,载歌载舞,享受着婚礼带来的愉悦。 人群中间,罗恩搂着奥莉的细腰,在众人的注视下翩翩起舞,伴随着音乐声和人群的喧闹声~ 罗恩双目注视着奥莉,一动不动,笑容满面,春风得意。看着眼前的新娘,他内心激动不已。 ………… “罗恩!罗恩!” 深夜,罗恩与奥莉在男男女女的簇拥下朝新房走去~ 借着微弱的烛光,罗恩牵着奥莉的手缓缓来到床边。 看着眼前这个娇小的女人,罗恩压抑已久的兽性终于爆发。一顿操作后已经将奥莉压倒在身下~ 第二日,暖阳高照。经过一夜的辛劳,罗恩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房门,不停地揉搓着腰间~ “难怪老爷在山谷的时候经常说腰疼,原来是这么回事~”罗恩心里嘀咕道。 ………… 如今战事既休、新省已立,整个威尔斯省纵然只有一郡一谷加上外领两堡、十余村塞之地,但民政诸事却十分繁杂。从流民招募安置、耕地开垦耕种、粮食种植收割,到领地税赋、建设、领民管理、治安维护。初略计算,亚特名下各处领地的人口总数已经超过三万。且随着战争结束,领地人口还在迅速增加。 亚特不得不庆幸自己早早地建立了民政体系,也庆幸这套体系已经在库伯和萨尔特、罗伦斯、斯考特等民政主官的管理下日渐成熟。 若是没有这套民政体系,亚特就得为威尔斯省事事操劳。 不过显然这位威尔斯省伯爵也没能片刻懈怠。 肃杀的寒冬里,农田耕地已经进入休眠。 对于这个世界大多数人而言,这是一年中难得的休闲时刻。但威尔斯省万事伊始,寒冬也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季节。 威尔斯省山谷领,谷间地村下游十英里的河流半岛,近千名被征召的农夫和新招募的青壮流民在十数位工匠和匠师的指挥下叮叮铛铛地忙碌着,各式各样的建筑器械和运输工具林立其间,骡马耕牛都被征调到这里运输筑城材料。 工地边缘,农妇们架起了七八口深桶锅,大段燃烧的薪柴将铁锅中清澈的河水沸腾,工地上空腾着团团白色雾气,阵阵麦香和肉香弥漫。 这里是威尔斯堡建设工地,一座依山傍水的内堡已经初具雏形。 城堡所在缓坡后侧隔空对望的山峰平坦之处,十几个人影攒动。 库伯抬手指着下方缓坡上的那座城堡,对一身伯爵便服、披着貂皮大氅的亚特说道:“老爷,经过两年的建设,威尔斯堡内城墙、主堡和您的府邸已经基本成型。内堡有军营一座、武库一座、仓库三间,马厩、牲口棚、铁匠铺、医坊等配套建筑均已齐备。内堡可容纳士兵一百人、堡民二十户。另外,您的府邸建立在内堡中心,房舍三十间、大小殿堂三间。另有小教堂一座,仆人房间、马厩、库房等配套十余间。 内堡中挖掘了深水井三口,地牢一座、地下密室和密道也都按您的安排挖掘好了,按照目前的速度,估计开春之前内堡能够完工。” “这些全都由条石垒砌。由于内堡建在缓坡山顶,材料搬运最为耗费时间和人力,这也是最难建造的部分,目前已经耗费四十多万芬尼,这还是因为建筑内堡的石料就近取材。” 库伯所指的只是位于缓坡之顶的威尔斯堡内堡,占地面积仅仅是整个威尔斯堡的十分之一。 “缓坡下的沿河半岛平地为威尔斯堡的主城,目前城堡外墙已经开始筑基,外墙沿着河岸而建,也就省去了挖掘护城河的麻烦。” “从沿河外墙到山顶内堡这一大片土地,按照我们建设木堡的经验划分为五个区域——居住区、商贸区、工坊区、教堂区和军营广场。目前仅有工坊区已经建成......民政已经估算过,若是威尔斯堡内堡和主城全部成型预计需要一百五十万芬尼以上,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当然,按照目前的城堡规模,这里可常年居住两千人以上。” 亚特俯视着那座城堡,满意的点了点头,“内堡和外墙必须由我们建立,主城区域里工坊区已经初步成型,剩下的区域中只需要建设教堂和军营,居住区、商贸区都留白,将来自有人来建设。” “把威尔斯堡更名为威尔斯城,这里以后就是威尔斯省的首城。另外,民政立刻着手规划,在现今规模上将威尔斯城再扩大五倍,分为三期完成建设,目前的规模为一期。待数年之后将河对岸一英里范围的土地划入威尔斯城,扩建成为二期。再过数年,城市再扩建一次,成为三期。” “库伯,你是民政统领,凡是要往前考量,你要思索十数年甚至数十年后的威尔斯城该是怎样。” “你们先在图纸上作出威尔斯堡的规划,若实在不知道如何做,就待稍闲的时候带着人去看看那些大城市的样子......” “是,老爷~” 随即,一行人朝山下走去。 第四百七十九章 内忧外患 ilwxs.com ?二月中旬,亚特准备在山谷木堡举办一场特殊的家宴。受邀参加的人员主要是威尔斯军团主战军团、南疆守备军团(包括郡兵连队、安德马特堡连队和萨普连队)和山谷守备军团的各连队长以上军官。 亚特打算通过宴会让各级军官加强联系,同时了解一番威尔斯军团各部士兵近日来的情况。 为此,亚特特意吩咐民政的人从郡中采购了一批上等牛羊肉和部分新鲜果蔬,打算好好犒劳一番这些追随他一路至今的忠诚属下。 二月的第二个星期日,军团各部军官如期汇聚在山谷木堡。 正午,待伯爵私厨命仆人们将各种各样香喷喷、热腾腾的食物摆放在餐桌上后,军官们按军衔高低依次落座在桌子两旁。 作为威尔斯省伯爵的亚特则坐在上首。 “诸位!” 见所有人都落座后,亚特开口说道。 “今天,我特意吩咐府中仆人为在座的威尔斯军团高阶军官准备了这些丰盛的食物。一来是加强各部的联系和交流,将你们凝聚在一起。其次,我此前吩咐军士长与卡扎克两人负责统计军团各级军官士兵们的战功以及军衔评定诸事和各部战损情况,现在也该汇报一番了。” “大人~” 安格斯突然站起来。 亚特挥手安格斯坐下讲话。 “今天是威尔斯军团军官的家宴,这些礼节性的东西就免了。” “是,大人。” 安格斯随即坐下。 “来,诸位~“ 亚特举起酒杯。 “身为威尔斯省伯爵兼威尔斯军团军团长,我想借这个机会祝酒。你们都是跟随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军团高阶军官。没有你们,就不可能有我们的今天,我也不会成为威尔斯省伯爵。因此,这杯酒我敬你们!干!” “干!” 众人一饮而尽。 “好,现在大家随意吃喝,就跟在家中一样,不必拘束。” “谢伯爵大人!” 看着眼前丰盛的食物,这群军人出身的家伙抓起盘中的肉就往嘴里塞,满嘴流油。 “下面,各部开始说一下士兵们的伤亡情况吧。军士长,你先来。” 安格斯赶紧将口中没嚼烂的牛肉一口吞下,差点没喘过气来,就着杯中的啤酒咽了下去。惹得众人一阵大笑。 “报~咳咳~报告大人,南疆守备军团各部共计损伤八十多七人,其中战死三十五人。” 亚特点了点头,继续道:“卡扎克,奥多不在,目前由你暂代第一分团的分团长职务,你说说主战军团的损伤吧。” 亚特说完将一块牛肉塞进了嘴里。 “报告大人,第一分团总计损伤一百四十六人,其中战兵死亡七十六人,重伤四十五人,其余轻伤。” 这个数字是亚特不愿意看到的。威尔斯军团的精锐战兵作为军团的核心力量,在历次作战中都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没想到索恩城一战,让他损失如此之大。心中不免一阵伤痛。 亚特端起酒杯,将满满一大杯酒全喝了下去。 亚特调整情绪后,继续说道:“巴斯,你说说山谷守备军团的情况吧~” “是,大人。山谷守备军团损伤一百零五人。其中死亡四十五人,重伤三十二人,其余轻伤。” 待几个军团高阶军官汇报完后,亚特突然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众人也随之起立。 “诸位,这些死亡和受伤的士兵都是我威尔斯军团的骄傲和荣耀。今天,借这个机会,让我们为已经离去的那些士兵致敬,愿他们的灵魂在天国得以安息~” 说罢,所有人将杯中的酒水倒在上,以纪念那些战死的士兵。 “还有一件事,我此前将统计各级军官士兵们战功的事情全权委托给军士长和卡扎克了。你们说说情况吧。” “是,大人。” “按照军团规定,此次……” …………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亚特又向在座的军官通报奥多在博纳城组建西境守备军团的事。 “……奥多来信说,他已经组织手下军官招募了两百青壮士兵,目前正在一边抓紧组织训练,一边继续招募。此外,宫廷承诺的粮草辎重和武器军饷这些东西也已经悉数到位。” “不过~” 亚特顿了顿,放下手中的烤兔,擦了擦手。 “侯爵大人还向西境军团派遣了五个基层军官。” 众人立刻放下手中的食物,转头看着亚特。 “大人,那几个家伙明显是侯爵大人安插在我们西境守备军团的眼线哪~” 安格斯忍不住说道。作为军团高阶军官,他对弗兰德的意图很清楚。 亚特伸手阻止安格斯继续说下去。 “军士长,各位,这些话尽量少。要是传到侯爵大人耳朵里,怕大家都不会好过~” 众人不再应答。 “另外,负责马尔西堡防务的连队也已经组建,开始对周边范围进行巡逻……” 在听完军务汇报后,亚特将思政官邓尼斯汇报的关于军团士兵们近日来情绪有些躁动的情况向众人了解了一下。 军团士兵们已返回山谷多时,但迟迟未得到军赏,不免有些猜忌。此外,亚特已经成为威尔斯省伯爵,但他们的军功却没见有半点消息,开始议论纷纷。 针对这种情况,亚特吩咐在座的军官们约束好下面的人,待军功军赏经过他和高阶军官们商议并审批后,立刻落实。 宴会一直持续到傍晚。各级军官吃饱喝足后各自返回了驻地。 ………… 夜晚,亚特独自在二楼卧房密室中写写画画。木桌上全是零散的纸张。依稀可见烛台上的蜡烛已经快燃到底,烛台下方的蜡油积起厚厚的一层~ 亚特正前方的两摞摆放整齐的纸张上隐隐可见“......省境三郡两要塞......”“谷间地村升格谷间地堡......”“山谷木堡学堂升格威尔斯民政学院”等字样,另一摞则是“......威尔斯军团维持现有规模,改组南疆守备军团,精简山谷守备军团”“完善威尔斯省农兵体系,藏兵于民......” 手中的鹅毛笔已经开始滴墨,浸透了纸张,但他迟迟没能下笔。 滴嗒~ 一颗墨珠滴到了微微泛黄的白纸上。 亚特索性将那张写着“威尔斯省勋爵录”的白纸凑到烛火上,任由火苗吞噬。纸张的灰烬落得满地都是。 “场面大了,不好平衡了~” 亚特揉了揉太阳穴,接连叹气...... 正待亚特为眼前的事伤透脑筋时,密室厚实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洛蒂拿着一杯微微冒着热气的鲜牛奶走了进来。 “亲爱的,夜已经很深了,该休息了。” 说罢将牛奶递给亚特,转到亚特身后给他揉肩。 “亲爱的,还是你心疼我~” 亚特摸着洛蒂光滑的手,一阵暖意升起。 “你先去睡吧,我还得思索给手下人晋勋的事情。这些年他们跟着我一步步打拼过来,实属不易。我必须好好赏赐他们一番,不然以后谁愿意替我卖命。不过这件事并非想像的那么容易,侯爵大人给了我一省之名,而我却只有一郡一谷之地......你说这算不算内忧?” 洛蒂俯身贴着亚特的脸,亲了他一口。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每天如此操劳,心中不免有些难过~ 待洛蒂离开后,亚特继续拿起鹅毛笔又开始写写画画。直到第二日天亮才拖着疲惫的身躯钻进了温暖的被窝,一沾床便呼呼大睡~ ………… 勃艮第侯国南方,伦巴第公国国都米兰,宫廷大殿。 伦巴第公爵召集大会议,正在讨论伦巴第北方政权更迭之事。 几乎就在一夜之间,北方突然又出现了一个法兰西王国支持的勃艮第侯国。虽说侯国初立,国立尚弱。但背后有了法兰西王国的支持,地位不可小觑。更何况,法兰西还是一个眼馋他国土地的国家~这让伦巴地公爵坐立难安。 众人都知晓这件惊动欧洲大陆的事,他们也认识这个侯国的新任统治者弗兰德,还知道弗兰德是一个靠雇佣战争起家的狠角色。此外,这个家伙手下的隆夏军团在大陆南方名气很大,经常出现在交战国中的一方。因此,在大陆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哪里有战争,哪里就有弗兰德的身影~ 伦巴第公国一致认为弗兰德上台对伦巴第更为不利。于是,伦巴第公国出现了打压勃艮第侯国的声音。但中间隔着普罗旺斯公国,他们也是鞭长莫及。 “你们也清楚,这个弗兰德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家伙。连贝尔纳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都败在他手里,这个人着实不简单。想当年,贝尔纳在勃艮第伯国可谓是一手遮天,这才多长时间,就成为了弗兰德的阶下囚~” 伦巴地公爵轻叹一声,连连摇头。 “对了,我还听说现在的勃艮第侯国新增了一个省份,就在南方。这个地方的镇守者是谁呀?” “回公爵大人,这个人曾经和我们的军队交过手~” 宫廷军事副臣开口道。 “哦?” 伦巴地公爵突然身体前倾。 “是谁?” “公爵大人,您可还记得此前我们与普罗旺斯的那场战争?” “我当然记得!要不是伊雷亚夫那个老东西插一脚进来坏了我的好事,现在,普罗旺斯边境上那几座城池早就成了我的囊中之物!” 伦巴地公爵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对勃艮第伯国支持普罗旺斯对抗伦巴第公国的事耿耿于怀。 “此次镇守勃艮第侯国南境的正是此前率兵支援普罗旺斯公国的威尔斯省伯爵。” “威尔斯省?” 伦巴地公爵嘴里念叨着,似曾觉得这个姓氏有些熟悉。 “他叫什么名字?” “亚特.伍德.威尔斯!” 坐在大厅下方的瓦德?伯雷心中微微一震(他就是多年前谋害亚特父亲,并让亚特家族被灭的强盗出身的领兵伯爵)。本以为亚特和他父亲早就被自己派去的人清理了,没想到那个家伙的命这么大,如今还成为了勃艮第侯国的伯爵。一旦那个杂种跑回来找自己报仇,肯定是个大麻烦~ “我说弗兰德怎么这么快就将贝尔纳关进了铁笼子里呢,原来他手下的人都不是等闲之辈~” 伦巴地公爵思索片刻,开口道:“我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把这个叫亚特.伍德.威尔斯的给我查清楚,我倒要看看这个家伙到底有什么本事!” “是,公爵大人!” ………… 廷议后,瓦德?伯雷回到府邸,立即将自己的心腹叫到密室。 “你立刻带几个做事干净的人,潜入勃艮第侯国南方威尔斯省,去给我打听一下那个新晋伯到底是不是当年遗漏的那个狼崽子……一旦确认,找机会把他给我……” 瓦德.伯雷眼中充满了杀气。 “是,伯爵大人。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待心腹离去后,瓦德.伯雷在屋中来回踱步,坐立不安。今天在廷议上突然听到亚特.伍德.威尔斯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数月前死在家中的那个威尔斯家族的家仆。正是此人联合自己诬告亚特父子,才让他们受到教会的制裁和伦巴第公国的通缉。 可惜,那个家伙已经永远地闭上了嘴。不过,现在看来,他的死已经有了答案~ ………… 山谷河流下游,花了几天时间处理军团士兵们勋爵的事情,亚特终于得空,来到工坊区视察纸张的生产和改造。 经过反复试验,亚特秘制的纸张已经成型,并以自己的姓氏命名为威尔斯纸。 现在是时候让这些白色的黄金发挥作用了。但印刷术他还严格保密,暂时不打算透露。 亚特打算让山谷教会的教职人员用这些纸张抄写二十本精装《圣经》,送给教区主教以上的教会高阶神职人员。如此一来,威尔斯纸将随着上帝的神光普照世界,亚特的金库也将因这些白色黄金的流传开来而逐渐充盈。 正出神间,侍卫来报,一个自称是亚特“私务秘书”的青年男子带着一家人来到了山谷,现在正在北关军堡接受审查。 “私务秘书?巴罗尔!他终于来了。” 随即亚特便吩咐侍卫派人去接应。 这个人是亚特此前南巡时在一间教堂图书馆遇到的。因为写得一手好字,又颇有些文化,亚特有意将他请来山谷任职。但当时他碍于家中情况,没有随亚特等人返回山谷。现在看来,他终于还是想清楚了~ 第四百八十章 军政二府 第四百八十章 军政二府 一场罕见的大雪将整个山谷笼罩,一夜之间仿佛一切都静止。 山谷周边的森林被厚重的积雪压得嘎吱作响,不时落下一大片,树枝也随即断裂。吓得站立其间的鸟群向南边飞去 从远处的山顶望去,山谷木堡周边的空地上留下了凌乱的脚印,这是早起进山打猎的猎人留下的。 作为山谷的中心,木堡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由于这是此前库伯临时为山谷领主人亚特打造的府邸,周边的栅栏至今还是由一根根原木围制而成。虽说简陋了些,但也还算结实。 木堡的屋顶被大量积雪覆盖,伸出来的烟囱冒着缕缕青烟 靠近木堡周边的属于山谷勋贵们居住的“新区”,居住在这里的全是威尔斯军团的高阶军官以及民政主官。 这些房屋比山谷木堡略低,以木堡为中心向四周延伸开来。虽说不如木堡豪华,但也还算精致。 正午,一座两层楼的石木混合的宅邸中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威尔斯军团辎重官斯宾塞正在家中宴请几位好友。 如今,最早跟随亚特一起出征的那批人中多半成为了军团连队长以上的军官,混得再差的也是旗队长。 如今岁入寒冬,大雪漫天,军队进入了休眠状态。士兵们轮流休假,低阶军官们则被赶到了军官学院接受学识教育。像斯宾塞这样的高阶军官得以享受难能可贵的轮休假期。 于是,斯宾塞便将几个军团军官和民政的屯务官斯考特、营造官罗伦斯及商队总管事萨尔特几人叫到新落成的宅邸中喝酒叙旧。 几杯酒下来,一个个热情高涨,满脸涨得通红。一旁的壁炉里,火星炸裂的声音不时传来。 “斯宾塞,”连队副长班格达打了个酒嗝后开口说道,“我前年向商队投入了一千芬尼,如今,你猜猜,我赚了多少” 班格达说完将碗里的豌豆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儿。 “五百芬尼” 斯宾塞伸出五个手指。 “不对” 班格达挥了挥手。 “一千” 斯考特又开口问道。 班格达摇了摇头,“两千” 众人吃惊地看着班格达,后悔自己当初投入商队的钱财太少了。只有萨尔特笑而不语,静静地看着几人。 “萨尔特管事,这还多亏你经营商队有方啊。不然我哪里能白白挣这么多” 班格达满脸笑意,为自己当初的明智之举而沾沾自喜。 “班格达,你过奖了。” 萨尔特淡淡地说了一句。 “哎,可惜呀” 坐在一旁的斯考特叹息一声。 “斯考特,怎么了” “大人决定取消军队士兵军官们参与商队的经营。” “什么” 班格达突然急了。 “班格达,你听我把话说完。”斯考特拿起酒杯喝了一口,抹了抹嘴角的残汁。 “虽说此后军队不再参与经商,但伯爵大人也为大家在商队中预留了一部分利益,年终时根据战功大小可以获得部分红利。这部分钱财与战赏是分开的。” 几个军官心中稍微一松。 几天后,天气开始放晴,积雪逐渐消融。流经山谷边缘的河流也开始解冻,哗哗啦啦地流向远方。随着积雪的消融,气温却没有丝毫的回升,反而变得更加寒冷。 虽说天气寒冷,但威尔斯军团的军官和士兵们心中却暖洋洋的。 昨日,军团召开了军议,决定今日将此次继位者之战中所有人的军功进行发布,军赏也一并发放到大家手里。 士兵们辛苦了数月,终于能获取利的果实了。 按照军议的最终决议,此次封赏分为征战军功和后方封赏。 征战军功的主要对象是威尔斯军团的各级军官和士兵。后方封赏则主要是针对民政一众人等在后勤方面的表现来进行封赏。 其中,征战军功中,奥多与安格斯晋升为领兵男爵侧重军事,封地较少。出了原有封地外,各赏赐蒂涅茨郡中庄园一座,可以他们自己的姓氏命名。鉴于两人身为威尔斯军团的高阶军官,常年在外征战或忙于军团事务,庄园可委托民政代为管理。 此外,各赏赐两人价值一万芬尼的金币和山谷木堡周边豪华宅邸一座,由民政负责派人修建。待落成时再交付于两人。 卡扎克、巴斯晋升为方旗骑士,分别赏赐郡中豪华宅邸一套,各赏钱五千芬尼。 萨普连队长菲利克斯维持原有男爵爵位不变,正式将萨普领册封于他,成为萨普领实际上的主人。同时,赏钱一万芬尼。 安塔亚斯男爵维持原有爵位不变,正式将安德玛特堡和周边一村之地册封于他,赏钱五千芬尼。 其余连队长军官如科林、韦兹、斯宾塞、班格达、安德鲁、特里铎克等人爵位晋升一级,赏赐郡中小型庄园一座。同时按军功大小赏钱三千到五千芬尼不等。 更往下一级的旗队长级军官如瑞格等人晋升一级,封骑士爵位。同时赏钱两千到三千五百芬尼不等。 基层中有重大战功的军官已经成为骑士侍从的升为见习骑士。赏钱一千芬尼到两千芬尼不等。 战兵中有重大立功的升为骑士侍从,赏钱五百到一千芬尼不等。 后方封赏。 民政主官库伯荣升为男爵爵位,赏赐郡中大型庄园一座。同时赏钱一万芬尼。 屯务官斯考特因率军守卫山谷有功,荣升为荣誉骑士。赏赐小型庄园一座,同时赏钱三千芬尼。 营造官罗伦斯同样荣升为荣誉骑士,赏赐几块良田。同时,赏钱一千五百芬尼。 其他各民政官员不再封地,按功劳大小获得赏钱五百到一千芬尼不等。 此外,商务管事萨尔特维持原有爵位不变,赏钱五千芬尼。其他商队管事按照功劳大小赏钱五百到两千芬尼。 有赏便有罚。 除了此次在继位者之战中进行封赏的众军官士兵和民政吏员外,亚特还将在此次继位者之战中畏战潜逃被军法队关押带回的逃兵斩首示众,以镇军法。 另外,由于民政的人员逐渐庞杂,也出现了一些贪污腐败的吏员。亚特依例同样斩首示众,以示惩罚,告诫众人。 军功军赏落实后,山谷中热闹几日。不少军官士兵们怀揣着钱财来往于郡中酒馆与红磨坊之间,享受着战后难得的福利。 一些有家室的士兵则将赏钱拿回家中,或是翻修房屋,为家中置办农具牲口粮食肉类。或者请山谷里的工匠为自己盖上一座还算不错的木屋。 此战,身为小队长的伯里在众多基层军官和战兵中获得的封赏最多,达到了一千芬尼。同时,如愿当上了中队长。 拿到赏钱的伯里没有像以前一样跑去酒馆消遣或是往女人堆里扎。 这次,他拿着赏钱跑到民政那里购置了一块位于谷间地村落的宅基地。然后带着民政下发的证明文件去请了几个工匠,为他在修建一座石木混合而成的小屋,作为他此后安身的地方。 山谷木堡旁边艾玛的小酒馆中,安排好造房事宜后,伯里不忘旧情,将好友汉斯和长官瑞格叫到了一起叙旧。 “来,汉斯兄弟,瑞格长官,我敬你们一杯。感谢二位在军中对我的关照。干” “干” 三人一饮而尽。 “伯里,我怎么觉着这次的酒跟以往你请我们喝的不一样啊。” 瑞格抹了抹下巴,嘴里回味悠长。 “瑞格长官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伯里一如既往地谄媚道,“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买的好酒。” “我说呢” 伯里赶紧站起来给两人杯中倒满。 “伯里,我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军官学院学习文化知识” 伯里嘿嘿一笑,吞下嘴里的炖肉后,道“那是,我伯里可是奔着旗队长的位置去的。” “我怎么还听说你老在凳子上动来动去,跟个蠕虫一样啊” 汉斯打趣道。 “哈哈哈,我这不是还不习惯嘛。” 伯里挠了挠头,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 见伯里如今这么上进,瑞格不禁感慨“伯里,好样的来,祝你早日成为军团的旗队长。干一杯” 三人举杯同饮,酒馆中不时传出几人的笑声。 几日后,亚特又组织军团高阶军官改组军队体制。 按照此前的计划,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仍然保持原有的建制。奥多仍然担任第一分团的分团长。卡扎克保持原有职位不变,代理分团长职务,负责日常训练。 南疆守备军团独立出来,不再称威尔斯军团第二分团。分为蒂涅茨郡城守备连队、萨普连队、安德马特堡连队。其目前的职责主要是护卫南疆。一旦有作战任务,作为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的后备力量随军出征。 山谷守备军团改组为威尔斯省守备军团,定额三百人巡境队、边境哨站守军和蒂涅茨郡中几处亚特直属守军归入威尔斯省守备军团,马尔西堡连队归入此团。威尔斯省守备军团的主要职责是维护省内治安,防范外敌,清剿山匪。 此外,组建西境守备军团,驻地博纳城。守军共计五百人,以原威尔斯军团的战兵为核心。负责护卫西境,同时维护博纳城的治安和稳定。奥多暂代团长。 另外,亚特还对军队构架进行改组。 设置监察官一职类似于政委,负责监督军团各级军官是否在职责范围内行使权力。一旦发现越权和徇私舞弊之行为,报军团长亚特。由亚特组织军议对相关人等进行处罚。 原来的军法官、思政官归监察官统领,协助监察官监督各级军官及士兵是否有违反军法之行为。军法官同时代为刑罚。 监察官低于同一层级的军队主官,属于二把手。只是负责监督各级军官,无权调动军队。监察官及下属军官的军饷同样由民政代发。 同时,成立威尔斯省军务府下设参谋部、作战部、辎重部和政务府下设屯务部、商务部、工务部、工坊部、学堂部、医务部,军务部和民政部都听命于亚特,库伯任政务总督,亚特自己兼任军务总督。 参谋部由军团分团副长以上的高阶军官组成,作战部由连队长以上高阶军官组成,辎重部还是由斯宾塞管理。 政务府下的屯务部由斯考特领头,商务部归萨尔特管理,原营造官罗伦斯统领工务部,工坊部由库伯选派一位资深的工匠代为管理,学堂部由原来的高阶教职人员管理,医务部由此前的随军医士托马斯负责。 亚特之所以急着构建完整的民政和军政体系,除了便于管理外,他必须趁着弗兰德还在为新侯国的恢复和建设苦恼之时将威尔斯省的制度管理框架建立起来。根据他对弗兰德的了解,这位新晋勃艮第侯爵一定会在后面派人参与威尔斯省军政和民政系统的建设。这样一来,亚特必然处处受人掣肘。 如今军政和民政框架已经定下,即便弗兰德派人前来干预和监视,亚特也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将这些人打发。 如今诸事既定,接下来便是在现有的基础和框架上举全省之力,发展威尔斯省的生产和商业。 阳春三月,积雪逐渐消融,天气慢慢回暖。威尔斯省各地已经在为接下来的春耕做准备。 此前亚特命商队带回的大批农具物资在民政的安排下,已经发放到山谷领民们的手里。 经过一个寒冬的洗礼,新生的威尔斯省逐渐焕发出生机。 此前郡中其他未得到开垦的土地经过翻新和施肥,即将在接下来的春耕时节播撒下种子。在秋收时节为这块土地的主人带来数倍的回报。 工坊区南边的荒地也在民政的组织下陆续开垦。此后,山谷以南的大片肥沃土地都将成为威尔斯省的产粮区。沿途还会逐渐修建居住区、商贸区、工坊区 一旦完成对山谷南边的建设,亚特便会将手伸向更南边的地方。那里有他曾经的家,有他年少时的回忆 小提示:在搜索引擎输入,即可找到本站,谢谢。 第四百八十章 军政二府 第四百八十一章 引狼入室 ?三月中旬,随着气温的逐步回升,休整了一个冬天的山谷领民们陆续走出家门,扛着从民政那里领取的农具朝自家的田地里走去。 那些陆续招募的流民也被安置到蒂涅茨郡和威尔斯山谷各地,每百人为一部,在民政吏员和农兵的指挥保护下朝那些尚未开发的荒土蔓延...... 春回大地,万物复苏,威尔斯省处处呈现出蓬勃生机。 一大早,亚特便吩咐库伯召集政务部的各级官员前来山谷木堡议事。这是威尔斯省政务部成立以来召开的第一次会议。因此,库伯及其手下的政务部主官们特意打扮了一番,一个个改头换面,看上去颇有宫廷吏员的风范。 待人都到齐后,亚特便将民政今年的工作重点摆了出来。 “各位,如今威尔斯省已成立月余,必须抓紧时间开荒垦地,进行春耕,秋季的粮食能得到保障,才不至于让威尔斯省领地内数万军民饿肚子。” “道理很简单,威尔斯省新立,若指望郡中那些已经开垦的土地养活数万领民并不现实。如今山谷南边一直延伸到伦巴第北境的大片荒地都属于我的领地,前期招募的流民基本也已经到位。所以,必须趁开春之际组织领民们开荒。争取在冬天来临之前将所有荒地开垦出来,变成良田。” 众人连连点头。 “此外,在屯务部向南开垦的同时,营造部也不能闲着。你们必须组织人手往南修建一条可容三架马车并行的商道,沿着河流一路向南延伸。 之前我们已经两次探访山谷南方,我也命人查找过古籍,南方有一条古商道,只不过如今已经被荒林吞没,你们可以尝试把古道遗址找出来,沿着古道进行修复性建设。 商道建设不苛求速度,但路基必须坚实,两侧要挖掘排水沟。以后商道沿途每隔十英里左右的距离修建一座驿站,作为今后商队歇脚食宿的地方。 将来以驿站为中心,在商道两侧修建房舍,形成村落。此后招募的流民将陆续安置在这些村落之中,周边的土地也将分给这些人耕种。” “伯爵大人,目前大部分流民都在屯务部的带领下开荒。我们营造部的大半人马都在修建威尔斯堡,我们没有那么多的人力来修建商道。” 罗伦斯向亚特讲述着当前营造部的困境。 亚特略一思索,“这样,反正我们的农具耕牛也不充裕,将屯务部辖下五分之一的人先划归营造部管理。另外,民政继续招募流民,将他们全部安排到营造部,负责山谷南边的营造事宜。” “是老爷,我会安排民政负责继续招募。”库伯开口说道。 “好!各位现在都是我威尔斯省政务部的高官,今后威尔斯省的繁荣在很大程度上要仰仗你们。只要你们尽心尽力地建设好这片新生的土地,我绝不会亏待你们!” “愿为伯爵大人效命!” 众人起身大声说道。 ………… 蒂涅茨城北方与卢塞斯恩省交界处,骑在马上的欧陆商行总管萨尔特不时朝身后的密林中望一眼。负责护送商队的护卫也都保持高度警惕。 启程离开卢塞斯恩城之前,欧陆商行卢塞斯恩分行一位商铺的管事于深夜急忙赶到商队所在的驻地,向萨尔特通报了一件最为担忧的事情~ 据与欧陆商行交好的一个城中商人透露,由于欧陆商行倚仗亚特在继位者之战中的地位,替光复军运送粮草辎重和武器以及其他物资,继而在战后垄断了整个侯国的南北贸易。只有那些与亚特交好的商行才能从亚特那里得到货源。而其他不少商业贵族则不满足于目前的现状,希望重建自己的商贸市场。 此前,他们还可能将欧陆商行打压一番。但如今欧陆商行作为宫廷特许商行,不仅有弗兰德和鲍尔温撑腰,规模还极其庞大,与南北方各大商会都建立了密切的联系,而且收购货物的成本远远低于这些商业贵族。这样一来,他们的货源很难出售,一直处于亏本状态。 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这些急红眼的商人索性铤而走险,暗中秘密组建了一支队伍,打扮成盗匪模样抢劫欧陆商行收购的货物,企图一步步咬断欧陆商行的运输链。 但欧陆商行的商队护卫少说也有一百来人,而且装备精良,战技也不是一般的商队护卫可比。于是只能一路尾随,伺机而动。 从卢塞斯恩城出来,萨尔特命商队所有人都保持高度警惕,防止那伙人趁机抢劫财货。 就这样,一行人战战兢兢地穿过了卢塞斯恩省,来到威尔斯省边界。一路上除了遇到几个成群结队的流民,倒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到达蒂涅茨城后,萨尔特终于松了一口气。安排好商队事务后,便急匆匆赶回山谷向亚特汇报这一情况。 ………… “……大人,情况就是这样。在得知消息后第二天一大早,我便带着商队往回赶,到了郡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坐在木堡领主大厅长条桌边向亚特汇报的萨尔特心有余悸,额头也渗出了一层冷汗。 “萨尔特,你做得很好。辛苦你们了~” 亚特说完起身朝一边的酒柜走去,亲自为萨尔特倒上了一杯葡萄酒递给他。 “来,先喝口酒。” “谢大人。” 萨尔特连忙起身接住酒杯。一口气将杯中的酒喝了个精光。 坐在上首的亚特右手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对了,大人~”萨尔特突然开口说道,“我还听城中的一个友商透露卢塞斯恩伯爵也对我们商队也有些不满。” 陷入沉思的亚特突然抬头,示意萨尔特继续。 “自从商队成为宫廷特许商行以来,经过各地都不需要向当地领主交税。如此一来,那些靠税收过活的家伙因此损失了一大笔钱,对我们心生怨恨,纷纷要求宫廷取消我们的特权。这其中最为不满的当属卢塞斯恩伯爵。” “如今欧陆商行一家独大,其他小商行又无法与我们竞争。靠他们养活自己手下的人,肯定不现实。” 听萨尔特说起目前欧陆商行的困境,亚特脑海中反复思考着应对的方法~ ………… 第二日,亚特召集商行各管事议事。针对目前出现的一系列不利于欧陆商行发展的情况,认为要完全垄断侯国商业贸易是不现实的,这样也会引起众怒,树敌太多,不利于欧陆商行今后的发展。 众人商议后,亚特做出决定。联合那些规模较小的商业贵族,利用他们遍布各地的优势,向他们提供低价货物。一来可以拉拢他们,化解他们心中的怨气。二来也可以借此扩大欧陆商行的影响力,让所有人都被捆绑在这架巨大的马车上。 此外,亚特还吩咐萨尔特下次北上的时候专程去拜访一番卢塞斯恩省伯爵。从欧陆商行的利润中每年拿出五万芬尼作为商队的过境费,以此化解他的怨气,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根据目前侯国恢复的速度,亚特还在会议上要求商行加快商业布局。不仅要在南北各个重要城镇修建仓库,囤积货物。还要建立驿站,供来往商队和自己名下的商队歇脚,提供食宿。而且也作为收集情报的地点,搜罗来往商人的底细,各种货物的价格变化、产量增减等。以此为商队今后的发展奠定基础。 最后,鉴于欧陆商行发展的趋势,亚特特许萨尔特招募一批有经商经验的人,另外民政学堂的学徒也将优先安置到欧陆商行中,以此提高商行运行的效率。同时,减轻萨尔特身上的重担,让他把更多精力放在商行的战略方向上。 最后,亚特给正在侯国各地布网的斯坦利传递密令,让他为欧陆商行专门安排一支队伍...... ............ 安排好欧陆商行与民政事务后,亚特并没有闲着。每日待在密室中思考着威尔斯省的发展。 一旦威尔斯省的领地建设完成,下一步就是向南继续扩张。如果不事先规划好下一步棋,到时候很容易处于被动地位,任人宰割。 目前,很少人知道这片夹在几大公国之间的无名山谷的地位。但亚特心里是清楚的。一旦威尔斯省完成山谷的开发建设后,很多人会开始眼红。不仅仅是因为这里被人遗忘的肥沃土地,还有其相当重要的商业地位。 如果不趁现在抓紧时间积蓄力量,到时候自己只能成为被周边各国宰割瓜分的对象。 居安思危的道理,亚特心里很明白。 ………… 正在山谷建设有序开展的时候,几个来自大陆南方的不速之客悄然而来~ 离边境哨站不足半英里的草丛中,四个衣衫破烂,满身伤痕流民模样的人借着草丛的掩护不时向哨站方向张望。 “大人,前面就是威尔斯省设立在边境的哨站~” 一个外套破旧棉袄、下穿烂条麻布长裤的男人对身边同样打扮的塌鼻梁说道。 “都给我听着,”几人立即围拢过来,“从今天起,你们尽量不要开口说话,凡事看我的眼色。要是暴露了,大家一个也别想活!” “是!” “以后回答我的问题不能如此整齐!回让人起疑心的。” “好~” “是的~” “哎~” ………… 威尔斯省与普罗旺斯交界处,一座小城镇已经初具规模。 “哎,你们几个,干什么的?”威尔斯省守备军团下辖边境哨站的士兵对几个衣衫有些破烂的家伙喊道。 “说你们呢,在那里磨磨蹭蹭地干什么?赶紧过来接受检查。” 士兵的话音刚落,其中一个领头的男子对身后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后便一路朝哨卡走来。 “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负责盘查过往行人的士兵质问道。 “老~老爷,我们本是从普罗旺斯南方维尔诺的农户,去年秋天家乡遭了山匪,村子都被杂种山匪们屠戮烧光了。村子里七八个青壮到领主家缴纳税粮才侥幸捡回一条命。 这几个月我们原本是跟着商队做些牲口干的力工活糊口,却不曾想商队又在基茨比城外被强盗给抢了。商队的护卫被杀,货物被抢,我们八个伙计当场又被杀了四个~” 说着说着,男子半掩着面,不停啜泣。 “既然你们的雇主都没了,还去北边干什么啊?” “老爷,我们身上一丁点口粮都没有。听边界附近的村民说北边的城镇招募流民,虽说远了点,但好歹有活命的机会,所以我们就~。” “是这样啊~”士兵对几人的遭遇表示同情。 “你们几个去那边登记吧~” “谢老爷~谢老爷~” 几人千万谢以后佝腰走到了一旁民政吏员那里进行登记,详细交代了出身背景和来历。 这四个家伙虽然衣着破烂,但体格还算健壮,所以很快就通过了民政官吏的选拔,没多久便在一位民政吏员的带领下随着另外百十个新招募的流民一道往北方开去~ ………… 天色刚暗,一行人来到了巨石镇。 进入军堡后,走在其他流民中间的四个身强力壮的家伙便四处张望,试图记下巨石镇的布局和防守情况。 一路上,几人便迫不及待地向随行的民政官吏打听这个威尔斯省伯爵的情况。 “这位老爷,你们这个伯爵大人是什么人哪,怎么以前从来没听说过?” “你没听说过很正常。我们伯爵大人可不是一般人。他原本是这山中的猎人,后来不知怎么地被宫廷封为了郡中的巡境官。后来因为军功卓着一步步成为了侯国新晋的伯爵,他可是我们国罗的心腹重臣。” 民政吏员语气里带着一股自豪感。 塌鼻梁的男子一边笑脸相迎,一边说着各样奉承的话。 “那伯爵大人住在哪里啊,我们能有幸见到他吗?” “伯爵大人住在威尔斯谷里,不过你们运气着实不错,这段时间军队在荒原中搞什么拉练,这两天伯爵大人为在巨石镇暂住。” 吏员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眼前这个人打量了一番。 “哎,我说你打听我们伯爵大人这么多干什么?” “我~” “后面的人赶紧跟上,天一黑军堡就要封门了!” 正当男子不知如何回答时,前方负责安置这些流民返回的巨石镇某位军官突然大声命令道。吏员便不再追问,往队伍后方跑去,催促赶紧进堡。 “好险!” 男子心里嘀咕道。 ………… 天黑之前,这批流民驻进了巨石镇流民营区。 视察军队野战拉练的亚特劳累了一天,他双手倚靠在巨石镇刚刚建成的指挥所二楼窗户的栏杆上,看着这批今天新招募的流民在民政官员的引导下朝城堡南边的临时窝棚走去,这些最为青壮的流民将在巨石镇进行一段时间的观察后送到威尔斯山谷开疆扩土,这些人将成为亚特治下之民~ “伯爵大人!”军团副长安格斯对凭栏而望的亚特喊道。 “军士长,有什么事吗?” 亚特的眼光从那群流民身上转移到安格斯身上。 “伯爵大人,我有重要军务向您汇报。” “上来吧!” “是!” 安格斯随即大步向楼上跑去。亚特随即也将支起的窗户关上。 其中一个经过的流民听到两人的对话后一直紧盯着二楼的那位一脸俊毅的男人,直到窗户关上的那一刻才回过神来。 “都赶紧跟上,前面就是你们今天临时居住的地方了~” 远处传来民政吏员的声音。 ............ 是夜。 巨石镇中靠南的临时窝棚里,几个男子围坐在窝棚的角落里悄声低语~ “你看清楚了吗,那个人就是威尔斯省的伯爵?” “长官,我肯定!楼下那个军官称呼他为伯爵大人。肯定是我们要找的人。” “很好~” 第四百八十二章 “暗箭” ?第二日一大早,民政吏员便带着几个助手前来核查昨日新招收的那批流民。 根据规定,青壮流民将被派往山谷南边,编入营造部,修建山谷通往南边的商道。其他年纪稍大但尚可劳作的流民则前往蒂涅茨郡中其他地方开垦荒地。 山谷作为亚特的核心地区,所有外来人员都必须经过三道关卡才能最终进入山谷。 第一道关卡便是边境哨站。其主要任务是对流民进行初步筛查,将那些有劳动能力的力工、流民和乞丐先留下来,进行登记造册,然后送往巨石镇。对那些有一技之长的工匠,年龄要求便放宽了很多,五十岁以下即可。 第二道关卡位于巨石镇,也是最关键的一环。被边境哨站留下的人员将在民政吏员的带领下前往巨石镇,接受进一步的观察和审查。同时,对这些人进行分类。 若这些人过了巨石镇这一关,接下来就将前往北关军堡。北关军堡是山谷防御的大门,外人一般不能轻易进入,里面的人一般也不能外出。进出北关军堡需要政务部和军务部的双重盖章才能生效。因此,要想前往山谷,必须由民政的人携带军务部和政务部的盖章和证明文件才能进入。没有证明文件前往北关军堡,一律按入侵威尔斯省伯爵领地罪论处。 巨石镇南部流民临时窝棚不远处,民政吏员的声音不时传出~ “姓名~” “老爷,我叫费曼.图拉。” “年龄~” “三十了,老爷~” “哪儿来的?” “老爷,我家在蒂涅茨城外的的流民营地~” “家中还有何人?” “我母亲、孩子……” “下一个~” 经过小半日的登记造册,除了七八个人不符合要求外被赶出了巨石镇,其余人则分为了两批。经过后面几日其余筛选条件后,一批稍次的人前往郡中各地,另一批年轻力壮的人则进入威尔斯山谷地区。 ………… 窝棚临时营地的一顶帐篷中,四个来自普罗旺斯、身强力壮的年轻男子毫无意外地被分配到了前往山谷地区的那波人中。 “大人,我们现在怎么办?听刚才那个吏员的意思,我们还得在这个破地方呆上个三四天!” 身穿破旧棉袄的那个家伙抱怨道。 “闭嘴!你们给我记住,以后明里暗里都不要叫我大人。要是被人发现了,谁都别想活着回去!”塌鼻梁低声怒吼。 说完赶紧跑去门口朝帐篷外望了几眼。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随即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是!” “好~” “没问题~” “看来你们还长了点儿记性,没忘记我说过的话。” “大~” 身穿破旧棉袄的那个家伙刚一开口,立即用手捂住了嘴巴。 塌鼻梁瞪了他一眼,道:“这样,我们每人取一个外号,这样既方便称呼,也不容易暴露。” “这个方法好!”另一个脸大腰圆、留着寸头的家伙回应了一句。 “这样,你们以后叫我农夫诺曼。你们也给自己取一个~” “我叫胖子阿烈夫!” 那个寸头胖子刚说出口,几人差点大声笑了出来。 “行了!他自己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 “那我叫瘦子乔尔~” 称呼自己为乔尔的这个家伙为瓦德.伯雷手下的一名医士,经常在那个山匪出身的伯爵的授意下毒害其商业对手和政治宿敌,多次得手,深受器重。这次跟随几人前往威尔斯省,任务就是趁机毒害亚特。 “那我叫猎人亨特~” 那个身穿破旧棉袄的家伙最后说道。阴暗的眼神里透露着一丝杀气 ………… 几个亚特的仇人派来做脏活的家伙在巨石镇期间一直在暗中观察,寻找机会。无奈一直同其他流民一道被限制在南边窝棚中,不得机会出去四处查探,连亚特的面都没见着。 几日后,机会终于来临~ 此次通过观察的流民将在民政的安排下统一前往山谷。同时,亚特也结束了此次视察军队的野战训练,打算同民政的人一道返回。 是日,一行人随即启程,浩浩荡荡地朝山谷而去。亚特和几个高阶军官在伯爵侍卫队的护送下走在队伍前面,那些新加入的领民则在民政的带领下跟随在一行人身后。 看着身后新招募的领民,亚特深感欣慰。按照目前的速度,很快就能弥补营造部人员不足的困境。一旦人力得到补充,商道的建设进度也将大幅提高。 此次借视察军队野外训练的机会,亚特还专程前往安德马特堡西边三十英里处查探了一番。 蒂涅茨虽然土地不算肥沃,甚至可以用贫瘠来形容。但靠近安德马特堡的方向有一大片长满青草的草场。一条小溪从山间峡谷中流出,来到地势稍微平缓的地方,使得此地水草丰茂。这是郡中为数不多可用来放牧的地方。 早在此前,亚特便吩咐民政的人到郡中各地统计其他领主的土地,而这块草地恰好是曾经暗中反对亚特的一个领主的领地。上次罗恩奉亚特之命将上次勾结外敌攻打山谷的领主清理干净,这个倒霉的家伙便在其中。想来现在只剩下一副白骨还留在蒂涅茨郡外围的粪坑里了。 如今,那些遭到清理的领主们的土地尽归在亚特名下。当然也包括这片宽阔的草地。 成为一方伯爵的亚特在建设领地、发展商业的同时,当然不会忘记军队的建设。 “军士长,”亚特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安格斯,“我前几日专程带人前往那片草地查看过了,确实如你所说,是个培养骑兵的好地方。” “大人,您的意思是~” 安格斯眼前一亮。 “我同意你们的看法,在那里建立一个骑兵营地,专门培养骑兵。” “太好了,大人!”安格斯异常激动。 数日前,安格斯与一众军官联名向亚特建议在原来的基础上建立一支强大的骑兵队伍,提升威尔斯军团的军事实力。 这个想法源于安格斯此前一次难忘的战斗。 数月前,安格斯曾率领一百多人与科多尔南方军队交过手,对敌人骑兵的战斗力颇有领略。不得不说,科多尔的步兵虽然没有什么战斗力,骑兵却战力不俗。若不是有战车车阵做防护,恐怕安格斯等人早就在那次阻击战中被科多尔骑兵全部斩杀。 正是基于此次教训,安格斯才提出扩大骑兵队的规模,升级为骑兵团。让骑兵成为威尔斯军团手中的核心力量。 “只是~”亚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以威尔斯省目前的经济实力,要培养一个五百人建制的骑兵团,必然会花费巨额的钱财。你也知道,骑兵与步兵不同,光是一匹优良的战马就要花费六七千芬尼。再加上骑兵配备的武器盔甲,培养一个满配的骑兵至少要花费一万芬尼的钱财。” 安格斯的脸色突然暗沉下来。 “不过,”亚特继续说道,“我们可以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一百骑骑兵,随着日后威尔斯省的发展逐步增加投入,一步步组成这个骑兵团。” “大人说得在理。科多尔伯爵经营科多尔省十数年都才拥有数百骑骑兵。我们确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亚特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道:“你觉得谁是培养这支骑兵队伍的最佳人选哪?” 安格斯略一思索,脱口而出:“当然是吕西尼昂那个家伙。他本人就是骑兵出身,深知骑兵培养之法。” 亚特浅笑一番,点头认可安格斯的看法。“那就他了。另外,贾法尔为副长,负责协助吕西尼昂。” “是,大人。” 见组建骑兵团的事终于有了着落,安格斯会心一笑~ ………… 队伍后面,几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骑马走在前面交谈的亚特等人。 “诺曼,我好像听那个伯爵称呼他身边那人为军士长。” 代号为“亨特”的那个家伙凑到塌鼻子耳边轻声说道。 “说清楚点儿~” “我听说那些东征的十字军中中有些人因战技突出才能成为军士长。莫不是这人也参加过十字军东征?” “你的意思是两人都曾是圣殿骑士团的人?” “没错!瓦德伯爵大人此前说过,亚特与他父亲是圣殿骑士团的人。我看错不了,这个人就是我们要除掉的人~” 衣衫破烂的这个家伙说完轻瞟了亚特一眼。 “很好~” 一路从巨石镇跟随在亚特身后的几人沿途一直暗中观察一切。除了山谷沿途的地形和北关军堡的布局与防御、大致守军人数。亚特身边的军官和侍卫也在他们的监视之中。 除了骑马跟随在亚特身边的安格斯外,对亚特寸步不离的罗恩也进入了他们的视线。罗恩脸上的伤疤告诉他们,此人必定久经战场,不可小觑。 ………… 下午时分,经过半日的路程,一行人终于来到山谷木堡。 等候在门外的小乔治在亚特下马的瞬间便迫不及待地跑了过去。 “父亲!” “来,我可爱的孩子。” 亚特一把将小乔治举过头顶,扛在肩上。一路朝迎面而来的洛蒂走去。 “亲爱的!你可回来了~” 洛蒂安耐不住激动的内心,走上前去,亲吻了亚特的面颊。 “洛蒂,你们还好吗?” 亚特关切地问道。 “你这一走就是小半月,还记得我们母子呢~” 洛蒂撒着娇说道,一边拍打着亚特身上的尘土。 “好了,快进屋吧,外面冷,可别冻坏了。” 说完洛蒂便挽着亚特的手臂朝屋内走去。 “后面的人跟上,还有半日的路程才抵达目的地,都快点儿~” 屋外传来民政吏员的声音。 人群中,几双眼睛看着离去的亚特一家人,不时朝身后张望。 “莫不是这位伯爵大人现在都有了妻子和孩子。要是能将伯爵夫人和那个小杂种一块儿绑了,还怕亚特不乖乖听话~” 塌鼻梁闪现出这样一个念头。 众人没有停留,一路穿过山谷木堡周边的居民区,随即朝南边而去。而木堡周边的布局被几人牢记于心~ 傍晚,一行人终于抵达最南边的村落,住进了营造部临时为这些新人安排的营帐中。 靠近最南边的帐篷里,四个人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似乎在酝酿着足以让整个威尔斯省颠覆的大事~ ………… 翌日,伦巴第公国国都,一支由四十多人组成的商队拉着五架马车的南货缓缓出城,一路朝北边而去。 领头的商人是伦巴第公爵手下的一个内府男爵,大部分商队护卫都是也都是由军中士兵抽调而来。 自上次大议会过后,伦巴第公爵便开始着手派人前往北方打探勃艮第侯国的情况和摸清南境伯爵亚特底细的事情。 经过反复斟酌,决定派自己手下的一个内府男爵乔装成商队领袖一路北上,以行商的名义沿途打探消息。 此时,勃艮第侯国初立,急需伦巴第和普罗旺斯等国盛产的南货。以商队名义前往才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根据伦巴第公爵的意思,商队进入勃艮第侯国境内后分为两部分。 其中一部由内府男爵带领,前往威尔斯省。以寻找商业合作伙伴的理由与亚特接头,拿伦巴第公国境内的市场为诱饵试探亚特的立场。如果其可为自己所用,便以此为突破口,逐步掌控勃艮第侯国的经济命脉。之所以如此重视亚特,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他名下的欧陆商行早已借继位者之战控制了侯国的经济命脉。只要控制了亚特,便控制了欧陆商行;控制了欧陆商行,勃艮第侯国便随之掌控在伦巴第公爵手中。到时候,勃艮第侯国只是伦巴第公爵嘴边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另一部分继续北上,沿途搜集对伦巴地公国有利的消息。同时,以伦巴地公国境内的南货为诱饵,结识侯国境内那些有实力的商人和贵族,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伦巴地公爵所利用。 一旦亚特不能为其所用,伦巴第公爵便可以借助其他大商人的力量削弱欧陆商行的影响力,间接影响和控制勃艮第侯国的经济命脉。 只要牢牢扼制着这个新生侯国的咽喉,将这块肥肉吞下是早晚的事~ 以商立足的伦巴地公爵深谙此道。 第四百八十三章 扩编骑兵 ?返回山谷没几日,亚特便着手扩编骑兵团的事情。 山谷木堡一楼领主大厅,亚特与安格斯、吕西尼昂和贾法尔围坐在桌边。 “……今天叫你们几个来,想必大家也清楚。” 坐在上首的亚特一只手放在桌上,另一只手端着装满酒的玻璃杯。 坐下长条桌两边的吕西尼昂和贾法尔互相看了一眼,心领神会。 几日前,安格斯早已将军团打算逐步扩编骑兵队的好消息透露给两人。得知这个消息后,两人着实激动了一番。 尤其是贾法尔,亚特有意让他协助吕西尼昂组建和训练骑兵队。这就意味着此前身为佣兵的贾法尔有机会成为军团的高阶军官,逐步跻身贵族行列。 “军士长此前向我建议,以原有骑兵为基础,组建一只五百人的骑兵团。建议固然不错,但却没有考虑威尔斯省的实际情况。” 亚特喝了一口酒后将酒杯放下,抹了抹嘴角的残汁。 “吕尼西昂,你是骑兵出身。依你看,我们在一个骑兵身上的花费大概要多少?”亚特将目光落在了这个战技不俗的骑兵队长身上。 “大人,骑兵也是分等级的。有轻骑兵,也有重骑兵,而且两种骑兵的装备和马匹相差很多。就拿战力最弱的轻骑兵来说,一匹较次的战马至少也需要三四千芬尼。再加上骑兵身上的装备,估计一个骑兵将耗费六七千芬尼。这还不算后期喂养马匹的杂费等。一个重骑兵少说也要花费一万芬尼。” 听完吕尼西昂的话,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为培养一个骑兵要花费如此巨额的钱财惊讶不已。虽说亚特早有心理准备,也清楚培养一个骑兵大概需要的钱财,但还是为之一振。 “你们也听到了,培养一个普通骑兵都要花费六七千芬尼。要是再增加三百多骑轻重骑兵,将耗费两三百万芬尼的钱财。这相当于蒂涅茨郡数十年的税收~” 将培养骑兵的花费与郡中数十年的税收一对比,安格斯等人都睁大了眼睛。 “不过,”亚特微微一顿,扫了一眼几人,继续道:“在继位者之战中,我们确实大捞了一笔。商队也在为光复军运送物资的过程中赚取了不少钱财。但你们也知道,目前威尔斯省的当务之急是建设领地,恢复生产。我们光是招募流民和付给他们的工钱,每周都需要数万芬尼。” 亚特将目前的困境摆了出来。 “即便如此,我还是打算拿出一百万芬尼出来,先增加一百骑骑兵。待日后一切走上正轨以后再继续扩编,成立一个骑兵团。” 亚特终于拍板。安格斯几人的脸上都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下面,我命令~” 几人随即站立。 “鉴于目前骑兵队的规模,在原来的基础上成立一个骑兵连。任命吕西尼昂为威尔斯军团骑兵连的连队长,贾法尔任连队副长,负责协助连队长招募和培养骑兵。你们两人暂时归安格斯管辖。” “是,大人。” “此外,在马匹和装备到齐之前,你们立即着手在各军团中挑选骑兵苗子。先教授骑兵理论知识,待马匹装备到手后,马上开始训练!” “是,大人!” 同日下午,亚特又将政务府下辖的营造部主官罗伦斯找来。要求他在从营造部中抽出两百人前往安德马特堡西边那块草地,给他们三个月的时间修建并如期交付骑兵连的训练营地。 与此同时,亚特飞鸽通知前往北地的萨尔特。命他到达贝桑松后立即去财政大臣高尔文的府邸,委托高尔文利用财政官署的便利为威尔斯军团在北地采购百匹优质战马。作为回报,亚特将通过欧陆商行以另一种形式向宫廷财政官署缴纳了五万芬尼的税赋。相比一匹战马动辄上万芬尼,这几万芬尼根本算不得什么。 此外,山谷武器工坊也接到军队的一批订单。那些山谷能自行生产的骑兵装备交由武器工坊生产,这样可以节省一部分开支。 ………… 勃艮第侯国国都贝桑松,走在街上,依稀可见街道两边被大火熏黑的墙壁。在战争中烧毁和被投石机砸塌的部分房舍仍在修复当中,有的墙面则在房舍得到修复后刷上了一层新的黏土。 战后,很多此前居住在贝桑松的居民再次踏上了返家的旅途。此时,北地虽然寒气不减,但街道上行人来来往往。两边的商铺几乎全部重新营业,来自普罗旺斯等地的南货依然很抢手。这不但得益于亚特的欧陆商行,更离不开勃艮第侯国统治者弗兰德近几月来的苦心经营。 ………… “……侯爵大人,这是近几个月来各省税赋的缴纳情况,请您过目。” 贝桑松宫廷侯爵所在的内廷,现任勃艮第侯国财政大臣兼科多尔省伯爵的高尔文正在向弗兰德汇报近几月来侯国各地的税收情况。 弗兰德接过羊皮纸后,仔细查阅了一遍。 看着羊皮纸上的数据,弗兰德突然眉头一皱。 “叔父,除了亚特所在的威尔斯省没有按照应该缴纳的份额上缴税赋外,宫相大人为何也没有足额上缴?” “这~” 高尔文一时难以开口。 昨夜,高尔文手下负责到各省征缴税赋的官员被他召集到财政官署。勃艮第侯国中的隆夏领、科多尔省、卢塞斯恩省以及弗兰德名下的侯爵直属领地都足额缴纳了税款。亚特所管辖的威尔斯省因此前得到了宫廷的税收优惠,除了该交的税款外没有拖欠。唯有宫廷首相鲍尔温所在的约纳省每月都未能足额上缴税款。到目前为止,已经拖欠了八十万芬尼的税款。 高尔文得知后多次派人催缴,但都被鲍尔温以各种理由打发回来。碍于鲍尔温在侯国的权势,高尔文一直不敢和鲍尔温产生正面冲突。要不是弗兰德突然提起要查验近几月来的税赋情况,这件事也不会传到弗兰德耳朵里。 “叔父,你是宫廷财政大臣,足额征收各省应缴纳的税赋是你的职责。为何宫相大人名下的约纳省欠缴这么多的税款,你却任由他拖欠!” 弗兰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深邃的眼睛直直盯着低头不语的高尔文。 “这~” 高尔文吞吞吐吐。 “叔父,莫不是鲍尔温在你眼里的地位比我这个侯爵还高?” 弗兰德质问道。 “不不!侯爵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高尔文急忙解释,身体微微发抖。 “那你是什么意思?” 弗兰德提高了嗓音。 “侯爵大人,我多次派人前去约纳省催缴税赋,但宫相大人总是找各种理由一再推脱,拒不缴纳。昨日,从约纳省返回复命的税务官跑来向我诉苦,说他向鲍尔温伯爵催缴税赋的时候被他手下的人一阵毒打,随即被赶出了府邸。他只得带人一路狼狈跑了回来~” “什么!” 弗兰德将手边的酒杯捏得吱吱响,紧咬着牙关。身为勃艮第侯国的统治者,鲍尔温这是在挑战自己的权威。 “侯爵大人息怒~” 高尔文赶紧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劝勉着弗兰德。 “侯爵大人,鲍尔温是老派权臣,在此次继位者之战中他的影响力也不小。目前侯国国力尚弱,还需要仰仗他及他手下的一众人等,现在还不是与他翻脸的时候~” 高尔文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交代一番。 “叔父,你坐吧。是我太冲动了。” 弗兰德抬手示意高尔文坐下。 待弗兰德平息了怒气后,高尔文继续说道:“虽说鲍尔温少缴纳了八十万芬尼的税款,但亚特名下的欧陆商行本月却向宫廷多缴纳了二十万芬尼的税款。” 高尔文满脸笑意,捋了捋下巴的胡子。 弗兰德眉头稍微一松。 “亚特?” “是的,侯爵大人。如今侯国商贸逐步恢复,欧陆商行的利润也增加了不少。此前,欧陆商行的总管在亚特的授意下特意到财政官署禀明亚特的用意。说侯国初立,百废待兴,他应该从商行利润中拿出二十万芬尼交给财政官署,用于恢复生产。亚特承蒙您的恩德才有了如今的地位,这也是他该做的。” 高尔文因自己的贤婿如此识大体一脸骄傲。 “叔父,还是你这个女婿知道我这个侯爵不易啊。要是各省的伯爵都能像亚特和你一样替我分忧解难,勃艮第侯国何愁复兴无望!” 弗兰德轻叹一声。 ………… 几日后,欧陆商行总管将从普罗旺斯等地运到贝桑松的南货安排到仓库后,便带着价值五万芬尼的金币来到了高尔文的府邸中。 “……说吧,萨尔特,是不是亚特又有什么事让你来找我?” 高尔文见到萨尔特后,轻瞟了一眼,嘴角微扬。 “看来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的慧眼哪~” “坐下说吧。” “谢伯爵大人。” 待萨尔特落座后,道:“我家大人这次特意派我前来,就是想通过您所管辖的宫廷财政官署购买一百匹优质战马和相应的骑兵装备。” “购买战马?” 高尔文一脸的不解。他这个女婿的心思总是让人跟不上。 “是的,伯爵大人。近期,我家大人打算扩大骑兵队的规模,特意命我前往北地购买优质战马。但您也知道,一匹战马少说也要六七千芬尼,稍微好点的也要上万芬尼。而骑兵装备也价值不菲。若是我家大人以私人的名义购买,恐怕得花一大笔钱~” “所以你们就想到我了。” 萨尔特还没说完,高尔文便打断了他。 萨尔特连连点头。 高尔文站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不断思索着亚特送给他的这个大包袱。 “好,购买马匹装备的事情就交给我了。” 片刻,高尔文开口说道。 萨尔特喜上眉梢,不停道谢。 “不过~” 高尔文止住脚步,转向萨尔特。 “不知伯爵大人还有什么困难?” “以宫廷名义购买马匹装备,肯定需要上下打点一番~” 萨尔特立刻明白了高尔文的意思。转身将身边价值五万芬尼的金币摆到了桌上。 “还是亚特想得周到啊~” “伯爵大人过奖了。我家大人吩咐我将这些金币交给您处理,说您肯定明白他的意思。” 高尔文浅笑两声,对自己这个女婿是极度满意。 第二日,高尔文便吩咐手下人着手去办这件事情。萨尔特则安排商行的人随时与高尔文大人联络,一旦马匹物资到位,将交由欧陆商行,让他们自行取回。 ………… 回到南方,威尔斯军团北关军堡驻地。吕尼西昂和贾法尔在接到亚特的任命后,便开始在军团中挑选备选骑兵。 训练场上,没有战备任务的士兵们围成一圈,站在人群中间的吕尼西昂正在向众人宣传这次军团骑兵队扩编成骑兵连的事情。 “……如果你们觉得自己是吃骑兵这碗饭的料,那就到贾法尔长官那里先登记造册。然后我们会根据骑兵标准对你们进行挑选,一旦进入骑兵连,那你们的地位肯定和现在不一样了。每天吃香的喝辣的,领到的军饷肯定也比别人高很多~” 士兵们跃跃欲试。 吕尼西昂打算用骑兵高额的薪饷为砝码诱导这些家伙参加骑兵连的挑选。 讲了半天,只有二十多个人报名,其余围在周边的多半是看热闹的。 大家都知道,骑兵与步兵不同。步兵只要求个人战技和团队配合即可。而骑兵除了这两项外,还需要驾驭马匹。军团中的士兵多半是农民出身,打小就根本没怎么接触过战马。突然让他们从步兵转变为骑兵,难度确实不小。 按照正常情况而言,一个普通人要想熟练驾驭马匹,至少需要在专人的指导下进行两三个月的学习。此外,再加骑马作战,配合其他骑兵作战,少说也需要半年的时间才能真正成为一个有作战能力骑兵。而要想成为像吕尼西昂和贾法尔这样战力不俗的军官,少说也需要好几年的功底。 就这样一连几天,负责招募骑兵的两人满打满算才招募三十多人。离一百人的目标还差了很远。 第四百八十四章 阶下囚 ?贝桑松城南,穿过一条纵贯南北的宽阔街道,继而向东拐,走到尽头,就来到了新任勃艮第侯国宫廷首相兼约纳省领主鲍尔温的府邸。 此前鲍尔温的府邸在继位者之战中变成了残垣断壁。 但经此一战,鲍尔温却成为了新生的勃艮第侯国宫廷首相。于是,在他看来,原来的宅邸已经配不上他现在的身份了。索性重新“购置”了一处豪华的宅邸,作为自己在贝桑松常住的地方。 为了体现自己的地位,这座府邸比原来贝尔纳在贝桑松的府邸还要奢豪。府邸主宅由五座三层高楼接连构成,东西两边的楼层略低。条石垒砌的墙上还特意请工匠进行绘画,门窗全部都是镂空花纹组成的图案。府中花园、喷泉和雕塑应有尽有…… 府邸中光是护卫就多达五十多人,算上其他杂役仆从,加起来有一百多人。此外,府邸周围还有两支十人巡逻队,一刻不停地在周边持械巡逻。 当然,鲍尔温自认为这些都是宫廷首相应该享受的,所花费的支出也由宫廷承担。 现在,身为勃艮第侯国的宫廷首相,鲍尔温除了在宫廷中处理政务外的其余时间,多半在家中与侯国各地前来拜访的人打交道。要么就是每日喝着美酒,美人作陪,赏花逗鸟。经过了数年的战事,如今可算是过上了奢豪舒适的生活。 此外,自己位于约纳省和科多尔省的领地自有手下人打理,根本无需他操心。他所做的就是每月月末查阅一遍税务官送来的领地收入和开支明细,看看这个月又有多少金币进入了自己的口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府邸内室中,鲍尔温舒适地躺在被上等貂皮包裹着的躺椅上。手边小桌子上摆放着黄金打制的杯具,杯中盛装着的美味葡萄酒,外加几盘切成片的牛羊肉和大盘珍果。 几个年轻貌美的女仆在一旁伺候着,捏腿的,揉肩的,按脚的,一个都没有少。鲍尔温不时发出一阵哼声,极度享受~ 正当鲍尔温快要缓缓睡去时,管家轻轻推门走了进来。贴近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宫相大人,城中有一位商行领袖前来拜访您~” 鲍尔温缓缓睁开眼睛,回了回神。 自从他出任宫廷首相以来,自己的家门槛都快被那些前来“祝贺”的商人和各地勋贵踏破了。但即便如此,鲍尔温还是一如既往地接待他们——毕竟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 近几个月来,鲍尔温从这些拜访的商人勋贵手中获取了上百万芬尼的“贺礼”。这丝毫不比打仗缴获来得慢。唯一要做的就是利用手中的权力满足那些人的请求。 这些家伙不是请求鲍尔温替自己的儿子谋得一个爵位,就是希望通过金钱将哪块“因战无主”的土地变为自己名下的领地,或者为谋求商业特权。对于这些事,鲍尔温后来甚至定了一条规矩:凡是想找他办事的,少于两万芬尼的一律不见。高于十万芬尼的,他亲自接见。 “他带了多少啊?” 鲍尔温低声问道,眼睛微闭。 “回宫相大人,价值十五万芬尼的金币。” 管家贴近后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激动。 “哦?” 鲍尔温睁大眼睛,转头看了管家一眼。 “这人什么来头啊?” “他是城中一家颇具影响力的商行领袖,他的儿子目前是守城军队中的一个领兵骑士~” 管家这样一说,鲍尔温随即就明白了此人的来意。 “看来又是个花钱买官的角色,不过十五万买个男爵爵位,还是没问题的~” 鲍尔温嘴角微翘,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脸上的赘肉也因为面部表情的变化挤成一堆。 “走,看看去~” ………… 三言两语下来,这个商队领袖的心思便被老成持重的鲍尔温看破。经过一番交谈,鲍尔温满足了那个家伙的请求,顺便还多“敲诈”了五万芬尼的打点费用。 商人离开后还不停道谢,声称马上回去派人将另外的五万芬尼送到鲍尔温府中来。 看着远去的商人,鲍尔温满脸笑意。 不多时,府中侍卫来报:“宫相大人,后门外一个自称“蜘蛛”的男人前来拜访。” 正在公事房中查看文策的鲍尔温突然放下了手中的鹅毛笔。 “蜘蛛?” 鲍尔温心里默念道。 “难不成~”鲍尔温突然反应过来,“快,马上把他带到这里来见我!” 在继位者之战开始前,鲍尔温曾花高价雇佣了当时伯国有名的情报贩子,替他调查当年那个与侯爵夫人有染的宫廷侍卫是不是弗兰德故意安排的。 开战后,鲍尔温便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战事上,几乎快要将这件事情忘记。如今,这个情报贩子的突然出现,却让鲍尔温突然有些无所适从。 他当初只是持怀疑态度,想要查清弗兰德背后的真正目的。彼时,自己受到贝尔纳的打压,急需找到一个靠山,借此翻身。弗兰德的出现给他带来了一丝希望。但他心里也明白,如果事情真相不是弗兰德所说的世子非嫡出,那已经成为勃艮第侯国君主的弗兰德就会成为被世人讨伐的叛国者,这个罪名可不是谁都能轻易承受的。 如今木已成舟,自己也得偿所愿,成为了勃艮第侯国的宫廷首相。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 即使现在知道了答案,对鲍尔温也没有多大的影响。毕竟侯国的统治者已经换人。但他还是希望知道事情真相。倒不是他心生正义,而是希望借此抓住弗兰德的把柄,为自己今后攫取更多的利益。另外,一旦今后局势出现变化,这也将成为自己手中的一个重要砝码,不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 “……伯爵大人~不,宫相大人。” 负责打探消息的那个情报贩子一进门就谄媚道。 鲍尔温坐在貂皮大椅上,用微闭的眼睛瞄了一眼面前这个肥腻男人。 片刻,鲍尔温开口道:“我让你办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是的,宫相大人。” 肥腻男人一脸得意。 “说说吧。” 鲍尔温双手靠着扶手,手指不停地敲打着。 “是,宫相大人。战事期间,我的人因为此事几经周折才将此事调查清楚......这也是为什么我到现在才来向您汇报此事。” 肥腻男人将完成此次任务形容得异常困难。 鲍尔温撇了一眼这个家伙,随即打开抽屉,将一小袋金币扔到了桌上。 “拿去吧~” 肥腻男人连忙上去将金币抓起塞进了腰间。 “是这样的,宫相大人。我派出去的人本来在战事开始之前已经有了一些眉目。但随着战事开始,很多线索也就因此断了。这期间,我还损失了几个得力助手,不得不暂时停止活动。但战事一结束,我立马又派人前去调查。直到前几日,我的人终于将此事调查清楚~” “快说!” 鲍尔温突然身体前倾,迫切想知道这件事情的答案。 “宫相大人,我的人经过多番调查,终于在那个死去的侍卫家乡发现了线索。在那个侍卫领命前往贝桑松宫廷之前曾密会了他的情妇。并亲口告诉她自己将受弗兰德之命前往贝桑松宫廷办一件大事。事成之后,他将会得到弗兰德的封赏。没想到过了许久,这个侍卫也不曾回去。情妇很久以后才听人说他因为得罪了某个权贵丢了小命。这个妇人担心自己被连累则躲了起来,等风头过了才出来……” 肥腻男人将此事从头至尾地交代清楚。 “这个妇人现在何处?” “回宫相大人,我已经派人将她秘密看管起来。” “你的任务完成得很好!现在,你只需将那个妇人安全交到我手中后便可以领取剩余的赏钱了~” “谢宫相大人,我马上去办~” “慢着!” 肥腻男人止住了脚步,回头看着鲍尔温。 “你记住,这件事情除了我之外,要是让其他人得知,你和你手下人所有人的脑袋都得落地!” “宫相大人放心,我既然是吃这碗饭的,当然也会守这行的规矩~” 肥腻男人一脸淡然 待情报贩子离开后,鲍尔温独自在密室中来回踱步。 如今,真相大白。当初那个侍卫就是弗兰德安排的一枚棋子,想借前侯爵伊雷亚夫之手除掉他的亲生儿子。不曾想贝尔纳死死护住罗贝尔,伊雷亚夫最终还是将罗贝尔留了下来,并打算将侯爵之位传给他。弗兰德的密谋也因此败露,才有了这场继位者之战。要不是赢得了此战,恐怕鲍尔温自己也会搭上一条命。 现在除了弗兰德和贝尔纳知道事情的真相外,就只有鲍尔温还掌握着这个惊天的秘密。自己已经得偿所愿成为了宫廷首相,那么也就没必要再增添麻烦了。 只要将知道这件事情真相的所有人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他就不会惧怕弗兰德将来会对自己怎样。 如今万事既定,鲍尔温只得暂时将这件事隐藏起来,作为他为日后争取更多利益的砝码。他也明白,自己现在要是拿这个要挟弗兰德,以此获得更大的利益,必然会招来杀身之祸。 弗兰德绝不是一个好惹的主。自己拖欠税款的事情弗兰德必定早就知道,但没追究,说明他还倚仗自己。只要不触碰这位统治者的核心利益,身为老派权臣的自己就会安然无恙~ “来人!”鲍尔温下了决心。 贴身侍卫官推门进了密室。 “刚才那个人你记住样貌了吗?” 贴身侍卫点头。 “派人跟踪他,等这件事办完了他就该彻底消失了~” ………… 贝桑松宫廷,弗兰德正在公事房中批阅高尔文亲自送来的下月侯国预算文策。 坐在一旁的高尔文不时抿一口杯中的美酒,静静等待弗兰德的答复。 半晌,弗兰德经过审阅后签名盖章。然后将文策返还给了高尔文。 高尔文接过文策后转身打算离开,但又突然止住了脚步。 “叔父,你还有什么事吗?” 弗兰德放下手中的鹅毛笔,活动了一下筋骨,但仍显精神。 “我~” “但说无妨!” 弗兰德一如既往地果断说道。 高尔文走到弗兰德面前,低声道:“侯爵大人,我听说勃艮第公国有不少权贵都要求您将贝尔纳与罗贝尔等人释放。您是如何打算的?” 高尔文一边客气地询问,一边注视着弗兰德。生怕自己过多打听了不该打听的事。 此前,高尔文在勃艮第公国的一位商业伙伴前来贝桑松行商,顺便拜会了一番身为侯国财政大臣的高尔文。两人交谈间,此人提起勃艮第公国中一些商人贵族在给勃艮第公爵施压,要求他派人与贝桑松宫廷沟通,尽快释放贝尔纳。如今弗兰德已经成为了勃艮第侯国的统治者,没有理由继续羁押贝尔纳等人。 “叔父的消息也很灵通啊~”弗兰德上下打量了高尔文一番。继续道:“没错,勃艮第公爵此前派人前来沟通,希望我放了贝尔纳。我只是让他转告公爵,我不会将贝尔纳怎么样,时机到了自然会放了他们。” “那你真打算放了他们?” 高尔文有些不解。 “叔父,一旦我放了贝尔纳等人,那不就是放虎归山?” “那你就这样一直囚禁着他们?” 高尔文反问道。 “不,等再过些时日,一切稳定过后,贝尔纳和我那个侄子就该去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弗兰德将声音压低,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杀气。 高尔文心中一惊。但他知道弗兰德心意已决,便没有劝阻。 “若是公国怪罪下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弗兰德起身,拿起桌上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叔父,你可能忘了,我们现在和勃艮第公国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高尔文点头同意,“贝尔纳与罗贝尔必须死!一旦他们彻底消失,那些人就会慢慢闭嘴~” ………… “放我出去!你们这群杂种,谁给你们的权力?我是勃艮第伯国伯爵!放我出去!啊……” 贝桑松城西,一座深宅大院的小屋里不时传出一阵怒骂和嘶吼。 站在门口的守卫不为所动。根据他们的经验,里面那个家伙发泄一通后不多久自然就安静下来了,无需理会。 在里面嘶吼的那人正是前伯国财政大臣贝尔纳。这已经是本月来贝尔纳第三次被秘密转移。而且每次转移,守卫都会替换一次。他们自己也不能离开此地半步,吃喝都有专人送来。负责看守的都是弗兰德从隆夏军团带来的人。 透过门缝看去,贝尔纳蜷缩在床边的角落,头发凌乱,面色发黄,嘴唇干裂,身体不住地颤抖。穿在身上的衣服也早已变得破烂不堪。屋子里散落着破碎的陶瓷碎片,地上的食物也开始发霉~ 谁都无法想象,眼前狼狈不堪之人此前竟是前勃艮第伯国的财政大臣兼索恩省的领主。 索恩城一战,一夜之间,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风云人物沦为了阶下囚。整日被关在深宅院落之中,叫天不应,求主不灵。 自从得知弗兰德已成为勃艮第侯国的侯爵,勃艮第脱离公国成为法兰西王国的治下的领地后,贝尔纳便不再奢望找机会扳回一局。从此脾气变得更加暴躁,不时嘶吼怒骂。仿佛这样才能发泄他心中的怨气。 这也难怪,从伯国重臣沦为阶下囚,换了谁心中都会不平。 “哎,这家伙怎么不吭声了?” 守在门口的一个士兵自言自语道。随即透过门缝朝里面张望,以防这个家伙死在里面。 贝尔纳缓缓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朝门口走来。要接近门口,那双暗淡的眼神突然注意到有人往里面张望。 “弗兰德~弗兰德~” 贝尔纳嘴里念叨着。 “亚特~亚特!我要杀了你们!” 贝尔纳猛地扑门口,吓得侍卫连忙后退,惊出一身冷汗。 第四百八十五章 三架马车 ?阿嚏~ “谁在骂我?”亚特从二楼书房中的木桌上缓缓抬起头来。 一大早,亚特便伏身桌上,开始处理威尔斯省军务府与政务府报上来的各种庶务以及为欧陆商行的进一步发展圈点布局。 作为一方行省,威尔斯省的军政各级官吏都已经开始习惯用公文处理事务。 由于近日诸事繁杂,亚特颇感疲惫,刚将部分文策处理完便感觉头部逐渐变得沉重,一点一点地贴到桌面。不多时,一阵鼾声传来~ 初春天气仍旧寒冷,放在桌边的碳火逐渐燃成灰烬,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窗口的冷气侵入,屋内的气温也开始逐步下降。亚特身上的热气也慢慢消散,身体开始变得冰冷,随即屋内便传出一阵喷嚏声。 “亲爱的,你怎么了?” 正在隔壁屋忙活的洛蒂闻声推门走了进来。 阿~阿嚏~ 亚特又接连打了几个喷嚏,紧了紧披在身上的貂皮大袄,打了个哆嗦。随即拿出口袋里的丝巾擦了擦嘴角。 “我没事。” 亚特将手伸向火盆上方感受着余温。 “你看你,忙得连碳火熄灭了都不知道!”看着火盆里剩下的灰烬,洛蒂低声抱怨。 “奥莉,快去拿点木炭过来,老爷书房里的火盆灭了。” 洛蒂走到书房门口大声喊道。 “好的,夫人~” 不多时,奥莉用篮子取了些木炭过来,将书房中熄灭的碳火重新点燃。不一会儿,屋内的气温开始回升。 亚特将洛蒂支走后,搓了搓冰冷的手,又开始拿起鹅毛笔在纸上写写划划。从亚特口鼻中呼出的气体在光线的照射下格外醒目,屋内不时传来阵阵跺脚的声音。 尽管如此,亚特还是顶着寒气在书房中将近日来威尔斯省军政两府的事务悉数批阅处理完毕。若待这些大小事务堆积如山,到时候更让人头疼。处理完军务和政务后,亚特又将萨尔特此前拟定的欧陆商行扩张计划拿到桌面上研读起来~ 同弗兰德一样,两人皆是带兵打仗之人。虽说更喜欢马背上的生活,但既然身为一方领主,便要尽心尽力经营好自己的领地。领地建设不仅事关领民们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亚特手里还养着一支人数上千的军队,军队的规模还在逐步扩大,领民人数也呈倍数增长。 千余士兵战马,数万领民,这些嘴巴都需要亚特去喂养。 放在任何时代,军队都是一只吞金巨兽。若是仅仅依靠打仗缴获的钱财来供养军队,短期内勉强可以维持。但战事总有结束的一天。到时候要想维持军队的运转,则必须另辟蹊径,回归正规。 对于亚特来讲,除了通过经营领地来供养军队外,最快捷的方法便是经商。 如今欧陆商行通过把控侯国经济命脉,每月将数十万芬尼的金币装进了亚特的口袋。虽说欧陆商行每月还要将部分利润分配给像弗兰德和鲍尔温为首的侯国权贵以及南方的普罗旺斯公国的显贵和官僚,甚至那些和欧陆商行沾边的家伙也会从这口大锅里盛一碗汤。但由于获利巨大,亚特作为欧陆商行的核心,自然将大部分利润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只要亚特每月按时将属于那些人的利润送到他们手上,是没有人会刨根究底欧陆商行每月到底挣了多少钱的。即便有那么几个贪婪的家伙想多敲一笔,也得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前些日子,亚特曾命萨尔特将那些不满欧陆商行独霸侯国南北贸易的商人贵族拉拢起来,向他们提供货源,利用他们遍布侯国各地的商铺占领更多的市场,赚取更多的利润。 多数人对亚特此举感恩戴德,但仍有那么些家伙利用欧陆商行的退步,想攫取更多的利益。在他们看来,欧陆商行之所以愿意向他们提供货源,显然是自己之前的做法见效了。如果不趁机多咬两口,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但没过几天,那些向欧陆商行狮子大开口的少部分商业贵族领袖不是家中着火被烧死,就是被发现溺死在某条冰冷的河里,甚至还有醉酒不慎跌入某家人屋外的粪堆中。 在外人看来,这些人都是因为意外而死。但稍微留点心的人就会发现,这些人都是曾经反对过欧陆商行,且在欧陆商行退一步过后得寸进尺之辈。 这一切无外乎都是斯坦利率领的部分特遣队员的杰作。他们的任务便是解决那些冥顽不灵的家伙,清理欧陆商行前进的绊脚石。 此后,再也没有听说过哪个商人或贵族敢对欧陆商行不满,至少不再有人怒色于脸。他们心里都明白,那些不满的家伙都会被亚特送去见上帝。 欧陆商行的大部分利润装进亚特的口袋后,除了一部分用来维持商行运转,其余的几乎都投入了领地的建设和军队的扩编之上。 威尔斯省初立,一切从“一”开始。亚特新获封的南边整个山谷几乎是一片荒野。虽说土地肥沃,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有足够的领民和开垦耕作工具的基础之上。 在亚特升任威尔斯省伯爵之初,民政的人便在库伯的领导下四处招募流民,购买农具牲口以及粮种。仅凭山谷此前的积累,根本无法供养这数万领民的吃喝。外加其他支出,举全省之力也不过勉强能够支撑。 若不是继位者之战的丰厚战获和欧陆商行通过此战积累了上百万的钱财,亚特根本无法按照预先计划的那样招募到足够的领民。威尔斯军团在战争中的缴获也达数百万芬尼。一部分用于军队,另外大部分也投进了威尔斯省的建设之中。 因此,军队和欧陆商行为这块新生的土地注入了源源不断的黄金血液,滋养着这片土地。 同时,威尔斯军团中大部分士兵皆来自此前定居在山谷中的领民家庭。几乎每个家庭中的青壮男子都应征入伍,成为军团的骨干力量。 这些人成为为军团的雇佣士兵后,享受着高额的军饷和福利待遇。经过统计,一个军团战兵的军饷以及在战斗中缴获的归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战利品和战后的军赏足以养活一个四口之家。这也是山谷青壮领民纷纷加入军团的原因。军团在招募士兵的那一刻,就已经间接养活了这个士兵家中的其他人。 虽说目前亚特的领地还未能发挥足够的优势,但也在某些方面支撑着军团的发展。 除了向军团提供优质兵源外,山谷领武器工坊打造的武器在继位者之战中保证了威尔斯军团部分武器供应。虽说质量赶不上伦巴第和施瓦本等国生产的,但至少保证了军团士兵不至于两手空空上阵杀敌。 威尔斯军团历次出征的粮草辎重,除了委托商队购买外,至少有五分之一是由山谷领提供的。这些粮草都是民政从各地领民手中换来的,有效地解决了军团的粮草问题。 目前,山谷领造纸工坊生产的纸张也已经基本定型。根据亚特的安排,已经将用纸张誊写的圣经装订成册,送到各地教会主教和高阶教职人员手中。根据此前的反响,这些高阶教职人员对威尔斯纸赞不绝口,纷纷向威尔斯省发来了大量订单。希望通过这些纸张誊写大量圣经,向信徒们传递上帝的福音。 一旦这些贵如黄金的纸张借着教会的影响力传播开来,便会借助商行的力量销售到整个侯国以及周边各大公国。到时候,将会有源源不断的金币流回来。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威尔斯军团为威尔斯省提供了军事保护。而欧陆商行则成为了威尔斯军团和威尔斯省发展扩张的钱袋子。待威尔斯省的潜力得到开发后,又将成为威尔斯军团和欧陆商行强有力的后盾。 三者就像三架马车一般,成为亚特开疆拓土的得力助手...... ............ 整整一个白天,亚特都在二楼书房中忙碌。 待将这些繁杂的公事处理完毕后,夕阳正从西边山顶的树梢上缓缓落下~ 亚特将鹅毛笔轻靠在桌子右上角的笔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顺势将杯中的葡萄酒一口喝下,长吁了一口气。 此时,屋外传来领民们相互交谈的声音。 亚特缓缓朝窗边走去,双手撑在窗框上,托着下巴,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看着三五成群手持弓箭、肩扛野兔和山鸡狐狸的猎人们满载而归,有说有笑。这位新晋伯爵的思绪回到了数年前的那个冬日~ 当年自己也如这些领民一样,拿着弓箭和短刀进山狩猎,只为了填饱肚子。但不同的是,当年自己是一个人,而他们现在是一群人。时过境迁,当年的茅草棚也变成了如今的木堡,周边的荒地也被一座座房屋所替代。 亚特没有失信,当年那个落魄的小贵族终于翻身了~ 正当亚特想得出神,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不多时,亚特的贴身侍卫罗恩敲响了书房的木门。 “老爷~” 吱~ 书房的门应声而开。 “罗恩,什么事?” “老爷,边境哨站的人来报,一支伦巴第的商队想要进入边境。领头的那个家伙指明要见您,说是有要事和您商量,而且说您肯定感兴趣,边境哨站不敢决断,快马回报。” “伦巴第的商队?”亚特心中默念。 “他们有多少人?” “只有二十几个,三架马车。其中商队护卫十五人,其他都是车夫和杂役。” 罗恩详细说来。 亚特沉默不语,心中暗忖,“这个时候伦巴第的商队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边境?为何这个商队领袖又点名要见我呢?” 半晌,亚特终于开口,将罗恩招呼到身边,低声说道:“你即刻前去边境哨站,让我们的人先将他们的货物扣押,所有人单独关押,然后你再~” “是,老爷。我明白了~” 罗恩转身退出骑马朝北边而去。 站在窗边的亚特眉头微皱,看着罗恩的背影消失在密林中。随即将貂皮大袄紧紧裹在身上,转身朝屋内走去。 ………… 深夜,边境哨站北边,呈半圆形修建的一排整齐的营房中,一群自称是伦巴第商人的家伙被单独关押在边境哨站军营营房中。随行的三架马车的货物也被扣押,暂时存放在仓库中。 寒夜微凉,晴空中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挂。营房周边的草丛中不时传来一阵虫鸣,枯黄的野草在微风的吹拂下一阵摇摆。 每隔一段时间,一支八人巡逻队便出现在营房周边。平日里,营房周边本无需人巡查。但今天夜里,边境哨站的当值军官临时安排了一支巡逻队,负责营房周边的安全,谨防那群可疑人员逃跑。按照上面的说法,这些人很有可能是伦巴地派来的奸细,必须严加防范。 营房靠北边最中间的那间房舍里,一个身穿羊毛大衣、头戴毡帽的中年男子神情淡然,裹着羊毛毯靠在床铺里面的墙上,眼睛微闭。 今日正午,此人带着商队以行商名义来到边境哨站,说是有要事需要面见威尔斯省伯爵。边境哨站军官以无权擅自做主为由,需要派人回山谷禀明伯爵大人。随即将一行人集中在一处屋子里,货物也被扣押。 片刻前,一个面带伤疤的军官在哨站军官的指引下前来查看这群自称是从伦巴地远道而来的商人。观察了一番后,边境哨站军官在那人的吩咐下将二十几人单独关押起来。 此时靠在墙上的那个家伙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刚带人靠近边境哨没多久便被关进了小屋中。此人左思右想,琢磨着到底是哪一环出了差错。 两日前,为了不引人注目,原本四十多人的商队在普罗旺斯的基茨比就分为两波。一波人前往威尔斯省,面见威尔斯省伯爵亚特。另一波人则改道,经科多尔边境进入勃艮第侯国,然后一路北上打探消息。 按理说,自己的安排没有任何漏洞,威尔斯省的探子也不可能安排到普罗旺斯境内。为何自己的人一到边境没多久就被羁押在此。商队领袖百思不得其解。如此看来,这个新晋的威尔斯省伯爵确实并非等闲之辈。不然,伦巴第公爵也不会大费周折派人前来打探此人的底细。 此后的几日,除了送饭的士兵,这个被羁押的商人再也没有见到过任何人。他心中实在不明白,这位伯爵大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第四百八十六章 逼供 ?“罗恩长官,按照您的吩咐,我派人时刻盯着那群伦巴第的杂种。说来也奇怪,那些家伙每天该吃吃,该喝喝,根本不介意被关押在里面,也没有打算逃跑的迹象。安静得有些可怕。” 边境哨站一间屋子里,哨站军官正在向罗恩禀报前几日关押在哨站的那群伦巴第商人。 罗恩坐在长凳上,右手搭在桌上,左手握着短剑。 “还有呢?” “还有~”哨站军官挠了挠头。“对了,那个领头的就更邪乎了。每日除了正常的吃喝睡觉,他还和门外的士兵扯扯家常。不是问士兵家在何处,何时参军入伍,就是问士兵家中还有何人等等。据士兵报告,这个家伙好像对我们的伯爵大人异常感兴趣~” “什么?” 罗恩突然猛地起身,吓得哨站军官往后急退了两步。 “罗恩长官,您放心,我早就吩咐下去了,让他们对伯爵大人的事只字不提。”哨站军官急忙解释。 罗恩不语,在屋中来回走动。脑子里反复思考着这个伦巴第商人的真实目的。一旦这些人真是伦巴第派来的奸细,那自家老爷的处境必定就不那么安全了。作为亚特的侍卫官,罗恩半点也不敢马虎。 “你吩咐下去,让伙计们不要与这些人交谈。在搞清楚他们的身份之前,一定不能松懈。我这就回山谷禀告老爷。” “是,罗恩长官。” ………… 山谷木堡,亚特与洛蒂和小乔治围坐在桌边,其乐融融。壁炉里的柴火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炸裂声,整个屋子格外温暖。此时,屋外天色尽黑。 下午,亚特处理完公务后,带着小乔治与洛蒂到周边不远的地方散步,这可把小乔治高兴坏了。这是亚特返回山谷以来第一次带着家人如此悠闲地在领地里四处走动。一家人直到天色尽黑才在侍卫的护送下返回木堡。 “奥莉,你去厨房看一下,食物都准备好了吗?”洛蒂扭头对侍立一边的奥莉吩咐道。 “好的,夫人,我这就去。” 不一会儿,几盘热腾腾的食物就送到了餐桌上。奥莉为亚特与洛蒂各倒了一杯葡萄酒,然后退到一边。 “亲爱的洛蒂,这一杯我想敬你。”亚特举起酒杯。洛蒂眼神中略带惊讶。 “在我出征的日子里,留下你一个人在山谷照管。我没有尽到一个丈夫应尽的职责,是我忽略了你,也对不起我们的孩子。” 洛蒂静静地听着,眼睛有些湿润。“亲爱的,我理解你。既然成为了你的妻子,这些都是我该做的。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就可以了。” 亚特起身吻了洛蒂的脸颊,随即两人一饮而尽。旁边的小乔治则拿起盘中的羊肉大口地撕扯起来,完全没有理会面前的两人。 晚饭后,亚特挽着洛蒂的肩膀坐在窗边的躺椅上,静静地望着高悬的明月。 不多时,楼下不远处一阵马蹄声传来。 “罗恩长官,您回来了~” “嗯,把我的马牵到马厩去,叫人好生喂养。” “好的,您就放心吧~” 待罗恩快步跑上楼时,亚特已经站在楼梯口。“到我书房来。” “是,老爷。”罗恩点头向一旁的洛蒂问候。 ………… “……老爷,情况就是这样。依我看来,这些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商人。” 亚特的书房中,罗恩如是说道。 坐在蒙皮椅子大椅上的亚特没有开口。 “按照您的命令那些家伙都被单独关押在营房里。但他们一连几天都没有表现出任何忧虑或不满,该吃吃,该喝喝。尤其是领头的那个,面不改色,异常镇定。”罗恩将自己了解的情况全都一一讲述。 “老~” 正待罗恩打算继续,亚特伸手示意他安静。 “难不成这些人是我瓦德.伯雷那个杂种派来的?若真是他派来的,也不至于这么明目张胆地就来找我。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亚特心里嘀咕道,百思不得其解。 半晌,亚特终于开口。道:“罗恩,你明日一早立即赶往边境哨站,开始给我一个一个好好地审问他们一番。用不着我教你怎么干吧?” 罗恩嘿嘿一笑,道:“老爷,您就放心吧~”嘴角露出一丝阴险。 ………… 山谷工坊区南边,营造部与屯务部下辖的新募领民正在工匠们的指挥下挥汗如雨地劳作着。 经过半个多月的时间,新开垦的土地已经达到了好几千英亩。放眼望去,工坊区南部沿着河流两边,这些拓荒者一部分人在砍伐灌木丛和杂草,另一部分人负责清理,将杂草烂树叶堆成一堆,然后一把火烧成灰烬。 剩余的人则拿着农具将露出来的空地一步步开垦,然后筛除里面的碎石,将土地翻耕一遍。翻耕后的土地经过平整、开沟、立垄,就从荒地变成了一块块良田。 此时,正值春日,得到开垦的土地很快就会被洒上粮种,进行春播。等到秋天,整个山谷南边将不再是一片荒芜,而是遍地丰收的景象。 除了开荒的人马,营造部的官员也带着人沿着山谷河流建造一条可同时通过三架马车的商道。 亚特此前曾告诉营造官罗伦斯,让他找到古时商道的路基,在此基础上修建,这样可以大大节省人力和物力。 因此,营造部派了部分人一路往南探寻商道的路基,沿途做好标记。其余人则沿着路基开挖。 经过半个月的建设,一条长两英里的商道从工坊区一直往南延伸,站在高处清晰可见新挖出的道路轮廓。 挖掘路基的同时,商道两侧也开凿了深约两英尺的排水沟。避免雨天山洪无法排出,直接冲刷道路。排水沟内侧用石块垒砌而成,避免雨水冲刷后松软,进而塌陷。 前面的人在开凿的同时,后面也紧接着平整土地,夯实路基。铺在路面的碎石大部分从河中取来,由工匠带人敲碎后洒在路面,再利用工具一步步压制结实。 ………… “诺曼,我们这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那个叫亨特的家伙两手抱着锄头撑在地上,额头不断地冒出豆大的汗珠。 啐~ 塌鼻子刚和另一个人抬着木框来到跟前,看了亨特一眼。 “MD,就你知道累,伙计们不都跟你一样吗?” 另外两个家伙也喘着粗气,不停地擦着汗。虽说气温很低,但经此一番折腾,再壮实的汉子也会喊累。 “诺曼,我们得想个办法混进木堡附近才行啊。再这样下去,我们不但完不成任务,连小命都得搭在工地上。哎哟~” 乔尔说完捏了捏腰间,一阵哀叹。 自从几人进入山谷以来,一直被困在工坊区以南。吃喝拉撒全在这里,根本找不到机会溜走。 昨日,塌鼻子借机拉肚子,一路往北边跑去。刚靠近工坊区就被附近值哨的士兵逮住。若不是这个家伙脑袋机灵,恐怕早就被关进了农奴们集中营。 要想去到木堡,必须穿过工坊区。虽说通过山谷两侧的密林绕过工坊区可以回到道路北上木堡的道路上,但密林中的各种捕兽陷阱让几人打消了这个念头。前几日几人试图通过那片密林,刚进入没多久,那个叫猎人亨特的家伙就发现了异常。几人只得神不知鬼不觉地返回工地。 “哎,你说这群人也真是奇怪,山谷南边什么都没有,怎么还要大费周折修建这么一条商道呢?” 胖子阿烈夫自言自语道。 “是啊,就算是运送粮草和农具也不需要修建这么好的的道路吧。”瘦子乔尔附和道。 听着两人的对话,塌鼻子若有所思。“难不成这条商道是通往伦巴第的?” “不好!”塌鼻子突然一惊。其他几个家伙赶紧围了上来。 “这个伯爵想通过这条商道连接伦巴公国第和勃艮第侯国!难不成~”塌鼻子心中一紧。 “你的意思是这位伯爵打算通过这条商道入侵伦巴第?”亨特答了一句。 另外两人睁大了眼睛。在他们眼里,只有伦巴第入侵别国的份,还没有人敢打伦巴第的主意。 “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派个人回去告诉瓦雷伯爵一声~” “嘿,你们几个家伙在那里干什么呢?赶快给我滚过去干活,小心老爷我扣了你们今天的工钱!” 几个人连忙散开。 夜晚,两个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消失在南边的密林里~ ………… “大人!” 北关军堡,亚特带着罗恩等人前来视察军团近日的训练,顺便看一看吕西尼昂招募骑兵的事进展得如何了。刚走进军堡石屋领主大厅,闻讯赶来的吕尼西昂便出现在门外。 “进来坐吧。” “谢大人!” 看着吕尼西昂神采奕奕,亚特便知新招募的骑兵人选已经全部到位。开口道:“骑兵连的新兵都招募齐了吗?” “齐了齐了,还是大人您有办法呀。”吕尼西昂满脸兴奋。“现在还有人跑来问我骑兵连还招不招人。” 数日前,吕尼西昂受命组建威尔斯军团骑兵连,负责招募一百个骑兵。本以为这不是什么难事,没想到一连好几天才招到二十来人。这可让他这个骑兵连连队长为难了。眼看招募期限将近,吕尼西昂只好放下面子前去找亚特求助。 没想到亚特只用了一招便调动了士兵们的积极性。亚特让吕尼西昂回北关军堡以后贴了个布告。声称,此后骑兵连的骑兵最低军衔也是小队长。骑兵的待遇在步兵的基础上再增加五成。理由很简单,骑兵的训练内容比步兵复杂,战斗力也比步兵强悍,理应享受高额的军饷与优厚的待遇。 消息一出,那些见钱眼开的家伙纷纷踊跃报名。不到半日,报名人数超过了三百。经过多次筛选,最终只留下了一百人。这些人将作为威尔斯军团骑兵连的新生力量,提升骑兵连的战斗力。 “现在人已经到位了,你就该着手组织他们学习骑兵理论知识了。到时候,你从原有骑兵队中抽调部分军官出来教授他们。我也会从军团中抽调部分擅长骑射的高阶军官给他们授课。” “谢大人!” “你记住,这段时间你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将你们这些军官所知道的骑兵理论知识全部传授给这些新兵!” “请大人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好!到时候就看他们的表现了。一旦授课完毕,我将亲自前来抽查他们所掌握的情况。” 说罢亚特便带着罗恩等人离开了北关军堡,在二十多个侍卫的护送下朝边境哨站的方向而去。 ………… “说吧,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边境哨站临时审讯室中,几个特遣队的队员站立在副队长道森身后,注视着面前这个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商队护卫。 在罗恩前往边境哨站审讯这些伦巴第商人时,也将伯爵侍卫队中的道森等几个特遣队的人带了过来。这些人不但擅长潜伏和暗杀等活动,对审讯犯人之类的事也是手到擒来。 被绑在柱子上的那个家伙刚开始还嘴硬,什么都不肯说。经过道森的一顿伺候,终于开口。 “我说!我说!”商队护卫的声音里带着一阵哭腔,眼神中充满恐惧。“我们是伦巴第公爵的人。在听说弗兰德成为了勃艮第侯国的统治者后,伦巴第宫廷里便出现了打压弗兰德的声音。我们的任务就是前来打探消息,搜集情报。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求您放过我吧~” “放屁!你一个小小的商队护卫怎么会这么清楚伦巴第宫廷的事?” “我~我~” 商队护卫吞吞吐吐。 “道森长官,我看这个家伙不像在说谎。”一个特遣队员凑近道森耳边低声说道。 “我看未必,要是只听信他的片面之词,让他蒙混过关。到时候威胁到大人的安全,我们的脑袋都得落地!”道森的眼神中透出一丝阴狠。随即拿着烧红的烙铁朝那个身体不住发抖的商队护卫走去~ “啊~” 随着烙铁落在那个倒霉家伙的大腿上,一阵烤肉的焦香弥漫着整个屋子,伴随着缕缕青烟,不时传出阵阵惨叫声~ “说!你们是不是伦巴第派来谋害我家大人的奸细?” 第四百八十七章 豺狼虎豹 ?“大人,您来了。” 边境哨站大门外,听闻亚特来到边境哨站的道森急急忙忙赶来迎见。 亚特下马后把缰绳递给了一旁的侍卫。缓步朝哨站大门走来。 “那群杂种交代了吗?”亚特一见道森便开口询问。 “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已经完成了对那些家伙的审讯。除了一个商队护卫的口供和其他人对不上外,其他家伙不管怎么折磨都一口咬定自己隶属于伦巴第一家商行名下。那个领头的也一样打死不认。” 亚特止住脚步,转过身来。“哦,说说你从他嘴里撬出了什么有用的消息。” “是,大人。根据那个商队护卫交代,他们是伦巴第公爵派来打探消息的。自从侯爵大人继位后,伦巴第宫廷里出现了打压勃艮第侯国的声音~” “伦巴第公爵派来的人?”亚特一脸震惊。他着实没想到,这个野心膨胀的家伙动作竟然这么快。继位者之战才结束几个月,他已经把手伸到自己的地盘来了。 “那个杂种在哪里?”亚特继续问道,心中满是怒火。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边境哨站营房。 “被单独关押在审讯室里”。道森答道。 “带我去看看!” “是,大人。您这边请~” ………… 边境哨站审讯室中,商队护卫被绑在中间的柱子上。身上的衣服因鞭刑而破烂不堪,沾满血迹。大腿上烙铁留下的印记也清晰可见,焦黑一片。脸上到处都是淤青,满面浮肿,口鼻仍在滴血。 数日前,伦巴公爵将此人召到宫廷。命他随商队一起北上勃艮第侯国,搜集消息,顺便查一查威尔斯省伯爵的底细。此人乃伦巴第公爵的远亲侄子,虽不擅武力,但脑子还算灵活,阅历也算丰富。公爵有意栽培他一番,便将他派往北方,作为自己的心腹安插在商队中。 不曾想,商队一进入勃艮第侯国边境就被这个边疆伯爵的人投进了监狱。一连关了好几天,根本不给他们任何解释的机会。 今日早些时候,商队护卫被一个个单独带去审问,不时从稍远处的屋子里传出的惨叫声让这个成长在优渥环境中的贵族子弟不住颤抖。虽说在出发前公爵就交代过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败露身份。但面对这般酷刑,这个打扮成商队护卫的年轻贵族还是没能守住嘴。如果自己硬扛,怕是连小命也要交代在这里。 吱~ 审讯室的大门被人推开,照射进来的光线让护卫有些睁不开眼。 “大人,就是这个家伙。” 亚特缓步进门,然后坐到靠近墙边的椅子上。 商队护卫缓缓抬头,微微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人。此人气度不凡,面庞俊逸。身穿做工精细的貂皮大衣,脚蹬牛皮大靴,腰间配一把精钢骑士长剑。 “把他给我弄醒,我要亲自审问。”说话间亚特脱下了那双洛蒂亲手为他缝制的皮手套,随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罗恩等人侍立一旁。 道森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提起木桶径直走向已经奄奄一息的商队护卫。 “啊~” 随着刺骨的冰水湿透护卫全身,这个家伙大叫了一声,张大嘴猛吸了一口气,逐渐恢复了意识。 “你个杂种,别在那里装死。我们对你下手还算轻的,和其他家伙相比,你已经很幸运了。” 道森上前查看了一番面前这个家伙,扇了他两耳光。 “大人~” 亚特缓缓起身,向这个护卫走来。 “听我手下的人说,你们是伦巴第公爵派来的奸细~” 护卫吃力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年轻有为的伯爵。点头承认。 亚特走到柱子后面,将此人的手缓缓抬起,查看了一番。 “你是什么人?” “我,我是伦巴第一家商行的商队护卫。” “商队护卫?”亚特反问了一句。“事到如今,你还敢在我面前撒谎?”亚特提高了嗓音。 道森捏紧拳头打算再教训一下这个家伙,被亚特止住。 “你说你是商队护卫,那你手掌上为何没有长期使剑留下的老茧?” 站在一旁的罗恩看了看自己持剑的右手掌,满手老茧。 在亚特看来,即使是最不入流的商队护卫,他们手上也会留下一层茧。但面前这个家伙手掌光滑,皮肤白皙,显然是个不擅武力的贵族子弟。再不济也是伦巴第某个大商人家的阔少爷。 面对亚特的审问,此人无话可说。只得一一招来,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我~我是伦巴第公爵的远亲侄子。此次混在商队中作为他的眼睛,暗中搜集关于勃艮第侯国的消息。” “除了你们这支商队,是否还有其他人混进勃艮第侯国?” 护卫低头不语。 “说!”道森走上前去狠煽了这个家伙一记耳光,接着用手指使劲戳他大腿上刚止住血的伤口。 “啊!我说,我说!我们还有一支人马经科多尔省进入勃艮第侯国,一路北上打探消息。我们这支人马的任务主要是来摸清威尔斯省伯爵的底细。” “另一支商队有多少人?”亚特问道。 “二十几人。”护卫答道。 “好,那我就暂时留你一条小命。如果我发现你在欺骗我,我一定砍下你的头颅挂在边境大门上!” 亚特甩下一句狠话。 ………… “老爷,我们就这样放过这个家伙?” 走出审讯室后,罗恩追上亚特问道。 “是啊,大人。不能轻易放过这群杂种。”道森附和。 “先留着他们的小命。尤其是伦巴第公爵的侄子,虽然只是一个派来送死的远亲侄子,我可还指望伦巴第公爵花大价钱来赎人呢。让山谷的医士稍微救治一下,不能让他们轻易就这么死了。然后把他们全部带去巨石镇关押。” “是,大人。” “罗恩,你回去以后立刻让鲍勃飞鸽通知斯坦利,让他派人给我找到另一支商队。一旦发现他们的踪迹,立刻汇报!” “是,老爷。” “如今伦巴第公爵都派人来调查自己了,恐怕瓦德那个杂种也已经得知我还活着的消息~”亚特心里暗自嘀咕道。 离开边境哨站前,亚特吩咐边境哨站的军官,从今往后务必严查入境商旅行人,以防敌人渗透,暗中破坏。 ………… “快,快点儿。” 工坊区以南十五英里处的山间密林中,两个力工模样打扮的家伙正在杂草丛中艰难前行。 昨日夜里,两人从工坊区南边不远处工地的窝棚中偷拿了足够十日的干粮。然后借着夜色的掩护顺着山谷河流南边的平地一路逃窜。找到隐蔽之处歇了一晚后,一大早又继续赶路。 “亨特,你等等我~”那个叫阿烈夫的胖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拖着步子追赶着。 “快点儿。”亨特靠在一块石头上不耐烦地看着胖子。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啊~”赶上来的阿烈夫一屁股坐在一旁的枯木上。 “诺曼说了,既然他们在往南边修路,说明从山谷能直接抵达伦巴第北边。按照我们从伦巴第绕道普罗旺斯耗用的时间来看,动作快的话七八天应该就能走出山谷。快走吧,抓紧时间赶路,早一天将这个消息告诉瓦雷伯爵,我们就早一天完成任务~” 随即两人又拄着木棍一边开路一边往南走去。 ………… 自从前些日子在宫廷大会议上听到勃艮第侯国南境新晋伯爵名叫亚特.伍德.威尔斯后,瓦德.伯雷便坐不住了。 除了派人前往威尔斯省打探消息外,这个强盗出身的伯爵还加强了自己身边的安保力量。此前三十人的侍卫队变为了六十人,一半在明,一半在暗,寸步不离。另外,还将自己府邸的杂役和仆人重新筛选了一遍,凡是身份不明的,一律赶走。现在,连自己的食物也由固定的人配送,送到瓦德.伯雷餐桌上的食物还有专人试毒。倒不是他多此一举,那个惨死在自己家中的仆人便是最好的例子。 现在,凡是进入瓦德.伯雷领地的商旅行人都要被守城侍卫严加盘查。那些带有勃艮第地区口音的人一律关押起来严加审问。即便那些“无辜”的家伙不是仇人派来的奸细,也会被这个家伙勒索一笔钱财。 仅仅采取这些措施当然不够。瓦德.伯雷近日来还多方走动,主动与伦巴第公国内不少权臣豪商联系,散播勃伦巴第即将遭受来自北方的“侵略”。本就有意打压弗兰德的不少勋贵商贾被瓦德.伯雷一阵煽风点火,纷纷响应。甚至有些家伙已经在建议伦巴第公爵趁勃艮第侯国根基未稳,先发制人,率大军踏平勃艮第侯国,将其领土悉数收入囊中。 若不是碍于中间隔着普罗旺斯,鞭长莫及,本就有意扩张领土的伦巴第公爵估计已经开始整军备战了。此前派出去搜集情报的探子按理说已经进入勃艮第侯国境内了。一旦形势明朗,搞清了弗兰德的势力,摸清了那个南境伯爵的底细,再动手也不迟。伦巴第公爵一筹莫展。 ………… 除了伦巴第公爵对新生的勃艮第侯国感兴趣外,此前多次“趁火打劫”的施瓦本公国也对嘴边这块肥肉盯得很紧。 一年前,趁光复军与西境索恩军队在贝桑松沿线打得不可开交时,施瓦本军队趁东境兵力空虚,悍然发动突袭,一举拿下了约纳省东境的几座城池和堡垒。若不是突然出现的援军打乱了他们的部署,那些已经吞进嘴里的肉早就成为了施瓦本的领土。 现如今,那个靠雇佣军起家的勃艮第侯国统治者弗兰德依靠法兰西的力量打败了索恩军队,统一全国,将此前的勃艮第伯国变成了勃艮第侯国。现在要想再借机出兵占领勃艮第侯国的领土,难度增加了不少。 不过,有难度不代表没有任何机会。 近日来,据探子来报,南边的伦巴第公爵以及其他勋贵官僚视弗兰德为眼中钉。伦巴第国内也因为北边形势的变化感到危机重重。现在,只需要一根火柴,便可以点燃伦巴第这头雄狮灭了勃艮第侯国的熊熊烈火。 伦巴第与施瓦本的历任统治者都希望吞并勃艮第伯国和普罗旺斯公国。无奈,此前的勃艮第伯国身后有勃艮第公国作为后盾,很难一口吞下。普罗旺斯与伦巴第又实力相当,双方多年来敲敲打打,伦巴第并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 现在,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摆在施瓦本公国的面前。此前,勃艮第伯国有勃艮第公国撑腰。而现在,两者已经解除了宗主国关系,勃艮第侯国归宗法兰西王国。虽说法兰西王国实力雄厚,但中间隔着本就吃了哑巴亏的勃艮第公国,法兰西就算派兵支援,也得考虑勃艮第公国这只“拦路虎”。 只要施瓦本与伦巴第两大实力雄厚的公国共同出兵围剿根基未稳的勃艮第侯国,一步步吞并其领土相比此前就容易多了。 决定联合伦巴第攻打勃艮第侯国之后,施瓦本公爵做了两件事。 其一,派了一支五十人规模乔装打扮成流民的探子前往勃艮第侯国境内打探消息,搜集情报。一方面摸清弗兰德的实力,为日后的进攻做准备。另一方面,联合那些反对弗兰德的人,以他们为内应,协助施瓦本一步步渗透进勃艮第侯国。 其二,派特使前往伦巴第公国,说服伦巴第公爵同施瓦本公国一道入侵勃艮第侯国。一旦将勃艮第侯国吞并,领土两国平分。 ………… 施瓦本好比豺狼,时刻盯着猎物。一旦抓住机会,就会想方设法扑上去致猎物于死地,一口一口地吞下其内脏。而南边的伦巴第却似虎豹,绝不允许其他人染指自己的领地。就算对方还未表现出任何侵略行为,其散发出的气味也足以让伦巴第感到危机重重。与其坐等猎物送上门来,不如主动出击,以绝后患。 夹在周边各大公国之间的勃艮第侯国自始至终都是别人嘴边的一块肥肉。 如今侯国初立,危机四伏。如何在稳定内部的同时防止周边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围上来啃食自己的领土,将是对勃艮第侯国统治者的一次考验,也是对勃艮第侯国治下各个伯爵的考验。尤其是勃艮第侯国南境威尔斯省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 第四百八十八章 刺杀失败 ?“……大人,按照目前商队的发展速度,恐怕我还得从政务部那里招募一批人充实商队。” 山谷木堡领主大厅一楼,商队管事萨尔特向亚特交代完近一个多月来商队的情况后,将打算扩大商队规模的事情向亚特请示。 亚特端起桌上的酒抿了一口,问道:“依你看来,需要多少人?” “大人,我只需要五十人即可。” 亚特略一思索,拍着桌子说道:“没问题。目前山谷南边的建设人员已经基本充足,你后面直接去找库伯,让他从政务府各部吏员中挑选五十吏员青壮给你。” “多谢大人!”萨尔特满脸激动。本以为亚特会拒绝五十人扩编,没曾想他答应得如此爽快。 “萨尔特,商队扩大规模是好事,往长远了说,商队规模越大,我们的贸易额就越多。那样,欧陆商行挣得就越多。只要你做的事有利于商队发展,我自然会全力支持你。” “伯爵大人能这样想,是欧陆商行的一大幸事。”萨尔特很是感慨。 ………… 山谷领南边工地上,营造部的官员在街接到政务部主官库伯的吩咐后,拿着此前登记的花名册将部分青壮和曾经在商队名下干过事的人召集到一起。所有人到齐后经过重新登记造册后边跟随商队派来的吏员一同前往山谷领待命。 第二日,萨尔特亲自前往这些人居住的临时窝棚,着手安排这些人的岗位。其中大部分人成为了商队护卫。少数几个人留驻离山谷木堡不远处欧陆商行位于这里的仓库,协助吏员看管商行存放在此的部分货物。原来的护卫则加入商队护卫的行列中,调离了原来的岗位。 这是欧陆商行在人事安排上的一项规定,在特定岗位干一段时间后会被调离换岗。目的主要是针对有些家伙在一个岗位上呆久了以后会出现监守自盗的想法。 此次,负责驻守山谷仓库的几个人中有两个自称来自普罗旺斯的商队护卫——农夫诺曼和瘦子乔尔。 两人在得知即将被调离工地加入商队后,心中自是十分高兴。除了能逃离繁重的劳役外,他们终于等到接近亚特的机会了。 更巧合的是,由于两人表现优异,一同被安排在看管山谷仓库的岗位上。这无异于给两人刺杀亚特制造了绝佳的机会。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暗中找机会接近亚特,伺机干掉他。 ………… 科多尔城中,一支规模不大的商队带着两架马车的货物在天黑前住进了城北一家旅馆中。 旅馆二楼一间靠近角落的客房中,一个棕发碧眼、颧骨突出的商队领袖正和五个商队护卫围坐在桌边。 “都听着,现如今我们已经进入了科多尔城,凡事都要小心,切不可暴露我们的身份。” “是,总管大人。” “科多尔城作为勃艮第侯国除了索恩省外最富有的地区,大商人云集。根据我此前掌握的消息,城中仍有不少大商人不满弗兰德的统治,更是对欧陆商行恨之入骨。我们这次任务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暗中将这些人拉拢,成为公爵大人在勃艮第侯国的眼睛。此外,还要暗中调查哪些人支持弗兰德,哪些人又暗中反对他。一旦查清,支持的人逐步清理,反对的人策反拉拢。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几人齐声答道。 “都给我记住,现在我们是在敌境。一旦暴露,小命难保。前去执行任务的时候务必谨慎。” “是!” “待处理完科多尔城的事情后,我们下一个目标就是索恩城。那里是弗兰德的对手贝尔纳的老巢。贝尔纳经营此地数十年,现在仍有不少心腹暂居城中。这些人对弗兰德恨之入骨,因此,索恩城将成为我们此次任务的重点地区。一旦事成,伯爵大人那里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几人相视而笑。 按照伦巴第公爵的部署,一支商队前往威尔斯省打探亚特的消息,顺便找机会拉拢他。实在不行,找机会处理掉这块绊脚石。另一支商队经科多尔省北上,沿途暗中搜集情报,拉拢反对弗兰德的人,暗杀支持他的人。只有这样,才能一步步削弱弗兰德的实力,给伦巴第公国入侵勃艮第侯国创造机会。 但伦巴第公爵没想到的是,那支派往威尔斯省的商队连亚特的面都没见着就被他全部关押,成为了那位新晋伯爵的阶下囚。另一支商队也被亚特在审讯中发现,正派人四处寻找这支商队的下落。一旦被锁定,等他们的除了酷刑,恐怕就只有死亡了。 ………… 同日下午,贝桑松西边通往索恩省的商道上,八个身穿黑色罩袍的骑兵正一路狂奔,朝索恩省而去。 “快,都跟上,”骑马跑在最前面的那人对身后的骑兵下令,“天黑前务必赶到前面的城堡,到时候再找地方歇脚。” “是!长官!” 随即一行人扬起马鞭,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傍晚时分,几人终于趁天色黑尽之前来到了城堡中一处旅馆。 “哟,几位大人。快请进,快请进。”正在擦拭柜台的旅馆伙计见门外有客人进来,急忙扔下手里的活上前招待。 “几位大人是住店呢,还是吃饭?” “先把你们店里的好酒好菜都给我们端上来,然后再准备几间房。” “好的,好的,几位大人稍等,我马上安排。” 一听几人既吃饭又住店,伙计急忙吩咐下去。 不一会,满桌子的好酒好肉已经端了上来,饿了一天的几人随即抓起盘中的炖肉杂果就往嘴里塞,就着啤酒吞咽下肚。 “长官,你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找到那群杂种啊?”一个身着罩袍的士兵对身边那人问道,说完便将杯中的啤酒灌进嘴里。 “大人信中交代了,那群人肯定会从科多尔省往索恩省前进。只要我们沿途暗中打探,不怕找不到他们。赶紧吃,吃完早些休息,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是!” 说罢,几人又狼吞虎咽地将酒肉往嘴里送。 几日前,领头的家伙收到来自南方的飞鸽密信。信中交代,一群二十人左右打扮成商人模样的伦巴第奸细已经混进勃艮第侯国,试图策反那些对侯爵大人不满的商人贵族。几人的任务便是在那群人抵达索恩省之前找到他们,然后汇报。后面的事自然有人前去接手。他们的任务就是找到那群人,然后密切监视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第二日一大早吃过早饭,几人又骑马继续往索恩城赶去~ ………… 山谷木堡居民区南边欧陆商行仓库,刚被安排到此处负责看守的两个护卫不时四处张望,观察着周边的一切。 自从被安排到仓库后,两人经常趁吏员外出时到周边居民区附近转悠,试图弄清木堡周边的布局。 两人来到山谷已经月余,除了在出入山谷时见过亚特一面,其他时间都在工坊区南边的工地上“修建”商道。现在好不容易逮到机会接近这位伯爵大人,说什么也要好好策划一番,趁机除掉亚特,然后回去领赏。 经过多次周密调查,两人终于逐步摸清了山谷木堡周边的布局。还通过暗中观察得知了亚特身边的护卫情况。甚至还试图了解亚特的行程安排。无奈,山谷木堡周边除了有负责巡逻的士兵外,其他进出木堡的通道都有士兵把守,根本无法靠近。此外,伯爵侍卫队几乎寸步不离。要想近身刺杀,几乎不可能。 经过仔细考虑,两人决定在亚特的饭菜中下毒。这样一来,不但能除掉这位伯爵,也许还能连带杀死他的夫人和孩子。可谓是一劳多得。 接下来的几天,瓦德.伯雷手下那个擅长下毒的医士(化名乔尔)便暗中观察负责给亚特一家人准备食物的仆人和杂役,打算从他们身上下手,伺机向饭菜中下毒。 此时,亚特似乎对身边潜藏的危险浑然不觉~ ………… “打开城门!打开城门!” 半夜,伦巴第北境索伦堡城门外,一个衣衫破烂不堪、浑身沾满泥土、乞丐模样的家伙使劲地敲打着城门。 “谁呀!城门已经关闭,要想进城,明日再来!”守城士兵在楼上吼道。 “立刻打开城门,我要见瓦德伯爵。要是耽误了我的正事,我定让你人头落地!” 守城士兵一听急了,见来者不善,立刻询问此人身份。 “你是何人?” “我是伯爵大人的内府骑士,快打开城门!”楼下那人大声嘶吼。 片刻后,城门被打开~ ………… “你怎么这身打扮?”看着自己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内府骑士如此狼狈,瓦德.伯雷睁大了眼睛,围着眼前这个乞丐模样的家伙上下打量了一番。 “伯爵大人,说来话长……” 内府骑士将自己的遭遇一一讲述。 几天前,此人与另一个化名阿烈夫的胖子穿行在山间密林中,从北部密林靠近山谷木堡。不曾想路上遇到两只凶猛的猎狗,猎狗后面隐隐出现了人影。 两人见势不对立刻撤退,谁料那两头畜生紧追着不放。当两人跑到一片开阔地后,猎狗突然猛地发起进攻,扑向两人。胖子阿烈夫在逃跑的过程中摔倒,随即被追上来的猎狗撕咬,皮开肉绽,肚子也被撕裂,肠子洒落一地。 猎人亨特眼看着同伴被猎狗撕咬,后面的追兵也现了身,自己冲上去也是送死,随即便趁猎狗撕咬阿烈夫的间隙逃跑...... ......... “废物!全都是废物!花了那么多钱训养你们,你们就给我看这个!”瓦德.伯雷听后怒喝不止。 “我让你们办的事怎么样了?” “回伯爵大人,此人确实就是当初逃亡北地的那人。也就是威尔斯省的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 听到这个消息的瓦德.伯雷先是一愣,随即在屋中来回踱步,脸上略显焦虑。 虽说自己心中早就有了答案,但在得知亚特不但没死,还成了勃艮第侯国的新晋伯爵,心中闪现出一个念头:此人必定会来寻仇。 正当瓦德.伯雷想着如何除掉亚特之时,内府骑士继续说道:“伯爵大人,还有一件事,您一定很感兴趣。”骑士故作高深。 “快说!”瓦德.伯雷突然转身。 “您可知道伦巴第北边与勃艮第侯国之间的那片无主之地?” “我当然知道。此地位于伦巴第和普罗旺斯与勃艮第侯国之间,数十年来无人居住。你提它干什么?” “伯爵大人,我就是从那片山谷北边一路逃回来的。” “什么?”瓦德.伯雷大惊。 “伯爵大人,亚特正命人修建从山谷北边通往南边的商道。怕是他早已知晓那条山谷能通往伦巴第北境~” “你再说一遍,那个杂种在干什么?”瓦德.伯雷不敢相信,亚特那个家伙的意图很明显,他要打通威尔斯省通往伦巴第的道路。而这条道路的最北边就是自己的领地。一旦让他得逞,首先受到威胁的就是自己。如果不再他打通商商道之前除掉他,那最终只能兵戎相见了。 突然,瓦德.伯雷想起来,除了那个丧命的家伙外,还有两个家伙没有回来。 “另外两人呢?” “回伯爵大人,我们逃走的时候长官正在计划如何接近亚特,伺机杀掉他。他们还在山谷。” 一听说自己的人还潜伏在亚特身边,瓦德.伯雷心里松了一口气。若是这两人能在亚特打通商道之前就解决掉他的话,那自己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但是,若完全指望那两个家伙去暗杀亚特并不一定可靠。自己还必须借助伦巴第公爵的力量,一举铲除这个家伙。 此前,因伦巴第公国与勃艮第侯国之间隔着普罗旺斯,伦巴第公爵鞭长莫及。现在,既然有了一条通往勃艮第侯国的捷径,伦巴第公爵必定出兵征讨勃艮第侯国............ 第四百八十九章 投毒 ?“怎么样,看清楚了吗?”索伦堡外不远处的商道转角处,一个身穿黑色披风罩袍的男子向另一人问道。 “长官,看清楚了。那个杂种进了索伦堡。”片刻前在索伦堡大门外不远处暗中观察的另一个男子轻声说道。 两人一直从山谷追到索伦堡,始终没能撵上这个猎人出身的家伙。此人尤其擅长隐蔽自己的行踪,给追击者造成了不少麻烦。待最后发现踪迹的时候,此人已经来到了索伦堡附近。因担心引来守城的士兵,只能一人暗中跟随这个家伙,打探清楚他的来历。这样也不至于空手而归,对自己大人也好有个交代。 “好,既然这样,我们明天一早立刻返回山谷,将情况报告给大人。” “是!” 不多时,两人便趁夜悄悄往北边而去。 数日前,两人随其士兵一起带着猎犬前往工坊区南边抓捕两个逃跑的力工。 此前,据营造部的人交代,两人在第二天开工之前就一直没见到人。派人到周边各地找了也不见人影。为了避免多生事端,只能将这个情况上报政务府,然后请求军务府派专人寻找。 亚特得知此事后,结合此前那群伦巴第商人的情况,分析那两人很可能也是伦巴第派来的奸细。随即立刻派罗恩带着十几人和两条猎犬一路往南寻找。这一切都避开了还留在山谷的那两个正在工地干活的普罗旺斯商队护卫。 几日后,亚特借商队需要招募新人为由,吩咐政务府的人将那两个家伙安排到商行位于山谷的仓库负责看管货物。亚特这样做无异于引狼入室。但另一方面,罗恩已经安排人手密切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一旦他们露出了尾巴,立即收网。既然这四个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山谷,想必一定非同常人,身上必定负有特殊的任务。一旦打草惊蛇,所有的安排都将白费。 ………… 山谷木堡二楼领主大厅,亚特处理完公务后独自坐在书房的蒙皮大椅上。近日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这个威尔斯省伯爵有些头疼。 威尔斯省初立,本应集中精力建设领地,但被南边的伦巴第这么一折腾,瞬间让亚特感到危机四伏。如果在领地建设完成前,伦巴第人真的来袭,必定会给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 正当亚特想得出神,楼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进来。” 罗恩推开木门。 “老爷,派去南边的那两个人回来了。” 亚特旋即起身,问道:“他们是不是将逃跑的那个杂种抓回来了?” 罗恩低头,为自己手下人没有完成任务感到愧疚。 看到罗恩这副表情,亚特心里也明白了。 “不过,”罗恩又开口说道,“根据追击的士兵报告,那个家伙最终进了索伦堡~” “索伦堡?”亚特大惊。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这几个字,还有曾经抢占这座城堡的那个强盗出身的伦巴第伯爵瓦德.伯雷。 “是的,老爷。本来两人已经顺着足记追踪到了那个杂种,但因为已经处于索伦堡守城士兵的视线中,他们不得不放弃行动。”罗恩解释道。 片刻后,亚特才开口说道:“他们做得没错,要是让别人抓住,我们也不可能得知那个杂种和瓦德.伯雷有关系。如此看来,我已经被他盯上了!” “老爷,那两个商队护卫怎么处理?” “先观察他们一段时间,我倒要看看瓦德那个杂种到底想对我怎么样。你派人给我好好盯着那两个杂种,绝不能让他们跑了!”亚特咬紧牙关,双目怒视着前方。 “被猎犬咬死那个家伙呢?”片刻后,亚特问道。 “老爷,我命人将他头颅剁下带回来了,尸体留在山谷里喂狼。”罗恩淡淡地说道,心中丝毫没有任何怜悯。 亚特转身看了一眼罗恩,交代道:“好,先给我留着那颗脑袋,到时候我还有用~” “是,老爷。” “那两条猎犬呢?” “老爷,猎犬我让人好生照顾着呢?”罗恩对这两只猎犬异常关照。此次要不是猎犬发现了两人的行踪,根本不可能发现他们是瓦德.伯雷的人。 “上次有一只猎犬救了我和军团部分高阶军官一命,这次又立下大功,是该好生喂养。”亚特感慨道。“你下去以后吩咐厨房,以后每日多给那两只猎犬投喂些牛羊肉,算是我给他们的奖赏~” “是,老爷。” ………… “诺曼,你看,木堡后面不远处那间小屋就是厨房。亚特一家人的饭菜就是由这里面的人负责提供。”乔尔指着前面不远处的小屋说道。 塌鼻子一边观察着小屋里的情况,还不时朝周边观望。 ………… “小心!” “好险~”正探头监视前面鬼鬼祟祟的两个商行护卫的特遣队员拍了拍胸脯,深吸一口气。 “你小子,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集中注意力,你就是不听。”站在那人身后的奥利弗训诫道。 “长官,还是您厉害。”特遣队员拍着马屁。 “快,藏起来,他们过来了。”随即两人急忙躲进身边的巨石堆后面。 ………… “乔尔,你想好怎么对付那个杂种了吗?”诺曼看了看周边,低声对擅长下毒的乔尔问道。 “你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保证让他死得干干净净,不留一点痕迹。”乔尔拍着胸脯保证。 “这回可就指望你了,待我们回去以后,我一定请瓦德伯雷好好赏赐你一番。” “那我就先谢过您了~” “好说好说~” 四只眼睛透过石缝看着逐渐远去的两人~ ………… “奥莉,我回来了!” 木堡北边不远处一座新修的两层木屋中,罗恩的声音传到了正在厨房中准备午饭奥莉耳朵里。 “亲爱的,我在这里~”奥莉答道,语气中略带兴奋。 这是罗恩成婚时亚特送给两人的新房。待屋子建成时,罗恩与奥莉便搬进了新居,开始了新的生活。 看着奥莉和罗恩成了一家人,洛蒂感到由衷地高兴。一向心细的她为了奥莉能有更多的时间与罗恩在一起,便不再让奥莉随时侍立在身边。而且还让亚特给罗恩一定的自由时间,让他们夫妻经常能聚在一起。 常年征战在外的亚特当然明白洛蒂的心思,当即同意。 “亲爱的,想我了没?”罗恩悄悄走进厨房,从身后抱住了奥莉的细腰。 “讨厌~” 奥莉越挣扎,罗恩抱得越紧。 “别闹了,赶紧搭把手,帮我把面包取出来,不然一会儿烤焦了~”奥莉娇滴滴地说道。 “那你怎么报答我?” “我~” 罗恩还是一动不动,等着奥莉甜蜜的亲吻。 “哎哟,这小两口,日子可真甜!”双手抱着短剑,身体倚靠在门外半天的奥利弗终于开口,随即掀开了厨房的门帘。 “是啊,罗恩长官,什么时候也让嫂子给我们介绍一个姑娘啊~”另一个特遣队员也打趣道,从奥利弗旁边伸出个脑袋来朝里张望。 片刻前,在那两个奸细离开巨石堆后,奥利弗便带着另一个家伙前来向负责亚特安全的侍卫官罗恩汇报新情况。两人刚走到门口,便听见罗恩与奥莉在厨房中你一言我一语,如胶似漆。索性悄悄走进来靠在厨房门口偷听两人的对话。 “你个杂种,竟然敢偷听!”罗恩突然将双手从奥莉腰上挪开。 “罗恩长官,我们也是刚到。本打算向您汇报军务,谁知您正在和嫂子亲热呢~”奥利弗向罗恩使了个眼色,一脸俏皮。 罗恩一听两人来军务汇报,随即严肃起来。道:“出去说!” ………… “说吧,什么事?”待招呼奥利弗坐下后,罗恩开口问道。 奥利弗示意一起来的那个家伙门口看着点,自己则将刚刚发现的情况一一道来。 “罗恩长官,我估计那两个家伙近几日会有所行动。” 罗恩突然睁大眼睛,道:“说说你的依据。” “我们发现,那个瘦子近几日总是暗地里一人前往木堡后面的厨房附近。今日,另一个家伙也随他一起前往,在那里呆了好一会才离开。” “厨房?” “是的!” 罗恩站起身来,在屋中走来走去,思索着那两个奸细接下来的行动。 如果两人的目的是是为了暗杀自家的老爷,明着来肯定不会得逞。且不说他们一直受到监视,就算避开了监视也还有木堡周边的护卫。如此一来,只能通过其他手段实施暗杀。按照奥利弗交代的情况,看来那两个奸细是打算向食物中投毒来达到目的。既然如此,何不计划一番,利用此次机会查明两人的真实目的。 罗恩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奥利弗说道:“奥利弗,你回去以后继续严密监视那两个杂种,待我将此事汇报老爷后再做决定。” “是!” ………… “……老爷,情况就是这样。看来,那两个杂种坐不住了,打算对您下手。”木堡二楼亚特的书房中,待奥利弗两人离去后,罗恩便匆匆来报。 “哼,想取我亚特.伍德.威尔斯的命,他们还没那个本事!”亚特说着将拳头猛砸到桌面。 “罗恩,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在砍下他们的脑袋之前,一定要从他们嘴里撬出来谁是幕后主谋!” “是,老爷!” ………… 深夜,欧陆商行位于山谷仓库里的一处供护卫休息的屋里灯火通明。负责看管仓库的两个护卫坐在桌边。其中一人借着灯光将穿在脚上的靴子脱了下来,从鞋里的夹层中取出了一小包用羊皮紧紧包裹的黑色粉末。 “这是什么?”塌鼻子护卫看着眼前的粉末,打算伸手去摸。 “别动!”瘦子护卫赶紧阻止。“这是我精心调制的毒药,一旦接触,皮肤就会慢慢腐烂。要是被人吃进肚子里,必死无疑!” 塌鼻子睁大了眼睛,没想到眼前的东西看着虽不起眼,毒性却如此强烈。 “我已经观察过了,每天深夜,厨房都会留下一个人。到了固定的时间,那人会将做好的食物送进木堡。除了那位公务繁忙的伯爵大人,不可能有谁还能有如此待遇。”瘦子用树枝拨弄着桌上的黑色粉末,得意忘形。 “只要我们在食物送进去之前将厨房那个家伙引出来,另一个人进去将毒药洒进食物里,我保证这位伯爵大人活不过当天晚上!”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这样~” ………… 几日后的一个深夜,两人终于决定动手。 同往常一样,木堡厨房中总会留下一个人,为常在深夜处理文策而需要填饱肚子的伯爵亚特准备食。 只不过,今天的仆人却换了一个人。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由从未在两个奸细面前露过面的奥利弗替代厨房那个与奥利弗身形相似的仆人。 厨房中,此前樵夫出身的奥利弗已经将炉灶中的柴火点燃,煮着深锅中的清水。他打算今晚为伯爵大人做一顿美味的羊肉汤,暖暖身子。 不多时,这个手脚麻利的家伙已经将羊腿剁成了细块,全部倒进了锅中。然后一边往炉灶添加薪柴,一边准备其他调料。全然没有意识到在不远处观察自己多时的两个奸细。 待锅中的羊汤沸腾后,奥利弗搅拌了一番。突然,下盘一紧,一阵屎意袭来。奥利弗赶紧盖上锅盖,朝门外忘了一眼便朝不远处的茅房跑去~ ………… “哎,那个家伙怎么突然跑了?”瘦子不解。 “这不正好吗?快,你去下毒,我来望风。不然白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好!” 随即两人分头行动。 不多时,奥利弗系上腰带,舒了一口气,缓缓从茅房中出来,朝厨房走去。 此时,羊肉汤已经熬好,香气扑鼻。奥利弗灭了炉灶中的明火,随即将羊肉和汤盛进一个大碗里。端着冒热气的羊汤进了木堡~ 看着仆人进了木堡,躲在暗处的塌鼻子和那个瘦子内心窃喜。潜伏数日,终于大功告成。现在只需要回去等消息。明天一早,威尔斯省伯爵死亡的消息会传遍整个山谷。等风头一过,两人便找机会离开山谷,回去领赏。 第四百九十章 危机 深夜,木堡一楼领主大厅,一群人围在桌边,看着地上的土狗一口一口地舔食厨房仆人刚端上来的羊汤。 片刻前,奥利弗端着羊汤从后门进了木堡后,两个暗中观察的奸细便悄然离去。承担监视任务的其中一人在瘦子溜进厨房投毒后便前往木堡大厅向罗恩汇报,另一人则继续观察两人的动向。当奥利弗端着羊汤进入木堡后随即被早已等候在一楼大厅的罗恩拦下。 此时,亚特一家人早已入睡。罗恩在得知两个奸细打算今晚动手后,决定将计就计,顺势摸清两人的真实目的。 为了给奸细创造下手的机会,罗恩让擅长伪装的奥利弗打扮成厨房的仆人,准备好一切后借机往茅房跑去,让这两个家伙露出尾巴来。果然,在奥利弗离开厨房的间隙,两个家伙终于动手了~ “快看,这只狗~”奥利弗伸手指向大口舔食羊汤的土狗。 不多时,土狗一软,踉踉跄跄,如醉汉一般,走路都不稳了。然后身体开始抽搐,接着拼命地扑腾,挣扎了一番后开始吐血。看着土狗拼命在屋中四处扑腾,使得围观的众人四散开来。 片刻后,不再挣扎的土狗倒地不起,气绝身亡。大厅中洒满血迹,一片惨状。 “这~”一向镇定的罗恩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罗恩长官,现在看来,那两个杂种就是来刺杀大人的。MD,我现在就带人将他们两个抓起来!”奥利弗满腔怒火,撸起袖子就打算朝门外走。 “站住!”罗恩开口止住了奥利弗。“先不要惊动他们,好生派人监视即可,但绝不能让他们再离开那间屋子。待我明日一早禀报老爷后再做处理。” “哎~”奥利弗感到有些懊恼。“是,我再安排几个人看住这两个杂种!” 待奥利弗等人离开后,罗恩走到那碗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羊汤面前瞅了一眼。低声叹息:“好险!” “先把这碗羊汤留着~”罗恩对身边的侍卫吩咐了一声。 “是,长官。” ………… 第二日一大早,亚特洗漱过后便匆匆下楼。 “罗恩?” “老爷~”罗恩缓缓起身朝亚特走去。 “你怎么在这里?”亚特不解。平时这个时候罗恩应该还在家中,不知今日为何这么早就等候在此。 罗恩凑到亚特面前低声说道:“老爷,那两个奸细昨晚终于露出了尾巴,打算下毒害您~” 亚特揉了揉惺忪的双眼,面色凝重。 “那两个杂种现在何处?”亚特突然转身看着罗恩,眼神突然变得犀利。 “他们还在商行仓库中,我已经加派了人手,他们今天哪儿都去不了。” 虽说早有准备,但亚特还是对此感到有些愤怒。 “把那两个杂种给我带过来,我要亲自审问!” “是,老爷。”罗恩招呼守在门外的五六个护卫气势汹汹地朝商行仓库而去。 ………… 居民区南边商行仓库中,负责值守的两个家伙虽说昨日半夜才返回,今日一大早却已坐在桌边,等候着威尔斯省伯爵死去的消息传来。 桌上放着一盘豌豆,两杯啤酒。两人不时碰杯,兴致正高,喝得满脸通红。一旦此次任务完成,回到伦巴第,等候他们的除了大把的赏钱,还有地位的提升。 “哎,我怎么总感觉昨天夜里哪里不对劲呢。”塌鼻子喝了一口啤酒后嘀咕道,抹着嘴角的残汁,琢磨着昨天夜里的行动细节。 瘦子拿起桌上的豌豆往嘴里塞去,撇了一眼塌鼻子。“怎么,你不相信我?”说完端起啤酒猛灌了一口。 “不不不,乔尔兄弟,就凭伯爵大人此次派你与我们一同前来,就足以说明你的本事。但我总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这么容易就得手。” “你呀,就安心等着吧,我保证那位伯爵大人已经一命呜呼了。就那些药量,毒死十头饿狼都没问题。”瘦子信心满满地说道。 “要不这样,”塌鼻子突然放下手中的酒杯,“我待会找机会混到木堡附近看看有无异常,那个杂种一日不除,我就一日不得安生!” “你小声点儿,要是被人听了去,我们可是要掉脑袋的~”瘦子赶紧朝门口走去,打算轻开门查看一番~ 塌鼻子不以为然,接着拿起酒杯往嘴边送,看杯中只剩下几滴啤酒,仰着头颅将杯底的啤酒倒进嘴里,砸吧了两下。“没酒了,你小子藏的酒在哪?赶快拿出来!” 瘦子呆呆地站立在门口,双手已经将门半开,没有出声。 “喂,没听见吗?你把酒藏哪了?”塌鼻子撑着桌子缓缓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朝门口走来。语气中有些耐烦。 塌鼻子走到瘦子身后,用右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半睁着浮肿的眼睛。 “酒呢?”塌鼻子试图将面朝门外的瘦子转过来。刚把手搭在瘦子肩上,一阵抖动经过手掌传到手臂。塌鼻子回了回神,试图将瘦子扭过来时,发现这个家伙还是不为所动。 于是,这个家伙将手伸向半开的门,试图从旁边将瘦子的手从门上挪开。当门打开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幕让这个家伙大吃一惊。 不知何时,门外早已站立着七八个持剑的护卫,恶狠狠地瞪着两人。最前面那个家伙已经将长剑抵在了瘦子的脖子上。 塌鼻子用左手擦了擦眼睛,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当再次望向几人时,其中一人猛地一脚将这个本就大醉的家伙踹翻在地。当塌鼻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其他几人已经抽出长剑围了上来~ “你~你不是那个~”塌鼻目瞪口呆,刚才那一脚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我~我怎么了?”奥利弗也学着那个家伙的语气打趣道。几个侍卫一阵大笑。 “行了,把这两个杂种都给我绑了带走,老爷要亲自审问!” “是!” ………… 山谷木堡一楼大厅,两个护卫打扮的家伙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跪倒在地,因饮酒过多,脸上还是一片通红。 坐在上首的亚特正襟危坐,侍卫官罗恩站在身旁。奥利弗等几个特遣队员和负责亚特安危的侍卫持剑站立在两个奸细身后。 跪在地上的两人因恐惧逐渐清醒了些,一身酒气。额头冒着冷汗。 “我只给你们一次机会,老老实实交代是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要下毒谋害我。如果你们骗了我,我保证让你们活不过今天。”亚特拍打扶手的声音吓得两人一哆嗦。 两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开口。因为他们清楚,一旦任务败露,即使没死在亚特手里,返回伦巴第也会被被瓦德.伯雷处决。在他们看来,索性死不承认,以此为砝码和亚特谈条件,也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不说是吧。罗恩~”亚特转头对罗恩轻轻点头。罗恩随即离开了片刻,不多时提着用一个被血液浸透的麻袋走了进来。 亚特对罗恩使了个眼色,罗恩将手伸进麻袋中,缓缓地将里面那颗血淋淋的脑袋拿了出来,仍在两人的面前。 “啊!伯爵大人,饶命啊!”看着地上滚动的头颅,瘦子乔尔大声喊道。 “饶命?你们二人昨晚投毒的时候可曾想过饶我一命啊?”亚特反问道。 “我~我们~” “我再问你们最后一遍,是谁派你们来的?” 塌鼻子低头不语,瘦子跪在地上拼命求饶。 “闭嘴!怕什么,我就不信他会杀了我们。”看着瘦子的怂样,塌鼻子怒喝道。 “你个杂种,还敢嘴硬!”罗恩上去便对塌鼻子一阵拳打脚踢,随即一把抓起他的头发仰起头来。 “老爷,干脆也让这个杂种尝尝他们给您下的毒。”罗恩气喘吁吁地说道,龇牙咧嘴,目光犀利。 “好,那就成全他!” 随即侍卫将昨晚收起来的那碗羊汤端了进来。 “你们两个,把他的嘴给我撬开!”罗恩吩咐道。随即一个侍卫锁住塌鼻子的脖子,另一个人使劲儿掰开了他的嘴巴。 “让你嘴硬!给我喝!喝!”罗恩随即将将羊汤灌进了塌鼻子的喉咙,呛得那个家伙直咳嗽。 “啊~啊~救我!救我!”不多时,塌鼻子倒在地上拼命挣扎,被反绑的手因挣扎被勒的发紫。 跪在一旁的瘦子身体不住地发抖,脸也开始抽搐。视线在亚特与塌鼻子之间来回移动。 噗~ 在地上挣扎没多久的塌鼻子口吐鲜血,不住地咳嗽。站在身边的侍卫急忙后退。罗恩却却异常淡定,因为他已经见识过昨晚那只土狗喝了羊汤后的反应,而面前的这个家伙和那只鸡没什么两样,都是替死鬼。 “大人,这个杂种没气了。”奥利弗将手从倒地那个家伙鼻子跟前收了回来。 “把他拖出去,将头砍了挂在边境哨站大门口。”亚特淡淡地说了一句。随即将目光落在了另一个家伙身上。 “伯爵大人,我说!我说!”瘦子涕泗横流,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怎么,现在怕了?”亚特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将脸扭到一边。 随即这个家伙将几人的幕后主使瓦德.伯雷抖了出来。并将几人如何混进山谷,打算如何除掉亚特一一交代清楚。 即便如此,这个家伙还是没能逃过被砍头的命运。早在亚特知道这些家伙身份那一刻起,他们注定不会活着走出山谷。 第二日,这两个家伙和此前被猎狗咬死的胖子头颅一并被挂在边境哨站的大门上~ ………… 在处理完这几个奸细后,为了避免此类事件再出现,亚特命政务府的官员再将那些最近几个月来招募的流民筛查一遍。凡是可疑人员一律逐出威尔斯省。 此外,奥利弗率领的八名特遣队员也已经出发,前往伦巴第公国隐藏待命。除了打探瓦德.伯雷的消息外,还要时刻留意伦巴第国内的态势。 此一时非彼一时,目前瓦德.伯雷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底细,而伦巴第公爵又蠢蠢欲动。一旦将来伦巴第军队趁威尔斯军团不备攻打勃艮第侯国,威尔斯省首当其冲,自己这几年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基业必定会毁于一旦。 不但如此,一旦山谷失守,伦巴第军队必定会长驱直入,直插勃艮第侯国的心脏。 为了避免伦巴第军队先发制人,亚特先后将威尔斯军团的高阶军官和政务府高官召集起来部署后期的主要任务。 首先,趁伦巴第军队还未动手,抓住这段难得的和平时期,加紧训练,提升军团的整体战力。伦巴第军队与施瓦本军队一样,战力强悍。若不趁此机会提升军团的作战能力,将来在战争中必定处于劣势。 其次,营造部在修建商道的同时,抽调部分人员先往南边开出一条简易的道路,供后期军队南下时使用。 另外,亚特还命鲍勃飞鸽传书侯爵弗兰德,将这一紧急情况通知于他。此前,亚特就已经将伦巴第商队混进勃艮第侯国打探消息的事情通知了弗兰德,弗兰德收到消息后着实震惊了一番。从那时候开始,他在一边复兴侯国生产的同时,一边也在抓紧军队建设和士兵训练。一旦有人要对新生的勃艮第侯国动手,这支军队将成为他手中的利剑,刺向敌人的心脏。 最后,派人快马通知普罗旺斯的贝里昂子爵,若伦巴第与勃艮第侯国开战,请求他联合其他贵族游说普罗旺斯公爵,让两国联合起来共同抵御御伦巴第。当然,这一切都事先征得了弗兰德的同意。 亚特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普罗旺斯公国内不少勋贵商人都与欧陆商行有密切联系。一旦亚特遭到战祸,那些家伙自然也会遭受巨大的损失。他们除了向普罗旺斯宫廷施加压力协助勃艮第侯国外,别无他法。因为两者早就绑在同一架战车上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也是为什么亚特当初极力游说普罗旺斯国内勋贵商贾加入欧陆商行的原因之一。除了利用他们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谋利外,还顺便找了个保护伞。一旦自己遭遇困难,那些人必定不会见死不救。倒不是出于正义,而是自己的利益一旦受损,势必要出面维护。 第四百九十一章 伯爵相马 四月中旬,冰雪消融。暖阳当空,万物复苏。 经过近一个多月的紧张劳作,威尔斯省山间低地那些经过翻耕的土地已经播种。土壤中的水分在日光的照射下升起一层薄雾,笼罩在田间地头。随着气温的逐步回升,麦芽也已经开始破土而出。 随着沤肥法在整个威尔斯省的逐步推广,受到上帝之光普照的这片土地将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丰收。 与亚特之前告知山谷领民们的一样,政务府屯务部的官员分赴省境各地,去向领民们推广沤肥法。此外,部分教会人员也一同前往。他们宣称沤肥是受到上帝祝福的,经由威尔斯省伯爵带到人间,并不是异端行为。只要是上帝忠诚不二的信徒,都应该相信上帝送到人间的使者。一旦采用这种方法耕种,再贫瘠的土地来年都能获得大丰收。 鉴于亚特在威尔斯省的声望,再加上教会出面支持,这种不被大多数领民理解的方法逐步被那些采用传统耕种方法的农民所接纳。 此外,在见识过这种方法带来的效益后,山谷领各村落领民和亚特直属的几处领地现在都乐意接受上帝的祝福,采用沤肥法耕种土地。 去年秋季,经过施肥的土地产出的粮食比往年增加了一倍有余。而且麦粒更加饱满,口感也更加细腻。这一变化直接坚定了此前采用沤肥法耕种土地的领民在以后继续采用此种方法耕种的决心。这样不但能喂饱一家人的肚子,而且每年还有多余的粮食拿去屯务部换回等价的钱币,补贴家用。 在亚特成为蒂涅茨及山谷的领主后,这片数十年来被世人忽略的贫瘠之地逐步焕发出生机。现在,无论是农具物资还是耕地用的牲畜,威尔斯省也和其他地方一样具有了几乎同等的条件。土地的天然劣势也因为沤肥法的推广得到弥补。一旦蒂涅茨和整个山谷得到充分的开发,潜力被挖掘出来,这里将成为勃艮第侯国一片新兴的沃土和宜居的家园。 但这一切必须在一个安宁和平的环境下进行。 针对目前的内外环境,亚特专程将政务府的一众官员召集到一起,安排政务府今年开春后的主要任务,并听取他们关于今后威尔斯省建设的合理建议。 山谷木堡一楼领主大厅长条桌两边,如往常一样,来自威尔斯省政务府的各高级官员正襟危坐。坐在大厅上首的亚特不时点头回应各官员对威尔斯省今后建设的诸多建议。 “大人,我认为在一边开垦荒地之时,可以先将那些开垦出来的土地分给部分领民耕种。等到粮食收割之时可以让他们以部分粮食抵税。这样不但能调动他们的积极性,也能最大化地利用土地” 坐在亚特左手边最前面的屯务官斯考特正滔滔不绝地发表着自己的建议。 “既然这些流民愿意加入我们,同成为大人您名下的威尔斯省领民,我们理应让他们看到希望。最好的办法就是根据他们进来的时间先后顺序和在开垦中的表现分配土地。有了土地,他们才能安心留在山谷。” 一直主管山谷屯务的斯考特现在对这些流民的心理拿捏得更准了。一来是源于自己的出身。当年斯考特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流落荒野,差点饿死。要不是亚特将他们一家人带回山谷,恐怕他们早已成为了山中野兽嘴里的一顿大餐。正是有了土地,他们一家人才能在山谷安定下来。到现在,这一家人可以算得上是山谷的望族。这些流民与当年的斯考特一家人一样,最渴望的莫过于土地。 二来,斯考特身为屯务官,接触的多半是些无家可归的农民和破产失业的小市民。和他们打交道越多,越明白他们心中所想。这些人没有什么心眼,只要有地种,不饿肚子,让他们干什么都可以。相反,若是看不到任何希望,这些人也是能混一天是一天。人性如此,斯考特深知其中的要义。 亚特拄着手臂支撑着脑袋,听得入神。待斯考特结束后,开口道:“这是个很好的想法。你回去以后将这些想法整理成文策拿给我看看。待我审阅完毕认为可行的话,接下来的具体事宜就交给你了。具体尺度你自己把握即可。” “是,大人”斯考特满脸笑容。因自己的建议得到采纳兴奋不已,看了一眼面前的库伯和罗伦斯等人,两人也点头称赞。 “另外,罗伦斯”亚特扭头对罗伦斯说道,“你是我威尔斯省政务府的营造官,山谷房屋与道路的修建皆归你管辖。除了商道要加紧修筑外,你还要再派部分人选择合适的位置建造村落。现在山谷领民已达数万人,只有一半左右的家庭居住在温暖的房舍中,其他人还住在临时窝棚里。必须让他们在今年冬季之前住进新房” 罗伦斯缓缓起身,摸了摸额头。 “怎么,有困难”亚特见罗伦斯不语,继续问道。 “不不不,大人。就算困难再大,我也一定完成您交代的任务。”罗伦斯狠下决心。 “我知道,你身上的担子很重。但就目前的形势而言,如果我们不在冬天到来之前完成山谷第一阶段的建设,那后面就更困难了。”亚特语重心长地说道。 “请大人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务。” “嗯,好我今天先在这里给大家记一功。一旦任务完成,人人有赏” “谢大人”众人站起躬身行礼。亚特伸手示意大家坐下。 “另外,针对农具和开垦工具不是很充裕的情况,还要老管家你亲自督促工坊的工匠们加紧打造。只要手里有了工具,不管是开荒,还是营造,效率自会提高。” “是,老爷。这个事情交给我,您就放心吧。”库伯底气十足地应承道。 “最后,除了营造部和屯务部外,政府府下辖的其他部门也不能闲下来。你们必须趁现在这段难得的和平时期做好自己手中之事。尤其是学政官署,务必尽心尽力为威尔斯省军务府和政务府培养吏员。现在我们的地方大了,事也多了,管得也宽了。这些人将在以后成为威尔斯省各级官署的骨干力量。” “是,大人。” 负责几大官署的官员齐声答道。 政务府会议进行了半日,在任务安排完后,众人领命离开。 作为威尔斯省伯爵,亚特却有处理不完的事。 会议结束后,亚特与家人简单地吃过午饭后,随即便带上侍卫队朝北关军堡而去 上午,根据侍卫来报,此前委托自己的岳父高尔文大人以宫廷财政官署的名义在北地购买的马匹已经送到了北关军堡。对威尔斯军团和亚特来说,这是一件喜事,更是一件大事。作为威尔斯军团的军团长,亚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一看这批优质战马。 “你们看,这批军马可这真是威风”一个身材矮小,一脸稚嫩的士兵一边抚摸着面前高他一头的军马腹部,一边对旁边的伙伴咕哝道。 “嗯,是啊。这下上次那些被选进骑兵连的家伙可赚大了。据说这是伯爵大人花大价钱从北地购来的,都是优质的战马。一匹战马值好几千芬尼” 矮个子士兵急忙将手伸回来,生怕惊了马匹。 “哎哎哎,都让开,都让开”正待两人说完,一群刚入选骑兵连的家伙大摇大摆地从人群后走了过来,还一边将前面的士兵往两边推,满脸神气。 “这是我们骑兵连的马,你们这些家伙就别眼馋了”走在最前面那个家伙指着周边的士兵说道。 “你们的马有本事你就将马骑回去” 人群中某个士兵开口道,一脸不屑。 “是啊有本事就骑回去”周围的其他士兵也跟着起哄,大声嚷叫着。 “骑就骑,我们骑兵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好好” 已经挤进人群中间的其他骑兵在一旁呐喊助威。这一喊,吸引了更多的士兵过来看热闹。 转眼间,那个挑事的家伙抓住马背上的鬃毛就使劲儿往上爬。两腿呈八字形,一脚沾地,另一只脚拼命地剐蹭着马肚子。 “哈哈哈”周边的士兵一阵嘲笑。 正试图爬上马背的那个家伙见面子上过不去,用力将马鬃一扯,准备一跃而上,像一个真正的骑士一样跨上马背,将战马压在胯下。 不料,战马突然嘶鸣,扬起前蹄。正抓住鬃毛往上爬的士兵一个趔趄便摔倒在地。周边围观的那些家伙随即往后散开,满脸惊慌。 待地上那个家伙正准备爬起来,战马后蹄突然一蹬,刚好踢在那个倒霉家伙的裆部。那个家伙大叫一声,接着脸色变得铁青,双手护住下体,然后蜷缩成一团在地上翻滚大叫起来。 其他随此人一起前来的那几个家伙赶紧围上前来查看 正在军堡大厅与交送战马的宫廷财政官署吏员谈话的安格斯等高阶军官闻声赶来。 “都让开”跟在安格斯身后的吕尼西昂对围在那个倒地的家伙身边的士兵们怒喝道。众人随即让出一条路来。 “发生什么事了”安格斯开口问道。 “安格斯长官,这个家伙刚才惊了战马,被踢到裆部了” “啊哈哈哈”一起前来的高阶军官听闻后大笑不止。 随即,安格斯命人将这个倒霉的家伙送到了军营医务营房。然后派人将这些马匹带进临时搭建的马厩中。 下午时分,亚特率罗恩等一行人来到了北关军堡。然后在安格斯等的带领下迫不及待地来到了马厩中,想看看这批花了自己接近百万芬尼的战马究竟如何。 “大人,这些就是今日高尔文大人亲自命人送来的战马。”北关军堡临时马厩中,安格斯等人正陪同亚特一起前来查验这批战马。 “果然是好马”亚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放在马匹身上来回查看,不停地打量着。 跟在身后的罗恩看着这些高头大马,眼睛瞪得圆圆的。在他看来,这些军马中品相最差的一匹也要比威尔斯军团中其他马匹要强上太多。 “大人,还是您岳父有本事。在我看来,这些马匹中最不济的也得六千芬尼以上。个个都是北地产的优良战马。不仅在个头上胜过军团现有的马匹,在气势上更是高了好几个档次” 亚特微微点头,道:“你说得没错,这次让我那个岳父大人费心了。回头我得让萨尔特带些礼物好好感谢他一番才是。”说完亚特又继续沿着马厩往前走去。 突然,一双乌黑锃亮的眼睛吸引了亚特的目光。 “停”亚特止住脚步,凑近马匹看了一眼。 此马站立起来高过亚特两头,身材匀称,全身肌肉发达且紧实富有弹性。四肢修长,浑身漆黑的毛发从头延伸到尾部,异常光亮顺滑。回到头部,一双乌黑的双眼格外引人注目,耳朵竖立,异常警觉。 亚特一手抚摸着马匹,一边不住地赞叹:“好马好马” 随行的军官也走近查看了一番,纷纷感慨亚特独到的眼光。 “大人,您的那匹战马年岁也有些大了,不如趁此机会换一匹战马如何”安格斯在一旁说道。 “是啊,老爷。那匹马现在吃的也不如以前多了,比以前瘦了不少” 亚特略一思索,道:“好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我就试试这匹马。如果我能驾驭它,从今以后他就跟我了” 不多时,罗恩将这匹马换上新的马鞍,牵到了北关军堡训练场地。供骑兵训练的七八个玉米杆扎成的草人交叉站立在前方不远处。 “老爷,您的马。”罗恩把缰绳递给了亚特。 亚特接过缰绳后轻轻抚摸了一下马背,皮毛光滑如斯,浑身血气方刚。 随即,亚特抓住马鞍熟练地跨上了马背。 “吁” 战马开始变得有些焦躁不安,不停地嘶吼。后蹄将松软的泥土拨弄开来,一副准备冲锋上阵的架势。 眨眼间,这个畜生开始变得狂躁。前蹄高高抬起,不住地嘶吼,吓得身边的士兵们赶紧后退。 亚特使劲抓住缰绳,试图控制战马。突然间,战马冲开人群,向一边的空地跑去 “大人” “老爷” 安格斯与罗恩等人赶紧追了上去。 战马上,亚特对战马性情突然大变感到有些难以控制。只得紧紧地夹着马腹,勒住缰绳,尽力保持平衡,免得被这个畜生摔下马背。战马在训练场中来回奔跑,异常兴奋,完全不在乎骑在马背上的是何人,野性十足。 不多时,适应了战马节奏的亚特勒住缰绳,调转马头,轻踢马腹,朝训练场另一边的假想敌飞奔而去。围观的一行人也急忙追了上去。 控制住战马后,亚特抽出腰间的精钢骑士剑,高高举起。待战马接近草人时,亚特挥舞着长剑,三两下便将经过的几个草人头颅砍下 “好” 围观的军官士兵们一阵叫好,纷纷为这位伯爵大人喝彩。众人不但佩服亚特的胆识,更佩服这为年轻伯爵的骑术。 亚特随即调转马头朝人群而来。 “老爷”罗恩赶紧迎上去牵住缰绳。 “看来,今天这匹战马非我莫属了” 众人大声欢呼 第四百九十二章 无形之手 北关军堡,亚特在军堡训练场中“表演”了一番后便召集安格斯等高阶军官前往条石屋大厅。 此前购买的这批战马已经到位,相应的骑兵训练装备也在半月前补足。现在,是时候开始骑兵的训练了。 “……吕尼西昂,贾法尔,目前骑兵所需的马匹和武器盔甲均已到位。供骑兵训练的营地也已经完全交付到军团手中。是时候着手骑兵的训练了,不知你们准备得如何。”亚特说完端起桌上的葡萄酒抿了一口,精神抖擞。 吕尼西昂蹭地一下站了起来,身上盔甲摩擦的声音格外响亮。道:“大人,我们早就已经等不及了!”语气中兴奋不已。 “是啊,大人~”已经不再口吃的贾法尔也附和道。 亚特放下酒杯,“好!既然你们两位骑兵连的连队长这么有信心,那从明日起,正式开始骑兵连的训练。” “是,大人!”二人齐声领命。 “另外,军士长。还要劳烦你从军中抽选部分牧马人和兽医安排到骑兵连中。这批军马可都是军团的宝贝,务必让人好生喂养,不可怠慢。” “是,大人请放心。” “此外,我也会给政务府那边打声招呼,让他们为这批战马提供上等的草料。只有现在悉心喂养,将来它们才能在战场上发挥最大的作用。”亚特对这批战马寄予厚望。 临走之前,亚特又吩咐安格斯将军团那些擅长骑射的军官召集起来。安排他们作为骑兵连的骑术教官,指导训练。然后带着侍卫队,骑着那匹刚征服的战马兴冲冲地返回了山谷。 ………… “老爷!” 第二日一大早,罗恩急急忙忙地跑到亚特的书房。 “老爷~” “何事如此慌张?”亚特放下手中的鹅毛笔,开口问道。 “老爷,北地那支伦巴第商队有消息了。”随即将一张便条递给了亚特。 亚特快速扫了一眼。道:“太好了,斯坦利终于在那群杂种进入索恩省之前找到他们了。一旦让他们进入索恩省,后患无穷。你立刻去告诉鲍勃,写信通知奥多,让他派人联合特遣队将那群杂种给我抓起来,然后送到贝桑松,交给侯爵大人处置。” “是,老爷。我马上去办。”罗恩快步离开。 待罗恩离开后,亚特又继续伏身桌上,拿起手中的鹅毛笔在威尔斯纸上写写画画。不过这次不是在构建威尔斯省的框架,而是考虑如何让治下的领民们心甘情愿地执行军政二府制定的条令,绝对服从自己的意志,以便更好地管理领地。 作为一省伯爵,如果在领民们的眼里没有权威,无法得到他们的信任,这无疑为以后某些见异思迁的家伙提供了反叛自己的土壤。 要统治领地,首先要让领民们绝对服从自己。换句话说,只要自己一句话,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们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执行。 数年前,跟随自己的领民不过十来户,管理起来相对容易。只要为他们提供食物和土地,不饿肚子,那些家伙就对你忠心不二。但如今需要管理蒂涅茨郡和山谷领的广大土地,领民人数也达三万有余。要是简单地将土地交与那些家伙耕种,让他们有食物,恐怕还不足以让他们誓死效忠自己。要想真正控制人心,除了物质上的奖励,还需要精神上的改造。 而要控制人的精神,还需从他们的原始信仰中去寻找答案。 第二日,亚特将目前主管威尔斯省教区事务的主教罗伯特叫到了自己的书房,打算从这位主教下手。 罗伯特跟随亚特的时间已经不短,而且经常随军出征,为亚特出谋划策,俨然已经成为了亚特的智囊。除此之外,罗伯特的主教身份让他在威尔斯省众领民中威望甚高,极受尊重。之所以如此,在于教会对世俗生活和信徒思想的影响。只要将教会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里,也就间接控制了领民们的思想。这样一来,作为威尔斯省伯爵的亚特将集世俗权力和教会权力于一身。 书房旁边待客的椅子上,身着主教服饰的罗伯特不时端起杯中美酒细细品味,完全没有一个地区主教应有的庄重与严肃。 此人同哈米什神甫一样,认为上帝在自己心中,而不是那些心口不一的教职人员所宣扬的那样——自己是上帝派到人间的使者,教会即是上帝在世间的代表,教会所做的所说的都是正确而不容任何人怀疑的,否则即为对上帝的背叛。 这个家伙对圣经有自己的理解,也认为每个人都有解读圣经的权利。而不是墨守成规,被教会那些品行低劣的家伙玩弄于鼓掌之中,将自己毕生的积蓄双手拱让给那群吸血鬼。 片刻后,亚特长舒一口气,随即将鹅毛笔放下。罗伯特随即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罗伯特,不用多礼,坐吧。” “谢伯爵大人。” “今日找你来,主要是问问威尔斯大教堂建设情况如何。”亚特站起来拿着盛酒的玻璃容器走向罗伯特,亲自为他斟酒。 “谢伯爵大人。” 亚特随即将自己的酒杯端起。 叮~ 两人碰杯同饮。 “伯爵大人公务繁忙,还如此关心教堂的修建,劳您费心了。”罗伯特诚恳地说道。 “教堂作为山谷领民们日常祈祷和向上帝忏悔的重要场所,与信徒们息息相关,我作为威尔斯省伯爵,理应多花心思才是。不然他们该埋怨于我了~”亚特斜着眼观察着罗伯特的反应。 头脑灵活的罗伯特当然明白亚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开口笑道:“伯爵大人的话意味深长啊,看来是我没尽到主教应尽的职责,才让伯爵大人治下的领民心生不满。” 听罗伯特如此回应,亚特微微一笑。 “大人叫我来,恐怕不是为了教堂修建的事吧。”罗伯特随即反应过来,对面前这位讳莫如深的伯爵钦羡不已。 见罗伯特识破了自己的意图,亚特也不再隐瞒。道:“知我者,罗伯特也。” “什么?”罗伯特一脸不解。“难不成这又是伯爵大人独创的修辞手法?” “这句话的意思是,还是你罗伯特最明白我的心思。”亚特解释道。 罗伯特也因此而沾沾自喜,面露微笑。 “我也不瞒你了,今天叫你来的主要目的,是在日后协助我将威尔斯省各地的领民思想统一起来。这样不但便于管理,而且对维护威尔斯省的稳定至关重要。” 罗伯特突然正襟危坐,认真听着亚特的想法。 “你也知道,威尔斯省的领民多半是招募的各地流民,他们的背景天差地别,思想意识也不统一。这样一来,一旦政务府和军务府制定颁布的条令与他们的切身利益不符,很容易导致他们的反感。时间一长,这种情绪一旦爆发就容易引起内乱。目前威尔斯省百废待兴,内忧外患不断。若不能统一领民们的意识,让他们的劲往一处使,难以让威尔斯省真正强大起来。”亚特语重心长地说道。 “大人,那您的意思是~”罗伯特开口问道。 “我的意思很明白,统一威尔斯省领民们的思想。在他们眼里,我这个威尔斯省伯爵的话要和他们在祈祷时,上帝让他们就做什么就做什么一样管用。” 罗伯特睁大了眼睛,被眼前这位伯爵的言论所惊到。在他眼里,虽然每个信徒都有解读圣经的权利,但他侍奉上帝这么多年,还未曾见到任何人敢如此胆大,想和上帝一较高低。 “我想你误解我的意思了,”看罗伯特惊讶不已,亚特随即解释道,“我虽然算不上是最虔诚的信徒,但上帝和教会仍然是我心中无上崇高的存在~” 罗伯特回了回神,他比别人更明白眼前这位伯爵的心意。 “看来这位伯爵大人是打算利用教会来建立自己在领民心中的地位和权威,从而达到控制人心的目的。”罗伯特心叹一句。 看着坐在蒙皮大椅上的这位年轻伯爵,罗伯特竟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既然自己受到亚特的赏识,被一手扶植,从一个不被认可的教堂无名神职人员一跃成为威尔斯省的教区主教,那么自己理应顺从这位伯爵大人的心意。何况,与那些借上帝之名压榨剥削信徒的高阶教职人员相比,这个家伙的品质不知道要高尚多少。 “既然如此,请伯爵大人吩咐,我应该为您做些什么?” 见罗伯特开窍,亚特满意地点点头。随即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第一,各教堂要经常组织山谷和郡中领民们一同祈祷,借机向他们宣扬,只有辛勤努力地劳动才能换来填饱肚子的面包和牛奶……” “第二,忠诚于领主在上帝眼中是人世间最大的美德。任何背叛行为都会在精神上遭受上帝的惩罚,死后灵魂永远无法升入天堂……” “……” “最后,我希望成为上帝派到威尔斯省这片土地管理世俗的圣选之徒......” 亚特将自己的想法一一说了出来,命罗伯特回去后以这些想法为基础,召集威尔斯省所有教职人员认真领会其中的要义。然后再四处布道,向领民们宣扬这些上帝眼中的美德。 一旦这些言论经教会之手传到领民们的耳朵里,效果要比通过颁布一系列条令规则对领民们进行约束好得多。 现在,教会就像一只无形之手,牢牢地掌被亚特所掌控。但凡这位伯爵大人心中所想,都可以通过这只手付诸实施。控制人心,只需要找到人性的弱点即可。对于那些领民来说,他们的弱点就是上帝,我主高于一切。 而亚特就是上帝在威尔斯省的唯二代表。 ………… 当山谷建设如火如荼地进行时,北边的科多尔城中,威尔斯军团特遣队正与伦巴第奸细斗智斗勇。 “……斯坦利长官,如果那群杂种在博纳城援兵到来之前就前往索恩省的话,我们该怎么办?”科多尔城一家旅馆二楼客房中,负责监视伦巴第奸细的威尔斯军团特遣队一个队员小声对一只脚踩在凳子上的斯坦利问道。 斯坦利一边将盘中的豌豆全都倒进嘴里,一边喝着手下伙计递过来的啤酒。 这个队员提出的情况未必不会发生。从几人近日来掌握的情况来看,这群伦巴第奸细几乎将科多尔城中那些有一定影响力且暗中不满弗兰德统治的勋贵商贾拜访了一遍。随时可能离开科多尔城北上。当然,这些人也进入了特遣队的黑名单。什么时候收拾,那还得等亚特发话。 斯坦利放下酒杯,眉头微皱。道:“你的看法有一定道理,这也正是让我们为难的地方。如果让我们几个去取了那些杂种的小命,难度倒不大。但既要他们活着,还不能让他们前往索恩城,这就有些难度了。” “要不,我们将此事通知科多尔城的守城军官利昂德子爵?让他协助我们将这群杂种先抓起来。” 斯坦利突然睁大了眼睛,使劲拍了拍这个特遣队员的肩膀。“你小子,脑子是越来越灵活了。我看行!利昂德子爵与大人关系不错,而且是侯爵大人的心腹。这件事请他帮忙,他定然会全力相助。” ………… 科多尔城原领主大厅中,一身常服的利昂德如平常一样。每日除了处理科多尔城日常事务外,便是在领主大厅中舞刀弄剑。作为雇佣军人出身的他始终不曾放下自己手中的剑。即使从一名军官摇身一变成了科多尔城的代理领主,仍旧改不了以前的习惯。 数月前,当弗兰德获封勃艮第侯爵后,将除了科多尔城和索恩省外的领土都封给了各省伯爵。索恩省由隆夏军团的另一名高阶军官负责镇守,科多尔城则由利昂德负责驻守和管理。 身为隆夏军团的高阶军官之一,利昂德也获得了弗兰德的赏赐,另获封科多尔城周边城堡一座外加五村落之地。 正当利昂德以大门两边的雕塑为假想敌举剑砍过去时,侍卫突然来报。 “报告子爵大人,门外有几个自称是威尔斯军团的人向您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威尔斯军团的人?他们不是应该在南边山谷吗,怎么会跑到科多尔城来?”利昂德心里嘀咕道。 “快,立刻请他们进来~” 第四百九十三章 占据先机 “……子爵大人~”科多尔城领主大厅,斯坦利带着两个特遣队员在侍卫的引导下来到利昂德面前。 利昂德随即从长条桌边站起身来,上下打量着一行人。片刻后,利昂德开口道:“还真是亚特伯爵手下的人。” “子爵大人好记性。”斯坦利开口说道,因被这位在光复军中颇有声望的军官记住而感到荣幸。 “来,先坐下说。”利昂德招呼几人坐下,随后又命仆人端来了酒水。 “子爵大人,我们这次来~”斯坦利还未说完,便被利昂德打断。 “先干了这杯!”利昂德豪爽地说道,已经举起酒杯。斯坦利不好回绝,几人举杯与利昂德同饮。 “你们的人不是应该在南边山谷吗?为何出现在科多尔城?”利昂德抹了抹嘴角的残汁,开口问道。 斯坦利看了一眼随行的两个队员,紧接着说道:“这也是我此次前来找您的原因。数日前,我等接到伯爵大人的密令,说是有一批打扮成商人的伦巴第奸细混进了勃艮第侯国。他们的任务是拉拢那些暗中反对侯爵大人的勋贵商贾,借机反叛。为了阻止这群杂种,伯爵大人特命我们暗中寻找这些家伙的下落。终于,在前几日,我们得知了这**细的下落……” 斯坦利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告知给利昂德。 “这群杂种!”利昂德瞬间血气上涌,怒拍桌子。“他们现在在哪,我非得砍了那群杂种的脑袋挂在城墙上,让伦巴第公爵那个老东西看看得罪侯爵大人的下场。” 看利昂德对此事如此激动,斯坦利心中也算有底了。道:“子爵大人请勿动怒。我们的心情跟您一样,恨不得立刻宰了这群杂种。但伯爵大人在此前特意吩咐过,切勿图一时之快斩杀了这**细,否则会引起伦巴第公爵的不满。最好的方法便是将这些人送到贝桑松,交给侯爵大人处置。” 利昂德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拿起酒杯猛灌一口。“哎~既然如此,那你们还来找我做什么?” “是这样的,子爵大人,”斯坦利解释道,“我家伯爵大人原本打算派博纳城的守军前来支援我们。但路途遥远,不知他们何时能到。而我们的人手不到十个,无论如何也不能阻止他们。昨日,我们探听到消息,这群杂种即将动身前往索恩城。要是让他们与索恩城中那些对侯爵大人极度仇视的反对派联系上,恐怕~” “你的意思是,让我派兵协助你们将那群杂种抓住,然后送到贝桑松。” 斯坦利微微一笑,道:“正是!” 利昂德沉思片刻,随即答应了斯坦利的请求。决定亲自带领一百个精锐士兵将那群伦巴第奸细一举拿下。 ………… 第二日夜晚,利昂德等一百来人身穿便装,腰藏短刀,与斯坦利等人在那**细落脚的旅馆不远处集结。 考虑到此次行动可能会让城中那些勋贵商贾的眼线发现。经过与斯坦利商议后,这群士兵全部身着便装。在天色尽黑,大街上宵禁以后才开始行动。 为了尽快将这**细抓住后送往贝桑松,利昂德特地准备了四架马车,让人停放北城门口。一旦将那些人抓住,立刻送往马车处,然后趁夜离开科多尔城,赶往贝桑松,不留任何痕迹。 是夜,经过周密的计划,一行人终于开始了此次抓捕行动。 ………… 科多尔城城南一家较大的旅馆中,一群从普罗旺斯前来的商队在此已经停留了半月。这群家伙与其他商人不一样。其他经过此地的小商队要么将手中的货物卖掉后,购买些科多尔城的商品贩卖到别处。或者在经过短暂的停留后北上或者南下。而这支商队既不贩卖从南方带来的货物,也不见采购此地的货物。 更让人奇怪的是,这些人每日分成几批出门,专程拿着携带的“货物”前去拜访城中的名门望族。这些家伙都有一个相似之处,——对弗兰德的统治很不满,伺机推翻他。因为这位侯爵大人不但将商贸特权给了威尔斯省伯爵亚特,让欧陆商行成为宫廷特许商行。而且欧陆商行名下的商队经过科多尔省各地时不需缴纳任何商税,这让不少商人贵族损失了一大笔钱财。 鉴于这些原因,这支商队拿着闪亮亮的金币前去拜访这些勋贵商贾,试图拉拢他们。并告知,伦巴第公爵非常乐意向他们提供南货,与欧陆商行竞争。并许诺,只要他们追随伦巴第公爵,将来一旦推翻了弗兰德的统治,他们将获得大片的良田沃土和源源不断的金币。 在这一系列的暗中操作下,这些看到希望的科多尔商人贵族们很快便与这支商队达成了共识,甘愿为伦巴第公爵效命。 ………… “男爵大人,那我们可就说好了,一旦你加入了我们,绝不可反悔~” “那是当然,我做梦都希望弗兰德那个杂种暴毙而亡。只要公爵大人能给我们指明方向,我一定誓死效忠于他。” 旅馆二楼一间门外有两人值守的客房中,商队领袖正与科多尔城中一个男爵暗中商议。 片刻后,男爵兴冲冲地拿着一袋沉甸甸的金币走出了房门,快步离开了旅馆。 ………… “长官,您看,那个杂种从里面出来了。”一个正在监视旅馆周边动静的特遣队员向身边的斯坦利汇报。靠在墙边的利昂德也翻起身来,向旅馆方向望去。 当此人经过面前时,利昂德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来人的样子。 “MD!这个杂种竟然敢背着我勾结伦巴第的奸细。”待那人离开后,利昂德小声自言自语道。 旁边的斯坦利看着利昂德,问道:“莫非子爵大人认识这个家伙。” “当然认识!”利昂德满腔怒火。“这个杂种是原科多尔伯爵手下的一个内府男爵。当初我建议侯爵大人剥夺此人的爵位,贬为平民。但侯爵大人碍于当时的形势,放过了他。不但保留了他的爵位,还让他在我手下任职。没想到,这个杂种竟然吃里扒外,勾结伦巴第奸细背叛侯爵大人,我早晚会宰了他!”利昂德将手中的剑捏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立刻追上去砍了那个家伙的脑袋。 “这样看来,科多尔城中必定有不少商人贵族被这**细收买了。幸亏你们发现得早,要是真让他们联合起来对付侯爵大人,到时候肯定出问题~”利昂德不禁感慨。 “子爵大人请放心,凡是与这些奸细有往来的人,都已经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到时候一个都跑不了。”斯坦利狠狠地盯了一眼面前不远处的旅馆。 半夜,当住在旅馆中的奸细都睡去后,此次抓捕奸细的行动也开始了。 按照事先的部署,利昂德将四十个士兵派到了旅馆周边各个路口把守,防止漏网之鱼。大部人马悄悄进入旅馆接近那些奸细居住的客房前,先派人前往摸清里面的情况,避免打草惊蛇,白忙活一场。一旦确定了里面的情况,大部人马再秘密潜入。 ………… 旅馆二楼楼梯口左边的过道里,一个护卫打扮的家伙靠在墙上,不时朝楼梯口处望一眼。此时夜已经很深了,整个旅馆异常安静。只有楼下负责守夜的旅馆伙计不时传来一阵哈欠声。 为了避免打瞌睡,护卫不时在过道中走动,以保持清醒。实在困了就走到楼下,用冷水浇浇脸,然后再回到楼上。 “伙计,你们这里还有客房吗?” 待侍卫刚上楼没多久,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对话声。 “有的有的,这位老爷,您请进~” 护卫竖着耳朵听了几句,没有在意。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传来。靠在墙上的护卫突然警觉起来,右手握着剑柄,目光落在过道尽头的楼梯口处。 “哎呀,累死我了,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是啊。明天一早还要赶路,抓紧时间休息吧。” 说话间,两人已经爬到了楼上。 护卫左手握着剑柄,右手已经准备好随时将利剑拔出。 “哎,这边。”走在前面的家伙招呼另一人向侍卫站立的过道走来,一边看着门上的字号。“这间,不是。这间,也不是~” 见两人越来越近,护卫一脚向后,一脚在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找到了,就是这间。”随即两人推门进去。 “好险!”护卫心中默念道。 吱~ 突然,刚关上门又打开了,护卫心中一紧,眉头紧皱。 “哎,我钱袋呢?”推门走出来四处张望的那个家伙嘴里嘀咕道。 看着过道尽头的那个护卫眼睛盯着自己不放,寻找钱袋的那个家伙走上前来,道:“伙计,你看到我刚掉的钱袋了吗?” “没有~” “没有?那丢哪儿去了,我这里面可是有好几枚金币呢。”紧接着,另一个家伙也出门来帮忙寻找。 “我问你,是不是你将我的钱袋捡走了?”找寻多时没有结果的那个家伙前来质问护卫。另一人也跟了上来。 “我没有!”护卫一口咬定。 “刚才明明就你一个人在过道里,不是你还能有谁?难不成我的钱袋让老鼠偷了去?走,跟我见官去。”随即,钱袋丢了的家伙开始眼红,拉着护卫就往外面拽。 “哎,你这是干什么?”随行的另一人赶紧上来劝阻。“我说你小子是急红眼了吧。这不分青红皂白就拉人家去见官。”丢钱袋的家伙看了一眼同伴,觉得理亏,随即松手。 “伙计,要不你也帮我们找找。里面可是有好几块金币呢,我们就指望着这些钱去北地采购一批货物贩卖到南边去。” 见两人纠缠不休,护卫答应帮两人寻找。接着,三个人在楼上四处寻找。突然,丢钱袋那个家伙趁护卫低头寻找时对另一人使了个眼色。跟在护卫身后那人随即快步走上去使劲儿勒住了护卫的脖子,另一人抢过护卫腰间的佩剑。 邦~ 护卫颈部受到重击,眼前一阵眩晕,随即倒地不起。 “快,通知斯坦利长官他们!” ………… “长官,那群杂种就住在最里面的那几间客房中。” 斯坦利看了身边的利昂德一眼,两人随即带着身后的五十来个士兵悄悄接近了那**细所在的客房。 “子爵大人,您带人控制东边的两间房,我带人控制西边的两间房。” “好,没问题。” 旅馆二楼楼梯口左边过道中,五十多柄闪着寒光的利刃在烛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刺眼的金光。正在里面呼呼大睡的伦巴第奸细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此次的任务将终止于科多尔城。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将是牢狱之灾。 “动手!” 随着利昂德一声令下,四扇木门被同时踹开。紧接着,手持短剑的士兵们依次冲进屋中…… ………… “斯坦利长官,我们的任务是不是就算完成了?” 骑马走在前面的斯坦利回头望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四架马车和随行的五十多个侍卫。道:“将他们送到贝桑松交给侯爵大人以后才算完成任务。” “那到时候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返回山谷了?”特遣队员兴奋地问道。 “这可不一定!到时候大人可能另有安排,我们先回到贝桑松等消息。此外,你即刻将那群伦巴第奸细已经被我们抓住的消息禀报大人,请示他的进一步指示。” “是,长官。” “后面的人都赶快跟上,到了前面的庄园再歇息~” 就这样,一行人沿着商道朝北边走去。进入索恩省后再往东前往贝桑松。 ………… “长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一个伦巴第奸蜷缩着身体倒在马车里轻声问道。 “怎么办?你问我,我问谁去呀!”领头的奸细满脸无奈。他怎么也不明白,自己行事如此谨慎,为何还是被人发现了。现在只希望远在南方的伦巴第公爵能尽早知道情况,派人前来交涉,这样或许还有活命的机会~ ………… 几日后,远在南边山谷领的亚特收到斯坦利的来信。得知另一批伦巴第奸细已经被押往贝桑松,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现在,伦巴第公爵一下损失了两枚棋子,这将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他此前的态度。这件事也足以让他明白,新生的勃艮第侯国并非羸弱不堪,那位新晋的威尔斯省伯爵更非等闲之辈。 这样一来,现在亚特变被动为主动,占据了先机。便可以在接下来的博弈中先入为主,主动出击。 第四百九十四章 惊天消息 “报!公爵大人。城外有一个自称是施瓦本公爵派来的特使要求拜见您。” 伦巴第宫廷内室中,匆匆赶来的侍卫向伦巴第公爵禀报道。 “施瓦本的特使?”靠在蒙皮大椅上养神的伦巴第公爵微微睁眼,心中默念道。随即将视线落在侍卫身上。 “他们有多少人?是否禀明来意?”伦巴第公爵微睁着眼问道,身旁的女仆一边轻轻地捏着他的肩膀。 “回公爵大人,他们大概四十多人,另外还有四架马车。那个自称特使的人说,此事事关重大,必须见到您以后才会开口。” 施瓦本公国与伦巴第公国高层之间很少有来往,但两国之间的商业贸易合作却异常兴盛。此次施瓦本公爵派特使前来,让伦巴第公爵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如果贸然回绝,这便是对施瓦本公爵的蔑视,可能会对两国之间的正常关系产生影响。 权衡利弊后,伦巴第公爵随即命侍卫将一群人迎进宫廷。打算亲自会一会这个施瓦本特使,搞清楚施瓦本公爵的意图。 ………… “……尊贵的公爵大人,很高兴见到您~”待侍卫将施瓦本公爵特使引进宫廷会客大厅后,特使笑意盈盈,急忙半跪行礼,对伦巴第公爵一阵寒暄。 “不必客气,请起。” “谢公爵大人!” “听我的侍卫说,你代表施瓦本公爵出使伦巴第~”伦巴第公爵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表情淡然。 “是的,公爵大人。” “既然如此,你现在见到我了,那就说说吧。” 施瓦本特使左右看了一下,然后转头看着伦巴第公爵,无意开口。 坐在上首的伦巴第公爵瞟了他一眼,看出了这个家伙的心思。对周边的人道:“你们都退下吧,没有命令不得入内。” “是,公爵大人~”厅内的仆人侍卫随即退了出去,带上了大门。 见左右皆已退去,施瓦本特使向前走了几步,想离上首的伦巴第公爵更近一些。 “是这样的,公爵大人。前些日子,在西边的勃艮第伯国一夜之间变成了勃艮第侯国,而且掌管勃艮第侯国的还是那个雇佣兵出身的弗兰德后,施瓦本公爵得知伦巴第国内出现了讨伐勃艮第侯国的声音。然而伦巴第与勃艮第侯国之间还隔着普罗旺斯,让您无法出征勃艮第侯国。我此次就是带着施瓦本公爵的密令而来~”特使抬头看了一眼伦巴第公爵。 伦巴第公爵摸了摸下巴的胡子,脑子里子思索了一番。 世人谁都知道,施瓦本当初在勃艮第侯国内乱之初曾派兵攻占了勃艮第侯国东部边境的几座城堡。要不是援兵及时赶到,可能勃艮第侯国的领土早已被施瓦本公国一口一口地吞掉。 如今,施瓦本公爵那个老家伙又在这个时候派特使还前来,肚子里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思。这个家伙绝不是个省油的灯,此次派人前来必定有所图谋。 “看来你家公爵大人的消息很灵通啊,隔得这么远都能对我伦巴第的家事了解得清清楚楚。”伦巴第公爵的脸色突然严肃起来。 “公爵大人误会了,”特使连忙解释道,“我家大人也是也是从那些来往伦巴第和施瓦本两国的商人流民口中得知的。两国一向交好,我家大人怎么会派人探听伦巴第的家事呢。” “算了算了,我也无意追究这些小事。”伦巴第公爵摆了摆手。“还是说正事吧。” “好的,公爵大人。是这样的,我家公爵大人让我转告您。如果您真的决定攻打勃艮第侯国,施瓦本公爵愿助您一臂之力。” “你的意思是~”伦巴第公爵身体微微前倾。 “公爵大人,我的意思是,我们公爵大人愿意为您攻打勃艮第侯国让出一条路来。您的军队可进入施瓦本境内,然后以施瓦本为通道,攻打勃艮第侯国。” “哦?施瓦本公爵的心胸何时变得如此宽阔了?”伦巴第公爵嘲讽了一句。在他眼里,施瓦本公爵简直就是个吝啬鬼。 特使仍然笑脸相迎,继续道:“公爵大人,我家大人这次可是为您着想。不然他又何必特地派我前来告知于您。在我家大人眼中,勃艮第侯国的敌人就是他的朋友。帮朋友一个忙,这是理所应当的。” “恐怕,这只是一个方面吧~”伦巴第公爵无意与眼前这个家伙浪费口舌。 特使嘿嘿一笑,道:“伯爵大人果然是明白人,我还没开口,您就已经猜到了。” “哼!”施瓦本公爵不屑一顾。“说吧,施瓦本公爵的条件是什么?” “公爵大人,我家大人的条件很简单。一旦拿下勃艮第侯国,一半的土地要划在施瓦本的名下。” “什么,一半的土地?他就给我让一条道,就想这么轻易地拿走一半土地。”伦巴第公爵提高嗓音说道。 “公爵大人误会了,施瓦本不但给您让一条道出来,还会派兵与伦巴第军队共同攻打勃艮第侯国,加速其灭亡。” 伦巴第公爵不语,独自沉思。 若真如此,何愁拿不下一个区区勃艮第侯国。但此事太过仓促,伦巴第公爵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决定先将宫廷的几位大臣召集起来商讨一番后再做决定。 “这样,你回去转告施瓦本公爵,此事事关重大,我需同宫廷几位重臣讨论一番再做决定。一旦有了结果,我自会派人联系施瓦本公爵。” “既然如此,那我今日就返回施瓦本将此事告知我家大人。还望公爵大人信守诺言!” 下午,特使将带来的四车财货交给了伦巴第宫廷财政官署后,便带着人马出城返回了施瓦本。 ………… 第二日一大早,得知此事的瓦德.伯雷急忙赶到伦巴第宫廷面见伦巴第公爵。 “……公爵大人,既然施瓦本主动伸出手来联合伦巴第一同进攻勃艮第侯国,我们何不抓住机会一举灭了弗兰德。”宫廷内室中,坐在椅子上的瓦德.伯雷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怂恿伦巴第公爵对勃艮第侯国动手。 “瓦德,你也知道,目前我们对勃艮第侯国的情况尚不清楚,贸然动手的话,必定隐藏着某些看不见的风险。弗兰德可不是一个好对对付的家伙,此人带着隆夏军团多年来四处征战,威望甚高。而且,目前勃艮第侯国已经归宗法兰西王国,我们对勃艮第侯国宣战,就是对法兰西宣战。勃艮第侯国虽小,但法兰西王国却是一头雄狮。要想从他嘴里抢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伦巴第公爵分析着当前的局势,不时叹息。 “公爵大人,您可能忘了,”瓦德.伯雷提醒道,“勃艮第侯国与法兰西王国之间还隔着勃艮第公国。就算法兰西王国要援助勃艮第侯国,还得看勃艮第公国是否同意。据我所知,勃艮第公爵一直对法兰西国王耿耿于怀,我们何不借此利用一番。”瓦德.伯雷脸上露出了一丝阴笑。 “我问你,一只猎狗能阻挡住一头雄狮吗?” “这~”瓦德.伯雷哑口无语。 “一旦勃艮第公国惹怒了法兰西王国,法王随时能将将它从地图上抹去。你千万不要小看了法兰西国王的野心。”伦巴第公爵提醒道。 “这件事就此打住。待明日一早,我会再将宫廷几位重臣召集起来商议此事。对勃艮第侯国动手的事,一定要考虑清楚~” ………… “……哼!这个老东西,做事总是如此优柔寡断!这样如何能成大事。” “伯爵大人息怒~我看公爵大人只是一时糊涂,待他想清楚这其中的利弊之后,早晚会攻打勃艮第侯国。” 瓦德.伯雷府中,憋了一肚子火的这位伯爵一回来便开始发脾气。对伦巴第公爵甚是不满,但又不敢当面表现出来。只得回到府中宣泄一番情绪。 “你知道个屁!那个老东西就是个胆小鬼,做事优柔寡断,像个女人一样!” “伯爵大人,要是这些话传到公爵大人耳朵里,怕是……” 啪~ 瓦德.伯雷转身给了身后这个家伙一巴掌。 “伯爵大人饶命啊~”侍从随即跪倒在地,大声求饶。 “还有你们这群饭桶,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派你们去杀了亚特这个杂种,到现在还没有消息!”瓦德.伯雷怒气冲冲,端起桌上的酒猛灌了两口。 看着地上不住发抖的那个家伙,瓦德.伯雷吩咐道:“你立即再给我安排几个人混进去打探一下消息。要是这次再办砸了,你们到时候都提着脑袋回来见我!”瓦德.伯雷厉声吼道。 “是,伯爵大人,我马上去办!我马上去办!” “滚!” “是,伯爵大人,是~”侍卫抬头看了一眼暴怒不已的瓦德.伯雷,随即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 “哎哟,这位老爷,你怎么才来呀!我们这的姑娘可想死你了~” 索伦堡城中,街上一家红磨门口,衣着暴露的女人们不停地招呼着往来的男人。 红磨坊对面的楼上,两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力工不时向对面张望,目光一刻也没有移开过。 “长官,你看那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这身材~”其中一个身材瘦小的家伙眼睛直直盯着他心仪的那个肥胖女人,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你个杂种!”那个被叫做长官的男子拍打了一下瘦子的脑袋,“叫你来就是干这事的吗?给我好好盯着。” 瘦子嘿嘿一笑,然后将注意力集中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的情况。 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铠甲、脚踩牛皮靴、手提短剑的男子摇摇晃晃地从街道不远处朝这边走来。 此人即刚被瓦德.伯雷训斥了一顿那个家伙。出门后,这个家伙憋了一肚子火。只得一个人找个酒馆大醉一场,然后跑到红磨坊中找前几日“结识”的那个善解人意的姑娘抒发一番心中的苦闷。 “长官,他来了~”正趴在窗户上观察的那个瘦子扭头对身后刚端起酒杯的男子说道。 “让我看看~”男子放下酒杯后急忙朝窗户边走去。 不一会,醉酒的那个家伙已经来到了红磨坊门口,负责拉客的姑娘们都围了上去,纷纷想让这位前去消遣的官老爷宠幸一下自己。 “都给我滚开!”醉汉将身边围得死死的姑娘们一把推开,随即独自歪歪扭扭地朝里面走去。 这一切,被站在二楼窗户边的两双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等这个家伙出来了,你马上进去找那个女人,看这次又从他嘴里套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去的时候记得把钱带上。” “您就放心吧~” ………… 直到傍晚,那个醉酒家伙才满面红光地从红磨坊中走出来,往索伦堡领主府邸走去。人群中,两个身着粗布麻衣的家伙也随即跟了上去~ 同一时间,在二楼窗户边监视的瘦子也推门走了出去。转眼间,便出现在红磨坊门口,在那些女人的簇拥下朝里面走去。 天色尽黑时,瘦子才从里面出来,随即一路小跑,返回了红磨坊对面楼上的一间小屋中。 “……怎么样,这次从那个家伙嘴里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此前被瘦子称呼为长官的男子问道。 “长官,不好了!”瘦子面色凝重,“那个女人告诉我,醉酒的的那个家伙白天被瓦德.伯雷训斥了一顿,才跑去酒馆喝得烂醉。他无意间将瓦德.伯雷今日前去宫廷的事抖了出来~” “什么事?” “施瓦本的特使今日抵达伦巴第,前来联合伦巴第共同攻打勃艮第侯国~” “什么?” “奥利弗长官,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屋中另一个家伙开口问道。 奥利弗坐在凳子上低头不语,不时端起桌上的酒灌上几口。 “这样,我们先将这个消息禀告大人,让他们早做防范。然后~” 深夜,一只信鸽扑打着翅膀从伦巴第北边起飞,带着这个惊天消息往北边而去~ 第四百九十五章 巡视 四月下旬,天气已经不再寒冷。山谷南边新开垦的土地里已经有部分冒出了新芽,颜色深浅不一。最早开垦的谷间地等几个村落附近的土地里更是一片绿油油的景象。 谷间地村落,亚特正在政务府库伯等人的陪同下视察春耕情况。 “……老爷,去年秋收时节,河谷两岸一英里距离的土地收成最好。我与屯务部的官员事后经过调查分析,除了沤肥法的作用外,我们发现两岸的土壤普遍比较松软,颜色也更深一些,这里的土壤本身就更肥沃~”跟在亚特身边的库伯迈着微小的步伐跟在亚特身后,不时捋着下巴已经灰白的胡须。 “老管家,你说的没错,河流两边经过数年的冲积,确实更加肥沃一些。要不这样,你下去以后吩咐罗伦斯,在派人开垦其他土地的同时,也派部分人沿着河流两边一英里的范围内开垦。这样一来,便不用等施肥过后再进行耕种,可以节省不少时间。”亚特止住脚步,伸手指向不远处的河流沿岸,其他人也纷纷往亚特指去的方向张望。 “老爷,上个月斯考特就已经和罗伦斯商量过了,优先开垦河流两岸和商道周边的土地。现在河流两边有不少土地已经播种了~”库伯嘴角微翘,脸上的皱纹又增加了不少。 “看来,我们的屯务官和营造官先我一步啊~”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如今,斯考特与罗伦斯成了政务府的两大支柱,在库伯的带领下尽心尽力,成为了领地建设的领头羊。 多年前,两人都是穷苦流民出身。经过近几年来的锻炼,在库伯的指导下逐步走到今天,为领地建设也算是呕心沥血,让亚特轻松了不少。 “老爷,他们确实在领地建设上下了一番苦功夫。若没有他们二人,我肩上的担子还不知道找谁分担呢~” 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管家如今已经两鬓斑白,满脸皱纹,亚特心生怜悯。道:“老管家,当初要不是你,山谷也不会有如今这番景象。这些年来我多半在外征战,领地建设全靠你一人打理,实在是辛苦你了~” “老爷,您可千万不要这么说!”库伯满脸激动,“要不是您当初救我一命,我现在也不可能还活着。我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报答您的恩情。我当初本无意苟活,是您给了我希望,还帮我找到了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不然,我真的只能孤独终老了~”库伯眼里闪着泪花,身体不住地发抖。旁边的一众吏员也感动不已。 亚特拍着库伯的肩膀安慰道:“老管家,现在一切都好了。当初你我皆是落魄之人,蒙上帝怜悯,我们才得以在这乱世中活下来。现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站稳脚跟,完成领地的建设。这样一来,周边那些觊觎山谷的家伙才不敢乱来。” “老爷,领地建设您就放心吧。除了我们这些政务府官员尽心尽力外,山谷领那些已经获得土地的领民在耕种自家的土地之外,也会在闲暇时间加入开垦和营造大军。大家现在干劲都很足,这都是因为老爷你呀~”库伯激动地说道。 “因为我?”亚特有些不解。 “是的,老爷。现在您已经成为了一方伯爵,还有上千的军队在手。大家都为成为您治下的领民感到骄傲。跟着您,他们不但安全有保障,还能少缴纳粮食税。现在他们的生活比以前有了更多的保障,当然愿意心甘情愿地加入领地的建设。” 亚特听后大喜。看来自己这些年来的努力没白费。当然,这还有罗伯特的一份功劳。 “这样,你们下去以后统计一下那些无偿建设领地的领民,给他们每人每周发放两芬尼的赏钱,也算是我对他们的酬劳了。” “老爷,我看这就不必了吧。既然他们都是心甘情愿地效忠于您,又何必破费钱财。” “老管家,既然这些领民心甘情愿地效忠于我,那我就更应该让他们看到希望。只有这样,领地建设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那些新进来的领民都能得到充足粮食供应,我就更加不能冷落那批最先跟随我的领民!”亚特正色道。身边的政务府吏员们也纷纷点头称是。 “好,既然老爷您如此仁慈,那我回去以后就着手安排。” “嗯~” 在巡视完谷间地村落后,亚特又前往部分领民们的家中看望了一番。看到不少领民们的屋顶在去年冬天被大雪压垮,至今未得到修缮。亚特当即吩咐政务府吏员下去以后统计一番,然后找山谷的工匠负责修缮。 受到重视的山谷领民自是感恩戴德,不停跪地叩谢~ ………… 第二日下午,亚特又带着罗恩和侍卫队前往骑兵连位于蒂涅茨郡中的驻地(安德马特堡西边三十英里处的一块草地),视察骑兵连的训练情况。 一行人在巨石镇经过短暂休整后便骑马朝北边的荒原而去。一路上,亚特不时与罗恩交谈,以打发骑行路上的时间。 “……罗恩,你是最早跟随我的人,一直在我身边干着侍卫官的活计,会不会觉得有些委屈?”骑马走在前面的亚特突然回过头来对罗恩问道。 “老爷,怎么会呢!”罗恩丝毫不以为然。“能跟在您身边是我莫大的荣幸。” “你真这样想?” “那当然了。老爷您现在可是伯爵,能跟在伯爵大人身边是我毕生最大的荣耀。”罗恩满脸自豪。“到现在还有不少军团中的老战兵前来问我,能不能跟您说说,他们也想加入伯爵侍卫队。” “哦?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去这事。” “老爷您平日里这么忙,我怎么能拿这些小事来烦您。再说了,伯爵侍卫队已经满员,而且这些人都是我亲自挑选的,总不能我一句话就让他们离开侍卫队,让那些与我交好的老战兵混进来吧。这样我怎么在这些士兵中树立威信。”罗恩解释道。举手投足之间尽显那些军团高阶军官应有的老练和稳重。 罗恩言语之间透露出来的自信让亚特十分满意,自认为当初自己没有选错人。这个家伙虽然年纪不大,但在自己的耳濡目染之下能够逐渐独挑大梁,让人刮目相看。此外,罗恩曾多次身负重伤,当初还差点为救亚特被阿萨辛的杀手要了小命。但这些都没有让这个家伙退缩,反而愈挫愈勇,忠勇无比。 正是因为有了罗恩这些最早跟随自己的军官和战兵,亚特才能一次次化险为夷,从毫不起眼的蒂涅茨郡巡境官成为了现在的威尔斯省伯爵。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骑兵连营地一英里之外的小山坡上。 站在坡顶,可以清晰地看见山下一排排整齐划一的营房。骑兵连营地大门朝西,其余三面被士兵的营房围住。大门外宽阔平坦的草地即骑兵连日常训练的场地,隐约可见供士兵砍杀的草人站立其间。 营房内,除了马厩、武器库、粮仓等建筑外,还有训练骑兵们体力的一系列器械。这些器械专为骑兵设置,主要是为了锻炼骑兵的体质~ 正当亚特看得出神,半英里外突然出现一支四五人规模的骑兵,正迅速朝一行人前来,想来是骑兵连巡逻哨兵发现了亚特几人行踪,前来哨探。 ………… “大人,您来了~”骑兵连军营大门外,吕尼西昂带着几个士兵急匆匆跑出来迎见亚特。 “吕尼西昂,几个月不打仗,看来你还没忘记威尔斯军团的条令,还知道在营地周边派兵巡逻。”亚特一边下马,一边对吕尼西昂说道。 “大人说笑了,即使不打仗,我也丝毫不敢懈怠。” “走,进去说。”亚特把缰绳递给一边的侍卫,大步往营地内走去。吕尼西昂也跟了上去。 “大人,这边是营区的武器库房,平日里,除了训练期间,骑兵的装备都统一存放在武器库房中,并有专人负责护理。” 亚特扭头看了一眼,不时点头。 来到营地正中间时,骑兵连的部分骑兵正在进行耐力训练。亚特止住脚步,绕有兴致地观看起来。 “起~” “嚯!” “放!” “嚯嚯!” “起~” “……” 场地中间,负责训练的军官指挥三人一组的骑兵举起重达三百磅的圆木,不断地蹲下站立。 “吕尼西昂,我怎么看你们骑兵连的圆木要比此前训练步兵的更粗啊~” “大人好眼力,这圆木比原来了重了六十磅左右。作为骑兵,不管是耐力还是战技,都需要比步兵高出一大截才行。不然将来怎么上战场!”吕尼西昂夸口说道,眼神中满是骄傲。 “好!就按你们安排的训练方法继续训练。此外,我会吩咐辎重队多为你们提供些肉类和食物。士兵们体力消耗大,可不能饿着肚子训练。” “多谢大人!” ………… 骑兵连连队长营房中,亚特坐在主位上听取了连队长吕尼西昂和贾法尔关于骑兵连近日来训练的情况。对两人关于骑兵连训练的方法甚是赞同。甚至某些亚特都没想到的方面,这两个家伙都想到了,并用在了骑兵连的训练实践上。 看到自己手下的军官这般尽心尽力,亚特感慨万千。他们也如罗恩一样,身为军团中的核心军官,为军团的发展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量。一旦骑兵连完成了训练,将成为自己手中的一把利剑。 在骑兵连过了一夜后,第二日一大早吃过早饭,亚特便在侍卫队的护送下朝蒂涅茨城而去。刚离开没多久,身后一骑快马随即便追了上来~ 第四百九十六章 波澜再起 “报!伯爵大人,紧急军情。” 来人为留守山谷木堡的侍卫队成员。侍卫下马后急忙将一张手掌大小的羊皮纸递到亚特手中。亚特接过后缓缓打开~ “施瓦本公爵派特使联合伦巴第公爵出兵攻打勃艮第侯国?”亚特心中默念道,眉头逐渐挤成一团。 “老爷~”看着亚特久不说话,罗恩低声喊道。 “走,立刻返回山谷~”亚特随即调转马头,猛踢马腹。那匹黑色的战马嘶鸣一声,随即扬起马蹄飞奔而去,罗恩等人紧随其后。 ………… “~快,打开堡门!”不多时,一行人已经来到北关军堡。罗恩在门外对守军大声喊道。 “罗恩,立即将军团连队长以上的高阶军官召集起来,我在领主大厅等着。快!” “是,老爷~”随即罗恩下马便快步离去。 ………… 北关军堡领主大厅,众军官在得知这个惊天的消息后低声讨论一番后都沉默不语。 威尔斯军团结束继位者之战才几个月,现在突然听闻东边的施瓦本和南边的伦巴第打算联合起来攻打勃艮第侯国,着实让众人大吃一惊。若两大公国兵合一处,勃艮第侯国断然难以抵挡。 片刻后,亚特终于开口“目前特遣队也只是探听到这个消息,敌人还未出征,你们就已经这般模样。那敌人真攻打进来了,是不是一个个拔腿就跑啊!”亚特的声音响彻整个领主大厅。 “大人,”安格斯开口说道,“不管敌人什么时候对勃艮第侯国动手,我们都应该早做准备。我们这些人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早已不惧生死。现在,有人要来蹂躏我们的土地,你们说,我们能答应吗?”安格斯对身边的军官们大声说道。 “不能!” “不能!” 众军官渐渐起身,一个个吼义愤填膺。 站在一旁的罗恩也跟着大声吼道。 “好!这才是我威尔斯军团该有的样子。”亚特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 “根据特遣队来报,伦巴第人现在还没有动静。目前看来,他们短期内出兵的可能性不大。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出兵攻打勃艮第侯国。这段时间,你们务必严加训练,一旦伦巴第人和施瓦本人来犯,务必将他们一举击溃!” “是,大人!” 军议结束后,亚特立即赶回了山谷。如今形势进一步变化,又插进来一个施瓦本公国,务必尽快将这个消息禀报弗兰德。一旦敌人来犯,整个勃艮第侯国都将被卷进来。只有准备充分,才有可能取得胜利。 ………… 晚上,亚特率领侍卫队回到了山谷木堡,随即跑进了书房。片刻后,书记官鲍勃带着助手巴罗尔前来领命。 “大人~”不多时,鲍勃已经出现在门外。 “进来吧,鲍勃。”亚特收起鹅毛笔,轻轻地吹着未干的墨迹。 “鲍勃,你立刻将这封密信通过飞鸽送往贝桑松宫廷,交到侯爵大人手里。切记,任何人不得打开这封密信~另外,这一封密信是给特遣队的,你也一并送出去。”亚特严肃地说道,随即将密信装进了小木筒中。 鲍勃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密信,道:“请伯爵大人放心,我一定将密信安全送达。”随即转身出门离去。 站在一旁的巴罗尔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显得有些拘谨,心中不知这位伯爵大人所为何事。 月余前,他带着家人从普罗旺斯赶来投奔亚特。受到亚特的接见后,便被安排到了鲍勃身边作为书记官助理,协助鲍勃处理文书。据鲍勃汇报,这个家伙头脑灵活,做事积极,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放在他那里简直就是大材小用。 亚特当初邀请他来山谷,就是看中了这个家伙的才学和人品,不然他怎么也不会极力相邀。 片刻后,亚特开口说道:“巴罗尔,你在山谷可还习惯?” “多谢伯爵大人关心,我在这里一切都好。家中的亲人也在政务府的安排下有了居住的房子。这下,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好的归宿。这还多亏了伯爵大人~”巴罗尔感激不已。 “你也不必客气,这些都是你应得的。就凭你的学识和才华,山谷里没有几个人比得过你。” “伯爵大人过奖了~”巴罗尔脸上露出些许笑容。 “在鲍勃手下做事,熟悉处理文书这些流程了吗?”亚特问道。 “是的,伯爵大人。跟着鲍勃大人,我学到了不少东西。而且我觉得这些活计很轻松,根本不需要什么脑力。” 亚特对巴罗尔毫不掩饰的自信所吸引。自己平日里处理诸多公文,常常忙活到深夜。这个家伙却异常轻松,亚特感到有些自愧弗如。 此次叫巴罗尔前来就是想听听他的看法,然后将他安排到自己身边做个私务秘书,替自己分担一些,提高处理公文的效率。这样一来,亚特才有时间去处理其他事务。 亚特随即起身,走到放着葡萄酒的桌边为两人各自倒了一杯酒。 “来~”亚特端起酒杯走向巴罗尔。 “这~伯爵大人,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文员,怎敢劳您大驾亲自为我斟酒。”巴罗尔推辞道。 “在我亚特眼中,有两种人值得我为他斟酒。一是能征善战的军官和勇士,二是才能突出的吏员。你算第二种!”亚特将酒杯递到巴罗尔面前。 巴罗尔激动不已,赶紧伸出双手接过酒杯。 叮~ 两人举杯同饮。 “巴罗尔,我当初邀请你来就是做我的私务秘书的,现在是时候兑现承诺了。”亚特将酒杯放在桌上,示意巴罗尔坐下说话。 “你也知道,身为威尔斯省伯爵,我每天有处理不完的大小公务。不是军务府的,就是政务府的,要不就是外务之事。”亚特一边说着,不时揉捏一下脑袋。“我听鲍勃说,你在他那里干得不错。”亚特抬头看着巴罗尔。 巴罗尔微微一笑,没有说话,直直地看着亚特。 “今天叫你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见,我有意让你担任伯爵私务秘书,你觉得如何?” 巴罗尔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道:“伯爵大人,您是说让我担任您的私务秘书?” “没错,我的私务秘书。协助我处理日常文书。” “伯~伯爵大人,我只是识几个字,让我协助鲍勃大人还可以,但让我协助您处理威尔斯省大小事务,这个就有些难度了。” “你用不着谦虚,你的能力有目共睹,这个伯爵私务秘书还非你莫属了~”亚特极力邀请巴罗尔担任这个职务。 巴罗尔低头思考了片刻,道:“好,承蒙伯爵大人如此信任,那我就当仁不让了。”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这才是我在伦巴第认识的那个巴罗尔。这样,你明日与鲍勃交接一下,然后直接来木堡找我即可。” “是,伯爵大人~” ………… “报!” 贝桑松宫廷内廷,正伏身拿着鹅毛笔书写的弗兰德抬起头来,向门外望去。 “进来~” 侍卫随即推门走了进来。“报告侯爵大人,威尔斯省传来加急密信。” “加急密信?快拿过来!” 侍卫急忙将密信递给弗兰德。 “你先出去,把门带上。” 待侍卫出去后,弗兰德慢慢地将小木筒中的密信取出。然后缓缓铺展开来,接着烛光阅读起来~ “施瓦本有意勾结伦巴第共同出兵勃艮第侯国?” 弗兰德阅毕,将密信放在一边,缓缓地躺在椅背上,眼睛盯着跳动的火焰一动不动。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弗兰德内心并没有多少惊慌,而是思索着这其中的缘由。伦巴第的事情还没有完结,现在又跳出来一个施瓦本。若真让这两大公国联合起来对付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抵挡不住的。 目前,伦巴第派来的人经过审讯已经全部都交代了。正是因为摸不清自己的底细,伦巴第公爵才出此下册。现在,施瓦本竟敢暗中怂恿伦巴第对勃艮第侯国用武,这是在挑战自己的底线。 弗兰德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不时喝上一口酒提神。 目前侯国百废待兴,亟需时间休养生息,恢复生产。这个时候与两国交战,绝对不是明智之举。若两国真动起手来,自己又招架不住。 经过一番思虑,弗兰德决定派人前往法兰西王国,借法兰西国王之手对两国施压,让他们收敛起自己的野心来。另外,弗兰德无意与伦巴第公爵为敌,至少现在不能。于是决定释放关押在贝桑松的那些奸细,并写信通知亚特,让他也将关押在威尔斯省的那些奸细一并放回。以此向伦巴第公爵示好,也可以借机向伦巴第公爵表明自己的实力。 最后,一旦两国真的犯境,弗兰德除了依靠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光复军外,真正能信得过的就只有亚特的威尔斯军团。但仅凭他手上那不到两千人马,无论如何也抵挡不住伦巴第军队的铁蹄。要想维持南境的安定,震慑伦巴第人,唯一的方法便是扩军。只要威尔斯军团能够抵御伦巴第人,那么弗兰德的军队就能全力抵御施瓦本人。 末了,弗兰德即刻拿起手中的鹅毛笔书写起来~ 片刻后,弗兰德叫来侍卫,命人将两封信送了出去。一封将由飞鸽送往西边的法兰西王国,另一封则送往了南边的威尔斯省~ 第四百九十七章 未雨绸缪 巨石镇营地,此前被关押在这里的伦巴第奸细此次蒙上帝怜悯,逃过一劫。 昨日,亚特接到弗兰德密信,等另一批被押送南下的奸细抵达巨石镇后,命他将这些奸细全部驱逐出勃艮第侯国,但绝不可暗中将这些人杀害。一旦这些人死于非命,势必激起伦巴第公爵的仇恨。 现在将这些人平安放回去,主要是借此机会向伦巴第公爵表明自己的态度——一旦伦巴第人犯境,下次可就没有这么好运地活着回去了。 另外,弗兰德还在信中告知亚特,让他以威尔斯军团和南疆守备军团为基础,再增加一千人规模的军队,并加紧训练。他已经派特使前往法兰西王国,请求法王出面,震慑施瓦本与伦巴第。 亚特当然明白,弗兰德这是打算让自己守住勃艮第侯国的南境。一旦伦巴第出兵,威尔斯军团将成为抵御伦巴第军队的主要力量。这既是弗兰德对自己的信任,但同时也给自己出了个难题。 威尔斯军团本就已经是头吞金巨兽,在此基础上又扩充一千人,难度可想而知。虽说在去年冬季,威尔斯省招募了三万多人,其中的青壮领民接近三千人。兵源是有了,但养兵的花费从何处来,这是困扰亚特的最大难题。 按照平均一个普通士兵周薪七芬尼来算,一个士兵每月接近三十芬尼,一年差不多需要三百六十芬尼。仅仅是一千人的薪酬每年都需要超过三十六万芬尼。再加上高阶军官和初级军官的薪酬,光是保证这些人的吃喝,一年花费达四十万芬尼。 这还不算配备给士兵们的武器盔甲。虽说山谷目前能自行生产部分装备,还通过战争缴获了不少,但还是无法满足一千人的军队所需。购置武器盔甲少说需要花费超过五十万芬尼的钱财。再加上士兵的营房扩建,其他物资的补充等。这样一来,每年养兵,就需要耗费超过百万芬尼。 以目前威尔斯省的财政收支,供养威尔斯军团尚可勉强满足。这一方面源于军队战时的缴获,另一方面来自商队的利润。但剩余的几乎需要投进领地的建设之中,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来扩充一支千人的军队。 就这样,亚特一连三四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若没有军队作支撑,一旦伦巴第真的出兵,那威尔斯省危在旦夕。领民们和自己辛苦建立的基业将再次毁于战火,这绝不是亚特愿意看到的。但又苦于没有军费,一筹莫展。 半月后,随着那批被押送南下的伦巴第奸细而来的,还有另一个好消息~ ………… “……伯爵大人,这封密信是侯爵大人亲自所写,他让我务必交到您的手中~” 山谷木堡一楼领主大厅,在将南下的那批奸细交给巨石镇的守军看押后,负责押送的弗兰德贴身侍卫在巨石镇士兵的带领下前往山谷面见亚特。 随即侍卫将腰间的密信缓缓取出,双手递到亚特面前。 “有劳爵士了~”亚特诚恳地说道,转头对罗恩点了点头。罗恩随即从一旁的抽屉中取出一袋钱币交到侍卫手中。 “多谢伯爵大人~” “罗恩,替我送一下这位爵士。” “是,老爷。” 两人出门后,亚特缓缓将纸条打开。看着泛黄的威尔斯纸,亚特心中甚是高兴。现在,不仅教职人员大量使用威尔斯纸,各地的贵族和大商人也对这种轻盈便捷的书写材料爱不释手。宫廷更是山谷造纸工坊的大客户。 虽说订购量不算很大,但也让亚特赚取了巨额的利润。之所以威尔斯纸没有完全得到推广,主要原因是受限于造纸工坊的规模。目前生产的威尔斯纸只够勃艮第侯国国内使用,尚无多余的纸张出售到其他几大公国。 基于这个原因,亚特已经吩咐政务府扩大造纸工坊的规模,争取半年后将造纸工坊的产能提升两三倍。这样一来,威尔斯纸将传遍各国~ 密信中,弗兰德向亚特提到,鉴于威尔斯省目前的困境,他已经派人和圣殿骑士团沟通过,愿意以勃艮第侯国的赋税为担保,以亚特的名义借贷五百万芬尼的钱财用于建设领地。但前提条件是,亚特必须先归还此前借贷的欠款。一旦结清,才能开始第二阶段的借贷事宜。 “太好了!”亚特阅毕心中默念道。 近日来,亚特苦于军费问题,思索良久终不得法。现在,弗兰德的一封密信将这些问题都一并解决。只要军费有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当日夜晚,亚特便写了一封密信交给鲍勃,让他送往贝桑松。同意弗兰德的建议,先将欠款还清,然后重新向圣殿骑士团借贷五百万芬尼。 处理完这件事后,亚特心里总算是缓了一口气~ 第二日,罗恩带着亚特的命令前往巨石镇,将那批奸细全部送往边境哨站。给了他们足够七八日的干粮后,便全部轰出了哨站大门。 唯一留下来的,只有那几架马车的“南货”。事后,经过清点,那批货物价值十万芬尼,还有价值十万芬尼的金币。这些,全被亚特装进了自己的口袋,就当是伦巴第公爵送给自己的见面礼了~ ………… 四月底,春耕结束半月有余。威尔斯省处处一片忙碌的景象。工坊区南边的工地上更是热闹。 “……下一个~” “哎,到我了,到我了。” “叫什么名字~” “……” 近日,军务府与政务府联合发布公告,凡是适龄男子皆可报名参军。经过军团的筛选后,将成为威尔斯军团南疆守备军团预备团的一员。主要职责是守卫南境,抵御外敌。 公告发布后第二日,军务府的吏员便带着人前往工坊区南边工地,开始征兵工作。 虽说这些流民来到山谷的时间不长,但对威尔斯军团的名气多多少少有些了解。不光是因为其战斗力强悍,还在于威尔斯军团士兵的薪饷高于一般的军队。只要在军团干个一年半载,赚取的薪酬足够盖上一间不错的木屋。 看到军务府的吏员前来工地征兵,不少青壮领民抢着报名参军。仅仅第一天,报名人数就超过了五百人。尽管天色尽黑,仍有不少人排着长队等候。在吏员宣布明日还会继续征召后,这些人才恋恋不舍地回到自己的营地…… 三天后,经过层层筛选,最终确定了南疆守备军团预备团的士兵——超过原有标准两百人。为了避免多生事端,亚特命人将多出来的两百人补充到了南疆守备军团中。但仍然与预备团一起训练。 目前士兵已经基本征召到位,向圣殿骑士团借贷的五百万芬尼也已经快运抵蒂涅茨。当务之急就是将这批预备团的新兵安排到北关军堡临时营地驻扎,然后按照威尔斯军团现有的编制进行整编。一旦整编完成,立即开始训练。 ………… 当新兵征召结束后,亚特将威尔斯军团和南疆守备军团旗队长以上的军官全部召集到了北关军堡领主大厅。包括在骑兵连营地训练的吕尼西昂和贾法尔两人。除了远在索恩省博纳城和马尔西堡的奥多等少数军官外,全部在接到亚特的命令后赶到了北关军堡。 看着桌边挤成一堆的旗队长以上高阶军官,亚特感慨颇多,道:“各位,多年前,我还是个边境巡境官,跟着我四处剿匪的士兵人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亚特伸出双手,绕有兴致地自嘲道,引得桌边的军官们一阵大笑。 “但是现在,看你们一个个,这么大一张长条桌,硬是被围得死死的。我看是该让工匠重新再打造一张更大的,不然下次军议,恐怕部分人都要坐在地上听我讲话了~” 大厅内又是一阵笑声传来,军官们一个个兴致勃勃。 片刻后,亚特正色道:“今天召集各位前来,主要是为了南疆守备军团预备团那一千人编制的事情。下面,就让军士长给你们讲讲具体的情况吧~”说罢,亚特端起葡萄酒猛灌了两口,随即靠在已背上静静听着安格斯的发言。 安格斯缓缓起身,看了一眼亚特,点头示意,随即扫视了一下在座的众人。开口道:“按照军团参谋部的意见,新编南疆守备军团预备团暂无分团编制,全部以连队为单位。预备团总共编为六个连队,连队长由威尔斯军团和南疆守备军团的六个连队副长担任,空缺出来的职位按照军功大小从所属旗队长中挑选。”安格斯话音刚落,在座的连队副长便开始左右张望,低声议论。 “……另外,新编连队中的旗队长同样从原来的旗队副长中按军功挑选任职,旗队长以下军官也依照同样标准进行挑选~” “……除此之外,预备军团中的部分低阶军官可从优秀战兵中挑选任职。这就是此次军议关于预备军团的编制问题。大家如果有什么意见,可以现在就提出来。” 片刻后,见无人应答,亚特开口道:“既然在座诸位对军务府的安排没有意见,那下去以后就早做准备。不日,军务府的任职文书将会下发到那些职位有所调动的军官手中。此次军团扩编事关重大,在座的诸位都是我威尔斯军团的骨干,威尔斯省日后的安危就拜托各位了。等到整编和新兵训练完成以后,你们的职位将会根据训练的成果再次进行调整。届时,将会产生两个分团长和分团副长。表现优异者,优先任职!” “愿为伯爵大人效命!” 众人起身答道。 军议结束后没几日,南疆守备军团预备团的组建便在军务府的指导下浩浩荡荡地展开了…… 而此时,山谷南边的伦巴第公爵对此事全然不知。此外,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却在第二天晚上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 “废物!你们这群废物,饭桶!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你们竟然还有脸回来见我!这么多人竟然被人家一锅端了,你们让我丢尽了脸面!来人,把这群杂种给我拉出去砍了!” 伦巴第宫廷中,伦巴第公爵在得知自己派去打探勃艮第侯国消息的人马被俘后气急败坏,在宫廷中大声咆哮。 “公爵大人息怒~公爵大人息怒~”侍立一旁的伦巴第宫廷首相急忙走上前去劝阻,一边挥手让负责此次任务的男爵退下。 “公爵大人,这也不能怪他们。弗兰德本身就是个厉害的角色,定然不好对付。我看,这也未必是件坏事~” 宫廷首相捋着下巴的胡须,若有所思。 伦巴第公爵端起桌上的葡萄酒一饮而尽,脸色铁青,举杯的手也有些颤抖。片刻后,开口对宫廷首相说道:“那依你的意思,弗兰德并没有因为我们派人去探查他的底细而对我们有所不满?” “恰恰相反,他明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内心却必定对伦巴第恨之入骨。另外,他将我们的人放了回来,看来也无意与我们为敌。” “莫不是他怕了我们?”伦巴第公爵对弗兰德的行为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勃艮第侯国目前的实力来看,他确实不如我们。但我们却无法忽视他背后的法兰西王国~” 伦巴第公爵在大厅中来回踱步,不时发出叹息声。前几日,施瓦本公爵来信,询问伦巴第公爵对两国联合攻打勃艮第侯国的事考虑得如何了。伦巴第公爵碍于没有摸清勃艮第侯国的底细,不得不一再拖延。现如今,自己派出去探听消息的人竟被弗兰德放了回来,更让这位公爵摸不清弗兰德的意图。 若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贸然开战,一旦低估了弗兰德的实力,自己不但得不到好处,可能还会折损不少兵力,耗费大量钱财。 直到几日后,得知此事的瓦德.伯雷将此前自己的人发现的那一条通往山谷的秘密通道告知伦巴第公爵后,这又让犹豫不决的伦巴第公爵动起了歪心思——既然无法光明正大地吞并勃艮第侯国的土地,何不从那块多年来被人遗忘的无主之地下手,一步步蚕食勃艮第侯国的领土。 在瓦德.伯雷的建议下,伦巴第公爵又开始秘密组织人手,打算前往伦巴第北边一探究竟。一旦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山谷将成为他吞并勃艮第侯国领土的第一步。 但他所不知道的是,亚特早已在山谷南边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一旦伦巴第的人出现在那里,恐怕就没那么容易活着回去了~ 第四百九十八章 猎物之争 自从听说伦巴第人有意对勃艮第侯国下手的消息后,亚特居安思危,便开始对伦巴第有所防备。不久后,往山谷南边派遣了一支五十人的小分队,让他们抵达谷口附近后找一处易守难攻的地方作为临时营地,但不要离此前他们发现的那个伦巴第村落太近,以免暴露目标。后期的粮草辎重将会派专人按时送达。 这支小分队由中队长汉斯带领,此前升任中队长的伯里协助。 小分队中有战兵四十人,均是汉斯手下的老兵,各个作战经验丰富;此外还有十个士兵是刚刚结束新兵训练的新募战兵,他们多是猎户出身;还有两三个辎重队挑选出来的辎护兵专职负责管理随行的骡马辎重和简单的医疗救治。 由于目前情况不明,外加商道正在修建之中。亚特只让这小部人马在南边谷口找一处险要之地搭建营寨即可。 根据亚特此前的交代,一行人顺利找到了标注在地图上的那一处盆地。当几人抵达那里时,正直初春,盆地中的那一片湖泊面积也因周边河流水量的减小而缩减了不少。此前湖泊边缘的破鱼网早已消失不见~ 抵达盆地稍微修整之后,汉斯便带着众人沿着向南奔腾而去的河流继续走了很长一段路程,直到接近河流出山谷时方才选上了一块合适的营地。 此处位于山谷最南端的谷口,谷口地势极为险峻,除了湍流的河水外,也就只有河岸一侧隐约可见一条不到二十英尺的河岸窄道,出了谷口仍然还是大片蛮荒之地,不过那里已经属于伦巴第公国了。 被选中的营地就位于谷口北方三百余步,是这条峡谷中一块较为开阔的空地,纵横约有百余步,空地左临河流、右靠断崖,勉强能建成一座驻军营寨。 选定驻军营地后,汉斯立刻派人飞速赶回山谷。不久之后,一支百人规模的队伍就携带粮食工具,在一位匠师和一个营造管事的带领下抵达。 经过半个多月的修建,谷口一处抵御伦巴第人进犯的临时哨卡也初步成型。 哨卡两岸悬崖高耸,林密坡陡。道路左侧的河流流速湍急,而且河中的巨石上布满青苔,光滑异常。 哨卡依托右边的悬崖峭壁而建,皆由河石垒砌而成。与其说是哨卡,不如更像是一堵厚达六英尺的半截城墙。由于道路狭窄,最多只能经过一架四轮马车。按照那位匠师的意见,此地不适宜修建小型堡垒。哨卡的目的是阻止伦巴第人的渗透,无需担心其大军前来。因为就周围的地形而言,除了步兵与骑兵能勉强通过外,大型攻城器械一类的东西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即使敌人搭建登城梯,一次最多只能搭建一架。 因此,汉斯同意了匠师的设计方案,依靠山势垒砌一道厚重的石墙。同时,石墙中间留出几道缝隙,用于观察另一边的情况。石墙上方可同时供四人站立,并修建了一堵开了四个口的防止士兵被箭矢射伤的石墙。靠近哨卡稍微宽敞一些的地方搭建了一处小型营地,供值守士兵遮风避雨。 待哨卡完工后,工匠们又组织士兵砍伐了不少树木,用于搭建哨卡后方空地中供这五十多人驻扎的简易营寨。山谷中空气潮湿,且数百年来无人居住,虫蛇鼠等不起眼的东西很容易导致士兵们患上疾病。一旦得不到医治,很可能会命丧荒野。此前,罗恩带人前来探寻这片山谷时,由于其中一个士兵患病,不得不终止前进,返回山谷。幸好那名患病的士兵及时得到救治,不然只有去上帝身边侍奉了。 鉴于此次教训,亚特命工匠修建的营房必须远离地面,底部用巨型圆木作为支撑,高度可容一匹马站立即可。底部作为马厩和饲料棚。楼上作为士兵的营房,同时储存粮草辎重等物资。这样一来,不但可以减少工程量,还能节约时间。 待哨卡和营房皆修建完毕后,完成任务的工匠便带着所有人返回了山谷。现在,驻守在这里的便只有那五十个军团士兵和两个中队长了。 在这里驻守了月余,也不见伦巴第人的身影。士兵们平时不敢喝酒赌豆,也就只能拿着弓箭到周边山林里打点野物,换换口味。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汉斯的默许下才能做的。此地不如山谷,人迹罕至,若不让身边这些弟兄找点活计打发一下时间,一个个多半会憋出病来。 同这些士兵一样,汉斯也给自己找了点事做,那便是带着自制的鱼竿,拉着好兄弟伯里一同前往河边钓鱼。 河流转弯处,汉斯在安排好执勤任务后,便带着自己的家伙与伯里一起来到这里。两人坐在石头上,不时取下腰间的酒馕猛灌两口,再就着一小撮青豆下酒。 “哎,汉斯,我说你自己做的这个鱼竿管用吗?”钓了半天不见鱼儿咬钩的伯里有些急了,一把抬起鱼竿,将用数皮揉搓成麻绳的鱼线捏在手上看来看去。接着又检查了一下挂在树枝做成的鱼钩上面的蚯蚓,不住地摇头。 “你小子,急什么,钓鱼要的是耐心。就你这样,鱼早就被吓跑了~”汉斯宽慰道。 伯里轻叹两口气,随即又将鱼钩扔进了水里,把长木棍做成的鱼竿甩在一边。解下腰间的酒馕,又独自喝了起来。 “伯里,你现在跟我一样,也是中队长了。现在做事可不能像以前那般莽撞,凡是多静下心来思考一番是没错的。”汉斯苦口婆心地劝道。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话多。你看你,这么大声,把我的鱼都吓跑了~”伯里随手将鱼竿一提,顿时感到一股力量从鱼竿末端传来。 “哎,上鱼了!上鱼了!”伯里大声喊道。坐在一旁的汉斯也急忙起身~ 最终,一条重达两磅的大鱼被两人合力抓出了水面。 “我就说有鱼吧~”汉斯抓住鱼腮,不住地翻看这条和手臂差不多长的大家伙。 伯里脸上也笑开了花,双手使劲儿抓住不停摆动的鱼尾巴。道:“这下好了,今天终于可以不用嚼那些硬邦邦的肉干了。” 说罢,两人便收起鱼竿,兴冲冲的朝营地跑去~ ………… 天黑时分,就着火苗散发出来的亮光,两人在营房内吃着铁锅里熬得滋滋作响的鱼肉,屋子里充满了鱼汤散发出来的香气。 “来,喝一个~”伯里拿起酒馕与汉斯碰杯。 “来~”汉斯放下手中的半边鱼头,拿起酒馕就往嘴里灌。 正当两人喝得尽兴时,哨兵来报。 今天下午,几个士兵外出打猎,误入了靠近梅拉尔山一侧的山间密林中。正当几人将一头野猪放倒后冲上前去查看时,其中一个士兵被突然从密林飞出的箭矢射中了小腿。几人慌乱之中赶紧抬着那个受伤的士兵退了出来。待几人离去后,那头野猪随即被人拖进了密林深处~ “……什么?一头百余磅的野猪就这样被人抢了!那可抵得上我们一周的口粮。”得知消息的伯里勃然大怒,眼睛瞪得比铜铃还要大,俨然一副抢不回野猪肉不罢休的架势。 “走,带上人,我倒要去看看,到底是哪个杂种敢抢我们的东西!” 汉斯急忙拉住伯里,道:“伯里,你难道忘了,伯爵大人吩咐过,暂且不要去招惹密林里那些人。他们的身份不明,是敌是友还不清楚。” “这还不够清楚!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我今天非要带人好好去教训他们一番不可!”伯里一把推开汉斯,随即走出了营房朝楼下跑去。汉斯也急忙追了出去。 “伯里,你想过没有,现在天已经尽黑,我们目前对山里的情况根本不清楚。这样贸然带兵前往,要是遭遇埋伏怎么办。你可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守住山谷。要是伯爵大人怪罪下来,我们可承担不住。” 伯里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汉斯。“那你说这么办?” “这样,等明日天亮以后,我们再带人前去交涉一番,让他们归还我们的猎物即可。” 冷静下来的伯里同意了汉斯的意见,随即将士兵们遣散,与汉斯又返回了屋中。 第二日一大早吃过早饭后,汉斯与伯里召集了二十个士兵,准备前往密林中寻找昨天那些抢走自己人猎物的家伙。 在他们刚离开营地朝密林方向走去的那一刻,早已潜伏在不远处观察的一个身影随即消失在灌木丛中~ ………… “首领,他们来了~” 密林深处,刚从山丘入口处一路急忙赶回来的猎人模样的男子向一个身穿兽皮、颧骨突出、体格异常高大的家伙汇报道。 “所有人都准备好,一旦他们越过界限,立即放箭!” “是!”众人齐声答道。 ………… “长官,这是什么鬼地方啊?到处都是杂草灌木,你说,怎么会有人住在这种地方呢?” “少废话,赶紧给我滚去前面开路!”靠在一棵树上的伯里一边吼道,一边不停地喘着粗气。拄着木棍的汉斯也是满头大汗,不停地擦拭着额头。 “伯里,你说你非要跟别人较劲,把我们带到这么个鬼地方来~”汉斯不停地抱怨,说着解下酒囊猛灌了一口。 伯里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继续指挥前面的人开路。 半日后,前面的路慢慢变得更加宽阔一些,依稀出现了人为活动的痕迹。 “伯里,你看,这里有不少脚印~”眼尖的汉斯对走在前面的伯里喊道。伯里即刻停下脚步,走进查看。随即,一行人沿着脚印来到了位于山丘最里面的垭口。 “长官,你们快过来看~” 走在前面士兵刚一开口,随即被一支从右侧密林中飞来的箭矢射中了脖子,顿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有敌人!”汉斯大喊一声,紧接着反手取下了背在身后的箭矢,右手从腰间的箭囊取出一支轻箭搭在弦上,双眼搜寻着目标。 靠在一棵大树背后的伯里手中握着长剑,不时四下张望,寻找着敌人的身影。 其他士兵也纷纷伏身拉弓搭箭或手握利刃,随时准备与敌人交锋。 片刻后,密林中突然安静了下来,连鸟叫的声音都没有。 借着巨石掩护的汉斯朝趁敌人不备,一个翻滚便来到了伯里的身边。道:“这下完了,看样子,我们中埋伏了。” 一旁的伯里趁汉斯说话的间隙朝刚才箭矢飞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额头上冒着冷汗。 “现在怎么办?这群杂种在高处,我们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到!” “这样,我来喊话,和他们谈谈。” 伯里点头答应。 接着,汉斯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山上的伙计,我们并无恶意。我们此行的目的只是来取回昨日被你们抢走的猎物,只要你们归还于我们,大家便相安无事。如果~” 邦~ 汉斯还没说完,一支颤尾箭矢钉在了两人靠着的树干后面。 “这群杂种,要是让我逮到他们,我非砍了他们的脑袋不可!”伯里咬牙切齿,眼里满是怒火。 两波人对峙一番后,密林中传来警告,“带上你的人马上给我滚出去,要是再敢踏进来一步,你们全都得死!要不是你们堵住了进出山谷的道路,我们也不至于为了一头野猪和你们过不去!”山里人用生硬的勃艮第语威胁道。 随即,密林中传来一阵吼叫,向一行人示威。 “你个杂种,抢了我们的东西还敢在这里叫喊。我实话告诉你,我们是北边威尔斯省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手下的人。你要是敢得罪我们伯爵大人,你们所有人早晚都得死!”伯里气急败坏,同样对山上的人怒骂威胁道。 ………… “亚特.伍德.威尔斯?”刚刚从山丘另一侧爬到坡顶的一位老者嘴里默念道。 “克里斯托弗老爷,您怎么来了?”山上领头的那个男子急忙上前扶着老者。 “还不是怕你们这些莽撞的家伙惹出大祸来!对了,他刚才说的那个北边威尔斯省伯爵是不是叫亚特.伍德.威尔斯?”老者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是的,克里斯托弗老爷。难不成他们是上次带人前来那个家伙的手下?”领头的男子突然想起了去年带着几个侍卫前来探寻的那些家伙。 “看来真的是他~”老者嘴里轻声说道。 “克里斯托弗老爷,您说的那个他到底是谁呀?”领头的男子满是疑惑。记忆中,上次听说此人姓氏乃威尔斯,老者心中满是愧疚。但他至始至终都不曾提起过此人到底是谁。现在看来,此人必然与老者相识。 “克~”正待男子开口,老者止住了他。 “快,立刻将你们昨日带回来的猎物归还给他们?” “归还给他们?”领头男子不解,继续道“那我们以后吃什么?这些人已经将进出山谷的唯一出口封死,我们怎么出去与谷口附近村落的人换粮食。” “目前我们的粮食还够维持数月的。当务之急是立即将猎物还给他们,不然我们所有人都得遭灾呀~”老者激动不已,咳嗽了几声。 “克里斯托弗老爷,您别着急,我马上派人将猎物还给他们便是~” 第四百九十九章 旧属家臣 “……你说这也奇怪了,那个杂种之前还喊着要我们的命,怎么反倒主动将野猪还回来了?”返回营地的路上,伯里反复不停地咕哝道。不时回头看看那头四肢被绑在木棍上由两个士兵抬着的野猪。 走在前面的汉斯默不作声,他并没有因为“抢回了”猎物而感到高兴,他正在考虑如何向亚特交代那一个被山里人射杀的倒霉士兵,更让他伤脑的是那些土着居民让人费解的反应。 汉斯事先知道南方有这样一个土着部落,在临行前亚特专程交代尽量不要靠近那群人的地盘,避免与他们发生冲突,若有异常立刻回报山谷。 “哎,我说你小子,我问你话呢,你这么跟个聋子似的。”伯里快步跑来追上了汉斯,拍着他的肩头说道。 汉斯回头看着躺在简易担架上覆盖着麻布的士兵尸体,随即开口对伯里说道:“我早跟你说过,不要去惹那群山里人。现在你说怎么办,还没见到伦巴第人,先死了一个战兵,大人必定会责怪我们~” 看着一脸焦虑的汉斯,伯里脑中突然灵光一现。道:“要不我们就说这个家伙是在打猎途摔下山坡,不小心被木桩刺穿了脖子~” 汉斯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傻子一样盯着伯里吼道:“你以为中军那些大人是傻子吗?这么明显的箭伤都看不出来~”汉斯甩手而去。 伯里摸了摸后脑勺,轻叹一声,“我这好歹也算是想了一个办法吧~吼什么~” 第二日,汉斯便派了几个士兵返回山谷,将此次的情况写在桦树皮上让士兵一同带回去交给中军。一起回山谷的除了此前小腿受箭伤的那个家伙外,还有此次不幸殒命的士兵。 ………… 数日后,返回山谷的一个士兵来到了木堡领主府邸,早已等候在府邸门口的罗恩一脸严肃。 傍晚时罗恩将南方哨卡传回的消息禀报给了自家老爷,在得知南方前哨一死一伤的消息后,亚特泛起一丝怒气~ “一会儿进去以后用最简短的话把情况说清楚,伯爵大人心情不佳,不要啰嗦。”罗恩淡淡地给面色紧张的士兵下令。 “是~是,罗恩大人~” “慌什么?跟我来!” 罗恩将士兵领进了府邸一楼的公事房中...... “……伯爵大人,情况就是这样。我们与那些人对峙了一番,他们不但让我们安全地离开密林,还将猎物归还给了我们。但在对峙的期间,山上好像不时传来一阵短促交谈的声音~” 亚特缓缓放下手中的桦树皮,将目光落在了士兵的身上。 “对方有多少人,武器装备如何?”片刻后,亚特开口问道。 “回伯爵大人,那些人都隐藏在密林中,无法看清。但从他们声音判断,大致有四十人。” “四十人~”亚特微微沉吟。上次自己带着罗恩几人也遭遇了这群神秘的家伙,但幸运的是这些人并没有为难他们。 亚特原本也没想着急收拾这支部落,如今这些人竟然敢公然出手杀人,想来势力必定不弱。一旦让这些伦巴第人长期盘踞在此,到时候免不了多生事端。 随即,亚特吩咐士兵立即更换马匹,返回山谷南边通知汉斯,让他时刻戒备那支躲在暗处的人马,谨防被袭。 第二日,亚特便将安格斯与卡扎克两人叫到了山谷木堡,打算与二人商议一番,是否派兵将那群盘踞在山谷南端密林中的野蛮人驱逐出去。 “……大人,按照您的说法,那群人战力应该不弱。他们既不与我们发生正面冲突,又不让我们靠近他们的领地,也许这些人也是为了躲避伦巴第的通缉才躲到山里去的。”坐在桌边的安格斯分析道。 “军士长,你说的不无道理。这些人明显是在刻意躲避什么。”亚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能够放弃那片肥沃的盆地躲进深山的人,想必也是在逃避。 “大人,我倒有一个主意,不知道可不可行~”片刻后,一直听两人交谈的卡扎克开口说道。 “说来听听。”亚特手指敲打着木桌。 “既然这些家伙有一定的战斗力,人数也不少,我们何不尝试着将他们召入您的麾下。这些人对南边山谷的情况肯定比我们了解得更多,如果他们愿意效忠于您,对日后南边山谷的建设也许会有帮助。” “若是他们无意效忠于大人,那又该怎么办?”发问的是安格斯。 “非友即敌!那片地方我必须在伦巴第人插手之前绝对控制,他们若是不肯归降,那便是自取灭亡。”亚特不打算在边境地带留下祸患。 伦巴第绝非羸弱之国,数年前半个普罗旺斯险些被伦巴第吞并,他们的战力是强横的,既然他们已经盯上了新生的勃艮第侯国,那这片肥沃的山谷或许已经成为了他们眼中的肥肉,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第三日大早,威尔斯军团一百战兵在连队长科林的率领下集结山谷木堡,随同战兵前来木堡集结的还有五十名弓弩手。 罗恩轻轻推开了府邸二楼伯爵私人武器室木门,“老爷,科林和史密斯已经集结完毕,是否可以开拔;另外斯宾塞的辎重运输队将于明日清晨从北关出发,携带两百人马半月的粮草随后跟进。” 亚特在洛蒂的帮助下扣上了腰间裎带,转身整了整配剑,“让科林和史密斯立刻开拔,中午抵达威尔斯堡工地修整。” “是,老爷。”罗恩先是应声接令,然后又问道:“老爷,我们是不是该多带些人马?毕竟不清楚对方实力。” 亚特轻声笑了笑,“我带这些人不是为了对付那支土着部落,若仅是为了那支部落,带上你们几个就足够了。” “从卫队挑六个骑兵随我南下,其余卫兵编入骑兵连,让他们跟着骑兵训练。”亚特交代两句便跨步走出了武器室。 “夫人,您帮我劝劝老爷至少多带一些亲卫~”罗恩一脸求助的看着洛蒂。 洛蒂耸了耸肩,“打仗是你们男人的事,看我也没用。不过你要是让你家老爷受了伤,我可饶不了你。” 罗恩满脸无奈,立刻转身追上了亚特。 ............ 第二次踏足山谷南方,不过这次从探险的旅人变成了征服的领主。 两侧的山峦还是那般耸立,谷中的河流还是那般蜿蜒,谷间的土地还是那般荒芜,不过由于军队和辎重队的来往,这里已经不再是那片与世隔绝的荒谷。 道路变得更为易行,至少亚特和他的伯爵卫队骑兵不用下马砍伐杂木藤蔓前行,一条勉强可骑马穿行的便道让通往山谷南方的时间缩短到了两日半马程,待将来商道打通之后从威尔斯堡(城)轻骑一天半便能飞奔山谷最南方。 南方的临时哨卡营地规模尚小,因而科林的一百战兵和史密斯的五十弓弩手驻扎在那片盆地湖泊边。一来这里土地平坦地势开阔还有水源便利,适合驻营。二来也是向盆地一侧深山中的土着部落展示刀斧。 不过第二个目的已经提前达成,那支土着部落已经在亚特的大军到来之前向临时哨卡的驻军乞和。 “.....伯爵大人,他们送来了那个射杀我们士兵的杂种人头,乞求我们饶恕他们的罪过。”汉斯说完便深深地低下头颅,再也不敢看那位端坐军帐上首的伯爵大人。 亚特听完没有说话。 那支土着部落杀掉士兵后惊恐万分,没过几日便派人送来了杀人者的头颅,随同头颅一块送来的还有大量珍贵的皮毛和山货,乞求驻军不要继续追责。 兹事体大,汉斯不敢决断,只是留下头颅便驱逐了前来乞和的“使者”。 亚特的沉默让汉斯紧张到了极致,他以为亚特正在为战损士兵之事恼怒,噗通下跪:“大人,属下办事不力,让士兵未战先亡,请大人责罚。” 亚特被跪地声惊醒,瞥了一眼这个家伙,冷声道,“当初是你的长官瑞格为你们求得这份任务,给了你们立功的机会。我也曾叮嘱你们戒备土着,你却用我的一名战兵换了一头野猪。论罪,斩首都不过。” 汉斯再次将头埋到了地上。 “不过念你军功卓绝,免你一死,罚你一年军饷充做战死士兵的抚恤,降为中队副长职,兼领驻军指挥官,戴罪立功。”亚特没打算深究汉斯的罪责。 汉斯如获圣恩,“多谢伯爵大人留命,属下定当以死效忠。” “我训养你们就是为了去死?滚出去,你亲自带人去把那支部落的情况摸清楚。另外把那支部落通往外界的道路给我全部封锁。明日傍晚前复命。” 汉斯如释重负,急急领命退出军帐。 待汉斯离开后,罗恩上前半步,“老爷,既然那些土着已经乞和了,我们是不是派人去谈谈?” 亚特摩挲着靠椅扶手,“不用,你明日挑选几个士兵往南出山谷,刺探一下谷口外伦巴第人的动静。但目前为止伦巴第人还没有响动,伦巴第人才是我们的劲敌。” “至于那支土着,他们会再派人来的~” ............ 余音未散,一支七八人规模的队伍就出现在了盆地边缘,他们似乎还用木板抬着一人。 不到十日,百余精锐战兵进驻这片盆地,在深山中躲藏近十年的土着终于沉不住气了。 一队巡逻战兵冲出临时营寨将那支山里的队伍团团围住...... 过了一会儿,那支队伍的头人被带抬了亚特的军帐。没错,是抬进来的,因为那个家伙已经卧病不起。 “尊敬的勃艮第侯国的伯爵大人~我们的头人已经重病不能走路了,但他为了族人性命,亲自向大人乞罪,希望仁慈的大人能够放过我们。”跪地说话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的勃艮第语十分生硬。 亚特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张木板床上的老者。 眼熟,着实眼熟,脑海中拼命地搜索回忆...... “......伯爵大人~我们愿意倾尽所有赎罪......伯爵大人?伯爵大人。”跪地的男人见亚特已经完全出神。 亚特突然起身,抬手制止了中年男人的话。 疾步走下了靠椅,来到躺在木板上的老者身旁,仔细端详了许久。 “克里斯托弗?”亚特嘴里说的是伦巴第北方语。 “是~我。”老者有气无力。 “逃避了这么多年,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了。”老者说完便闭眼静待宿命...... 十余年前,伦巴第北方的韦恩堡还是威尔斯男爵的领地。 那时的克里斯托弗还是威尔斯家族的附庸骑士。 然而当老威尔斯从圣地铩羽归来又被人诡计谋害之时,这个曾经宣誓效忠威尔斯家族的老骑士却选择冷眼旁观,坐视威尔斯家族覆灭…… 这是比背叛更让人心寒的漠视。 “少爷,我愧对威尔斯家族。今日带着半条老命向您赎罪,求您杀了我,放过我的族人。”老者睁开眼满是乞求地望着亚特。 实话实说,十余年的融合,如今亚特对伦巴第的威尔斯家族已经没有了多少记忆,他内心对病榻上的老者并没有多少仇视。 沉默,军帐中陷入彻底的沉默。 亚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事情超乎他的预料。原本想着一顿恩威并施然后将土着部落收入麾下,但现在剧情反转,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亚特的沉默让木板床上的老者心悸,他只当是亚特不肯放过族人。 “少爷,请您看在我曾为威尔斯家族失去儿子的份上饶恕我的族人,他们都是无法忍受伯雷那个魔鬼统治跟着我逃进深山的可怜人。”老者说罢就从袖口中抽出一柄小短刀,对准自己的心窝就要刺下。 惊吓得老者旁边的族人立刻上前抢夺。 一旁的罗恩狠狠地瞥了一眼负责搜身的侍卫,“还愣着干什么,把武器给我缴了!” 亚特抬手制止。 “克里斯托弗,你如今已经成为半死之人,杀了你就能赎罪?就能弥补你对威尔斯家族的罪孽?就能换回你族人的性命?” “少爷~您的意思?” “我记得你儿子战死的时候留下了一个独子,如果那个小家伙还活着的话,今年也该十四五岁了吧?” “少爷~”老者大声痛哭。 见火候差不多了,亚特突然厉怒斥,“克里斯托弗,当年威尔斯家族遭难之时,你冷眼漠视,坐观威尔斯家族被屠戮。今天,我代表威尔斯家族给予你惩罚!” 说罢,亚特拔出腰间配剑。 军帐中的几个侍卫摁押了老者身边的两个随从族人。 老者闭上了眼,静静等待着这把悬了十年的利剑。 邦! 亚特手中的利剑瞬时斩断了老者头颅上方的木板...... 半晌,老者睁开了眼睛。 第五百章 骑士忏悔 “……老爷,您就这样放过那个老家伙了?” 亚特位于盆地边缘的营帐中,罗恩因自家老爷对那个忘恩负义的老家伙过于仁慈而心中不解。 帐中,亚特站在离门帘不远处站立着,一言不发,心中百感交集。记忆中,这个曾经效命于威尔斯家族的老骑士为人还算老实,并没有显示出任何对老威尔斯的不满。而且,此人对年少时的亚特异常照顾。不知是他故意为之,想在老威尔斯面前博得好感,还是另有所图。 但在威尔斯家族遭遇灭顶之灾时,这个老骑士不但没有派兵支援,甚至连最基本的声援都没有。同样,他也确实没有勾结瓦德.伯雷陷害自己一家人。只是在威尔斯父子最需要人手的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许他早已预料到了亚特父子的结局~ “老爷~”罗恩走上前来轻喊一声。 “你就这么想知道我为何留他一命?”亚特转过身来。 “嗯~” “理由很简单,他同样在躲避瓦德.伯雷。而且,他手上还有不少颇有战斗力的族人。他们在南边山谷隐藏数年却没有被瓦德.伯雷找到,足以可见他们的能耐。你说,我又何必让他们就这样死在我的剑下呢~” 罗恩摸着头,有些不解。 “好了,你就别再问了,以后你自然会明白我的用意。” “是,老爷。” “另外,你立即派人回山谷将随军医士托马斯叫来,让他再带几个助手一并前来。” “老爷,受伤的那个家伙已经送回去了,还让托马斯过来干什么?” “谁告诉你我是让托马斯过来医治伤兵的?”亚特静静地看着罗恩,“罗恩,我怎么发现你现在话越来越多了。以前你可是一接到我的命令后就立即去执行。现在怎么好像是你在支配我呀。” “老爷,是我多嘴了。我不该问那么多的。”罗恩随即闭嘴。 亚特轻笑一声,道:“既然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便是。不过你给我记住了,凡事自己多思考一番再询问别人。这可比从别人嘴里听过来的好多了。” “是,老爷,我记住了。”罗恩诚恳地回答道。 “你也知道,那个老骑士作为这群人里面的领导者,威望甚高,颇有影响。一旦我图一时之快将他斩首,势必引起他手下人的不满。那些人能跟着他十年,足以说明老骑士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亚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要是我留他一命,那些人必定感恩戴德,跟随老骑士一起效忠于我。这些人在南边山谷多年,恐怕早已对周边地形地势了然于心。这对我们后期建设山谷,可以提供很多的帮助~” 罗恩不住点头,末了,道:“还是老爷您仁慈,充满智慧。与那个老家~不,与那个老骑士相比,您的心胸不知要宽广多少倍。” “好了,不要在我面前拍马屁了,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赶紧下去安排吧,不要误了事。我一会还要找老骑士聊聊,尽快摸清山谷南边的情况~” 亚特说完,罗恩便领命离去。 ………… “克里斯托弗老爷,那人当真是亚特少爷?” 老骑士躺卧的木板床边,此前领头对抗汉斯等人的那个壮汉侍立一旁。此人原本是老骑士身边的侍从,但从未见过亚特本人。对威尔斯父子的了解停留在两人因散布对教会的不满言论被打成了异端,并受到伦巴第宫廷的通缉。此后多年,再也没有听说过两人的消息。 当年,因为老骑士没有挺身而出,这个充满骑士精神的家伙还对此有些不满。但随着那场腥风血雨的袭来,老骑士带着所有族人逃离了伦巴第。此人再也没有听说过亚特父子的消息,只得安安心心在山谷中生活,保护族人免受外人迫害。 咳~咳咳~ “克里斯托弗老爷~”男子急忙上前扶起虚弱不堪的老骑士,一边轻轻拍打着其后背。 “格雷诺,”老骑士对男子说道,“没错,他就是威尔斯堡的领主老威尔斯之子——亚特.伍德.威尔斯。” 男子睁大了眼睛,仿佛从老骑士口中得知了一个惊天消息一般。眼神中有惊讶,也有一丝喜悦。 “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夏天了~”老骑士说着又咳嗽了两声。“如果我死了,你记住,所有人都要宣誓效忠亚特少爷。当年我违背了一个骑士的诺言,眼睁睁看着瓦德.伯雷那个杂种联合教会那些杂碎一起污蔑我家老爷。在他们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我却像个胆小鬼一样躲了起来~”老骑士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眼里闪着泪花。 “承蒙亚特少爷不记过往恩怨,原谅了我当年犯下的过错。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背叛他了。就算现在他让我去杀了瓦德.伯雷那个杂种,我就是爬也要爬过去!” “克里斯托弗老爷,您别激动。”看着老骑士涕泗横流,男子感慨万千。既有对老骑士诚心悔过的认可,也有对亚特胸襟宽广的钦佩。 “这些年来,我一直活在对这件事的愧疚之中,无时无刻不再责怪自己。我从来不敢在你们面前提起这件事~” “克里斯托弗老爷,我们都理解您。若不是您带领我们逃到山谷中,恐怕我们当年早就被瓦德.伯雷那个杂种派人杀了。在我们眼里,您就是我们的大恩人哪~” 老骑士听后感激不已,两人相拥而泣。 “伯爵大人~” 帐篷外,听见里面哭泣声传来,值守士兵对站立在门外许久听得入神的亚特轻喊了一声。 嘘~ 亚特竖起手指示意士兵不要出声。 片刻后,亚特才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伯爵大人~”格雷诺赶紧半跪向亚特行礼。 “少爷~”老骑士身体微微颤抖,用那双瘦得青筋暴起的老手缓缓挪开盖在身上的毡毯,试图下床向亚特行礼。 “克里斯托弗~”亚特见状急忙上前扶起差点摔到床下的老骑士。 “你起来吧,赶紧将他扶到床上去。”亚特对格雷诺说道。 “是,伯爵大人。”格雷诺随即起身。 老骑士瞬间激动不已,早已哭红的双眼中再次泛起泪花。 “我听随军的医士说,你身患重疾,不可过度激动。”亚特说着将双手收了回来。 老骑士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道:“承蒙少爷关心。我这是多年劳累患下的旧疾,再加上年事已高,恐怕离大去之期不远了~” 老骑士早已不对自己的身体抱有多大的期望,若能早日去上帝身边继续侍奉,倒也是一种解脱。 “克里斯托弗,我问过医士了,你并非得了不治之症。” 老骑士眼睛中闪过一道光,看了一眼身旁的格雷诺。 “你这只是操劳过度,加上心事太重,过于焦虑才如此虚弱。现在这里条件有限,无法替你医治。我已经派人返回山谷,将我军中的首席医士带来替你治病。有他在,你就不要担心自己的顽疾了~” “多谢少爷救命之恩,您的大恩克里斯托弗无以为报~”老骑士又是一阵激动。站在一旁的格雷诺也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 “这位伙计是~”亚特将目光落在了格雷诺身上。 “少爷,这是此前追随我的侍从,名叫格雷诺。这些年,正是因为有了他和那些青壮在,山中的一百多口人才得以生存~”老骑士心中满是自豪。 “你们山中共有多少人?”亚特听后问道。 “少爷,山里共计一百五十六人。其中青壮四十五人,大部分是猎人樵夫出身,对山里的状况比较了解。其余人皆是老弱妇孺。” 亚特点了点头,继续道:“据我所知,山中野兽出没无常,可耕种的土地不但贫瘠,连一块稍微平坦的地块都很难找到。你们是如何供养这么多人的?” 老骑士与格雷诺相视一笑。 “伯爵大人,我们这些青壮皆是猎人樵夫出身,还愁遇不到那些野兽呢。少了他们,我们拿什么养家糊口啊~”帐篷内三人大笑起来。 “是的,老爷,我们的肉食主要靠打猎获取。”老骑士接着说道,“此外,山中有部分稍微平坦的土地可以种植粮食,加起来大概有一百五十英亩。口粮不够,我们就拿山中的皮毛和肉类出去与人交换粮食和其他生活用品。这样一来二去,一年下来偶尔还有盈余。” “山丘密林中多有不便,你们为何不直接开垦湖边的大片土地?”亚特不解地问道。 “少爷,不瞒您说,我们一路向北逃亡时,瓦德那个杂种的追兵已经追到了湖泊附近。要不是前面山高林密,恐怕我们在劫难逃。后来,我们只得隐藏在山里,偶尔拿着自行编织的渔网到湖边捕鱼。” “什么!你的意思是那个杂种的人此前来过这里?”亚特突然问道。 “是的,少爷。不过他们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小心隐藏自己的行踪,也不见有人前来。” 亚特稍微松了一口气。 片刻后,亚特开口问道:“克里斯托弗,你可愿意再次宣誓效忠于我?” 老骑士以为听错了,愣了片刻。 “少爷,我愿意!我手下所有人都愿意效忠于您!”老骑士激动地说道。 “好!克里斯托弗听令!” 老骑士急忙起身,在格雷诺的帮扶下下地半跪着。 “我以勃艮第侯国南境威尔斯省伯爵、南疆守备军团军团长、威尔斯省镇守者的名义,正是册封你为我名下的内府骑士。” “以上帝为证,克里斯托弗誓死效忠伯爵大人!如有违反,死后必下地狱!”老骑士掷地有声地说道。一同跪下的格雷诺也低头叩拜。 “格雷诺听令!” 格雷诺突然抬起头来,一脸惊讶。 “此前你本为克里斯托弗的侍从,因受瓦德.伯雷的迫害被迫逃离。现今,我封你为威尔斯省旗下的内府骑士克里斯托弗的骑士侍从。你可愿意!” “多谢伯爵大人。我愿意!我愿意!” “都起来吧。” 随即,格雷诺扶起老骑士站了起来。 “克里斯托弗,既然如今我已成为威尔斯省伯爵,整个山谷也被侯爵大人封给我作为领地。你作为我名下的骑士,尽快将你的人从山里搬出来。到时候我会让山谷工匠为你们修建房舍,你们就不必再躲躲藏藏了。” “这~” “怎么,舍不得离开那里?” “不不,少爷。只是山中尚还种植着粮食,一旦我们离开了便无人打理耕地。浪费那些粮食该多可惜啊。”穷怕了的老骑语气中满是不舍。 亚特深知一行人的不易。 “不如这样,你们先搬出来,反正此处离山丘不远,偶尔派人回去打理一番即可。” “愿听少爷安排。” 几日后,居住在山丘密林中的一百多人拖家带口,搬离了居住了多年的地方。亚特将一行人安排在靠近湖边不远处。 那些人搬出密林的当日,远在南方的伦巴第公爵也派了一支十五人的队伍朝山谷而来~ ………… “……长官,再有两天,我们就能抵达瓦德伯爵所指的那条进入山谷的道路了~”索伦堡一家不大的酒馆中,几人就着杂果炖肉和烟熏鱼肉与各种蔬果喝着劣质啤酒。不时朝北边张望一眼。 五月初,天气已经有些炎热。几人将身上的锁子甲仍在一边,身上只穿着一件内衬。即使这样,吃着热乎乎的炖肉,还是止不住地流汗。 “来来来,我给几位大人扇扇风~看把你们给热的。” 一个伙计打扮的男子拿着棕榈叶制成的扇子走了过来。 “哎,真舒服~”其中一个口里嚼着豌豆的家伙感叹道。 “不知几位大人这么热的天出来干什么呀,这不是找罪受吗?”伙计随口问了一句。 “哎,你可别提了,我们要去北边那个山谷~” “住口!” 正当那个享受着凉意的家伙还没说完,身边一个领头模样的男子突然大喝一声。 拿着扇子的店伙计突然停了下来,看了一眼几人,随即赶紧退了下去。 “你个杂种,酒喝多了就管不住嘴。公爵大人说的话你都当耳边风吗?” “长官,我再也不敢了~” 离开后的店伙计从酒馆后门溜了出去,转过街角来到巷尾。随即将这个消息告诉了另一个早已等候多时的同伙…… 第五百零一章 瓮中捉鳖 “快,我们必须赶在那群杂种前面赶到山谷南边通知汉斯他们。一旦让敌人渗透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黄昏时分,接受任务后的两个特遣队队员已经接近了山谷南边谷口处。两人除了歇脚饮马外,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 昨日傍晚,两人被叫到特遣队副队长奥利弗房中,奥利弗将此前一个队员在索伦堡酒馆中打听到的消息命两人第二日凌晨送回山谷南边驻军。 第二日一大早,两个特遣队队员草草对付了早饭后,便带上干粮出了城。在城外找到事先隐藏的马匹后,随即朝北边而去。下午时分,终于赶到了山谷南边谷口。再有一日左右的时间,便可直达汉斯等人驻守的峡谷处。 当两人往北而行的时候,仍在索伦堡中的奥利弗等人也没闲着。除了继续监视瓦德.伯雷的动向,奥利弗还派遣了两个队员前往伦巴第宫廷所在地米兰。两人身兼两个任务,一来要搜集打探有用的消息,二是监视伦巴第军队的动向,谨防敌人偷袭山谷。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即汇报。 在伦巴第公爵派出那批前往山谷的人出发前,瓦德.伯雷府中那个此前混进山谷的骑士也带着五个人绕道普罗旺斯,已经快要接近勃艮第侯国与普罗旺斯边境了。一行人此次的主要目的不是刺杀亚特,而是打探一番威尔斯省近来的情况(亚特是否被暗杀)。 瓦德.伯雷一直寄希望于那两个还潜伏在山谷中的探子。但时间一长,他还是坐不住了。只要亚特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得安生。只可惜上帝这次并没有站在他这一边~ ………… 五月十日,天色尽黑。六个从普罗旺斯南边一路赶来的骑手已经快要接近威尔斯省设立在边境的哨站。几人一路上昼伏夜出,显得异常低调。 “……快,所有人下马!”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身材瘦小的家伙对身后的人低声喊道,自己也勒住缰绳。 “是~” 其余五人齐声答道。 “赶紧找个地方把马藏起来。然后换上破旧衣物~” 不多时,几个流民模样的家伙从路边的草丛中走了出来。为首的那个家伙身穿一件破布上衣,只剩半截的长裤到处都是口子,全身散发着臭气,周边二十英尺的地方都能闻到。其余几个家伙的打扮也差不多,活脱脱一个个饱受饥饿之苦的流民形象。 “都给我记住,到时候不要随意开口,免得漏了破绽。我们这次的任务不是刺杀,只需探听那个伯爵是否还活着即可~” “长官,那我们的人呢?” “瓦德伯爵说了,如果他们没有完成任务,就永远别回去了。”领头的那个家伙冷漠地答道。 “你,留在这里照看马匹,掩护我们。一旦有任何异动,吹暗哨通知我们。” “是,长官。” “其余人,出发!” “是。” 初夏来临之前,草丛中时不时传出一两声虫鸣。随着落日西沉,空气渐渐变得微凉。五个流民打扮的家伙紧紧抱着双肩,缓步朝边境哨站走去。 从不远处看去,边境哨站大门两边石墙上燃烧着的火把像两个侍卫一样岿然不动。金黄色的火焰上下跳动,给这座偏远的哨站增添了一丝生机。哨站里面,四五个士兵披甲执锐,不停地巡视着周围。 自上次伦巴地的奸细混进去以后,这里便加强了戒备。每天日落时分,哨站大门准时关闭,任何人都不得进入。直到第二天日出时分,等候在外面的人在接受检查和询问以后才能通过。 为了让那些流民或往来商旅行人不至于受冻或遭到野兽的袭击,边境哨站还特意在离大门外不远处搭建了可容纳三十人遮风避雨的简易茅草棚。此外,每天还提供两顿粥汤,让那些饥饿的流民不至于饿死在周边。 当然,这都是亚特的主意。在发展商贸的同时,他还不忘招揽人心。这样一来,威尔斯伯爵慈爱宽厚的美德便会经这些人之口四处传开。 不多时,五个流民打扮的家伙已经出现在了哨站大门外不到一箭之地。大门外的茅草棚中不时冒出一两个人来,穿梭在这些简陋的房舍之间。 “你们几个,干什么的?” 当几人靠近哨站大门时,值守的士兵开口问道。 “大~大人,”领头的那个家伙用不太熟练的勃艮第语说道,“我~我们是从普罗旺斯过来的流民,听说~你~你们这里在招收力工,我们想过来看看。” “普罗旺斯过来的流民?”站在门口的士兵一边捂住口鼻,一边上下打量。“你们没看到门口的木牌上写的吗,天黑以后禁止入境。要想进来,明天再来吧!” 士兵已经快被这群流民打扮的家伙熏晕,急忙后退了几步。 “大人,您~您看,这天都黑了,我们赶了一天的路,实在没地方可去了。要不,您就让我们进去吧。”领头的流民恳求道。 “看到那边的茅草棚了吗,不想被山里的野兽吃掉,就滚到那边去待着。那可是我们伯爵大人专门为你们这些贱民搭建的。”士兵伸手指向大门左侧的那一排茅草棚。 门外的几人朝左边望了一眼,还是不为所动。 “嘿,你们这几个杂种!”士兵看几人还是站着不动,斥骂起来。“我告诉你们,要是还赖在这里不走,你们的下场就和大门上面挂着的两颗人头一样!”士兵说着朝大门两边望了一眼。 大门外的几个流民一听这话,急忙后退几步。将目光投向了大门上面两侧。 “看不清是吧,那我就让你们好好看看!”随即,士兵将大门一侧的火把取了出来,高高举起。 “啊!”流民中,一个家伙大叫一声。其他几人脸上也多了一丝惊恐和不安。 士兵大笑一声,道:“怕了吧!告诉你们,这两个杂种就是因为偷偷溜进来想要行刺我们伯爵大人,才被伯爵大人叫人砍了脑袋挂在大门上示众~” 领头的那个流民借着火光抬头向其中头颅看去。其中一人的面部早已腐烂,鼻子上的烂肉因为雨水的冲刷只剩下一点皮与面部连接。头部被乌鸦啄了几个大洞,依稀可见腐肉露在外面。另一个家伙的情况也差不多,但那颗脑袋耳朵上面闪光的小铁环他却异常熟悉。 “乔尔!”领头的流民心里默念道。 “赶快给我滚开,不然你们的下场和他们一样!”站在另一边的士兵也凑了过来,直直地盯着门外的几人。 “大~大人,我们这就走,这就走~”随即几人退步离去,朝一边的茅草棚走去。 “长官,您怎么了?”其中一个满脸脏兮兮的流民开口问道。显然,他注意到了领头那个家伙表情的变化。 “看来,那两个家伙已经~” “长官,您说谁?” “快!马上返回伦巴第~” ………… 在几人快马南返之时,特遣队的两人已经快抵达谷口附近。 “前面就是了,小心脚下~” 两人越往里走,道路变得越来越窄,灌木和杂草也变得浓密,只得牵着马匹慢步穿行其间。 数日前,一行人南下之时还特意将两边的杂草和灌木砍伐了一番,不料这么短的时间,道路又变得狭窄,难以通行。 “我就搞不明白了,这片山谷到处都是杂草灌木,光是一个人通过这些地方都有些困难。伯爵大人是怎么想的,还要将商道修到伦巴第边境。这得要多少年才能打通啊~” 跟在另一个人身后的特遣队员一边不停地砍伐着两边伸出的树枝,一边不解地咕哝道。 “你小子,跟着伯爵大人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儿本事都没长。伯爵大人既然耗费如此多的精力和钱财在这条商道上,必定有他的道理。我们就别操心了,还是赶紧将消息通知汉斯他们吧。到时候,等那些个伦巴第的杂种来了,有他们好看的~”走在前面的那个家伙狠狠地啐了一口。 “对,到时候他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 小半日后,两人终于抵达谷口那处狭窄小道附近~ “汉斯长官,那边灌木丛中好像有人。” 正在谷口哨卡处值守的士兵回头对前来查看情况的汉斯禀报。 “让我看看~”汉斯凑近洞口向外张望了一番,隐隐约约看到不远处的灌木丛左右摇晃。 “有敌情,上面的人准备!”汉斯抬头对哨卡上方值守的两个士兵下令。不一会,正在临时营房中休息的几个士兵也跑了过来。 “弓箭准备!” 眼看灌木里露出个头来,一众人已经做好了御敌的准备…… “哎,别放箭,我们是特遣队的~”刚从灌木丛中钻出来的那个家伙抬头看见哨卡上方两个手持弓弩准备放箭的士兵后急忙喊道。 “还真是特遣队那几个家伙~”站在上方的士兵咕哝了一句,随即收起了弓弩。 “汉斯长官,特遣队的人回来了。”另一个士兵对站在下面的汉斯说道。 “特遣队的?快,将梯子放下去,让他们进来。” “是。” ………… 不多时,特遣队两人在汉斯的带领下来到了亚特的营帐中,马匹则被藏在了附近的一处山洞中。 “……大人,估计那些士兵还有一日就会抵达这里,我们必须早做防范哪。”一个特遣队员将奥利弗等人在索伦堡打听到的消息全部汇报给了亚特。 亚特坐在桌边,不时用手指敲打着桌面。 “伦巴第军队有何动静?”片刻后,亚特开口问道。 “回伯爵大人,目前尚未发现伦巴第大军北上的迹象。不过奥利弗长官已经派了两个人前往米兰,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随时通知山谷。” 亚特点了点头,随即起身在帐中走来走去,思考着对策。 现在看来,必定是瓦德.伯雷那个杂种将山谷的情况透露给伦巴第公爵的。他的意图很明显,一旦自己的杀手暗杀失败,他便可以借伦巴第公爵之手除掉自己,以绝后患。要不是自己及时派人驻守在此,一旦让那些人摸进山谷,指不定又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事到如今,躲是躲不过去了。亚特本打算暗中打通山谷的计划就这样流产了。既然伦巴第公爵派人前来探路,说明已经对山谷起了贪念,一旦自己示弱,那个老家伙必定得寸进尺。现在唯一的方法就是让他知难而退。此前碍于弗兰德调动命令,亚特才将那群混进来的奸细放回。这次,伦巴第公爵悍然派兵进入亚特的领地,这是对他的蔑视。身为威尔斯省伯爵,这次无论如何也要给伦巴第公爵一点颜色看看。 “罗恩,你带四十个战兵在谷口外围找一处地方埋伏起来,一旦那些杂种进了包围圈,把他们的狗头全都给我砍了!”亚特眼中透出一丝杀气,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是,老爷!” 半年不经战事,终于可以拿这群伦巴第人开刀,这让罗恩异常兴奋。 “伯爵大人,我请求跟随罗恩长官一同前往!”站立一旁的汉斯忍不住开口说道。几日前,汉斯因那群山民的事被亚特降职降薪,若不趁此机会积累军功,恐怕自己难以翻身。 亚特转过身来,看着满眼期待的汉斯,道:“我本有意让你驻守此地,既然你开口了,我也不该拦着你。记住,给我带两颗伦巴第人的头颅回来!” “是,伯爵大人!”汉斯半跪下叩谢。 站在一旁的伯里眼看有仗打了,心中那股狂热也被勾了出来。 “伯~” 伯里刚一开口,踏出半步,亚特便伸手止住了他。 “伯里,你就不要去了。要是你们两个都走了,谁负责驻地。” “我~”伯里委屈地看了一眼汉斯,想要争辩,却又不敢开口。 “现在看来,伦巴第公爵已经盯上山谷这块肥肉了。各位,此地的战略意义重大,务必提高警惕。” “是,伯爵大人。”众人齐声答道。 “另外,罗恩,你下去以后让格雷诺带几个人将可以进入谷口的山间小道全部给我彻底破坏掉,绝不能让他们通过那些地方摸进来。” “是,老爷。” “好了,大家都下去准备一下吧。等那群杂种一到,让他们见识一下威尔斯军团的厉害!” “是,伯爵大人!” 第五百零二章 以多胜少 “老爷,那位老骑士在门外,想要见您。” 夜晚,罗恩掀开亚特营帐的门帘走了进来。 “克里斯托弗?” “是的,老爷。” “你叫他进来吧~” 罗恩掀开门帘走了出去,不一会儿,老骑士便站在了亚特面前。 “少爷,我听格雷诺说军队明天有行动。” 亚特示意老骑士坐下后,道:“没错,伦巴第公爵派了一支人马前来打探山谷情况。目前山谷为我的领地,岂能容他们乱来!”亚特缓缓将桌上的纸张收起来,叠成一摞。 老骑士摸着下巴灰白的胡须,若有所思。 “少爷,你我都知道,伦巴第军队战力强悍,恐怕~” 亚特将目光落在了老骑士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担心惹怒伦巴第公爵以后他会派大军来袭?” 老骑士微微点头。 “这个你不必担心,越往山谷北边走,道路就越狭窄,山高密林,多数路段仅能一人一马通过。就算伦巴第公爵有那个心,他也没那个能力。何况,我威尔斯省目前拥有两个军团,达两千多人。又可凭借山谷地形与伦巴第人周旋,他们没那么容易就攻打进来。”亚特胸有成竹地说道。 “两千多人?”老骑士惊讶于亚特目前的实力。 “怎么,你不相信?”亚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睁大了眼睛的老骑士。 “这些事我日后再慢慢告诉你。”亚特淡淡地说了一句。“对了,你来找我何事?”亚特突然问道。 老骑士缓缓起身,道:“少爷,我年事已高,不中用了,但我手下那些猎人各个身手不错。希望您这次将他们派出山谷,协助您手下那些士兵御敌。” 老骑士的想法很简单,他想以此弥补自己的过错。 “克里斯托弗,我知道,你手下那些人确实战力不俗,我也有意重用他们。但这次我就让格雷诺带几个人协助我们把守其他险要之处即可。那些个伦巴第人就交给我手下的战兵吧,人太多,反而不好在峡谷里展开~”亚特委婉地回绝了老骑士的提议。 老骑士轻叹一口气,有些失落。 “克里斯托弗,你的心意我明白。这样吧,等这一战过后,我将你手下那些人编入我的预备团如何?” “预备团?” “这是我最近扩编的一个军团,刚刚组建。里面的人都是新兵,虽然你手下那些人有一些战力,但没接受过正式的军事训练,上了战场未必能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威尔斯军团历来以战功作为提拔晋升的主要依据,你也不希望看到自己手下那些人跟着我以后没有前途吧。” “不,少爷。现在他们已经宣誓效忠于您,当然应该听命于您。” “那好,等我处理完这件小事,就将他们带回山谷北边接受改编。时间不早了,你要没什么事就先退下吧,我还要安排明日御敌之事。” “是,少爷~”老骑士缓步退出了营帐。 ………… 第二日一大早,罗恩和汉斯便带着四十个战兵携带一日的口粮前往哨卡南边半日路程的地方埋伏。同时,格雷诺则带着几个猎人和士兵前往靠近拉梅尔山脉一侧,将此前山民们出入山谷的秘密小道破坏掉。 此外,亚特命伯里带人前往哨卡处,坐镇指挥。 待一切安排就绪后,亚特将老骑士叫到了自己的帐中。 “……克里斯托弗,你们在这山中隐藏了十年,必然对山谷南边的情况了解得更多一些。” 老骑士笑着答道:“少爷,我们对盆地以北三英里和整个盆地以南探查过一番,最终选择了靠近拉梅尔山一侧的山丘密林作为藏身之处。” “那你说说你们去查看过的那些地方周边的情况吧。” “好的,老爷。”说罢克里斯托弗从腰间取出了一截随身携带的木炭,在桌上画了起来。“这一片是我们打猎经常去的地方,”老骑士用手指着以圆圈代表的盆地北边左右两侧,穿过圆圈中间那条弯曲的线条代表山谷中那条溪流。“据猎人们说,两侧山高林密,经常有大型野兽出没,是我们的狩猎区,两侧的山脉至少向两侧延伸出去十英里。其间不乏溪流乱石和断崖瀑布,根本不适合居住。” 亚特将目光落到老骑士手指的地方,仔细听着,不时点点头。 “盆地中间左右两侧皆为悬崖峭壁,只是因为山高林密,所以不容易判断。猎人们也很少从北边绕到两侧去打猎。盆地南边则只有一条主要的峡谷通往山外,路上的情况您都清楚,我给您说说两边的情况。”老骑士抬头看了亚特一眼。 “嗯,好。”亚特虚心受教。 “南边峡谷两边像被一把巨斧劈开成两半,多数时候宽度最多可容纳双马并行。两边为拉梅尔山脉的峭壁,一侧是杂草丛生的小径,另一边是水势湍急的溪流。山脉两侧越往南地势逐渐变得低矮,中间有一些大大小小的盆地,每块稍微平坦的地方绝不会超过三英亩。再继续往南便抵达了整个山谷最南边的谷口。出了谷口,就是伦巴第的国境了……”老骑士一口气将整个山谷的情况全部告诉给了亚特。 “那是否有其他沿着山脉北上的道路可以进入山谷?”亚特在脑海中思索了一番老骑士描述的情况后开口问道。 “整个山谷树木丛生,又以峡谷两侧最为险峻。除了沿着峡谷可以进入外,其他诸如兽径一般的小道根本无法进入山谷。除非~” 亚特突然一惊,赶紧问道:“除非什么?” 老骑士捋了捋下巴的胡须,道:“除非那个人长了翅膀飞进山谷~” 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这话能从眼前这个不苟言笑的老家伙嘴里说出来,亚特着实感到不可思议。没想到面前这个年过半百胡须灰白满脸皱纹的老骑士虽经历大风大浪,在山谷里躲藏了十年,还能这么诙谐幽默,实在难得。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心态,他才能带领族人在这片远离战乱的山谷中生存下来。 “少爷,这片山谷人迹罕至,也没有肥沃的土地,您为何如此重视?”老骑士随口问了一句。 亚特浅笑一声,将老骑士手中的半截木炭拿了过来,在桌上画了起来。 片刻后,整个山谷的地貌被亚特描绘出来。 “你看,这是山谷北边与勃艮第侯国南境蒂涅茨接壤的地方,这是我们当前所在的位置~” 老骑士眨了眨眼,伸出手沿着山谷北边向南查看。“少爷,如果山谷真的被打通了,那从伦巴第通往北边就不用绕道普罗旺斯了!” 亚特放下手中的木炭,点了点头。 “但是,”老骑士的脸色突然沉了下来,“恐怕伦巴第公爵势必会干预您的计划。另外,瓦德那个杂种肯定也会暗中破坏~”老骑士话刚说到一半便止住了嘴。 一听到瓦德这两个字,亚特的眼神中突然闪过一道仇恨的目光。 “克里斯托弗,这就不用你操心了。当年那个杂种抢夺了我威尔斯家族的城堡,我打通山谷的目的之一,便是夺回原本属于我的东西。就算他不来,我也会去找他的!” 老骑士低头不语,心中默念道:“愿我主庇佑亚特少爷~” ………… 时值正午,离山谷南边盆地接近半日路程的地方,十几个腰间佩剑,艰难穿行在山间小道上的伦巴第士兵满头大汗。一行人进入山谷后时而骑马,时而下马步行。几个士兵拿着砍刀轮流开路。 “长官,我们还有多久才到啊~”一个不停擦着额头汗水、拖着沉重步伐跟在后面大口喘气的伦巴第士兵吃力地问道。下身的棉麻裤子也被荆棘划破成一条一条的。 走在中间的伦巴第军官回头看了一眼这个衣衫不整的家伙,呵斥道:“你个杂种,我都没喊累,你还敢在我面前叫喊!还不给我跟上来!”伦巴第军官举起马鞭作势抽打。吓得那个士兵直往后退。 “都给我提起精神来,眼睛都睁大点儿,把山谷周边的地形给我记下来。只要我们完成了此次任务,公爵大人自会大赏!”领头的军官对前后的士兵说道。 “好!” 一行人大声应答,声音传遍山谷。 ………… “……罗恩长官,您听~”一个头上戴着杂草和树叶编织而成的帽子的士兵对身边躺在大石块上嚼着草根的罗恩说道。 “嗯~怎么了?”罗恩睁开眼睛,扭头问道。 “好像南边山谷有声音传来。”士兵仍在侧耳倾听。 罗恩从石块上翻身起来,将口中的草根吐出,也俯首侧耳倾听起来。片刻后,道:“快,你带个人去南边看看,可能是伦巴第那群杂种来了。有情况立刻回报。” “是!你跟我走!”士兵将另一个家伙叫上,随即两人便一个箭步消失在灌木丛中。 “其他人都给我听好了,把这群杂种的头颅都给我砍下来,绝不能放过一个!”待前往南边查看的两个士兵离开后,罗恩轻声对埋伏在道路两侧的士兵下令。“一旦那群杂种进入了我们的视线,先用弓箭招呼他们。剩下的,冲上起给我全砍了!” “是!” “都各自就位吧。” 不多时,前去查看的两人钻出灌木丛回到了伏击地点来到了罗恩身边。 “罗恩长官,果然是他们。” “有多少人?”罗恩扭头问道。 “不超过二十个。” “好,传令下去,告诉伙计们,等那群杂种进入包围圈再动手。你带几个人往南一点找个地方藏起来,一旦有逃跑的,就地斩杀!” “是,我马上去~” ………… 正在灌木丛中艰难穿行的十几个伦巴第士兵丝毫没有意识到前方的危险,正在一步步接近罗恩等人的包围圈…… 突然,前方一个负责探路的士兵急忙汇报:“长官,这里有马蹄印!” 领头的军官急忙赶上前去查看。“在哪?” “这里。”士兵剥开草丛,泥土上,一道深深的马蹄印露了出来。 “警戒!”伦巴第军官随即下令。其余人在听到命令后抽出了腰间的短剑,四下观望。 “看情况,这些马蹄印是最近几日才留下的。说明几日前有人经过这里。”伦巴第军官对几个凑上来的士兵分析道。 “长官,我们会不会早就被那些人发现了?”一个矮个子士兵问道。 草丛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被称作长官的伦巴第军官,手中的箭矢已经搭在了弦上。 “有可能~”领头的军官摸了摸下巴,眉头微皱。如果就这样返回伦巴第,势必会会受到伦巴第公爵的责难。索性再向北前探查一番,一旦遇敌即可返回便是。 “你们看,这马蹄印还很新鲜,就算那群人发现了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派兵前来。再快,也还要四五天的时间。我看这样,我们继续往北前行两日。前面派两个人先行探路,如有敌情,立即回报,到时候我们再撤退也不迟。” 身边的几个士兵微微点头,同意了军官的看法。 “好,继续前进!” 就这样,一行人逐步迈进了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的陷阱。 伦巴第士兵向前进的同时,隐藏在周边杂草中的几个威尔斯军团战兵也悄悄跟了上去…… ………… “罗恩长官,他们来了!”正密切观察前方情况的一个士兵突然对身旁的罗恩说道。 罗恩随即翻过身来,将眼睛望向士兵指去的方向。 “弓箭手准备!” 潜伏待命的所有人将目光集中在已经陆陆续续走进埋伏圈的伦巴第士兵。 “预备~” “放”! 随着罗恩一声令下,十几个手持弓箭的士兵当即站起身来,纷纷松了紧绷的弦。刹那间,十几支震颤的轻箭飞向了那群进入视野的伦巴第士兵,当即射翻了六七个。 “有埋伏!”躲过一劫的伦巴第军官突然大喊一声。正在他拔剑的瞬间,一柄利刃已经从他身后的灌木丛中刺出,穿透了他的脖子~在军官倒下后,汉斯缓缓地站起身来,眼神中淡定异常,放佛就跟宰了一头羊一般。 顿时,埋伏在灌木丛中的威尔斯军团士兵如天降神兵一般出现在还未反应过来的伦巴第士兵面前…… 随着一阵短促的喊杀声结束后,这场以多胜少的伏击战也在不到一口饭的时间里结束了。 第五百零三章 敌心不死 “伯爵大人,罗恩长官他们回来了~”亚特营帐外围,一个激动不已的侍卫一边跑向营地,一边大声喊叫着。周边营帐中的士兵在听到消息后也纷纷拨开营帐大门走了出来。 亚特闻声掀开了门帘走了出来。 “伯爵大人~”侍卫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对亚特说道,“罗恩长官他们回来了~” “情况如何?”亚特关切地问道。 “除了一个俘虏,伦巴第人被歼!”士兵兴奋地说道。 “他们人在哪里?” “马上就抵达营地了。” “快,带我去看看!”亚特迫不及待。 “是!” 待亚特等人刚到谷口,罗恩已经带着伏击人马出现在众人眼前。 “老爷!”罗恩一见到亚特急忙走上前去,顾不得将脸上的血擦干净。 “情况如何?”亚特开口问道。 “老爷~”罗恩随即让到一边,示意亚特向自己身后看去。 只见走在最前面的士兵们人手提个人头高高举起,口中大喊着“胜利”之类的口号。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爷,我们还抓住一个俘虏。本来想杀了他,但我觉得把他带回来审讯一番再砍了也不迟,说不定能从他嘴里翘出点什么有用的消息。” 亚特转头看了一眼罗恩,道:“你小子,脑子转得越来越快了。人呢?” “带上来!” 随着罗恩一声令下,两个士兵从后面押解着那个伦巴第俘虏走了出来。 “老爷,就是他。这个家伙动作极快,要不是我们派人在后面拦截,我们肯定追不上他。” “呸!你们这些无耻的勃艮第人算什么东西,只会从背后偷袭,你们算不上真正的战士!”伦巴第士兵一边挣扎,一边用伦巴第语大声辱骂。 “难道说,你们偷偷摸摸从南边摸进来,就算是真正的战士了?” “我~”伦巴第士兵哑口无语,但眼睛却盯着面前这个操着一口流利伦巴第语的威尔斯省伯爵。 “罗恩,先把他带下去好生看押。” “是,老爷。” “你们其他人都下去好好休息一下吧,辛苦大家了。”亚特转身对伫立一旁的其他士兵说道。 “谢伯爵大人。” ………… 第二日,斯宾塞率领的辎重队终于在经过艰难的穿行后抵达了盆地边缘驻军营地。随同他们一起来的除了驻地两百人的粮草辎重外,还有应征而来的山谷工匠和修建营地堡垒所需的器械。 按照目前的形势来看,伦巴第公爵定不会善罢甘休。亚特必须趁机在山谷南边站稳脚跟,才有和伦巴第人对峙的基础。要想长期驻军于此,则必须修建永久性的营寨和御敌堡垒。这就是辎重队赶赴山谷南边的重要原因之一。 按照亚特的构想,辎重队大部先行抵达这里,以谷口地形为依托,修建抵御伦巴第人的堡垒营寨。一旦伦巴第人犯境,这里将成为双方对峙的焦点。盆地以南的地区则作为山谷与伦巴第之间的缓冲区。但为了避免伦巴第人将山谷通往南边的出口彻底封死,跟随亚特前来一百战兵和五十弓弩手将前出哨卡南部,直抵伦巴第国境半日路程处。辎重队大部分人马跟随前往,以南边一处狭窄出口为依托,再修建一座坚固的堡垒。 这座堡垒将作为亚特楔在伦巴第北境的一颗钉子,作为威尔斯省在山谷最南边的前哨。 几日后,亚特将山谷南边的诸事交给了科林与汉斯等人,自己则带着侍卫队与大部分青壮山民返回了山谷,准备后期开发山谷南边的事宜。 ………… “……斯考特,开垦事宜进行得如何了?” “回大人的话,目前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轨,我们已经沿着商道两侧开垦了不少的土地。但由于春耕已过,不少土地便闲置在那里了。虽没来得及种植粮食,但其他应季农作物却没有落下。”斯考特一边翻动着桦树皮,一边开口说道,不时朝亚特落座的地方看上一眼。 山谷木堡领主大厅一楼,亚特正与政府府各重要官员商讨关于开垦各营造之事。 “你们做得很好,开垦出来的土地就应该灵活应用,不要凡是总想着种植粮食。其他农作物能播种的按照分区分时的原则都先种上。这样不但有效利用了土地,也能提高土壤肥力。” 众人连连点头,以示赞同。 “下面,我说一说商道修建的事。”亚特突然转换话题。一众要员随即坐直了身体,竖耳倾听。 “我从山谷南边回来的时候特意查看了一下商道的修建情况。路基修得很好,道路也是完按照最初的要求修建的,完能容纳三架马车并行通过。但是按照目前的进度,我们至少还需要一年的时间才能将道路完打通。这对大家都是一个考验。”亚特环视了一眼众人,继续道,“即便如此,营造部还是要抓紧时间。因为伦巴第人留给我们的时间并不多。” 亚特话音刚落,库伯等人面面相觑,神情暗淡。 “老爷,您的意思是~”片刻后,库伯开口问道。 “我这样和你们说吧,伦巴第人已经盯上了山谷这块肥肉,正密谋夺取山谷。” “什么?” “这怎么可能呢?”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一时间,议事桌两边炸开了锅。大家纷纷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震惊。 “大家都安静一下!”亚特举起双手说道。“大家都不要惊慌,这只是我目前的推测。” 一众人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这并不意味着伦巴第人不会找上门来。鉴于此,我们必须早做防范。” “大人,您就说吧,我们营造部能做什么。”罗伦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提高了嗓音说道。 “罗伦斯,你先坐下。”亚特转头看了一眼罗伦斯后继续说道:“我已经将辎重队派往了山谷最南边靠近伦巴第半日路程的谷口处,命他们以谷口为依托建造一座堡垒,作为整个山谷在最南边的前哨。但时间紧迫,辎重队只能暂时修建一座临时堡垒。一旦伦巴第大军入侵,那处堡垒断然无法长期坚守。所以,营造部在继续修建商道的同时,派遣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外加几个擅长营造房舍的工匠,在几日后带上工具和相应的物资前往南边谷口,协助辎重队修建一座坚固的堡垒。记住,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完工,我只给你们半个月的时间。” 坐在一旁的罗伦斯感到有些为难,眉头紧皱。“大人,半个月修建一座堡垒,恐怕有些困难~” 亚特突然面色严峻,将目光落到了罗伦斯身上。 “这事关山谷的未来,容不得任何轻视。在我看来,半个月足够了。出口两边皆为峭壁,只需依托地形优势先行修建一座稍微简易的营垒即可,先解决燃眉之急。后面再以此为基础进一步扩建和加固。辎重队的人马已经开始着手修建了,你们这五百人的任务主要是后期对堡垒的加固,任务并不算繁重。” “大人,既然如此,那我明日便返回南边工地,召集一支五百人的队伍南进。” “好。你告诉他们,此次任务一旦完成,我将给与他们相比于之前两倍的工钱。此外,开垦出来的土地优先分配给他们。” “是,大人。” 会议结束后第二天,亚特又急忙骑马奔赴北关军堡。一来是查看一番预备团的训练情况,二来便是与安格斯等高阶军官商议一下南边谷口的防御情况。一旦伦巴第公爵得知亚特的打算,势必派大军北上山谷干扰亚特的计划。换做是别人,也必然不会允许任何人在自己的家门口插一把刀子。 ………… “大人,我去!” “我去!” “我也去!” 北关军堡领主大厅,一众高阶军官纷纷争抢着前往山谷南边驻守,以抵御伦巴第人可能的进犯。 这次,这些家伙不再像此前那样在听到伦巴第人入侵的消息后沉默寡言。 这些家伙的小心思,亚特心里很明白。一是因为最近增加了一个近千人的预备团,他们底气十足。再者,大家都想趁这个机会积累军功,在预备团的训练结束后争取在职位上有所晋升。 片刻后,亚特开口道:“你们一个个都想去,那我到底该派谁去呢。”亚特故作沉思。 “军士长,你说派谁带人前去更好一些?” “这~”安格斯感到无所适从,这位伯爵大人明显是在扔皮球,想把这个得罪人的事情丢到自己手中。看着众军官期待的眼神,安格斯急中生智。道:“大人,给他们分配任务的一直是您,我可没有这个权力。我看,还是您决定吧~”安格斯随即把头压得很低,故意避开亚特的眼神。 “你~” 军议快要结束时,亚特最终确定了人选。决定派连队副长班格达带领一百人前往南边山谷与韦兹等人汇合,共同驻守谷口。 待众人散去后,亚特便与安格斯来到了预备团的营地视察新兵们的训练情况。 两人走在训练场中间的过道上,罗恩和几个侍卫紧随其后。 看着新兵们整齐的队列,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想当初自己训练奥多与卡扎克等人时,一个动作要重复训练十多天才勉强能令自己满意。但现在这些新兵在短短的几天内便已经做得很娴熟,实属不易。这主要得益于现在军团系统和高效的训练方法。 此前,亚特专程命军官学院的部分教官将新兵的训练大纲编订成策,以便日后训练。训练大纲以兵书为基础,结合军官们的日常训练和战场中的实际情况编制而成。 有了标准的训练大纲,军官们不但轻松了不少,还提高了训练的效果和进度。 “举盾~” “突刺~” …… 训练场上,不时传来军官士兵们呐喊的声音~ “军士长,这批士兵要加紧训练。一旦伦巴第人真的来袭,这些人将是我们唯一可以依赖的后援。” “大人,伦巴第人真的会进攻山谷吗?”安格斯对此异常担忧。 亚特转头看了一眼安格斯,随即继续前行。“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他们是否会攻打山谷。但提前一步他们布局,总是没错的。” 安格斯点了点头,随即快步跟上亚特的步伐。 “对了,我此次从山谷南边带回了不少猎人出身的山民,你到时候将他们单独组建成一支独立的队伍。这些人擅长在山中打猎和寻找猎物,你以此为基础展开训练。到时候我另有所用。” “猎人出身?”安格斯不解。 “没错,这些家伙身手不凡,而且都是伦巴第人。你好好训练便是,我到时候另有重用。” 安格斯不再多问,道:“大人放心,我会安排下去的。” 下午时分,亚特又带着侍卫队急忙返回了山谷,处理近日来遗留下的公文。 同日傍晚,一个让瓦德.伯雷大为恼火的消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 “什么?那个杂种活着!” 瓦德.伯雷府邸大厅,得知自己的人刺杀亚特失败,反被砍了脑袋挂在哨站大门上后,瓦德.伯雷急得直跺脚。吓得赶来汇报情况的内府骑士不断后退。 “伯爵大人息怒~” “说,你们到底有没有打探清楚。如果敢骗我,我立刻砍了你们这几个杂种的脑袋!” 噗通~ 内府骑士连忙下跪,涕泗横流,不住求饶。“伯爵大人,门口上挂着的两个头颅确实是我们的人。而且那个士兵还说~还说那两人还是亚特亲自下令让人斩杀的。” 瓦德.伯雷捏得手指咯咯作响,咬紧牙关。 “这个杂种的命怎么这么大!十年前没要了他的命,没想到十年后还让他三番两次死里逃生。”瓦德伯雷嘴里咕哝道,一边又在思索如何继续对付亚特。 如今已经错失了刺杀亚特的最佳时机,只能借助于伦巴第公爵的力量了。如今那个家伙实力不可小觑,仅凭自己的力量,断然无法将其连根铲除。只有伺机挑起两国的战争,借助伦巴第公爵之手解决亚特,才能以绝后患。 “是时候再给公爵大人加把火了!”瓦德.伯雷心中默念。 第五百零四章 初战 时值五月中旬,在亚特与伦巴第人摩擦不断之时,一封密信由飞鸽从北地的贝桑松传来山谷。送信之人并非勃艮第侯爵弗兰德,而是亚特的岳父,宫廷财政大臣高尔文。 领主大厅一楼伯爵公事房中,坐在蒙皮大椅上的亚特将罗恩刚刚送来的密信缓缓打开~ “贝尔纳与前世子罗贝尔并其母亲在进入伦巴第公国后在一处密林突遭匪患,随身携带的财物皆被掠夺,三人也无一幸免……” 这是密信中最核心的内容,其余文字皆是高尔文叮嘱亚特不要泄密云云。目前为止,除了弗兰德在隆夏军团中的心腹知道外,就只有高尔文知道这个惊天的消息。 “侯爵大人终究还是对贝尔纳动手了~”亚特轻叹一声。 弗兰德此前就曾暗示过亚特,一旦时机合适,他便会找机会除掉贝尔纳与罗贝尔等人。若留着他们,弗兰德在铁王座上永远不会觉得踏实。亚特心中明白,贝尔纳等人早晚都是死。只不过,这个消息来得有些突然。 亚特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端起葡萄酒润了润喉咙。接着便来回在公事房不停地走动。 这个消息虽然早晚都会传来,但来得太快,让亚特有些不知所措。一方面,曾经几次差点要了自己小命的贝尔纳已经被除掉,对亚特不再构成任何威胁,按理说应该放松一番才是。但亚特心中却浮起一丝忧虑,丝毫高兴不起来。 弗兰德既然除掉了贝尔纳等人,必定是经过慎重思考和周密安排的。但贝尔纳此前权势滔天,与诸多贵族商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今他一死,必然会再次引起轩然大波。这对正在恢复中的勃艮第侯国来讲,绝非一件好事。而且伦巴第与施瓦本对勃艮第侯国虎视眈眈,这让本身就两面受敌的勃艮第侯国增添了更多的不稳定因素。 如今事已至此,亚特也无力再去改变什么。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抓住时机建设领地,一旦诸事步入正轨,那将是亚特开辟属于自己的天地的时候。 在亚特收到密信的第二日,远在南边的伦巴第公爵则在听说一个让他深感不安的消息后暴怒不已~ ………… “……耻辱!简直就是耻辱!那个杂种把兵都派到边境来了你们才发现,竟然还让他在短短十天内修建了一座堡垒~”伦巴第公爵在内廷公事房中指着前来汇报此事的军官的鼻子大声斥骂,因手下人办事不力气得脸色铁青,身体不住地颤抖。 “公爵大人息怒,我们都是按照您的吩咐,若那支前往山谷北边查看的士兵十日内没有消息再派兵前往摸清情况。待我们的士兵刚接近谷口时,他们已经将进入山谷的唯一道路封住~” 啪~ 伦巴第公爵举起右手使劲儿挥向军官,巴掌着肉的声音在公事房中回响。 “伯爵大人饶命啊~”军官赶紧咚地一声跪倒在地,不住地扣头求饶。 “我军中怎么养了你们这些个废物!来人,把这个办事不力的杂种给我拉出去砍了!”伦巴第公爵这次终于狠下心来,决定杀鸡儆猴,要拿眼前这个倒霉的军官以镇军法。 随即,门外走进来几个带剑侍卫,将还跪在地上不停求饶的军官架了起来拖了出去。 “公爵大人饶命啊~饶命啊~”军官拼命叫喊的声音逐渐消失在大门外。 片刻后,宫廷伦巴第宫廷首相在侍卫的引导下缓步走了进来。 看着正背对大门的伦巴第公爵看着墙上那副羊皮制成的简易地图,宫廷首相驻足门口,并挥手让侍卫轻声离去。 过了好一会,伦巴第公爵才转过身来。 “宫相大人何时站立于此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伦巴第公爵脸上的怒气仍在,神色依旧严肃,眉头微皱。 “让公爵大人受惊了,”宫廷首相抱歉地说道,“我看公爵大人如此沉迷于墙上那副地图,实在不敢打扰您。” 伦巴第公爵长叹一声,伸手示意宫廷首相坐下说话,自己也走到椅子边坐了下来。随即侍卫送进来两杯酒水。 大喝了一口酒水后,伦巴第公爵将宫廷首相叫来的目的说了出来。“今日召你前来,只有一件事。”伦巴第公爵扭头看向墙上的地图,“据探子来报,威尔斯省伯爵已经将山谷南边那处靠近伦巴第的唯一的入口占领,并在短短十几天内修建了一座坚固的哨卡。他这是在往我眼睛里插刀子!”伦巴第公爵的情绪又开始变得激动。 “什么?”宫廷首相急忙放下酒杯。“公爵大人,这么说,那个家伙已经把手先伸到我们的地盘上来了?”宫廷首相难以置信。 “嗯~”伦巴第公爵无奈地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那个家伙必定所图非小啊。”宫廷首相摸着下巴的胡须,心中思虑着那位南境伯爵真正的目的。 “难不成那个小杂种还想吞并我伦巴第的土地!” “公爵大人,如今他都已经跑到我们家门口来撒野了,必定所图不小。我们不得不防啊~” “那依你之见,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宫廷首相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走到伦巴第公爵身边俯首贴耳,道:“公爵大人,为了避免夜长梦多,我们必须在北方那个家伙没有站稳脚跟之前,拔掉他修建在伦巴第边境的堡垒。并趁机向山谷北边一路推进……” 第二天早上,伦巴第公爵便将宫廷重臣召集在一起,商议着如何将威尔斯省伯爵亚特驱离整个山谷,进而北上,开始一步步吞并勃艮第侯国的领土。 增加自己国家的疆域,是每一个有野心的统治者毕生的追求。伦巴第公爵虽然野心勃勃,但他却对这个初次打交道的对手缺乏了解。在他决定拔掉靠近伦巴第领土的那颗钉子之时,就已经注定了他会无功而返…… ………… 在伦巴第军队开始有所动作的时候,潜伏在城中的特遣队员将这一消息通知了在索伦堡的奥利弗。随后,一封密信从伦巴第传回了山谷~ 木堡二楼亚特的书房中,在得知伦巴第军队的正在调动集结后,亚特当晚便飞鸽通知了远在山谷南边防御的连队长科林等人。 亚特的命令有三点。一是趁伦巴第人的大军抵达最南边那处堡垒前,将堡垒进一步加固加高,并做好相应的御敌准备。二是派出部分人马前出山谷监视伦巴第人的行踪,一旦伦巴第军队来袭,立即通知驻军。三是将盆地附近营地的士兵大部分派往前线,哨卡和营地只留少量人马驻守即可。 为了以防万一,亚特又命威尔斯军团剩余人马做好出征准备,随时支援山谷南边前线士兵。 “……老爷,南边山谷就区区两百人,他们能抵挡住伦巴第人的大军吗?”将信件交与鲍勃后的罗恩返回亚特的书房后,突然问道。 亚特用鹅毛笔在纸上批阅着公文,不时将褶皱的纸张铺平。片刻后,亚特在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正准备拿起火漆浇在纸上。 “老爷~”罗恩已经将火漆递了上来。 咚~ 随着印章落在纸上的声音传来,威尔斯省伯爵专属的印章留在了凝固的火漆上面。 亚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便将那张纸放进了右手下边的抽屉中。 “你刚才问我什么?”亚特突然开口。 “老爷,我是想说,我们在山谷南边的两处堡垒总共只有两百人左右,要是伦巴第人大举进攻,他们如何抵挡得了?” “先给我倒杯酒。”亚特不慌不忙地说道。 “老爷~”罗恩两手端着酒杯递给了亚特。 随着一声吸溜的声音,亚特一饮而尽。 “你说那种情况只会发生在双方攻守一座城池的时候。你想想,我们的两处堡垒都依托仅能容一架马车通过的峡谷口建成。就算敌人要搭建攻城梯,一次最多能搭建一副。而且,峡谷处地形狭窄,大军根本无法展开。只要我们的人据险御敌,就算伦巴第人再多也无济于事。” 罗恩摸着后脑勺思考了片刻,道:“难怪老爷您一点儿也不慌,原来早就知道伦巴第人不可能攻破我们的堡垒~” 亚特浅笑一声,没有说话。 ………… 五月底,一支多达五百人的伦巴第军队浩浩荡荡地开出了米兰。十日后,伦巴第军队在靠近谷口途中不断遭到小股部队的骚扰。 为了干扰伦巴第军队进军的速度,科林特意派了一支十人左右的小队前出山谷,以灌木杂草和密林做掩护,不断袭击伦巴第人的侧翼。更主要的目的是伺机烧毁敌人的粮草辎重。由于伦巴第北边尚未得到开垦,也无可供马车通行的商道,粮草辎重的运输除了士兵自行携带部分外,其余的主要靠骡马运输。一旦缺乏粮草,伦巴第军队就会自行退兵。 虽然计划如此,但这支小部队并未逮到机会焚毁伦巴第军队的粮草。伦巴第军队行军时将粮草辎重护得死死的,周边除了骑兵护送外,还有不少精锐步兵随行。骑兵因为视野良好,对周边的情况一清二楚。袭扰的小队多次试图接近粮草,皆以失败告终。 伦巴第军队不同于一般的二流军队。这支五百人的队伍行军整齐有序,丝毫不像那些农兵一样混乱不堪,没有任何秩序可言。历史上,伦巴第人以强军尚武为荣,这也是为何多年来伦巴第人与普罗旺斯的战争中,总是后者的领地城池被攻占。 六月五日,伦巴第大军终于抵达谷口南边的一块平坦的空地。随即在那里安营扎寨,准备攻城器械。另外,还派出部分人马前往谷口附近查看那里驻军的防御情况。 嗖~ 当一个伦巴第士兵刚靠近谷口外一箭之地时,一支轻箭从堡垒上方飞出,刚好落在那个士兵的正前方。 “举盾!”一个领头的伦巴第士兵用伦巴第语命令。 随即,其余士兵立即将后背的盾牌取出,放在正前方,谨防飞来的暗箭。 “这些个杂种,动作还挺快~”躲在垛口后方的伯里嘴里咕哝道。 “科林长官,看来这些家伙是想来试探一番我们的防御情况。”汉斯朝墙外望了一眼,转身对连队长科林说道。 “没错!这些伦巴第人还真不赖,不但反应快,手里的盾牌和长剑也是好东西。”科林满是羡慕。 这也不奇怪,比起威尔斯军团的武器装备,伦巴第人显然要高一个档次。作为一个军事和经济强国,伦巴第人擅长利用优质的精铁打造武器盔甲。最负盛名的当属一整套米兰板甲。无论其做工还是性能,远非普通铠甲可比。亚特此前命山谷武器工坊打造过一副米兰板甲,虽然质量上与伦巴第人生产的米兰板甲差不多,但成本和耗费时间几乎多了一倍有余。由此可见伦巴第人的实力非同一般。 说话间,几个举着盾牌的伦巴第士兵已经靠了上来。 “科林长官,他们已经过来了。” 其中一个透过洞口观察的士兵禀报道。 科林随即朝外望了一眼,那几个伦巴第士兵从原来的三人并行变成了两人并行(越靠近谷口道路越狭窄)。 “上面的人准备!” 转眼间,堡垒上方的七八个士兵已经将早已准备好的擂石举起。 眼看着伦巴第士兵已经出现在十步之外,科林随即一声令下。“给我砸!” 突然,七八块擂石从堡垒上飞出,砸向举盾靠近外墙的几个伦巴第士兵,当场砸翻三个倒霉的家伙。由于有盾牌做掩护,伦巴第士兵并没有死伤。从地上爬起来后,随即组织起反攻。 “掩护!”其中一个领头的伦巴第士兵大声用伦巴第语说道。 “他们在说什么?”伯里一边向外张望,一边大声嚷嚷。 不多时,伦巴第士兵稳住了阵脚,将盾牌围成了半圆形,头顶上方也用盾牌盖住。 “放!”随着一声伦巴第语传来,覆盖在上方的盾牌瞬间打开,一支破甲重箭射向了堡垒上方。 “伯里长官,小心!” 第五百零五章 风雨欲来 “TM的,这群杂种,差点儿要了我的小命!”被士兵扑倒在地的伯里抖了抖身上的尘土,又急忙伏地爬到了洞口处张望。 “伯里长官,您没事吧。”刚刚救了伯里一命的士兵关切地问道,跟着也凑了过去。 “我没事!想要我的命,他们还没那个本事!” 啐~ 伯里朝洞口外吐了一口浓痰,刚好落在一个伦巴第士兵的盾牌上。 嗖嗖~ 堡垒外面,伦巴第士兵又射来两支破甲重箭。不过这次所有人都没有露头,那两支箭沿着堡垒上方的垛口边缘擦了过去,落在了另一边的河流里。 “嘿,这些杂种,不给他们点眼色瞧瞧,还真拿我们当废物了~” 伯里话音刚落,一个士兵举着擂石就打算往下扔~ “慢着!”伯里止住了士兵,“这样不行,一块擂石砸下去根本起不了多大作用。都听我说,你们两个弓箭手掩护,其余人举起擂石听我命令,将所有家伙朝最前面那块盾牌砸过去!” “是!”随即,六个人各抱起一块擂石,只等一声令下。 “弓箭手,准备!” 两侧的弓箭手弯着腰缓缓站起身来,通过洞口观察着伦巴第士兵的动静。当堡垒外的敌方弓箭手取箭的空档,两支轻箭朝他们飞去~ 伦巴第士兵下意识地举起了盾牌。 “给我砸!” 随着伯里一声令下,几个举起擂石的士兵将手中的石块同时抛向朝堡垒前进的盾阵最前面那块盾牌。 咚~咚~咚~ 接着,几声石块与盾牌碰撞的声音传来。盾牌后面那个伦巴第士兵怎么也没有想到,五六块擂石竟然同时不偏不倚地朝他一个人飞去。顿时,那个倒霉的家伙被砸翻的盾牌压住,口吐鲜血。旁边另一个伦巴第士兵的胳膊也被砸中的盾牌猛烈碰撞了一下,已经动弹不得。 “好!” “好!” 正在堡垒下方通过洞口观战的科林与汉斯两人大声称赞,激动不已。 看着己方的盾阵被破,伦巴第士兵急忙掩护,抵挡着堡垒上方射去的轻箭,随即将倒地受伤的同伴拖离了战场。 “快,放箭!放箭!”伯里站起身来,接连着下令…… “哎~” 看着铩羽而归的伦巴第逃兵,伯里仍站在上面意犹未尽。待伦巴第士兵消失在密林中后,他才顺着梯子爬了下来。 ………… “……你们几个废物!废物!七八个人就把你们赶回来了,都给我滚出去!滚!” 山谷南边谷口接近一英里处的密林外,此次负责率军攻打谷口的伦巴地领兵子爵在营帐中震怒不已。几个弯腰驼背俯首挨骂的伦巴第士兵凝神屏气,搀扶着受伤的同伴在诸多军官的注视下急忙走了出去。 片刻后,众人又将目光落在这个窝了一肚子火的领兵子爵身上。 背对众人的领兵子爵名叫保罗.查理曼,身材高大,金发碧眼,颧骨突出,面庞俊逸,典型的南欧面孔。伦巴第世袭贵族出身,气度不凡。一身造价不菲的米兰板甲配上闪着寒光的精钢骑士剑和做工精细的鹿皮大靴,尽显英姿。 此人乃伦巴第公爵的亲侄子,备受青睐。自从上次伦巴第公爵那个远亲侄子在北地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后,伦巴第公爵便无意再浪费心血于那个不成器的家伙身上。转而全力扶植这个与自己血缘关系更亲且能征善战的侄子。 “诸位,”保罗转过身来,脸上的怒气仍隐约可见,“我们此次北上的任务就是拔掉这颗安插在我们家门口的钉子。如今大军已经抵达谷口附近,待将那里的驻军情况探查清楚后,在座的各位务必竭尽所能,一举将那群杂种彻底歼灭!” “是,子爵大人!”军官们齐声答道,底气十足。 “你们尽快将营地建好,同时根据哨探的情况因地制宜制作攻城器械。一旦准备妥当,立即发起进攻!” “是!” “此外,务必加强营地周边的巡视,大军的粮草辎重也要派重兵把守,谨防敌人偷袭。根据前几日那支小股部队的情况来看,他们的目的极有可能是我们的粮草辎重。” 保罗对威尔斯军团的手段分析得有一定道理,也具备一个高阶军官应有的战时素养。细数过往威尔斯军团参与过的战事,除了索恩城之战外,无所不用其阴谋诡计于那些对手身上。正是因为摸不透亚特的心思,那些倒霉的家伙才败下阵来。 “请子爵大人放心,我已增派了人手保证粮草辎重的安全。若有闪失,我甘愿接受任何处罚。”负责粮草辎重的军官上前一步,郑重承诺。 “好!只要我们的后方有保障,那就不愁攻不破一个小小的哨卡!” “愿为子爵大人效命!” 看着面前这些追随自己多年的心腹,保罗满意地点了点头。当然,要想让这些家伙替自己卖命,必须得拿出点儿实在的东西来才行。 事后,这位伦巴第领兵子爵又承诺,只要拿下了谷口,立大功者,爵位晋升一级(这些人中只有一两个男爵,多半不会亲自出战,冲在最前面的都是领兵骑士),另外还会获得封地和大量赏钱。 人性都是贪婪与自私的,这些拿钱卖命的家伙一旦嗅到了金币的痕迹,连自己的灵魂都可以出卖——这在尚武的伦巴第一样适用。 就这样,一行人下去以后便以最快的速度开始打造攻城器械,准备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抢夺战功…… ………… 在伦巴第军队准备预谋一举攻克谷口堡垒时,驻守在此的两百威尔斯军团士兵和军官们并没有闲着。 此前早已准备好的守城物资(擂石、火油、箭矢等等)在辎重队的协助下已经全部运抵谷口。此外,在伦巴第军队到来之前,盆地到谷口这段路两边的杂草灌木已经被砍伐干净,一条简易的马车道出现在峡谷内。这为驻守军队运输物资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同时,也为随时准备开赴南境的援军节省了不少时间。 在谷口驻军积极御敌的时候,亚特也正在积极造势,为这场欲来的风雨做好准备~ 当然,他并不担心谷口被伦巴第人攻破。真正让他担心的是,经此一战,世人都将知道这片数百年来不为人知的蛮荒之地。那时候,盯着这块地方的可能就不止伦巴第公国了…… 第五百零六章 不进不退 山谷南边谷口发生的小规模战斗,亚特在第二天便得到消息。此外,他并没有做过多部署,只是叮嘱科林等人,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既不能让敌人攻破谷口堡垒,也不主动出去挑衅对方。总之就一句话,将南边谷口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 亚特之所以这样安排,原因有二。其一,整个山谷作为亚特法理上得到承认的领地,有权派兵驻守山谷最南边的谷口。不管何人挑衅,都是对威尔斯省伯爵领地的侵犯,驻守谷口的军队有御敌之责任。 其二,驻军的主要目的是守土卫疆,绝不可以任何理由主动进攻他国军队(至少不是现在),侵占他国领土。一旦出兵进入别国,极有可能让对手抓住把柄,留人以口实。这样不但得不到支持,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引发一系列外交困境。 除此之外,亚特还将部分此前从老骑士克里斯托弗那里招募来的樵夫和猎人出身的士兵组织起来,另外还安排了二十来个士兵加入这些熟悉山谷的人当中。他们将分为两批人马,各计二十人左右,一路沿着峡谷两侧探寻,直到抵达山谷两侧的边界线,并在边界处立界碑。 这是亚特为避免后期其他周边国家以边界不清为由染指山谷所采取的对策。一旦确定了整个山谷的界限,亚特便有了法理依据和事实依据。如果别国军队贸然越界,即可视同对威尔斯省伯爵领地的入侵。如此,两军交战之际,威尔斯军团则是以扞卫领主的领地进行的正义之战,更能得到别国的支持,不至于失了民心。 当然,威尔斯军团与伦巴第军队之间出现的“小摩擦”,亚特自然是要上报给勃艮第侯国君主弗兰德的。虽然弗兰德不会公然派兵支援,但也绝不会坐视不理,毕竟威尔斯省扼守着勃艮第侯国南境。 在弗兰德收到亚特传去的密信后,亚特很快便收到了回信。弗兰德在信中明确指出,威尔斯省与伦巴第军队之间的战争必须在亚特可控的范围内进行。其核心思想与亚特的想法一致,绝不主动挑衅。若伦巴第公爵以此为由发动大规模针对勃艮第侯国的战争,法兰西王国的出面将成为弗兰德手中的一张王牌。因为以伦巴第公国目前的实力,在法兰西王国强大的军事和经济实力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有了弗兰德的暗中支持,亚特心中才算有了底气。 目前,要想继续将无名山谷的事情隐藏下去几乎不可能了。于是,在亚特看来,与其让伦巴地公爵将山谷的秘密捅破,不如自己提前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让伦巴第公爵到时候骑虎难下…… 数日后,伦巴第公爵派兵侵占勃艮第侯国领地的消息不胫而走,开始在普罗旺斯和施瓦本以及勃艮第公国等地流传开来。当然,这又是亚特使的阴谋诡计,目的就是借助外部力量逼迫伦巴第公爵退兵。 当远在米兰宫廷中的伦巴第公爵获悉这个消息后,大为恼火。 ………… “……你们都说说吧,对这件事有何看法?”坐在大厅上首半闭着眼斜视了一番众大臣的伦巴第公爵开口说道,不时按压一下额头。 下面的人议论纷纷,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放在以前,从来都是伦巴第人找借口入侵他国,待占领别国领土后,再宣布对手因如何如何,违背了此前的契约,因此伦巴第单方面宣布已经占领的领土将成为自己领地的一部分。其他弱国均碍于伦巴第公国的淫威,敢怒不敢言,只得任人宰割。 如今,形势逆转。且不说伦巴第出师无名,仅仅是对手的战斗力也要让伦巴第人敬畏三分。何况对方还未雨绸缪,据险防守,早早地占据了山谷南边最靠近伦巴第本土的狭窄谷口。仅仅在这一点上,伦巴第军队就已经输了。 “公爵大人,根据目前的形势,恐怕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暂时退兵。待日后再找机会。”坐在大厅左边靠中间位置的掌玺大臣思虑一番后终于开口。 话音刚落,伦巴第宫廷军事大臣立刻反对,道:“公爵大人,若不趁那个杂种立足未稳之际将其彻底铲除,一旦他真将山谷南北两侧打通,到时候伦巴第将处处受制于人。” “对!” “对!” 其他大臣随即附和,恨不得立刻将山谷驻军一举歼灭,除之而后快。 “各位请安静一下。”伦巴第公爵开口说道,“你们一边主战,一边主退,各有各的道理。但你们可曾想过,如果放过了那个杂种,他将来必定成为我伦巴第的头号死敌!” “这~”主和的部分大臣无言以对。 “怎么,你们对我的话有什么疑虑?” 众人不再应答。 “马上给北部进攻山谷的保罗传令,让他务必于十日之内攻克那座已经伸进我们土地的堡垒。”在伦巴地公爵看来,那些地方理所应当都属于他。“一旦我们将山谷收入囊中,那些闲言碎语便会随着一起消失。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是吃进了伦巴第嘴里的肉,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吐出来的!” 伦巴第公爵脸上浮现出一丝杀气,但更多的是为即将拥有那片战略地位非常重要的山谷而沾沾自喜。 当伦巴第公爵以为自己手下的军队一定不会辜负他所托之时,山谷南边谷口处那一个小型战场上已经留下了多具伦巴地士兵的尸体…… ………… “……快!火油准备!”山谷南部堡垒,伦巴第军队已经第五次试图接近堡垒外墙。每次刚将梯子搭上墙壁边缘,堡垒上方便泼下火油,随着与火星接触的一刹那,进攻的伦巴第士兵瞬间被火舌吞并~ “报!” “前方进展如何?”伦巴第领兵子爵保罗语气中开始多了一丝忧虑。 “子爵大人,我们有两个人被当场烧死,另外一个在返回的路上因救援不及时,也~” “都是饭桶,连个区区堡垒都拿不下,死了活该!去,再派一支人马给我顶上去,不能让堡垒里那些杂种喘气。我就不信,我五百大军,还抵不过一支区区几十人组成的防御阵线。” “是,子爵大人!”士兵领命而去。 片刻后,又一个传令兵跑了进来,将一密信递给了领兵子爵…… 第五百零七章 对峙 “……十日内攻克堡垒?”打开密信后的保罗嘴里默念。“这可如何是好~” 看着领兵子爵一脸忧愁,正侍立一旁的心腹骑士急忙上前询问,“子爵大人,是不是宫廷来信了?” 保罗随手将密信递给了骑士。 “十日内攻克堡垒?这~”骑士发出了同样的感慨。之所以如此,源于伦巴第军队攻打谷口驻军连连受挫,连敌人的皮毛都未曾伤到。 “看来公爵大人是铁了心要将山谷划入伦巴第的版图。”保罗情绪低落,对宫廷所做的决定头疼不已。 本以为凭借自己的五百铁军,拿下一个小小的山谷易如反掌,却不曾想,光是谷口这处小小的堡垒就已经死伤数十人。接连进攻了五六次,硬是找不到突破口。 “子爵大人,宫廷那群整日只知道纸上谈兵的家伙根本不清楚这里的情况,如果听命于他们,恐怕我们所有人都~” “住口!”保罗转身喝止了骑士,“你可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子爵大人,我~”骑士仍为宫廷的命令为保罗鸣不平。 “行了,这些话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次。要是传了出去,连我都保不住你。” “是,子爵大人。”骑士四下望了一眼,低头答道。 保罗在帐中来回走动,思索着破敌之策。近几日,伦巴第军队将能想到的方法都用上了,但结果只有一个——匆匆退兵。由于谷口道路狭窄,攻城器械根本无法展开。此外,堡垒墙上只能搭建一副登城梯,靠近堡垒的地方一次最多只能站立五六个人。伦巴第军队就以这种添油战术不间断进攻,收效甚微。到现在为止,因道路狭窄被同伴挤进激流中的几个伦巴第士兵还生死不明。 反观堡垒一侧的驻军,凭借坚固异常条石结构的外墙据险抵抗,只需要七八个人便可以轻松守住上面。攻打了许久,堡垒驻军也只是两个士兵受了箭伤,但并不致命。 几次进攻堡垒无效后,保罗还试图从山谷两侧绕到敌人后方偷袭。但令他没想到的是,两侧密林看着不难通过,实际上里面多是悬崖断壁,山涧溪流遍布,地势复杂,而且山中毒蛇猛兽不时出没,根本无法以奇袭取胜。 硬的不行,这位脑子灵活的领兵子爵又试图通过金钱收买驻军士兵。没想到敌人二话不说,直接让弓箭手放箭。前去交涉的伦巴第军官值只得悻悻而归。 接下来的几天,伦巴第人与谷口堡垒驻军持续对峙。但不同于武力对抗,伦巴第人开始在谷口堡垒一箭之地处用勃艮第语大声叫骂,各种污言秽语轮番上阵,想以此激怒守军,让他们出来决战…… “你们这群胆小鬼,有本事别龟缩在堡垒里面,走出来和我们光明正大地战斗一场~” “你们这群杂碎,根本就不配与我们交手……” ………… ……“这群杂种,骂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正午,半躺在堡垒内侧小屋里木板上的伯里翻来覆去,被外面伦巴第人的叫骂声吵得睡不着觉。伯里起身来到另一侧床上的汉斯身边,推了推同样睁着眼发呆的汉斯。 “汉斯,要不你去跟科林长官说说,让我带几个人出去教训一下整日在外面叫骂的那些杂种。” 汉斯一把推开伯里搭在自己身上的手,道:“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科林长官一再交代,任凭敌人怎么挑衅,都不能出去迎战。你呀,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吧,别又出去惹什么了乱子。不然,你就等着伯爵大人的处罚吧~” 汉斯轻叹一声,为自己此前被亚特罚饷一年并降职一事后悔不已。 “这~算了算了,不去了。”伯里说罢又爬到自己床上躺了下来,裹着毡毯睡下。 一连几天,驻守堡垒的士兵也不见伦巴第人再来攻打。渐渐地,叫骂声也由一天五六次变成了一天两次。最后,前来挑衅的伦巴第士兵干脆坐在树下乘凉喝酒赌豆,时间一到便全部撤回。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堡垒驻军身上。 虽说不见敌人有任何动作,驻军士兵每日仍观察着外面的情况,丝毫不敢松懈,谨防伦巴第人突然杀个回马枪。轮值的军官士兵都驻守在堡垒营房中,一旦敌人来攻,立即组织防御。 正当伦巴第公爵期待着前方传来好消息之时,却等来了施瓦本公爵的特使…… ………… “……施瓦本特使?他又来干什么!”一大早,传令兵来报,施瓦本公爵特使请求拜见。伦巴第公爵听后睡眼惺忪地问道。 “公爵大人,施瓦本特使说是为了上次的事而来。” “上次的事?”伦巴第公爵心中默念,摸着下巴的胡须在脑海里搜寻着上次施瓦本公爵前来商议之事。“难不成~” “将他带过来吧,让他在大厅等着。”片刻后,伦巴第公爵吩咐道。 “是,公爵大人。” 吃过早餐之后,伦巴第公爵才慢悠悠地在仆人的“搀扶”下缓缓走进宫廷会客大厅。 “公爵大人~”早已等候多时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施瓦本特使见伦巴第公爵走进大厅,急忙走上前去。 咳咳~ 伦巴第公爵假意咳嗽了两声,拍打着胸脯。 “特使请坐~”伦巴第公爵伸手示意施瓦本特使入座,自己则走向了大厅上首的蒙皮大椅。 “公爵大人,您这是~”记忆中,上次施瓦本特使见到的伦巴第公爵并非这番病态模样。 “别提了,前些日子受了凉。人老了,经不起折腾啦~”说话间,伦巴第公爵又接连咳嗽了几声。仆人连忙将盛口痰的木桶拿到伦巴第公爵身边。 听着伦巴第公爵阵阵吐痰的声音,施瓦本特使将头扭向一边,感到一阵反胃。 片刻后,伦巴第公爵才缓过气来。“特使前来所为何事?” “不知公爵大人是否还记得上次我来与您商议的事?”施瓦本特使开门见山。 “上次的事?” 伦巴第公爵摸了摸脑袋,努力回忆着已经被他抛到脑后的事。 “看来公爵大人已经忘了,那就让我来说吧。” “好,那就有劳特使了。”伦巴第公爵将目光落在了面前这个有些不满的家伙身上。 “我此前曾代表施瓦本公爵前来与您商议,施瓦本愿意与伦巴第一道攻打勃艮第侯国。不知公爵大人是否还记得这件事?” 伦巴第公爵微微点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你看我这脑子,现在不记事了。你昨天告诉我的事,我可能一觉过后就忘了~”伦巴第公爵转身看了一眼身边的仆人,有些无奈。 当然,施瓦本特使并不是傻瓜,断然不会因为伦巴第公爵装聋作哑就被糊弄。但他又不可在人家的地盘表现出任何不满,只得点头应答。 “是这样的,我家公爵大人见您这么久不曾就那件事表态,他特意派我前来,想听听您的想*******巴第公爵轻叹一声,道:“你也看到了,我近日来身体有些抱恙,实在是有心无力。要不这样,你回去禀告你家公爵大人,待我身体稍好一些的时候,再派人与你们联系可否?”伦巴第公爵试图以此打发掉面前这个家伙。 “这~”施瓦本特使面露难色,继续说道,“恐怕我回去不好交差呀。我家公爵大人一直在等您的消息,要不是听说伦巴第军队在攻打勃艮第侯国南境山谷,他也不会这么着急派我前来~”施瓦本特使将此行的真正目的说了出来。 数日前,伦巴第军队“入侵”勃艮第侯国南境的消息传到了施瓦本公爵的耳朵里,令他惊讶不已。一开始,他并不相信这个消息。因为伦巴第要想攻打勃艮第侯国,除了借道普罗旺斯和施瓦本,根本不可能进入勃艮第侯国。普罗旺斯与伦巴第是多年宿敌,断然不会让伦巴第军队进入自己的领地。而施瓦本境内也并未发现伦巴第人的影子。 为了搞清楚这个消息的真伪,施瓦本公爵派人四处打探才得知,伦巴第军队是在勃艮第侯国与普罗旺斯和伦巴第三国交界处的那片数百年来无人居住的山谷南部与勃艮第侯国南境伯爵的军队产生了“冲突”。 得知真相的施瓦本公爵震怒不已,因伦巴第公爵的失信大为恼火。这样一来,他极有可能失去这个进攻勃艮第侯国的强大盟友。现如今,伦巴第公爵竟然瞒着自己攻打勃艮第侯国南境,其目的很明显,伦巴第想占领无名山谷,继而北上,独吞勃艮第侯国。 一直觊觎勃艮第侯国领地的施瓦本公爵当然不会善罢甘休。于是再次派出特使前往伦巴第,除了警告伦巴第不要妄图一口吞下勃艮第侯国外,仍寄希望于联合伦巴第共同征服勃艮第侯国。 伦巴地公爵绝对是个野心家,如果自己能一口吞下勃艮第侯国,那就没其他人什么事了。这是他此前的想法。但现在,施瓦本公爵不知从何得知了自己攻打勃艮第侯国的事,竟让他有些为难。 但一向老奸巨猾的伦巴第公爵早已想好了对策…… 第五百零八章 战毕 ilwxs.com “不知你家公爵大人是从何处得知这个消息的?”伦巴第公爵试图从特使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特使也不打算再和伦巴第公爵多费口舌,答道:“近几日,伦巴第军队攻打勃艮第侯国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连那些街边的乞丐都知道您的杰作,我家公爵大人又怎么能不知道。” 坐在蒙皮大椅上的伦巴第公爵心中大为震惊,但表情依旧淡然。他没有想到,自己的精心安排竟然这么快就传到了施瓦本公爵的耳朵里。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伦巴第公爵捋着下巴的胡须,不时朝特使瞥上一眼。 为了掩人耳目,伦巴第公爵特意让进攻山谷的伦巴第军队分多批到达指定地点,这样目标较小,行踪相对隐秘,不易被人察觉。而且北上通道全被封锁,外人根本无从知晓此事。即使施瓦本公爵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探听到消息。 既然如今事情败露,施瓦本公爵又派人来兴师问罪,只得先找个理由搪塞一番。 “那片无人山谷数百年来无人居住,并不属于勃艮第侯国。前段时间,伦巴第北境匪患频发,杀害了居住在山谷边缘的不少伦巴第人。为了维护边境治安,我才特意派人前往剿匪。竟然被某些不安好心的家伙说成是攻打勃艮第侯国,简直是笑话!”伦巴第公爵的脸上泛起一丝怒气。 “公爵大人,您不会拿我当几岁的小孩子吧。听说那片山谷作为勃艮第侯国南境伯爵的领地,可是有法理依据的。外界传言,那片山谷被弗兰德划分给了威尔斯省伯爵,人家连册封文书都有。还特意在山谷南境修建了一座关卡,但是不多久便遭到了伦巴第军队的袭扰~” “ 谎言!这都是谎言!”伦巴第公爵大声吼道,不愿承认这个事实。 “这其中的是非曲直并非您一句话就能决断的。现如今,估计这个消息几大公国的公爵都已经知道了。到时候,恐怕伦巴第将会遭到几大公国的联合抵制~”特使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摆了出来。 伦巴第公爵不语,但他明白,面前这个家伙说得没错。几年前,伦巴第入侵普罗旺斯的消息被各公爵得知后,他们便开始联合起来抵制伦巴第,甚至一度威胁要断交往来。还有不少国家直接暗中派兵支援普罗旺斯抵抗伦巴地的战争。直到两国停战后,才再次与伦巴第进行商业贸易往来和政治交流。 但伦巴地公爵仍打算放手一搏,毕竟山谷关系伦巴第人的利益,不到最后一刻,他是绝不会罢手的。 “特使大人,就算如你所说,这也是我伦巴第的家事,还用不着你来操心。你家公爵大人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当年你们入侵勃艮第侯国不也一样被人家赶出来了吗。”伦巴第公爵将这些陈年旧事扯了出来。 “我已经说过了,伦巴第军队的主要目的是剿灭山中的盗匪,稳定边境地区的治安,给我治下的领民营造一个良好的环境。”伦巴第公爵语气变得稍微温和,但脸上却仍然不满。 “看来公爵大人是不打算联合施瓦本一起攻打勃艮第侯国了,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伦巴第公爵撇了撇嘴,满不在乎。 “看来您这是默认了~既然如此,那我这就回去复命。”施瓦本特使站起身来,礼节性地向伦巴第公爵鞠了一躬,随即转身离去。 伦巴第公爵死死盯着离去的施瓦本特使,对这个家伙的态度十分不满。但碍于施瓦本公爵的情面,并不打算为难这个家伙。 第二日,当伦巴第公爵正在内廷与几位大臣商议如何应对来自各方的责难时,本该在前线指挥作战的领兵子爵保罗出现在宫门外。 ………… “……我的孩子,快说,是不是你们已经将谷口那群杂种都赶走了?”伦巴地公爵招呼保罗坐下后,急于想知晓前线的战况。 保罗面露难色,轻叹一声,道:“公爵大人,事情并非您想的那样……” 伦巴第公爵听后眉头紧皱。“难不成那座堡垒还在他们手里?” 紧接着,保罗将近几日来的战况向伦巴第公爵一一说来…… “……什么,这么久了,你们五百大军竟然连敌人的一个区区哨卡都攻不破,我~”伦巴第公爵大怒,瞬间将手边的玻璃杯摔碎在地。 “公爵大人息怒~”保罗连忙半跪在地上。 “你可知道,施瓦本公爵的特使又找上门来了。不知道伦巴第军队攻打山谷的事情如何传到了施瓦本公爵的耳朵里。我本指望你们一举拿下山谷,然后一路北上进攻勃艮第侯国。现在可好,不但没拿下山谷,到头来还把施瓦本给得罪了~”伦巴第公爵恼怒不已。 本打算凭一己之力拿下山谷,再经山谷进犯勃艮第侯国。这样一来,就无需施瓦本人助力,勃艮第侯国早晚都是伦巴第的囊中之物。但随着这个消息传来,伦巴第公爵的算盘也就落空了,还因此失去了一个强大的盟友。 “公爵大人,依我看,我们目前只能退兵~” 伦巴第公爵左思右想,也找不到一个好的对策。若继续攻打,结果还是一样,除了靡费大量钱财物资外,只会徒增伤亡。而且还要面对来自外界的压力。但就这样退兵,他又心有不甘…… 六月底,与谷口堡垒驻军对峙的几百伦巴第士兵在接到命令后草草退兵,营地只留下了一些没用上的攻城器械。 就这样,这场伦巴第人率先挑起的小规模战事最终以伦巴第的兵败而收场。 但退兵并不代表伦巴第公爵放弃了山谷以及整个勃艮第侯国。事后,伦巴第公爵很快又派遣了特使前往施瓦本公国,想再次联合施瓦本人出兵勃艮第侯国。 作为对伦巴第公爵失信的惩罚,施瓦本公爵一口回绝了特使晋见的请求,并派人将特使团一行人赶出了国境。 自此,两国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谁也没有再提联合起来攻打勃艮第侯国的事情。 就这样,亚特以传言挑拨了两国之间的关系,为自己赢得了建设领地的宝贵时间。 第五百零九章 南关军堡 十日后,连队长科林接到亚特的命令,留下五十人驻守堡垒,汉斯与伯里返回山谷盆地附近营地驻守,原守军人数不变。辎重队全部人马并五十弓弩兵与剩余五十步兵全部返回北关军堡。山谷南边驻军的粮草辎重将在后面定期运送到位,包括提供给原来克里斯托弗手下那些山民的粮草。 奥利弗率领的特遣队人马则继续潜伏敌境一段时间,一旦敌人卷土重来,立刻汇报山谷。 几日后,科林率领的人马如期抵达山谷木堡,受到了领民们的热情款待。这段时间以来,威尔斯军团的士兵开赴山谷南边抵御伦巴第人的事情尽人皆知。得知伦巴第人被赶走的消息后,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随后,亚特将科林叫到了木堡一楼公事房中…… “……科林,你们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你下去以后统计一下士兵们的军功,到时候我会让政务府将他们的赏钱发放下去。”亚特一边埋头在纸上批阅着公文,一边对前来汇报的科林说道。 科林看了一眼旁边的罗恩,满面笑容,随即转过头来激动地对亚特说道:“多谢伯爵大人,我回去以后马上统计。要不是您提前让人修建那座堡垒,我们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将伦巴第人赶出去。” “南边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亚特放下手中的鹅毛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 “都安排好了。另外,根据您的吩咐,我已经让工匠在盆地周边找了一块适合修建房舍的地方。等营造部派去的人一到,就可以着手为克里斯托弗骑士手下那些人修建房舍。” “嗯。”亚特点了点头。“这就好。现在他们也是山谷的一份子,不可区别对待。更何况,克里斯托弗还是我父亲的旧属……”亚特突然有些哽咽,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好了,你把士兵都带回北关军堡吧。回去以后休沐两日,然后接着训练。”片刻后,亚特开口说道。 “是,伯爵大人~” 待科林离开后,亚特将桌上写好的信件交给罗恩送到鲍勃那里,然后飞鸽送到贝桑松。这是亚特写给弗兰德的捷报,还有关于南境的防务问题。 如今,山谷的秘密已经世人皆知,保不住伦巴第人什么时候又来插一脚。此次若不是抢先一步占领谷口并修建了坚固的防御公事,伦巴第人绝对会给亚特带来不小的麻烦。为了让伦巴第公爵打消这个念头,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展示威尔斯省的拳头,在山谷南部驻守一支常备军队,震慑伦巴第人。 这样一来,就不得不调整一下山谷建设的计划…… ………… 第二日上午,亚特便将政务府的三位高官——政务府主官库伯、屯务官斯考特、营造官罗伦斯召集到木堡一楼,着手调整目前山谷的建设事宜。 “……想必各位对前段时间发生在山谷南边的战事都有所了解,”亚特扫视了一眼在座的几人。“这也是我今日召集你们过来的原因。” 坐在亚特右手边的库伯点了点头,道:“莫不是老爷打算在沿着山谷南下的同时,也开始在南边谷口动工?” 亚特微微点头,斯考特与罗伦斯却将目光落在了库伯身上。 “大~”待罗伦斯刚开口,库伯便伸手止住了他。 “不知老爷是如何打算的?”库伯将几人的疑问说了出来。在来木堡的路上,几位主官便在讨论亚特将几人叫去的目的。果不其然,应验了几人的猜测。 “目前山谷南面已经完全被我们的人控制,事实证明,伦巴第人当前根本无法突破我们的防线。但现在无法突破,并不代表将来也无法突破。据我估计,他们短期内不会再打山谷的主意,但我们却不能因此有所懈怠。因此,我打算趁这段时间以山谷南部那处堡垒为基础,修建一座与北关军堡类似的军堡。名字我还没想好,暂时就叫南关军堡吧。”亚特拍板说道。 “南关军堡?”库伯等人齐声答道,相互望了一眼,充满了疑惑。 “没错,南关军堡。山谷北起北关军堡,南至谷口那处堡垒。以后,整个山谷将成为威尔斯省的腹地,这两处军堡将成为山谷两边的屏障。目前南边尚未得到开发,基础薄弱。若真由北向南修建过去,一旦敌人攻破南边堡垒,势必会影响整个山谷的建设~” 亚特这样一说,几人恍然大悟,这才明白自家大人(老爷)的意图。 “大人,那山谷南边是否有如谷间地村落一样平坦肥沃的土地。哪怕是地方小点也没关系,只要能种植粮食就可以。”斯考特已经有意派部分人去南边开荒了。 亚特听后一阵大笑,因眼前这位对土地已经有些着魔的屯务官不住摇头。 “大人,您该管管他了。这个家伙现在派人到处开荒,要不是您让在商道两边留出些空地为新来的领民们建造房舍,这个家伙早就把那些地方变成农田了……”罗伦斯打趣道,惹得几人大笑不止。 “我这不是怕后面山谷人越来越多,农田产出的粮食不够吗?”斯考特摸了摸后脑勺,将自己的小心思说了出来。 “斯考特,你做得没错,山谷里能开垦的土地都开垦出来。山谷南边虽说不像谷间地几个村落一样平坦,但还是有些土地可以开垦成良田的。所有土地若全部开垦出来,足以养活数万领民” 听亚特这样一说,斯考特乐开了花。 “好,现在说一说正事。目前沿着商道已经开出了一条简易道路,勉强能供马车通行。罗伦斯,你从营造部抽调一千人前往山谷南边,以堡垒为基础,依托那里的地形修建一座与北关军堡一样的军堡。记住,军堡要全部用条石修建,质量必须可靠,绝不可偷工减料,草草了事。军堡事关山谷安危,不可麻木。” “请大人放心,我会从修建威尔斯堡的工匠中抽调部分人马前往设计监督,那些人都是山谷中最优秀的工匠。”罗伦斯信心满满地说道。 “嗯。”亚特微微点头,以示同意。“另外,以军堡为.asxs.,派部分人修建北上的通道。这样一来,商道修建的进度将加快不少。还有,你们可沿着山谷北上修建部分房舍,暂时供派去修建军堡的力工居住。” “好的,大人。”罗伦斯应答道。 “斯考特,你也从屯务部抽调一千人,将山谷南边可开垦的土地都开垦出来,种上应季的粮食蔬菜。到时候可将南边土地生产的粮食蔬菜就地提供给修建军堡的力工。 “是,大人。” “到时候我会让辎重队组织人手将开垦建设所需的物资全部运往南边。那些人的口粮也会由他们定期运送……” 在安排完山谷南部建设事宜后,几人便离开了木堡,各自领命忙活去了。 ………… 六月中旬,天气已经有些炎热。自继位者之战结束以来,威尔斯省成立已近半年。虽然这期间出现了不少乱子,所幸得到妥善处理,并没有对领地的建设有多大影响。 田间地头,早春播下的粮种茁壮成长,给这片新生的领地增添了生机。除了谷间地等最先开垦出来的土地外,半年来,屯务部的人马又沿着河流两边一直延伸到山坡下开垦出近万英亩的土地,这些土地都在有序安排下播种了粮食。从远处的山坡上望去,这些被绿油油的农作物覆盖的大片土地犹如一条绿带一样向南伸展开去。不久之后,整个山谷将成为一片令人向往的乐土。 放在数年前,这是亚特无法想象的。从前无人问津的荒野辟谷,转眼间已是良田万顷的人间乐园。一旦完成山谷的建设,来自南陆和其他地区的货物将源源不断地通过这条数百年来被人遗忘的商道运往北地。到时候,这里将成为整个欧陆的纽带。作为山谷所有者的亚特也将成为不可小觑的人物。 ………… “父亲~父亲~” 睡得正香的亚特突然感觉一只小手搭在自己肩上不停地摇晃着,随即半睁开眼睛~ “乔治~”亚特揉了揉双眼,只见小乔治那双水灵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 “父亲,您说今天要带我去河边钓鱼的。您是不是又忘了?”身高已经接近床沿的小乔治俏皮地说道,满眼期待。 自从小乔治出生以来,亚特便没有好好陪伴过这个家伙。一直以来,小乔治都是洛蒂在照看。现如今,亚特终于得空,于是昨日将公文处理完毕后,便决定带着小乔治和洛蒂出去游玩一番,也好尽一番做父亲的职责。 亚特翻过身来,将手放在小乔治的圆润的脸上抚摸了一番。道:“父亲答应过你的事怎么能忘呢。”随即在小乔治的额头上亲吻了一下。 吃过早饭后,亚特便带着一家人高高兴兴地朝河边走去。罗恩与奥莉小两口也一同前往。 前往河边的路上,不时有领民与伯爵一家人打招呼,还热情邀请他们到自己家里做客,但都被亚特婉言拒绝了。 看着领民们如今都安居乐业,亚特心中甚是欣慰…… 第五百一十章 陪伴家人 “……罗恩,你们将东西拿到这里来吧~”在河边选好钓点后,亚特大声招呼罗恩等人过去。 不多时,洛蒂带着小乔治等几人来到了亚特所在的地方。 “老爷,这里可这真是个钓鱼的好地方!”看着河流中心那一汪碧绿清澈的深水塘,来到岸边的罗恩不住夸赞。随即将手上拿着的东西都放到地上,开始准备垂钓。 奥莉则将一大块干净的亚麻布铺在了河岸边的一块平坦的巨石上,然后将木盒里准备好的水果、肉干和葡萄酒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 “夫人,今天的天气可真好!”奥莉一边布置,一边扭头对洛蒂说道。 “是啊,我们总算是把这个寒冬总熬过去了。你看乔治,玩得多开心。”洛蒂满脸笑容,指着正在河边玩水的乔治说道。 “可不是嘛,小少爷好像从出生以来就没怎么到河边来玩过。” “这还不是因为他这个忙里忙外的父亲~”洛蒂轻声抱怨了一句,扭头看着正在穿钩挂饵的亚特。 “亲爱的,你又在偷偷说我什么坏话呢?”亚特理了理鱼线,准备抛鱼饵时咕哝了一句。 洛蒂与奥莉两人捂着嘴一阵偷笑…… 片刻,一切准备妥当后,亚特与罗恩各手执一根鱼竿,坐在河岸边的石块上开始垂钓起来。 时值初夏,河水水量比春季增加了不少,哗哗啦啦向南流去。河流两岸在野花绿草的点缀下显得别有一韵味。潺潺流水,绿树红花,微风吹拂,让山谷更有了几分人间乐园的景象。 水面上,浮漂不时上下抖动,激起一阵阵涟漪。 “老爷~”一直盯着水面的侍卫官罗恩轻声喊道。 正四处张望的亚特顺着罗恩手指去的方向看了几眼,许久没有动静的浮漂开始不停地来回在水面跳动。 亚特紧盯着浮漂,右手紧握钓竿,已经做好了提竿的姿势。 眨眼间,浮漂突然下沉,鱼线紧绷,亚特感到一股力量从鱼竿末端传来。 “鱼儿咬钩了!”亚特大喊一声,旋即站了起来。一旁的罗恩赶紧丢掉手中的鱼竿,拿着麻绳编织的渔网跑到近水的地方撸起袖子准备抓鱼。 坐在一旁的洛蒂和奥莉也被鱼儿在水面挣扎的声音吸引过来,眼睛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罗恩,准备!”亚特顺势将鱼竿往身后一拉,一条五磅左右的鲑鱼终于浮出水面。 “抓住了!抓住了!”罗恩将渔网顺势提起,脸上笑开了花。 “老爷,您看,这条鲑鱼真肥~”罗恩双手紧紧抓住鱼鳃。 “今天的午餐有了!”亚特笑道。 不一会儿,罗恩左手将鱼摁在石块上,右手抽出腰间的短刀,熟练地将鲑鱼开膛破肚。不多时,清理干净的鲑鱼被穿在木棍上架在火堆旁炙烤起来…… “……嗯,真香!”亚特将烤得滋滋冒油的鱼肉撕下一块来放进嘴里,吃得津津有味。随即将经过河水降温的葡萄酒拿起来大灌了一口。 “来,乔治。”洛蒂接过奥莉撕下的鱼肉递给了早已馋嘴不已的乔治。小家伙拿起香喷喷的鱼肉便往嘴里塞,惹得众人一阵大笑。看着孩子如此享受,洛蒂感慨万千。 现如今,亚特终于不再终日四处奔波,得空可以陪伴自己和孩子。作为一个女人,或者说作为威尔斯省伯爵夫人,她已经相当满足了。 “罗恩,奥莉,今天没有外人,你们小两口也随意点儿。在我和夫人眼里,早就把你们当做一家人看待了。快吃吧~”亚特自己狼吞虎咽的时候,也没忘了招呼跟随自己多年的随从。 “谢老爷,谢夫人。”罗恩连忙低头拜谢,随即撕下一块鱼肉递给了奥莉,然后自己也撕下一块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来,好不容易今天这么悠闲,让我们共同举杯,享受这难得的欢聚时刻~干杯!” “干杯!” 众人举杯同饮。 片刻后,亚特突然关心起罗恩与奥莉的私生活来,转头看着紧挨在一起的罗恩与奥莉两人,道:“你们两个成婚也有段时间了,罗恩,你什么时候让斯考特与艾玛抱上孙子啊~” 奥莉听后脸色瞬间变得通红,害羞地低下了头。坐在亚特身边的洛蒂轻拍了一下这个突然有些不正经的伯爵,亚特与罗恩放声大笑。 几人一直在河边呆到下午才回到停在谷间地村的马车那里。随即,亚特与罗恩骑马走在前面,洛蒂与奥莉两人带着乔治坐上马车跟在后面。傍晚,一行人才赶回木堡,结束了这次的垂钓之旅。 ………… “……亲爱的,乔治也不小了,我看是时候将他送进学堂接受教育了。”夜晚,躺在洛蒂怀里的亚特一边摩挲着洛蒂的手指,一边开口说道。 “进学堂?”习惯了乔治每日陪伴在身边的洛蒂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进学堂,与那些同龄孩子一起接受教育。” 洛蒂并非不明白亚特的心思,只是乔治一直以来陪伴在自己身边,就这样突然被送进学堂接受教育,担心他一时无法适应。 洛蒂不时抚摸着亚特的脸庞,半晌没有说话。 “亲爱的洛蒂,你这是怎么了?”看洛蒂想得出神,亚特又开口问道。 “呃,没什么,我只是担心乔治进了学堂无法适应。毕竟他这几年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就这样让他进入学堂,我总觉得有些不妥。” “你这是舍不得孩子吧~”亚特抬头看了洛蒂一眼。“我倒不认为乔治无法适应与陌生人相处,他可是我亚特的儿子,要是连这点勇气都没有,那他将来如何继承伯爵之位。”亚特对自己的儿子信心十足。 “这些年来,一直是你陪伴在乔治身边,我这个做父亲的确实没尽到什么职责。但今时不同往日,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下来,我也不用再四处征战。”亚特说着起身将洛蒂的双手握在自己手里,“这样一来,我就有更多的时间陪伴在你们身边了,以弥补那些不在你们身边的日子。” 洛蒂听后突然眼前一亮,道:“你说的话可不许反悔!”语气里带着几分坚定。 “我以威尔斯省伯爵之名向伯爵夫人保证,以后的日子里,我一定安安心心陪伴着你们。”亚特俏皮地说道。 看着亚特信誓旦旦的样子,洛蒂满心欢喜,一把扑倒在亚特怀里。 接下来的整个夜晚,两人如多年不见的恋人一般缠绵悱恻,情意绵绵,直到天快放亮时才沉沉睡去。 第五百一十一章 山谷地形 “老爷,您这是~” 快到正午时分,已经坐在木堡一楼桌边等候多时的罗恩见亚特捂着腰唉声叹气地下楼时,刚开口,便随即止住,正在捶打腰部的手也缓缓拿开。 亚特下意识地瞟了罗恩一眼,嘲笑道:“我看你和我也差不多~哎哟~” 刚开口,亚特便深呼吸一口气,叹息不止。 罗恩摸了摸脑袋,感觉有些不好意思,便没有再说什么。 “我昨天让你准备的东西呢?”一屁股坐在覆盖着柔软的羊毛编织而成的坐垫的坐椅上后,亚特开口问道,一边揉捏着腰间。 “都准备好了。”罗恩一把将腰间折叠整齐的一长块羊皮纸掏了出来,掀开后铺在了桌面上,足足占据了桌面长度的四分之一。“老爷,按照您的吩咐,我将此前和上次前往山谷南部记录的沿途情况都绘制在这上面了,还在上面做了文字标记和注解。” 看着整个山谷的地形地势和相关情况呈现在这张羊皮纸上,亚特睁大了眼睛,缓缓起身,仔细端详起来。 此前,亚特曾带着罗恩和马修等几人沿着山谷探寻过一次,并对山谷情况做了一次简单的研判。前段时间,为了应对伦巴第人的进攻,亚特又亲自前往南部谷口安排防务。伦巴第人撤退后,亚特便开始思考山谷的整体建设问题。 昨日夜晚,亚特命罗恩回去以后将几次对山谷的探寻情况绘制成一副地图,以便更直观地对整个山谷的详细情况做一个大致的了解。这样一来,方便后期山谷的整体规划和建设。 “继续说。” “好的,老爷。”罗恩走到另一边,开始有模有样地比划起来。“两边的线条代表山谷两侧沿线,中间这条则是河流。从工坊区一直往南两英里左右的范围内此前都是些矮松杂木,宽度比谷间地等几个村落附近略窄。靠近山谷两侧的山脉则是些高大的古树,屯务部的人去查看过,古树附近的土地异常肥沃。但如果将那些成片的古树全部砍伐完毕,还需要些时日。经过营造部和屯务部近半年来的建设,现在这些此前满是杂木的地方已经被开垦成良田,沿途也修建了不少房舍。”罗恩说得口干舌燥,拿起桌上的水杯猛灌了两口。 亚特顺着罗恩手指的方向看去,若有所思。片刻后,道:“那些山谷两侧的古树暂且留着,我以后有用处。其他地方的土地开垦出来已经足够养活数万领民,不差那点儿地方。” “好的,老爷。”罗恩轻点了一下头,拿起碳棒在桦树皮上做着记录。 看着罗恩麻利地将自己的意思记录在桦树皮上,亚特甚是满意。这几年来,罗恩被自己逼着学习了不少文化。既有行军打仗的,也有历史人文和习字算数的。从最初的极不情愿,到现在的主动学习,罗恩的变化让人难以相信。 “老爷,好了。”罗恩抬头对亚特说了一句。 “好,继续说。” “是。再往南的地方又是一片荒草丛生的土地,大概长十二英里左右。这些土地跟以前的谷间地村等几个村落一样,但土地更加肥沃……” “这很正常,往往越靠近河流下游的地方,土地就越肥沃。”亚特随口解释了一番。 “这些地方已经开垦了半英里左右的长度。据我父亲所说,那些土地一直延伸到了山脚下,相比于那些矮松杂木丛生的土地要方便开垦很多……” “再往南便进入了这一片低矮的山丘,”罗恩将手指沿着代表河流的那条线下移了一段,指着几个凹凸不平的不规则圆圈。“据前往查看过山丘两边的士兵回报,这些山丘两侧依旧被高大的山脉环绕,根本没有出口。” “这里,就是我们上次歇脚的那处修道院遗址。”罗恩指着离河流有一段距离的一处划着十字符号的地方。“从这里到工坊区的距离大概是七十五英里,我们上次大概用了五天时间才抵达这个地方。” 亚特伸出双手丈量着这一段距离,不时拿起碳棒在桦树皮上做着注解。 “对了,老爷,据前去探查的士兵回报,山丘之间有部分土地相连。但相比谷间地这些地方,肯定是差了些,但还算肥沃。而且,密林中还有不少野猪之类的东西……”罗恩说话间摩挲着手掌,笑嘻嘻地,俨然对那些可以变成餐桌上的美味极度感兴趣。 亚特将目光落在了罗恩身上,罗恩立刻收敛了笑容,然后又开始讲解~ “……出了山丘以后就是一段绵长的密林和峡谷地带,距离估计在二十英里左右。两侧悬崖峭壁高耸,地势险要,河流从峡谷穿行而过。快到峡谷出口的地方就是我们上次遭遇那只母熊带着两只幼崽的地方……”罗恩将手指向了离南边那个大圆圈不远的地方。“再往南就是那处盆地,也就是汉斯他们驻军的地方……老爷,这就是整个山谷的大致情况了。” “好,你先休息片刻,我再看看。”说罢亚特又沿着地图上山谷北边向南开始研究起来。说了半天的罗恩嗓子都快冒烟了,又猛灌了几口水,随即站在亚特身边,不时出声提示一下。 直到午饭时分,亚特才放下手中的碳棒。此时,好几张已经写满字迹的桦树皮堆在桌面上。那张山谷地图上也多了不少新的标记。 吃过午饭后,亚特将库伯与斯考特和罗伦斯叫到了一起,打算商议一下山谷后期的规划和建设问题。 “……大家都看看吧,这是我命罗恩连夜赶制出来的山谷地形图。另外,我也在上面进行了批注。” 亚特说话间,罗恩已经将地图铺开在桌面上。 一听说这幅地图是罗恩所作,斯考特脸上满是自豪,对自己这个儿子也越来越满意。 “目前,除了我和罗恩以外,就只有你们三位政务府高官看过这幅地图。我想,这副地图的重要性,你们应该明白。”亚特端起手边冰凉的威尔斯啤酒喝了一大口,随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库伯等人站起身来,围在桌边观摩起来,不时指指点点。虽说几人跟随亚特已经很久了,但关于山谷工坊区以南的情况多半是从亚特的只言片语中了解了一些,对整个山谷的全貌并不清楚。如今,一副山谷的地图摆在几人面前,着实让他们兴奋。 “老爷,山谷南边还有这么多土地呀~”斯考特将目光落在了亚特身上。 “没错。” “斯考特,这下你高兴了吧。”罗伦斯在一旁咕哝道。 接着一阵笑声传来。 片刻后,亚特开口说道:“诸位,如今整个山谷的情况你们也清楚了。我想,是时候对整个山谷进行一番合理的规划了。”亚特随即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告知了众人。 “目前,你们先按照之前的计划继续开荒种地和修建商道房舍。其他的事情先放到一边。当误之急,是先让招募的领民拥有可以耕种的土地。只有这样,他们才愿意留在山谷。” 库伯等人连连点头,以示赞同。 “你们也明白,这些领民都是些流离失所之人,只要他们有了土地,才会安安心心在山谷扎根。如此一来,领地内的人口才会逐步增加。由此带来的好处便是威尔斯省的进一步发展……” “其次,罗伦斯,”亚特看向罗伦斯,“你当前的主要任务除了打通商道,就是为那些领民们修建房舍。至于修建房舍的费用,可以先登记造册,此后让他们以粮食或其他方式进行偿付。” “是,大人。”罗伦斯起身应答。 “一旦商道打通,将大大加快整个山谷的建设。当然,商道修建的同时其他建设也不能放下。目前,谷间地等村落的人口几乎饱满,新进来的领民不可再安置进去。商道两边修建的房舍有限,不可能将所有人都安置进去。” “我看这样,你们在离工坊区五到十英里的距离地方选择一块适合修建房舍的地方,以五百户为单位,一千五百人为基准,分别修建八个村落,总计容纳一万两千人左右。每个村落之间间隔一英里左右。此后,村落周边的土地便分配给这些村民耕种,以便管理。此外,山谷南边也将开始建设,你们安排一下,将小部分人调派到南边开荒修路和建造房舍。由于目前商道还未打通,粮草辎重运输多有不便,南边无法大规模开垦,只能先开个头。” “好的,老爷,我下去以后就着手安排。”库伯开口答道。 “你们也看到了,建设山谷的责任重大,耗时耗财。几位作为威尔斯省政务府的主官,承担的任务更是艰巨。没有你们,也就没有山谷。”亚特语重心长地说道,心中满是对几人的重视。 “老爷,您就放心吧。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定当完成您交给的任务。”库伯语气坚定地说道,情绪激动。 “是啊,大人,您就放心吧。”斯考特也附和道。一旁的罗伦斯也不住点头。 “有你们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第五百一十二章 再次南巡 “……亲爱的,你在忙什么呢?” 夜晚,洛蒂轻声推开木堡二楼书房的木门,端着一杯热腾腾的牛奶走了进来。 亚特微微抬头,看了洛蒂一眼,随即将手中的鹅毛笔放下,伸手接过洛蒂送到手边的牛奶。“没什么,都是关于山谷建设的事情~” 洛蒂走到亚特身边,用手拨弄了一下放在桌上的那张山谷地图,仔细查看起来。“新建村落~”“商道~”“南关军堡……”洛蒂看着地图上的标注,不时念出声来。被眼前这幅山谷地图深深地迷住了。 由于平日里多数时间都在木堡,洛蒂对山谷南边的了解仅限于谷间地等几个村落。再往南的情况也只是偶尔听亚特提起,只有个大致的概念。如今,看到呈现在地图上的山谷全貌,洛蒂不由得对山谷南边心生向往。 “亲爱的,图上的整片山谷都是你的伯爵领地吗?”洛蒂心中泛起一丝激动,扭头看着亚特。 亚特伸手挽住洛蒂的纤纤细腰,故意卖着关子,道:“这可是山谷的核心秘密,我怎么能轻易就告诉你呢。” “连我也不能知道吗?”洛蒂伸手抚摸着亚特那张俊逸的面庞,眼神中带着一丝哀求。烛光照在那张光滑细嫩的脸蛋儿上,依旧迷人。 “这~”亚特一时语塞。看着洛蒂娇滴滴的样子,心中那道防线即将被突破。 正当亚特徘徊不定时,洛蒂柔软的双唇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好好好,我说我说~不过,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亚特想以此作为条件。 “什么事?” “你先答应了再说。” 洛蒂没有开口,直觉告诉她,自己的丈夫必定又要外出了。作为一省伯爵,亚特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哪怕一天,不是忙于军务,便是被政务府的事情缠身。身为人妻,洛蒂当然然心疼自己的丈夫,但更理解他的苦衷。 看着洛蒂将头扭了过去,亚特刚要开口,随即又止住了。 就这样,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一阵阵沉默。 片刻后,洛蒂终于开口。问道:“你是不是又要离开山谷?” “离开山谷?”亚特有些惊讶,“你这么会这么想呢?” “那你让我答应你什么?”洛蒂感到有些委屈,推开亚特的手独自站到一边。 “亲爱的,我只是想征求你的同意。我打算过两天带人将整个山谷再勘察一遍,以便政务府后期的建设,恐怕一时半会不能陪在你和乔治身边。我这还没开口,你就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亚特眼睛直直地看着洛蒂,希望争取她的同意。毕竟前两日才答应自己的夫人会陪在他们身边。 “你真的只是去山谷南边?”洛蒂听后突然转过身来问道。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想你也知道,山谷作为伯爵领地的核心,重要性不言而喻。我作为一省伯爵,自是有责任将山谷开辟出来。我身后可是有好几万领民跟着,若不花费心思将山谷领打造成一片乐土,那他们跟着我的意义何在?” “你也看到了,目前整个勃艮第侯国尚不稳定,我的领地基础差、底子薄。若不抓紧时间完成山谷建设,一旦遇事,我拿什么来保护你们,凭借什么来扞卫自己的领地……”亚特一口气将自己的苦水全倒了出来。 站在一旁的洛蒂缓缓走到亚特身后,一把将他抱住,道:“亲爱的,我就是担心你的身体吃不消。你这样没日没夜地操劳,我真担心你~既然这是你的决定,作为你的妻子,我也应该支持你……” 见洛蒂终于松了口,亚特微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亲爱的,谢谢你能这般体谅我的苦衷。”亚特伸手摸了摸洛蒂的脸庞…… ………… 第二日,亚特又将库伯等人召集起来,将自己决定再次去山谷南部勘察一番的决定告诉了几人,毫无疑问地遭到了他们的反对。 “……老爷,您最近为了山谷的事如此操劳,我看从政务府抽调几个官员带些人去勘察便是。您又何必亲自前往呢?”库伯极力劝阻,不愿看到亚特再次踏上南部荒野的旅途。 “是啊,大人。要是您不放心,我亲自带人前去勘察便是。政务府有不少吏员对此事较为擅长,让他们去干就行了。”坐在一旁的斯考特也不同意亚特亲自前往。 “好了,大家都不要再争论了。”亚特伸手止住了几人。“你们的心情我都理解,但这件事非我亲自去做不可。”亚特态度异常坚决。 “原因有两个。一是你们几位政务府主官目前身负重任,山谷建设一刻也离不开你们。你们走了,谁来领导领民们建设领地。第二,山谷规划和建设事关重大,一旦决定以后不可随意变更。我只有将山谷的情况完全弄清楚以后,才能决定后期如何规划和建设。再说了,你们当中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南部山谷,所以我亲自前往再合适不过了。” “可是~”库伯想再次劝阻,亚特止住了他。 “老管家,这段时间我不在,政务府的事务就全交给你了。如果军团有什么要事,让他们快马禀报我便是。我会在沿途做好标记,方便你们到时候找到我。”亚特说完示意大家举杯,将满满一大杯啤酒灌进肚中,满意地打了个嗝。 “老爷,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再多说什么了。但如今天气炎热,山谷南部野兽横行,毒蛇毒虫出没无常,您是不是考虑多带些人手和装备~”库伯虽然上了年纪,但心思仍旧缜密,办事细心。 “嗯,此次不同以往,我将对山谷进行彻底详尽的勘察,确实需要不少人手和物资。这样吧,老管家,你将政务府那些擅长绘制地图且会骑马的吏员安排五六个跟我一同前往。另外,我会再从军中抽调部分猎人出身的士兵跟随前往。一来可以保护所有人的安全,二来,还可以帮忙开路。这样我也能尽快完成对山谷情况的调查。” 库伯等人连连点头。 “对了,老爷,最近武器工坊打造了不少开荒的工具,我觉得你们带上些也许会用得上。”库伯突然提起。 “那好,你安排一下,到时候我们经过工坊区的时候再取。” “是。” “好了,都去准备一下吧。过两天我们就出发。罗恩,你去军中挑选部分人马与我们一同前往。另外,将马修也叫上,那个家伙对山谷的情况也比较了解,能帮得上忙。” “是,老爷(大人)。”众人起身应命。 第五百一十三章 诱子入学 第二日清晨,罗恩便骑马朝北关军堡而去。除了将亚特要南行的事通知安格斯等高阶军官外,还要挑选除了马修以外的十名猎人出身的士兵,作为随行护卫一同前往山谷南部。 亚特则在早饭过后将乔治叫到了身边,打算将他送进学堂的事告知他。 “……父亲,您找我?”乔治轻轻推开木堡一楼公事房的大门,探进个脑袋四处张望。跟在身后的卡米尔向亚特行礼后便离开了。 “乔治,过来。”亚特招呼乔治来到自己身边。 “这一大早的,就听你母亲说你跑到别处玩耍去了。跟父亲说说,你干什么去了?”看着乔治裤腿上未擦干净的泥土和指甲里残留的污垢,亚特开口问道,丝毫没有责怪的意思。随即将乔治一把抱到自己的腿上。 “是这样的,父亲。我和木堡附近玩得很好的几个伙伴去空地上比剑了。” “比剑?”亚特虽然知道自己的儿子喜欢舞刀弄剑,但没想到这个小家伙如此痴迷于剑术。 “那你和父亲说说,这次比剑谁赢了?”亚特绕有兴致地问道。 “当然是我赢了,连那个比我大好几岁的孩子都打不过我。”乔治一脸神气,引以为傲。 亚特并非没有见过乔治和其他孩子玩耍时的景象。在他的记忆中,那个年龄较大的孩子的资质可比乔治要高出不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输给自己这个平日里娇生惯养的儿子的。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那个家伙在比试中故意让着乔治。 现在乔治年龄虽然不大,但已经开始争强好胜,好大喜功。这不但不利于他的成长,更不是威尔斯省伯爵顺位继承人值得拿出来吹嘘和炫耀的东西。 思索片刻后,亚特对乔治说道:“乔治,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赢吗?” 乔治一脸不解,扭过头来看着亚特,道:“因为我比他强!” “因为你是伯爵之子!”亚特紧接着纠正了乔治的看法。 年纪尚小的乔治自然不知道亚特为什么不同意他的看法,只是静静地耷拉着脑袋。 “孩子,你要知道。你现在之所以能赢,并不是你实力强大,或者剑法技艺精湛,而是他们碍于你的身份,才故意让着你。父亲现在跟你说这些,你也许不懂。但你要记住,仅仅在剑法上赢了他人并不算什么光彩的事,要赢,就赢人心。”亚特一脸严肃地对乔治说道。 “人心?”乔治感到有些好奇,“什么是人心?” “你知道父亲为什么能带领军队打败敌人,而且让所有人效忠于我吗?” 乔治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崇拜的目光。因为在他眼里,他父亲就是一个顽强勇敢、百战百胜的大人物。 “因为父亲赢得了人心。” 这样一说,乔治似乎明白了一些,但仍旧无法理解。 “今天就说这么多,以后你长大了就会慢慢明白的。”亚特将乔治放到一边,自己则径直走到一旁的餐桌边给自己斟了一杯威尔斯啤酒。 “今天父亲叫你来,主要是想给你说一件事。”亚特灌了一口啤酒后感觉神清气爽,倦怠的脸也恢复了一丝容光。“你也不小了,我和你母亲商量过了,打算送你到山谷学堂和其他孩子一起接受教育。” “父亲,您的意思是我要和那些整天死气沉沉、一脸严肃的牧师呆在一起。”亚特话音刚落,乔治便有些抗拒。因为他从其他孩子那里听说,他们整天在学堂学士们的“逼迫”下学习算数和历史以及其他枯燥乏味的东西。而且乔治自己也偷偷到学堂窗户外面“验证”过那些家伙所言非虚。因此这个整日在外面野惯了的阔少爷对学堂厌恶至极,说什么也不想与那些无趣乏味的神职人员呆在一起。 亚特经过一番劝阻后,乔治依旧听不进去,像头倔驴一样。 “你看这样如何?”亚特对自己这个儿子实在没办法,心生一计。“你若答应去学堂好生学习,父亲便抽空亲自教你如何使剑,怎样御马~” 坐在一侧椅子上的乔治突然跳了起来,激动地问道:“父亲,您说的是真的吗?” “你若答应我去学堂好好学习,父亲绝不会食言。” “好!我答应您便是。” 就这样,乔治在亚特苦口婆心的劝告和利诱下答应前往学堂。 “亲爱的,还是你有办法……” 待乔治离开后,躲在门外偷听许久的洛蒂走了进来。 “这下你放心了,孩子终于答应去学堂念书了~”亚特深吸一口气,为自己这个儿子感到有些头疼。 洛蒂走到亚特身后,为他揉捏着酸痛的肩颈。 “乔治本来是有意前往学堂念书的,自从他听别的孩子说,在学堂里和那些呆板无趣的牧师打交道,比跟魔鬼打交道好不了多少。每日除了习字算数就是念叨圣经上的文字,还不如和伙伴们打闹嬉戏来得自在。”洛蒂不停地咕哝着。 “难怪他这么抗拒进学堂,原来是这个原因。” “我看,你干脆将学堂的模式变更一下,这样也许孩子们更乐意主动接受教育。整日和教会的人打交道,任谁也受不了,更何况这些孩子了~” 洛蒂这一念叨,反倒给亚特提了个醒。 “你说得没错,现在地方大了,人也多了,学堂的教育模式也是时候随着变革一番了。这样吧,等我结束对山谷的勘察返回后,再着手学堂变革的事情。我前些日子去学堂看了看,因为人太多,不得不分批使用学堂房舍。是时候将学堂的规模扩大了,那样也能培养更多的人才。” 洛蒂点点头表示同意,也为乔治不再接受那种旧式教育感到高兴。 “我最近还发现一个问题,像此前接受过学堂教育的那几批人,除了按照学堂的规定办事外,脑子不够灵活。除了某些固定的职位适合他们外,还真的难当大任。比如那个此前在学堂学习过的军法官马修,这个家伙执行任务没得说,但就是脑子不够灵活。” “那罗恩呢?”洛蒂问道。 “罗恩不一样,他一直跟随在我身边,耳濡目染,脑子要灵活得多,不然我也不会让他做我手下的骑士……”166网 小提示:在搜索引擎输入,即可找到本站,谢谢。 第五百一十三章 诱子入学 第五百一十四章 老兵切磋 “……罗恩长官,您怎么来了?”正在一旁观看士兵训练的马修看着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自己走来,扯开嗓子喊道。 北关军堡新兵训练场上,刚到马修住处没找到人的罗恩听士兵说马修受命在进行新兵训练,便来到了这里。 罗恩身穿做工精细的棕褐色皮甲,脚蹬牛皮大靴,腰间系着一条牛皮制作的腰带,上面装饰着妻子奥莉特意为他缝制的口袋,手提骑士短剑,一脸神气地朝马修走去。 在离马修不到三十步的距离,罗恩突然大喊:“看剑!” 随着“嗖”的一声,利刃出鞘,紧接着三步并作两步,朝马修冲去。罗恩的双手将短剑举过头顶,脚下的牛皮大靴蹭起来的泥土散落在身后…… 马修也是个好斗的家伙,自然不甘示弱。随即熟练地抽出随身佩戴的短剑,将剑鞘扔在一边,同样双手握剑,剑尖朝下,侧身迎敌。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身体微躯,怒视前方。 眨眼间,罗恩已经冲到跟前。短剑在巨大的惯性和人力的双重加持下斜着朝怒目而视的马修劈了过去…… 身形灵活的马修快速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对手的锋芒。短剑随即劈进了松软的泥土里,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 罗恩弯腰俯身朝下,扭头看向一边的马修,嘴角微翘,坏笑了两声。立刻顺势提剑反手朝马修挥了过去。 马修这次没有避让,快速举剑格挡,将罗恩的剑死死压在下方。虽然不如罗恩高大和强壮,但平日里精于训练,马修的体格强健,力量自是不小。 罗恩右腿微曲,左腿抵住身后的凹坑,将全身的力量聚集在双手上。就这样,两人对峙了大概一杯水的功夫,互不相让。 片刻后,罗恩蓄力大吼一声,一把推开压在上面的短剑。马修的短剑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拨开,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罗恩见势一阵左劈右砍,上穿下挑,逼得马修不住后退。 正在一旁训练的新兵们被两人的一阵打斗吸引住了眼球,纷纷走近围观两个军团老兵的精彩对战…… “……哎,你们说这两个军官谁会赢啊?”人群中,一个瘦不拉几满脸脏兮兮的家伙对身边的伙伴说道。 “我看那个和马修长官对战的军官赢的可能性较大……”一个胖子开口答道。 “我也觉得,这人好像是伯爵大人身边的贴身侍卫官,战技肯定不是一般的军官能比的。你们看,”身边围着看热闹的那些家伙顺着说话这人的手看过去,“那个侍卫官招招致命,每一剑都直指马修长官的要害~” 几人说话间,正在场地上打斗的两人已经交手了几十个回合。顶着烈日在空地上比试,许久不跟随军团士兵一起训练的罗恩已经湿透了衣甲,豆大的汗珠不住地从额头上滑落到脖颈。 正待罗恩擦汗的瞬间,马修抓住机会举剑冲向对手。眨眼的功夫,剑刃已经快接近罗恩持剑的右臂。突然间,罗恩灵活一闪,避开了马修这一剑,随即丢掉短剑,绕到马修身后一把将他死死抱住。 马修见状,也丢掉手中的短剑,开始拼命挣扎。 随即,罗恩大喊一声,使出全身的力气将矮自己一头的马修抱摔在地。还没反应过来的马修便被罗恩死死压在身下,动弹不得,活像一头被制服的野猪…… “好!好!好!” 此时,围在四周的新兵们为罗恩呐喊欢呼,对这位军官的勇武钦佩有加。 “来~” 罗恩起身后伸手将倒在地上的马修一把拉起,两人相视而笑。 “罗恩长官,没想到您的身手还是如此了得!我以为您整日跟在大人身边早就疏于训练了~” 罗恩大笑了两声,道:“你小子,最近不但剑法长进了不少,力气也变得更大了。没少下功夫吧~”随即摸了摸马修的头,对这个家伙越发满意。 “罗恩长官,您等我一下~” 马修拾起地上的短剑,插进剑鞘后,跑到那群还在看热闹的新兵旁边大吼了两声。那些家伙便洋洋洒洒地回到场地继续训练去了。 “马修,你不是军法官吗?怎么跟那群新兵混到一块儿去了。” 北关军堡军法队营房中,罗恩一边打量着靠在墙边的长剑弓弩等武器,一边开口问道。 “是这样的,新兵训练缺乏人手,上面就把我给调过去了。你也知道,”马修递给了罗恩一杯冰凉的啤酒,“我也是个闲不住的人,去训练新兵总比成天待在营帐中要好得多。” 两人举杯同饮,已经干得冒烟的嗓子感到一阵畅快。马修摸了摸下巴已经冒出来的胡茬上的残汁,继续说道:“起码在那里,我还能过把当军官的瘾。” 随即两人大笑起来。看着马修逐渐从一个不大的孩子逐步成长为军团中略有资历的低阶军官,罗恩打心眼儿里为他感到高兴。在他眼里,马修就跟他的兄弟一样。 “对了,罗恩长官,您不是专门跑到北关军堡找我比剑的吧~” 罗恩放下酒杯,故作高深,道:“我受老爷之命,特来军团办一件要事~”俨然一副高阶军官的模样。 马修见状赶紧凑了过来,想打听打听。这个闲不住的家伙每日总想着什么时候又外出打仗,到时候自己才能凭借军功继续晋升。 “哎,罗恩大哥,您可不可以跟我透露一番哪。”马修一改在训练场上严肃的表情,跟罗恩套上了近乎。 “真想知道?” 罗恩瞪了马修一眼,随即招呼他凑近一点,伸出一只手挡在马修右脸一侧。“老爷打算去带人去山谷南边彻底勘察一遍,特命我来军团中挑选随行人马。” 马修一听,异常激动。在山谷呆了半年,感到枯燥乏味的他当即请求罗恩带上自己一同前往。 “嘿嘿嘿,罗恩大哥,你看我待在军中都半年了,上次山谷南边发生战事也没我的份儿。你看这次,是不是~” 看着马修极度想跟着一起南下山谷,罗恩也没有再捉弄这个家伙。 “老爷特意交代过了,鉴于你上次随他一起前往山谷南边探查过,这次点名要你一起前往。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真的?”马修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 “行了行了,除了你,我还要在军中挑选十个猎人出身的士兵作为护卫。你先收拾一下,然后随我去一起去找安格斯长官,我还有事要通知他。” “是!”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北关军堡条石屋中的公事房里,找到了正在批阅军团公文的安格斯。 “……安格斯长官!” “罗恩?”安格斯放下手中的鹅毛笔,随即起身招呼罗恩坐下。“不用说,是不是大人又派你来传令了?” 安格斯径直走到桌边,亲自为罗恩倒了一大杯啤酒。 “多谢安格斯长官!”罗恩接过酒杯后连忙道谢。“安格斯长官,是这样的……”罗恩将亚特交代的事一一告知给了安格斯。 “……什么,大人又要去南部山谷勘察。这~这些小事交给民政的人去干不就完了吗,他怎么还亲自带人前往。”安格斯也对亚特的决定有些不解。 “安格斯长官,您又不是不了解老爷的脾气,他决定了的事情谁拦得住呀。而且这次连夫人都没有表现出不高兴,老爷就更不会理会旁人的看法了。” 安格斯听后,转念一想,自家大人决定了的事情确实很难再改变,也就没有多说什么。 “好吧,那你回去告诉大人,军团新兵训练的事情有我和其他军官在,他就不用操心了。但是你记住,身为大人的贴身侍卫,你定要保护好他的安全。现在天气热了,山谷里人迹罕至,野兽横行,可别出了什么乱子~”安格斯一脸严肃地对罗恩说道。 “安格斯长官,您就放心吧。除了我,还有马修和其他士兵保护大人。” 安格斯摸了摸下巴浓密的胡须,思考了片刻后,说道:“这样吧,你去找弓弩队长史密斯,让他协助你挑选十个最佳的士兵作为此次的护卫。另外,我再让斯宾塞从辎重队中挑选几个辎重兵和几匹上等的骡马,帮助你们托运需要的粮草辎重等物资。此行路途遥远,山高林密,务必做好万全的准备。” 罗恩连连点头,对安格斯的周密安排感激不已…… 召集好人手后,除了马修与罗恩一同返回了山谷,其余人马将在几天后与准备好粮草辎重与骡马的辎重队人马一同赶往木堡复命。 一路上,罗恩与这个小他几岁的军法官聊得甚是投缘。 罗恩从马修口中得知,马修的父亲近来一有机会就跑到北关军堡来找他。一开口便是催促马修赶紧找个媳妇儿生个孩子早点安定下来云云,扰得马修心烦意乱。这也是他为什么在军堡待不下去的原因。这下好了,亚特一纸调令将他叫到了木堡,过几天便南下山谷进行勘察,再也不用听他父亲的唠叨了。 一路上,两人时而赛马,时而弯弓搭箭比拼箭术。不时又停在溪边饮马喝酒,好比亲兄弟一般。 直到傍晚,两人才抵达山谷。 小提示:在搜索引擎输入,即可找到本站,谢谢。 第五百一十四章 老兵切磋 第五百一十五章 教学改革 “……巴罗尔,你过来一下。” 木堡一楼公事房中,亚特的声音传到了隔壁房间正在整理日常公文的巴罗尔耳中。 巴罗尔将手中的公文放下后,随即来到亚特面前。“伯爵大人~” 亚特将手中的鹅毛笔放下,示意巴罗尔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巴罗尔,你作为我的私务秘书也有一段时间了。坦白说,有了你的协助,我确实轻松了不少。”亚特心中对巴罗尔甚是满意。 “伯爵大人,您过奖了。”巴罗尔面带微笑,一如既往地礼貌地答道。 “我想你也听说了,过两日我便要带人前往山谷南部进行勘察,可能要大半个月才会返回。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公文的事我会交给夫人和库伯处理,你的任务之一便是像协助我一样协助他们。” “任务之一?”巴罗尔睁大了眼睛。 “是的,除了这件事外,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希望我回到山谷的时候,你可以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巴罗尔蹭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情严肃,“请伯爵大人吩咐~” “坐下。”亚特抬手示意。“你不用如此紧张,这件事对你来说没什么困难。”亚特端起手边的啤酒喝了一口。 “请伯爵大人明示。”巴罗尔急切想知道亚特分配给他的任务是什么。毕竟自己刚来不久,能得到亚特这般重视,他心中自是有些激动。 “是这样的,放眼整个山谷,很难找到几个如你一般学识渊博的人。你也知道,学堂的学生所接受的知识多半都是由教会那些人传授的。但由于教会人员思想的局限性,这些学生除了学习到固定的技能外,思想上却受到了一定的限制。长此以往,他们的思想便多如那些教职人员一样,多少有些古板,不利于今后威尔斯省的发展。学堂的学生离开学堂后,将是我威尔斯省的骨干,多半将担任政务府各个部门的吏员。我希望他们不只是学有所用,更希望他们能给整个领地带来变化……”亚特对这些学徒抱有很大的期望。 “难道伯爵大人是打算改革学堂教育?”巴罗尔脑子灵光,片刻的功夫的便明白了亚特的用意。 “正是。” “可是,伯爵大人,我只是您的私务秘书,学堂的事~” “是这样的,你与那些教职人员不同。虽然你以前为教会工作,但你的思想和他们却不一样。此外,你精通多种语言,能说会道,脑子灵活。而且你在图书馆任职期间还接触了不少各地的贵族官僚和商人,对各国的情况也比较了解,更知道如何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处世圆滑。不然,你也不会成为我的私务秘书~”亚特瞄了巴罗尔一眼,为自己成功将巴罗尔召到麾下暗自窃喜。 “原来伯爵大人将我召来是这个原因~”巴罗尔一脸惊讶,直直地看着亚特。本以为自己只是伦巴第一个不起眼的图书管理员,一辈子只能靠给别人推荐书籍赚取点儿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没想到在这里,自己得到如此重视。不但家人的生活有了保障,自己也有地方得以施展自己的能力,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实。 回过神来的巴罗尔当即半跪在地,激动地说道:“愿为伯爵大人效命!”心里完全没有了包袱。 “快,起来说话。”亚特上前亲自将巴罗尔扶起。“好,只要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不知伯爵大人需要我做什么?” “你的任务说起来简单,却又极其考验你的能力。目前,这一批学堂的学徒们即将在两个月后结束学业,我打算从下一批学徒开始,不再沿用以往的教学方式和授课科目。你的任务就是在这段时间内为今后的学堂教育设置一套完善的教学体系和教学科目。我给你提供一个大致的方向,你自己把握即可~” “伯爵大人请讲~” “其一,教学体系方面,学徒们除了要掌握必备的知识技能,还要能说会道,简单概括,就是口才。我向政务府的官员了解过,不少学徒进入各部门后因为不善言谈,经常导致上级下达的命令无法有效执行,甚至经常被下面的人误解。这严重降低了各级部门的办事效率……” “此外,除了技能和口才方面的能力,还必须注重学徒的道德品质。战事结束后,我亲自处决了一批贪赃枉法的民政吏员。这些人不但玩忽职守,还滥用职权,暗中挪用钱粮。鉴于此次教训,以后必须注重培养学徒的个人道德。凡是为一己之利不守规矩的人,都不得进入政务府任职。” 巴罗尔一边时而点头,时而拿着鹅毛笔在纸张上记录着。 关于教学体系方面,除了以上几点外,还需要时刻教育学徒们忠诚领主,全面发展,甚至连个人体能都考虑在内。 “……其二,教学科目方面。除了此前的算数、文字、税赋等科目,还可以增加诸如各国历史、地理、人文、文学等科目。还有,目前山谷正在开垦建设,我看关于农事方面也可以增加一些科目,将来更好地指导领民们耕种。” “好的,伯爵大人~”巴罗尔应了一句。 “对了,还要将商业和营造这些科目加进去。目前商队亟需大量人才,从外部招揽进来的人肯定不如自己人靠得住。此外,像武器工坊和纺织工坊这些地方也比较缺乏人手。很快,这些地方的规模将会扩大好几倍,我们必须早做打算……” ………… “……怎么样,都记下了吗?”待亚特将能想到的都说完后,问了一句。 “伯爵大人,都记下了。”巴罗尔将两张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塞满的纸张递给了亚特。 亚特接过后快速扫了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长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只是基本思路,你下去以后再继续补充,争取在我回来之前将这件事办妥。” “请伯爵大人放心,我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案。”巴罗尔自信满满地说道。“但是,伯爵大人,这样一来,学堂的教职人员势必也要进行更换~” 对于此事,亚特早有安排。 “这件事我已经吩咐给老管家了。相信在新学堂完全建成后,将会有一批来自各地的学士来到威尔斯省。” “学士?”巴罗尔惊讶道。据他所知,学士都是各个公国内相当有名望和学识的大人物,很受各国统治者重视。自家伯爵大人一开口就是“一批”,巴罗尔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是的。政务府已经派出了人到各地招募人才,主要招募对象便是各地有真才实学的学士。威尔斯省若要站稳脚跟,这些人才必不可少。”亚特打算从根本上改变威尔斯省的面貌。 “可是,伯爵大人,这恐怕有些难度~” “这就不用你担心了。这次,我可是花了花了大价钱去招募这些家伙……”亚特胸有成竹地说道。因为他明白,只要给的价钱足够,总有些人愿意投奔自己。 巴罗尔心中对亚特的手段佩服不已,不住点头,便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五百一十六章 开拔 七月第一个星期日,经过周密的安排和准备后,亚特终于决定在这一日出发。 一大早,亚特就在洛蒂的帮助下穿上了为此次南下山谷特意准备的衣甲。勘察不比打仗,更不是游山玩水,免不了遇到些突发事件。只有经过周密的准备,才能尽可能地避免可能发生的意外。虽说亚特目前贵为伯爵,但他还是决定亲自到每个地方查看,将自己领地的情况摸清楚。 鉴于山谷南部多荒原山丘和峡谷急流,山高林密。而此时又正值夏季,毒蛇猛兽虫蚁出没无常。亚特此前专程让库伯吩咐纺织工坊为所有前往南部山谷的人员制作两套适于穿山越岭、跋山涉水的衣甲。 内衬主要是由透气性较好的棉麻制作而成。因为山谷里潮湿的气候,一般的棉制衣物在流汗后和很容易附着在皮肤上,免不了导致一系列皮肤病的出现。山谷人烟稀少,尚未开发,又没有随行的医士跟随,一旦生病,后果不堪设想。 另外,工坊还以牛皮为原料,为每个人制作了一套外穿的打孔透气长袖皮甲,甚至还带有高领,保护脖颈。山谷密林中荆棘丛生,稍不留意便会被划破皮肤,一旦感染得不到医治,将会对受伤的人造成致命的威胁。 除了必备的衣甲外,每人还配备了一件披风和防水大衣,以面对山谷中变化无常的糟糕天气。 ………… “……亲爱的,你这次出门,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洛蒂一边帮亚特整理着衣甲上的褶皱,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轻声问道,语气里满是不舍。 “我想,月底应该能回来~”亚特随口说了一句,然后拿起桌上的精钢匕首插进了腰间的刀鞘中。 咚咚~ 亚特跺了跺脚,扭转着身体,然后扯了扯衣领,转过身来双手抓住洛蒂那弱小的肩膀。 “我很快就回来,领地的事就交给你和老管家了……”亚特交代一番后亲吻了洛蒂的面颊,随即走出了木堡大门…… ………… 大门外,早已等候在此的勘察队人员正围在几匹骡子周边低声议论着~ 按照此前的安排,此次负责护卫的士兵共计十人,皆是猎人出身。辎重队派出了五人五马和五匹骡马,负责勘察队的粮食和马匹的饲料供应。另外,还有政务府派出的五名懂得绘制地图的吏员协助亚特勘察,再加上侍卫官罗恩与军法官马修与亚特自己,总计二十三人。 负责护卫和开道的猎人出身的士兵情绪激昂,对此次能跟随亚特南下山谷进行探索异常兴奋。十个人中,每人配备一把牛角骑弓,背后牛皮制成的箭袋中各有十五支轻箭和破甲重箭。腰间短刀短剑各一把,另外绑在脚边的刀鞘里还有一把应急用的匕首。此外,每个人的马匹后面各有一个麻布制作的厚厚的囊袋,用于存放行军炊具和日用品。囊袋里面不仅有磨刀石,打火石,还有应急用的动物脂肪和一些硬面包和肉干等简易食品。两侧的囊袋中间是士兵们的个人行军帐篷和被褥以及其他生活物品。 几个政务府吏员得知山谷南边数百年来无人居住,人迹罕至,野兽出没无常,脸上便少了几分激动,多了一丝忧虑。但能跟随自家伯爵大人一同前往,而且又有诸多护卫,这也算是一件莫大的幸事。马匹上除了和士兵们配备了几乎相同的生活用品外,这些人身上没有配备刀剑。由于需要协助亚特勘察山谷,他们身上多了些绳索与鹅毛笔以及羊皮纸等绘制工具。 辎重队此次派来的是几个经验丰富的家伙。除了必备的马匹外,还有五匹骡马驮着众人的粮草和牲口的饲料等物资。鉴于山谷南部的地形,斯宾塞并没有安排马车,而是挑选了几匹耐力过硬的骡马帮助勘察队驮运物资。 当亚特的身影出现在门外时,议论纷纷的众人立即肃立注视着亚特。 “罗恩,都准备好了吗?”亚特说着走下了台阶。 “老爷,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粮草、饮水和一些大件的东西由骡马驮运,干粮和个人用品这些东西我们自己的马匹驮着。医坊准备的应急药品存放在我这里。另外,我还从母亲的杂货店里带了几桶威尔斯啤酒~”罗恩摸着脑袋笑了笑。 “还是你懂我啊……”亚特微微一笑,甚是高兴。 “老管家说,工坊区的匠人为我们此次探寻山谷专程打制了一些劈砍杂树荆棘的弯刀和抓钩,等到了工坊区直接去取就行了。” “还是老管家想得周道啊~”亚特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出现在东边的山头上,气温也开始回升。“所有人,上马!” “上马!上马!”罗恩也接着亚特的声音对众人喊道。 亚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木堡门口的洛蒂,嘴角微抿,挥手告别。洛蒂缓缓抬起右手,向亚特招了招手。 “所有人,出发!”片刻后,已经骑在马背上的亚特下令勘察队开拔…… 往日里,从木堡到工坊区骑马也需要半日的路程。但经过营造部对道路的扩宽和修缮,这条连接山谷南北的道路足足可以同时容三架马车并行。一行人路上没有耽搁,只花了小半日便来到了工坊区。 正午,众人在工坊区和工匠们一起吃了一顿大锅饭。亚特听取了近月余来工坊区的生产情况和人事调动等情况,还顺便在工坊区管事的陪同下视察了一下工坊区,对工坊区后面的生产安排做了一些指导。 临走之前,除了带上工坊区为勘察队打造的开路工具外,亚特还将各个工坊的主要管事叫到了一起。 “……各位,工坊区能有如今这番景象,离不开你们的贡献。目前政务府正在集中所有人力、财力和物力建设领地。在他们出力的同时,你们也不能闲下来。现如今,山谷建设亟需农具等开垦物资,新兵训练也需要更多的武器盔甲。除此之外,领地的领民增加了数倍,生活物资也急需补充……”亚特说罢拿起一旁的酒馕灌了一口啤酒。 “所以,你们当前的主要任务是加紧生产,确保物资供应。同时,山谷的规模正在逐步扩大,到时候需要更多的物资,你们一边生产,还需要一边抓紧培养学徒。我已经交代过政务府,过一段时间以现有工坊区为基础,逐步扩大各个工坊的规模。以后,工坊区生产的武器、纸张、纺织品和啤酒等物资除了满足领地消耗外,全部经由商队贩卖到南北各地。”亚特已经在为工坊区的未来进行规划了。 “请伯爵大人放心,老管家此前也交代过了,各个工坊都按照政务府的命令一边在培养学徒,一边加紧生产。此外,政务府还派了不少人手过来协助生产,我们的效率也高了不少。”工坊区管事开口说道。 “这样最好不过了,”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只要你们尽心尽力为山谷办事,作为威尔斯省伯爵,我不会亏待你们。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一旦新建工坊区建成投产,你们以及手下的学徒每人都将获得不少于一百芬尼的赏金~”亚特打算以最实在的方式奖励这群技艺高超的匠人。 “谢伯爵大人!”众人齐声答道。 ………… “……老爷,您对那群工匠也太大方了吧~” 刚离开工坊区不久,罗恩便忍不住嘀咕道。骑马走在两人身后的马修也点头附和。 亚特扭头白了罗恩一眼,“大方?我老实告诉你,我这还算吝啬的。你知道目前工坊区水平最高的那一批工匠在南陆各地一年最少需要花费多少钱才能雇得来吗?” “多少?”罗恩随口问了一句。 亚特当即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两百?”亚特摇了摇头。“两千芬尼!” “什么?两千!”罗恩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每日就在那么个地方敲敲打打,一年就可以挣两千芬尼?” “天哪~”马修也小声咕哝了一句,伸着手指在一旁计算着。 “老爷,养一个工匠的钱可以养好几十个士兵呢。”一向脑子灵活的罗恩算了这样算了一笔账。 “那是自然!” “老爷,依我看,您还不如拿养工匠的钱多招募点儿士兵。到时候打仗的时候,缴获的物资可比工匠们创造的财富多多了。”罗恩在心里打着小算盘。 “放屁!”亚特作势举起马鞭,想要抽打跟在侧后方的罗恩。 罗恩旋即举起右臂格挡,露出眼睛看着满脸无奈的亚特。 “罗恩,多亏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连一点儿商业头脑都没学到……”亚特将皮鞭缓缓收回。 “我~”罗恩感到一阵羞愧,不再说话。 离开工坊区后,一行人便走在营造部修建出来的宽阔商道上。举目望去,碎石铺就的商道沿着河流蜿蜒向南延伸而去,好似一条灰白色的玉带。道路周边已经得到开垦的土地早已是绿油油的一片。 走在路上,不时有往来的力工与农民向亚特打招呼,亚特多半礼貌性地微笑,以示应答。 傍晚十分,勘察队终于走到了开垦地的尽头,即将进入勘察地段。天色尽黑之时,歇息的营帐已经被几个士兵合力搭建起来。辎重队的人马则在周边捡拾了一大堆柴火,准备架锅造饭。 入夜,一行人围在火堆边饱餐了一顿后,除了值守的两个士兵,其余人钻进了各自的营帐中。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将在荒谷中四处穿行,协助亚特勘察山谷的地形地势,为山谷将来的发展做铺垫。 第五百一十七章 迷影 第二日一大早天刚亮,亚特便一个人早早地起了床,走出帐篷打算到营地右边不远处的河边洗漱一番。 越靠近河流,潺潺流水的声音击打在两岸石头上的声响也越发响亮,不时从河岸吹来阵阵凉风,让亚特感到一阵清爽。亚特提着短剑穿梭在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中间,不时拨弄着两边的杂草和藤蔓。这条通往河流两岸的小径是在附近干工的力工们平日里砍伐出来的,走的人多了,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很容易便能看到入口处。 仔细看去,地上偶尔能发现野猪或者狐狸等体型稍大的猎物的脚印。由于这片峡谷数百年来无人居住,荒无人烟,早已变成了动物们自由的王国。前几日,几个粗壮的汉子带着农具提着木桶到溪边打水做饭。突然,一侧的草丛里窜出来一只全身黝黑,体重达一百二十来磅的野猪,嘶吼着一跃而过。几个家伙虽然平日里能三天两头吃顿肉,但干活体力耗费多,那点肉只能解解馋,遇见送到嘴边的家伙,自然是不能轻易就这样放过。 走在最前面的家伙被受到惊吓的野猪惊得往后一退,栽到了一旁的杂草丛里。跟在这个倒霉家伙后面的壮汉顺着野猪的身影看去,脸上浮现出一丝坏笑,大喝一声,然后提着锄头就招呼另外几个家伙追了上去。在林子里追了小半日,众人终于将这头野性十足的家伙赶到了一个凹坑里,接着便举起斗大的石头往野猪身上砸去…… 晚上,一群人围着篝火享受着脑袋被砸成了肉酱的美味野猪肉。 不一会儿,脚步轻快的亚特便来到了岸边。河岸边的石头上隐约可见几日前那几个壮汉宰杀野猪沾染在石头上已经变黑的猪血。亚特嘴角微翘,一边朝那块最大的石头走去,一边解下腰间的短剑扔到了旁边的草地上。 几日前,参与了那次篝火宴会的斯考特将野猪的一条后腿切了下来,派人送到了山谷木堡敬献给了亚特。多日不曾品尝野味的伯爵一家人甚是高兴,亚特事后还专程让人拿了些钱财奖励给那几个逮到野猪的领民。 站在河岸边的亚特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蹲下身来,捧起河水就往脸上浇去,一阵阵激灵传遍全身,散落的河水打湿了胸前的衣襟和裤腿。 “舒服!”亚特大喊一声,感到神清气爽,人也精神了许多,随即掏出口袋里的丝巾擦了擦脸,然后胡乱地塞了回去。 站起身来的亚特伸了伸懒腰,然后扭头朝河岸上游看去。 当前正值盛夏时节,气候炎热,但雨水并不多,甚至还有些干燥。河流两岸的水位线因流水减少下移了一半,使得两侧的岩石裸露出来。河流两侧的林木生机焕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在晨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曳。 树枝间大大小小的蜘蛛网在东边缓缓升起的红日照耀下异常醒目,凝结的露珠在晨曦的照射下闪闪发光。盘在蛛网中间的主人在上面来回爬动,吮吸着凝结的水滴,不断摩挲着细小的肢结。 不远处的松树上,几只穿梭跳跃在树干间的松鼠不时发出几声窸窣的声响,彼此交头接耳,四处跳动,开始了新一天的生活。 顺着河流往下,经过一道拐弯处,是一处常年被河水冲击而形成的浅滩。岸边堆积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沿着河岸散落开来。浅滩对面由于常年受河水侵蚀,形成了一一道高高的土坎,上面长满了杂草。 拐弯处再往下,水流变得平缓,河面也更加宽阔。几块平坦的大石块依次排列开,露出了水面,向河对岸延伸过去。对岸隐约可见杂乱的脚印,这些脚印一直通向另一边的荒原…… 看着眼前的美景,呼吸着清爽的空气,亚特感到一阵畅快。他知道,不久以后,开荒的人群将会让周边这片荒芜人烟之地变成一块块沃土良田。供人们居住的村落和城镇也将拔地而起,到时候,这里必定是一片乐土。 亚特缓缓走到岸边,解下腰间的水囊,将囊嘴一把按在水里。不一会儿,水囊就变得鼓鼓囊囊的。随即,亚特缓缓起身,小心将塞子塞进囊嘴里。正转身打算离开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让亚特突然停止了身体的转动…… 亚特凝神静气,小心翼翼地扭动着脖子。直觉告诉他,河流下游处那块深灰色的巨石旁边肯定多了个东西。 转身,再转身。动作如此细微,以至于亚特感觉自己的身体位置根本没有一点点变化。心跳也比片刻前加快了不少。 啪~ 一阵尖锐的树枝断裂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在山中生活多年,亚特知道,这声音绝不是来自自然的断裂。 多年前,以打猎为生的亚特经常在山上到处转悠,寻找猎物以填饱肚子。山间枯枝落叶到处都是,稍不注意就会踩断埋藏在落叶下的干树枝,将正在附近觅食的猎物吓跑。更让人可怕的是,遇到那些危险的食肉类猎物。稍有不慎,猎人也会变成猎物,成为那些家伙嘴里的午餐。 亚特试着调整自己的呼吸,额头也开始冒出滴滴冷汗,心跳不断加快。 “难道是~”亚特心中默念,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亚特试着调整了一下呼吸,已经有些酸痛的双脚变得不那么听使唤了。 扭头,再扭头。 慢慢地,眼角的余光已经可以看见身体右侧不远处河对岸那块深灰色的巨石。除了巨石,一个好似人影的东西也进入了亚特的视线。 滴答~ 一滴冷汗落在了脚下的牛皮大靴上,四散开来,在靴子表面留下了一道印痕。 “管他什么怪物!”亚特心中一狠,旋即将头一扭,眼神正好落在巨石旁边那个体型高大的家伙身上。 不知是紧张过度,还是心中发怵,亚特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眼前一片漆黑。下盘一晃,差点儿摔倒在地。 这一晃,巨石旁边那个家伙突然低声嘶吼一声,将有些迷糊的亚特吓了一跳。 “这……” 亚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定睛一看,正好与对岸那个庞然大物四目相对。 眼前的景象令他惊恐不已…… ilwxs.com 第五百一十八章 虚惊一场 “……啊!” 沿着小径压低头颅大步朝营地急忙跑去的亚特在拐弯处猛然撞到一个冒冒失失朝自己冲过来的家伙。因为撞击力过大,两人都险些摔倒在地。 “罗恩!你小子怎么跑这里来了?”亚特一边摸着额头的汗水,心中还砰砰直跳。 罗恩揉捏着刚刚被亚特撞得有些疼痛的右手肘,抬起头来说道:“老爷,我起床到营帐去找您,没见着人。正打算去河边找您呢,没想到在这儿和您撞上了~您这么急匆匆的,发生什么事了?” “哎!”亚特长长地叹了口气,“是这样的……” ………… 回到片刻前那惊险的一幕。 正在河边打水的亚特转身打算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河对岸那块深灰色巨石旁边站立的黑影。 亚特回了回神,定睛一看,眼前的一幕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只体型高大、肥头大耳、腰宽体盘的黑熊站立在那块巨石旁边,嘴里留着涎水,不时嘶吼一阵,深邃的眼睛直直盯着河对岸。 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两足直立的怪物后,黑熊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因为在它的食物清单里,肯定没有这种两足怪物。 与黑熊隔着一条河流的亚特心中一紧,深吸了一口气。额头也开始不断地冒汗,四肢开始变得有些僵硬,心跳骤然加速…… 双方对峙了一会儿后,黑熊开始变得有些焦躁,双脚不停地拨弄着地上的泥土,挥舞着前爪。很显然,它对面前的这个家伙有些不满了,开始示威,以试探对方的虚实,彰显自己的实力。 眼前的情景让亚特想起了此前到山谷南边探险时,在河边遇到的一只母熊带着两只小熊时的境遇。当时,几人与在河边觅食的黑熊母子不期而遇。对峙一番后,亚特做了最坏的打算——合力将母熊杀死。最后还是因为一匹骡马受到惊吓奔逃后,母熊才带着小熊逃离了现场。 没想到,这样的事再次让亚特遇到。只不过,这次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在身边。这不免让他感到有些惊慌。 在山谷里呆了多年,此前又是猎人的亚特心里明白如何应付眼前这种不利的境况。虽然双方只隔了一条河流,长度不过四十来步,但谁也没有轻举妄动。对峙的空当,亚特瞥了一眼脚下石头上的血迹,这才明白为何会在此地遇到眼前这个大家伙——这只黑熊肯定是寻着血腥味来到这里的。 此前听闻老猎人说过,这种畜生不但体型庞大,生性凶残,而且嗅觉极其灵敏。就算是五英里外散发出的血腥味也能被他们发现。因此,那些有经验的猎人在捕获到猎物后,往往会将那些不要的内脏扔得远远的或者找个地方掩埋,免得将这些危险的家伙引到自己的地盘来。 亚特轻轻地挪了挪双脚,动作极其细微。环视周围,荒无人烟,只能听见虫鸣鸟叫的声音。河水哗啦啦地流动,微风也一阵接着一阵。 “我的短剑!”亚特心里默念道,左手随即缓缓伸到腰间来回摸索,试图将短剑握在手里,以备不时之需。 摸索了半天,亚特才突然想起自己刚到河边时一把将短剑仍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接着,用眼角的的余光扫视了侧后方,看到了离河岸二十来步的短剑。亚特轻微活动了一下双脚,不至于变得麻木。这一动,却被河对岸那个庞然大物看在眼里。 接着,一阵阵嘶吼声传来,黑熊开始张牙舞爪,准备冲向面前这个两足怪物。在它眼里,对方的任何动作都是一种挑衅。对在无名山谷里地位超然黑熊来说,这是绝对不允许的。 看着黑熊脾气变得更加暴躁,亚特手心开始不住地流汗,贴身的内衬也已经被渗出的汗水打湿。 正当亚特扭头打算奔向草地的瞬间,河对岸那只发狂的野兽突然大声咆哮起来,拍打着壮硕的胸脯。眨眼的功夫,已经冲到了岸边,朝亚特所在的地方猛扑过来,河水四溅…… 亚特回头张望了一眼,他绝对没想到,这个家伙竟然主动发起了进攻。 旋即,亚特扭转身体,几个大跨步便跑到草地上捡起了自己的短剑。再回头查看时,黑熊已经快接近岸边。 “天哪!” 亚特大喊一声,看着扑过来的黑熊怔了怔。 这一吼,黑熊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加快速度向亚特所在的地方冲去。 紧接着,亚特一手提着短剑,一手拿着水囊,眨眼的功夫,已经钻进了灌木丛中那条小道~ ………… “……什么?黑熊!” 得知后面的黑熊对亚特穷追不舍,罗恩虽然同样感到恐惧,但还是主动让开道路,以便自家老爷走在前面。 “老爷,您先走,我断后!” 哗~ 罗恩当即抽出腰间的短剑,跟在亚特后面一路朝营地跑去。 两人前脚刚跑,身后的灌木丛中便传来一阵低吼。罗恩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不远处的灌木和杂草顺势倒下,黑熊的身影逐渐出现在眼前…… “上帝啊,这是个什么家伙?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黑熊!”罗恩一边跑,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 不多时,两人终于跑出了小径,来到了一片空地上。 亚特向灌木丛中张望了一会儿,未见黑熊的影子,这才坐在地上歇了一口气。 “老爷,您说,山谷里怎么会有这种怪物!挺吓人的。”罗恩一边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你问我,我问谁去!”亚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拔出塞子,猛灌了两口水,然后将水囊递给了罗恩。 歇息片刻后,两人拾起短剑便往营地赶去。 ………… 回到营地后,辎重队的两个家伙正围在篝火上方的那口铁锅周围,搅动着锅里冒着热气的麦糊肉糜。 闻着香喷喷的食物,亚特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随即走上前去,打算盛上一碗垫垫肚子。 但刚刚经历的遭遇让他停了下来。 “罗恩,你立即派人到营地周边巡视一圈,我可不想在吃饭的时候被那个大家伙打扰~” “是,老爷。我马上去办。” 确认周边安全后,亚特才安心地吃了早饭。 早饭过后,亚特将众人召集到了一起,打算布置接下来的任务。 第五百一十九章 北地 “……各位,山谷里的情况想必大家还不是很清楚。为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将山谷情况勘察清楚,我觉得有必要给你们大家说说山谷南部的大致情况。” 早饭过后,亚特将所有人召集到营帐外的空地上,准备布置接下来的任务。但鉴于早上的遭遇,他觉得很有必要提醒一下在座的人,此次勘察任务的艰巨。 围成一圈的二十来人立即竖起耳朵,聆听亚特的告诫。马修和罗恩坐立在亚特两侧。 “我们此次对山谷进行勘察,主要会面临两方面的困难。其一,地形。整体而言,整个山谷以山区为主,林密沟深,道路湿滑。虽然其中不乏地势平坦的荒原,但由于尚未开垦,其间矮松灌木杂草丛生,不易通行。其二,现在正值夏季,山谷里毒蛇猛兽时常出没,防不胜防。一旦遇到,处理不好将会有性命之忧。” “这~” 其中一个政务府吏员听闻,刚开口,便哽咽在喉。 亚特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并没有责怪他,而是鼓励手下人畅所欲言。毕竟这些人可以说是手无缚鸡之力,不能要求他们与军团士兵一样骁勇善战。 “大家有什么想法就尽管说,不必拘束。” 吏员们左顾右盼,但大家心中所想都无外乎自己的人身安全问题。对他们来说,真遇到那些山中猛兽,恐怕多半会成为那些家伙嘴里的一块肉。 半晌,一个微胖身材,肤色暗沉,身穿粗布麻衣的吏员开口说道:“伯爵大人,您也知道,我们平日里在政务府供职,让我们写写算算还行。要是遇到这山谷里的野兽,怕是……”吏员随即羞愧地低下了头。 “你小子,就你这体格,够好几头野狼吃上一顿了。”罗恩戏弄了一番这个吏员,惹得众人大笑起来。 笑声过后,亚特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道:“这也不能怪你们。毕竟你们不是当兵的料,野外自然不属于你们。既然你说了,那我接下来就做一下进山以后勘察时的人员安排……” 考虑到整个山谷的地域之大,亚特不得不将此次随行人员进行分组,以提高勘察的效率。 “罗恩和马修跟着我,然后再加一个政务府的吏员和两个士兵。其余人按照两个吏员和四个士兵的标准配置,每个小组各六人。另外,辎重队人员不作变动,你们只需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即可。” “是,大人。”众人应声领命。 布置完任务后,亚特又单独将几个吏员召集起来,向他们讲解勘察时的注意事项。 山谷今后将成为整个威尔斯省的核心。因此,勘察时涉及到山谷地形、地势、水源、土地等要素。 吏员们一手拿着鹅毛笔,一边听一边记,偶尔询问两句。 直到正午,亚特才将勘察任务一一分配到各个小组。 ………… “……罗恩,你骑马快,立即赶回木堡将那两只猎犬给我带来。” “猎犬?老爷,我们此次是勘察,又不打猎,带着猎犬干什么?”罗恩不解。 “废什么话!赶快给我滚回木堡,晚上务必将两只猎犬带过来。误了我的事,军法处置!”亚特作势举起手中的马鞭,神色严肃。 “是,老爷。” 不一会,罗恩骑着马飞奔着朝北边而去…… 日落时分,一人一马和两只猎犬抵达亚特等人所在的营地。 酒足饭饱后,亚特吩咐众人早些休息,明日一早开始对山谷的勘察。自己则钻进营帐中研究起山谷地图来…… 夜色已深,营地周围也开始安静下来。营帐中,亚特独自站在简易木板搭成的桌前,右手拿着鹅毛笔不时在羊皮纸上勾画。桌角处杯中金黄的啤酒已经从满杯变成了半杯,只剩半截的蜡烛依旧闪烁着泛黄的亮光。 借着昏暗的灯光,可见羊皮纸上的山谷地图不再像最初那样简洁,多了一些线条、图形和文字批注。 正当亚特想得出神时,罗恩带着马修推开门帘走了进来。 “老爷,按照您的吩咐,我带着辎重队的人将所有食物装进麻袋挂在了离营地两百来步的几棵大树上。猎犬也栓在了营地大门口,还在营地四周围上了长满倒刺的灌木~” 亚特放下鹅毛笔,将羊皮纸卷起折叠后放在了一旁的木盒子里。 “嗯~”亚特轻点了一下头。 之所以如此安排,源于今日早晨与黑熊的遭遇。一旦营地的食物将黑熊引来,免不了一场祸端。而有了猎犬的护卫,亚特才能睡得安生。 “你们也回去休息吧,顺便告诉一下辎重队的人,让他们天一亮就准备早饭。饭后就该做正事了~” “好的,老爷。您也早些休息。”说罢,罗恩带着马修退出了营帐。 第二日,吃过早饭后,众人收拾完营地便开始了此次南下勘察山谷的任务。按照亚特的计划,完成山谷的勘察大概需要二十日左右。 当亚特正在为领地建设费心费力时,勃艮第侯国北边却风云诡谲。一场关于权力和利益的争夺大戏正悄无声息地上演…… ………… 经过半年来的恢复,勃艮第侯国的国情有了明显的改善,这一切自然离不开侯爵弗兰德的英明领导和一众宫廷重臣及下属所做出的努力。 通过一系列鼓励生产、发展商业贸易和农业以及对外交流的措施,勃艮第侯国的经济状况得到了明显的改善。 以宫廷税收为例,继位者之战结束之初,财政账面上记录的多半是宫廷对外的欠款。仅仅是弗兰德几次向圣团所借的款项总计超过了八百万万芬尼。再加上向支持弗兰德的大小贵族所借的款项,宫廷负债超过了一千一百万芬尼。虽然在继位者之战中获得了不少缴获,但仍不足以弥补亏空。再加上日常的开支和前期必要的投入,财政账册上已所剩无几。 幸运的是,勃艮第侯国在战后进入了一段相对和平的时期,发展生产遇到的阻力也就没有那么大。 此外,亚特的岳父——宫廷财政大臣高尔文经商多年,又颇具商业头脑,与各地商业贵族和官僚关系匪浅。再加上宫廷出台的一系列发展商贸和农事的措施。弗兰德自己也以身作则,带头节衣缩食,压缩开支,开源节流,杜绝了宫廷的大肆浪费铺张。很快,侯国便一步步走上了发展的快车道。 半年左右的时间,除了每月的开支外,财政现在还盈余一百多万芬尼。侯国的商贸和农业发展也得到了明显的改善。 诚然,目睹勃艮第侯国正一步步走出战争阴影并进入正轨的某些宫廷重臣开始起了恻隐之心,有意从这棵茁壮成长的摇钱树身上多捞点儿好处,也不枉自己在继位者之战中出过的那份力。这其中,表现得最明显的恐怕要属宫廷首相鲍尔温了…… ………… “……宫相大人,这是本月来的税收明细,请您过目~” 宫廷首相鲍尔温所在的约纳省府邸公事房中,内府管家带着核对过后的约纳省本月账册来到鲍尔温身边,低头弯腰向正躺在貂皮大椅上享受着身边侍女伺候的鲍尔温汇报。 鲍尔温微微睁眼,在侍女的帮助下缓缓起身,打了个呵欠。因昨日饮酒到深夜,鲍尔温感到有些眩晕,接着又往后一躺,倒在了貂皮大椅上。 “念!”鲍尔温微微抬了一下手指,身体一动不动。 “是,宫相大人。”内府管家看了一眼紧闭双眼的鲍尔温,然后瞟了一眼站在身旁的侍女,露出一丝猥亵的笑容。接着打开了账册…… “宫相大人,本月的税收在上月的基础上增加了十二万芬尼,达到八十七万芬尼。根据下面的人反应,本月来往约纳省的商贩增加了不少,增加的税收一部分来源于这里。此外,按照您的吩咐,税务官在以前的基础上对税收略微提高了一点,剩余的部分就是新增的……”内府管家将目光从账册上挪到鲍尔温身上,见鲍尔温没有作答,又继续汇报。 “扣掉应该上交给宫廷财政的那部分,还剩不到八十万芬尼……” “嗯?”听到这个数字,鲍尔温突然睁开了眼睛,扭头看着内府管家。 “宫相大人,您的意思是再次减少上交给宫廷的那部分税赋?”内府总管俨然已经变成了鲍尔温肚子里的蛔虫。毕竟自鲍尔温坐上了宫廷首相的位子,约纳省应该上缴给宫廷的税赋一减再减。这一切都是这个内府总管在鲍尔温的授意下一手操持。 上个月,根据宫廷财政的统计,约纳省上缴的税赋只比隆夏省多出五千芬尼。虽然约纳省相对索恩省与卢塞斯恩省而言穷了点儿,但即便如此,税赋无论如何也比更偏僻穷困的隆夏要多不少。尤其是鲍尔温当选宫廷首相后,众多商人奔着他在勃艮第侯国的地位而去,为约纳省的商贸注入了不少新鲜血液。也因为如此,约纳省的税收接着水涨船高。再加上那些攀附权贵的家伙给鲍尔温的进贡,这位宫廷首相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政治地位的提升给他带来了不尽的财富…… 即便如此,鲍尔温还是不打算放过一枚有可能进入自己腰包的钱币。 第五百二十章 膨胀 鲍尔温轻轻捏起酒杯,瞪着胀鼓鼓的眼睛注视着精致的花纹,漫不经心地对管家吩咐道:“以侯爵大人的名义给财政大臣官署发布一道命令,从本月税赋中扣留二十万芬尼给科多尔省的营造官署,用于修缮被战乱破坏的各处城市堡垒中的自由市场,为我们继续招揽各地商贾,增加税源做准备。” “修缮自由市场?” 管家恍然大悟,“宫相大人,您简直是智慧的化身!如此周全的主意也能想到。侯爵大人近来最在意扩大税源,如此一来侯爵大人必定会签署这道命令。科多尔省负责修缮事务的侯国营造官是我们的人,这二十万芬也又能顺利进入我们的金库了。” 管家略一思索,皱眉道:“可是修缮自由市场毕竟是看得见进程的事情,到时候侯爵若派人去巡视,我们拿什么去应付?” “应付?我可没打算应付,我真的打算修缮科多尔省的自由市场。” “真修呀?那这笔钱还能剩下多少?” “这笔钱全都能剩下。” 鲍尔温放下酒杯从豪华的狐皮座椅走下来,在管家疑惑不解中开始发布第二道政令,“以约纳伯爵府财务总管的名义向约纳商贾放出消息,即日起,凡能自行出资替科多尔省修缮各地自由市场的商贾,皆可根据其出资数额多寡获得高低不等的商贸特权。” 科多尔的商路太肥沃了,没有那个有实力的商贾愿意放弃进军科多尔的机会。鲍尔温对商人逐利而行的德行把握得一清二楚。 “这件事要做的隐蔽一些,不能让高尔文那个老东西知道。最近那个老家伙仗着侯爵叔父的身份总在廷议上与我作对。” 管家对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轻车熟路,“宫相大人,您放心吧,这件事我让约纳商业行会的人去办理,对外绝口不提您的名字。到时候您只需要以宫相的名义给予他们商贸特权即可。就算事情败露,那也是下面的人打着您的名义私自敛财,到时候随便处置几个小家臣和不听话的商贾就行了。” 鲍尔温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过~”管家想到了什么。 “不过什么?” “宫相大人,科多尔省是侯爵大人特赐给亚特伯爵的商业领地,我们这样会不会挤占亚特伯爵的商路~???” 鲍尔温轻轻一个冷笑,“亚特?亚特伯爵呀~” “你知道上个月他的欧陆商行给了我多少贡税?” 管家摸了摸后脑稍微回忆,答道:“约有五千芬尼,这几个月欧陆商人给府邸送来的贡税与之前基本一致。” “哼!那你可知道继位者之战结束后的这几个月,他的欧陆商行通过科多尔的商路赚的钱是战前的多少倍?” 鲍尔温伸出三根手指,“三倍!整整三倍!!利润长了三倍,给我的贡税却维持原数。他当我是路边乞食的贱民?” “这次我通过这种方式给他提个醒,免得他自以为成为了伯爵就忘了是谁给了他如今的一切,又是谁在主宰着一切。”鲍尔温胀鼓鼓的眼珠下是一张涨红的肉脸。 管家平日没少从欧陆商行吃肉,原本有心替欧陆商行言语两声,但鲍尔温态度决绝,他也就闭口不再招惹麻烦了。 “宫相大人,还有一件事向您禀报。”管家换了一个话题。 “嗯~”鲍尔温躺回了靠椅。 “近日约纳省各地领主回报,说是有一些吏员模样的人在约纳各地勘察绘制图册,他们声称是宫廷派出的测量官和画师?说是重新绘制侯国与图。” 鲍尔温闭眼轻轻点头?“我知道,这是高尔文那个老东西想出的主意,说什么侯国新立疆域扩展需要新的与图以便收取税赋。” “这件事侯爵大人十分赞同?我们也不必阻挠?由他们去。让各地领主在土地收产和商贸税赋上少报一些即可。” 管家连连点头,“可是那些吏员们除了勘察领地边界外也再调查各地的驻军人数和武库储备~” 管家抬头正待汇报异样时,靠椅上的鲍尔温已经响起了阵阵微鼾...... ............ 贝桑松城中心,侯国宫廷,继位者之战后的残局依稀可见?宫廷外墙上还能看见一些被擂石砸塌的破口。 侯国新立,弗兰德没有急着将残破的宫廷修葺一新,在他心中一个强大的侯国远胜一圈高大巍峨的宫墙。 宫廷内府?弗兰德正在一张长条桌前大快朵颐?一块裸麦面包被他按在肉汤中泡软之后塞进嘴里?腮帮子被撑得胀鼓鼓。 勃艮第侯国财政大臣高尔文伯爵坐在一旁盯着盘中粗糙的裸麦面包,苦笑道:“侯爵大人?如今您已经是一国之君,膳食不必如此粗糙吧?虽说您下令厉行节俭?但偌大的侯国难道供不了您一顿精麦面包?” 弗兰德将满嘴的面包生生咽了下去?“叔父,这里是内廷府邸,不是廷议大殿,您叫我弗兰德就行了。” 高尔文微微一笑算是回应。 “能吃上肉汤泡面包已经足够了,当年我带着隆夏军团在南方雇佣作战,遇到战事不利辎重困难的时候经常用霉变的麦粉混着麦麸充饥,那玩意儿才叫粗糙。” 弗兰德拿起木桌上的餐布擦了擦嘴,“行了,说正事吧,派出去的耳朵传回消息了吗?” 高尔文正了正色,稍微环顾四周,轻声道:“鲍尔温的罪证已经拿到了,从侯国新立至今,仅商税一项他就吞没了五十万芬尼。另外侯国各地任命的官吏也有许多鲍尔温的党羽,鲍尔温在宫廷打个喷嚏,侯国的官场都会颤抖。您通过宫相颁布的许多御令,但凡是触及他们利益的,一概出了不宫廷。即使御令送达各地,也大多不会执行。当然,隆夏省和威尔斯省不在此列。” “侯爵大人,值得警醒了。” 弗兰德笑看了一眼高尔文,双手捧起木桌上的半碗残汤一股脑送进嘴里。 “您怎么就不着急呢?这可是您的侯国!”高尔文有些恼怒。 弗兰德抹了一把嘴角,和声道:“叔父,不要动怒,鲍尔温牵连着整个勃艮第侯国的旧有勋贵,仅仅这些东西拔不出那些腐烂得根茎。” “如今这样更好,既然宫相大人喜欢膨胀,他就索性让他再膨胀一些。” “从今天起,凡是宫相大人呈交的文册一律照准。” “我要让大家知道,宫相比同国君。” 高尔文怔住了。 “对了,刚才说到威尔斯省,我那个不安分的妹夫近来在做什么?” “叔父?” “叔父。” “嗯?嗯。那个家伙近来也没怎么跟我联络,恐怕已经把我这个岳父大人遗忘了。不过这个月洛蒂来信,说他现在跑到南方去了。” “叔父大人,您可得提醒一下那个好战的家伙,让他暂时不要主动招惹伦巴第人,我们现在还没这个实力。” 弗兰德贴近了高尔文,耳语道:“你告诉他,让他抓紧训练军队。快则数月,慢则一年,我需要他率兵北上......” “侯爵大人,您的意思是要对付~”高尔文止语。 “如您所想。” 第五百二十一章 烈性火药 勃艮第侯国新省威尔斯南端,自以为远离权力中心的亚特却不知自己早已置身漩涡,他正在一座道旁荒山山脚处的临时营帐内审改各个勘察组绘制的地图。 “第二组,你们绘制的溪流走向是错误的,两座丘陵间的距离也不对,你们在地图上距离错了一个指头,实地距离就得偏差一千英尺,将来政务府的土地文册上就得缺失数十英亩土地。你们看看这份地图草册都抹去了多少个数十英亩?” “亏你们都是堂区学堂出来的学徒,绘制地图我是专门教授过的,你们都怎么听课的?” 亚特一把将第二组的地图扔了过去,“明天第二组将这片区域的地图重新核校一遍。” “你们学学第三组,他们为了让勘测尽量精准,顶着烈日在荆棘丛里钻了半天,专门爬到山顶俯视整片区域,虽说图标画得粗糙了一点,但精度却很高。” “第三组今晚每人赏两杯啤酒。” 亚特放下了地图草册,语重心长地对营帐中的众人说道:“你们都是我从民政各部挑选出来的精英,这次我亲自带着你们出来测绘地形也是有意锻炼你们,用心些!” 众吏员低头汗颜。 “行了,各自回去修整,明日继续南推。” 待帐中安静以后,亚特躺到了一张木制折叠靠椅上,这张折叠靠椅是他亲自指导木工作坊制作的,折叠起来就像一块木板,展开后铺上毛毯就是小床,十分适合行军作战和远行。木工作坊已经仿制了一大批,专门供给军队中能够单独享用军帐的军官们。 刚刚准备小憩一会儿,营地北边传来了阵阵急促地马蹄...... ...... “......伯爵大人,留守军务府的奥多大人认为这封信太重要了,不敢搁置,所以命亲兵快马送来。” 罗恩一旁汇报的时候亚特已经将这封高尔文伯爵亲笔书写的密信看完了。 “老爷,北边有什么大事?”罗恩问道。 “侯爵大人让我们多加隐忍,暂时不要主动招惹伦巴第人。另外侯爵大人让我勤练箭术,邀我明年随他东境狩猎。”亚特放下密信细细品味。 “东境狩猎?侯爵大人也喜欢狩猎?”罗恩没品出味儿。 “罗恩,恐怕我不能带着大家绘制我们的新疆域了,北方即将有猎物掉入陷阱,我们得准备陪新君狩猎了。” 罗恩不明就以。 “行了,传令让所有人饭后来我的营帐,我有新安排。” 傍晚。 “罗恩要随我返回北方处置更要紧的事情,勘测队的护卫士兵交给马修率领。所有的吏员留下来继续勘测绘制,我明天回木堡后会派专人来带领大家。你们记住,宁肯慢些,也要精细一些,将来开垦土地、修建城堡村寨都会依托你们手中的地图......” ............ 山谷木堡,迎接亚特南行归来的不是威尔斯伯爵夫人洛蒂深情的拥抱,而是一声惊天巨响和满天乱飞的木板瓦片。 木堡东侧山坡脚下一座戒备森严的木屋小院发生了大爆炸...... 亚特急忙跳下马背,带着罗恩和奥多的传令亲兵冲向了那座木屋。 “不要靠近,里面可能还有危险。”亚特呵止了打算冲进小院的罗恩两人。 整整四年,亚特秘密研究了整整四年的烈性火药终于震撼问世。 的确够震撼,整座木堡的人都被震出来了...... ............ 刚刚结束伤员救治的政务府总督、亚特的老管家库伯带着一脸倦容走进了木堡领主府邸,“老爷,炼金术士死不了了,他被那种东西震晕了,现在还没苏醒。他的两个学徒一个被当场炸碎了,另一个好像没事,但现在那家伙异常兴奋,到处说他们造出了雷神,疯疯癫癫的,怕是震坏了脑子。负责戒严的两个士兵受了轻伤,送到法娜兹医士那儿救治了。” “幸亏当时按您的要求那座院子远离木堡而且全都是木制结构,否则被震飞的石块非得砸伤木堡里的人。” “院子已经由军队派兵封锁。发生意外的原因也问清楚了,是那个被震碎的学徒没遵守您的严令,掏取陶罐里的黑粉时未先摸接地铁棍。” “老爷,那座院子是政务府直辖,死伤这么多人我该负全责,您处罚我吧。”五十几岁的老头子眼中闪着泪花。 亚特从公事桌后的靠椅上站了起来,绕到老头子面前拍了拍双肩,将他摁到了桌前的木椅上坐下。 “老家伙,你跟了我七年了,向来尽心竭力,直到此刻我对你的评价依然如此,这次意外并非你的错。不过此事属政务府直管,总得有人负责,我罚你两个月的薪酬。” 库伯自觉处罚太轻,但亚特抬手制止,“接下来做三件事,其一是封锁消息,给所有知晓此事的人下封口令;其二是全力救治炼金术士,从今天起派专人寸步不离的保护炼金术士,等他醒了立刻叫我,他将改变这个世界。其三,给欧陆商行下密令,从现在开始,欧陆商行增加一项秘密任务——不计成本收集硫磺和硝石,运送回木堡东面的山洞里秘密储存。” “老家伙,老爷我要起飞了。”亚特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 老库伯讷讷点头。 亚特想起了什么,“对了,那个亢奋的学徒震伤了内脏,你让托马斯医士给他看看能不能救回来。” “嗯,嗯?” ............ “......将每里弗尔(磅)的火药分为一百个单位,其中α料配比十个单位,β料配比十五个单位,γ料配比七十五个单位......火药的储存必须使用密封的木桶并以白石灰驱潮......” 写完一张厚实的羊皮纸,亚特又在另一张羊皮纸上缓缓写下,“......α料为硫磺,β料为木炭,γ料为硝石......硫磺的特征为.....,硝石盛产于.......特征为......简易制作方式为......” 两张羊皮纸上书写的字并不多,但却花了亚特一个上午的时间。 两张羊皮纸将被分别存到了政务府金库和北关军堡武备仓库中。 “来人!” “伯爵大人。” “快去备马,奔赴威尔斯堡,我去武器工坊了。” “” 第五百二十二章 瓶颈 威尔斯堡前工坊区武器工坊,这里已经由两年前的那间简陋的大木屋变成了临河而建的一套大院落,四间厂房和六间稍小的屋子里是往来忙碌的工匠和劳役,叮叮铛铛的捶打声不绝于耳。 如今武器工坊除了制作威尔斯各军团内需的武器盔甲之外,还承担着欧陆商行武器盔甲贸易的部分货源,这笔钱也能稍微填补一下武器工坊这座巨大的销金窟。 工坊大院内侧一间石砌的库房里,威尔斯省首席武器匠师、武器工坊管事格洛朗看着面色不虞的亚特,额头冷汗止不住的往外渗,他用极为谨慎的声音说道:“伯爵大人,按照您的改进要求,我们再次增加了枪管的外径,使用的精铁锻打的次数也增加了一倍......” 亚特没有在意格洛朗的介绍,他的眼睛落到了身前长条木桌上这支所谓的“枪管”上。 八菱形的“枪管”长度两英尺,内半直径一英寸,外直径达到了两英寸半,尾端封闭,靠近尾端的地方钻了一个小圆孔,“枪管”内壁虽然已经用特制的砂石打磨了好几遍,但依然掩饰不住刺眼的粗糙感。 失望的情绪再次涌上了亚特心头,这玩意儿和自己心中想像的那种超越时代的武器相差甚远。 在武器工坊里整整蹲守了半个月,这已经是格洛朗带着工坊匠师们昼夜不歇打造的第三根所谓“枪管”(称其为炮管更为恰当)。 亚特虽非全能,但火枪火炮也不是没见过,可那会儿谁会吃饱了没事去精研这些东西。 所以亚特早在一年前就已经给格洛朗下了一道命令和一张草图,让他率领武器工坊的匠师们锻制一种既有高强硬度又具有韧性的精铁,然后尝试将这种精铁变成草图上那根八菱形的管状物。 格洛朗确实技艺精湛,他带着武器工坊的匠师们仅仅用了半年时间就探索了一套做出了被亚特称为“枪管”的东西,但那支铁管外形粗糙也就算了,内壁也凹凸不平,所以被亚特打回重做。 在过去的十几天,亚特已经用了两支“枪管”做试验,但没有一支能达标,一支膛壁粗糙变形铜弹射歪,试射几次后炸膛;另一支更为直接,在第一次试射的时候就炸膛了。 不管怎么说吧,好歹这第三支看起来绝对结实。 亚特伸手拿起“枪管”,好家伙,险些没能提起来。 “行了,明天准备送去试射吧。”亚特稍微看了一眼膛壁,将死沉的家伙放回了木桌上。 “罗恩,快马去北关军堡传令,让奥多、安格斯和巴斯卡扎克几人明日中午来赶过来观摩新武器秘密试射,对了,把库伯也一并叫上。” ............ 威尔斯堡东边的群山里,距离工坊区大约三英里的一处空地里,一个身穿全身板甲、头戴全盔的士兵正在往一根固定在长木板上的铁管中填充黑色的粉末然后用长木棍轻轻地将黑粉压实,另一个同样打扮的士兵则将一颗打磨光滑的铁铸圆丸小心翼翼地塞进铁管,然后也用长木棍轻轻压实。 完成这些过后,两人将固定铁管的厚木板平放用条石压住,然后趴在地上按照亚特亲自教授的方法将铁管对准二十步外的标靶正中,所谓的标靶其实也就是厚木板上罩着一块与板甲前胸厚度差不多的精铁板。 先前的士兵摸出装有黑粉的小圆筒,将黑粉轻轻抖在铁管尾端的小圆洞上,待圆洞堆满黑粉后继续边移边抖动,直到黑粉铺出的一条小小黑线延伸到长木板的末端。 一切准备就绪,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退到长木板后面,用一根带着火星的长木棍轻轻一碰。 噗~ 黑粉被点燃的瞬间,两个士兵已经捂着耳朵飞也似的跳进了身后的土坑里。 呲~噗。砰! 一串加上两团大小不一的黑烟中的巨响让土坑后面五十余步外的人又是一惊。 亚特抬手拨开了挡在身前的两面大盾牌,看见了硝烟散尽后的场景——铁板被击穿,依稀可见那道被铁丸击中留下的不规则破洞...... 这是第十九次试射。 由于枪管内膛粗糙,根本谈不上射击精度,为了能射中目标,标靶的距离已经从一开始的六十步移到了现在的二十步,这个距离总算能击中目标。 “伯爵大人,板甲击穿,铁丸还击穿了木板,卡在了木板另一面,枪管依旧没有任何异样。”一个查看枪管情况的士兵跑了过来汇报。 亚特转身看了一眼身旁低声惊叹的随行军官和武器匠师,将目光对准了那个从爆炸事故中站起来不久的炼金术士。 “你决定还能增加药量吗?” 炼金术士当然想看看自己研制的黑火药的威力极限,“伯爵大人,我认为还可以加半倍药量。” 目前的威力更本没达到亚特的预想,所以他也想增加药量,于是对士兵令道:“填药增加一半,标靶退后三十英尺。” 士兵领命转身。 不一会儿,一阵刺目火光后震耳的爆炸声再次响起。 过了好半天,刚刚那个士兵才跑到亚特身边。 “大人,板甲和木板都完全击碎,铁丸嵌进了木板后的硬土中。” 士兵顿了一顿,“不过,铁管的尾部出现了一处极为细小的裂纹~” 亚特心里又是一凉,半晌才冷冷下令,“填药再增加五分之一,标靶再套一层精铁板。从现在起那玩意儿随时可能会炸裂,你们已经见识过枪管炸膛的威力了,不想死就小心一些。” 如此又试射了两次,粗比小炮的“火枪”彻底炸膛了...... 生产力基础下的技术瓶颈,这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在冶金工艺和锻造技术尚不发达的时代,火枪火炮还真不是随便动动嘴皮子就能造出来的。 黑暗的中世纪吞噬了亚特头上的光环。 或许这倒不一定是件坏事...... ............ 武器工坊的一间密室里,亚特手里拿着被炸开花的一小截“枪管”对库伯、奥多等几位心腹以及武器匠师说道:“今天大家也看到了这种新式武器可怕的威力,不过我们暂时无法解决锻制合格枪管的问题。你们也看到了那玩意儿炸膛后的威力,若是我们的士兵使用这种东西作战,不知有多少冤魂得被自己给炸死。” 几位武器匠师惭愧地低下头。 亚特注意到了几个匠师的情绪,提高了音调,“不过在坐的诸位已经见证甚至亲自创造了奇迹,虽然我们还没能造出能比十字弓弩更具威力的武器,但这个起点已经超越了世间所有人。” 显然在坐的各位并没有意识到火枪的威力,那玩意儿威力的确很强大,但是制造难度大、射程太近、使用繁杂,还会不定时的自爆伤人,远不如一架十字弩来得实在。 见众人并没有激动,亚特尴尬地笑了笑,换了一个能让人振奋的话题,“所有参与枪管研制的工匠都发放一笔赏赐。匠师赏一百五十芬尼,工匠一百,学徒劳役二十。” 几位匠师这才稍稍振作。 “另外,我宣布一件事。经过与库伯和格洛朗以及军务府几位高阶指挥官的商议,决定正式将武器工坊受归军队,由军务府直辖。一会儿我就会签署命令,从今天起,武器工坊所有人都加入军队,但自工匠以上都享受军官待遇,工匠、匠师和工坊管事分别授予中旗队长、连队长和分团副长的虚职,领取相应的军饷。武器工坊的学徒按军团战兵享受待遇,劳役按普通新兵待遇。武器工坊驻地暂时不变,设为军事禁区,今后这里的一切按照军团各项法令行事。” “另外,我决定在武器工坊中设置一个专事研究改进和新创武器的机构,就叫武器研究室,级别为连队级,设连队长级管事一人、旗队长级副管事三人,研究室所有成员皆为中队长级军官,武器研究室所需的物资费用由军务府直接拨付,绝对足额保障。武器研究室暂时由格洛朗兼职负责,工坊的几位匠师兼任副手,成员由你们自己挑选,可以是工坊的工匠、学徒,也可以是军队士兵或是政务吏员,甚至是威尔斯省以外的人,只要你们认为具备改进和新创武器能力的人都可以经过军务府考察审定后进入武器研究室。” 密室在座的几人早已知道这些消息,所以并没有任何诧异和惊喜,况且作为高精尖技术人才的武器工匠和匠师们在政务系统享受着巨额的薪酬和待遇。不过威尔斯省以武立足,军队在这片土地上享有绝对的荣耀,几位武器工坊的高端人才直接变成军队的中高阶军官,也算是有所收获。 “伯爵大人,转入军队后我们定当更加努力,制造更多优质精良的武器盔甲,助大人雄兵横扫荒宇。”格洛朗是个有学识有觉悟的人。 “效忠大人,效命军队。” “效忠大人~” 几位工匠匠师也纷纷表态。 奥多安格斯几人自然是高兴的。 “好了,武器工坊交接事宜由奥多和库伯分别代表政务府与军务府具体操办。” “武器工坊转入军队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制造另一种新武器,既然我们打制的枪管会炸膛成碎片,那我们干脆制作一种以爆炸碎铁片杀人的武器......” 第五百二十三章 离间 “大人,这是购买战马的军费文册,这批战马是吕西尼昂亲自带人去法兰西王国挑选的,五十匹马,其中有二十三匹已经进行过训练,能够直接交给骑兵连作战,其余的还需送到我们的马场进行训练。这批战马共计三十七万芬尼,需要您签署后方能支付出去。” “这批战马再加上从我们马场挑选出来的优质马,骑兵连的战马就算配齐了。” 北关军堡里,安格斯面带喜色地将一份战马采购的报账文册递给了正在军团长营房中处理军务公文的亚特。 亚特接过那张威尔斯自产的纸张,扫了几眼正文,确认了经办吏员、民政管事、骑兵队长吕西尼昂和辎重官斯宾塞以及安格斯几人都已经签署了名字,便伸手拿起插在墨盒中的鹅毛笔,落下了“准发”字样并签署名字。 “这一笔下去,三四十万芬尼就没了,这还只是战马,骑兵装具和武器盔甲又是一笔巨额消耗。” “骑兵太贵了~”亚特忍不住感叹。 将文册交还给安格斯,亚特示意他坐下说话。 “军士长,你已经看过我们秘密研制的新式武器了,你觉得它会不会改变整个战争秩序?哦,也就是会不会改变自古以来的战争规则?” 火药武器是绝对的新产物,安格斯还在对那种可怖威力的震撼中沉迷,根本没有思考过如此深奥的问题,“大人,那天我同炼金术士深谈过,得知这种东西其实早在十数年前已经在法兰西王国出现了,不过它并未能面世。除了王廷将其作为绝对机密,秘而不宣外,更多的原因是世人都将它视为~厄~恩~视为一种邪恶且恐怖的力量。” “我想上帝或许也不愿世间出现这种力量。” “你是说教会?” “恩~如今教会虽说气数日衰,但仍是我们需要敬畏的~” 亚特深以为然,“所以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未能将它变成我手中的利刃。” 亚特说罢又笑了笑,“不过新鲜的事物终归是要出现的。” 说着亚特随手打开了木桌的抽屉,取出了几张图纸,图纸上用炭笔绘制了大大小小四五个圆球装的物体,圆球的旁边还密密麻麻的布满标注。 “这是我打算制作的新式武器图样,我不擅绘画,但这样东西结构并不复杂,武器研究室马上就要建立了,我打算让他们去试着制造,或许将来我们就得靠它打仗了~” 安格斯接过图纸,几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东西映入眼帘。 “大人,这是~” “大的那些我称为榴弹、小的那些称为手雷,由生铁铸造,内置火药?特制灯芯草为引线,点燃后用投石机抛射或士兵徒手投掷到敌阵......” “这东西爆炸的威力你是见过的。” 安格斯瞪着眼看着手里的图纸?半天没能说话。 “大人?您的脑袋里究竟装的是什么......” ............ 贝桑松城?鲍尔温伯爵府邸外?一胖一瘦两个商人模样的家伙刚刚被府邸卫兵驱赶出门。 瘦家伙面白无须?脸上的皮肉被面骨撑起,面窝微陷?双眼虽小却总是透着一股子精明?“真不知伯爵大人脑袋里装的是什么!得罪谁不好,偏偏要得罪宫相大人。欧陆商行如今越赚越多,他怎么就不肯将宫相大人的利润分成提高一些?如今好了,宫相大人指使那些约纳省的商人跑到西境与我们抢食了~” 稍胖的商人没有理会?瞥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摇着头准备召唤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萨尔特大人,您倒是再想想办法呀?宫相大人那儿我们可得罪不起?若是那条他不高兴,取缔了欧陆商行的商贸特权,那我们了就完了?到时候大人可是要怪罪您的。”稍瘦的人拉住了正待转身的萨尔特。 “我能有什么办法?给宫相的利润份额是大人亲自定的,难道要我自己拿出钱来讨好宫相?”萨尔特再次转身,他也不太明白亚特为何会得罪鲍尔温,此事他只能去财政官署向财政大臣高尔文求助了。 瘦个急忙拉住萨尔特,“萨尔特大人?您别急呀?我还有一个办法。” “你能有什么办法?” 这个加入欧陆商行不久的家伙不通商贸却极善交际,短短半年时间他已经为欧陆商行拉拢了十数个商业盟友,因而萨尔特近来总是带着他出入各大豪商贵胄的府邸。不过萨尔特并不认为他能解决如此复杂的问题。 “宫相大人我们肯定是得罪了,不过宫相身边的府邸管家却一直与我们交好,只要您能去求助管家老爷,说不定还能有缓~” 见萨尔特有些迟疑,瘦个继续说道:“管家老爷也早就有意与您私下会见,他对您是极为赞赏的。” 萨尔特点了点头,突然又觉得有些不对,“你同宫相府邸管家很熟识?” “没有没有,我只是从管家对您的态度琢磨出来的。” “哦,行吧。” 目前也别无他法,萨尔特只得点头答应,“那我们晚上把管家请出来吃顿饭吧,下午我必须去贝桑松大教堂向奥洛夫大主教禀报威尔斯草纸的事情。” “好!好!我这就去安排!”瘦个点头应承,眼睛中冒出一丝邪猥的精光...... ............ “......改进工艺以后,草纸工坊每日能生产草纸五百张,这是最低生产规模,等行市打开之后立刻扩建工坊、增加人力,日产三千没问题。我们去年生产的第一批成品草纸已经跟着欧陆商行送到了友盟邦国的各处教堂,有了之前用草纸誊抄的圣经开路,我们已经开始收到了两座修道院和五座教堂的订货契约,这批订货量虽然只有一千三百张,但相信过不了多久威尔斯草纸就会铺满整个教会世界。” “经过政务府测算,草纸工坊从下个月开始可以扩建了,具体的扩建规模在呈文里详述了。” 站在山谷木堡政务府总督署向威尔斯省政务总督库伯禀报草纸生产销售情况的是一个枯瘦如柴的半大男孩,别看个头小、身体瘦弱,却已经是政务府里一位副管事级别的官吏,专事负责威尔斯省领地中各项数据的测算。 “另外,伯爵大人下令测算今年下半年所需粮食,我们已经测算出来,按照目前整个威尔斯省粮食产量增速和新增领民增速计算,我们需要在冬季来临前至少收购一百万磅小麦,否则这个冬天就得有五六千人挨饿。” 公文已经呈交,半大男孩也已经汇报完毕,但他还直直地站在旁边等候着,因为他想今天向库伯汇报的并非这些事。 听完汇报,老库伯也已经将最后一份公文签署完毕,他微微直身捶了捶腰,笑着自言自语道:“老了,终究是老了。幸亏又你们这群年轻的小伙子帮我,负责我恐怕就算累死也做不完这些伤透脑筋的事情。” “库伯大人,我也厌倦了每天计算这些数字,我再次申请加入武器研究室。”半大男孩表情肃穆。 老库伯掌着劳役扶手缓缓起身,然后活动活动手腕来到半大男孩身边,“杰克,你今年十三岁了吧?” “库伯大人,我已经十四岁了。” “嗯嗯,对。你是四年前被接到山谷来的,在民政学堂做了两年学徒,然后被分到艾玛手下做了一年记账员,今年夏天调入政务府升任副管事。” “你知道吗?因你擅长计算,仅一年多就升任了副管事,这在威尔斯省是一个奇迹。许多同你一起从学堂出来的孩子现在还在试用吏员呢。” “我想表达的是,你的天赋如此,生来就是做民政官的材料,或许用不了七八年,你就是威尔斯省的政务总督。” 这个叫杰克的半大男孩不为所动,“库伯大人,我不在乎这些,我就想进入武器研究室,自从上个月我亲身经历了那种强大的力量,我就彻底的着迷了,如今我每天梦里都是那朵飘在天空的蘑菇云。” “我已经向武器工坊打听过了,他们就是研制那种东西的,我喜欢那种东西。” 这个叫杰克的家伙自幼弱小,从小倍受欺负,骨子里对强大的力量无限向往,在见识到山谷木堡外那场大爆炸之后他就彻底痴迷于那股强大的神力,三天前武器工坊的管事四处招募成员成立武器研究室,作为政务府副管事级的杰克自然也是知道这件事的,凭借他的头脑,早已猜测到这个武器研究室必然与那种神秘而强大的东西有关,所以他强烈要求加入武器研究室。 “不行,这件事情你的父亲萨尔特是不会同意的,他已经跟伯爵大人说好了,明年就调你进入欧陆商行升任管事,那才是适合你的去处。”库伯断然拒绝。 杰克一言不发,失落地离开了政务府官署。 ............ 七月的天空艳阳高照,炎热的世界里没有一丝凉气。 威尔斯省北关军堡外的训练场里,高强度的训练似乎永无休止,军官们手里的棍棒不时着落在新兵的皮肉上,换来一阵阵闷声痛叫。 推荐下,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籍全,更新快! 训练场边缘,威尔斯军团长亚特已经穿着沉重得铠甲围着训练场跑了三圈,闷在钢铁壳子里的身躯已经被汗水浸透,被点燃的空气中似乎没有了氧分,他的肺叶子快要爆炸了。 “MD,平日里锻炼少了,才三圈就不行了。”亚特心里暗骂了一句,但步伐却没有丝毫减慢,他不希望正在接受残酷训练的士兵看到最高统帅如此羸弱。 就在亚特感到喉咙里快要冒出血腥味的时候,罗恩急促的身影出现在了训练场边缘。 亚特如遇救星,顺势小跑着朝罗恩而去,顺便调整着急促地呼吸。 “罗恩,有什么急事?” 罗恩递给亚特一张小纸条,“北方鹰眼传回密信,鲍尔温对您下手了。他开始收买我们的人,试图从内部离间我们......” ilwxs.com 北关军堡,亚特的营房外增派了两个岗哨,大门紧闭的房间里格外幽暗。 借着微弱的烛光,亚特看完了最后一个符号,然后将这份经过罗恩亲自破译的密信凑到了烛火上,不一会儿火苗就将字符吞没。 跳动的火舌照应着亚特阴沉的脸,房中的气氛渐渐凝固。 “罗恩,说说你的想法?”亚特打破了沉默。 “老爷,就目前能掌握的消息来看,我们的军队高层没有任何问题,奥多、安格斯和巴斯卡扎克几位大人那边根本没人敢去策动,下面的几位分团长和各地驻守的指挥官也都严词拒绝了鲍尔温的拉拢。” 亚特抬手制止罗恩的宽慰,“过去的一个月,鲍尔温的人几乎暗中拜访了威尔斯省大多数的中高层军民官员,但却只有科林一个人向我密报了此事。这让我不得不担心了。” “老爷,军队并无大碍,最致命的是欧陆商行,艾莫瑞的人已经查到了萨尔特与鲍尔温的府邸管家来往密切,萨尔特或许是忠诚的,但谁能保证他不会被鲍尔温长久的攻势突破......商行不是军队,您不可能时时掌控,这是最大的隐患~” 亚特听罢双手扶额,闭眼沉思不语。 “要不先将萨尔特撤回来?”罗恩压低了声音。 “不行!这是愚蠢的想法。”亚特睁开眼。 “或许萨尔特真的就是为了欧陆商行才去私会鲍尔温的管家,若是我们仅凭猜测就断然下手,会让那些老伙计心寒的,这种人心尽失的事情不能做。” “不过这件事提醒了我们,有必要进行内部肃清了,否则说不定哪天我们内部就会出现叛徒了。” 亚特起身,走到背后的那口通风小窗下,抬头望着窗外的那一小片天空,“传我密令,自今日起威尔斯军团开展一次暗查,由军团各级监察官负责暗查自继位者之战结束后各级军官是否有秘密接触外人的情形,是否有不忠的言论。具体的暗查方案让邓尼斯亲自拟定,三天之内送我审定。” 军队有严密的管理,又有较为成熟的监察体系,暗查起来比较容易,但政务系统就比较复杂了。 不过这对威尔斯省的政务系统来说也不算太难的事情,亚特在政务系统各处关键环节都有内线,他们负有监视官吏、暗查不轨的职责。 至于欧陆商行更是如此,亚特的对外情报网就是以欧陆商行为线条串联起来的,换言之,欧陆商行中本身就布满了亚特的眼线,他们或许是某座商铺的管事,或许是某只商队的护卫首领,甚至就是一个毫不起眼的随行车夫,这些人平日里就是双重身份。 “你以侍卫官的名义向政务府系统的内线和鹰眼们下一道密令?内容同上,由你亲自负责收集。” “一会儿你把奥多安格斯和库伯他们三个召集过来?这件事太大了?我必须先给他们通气。” 罗恩用炭笔在草纸上画出了几个只有他自己能辩识的符号,算是记下了亚特的命令。 亚特长舒了一口气?提振了精神,“最有力的防守永远是进攻,既然鲍尔温已经对我们下手了?那我们也得向他出剑。你传令斯坦利?让特遣队开始向约纳省渗透,我要在约纳省的重要关卡中先插入钉子。” “是!”罗恩记下了最后一个符号?准备转身离去。 “等等。”亚特叫住了罗恩。 “给我拟两道任职命令。” “第一道命令,政务府商务部长萨尔特之子杰克?美第奇转入军职,授见习骑士军衔,调入武器研究室任中队长级副管事。” “第二道命令?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一连队长科林从军数年?军功卓越?即日晋升威尔斯守备军团副长兼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一连队长,准予参与军务府参谋部议事......” ............ 五天后的清晨。 位于蒂涅茨南部荒原东部草场的威尔斯军团骑兵连刚刚结束了早餐,连队长吕西尼昂准备走出营房去巡视骑兵们备马情况。 就在吕西尼昂抱着腰带配剑踏出军帐的时候?两个不太熟识的文职吏员在骑兵连监察官的带领下迎面走来。 “吕西尼昂,这两位是军务府派来的监察吏员,奉军团监察官邓尼斯的命令到军团各部巡视,了解军官士兵的情况。这是邓尼斯大人签发的军令。”骑兵连监察官将一份军令文件呈给了吕西尼昂。 吕西尼昂对军务府派到身边的这个连队监察官并不太感冒,认为这个民政学堂出身的家伙除了耍嘴皮子外并没有多大本事,所以他看都没看直接推开了监察官递过来的军令。 “哦。行,那你就陪他们四处转转吧,我上午要去训练那些新到的战马,两位中午留下来吃顿午餐再走吧。”看在军务府的面子上,吕西尼昂勉强客气了几句。 “吕西尼昂长官,按照邓尼斯大人的军令,这次我们监察巡视的对象是军务府辖下所有军队中队长以上的军官。您是第一个接受巡视的。”一个年轻的文职吏员客气地对吕西尼昂解释。 “我——” 吕西尼昂正准备骂几句“吃饱了撑的”之类的话,瞥眼看见连队监察官不停地朝他挤眉弄眼使脸色,于是压住了火气,“我很忙,耽误了骑兵训练怎么办?” “长官,我们也是奉军务府的命令行事,请长官不要为难我们。”另一个监察吏员语气客气了许多。 “这个邓尼斯,整天就知道玩些花样。”吕西尼昂忍不住抱怨。 咳~咳!咳! 一旁的骑兵连监察官不停地咳嗽,拼命地提醒吕西尼昂不要乱说话。 吕西尼昂无奈的看了一眼手中的锃带和骑士剑,抬头对两个监察吏员说道:“既然是军务府的命令,那我当然服从。” “说吧,怎么监察我?” “我们只需要询问长官几个简单的问题就行了......” ............ “......韦兹长官,请您对着圣经和军团法令起誓,您回答的每一个问题都是真实毫无隐瞒的。” “我发誓,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都真实毫无隐瞒。” 两个监察吏员相互点了点头,一人翻开写有机密字样的文册拿起鹅毛笔准备记录,另一人开始对坐在连队长独立营帐中的韦兹开始发问。 “韦兹大人,您是否满足威尔斯伯爵或威尔斯军团给予您辛苦付出的回报?有什么不满足的地方吗?” “伯爵大人给予我的一切让我倍感荣幸,我永远效忠伯爵大人。不过,若是伯爵大人赐恩的话,我希望能够在没有战争的时候,每年让我返回自己的庄园休沐一些时日。自从获得骑士采邑后,我还没好好在我的采邑里安睡过,有了采邑,我还想着娶妻生子呢。”韦兹说着忍不住笑出来。 两个监察吏员也笑了,“韦兹长官,您的话我们一定禀报给伯爵大人,到时候伯爵大人直接再赏您一个丰乳肥臀的农妇做妻子。” 韦兹大笑起来。 “好了,韦兹长官,接下来的问题是——您近来有没有接受过陌生人的宴请,或是同威尔斯省军政两界之外的人有过交往?” 韦兹的笑容瞬间僵硬。 过了半晌,韦兹才恢复的冷静,用低沉的声音答道:“有,就在一个月前,一个自称“约纳省赫瑞思男爵家臣”的家伙通过我的庄园管家找到了我......” 军帐里的对话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监察吏员的记录文册上密密麻麻的写下了韦兹的话。 “韦兹长官,最后一个问题。以您的了解,班格达长官是否有不忠或抱怨大人的情绪?” ............ “......以我所了解,图巴并没有对伯爵大人乃至整个威尔斯省表现出任何的不满,也没有任何不忠的表现。” “好的,特里铎克长官,今天的谈话到此结束,感谢您能够配合我们。” 负责记录的监察吏员将文册双手递给了从军帐座椅上站起来的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三连队副连队队长特里铎克,“请您检查我们的记录是否有误,没有异议的话请您在末尾署名。” 特里铎克接过文册仔细翻看,他讨厌文字符号,但这份文册他看得格外细致。 吏员接过特里铎克手中署名的记录文册,吩咐道:“特里铎克长官,按照军令,您必须对这次监察谈话的一切保密,若是泄密,等同战场投敌。” “我知道。” ............ 新省威尔斯辖下蒂涅茨郡城以南,数年前属于迪安家族的温切斯顿庄园农场如今已经变成了威尔斯伯爵的直属领地。 纵贯庄园南北的商道变成了宽阔的碎石四车道,不时有满载的车架飞驰而过。 庄园内外修葺一新,一座石砌府邸大院和上百间木制石垒的房子整齐的排列在庄园之中,庄园周边的农田里长满了翠绿的麦穗,辛劳的农人穿梭其中;庄园东侧的湖泊里四五只渔船正在来回巡逡,几个营造部的吏员正在指挥一群劳役疏通湖泊周边的灌溉水渠...... 庄园府邸的塔楼上,亚特正爬在垛口边看着一望无际的翠绿,两个轻装得贴身侍卫站在不远处警戒。 噔噔噔噔~ “老爷,军务府派人送来了密件,有邓尼斯的署名。” 罗恩的声音打断了亚特的沉浸。 “能够预示丰收的颜色总能让人赏心悦目。”亚特发出一声感叹,然后转过身接过了罗恩呈过来的密信,撕开火漆...... 推荐下,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可以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第五百二十五章 整肃 北关军堡,军官学堂大厅。 大厅前方台阶上,那块被反程冲洗后仍然留着炭灰色的巨大木板上画着一块块代表敌我士兵的图案,手消一截硬木碳棒的威尔小军团副长、第一分团长奥多正在给军团旗队长级以上的军官们讲授军事理论。 作为亚型左膀的奥多打仗虽不如定影小勇猛,但思索残酷战争背后规容的本事却比定影小更为独到,如今军官学堂里最有军事学识的理官今是这位曾经的力工糙汉,因为学识浅薄的他在战场厮杀之余总爱抱着那几本磨破皮的兵书研究,尽千很多时候他还得捧着书本向身边的文书吏员们交理某些程杂字母组出所代表的意思。 “......以上今是斜击战术的详细分析。斜击战术的运用是十分广泛的,可以说任候一场战斗,甚至任候一场战争都可以理解为斜击战术的变除运用。” “最为直接的今是敌我两军野地对阵,在实力相当或是我方实力稍弱的时候,我们将军队左中右三部的兵力进行拆分重组,让其中一部兵力处于相对优势,然后以优势兵力对敌劣势,除成很部以多打少的战很。百如继位者之战中,马尔西堡外最后的决战中,骑兵队在战很之初突袭西军步兵侧翼,骑兵对步兵的天然优势让我们一举冲破了敌军右翼,然后城外的援军和城内的守军冲击而出,与刚刚结束侧翼冲击的骑兵队出围敌军,最终获胜。” “果将斜击战术扩大到战役级,在继位者之战最后的阶据,驻守马尔西堡的威尔小军团与在索恩东部对峙的光程军诸军团连成了一量纵贯先北的战线,你们可以将这条战线理解为两军对垒时的阵线。” “当时,威尔小军团处于战线先端,属于侧翼。” “整个继位者之战最后的决战在坐的都亲身参与过,知量整场战役的过段。” “现在仔细回想,整个光程军战线中,我们今是斜击战术里的侧翼个锐,负责先行接敌挫锋,然后光程军诸军团果对整个索恩几的西军发起攻击。” “记住,斜击战术最重要的今是两点——兵力倾斜配行和最恰当的攻击时差......” “好了,今天的战术科目结束了,这个礼拜的课后任务是假设你正在指挥一支六百人的步骑混委分团与敌军千人规模纯步兵军团在丘陵地区对峙,你将如候使用斜击战术击败敌军。敌我各兵委的配比、武管装备的配行和战场条件自行设定,礼拜六晚上会餐前身到我这儿。” “解散!” 学堂大厅的尾排,原本不件要参加这委纯军事战术学习的军团辎重部长小宾塞今天被军务意的人专门叫来参加学习。 今在被军事理论课困得哈欠连天的小宾塞常拾起面前桌板上的硬木炭棒和纸张准备起身同其他军官一量离开的时候,奥多走到了他的面前。 “小宾塞,一会儿到我的营房来。”奥多留下一句话,转身出了学堂大厅...... ............ 啪~ 军团副长奥多的营房大门刚刚关上,一记响亮的耳光今落到了小宾塞的脸颊上。 “奥多大人?”小宾塞被突然的打击震懵了。 奥多气冲冲地走到强事桌后,将一份情务意的监察报告抽了出来,一把拍到了小宾塞身上。 “你自己看看!” “整个威尔小军团一千五百多军官士兵,问题怎么今出在你的辎重部?” 小宾塞捡起掉落在地上的草纸?稍微扫了一眼?表情越来越难看,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 “奥多大人~这~我~” “你手下的辎运队长不但勾结毛队的人徇私舞弊,还和宫相的人暗中勾连?最后还敢串联起来对抗内部监察。若不是情务意的人我出了欧陆毛行的内鬼?你们辎重部究竟还隐藏了多少秘密?” 小宾塞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奥多大人,我承认军团辎重部中确实有私营谋利的事情?但我们只是借用毛队渠量用自己的军饷经营?从未贪墨挪用军辎军饷。” “哼!你认为你手下的人做什么都会同你毛议吗?你不敢做?你手下那些被金钱利益蒙蔽眼睛的杂委也不敢吗?” “奥多大人~我~~我立刻回去将那些杂委揪出来送身军法处行。” 奥多听罢顿了顿?闭眼自沉量:“不用了,军务意的监察官已经带着军法队去抓人了,他们会立刻审讯那些杂委,如果你确实没有问题的话果回去常拾残很吧。” “来人?加相门岗。”奥多说罢甩手走出了营房,留下脸色越发苍白的小宾塞...... ............ 北关军堡东侧城墙下,军队监牢里?这里平日里只会关押从战场俘获的战犯和少确的逃兵?但今日却关押了七八个威尔小军团辎重部的辎重官兵。 监牢最里侧一间阴暗的密室中?面色惨白的军团辎重部辎运队队长坐在靠椅上微微颤抖,端坐对面的军团监察副官丹尼尔一手捏着蘸满墨汁的鹅毛笔,一手拿着一张写满供状的草纸,“罗影,你手下的辎重吏员和参与的辎重兵已经供认了你们倒卖军资军械的罪行,所以你也不用果讲这些事情。” “我现在件要你详细讲讲你是怎么和宫相意的那些人勾连上的。” 辎重队长罗影?来自约纳几影拉鲁郡,是当年亚型初任巡境官时常服的山匪喽啰。 此人战力平平,但曾在家乡的杂货铺中做过学徒,会一些简单的反学,因而被俘虏后当作可改造的对等编入了小宾塞的辎重队成为一名辎护兵,当年群匪围攻巨石镇驻军营寨,悍匪在峡谷设伏企图歼灭救援队伍的时候,今是他临危之际向亚型禀报了那条绕过峡谷的密量,最终扭转了危很。 自那以后,罗影先是调入毛队做文书吏员,几经下折后又回到了军团辎重队任辎运组长、辎运副队长。前不久威尔小军团整编,辎重队升影为军团辎重部,原辎运队长晋升辎重副部长后,罗影接任了队长一职...... 狠狠地吸了两口气,罗影勉克止住了颤抖,说量:“我是巡境队时治加入军团的,六七年来先后为辎重队和毛队育力,经历大小战争数十场,也曾在押运辎重时遭伏击物伤......” 罗影讲起了自己的功劳。 “辎重兵在军团中是下等人,见官自一级不说,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却享物最自的军饷待遇,我们几乎没有战阵杀敌的机会,因而军功获赏的机会也极其微渺。当年一同进入巡境队的那些老伙计都已经变成旗队长、连队长甚至册封了领兵骑士、方旗骑士,而我如今还只是骑士侍从,连见习骑士都没捞到......” 丹尼尔猛地一拍桌子,呵量:“所以当赫瑞思子爵以宫相的名义承诺册封你为骑士并赐予你种邑后,你今心甘情愿地背叛军团,为他们做内鬼?” 罗影抬头惊讶地看着丹尼尔,“我~~你们都知量了?” 丹尼尔用手指点了点桌上另一份文册,冷笑着说量:“我不但知量这件事,我还知量了你将威尔小军团的武库储目和军团人员编石作叫三万芬尼买给了赫瑞思子爵。” “你们什么都知量了,还要我说什么?”罗影已经缴械了。 “我要知量你与宫相意的联络方公,身代同你一起参与叛节的同党,我要知量军团里是否还有其他高阶军官参与其中!” 罗影沉默了,他突然闭口不语。 丹尼尔等待了半晌,见罗影干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起身走到罗影面前,“罗影兄弟,你要知量,我们负责内部监察的伙计是最客气温柔的,若是你果嘴硬,我们会把你移身给伯爵侍从室,到了罗恩大人那儿,你今不可能像这样定定静静地坐着说话了。” 伯爵侍从室,安是原来的男爵侍从官升影而来,下辖伯爵卫队和型遣队期所有的鹰眼,属于内卫和情报部门,尤其是型遣队的那些人,刑讯逼供掏他情报的手据让人不寒而栗。 罗影的脸色越发青白。 丹尼尔又等待了片刻,转身向房间里的军法军士示意,“将罗影大人送给侍从室吧。” 罗影终于承物不住,大声号哭,“不是我不想说,我的私生子还攥在他们手里呀~” 丹尼尔听罢一惊,“这~你居然还有私生子~” ............ 北关军堡,辎重部官署。 辎重部长小宾塞自头站立在官署大门处,紧张地看着奥多拎着一柄贴身短剑来回走动。 “......编石一百二十人的辎重部,前后揪出了八个贪官污吏;短短数年间,方过辎重队和毛队的便利,营私近十万芬尼。” 奥多将短剑提起放到小宾塞的肩上,“怪不得你小宾塞这匹杂马长得膘肥西壮,原来是吃了夜草。” “最让人惊心的是居然还有三个勾结外人的内鬼,你们辎重部是打反让整个威尔小军团覆灭吗?” 小宾塞闭上了双眼,他知量此刻无论怎么咒骂手下那些杂委都没有作用,今反自己的确没有参与其中也绝对罪责难逃。 “奥多大人,辎重队出了败想我罪责难逃,我也承认曾经默许过属下的辎重吏员们那些小动作。但直到此刻我仍然敢向上帝发誓,我虽然交财但却从未贪墨过军团半枚铜币,我虽然交荣,却未曾有过丝毫背叛之心。” “奥多大人,我做了这么多年辎重官,从来都是躲在军团的背后,我希望能够死在战阵之上,等将来我的孩子出生之后至少不会因为一个被斩首与行刑台的父亲而蒙羞。” “交您向伯爵大人转达我的物死前最后一个请交,把我送到先关让我在同伦巴第人的战斗中光荣的死去。”小宾塞说得哽咽,噗方一声跪下。 当年的**已经不见踪基。 “你记得你还有个未出生的孩子今好!”奥多脸上的戾气渐渐向失,放在小宾塞肩膀的短剑也滑了下来。 “勃艮第侯国宫廷军事副臣、威尔小几伯爵、威尔小军团长亚型?伍德?威尔小军令,着安免去军团辎重部长小宾塞全部军职,常回骑士种邑,暂留骑士爵位,调入情务意营造部任几先拓荒营造副千事,负责修建威尔小几先部毛量事宜。” “大人念期你为军团辛劳多年,准许你戴罪立功,到了情务意后好好表现吧。” “大人说了,他相信不久之后又能见到他得辎重部长小宾塞。” 奥多剑短剑入鞘,背着手离开了辎重部...... ............ 当日,军务意签发军令,威尔小军团副长奥多兼任军团辎重部长。 旋安,奥多亲自主消了辎重部整编,所有中队级以上的辎重官吏几乎全都换岗(内部轮换)或是换人,辎重部监察官被免职降为军法军士。 两日后,三个勾结外人的内鬼被斩首悬尸,五个贪官污吏全都定罪后充入劳役队,变成了威尔小堡建筑工地上被看押的囚奴。 事发五日后,一支由军务意军法军士、情务意治定兵以期情务意记账员组成的纠察队在营造部长罗伦小的亲子下离开了威尔小山谷,前往各地欧陆毛行开住纠察。 事发后的一个礼拜,亚型带着罗恩子领的二十骑伯爵卫队朝北方奔去...... 第五百二十六章 干才 七月下旬,正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升腾的热浪让荒原变成了火炉。 数年来人走马踏车碾,荒原中那条原本若有若无的小道已经变成了一条宽阔的马车道。 数十骑轻骑飞奔而过,拍起阵阵扬尘。 罗恩轻夹马腹、手控缰绳,让身下战马提速追上了前面的枣红马,提高嗓门,“老爷,还有不到三英里就是巨石镇了,是不是驻马歇息一会儿?” “不用了,再快些,说不定还能赶上巨石镇驻军的午餐。”亚特提了提缰绳,身下枣红色的骑乘马又开始加速。 轻装简行、马不停蹄,从北关军堡仅仅用了不到两个小时,一行二十余骑便已经抵达了位于荒原中的巨石镇。 此刻的巨石镇刚刚升起晌午的炊烟,几个驻军骑兵打开营门,自巨石镇中策马迎接...... ............... 如今的巨石镇又扩建了。 自从亚特下大力气钻出了第一口取水深井之后,巨石镇驻军和依附的领民们又陆续在城中和周边钻出了四口深井,基本解决饮水问题后,巨石镇人气日渐旺盛。 加上巨石镇是辽阔荒原中唯一有军队(巡境队)驻守的聚落,又处于南北东西(通往安德马特堡)的交通要道,来往的行人商旅都会在此处歇脚,北边村落里的村民也会定期拉着薪柴果蔬到这里交换物资,久而久之,这里已经从一个纯粹的军事驻地变成了以军事为主、兼备市场的小镇。 以驻军营寨为圆心,巨石镇已经扩大了三倍有余,二三十座石块垒砌的房屋点缀其中,临时搭建的帐篷更是遍布四周。 广个告,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籍全,更新快! 隶属于威尔斯守备军团的巡境队仍然在奥博特的指挥下驻守于此,负责整个威尔斯省北部地区的治安。 巨石镇功能扩展之后,当时的民政,如今的政务府也相继派了几个吏员前来管理营造、税收和民事诸事。 亚特抵达巨石镇时驻军刚刚准备午餐,于是添了一袋麦粉加了几把肉丁,煮了大锅肉糜麦糊就着裸麦面包招待了众人。 在巨石镇驻军营寨跟着巡境队的士兵简单地对付了一顿午餐,饮马喂料之后队伍开始开拔,运气好的话今晚他们或许能到温切斯顿庄园休息一夜,明天上午赶到蒂涅茨郡城。 队伍刚刚走出巨石镇没多远,就看到一支赶着两架牛车、牵着一匹骡马的队伍自荒原北部向南慢慢行来。 对方显然很少见到这么大规模的骑兵,一时间不敢靠近,只是驻足停在了远处。 骑兵队伍继续走了片刻,那支队伍终于看清了骑兵队打出的旌旗,于是继续前行,待到靠近之前那支队伍主动退到了路边给骑兵让道。 亚特本没在意这支普通的队伍,经过时转眼扫了一眼便继续策马。 “伯爵大人日安!” 队伍里响起了一声问安声。 亚特勒住缰绳,拨转马头看了一眼跪伏于地的农夫模样的人,这年头的普通农民是畏惧领主的,更何况亚特如今已经贵为伯爵?所以亚特饶有兴致地扫视着这群农夫。 “伯爵大人?您还记得我吗?”跪地的人起身?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 亚特定眼看了看,实在记不起来。 “伯爵大人,我是山谷木堡民政学堂第三期的学徒,您曾经教授过我们算学。”青年满面兴奋。 如今的民政学堂已经培养了不下百位学徒?亚特以前也只是偶尔会去给学徒们讲授一些课程?自从成为男爵以后基本也就没去过学堂授课了?那里会记得眼前这个年轻人。 既然是自己曾经的学生?亚特还是打算下马鼓励几句?不过罗恩和几个亲卫已经跳下了马背,他们将道旁的几人来回扫视了几遍,确定不会有危险后方才站在几人身旁一个随时可以策应的位置谨慎地盯着。 与面色冰冷的亲卫不同?亚特则是满面和蔼之色,笑道:“抱歉伙计?或许我曾有幸与你共处一室,但我实在没能记住你的名字。” 青年人显然没想到亚特还能下马同他寒暄?起身恭敬地答道:“尊敬的伯爵大人,我叫伊恩,我的父亲叫洛林,他曾是您麾下的巡境士兵,六年前在巨石镇抵御群匪时战死。” “你是洛林的儿子?他可是一个了不起的战士!”亚特对这个早早战死的巡境队士兵有些浅浅的印象。 青年伊恩听罢更加激动。 “那么,我的勇士之子,你们这是?” 青年伊恩回头看了看身边牛车骡马,转过头答道:“回伯爵大人,山谷木堡学堂出徒后我调入了民政,去年初受政务府派遣,到蒂涅茨郡索布村当副管事级村长兼农兵队长,如今村里农活已经忙完了,秋粮收割的季节也还有一个来月。索布村靠近森林河流,我去年初冬时节带着村民们采集了许多的坚果山货、制作了几桶果酒,又腌制不少河鱼,想趁着农闲时节将这些东西贩卖出去。索布村土地贫瘠,粮产极低,我想着带着大家辛苦些,换些钱财好让村民们能添些过冬裹腹的东西。” “伯爵大人,我们贩卖之事是得到政务府商务部同意的,而且盈利的三分一也将上缴政务府。” 亚特看了看青年人身后的几个农夫,虽然憨厚胆怯、体态精瘦,但眼睛里却十分有神。 “伊恩,你能想着带领村民们致富,很好!” 亚特说着取下了腰间的钱袋,摸出两枚小银币递给青年人,“我将是你的第一位客人,把你们的果酒卖我一些,让我也享受一下你们勤劳的滋味。” 青年人面落惊喜之色。 “伯爵大人想喝我们的果酒是我们最大的荣耀,那能要您的钱。”说着青年人赶紧绕到牛车后取下了一只小木桶,里面装的应该就是果酒了。 “拿着吧,我相信你能带领村民们过上富足的日子。” 亚特让罗恩接过酒桶,鼓励地拍了拍青年人得肩膀,转身跳上了马背。 控马踱了几步,亚特微微回首,对身边罗恩说道:“罗恩,记下这个年轻人的名字,让政务府注意观察,若是能力突出,就把他调入商务部重点培养......” ............ 第五百二十七章 恩威 一路无话,在温切斯顿庄园歇息一夜之后,次日清晨便抵达了蒂涅茨郡城郊两英里。 如今威尔斯省勉强划分了“两郡两区”四个行省以下的行政单位,“两郡”分别是蒂涅茨郡和包括边境哨站、巨石镇在内的威尔斯山谷,“两区”就是科多尔省内的马尔西堡和索恩省西境的博纳城及周边土地。 相比其他三个新兴的行政区域而言,蒂涅茨虽说比较贫穷落后,但却是历史最久、建制最全的郡。 威尔斯省的最高民政系统为政务府,蒂涅茨郡里也对应设置了政务机构,屯务官、营造官、治安官以及法官、医务等官署一一俱全,政务府也将原来郡城中亲近的官吏留下部分,再填充了政务府的官吏后完善。 蒂涅茨郡城里的绝大部分官署都属于政务府各部署下级行政机构,但有一个例外——政务府商务部。 在山谷的南北商道贯通之前,蒂涅茨郡无疑是南货贸易东线威尔斯省境里唯一一个成熟的城市结点,为了方便管理,商务部官署和欧陆商行总部就设在了这里,而山谷木堡只是设立了商务部的一个下级官署。 亚特此次匆忙北上,其中一个目的便是亲自整顿商务部(欧陆商行)。 蒂涅茨郡城的官吏和乡绅贵族们昨晚就得知了伯爵大人亲临郡城的消息,因而早早到城南外迎候。 蒂涅茨各级政务官吏、七八个常住城中的乡绅、南疆守备军团蒂涅茨连队的几位军官以及一大群看热闹的市民沿着道路排开,伸着脖子眺望着南边的道路。 不一会儿,阵阵马蹄伴着扬尘出现在渐渐高升的太阳下。 军政官吏们一阵紧张,看热闹的市民们却是高声欢呼,对于贫穷的蒂涅茨郡而言,能够同时看到数十骑剽悍的骑兵奔腾而来,那场面绝对算得上震撼。 插一句,我最近在用的app,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看着策马而来杀死腾腾的骑兵队伍,站在队首的政务府商务部部长萨尔特面色越来越阴沉,冷汗已经开始从额头往外渗透。 隔着数十步,萨尔特赶紧往前疾步快行,双手垂低微微颔首于道路中间。 待到为首的枣红马减速靠近,萨尔特赶紧上前牵住马勒,“伯爵大人,罪臣萨尔特向您请安。” 枣红马上的人稍微沉默了片刻,缓缓下马,走到萨尔特面前拍了拍肩膀。 “老伙计!陪我进城吧。”说着便朝迎候的官吏市民们招手示意,踱步前行。 萨尔特受宠若惊,赶紧牵着马跟了进去。 入城之后,亚特并没着急去领主大厅(兼作亚特在蒂涅茨郡的领主府邸),让伯爵卫队进驻领主大厅后,他带着罗恩在萨尔特和常驻蒂涅茨的屯务部副部长林恩的陪同下视察了整个郡城,现场视察了蒂涅茨郡城自由市场的整改扩建和城中道路商铺的修缮事宜,随便也到郡城军营中解决了午餐。 傍晚,军民众官吏以及城中乡绅们共聚领主大厅,自是一夜推杯换盏、欢歌笑语不言。 整场宴会中唯有萨尔特和他手下几个知情的商务官(兼欧陆商行各级管事)始终愁眉不展,只是不停地用酒水麻醉自己。 宴会结束众人散去后,萨尔特终于忍不住,他狠了狠心,征得侍卫官罗恩同意后敲响了亚特的内府大门。 亚特端坐在内府公事房中,他早就猜到了萨尔特会主动来。 没有丝毫寒暄,萨尔特进门后扑通跪倒在地,“大人,我有罪!” 亚特没有理会萨尔特?他端起了公事桌上冒着热气的杯子走到萨尔特跟前,伸出手,“你今晚喝了不少麦酒,喝下这个,能解酒。” 萨尔特抬起头来,盯着亚特手中的杯子?眼神中满是恐惧之色。 他想到了无数种被处罚的方式?但他如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跟随多年的主公会直接将他赐死,还是毒药。 萨尔特额头的冷汗变成了眼眶中的泪珠,他颤颤巍巍地接过亚特手中冒着热气、漂着树叶、泛着褐色的热汤?哽咽道:“大人?我自知罪责难逃,甘愿受死,只是希望大人能念在我多年效忠的份上?善待我的儿女。” “你的儿女向来优秀?我自当善待?不需你多言。” “谢大人!”萨尔特听完放下心来,双手捧起水杯?凑到嘴边闭着眼猛地灌下。 或是毒药剧烈?萨尔特只觉得满嘴满腔说不尽的苦。 放下水杯的萨尔特闭眼跪地,等待毒药发作。 过了一会儿,除了满嘴的苦涩之外,没有任何异样。 又过了好一会儿,嘴里的苦味都快消失了,仍然没有任何异样。 萨尔特缓缓睁开眼睛,看见坐回靠椅的亚特手里端着同样冒着热气的水杯,一口口的慢慢品尝。 “大人,这?” “这叫苦丁茶,是我亲自上山采摘的冬青叶炒制的。” “大人~”萨尔特以头叩地,涕泗横流。 “起来说话。” 萨尔特扶着一旁的靠椅缓缓站了起来。 “欧陆商行是我多年拼杀的战果,也是你多年心血的结晶,如今欧陆商行不但出了蛀虫败类,居然还出现了叛徒内鬼,你如今有何感想?”亚特的语气平和,却冷到了冰点。 萨尔特腿脚一软,又要跪倒在地。 “行了!我需要一个站着的部长,而不是一条跪着的蠕虫!”亚特提高了声调。 萨尔特正了正神,轻轻吸了一口气,答道:“欧陆商行历来有小贪之人,因为大人您也曾说过商行不比军队,水清无鱼。不过此次商行下级管事勾结军团辎重官吏的事确实是我失察,我该承担全部罪责。” “至于已经被道森诛杀的那个内鬼也的确是我招募的,当时侯国新立,宫相大人开始对欧陆商行越发刁难,我急着要一个善于交际的助手,因而没能详细考究那个杂种的背景......” “我是商务部主官,也是欧陆商行首脑,无论如何我是罪责难逃的。我今日也是带着赴死之心来向大人请罪的。”萨尔特说罢低下了头,不再辩解。 萨尔特私见鲍尔温府邸管家的时候,潜伏在商行的鹰眼已经飞鸽密信南传,但当萨尔特得知鲍尔温管家的真实意图后,不但严词拒绝,还事后立刻主动向南方禀报此事,并将消息递给了正在贝桑松城中执行任务的特遣队副队长道森。 涉及绝对利益和威尔斯伯爵的安危,道森立刻亲率贝桑松城中得鹰眼和特遣队士兵,入驻欧陆商行开始清查行动...... 萨尔特是绝顶聪明的人,亚特没打算在这样的人面前虚以委蛇。 “萨尔特听令!” 萨尔特习惯性地直了直腰。 “即刻起,免去威尔斯伯爵行省荣誉骑士萨尔特?美第奇政务府商务部部长及欧陆商行总管之职,保留骑士爵位和商行分红,降为商务部商贸官(降两级)、欧陆商行管事(降两级),罚金一万五千芬尼。” “我已经给负责普罗旺斯西线南货贸易的商务部副部长马尼德传令,他调到东线来,你去西线。” “谢大人恩典!” “罗伦斯已经带着人从普罗旺斯自南向北对欧陆商行开展纠察,差不多一个月后他会抵达蒂涅茨,届时由他出任商务部部长兼欧陆商行总管。” “罗伦斯大人曾在欧陆商行任职,他定能带着欧陆商行走向辉煌,我一定全力协助罗伦斯大人!”萨尔特急忙表态。 亚特站了起来,厉声呵斥,“胡扯!罗伦斯是我的营造部长,他是迫不得已才来给你们商务部和欧陆商行擦屁股的!” “你知不知道没有萨尔特的欧陆商行将会亏损多少利润?” 萨尔特语塞。 “给你半年时间,把丢掉的东西给我抢回来!” “是!大人!!” 第五百二十八章 种田 烈日当空,温切斯顿庄园东侧湖边的麦地里,麦穗在阵阵清风的吹拂下翻滚着翠绿的浪花,麦地旁一条新修的水渠里,自湖泊引入的清水冲向大片翠绿,清水一直延伸到麦地尽头的低矮山丘附近。 在水渠尽头的缓丘下,一片苹果树林里,大群人围着一个身穿亚麻粗布衫、脚踩破旧牛皮短靴的男人,只见男人拿着一把特制的剪刀,一边将苹果树干枯、瘦弱的枝条和个头很小的果苗剪掉,一边对身边围观的人群大声地介绍,“......不仅是苹果树,所有的果树都需要进行剪枝和选果,只有减去那些残枝败果,剩下的果子才能获得充足的养分。” 一个提着鹅毛笔的屯务部青年吏员将男人的话一一记录下来,然后他顿住了笔,谨慎地问道:“伯爵大人,您已经将这棵果树的枝条和果苗剪去了接近三分之一,那这棵果树岂不是要少收许多的果子?如此一来怎么可能增产呢?” 亚特停住了手中的活计,将剪刀递给了一旁陪同的屯务部副部长林恩,转头看了看那个出自木堡学堂的年轻政务吏员,又看了看周围低声嘀咕的人们,笑答道:“小伙计,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我想大家也都有这个疑问。” 周围的人纷纷点头。 亚特指着旁边一颗还没有剪枝去果的苹果树,对身旁的林恩说道:“林恩,你是屯务副部长,以你的经验,这棵树按往年的情况能结多少苹果?” 林恩看了几眼果树上的果苗,稍微估测片刻,“按往年的产果量计算,这棵果树能结一百三十至一百六十颗苹果,估计能有三四十磅的产量。” 亚特点了点头,如今的苹果个头很小,估计也就这个产量。 “各位都是威尔斯省各地村落的村长或是优秀的农人,苹果树的产量你们也都知道。” “今天就将这棵被我修剪过枝条果苗的苹果树与旁边这棵没有任何修剪的果树做好标记,在同样浇水灌溉和施肥的情况下,被我修剪过的那颗结出的果子不仅个头大,而且肯定比旁边的甜。至于产量,虽然不一定会比旁边的增加太多,但绝不会比他少。” “再有两个月苹果就该长成了,你们回去以后可以按照我教授的办法修剪一棵果树,等待秋收的季节便能见证我说过的话了。” 周围的大群人也都饶有兴致地表示回去以后肯定会试一试。 “好了,大家安静一下。修枝的技术很简单,大家肯定都学会了。接下来,我再教授你们嫁接术......” 温切斯顿庄园大门处,一支由四五个商人模样的中年男人和五六个商队护卫组成的队伍停在了这里。 正在庄园中训练伯爵卫队的侍卫官罗恩听到护卫通报后,赶到了大门处。 “萨尔特大人,老爷今天去庄园苹果园里给各地赶来的村寨民政官和农人们传授农技,需不需要我派人去通报一声。”罗恩对这位威尔斯省的摇钱树、欧陆商行的原首脑萨尔特还是存有敬意。 “罗恩爵士你直呼我的名字就行了。”萨尔特平日里就对亚特身边这个侍卫官视若上峰如今他成了戴罪之身自然更是恭敬。 “我如今这般模样怎么敢去打扰伯爵大人,既然大人繁忙,那就请罗恩爵士替我给大人请安,转告大人我定当不负大人隆恩早日将功赎罪。” “另外承蒙大人厚爱将我的儿子调入军中任职。以后还请罗恩爵士多加照顾。”说罢萨尔特朝比自己小得多的罗恩深深地鞠了一躬。 罗恩身体微侧让开了萨尔特的重礼平静地答道,“萨尔特大人请放心南下,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萨尔特起身答谢。 罗恩抬手叫过了自己的亲兵示意亲兵将一只亚麻布袋交给萨尔特。 “萨尔特大人,老爷知道你会经过温切斯顿庄园所以吩咐过将这袋东西送给你,作为临别的礼物。” 萨尔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卫兵手中的布袋,对亚特千恩万谢后转身领着几个同样受到贬职的商务部官吏朝南下的商道而去。 就在队伍末尾的商队护卫中,一双眼睛回头望了一眼庄园大门目送的罗恩,两人目光交汇,各自心领神会...... “......老爷,今日中午萨尔特大人南下了,原本是向您辞行的,得知您在果园中授课,所以他就没打扰您,让我替他问安后离开了。”罗恩将一盆清水放到了亚特公事房中的木架上,随便汇报了今日中午萨尔特的来访。 在地头里忙碌了一整天,亚特也是满身汗渍,他捧起凉水洗了一把脸,接过罗恩递过来的毛巾,问道:“我准备的临别礼送给他没有?” “送了。萨尔特大人让我转告您,他定当早日赎罪,不负您的厚意。” 亚特擦干了脸,轻叹一声,“希望吧,都是跟着我拼杀多年的老伙计,真希望能善始善终。” “罗恩,明天开始我要向东行进,沿途巡视各地村堡庄园的农田开垦、农业生产和各地农兵训练情况,此行最终目的地为安德马特堡,你让卫队准备一下。” “另外,传令潜伏在约纳省的鹰眼,让他们把最新的情报集结到安德马特堡,我要了解鲍尔温在东境是否有异常举动。” 说罢亚特已经坐在了公事桌后,开始在一本名为《农技要典》的书册上修修改改...... 罗恩退出公事房,来到庄园中专供侍卫官居住的一间房子里,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包囊中取出一本传递密信的“密码本”,这册密码本由亚特亲自编撰,其中抄写着拉丁语、法语和勃艮第本地通用语三种语言的字母,每个字母下方都有对应的特殊数字(阿拉伯数字),于密码本配合使用得还有较为复杂的编写技巧。 将“十日之内,所有情报集结安德马特”的密令一一对照“密码本”,在细纸条上写下了一长串数字与符号的组合。 吹干墨迹,收起密码本,罗恩大声唤进了一个专门负责飞鸽的卫队士兵,将纸条卷起递给士兵,吩咐道:“飞鸽传给约纳城。” 士兵接过纸条,朝鸽舍跑去......166网 小提示:在搜索引擎输入,即可找到本站,谢谢。 第五百二十八章 种田 第五百二十九章 巡视 “......伯爵~伯爵大人,我们村子的耕地数量和肥力在蒂涅茨郡算是中等,不过自从前年春天那个叫斯考特的老爷送来了村长(民政吏员)后,村长就带着我们开始使用那个“沤肥”农技,所以去年的冬小麦产量提高了三成。今年我们跟着村长继续使用沤肥术,全村所有的麦地都用了粪肥和杂草增加地力,所以才能有现在的这片长势喜人的麦穂。” 蒂涅茨郡中某村落,农夫正在地头向前来视察民情的威尔斯伯爵亚特大人汇报村中麦地的情况。这个农夫显然有些见识和胆气,所以说得到也十分得体。 亚特听罢也十分满意,所有两枚铜芬尼就落入了农夫的手里,农夫喜滋滋的千恩万谢。 自从亚特在边境哨站以“宗教圣迹”的名义引入“沤肥农技”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如今轮休、选种、沤肥已经成为了威尔斯省境各地农田里的基本农业改进技术,就连刚刚收服的南方那个盆地中的村落也已经派去了屯务部的吏员教授指导农技改进。 作为一个拥有自治权的伯爵行省,威尔斯省的农业发展已经开始超越了同时代的大多数地区,农业的繁荣已经指日可待。 当天下午,勃艮第侯国宫廷军事副臣、威尔斯省伯爵、威尔斯军团统帅亚特?伍德?威尔斯大人还视察了该村的农兵训练情况。 视察中,村中两个常备农兵(兼治安员和税吏)和五个造册农兵(以农为主、闲时操练)在村农兵队长、原威尔斯军团某分团退役伤兵某某的率领下演示了武器盔甲的操作及管护,模拟了小股敌袭和应招出征的场景。 亚特一一慰问村中农兵队士兵,为他们送去了啤酒、熏肉、果蔬等丰收的赏赐。 亚特强调,农兵们要搞好农业生产、不忘军事训练,平时为民、战时为兵,为美好生活出汗、为守卫家园出力。 亚特要求,一是要做好战备训练,苦练杀敌本领,责成守备军团加强战斗指导,交代农兵队长发挥老兵作用;二是要做好武备供给,确保武器配足、护甲配齐,责成军团辎重部将战兵裁汰军备修缮下发,充实各地农兵武库;三是要保障农兵待遇,做好农兵训练作战期间的粮食补贴和征战军饷,责成政务府做好农兵税赋优惠政策和补贴事宜。 村农兵队长代表全体农兵表示将誓死效忠伯爵大人,既做勤劳的农人、又当善战的勇士,为伯爵守土、为亲友护家...... 视察在庄严而又热烈的氛围中结束。 是夜,村里举行了一场简单而又隆重的宴会...... ........................ 一路向东,亚特带着罗恩率领的伯爵卫队和蒂涅茨郡政务主官林恩率领的政务官吏们三十余人将沿途的村堡庄园挨个巡视一遍,等进入安塔亚斯男爵的领地时,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天。 踏入安德马特堡的领地范围,一种欣欣向荣的气象扑面而来。 坑坑洼洼的泥泞道路到这里戛然而止,取代的是修缮平整、铺上石子儿或干草的马车道,道路两旁还简单地挖掘了排水沟,有些地方还砌了堡坎。 男爵领的入境后不久,几间木屋新然而立,举目望去依稀能看到一些驻足歇脚的商队正在收拾货物再次启程。 “安塔亚斯男爵如今阔气了,从边境哨站经安德马特堡进入约纳省南部和出口施瓦本的南货贸易路线交给他全权负责,加上他自己开辟的走私路线,如今安塔亚斯男爵的那部分南货贸易已经占到欧陆商行南货贸易总额的十分之一。” 骑马陪同在亚特身边的屯务部副长林恩看着日渐繁华的安塔亚斯男爵领?继续感慨道:“想当年我们民政替军队筹集粮饷,偌大的安塔亚斯男爵领硬是凑不出五千磅军粮。再看看如今~啧啧~安塔亚斯说得对,跟着伯爵大人,不仅能喝汤?还真能吃上肉。” 亚特笑了笑,虽然林恩这个马屁拍得有些生硬,但眼前的景象确实是自己的杰作?内心也微微有了些膨胀感。 踱步缓行,得到亚特亲临消息的安塔亚斯男爵很快带着迎接的队伍朝这边快马奔来...... ........... 隔着三五十步,安塔亚斯已经跳下马背?缰绳扔给身边的随从?急步向立马道路上的亚特一行走来。 “属下来晚了?请伯爵大人降罪!!”安塔亚斯还未到跟前已经向亚特躬身请罪。 亚特下马上前半步,虚扶起安塔亚斯?“行了?你我是多年挚友,不需这些虚礼。我此行奔波了十数日?十分疲惫,这几天就到你的领地休整几日?你陪我去山里打打猎。” “得知您亲临安德马特?我已经将新修的领主宅邸腾出来作为大人您的行辕。整个男爵领除了德鲁伊带着带着士兵押运南货去施瓦本交易外?其余各庄园村落的封臣也全都聚集起来?随同我迎候大人。” 安德马特上前牵过亚特的坐骑缰绳,“大人请上马!” 亚特也没有客气,踩住马蹬,飞身上马。 “罗恩兄弟、林恩大人,你们也都赶紧上马,安德马特堡为尊贵的客人准备了美酒佳肴。” 与几位主要人物示意过后,安塔亚斯才翻身上马,迎着队伍朝安德马特堡前进。 安德马特堡,原本蒂涅茨郡中一个赤贫的边境城堡,如今却因为领主鼓鼓囊囊的钱袋而变换了模样——石基木制的低矮栅栏变成了条石与粘土混合而成堡墙,城堡四角的箭塔高耸,堡墙外还挖掘了壕沟。 依托城堡随意搭建的茅草棚屋被一间间泛着原木黄的新建木屋代替,穿着崭新衣服的领民们纷纷走出自家的屋舍,整齐地站立在道路两侧,脱帽弯腰,恭恭敬敬地向队首的亚特行礼。 进入城堡,平整一新的地面明显刚刚又清扫了几遍,通往安塔亚斯男爵府邸的道路被铺上了鹅卵石,新修的三层府邸前,安塔亚斯的妻子和四岁的女儿早早迎接在大门外。 小女孩单手轻轻提起白色裙子的裙角,微微屈膝躬身,奶声奶气道:“伯爵大人日安,祝伯爵大人伟业千秋~” 可能是训练得不够熟练,小女孩动作明显有些生硬,台词也背得不够熟练。 不过亚特可是满面笑容,他上前牵起小女孩的小手,“我可爱的小淑女,能够得到你的祝福是我最大得荣耀。” 将孩子送到安塔亚斯妻子手中后,亚特转头对安塔亚斯问道:“伊芙琳有教父了吗?” “还没有。” “太好了,如若不嫌弃,让我做小家伙的淑女可好?”亚特当即与安塔亚斯皆为了儿女亲家。 安塔亚斯自是备感荣耀,千恩万谢。 一场喜认亲后的晚宴更是热闹非凡,以柏宁肯骑士克洛伊为首的众骑士轮番向亚特献酒,饶是有罗恩和林恩等人挡酒,亚特还是醉了个人仰马翻...... 次日,直到日上三竿,亚特才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推开卧房门,只见罗恩手里握着几封拆开火漆的密信。 “情报都回来了?” “鹰眼今早送达,我刚刚转译出来。” “进屋!” 第五百三十章 秋寒 安德马特堡与约纳省南境交界的群山,一支三十余人的秋狩队伍穿行其中。 到了伯爵这个位置,狩猎便不再是简简单单地狩猎。 亚特想要回归猎人身份,在群山峻岭中享受难得的休闲,但安塔亚斯却为此准备了整整三天,三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为队伍开路,两支护卫队提前一天进入猎场“清场”,最好的猎犬和最强的猎弓满配。 满山都是胡乱逃窜的猎物,随便几箭出去都能射中猎物,往日里艰苦的狩猎活动变成了一场“拾麦穗”的娱乐。 亚特抬弓对准了一头朝自己这边奔来的麋鹿,就在满弓待发的那一刻,他松掉了弓弦。 过了片刻,围猎的众人聚拢到亚特身旁。 “大人,刚才为何不猎杀那头麋鹿?”安塔亚斯见亚特并未发矢,疑惑问道。 亚特指了指身后马匹驮马背上挂着的几只猎物,苦笑着说道:“行了,要是今天继续下去,恐怕整片森林的猎物都要倒在我的箭下。刚才那头麋鹿又是你们专门赶到我的弓下的吧?” 安塔亚斯尴尬地笑了笑,“大人,这不是为了让您尽兴嘛。” “行,你们的好意我领了,狩猎到此为止吧。猎物全都赏给那些满山遍野帮我追赶猎物的伙计们,他们可着实不容易。” 亚特将猎弓插回鞍前弓囊,揉了揉肩膀,对安塔亚斯问道:“这里已经到约纳省边界了吧?” 安塔亚斯四下观望了一眼,又回头问了问身后的猎人,答道:“此地距离约纳省边界不足三英里。” 亚特对罗恩点了点头,然后朝安塔亚斯吩咐道:“找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处,我们也登高眺望一下约纳省。” 踱马穿行在森林之间,一行人不多时便顺着缓坡爬上了一处高丘山顶的平地。 亚特跳下马背,走到了平顶边缘,举手搭眉,望着北方渐渐消失的丘群和一望无际的平原,心里感触颇深。 眺望片刻,抬手向罗恩示意。 罗恩折身从马背鞍囊中取出一份羊皮卷纸,走到亚特身边展开,赫然是一幅约纳省的地形图,上面精确的画出了约纳省各郡城、军堡和关口要塞位置,并详细地备注了各处要塞关卡中的兵力配置。 安塔亚斯起初不明白亚特拿着一张卷边毛刺的破羊皮纸有何深意,但当他上前陪同,瞥见羊皮纸上那些图形和标注的时候,他的瞳孔开始放大。 安塔亚斯曾在继位者之战最后战役时追随威尔斯军团在西境作战,身为高阶军官的他自然对这种每次军议都会见到的“行军地图”不陌生。 “伯爵大人,这是~”安塔亚斯立刻闭嘴,他认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东西。 亚特并没有急着回答安塔亚斯的疑惑,他抬手指着高丘北方,对安塔亚斯问道:“一支百骑的骑兵连队,轻装突击而出,从安德马特堡到约纳省南境第一座军堡,需要多少时间?” 安塔亚斯愣了一瞬,答道:“若是没有阻拦,半日之内可以直抵城下。” 亚特朝罗恩使了一个眼色,罗恩轻声呵令亲卫屏退周围的闲杂人等。 “安塔亚斯,你认为攻占整个约纳省南部两郡需要多少军队?”亚特开始在那份行军地图上构思攻防部署。 “大人,您是说攻击约纳省?”安塔亚斯仍是满头雾水。 “我是说假设。” “若是大人的精锐军团出击突袭,两百步兵加上五十骑兵足够了。” 亚特不置可否,思索片刻,突然收起地图,转身对身边的安塔亚斯正色道:“威尔斯军团南疆守备军团安德马特堡连队指挥官安塔亚斯接令。” 安塔亚斯猛惊,挺身待命。 “接可靠情报,施瓦本军队正在边境集结,意欲犯境。为防备施瓦本军队,威尔斯军团骑兵连全部、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一连、威尔斯军团弓弩队和威尔斯军团辎重队一部将于十日内进驻安德马特堡。” “即日起,你手下的欧陆商行商队协助军团辎重队向安德马特堡运送粮草辎重......” 安塔亚斯瞪着眼睛听完,先是大声接令,然后小声追问道:“大人,这是宫廷的意思?” 亚特拿着地图背着手转身看着约纳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如今威尔斯军团是侯爵大人手中的利刃,这种脏活我是逃不掉的。不过这也是那位自找的。” “可前不久宫廷还传出宫相大人颇受新君重用,新君视他为臂膀。怎么会~”安塔亚斯压低声音。 说了半句,安塔亚斯顿悟,“天啦,怪不得上次德鲁伊从约纳省押送货物的时候看见了约纳省里出现了许多宫廷派来勘察边界的吏员,原来是。” “行了,回去准备吧。约纳省终归是我们自己的领土,希望我们这柄利刃最后用不上。”亚特又扭头看了一眼约纳省,将地形图拍给了罗恩,自己飞身跨马,朝来时的方向返回...... ............ 十日后,当亚特结束北巡,带着伯爵卫队回到北关军堡的时候,吕西尼昂和贾法尔已经率领威尔斯军团骑兵连进驻安德马特堡,威尔斯辎重部开始从省境各地抽调军粮,陆续运抵安德马特。 几乎同时,勃艮第侯国宫廷接到了一份绝密军情——施瓦本人又开始谋划对勃艮第侯国出兵。 几日后,勃艮第侯国国君弗兰德下令东境进入战备状态,并传令宫廷军事副臣、威尔斯省伯爵、威尔斯军团及南疆守备军团指挥官亚特?伍德?威尔斯整军备战,随时率军北上东进,协助约纳省抵御外敌入侵。 ............ 贝桑松城,宫廷首相府邸。 鲍尔温越发觉得整个侯国宫廷的氛围蹊跷,面对自己日益越界的行为,素来杀伐果断的新君弗兰德一再退让,宫廷里已经开始盛传“宫相比同国君”的骇人言论。 广个告,我最近在用的app,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鲍尔温绝对算不上愚蠢,所以他已经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 尤其是前些时日宫廷接到的那份绝密军情更是莫名其妙。作为约纳省领主和侯国东境镇守者,他却事先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施瓦本犯境的消息。 在房中来回踱步,始终不得要领。 鲍尔温停了下来,大声朝房间外呼喊府邸管家的名字。 不一会儿,府邸管家推门进来,“老爷,您有何吩咐?” 鲍尔温几步跨道管家跟前,“我总觉得最近宫廷的气氛有些不对劲,你派人暗中到宫廷去打听一下,看看内廷那边是否有异动?” “等等!”管家听罢立刻转身准备去行动,鲍尔温一声喝住。 “你传话下去,让我们的人最近都给我老实一些,千万不要惹出麻烦。” “是,老爷。”管家转身。 “回来!”鲍尔温又喝道。 “老爷?” “我总觉得不对劲,你让侍卫官增加我的贴身护卫,另外传令从约纳城再调五十精锐过来。” 鲍尔温突然觉得有些发冷,“让人把壁炉生上火。” “老爷~这还没到初秋呢。” “滚!让你做你就做。哪来那么多废话!” 鲍尔温打了一个冷颤。 好一个暑末秋寒...... 第五百三十一章 凛冬 秋末未末,寒气初至。 勃艮第侯国宫相官署里的一个低级官吏被宫廷治安大臣拘捕,罪名是酒后发诳,将某座酒馆里的陪酒女郎玩虐至死。 对于每天都会发生的死伤事件的国都贝桑松而言,这实在算不得大事。 若不是这间名为“红磨坊”的酒馆店主手眼通天,或许那个宫相官署里的家伙咬牙赔偿几枚大银币也就息事宁人了。 偏偏酒馆店主艾莫瑞是一个较真的人,一纸控诉将人送进了监牢。 一个小小的低级官吏,抓了也就抓了,罚金、监禁甚至砍头抵命也都无所谓,可偏偏负责审讯的治安官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在审问这桩“过失杀人”的罪名时,顺便问出了其他的罪证。 于是,宫相官署里另外几位中级官吏截留宫廷拨付给各地战后重建资金、贪污腐败的丑事被扒拉了出来,数额不算大,但情节很恶劣。 宫廷大法官出面了,将五个宫相官署里的官吏送进了监牢。 事情远未结束,就在贪官污吏们被抓捕收监的第三天,宫廷财政官署里的税赋审计官根据可靠消息,“突然”发现了国君直属领索恩省中有两位刚上任不到一年的郡长瞒报郡境土地人口和农业产值,半年之中偷漏应该上交给宫廷的国赋和各类捐税达十万芬尼之巨。 于是惊动了宫廷财政大臣,事情被捅到了国君弗兰德那里。 国君很生气,鲍尔温很惊慌...... ............ 贝桑松城,宫廷内廷。 勃艮第侯国宫廷首相鲍尔温伯爵长跪不起,国君弗兰德好几次试图将他拉起来都没成功。 “宫相大人,您这又是何必呢?大法官早已经审清楚了,那些杂种截留拨款、漏缴国税的事情只是他们瞒着你私下里做出的动作,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侯爵大人,那几个混蛋确实是瞒着我做下的这些事情,不过他们总是我提拔任命的,我有用人不明的罪过,请侯爵大人惩治我吧。”鲍尔温说到痛处,已经开始抹泪。 弗兰德被逼得无奈,长叹一声,“若是整个侯国的勋贵官吏都能如宫相大人这般,那该多好。” “行吧,宫相大人,我罚没你五千芬尼,停发半年的薪资。” 五千芬尼和半年的薪资对鲍尔温而言简直就不算惩罚,不过弗兰德不待鲍尔温说话,抬手制止,“宫相本就无罪,我若重处你,会让整个侯国寒心的。” 鲍尔温妥协了,“谢侯爵赐恩!” “侯爵大人,宫相官署的那些杂种死有余辜,但那两位郡长虽然被钱财蒙住了心智,但却都是有功之臣~”鲍尔温仍然跪在地上,他还想着为自己的心腹说情。 弗兰德将眼中瞬间闪出的杀意压下去,俯身将鲍尔温扶起,温和地说道:“我知道他们都是跟随宫相多年的功臣,在继位者之战中也是立下功劳的。” “这样吧,免去两个郡长职务,追缴截留的国税,收回部分封地,保留爵位,关押半年,半年后再出来戴罪立功。至于宫相官署的那些家伙,念在他们为宫相和侯国尽心竭力的份上,罚没贪墨的财物,处以一年的监禁。希望他们不负宫相大人的厚意。” 鲍尔温感激地点头表态,发誓一定让那些个混蛋退回赃款..... 看着心满意足的鲍尔温走出内廷大殿,消失在视野中,弗兰德一把抓起身边盛酒的银杯,啪一声砸到了地上...... 鲍尔温离开了内廷,他对近来频繁发生的事情愈发摸不着头脑、看不清缘由。 国君弗兰德对老派权贵已经心生芥蒂,这个鲍尔温自己是明白的。他一度怀疑最近自己身边的人频频出事是弗兰德对自己下手的先兆。 但偏偏弗兰德对自己推心置腹,没有丝毫动手的意思。 三天之后,前些时日相继落马的人一一被处置,但正如弗兰德承诺的那样,追缴了赃款、罚没了土地金银、被大法官判决了数月到一年不等的监禁。 这样的惩罚实在太轻,轻到估计连鲍尔温自己都会不好意思。 时间又过了一个礼拜,被扰得沸沸扬扬的宫相官署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切都好像没有发生。 平静持续了三天,直到一个夕阳未落的下午,刚刚结束廷议正在返回宫相府邸的鲍尔温被大街上突然出现的一群蒙面人围攻,说来也怪,那群似乎打算刺杀鲍尔温的蒙面人在放倒三个护卫之后突然停手撤离,留下了一身冷汗的宫相鲍尔温和满街惊慌失措、四处乱窜的平民。 宫廷首相险遇刺,贝桑松城满风雨。 宫廷禁卫军团第一步兵分团(骨干为原隆夏军团一部)立刻封锁了贝桑松城,派出四支队伍披甲执锐在贝桑松城中搜捕刺客,并第一时间派出一百余精锐将宫相府邸层层护卫,防止刺客再次行凶。 宫廷禁卫不仅战阵杀敌悍勇无比,就连追凶捉贼的本事也是一等。 距离宫相遇刺不到两个小时,一群来历不明的人就被捉拿,经过突击刑讯,那些家伙很快就交代了来历——约纳省。 炸锅了,约纳省居然有人刺杀自己的领主,此举形同叛国。 国君愤怒了! 他披上了往日的战袍,挎上了锋利的长剑,亲自率领一百内廷铁卫前往宫相府邸守护鲍尔温。 次日清晨,得知宫相府邸中早已潜入约纳省叛国者暗桩杀手,弗兰德当即下令将宫相府邸中所有的侍卫和仆从监禁,并把鲍尔温及其家眷带回内廷严加守护...... 宫廷治安官和宫廷大法官展现了前所未有的办事效率,仅用了半天,他们就调查出了整个事情。 正午,宫廷传出惊天动地耸人听闻的消息——侯国某些不法之徒图谋杀掉鲍尔温伯爵,勾结施瓦本人侵占约纳省。 三人成虎,再蹩脚的言辞也架不住漫天传扬。 侯国出现危机,宫廷军事大臣下达了全境戒严令,宫廷禁卫军团两个步兵分团一千精锐以及驻扎在贝桑松城外的宫廷禁卫军团骑兵团五百骑兵进入战备状态...... 勃艮第侯国瞬时进入凛冬。 第五百三十二章 大清洗 安德马特堡北,一支由两个步兵连队两百多步兵、一百弓弩手、五十骑兵和百余辎重兵及杂役组成的队伍踏过省界,进入了约纳省境,指挥军队的是威尔斯军团副长、南境守备军团长安格斯。 就在鲍尔温“遇刺”的第二日傍晚,在安德马特堡蓄势已久的安格斯就接到了从贝桑松城飞鸽传出的紧急军令,由勃艮第侯国宫廷军事大臣亲自署发的向约纳省进军维稳的军令。 事实上,在接到军令前的三个小时,安格斯已经开始命令骑兵队和辎重队动身,等那一纸军令到手的时候,前锋队伍已经在边界搭建起营地。 安格斯连夜率领军队北上,驻营一夜,次日正午大军已经抵达了约纳省最南端的郡城之下。 此刻的约纳省还不知最近两日发生的宫廷巨变,郡城守军见到了威尔斯军团的旗帜,只当是他们入境协助防御“随时可能犯境”的施瓦本人。 安格斯也没有客气,进城之后立刻下令军队强行接管城防,羁押了郡城守军。 就在热情好客的郡长兼守备指挥官百般惊讶时,安格斯拿出了宫廷的军令,并告知了发生在贝桑松城的一切。 威尔斯军团的威名显赫,且不说在继位者之战中的悍勇战绩,仅仅是在东境与施瓦本人的几番厮杀也足以让约纳省的那些草包军队畏惧。 所以那个识趣的郡长最后选择了妥协,向威尔斯军团缴械。 安格斯也没有为难这里的人,他软禁了郡长和几位郡城官吏及军队指挥官,然后收编了缴械的郡兵,控制了军权。 尔后,安格斯传令安德马特堡连队前来接管郡城,将这里设置为一处物资兵源中转站。 仅仅一天后,安格斯又率领军队继续北上,朝赫瑞思子爵的格拉鲁郡进发。 与此同时,威尔斯军团副长、第一分团长奥多带着一个步兵连队一百余人、五十重甲步兵和五十弓弩手及半数骑兵、少量辎重兵分乘四十几架战车北上经由卢塞斯恩省后西进抵达索恩城,他的目标除了威慑索恩省里的不安分子外,主要是加强西境边境博纳城防御力量、时刻防备勃艮第公国军队的入侵干涉。 此刻的威尔斯省仅剩下少量的威尔斯军团战兵和威尔斯伯爵卫队部分卫兵紧急南下进驻南关军堡,与新收服的山民军队一起防备伦巴第人的趁虚而入。 威尔斯守备军团长巴斯接管了整个威尔斯省的防务,除了已经进入约纳省南端驻防的安德马特连队外,蒂涅茨连队(郡兵)和菲利克斯的萨普连队也接到动员令,随时处于战备状态。 数年来巴斯一直承担着坚守基地的任务,所以一切轻车熟路,他用了不到两天就将威尔斯守备军团三百常备农兵集结到位,分别驻进北关军堡和正在修建的威尔斯堡(工坊区),同时派人向整个威尔斯省境内的所有未集结的农兵发出动员令,一旦下令,巴斯将在半个月内再次集结一支五百人的农兵队伍。 闹出如此大的阵仗,几乎调动了整个威尔斯省的所有军队,但那位军队的统帅却在数日前隐匿了踪影...... ............ 贝桑松城外偏僻的乡间农场,往日里寂静的农场近日来了一支普通的商队。 不过稍微细心些的人不难发展自从商队进入后,农兵周边就突然多了一些看似游荡闲逛,实则时刻警示四周的农夫,这些人外面裹着破烂不堪的碎布衣服,里面却套着轻便的半身锁甲,腰间隐约还能看到露出的剑柄刀把。 农场府邸二楼的卧房中,亚特来回踱步。他的脸色难掩阴霾和沉重,手里捏着的酒杯也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从贝桑松城偷摸着出城赶来的艾莫瑞还在向亚特汇报自己收集的情报。 “......如今鲍尔温伯爵和他的妻子及两个幼子已经被侯爵大人软禁在内廷,重兵看护。宫相府邸里的伯爵卫队也全数被抓捕,鲍尔温一派的权臣官吏也在两日内悉数被抓。” “我们的鹰眼回报,鲍尔温伯爵遇刺的第二天傍晚,鲍尔温一派十三位勋贵权臣同时被抓,抓捕的人恐怕早就拿着宫廷的文书等候在那些勋贵权臣的府邸外~” “截至我出城的时候,已经有八个人被斩首。包括~包括查瑞斯男爵。” 亚特手指轻颤了一下,“查瑞斯虽然是鲍尔温的心腹,但他曾在继位者之战中立下了大功~~这都没能换回一条命?” 艾莫瑞轻叹了一声,他知道整个鲍尔温一派中,查瑞斯男爵与自家大人最为交好。 “或许侯爵本意是留他一命,但他公然指责侯爵大人迫害忠良重臣,骂侯爵为大权归集不惜抛却良知~查瑞斯男爵太过激进,恰好侯爵大人正需要一颗人头杀一儆百,恐怕接下来还不断会有人头落下。” 听罢亚特将杯中红酒抬起,轻轻向地上倾倒,他的心情格外复杂。 狡兔死走狗烹、兔死狐悲......这些不该出现的东西反复在脑海中闪过。 赶走了脑海中的念头,亚特抬头看着艾莫瑞,“约纳城有何动向?” “奥利弗大人昨日傍晚飞鸽传回了密信,约纳省已经得到了消息,举境轰动,鲍尔温伯爵的长子已经集结了约纳城周边的所有军队,但目前还未开拔出城。” “倒不是他不想出城,主要是宫廷禁卫军团骑兵军团的五百骑兵已于两日前抵达了约纳城外五英里扎营。约纳城里那点兵力还不够骑兵军团一次冲阵的。” 自从弗兰德决心除去鲍尔温的那一刻起,鲍尔温和整个东境约纳省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了。 宫廷禁卫军团一千精锐步兵封锁了整个国都贝桑松,五百骑兵连同北上镇压的威尔斯军团大部基本也就控制住了约纳省的各地领主私兵和郡兵。 西境索恩省里早就被弗兰德的隆夏军团(未纳入宫廷禁卫的部分)渗透把控,加之奥多带着两百多精锐一路武装游行,那些在继位者之战后还心存幻想的家伙肯定也就偃旗息鼓。 推荐下,我最近在用的追书app,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至于卢塞斯恩和科多尔,他们可没有陪鲍尔温作死的兴趣,当宫廷禁卫带着弗兰德的御令到各地捉拿叛国者(鲍尔温同党)的时候,他们一律沉默。 如今能够让弗兰德有所顾虑的也就是外部势力了,主要也就是勃艮第公国和施瓦本公国。 这也是弗兰德为什么一定要拉上亚特搅入这场注定臭名远扬的大清洗。 当然,能够让亚特手下近千人出动数千人动员的事情业不可能没有收益。 约纳省南部一郡之地作为出兵军费,倒也没有吃亏。 “大人~我还有一个顾虑不得不跟大人提出来。”艾莫瑞面带犹豫。 “说。” “侯爵大人的暗棋遍布整个侯国,恐怕我们在贝桑松城乃至整个侯国的鹰眼和蛛网恐怕已经被他看透了......” 亚特抬头看了一眼艾莫瑞。 艾莫瑞解释道:“我们有两个埋伏在宫廷的影子在这次行动中消失了,但他们的消息仍然传了出来......” 第五百三十三章 进退 格拉鲁郡城南五英里,一座临时营寨拔地而起。 一身精良盔甲的卡扎克急急忙忙地走进了营寨中央的那座中军营帐中。 “军士长,赫瑞思那个老家伙不是一个善类,他昨晚在城中肃清,我们潜伏进入的特遣队被搜出来关押了两人,剩下的三个人冒死送出了消息,但不敢再有动作了。”卡扎克一边禀报军情,一边拿起木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安格斯盯着木桌上的那幅约纳省行军图,漫不经心地说道:“卡扎克,你是军团元老,对付一个格拉鲁城,如今的威尔斯军团该当不需要处处使用暗棋了吧?” “城中有多少守军?粮食武备能顽守多久?” “暗桩传出的消息,城中守军约为一百五十,其中半数以上是最近两日征召的农兵。粮食武备大致能教授三个月。”卡扎克答道。 插一句,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籍全,更新快! 安格斯眉头稍微皱了皱,一百五十守军和三个月的物资储备,如若是死敌的话还真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不过好在这场突然爆发的“内战”本质而言是政治和权力的斗争,而非军事战争的角逐厮杀。 “卡扎克,你一会儿给赫瑞思子爵写一封信,告诉他我们是奉宫廷和宫相大人的命令到约纳城维稳平叛,若是他打开城门迎接军队进入,我们可以向宫廷为他请功。” 卡扎克抓了抓红头,疑惑道:“赫瑞思那个老东西打仗虽然不太行,但脑袋不笨,恐怕他不会开门吧~” 安格斯笑了笑,点了点格拉鲁北边的约纳城,“赫瑞思当然不会开门投降,不过我也没打算强攻格拉鲁。” 见卡扎克没有明白其中关节,安格斯解释道:“红发鬼,你跟了大人六七年了,脑袋怎么还没开窍。我们率军进入约纳省为了什么?为了攻城掠地?” “这里不是敌国,那些守城的家伙也不是敌军。说到底我们的作用是震慑和处突。赫瑞思不是笨蛋,他在贝桑松也有耳目,相信他已经知道了鲍尔温的处境。如今他正在骑墙呢?” “我们带着军队在格拉鲁转一圈,赫瑞思识趣的话龟缩在郡城里不出来就行了。反正到时候不管怎样他都说得过去。” “至于我们,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进军约纳城,与禁卫军团完成合围。” 卡扎克顿悟,“那我们明日拔营,经过格拉鲁城外直接北上。” “是不是让吕西尼昂的骑兵队在后阵压阵,防止赫瑞思突然出城袭扰我们后队?” 安格斯轻笑一声,“放心吧,赫瑞思不是笨蛋,别说他没有袭扰我们的实力,就算有,他也不会来。我们不去攻城,他已经要跪着圣主了。” “更何况,他真正改防备的是施瓦本人。” “说道施瓦本人,你让吕西尼昂派一个骑兵小队去塔尔堡巡侦一番,确保边境安稳......” ............ 次日清晨,当紧张到极点的格拉鲁城守军看到绕城而过的威尔斯军团时,心中疑惑难掩。 他们心中已经向上帝祈祷了无数次,希望自己能够在威尔斯军团的屠刀下侥幸存活...... 最后一辆辎重车消失在视野中,站在格拉鲁城中高处的赫瑞思突然觉得腿脚有些发软,险些瘫倒在地。 “大人。”身旁的新任命的侍卫长扶住了赫瑞思。 赫瑞思定了定神,“赶紧,派人跟在他们后面,确定他们真的离开了。” 年轻的侍卫长应命,摩拳擦掌道:“大人,我亲自带二十精锐骑兵出城袭扰他们。” 赫瑞思转身就是一巴掌,“愚蠢!你真当他们不敢打格拉鲁不成!” “派两个轻骑兵跟上去看着他们离开就行,千万不要去惹事!” 过了没多久,赫瑞思派出的人传回了消息,威尔斯军团的确直奔北方而去,未有折返之意。 “......他们大部已经出了格拉鲁郡境,不过有七八个轻骑朝塔尔堡方向去了。” 赫瑞思长叹了一口气,“亚特至少没有忘记我们还有外敌之患。” “你一会儿把那两个关押的探子放了,凡事留一线,将来好见面,这约纳省要变天了~” “传令,明日起重点防备边境地区,防止施瓦本人趁虚而入。” ............ 贝桑松宫廷侯爵内府。 披甲执锐的宫廷铁卫面色凝重地守护在殿堂阁楼之中,数以百计的蜡烛照亮了内廷的每个角落。 侯爵宅邸三楼的一间公事房中,勃艮第侯国国君弗兰德?奥托正与入宫觐见的威尔斯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促膝密谈。 这场密谈从日头西斜一直持续到天色尽黑,当亚特辞别弗兰德走出公事房的那一刻,脸上的淡然立刻消失,紧皱的眉头里泛着阵阵忧虑。 亚特并未离开内廷,他在内侍的引领下带着罗恩和两名贴身侍卫转进了侯爵内廷边角的一栋条石垒砌、守卫森严的楼房里。 内侍停步在一楼某间密闭的房屋前,向房门外的两个披甲铁卫小声吩咐两句,然后朝亚特鞠了一躬便折身离开。 亚特整了整衣甲,朝铁卫挥了挥手。 铁卫掏出钥匙打开了沉重的房门,亚特看见了静坐在房中木椅上的约纳省伯爵、宫廷首相鲍尔温。 鲍尔温直直地端坐在靠椅上,身旁木桌烛台上的蜡烛快要燃尽,烛台旁的托盘中摆放着早已经冰冷的食物。 借着微弱的烛光,亚特看清了鲍尔温的模样,消瘦了些许,但并未萎靡。 “宫相大人?”看着双目紧闭的鲍尔温,亚特开了口。 鲍尔温睁开了眼,看清来人之后先是微微一惊,而后又恢复了平静,“我就知道这件事少不了你的影子。行了,离开吧,不用劝我认罪,我无愧于上帝,更无愧于弗兰德。” 显然最近前来劝降的人不少。 亚特没有理会,他径直坐到了鲍尔温旁边的靠椅上,抓起托盘里冰冷的烂肉放进嘴里咀嚼了两口,又吐了出来,“味道的确不怎样,不过肯定是没毒的。” 鲍尔温冷笑了一声。 亚特抓起托盘上的亚麻布将油腻的手擦干,闲谈道:“八年前,我北上初见你,那会儿你是勃艮第伯国宫廷里一个平凡的治安大臣,连重臣会议都无权参加。其实以你的才能,若不是承袭了约纳伯爵之位,恐怕连治安大臣也捞不上。” “不过你足够幸运,施瓦本人几次犯境都被抵挡,加上你坚定地跟随了老侯爵,一路下来也成为了财政大臣,入列重臣会议。” “老侯爵病危,你自知储君罗贝尔是贝尔纳的侄孙,一旦老侯爵病逝,你的地位也就不保,因而立刻转投了新君弗兰德。” “继位者之战前,你几度摇摆;继位者之战时,你数次议和;继位者之战后,你自认功勋卓绝、举世无双,总觉得这侯国有一半该属于你鲍尔温,所以你行事越发僭越、贪念日渐熏心......” “人心不足蛇吞象,你总觉得自己得到的太少,该得的更多。一个栖身隆夏山区的落魄贵族都能成为一国君主,这让你倍感不公吧?” “如今整个勃艮第侯国传言你准备起兵反叛,夺取侯国大权。” 鲍尔温闻言瞪圆了眼。 亚特抬手制止了鲍尔温的怒火,“外面的传言都是假的,你鲍尔温绝不会叛国。不是你没那个心思,而是你自知没那个能耐。所以叛国的事情你绝对干不出来。” 鲍尔温听罢火气更大了。 “杂种!你别得意,别忘了你这个新省伯爵是如何得来的!从一个低贱的平民一步步走到今天,是谁的功劳?”鲍尔温说得咬牙切齿。 亚特看着咬牙切齿、面红耳赤的鲍尔温,不禁一声嗤笑。 “我倒也想问问,从一个连百十枚小银币都照收不误的宫廷治安大臣到执掌整个伯国官吏,动辄数十万芬尼入袖的权臣,这一切是谁的助力?当年施瓦本人险些兵临约纳城下,是谁挡住了犯境铁蹄?与贝尔纳的角逐之中,又是谁倾尽全力襄助?” 鲍尔温闭口不谈了,他选择缄默。 亚特近来也是心事萦绕,无意与他争辩。 “三天前,宫廷禁卫军团攻占了约纳西部两个郡城。昨日清晨,我的威尔斯军团拿下了约纳省南境两郡。” “如今整个约纳省仅剩一座约纳孤城和你那带着三五百残弱顽守的长子。” “宫廷已经筹集了两千军队一年的粮草物资,准备近日发往约纳城下。不过侯爵大人派我最后来问一句宫相大人,这些粮草辎重是否有必要运往约纳城。” 鲍尔温叹了一口气,没有搭话。 亚特也跟着叹了一口气,“一个小小的约纳城算不上什么,一个小小的鲍尔温也算不上什么,你的身后站着的那些旧国勋贵才是新君弗兰德真正想要对付的。” “新君想要约纳省不假,但他真正想要的是整个勃艮第侯国大统凝一,任何挡在这条道路上的人都会被除掉。” “若是明白了这一点,不仅你约纳伯爵一族能活命,你鲍尔温自己也会安然。” 鲍尔温听罢猛地睁开眼,嘴角微微颤动。 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书信,放到了鲍尔温面前的木桌上,“给约纳城的开城命令已经拟好了,你自己决定吧。” 说罢亚特就转身离去。 “亚特!” 鲍尔温呵住了即将迈出大门的亚特。 亚特微微回首。 “你记住,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鲍尔温一锤砸在了木桌上。 ............ 数日后,约纳城受降,约纳省全境归附宫廷...... 贝桑松大教堂,勃艮第侯国大主教公事房中。 “......亚特,你真的放弃了对约纳省南境的直领权?那些土地可比你的蒂涅茨肥沃太多。” “大主教,虽然侯爵将约纳南境一郡之地封给了我,但如果我真的进驻了约纳省,那我也该睡不着了。索性将约纳省领地交给宫廷管理,每年从宫廷领取封地的税赋,我能省心。” 亚特靠近了奥洛夫,贴耳轻声说道:“铁座上的那位也才能放心。” 奥洛夫摸了摸胸前的十字架,闭目轻叹,“得遇明君,当知进退。行吧,回去好好经营你那块废谷之地吧。” 第五百三十四章 圣团覆灭 初冬初至,寒风肃杀,勃艮第侯国弥漫着阵阵阴冷。 半月前的那场突如其来的举国动乱不到月余的时间便归复平静,在鲍尔温向东境下达“停止一切抵抗,听由宫廷处置”的命令后,宫廷禁卫军团立刻控制了约纳城,在整编约纳军团之后,迅速向约纳省四郡两城派驻了军队。 在贝桑松城,雷厉风行的佛兰德用了不到五天的时间便改组了宫廷各官署、替换掉了侯国各地鲍尔温一派的郡长、治安官、税务官等重要官职,自鲍尔温以下包括宫廷治安大臣、掌玺大臣在内的十数位高阶官吏数日内被抓捕或罢免,其中有一个子爵、两个男爵、五个骑士被侯国大法庭以叛国罪判处斩刑,包括格拉鲁郡赫瑞思子爵在内的二十余位鲍尔温派勋爵贵族被夺勋削地。 而宫廷又在五日之内任命、升赏了三十五个官吏和勋贵,迅速填补了那些空缺的位置,其效率之高、行事之快让人瞠目。 三十五个新晋升、任命的勋贵和官吏中,有七个是亚特手下的人。 当佛兰德在宫廷廷议上宣布奥多、安格斯、菲利克斯、安塔亚斯以及库伯、罗伦斯、斯考特的任命时,亚特心底一阵恶寒,没想到佛兰德会通过这种方式向自己的势力渗透。 不过佛兰德随即又宣布因南境新省威尔斯初设、南部战事未平,以上人等只是接受勋爵晋升和官职薪饷,不必赴任就职...... ............ 贝桑松城,“红磨坊”酒馆密室。 “宫廷不向威尔斯省派驻官吏,也不向威尔斯军团派驻监军,却让我们的人兼任宫廷官职,偏偏那些官职也不是名义上属于您的约纳省南郡,如此一来他们便拥有宫廷的官职爵位,对侯爵大人自然是感恩戴德,拿了宫廷的勋爵薪饷,将来自然也就有了一份向宫廷归拢的心。”新晋升的威尔斯省主教、亚特的伯爵顾问罗伯特不经一声感叹,“侯爵大人果然好手段。” “最关键的,您还没办法拒绝这份好意。” 亚特苦笑一声,没有接话。 罗伯特也知道这七个人对亚特是忠心耿耿的,所以也没怎么继续讨论,他想起了一事,问道:“大人,今日廷议讲没讲怎么处置鲍尔温?” 亚特长舒了一口气,“廷议上只宣布了鲍尔温纵属下叛国、贪墨国库赋税等七条重罪,但并没有宣布对鲍尔温一族的处理。廷议结束后侯爵召集了重臣会议,决定将鲍尔温改封为宫廷伯爵,举族迁入贝桑松城北的一处王室庄园。” 罗伯特十分吃惊,“以侯爵的手段,他居然肯放过鲍尔温?” 这个结果倒是在亚特的意料之中,鲍尔温曾襄助佛兰德坐上铁座,算是勃艮第侯国的开国功臣,佛兰德需要留下鲍尔温稳定侯国人心;最主要的原因在于鲍尔温不是贝尔纳,他没有翻天覆地的能力,若不是鲍尔温不知进退恣意妄为,阻碍了佛兰德对勃艮第侯国的掌控,或许他还真能善始善终。 “佛兰德并非暴君,他需要给勃艮第侯国树一面旗,让我们既畏又敬。” 亚特朝身后的罗恩吩咐道:“你下去准备几分厚礼,我们今日就去向侯爵大人及几位重臣辞别。” “这贝桑松城,以后还是少来为妙。” ............ “......大人,这个什么索恩省军务官谁爱当谁当,反正我是肯定不会当,我也不去宫廷参加那个狗屁授职仪式。至于每年五千芬尼的虚职薪饷,全部交给政务府处理,让他们派人去领了就行,拿回来修桥也好、筑路也罢,跟我奥多没有丝毫关系。” “大人,您也知道这是宫廷分化我们的手段,就不该答应这些事,如此一来我们倒十分难办了。”蒂涅茨郡城领主大厅,刚刚从西境率兵回归的奥多将手中的宫廷任命状拍在身前的长条木桌上,怒火憋得满脸彤红。 扭头看了一眼同样刚从东境率兵回归的安格斯,这位就淡定许多了,宫廷册封他为约纳省军务官的文册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便扔进了大厅的壁炉,然后斜靠在木椅上一言不发。 亚特倒没想到奥多和安格斯会有如此大的反应,看样子也不似作伪。 轻咳了一声,亚特出声道:“这件事情先放下,等回山谷以后再议。” “奥多安格斯,东西两境情况如何?” 奥多摆了一个无聊的手势,“这次率兵西进,阵仗挺大,然而也就算是武装游行,带着军队练习一次长距离行军。” “不过博纳城守军最近几个月有了一些进展,西境守备军团已经招募训练了两百士兵,我让科林带着五个军团军官暂留博纳城,对博纳城守军加强训练,争取为大人再添一支精锐。” “政务府派去博纳城的官吏们做得如何?”亚特不仅要关注军队,还得关心民生。 “政务府从各个官署抽调的吏员已经将博纳城及周边的村落纳入管辖,我去的时候他们还在组织劳役修缮商道、扩建自由市场。” 亚特点了点头,又转向安格斯,安格斯是这次“维稳”的主力。 “大人,说来也无趣,此次北上东进,我们来回走了二十余日,前后也就打了两次仗。不过与其说是打仗,倒不如算作斗殴。出了安德马特堡,一路都没人出来阻拦,直到靠近约纳城的时候才遇到了不到五十人规模的阻击敌军,一个照面便被冲垮。” 插一句,我最近在用的app,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一死两伤,其中一个还是冲锋的时候踩了陷马坑折断了腿。” “早知道约纳的军队如此模样,我带几十个骑兵扛着旗帜去东境转一圈也就行了。” 几人大笑。 “大人,宫廷那边有什么新鲜事吗?” 亚特点了点头,“这次我去贝桑松城,听说了一件秘闻,或许与我们有莫大的关系。” 奥多和安格斯瞬时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立身侧耳倾听。 “据侯爵安插在巴黎的鹰眼回报,近几个月法王陛下对圣团愈发忌惮,似乎有倾覆之意。” 奥多立刻接话,“我这次到博纳城驻守,也听过往的商人说法兰西的军队这几个月频频集结,似乎有动作,不过商人们传言是法王准备北上对付英格兰人。” “大人,圣团与法王不但没有仇恨,甚至还算亲密。这些年虽说法王架空了教皇,但圣团却在法兰西越发壮大。”奥多不太理解法王为何会对圣团徒生歹意。 坐在一旁的罗伯特接过了话题,“早在今天盛夏,我从在巴黎大教堂任职的教友那里得知,法王曾在春末的时候向教廷递交了一份控诉状,诉状中斥责圣团骑士中有**、拒绝行善和不正当牟利的恶行,甚至他们采用在仪式上朝十字架吐口水、使用异教徒的礼仪等,沾上了“异端”,那可是重罪。” “法王是极为虔诚的圣徒,他如何能容忍圣团骑士对圣主的侮辱?”罗伯特说罢在胸前画着十字。 安格斯听罢笑了,“罗伯特主教,我觉得法王可算不得虔诚的圣徒,您别忘了,我们的教皇还在阿维农闲居呢。” “要我说,法王就是无法容忍圣团势力日益庞大,担心法兰西王国的土地上长出比法王更强大的力量。” “况且,法王和王室可是从圣团金库中借出了巨额的金钱,如今法王四处征战,听说如今又与北边的英格兰佬起了战端,恐怕法王是觊觎圣团金库里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饼银币。” 安格斯出身市井之徒,又曾为圣团服役,对这些光鲜外表下的肮脏之事向来看得透彻。 屋中三人还在为这间传闻各执己见,沉默许久的亚特突然醒悟,大拍木桌而起,“天!居然对上了。黑色星期五!黑色星期五!!” “如今已经是九月,完了完了,快来不及了。”亚特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额头。 屋中几人瞬时懵了,不知亚特为何会突然如此。 “大人~?”奥多几人起身茫然地看着亚特。 亚特回过神,立刻招呼几人坐下,吩咐道:“法王快要对圣团动手了!我必须立刻启程去巴黎,或许还能赶上最后的机会。” 不待几人反应,亚特已经开始下令,“奥多,你率领威尔斯军团各部返回山谷,从今日起直至我返回,整个威尔斯伯爵麾下军队由你统帅,巴斯和卡扎克协助。这段时间除了防止北方乱局,重点还是防范伦巴第人。” “安格斯,你曾为圣团服务,圣团在勃艮第侯国的金库管事你也认识。我给你一份授权,你着即北上贝桑松,用约纳南郡二十年的税赋收入作抵押,向贝桑松圣团金库借贷金币。” “记住,不管你用什么样的手段,能多借贷就尽量多借贷。” 安格斯迟钝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大人,您是打算~” “不要问,先去做,晚了就来不及了。” “是!” 安排好奥多和安格斯,亚特对坐在旁边的罗伯特道:“罗伯特,你稍微准备一下,随我动身去巴黎。” “对了,告诉罗恩,让欧陆商行准备一些便于携带的厚礼,再准备五万芬尼的金币。” 九月下旬,刚刚帮助勃艮第侯国新君干掉老派权臣鲍尔温的亚特,撇下了南归的军队,领着宗教顾问和大量金钱,在三十骑伯爵卫队的护卫下,悄默声地进入了索恩省,然后越过博纳城,在勃艮第公国南方的港口乘大船,顺流而下,朝着圣团金库总部所在地巴黎而去...... 第五百三十五章 再临巴黎 在亚特一行人乘船赶往巴黎的时候,接到紧急军令的威尔斯伯爵侍卫官直属特遣队队长斯坦利已经亲率十名队员先行快马抵达巴黎城中。 斯坦利一行人在抵达巴黎近郊后,将所有的马匹都寄养在城郊的一座农场中,然后他下令特遣队一分为三,扮成不同身份的旅人藏着随身的短兵潜入了巴黎城。 巴黎城是一座开放的大城市,对于特遣队的人而言,入城实在太过简单。 入城之后,三组人马各自行动,一组在城中寻找藏身落脚之地和安全屋,一组收集行动所需的物资装备(车辆、服装、伪装身份),斯坦利则亲自带着两个善长绘画的属下穿行巴黎城大街小巷,绘制巴黎城地图,这些基本都是特遣队潜入每一座城市后的习惯动作。 任务接得紧急,亚特只在军令中告诉斯坦利率队先行潜入巴黎城盯紧圣团巴黎总部和巴黎附近的各处金库,然后等待他亲自赴巴黎指挥行动。 潜入巴黎城的第二日,斯坦利将十名队员两人一组分作五组,其中一二组扮作乞讨流民在巴黎圣殿(圣团总部)、巴黎圣团金库附近坐探监视,三组扮成两个沿街叫卖杂货的小贩,负责传递消息,四组在城南的港口码头等候接应赶赴巴黎的亚特一行,最后一组同斯坦利一起留守巴黎城中的秘密据点,作为预备队随时支援各处...... ............ 大型单帆柯克船行驶在塞纳河宽阔的河道上,主桅杆顶端挂着一面狼头纹章旗,船首和船尾的舰楼上站着手持短矛的卫兵,甲板中间有几排布棚,布棚下是二十来个士兵或坐或站,低声交谈着船外的风土人情,甲板下的船舱里不时传出战马嘶鸣。 船工水手不时行走在甲板和货船之间,操作大船驶向繁盛的法兰西国都巴黎城。 如今亚特已经是一方伯爵,他当然有资格也有实力租用一整艘河船,不过由于航河的柯克船载重有限,所以除了亚特及其随行的三十余人外,只能再搭载十匹马,因而亚特卫队的大部分马匹都留在了登船港口附近的一处农场寄养。 船尾舰楼里,亚特同随行的罗伯特一边品酒一边有句没句的低声交谈着。 “......圣团极盛之时,拥有成员两万余名、庄园地产九千余处,连大陆诸国的王廷都得靠向圣团金库借钱支度。如此庞大的神圣组织,法王真的敢对他动手?”尽管一路过来亚特已经多次向这位教区大主教兼伯爵顾问预言了圣团的结局,但罗伯特仍然有些质疑。 亚特扭头看着船楼窗外的天空,“圣团因强大而兴盛,也将因强大而覆灭。” 罗伯特叹了一口气,“若是圣团尚且如此下场,我们~” 亚特回过了头,坚定的眼神看着罗伯特,“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过我们目前还不会对铁座上的那位造成威胁,他也不会对我们下手。等到能威胁到他的时候,我们也就不用惧怕了。” 罗伯特也看清了勃艮第侯国的局势,眼下来看弗兰德不仅得依靠拥有强军的亚特为他稳定局势,更得依靠亚特替他开疆扩土,所以亚特和威尔斯省暂时无忧。 “那这次来巴黎,你打算如何在法兰西国王的利刃之下强分一杯羹?巴黎的法兰西军团可不是容易对付的。” 亚特虽无全胜的把握,但腹中早已酝酿了计划,“阴谋这种东西始终是都有失败的风险,所以我也没有十足把握,不过这对威尔斯省而言是一个实现飞跃的机会,我不可能任由它溜走。” 基督纪元一三零七年九月二十五,天清气朗。 一条自法兰西王国东南“山区”驶来的大型柯克河船抵达巴黎城南的港口。 帆船刚刚靠港,两个水手模样的男人登了船。 不一会儿,法兰西王国附属勃艮第侯国行省伯爵、宫廷军事副臣亚特?伍德?威尔斯领着勃艮第侯国行省教区主教罗伯特在十一名精锐的骑兵护卫下押着一辆刚刚租用的四轮马车朝着巴黎王宫行去。 巴黎城还是四年前那个臭气熏天的巴黎城,但亚特却不再是当年的那个穷僻山区的男爵。 要说在国都巴黎,公侯来往过,伯爵遍地走,一个小小的亚特在这里还真算不上角色。 不过这些年远居穷山僻壤的勃艮第地区实在太过闹腾,当巴黎王廷的礼仪官得知属国重臣亲赴巴黎觐见的消息后,立刻派了一个副官和一群吏员到城门处迎接。 显然大国国都巴黎的官吏们是见惯了达官显贵,所以当亚特抵达城门的时候,那些迎候的礼仪官吏们并没有太多热情。 不过当罗恩将一小袋响当当的钱币递到那个礼仪副官手中之时,所有的崇敬和笑脸立刻爬上了他的脸颊。 那些低级的吏员们立刻开始驱赶拥挤在道路两旁的贱民,为这些慷慨的伯爵大人开路。 属国伯爵以上的勋贵抵达巴黎觐见,宫廷会安排专门的旅馆提供食宿,所以一行人直接被礼仪副官领了进去,得了恩惠的礼仪副官亲自吩咐旅馆管事为这位尊贵的客人和随从们安排了食宿,然后自告奋勇替亚特向宫廷递交了觐见呈请。 乘船数日,饶是河道航行,亚特一行也颠簸疲惫,在旅馆简单吃了一顿膳食后便倒头酣睡,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肯定繁忙,亚特必须养精蓄锐...... 一夜无话。 次日正午,宫廷派人到旅馆召亚特觐见。 亚特立刻让罗恩将那架马车上大半的香料、瓷器等贵重南货装入四只铁箱里装车,然后领着罗伯特随引礼官进入了宫廷。 亚特只是一个属国伯爵,所以法王不可能亲自接见,因而法兰西王国宫廷首相和巴黎大主教代表法王召见了亚特和罗伯特两人。 年初勃艮第侯国初立,亚特因留守维稳而没有跟随弗兰德赴巴黎参加立国分封的大典,因而也是初入巴黎王宫。 亚特的地位实在不高,勃艮第侯国的国力也实在不强,所以法兰西宫廷首相也只是礼貌性地会见了这位有些小名气的年轻伯爵,象征性地夸赞了几句。 亚特也没指望能三言两语同法兰西首相变成莫逆之交,他当庭向法兰西宫廷贡献了四只装满贵重南货的铁箱,这些南货在蒂涅茨郡的欧陆商行那里也就价值不过一万五千芬尼,但到了巴黎城,这些贡品的市价起码涨了四五倍,变成了小十万。 对于法兰西王国而言,十万芬尼也不算大数目,但想到殿下的那位伯爵来自穷乡僻壤,这份心意也着实令人感动。 所以宫廷首相决定当即代表法王回馈这位年轻伯爵。 亚特拒绝了首相的骏马和金币,他请求王廷特许一个叫做欧陆商行的小商盟进入巴黎城开展贸易。 欧陆商行的货物销往包括法兰西王国在内的北方诸国,但它并未取得直销特权,换言之,欧陆商行的南货基本也就是送到勃艮第侯国或勃艮第公国南境等地,然后转卖给其他商人,由他们买到北方各地。 首相当即召开了财政副臣,为那支名不见经传的小商盟授予了一份为期三年的商贸特权。 亚特拜谢了法兰西首相,带着罗伯特出了宫廷,然后回到旅馆稍微收拾后便急急地带着金币赶往位于巴黎圣殿的圣团总部。 第五百三十六章 策动 在位于巴黎城中的圣团总部,亚特收到了热情的款待。 当年替亚特牵线从圣团金库借贷巨额金钱的亨利老爵士自不必说,连负责整个圣团金库的监察长(相当于圣团财政总官)都亲自面见了亚特。 对于圣团金库而言,如今晋升一国行省伯爵的亚特可是一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自从四年前时为勃艮第伯国边疆男爵的亚特向圣团金库借取了五十万芬尼后,圣团金库不但每年能按时收到借款本金和一万五千芬尼的孳息,那些帮助亚特借贷的金库各级管事每年还能额外的获得一笔价值不菲“谢礼”。 不过最近几年亚特虽然爵位连连晋升、封地渐渐扩大,但他却没再向圣团金库借贷过多少巨款。 亚特倒不是不想借钱,只是圣团金库的孳息太高,又不敢在强大的圣团面前当“老赖”,加上这些年年年打仗,年年抢钱,自己实在没必要替圣团金库赚钱。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若是历史真的能接上正轨,自己何不豪赌一把,就算圣团的结局同自己原来的历史不一样,那也没有什么损失,就当借了一笔高利贷。 在圣团总部的贵客偏殿中简单寒暄了一会儿,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一些后,双方进入了正题。 亚特将携带的金钱拿出了一万五千芬尼交给了圣团。按照四年前的约定,每年借款还款的本金由欧陆商行于夏末最后一日前交给贝桑松城的圣团金库分部,而每年一万五千芬尼的孳息则在年末耶诞节的时候支付。 当然,今年送给圣团各位管事的“礼物”肯定是加倍了,而且由亚特亲自奉上。 众人年年得恩惠,自然对这个年轻的伯爵大人好感倍增。 前期的铺垫已经做好,亚特也就进入了正题。 “......监察长、各位管事,这次我到巴黎城除了赴宫廷觐见和看望圣团的各位朋友外,也是带着目的的。”亚特单刀直入。 一个属国伯爵跑到圣团总部,约见了监察长和几位金库管事,又是还款又是送钱,目的当然很明显。 “亚特伯爵这次打算再借多少?”圣团监察长一边在桌面下摩挲着亚特赠送的精美象牙镶金十字架,一边打量着亚特。 亚特看了一眼身旁的罗伯特,然后朝圣团监察长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十万?没问题!”圣团监察长当即拍板答应。 亚特笑了一声,摇摇头,“监察长大人,五十万对于一个新兴蓬勃的伯爵行省而言实在不算数目,若是为了这点钱我根本没必要亲自来圣团求见各位。” 广个告,我最近在用的app,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五百万芬尼,我希望圣团金库能借给我五百万芬尼。” 圣团监察长手中的动作骤停,他朝几位金库管事看了看,又转头对亚特道:“亚特伯爵,五百万芬尼?这么大的数字你也敢说出来?” 另一位金库管事插话了,“伯爵大人,您可知道你们勃艮第侯国近年的国库税赋收入是多少?不到两百万芬尼!这两年勃艮第动荡,这个税赋收入都还不一定能达到。您居然敢提如此巨额的贷款~” 亚特摆了摆手,“监察长,各位管事,你们说的只是勃艮第伯国时期的国库税赋收入,但如今的勃艮第侯国国力恢复,民生渐盛,商贸繁荣,国库赋税非往日可比。” “况且我的行省威尔斯不同于其他地方,我有一支日渐强大的欧陆商行,它每年能为我带来数百万芬尼的收益,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停地上涨。” 亚特朝身后的罗恩挥了挥手,罗恩取出一张羊皮纸递给亚特。 “而且就在今天,我从法王那里获得了商贸特权,今后,我的欧陆商行将占据从南陆海港到巴黎甚至直抵北海的整个南货贸易路线~” “各位,想必你们见识过汉萨同盟的商业力量,不出十年,欧陆商行将比肩汉萨,成为欧陆南端的另一个商业巨人。” 亚特将那张仅仅授权在巴黎城开展南货自由贸易的特权状还给了罗恩,然后用一种极其“嚣张”的眼神看着对面的几位圣团高官,“怎么样?这五百万,我敢提吗?” 还不待对方缓过神,亚特又换上了另一幅神秘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不过,我这次向圣团借款,并非为了发展领地,我欧陆商行的盈利完全足够我领地的建设。” “我此次向圣团借款,只为完成一桩夙愿。” 对面的几位云里雾里。 “各位想必都知道我是以武起势,你们或许也听亨利老爵士讲过我的身世。” “我本是伦巴第公国北地男爵之子,当年父亲随圣团东征异教徒返乡后被政敌迫害,破族灭家,夺勋剥地。” “这些年我不停地打仗,不停地练兵,不停地起势,为的就是能率兵打回伦巴第,手刃仇敌,夺回属于家族的荣誉。” “事实上,我已经开始行动。今年夏天我已经占领了伦巴第北方属于我勃艮第侯国法理领土的一处关隘,并驻兵于此。” “如今我已经拥有三个步兵军团和一个骑兵军团近三千精锐职业战兵,领地还有五千即召即来的农兵。明年夏天,最迟秋末,我将朝伦巴第北方出兵。” 亚特说到这里也就停止,将话题拉回了中心,“各位都是圣团中的精英,知道最耗钱的莫过于征战,而最赚钱的也莫过于征战。” “不瞒各位,我这次向圣团借款,就是为了明年的征战而备。” “伦巴第是欧陆最富庶的土地之一,想必各位能够预算明年一战我将会有多少战获。” “当然,各位应该怀疑我能否战胜。不过各位也知道我有一个行省的领地,名下还有一支逐渐势大的商行,即使我战败,也不惧怕还不上圣团的借款。” 对面的几位圣团高官先是愣了片刻,随即又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亚特加了一把火,“朋友们,我已经打听过了,圣团金库借款的孳息最高为每年本金的十分之一,你们私下里向商人们发放的借款最高孳息也才八分之一。若是圣团能够借给我五百万芬尼,我将支付五分之一的孳息,而且借款期限只需一年。” “换言之,仅仅一年的时间,我将为圣团带来百万芬尼的孳息。当然,各位朋友还将从我恢复荣誉的征战中获得一份额外的战利品。” 几位圣团高官坐不住了,他们已经开始大声讨论起来。 正待对面几人激烈讨论之时,亚特拍了拍衣甲裙摆,起身说道:“各位,五百万贷款绝非你们几个能拍板决定的,你们一会儿向大团长和司铎两位大人禀报吧。我会在巴黎等候两天,如若不成,我会东北而上,向汉萨同盟请求贷款,汉萨同盟的人联络过我,那些商人的胆气比你们更大~” 说罢亚特朝用人致意辞别,带着罗伯特和罗恩离开了圣团总部。 走出神殿大门,罗伯特忍不住抬手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微微扭头看了一眼身后,悄声对亚特说道:“我的伯爵大人,您可真敢说,我们什么时候三千精锐五千农兵。汉萨同盟什么时候联络过我们~” 亚特笑了一声,“我的主教大人,对付这群人,不把话说大点是没有用的。若不是担心太过,我都想把神罗帝国皇帝扯进来。” 罗伯特瞥了亚特一眼,“大人,您可真够无耻~” “这张脸皮买得可不便宜。”亚特笑说着跨上马背...... ......... 两天后,圣团将亚特请到了神殿。 他要答应了五百万芬尼的巨额借款,但要求亚特以威尔斯省税赋、欧陆商行所有权作为抵押,并要求罗伯特代表教会以威尔斯省教区十一税做保。 同时,圣团提出待明年威尔斯军团出征伦巴第时候允许圣团派监察员跟随,以便及时从战利品中收回借款和孳息。 亚特在谈判桌上稍作迟疑后也就全盘答应了圣团金库的要求,但他提出立刻从巴黎圣团金库将借款以黄金兑现,他的理由是节省异地取款不菲的税费,且急于用这笔钱款从法兰西王国武库购买武器盔甲。 如此利润丰厚的一次交易,圣团金库也不在乎那点税费了,于是双方拍板决定。 当罗恩领着六名侍卫从巴黎圣团金库取出一千六百余磅黄金(折价五百万芬尼)后,立刻送到了一辆清理粪便的马车运出巴黎城,藏到了巴黎城南港口附近的一处渔民小屋。 巴黎城南一处普通的院落式囤货仓库不久前租给了一群南方来的行商。 自从租赁给商行后,这个货仓里便少有人员进出,紧闭的大门外还多了一些陌生的流民乞丐。 货仓内某间收拾干净的阁楼里,几个身着商贩衣着的家伙围在一个盯着墙上巴黎地图仔细研究的男人身边。 “......大人,密信已经派人投进了圣团总部,圣团金库那边今日又增加了监视的人手,只要他们将财物转移,我们的人就会一直跟踪。” “大人,还有一事禀报,今日中午,圣团金库附近出现了一伙可疑的家伙,他们住进了圣团金库附近的一家旅馆,我们的人发现那些家伙也在监视圣团金库。” “看来盯上圣团金库的不止我们一家,但我猜测那些家伙很有可能是法王派出的人~” “斯坦利,从今日起每半天换一组监视的人,不要被人发现了。” 亚特将眼睛从那份临时绘制的巴黎地图上挪开,对身后的罗恩吩咐道:“给城外潜伏的卫队下令,告诉他们随时接应行动......” 近期更新较慢 直到1月中旬,笔者都忙,经常加夜班,所以更新很慢,见谅,我尽量在周末弥补点。 第五百三十七章 前夜 巴黎圣团总部,宏伟的圣殿里一片漆黑,在冰冷的皓月白光笼罩下显得格外阴森。 圣殿偏殿地下密室里,一支残烛泛着微微光亮。 四个面色阴霾的中年男人围坐在烛光旁,盯着那封摆放在桌台上的密信沉默不语。 一声轻咳打破了骇人的寂静。 “总团长大人,圣团这次难道真的要遭受覆灭灾劫?”圣团司铎见目光移到了圣团总团长雅克·德·莫莱的身上,看到了这位圣团最高统领眼中的一丝凝重。 圣团监察长清了清嗓子,小声道:“各位,一年前就传言法王要覆灭圣团,可这一年来我们也没见法王有丝毫动作呀?会不会是有人蓄意挑拨我们和法王?” 圣团司铎指着桌台上的密信,“这封密信里将法王行动的大致时间都说出来了,那里像是编造的谎言?而且近来宫廷那边的确也有风声传出,我们不能不信。” 圣团总团长雅克·德·莫莱再次拿起那封密信,凑近烛台反复辩识,普通的羊皮纸,普通的墨汁,普通的书写符号,没有丝毫能辩识出处的地方,“会是什么人给我告密?又有何目的?拯救圣团?” 总团长将密信拍在了桌台上,抬头朝圣团大团长看去,“佩罗,你是大团长,负责圣团军务,近来王廷军队是否有异常?我们的盾牌是否能抵挡可能到来的灾难?” 雨果·德·佩罗是圣团大团长,也是圣团武装统帅,不过自圣地陷落回归欧陆之后,圣团骑士和军队的军士们已经很久没有征战,圣团拥有着数量惊人的地产和金库,这些年骑士和军士们除了守卫几乎不受威胁的圣团据点和各地庄园,基本也就没有其它任务。所以当总团长问及军队能否与可能出现的敌人作战,他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 “两个月前,法王将军队部署到了北方对付英格兰人渡海南侵,巴黎城中只有少量守城军队和宫廷禁卫,我看法王暂时没有对我们动手的打算吧~”大团长软绵绵的语气让几个圣团高层心里更是没底。 大团长想起一事,补充道:“不过昨日有护卫禀报,说近来附近的一家旅馆内有一伙形迹可疑的人总是盯着圣殿,我让护卫队长乔装去试探过,对方好像就是一群北边来的商人,也说不上可疑。” “如此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告诉我?”总团长有些恼怒。 “我是觉得......” “行了!不用解释了,你马上挑几个精锐的护卫,乔装以后抬一只铁箱子去城北的据点,看是否有人尾随,若是有人跟随立刻捉住,留一个活口。” “另外,给巴黎城及周边各地的圣团军队下令,从明日起所有据点戒严,军队随时应变。” ............ 就在圣殿地下密室位置附近不远的圣殿高墙外街道一侧的麦草垛上,一个浑身发着恶臭,披裹着七八层破布烂衫的乞丐正眯缝着眼竖起耳朵听着圣殿侧门的动静。 这个乞丐已经在附近乞讨了四五天,每天都靠着圣殿里扔出的残羹冷炙充饥,时不时还得被路过的流氓和市井之徒踢上几脚,看乞丐的架势,估计整个冬天都得在这里求食了。 夜半,圣殿侧门悄悄开启,尽管动作轻微,但咯吱的夹木声仍然传到了乞丐的耳朵里。 他突然睁开了眼,侧耳仔细辩识以后并未起身,而是剧烈的咳嗽了一阵后侧卧而睡。 就在乞丐栖身的麦草垛后面不远的民宅中,两个身着紧身长袍的男人被剧烈的咳嗽惊醒。 片刻,民宅附近先后响起了两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随后民宅中摸出一人,藏身沿街民宅的暗影中,朝着几个人影追去...... 基督纪元一三零七年十月初,巴黎城外的一处僻静的小农场。 亚特面色不虞地看着农场草仓库里摆放的一具尸体,对参加昨晚行动的另外两个特遣队士兵问道:“你说我们的伙计是被那个快断气的圣团护卫干掉的?” 一个脸上带着剑伤的特遣士兵颇感羞愧,“大人,我们无能。当时三个圣团护卫已经与那伙来历不明的家伙厮杀了起来,我们等双方厮杀得差不多才去处理,结果被装死的圣团护卫捅死了一个伙计~” 亚特指着尸体旁装着一些餐盘银杯和刀叉的铁箱,问道:“你确定圣团护卫中途没有换箱子?” “是的大人,虽然这两位兄弟是后面追上来汇合的,但我却是一直跟随着他们,我能肯定他们中途没有停留。” “我以为这些年的奢豪生活已经泡软了圣团骑士的骨头,却没想到他们还是如此厉害,三个人打八个人,居然还将对方团灭,甚至连捶死的家伙都能击杀我训练有素的特遣士兵。”亚特嘴上不说,却已心生退意,圣团瘦死的驴驼比马大,法王更是如日中天,无论哪一方都不是亚特敢轻易招惹的。 更何况,圣团是否会像原来时空那般被覆灭也是未知。 “你们没有留下痕迹吧?” “大人,我们离开前清理过厮杀现场,不会暴露的。” 点了点头,亚特朝着地上的尸体画了一个十字架,“战死的兄弟找个地方埋葬了,回去以后告诉政务府厚抚他的家眷。” 他又轻踢了一脚铁箱,对身后的罗恩吩咐道:“把这只铁箱给我毁了。然后立刻给潜伏在城中的伙计们传令,留下两组人继续观察,其余的人全都撤出巴黎城。那群家伙暴露了身份目的,我们的计划恐怕也没用了,留在城中只会增加风险。” 罗恩看了一眼地上冰冷的尸体,重重地点头,招过几个卫队士兵处理尸体和铁箱,然后吩咐亲卫进城传令。 十月十日,秋寒。再次等待了两日,圣团总部和圣团金库也未曾有任何东西被送出来。 十月十一日,原本已经就戒严的圣团总部和各处据点突然紧张起来,圣殿大门紧闭,各处据点城堡也都如临大敌,因为就在今日凌晨,教皇派密使给圣团总团长送来了一封密信。 当然,此刻正在巴黎城外农场里正在马厩旁沉思的亚特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好奇为何圣团为何没有如前世传言那般提前将圣团总部和圣团金库里的宝藏和钱财提前转移,难道真的打算把所有东西藏进圣殿的柱子里,然后等着法王尽数收入囊中~ 就在亚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他脑海中突然闪现了一个念头,于是立刻转身跑出马厩,大声呼喊罗恩的名字。 正在房中吃早餐的罗恩闻声立刻丢掉了手上装着羊肉汤的木碗和面包,朝门外跑去。 “老爷?” “罗恩,赶快,让兄弟们立刻乔装,你带他们进城,分作两队,分别以圣团总部和圣团金库为中心,潜伏到四周能够经常出入马车和货物的货栈与旅馆四周监视。” “圣团的人定然不会从地上转移财物宝藏,圣团总部和金库地下肯定有地道。而最有可能的地道出口就是经常人来车往货物进出的货栈和旅馆。” 亚特拍了拍脑门,“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不过他已经为捡漏付出了如此多的心血,也不在乎再多费些精力了。 第五百三十八章 圣物 果如所料,就在那个杀戮夜晚的第二天,圣团金库和圣团总部的人已经开始将大量贵重的财物通过地下密道转移出城。 亚特迟了一步,当他手下的几十个特遣队士兵和乔装的护卫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找到位于总部和金库附近的两家旅馆时,一切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样貌。 思前想后,五百万芬尼已经到手,以自己目前的实力也无法再从中渔利,若是再强行涉险一旦失利后患无穷,得不偿失。 十月十二日,亚特下令斯坦利挑选两个特遣队士兵留守巴黎城,一方面继续打探消息,另一方面也交付二人着手在巴黎城组建情报网的任务。 给两个留守的情报人员交代了驻地、联络方式并预留了经费以后,亚特带着罗恩和几个乔装护卫来到巴黎城中的一处圣团据点。 已经决定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亚特临行前最后再拜访了那位圣团老骑士亨利。 在一间最普通的酒馆里,酒过三巡的亚特借着微醺之际,委婉地向老骑士表达了自己所听闻的传言,并暗示老骑士尽快离开巴黎城。 但老骑士显然没有这种危机感,圣团带给他的光环太过巨大,他无法相信法王真的敢对圣团下手。 “......老爵士,感谢您数次对我伸出援手,如果将来有必要,我是说如果,您和圣团的朋友们可以秘密到勃艮第侯国威尔斯省找我,我将为你们提供秘密庇护......” ............ 巴黎一行,成败难分。 带着些许遗憾和价值五百万芬尼的金币以及从巴黎城中购买的一些礼物,亚特登上了停靠在巴黎城南港口多日的柯克船。 站在船尾的舰楼上,回望臭气熏天却繁华的巴黎城,心中不免一阵失落,来到这个时空已近十年,却还是只能偏居一隅,无力投身真正的乱世之争。 “格局太小,终究是格局太小。”亚特轻叹一声。 罗恩捧着一只小木匣噔噔噔几步来到了尾舰上感叹的亚特身边,“老爷,您刚才说的格局是什么意思?” 亚特扭头看了一眼罗恩,没有答话。 “老爷,刚才亨利老骑士派侍从给您送来了两件临别礼物。”罗恩将手中的木匣子打开,木匣中放着一只普通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琉璃酒杯,酒杯下是一本同样普通而颇具年代感的圣经手抄本。 “老爵士说,这是他最喜欢的一只酒杯,请您保管好,等他从圣团退养的时候亲自来威尔斯省与您畅饮。” 亚特拿起那只琉璃杯端详了一遍,杯中还留着红酒的残汁,这也太不讲究了。 “亨利老爵士一生为圣团奉献,没想到如此清贫,我还以为他要送我一只圣杯呢~”亚特说罢将杯子放回木匣,示意罗恩传令扬帆返航...... ............ 巴黎城南,某座高楼的钟塔上,身穿便装的圣团老骑士望着渐行渐远地帆船,眼中闪烁着无尽的落寞。 在他身旁,一个同样年迈的圣团骑士也注视着那艘挂着狼旗的帆船,“老伙计,你真的放心把圣物交给那个家伙?” 帆船已经消失在河道转角处,亨利转过身看着这位当年一同从圣地返回巴黎的老伙计,答道:“那个家伙污浊的眼中除了黄金就是白银,只有在他那儿,那只酒杯才是最普通的酒杯。” “况且他似乎对圣团还是存有感情的。” “还有,威尔斯省,你听过这个地方吗?” “没有。” “那不就行了,一处闻所未闻的领地,一个目无圣物的圣徒。你还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去处吗?”亨利沧桑的面庞上多了一丝狡黠。 “走吧,老伙计,我们该去迎接末日审判了。” ............ 基督纪元一三零七年,十月十三日。 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法兰西王国各地的郡守和驻军几乎同时行动,全法国的圣团成员几乎都被逮捕,并被限制使用任何财产,以防止被移转出国,被捕获的成员有许多是圣团高层,包括位于巴黎总部的圣团总团长和圣团司铎等人。 就在当天,正航行在塞纳河东返的亚特也得到了这个消息,倒不是巴黎城中的情报网发挥了作用,只是这次动静太大,以至于亚特乘坐的柯克船也被沿途缉拿圣团成员军队拦截搜查。对方得知亚特的伯爵身份,又看船上全是披甲执锐的悍勇护卫,所以只是简单搜索一番后也就乖乖放行了。 圣团终究覆灭,亚特很是悲伤。 不过他悲伤的原由并非圣团覆灭,而是他明知这一切将会发生,却没能成为那只操盘手,这种失落感整整持续了一整天,也就一整天。 哪有那么多机缘巧合,哪有那么多改天换地,这一路过来自己凭借的不过是经常的脚踏实地和偶有的逆天舞弊。 想明白这些,一切也就淡然了。 航行仅两日,亚特便领着罗恩和十个最精锐的伯爵卫队士兵下了船。 斯坦利将率领特遣队和伯爵卫队其余的士兵护送大部分黄金沿着原路经由勃艮第公国返回威尔斯省。 而亚特一行十二骑将从陆路,沿着法兰西南边稍微绕行,直接抵达普罗旺斯西北边境。 勃艮第侯国已经与勃艮第公国结束了宗主国关系,以后发往法兰西王国的南货商道将从普罗旺斯公国扩展。 亚特此行其一是为了实地考察这条贸易线路是否具备扩容的条件;其二,他从圣团借贷中拿出了价值大约五十万芬尼的黄金,打算专程去拜访普罗旺斯公爵和当年并肩作战过的故人。 亚特的欧陆商行目前仍需借道普罗旺斯,因而与普罗旺斯的同盟关系必须牢靠。 更何况,普罗旺斯将是亚特图谋伦巴第的战略中最重要盟友,没有之一。 普罗旺斯与法兰西王国之间有天然的山脉阻隔,因而这里的商道也没有北边勃艮第侯国和公国那般繁华,山区道路不畅,仅有的车道不仅蜿蜒曲折,更是颠簸崎岖,稍微量大利薄些的货物便很难从这里通行。 所幸欧陆商行主营的是贵重的南货,因而也能承受普罗旺斯西北商道高昂的运输成本。 亚特一行十二骑过了法兰西平原之后,便是沿着法兰西王国与普罗旺斯公国间蜿蜒崎岖的道路抵达的普罗旺斯西北边境重镇罗克莫城。整整两日骑马穿行在群山之中来回环绕,抵达罗克莫时亚特整个人倍感疲倦。 得到边境守军提前禀报的罗克莫城主,一位普罗旺斯边境子爵早早迎候在了城外,当然,随同迎候的还有数月前刚刚到这里任职的威尔斯省荣誉骑士、政务府商务部商贸官、欧陆商行管事萨尔特和欧陆商行一众管事吏员。 第五百三十九章 攻守同盟(一) 觥筹交错的宴会自然是少不了,但已经被罗克莫领主和当地的众领主贵族们灌得有些微醺的亚特仍然在宴会结束后在欧陆商行的货栈宅邸里召见了萨尔特。 “听说你这几个月又建立了一条新的贸易路线?”待萨尔特坐定之后,亚特直接开始交谈欧陆商行的发展。 萨尔特数月前被连降数级、贬至普罗旺斯西北负责欧陆商行西线之后,并未过多消沉。 他发现自从亚特开始与伦巴第公国发生零星交战之后,欧陆商行在普罗旺斯东线的贸易路线受到了不少的影响,因而他立刻着手开辟了从普罗旺斯西南地区进口,直接北上供应西线的商贸渠道。 原本由伦巴第经奥斯塔抵达基茨比而后西进的商道,扩展为从普罗旺斯南方的地中海小邦国,直接进入普罗旺斯,然后北上抵达罗克莫城,虽说这条商道货源不大,但也算是为东线商路提供了一条重要的补充。 萨尔特晚宴并未贪杯,所以颇为清醒,答道:“大人,我让欧陆商行损失了大量的盈利,我得弥补回来。” “我初步测算过,开辟西线货源之后,自罗克莫城发往法兰西的南货每年的净利润将从原来的每年三十五万芬尼,增加到六十万芬尼左右,我月末打算亲自到南方沿海的邦国游说,让他们增加从热亚纳港进口的南货数量,争取在两年之内将西线净利润增至八十万芬尼。” 亚特端起萨尔特提前准备好的醒酒蜂蜜水,咕咚饮下大口,擦了擦嘴角,道:“这蜂蜜水喝到嘴里,甘甜!” 萨尔特脸上淡定,心里却高兴。 “你等不到过两年了。”亚特说罢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羊皮纸,“这次我到巴黎城觐见法王,最终见到了法兰西宫廷首相,从他手中得到了一份在巴黎城进行南货贸易的特权状。从今以后,欧陆商行的南货可以直接销往巴黎城。虽然这份特许状有数量和时间限制,不能让欧陆商行完全占据法兰西的南货行市。但总算是一个好的开头。” “欧陆商行东线和北线主要经营施瓦本和勃艮第公侯两国,所以我把这份特许状授予你,你要把握机会,让我们西线贸易打入法兰西的终端行市,直接赚取法兰西贵族的金饼银币。” 萨尔特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份羊皮纸,仔细阅览了一遍特许货物种类、数量等详情,兴奋道:“大人,欧陆商行一直苦于货物无法直达巴黎城,总是让那些中间商人赚取了差价。有了您这份特许状,西线百万年净利润将不再是空谈。” 萨尔特小心翼翼地将特许状揣入怀中,对他而言,这份贸易特许状就是东山再起的凭借。 亚特接着说道,“这次我又从圣团金库借贷了五百万芬尼。算上继位者之战结余的,我们这两年资金无忧,你回去把扩宽西线渠道和打入法兰西终端行市所需的费用计算出来,我会让政务府足额拨付。” 萨尔特听到此言,又想起了近日听闻的惊天巨变,试探道:“大人,我听闻近日法王将圣团尽数覆灭,难道您......” 亚特抬手打断了萨尔特,“此事不提,日后再议。” 萨尔特赶紧闭嘴,但眼神中充满了对亚特的崇敬,他是商人出身,对这种事情打心底里没有任何反感。 亚特继续话题,“另外,我们与伦巴第人迟早有一个了断,一旦战火燃烧,欧陆商行的南货货源必将遭受重创,你得思考如何应对阵痛。” 为了彻底打通到地中海港口的南货供应渠道,亚特迟早要进军伦巴第,但这个过程对于欧陆商行而言也是致命的,所以他不得不早早预谋。 “大人,我之所以开辟西线货源通道,也就是为了应对战争对欧陆商行带来的恶果。在您征服伦巴第、彻底打通商道之前,我们一边要大量囤积货物以备不时之需,另一边也将开辟多条供货线路,那怕货源量小一些,也不至于被伦巴第人彻底断绝。” 亚特赞许地点了点头,“以威尔斯省之力征服伦巴第公国是妄谈,我所图谋的不过是收回本就属于威尔斯家族的领地,恢复威尔斯家族的名誉。当然,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将让威尔斯的疆域一直延伸到地中海的港口,一旦那样,欧陆商行便可以成为地中海的商业霸主之一。” “等到打通了伦巴第,下一步我将北上联络汉萨同盟,将欧陆商行的势力自地中海横跨欧陆。” “大人,您打算什么时候真正向伦巴第动手?”萨尔特压低了声音,这种军国大事不敢宣扬。 亚特轻叹了一口气,“目前时机还不成熟。今年初夏的那几仗已经激起了伦巴第人的怒火,若不是我们占据了南关险要的地利又有普罗旺斯公国从旁制衡,恐怕伦巴第人早就率军大举进攻了。” “如今我们失去了勃艮第公国对施瓦本公国的绝对钳制,侯国又处于起势发展的关键时期,弗兰德侯爵虽说乐于我们替侯国开疆扩土,但他也无力过多支持。” “我们若想实效南下的霸业,首先得依靠自身的不断强大,其次还是得依靠普罗旺斯公国的强力钳制。” “这也是我此次专程绕道普罗旺斯的原因,我希望与普罗旺斯公国建立同盟......” 两人在货栈宅邸中促膝长谈,直至鸡鸣时分方才作罢。 次日,亚特照例巡视了一番欧陆商行的商铺货栈,对商行的管事和吏员们给予了赏赐和鼓励,而后辞别了罗克莫领主,领主卫队继续南下,朝普罗旺斯国都艾克斯奔去...... ............ 普罗旺斯虽然多崎岖丘陵,但沿着国王大道仍然是畅行无阻。 不紧不慢,不到两天时间众人已经抵达了艾克斯城北一英里,宏伟的艾克斯宫殿塔楼已经众人映入眼帘。 艾克斯城比不得法兰西国都巴黎城的繁华热闹,但若论国都宫殿的雄伟,巴黎王宫就稍有逊色了。 艾克斯城并不算大,城市格局也与这个时代的所有城市相差无几,或许是数年前的那场灭国之战的破坏还未彻底恢复,因而城市还有那么一丝萧索。 不过艾克斯宫殿巨大的条石和洁白的外墙给这座普通的国都王城增添了几分亮色。 拜访友邦国都,自是少不得一番礼仪。 亚特早早的将自己的旗帜扬起,然后让罗恩亲自带人向艾克斯城禀报友邦重臣造访。 普罗旺斯对这位曾经在那场艰苦卓绝的国战中并肩作战的朋友存有深厚感情。 当负责礼仪和外交事宜的宫廷礼仪官得知勃艮第侯国行省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造访,立刻向宫廷副相禀报,宫廷副相一边派人向首相呈报,一边亲自领着礼仪官出城迎接。 当亚特从引礼官那里得知城门口站立迎接的居然是普罗旺斯宫廷副相,虽说也只是伯爵勋衔,但毕竟身居大国重臣之位,也算是权臣勋贵了。 所以亚特心中颇为惊讶,赶紧快步上前鞠躬致敬。 普罗旺斯副相已经更换了面孔,但他对面前这个年轻的友邦伯爵却如老友般热情,“亚特伯爵,虽说你我初次见面,但你当年在普罗旺斯与我们并肩对抗伦巴第人的英勇事迹却早已刻入我的耳中,我代表弗拉迪斯公爵向您的到来表示欢迎。” “感谢您,尊贵的副相大人。原谅我不请而来,我实在太过想念这片曾经为之奋战的土地,也太过思念曾经并肩作战的朋友。”动人的客套话张口就来。 副相倒是被亚特的口才惊喜,他一直以为这个靠杀人和经商起家的家伙是个粗鲁的武士,却不料也是一个优雅之士。 寒暄客气了一阵,副相将亚特和他的卫队领进了城内。 这里是普罗旺斯,亚特又是代表了友邦勃艮第侯国,所以待遇自然不同于巴黎王宫。 副相将亚特一行带到了艾克斯宫廷偏殿中的一座宅邸中安置,告知将尽快安排他面见弗拉迪斯公爵后,副相便辞别。 刚刚安顿,罗恩便禀报有人求见,原来是欧陆商行设置在艾克斯城的一个分理管事。 得知欧陆商行真正的主人前来,这些底层的管事自然是挤破脑袋也要觐见的。 亚特没有丝毫摆谱,直接让侍卫将管事请进了宅邸中。 管事三十来岁,秃头微胖,面目油滑,典型的商人形象。 亚特对商人可不带丝毫偏见,所以面对扭捏端坐靠椅上的管事,亚特满脸的和蔼之色。 管事稍微稳了稳神,恭敬地说道:“大人~我叫庞贝,原本是贝桑松城的破产商贩,在大人您成为男爵后加入的商队,曾任北方商队书记员,现在是欧陆商行驻艾克斯城的管事。刚才从守城军士那里得知大人您亲临艾克斯,所以斗胆前来觐见。” 亚特打量了对面的家伙两眼,自己突访艾克斯并未提前通知,能够这么快就得到自己进城的消息,这个家伙在艾克斯城也是有几分本事。 “庞贝,你们远离故土,身赴异国他乡为欧陆商行出力,辛苦了。” 亚特也是初来艾克斯,诸事不详,所以正好向这位欧陆商行的管事一一详询。 从庞贝口中得知,今天亲自到城门迎接的那位副相同时也是普罗旺斯公国的一个商业联盟的背后金主,与欧陆商行有十分密切的商业来往,他一直想从欧陆商行的南货贸易中分一杯羹。 亚特得知这个关节,也理解了副相对自己出人意料的热情。 “庞贝,现在艾克斯城的南货贸易现状怎样?”亚特将话题拉回了欧陆商行。 “回大人,艾克斯距离南陆沿海很近,这里不缺南货。所以欧陆商行艾克斯城据点主要的任务是收购城中及附近的南货,运往北地,我们在城中除了货栈外也有一间商铺,但盈利不多,也就勉强能维持货栈和商铺本身的运转。” “此外最近我们又接到萨尔特大人的新任务,负责维护刚刚建立的西线供货渠道......” ............ “对了,大人,您的挚友贝里昂伯爵最近也到了艾克斯城。” “贝里昂晋升伯爵了?” “那我得亲自去拜访~” 第五百四十章 攻守同盟(二) 艾克斯城,宫殿附近的勋贵区,一座白墙红瓦的三层宅邸大门口肃立着两个身穿锁甲、披着淡黄色纹章罩袍的持矛护卫。 持矛护卫的跟前,一对夫妇领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不时抬头望着街道的尽头。 不一会儿,一个便服长袍、挎着随身短剑的男人骑马朝宅邸踱步而来,男人身后还有一个脸带疤痕、身着紧身披甲、腰挎阔剑的年轻男子和两个扮相相仿、面色悍勇的士兵。 隔着十余步,宅邸前的中年男人疾步迎了上去。 见贝里昂亲自出门迎接,亚特赶紧勒马跳下,上前拥抱致意,“贝里昂大人,许久不见,本来我是打算结束艾克斯城之行后到南境来见你的,没想到你也来到了艾克斯城。” 贝里昂用力地拍打着亚特的后背,“伙计,我也真没想到能在国都遇见你。” 两人亲切拥抱致意,然后贝里昂唤过妻子女儿,“亚特,这是我的妻子玛格丽和女儿伊莎贝拉。她们这些年都住在国都。” 亚特第一次见到贝里昂的妻女,赶紧上前亲切问好,将罗恩递过来的一只装着珠宝首饰的木制锦盒送给了贝里昂的妻子,再俯身把一枚镶有亮晶晶玛瑙珠黄金胸针别到了贝里昂女儿的领口下。 在伊莎贝拉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亚特转过身朝贝里昂耸耸肩,“贝里昂大人,不好意思,我只给伯爵夫人和小天使伊莎贝拉准备了礼物。你就只能看着了~” 贝里昂看了一眼嘴角上扬的妻子和满脸惊喜的女儿,故意拉长了脸对亚特道:“那待会儿你就喝不到我珍藏的宫廷贡酒了。” 说着贝里昂将手一把搭在了亚特的肩上,把他推进了自家伯爵府邸,并转身邀请罗恩一起进门。 普罗旺斯是公国,伯爵在这里并非什么了不起的显贵,所以贝里昂的伯爵府邸既不奢也不豪。 不过显然贝里昂的妻子是一位有品味的贵族女眷,宅邸被装饰得十分淡雅清新。 两个女仆见贵客进门,立刻上前为亚特和罗恩两人解下配剑,然后退下开始准备宴会的食物。 在大厅简单的寒暄了几句,贝里昂的妻女向亚特和罗恩行礼退下,而贝里昂则将两人带到了较为隐密的书房中,在早就准备好酒水果蔬的壁炉前分主宾落座。 贝里昂看着的面颊刚毅、微有皱纹的亚特,不经感慨道:“伙计,多年前我到勃艮第伯国征购粮食初见你,你还只是一个羽翼未丰的年轻小伙,如今你也是面带沧桑的中年男人了。” 亚特伸出双手凑向壁炉火焰,“是呀,这些年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年年征战,心力交瘁,人易老。” “你看我身边这个家伙,去年刚刚结婚,却已经是满面疤痕,一脸沧桑。” 贝里昂看了一眼坐在亚特身旁的罗恩,“罗恩是个不错的小伙,我喜欢。若非是你亚特的侍卫官,我愿用一个男爵爵位和领地交换他。” 罗恩朝贝里昂微微躬身致谢,也未多言。 “寒暄的话不多说了,你这次来艾克斯城有什么目的?我能帮点什么吗?”贝里昂直奔主题。 亚特知道贝里昂并非虚言,所以也不做隐瞒,“我是来同普罗旺斯结盟的。” 贝里昂听完不解,“勃艮第侯国本来就同普罗旺斯公国是盟邦。” “这次我是以我自己的名义同普罗旺斯结盟。我要攻打伦巴第。” “我听说数月前伦巴第人曾派了一支军队在北边打了一仗,传言是打算大举入侵勃艮第侯国,那是你的杰作?”贝里昂来了兴致,他没想到亚特已经将那片荒废数百年的山谷贯通,并已经开始着手南下。 “是的,我已经将军队驻到了勃艮第侯国的最南端。伦巴第人当然不会坐视仇敌在自家门口放箭,所以派了一些喽啰兵试探了一番,被我手下的几个小军官带着百十个士兵给撵回去了。”亚特言语中带着几分轻松。 “百十个士兵?可是传言是你调动了所有的军队,足有千余人才抵挡住伦巴第人的剑锋。” “从伦巴第人那儿打听到的消息吧?” 贝里昂点了点头。 “算上辎重兵和杂役,得有上百人吧。我将山谷最南端的峡谷口变成了一座军堡,就算伦巴第人派再多的士兵也只能一个一个的挤在峡谷里被我的士兵捅翻。” “现在我基本站稳了脚跟,所以我打算谋划南下收复先祖的领地。” “不过南下伦巴第我并不能指望勃艮第侯国的支持,我得以伦巴第男爵的身份自己去夺回我的法理领地和爵位,并向那些让我破家灭族的杂种复仇。” “只要能与普罗旺斯公国缔约结盟,我便开始向伦巴第公国法理宣称,并向瓦德?伯雷宣战。” 贝里昂知道亚特的身世遭遇,貌似亚特向瓦德?伯雷宣战收复领地并恢复名誉也是法理之中的事情,“我曾经同瓦德?伯雷那个杂种打过仗,那家伙可不是好对付的,而且就算你有法理宣称,恐怕伦巴第公爵也不会坐视。” “所以我才会亲自来艾克斯城。” 贝里昂沉思良久,抬头道:“普罗旺斯不是勃艮第侯国,我这个伯爵也就能在东南边疆有些分量,宫廷里的事情我是无法左右的。要想说服宫廷和侯爵,你是否有足够的筹码?” “有!” 贝里昂没有追问,而是痛快地问道:“我该怎么帮你?” “我想邀请你与我一同作战,我会以最高的佣兵价格雇佣你的军队。当然,为了不让你和普罗旺斯公国陷入不必要纷争,你的军队将举着我的旗帜作战。” 贝里昂稍作迟疑,“我虽然是普罗旺斯南疆军团长,统帅三千边军。但属于我自己的私军也仅有八百,属于公国的军队我无权调离国土作战,而且我也不敢把防备伦巴第人的边军调走。” “虽然我麾下的八百私兵都是久经战阵的悍勇之师,但若深入伦巴第,恐怕也无力抵挡。” “我有一千二百精锐战兵,加上你八百私军,共计两千精锐。此外,我还会征召一千农兵。” “三千军队攻占伦巴第北部瓦德?伯雷的一郡之地,胜算够大。” “我所担心的是伦巴第公国会举国反扑,那样我们就守不住了。” “所以,我希望普罗旺斯公国能在我出兵的时候,全力钳制伦巴第公国......” 亚特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 ............ 接下来的一天,原本应当在宫廷偏殿等候普罗旺斯公爵召见的亚特却在普罗旺斯宫廷军务官、南疆军团长、边疆伯爵贝里昂的亲自陪同下一一拜访了住在艾克斯城里的普罗旺斯首相瓦里斯侯爵、军事大臣柯拉伊侯爵、财政大臣奥列斯尼伯爵,当然也少不了昨日在城门口亲自迎接的那位宫廷副相。 敲开这些勋贵重臣府邸大门的除了贝里昂伯爵的脸面外,还有数千到数万不等的贵重礼物...... 来到艾克斯城的第三日清晨,宫廷派人给亚特传话,普罗旺斯公爵将在今日的廷议上亲自召见他。 收拾妥当,领着罗恩和两个侍卫,抬着一箱刚刚兑换的价值二十万芬尼的银币,亚特在宫廷礼仪官的引导下进入了艾克斯宫殿。 在这里,他见到了年迈却仍旧满身威严英气的弗拉迪斯公爵,当然,还有那些昨天刚刚一一拜访过的宫廷重臣。 弗拉迪斯公爵对这个曾在抵御伦巴第对普罗旺斯灭国之战中以盟邦友军身份参战的年轻人颇具好感,而且这些年欧陆商行已经以普罗旺斯东线为轴,散布到公国各地,侯爵也知道眼前这个家伙就是欧陆商行真正的主人。 亚特朝端坐在大殿上首的弗拉迪斯公爵行礼致意,并自我介绍了一番。 “年轻的朋友,我知道你的名字,这些年你在勃艮第的名气可是很大的。” 亚特再次向侯爵鞠躬致意。 “昨天晚上贝里昂到内廷觐见,说明了你此行的来意是希望普罗旺斯与你结盟,助你威尔斯家族在伦巴第北部的法理领地。” “你是我们真正的朋友,为朋友的荣誉而战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但你也知道,普罗旺斯也是最近一两年刚刚恢复了国力,虽说我们不惧怕伦巴第人,但也着实没有必要主动去招惹那些疯狗恶狼。” 弗拉迪斯公爵听闻过亚特的“名声”,在这种理性的聪明人面前也不必要隐藏利益的交换,他轻咳了一声,道:“当然,贝里昂说你带来了足够让我心动的筹码,或许你可以说来听听。” 既然大殿上的公爵已经把话说得如此明了,亚特也没打算绕弯,“欧陆商行!” 听“欧陆商行”这个词,大殿里的重臣们明显心动了,尤其是那位宫廷副相的嘴角更是微扬。 “弗拉迪斯公爵、各位大人,欧陆商行是我一手创立的,如今他已经在整个南陆开花,并且开始辐射北方。” “我粗略估算过,普罗旺斯境内的欧陆商行最近几年的平均年利润超过百万,那还是因为最近几年北方战乱不止。这份利润相当于普罗旺斯南部两个郡境一年的税赋总和,而且我已经打通了普罗旺斯西北进入法兰西王国的商道,这个利润能在两年内翻一倍。” “若是你们愿意助我,我将在收复领地后的当年将普罗旺斯公国境内的欧陆商行一半的利润奉给普罗旺斯宫廷,此后每年增加一成,六年内将整个普罗旺斯欧陆商行交给你们......” 第五百四十一章 潜行伦巴第 仅仅过了一日,普罗旺斯宫廷就对亚特的结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今日的宫廷重臣会议已经决定同意与你结为同盟,我麾下的普罗旺斯南疆军团三千士兵和宫廷军事大臣直属的东线军团两千士兵将在接到你的消息后向伦巴第边境进驻,但这些军队只是陈兵边境震慑伦巴第人,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真正展开进攻。” 贝里昂轻叹了一口气,“而且军事大臣也同我交了底,就算你真的出现了危机,能够稍微越境帮你袭扰伦巴第边境的也就只有那五千军队,普罗旺斯绝不会为了你而同伦巴第全面开战。” “伙计,恐怕你用整个普罗旺斯欧陆商行换来的攻守同盟并非你想象的那么强大。”贝里昂拍了拍书房密室里的亚特。 “不过你放心,宫廷已经同意我将自己的八百私兵借与你,额外的佣金就不用了,八百私兵武器盔甲自备,但粮草辎重和一应军饷消耗由你负责,另外他们缴获的战利品半数上缴,半数自得。” “另外,一旦你从山谷南端出战,我必须坐镇维尔诺城指挥整个南疆军团佯装出兵伦巴第,否则伦巴第北部的边军定然会动进拦截你。所以我把私军交由我的心腹纳多德男爵,他会听从你的指挥。” 亚特点头起身,“你能把私兵借与我,我已经很是感激,八百士兵缴获的战利品一半归士兵自行分配,另一半战利品也不必上缴给我了,我事后派人交由你自行处置......” 缔结了攻守同盟、商定了借兵之事,此次南下普罗旺斯的主要目的基本达成。 亚特手里携带的钱财还剩下了七八万芬尼,所以他将这些资金作为订金,通过贝里昂的关系和金钱运作,从普罗旺斯宫廷禁卫军团的武库中购买了价值三十万芬尼的盔甲和武器。 如今的普罗旺斯已经战平乱息,武库中存放大量精良的武备,有些已经开始生锈,所以价格十分低廉,甚至比山谷自产都便宜。 三十万芬尼的武备足足装了五架四轮马车,足够装备威尔斯军团两百战兵。 一切准备停当,亚特也该赶回威尔斯省处理内部的事情了,所以他辞别了艾克斯城的一众普罗旺斯勋贵,离开了普罗旺斯国都。 不过既然已经南下了,所以回程的路亚特并未北上基茨比然后从边境哨站归国,他仅让罗恩挑选了两个会伦巴第语的侍卫跟随,让其余的卫兵押运着新购置的武器盔甲自行北上回归。 既然开始谋划南下伦巴第,亚特自然得冒险出普罗旺斯维尔诺城,南下东行,经由伦巴第北境后再北上抵达新设立的南关军堡进入自己的领地。 得知亚特要选择南线回归,贝里昂提前告别了妻女,带着卫兵陪同亚特前往维尔诺。 一路详情不表...... 十一月,南陆温晴。 一身豪商扈从打扮的罗恩轻踢马腹,让身下的旅行马加快步伐跟上前面一身锦缎长袍、貂绒大帽奢华打扮的亚特。 在罗恩身后,还有两个骑马的“商队护卫”护着一支五人两车的商队随行。 “......老爷,怪不得您对这片土地念念不忘。要我说还是南陆好,您看这都快十一月了,北地已经开始大雪封疆,但还是如此温和。”罗恩抬头看着天空的太阳,忍不住掀开了自己的短氅,让胸膛稍微凉快凉快。 抵达维尔诺城后,欧陆商行在维尔诺的商铺不仅给亚特四人准备了伦巴第人商人的行装打扮,还真的派了一支经常出入伦巴第公国的小商队随行掩护。 亚特原本就是伦巴第人,除了罗恩以外随行的护卫也都会伦巴第语,加之那支小商队经常出入伦巴第,熟悉沿途情况,所以此次潜入伦巴第,一路基本畅通无阻。 十一月五日,一行人抵达了伦巴第北方第一座自治城拉瓦提。 罗恩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他已经没有了第一次见到繁华拉瓦提时的激动,罗恩身后的两名普罗旺斯籍伯爵护卫也都曾穿行于伦巴第做游侠或商队护卫,对这里也并不陌生。 众人以商队首领和护卫的身份进入了拉瓦提城。 还未入城之前,亚特便察觉到了如今的拉瓦提城已经与往日有了不同,城市繁华依旧,但紧张感却更加浓厚。 城市卫队已经开始在城外搭建营垒,城内治安士兵也不停地来回巡视,市民商贾在正常生活贸易之余也多了几分匆忙。 拉瓦提本身就是欧陆商行在伦巴第北方的一个重要货源据点,不过由于种种原因,这处重要货源点并非欧陆商行派驻亲管,而是由当地的商业行会设置货栈中转,将货物运往维尔诺南边的“废墟”博格丹交付给欧陆商行的人。 但作为欧陆商行的重要货源地,这里肯定有欧陆商行按中派来的内部人亲自打理。 不过亚特并未惊动欧陆商行的“内应”,因为罗恩麾下的特遣队早已将这里发展为织布在伦巴第公国的情报中心。 在城中一处豪华的旅馆驻脚,亚特让随行掩护的商队自行离去完成真正的任务,然后吩咐罗恩联络上了特遣队在这里留下的坐探。 罗恩是情报主官,拉瓦提城的情报点他自是熟悉,所以没多会儿一个拉瓦提的杂货铺店主就跟着罗恩来到了旅馆三楼僻静的客房中。 此人四十岁上下,典型的伦巴第人长相,原本是常年居住在普罗旺斯的商人,六年前逃难北上时加入了欧陆商行的前身商队,由于极擅打听,所以一年前被特遣队选中,抽调入军,成为了特遣队一名中队长级别的普通队员。 特遣队副队长奉命率队南下潜伏伦巴第,便将此人携行,在这里开了一家杂货铺,专门负责拉瓦提城的情报据点。 中年男人知道接受亚特召见,一进屋便立刻脱帽行礼,小声问候。 “主人,副管事老爷两日前带人南下了,所以店铺中仅剩我一人留守。” “主人”是亚特在特遣队中的代称,“副管事”即是特遣队副队长奥利弗。 亚特笑了一下,看了看紧闭的房门,道:“此处已经处理过了,不会有外人,所以你不必暗语。” “主~大人,实在不好意思。奥利弗大人严令,我们久居敌巢,稍不留神便会暴露身份招惹杀身祸患,所以都格外小心。”中年男人说话的声音不经意间压低了几分。 亚特赞许地点点头,对中年男人道:“奥利弗是对的,特遣队做的活计比战场对阵更为凶险,凡是谨慎些。” “罗恩,赏赐银币两枚。”亚特当即给予这名特遣队员赏赐。 “大人,您召我有何要事?”中年男人素养颇好,更本不如询问亚特几人为何会突然造访伦巴第,那不是他该问的。 “近来伦巴第有什么异动?另外拉瓦提城为何有些异样?”亚特直接问到。 “自从我们在北方山谷出口和伦巴第人打了一仗后,伦巴第公国倒是没有重大的行动。不过十月初开始,伦巴第人派了一支百人的军队和数百劳役去了北边山丘地区,在山谷南关军堡一日距离的丘陵平原交界地带依托村落修建了一座军堡,我们已经将这些情报传回了军务府。” “就在月末,拉瓦提城也开始增派了护卫,伦巴第宫廷警告城市自治议会北方的野蛮人可能会南下掠地屠城,城里的那些家伙自然害怕,所以拉瓦提城防日紧,据说已经有人开始提议给拉瓦提修建城墙了......” 亚特从中年男人那里获知了许多伦巴第人的动态,伦巴第已经对自己有了深深的防备,南下之途恐怕不会那么容易。 让中年男人给奥利弗留下了继续刺探敌情并留下了一些金银赏赐之后,亚特便领着罗恩三人再次更换了行装。 既然伦巴第人已经在北方山丘地带设了防,再想以商人身份大摇大摆地越境北归就存在较大风险了,所以这次亚特几人换成了便于穿山越岭的猎人行装和杂马,打算潜行北上。 凌晨离开拉瓦提城,在伦巴第平原上策马一日,日落前便抵达了伦巴第北方平原与丘陵的交界地带,亚特几人将马匹安顿在一个隐蔽处,然后朝一处原本是集镇的聚落摸去。 匍匐集镇外的山丘上,几人已经感受到了浓重的军事味道,这里显然变成了伦巴第军队的一处后方供给营地,杂兵劳役穿行其中,似乎在收拾营地准备拔寨南归,不时还有骑兵从北方的山丘地带出来。 罗恩搭手上眉,遮挡了西下的斜阳,低声道:“这里想必是伦巴第人的后阵大营,或许他们已经在北方丘陵中某处关隘处建好了军营要塞,否则这些杂兵劳役应该正在北边修筑。” “伦巴第人知道我们的南关军堡轻易无法攻克,所以也学着我们的样子开始控制咽喉,防止我们南下。”另一个贴身护卫轻声回应。 亚特大致测算了一下山丘下伦巴第杂兵劳役人数,估摸着伦巴第人新建的那座要塞不会太小,经不住皱了皱眉。 “行了,先找个地方歇脚,明天去那处要塞看看。”说着亚特开始退下山丘...... 第五百四十二章 威尔斯南部 绕着山丘,经由小道北上在一处隐蔽的小山洞里对付了一夜,次日天方刚亮,亚特四人便来到了伦巴第人新建的那处军堡附近。 留下一人藏匿照看马匹,亚特领着罗恩和剩下的一名贴身护卫摸到了军堡一侧不足百步距离的山坡荒草丛趴下。 这处军堡的位置十分险要,依托山丘而立,自北方山区延伸出来的河流静静地流淌在军堡跟前,已经完工的军堡里延伸出一道正在搭建的木墙,横跨河流,将河流以及顺流而下的道路拦腰截断。 军堡几乎是纯条石结构,虽然并不算高大,粗略估算也就能进驻三五十人,但其地势险高、墙体坚硬,若想强攻肯定不易。 而那道木制横墙虽说看起来不算坚固,但有军堡策应,想要推到也得消耗不少的兵力,况且就算推倒这道木墙军队也不敢直接南下,毕竟那座军堡才是真正的威慑。 看着一辆辆马车将粮食和武器运进军堡,罗恩忍不住羡骂道:“伦巴第人真是群有钱的杂种,这穷山僻壤的地方也建起如此坚固的堡垒,那些筑城的条石恐怕是从山外运来的。最主要的是这才月余时间,恐怕照这样下去,他们得把军堡修到我们南关下。” “罗恩大人说得对,估算一下,若是粮草辎重和武备充足,这座军堡就算驻军五十,恐怕我们也得填上百余士兵性命方才可能攻克。”罗恩身旁的另一个护卫也感叹了一番。 亚特倒是没有说话,他从来没打算指望对手变成一群等着挨打的笨蛋,伦巴第人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 若这座军堡不是伦巴第人掩人耳目的手段,对亚特而言也并非坏事,伦巴第人能在这里筑城,至少说明他们暂时没有主动进攻的心思。 这样他才能有充足的时间准备。 匍匐仰头的姿势很累,亚特看了一会儿觉得脖颈酸痛,所幸翻了个面,改趴为躺,嘴里叼了草根咀嚼着,对身旁两人吩咐道:“你们把这里的地形、城防、驻军人数、辎重补给等情况都记住,回去以后详细写一份军情送给军务府参谋部,方便他们提前谋划。” 罗恩赶紧从怀里摸出了硬木炭棒和一叠巴掌大的草纸,粗略地画下了军堡附近的地形和布防图,而另一个贴身护卫则时不时伸出脖子,瞄一眼军堡里的驻军人数。 过了片刻,山坡那处被践踏过的荒草丛里只剩下了一小截被嚼烂的草根...... ............ 威尔斯省南境,河流出谷的峡口。 奔腾冲出的河流一侧是被上帝用巨斧头劈砍而成的陡峭悬崖,另一侧则是最宽不足百步、最窄不过三十余步的河岸。 在河岸最窄处,一道木制高墙已经建成,如今驻军们每天都在用从附近收集起来的石块对高墙进行加固,木制高墙眼看着就要变成了石砌城墙。 除了湍急的河流,也就高墙那道仅仅能容两架马车并驱的城门能够通行。 高墙后二十余步,稍微宽一点的空地,南关军堡镶嵌其间。 这座南关军堡虽说与北关军堡齐名,但军堡规模实在是无法并论。 北关军堡作为威尔斯军团总部驻地,常驻军队便能达到五百,若是挤挤,千余人也能装下。 不过南关军堡就不一样了,在不足百步的河岸修城筑堡,能够让百十人挤在里面已经是不容易了。 南关军堡三层靠里的一间小屋里,两张木板拼凑的床榻紧挨着,床榻间挤着一张小木桌,木桌上乱糟糟地堆放着一些衣物和食物残渣。 汉斯将破烂的羊毛毡毯紧紧地裹在了身上,可仍旧觉得有些寒意,一个响亮得喷嚏过后,汉斯嘴里忍不住一声大骂,“该死的河岸,该死的峡谷,又阴又冷又潮。” 正说着,鼻子里又淌出了鼻涕,汉斯将鼻子往羊毛毡毯上一蹭,脏得发亮的毡毯上又多了一丝顺滑。 汉斯还想再骂几句,双手端着陶碗的伯里一脚踹开了房门,伯里显然被陶碗里热气腾腾的汤水烫得够呛,刚一进门便赶紧将陶碗放在了木桌上。 “看把你给能得,大冷天非得到河里捡石块,现在躺在床上装死,还得老爷我伺候你个杂种。”伯里一边朝被洒落汤汁烫红的手掌吐口水,一边骂骂咧咧地踢了几脚床沿。 没错,这里就是南关军堡指挥官营房。 军堡太小,所以指挥官汉斯和副官伯里只能一起挤在这间小屋里,这已经算不错了,至少是双人间,总好过那些普通战兵十几个人挤一间屋子。 “谁让你个杂种管我了,我死不了。”一个喷嚏过后,汉斯转过身朝伯里回骂了一句,然后挣扎着起身端起陶碗喝了一口。 噗~ “呸!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苦?伯里,你个杂种是不是想毒死我然后接替南关军堡指挥官!” 伯里瞥了一眼眼前的家伙,“就你现在这样子还需要毒死,用不了几天你就去见上帝了。” “今天我去了一趟后方大营,斯考特大人亲自送补给来了,听大营里的医士说这玩意儿能治牲口,就带了点回来给你治治。” 伯里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截精麦面包扔到汉斯跟前,“苦了点,但喝不死人。喝了吃两口压压味儿。” “我说你赶紧起来吧,眼看就要入冬了,还有多少事情得去做。昨天格雷诺又带人去南边哨探了一番,伦巴第人的轮班已经建成了,我担心伦巴第人很快就会有行动。” 说到军情,两个人又突然变了人。 伯里叹了一口气,狠捶了一下床板,“若不是军务府严令我们不得出击,我非得带人去打它一番,那怕让他们放缓速度也行。” 汉斯已经捏着鼻子将汤汁灌下,待扭曲的五官恢复之后,道:“行了,军务府的各位长官大人们肯定有长远的考量,我们坚守军堡就是。” “格雷诺熟悉周围地形,你给他说说,让他在下雪前再带人把周边能通行的小道巡视一遍,能封闭的封闭,不能封闭的一定要布设陷阱坑洞,千万不能让伦巴第人绕过南关袭扰后方大营,那里可居住着不少的领民。” “另外,让伙计们再加把劲儿,争取在下雪前把高墙全部垒上石块加固......” 两人正在商议军务,外面突然响起了阵阵告警的号角。 “个杂种!难道是伦巴第人突袭?快,扶我起来,布置防御。” ............ “好样的!反应很快!身处边境战线,就得时刻处于迎敌备战状态。” 进入南关高墙城门,亚特朝还未从紧张战备状态放松下来的诸位守军连连称赞。 结束对南边伦巴第人新建军堡的侦查后,亚特几人绕着拉瓦提城特遣队员提供的秘密小道绕到了南关军堡。 守军见四人跨马奔驰而来,以为是伦巴第人前哨,所以吹响了号角。 “伯爵大人,您怎么回出现在南边?” “我如何出现在南方的一句话也说不清。不过汉斯,你见了我为何会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穿上了盔甲的汉斯此刻满头大汗,面色也有些苍白,不过或许是太过激动,他倒忘了自己前一刻还是卧床不起的病号。 还未回答亚特的问题,汉斯突然觉得眼前一黑,普通瘫倒在地。 亚特一脸疑惑,还是伯里赶紧向汇报了汉斯前几日因为抢修加固高墙,为了获取石料跳进冰冷的河水中捡拾石块,被冷水所激致病。 亚特抬头看了看高耸的峡谷,此刻时值初冬,这里又不见天日,实在容易阴冷致病。 “赶紧把你们的指挥官送到后方大营医治。” “罗恩,回去后告诉法娜兹,让政务府医坊给这里配一些药剂,定期随辎重补给一起送过来,另外,过冬的衣物被服和取暖的薪柴物资要足额保障。” “对了,给酿酒工坊吩咐一句,冬季给南关军堡专门供给一份麦酒,量不要太大,不能让他们喝醉了。” ............ 南关军堡以北,半日路程。 湖泊盆地,南关后方大营,被称为湖泊地。 不过数年前的那片荒无人烟的湖泊盆地如今已经建起了以一座木制简易军营为核心,以山民土着和新调派来的新领民为主体的聚落群。 木制军营中驻扎了五十战兵,他们与驻扎在南关军堡中的守军每个月调换一次。 这些换防下来的战兵除了修整以外,还负责训练周边聚落里挑选出来的两百余民兵,这些民兵隶属于刚刚组建不久的“预备团”,在军务府编制表上由巴斯的威尔斯守备军团直辖。 军营周边,以湖泊为中心新建了两个五百人左右规模的村庄聚落。 这一千多人中,有一百多人是老骑士克里斯托弗手下的领民,剩下的是数月前政务府派到这里开垦土地的新到领民。 如今各地战事平定,流民招募的事情也基本没了来源,加上前期的安顿,这一千人也是最后一批生力军了。 亚特的突然到来,让这里着实沸腾了一番。 第五百四十三章 湖泊地 湖泊盆地,热烈的忙碌景象与日渐寒冷的天气形成强烈对比。 数月前,营造部抽调了千余劳工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扩建加固了南关军堡和湖泊地的驻军大营,同时也为湖泊地的两个聚落建起了十几座临时居住的简易茅屋。 此时营造部抽调的劳工已经遣返,近千名安置到湖泊地的男女老幼被屯务部派来的官吏们分成了十个组。 多数人负责开垦湖泊周边的荒地,趁着冬雪未下赶紧播撒一些燕麦、黑麦以及蔬菜种子,以期能在来年开春后有一些收成;而另一部分人则由工匠们率领着从盆地四周的森林里砍伐木材,修建真正长住的房屋和牛棚、马厩、围栏等。 在政务府各部官吏的组织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湖泊里,几张木排点缀其中,渔民们正拖着渔网打捞鱼货。 湖泊西岸,靠近驻军大营的地方搭建了一条简易栈桥,一只满载货物的小船刚刚停靠,正将一袋袋粮食和几大捆短矛通过栈桥向军营搬运。 栈桥附近,政务府屯务部长兼营造部长斯考特领着几个政务府官吏正大声地为亚特介绍湖泊地的建设情况。 “......大人,目前荒地开垦了近三分之一,我们的农具牲畜不太够,眼看就要降雪了,剩下的也只能等开春以后再安排。” 斯考特指着那艘停靠的小船,“这艘船是工坊区十月末才赶制出来的,我们缺少经验丰富的造船匠,这艘船是一位略通造船的工匠带着木工工坊花了两个多月才造出来的。此船一次能载十人,或满载货物四千磅,是马车的数倍。而且从工坊区顺江而下慢则一天半,快则一日便能抵达湖泊,速度也提升了数倍。” “目前我们只有这么一艘,回程的时候空船用改造后的马车走陆路运回,目前只能造这么大的船,再大的话马车就拉不回去了。” 亚特看了一眼停泊在栈桥边的小船,这是最普通的木制小渔船,靠木桨驱动,没有什么技术含量。 此前亚特曾带人考察过这条纵贯南北的河流,这条河夏季流量较大,水面宽阔,可以通行稍微大些的河运货船,但枯水期部分河床裸露,大船无法通行,所以当工坊将船只设计图呈报上来后,亚特选择先建造微型运输船。 “今年这里不可能产粮食了,政务府需要供给整个湖泊地千余军民半年以上的粮草辎重,所以这段时间水陆并进,粮草辎重储备基本到位,全数囤积在驻军大营中。”斯考特继续汇报。 说话间,湖泊上游入口漂来了十几只圆桶,附近捕鱼的木排赶紧向木桶靠拢,将木桶朝栈桥附近“驱赶”。 “大人,这是酿酒工坊顺江发来的威尔斯啤酒,这些木桶经过密封防水处理,扔到河里顺着河流就漂到了下游。” “商务部在这里设置了一间杂货铺,这些啤酒是杂货铺购买的,主要卖给轮休的驻军和克里斯托弗老爷麾下的原住民饮用,偶尔也有些身怀余财的新领民买上一些。” 亚特看着越来越近的酒桶,忍不住夸道:“你们可真能想办法,这种办法我倒是曾在隆夏山区见到过,但事务太忙一时未想起来。不过这河道漫长,若是沿途搁浅或是被盗怎么办?” “大人,威尔斯省法度森严,盗取公物轻则罚作囚奴,重则剁手甚至砍头,领民们轻易不敢盗取。而且自此地往北至工坊区,政务府每隔十五英里便在河岸道旁设置亭岗一处,每处配两名伤退士兵或老弱领民充当巡逻员,他们的任务就是每日巡视道路与河道,各自辖区出了问题他们是要受罚的。” 亚特点头了然。 又与斯考特简单地规划了一番湖泊地的建设事宜,亚特看着北边日渐宽阔的道路,想起了数月前被自己贬到南部负责修路的原威尔斯军团辎重部长斯宾塞,问道:“我们那个受属下牵连被罚的辎重部长最近在忙什么?” 斯考特身为心腹,知道亚特想了解的情况,“回大人,斯宾塞兄弟刚刚转到营造部的时候有些消沉,但没过几天就恢复了干劲。他是军队出身,为人豪气又有威严,营造部那些负责修路的囚奴战犯和苦役们被他治理得服服帖帖的。也正是因为斯宾塞兄弟的加入,我们营造部才能提前将南部道路路基打通。” “目前斯宾塞兄弟正在北边一日路程的地方对道路进行加固。” “嗯,知道了。”亚特点了点头,不加评论。 此时,上个月才从巨石阵驻军营寨巡境队,调到湖泊地转任守备军团预备团长兼湖泊地驻军大营指挥官的奥博特刚刚结束常备农兵野外行军拉练。 得知亚特亲临湖泊地,还未归营的奥博特便急急赶到了湖泊栈桥拜见。 奥博特是巡境队时期的老人了,从亚特还是一介平民巡境官的时候就跟随作战。 此人战力平平、战绩平平,这些年一直在巡境队干着一些缉拿盗匪、维护治安的琐碎事情,即使偶尔获得应征出战的机会,也只能做一些押运辎重、巡逻放哨或是守城护道的边角任务。 不过此人性格沉稳、不骄不躁,虽说久居二线,但这些年下来也积攒了深厚的领兵功底。 因此,当亚特在威尔斯省南部站稳脚跟决定组建预备团,挑选新军指挥官的时候,便想到了他。 虽然预备团是守备军团辖下农兵性质的军队,但这里已然成为了前线,征战的机会也很多,算得上二线军队中的一线主力。 奥博特小跑到亚特跟前,一个肃立,握拳抬于胸口,大声道:“军团长大人,威尔斯省见习骑士,守备军团预备团长兼南关驻军大营指挥官奥博特向您致敬!” 亚特也双腿紧靠、握拳抬胸回礼,“奥博特,预备团近况如何?” “回军团长大人,预备团编制四百五十人,现有造册农兵二百零七人,其中常备农兵八十人。” “八十常备农兵已经训练了半月,初具战力。但其余造册农兵训练机会太少,凑数还行,战力几乎没有。” 奥博特苦笑道:“主要是垦荒和建造的任务太重,青壮们平日里被折腾的精疲力竭,实在没有余力参加农兵训练。” “那我没办法,农兵们既要拼命干活又得努力训练,不干活没有吃食、不训练很难保命。” 奥博特还想替农兵们争取一下减少一些垦荒建设的任务,但话刚到嘴边就被堵了回去。 “我把你奥博特调任新军指挥官,不是听你诉苦的,任务交给你了,怎么完成是你自己的事情,完成不了我还得找你麻烦。”亚特的语气不带丝毫商量的余地。 见奥博特焉了神,亚特又出言道:“这样吧,我让辎重部给予预备团充足的物资保障,让伙计们吃饱喝足一点,另外你们的训练补贴比其他农兵稍微高一点。” “你别急着谢我,我给你半年时间,半年后我要一支召即来、来即战、战可胜的农兵军队!” 既然亚特已经做出了让步,奥博特不敢再异议,他最后挣扎了一下,“军团长大人,其他的我都能克服,但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说。” “我想从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中抽调一些人~” “丝~”亚特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响。 “你还想抽调一些人?我要是能从战兵分团抽调人出来,还要你干什么!!” “几个人~几个人总行吧?” “几个人?第一分团随便抽一个战兵都能胜任农兵旗队长,要不我帮你把预备团的军官全部配齐?” “这~这~大人,预备团也是您的军队,我抽调两个战兵,两个战兵总可以吧?” 亚特沉默了片刻,这里是南部边境,预备团农兵极有可能参战,抽调几个经验丰富的战兵进来也是有必要的,“这样吧,从第一分团抽调一个小队长过来任副官,然后你可以从巡境队调两个原来的属下过来任军官。” “另外,既然南关军堡的驻军每月都要到你的军营换防歇息,你得把他们利用起来。用你的营区歇脚,总得给你办点事吧?” 奥博特一听,“军团长大人,那些伙计可是战兵,我只是农兵指挥官~” “战兵怎么了?你好歹也是连队级分团长,那怕是农兵分团长那也是连队长,南关驻军指挥官也只是旗队级,军职比你低!” “军团长大人,有您这句话我就有底气了。”奥博特顿时多了几分硬气。 亚特伸了伸懒腰,转身闭眼朝着静静地湖泊长舒了一口气,“若是天天能坐在湖边钓钓鱼、吹吹风,那日子得多么舒适~” “大人?您想钓鱼?” 亚特睁开眼,扭头看着斯考特。 “我们有现成的鱼竿呀。” “快快快,赶紧去把我的那套渔具取来......” “哟,你们还学会忙中偷闲了。行,奔波了数月,也是累坏了,这两天我就在你们这里偷偷闲~” 第五百四十四章 铁矿 一个傍晚加整个白天,亚特在湖泊地静静地享受着悠闲的生活。 湖泊里鱼不少,但亚特钓上来的不多,不过心情足够愉悦。 湖泊地聚落民事官克里斯托弗捧着一只陶罐和几只木杯朝湖边两棵大树间走去,“少爷~钓了一整天,渴了吧?这是我们自己酿的淡果酒,兑了蜂蜜。” 亚特将鱼竿递给了身旁的罗恩,接过陶罐给自己倒了一杯,舔了舔,一口饮下,“好家伙,这果酒味道可不淡。” “您喜欢就好,我让仆人再给您准备几罐带回去,不过这东西比起威尔斯啤酒了就差得远了。” 亚特将陶罐递给了罗恩,然后转身看着这个老骑士,道:“克里斯托弗,我明天一早就得北上了,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少爷,我是想着给您禀报一件事。” 亚特抹了抹嘴角的残汁,又从罗恩手里接过了一杯蜂蜜果酒,静待克里斯托弗的下文。 “斯考特大人说山谷的工坊区要来湖泊地设立分点,我想起我们在山里的聚落不远处的山谷里曾经发现过铁矿石,我们当年就曾去那里挖过铁矿石炼铁造农具。” “我们的铁匠技艺不精,炼出来生铁也只能造些农具。不过如今您的工坊要过来了,肯定能把那些铁矿炼出精铁。” 亚特端起的酒杯停住了,“铁矿?多吗?” “我们当时用的不多,具体的也不知道有多少,不过那些矿石炼铁量挺大的。” 亚特立刻将酒杯还给了克里斯托弗,“罗恩,立刻把斯考特叫过来......” ............ “这回可算是捡到宝了,没想到那穷山恶水的地方居然藏了铁矿,还是露天的。我们的工坊一直受矿石原料的限制没能大规模扩张,如今矿石问题得到了初步解决,终于能扩张规模了。” 离开湖泊地北上的途中,斯考特忍不住向身旁的亚特和罗恩几人述说心中的兴奋。 亚特几人在湖泊地多待了一天,因为斯考特带着几个矿工出身的新领民去了一趟克里斯托弗描述的那处山谷铁矿。 矿藏的储量一时无法估计,但矿石的含铁量极高。 这可着实令人兴奋。 “我回去就向老管家禀报,争取先将铁器工坊分点搬到湖泊地,然后挑选矿工立刻开始挖矿炼铁,以后我们就不必担心缺少铁制农具了,武器工坊也能为大人您的军队打制更多精良的武器了......” 说话间,众人不知不觉地已经走了半日路程,沿着河岸、绕过山峰、穿过密林,又是一大片平整地。 平整地中,又是几片刚刚建起的聚居地。 不过这里虽说也算土地平整,但相比湖泊地而言地理地形优势不太明显,镶嵌其间的聚落当然也就没有湖泊地分那种规模。 当初亚特下令自工坊区以南建立若干个“五百人”规模聚落的计划也不得不稍作修改。 所以这些聚落还是以大约五十到一百户规模为主,以河流为界,基本呈条带状,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新开垦的土地上。 相比湖泊地,这里的开发还要晚一些,所以聚落也只是初具雏形。 不过与湖泊地一样,这里也是一派忙碌新气象。 “大人,这片平地上目前有三个村落,领民二百三十七户、八百四十一人,目前负责管理此地屯务和建造的是我们屯务部和营造部分两位管事,这里多年荒草,土地比湖泊地要稍微贫瘠一些,目前已经开垦了耕地三千多英亩,预计明年夏天前能够开垦出一万英亩土地,明年末能开垦近两万亩耕地。若是加上我们的沤肥、灌溉和育种技术,足够养活五六千人。” “现在我们主要是缺少农具、耕牛,所以进度一直不算快。” 亚特横提了一把缰绳,身下的骑乘马移步到路旁,看着刚刚开垦的良田和正在开垦的荒地,亚特心中有些自豪,“斯考特,农具会有的,耕牛也会有的。” “是呀,大人,一切都会有的。”斯考特也忍不住感叹。 “对了大人,刚才我问过过路的农夫,他们说斯宾塞兄弟就在前方村子里给囚奴战奴们安排修路任务,我们是不是去看看?”斯考特轻声的向亚特提议。 亚特略略思索了一下,决定稍微打磨一下斯宾塞,“算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就不去了。” “走吧,加快速度,争取天黑前赶到工坊区,明天中午前抵达木堡。” “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 一行人策马奔腾在大道上,扬起漫天黄尘...... ............... 一天后,离开数月的亚特终于回到了木堡。 来不及哄面色不虞的伯爵夫人,亚特刚刚在领主府邸吃了一顿“冷饭”便召集几个军政民政心腹在一楼的公事房中议事。 “......最后,还是在奥洛夫大主教的帮助下,我才从贝桑松圣团金库借贷了五十万芬尼,这已经是他们能有权限借贷的最高额,再多就得去巴黎圣团总部了。” 安格斯压低了声音,道:“大人,要是知道圣团会落下这么个结果,我说什么也得多借一些钱财。若非担心出意外,我还真打算带人闯进圣团金库,提前把里面的金钱卷走。” “宫廷这次可赚大了,接到法王的密令后,直接抄了贝桑松圣团金库,据说光是金饼银币就搜罗了三驾马车,还有数不胜数的贵重宝物~滋滋。”安格斯说得都快留口水了。 倒是库伯、斯考特和奥多、巴斯几人心中有些不忍,圣主曾经的忠实护卫如今这般下场,虔诚的信徒们总有些悲怜之心。 “安格斯,你这些话可别让外人听去了。”老库伯皱了皱眉。 “不能的。” “对了,大人,您这次去巴黎收获如何?伯爵卫队仅仅押了一辆车和两只铁箱回来,不到百万吧?”安格斯对亚特问道,卫队将贷款押运回威尔斯省后立刻放进了北关军堡的武库中严加看守,没人知道具体的数额。 亚特环视了一眼众人,缓缓伸出了五根手指。 “才五十万?” “咳~嗯,那个也不少了~足够我们扩军两百了。” “五百万芬尼,全是黄金。” “天啦~” 众人瞠目结舌。 第五百四十五章 山地雇佣兵 “............从普罗旺斯买来的那批武器盔甲十五万芬尼的尾款你们尽快派人送到艾克斯城,这笔钱千万不能拖欠。” “如今算上军士长从贝桑松圣团金库借贷的钱款,我们手里已经有了五百万芬尼的资金储备。” 亚特抬头看着坐在右侧的政务府总督库伯,问道:“政务府金库如今还有多少结余?” 库伯在脑海中稍微计算,答道:“算上前两天刚刚拨付给欧陆商行普罗旺斯西线的三十万芬尼,政务府金库如今还结余资金一百四十万芬尼。” “继位者之战后,军队整编扩充。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是战兵分团,糜费最高,五百战兵和百余辎兵每年仅军饷达五十万芬尼,算上武备和辎重消耗,年费超八十万。” “新扩建的骑兵连已达两百人,这些家伙是真正的吞金兽,前期购置战马盔甲的巨额费用不说,如今光是战马饲养每年就得超过十五万,还有骑兵军饷、武备、辎重~算下来糜费不必五百战兵低。” “所幸西境守备军团有宫廷供给,南疆守备军团的萨普连与安德马特连不需要我们全额供养,蒂涅茨连糜费也不算高。守备军团和新预备团属于农兵序列,投入不大。” “大人,以目前我们威尔斯省全部的税赋以及欧陆商行的利润,维持这个规模的军队已经很吃力了,况且我们不仅需要供养军队,如今您的疆域扩充,领民已经接近十万,近万人还不能自给自足。” “垦荒、建造、工坊、道路,还有政务府各级官吏的薪资,政务府金库一直在勉励支撑局面。” “虽说您也不停地通过各种方式让金库充盈,但这毕竟不是威尔斯省真正能够长足获得的盈利......” 亚特听得眉头直皱,老家伙说得很多,但总结起来就一句话,自己一直处于收支失衡、濒临破产的边缘,之所以威尔斯省一直呈现繁荣局面,只是因为他能不停地捞取偏财填补空缺。 但这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是得寻求可持续发展的道路。”亚特心里默念了一句。 “库伯,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你能有长远考虑极好,但我自有通盘考量。” 亚特定了定神,对公事房中的诸位心腹骨干道:“如今钱已经到手了,我们得利用起来。” “我决定,五百万芬尼中拨付一百五十万芬尼给军队,用于整军备战。一百万芬尼交付拨付政务府,用于各种经营建设。再拨付五十万芬尼交给政务府,专门用于购买囤积粮食物资,剩余的两百万留存金库,准备迎接最后一战。” 插一句,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籍全,更新快! “三百万芬尼的拨款如何使用,奥多和库伯你们两人分别牵头军政二府拟订具体的方案,十日之内送呈我。” “各位记住,暂时不要将这笔钱的来历说出去,圣团覆灭,我还想着这笔钱的借款契约跟着他们一起覆灭了。” “好了,你们继续汇报军政二府需要我决议的重要事项。” 奥多立刻抽出了手里的一份呈文,“大人,军务府这边准备扩编参谋部,这是扩编计划。另外,前日安塔亚斯男爵来信,说最近山地邦联来了十几个自称山地佣兵团的家伙,希望与我们合作。安塔亚斯信中说那伙山民佣兵极度贫困、武备奇缺,看起来没什么战力。请示大人是否拒绝。” 亚特实在太忙了,忙得都快把山里的那群人忘掉了,“不不不,由于山地邦联十分闭塞,这些年我们也没怎么和他们打交道,但我听说过,那些穷僻之地的山民剽悍异常,我们正可以利用。” “这件事等明天回北关军堡了再详细议论。” 听到此处,库伯插言道:“老爷,那群山民我多少有些了解。今年初春,北地流民招募滞缓,为了扩充来源,我曾派人专门去山地邦联招募。不过那些家伙深山里待得太久了,脑袋比生铁还硬,估计是把我们当作贩卖农奴的奴隶贩,无论如何劝说都不肯下山加入我们。” “想来是今年山地粮食又欠收,都快饿死了才出来当佣兵吧。” 亚特笑了笑,“那你可以派人再去一趟山地邦联,多带上些粮食,告诉他们,加入我们能吃饱。” ............ 十一月末,大雪初始,凛冬将至。 威尔斯省腹地,威尔斯山谷北关军堡。漫天的大雪让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的训练减少了大半,士兵们倒是轻松了不少,但军官们却要一边享受难得的清闲,一边忍受日复一日的军事理论教学。 军官学堂又开课了。 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和几个军团直属的战斗单位所有中队长以上的军官都被赶到了北关军堡的学堂大厅中。 除一线战兵队伍外的几个二线军团及其辖下的独立机构主官也被召集结到北关受课。 如今亚特庶务繁忙,不太可能亲自为军官们授课了。不过威尔斯军团几位高阶军官和大批中高级军官们既有理论又有实战经验,教授那些中低阶军官们绰绰有余。 北关军堡军团长营房,亚特盯着三个身着单薄皮甲、脚穿破旧皮靴,浑身散发着浓浓寒酸气的家伙直皱眉头。 山地人穷,他是知道的,不过出门做谈生意还这身穷酸打扮倒也不多见。 “伙计几个还没吃呢吧?”亚特终于找到了话题。 三个自称佣兵队首领的山民第一次见到伯爵这样显赫的勋贵,实在有些紧张过度。 那个年纪稍大估摸着是出过远门,有些见识,“大人,着急赶路,还没来得及生火做饭~” “打过仗?” “打过,同施瓦本人。” “杀过人?” “我杀过,两个,不过都是杂兵。他们上过战场,但没杀过人。” “还挺实诚。” 亚特看几个比农民更像农民的雇佣兵,“你们有两百人?” “两百三十人,如果您需要,我们可以在十天内集结一千人,都有过战场经验,不过他们没有像样的武器。” 亚特摆了摆手,“你们这批人先过来看看,我先雇佣你们一个月,一个月后再议。” “来人。”门口的护卫走了进来。 “把我们的佣兵兄弟带去伙房吃顿饱饭,多加些酒肉。” 第五百四十六章 欣欣向荣 十二月中旬。 由于大雪封境出行不便,几乎所有的生产活动都暂时停止,忙碌了整整一年的威尔斯省终于得到了暂时的休整。 最底层的新领民们暂停了繁重的垦荒建设任务,拥挤在新建聚落里那些尚能遮挡风雪的简易窝棚或是草屋里静静等待大伙房里下一顿勉强能果腹的清汤麦糊。 稍稍往北,比他们早一些来到威尔斯山谷的领民大都已经分配了土地,他们今年秋季收获了第一轮粮食,由于威尔斯省第一年不征收任何赋税,这批领民手里有了丁点余粮,所以在饱腹之余,偶尔还有一些人能够用家里库存的余粮去村子里的杂货铺交换一点啤酒、肉干什么的改善伙食,个别有长远打算的家庭还用手里的余粮聘请村里的青壮帮忙加固屋舍。 视角进入威尔斯堡工坊区,这里的世界就不一样了,工坊家属区,两百多个工匠家庭集中居住于此。 这里基本是威尔斯省除去军政二府各级官吏家眷外最为富有的人群,他们不仅是威尔斯谷早期领民,更主要的是他们家中都有人在各个工坊做工,那份薪酬待遇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比拟的,对这些家庭而言,温饱已经不再是需要担心的问题,如何让自己过得更加舒适才是眼前最要紧的事情。 以工坊区为中心,周边大片的山谷平地上建立了越来越多的房舍,它们有的是棋盘状、有的是沿着河流的条带状,也有不少零散分布的小聚落。 无论是哪一种,都已经出具规模,农田与村落交错、道路与河流并行,村子里大都是木制建筑,虽然大都是单间房舍,但整齐划一,格外的顺眼。房舍里偶尔出门的农人也大都衣着厚实,面色红润。 目光再往北,以库蒂姆和谷间地为首的五个最原始的村落出现了。 这些是整个威尔斯山谷真正的原始居民,他们不到已经拥有了足够肥沃的土地、收获了一茬又一茬的粮食,更有许多人在军队和政务府任职,成为了整个威尔斯省真正的中坚人群。 一条河流和三车并行的道路将整个山谷的所有聚落串成了链条,而这条链条的核心部位仍然是山谷木堡。 由于地形限制和经济、军事诸多因素,山谷木堡在经过三轮扩建之后也就停止了。 工坊区旁的威尔斯堡基建部分已经完工,如今只是在做最后的内部装饰,整个威尔斯省的核心迟早要转移至威尔斯堡,山谷木堡的核心地位也会下降,所以政务府也就没在继续规划扩建了。 不过作为这个山谷的历史起点,这里的繁荣并将延续。 后话且不论,这里目前而言绝对是威尔斯山谷最繁华的地方,数百座宅邸、上千居民,领主府邸、政务府驻地、军政高官宅邸区、最大的旅馆、最大的商铺和往来不绝的商队与领民。 漫天的大雪并没有将这里封印,繁华与热闹仍旧...... 木堡领主府邸二楼,一夜耕耘的亚特足足睡了一个上午,直到正午十分仆人将准备好的午餐又重新热了一遍,他才被洛蒂从被窝里拽出来。 打着呵欠伸着懒腰推开了卧房与阳台的木门,半眯着眼睛适应了白雪皑皑的世界,亚特爬在木栏上环视如今已经变成一座小城市的山谷木堡,看着那些孩童在雪地里嬉戏打闹和领民们裹着厚厚衣物匆匆走进酒馆商铺。 插一句,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可以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木堡外,威尔斯守备军团的营区里,常备农兵们虽然暂停了高强度训练,但集合跑步什么的还是照常进行,隐约还能看见一队农兵穿着厚厚的兽毛大衣,拿着短矛猎弓朝森林中走去。 眼中的这一切让他的嘴角挂起了一丝微笑。 仆人收拾床铺的时候,洛蒂已经拿着一支牙刷和一杯热水来到了阳台。 不必奇怪,这支用处理过的猪鬓和木柄制作的东西的确是亚特的知识产权。 亚特接过了牙刷和水杯,问道:“怎么是你亲自做?奥莉呢?” 洛蒂瞥了一眼亚特,嗔道:“那有你这样的老爷?一声不响带着人家丈夫离开了一两个月,难道还不让人家一起聚一聚?” “我给了奥莉几天休沐,让她回去照顾一下罗恩。” 亚特将撒了一小撮精盐的牙刷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罗恩已经同奥莉成婚了,也该回家替罗恩生个儿子了。府邸也不缺仆人,再说奥莉如今已经是男爵夫人了,也实在不适合继续做着仆人的事情。” “我倒是向奥莉提了好几次,但她就是不肯回去,说是担心我没人陪伴。” “说实话,奥莉陪了我十几年,我的确也离不开她。” 亚特端起杯子含了一口热水,咕咕咕的漱了几口,呸一下将水吐到了宅邸下的空地里。“内政之事都归你统管,这件事你做主吧,反正你也不会亏待她。” 亚特想起一事,说道:“我打算在政务府新建一个审计官署,类似威尔斯军团的监察官,专门负责审计监督政务府的各项职能,尤其是各级财务之事。这个审计官署我想让你亲自来做?如何?” “如今我管理着威尔斯省婚丧礼仪、领民救济、贵族往来等内政事务,你又要我负责审计整个政务府,你倒是会打算。” 亚特一把搂住了洛蒂,“以前你就帮我做过内部审计,现在只是正式任命你为审计官署主官。谁让你如此美丽动人有精明能干......” “老爷。” 嘴都快贴在一起了,卧房外响起了罗恩的敲门声。 “这家伙,不在家陪奥莉,跑我们这儿干嘛”洛蒂面带埋怨。 亚特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紧抱洛蒂的手,回到卧房打开了房门。 “什么事如此慌张?” 罗恩看了一眼卧房,见除了洛蒂夫人并无他人,拿出两张纸条,“老爷,北方来了密信,我刚刚转译过来。” 亚特接过两张小纸条,一张是用罗马数字写的字符密文,另一张是罗恩刚刚转移的通用文。 看完字条上的文字,亚特的眉头越来越紧...... 第五百四十七章 铁蛋 北关军堡,军团长营房,石墙上的一排烛台架点起了蜡烛,壁炉里的木柴燃烧腾起的火焰让房间更添了几分亮光。 与冰冷刺骨的世界相比,这里着实热得出奇。 一盏明灯摆在正对房门的公事桌上,不时跳动的灯芯闪烁在众人的面色严峻的脸颊上。 那封从贝桑松冒雪快马送来的密信已经在众人手中传阅了一遍,信中的内容来自勃艮第侯国财政大臣高尔文伯爵,由贝桑松情报主官艾莫瑞亲自书写加密。 密信不到百字,但传递的信息却让亚特颇具压力。 就在半个月前,施瓦本公国派使臣前往贝桑松宫廷觐见了弗兰德,直言对威尔斯伯爵在伦巴第北方边境修建堡垒的行为已经越界,要求威尔斯伯爵停止一切与伦巴第的敌对行为。 当然,施瓦本人是有后话的,他们警告弗兰德,一旦威尔斯伯爵再度有敌对行为,施瓦本公国将认为勃艮第侯国将大肆入侵伦巴第,他们与伦巴第公国共同御敌。 “大人,施瓦本人向来与伦巴第狼狈为奸,他们跳出来公然施压,我们不得不慎重考虑。”威尔斯省主教兼威尔斯伯爵首席顾问罗伯特打破了沉默。 他摸着脖颈间被十字架磨出印迹的地方,继续道:“继位者之战前,勃艮第伯国有勃艮第公国背后支撑,施瓦本人虽然多次犯境,却都不敢倾尽全力。” “但如今我们已经与公国断绝了宗属关系,恐怕公国再也不会替我们撑台了。” “至于法兰西王国,还与我们隔着一个勃艮第公国呢~” 罗伯特说罢,屋子里又恢复了沉寂。 亚特早已猜测到施瓦本人会施压,他也能估计到弗兰德不会为自己南下的霸业提供太多支持。 尽管弗兰德也是一个扩张欲望很强的人。 “侯爵大人的态度也是难以猜测,他既没有对施瓦本特使承诺什么,也没有拒绝他的要求,这可真叫人心里没底。”奥多最怕揣度人心,弗兰德的这种态度让他托不了底。 安格斯倒是洞悉人心,他敲打着公事桌的边缘,“其实国君的心思也很简单,他希望大人替他开疆扩土,但也害怕大人的实力越发强大,对他的统治构成威胁。” “大人独自前往巴黎觐见法王的事情恐怕已经传到了国君耳中,若是他再知道我们从巴黎圣团总部弄到了五百万芬尼,恐怕这种担忧就更甚。” “国君可是洛蒂夫人的堂兄,大人的岳父高尔文伯爵不仅是侯国重臣,更是国君叔父。有家族血缘姻亲,国君断不至于对大人下手。”政务府总督老库伯显然对人心还存有一丝美好的念想。 “我也同意老管家的话,国君虽然手段狠辣,但他并非简单的残暴,如今的威尔斯省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敌人。他对鲍尔温下手只是因为鲍尔温结党营私、惑乱朝纲,成为了国君统治的绊脚石。而我们虽说也追求独治,但并未成为国君铁座上的芒刺。”罗伯特不是纯良派,但也非阴谋家,他只是理性客观地分析复杂表象背后的利益纠葛。 “罢了。”亚特拍着靠椅站了起来。 “说好听些,我是为了洗雪家族的耻辱、恢复祖先的荣誉,说得实在些,我不过是为了打通山谷南端的商脉,让这片山谷拥有真正的未来。” “国君的心意我也懂,他并非不想支持我,只是如今的勃艮第侯国若无内忧,却处处是外患。他实在不敢打破这该死的微妙平衡。” 亚特摩挲着腰间的短剑剑柄尾端的铜铆,“可是如今的威尔斯省已然成为了一匹奔腾的快马,我需要为它开辟一片驰骋的天地。” “各位,整个威尔斯伯爵领,近十万军民每天都在等着我们供养。威尔斯省半数以上的土地都是刚刚开垦甚至还未及开垦,我们没法指望用领地上长出的那点可怜的粮食来填报领民的肚皮。” “而偏偏南边的伦巴第平原土地广袤、物产丰饶......”亚特没有继续说下去,屋中众人都是跟着他一路扩张而来,这种信仰早已注入他们的灵魂,也无须鼓动。 “大人,有五百万芬尼做底,加上威尔斯军团和普罗旺斯盟友,足够我们冲出山谷、扎根伦巴第平原了。”巴斯向来稳妥,但此刻他却最先站出来。 “大人,虽然这很冒险,但我们的一切都是靠冒险得来的,就算可能会失去,又有什么值得恐惧的?”奥多也表了态。 几句或高或低的声音,屋中众人算是统一了意见,愿意放手一搏。 “既然如此,那就干吧。”亚特做出来决定。 “奥多、安格斯,你们几个带着参谋部的人稍微修改一下作战计划,将计划改到后年春天。” “我要用一年的时间攥紧拳头。”亚特狠狠地捶在了那张木桌上...... ............ 二月中旬,天地一派寂静,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凛冬的寒气封印。 威尔斯山谷北边,群山密林之中,二十来个手持猎弓或是短矛的政务学院(原木堡学堂)学徒正在两个伤退军团老兵的率领下,由四个猎人带着狩猎。 这是政务学院的传统,虽然他们将来的职业是民事官,学堂里所有十二岁以上的学徒除了每个月进行一次为期三天的军事训练外,每年冬季节还有一次大规模的围猎活动。 威尔斯省以军事立足,所以即使是民事官也必须具备一定的军事能力。 由伤退老兵组织的打猎活动不仅能获得改善伙食的新鲜肉食,更能锻炼学徒们的军事技能,最主要的是这是一个摆脱学堂“囚笼”享受自由的难得机会,所以众学徒即使被冻得浑身发抖,但仍然满是兴奋。 或许是领头的猎人太过激动,一组六人狩猎小队追着一群麋鹿偏离了预订的狩猎路线,跑得太远,等他们发觉离大队太远的时候,已经翻越了五六座山峰,快要接近一座小峡谷。 刚才追着猎物跑得太激动,此刻松懈下来,方才觉得力气被抽空。 带队的猎人下令原地休息片刻,然后原路返回。 砰。轰~~~ 就在众人一屁股坐进了雪堆时,巨大的声响从小山谷中传来。 “打雷了!”一个学徒吓得赶紧捂住耳朵。 “胡说,寒冬里怎么可能会打雷?”带队的猎人不停地环视四周,心中也有了些恐惧。 “行了,所有人赶紧起来,我们原路返回。”猎人心中有些不安,这些学徒可是威尔斯省的宝贝,他可不敢让这些家伙有闪失。 就在几个人拍着屁股上的雪,打算折身离开的时候,密林另一头出现了几个匆匆跑来的人影...... ............ 刚才的那座小峡谷,捉拿擅闯者的那群士兵已经回到了各自的哨位,除了一串串脚印外,丝毫看不出人影。 稍微往里走,一道简易的木制栅栏将进出峡谷小盆地的唯一通道封锁了,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正沿着栅栏巡逻。 在峡谷盆地一侧的开阔地,一段高约二十英尺、长百余英尺的石砌“堡墙”刺眼地立着。“堡墙”的底部有大片凌乱的土块和石块。 峡谷盆地另一侧的断崖下,几间木屋建在一口岩洞附近,岩洞中不时有身着军服的士兵出入,不过他们没有配备武器盔甲,更像是穿着军服的普通工匠。 洞口附近的一间木屋门前,一个身着伯爵常服的中年男人正在同一个穿着军服的年轻小伙围着一个东西低声交流。 一个身着铠甲,腰挎利刃的军官匆匆走到山洞旁的木屋门前低声禀报,此人正是负责守卫这处隐蔽在深山峡谷中的武器研究室的守卫队长。 “......大人,已经查清楚了,他们的确是政务学院的学徒,那个领头的也确实是一个猎人,家住谷间地南方的库蒂姆村。” 亚特捧着一个十来磅重的大铁球仔细端详,对身边的守卫队长说道:“记住,这里是武器研究室的秘密基地,任何时候都不能有任何的闪失。你立刻派人通知政务府治安队的人,让他们把这些人给我全都带回去严加审查,一定要确保他们之中没有间谍眼线。” 守卫队长立刻应命,转身完成亚特交代的事情。 亚特继续端详着手里的铁疙瘩,这玩意儿就是武器研究室初制的新式武器,研究室的人称它为“会炸的铁蛋”,亚特表示赞同,并稍微更正了一下,简称它为“炸弹”。 不过它现在还未装填黑色粉末。 “杰克,让人把这颗大家伙装药送到试验场,看看它能不能炸开那道石墙。别又是光听响没屁用的废品......” 亚特将手里的铁家伙递给了那个叫杰克的军装青年手中。 “杰克,告诉大家万分谨慎,这家伙的威力可不小。你自己也要小心些,你若是出了事,我可没法向你的父亲交代。” “我会的,军团长大人!”年轻的军装青年捧着沉重的家伙朝试验地走去。 过了许久,又是一声惊天巨响...... 第五百四十八章 颗粒火药 山谷木堡北方十英里处的小峡谷里,轰隆的巨响不时响起。 峡谷一侧山洞里某个透光的岩洞中,几个身穿厚重棉制军装的年轻小伙在一个中年炼金术士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一些黑色的粉末用木勺装进那些拳头大小的陶罐中。 这些陶罐是特制的,除了比普通陶罐罐壁更为厚实以外,罐体上还多了一些突起的刺状。 年轻小伙们将黑色粉末装进陶罐,然后用木棍轻轻按压,而后把一根特制的棉线插入其中留出一截,然后再用未凝固的陶土将罐口密封。 做好的陶罐被放到了一个木条框里整齐码放,搬运到山洞另一处干燥阴凉之地储存。 炼金术士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在岩洞中来回巡视,指导年轻小伙们配药装填。 “小杂种!先摸铁棒!先摸铁棒!!”炼金术士扬起手中的细木棍狠狠地在一个年轻小伙的屁股上抽打,因为这个家伙没有按照规定触摸那根插在身旁地上的铁棍。 “我若是再发现你不定时摸铁棒,我就打折你的腿。”炼金术士正是木堡大爆炸中幸存的那个炼金术士,自从上次爆炸事故之后,他已经变成了执拗狂。 被打得年轻小伙赶紧将手放到铁棒上摸了几下,然后才敢去揉捏被木棍摧残的屁股。 “我告诉你们,别以为你们是政务学院出来的学徒就了不起了,在这种东西面前,你们狗屁不是。这玩意儿可不是你家壁炉里的炭火。”炼金术士再次对岩洞行的年轻小伙们嘶吼。 山洞最里侧,同样透光的一间岩洞,武器研究室成员,原商务部部长兼欧陆商行总管萨尔特的儿子,威尔斯军团武器研究室成员杰克?美第奇,正双手捧着一只木托盘向亲自直到火药研制的亚特展示最新研制成果。 “......军团长大人,经过多次试验后,我们制作这种颗粒状的火药,刚才我亲自装了一枚铁制炸弹,等量药剂威力增加了一倍有余,生铁铸造的炸弹外壳被轻易地炸成了无数碎片。” 亚特用手摸了摸身旁那根插在地上的铁棍,然后从托盘中挑选了一颗麦粒大小的黑色颗粒物,抬到眼前看了起来。 “颗粒火药”这个概念亚特是知道的,但他也仅仅是知道。 在黑火药研制成功后的这半年多时间里,新城立的武器研究室昼夜不停地对其进行试验。 在普通人看来,这种超越认知的黑色药粉的威力已经足够令人惊骇,但亚特在度过最初的兴奋之后愈发觉得自己辛苦数年研制的“大杀器”实在当不起“威力惊人”的名声。 首先是火药爆燃不充分的问题。为了装填足量的火药保证爆炸威力,必须用木棍压紧压实,但这样就导致了炸弹内部火药间隙过小,药粉燃烧不够充分,以至于许多药粉还没被引燃就被炸开。 同时,粉末状的火药极易受潮,尤其是储存在阴暗的山洞里时间稍流便开始变得潮润,甚至无法引燃。 以外,粉末火药运输也不方便,因为粉末状火药在运输颠簸的过程中,自身重量不同的硫磺粉、木炭粉和硝石粉会相互分离开来,其中密度最大的硝石粉会居于火药桶的底层,最轻的木炭粉则会处于火药桶的表层,这必然会使得火药威力下降,甚至是根本点不着! 上个月武器研究室将一批黑火药运到了山谷南方新发现的铁矿里用来秘密实验,这些火药由于运输过程中的过度颠簸,几种原料几乎全都分离,以至于到达目的地后必须将火药全部倒出重新混合起来才能发挥威力。 若是平常时节也就是多一道工序的事情,但在战场上,这可是致命的缺陷。 而颗粒化火药的技术则解决了这些问题,首先,颗粒化的火药在经过颠簸的运输后,虽然也会分层,最大的颗粒会跑到火药桶底层,最小的颗粒则跑到火药桶表层,但这不会影响火药的质量和使用。 其次,颗粒化火药的吸潮性也远小于粉末状火药,因为颗粒火药的表面积与体积之比更小,从空气中吸取的潮气也就更少。在大航海时代时,最好的颗粒火药还会使用石墨制的磨光机打磨掉火药粒上的气孔,以降低火药的吸湿性延长贮存期。 最后,因为颗粒火药都呈颗粒状,所以即使是受到压迫时,它们之间贴合的也并不紧密,不会像粉末状黑火药那样形成一个“整体”。颗粒火药之间留下的空隙,便于氧气为火药的燃烧起到助燃作用(便于火焰扩散),让燃速更均匀,提高火药燃烧的效率。 这些被后世当作初级理论知识的东西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最玄奥的秘术,亚特略懂,但足够了。 用最优质精麦粉熬制的粘合剂喷洒在粉末状的黑火药上,摇筛成大小不一的颗粒,经过多次试验,确定了麦粒大小的颗粒最为合适。 确定了颗粒大小之后,便用然麦粒粗细的筛子挑选出合格的火药。 将颗粒火药放回了托盘,亚特舒了半口气,“有了它,我们才真正有了南下伦巴第的底气。” “你们武器研究室又立了军功,我会让军务府给你们记上一笔。不过你们要记住,这里的一切都是威尔斯军团最高机密,所有的人都必须守口如瓶,一旦发现泄密,所有人都将受到军法严惩!” 杰克端着托盘,立身受命。 “现在就等着格洛朗锻制出合格的武器了~”亚特抬头,透过那眼天然的窗口,望着大雪后蔚蓝的天空,心里万千思绪都飞扬...... ............ “......格洛朗大人,高炉的热度已经最高了,我们能够炼出的钢铁强度也就是这样了,若是能再提高炉温,或许钢铁的韧度和硬度都还能再提高一点。” 威尔斯堡下的工坊区,武器工坊并未按计划搬迁,因为亚特下令制造的新式武器需要使用水力锻锤,而这里的水力锻锤系统已经相当完备。 自从枪管制作基本宣告失败之后,武器工坊便在亚特的亲自指导下研制另一种被称为“火门炮”的武器,这种武器仍然是铁制的,但其管径比原来的“枪管”大了数十倍。 而这种武器的制作工艺同样不成熟,亚特只是简单地提及了用熟铁浇铸,用精钢做模芯,陶土铸外模,至于究竟如何铸造,亚特也只留下了一句:“自行研究。” 这可就苦了那帮武器匠师,虽然高炉熔铁炼钢的技术在数年前就在亚特的指导下探索出来了,但这个铸铁为炮的设想似乎仍旧是天马行空。 武器工坊已经铸造了一门长六英尺,重大三百多磅的火门炮,但那满是气孔和杂质的炮管实在不敢用火药去摧残。 所以这数百磅上好的铁料被重新熔铸,变成了五十几个铁制空心弹,送到了山里。 番外(404) 山谷木堡北方十英里处的小峡谷里,轰隆的巨响不时响起。 峡谷一侧山洞里某个透光的岩洞中,几个身穿厚重棉制军装的年轻小伙在一个中年炼金术士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一些黑色的粉末用木勺装进那些拳头大小的陶罐中。这些陶罐是特制的,除了比普通陶罐罐壁更为厚实以外,罐体上还多了一些突起的刺状。 年轻小伙们将黑色粉末装进陶罐,然后用木棍轻轻按压,而后把一根特制的棉线插入其中留出一截,然后再用未凝固的陶土将罐口密封。 做好的陶罐被放到了一个木条框里整齐码放,搬运到山洞另一处干燥阴凉之地储存。 炼金术士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棍在岩洞中来回巡视,指导年轻小伙们配药装填。 “小杂种!先摸铁棒!先摸铁棒!!”炼金术士扬起手中的细木棍狠狠地在一个年轻小伙的屁股上抽打,因为这个家伙没有按照规定触摸那根插在身旁地上的铁棍。 “我若是再发现你不定时摸铁棒,我就打折你的腿。”炼金术士正是木堡大爆炸中幸存的那个炼金术士,自从上次爆炸事故之后,他已经变成了执拗狂。 被打得年轻小伙赶紧将手放到铁棒上摸了几下,然后才敢去揉捏被木棍摧残的屁股。 “我告诉你们,别以为你们是政务学院出来的学徒就了不起了,在这种东西面前,你们狗屁不是。这玩意儿可不是你家壁炉里的炭火。”炼金术士再次对岩洞行的年轻小伙们嘶吼。 山洞最里侧,同样透光的一间岩洞,武器研究室成员,原商务部部长兼欧陆商行总管萨尔特的儿子,威尔斯军团武器研究室成员杰克?美第奇,正双手捧着一只木托盘向亲自直到火*研制的亚特展示最新研制成果。 “......军团长大人,经过多次试验后,我们制作这种颗粒状的火*,刚才我亲自装了一枚铁制炸弹,等量药剂威力增加了一倍有余,生铁铸造的炸弹外壳被轻易地炸成了无数碎片。” 亚特用手摸了摸身旁那根插在地上的铁棍,然后从托盘中挑选了一颗麦粒大小的黑色颗粒物,抬到眼前看了起来。 “颗粒火*”这个概念亚特是知道的,但他也仅仅是知道。 在黑火*研制成功后的这半年多时间里,新城立的武器研究室昼夜不停地对其进行试验。 在普通人看来,这种超越认知的黑色药粉的威力已经足够令人惊骇,但亚特在度过最初的兴奋之后愈发觉得自己辛苦数年研制的“大杀器”实在当不起“威力惊人”的名声。首先是火*爆燃不充分的问题。为了装填足量的火*保证爆炸威力,必须用木棍压紧压实,但这样就导致了炸弹内部火*间隙过小,药粉燃烧不够充分,以至于许多药粉还没被引燃就被炸开。 同时,粉末状的火*极易受潮,尤其是储存在阴暗的山洞里时间稍流便开始变得潮润,甚至无法引燃。 以外,粉末火*运输也不方便,因为粉末状火*在运输颠簸的过程中,自身重量不同的硫磺粉、木炭粉和硝石粉会相互分离开来,其中密度最大的硝石粉会居于火*桶的底层,最轻的木炭粉则会处于火*桶的表层,这必然会使得火*威力下降,甚至是根本点不着! 上个月武器研究室将一批黑火*运到了山谷南方新发现的铁矿里用来秘密实验,这些火*由于运输过程中的过度颠簸,几种原料几乎全都分离,以至于到达目的地后必须将火*全部倒出重新混合起来才能发挥威力。 若是平常时节也就是多一道工序的事情,但在战场上,这可是致命的缺陷。 而颗粒化火*的技术则解决了这些问题,首先,颗粒化的火*在经过颠簸的运输后,虽然也会分层,最大的颗粒会跑到火*桶底层,最小的颗粒则跑到火*桶表层,但这不会影响火*的质量和使用。 其次,颗粒化火*的吸潮性也远小于粉末状火*,因为颗粒火*的表面积与体积之比更小,从空气中吸取的潮气也就更少。在大航海时代时,最好的颗粒火*还会使用石墨制的磨光机打磨掉火*粒上的气孔,以降低火*的吸湿性延长贮存期。最后,因为颗粒火*都呈颗粒状,所以即使是受到压迫时,它们之间贴合的也并不紧密,不会像粉末状黑火*那样形成一个“整体”。颗粒火*之间留下的空隙,便于氧气为火*的燃烧起到助燃作用(便于火焰扩散),让燃速更均匀,提高火*燃烧的效率。 这些被后世当作初级理论知识的东西在这个时代简直就是最玄奥的秘术,亚特略懂,但足够了。用最优质精麦粉熬制的粘合剂喷洒在粉末状的黑火*上,摇筛成大小不一的颗粒,经过多次试验,确定了麦粒大小的颗粒最为合适。 确定了颗粒大小之后,便用然麦粒粗细的筛子挑选出合格的火*。将颗粒火*放回了托盘,亚特舒了半口气,“有了它,我们才真正有了南下伦巴第的底气。” “你们武器研究室又立了军功,我会让军务府给你们记上一笔。不过你们要记住,这里的一切都是威尔斯军团最高机密,所有的人都必须守口如瓶,一旦发现泄密,所有人都将受到军法严惩!” 杰克端着托盘,立身受命。 “现在就等着格洛朗锻制出合格的武器了~”亚特抬头,透过那眼天然的窗口,望着大雪后蔚蓝的天空,心里万千思绪都飞扬...... ............ “......格洛朗大人,高炉的热度已经最高了,我们能够炼出的钢铁强度也就是这样了,若是能再提高炉温,或许钢铁的韧度和硬度都还能再提高一点。” 威尔斯堡下的工坊区,武器工坊并未按计划搬迁,因为亚特下令制造的新式武器需要使用水力锻锤,而这里的水力锻锤系统已经相当完备。 自从枪管制作基本宣告失败之后,武器工坊便在亚特的亲自指导下研制另一种被称为“火门炮”的武器,这种武器仍然是铁制的,但其管径比原来的“枪管”大了数十倍。而这种武器的制作工艺同样不成熟,亚特只是简单地提及了用熟铁浇铸,用精钢做模芯,陶土铸外模,至于究竟如何铸造,亚特也只留下了一句:“自行研究。” 这可就苦了那帮武器匠师,虽然高炉熔铁炼钢的技术在数年前就在亚特的指导下探索出来了,但这个铸铁为炮的设想似乎仍旧是天马行空。 武器工坊已经铸造了一门长六英尺,重大三百多磅的火门炮,但那满是气孔和杂质的炮管实在不敢用火*去摧残。 所以这数百磅上好的铁料被重新熔铸,变成了五十几个铁制空心弹,送到了山里。 第五百四十九章 掷弹兵 三月初,最寒冷的天气已经过去,虽然溪水仍有结冰,森林依旧挂雪,但勤劳的农人已经开始在被冻了一个冬天的土地里耕耘,商人已经在冬雪融化后的泥泞道路上旅行。 暖春的步伐势不可挡。 群山里的小峡谷,威尔斯伯爵已经在这里度过了半个冬天,随着寒冬过去初春到来,他也必须将更多的时间精力放到峡谷以外的世界。 尤其是在武器工坊昨天送来的铁炮再次炸膛以后,他更是失去了最后的执着。 蹲身抚摸着铁炮炮身上那几道细细的裂纹,亚特摇了摇头,对身旁垂头丧气的武器工坊主事格洛朗说道:“算了,如果铁炮实在无法铸造,我们改用铜制吧,虽说造价高了许多,但至少不用再忍受失败的痛苦。你向政务府申请,让欧陆商行紧急采购三千磅铜料,费用由军务府拨付。至于这门废炮和那些剩余的生铁,全部铸成铁弹送到这里装填储存。” “我们即将成立一支专门的队伍,需要大量的新式武器装备。” ............ “掷弹兵连队?还主要从我们辎重部抽调人员?” 北关军堡,威尔斯军团辎重部官署,刚刚结束春季第一场长距离野战训练的军团辎重部副部长罗格还未来得及更换满身汗渍的军服便被军团副相安格斯叫了过来。 “这是大人刚刚下达的军令,奥多大人上个礼拜去博纳城巡查西境守备军团,辎重部的事情交给了你,所以我把你叫过来商议。”安格斯将一份亚特亲自署发的军令递给了罗格。 罗格接过军令也没细看,答道:“大人的军令我们必然遵从,不过安格斯大人,这个掷弹兵是个什么兵?需要我们怎么做?” 威尔斯军团有投石机队伍,不过并非一个专职机构,由于威尔斯军团以野战为主,少有攻坚,加之投石机体型庞大不便运输,往往都是在战前由辎重队伍的工匠和辎重兵们临时制作,使用以后也大都拆掉重要部件,余下的木材另做他用。 所以辎重部队也就兼职了投石机部队。 “具体的人员编制、武器配属和作战模式参谋部也是刚刚做出了一个初步方案,昨日已经呈给了大人,大人的意思是先着手组建,具体的方案还有待完善。” “初步计划,掷弹兵为军团连队级作战部队,设置连队长一人,由你担任连队长,连队副长两人、分别由伯爵卫队的一个小队长和弓弩队的副队长史密斯担任。连队下设三个旗队,每个旗队三个中队,每中队三个掷弹组,共计二十七个组。每个掷弹组配四个专门负责操作的掷弹兵和两名协助及战时守卫的轻装士兵。” “另外,你们这支新队伍任务十分特殊,所以军团会在你们内部专门派驻监察官。” “再说说战斗配属。” “每个掷弹组配一架小型配重投石机和一架专门用来运送投石机及弹丸的双驾四轮马车。” 罗格还未反应过来,疑惑道:“小型配重投石机?还是能用马车运输的?那投石机能有多大作用。四个士兵就能操作的投石机能砸开城墙?能砸死敌人?” 在罗格看来,投石机的威力来自于抛射石块的重量,越是重的石块威力就越大,当然抛射这些重市的投石机体型也就越庞大,操作投石机的杂兵就需要越多。 耳中听到的那种能用马车拉运的投石机,可以想见威力如何。 武器研究室大半年的辛苦成果仅有极少数人知道,明显这个处于作战部队二线的辎重副部长不属于那极少数。 亚特已经钦定这个在巡境队时期就参加队伍的老辎重兵为新军队的主官,所以他没打算隐瞒。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属于军团最高机密,你要绝对保密,否则军法重处。” “最高机密”“军法重处”这样的字眼明显让这个老辎兵有些紧张,尤其是在经历上一次军团整肃,砍了不少辎重官兵的脑袋以及辎重部长斯宾塞牵连受罚的背景下。 罗格揉了揉掌心,而后紧身肃立。 “你也不必紧张,既然大人钦点你当这支新队伍的主官,肯定是绝对的新任你。”安格斯出言宽慰。 “你可记得去年山谷木堡那次雷击事件?” 去年发生在木堡附近的那次大爆炸事故,政务府事后对外宣称是一次雷击造成的爆炸,不明就理的人们虽然有些疑惑,但除了暴雷之外,似乎也确实没有那种力量能如此恐怖。 “是的大人,邓尼斯大人给大家讲过,那是一次偶然的雷击事件。”罗格一幅深信不疑的表情。 安格斯起身,笑了笑,“雷击是对外宣称的,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大人亲自研发的一种新武器意外爆炸产生的后果。” 罗格愣了一刻,眼睛渐渐睁大。 “新武器?能让整个院落飞上天的新武器?” 安格斯点了点头,“对,去年军团秘密成立了一个武器研究室,这种新武器在研究室那里变成了一种更具威力的东西,它用生铁铸成,形状就像一颗石弹,用火引燃抛射出去,每颗铁弹能炸塌一座石砌的房舍,而你们这支即将组建的新队伍就将使用这种武器。” 作为军团的中高层军官,罗格对去年刚刚组建的那个武器研究室有所耳闻,他手下就有一个铁匠学徒出身的辎重兵被抽调到那里。 不过那个隶属于军团的特殊部门刚刚成立便消失在众人视野,那位铁匠学徒也再未出现过。 “能砸塌一间石屋的铁球?” “不是砸塌,是炸塌。”安格斯纠正道。 罗格暂时还无法想像。 “这样吧,我请大人给你们三个新任主(副)官签署一份手令,让你们亲自去武器研究室看看,反正那些东西以后也是由你们使用,也该让你们提前了解一番。” ............ 蒂涅茨郡南部,荒原东侧,一处名为野狼谷的山谷。 八年前,时为普通猎人的威尔斯伯爵曾带着一个老家伙在这里用陷阱收获了第一桶金。 八年后,这座山谷里侧再次迎来了一支每日伴随轰隆巨响的特殊队伍。 野狼谷谷口,八年前设置陷阱的那个地方如今变成了一道木制的栅栏关墙,栅栏两侧靠近山坡的地方各建起了一座木制哨塔,哨塔里各有五名全副武装的哨兵把守,关墙下的大门前设置了拒马。 这些士兵可不是一般人,他们是从威尔斯伯爵卫队抽调的伯爵卫兵。在这道关墙以内,还有四支同样身份的五人小队,他们在几处重要的关口设置了明岗暗哨。 而这道关墙外的荒原里,还有一支队伍在负责外围紧戒,他们便是驻扎在荒原里的威尔斯军团骑兵连。 关墙内,再往山谷里走三英里便是一处开阔地,二十几顶军帐和百余名士兵驻扎于此。 在营帐区外两百步停放了十五架四轮马车,马车前方十余步,十五架小型配重投石机一字排开。 投石机另一端两百步外,一群士兵正在修缮一道刚刚被炸毁的“城墙”。 身披披甲、腰挎短剑的几个军官正在某一架投石机前讨论。 “我的史密斯大人,你原来好歹也是弓弩队的副官,平日里指挥弓箭手抛**准度那么高,怎么换成了这个投石机就不行了?” “你看看,用了二十几发铁弹才击中城墙。那些铁弹可不是石块,宝贵得很,那能经得住你这样的折腾!” 新上任的掷弹连队长罗格看着投石机后的木箱里越来越少的弹药,心里滴了血。又看了看投石机后负责指导新队伍使用新武器的武器研究室的那些摇头叹气的家伙,心中更是羞愧难当。 “这能怪我吗?你又不是没看见那些掷弹兵畏手畏脚的样子,大家都是第一次见识到如此恐怖的武器,别说那玩意儿爆炸的威力,光是那能把耳朵震聋的巨响就让人害怕。” 新组建的掷弹兵主要是辎重部精壮的辎重兵,然后就是从弓弩队抽调的弓箭手以及少量战兵,这些人不缺乏勇气,但面对新鲜事物,尤其是带着巨响和恐怖炸裂的武器,这些人一时还真不敢英勇。 听到这里,罗格不自觉地揉了揉耳朵。 掷弹兵连队成立不到一个月,最开始的半个月只是用石弹练习抛**准度,在弓弩兵出身的史密斯训练下,那些有过投石机操作经验的原辎重兵仅用了两个礼拜便能顺利的完成装车移动、进入战场、快速组装、装填待发,最后将石弹顺利投射到目标靶位。 但当上个礼拜,军团长大人亲自下令送来了一百颗铁弹以后,训练就突然不顺利了。 起初,武器研究室的人亲自前来指导教授如何使用这种新式武器。 第一次演示中,便有好几个士兵被吓得瘫软在地,甚至有一个家伙直接就尿了裤子。 在挨了两天棍棒抽打之后,大部分人终于能放开紧捂耳朵的双手。 武器研究室的人手把手教了五天,终于培养出了一批敢上手的基层军官。 但今天的初次实战训练结果再次让研究室的人心凉。 抛射石弹时镇定自若的掷弹兵们在独自面对已经点燃引线的炸弹瞬时就慌了神,手忙脚乱匆匆将那死神送了出去,那精准度可想而知。 第五百五十章 山地邦联(一) 野狼谷,掷弹兵连队驻地军营外的训练场里的两架小型配重投石机前。 五个专程从山谷赶来的政务府人员正在给掷弹兵连队掷弹组长以上的军官讲授掷弹投石机的操作。 这五个人有一个政务府的官吏,两个政务学院的教授和学徒,另外两个是工坊部的匠师,这些人也是掷弹兵专用小型配重投石机的设计者和制造者。 一个头发稀疏、体型臃肿,身穿细亚麻长袍、胸前佩戴着一枚象征知识和智慧的猫头鹰胸针的中年男人用一根木棍指着投石机旁一块贴着图纸的木板,耐心讲解着。 “......你们掷弹兵操作的配重投石机并非弓箭,抛射的弹丸重量基本都是相同的,只要保证每架投石机的部件规格一致,掷弹兵仅需控制配重铁块的重量和发射端杆臂的长短便能精准的控制射程。” “你们记住两个关键点。” “其一,配重石块越重,弹丸的射程越远。” “其二,我们制造的投石机发射端杆臂是可以分为三节调整长度的,在配重一定的前提下,杆臂越长,射程越远。” 秃头教授讲完朝自己的学徒示意,学徒立刻从手里提着的牛皮包里抽出了另一张草纸递了过去。 秃头教授接过纸扬起,道:“这是我带着政务学院的学徒同工坊部分匠师们一起反复试验后得出的数据。” “我们将弹丸重量、配重石块重量以及杆臂长度三个数作为便量,计算出了不同数值下弹丸能投射的距离。” “例如,在最低配重二百五十磅、弹丸为十磅铁弹的前提下,一级杆臂(十五英尺)能抛射三百九十三英尺,而二级杆臂(二十英尺)能抛射五百九十八英尺,三级杆臂(二十五英尺)却只能抛射五百三十英尺。这是因为配重太轻,过长的杆臂反而降低了射程,这里面有几位深奥的算学原理,你们也不必深究了。” ............ “当我们把配重石块加到极限值六百磅的时候,三级杆臂能把十磅的铁弹抛射到一千二百英尺以外。当然,不同的射程,铁弹上引线的长度也是不同的,否则还未到达标靶位置便会爆炸。” 坐在草地上的众人不禁惊呼,如此远的射程实在太过让人惊骇,在他们的认知中,投石机基本也就能把重石抛射到三百五到五百英尺这个距离,如今听闻自己操作的投石机极限射程高达上千英尺,这足够震撼了。 “大家也不必震惊,我们的投石机本身并没有什么惊人之处,它之所以能有这样的射程,只是因为我们发射的弹丸并非动辄百十磅的重石,而是仅仅十磅的铁弹。天啦,我不得不夸赞伯爵大人,是圣主给了他如此睿智而令人惊叹的头脑。” 秃头讲授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他停下来对瞪目呆望的掷弹兵们说道:“待会我会给你们发几张参数表,你们回去再誊抄一遍,反复读给掷弹兵们听,让他们牢牢记住。” “另外,各位朋友,我得再次提醒你们,你们今后面对的是可以将一匹战马炸成粉末的东西,换言之你们时刻与死神为伴,所以切记一切谨慎。你们该慢慢习惯没有烟火相伴的日子了......” ............ 四月,大地回春,万物复苏。 在威尔斯山谷蛰伏一个冬天的亚特带着罗恩和十个伯爵护卫跟着政务府的一支驼队准备去拜访大山里的“邻居”。 队伍途径荒原的时候,他下令驼队先行,而自己则带着卫队转进了野狼谷,他要再去看看掷弹兵连队的近况。 经过层层明岗暗哨,队伍很快抵达了野狼谷中的军队驻地。 再简单地听取了几位主官副官的介绍后,他一一视察了掷弹兵连队。 经过近两个月的训练,掷弹兵连队终于有了一些样子。 他们演练新型投石机的操作流程,模拟行军、奔赴战场、按令布阵、卸下投石机部件、组装等一系列动作。 在抵达战场前,每架投石机所有的部件都被拆成部件装载于一架镶铁四轮马车上,投石机的部件加上配重石块基本也就到了一千五百磅的车载极限。 当然,每架投石机战时还会随车装载十枚铁弹,剩余的弹药有专门的铁厢马车运输。 抵达战场后,六个掷弹组员会在随车工具的帮助下以最快的速度将投石机组装起来,这道工序对辎重兵出身的他们来说并不算太难。 完成组装后,掷弹组长会根据连队副长史密斯会将测算出的敌军方位和距离下达给各个掷弹组,掷弹组根据距离方位调整投石机朝向并设置配重石块及杆臂长度,然后就是四个掷弹兵操作绞盘,另外两个负责将弹丸装进弹兜、点燃引线、砸下扣锁,抛向敌军...... 广个告,我最近在用的追书app,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一套动作不算熟练,差不多三分钟才能完成一次抛射,不过这种东西是长期训练才能快速抛射的,急也急不来。 “......掷弹连队必须单独设炸弹武器库,这个武库不但需要专人管理、重兵把守,更是要阻断一切货源,别说火烛火把,就连火镰和火石也不能带进去。”在视察掷弹兵连队武器库的时候,亚特看见他们将装有弹丸的木箱与寻常的武器盔甲存放在同一个库房,当即指了出来。 其实这些弹丸在发射前并没有太大的危险。生铁铸造的铁壳里的确装满了颗粒火*药,不过这些弹丸插放引线的小孔已经被蜂蜡堵上,引线被单独放置在旁边一个同样用蜂蜡密封木盒里。只有在临战前才会将引线插进弹丸。 不过,杀器终究是杀器,能杀敌人,也能自杀,一但储存弹丸的库房发生意外,那后果不敢想象。 罗格和史密斯等人连连应命,表示立刻单独搭建一座库房专门储存弹丸。 亚特点了点头,继续道:“刚才我看了你们的演练,其他的环节都没明显问题,但有一个掷弹组在关键时刻居然让火种熄灭了,这要是在战场可就是致命失误了。” “所以以后火种由掷弹组组长亲自负责,弹丸引线也必须由他亲自点燃。” “是!是!”罗格连连点头。 “对了,你们反应不少士兵仍旧无法适应巨响,我已经下令邓尼斯带人来给士兵做疏导,若是还无法克服恐惧,就给我踢出掷弹兵连队遣回原队伍降级任用。不过在我宣布掷弹兵连队正式投入作战前,那些从掷弹兵连队除名的人必须接受监察官最严密的监控。” “另外,让你们思考的掷弹兵连队战术,你们是否有些眉目了?” “大人,我们刚刚向作战部的卡扎克大人汇报了初步的思路。掷弹兵连队同弓弩队一样作为远程部队......” ............ 蒂涅茨东境安德马特堡南端,荒原与山地交界地带,一支庞大的驼队正在朝群山之中缓缓行进。 驼队由六十匹驽马、二十头青骡以及三十几个劳工和护卫组成。 驼队携带的货物主要是小麦,此外还有一些布匹、熏肉、肉干以及少量的奢侈品。 跟随驼队一起行进的除了亚特和他的二十人伯爵卫队外,还有安塔亚斯男爵率领的几个护卫随从伴以及去年冬天下山加入威尔斯军团的山地雇佣兵。 这支小型的雇佣兵经过了月余顺利地通过了威尔斯军团的考验。 他们太能吃苦耐劳,性格也十分悍勇坚毅,山地苦寒,加之近些年山地邦联与东边的哈布斯堡战乱不断,这些佣兵战斗力不弱。在获得威尔斯军团“精良”的武器盔甲之后,这些佣兵的战力直逼威尔斯军团战兵。 此次政务府携带大量粮食物资去山地邦联拜访,自然要带上这些“当地人”。 队伍穿行在山地邦联群山里蜿蜒曲折的道路上,所谓的道路,也不过是一些狭隘的山间小道,有些地方甚至是在悬崖上开凿出来的单马独行的绝径。 “我曾经以为安德马特堡算得上是最穷僻的山区,但跟这里比起来,我们那里简直就是平原。”安塔亚斯已经从马背上下来了,陡峭的山路让骑乘马累得口吐白沫。 “哎呀~”亚特稍微直了直腰,让因为佝偻爬坡而酸痛的腰背舒展片刻。 “安塔亚斯,我倒是见识过和这里相似的地形。隆夏伯爵领,那里的地形也是足够崎岖,不过比起来,隆夏伯爵的山路也不算难行了。” 就在两位勋贵驻脚歇息的时候,那几个“当地人”从后队快步赶了上来,他们一边朝亚特致敬打招呼,一边大声给驼队前锋提示前方需要注意滚落的山石和另一侧的滑坡。 安塔亚斯把随身携带的蜂蜜酒递给亚特,笑道:“大人您看,同样的山路,这群山蛮就像在平地一样~不得不叹服。” 亚特接过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去年我到巴黎觐见,有贵族曾问我勃艮第侯国山区是不是还有许多没有开化的野人。” “在他们眼中,我们就是刚刚变成“人”的猿猴~”亚特说罢笑了起来。 “我倒是听说在群山之中,也有河流湖泊和草场土地,或许山巅就是另一番美景。”看着越来越洁白的雪山,亚特心中有些些许向往之意。 “走吧,我们再快些......” 第五百五十一章 山地邦联(二) 山地邦联一行,众人算是吃到了真正的苦头。 爬坡上坎带来的体力消耗不说,沿途经过不少险峻的路段,大部分的道路都只能单马通行,七八十匹驮马青骡加上三十来匹随行的骑乘马将队伍拉出了不见首位的队形。 也幸亏政务府申请了一些军团辎重队的辎重兵随行,加之有几个“当地人”前前后后的指挥,整个队伍也没有发生重大险情。不过死伤一两匹的事情也是不能避免的。 经过五天的艰苦跋涉,庞大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山区稍微平坦些的地方。 在这里,众人方才慢慢体会到群山那崎岖坎坷后的另一番美妙。 过去的五天,队伍基本上都是在山坳和荒地里风餐露宿,沿途倒也不是完全的荒无人烟,不过那些穷山恶水中实在没有养活人的土地,偶尔能够看见的“村庄”也都是三五座茅草木棚组成的小聚落,那些可怜的人看到这支庞大的队伍时吓得躲在屋中不敢出来。 虽然在陌生人向他们赠送和平友善的礼物(一小袋粮食或是一块亚麻粗布)后,这些朴实的山民表现了极大的热情,但那几间仅能容下一张破板床的草屋实在无法让庞大的队伍遮风避雪。更何况那屋里还有牛羊牲畜与山民共眠。 踏过一座仍有厚厚积雪的垭口,高山峡谷里一片平地终于出现在众人眼眸中。 峡谷平地位于两座山脉之间,白色的积雪点缀在已经开始泛青的草地上,牛羊三五成群的散布在草地上,贪婪地啃食着刚刚冒出头的青草嫩芽。 一座小镇镶嵌在峡谷平地之中,一缕缕青烟从镇子里灰白相间的房舍升起,一直飘摇到与山脊雪线同高的位置变成了一朵朵飘云。 亚特勒马驻足,细细品味这一番雪山下的春景。 “罗蒙,这就是你们的家乡?挺不错嘛。”亚特对跟在身后步行的男人说道。 罗蒙就是刚刚加入威尔斯军团不久的山地雇佣兵队长,此次亚特拜访山地邦联,特意将他带上。 罗蒙用一口浓浓山味儿的通用语说道:“伯爵大人,我若是生活在这里,也就不会带着伙计们跑到山外去当佣兵了。我们的社区部落还在距此地一日路程的大山里,那里可没有平坦的土地和成群的牛羊。” “这个小镇叫瓦洛布,是一个自由小镇,属于伯恩邦(森林州)。从瓦洛布往东一日路程便能抵达纳沙泰尔湖畔的伊韦尔城,那里可是块好地方。” “伊韦尔城的首脑我认识,从前年冬天开始,经过政务府商务部授权,我与伊韦尔城建立了一些贸易往来,他们将山区的羊毛、奶酪以及山里的坚果干货等物驮运到安德马特堡交换粮食、布匹、香料以及山区奇缺的一切货物。”安塔亚斯不知什么时候拍马来到了亚特身旁。 罗蒙点了点头,“是的,安塔亚斯大人。自从十六年前我们与哈布斯堡决裂以来,贸易渠道年年紧缩。从前年开始,我们山地邦联开始反击,但哈布斯堡封锁了东境进山的商道,所以山里的领主和各个自治邦不得不寻找新的贸易源。” 几人说谈间,后面的大队也跟了上来。 “安塔亚斯,传令下去,队伍今晚就在这里歇息。”亚特轻踢马腹,朝小镇走去...... ............ 在山地邦联,自“永久同盟”起兵反抗哈布斯堡以来,“伯爵”这种勋贵就成为了罕见的大人物,尤其是这个“大人物”还携带了七八十匹驮马的货物。 所以当前哨通报勃艮第侯国威尔斯伯爵亲自造访的消息后,瓦洛布的镇长拿出了接待王室的规格来款待亚特。 瓦洛布说是一个镇,但若是放在平原地区,也就只能算一个村堡。四十几间木屋中零散的搭配着几间石砌房舍,不到两百个镇民几乎挤满了所有的空间。 小镇中央有一座小院落,这里既是镇长的宅邸,也是整个瓦洛布镇唯一的旅馆。 镇子太小,所以大多数的人只能在小镇里的小广场上搭建帐篷,不过这里的镇民十分热情,在支付了少量的粮食和布匹后,各家各户都生火做饭,把家里平日舍不得吃的奶酪和肉干通通拿出来变成食物招待山外来的贵客。 当然,亚特和罗恩、安塔亚斯以及几位稍有身份的人得到了镇长的亲自款待。 镇长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微微臃肿的体态说明他家并不穷酸,事实上他的家族曾是这里的部落首领,山地邦联少有贵族,所以镇长其实也就是当地的领主大人。 镇长的宅邸不算大,木栅栏中一座三层石楼为主,左右各有几间石砌的房屋,在外侧还有一排马厩、牲口棚和仆人居住的茅屋。 居中的三层石楼的底层和两侧的房屋自然是旅馆,二层以上居住着镇长和他的两个妻子和五个儿女。 亚特在后来才得知,在山地邦联的某些地方仍然维持着部落时期的习俗,所以一个男人有多个妻子也并非稀罕事。 贵宾来访,主人自然免不了热情款待。 镇长将一家居住的石屋二楼全部腾空,安排亚特、罗恩、安塔亚斯三人住下,政务府的两名副部长、伯爵卫队中两个骑士身份的护卫和安塔亚斯的护卫长也被客气地安排了主宅两侧的石屋中住下。 连续走了五天山路,风餐露宿的的确辛苦,所以亚特让罗恩亲自去安顿队伍,自己则一头倒在了镇长那不算奢华的卧房中酣睡。 傍晚,充足睡眠的亚特被镇长亲自礼请到一楼大厅参加宴会,陪客的除了镇长以外,还有镇子里的几个头面人物。 山里贫穷,虽说瓦洛布条件稍好,但镇长的热情也只能是让贵客多吃一些肉食、多喝几杯好酒。 当然,这里的酒水虽然比不得威尔斯自产的啤酒和波多尔的葡萄酒,但高山喝雪水长大的牛羊的确极为鲜美。 山区民风淳朴,但亚特也没把这里的人当作傻瓜,为了这顿丰盛的招待,亚特拿出了价值三千芬尼的贵重货物赠送给镇长,并允许将瓦洛布镇纳入欧陆商行的贸易伙伴。 在瓦洛布修整片刻,次日清晨队伍再次开拔。 按照亚特的计划,队伍分作了两个部分,政务府的一名官员带着五十匹载着粮食的驮马在罗蒙的陪同下造访包括罗蒙家乡在内的各部落,在半卖半送交易粮食的同时宣传威尔斯省的领命招募政策,顺带招募优质的山民加入威尔斯军团。 亚特自己则率领剩下的人逐一拜访山地的几个重要邦盟首领。 第五百五十二章 山地邦联(三) 冰封雪盖的侏罗山山脚,红瓦白墙的伊韦尔城镶嵌在纳沙泰尔湖西岸。 百余年前萨瓦公爵在这里修建起第一座军事要塞,经过一个世纪的发展,这里虽然已经褪去了军事要塞的色彩,但却渐渐扩大,更加繁华。尤其是那雄伟的城楼和四座高耸的塔楼格外引人注目,在群山之中,这样的建筑着实不多。 不过走近以后的伊韦尔显然没有它外表那样的光鲜。 去年山地联邦整整干旱了四个月,尔后秋天又遭受了虫灾,原本就不多的农作物被害虫给啃噬一空。 山区土地大都贫瘠,半农半牧的山民们既收不到粮食,也养不活牛羊,去年初秋之际便开始有人因饥饿而死,刚刚过去的寒冬里更是饿殍遍野。 山区里的部落好歹还能靠山里的野草野菜和野物充饥,那些没有水源的平地可就惨了。 所以许多面白肌瘦、枯瘦如柴的饥民就开始向湖畔富饶之地逃难,至少这里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伊韦尔的城主叫曼努尔·马汀内,得知勃艮第侯国威尔斯伯爵造访,他早早地率领了城中的一众官吏和绅士出城迎接。 耳闻曼努尔是伊韦尔城的商业行会首脑,但初见此人,并没有商人的那幅肥头大耳的形象,相反,此颇为年轻,估计不到三十岁,身材高大但却清瘦,面白无须,满头黑发。 曼努尔身着天鹅绒长袍、腰间一条镶嵌宝石的白色皮带,在四月的高山里这身妆扮足够清凉。 曼努尔身旁的一众士绅们可就符合亚特对城市行会首脑们的印象了,个个大腹便便,身着昂贵的衣物,腰缠珠光宝气的各色腰带,指头上戴着明晃晃的戒指,这些打扮与城门四周目光呆滞、枯瘦如柴的难民形成鲜明对比。 不过吸引亚特的并非这些士绅,而是他们身后的那些身披黑色环甲、手持战戟长矛的山地军队。 山民悍勇,古来有之。 但站在伊韦尔城门的那些士兵身上并非仅仅是悍勇,亚特在这些人眼中看到了死气,一种无畏死亡的气息,这种东西可不是一身精良铠甲能带来的。 “尊贵的客人,您似乎对这些士兵很感兴趣。”曼努尔发觉亚特眼睛始终盯着身后的那些士兵。 亚特回过神,觉得有些失礼,“抱歉,曼努尔大人,我是靠战争起家的,对勇士有格外的兴趣。” “伯爵大人,您叫我曼努尔好了,我可不是什么领主大人。”曼努尔是城主,但在山地自治城的确没有领主大人这个概念。 “这些是我从东边买来的铁卫,他们都是百战勇士,替我守护家园。您知道,这两年世道险恶,我不得不多加防范。” “这样的铁卫在山地邦联很多吗?” “不算多,不过也不少,他们大都是深山里的部落民,很多人都是自幼参军,只有在军队里他们才能吃上饱食。” “好了,请伯爵大人移步城内,我已经为贵客们准备了宴会。”曼努尔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亚特身后的驼队,相比亚特这个大贵族,他更在意那些驮马背上的货物。 进入城市,来到了位于城中曼努尔的宅邸,抛却遍布城市角落的饥民,这里的确足够奢华。 条石城堡被砂浆之后刷上白灰,红色的砖瓦在骄阳的照射下泛着光芒,穿过层层护卫把守的大门,庭院里亭台楼阁、喷泉雕像一应俱全,穿着灰白色细亚麻布的仆人穿梭其间。 一派奢华。 置身其中,你很难想像宅邸外外面每天都有成群的平民因饥寒而死。 “万恶的寡头。”亚特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伊韦尔的热情远远超过了亚特的想像。 亚特实在不知道短短的一两天曼努尔是如何准备了如此丰盛的美食,亚特见过的和没见过的,听过的和没听过的食物,通通都出现在一伊韦尔城主家的宴会厅里。 盛大的宴会当然少不了歌舞升平,游吟诗人、舞女、杂耍艺人、魔术师轮番上阵,曼努尔甚至亲自上场与舞女们一同跳舞,宴会氛围一次次推向高潮...... ............ 亚特并不喜欢这样的宴会,事实上整个威尔斯省都没有这样的传统和喜好。 宴会过后,亚特回到了给他专门准备的宅邸中休息,他对这个外表清朗的年轻城主有了一丝失望,如此奢靡的生活与苦寒的高山格格不入。 不过,亚特或许看走了眼。 次日清晨,刚刚在罗恩侍候下完成洗漱便接到了护卫的禀报,曼努尔亲自来请安拜访。 刚刚坐定,还未及寒暄,曼努尔便起身朝亚特深鞠一躬。 亚特不明就以。 “尊贵的客人,我想昨天的晚宴或许并未达到它还有的目的,您好像并没有我预想的那样开心。” “我的家族世代经商,与达官显贵交往得多了,就以为所有的勋贵都喜欢这种奢华的宴会。” “实话说,为了昨晚的宴会,我拿出了整个伊韦尔去年半年的收入。显然,那不是如今这个年岁该有的样子。” 此刻的曼努尔与昨晚判若两人。 曼努尔轻轻地坐下,眼神有些黯然,“我得承认,您的到来对伊韦尔来说简直就是救命的麦草。无论如何我的取得您的欢心,让您喜欢这个地方。” 亚特端起了酒杯,用继续说下去的眼神看着这个面色严峻的年轻城主。 “山地邦联快要撑不下去了。”曼努尔说道。 “四年前我们伯恩邦加入了永久同盟,共同反抗哈布斯堡的暴虐统治,争取山地邦联的独立与自由。不过显然圣主站在了敌人那边,先是哈布斯堡下令施瓦本割断了我们东出的大通道,而后又是年年的灾荒,去年的干旱叠加虫灾,除了位于湖泊地带的少量农田牧场外,大部分地方的粮食绝收、牲口尽没,您进城时看到的那些饥民算是幸运的,至少在饿死前他们的肚子里还有野菜野草,死了以后还能被板车驮运到城外安葬。在山地邦联其他地方,人相食的残剧已是寻常之事了。” “山地邦联素来与勃艮第人并无太多交集,因为群山阻隔了我们。但前年秋天,我已经预感到事态不妙,所以早早遣人北下,与安塔亚斯大人建立了商贸往来。” “不过如您说见,如今的山地邦联已经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与外界交易,我们急需支援和救助。” 曼努尔有些激动,“亚特大人,我从北下的商队那里得知如今的欧陆商行已经成为了南陆最大的一股商业势力,东边的血脉已经被哈布斯堡给堵住了,我们希望欧陆商行能向我们伸出援手。” 曼努尔静静地等待亚特的回应,眼神中充满了期许。 按照昨晚宴会后的打算,亚特本来是要用商人的言辞与这个年轻的城主讨价还价一番。 此时他倒颇为意外。 沉寂了片刻,亚特放下了酒杯,“威尔斯省愿意帮助山地邦联,欧陆商行也愿意倾囊相助。我还会尽力说服勃艮第侯国支持你们。” “我会尽快下令让欧陆商行专门组建一支商队,为包括伯恩邦在内的山地各邦联输送粮食物资,帮助你们度过难关。你们可以用最低廉的价格换取这些粮食物资,甚至连高于粮食物资本身的高昂的运输费用我都不打算向你们索取。” 曼努尔的眼神中开始泛光。 亚特直言道:“你是商会首脑,更是商贾世家,知道亘古不变的商业法则。” “我不想赚你们的金钱,但我需要借用你们山地邦联的两件东西——人口和军队......” ............ “与山地邦联结盟?我们的威尔斯伯爵终究是一个闲不住的人,恐怕他是希望用山地邦联牵制施瓦本人,以便他图谋南下伦巴第。不过这对勃艮第侯国而言并非坏事,如今我们失去了勃艮第公国的倚仗,能够重新找到新的盟友也是一条好的出路,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嘛。” 勃艮第侯国国都贝桑松城,宫廷大殿,弗兰德召集重臣廷议。 廷议的内容之一就是南疆威尔斯省送来的一封呈文,呈文是以威尔斯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的名义写的,文中威尔斯伯爵奏请宫廷同意勃艮第侯国与山地邦联建立同盟,共同对抗施瓦本人。 当然,亚特也大致讲明了山地邦联的悲惨境况,希望宫廷能予以支援。 “威尔斯伯爵愿意以欧陆商行的利润为代价,为山地邦联支持粮食物资。当然,他也希望宫廷能够为欧陆商行筹集部分粮草和物资。”说话的是新任勃艮第侯国宫廷首相,原隆夏伯爵领大总管,一个标准的秃头老胖子,一搓大胡子将原本就快消失的脖颈完全遮挡。 此人性格较为软弱,但办事能力还是不错,鲍尔温被贬以后,他从弗兰德的掌玺大臣升任新首相,成为了重臣之首。 若是按照资历功劳,或许他更升任副相之职,但弗兰德选择他为首相,因为他足够忠臣,也更容易控制。 “叔父大人,亚特是您的女婿,您也是宫廷财相,对于他希望宫廷筹集粮食物资的请求您的意见如何?”弗兰德看向了端坐在首相和军事大臣之后的宫廷伯爵高尔文。 成为财相的这一年多,高尔文愈发清瘦了,萨普男爵时那张圆润的脸庞居然颧骨开始突出。 可以想见,为了让一个崭新的邦国日益富强,这个“商贾勋贵”可没少吃苦。 同样的问题,若是换作其他人高尔文或许会以国库暂不充裕为由拒绝,但偏偏提出请求的是自己的女婿。 “侯爵大人,国库尚不充裕。”高尔文起身发言。 “但威尔斯伯爵此举的确有益于勃艮第侯国。试想若是山地邦联真的能牵制施瓦本人,那我们东境的压力就会顿减。给山地邦联一些粮食物资倒也能省下东境高昂的备战军费。” 高尔文看了一眼铁座上的弗兰德,立刻又补充了一句,“但既然这件事是威尔斯伯爵主导的,那他就该为这件事负责,所以宫廷只能拨付他一半的粮食物资,至于剩下的一半以及那高昂的运输费用,该当由他自己负责。” 弗兰德沉吟片刻,思索了利弊,抬头对大殿众臣道:“给威尔斯伯爵去令,同意他代表勃艮第侯国与山地邦联结盟,宫廷为他筹集半数的粮食物资,余下的由他自己负责。” 推荐下,我最近在用的看源多,书籍全,更新快! “好了,我们再商议另一件事,昨日巴黎王廷传来了法王密令,让我们全境缉拿圣团余孽......” 第五百五十三章 人口 自伊韦尔城始,接下来的两个礼拜,曼努尔亲自为亚特一行引路,陆续拜访了施维茨、乌里、翁特瓦尔登三个邦,这三个森林邦(州)是山地邦联的核心体,也是对抗哈布斯堡的中坚力量。 三个森林邦对待亚特一行的态度并没有伯恩邦伊韦尔城那般热情,他们痛恨哈布斯堡和施瓦本人,但对法兰西和勃艮第人也没有太多的善意,毕竟数百年前山地曾受勃艮第人的侵扰。 不过亚特的“诚意”总是能打动他们,当各邦的首脑们从曼努尔口中得知亚特的实力以及他的许诺之后,那态度自然就出奇一致了。 值此大灾大难的年头,人口自然不是山地邦联们吝啬的问题,他们正为那些快要造反的饥民头疼不已。所以当亚特提出从邦联招募山民的条件时,邦联首脑们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毕竟他们也知道一个行省伯爵也不可能把整个山地邦联的山民都给拉走。 推荐下,真心不错,值得书友都装个,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至于借用军队的问题,邦联首脑们就没那么痛快了,毕竟越是乱世就越需要刀剑傍身。 亚特也并没打算吞并山地邦联的军队,事实上即使邦联首脑们一股脑把军队给他,他也不敢接手。 目下威尔斯伯爵麾下已经有了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南疆守备军团(含预备团)、守备军团(含各地守城军士及巡境队、治安队等)以及不用亚特供养的西境守备军团,若是再算上那些属于守备军团麾下的各地常备农兵和造册农兵,亚特需要供养的军队已经超过了三千人,不仅是三千不仅要吃喝拉撒,更是得提供军饷待遇和武器盔甲的吞金兽。 再大规模扩军亚特就真得破产了。 所以亚特在几番“讨价还价”之后做出了妥协退让,他与山地邦联达成契约。 其一,山地邦联与威尔斯伯爵结为同盟,山地邦联在必要的时候集结不低于三千精锐山地军队为亚特助战。当然,这些军队可不是免费的。 其二,山地邦联与勃艮第侯国就对抗施瓦本公国结为同盟,山地邦联每年都得至少攻击一次与勃艮第侯国接壤的施瓦本人,以缓解勃艮第侯国东境的军事压力。 这一条对山地邦联而言并非难事,自永久同盟以来,他们那年不下山与施瓦本人打几次,如今这世道,不打仗就只能等死。现在不过是把触手往北边稍微伸一下就行了。 其三,邦联允许威尔斯伯爵从山地军队中挑选不超过三百人的精锐士兵。这可就有些难办了,精锐士兵可是一只军队的灵魂和支柱,最后亚特用每个士兵三百芬尼的价格,从包括伯恩在内的四个山地邦各自获得五十个士兵的“抽调”名额,具体的实施会由威尔斯军团的人来做。 半个多月的时间,亚特拜访了山地邦联的几个核心邦,花光了携带的所有钱粮物资,也收获了许多。 “......整个山地邦联人口近三十万,若是算上那些还没有加入邦联的山地部落,估计得有五十万人口。” “此行我们用粮食作诱饵,从山地招募了二百二十六户、一千二百八十三个山民。其中有近百户是罗蒙家乡以及附近的人。” “山民纯朴,但也比较封闭愚昧,许多人把我们当作是奴隶贩,以为要把他们卖到农场和矿山里做农奴矿奴,所以此行招募的人并不多。” 安德马特堡,山地一行负责招募流民的政务府屯务部副长吉尔斯向亚特汇报了领民招募的事情。 吉尔斯个子不高、形象不佳,发色枯黄、眼窝深陷,有几分则眉鼠眼的样子。此人是威尔斯山谷最早的一批领民,五年前斯考特和罗伦斯相继升任民事主官,所以他也被提拔为谷间地的村长。 因为此人精力充沛、办事能力较强,后来被调到屯务官斯考特麾下担任管事,亚特晋升伯爵不断扩充领地时,他又专门负责招募领民。 政务府设立后,他继续留任屯务部,在山谷南部的建设中表现优异,于去年年末被任命为政务府屯务部副部长,位居屯务部副部长林恩之后。 亚特摆了摆手,“万事开头难,山民们在封闭的山区自由生活了千百年,那怕哈布斯堡也未能褪去他们向往“自由”的决心,骤然让他们离开故土去做领民,总是需要一个过程。不过这两年山地生存艰难,相信那些想活命的人迟早会想明白的。” “吉尔斯,你们屯务部要妥善安置这批山民,他们可是你收服山地领民最好的诱饵,只要这些人在我们威尔斯省过得好,那些顽固的家伙自然会开窍。” 吉尔斯点头应下,又继续问道:“大人,根据政务府的估算,按照整个威尔斯省今年的各项实力我们最多还能招募五千到九千领民,再多的话粮食物资等系列问题就突显了。” 亚特抬手,“人是最宝贵的资源,若是不能趁着这两年山地灾荒抓紧扩充领民,可能过几年也就没这种机会了。” “这些经过挑选的山民可不仅仅是农夫,他们中至少有十分之一的人是可以直接披甲执矛,奔赴战场。” 整个伯爵行省威尔斯的人口目前大致由三个部分组成,最早的一批领民是多年前来自普罗旺斯的流民,他们占据了五分之一,大都来源于普罗旺斯战争期间;最大的群体是勃艮第人,占比超过五分之三,他们既有诸如蒂涅茨郡民、博纳城、马尔西堡等地的原住民,也有继位者之战前后从各地招募的领民;占比最小的群体来源就复杂了,他们既有当年从施瓦本西境比尔腾堡抢掠而来的施瓦本人和零星从山地邦联逃难下来的山民,也有从南陆沿海邦国招募的那些工匠、劳工,更有新近收归麾下的克里斯托弗手下的原伦巴第人。 “威尔斯省是一座大熔炉,需要更多的人来给这座熔炉升温。” “我去年冬天给政务府专门拨付了五十万芬尼专门用于囤积粮食物资。今年北方粮食丰收,我们又有自己的收购渠道,五十万芬尼购买的粮食物资能够支撑威尔斯省再增加两至三万新领民。” 亚特手里能够投入新领民的钱财实在有限,但他只需要政务府竭力支撑过今年。 明年春天,他将率领威尔斯军团冲出威尔斯山谷,踏马伦巴第平原。 第五百五十四章 宣称 时间进入六月,天气渐热。 在得到贝桑松宫廷陆续运来的两批价值五十万芬尼的粮食物资后,勃艮第侯国支援山地邦联的事情进入了实施阶段。 三十万芬尼只能购买百余万磅的小麦,但若是换作燕麦、黑麦的杂粮,则可以变成近两百万磅。 加上欧陆商行斥资从法兰西、普罗旺斯等地收购的陈粮和杂粮,囤积在安德马特等各处物资中转点的粮食已经超过八百万磅。 欧陆商行和威尔斯军团辎重部联合组建了一只专门来往威尔斯省与山地邦联的商队,这支商队由近两百匹驮马、青骡和驴子以及两百多劳工组成。 当然,欧陆商行和军团辎重部是不可能抽调如此多的劳工及牲畜的,他们还得维持欧陆商行和军团的正常运转。 这些牲口和劳工几乎全部来自山地邦联,牲口是从山地邦联用低价租用的,而大多数劳工则是刚刚从山地招募的新领民,他们刚刚离开山地加入威尔斯省便能找到一份能吃饱喝足的活计,情绪很高,所以干起活来格外卖力。 两个月来,这支商队几乎没有休息,已经将近百万磅粮食物资运到了伊韦尔城,欧陆商行在这里设置了一个专门的据点,负责与山地邦联各地的贸易。 按照约定,欧陆商行基本是按照勃艮第侯国的行市均价买给的各邦,除去粮食成本根本没有赚钱,甚至每卖出一万磅粮食,欧陆商行还得补贴数百芬尼的运费成本。 而山地邦联与威尔斯省结盟的各友好邦再派人到伊韦尔城平价购买这些粮食送到各地,以尽量“合理”的价格卖给他们即将饿死的饥民们。 作为威尔斯省与山地邦联的连接点,伊韦尔城主曼努尔短短数月水涨船高,每天都有各邦的首脑派人携带继续走进他的宅邸,为的就是希望他能帮忙给欧陆商行的管事说说,再多卖一些粮食给他们...... 巨大的付出当然也带来了不菲的收获。 在一支庞大商队源源不断地从威尔斯省将粮食输送到山地邦联之时,另一支由威尔斯省政务府屯务部组建的领民招募队伍和军务府组建的精兵招募队伍也在源源不断地将精心挑选的山民和山地士兵带到威尔斯省...... ............ 山地,乌里邦,盟邦首府城一间还算奢华的旅馆里,一支身着黑色盔甲、打着狼头纹章旗的招兵队伍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三天。 率领这支队伍的是一个满头红发的方旗骑士。 “卡扎克大人,今天他们又送来了十七个士兵,安德鲁带着监察官(思政官)派来的人亲自一一测试,有十二个人通过了考验。不过送人过来那个军官问这些精锐将来会不会还给他们。”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连队长兼南疆守备军团副团长(虚职)班格达是此次挑选山地精锐士兵的组成人员之一,能够派出他们这些中高阶军官亲自组成考察团,也足以说明亚特对这些山地精锐士兵的重视。 卡扎克已经不再是当年卢塞斯恩城外跳蚤窝棚里的那个“红发鬼”,身为方旗骑士的他是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副长兼军务府作战部长,已经成为威尔斯军团的高层军官。 在武器盔甲还很简陋的山地邦联,这支黑甲军精良的武器盔甲已经足够耀眼,但卡扎克那身镌刻狼头纹章、略带烤蓝的全身板链甲和腰带上挂着的那柄各色皮革剑鞘里的精钢长剑更吸引眼光。 若不是考虑山路难行,卡扎克还打算把自己那套武器工坊为高阶军官们定制的全身板甲带上来。 推荐下,我最近在用的追书app,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也幸亏这里是高山地区,这身厚重的盔甲虽说笨重了些,但还不至于让他们捂出一身痦子。 事实证明,在征兵招募这件事情上,一身精良的铠甲胜过千百句吹嘘。 起初那些被各邦抽出来“调”给威尔斯军团的精锐士兵们心里多少有些抗拒,毕竟作为精锐,他们在邦联各军中的地位着实不低,享受着足有的食物、战场上也能获得大部分战利品。 不过带着情绪被送到这支挑选精锐的队伍面前,他们心中的“骄傲”瞬间被湮灭了。在这些全身精良盔甲、充满精悍气息的威尔斯军团面前,自己身上的那身硬披甲更像乞丐的衣服,腰间的短剑也变成了农夫手里的镰刀。 而得知威尔斯军团还得从他们中细细挑选一番后,那些山地精锐就更为自卑了,除了极少数人因卑生傲愤然离去,其余人都拼命地表现自己。 尤其是从那个红发骑士嘴里得知威尔斯军团战兵非人的优渥待遇之后。 “班格达,有时候我不得不佩服这些山地盟友超人的想象力,威尔斯省投入那么多金钱,下了那么多力气,怎么可能让这些士兵再回来。” “再说了,恐怕在威尔斯军团待上三五个月,这些士兵也不愿再回去了吧。” 卡扎克拿起城主送来的那瓶优质的高山葡萄酒,给班格达斟了一杯,“还差五个乌里邦的名额就招完了,我一会儿带着马修再去市政大厅一趟,让城主再催一下那些没送人过来备选的部落社区。” 班格达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我说你直接把城主府邸里的铁卫带走五个不就行了,我看过,那些家伙不错,放到威尔斯军团能直接胜任基层军官。” 卡扎克摆了摆手,“威尔斯军团不缺军官。况且那些铁卫可是邦盟首脑们的宝贝,我问过了,山地邦联很穷,但那些铁卫的待遇可是很高的。大人说过,招募精锐最忌讳的就是招“老爷兵”,这些家伙不好管理。” “还有,下午你带人去周边部落转转,看看附近有没有射技精湛的猎人,前些时日弓弩队被抽走了不少弓箭手,他们需要补充......” ............ 威尔斯省,蒂涅茨郡城。 六月升起的腾腾热浪让站在教堂广场上的众人汗水止不住往下淌。 蒂涅茨主教哈米什一边擦着满头热汗,一边给威尔斯伯爵和威尔斯省教区主教罗伯特介绍即将完工的蒂涅茨大教堂。 由于威尔斯伯爵行省特殊的制度体系和法兰西王国去年的那场“宗教活动”,教会的势力在威尔斯省始终处于军务、政务之后,屈居第三位。 不过在明面上,亚特是不可能把世俗权力置于宗教之上的,所以威尔斯省有完备的宗教体系。 罗伯特跟随亚特多年,常伴左右,他原来名义上的身份是蒂涅茨主教兼威尔斯军团随军神甫,但他真正的职位是亚特的私人总顾问和宗教代言人。 罗伯特不仅多年随军作战,为军队战斗力提供了“信仰支撑”,更是参加了亚特许多的“阳谋”,所以在亚特成为威尔斯行省伯爵之后,在亚特的操作下,勃艮第侯国大主教奥洛夫任命罗伯特为威尔斯省教区主教。 六年前的一个无人问津的随军神甫如今也坐上了行省教区主教的高位,虽然他连一座属于自己的教堂都没有。 这话也为不对,即将建成的威尔斯堡里有一座可容纳百人祈祷的教堂,那里理论上就是行省教区主教罗伯特的驻地。 而最早跟随亚特南下的“酒鬼”神甫哈米什如今也成为了蒂涅茨主教。 哈米什是一个不好评判的人,若是论资历,他显然比罗伯特更老,但他实在太过嗜酒,虽然他对教会事务极为擅长,但在威尔斯省,这种能力显然派不上太多用场。 不过罗伯特常随亚特左右,总得有人具体负责整个领地的教务,所以哈米什成为了实际的宗教负责人。 除了醉酒昏睡的时间,哈米什着实是一个大忙人。以前亚特的领地只有一个荒谷木堡,他只需负责木堡教堂和堂区学堂;然而随着亚特的领地随着爵位一点点扩张,他的任务就越来越多,起初还只是增加了几个村庄的小教堂,他教授了几个略有悟性的村民应付,偶尔再去转转指导一番;慢慢地,堂区学堂必须开设专门的神学,以培养足够的神学人才帮助他管理数万人、十几个村落的教务。 时至今日,他要负责从山谷南端的湖泊地一直到北方博纳城的所有宗教庶务。 他很庆幸政务学院兼做了神学院,他每年都能从那里抽出几个不聪明的学徒充实自己的宗教队伍。 当然,蒂涅茨和山谷以外的其它领地中原本也有一些神职人员,但出于某种原因这些人大都被贝桑松主教调往了其他行省教区...... “我们威尔斯省终于要有一座像样的大教堂了。”亚特看着那座被扩建了不止三倍的蒂涅茨大教堂,出口叹道。 身后的罗伯特和哈米什相视一笑,他们知道亚特对宗教的态度,不过他们好像也不太在乎。 “凡人的力量越是强大,就越是渴望圣主能够赐福。”亚特简单地开场。 “圣主定然会赐福您,虔诚的伯爵大人。”哈米什抹着肥腻脖子上不停滚落的汗水。 “那当然是极好的。”亚特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两个主教。 “我的祖上是伦巴第人,想必你们也都知道。” 罗伯特已经猜到了亚特的下文,“大人,我还知道您的高祖父曾是是教皇英诺森三世的宗教护卫,您的曾祖父因东征战功被授予了骑士爵位,到了您的祖父时,威尔斯家族成为了伦巴第男爵,您父亲的城堡位于伦巴第北部平原,他也曾为东征圣战献出了生命。” 亚特转身盯着眼前这个身着白色主教圣衣的半老头子,半晌没有说话。 “看来接下来的话我就不用多说了。”亚特笑了笑。 “大人,自从您起兵以来,恐怕就在祈祷这一天早些到来吧。”罗伯特轻声说道。 “您放心,我和哈米什主教将倾尽所能为您南下恢复祖先荣耀发动最强的宣称。毕竟您只是想拿回本就属于您的东西......” 第五百五十五章 舆论造势 六月中旬,勃艮第侯国南方威尔斯行省主教罗伯特向勃艮第侯国教会上报了两份呈文。 第一份呈文内容大致为要求确认勃艮第侯国南疆行省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系伦巴第公国威尔斯堡(现索伦堡)男爵的身份,并请求教会承认其在伦巴第公国的勋爵身份。 第二份呈文内容大致是一桩控诉。十二年前,强盗出身的伦巴第领兵伯爵瓦德?伯雷勾结教会的败类在一个威尔斯家族家仆的污告伪证下,以当时的威尔斯男爵醉酒后“批判圣战”、“亵渎上帝”以及“接受异教思想”等莫须有的东西编织异端罪名,致使威尔斯男爵被教会和世俗法庭剥勋夺地,而瓦德?伯雷趁机霸占了威尔斯堡及周边领地,更名为索伦堡。 随同这份控诉一起送去的还有伦巴第公国原威尔斯堡附庸骑士克里斯托弗和三十几个当时威尔斯堡领民的署名画押证词。 两天后,勃艮第侯国教会将这两份呈文上报给了法兰西王国教会,并附上了勃艮第侯国大主教奥洛夫的亲笔署名信,信中大主教奥洛夫亲自为亚特?伍德?威尔斯的身份正名,并指控伦巴第公国北部教区教会的卑劣行径。 半个月之后,一场舆论风暴以勃艮第侯国蒂涅茨郡为爆发点,迅速席卷了整个南陆...... 蒂涅茨郡城,欧陆商行总部大楼旁刚刚扩建的“自由野牛”酒馆中挤满了各色人群。 他们中有游吟诗人、有傀儡戏班、有杂技班的杂耍艺人、有魔术师和他的学徒,更有穿梭活跃在各国各地的小商贩和游淫妓女。 不用奇怪,蒂涅茨郡还没有变成跳蚤窝,这些来自各国各地的特殊人才都是受一个叫欧陆商行的商会邀请聚集起来的,此刻,“自由野牛”变成了牛鬼蛇神窝。 此刻,不太安静的酒馆里一支半唱半卖性质的“乐队”正在合唱一首诗歌。 ......索伦堡黑暗的天空, 终将被黎明的曙光照亮, 卑鄙的掠夺者将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 啊,威尔斯家族的光, 你将重新点亮索伦堡的上方......”(诗歌) “停停停!!你们这首诗歌的辞藻太过繁缛,只适合达官勋贵们传唱,而底层的平民那能听得懂讲了些什么。”威尔斯军团原思政总长、现监察副长邓尼斯从座椅上起身,打断了“乐队”的合唱演奏。 “巴罗尔兄弟,麻烦你把诗歌脚本给我看看。”坐在邓尼斯身旁的正是威尔斯伯爵私务秘书兼政务学院首席院长巴罗尔。 邓尼斯接过那张誊抄着字符的威尔斯草纸,俯身一把扫开跟前木桌上的酒水和果盘,扭身拿起巴罗尔面前的鹅毛笔一本正经地在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还不停地嘀咕,“给平民们听的诗歌内容一定要通俗,要有一些俚语或是粗话,最好再加点瓦德?伯雷与自己的兄弟**或是癖好干农奴家母牛母马之类的内容,这些东西才是平民们最喜欢的,流传起来也最快。” 过了半晌,被邓尼斯修改过的诗歌脚本诞生了。他双手捧起自己的杰作,吹了吹没有干透的墨迹,无不得意地说道:“哎,这就对了,你得带点让人刺激的颜色。” 邓尼斯将脚本递给巴罗尔,“让乐队把两种脚本的诗歌都给我演唱出来,从今天起,每天轮番演唱。” 邓尼斯旋即又起身对挤满酒馆的牛鬼蛇神们大声说道:“各位伙计,接下来的两天你们就待在酒馆里,所有的吃喝拉撒全都由欧陆商行付钱。但俩天之后,你们必须把两个脚本的诗歌给我背得滚瓜烂熟。” “两天后各位就得行动了,以蒂涅茨为圆心,你们要把这些诗歌带到欧陆的每一个角落,遇到贵族勋贵就唱那首高雅的诗歌,要是走进穷人堆,你们就把烂俗的诗歌唱给他们听。尤其是伦巴第公国和他周边的几个邦国,那是你们的重点。” “另外,你们每教会一支杂耍班、一个游吟诗人或是一个妓女,那怕是一个农奴的儿子学会吟唱这些诗歌,你们就可以凭借他们的署名或按押从最近的欧陆商行商铺、货栈、分理点领取额外的薪酬。” “不过我得警告你们,不要试图从我们这里骗走钱财,欧陆商行的耳目遍布整个大陆......” ............ “......总督大人,大订单!大订单呀!”山谷木堡政务府总督官署外,一个商务部的官吏手里扬起一张订货单朝正在官署中给屯务部部署新领民安置任务的库伯大喊道。 老库伯已经五十几岁了,威尔斯省日渐繁重的庶务已经漂白了他的头发,但他布满褶皱的脸上仍旧充满坚毅。 “慌手慌脚的,什么大订单?”库伯严肃着脸说道。 进屋看见有众多屯务部官员议事,商务官吏发觉自己刚才有些失态,赶紧压低了嗓音,“总督大人,蒂涅茨欧陆商行总部快马来报,五天前,巴黎商行飞鸽传来信件,巴黎王廷和巴黎教会在使用了威尔斯草纸后惊为天人,他们当即提出了十万张草纸的订单。” 商务官脸上继续兴奋,“不仅如此,勃艮第公国、施瓦本公国乃至东北方向的汉萨同盟的商人都开始向欧陆商行提交威尔斯纸的订货单了。” “总督,各位大人,我们的威尔斯纸终于得到认同了。” 研制印刷术是亚特为数不多亲自立项亲自督办的绝密性技术创造,为了研制印刷技术,他不但投入了数十万芬尼的资金,还为了保护这些绝密技术斩杀了好几个多嘴多舌的泄密者。 然而在这个时代,文化的传播与发展速度之慢实在超乎了亚特的想像。 两年前,亚特授令刚刚从伦巴第北上加入自己的巴罗尔在哈米什的帮助下主持编撰了几十套《圣经》,这些圣经全都是用的威尔斯草纸,而且《圣经》的文字采用了举世无二的活字印刷术。 不久之后,当时的民政系统便以欧陆商行为主,以《圣经》和威尔斯纸免费赠样为载体,开展了范围不大但规模不小的宣传。 当时勃艮第伯国周边几个邦国的教会和宫廷以及重要的商贸城市都得到了草纸印刷版的《圣经》和一些免费的草纸样本。 然而过去的两年,威尔斯纸和活字印刷技术并没有想象中那样掀起文化界的滔天巨浪。前期的宣传也只是让威尔斯纸有了一些不大不小的订单,它们主要来自普罗旺斯公国的一些教堂修道院,当然,那些同欧陆商行有契约往来的商贾们也是订单的主要来源。 继位者之战结束,勃艮第侯国成立以后,威尔斯纸倒是在勃艮第侯国宫廷和各级教会组织中掀起了热潮,但亚特给政务府下了一道指令,每年免费供应给贝桑松宫廷和侯国教会的各两万张威尔斯纸,不收取任何费用。 就这样靠着不死不活的订单,造纸工坊不死不活地运转着。 直到今年初春,威尔斯纸和印刷技术经由欧陆商行巴黎分行出现在了巴黎王宫和城市的商业行会中...... ............ “......没想到造纸印刷术居然是从法兰西王国绽放,早知道我们当初就主攻法兰西王国市场了。”北关军堡军团长营房里,亚特看着政务府送来的呈文不禁叹气。 亚特略略思索,提笔蘸墨,在那份呈文上批准了几行字——着政务府即日起扩建造纸工坊,增加威尔斯纸产量。另,令欧陆商行降低威尔斯纸售价,由原来的一芬尼每张降低至半芬尼...... 亚特抬头看了一眼刚刚汇报完舆论宣传任务的监察副长邓尼斯,突然灵感一现,“邓尼斯,你们造势的任务完成得很好。现在,我再交给你一个关联任务,把那些诗歌的内容用威尔斯纸印成巴掌大的传单,交给你请来的那些人,让他们遇到识字的人就散发。” “这种传单的背面用最显眼的字体印上“威尔斯纸,欧陆商行独家售卖。”字样。” 邓尼斯将亚特的话用硬木碳棒快速地记录下来,答道:“大人,我立刻回去制作一些草样呈送您审定。” “去吧。” 邓尼斯前脚刚刚踏出营房,卡扎克的身影就出现在营门处。 “卡扎克,进来。”亚特继续低头批阅公事桌上的呈文。 “大人,从山地招募的那批精锐的山地士兵一个月的新兵训练已经结束了,这批士兵如何分配请大人示下。”卡扎克挺身立定,等待答复。 亚特抬头扭了一下脖子,“这批士兵人数不算多,我暂时也没有打算新建编制,所以这批士兵大部分都补充到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各连队。另外把表现稍微逊色些的士兵抽出三十人,分别送到南疆守备军团、威尔斯守备军团中作为骨干作战力量。” “具体的分配由你们作战部牵头,参谋部配合执行。” “是!” “对了,这批精锐山地士兵的家眷安置工作进展如何?”亚特抬头问道。 “大人,军属安置工作具体由参谋部的鲍勃男爵负责与政务府联络,我听说一百三十户军属已经全部交给政务府了,估计入秋前基本能安置完毕......” 第五百五十六章 战端 普罗旺斯南部,靠近伦巴第公国的边境小城某间乌烟瘴气的酒馆里,由两三个游吟诗人、七八个侏儒加上一些妓女组成的戏班正在上演一出名为“男爵复仇记”的傀儡戏。 这场傀儡戏由三个场景组成。 第一场是东征圣战。讲述了一位名叫亚瑟?威尔斯的虔诚贵族信徒带着他的独子和男爵领地的勇士在圣主的号召下随十字军东征异教徒,威尔斯男爵在东征中作战英勇,斩杀了许多的异教徒...... 第二场是悲惨境遇。讲述了威尔斯男爵在圣地为圣主英勇作战,然而强盗出身、**无耻的领主瓦德?伯雷伯爵却窥视着圣徒的城堡领地,待威尔斯男爵东征归来后,强盗伯爵指示仆人诬陷威尔斯男爵亵渎圣主,信仰异教。威尔斯男爵被剥勋夺地,家破人亡,在强盗伯爵的追杀下不得不带着独子逃亡北方...... 第三场是男爵复仇。讲述了流落异国他乡的威尔斯男爵独子在北地逆势崛起,成为了一个伟大的战士,最后在正义教会的支持下率军南下,夺回了城堡领地和所有的荣誉...... 戏曲内容十分俗套,但添加了阴谋、**、复仇等元素后,格外让人感兴趣,特别是那些底层平民,他们最喜欢听那些贵族们相互厮杀,尤其是那个男爵独子从一介平民一步步崛起的故事让他们倍受鼓舞。 这只是平民版的傀儡戏,而诗歌版的“正义审判”也开始在南陆的富商贵族之间流传。 在南陆掀起舆论热潮的同时,远在北方的法兰西王国巴黎教会也给传来了利好消息——巴黎教会首先承认了勃艮第侯国威尔斯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对伦巴第公国北方威尔斯堡男爵的身份,他们支持亚特以伦巴第男爵的名义向伦巴第公国请求恢复领地和爵位。 当然,巴黎教会的背后是法王,他早就对南陆沿海的伦巴第公国虎视眈眈。 巴黎教会也向教皇和教会转呈了那封文书,但教皇和教会却迟迟没有给出答案,毕竟当年以异端罪对威尔斯家族剥勋夺地的事总教会多少参与其中。 随着舆论风波南下,威尔斯家族即将南下复仇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连伦巴第北方街角乞讨的流浪汉都听说了男爵复仇的故事。 伦巴第公国有些紧张了,他们倒不是担心那个蜷缩在山谷沟壑里的什么威尔斯伯爵,一个行省伯爵,拼死也就能凑个三五千杂兵,而伦巴第公国拥兵数万,根本无惧这点敌人。 真正让伦巴第紧张的是来自西北方的世仇普罗旺斯公国,还有勃艮第侯国以及它背后的法兰西王国。 不过伦巴第人也很恼火,那个叫亚特?伍德?威尔斯的家伙既不是以勃艮第侯国的名义,也不是用法兰西王国的名义,他偏偏以伦巴第男爵的身份宣称对伦巴第领地的法理领主权。 当年瓦德?伯雷用阴谋诡计侵占威尔斯男爵领地的事情并非什么秘闻,许多伦巴第人都知道这件丑闻。所以如今威尔斯男爵的独子声称要南下复仇,这就属于领土内部矛盾和荣誉之战了...... 所以伦巴第公国宫廷对最近在坊间疯传的那些流言采取了冷处理,他们一边给瓦德?伯雷传信,让他提防北方山谷里的那些蛮族,一边加强对边境地区的军事控制...... ............ 威尔斯山谷,北关军堡。 最近这些时日,亚特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到了军务上。 在第三批从山地邦联招募的领民抵达威尔斯省后,亚特从这些还没有土地安置的山民中抽调五百青壮,将他们编作两个二百五十人的连队。 与其他被暂时划入垦荒和建设的新领民不同,这支五百人的新队伍属于半军半民性质,他们每个月有一半的时间被政务府安排到各地做一些修桥铺路、开沟挖渠的任务,而剩下的时间,这些人专门练习长枪方阵。 “......老爷,南方的情报网传回了消息。”一身黑色环甲的侍卫官罗恩捏着一张卷纸朝正在营区视察辎重部后勤保障的亚特说道。 亚特给几个辎重部的军官吩咐了两句,转身取过罗恩手中的纸条看了一遍。 “呵,那些家伙的办事效率真够可以,现在连伦巴第宫廷都已经开始传唱“正义审判”了。” 亚特将纸条还给了罗恩,说道:“你去把军务府的高阶军官们叫到我的营房参加军议。” 罗恩得令转身离去...... ............ 七月末,伦巴第公国开始动作了。 不过这些动作并非来自伦巴第宫廷,而是北方伯爵瓦德?伯雷的自发行为。 没办法,敌人已经把刀架到脖子上,若是他再没有动作那便辜负了“**阴谋者”的名声。 瓦德?伯雷在伦巴第宫廷的默许下,征集了伯爵领地内的五百农兵,加上隶属于他自己的三百私兵和他统帅的五百北方边军,一千三百余人组成的“北征铁军”在瓦德?伯雷的亲自率领下,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北部山区。 这次他发誓要打破北上峡谷的壁垒,将刀剑铁蹄踏上威尔斯行省的土地。 瓦德?伯雷实在不该被愤怒和恐慌冲昏头脑,那个在南关军堡碰得头破血流的保罗子爵或许忘了向这位“勇敢的”伯爵大人交代那道关墙的坚固和守关士兵的凶悍程度。 在接到潜伏在伦巴第公国的特遣队副队长奥利弗的绝密军情后,亚特立刻派威尔斯军团副长奥多亲自率领第一分团一个连队的精锐战兵和弓弩队一百弓弩兵南下备战。 其实南关军堡已经有一个旗队的战兵驻守,加之威尔斯守备军团的预备团已经出具规模,他们野战或许还不成战力,但据坚城固守还是没有问题的。 所以亚特给奥多下的命令并非抵御瓦德伯雷的攻击,而是在守军击退来犯敌军之后,迅速出兵,占领南关军堡以南至那座位于山区边缘出口,伦巴第人刚刚修建起来的城堡之间的所有村堡聚落。 第五百五十七章 预备 瓦德?伯雷,在伦巴第被称为“百战伯爵”,祖上是伦巴第东部的强盗首领,到他高祖父的时候参与了伦巴第公国立国之战,成为了大骑士,说起来亚特的曾祖父还曾在瓦德?伯雷的高祖父麾下作战。 伯雷家族靠战争发家,也靠阴谋致富。第一代伯雷成为骑士后并没有改变强盗秉性,他经常带着领地的士兵勾结强盗打劫商旅行人。 名声不太好,但财富却越来越多。伯雷家族渐渐成为伦巴第北部有势力的贵族,而到了瓦德?伯雷曾祖父这一代,直接就成为了伦巴第公国的伯爵。 在公国,伯爵并非高位勋贵,但短短三四代人便能达到这个高度也是极为罕见的。 到了瓦德?伯雷父祖那一辈,伯雷家族有些衰落,家产几乎被糜耗殆尽,所幸瓦德?伯雷继承了先祖血液里的强盗天分,在他的不懈努力下,伯雷家族又靠着阴谋和武力换回了许多的领地和财富,包括威尔斯家族的领地。 臭名远扬但也威名远扬,瓦德?伯雷的确能征善战,尤其是在六年前与普罗旺斯公国的战争中,他所率领的五百伦巴第军队曾一路打到了普罗旺斯公国的国都附近,斩杀普罗旺斯军队数百,当然,斩杀无辜平民更是无数。 即将开始的战争即是守护领地财富的战争,也是给那些敌视自己的仇人们杀鸡警猴,所以瓦德伯雷十分重视。 瓦德伯雷的一千三百北征军里,三百私兵是精锐,他们中有半数骑兵,剩下的也都是精锐的披甲步兵和精锐弓兵,五百北境守军也算是伦巴第公国的常备军队,其中不乏有参加过普罗旺斯国战的老兵,战斗力本来也还挺强。但由于瓦德伯雷抽公补私,把麾下公国军队的武器装备和粮食薪饷挪到了自己的私兵身上,所以这五百吃不饱饭食、拿不足薪饷、缺兵少甲的公国士兵自然也就无法同三百私兵相比。 插一句,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可以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至于那五百领地征召兵,终日饱受领主压榨的他们只是被抓到军队里做扛包拉车的苦役劳力,必要的时候,他们还得充当攻城拔寨时填沟补坑的炮灰。 北征军驻扎在伦巴第北方进山口的一座城镇附近。 瓦德伯雷已经命令几支小股队伍开始进入山区作战...... ............ 威尔斯省南端,湖泊地。 往日的祥和忙碌被突如其来的战争氛围侵袭。 自从接到南关军堡的御敌告警,湖泊地仅仅用了两天时间就进入了战备状态。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驻军大营,在听到集结备战的号角之后,三十几个从南关军堡换防下来休整的战兵全都停止休整,他们闻声而动,从湖泊岸边的垂钓台起身、从聚落酒馆的木桌上离席、从湖泊附近狩猎的山林中折返,当然,也少不了从某间低矮木屋里匆匆甩下两枚铜币后提着裤子往军营狂奔的。 从军营吹响号角到三十几个驻防战兵全数集结完毕,仅仅用了不到一个小时,这还是因为那些结伙到山里狩猎的人耽搁了时间。 战兵集结完毕,全都披甲执锐,在一个轮休的中队长率领下奔向了南关军堡。 在战兵离开驻地奔赴御敌战场之时,驻军大营指挥官兼威尔斯守备军团预备团团长奥博特立刻召集军议。 随后不到一天的时间,预备团便将一百二十名常备农兵全数集结到位,接管了军营并开始分发武器装备、进入紧急训练和备战。 预备团是属于农兵性质,除了几个有军队编制和职位的预备团旗队长以上的军官常驻大营里外,其余的农兵平常都是农夫身份。 就连常备农兵也不是随时都在军中,所谓的“常备”是相对造册农兵而言,常备农兵是真正的半农半兵,除了农忙季,他们每个月都有一半的时间是在预备军团中服役,他们在军中服役时除了日常军事训练外,还得轮值负责巡逻、治安以及修筑营寨等征战外军务;当战争来临时,常备农兵中的佼佼者就会成为农兵军队的中队长、小队长级基层军官,而那些普通的常备农兵也将成为各支农兵队伍的主战力量。 当然,常备农兵也是有固定的军饷收入和职级晋升途径。 而造册农兵就不同了,他们本质上还是职业农夫,只是每年在农闲季接受不超过二十天的军事训练,非战时状态下一般没有参训外的军事任务,在参训期间造册农兵的食宿由军队供给,但没有任何薪酬,这算是有条件的履行服兵役义务。在战争状态下,若常备农兵已经无法应对战局,那威尔斯守备军团会根据战况颁布动员征召令,此时造册农兵便会正式被编入守备军团,成为“三线”士兵。 而在这些“三线”士兵以后,方才是真正的平民。 湖泊地地处边境地区,随时可能发生战争。这是湖泊地领民入驻前政务府交代过的,若是有胆小的人完全可以就在山谷的其它地方。 但湖泊地的土地太过肥沃,依山傍湖、满目沃野,对那些渴望土地的人来说,这份诱惑实在太大。所以即使他们知道自己可能面临的风险,却仍然有许多的人选择了这里。 如今土地刚刚播下种子,生活刚刚有了希望,却遇到了伦巴第人北上。 不过归功于南关军堡驻军的威名和驻地预备团带来的安全感,直到现在湖泊地的领民们还没有惊慌失措。他们一边响应着军队的征召,一边听从政务官吏的管理,以十人小队为单位集体外出劳作。 湖泊地,驻军大营内一间宽敞的营房,这里是军议大厅。 预备团所有旗队长以上的军官都聚集在这里,他们便是整个预备团的指挥系统。 除了军官外,湖泊地政务主官克里斯托弗和两位政务管事也列席旁听。 预备团长奥博特是巡境队出身,以往对付的多是盗匪流寇和领地内的不法之徒,虽然也曾北上参加过第二阶段的继位者之战,但实战经验实有欠缺。如今伦巴第公国再次北上,即将面对一个强大敌国的军队,奥博特心中难免忐忑,但也有了一丝建功立业的慷慨激昂。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稳了稳情绪,“按照战时条例,我们已经率先集结了一百二十常备农兵,除了那十个刚刚从山地邦联招募而来的士兵有战斗经验外,其余人也都是刚刚学会使用武器。” “刚刚接到军令,南关军堡给我们预备团分配了两个任务,其一是组织士兵立刻封锁除了南关军堡之外所有的南部道路,防止敌军潜入,并维护湖泊地治安;其二是集结农兵,随时准备奔赴南关军堡直接参加战斗。” “我已经给守备军团中军指挥送去紧急军情,估计明天一早就会得到集结造册农兵的授权,现在最要紧的是立刻完成对边境地区的绝对封锁,湖泊地是威尔斯省南方门户,我们不能有任何闪失。” “我命令!” 奥博特一声令下,长桌两侧的七八个军官立刻起身肃立;三位政务官也跟着缓缓起身,有样学样。 “预备团副长班森亲率一半常备农兵立刻动身南下,负责封锁南部边境各处可能通行的道路,务必不让伦巴第人踏入威尔斯省半步。” 班森,原威尔斯军团预备军团辖下巡境队副队长,在奥博特被抽调南下担任新组建的预备团后,他与新任巡境队长的雷多安(马修父亲,山匪出身)多有不合,因而当奥博特请命从巡境队抽人加入预备团的时候,班森立马向预备军团长巴斯提出申请。 考虑到班森原本就是副连级,所以转入预备团后成为了副长之一。 “是!必不让伦巴第狗踏入边境半步。”班森握拳于胸,挺身接令。 “团长大人,我请求跟随班森一同出战。”说话的人叫罗杰,另一个副长就是这个家伙,他刚刚从威尔斯军团战兵转隶的中队长。 罗杰,雇佣兵出身,四年前加入军队,原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三连队一旗队任中队长,多年征战留下的满身疤痕让他在预备团的指挥顺位排在了班森之上,成为预备团“次长”。 他以为奥博特是打算将他留下来负责集结训练造册农兵,原本从战兵军团调任二线守备军团他就有些不乐意,若非连升两级,他估计还真会拒绝调任。 “罗杰,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这个百战勇士留在后方的。” “你亲自挑选三十常备农兵,明天一早亲率他们到南关军堡向汉斯长官复命,看能不能协助驻军作战......” 罗杰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悦,这份任务可比带兵去群山峻岭中封锁边境小道更让人兴奋。 安排完军事作战任务,奥博特示意所有人坐下,缓声道:“此次伦巴第人北侵声势不小,估摸着大人近些时日便会派遣军队南下了。我们剩下的人除了按令集结训练造册农兵,还得为即将爆发的战争后方保障做准备。” 看了看身旁列席的几位政务官,“克里斯托弗爵士,各位管事,集结农兵和备战之事还得请你们鼎力支持。” “奥博特长官放心,我们必尽全力......” ............ 年底忙。 接下来的战争我还是想写精彩点,但年底更忙,业余时间太少,没得时间构思情节,又不想水字数忽悠大家,所以连续几天没更了。 第五百五十八章 防御战 山谷木堡外墙栅栏西侧的大片空地,这里是威尔斯守备军团的常驻地,当然也是政务府治安队的驻地。 在威尔斯战兵军团驻守北关的时候,这里就是守备军团的指挥部和驻军大营。 威尔斯省不同于其他伯爵行省,农兵在某种意义上是属于编入战斗序列的兵员,所以威尔斯守备军团也是名副其实的军事单位。 尤其是在大战来临之时,威尔斯守备军团更是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此刻,木堡外的营寨里,几支五人规模的常备农兵全副武装,正在营寨中来回巡逻,一座大院落前,四个满身汗渍的哨兵笔直挺立,显然他们没怎么习惯这种烈日下的岗哨任务。 七月的天气足够炎热,但此刻的守备军团驻军营寨更是热闹非凡。 不时从大院里传出的阵阵激烈争吵给这份炎热添了一把躁火。 “......库蒂姆是威尔斯省最早的村落之一,我们村先后出了多少战功卓绝的勇士,村子里的每一个青壮都愿意为战斗流血,可为什么这次分给我们的农兵征召名额只有七个人,而二十七号村堡刚刚建立三个月就有二十个征召名额,这也太不公平了。”守备军团驻军大营指挥营房里,一个棕色胡须的独臂光头男人睁着铜铃般的眼睛,起身瞪着身侧某角落里的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 房中上首,坐在一把高脚靠椅上的斯考特抬手指着那个怒火冲天的独臂光头,狠狠道:“独臂巴顿,你给我老实点。这里不是你的村公署,再敢大声喧哗,小心军法处置。你本战兵出身,当知军法威严。” 斯考特是政务府屯务部部长,但他同时也是威尔斯军团守备军团副长之一,另外两名副长分别是仍在暂时主持商务部和欧陆商行工作的罗伦斯和刚刚从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伤退的连队长特里铎克,继位者之战中他被擂石砸中脚掌,半个掌面粉碎性骨折,治疗了大半年,切去了半个脚掌,被军务府调入了参谋部并调任守备军团副长。 巴斯近日旧疾复发,被送到北关接受首席医师托马斯的治疗,特里铎克则接替巴斯的任务,专职到北关军堡带着守备军团的军官们训练各地集结来的农兵。 如今军训以外的军事庶务就交给了斯考特。 所谓军事庶务,包括武器盔甲的配发、粮食辎重的补给、军饷津贴的发放,以及最难搞定的兵员征召。 对于守备军团而言,目下最要紧的便是征召农兵。 在引入邦联地区的山民之后,整个威尔斯省人口已经超过了十二万,而多年的军政统治模式下,威尔斯省几乎是半军半民的状态。 除了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南疆守备军团、西境守备军团以及隶属于威尔斯守备军团的巡境队、预备团、常备农兵和各地驻军外,还有一支隐藏在民间的军事力量。 他们便是以村堡聚落为单位的农兵,在威尔斯省,只要是人口超过五十的聚落都有农兵兵额,基本是五户农户出一个常备农兵,大致下来也就是二十个人供养一个农兵。 在威尔斯省,诸如谷间地、库蒂姆以及莱恩庄园、温切斯顿庄园这种农夫上百,丁口数百的村落,农兵数十人。而安德马特堡那些偏远的地方,人丁不足百人,但也有三五个隶属于威尔斯守备军团的农兵。 完备的农兵体系让这支隐藏的队伍的人数在五千左右。 不过亚特不会竭泽而渔,五千农兵既是五千最青壮的劳力,一但抽空了这五千人,威尔斯省也就没有壮劳力了。 所以即使即将爆发的以弱抗强的国战,亚特也只打算先动员征召一千二百农兵。 然而此次征召农兵不同以往,所有参加南征的农兵,在收复失地的战斗胜利后,他们将获取每人二十英亩的平原土地,若是立下战功,获得的土地面积还会增加。 原本强征性质的农兵军役变成了获得肥沃土地的美差,味道变了,想要争抢的人也就多了。于是就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看着营房中那些为了兵额争吵不休的各地村落管事们,斯考特顿觉头大。 他是政务官,纷繁的政务已经让他伤神费脑,如今还得主持农兵事宜,着实头痛。 拿起木制大酒杯敲了几下桌面,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各位,仗还没开打,你们就在这里争论不休。到了战场,敌人还没打过来,你们自己就得先互相攻杀一番。若是这样,我马上给大人禀报,在场的各位都不必上战场了,全给我滚回去耕田种地。” 斯考特向来脾气温和,如今发了脾气,众人一时不知所措。 就在房中陷入沉寂之时,一个哨兵推开门将一份军情呈给了斯考特...... ............ “......禀报总督大人,南方来报,伦巴第人于昨日清晨向南关军堡发起攻击,敌军攻打了一个上午,败退。我军战死五人、重伤三人。敌军死伤三十余人,伤者更多。” 山谷木堡总督署,正在签署粮食物资调拨命令的库伯一边听取属下的汇报,一边在那些各地报上来的呈文上签批署名。 他头也不抬的回道:“有南关险堡,还有奥多坐镇,伦巴第人打不进来。” “我们现在要准备的是接下来的反攻,大人原本就立志南下,如今伦巴第人打了过来,大人定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 “等到我们反攻的那天,战争才真正开始。” 库伯签完了手中的呈文,抬头看着汇报的属下,“罗伦斯的那批粮食什么时候能够运回威尔斯省?” “总督大人,按计划,罗伦斯大人此刻应该还在法兰西王国南部地区收购小麦,估摸着第一批粮食会在一个礼拜后运抵萨普堡。” “嗯。”库伯嗯了一声又抓过另一本呈文继续翻阅。 “你下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巡视各地粮库修建情况,让审计官署派人随行。” ............ “特里铎克,农兵的训练要抓紧,后面再从各地征召的农兵更多的只是辅助任务。所以眼下你们手中的这五百农兵就是守备军团的主战力量。” “南关的战斗已经打响,奥多来报说预备团的常备农兵们在防御战中表现十分出色,预备团尚能取得优异战绩,你们守备军团可不能给我丢脸。” 威尔斯守备军团副长特里铎克跟在亚特身后,切掉的半只脚掌让他走路有些跛足,身姿有些歪扭。 “大人,我虽没有巴斯大人那样的军事才能,但混迹战兵军团多年,跟着各位大人还是学到了一些练兵征战的本事,请大人放心,守备军团定不让大人失望。” “极好!” “调拨给守备军团的武器装备到位没有?” 特里铎克一身环甲,双手始终搭在腰间剑柄上,这是多年征战形成的习惯,“武器工坊昨日送来了第五批两百套镶嵌铁片的武装棉甲和长矛短剑,算上之前陆续装配的,守备军团一千二百套武备基本满配了。” “守备军团辖下预备团四百五十已经全员征召到位,武器盔甲也最先供给。剩下的二百五十农兵斯考特大人正在陆续征集。” “目前南方战事有预备团做辅助已经绰绰有余,守备军团抓紧训练,等我们赶走了伦巴第人,就该你们上场了。” 特里铎克握剑挺立,“守备军团定不辜负大人厚望。” 特里铎克松了松,“大人,一会儿我们有一场实战对练,你是否能去给农兵们训训话?” “不了,普罗旺斯公国派了特使来访,我一会儿得去亲自迎接......” ............... 南关军堡,战火弥漫。 伦巴第人的第三次强攻刚刚结束,南关外遍地横尸和燃烧的攻城器械。 伦巴第十分富庶,反应到战争中就是舍得在攻城器械上花费巨额资金。 这也是为什么六月底瓦德伯雷就集结了军队,但直到七月中旬伦巴第军队才开始寂进攻南关,因为他们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制作攻城器械并运到南关军堡前。 不过显然伦巴第人的富庶并未给他们带来胜利,两座正在燃烧的大型攻城塔和三架已经变成灰烬的攻城云梯诉说着伦巴第人的哀怨。 八天之内强攻三次,除了第一次试探性攻击外,其余的两次基本都是倾尽全力,无奈南关军堡地势狭窄,尽管伦巴第人号称精兵三千,也得每次三五十人的往南关军堡下填人命。 南关军堡上,刚刚经历激烈战斗的战兵们已经被替换到城墙后的军寨中修整,南关军堡指挥官汉斯亲自率领第二梯队的战兵和预备团前来支援的农兵负责南关防御任务。 南关很小,但武备十分充裕。 单兵必备的武器盔甲自不必讲,箭矢擂石和叉拍杆、火油等物也是足量储备。 就连属于威尔斯军团最高机密的手雷和炸弹也都在战前配发了百余枚。 不过炸药是威尔斯军团绝对的杀手锏,所以政务府下令南关军堡除非破关在即,否则不得使用。 汉斯一身精良板甲,全盔挂在背后,腰间的长剑随着他急促地步伐碰撞出节奏的响声。 “肃立!” 一个中队长朝身边一声大吼,十几个士兵挺胸肃立。 “礼毕!”汉斯右脚靠了靠左脚,便中队长致意。 “伦巴第人三战未果,下一次攻势必定更为猛烈,各位要打起万分精神。” “另外,伦巴第人强攻不下,必然使用计谋,你们要小心抵挡,值此时节,宁可错杀,不可轻敌?” 第五百五十九章 回礼 汉斯的直觉没错,正如威尔斯军团所擅长的那样,在南关军堡碰得头破血流的伦巴第人使出了阴谋。 不过不同于“贫苦”的威尔斯军团,伦巴第是真正的富庶之地,所以他们的阴谋也能在阳光下闪着光。 南关军堡外百余步,湍急河流旁的平岸上,五只装着金币银币的大铁箱一字排开。 伦巴第人足够无耻,他们久攻不下,居然派人抬出了金银,隔着百步大声叫降。 “关墙上的勃艮第兄弟,你们空守这深山苦寒之地替那个狗屁威尔斯伯爵流血送死,可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铜币?跟着那家伙提着脑袋拼命,一辈子也不可能出头。” 说话的是一个拎着腰带,拼命使肚子上的赘肉不往下掉的肥头大耳,能够胖成这样,想来至少也是伦巴第军中的达官显贵。 肥头大耳使劲弯了弯腰,几乎肿胀得辩识不了形状的手中抓起了几枚大银币。他将手抬到齐肩高,然后撒手让亮闪闪的银币再次落入铁箱中,发出一阵悦耳的脆响,“伙计们,这里有价值五十万芬尼的金币银币,只要你们放下武器打开关门,这些宝贝就是你们的了。” 军堡上的守军们听不到银币发出的脆响,但烈日下金银的闪光隔着百十步仍然刺痛着南关军堡上战士的眼睛。 面对如此巨大的诱惑,硬说守军们丝毫不为所动那绝对是假的,威尔斯军团战兵尚还能镇定自若,毕竟他们享受着优渥的军饷待遇,也曾见识过金银满地的大场面。 但那些跟随预备团副长一同奔赴南关协防的常备农兵就有些按耐不住了,不过监察官们腰间随时拔出的利刃和军官们犀利的眼神让他们只能生生吞咽口水。 被惹红眼的士兵们恨不能冲出关墙,将伦巴第人斩杀一空,然后再抢光那些装满金银的大铁箱。 仓~ 汉斯抽出了腰间长剑,直指关墙之外,“伙计们,我们渴望金钱,但却不屑伦巴第狗的施舍,待到我们打败这些伦巴第狗,自有满仓的金银等着伙计们自取。” 威尔斯军团战兵不用汉斯安抚,这些话是说给那些已经开始流淌口水的常备农兵们听的。 陪在汉斯身边的预备团副长罗杰瞥了几眼身侧那些不争气的农兵,也跟着拔出了腰间阔剑,“都给我听好了,若是有那个杂种再敢看一眼那些东西,我立刻就剜了他的眼珠!不争气的东西,有本事给我杀光伦巴第狗,然后抢光他们的财物,那才是属于我们的战利品!” 罗杰的威逼利诱更具效果,虽说总有那么一两个家伙时不时偷偷往那边瞥一眼,但众人心思终归是收回来了。 这时,南关军堡下轮休的指挥副官伯里上来了,他听说伦巴第人企图用金钱买通关卡,专门招呼一群士兵带着“回礼”来了。 “汉斯,既然伦巴第狗给我们送来了金银,那我们也给他们送去一份厚礼吧。” 伯里说罢就朝关墙后正在操作投石机的士兵们挥了挥手,“目标正南,一百二十步。” 投掷兵指挥官朝关墙上点了点头,贱兮兮地指挥几个士兵将六只刚刚封口的陶罐放进投石机弹兜里。 片刻,随着几声铁锤敲打扣锁的脆响,六只陶罐被高高抛起,划着弧线朝南关外劝降的伦巴第人飞去。 突见敌方抛射,伦巴第人并不慌张,只见十来个手提巨盾的士兵立刻冲到铁箱前,用巨盾护住了金银和那个站在铁箱旁的肥头大耳。 别说只是陶罐,就算是擂石也不能轻易砸破伦巴第人的巨盾。 然而就在陶罐砸到巨盾爆裂的那一瞬间,仍带着余温的粘稠汁液四下飞溅,一坨黄色的粘糊砸到了肥头大耳的额头上。 额头突然温热,他好奇地抬手抹了一把,然后定睛看了一眼,凑到鼻子跟前嗅了嗅...... “杂种!!” ............... 看着被屎尿粪便砸得指天咒骂的伦巴第人,南关军堡上的守军们已经笑得直不起腰。 直到那个肥头大耳被边走边吐的仆人们搀扶着回了后营,汉斯才拍着伯里的肩膀笑骂道:“伯里你个杂种,恐怕你一份回礼会让敌军下一轮进攻猛烈数倍。” 汉斯朝身旁的传令兵命道:“立刻给后阵的科林长官传信,伦巴第人即将发起第四轮攻击,我们随时需要科林连队的支援。” 传令兵领命急步跳下了关墙,朝南关后方威尔斯第一分团第一战兵连的临时营地奔去。 “传令,准备迎接敌军第四轮强攻。” “伯里,去把轮休的第二梯队带到关墙后备战,一会儿有的厮杀了。” ............ 南关军堡大后方,湖泊地。 自从威尔斯军团副长奥多男爵亲率战兵南下之后,这里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正常。 精悍的威尔斯军团战兵给湖泊地的领民们带来了一份巨大的镇定感,自从战兵到来后,原本紧闭的村寨大门打开了,原本因战火居家躲避的农夫们又扛起农具回到了麦田里侍弄庄稼。 除了盆地及周边日夜武装巡逻的预备团农兵和来回奔驰在南关军堡与湖泊地的军情快马,这个与战前并无太多区别。 湖泊地驻军大营里,奥多扯了扯胸甲,好让冷气灌进闷热的盔甲中换回些许凉意。 奥多久在军旅,战时衣甲不卸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尽管七月的南陆酷暑难耐。 “禀奥多大人,南关来报。”奥博特捏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情踏进了奥多的营房。 “念!”奥多此时正俯身注视着桌前的那份伦巴第地图。 奥博特展开了草纸,大声道:“南关急报,今日上午,伦巴第军欲以重金买关,被我军投掷粪水驱逐。敌军于午后开始第四轮强攻。敌军出动投石机、攻城锤、攻城梯十五架次,步兵百余、弓弩手五十,激战半日,阵斩敌军二十,敌退,南关暂时无虞......” “今日一战,敌军大量使用火油罐,估测超过百罐火油投入南关,守军战损较重。计战死十二、战伤十五,守军指挥官汉斯和预备团副长罗杰被火油烧伤,暂无危险,待急救后送回大营。” “南关已经交由科林连队驻守,文毕。” 奥多听闻战损较大,眉头一皱,“伦巴第人被逼急了,居然用了上百罐火油攻城。” “奥博特,你立刻组织预备团农兵奔赴南关将受伤士兵抬回湖泊地救治,被火油烧下的伤不能拖。” 奥多将手中的硬木炭棒朝地图上一扔,“另外,再给南关送去一百罐火油,让科林下次御敌之时全部给我招呼出去。伦巴第人喜欢玩火,那就让他们玩个够。” “对了,班森今天还没有派人传信回来,你派几队哨兵去周边看一圈,可别让伦巴第人绕小道潜入后方了。” “是!” 第五百六十章 敌袭 伦巴第人不是第一次攻打南关军堡,南关下伦巴第人用鲜血换来的惨痛教训为瓦德伯雷的进攻提供了前车之鉴。 伦巴第号称精兵三千,虽说真正能打的也不过千余,但直到如今,南关军堡也未曾受到伦巴第人的全力一击。 四次进攻,伦巴第人在南关前使用了大量的攻城器械和火油箭矢,但他们并未使用人海填坑战术。 伦巴第人知道,就算强攻推倒了南关,那惨重的损失也无法接受,因而瓦德伯雷将真正的作战主力放到了南关以外的突破口...... ............ 奥多猜到了伦巴第人的真实攻击方向,南关固若金汤,伦巴第人必然会分兵绕道那些山间小道以图从中央突破。 所以他不仅下令预备团几乎全部农兵组成了八支二十至四十人规模的巡逻队伍昼夜不停地巡视控制南关附近的山间通道,还亲率一支以军团战兵、弓弩手和精锐常备农兵组成的八十人军队坐镇湖泊地驻军大营,防备伦巴第人的破袭。 此外,他还以战线指挥官的名义动员自湖泊地到工坊区之间的十余和村堡聚落组织农兵,防备潜入后方的敌军奸细和零星散兵。 然而百密难免一疏...... 湖泊地西南方,一座密林峡谷,距离湖泊地一日路程。 这里原本是克里斯托弗一族曾经挖掘矿石制作铁制农具的天然矿场,亚特得知此地后,依托铁器工坊南迁的契机,专门在此建立了一座采矿场。 采矿场归营造部管辖,正好营造部的劳工队伍里有不少矿奴出身的青壮,于是库伯就调拨了五十名矿工和三个管事到这里开辟了矿藏。 短短一个月,这里就初具规模,而更让人欣喜的事这里的铁矿是煤铁伴生矿,矿藏量十分巨大。 所以库伯再次增派了三十几个劳工,并将原本负责修筑南部道路的原威尔斯军团辎重部长斯宾塞派到矿场负责开采事宜。 矿场依山而建,规模并不大。 最外层是用木桩和树枝三面圈围的栅栏,此处是荒无人迹的森山密林,野兽横行虫蛇满地,这圈栅栏勉强隔断了来自山野的危险。 当然也正是因为此地危险,因此政务府从隶属于营造部的护卫中抽调了六个士兵驻守于此,此外这里的大部分矿工都是守备军团的造册农兵,所以这里还有十几套淘汰下来的刀剑短矛等武器。 在栅栏以内,七八座临时搭建的破旧营帐和茅草窝棚聚集在一堆,窝棚区里不时飘出阵阵炊烟。矿工们一贯吃苦耐劳,所以这些简易的破帐和窝棚也能满足他们生存所需。 在窝棚区与山坡之间便是采矿区。由于这里是露天矿,所以矿工们直接用镐头、铁锨、铁锤等工具连同伴生的黑色煤石一同敲碎,然后装进双轮推车上运到另一侧的冶炼厂,那里有铁器工坊修筑的两座“小高炉”。 矿工们挖出的矿石本身就煤铁伴生矿,所以扔进高炉中很快就能变成了铁水,待冷却后就成了制作各种铁具和武器的原材料。 矿场初建,暂时还没有通往外界的马车道,所幸克里斯托弗曾经派人来这里采矿,所以这里已经有能够供骡马通行的小道。 每隔三五天,湖泊地铁器工坊便会派一支驮队来这里运走生铁原料,顺便为矿场送来一些粮食给养。 采矿场西面的另一片山坡上,上着细麻短衫、下穿齐膝短裤的斯宾塞正领着两个矿场的吏员勘察地形。 若不是他那满头的金发,晃眼间很容易将他误认为是一个普通的矿工或是基层的工匠。 此刻的斯宾塞没有了威尔斯军团辎重部长时的那份雍容华贵,原本的偏偏大腹和满面的福相已经变成了些许腹肌和黢黑的面庞。 被发配南部拓荒已经整整一年了,从最开始心怀抱怨到如今心如止水,斯宾塞这一年吃了不少苦,也沉下了那颗躁动的心。 那条从南关军堡直抵威尔斯堡工坊区的马车道上挥洒过他的热汗,沿途的民居村寨里也有他辛劳过的足迹。 如今被老管家库伯亲自任命为南部矿场主管,斯宾塞又重拾了希望。 “斯宾塞大人?斯宾塞大人!”身旁的一位吏员轻声叫醒了正望着峡谷深处出神的斯宾塞。 斯宾塞猛地回过来神,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指着脚下的人山坡,“明天你们带两个人过来探一探,我估摸着这座山坡下也埋藏有铁矿。” 吏员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但又忍不住疑惑道:“斯宾塞大人,这里已经是我们勘测的第五处采矿点了,如今光是第一座采矿场就足够我们才是个矿工开采个三五年的,哪需要再开辟新矿藏?” 斯宾塞送了松腰间那条满是裂痕的腰带,环视着四周,“伙计,凡是要考虑长远一些。” “如今威尔斯省正在与伦巴第人打仗,自然是无暇顾及这里,可战争终归有结束的那天,我们的伯爵大人不会让这片圣主赐予的宝藏一直埋没深山的。” “相信我,用不了两年,这里回扩大数倍甚至十数倍。” 吏员刚刚从政务学院出来,原本是要派遣到铁器工坊做工匠的,如今被突然调派到这深山荒谷中,自然不会考虑这里将来的繁华。 他没有接过斯宾塞的话茬,而是盯着峡谷另一头渐渐清晰的几个人影,兴奋道:“斯宾塞大人,进山狩猎的护兵兄弟们回来了,今晚能好好地吃上一顿肉食了。正好,前天送来的啤酒还剩下两桶。” 吏员忍不住朝山坡下跑去,但随着距离越拉越近,从峡谷里出来的几个矿场护兵明显有些异样。 当面色苍白、气喘吁吁的四个狩猎护兵奔到山坡下时,他们睁着慌张的眼睛大声吼道:“斯宾塞大人,峡谷,峡谷那边有一支军队~一支军队!” 斯宾塞以为自己听错了,“胡说八道,你们是撞见异鬼了?深山荒谷的,哪来军队!” 护兵小队长狠狠地喘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大人,真的有一支军队,人数上百,全都着轻甲携短兵。我们追踪几只山羊时发现他们在峡谷另一头的一处密林里歇息。” 斯宾塞脸上戏谑的表情消失了,“他们距离此地还有多远?” “若是疾步快行的话,最多还有一个小时。”护兵小队长咽了一口口水,然后紧张地盯着斯宾塞。 “快,立刻回矿区。”斯宾塞迈开大步,朝正在叮叮咚咚忙得热火朝天的采矿场奔去...... 第五百六十一章 临时军队 低沉急促的牛角号响彻矿区和峡谷。 平日里下工和吃饭的时候,矿区伙房会敲响那块半截的钢板发出刺耳的脆鸣,但今天突然响起的号角声让所有人愣了片刻。 旋即,几个在农兵集训时下过功夫的矿工反应了过来,他们大喊着集结备战,然后招呼身边的同伴拎着铁锤铁钎朝棚区狂奔。 等整个矿区的矿工们从四面八方汇集到棚区的时候,斯宾塞已经领着一群护卫士兵将库房里仅有的十几套武器盔甲统统搬了出来。 这些武器是守备军团裁汰的东西,自然谈不上精良——两套破洞的短衫锁甲、三件满是裂痕的单层皮甲、五把修缮打磨过的单刃厚背弯刀、八支略带锈迹的铁头榉木短矛、三柄套在裹皮木鞘中的短剑。此外还有七面橡木圆盾、几把短柄手斧和一些铁皮半盔、腰带剑带等物,这可是巡境队时期遗留下来的老家伙了。 斯宾塞是骑士,所以他在军团时配置的那套骑士武备被特许保留。 不过在发配政务府负责修建工作的这一年中,他根本无缘那些宝贝,那套精良的骑士长剑和板链甲连同枪盾统统都存放在木堡里的宅邸中。 所以此时斯宾塞只能从武库中挑出了一套半身锁甲、一柄短剑、一面小圆盾以及裂口的剑带和几乎没有防护作用的半盔。 这身武器盔甲还不如那六个派来守卫矿场的护兵,他们手中的短矛至少是崭新的、腰间的短剑至少是锋利的,身上的皮甲至少是双层的。 不过斯宾塞自知战力平平,或许还真就不如那些个护卫,所以干脆也就不去跟他们换装了。 斯宾塞踩着木桩爬上了棚区里矿工们平日里吃饭时的简易木桌上,看着越聚越多的矿工,差不多已经有七八十个了。 “伙计们,峡谷里出现了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人数上百。”斯宾塞扯着嗓子开门见山。 “如今我们正和伦巴第人干仗,估摸着那些家伙就是绕道偷袭我们的伦巴第人。” 斯宾塞语出,围在伙房木棚下的矿工们皆是一惊,南方山谷谷口打仗,敌人为何会出现在西边着深山荒谷之中,那得绕多远的路,穿越多少高山深谷。 慢慢地,惊讶变成了恐惧,这些矿工里有少量的战奴,但绝大部分都是矿奴或是本分勤恳的破产平民,面对危险出于本能的回逃避。 “主管大人,那我们赶紧跑吧,再晚就跑不掉了。”人群中一个肤色黢黑、满面褶皱的中年男人说罢便准备抽身离开。 “等等!”斯宾塞大声喝止。 “跑肯定是要跑!不跑是傻子。不过我们一群大男人可不能像女人一样见到危险就撅着屁股溜掉。” 若是按照一般人,定然是什么保卫家园、与敌人拼死一搏为后方军民争取时间之类的鼓动人心的话,但斯宾塞不是一般人。 “我已经派了两个灵快的家伙骑马回湖泊地告警,奥多男爵正率百战精锐驻军湖泊地。不消片刻威尔斯军团战兵便会赶来。” 斯宾塞顿了一声。 “威尔斯省军功至重,若我们能在此拖住敌军片刻,那便是军功战绩,到时候军赏自然不少,说不定各位还能挣一份功勋家业!” 钱和位,都是好东西。 斯宾塞立刻开始许诺,“我是威尔斯省骑士,我以骑士荣誉和全部的家产担保,凡是留下来随我阻敌的,无论接敌与否,统统赏钱一百芬尼;若敢上阵对敌,赏钱两百,杀敌一人赏钱五百!” “这是我本人承诺的,若是伙计们能活着回去,我定会再向伯爵大人为各位邀功!” 说罢斯宾塞抽出腰间那柄短剑,放进手掌中狠狠地剌了一下,短剑并不锋利,但还是隔开了一条口子,片刻,鲜血顺着剑锋滴了下来。 斯宾塞握拳举起手臂,“以吾血饯吾言!” 不知是被激起了血性还是贪欲冲昏了头脑,七个矿工站了出来。 短暂犹豫之后,又有二三十个矿工陆陆续续站了出来,他们基本都是造册农兵。 按照道理,斯宾塞此时有权利下令所有矿工都留下来同他作战,尤其是那些已经造册为农兵的青壮。 但斯宾塞不是职业的战斗指挥官,他还不习惯用绝对的命令逼迫别人去送死。 最终,连同他自己和六个护兵在内,斯宾塞一共鼓动了三十五个壮汉同他留守扛敌。 他将剩下的矿工和工匠们交给了两名政务府吏员,吩咐他们立刻赶往附近克里斯托弗族人遗留下的那座寨子中,抓紧加固寨墙,等待奥多大人的援军。 待安排妥当,斯宾塞便着手给手下这支匆匆拼凑的“军队”整编。 最要紧的是武器盔甲,守备军团配给矿区的武备总共也就那么点,根本无法让“士兵”们人手一件。 不过斯宾塞是辎重官出身,这难不倒他。 六个护兵武备比较齐全,不必费心。 剩下的二十来件七杂八混的武器和护甲反正也不能满足所有人,所以他干脆摈弃了平均主义。 几套皮甲和盾牌铁盔连同短矛战斧交到了六个曾经与威尔斯军团为敌的战奴手中,他们能从威尔斯军团的铁蹄下幸存下来,自然算是“精锐”。 这六个“武备精良”的战奴连同六个护兵成为了斯宾塞手中的核心战斗力量。 剩下的二十几个人按照有无战斗经验、参加农兵集训的次数、身体强壮程度分为了三等,厉害些的配一柄短矛或是单刃厚背刀,稍微次些的给把短剑或短斧,剩下的大部靠着勇气和对金钱赏赐渴望留下来的矿工们就随意了,挖矿的铁锹、砸石的铁锤、挑抬的长棒,只要使着顺手,能干死敌人,统统拿上。 接着,斯宾塞开始指挥“士兵”们铁锤砸紧矿区外围的木桩栅栏、用推车将一堆堆矿石运到栅栏下堆成齐胸高的“石墙”。 这里并非军事要塞,他们能够做的也就这些了。 一切准备妥当,估摸着还得有半个小时那支军队才会发现这里,斯宾塞干脆派出两个护兵前出哨探,然后领着留守的“士兵”们搬出了伙房里所有的熏肉果蔬和酒水,甩开膀子胡吃海喝一通...... 又足足等了一个小时,前去哨探的护兵跑了回来。 “斯宾塞大人,来了来了,是伦巴第人!发现了我们的踪迹,追过来了。” 几大被劣质的麦酒下肚,斯宾塞面色已经潮红,他操起了身旁木桌上的短剑,扯起袖口大喊道:“伙计们,为了钱和地位,跟伦巴第狗拼了。”随即朝矿区栅栏冲去。 街头斗殴的地痞,没有丝毫骑士的气息。 第五百六十二章 接战 瓦德伯雷不是蠢人,上次伦巴第军队在南关军堡铩羽而归,他知道那座险要的关墙不是轻易能攻破的,所以他改变了攻击重点。 为了尽可能的吸引守军注意,瓦德伯雷派了一支携带大量攻城器械的队伍轮番强攻南关,一方面这样能制造战争迷雾,另一方面就算迷惑不了威尔斯军队,也有可能真正攻下南关。 而瓦德伯雷的撒手锏是一支精挑细选为数一百二十人的特殊队伍,这支队伍是瓦德伯雷精锐中的精锐,全都是他当年在普罗旺斯战场上磨练出的悍勇战士。 他们几乎都是轻甲和弓弩长剑和刀斧链锤之类的短兵器,除了二十来匹驮运粮食辎重的骡马外,也没不见马匹牲畜。 半个月前,当瓦德伯雷的军队第一次攻打南关军堡前,这支队伍就秘密地跑到了西边,在几位老猎人的向导下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钻进了群山之中。 一百多人在深山密林中转悠了半个月,他们也曾尝试过突击那些便于进攻的小道,但在奥多的亲自指挥下,预备团的农兵将南部几乎所有的道路都封锁了。 兜兜转转,百余人终于找到了这个位置。 当他们发现峡谷人迹的时候着实吃了一惊,因而他们停了片刻。 但前哨回报峡谷中只是一座普通的采矿场,大部分矿工已经逃走,所以伦巴第军队直接朝矿区挺进。 在山里憋屈了半月,他们已经快到疯狂的边缘,如今他们就算是为了泄愤也得杀光那些矿工,更何况他们也不能让那些家伙活着跑回去报信。 ............ 敌人来势凶猛,斯宾塞派出的哨兵刚刚返回告警,那支从山里冲出来的鬼魅已经出现在峡谷转角的地方,距离矿区也就一个冲锋的时间。 敌人在矿区栅栏外百步之地停下,看样子他们根本没将采矿场栅栏里的那些没来得及逃走的矿工放在眼里。 不待休整,一个身穿锁甲、腰挎长剑的军官大步走向前,他没打算劝降,今天他不需要俘虏。 抬手一挥,“弓箭手。” 二十来个身着兜帽短袍、手持弓箭的士兵从后阵走到了前方,张弓搭箭。 嗖嗖嗖嗖嗖~~~ 二十几支箭矢飞上了天空,划着弧线朝百步之外的栅栏奔去...... 另一侧,在敌军弓箭手刚刚出列的时候,斯宾塞已经下令所有人蹲身抱头躲进了栅栏后矿石临时堆砌的矮墙后。 斯宾塞不是战斗指挥官,但跟着军队久了,基本的军事技能没学会也看会了。 敌人没打算在这群低贱的矿工面前浪费箭矢,所以仅仅射击了三轮,弓箭手就让开了。 八九十个瞪着牛眼的伦巴第士兵朝矿区栅栏大门口那些拿着破矛锈剑的平民冲去。 矿区栅栏大门里侧,从矮墙下出来,居中偏后指挥的斯宾塞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他身前的护兵和刚刚成为士兵的矿工们时不时回过头紧张地看着他。 “弓箭手!”护兵中有三个携带了弓箭的,另外矿工里也有两个自由矿工携带了自制的猎弓。 五个射手听见了斯宾塞的号令,从插在跟前地上的箭矢中扯出一支,搭上弓弦,抬手引弦,对准了冲向栅栏的人影。 嗖~ 一个矿工射手太过紧张,扣衔的手一抖,一支轻箭扭曲着箭杆飞过了栅栏,飘向了敌军。 猎弓威力太小,平日里隔着二三十步射只野鸡野兔什么的还算勉强,这隔着五六十步射击身着盔甲的人,那效果就太过勉强了。 所以当轻箭飞进冲锋的敌阵,砸到了一个身穿皮甲的敌军时,他甚至连速度都没减,箭矢挂在了披甲下罢,跟着敌兵一摇一甩的继续冲锋。 “放箭!”当敌人距离栅栏仅有三十步的时候,斯宾塞的手劈了下去。 嗖嗖嗖嗖~~四支箭矢透过栅栏的缝隙先后冲了出去。 紧跟着刚才误射的那个家伙也匆忙搭好了第二支箭矢,追着风冲向了敌阵。 五支箭矢隔着三十来步的距离射进人堆,想放空都难。 所以有两个敌兵被箭矢放倒,滚落以后被后来人淹没。 “弓箭手自由射击。短矛上前,刀剑补位,其余的人见机行事。” 矿工毕竟不是士兵,斯宾塞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指挥他们。 栅栏后首当其冲的是六个护兵和六个战奴身份的老兵,他们将手里的短矛斜前倾,身形微微下沉作顶刺状。 十二个“主战力量”缝隙里的是六个手持单刀和短剑斧头的精壮汉子,他们双手紧紧握住武器,随时策应身旁矛兵。 然后,十来个手持各色“武器”的矿工汉子似进又似退地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若不是那道栅栏,或许这会儿他们已经逃命了。 再后面是斯宾塞和剩下的六名矿工,整个矿区栅栏很长,虽说敌人目前正朝着大门这段冲来,但保不齐一会儿敌人会分散进攻其他地段,所以斯宾塞专门预留了一支机动力量随时策应。 三十步只在片刻间。 凶神恶煞的伦巴第人怒目圆睁,挥舞着手中的刀剑朝栅栏砍去,他们打算硬生生砍翻这道薪柴棍堆起来的栅栏。 他们万没想到栅栏后的那些低贱的矿工真的敢用手里的短矛刺向他们。 当第一个护兵将带翼铁矛刺进那个正在挥动长剑疯狂劈砍栅栏木桩的伦巴第士兵后,十几个“精锐”也都拼命地将手里的短矛往外捅刺。 他们身旁补位的精壮汉子也不停地用刀剑拍打那些企图砍向突刺矛兵的刀剑和锤斧。 这是一场诡异的战斗,优势的伦巴第人一方太过轻敌,他们放弃了弓弩远程杀伤,不顾那道看似脆弱的栅栏阻隔,强行冲破。 劣势的一方中,靠着六个护兵和六个战奴身份的老兵压阵,硬生生钉在了栅栏大门处,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对碰。 隔着一道栅栏,真正能够发挥作用的是那十几支短矛,但敌军人众且均为精锐。 在被捅翻四个人后,十几支短矛也几乎被栅栏外的敌军给砸碎斩断,而那道被加固过的栅栏大门也在摇摇欲坠中被撞断了几根,一个两人宽的口子出现了。 三个伦巴第人顺着破口冲进了进来。 不到十分钟,栅栏里开始了贴身肉搏...... 第五百六十三章 陨身 贴身肉搏,这不仅仅需要精湛的战斗素养,更需要极大的勇气。 所幸当先的十来个主战力量中有半数战奴身份的老兵,面对冲进栅栏的伦巴第人,他们骨子里的那股悍勇血性被激起,没有丝毫的退缩。 折断的短矛已经被撇下,他们抽出了腰间的刀剑斧锤,几乎与敌人贴着面搏斗。 有几个杀红眼的悍勇老兵压阵,第二梯队的矿工们也克服了心中那种忍不住拔腿逃跑的恐慌,扬起铁锤铁掀朝那破洞处涌进的敌人身上猛锤猛砍。 矿工们或许没有战斗素养,但每日繁重的体力劳动练就了一身蛮力,加上手里的铁锤手斧等物在敌人长剑单刀面前着实算得上“重兵器”,所以仅仅片刻,冲进栅栏破口的几个伦巴第士兵就变成了地上的尸体。 这几具尸体堵塞了通道,加上破口附近的阻力太大,伦巴第人居然放弃了扩大破口,拖着几具尸体退出了栅栏。 攻守双方又隔着栅栏搏杀,但此刻双方基本都是短兵器,隔着栅栏很难杀伤对方。 缠斗了一会儿,伦巴第人发现如比下去纯粹就是浪费时间,所以一名领头冲阵的伦巴第军官朝队伍发出了后撤的命令。 第一次短暂的攻势就这样结束了。 斯宾塞的心弦已经不再像开战前那样紧绷,他一边下令将栅栏边己方的两具尸体抬到后面,一边让刚刚居于后阵的矿工赶紧找来石头和棍棒修缮加固栅栏大门破口。 击退了伦巴第人的首次攻势,矿工们忍不住一阵激动。但那几个老兵和斯宾塞都知道,敌人已经不再轻视自己,第二次攻击将比刚才更加猛烈。 而这里估计也不会发生第三场战斗了...... 峡谷矿区东北边一个无名的村寨,这里原本是克里斯托弗一族山中避难的地方。 深处大山之中,千百年了无人烟,所以也不需要高大坚固的寨墙防御,用来防止野兽袭扰的是一人高的藩篱,许多地方仅仅是用柳条树枝编制的一段围栏,用力一脚便能踢倒,这防御条件比采矿场的栅栏还要差。 将这里称为村寨其实有些勉强,原本的一百多人拥挤在二十来座茅草棚里,除了村子中央领主克里斯托弗一家居住的木屋和那座祈祷的小教堂勉强能入眼外,其余的实在难称建筑。 克里斯托弗归依威尔斯省之后,村寨人去楼空,杂草已经开始疯长。 若不是近来新建的采矿场需要经过此处,偶尔往来的驮队会进村稍微歇脚,这里估计早已经变成了野兽的天堂。 此时,两个政务府的吏员领着一大帮采矿场的矿工们逃到了这里。 按照斯宾塞的命令,这些矿工应当进驻村寨加固寨墙,然后固守待援。 不过当他们进入村寨,看见了寨子里所谓的“寨墙”后,立刻萌生了退意。 几个胆小的矿工当即提议继续后撤,一口气跑回湖泊地。 “就这么个破村子,拿什么抵御敌军的进攻?” “采矿场里的伙计们肯定顶不住敌人的攻击,估摸着这会儿伦巴第人已经拎着滴血的屠刀朝我们杀过来了。再不跑就跑不掉了!” “跑吧,跑回湖泊地就安全了!” 几个胆小的矿工七嘴八舌催促两个吏员下令继续逃命。 “不能就这么逃了,斯宾塞大人已经让我们躲在后面避敌了,若是再违令撤逃,那可是重罪!”一个满脸络腮胡、体格壮硕的矿工发言喝止,他原本是打算同那些矿工兄弟一起留守抗敌的,但他家中尚有妻儿老小,实在不敢舍命。 矿工中有些胆气但又有顾虑的汉子们也都纷纷站出来支持络腮胡。 两个吏员也都是刚刚从政务学院毕业不久的学徒,他们哪里经历过这种极端险境。 他们打心底里是希望赶紧继续逃命,早点抵达湖泊地就能早些脱离危险。 但不同于那些脑袋里面一心想保命的矿工,这两个吏员都是受过教育的,脑袋里面多少有点忠诚和博爱的观念,他们也想着一旦任由敌人冲进湖泊地,不管奥多大人的军队能否抵挡得住,湖泊地的平民总会受到威胁。 更主要的是,威尔斯省一向政令严苛,撤逃前斯宾塞下令他们两人率矿工加固遗弃村寨以待湖泊地驻军救援。 现在直接就跑了,若是斯宾塞他们能挡住敌军还好,他们或许还只会面临轻微处罚,若是斯宾塞和留守的矿工全都战死,那他们难逃一死,至少会降罪沦为囚奴,日日如牲畜般被奴役。 矿工们仍然在争吵,两个吏员脑袋里也乱得搅麻。 “都住嘴!!”那个经常跟在斯宾塞身边的新晋吏员大声喝止了争吵。 “都静下来想想,有没有两全的办法!” 经过一群人几嘴八舌的激烈讨论,两个吏员决定带着矿工们再为湖泊地做些努力。 废弃的村寨他们没打算固守加固,事实上这里不仅没有防御的基础(人高的藩篱几乎可以忽略),最主要的是他们从矿区逃跑时带出的铁锤铁扦和少量的斧头等工具根本不可能在段时间内把这座村寨的围墙加固一遍。 所以他们决定放弃废寨,直接再往东跑出三英里,在那里有一处两侧都是数十英尺碎石陡崖的狭窄隘口。 月余前他们去采矿场时途径此地,由于隘口两侧陡崖多碎石,矿工出身的他们对这种极易开采的采石场出于本能的关注了几眼。 此处隘口长约百步,宽仅十余步。 安排了两个年轻机灵的矿工往西回走,寻找一处隐蔽的位置哨探敌军动向,剩余的人则拎着工具继续东行。 很快,两个吏员带着几十个矿工领着铁锤工具来到了隘口。 修房建墙不是他们的专长,但砸石挖山却是他们求食的本事。 他们分成了两队,分别拎着铁锤铁扦爬上了隘口两侧的陡崖,一阵叮叮铛铛声后,两侧陡崖的石块不停地朝隘口滚落,还有几个矿工干脆爬到崖顶,把几颗半人高的石头撬下了陡崖...... 很快,隘口通道两侧各自堆起了高高的“石墙”。 “先别给堵死了,若是那两个兄弟探报敌军打过来了再封口。现在就封了若是我们的军队及时赶到如何能过去?”年轻的吏员阻止矿工们完全将隘口通道封死,而是让他们在两侧继续敲松山石,如若需要随时砸下来封死隘口。 “要能早点想到跑到这处隘口封关,斯宾塞大人他们或许就不用留守搏命了,不知道那些伙计们现在怎么样了~”另一个吏员看着身后已经基本成型的“石墙”,叹了一声气。 “若是没有斯宾塞大人在前面死顶,我们还能安心在此处断路?” 年轻吏员轻轻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愿圣主庇佑!” ............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前。 废弃村寨西方,采石场东北侧的山坡坡顶,两个喘着粗气的年轻小伙偷偷地将头伸出了草丛。 从他们爬的这个位置,能清晰地看见另一座山坡下那座采矿场的情况。 两个畏缩的头颅刚刚伸出来,便看见了采矿场里的惨烈景象——百十个身着基本统一的人影渐渐淹没了采石场栅栏后那十几个衣着各异,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刀剑斧锤朝那十几个被包围的人拼命招呼。 在刀剑浪潮下,十几个身影就像狂风巨浪里的小船一样单薄。 那些单薄的小船正是采矿场里留守搏命的“临时士兵”,此刻正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山头两个哨探的年轻矿工不知道,就在他们逃离采矿场,逃到废村寨,然后又受命返回哨探的这三个小时时间里,这里已经发生了三次血战。 伦巴第轻敌的第一波攻击并没有对采矿场造成太大杀伤,歇息片刻后,他们开始远程打击,弓箭不停地朝栅栏后匍匐在矿石胸墙后的矿工们射来。 即使有胸墙遮挡,抛射而来的箭矢仍然给栅栏后的矿工士兵们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两个矿工当场殒命,四个被箭矢击中的倒霉鬼不停地哀嚎。 接着伦巴第人在弓箭的掩护下冲向栅栏,直到接近栅栏十步时,箭雨才停止。 斯宾塞没被箭矢打懵,箭雨骤停,他立刻起身组织防守。 或许矿工的确是最优质的兵源,亦或许是伦巴第士兵长期穿山越岭体力耗尽,斯宾塞率领的临时军队居然又在栅栏攻破后挡住了伦巴第人的第二次攻势。 当然,三十五个临时士兵在这轮战斗中战死了十一个,人人带伤。 伦巴第人也确实累了,第二波攻势和第三波攻势之间整整间隔了近一个小时。 第三次攻击仍然是从正门发起,因为采矿场里的“守军”已经没有力气去修复上一次被冲破的栅栏。 七八十个睁着血红眼睛的伦巴第人冲进了栅栏,将剩余的十几个“守军”围猎扑杀...... “斯宾塞大人!那是斯宾塞大人!!”山坡上的其中一个年轻矿工眼中转着泪花,看见了最后一个在敌军群中握剑站立的“血人”,那头滴着血滴的金色头发十分容易辩识。 斯宾塞本就不善战阵,如今拼光了生平所有的勇气和战力,他已经力竭了。 斯宾塞看着围得越来越紧地敌人,试图提起满是缺口的短剑呵退,但他不停颤抖的手已经不停使唤了...... 山坡上,两个年轻的矿工似乎看见斯宾塞在嘶吼着什么,但声音却没能传出来。 接着,一个伦巴第士兵举起手中的瓜锤,狠狠地砸向了斯宾塞的大腿。 斯宾塞倒下了...... 第五百六十四章 钦定英雄 十日之后,威尔斯省统治中心,山谷木堡。 战时体制下的威尔斯省比往日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平日里热闹非凡的山谷木堡此刻沉寂在一派紧张氛围中。商铺货栈、酒馆旅店和摊点货铺仍旧照常经营,但往来的行人大都行色匆匆,守备军团辖下治安队的治安官们身着短袍锁甲持矛挎剑在街道和木堡附近来回巡逡。 木堡核心部,政务官署旁的领主府邸里,七八匹快马的还在喘着粗气,它们刚刚从威尔斯省各地奔驰归来。 府邸二楼议事大厅,聚集着威尔斯省军政两界高层核心。 长条木桌末端,暂代威尔斯军团辎重部长的军团书记官、威尔斯男爵鲍勃手中的鹅毛笔不停地记录着,他跟前的那本威尔斯纸装订的文册已经写满了字符。 鲍勃的对面,是威尔斯省政务府政务学院院长兼威尔斯伯爵私务秘书巴罗尔,左右轮次靠前,分坐着军政二府的高阶官吏—— 军务府从监察总官(思政官)邓尼斯、分团长级军官卡扎克、巴斯到军团副长级的安格斯、奥多。 政务府从医务官托马斯到刚刚官复原职的商务部长萨尔特、屯务部长斯考特、回归本职的营造部长罗伦斯到政务总督库伯,宗教高阶教职罗伯特和哈米什主教也受邀列席,落座库伯身旁。 “......大人、各位,南部战局大致如此。我奉命回木堡之前,已经下令南关守军和预备团组织湖泊地领民加紧修缮被伦巴第人破坏的关墙,也加紧了南关以外的戒备。”奥多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忍不住拿起跟前的锥桶杯灌了一大口威尔斯啤酒。 奥多刚刚简要汇报了威尔斯省南部与伦巴第人的战争局势。 三日前,六次强攻南关不下的伦巴第“北征军”撤退了,一个多余的攻势伦巴第人在南关军堡下扔下了上百具尸体,虽然南关军堡已经千穿百孔,但南关关门却始终纹丝不动。 伦巴第军队气势汹汹而来,然而连连折戟南关,军心已经焕然。尤其是瓦德伯雷自诩为天降之师的那支百人精锐队伍也无功而返,伦巴第人更是泄了大口气。 更糟糕的是,南关以南的山区没有粮食物资供应北征大军,而从山外带来的粮食物资已经告罄,后续从山外运来的物资不仅无法供应军队的消耗,更是不断受到几支潜伏在山区里的勃艮第军队无时不刻地袭扰,能送到南关外北征军队营地的粮食物资十车难有五车,半数的物资都会被袭扰毁坏。 瓦德伯雷不得不下令暂停进攻,留下少量军队继续向南关施压后,率大军撤回了山外据点。 亚特也是前日下午才归来,南部激战的这一个多月,他几乎日日奔波。 从普罗旺斯宫廷到贝桑松宫廷,勃艮第平原到山地邦联,他领着随员和卫队跑遍了临近的几个重要邦国。 刚刚返回北关,亚特就得知了南部战事,他立刻传令军政二府核心高层赶回山谷召开紧急议事会。 议事厅上首,亚特的面色沉稳,不见喜怒,“详细说说采矿场战斗,军报呈文里没细讲~” 奥多赶紧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额头一层薄汗浸出,议事厅众人,尤其是军务府的人都有些坐不住。 奥多猛地起身,双手下捶,轻低头颅,“大人,采矿场惨战的罪责在我。” “先汇报。”亚特抬手示意奥多坐下。 “大人、各位,采矿场惨战源于我军事部署的失策......”奥多将采矿场战斗的始末向议事厅众人详细汇报。 采矿场里,斯宾塞率领三十几个矿工和护兵生生抵挡了一百二十个伦巴第精锐步兵的四次攻势。 当然,“临时军队”付出的代价是异常惨重的,三十六人当场战死二十五个,八个重伤的士兵被伦巴第人清理战场时给予了“仁慈”。 剩下的三个人中,两个矿工在战斗中被击晕,战后做俘虏。 而临时军队指挥官斯宾塞身披五创、战至最后,当他准备举剑投降的时候,被未能听懂勃艮第语的敌军小兵一锤砸碎了小腿,当场晕死被俘。 那支伦巴第军队原本是瓦德伯雷挑选的百余最精锐的步兵,他们的任务是绕远道进攻威尔斯省南部腹地,以图从内部打开威尔斯省的坚固防线。 采矿场的临时军队是幸运的,他们面临的那支敌军刚刚在山里绕了半月,战力大损,加之出战轻敌,才会让采矿场里的三十几个汉子硬生生抗住了三次攻势。 采矿场战斗打乱了伦巴第人的进攻计划,他们不得不在采矿场修整了小半日恢复体力,继续出动。 而早在半日以前,采矿场剩余的矿工就在通往湖泊地的一处隘口设置了一道“关墙”。 不过这道“关墙”最终也没发挥作用,就在伦巴第军队从采矿场结束修整拔寨进军的时候,奥多亲率八十精锐步兵赶到了隘口“关墙”。 修筑“关墙”的矿工在得知采矿场军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后,大部分矿工都撤退了,但两个吏员和二十来个矿工选择留下来,他们要坚守到最后,等待援军到来或是在敌军袭来前彻底封闭隘口。 于是奥多的八十精兵汇合了二十几个勇敢的汉子,朝伦巴第人杀去。 伦巴第多平原,那怕这些精锐也不善山地战,最主要的是伦巴第人刚刚经历战斗,疲惫不堪。 因而奥多靠着手中这一百多士兵一击杀溃伦巴第人,追着杀了半日,一直将伦巴第人杀回了来时的山区。 “......我们一直追天色尽黑,伦巴第人全都散撤到了山林中。那支军队战力很强,我们一路追杀,阵斩了二十几个,但敌军仍旧边打边退,慌而不乱。” “第二日,湖泊地再次增派了一百农兵支援,我下令紧急修筑了采矿场栅栏,建立了临时军寨,收殓战死的兄弟,清扫战场,俘获了十几个敌兵,包括一个骑士。” “第三日上午,我准备组织军队进山清剿,但山里的伦巴军队派人出山谈判,他们带来了斯宾塞和两个矿工还活着的消息,并要求用那个俘获的骑士和那些伦巴第士兵交换。” “我下令换回了斯宾塞和两个矿工兄弟,敌军当天下午就撤退了......” 奥多轻叹了一口气,“采矿场惨战原本是没有必要的,斯宾塞完全可以带着矿工们立刻撤回湖泊地,我们在湖泊地部署了足够的军队防备伦巴第人的突袭。” “斯宾塞贪功冒进,致使三十几个矿工罹难,罪责难逃!” 议事厅又是一阵微微骚动。 从战争角度分析,采矿场惨战完全没有必要,它只是一个贪功的被贬军官绝对头脑发热的决策。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正式因为采矿场的惨战,才阻止了一支精锐敌军突袭威尔斯省南部腹地,他们用生命换回了“敌军未进寸土而被击溃”的战绩。 “斯宾塞和那两个幸存的矿工怎么样了?”亚特出声不大,但议事厅立刻安静了下来。 坐在政务官一侧的政务府医务官兼威尔斯军团首席医士托马斯站了起来,“回伯爵大人,斯宾塞爵士和两个矿工正在湖泊地休养救治,两个矿工没有大碍。不过斯宾塞腿骨被砸碎,不适合运回山谷救治,我派了法娜兹医士带了药物亲自去湖泊地救治他们,应当无恙。” 奥多点了点头,“我离开的时候斯宾塞已经能吃清汤麦糊了,死不了。” “大人,斯宾塞怎么处理?”奥多低声问道。 亚特沉思片刻,“采矿场战斗中战死的矿工全都按威尔斯军团战兵战死待遇安置,两个幸存的矿工伤愈后调入预备团直接晋升中队长。” “斯宾塞伤愈后调回威尔斯军团,复职辎重部长。” “大人?”奥多以为自己听错了。 “采矿场战斗中的所有人都是英雄!”亚特给采矿场战斗定了性。 “邓尼斯。”亚特朝坐在长桌后面的威尔斯军团监察总官邓尼斯说道:“交给你们一项任务。” “从今天起,倾全力给我宣扬采矿场英雄们的光辉事迹,在威尔斯省乃至整个南陆掀起风浪,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一个政务官率领三十五个矿工挡住了数百伦巴第精锐奇兵的突袭,在圣主的庇佑下守护了圣主的乐土和他的子民。” 亚特不待议事厅众人回神,继续道:“今天召集各位议事,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 亚特顿了顿,“我们该南下了......” ............ 三日后,威尔斯军团直属特遣队长斯坦利和副队长奥利弗陆续率领各自的特遣分队返回了威尔斯省北关军堡。 一个礼拜后,一支由三十名特遣队士兵和五十名经过严格挑选的军团战兵着轻甲单兵,乘坐数十架马车朝威尔斯省南部驶去,随同这支队伍南下的还有威尔斯武器研究室副管事杰克率领的几位特殊顾问,几只沉重的镶铁木箱始终伴随在这几个特殊顾问身边...... ilwxs.com 第五百六十五章 前夜 时间进入了八月。 伦巴第人公然再次北方犯境勃艮第侯国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 勃艮第侯国宫廷早在战事爆发的第一个礼拜就向宗主法兰西王国紧急禀报,并通过大主教奥洛夫向巴黎教会和教廷提起了控诉,要求宗主法兰西和教廷对伦巴第人的罪恶行径给予最严厉的惩处,并扬言将倾尽全力与伦巴第人战斗到底。 东南诸邦国的冲突延续了数百年,整个欧陆对此早已见惯不怪,所以做出的反应也不大——教廷象征性地向伦巴第公国发出了谴责令,声称为了圣主,伦巴第人必须尽快平息战火,撤军南下;法兰西王国态度倒是强硬,巴黎王廷公开训斥伦巴第公国,派出了特使前往伦巴第宫廷送去法王的警告,责令伦巴第立刻撤兵并赔偿属国勃艮第的损失。伦巴第公国也再三向整个欧陆宣称,发声在伦巴第北部的冲突绝非邦国行为,纯属瓦德伯雷和亚特伍德威尔斯之间的个人恩怨,伦巴第宫廷无意插足。 不过发生在东南山区里的这点冲突是在太小了,他们打心眼里是不愿理会的,尤其是教廷正在饱受磨难,法兰西也为北方诺曼人的侵扰应接不暇的时候。 相比法兰西和教廷,勃艮第侯国周边的几个邦国就热心多了。 普罗旺斯是第一个站出来公开表示支持勃艮第侯国,并作出实际反应的友邦。在伦巴第瓦德伯雷的军队刚刚集结北上之时,驻扎在普罗旺斯东南边境的贝里昂伯爵便下令麾下的两千普罗旺斯边军进入备战状态,同时他还按照同亚特的约定,集结了手中的八佰精锐私兵,随时等待亚特的助战消息。在这之后,贝里昂时时关注着那场发生在伦巴第北方山区的战斗。 直到半月前,亚特亲自造访普罗旺斯宫廷,并前往边境会见了贝里昂,从贝里昂手中借走了八佰精锐。 与普罗旺斯的暗中相助不同,威尔斯省的山地朋友们在月余前得到伦巴第攻打盟邦威尔斯省的消息后,便立刻行动起来。 经过去年一场惨绝人寰的天灾,山地邦联遭受了几乎灭顶的打击,不过威尔斯伯爵和勃艮第侯国在关键时候给予了慷慨的帮助,让他们挨过了最艰难的日子。遭受重灾的山地邦联改变了发展模式,他们发现饿极后的山民们拥有了可怕的战斗力,他们以获援的粮食为保障,吸引了大量青壮山民加入邦联军队,组建了几支由邦联控制的山地佣兵军团,人数近万。 这些山地雇佣军团原本的战斗目标只有世仇施瓦本公国,但由于威尔斯伯爵的原因,他们将南边伦巴第人也列为了攻击对象。 一时间,饿疯了的悍勇山民们如野兽下山般袭击伦巴第东北边境地区。 施瓦本人的反应就耐人寻味了,他们两年前曾企图与伦巴第公国结盟攻击勃艮第侯国,但最终不欢而散。如今盟友再次行动,施瓦本人又拒绝了一同行动。他们希望勃艮第与伦巴第最好双双折戟,然后再从中渔利。 不过施瓦本人未能置身事外,在亚特出使山地邦联的第二个礼拜,一支三千人的山地雇佣军队就开到了施瓦本边境...... ............ 威尔斯军团驻地,北关军堡。 经过一年多的扩编整训,威尔斯军团第一主战团已经发展到八百人(其中有三百来自山地邦联的精锐士兵)。 威尔斯军团副长奥多兼第一分团长,但南部战事爆发后,奥多受命南下指挥战斗,所以亚特将第一分团交给了军团副长兼南疆守备军团长安格斯暂时负责。 安格斯管理军队的能力稍逊奥多,但他长于战阵对杀和军队训练。 在继位者之战后,威尔斯军团已经很久没经历过大的战阵了,可别以为这两年的时间他们闲置了,事实上,不管是奥多安格斯,还是卡扎克,他们都是从最底层的小兵一步步厮杀过来的,他们懂得无论什么时候,手中的刀剑都必须保持锋利。 所以这两年来,威尔斯军团的所有官兵都是在痛苦中度过的,士兵自然是日复一日残酷的训练,而军官们不仅需要参加军事训练,更要参加枯燥乏味的军事学院的学习。 其他且不论,若是评选欧陆最有学识素养的军队,恐怕没人敢同威尔斯军团媲美...... 目前,威尔斯军团已经完成了战前整编。 扩编之后,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扩编至五个连队八百人,此外军团直属的重甲步兵连一百二十人、弓弩队两百人、骑兵队一百人,此外原本的战车队与新组建的掷弹兵连队合并,兵额一百,此外,还有辎重部五十带编的士兵(其余均为征发的劳役和随军杂役)和隶属于中军指挥营帐以及亚特个人的监察队、中军吏员和伯爵卫队等共计一百五十。 这一千五百人是整个威尔斯军团的主战力量。 亚特手中还有三个军团(分团级)。 作为第二战力的南疆守备军团,分别驻扎在萨普堡、蒂涅茨城和安德马特堡,萨普连和安德马特连其实是领主私兵,几乎不用亚特供养,但他们绝对服从亚特的命令。 第三战力便是巴斯麾下的威尔斯守备军团,这支军团常备农兵三百人(包括巡境队、治安队、各直属领地驻军、边境哨站驻军以及分布在整个威尔斯省的所有村堡中的常备农兵等),另外下辖一个南部湖泊地的预备团,在战时威尔斯守备军团是人数最庞大的军团。 此外,常年驻守在勃艮第侯国西境博纳城的西境守备军团也算是亚特麾下的军队,不过由于它是宫廷供养,又扼守西境边关,亚特轻易是不会调动的。 也正因为如此,西境守备军团的战力是最弱的。 “......按照大人军令,第一分团八百步兵和军团直属各队将于明天中午从北关开拔,前往威尔斯堡(工坊区)驻扎。南疆守备军团军团萨普连和蒂涅茨连已于昨日陆续抵达北关,驻扎关外训练场,安德马特连已经派人禀报,业已抵达巨石镇。” “南疆守备军团将在北关驻扎半月,集结整训。” “南疆守备军团集训完毕南下后,威尔斯守备军团派兵进驻北关和蒂涅茨郡,并接管威尔斯省内部防务。” “另外,普罗旺斯公国贝里昂伯爵大人将在本月之内派遣八百精锐自边境哨站入境威尔斯省,同我们一起作战。不过他们将直接进驻威尔斯堡,不会常驻北关。” “各位,这是威尔斯军团各部大致的动态。” 北关军堡军议厅(军事学院讲堂)里,威尔斯军团副长兼南疆守备军团长安格斯向所有连队长以上的军官们介绍整个威尔斯省的军情动态。 “对了,我还补充一句。今日早上我们接到了贝桑松宫廷的消息,侯爵大人将从宫廷禁卫军团中抽出两百精锐为我们助战......” 第五百六十六章 自卫反击战(一) 威尔斯堡,这是南欧大陆上的第二座以威尔斯家族命名的城堡。 它坐落在威尔斯省山谷腹地中央位置,河流拐弯与右侧的山峰延伸形成的半岛缓坡之地。 威尔斯堡早在五年前便开始筑城,但真正大规模修建也是在亚特成为男爵以后。 这座由原普罗旺斯建筑匠师库伯亲自设计监工的威尔斯省第一城,这里即将成为整个威尔斯伯爵统治的核心。 相比索恩、科多尔或约纳、卢塞斯恩这样十数代人数百年积淀起来的省府城堡,威尔斯堡绝对算不上雄伟壮观。 不过威尔斯堡却处处透着一股让人踏实的坚固。 目所能及的威尔斯堡分为两个层次。 外层是以山谷河流环绕而成的半岛边岸为界,修筑起二十五英尺的土石混制城墙,城墙上有城牒,城牒之后是可容双马奔跑的走道战位。 外墙南北东三面各有一座城门,其中南北向的两个主城门门洞长宽超过十五英尺,各有两扇巨大的橡木镶铁城门,在第一道城门以后,还有一道用厚实的铁栅门闸,城墙里铁制铰链拖拽着闸门的升降。 东向的城门连接着一座河港码头,这座刚刚建成完工的码头规模不大,主要是停泊自上游谷间地村发来的物资,其中大半又是供应工坊区的原料和木材等物。 由于东门有河流天然屏障,又是水路码头通道,所以城门相对薄弱,仅用了两扇橡木大门格挡。 外墙的另一面顺着缓坡一直延伸到山腰处,不过由于山势陡峭,这里天然便是“险地”,所以靠山一侧的外墙本身不算太高,近有十余英尺,但筑城者堡墙之外的山体挖下了十余英尺,一来是采挖筑城所需的石料,而来增加了外墙后端的高度增加防御功能。 这是威尔斯堡的主城墙,也是最耗费时力和金钱的地方。 外墙以内,半岛至缓坡之间的大片平地中,大致划分了六个区域,分别是军营、谷仓、广场、民居区、市场,目前那座可容五百士兵驻守的军营已经修建完毕,但其余的区域基本还是空地,那些房屋市场眼下只是在政务府营造部绘制的图纸中。 半岛空地往后,通往坡顶缓冲带上,库伯将它挖成了三层梯坎,一条两车并行的蛇形道路绕着缓坡梯坎通向坡顶。 这些梯坎的设置是有作用的,挖掘梯坎是大量的土石被用来筑墙,而梯坎形成的陡崖本身也具有城墙防御的功能。 顺着梯坎间的道路来到坡顶的平地,这里是整个威尔斯堡的核心要塞——石堡。 石堡的结构与这个时代的堡垒几乎无异,条石结构、坚固耐用,堡墙高十五英尺、厚五英尺,堡墙上墙牒、箭塔、碉楼和了望塔等防御设施齐备,堡墙之内,军械库、驻军营房、伙房、训练场、牲畜棚、谷仓等生活设施完善,石堡内最核心的便是领主大厅和宴会厅,那座四层高的方形石塔足够一百人展开宴会。 另外,石堡中还挖掘了三口深井,方形石塔里还有地下密室和密道直通城外某地。 在石堡后方便是延伸半岛的山峰,筑城者们将威尔斯堡向山峰延伸,在山峰的半山腰上搭建了一座高高的了望塔,这座了望塔足有八十英尺,可容纳十二人驻守。 现在这座了望塔上,整个威尔斯山谷都尽收眼底。 这座威尔斯堡耗时近五年,先后有近万人参与建造,他们中的主力是那些在历次战争中被威尔斯军团俘获的敌军战奴以及因犯罪被判处苦役的囚徒,另外所有未能及时安置的新进领民也会被派到这里参与筑城,直到政务府妥善安置为止。 除此之外,每年农闲季节,那些已经成为威尔斯省有产者的农户们也会在基层政务官的统一组织下前往威尔斯堡工地参与建设,当然不同于战奴囚奴和暂时安置于此的新进领民,这些农户前来务工是可以获得不菲的收入的。 按威尔斯堡目前的规模和城池设计,平日能容纳七百士兵(含石堡驻军二百)和六千居民。 若遇战争等紧急情况,威尔斯伯爵内可容纳一千二士兵和一万五千居民。 而且目下城墙之内的部分其实并非威尔斯堡的全部。 在政务府的设计图纸中,威尔斯堡还包括半岛南方已成规模的工坊区以及半岛河流对岸那片更为宽阔的土地。 按照亚特的计划,只要南下一战成功,他便会在半岛上架设一座石桥,将河流两岸的土地连为一体,然后在修筑一座稍微简易一些的最外圈城墙,城市面积将扩大五至十倍。 届时,威尔斯堡将成为容纳六万人口级的真正的大城市。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眼下焦点应该放在最近时日里不断进出威尔斯堡的军队和物资上。 两天前,受军务府命令,威尔斯守备军团的二十常备农兵带着五十几个应征农兵(劳工性质)率先进驻了威尔斯堡。 然后威尔斯军团辎重部的辎重兵们就携带军资军械和粮食物资从水陆两条通道陆续抵达威尔斯堡。 粮食熏肉、酒水果蔬、营帐被服、炊锅餐具以及武器盔甲、军械工具等军用物资被马车和小船运送到威尔斯堡,存入军营仓库。 而此时,威尔斯军团直属骑兵连队副队长贾法尔正带着五十骑兵押送一支车队朝威尔斯堡行进,这支车队有十架四轮铁厢马车,随同马车的还有五六个威尔斯军团武器研究室的军事吏员。 骑兵护送的车队抵达不久,安格斯和卡扎克亲率的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战兵就列着长长的队伍,开进了威尔斯堡,这些步兵并未驻进城中大营,他们选择了军营附近的空地搭建营帐,在此歇息一日,这支军队将继续南下,进驻湖泊地...... 此后的一个礼拜,威尔斯堡成为了军队和物资的中转站,每天都有人员物资不停地进进出出。 而比威尔斯堡更为忙碌的是山谷南部的湖泊地驻军大营。 自五天前第一批粮食物资走河道运抵湖泊码头开始,这里每天都有数千磅粮食和物资运抵,驻军大营的库房已经快要满仓,军营外预备团的农兵们正领着湖泊地的农夫和劳役们加紧修建了三座临时谷仓,主要用来囤积战备粮食。 而就在第一批军粮抵达的那天上午,一支特别的队伍刚刚离开军营,沿着湖泊地东南方的山区走去...... 第五百六十七章 自卫反击战(二) 三十名特遣队士兵、五十个威尔斯军团战兵、六个武器研究室的人,外加两名湖泊地的猎人向导。 这两个猎人向导是克里斯托弗的人,对附近的山脉森林十分熟悉。 除了人以外,还有十匹驮运粮食和物资的青骡和驮马。 这支不到百人的队伍便是亚特走出的南下第一步,在军务府的军令文书中,这支队伍被称为先遣连。 先遣连没有重甲,也未携带重型武器,野战营帐也都省去,就连随军粮草也都是再三精简,每人五块硬面包和一条熏牛肉就是他们未来一段时间的所有粮食供给。 先遣队,顾名思义就是在大部抵达之前率先完成某项任务的军队。 这支先遣队的任务只有一个——在瓦德伯雷的伦巴第大军再次北上进攻南关军堡的时候,一举攻占位于南关以南一日脚程的山口军堡。 那座军堡是南关以南山区唯一的一座军事堡垒,也是进出山区的咽喉要塞。 按照亚特率领军务府参谋部制定的作战计划,威尔斯军团南下伦巴第的第一阶段便是占领这座军堡,不但把敌人封锁打破,更让山口军堡变成威尔斯军团叩关伦巴第的桥头堡。 两天后。 南关军堡东南方,距离河流峡谷十英里的一处密林岩洞中,一团烟雾慢慢飘出洞口,然后弥散成一层淡淡地气团,飘上天空与林雾混成一体。 岩洞四周的几处制高点,定睛可见或站或坐的挎剑军士警惕地扫视着远方。 岩洞口,几个身穿锁甲、头戴半盔、腰挎长剑和战斧钉锤的士兵抱着一捆捆薪柴朝洞里走去。 进得洞口,稍稍适应黑暗后便能看见七八堆燃势不大的篝火旁,各自聚集着一群同样打扮的军士,这个季节不冷,所以篝火的作用仅是给士兵们提供一餐热食。 六七十个士兵静静地在岩洞中享受着一天中唯一的一顿热食,没有人多说话,偌大的岩洞里只有餐具碰撞和牙齿咀嚼的声音。 岩洞里侧,只能看见些许炭火微红的火堆旁,身穿半身披甲,腰挎精钢骑士剑的罗恩伸手拿起木勺从火堆上的深桶锅里舀出一大碗炖肉浓汤。 肉汤里有面包屑、洋葱、甘蓝和几片切得薄薄的咸牛肉,可别以为有菜有肉能够有多美味,事实上为了压缩空间而携带的熏牛肉堪比硬是,那怕已经在火堆上煮过,吃到嘴里依旧硌牙。 罗恩拒绝了斯坦利递过来的小木勺,直接将木碗凑到嘴边,吸溜着将充满热量的食物灌进嘴里,尽量不去体会那种粗糙的质感。 罗恩是这支先遣队的指挥官。 按照最开始的计划,先遣连由斯坦利担任指挥官,因为这次特殊的战斗主要由特遣队实施,为此斯坦利从一百五十名特遣队成员中精挑细选了三十名精锐。 由于攻下伦巴第人的山口军堡后还得驻守抗敌,所以亚特又从威尔斯军团中抽调了五十个城池攻守战经验丰富的战兵加入。 但经过亚特反复思考后,决定将派罗恩亲自指挥先遣连的战斗。 其一是此战对威尔斯军团南下伦巴第的意义太过重大,且战斗中各种变数层出不穷,加之出战构成先遣连的队伍并非一家,所以需要一位有战争经验且资历雄厚的人出任指挥官。 安格斯和奥多经验丰富且资历最高,但他们要负责南关战事和威尔斯战兵军团指挥,加上先遣连的战斗性质特殊,安格斯奥多都是正规战的精英,但这种特殊战斗却不一定能比得上深得亚特真传的罗恩。 同时,特遣队属于侍从官直辖,罗恩是特遣队顶头上司,而他同时也是威尔斯战兵军团的高阶军官,无论是特遣队成员还是军团战兵都心甘情愿服从他的命令。 先遣连的指挥部里除了主官罗恩以外,还有副官斯坦利、奥利弗以及监察系统特派的监察官马修。 这个曾经的小山匪强盗如今已经成为了威尔斯军团旗队级的监察官,在整个威尔斯军团的军职已经同他那个刚刚晋升巡境队队长的父亲雷多安一样。 而且威尔斯战兵见官大一级,所以从某种意义上将,马修已经比他父亲的军职更高一级。 火堆旁几个副官都齐齐盯着罗恩,这个年轻的指挥官昨天傍晚离开大队,亲率两个哨兵去河流峡谷附近刺探军情,估计这是他们吃到的第一份热食。 罗恩碗里的食物已经被吞光,他把空碗递给了身边的士兵,抹了抹嘴,“直接说敌情。” 罗恩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一张地图,这种地图是军务府参谋部和中军书记官鲍勃的杰作,它详细的画出自威尔斯省南部湖泊地至伦巴第南部国都米兰的山川河流和房屋道路以及各处军堡要塞分布。 罗恩将地图放在膝盖上,几个副官立刻起身围了上去,奥利弗赶紧从腰带侧包里摸出半截蜡烛,凑近篝火吹燃以后端在地图旁。 接着烛火的微光,罗恩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识,对火堆旁的几位副官道:“伦巴第大军已经撤离山区,暂时驻扎在山外的一处集镇里。” “但伦巴第人也防备着我们出关南下,所以他们部署了防备兵力。” “此时,自南关军堡到山口军堡,伦巴第人一共设置了三道防线。” “此前我们已经知道,南关军堡外三英里,伦巴第人留守了二十个骑兵,他们主要是监视南关军堡的动态,一旦守军有出关的势头,他们便会立刻上马回撤,向后方告警。” “在南关军堡和山口军堡中间的一段隘口南边的平地有一处临时营寨,这里驻扎了一百左右的伦巴第精锐步兵,除了少量劳役和杂兵外,几乎人人披甲,估计是瓦德伯雷的重甲亲卫或军队中的重步兵。” “昨天晚上,我摸到了那座临时军营后面的山坡上,但敌军明岗暗哨不少,而且巡逻的士兵也都警惕十足,我没能靠近。” “山口那座军堡守军不多,估摸着他们认为山口军堡固若金汤,加之前方有上百精锐放哨,所以军堡里只有不到五十人,多为弓弩手。” “伦巴第人也防备着我们偷袭后方,所以南关军堡至山口军堡之间,有三支哨骑昼夜不停地巡视,昨天晚上我们就差点被打着火把寻夜的哨骑给发现了......” 罗恩将南关军堡至目标山口军堡之间的敌情介绍完毕,收起了地图。 “按照军务府的命令,我们首要任务是攻占山口军堡,最佳的进攻时机是伦巴第大军再次进攻南关军堡之时,若我们能在那时攻占山口军堡,那便能将伦巴第人给关在峡谷里,关门打狗。” 斯坦利率先发问,“罗恩大人,我们无法确定伦巴第人下次大举进攻的时间,若他们迟迟不肯进攻,那我们暴露的危险就越大,就算不会暴露,先遣连的供给也不够。” “军务府只说最好一举双成,但稳妥起见我们还是该尽快攻占山口军堡。” 监察官马修反驳,“罗恩大人,能否把敌军大部关在峡谷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虽然并非先遣连首要考虑的事情,但对于整个南下作战而言,它的意义是巨大的。” “试想,若是能把瓦德伯雷的大军困在峡谷内,让伦巴第人进退维谷,然后威尔斯军团挥师南关一击破敌。一旦伦巴第“北征军”全军尽没,那山口军堡以南几乎变成无人之境。威尔斯军团踏马伦巴第将除去一大劲敌。” 马修是监察官,更是军事学院战役指挥的佼佼者,所以他的眼光长远一些。 罗恩将目光转向了在伦巴第公国潜伏近两年的特遣队副队长奥利弗,“奥利弗,你在伦巴第潜伏多年,了解伦巴第人,你认为瓦德伯雷会在何时再次北上叩关?” 奥利弗低头思索了良久,抬头看了一眼众人,“伦巴第人不会等太久,南方不会给瓦德伯雷太过持久的支援。我估计最多还有半个月他们就得再次北上。” 半个月,先遣连的物资给养不允许他们潜伏这么久。 况且敌人也不是瞎子,这么大一支军队在山区潜伏,时间越久,暴露的风险越大。 “我们得给伦巴第人灌些鸡血......” 罗恩苦思半晌,“传令兵,取一只信鸽过来。” 说着他从腰间挎包里掏出了纸笔...... ............ 岩洞旁,断崖底内陷的窝洞里。 十五个战兵分为五个小组轮番看守窝洞里的三只铁箱,铁箱旁,武器研究室副管事杰克和他的三名组员片刻不离地守护在这些铁箱旁。 两个士兵用木棍抬着一只盛着肉汤麦糊的深桶锅来到了窝洞外,站岗的战兵上下打量一番后放他们进去。 插一句,我最近在用的app,安卓苹果手机都支持! “各位兄弟,刚刚煮熟的肉汤,还是热的,赶紧吃。”士兵将深桶锅放到地上,拿起木勺搅动起阵阵香气。 一个士兵盛了一大碗肉汤麦糊,端到里侧一只铁箱旁递给正在给铁箱里的“宝贝”擦拭的杰克,“杰克长官,这是什么东西?” 士兵盯着铁箱里那个长约两英尺,不比煮肉汤的深桶铜锅小的铜制圆筒状物,满脑疑问。 他们都知道这些武器研究室的家伙们携带了奇怪的武器,但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真面。 “这东西叫破城炮,专门用来攻破城堡门的。”这些东西是威尔斯军团的最高机密,但他们马上就要用到这些武器了,所以杰克没打算向自己人隐瞒。 杰克打开另一只铁箱,抱起一颗实心铅制圆球,“这个是炮弹,装进炮筒中,能够直接轰开最坚固的城门......” 第五百六十八章 自卫反击战(三) 山口外的某座城镇,伦巴第“北征军”驻军大营,人声鼎沸、骡马嘶鸣,一片混乱。 身着各色衣物的劳役杂兵站在马车上,把一桶桶葡萄酒,一袋袋面粉,以及一捆捆新上羽毛的箭往上搬。铁匠们则忙着将剑修平整,将铠甲上的凹痕打掉,并给战马和载货的骡子上蹄铁。士兵将锁甲扔进沙桶,沿着军营广场凹凸不平的地面滚动,好将它们摩擦干净。 城镇小教堂,不论贵族还是士兵,都一股脑儿挤进去祈祷,他们希望圣主能庇佑他们平安归来,最好能够一举攻入敌境;而教堂旁遍地污秽的军营广场,大小形制各异的帐篷纷纷拆除,随从们提起水桶,将营火浇灭,士兵们则取出磨石,出征之前最后一次仔细磨刀。马匹嘶鸣喘息,领主军官发号施令,士兵互相咒骂,被折腾一夜的营妓们争吵斗嘴,噪音如同潮汐高涨。 这些都是寻常的场面,真正吸引眼球的是军营外已经装载的十几车火油陶罐和马车旁聚集的上百工匠和倍数的劳工杂役,估计瓦德伯里雷将整个伦巴第公国北方的工匠连同他们的学徒帮工都抓到了这里。 看这个架势,瓦德伯雷是打算用火油将南关军堡焚为平地,或者打算让那些工匠和劳役们在南关军堡前修建一条直通墙垛的道路。 不用怀疑,富庶的伦巴第人还真有这个实力...... 城镇外两百余步距离的山丘灌木丛下,浑身衣物被荆棘丛撕扯成碎布条,先遣连的这两个哨探已经在此潜伏了两天。 瓦德伯雷与威尔斯军团交过战,他知道威尔斯军团不是善类,所以军营防御十分严密,军营半英里范围内几乎没有能潜入的通道,不过这两个家伙硬生生钻进了荆棘丛,爬近了敌营,这片荆棘丛生的荒丘几乎没人关注。 吞下了嘴里已经嚼碎的甜草根,眯瞪着眼再次朝不远处的军营往了一眼,哨探朝身旁同伴轻喊不一声,未见回答。 接着走挪脚轻踢了一下,身旁沉睡中的伙伴被惊醒,“有异常?” “再睡!再睡敌军全TM走光了。” 沉睡的哨探昨夜值下半夜,刚刚才进入梦乡便被踢醒,他强忍怒气,揉眼看了荒丘下的敌军军营,赶紧从怀里摸出一支碳棒和一个小册子,“快,记录敌情!” ............ 山口军堡东侧十英里,夏末密林。整个大陆的气温已经度过了最高点,但密林仍然被热气笼罩。 潜伏了五天,战兵和特遣队士兵们倒是无恙,但武器研究室那几个成员却有些扛不住了,这些家伙虽为军职,但平日里最多也就偶尔参加点简单的体能训练和武器使用,身体自然要弱一些。 最近几天没能找到岩洞,野外生火容易暴露目标,所以他们每天都只能用清水将刮下来的压缩硬面包屑泡成麦糊裹腹。 武器研究室带队管事杰克刚刚在一颗大树下挖坑解决了今天上午的第五泡,用柔软的树叶揩了屁股,拎好裤子弯腰埋坑。 “杰克长官,您又拉肚子了?赶紧吧,罗恩大人让您赶紧过去。”一个士兵找到了跑肚的杰克。 杰克将埋坑的棍子拍到士兵手上,赶紧朝密林营地中央走去。 “......三百步兵,一百弓弩手另外有近三百的工匠和劳役。不知道伦巴第人这次打算如何攻城。看样子还是打算用攻城器械了。” “我猜他们是打算用火油将南关焚毁,或许也准备让那些工匠劳役们在南关上再修一道城墙,然后顺着城墙爬过南关......” “我们三天前才放出了飞鸽传信,难道大人他们这么快就想到了诱敌出动的办法?这也太快了吧。” “我猜是伦巴第人自己坐不住了。” “不管怎样,我们立刻把敌军的动向飞鸽报给南关,让他们早做打算......” “罗恩大人,各位长官。”杰克走到营地中央的树荫空地前,朝正在军议的几位指挥官敬礼致意。 罗恩手里握着一支木棍,正在地上画着敌军分布图,抬头看了一眼杰克,“能撑下去吗?” 杰克尽力挺身,让自己看起来健壮一些,“回罗恩大人,我很好。” 罗恩也没啰嗦,直言道:“或许是伦巴第人坐不住了,他们今日凌晨离开休整驻地,再次北上南关军堡。” “估摸着这一两天就得经过山口军堡进入峡谷。我们准备商议作战计划,这次你和你手里的家伙是主力,所以把你叫来参加军议。” ............ 八月末,月夜,风高。 山口军堡,伦巴第人称之为磐石堡。 名副其实,这座依山傍水而建的军堡的确十分坚固。 条石结构、高达二十英尺,军堡里墙牒、碉楼、箭塔一应俱全,与此同时,还有一道双层圆木搭建的木制高墙自军堡横跨河流,延伸至对岸的陡崖。 军堡中驻军五十左右,多为弓弩手和披甲步兵,虽说守军不多,但据坚城固守,加之堡中箭矢擂石和滚木火油储备充足,这里是伦巴第版的“南关军堡”。 山口军堡一侧百步距离的山坡上,罗恩领着几位副官和杰克摸到了这里。 军堡防御森严,白日里不可能如此靠近,所以他们只能在夜色掩护下低近侦查。 “军堡纯条石结构,驻军五十三,高二十三英尺,厚八英尺,我们要攻打的城堡正面是镶铁橡木和铁栅吊闸两道闸门,第一道橡木门很容易用破城炮击穿,但第二道铁闸就得耗费功夫了。” “想要攻打这座军堡,难度不比伦巴第人攻打南关低。” 低声介绍军堡情况的是特遣队副队长奥利弗,这两日他亲自率领特遣队士兵侦查了这座军堡。 这是罗恩第二次侦查此处,当年这座军堡的具体防御部署仍旧在脑海中。 “不,我们不去攻打正面。”罗恩纠正了攻击方向。 众人被固定思维限制了,既然从北方而来,自然要攻打北门。 “军堡的北面是用来防备我们威尔斯军团的,所以无论是城墙还是堡门都异常坚固。” “但伦巴第人当时驻堡太过仓促,他们将重点放在了北正面,而南面的城墙是用破碎些的石块堆砌,最主要的是,南面的城墙仅为一道橡木门。” 斯坦利最先醒悟,他有些兴奋地低声道:“敌人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一支轻装队伍,绕着弯跑到这座磐石堡后方攻城。” “撤,明日凌晨,强攻磐石堡。” 第五百六十九章 自卫反击战(四) 八月末的某个凌晨,南关军堡。 零星的火焰仍旧在南关军堡上燃烧,原本灰蒙蒙的天空被火光闪烁出刺眼的猩红。 昨日下午,第二次“北征”的伦巴第人刚刚修筑起营寨,便组织了第一次强攻。 瓦德伯雷估计把整个伦巴第的火油都收集到自己手中了,所以他的军营里十数架马车上载满了火油陶罐。 第一次进攻,便用火油给南关军堡狠狠地生了一回火,城堡上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都被引燃。 不过驻守南关军堡的守军也不是善与的,在伦巴第人不要钱的投掷火油陶罐时,撤离城墙的守军操作者南关后的投石机朝着城堡外疯狂投掷火油。 到天黑之时,攻守双方已经将南关百步之内变成了一片赤焰地狱。 谁也别想前进半步...... ........ 山口军堡——磐石堡北墙碉楼,睡眼惺忪的哨兵拄着短矛强打精神盯着北边模糊的道路。 碉楼墙牒后,一个身穿锦缎长袍、腰缠珠宝牛皮腰带的男人陪同在另一个身着半身板甲、腰挎精铁长剑的青年男人身边。 “子爵大人,天都快亮了,您赶紧回营房休息一会吧。” 说话的是那个锦缎长袍、身材干瘦、贼眼如鼠的中年男人,他是伦巴第领兵子爵保罗·查理曼的贴身顾问兼私人助理。 而干瘦男人劝阻的对象正是披甲握剑站立的伦巴第领兵子爵保罗·查理曼,他刚刚从上次征讨勃艮第的战争阴影中走出来,在伦巴第公爵的授意下,他代表宫廷参加瓦德伯雷的这次北征。 由于瓦德伯雷亲自指挥前线进攻,加之第一次北征伦巴第军队的后方辎重线经常被袭扰,所以保罗被任命驻守磐石堡,保证大军后方安定。 保罗不愿去南关下重拾痛苦的记忆,所以也乐得此事。 但保罗此时面色严肃,他没有理会助理的话,低声自言自语道:“不对,最近两日的氛围太过异常。北方那支勃艮第军队擅长偷袭,而最近几日我们通往北边的道理一直畅行无阻,那些偷袭辎重队的家伙突然消失了,这极不正常。” “他们会不会趁大军北上,偷袭磐石堡?”保罗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再询问身边的顾问。 “攻打城堡,必须要携带大量的攻城器械,他们能带着那些家伙穿越山林沟谷?我们北边的大军会放他们过来?再说了,就算敌人真的偷袭这里,那也不可能一两天就拿下来,而我们前有伯爵大人轻率的北征强军,后有山外营地留守的三百步骑,随便一个反扑便能撕碎敌人。” “磐石堡据险地筑坚城,谁也别想前进半步,所以呀,您就放心的去睡会儿觉吧,我们可得养足精神,等瓦德伯爵的军队烧塌了勃艮第人堆的那座石坟,我们还得率军北上呢。” 保罗·查理曼也认同这个观点,他再次眺望了一眼平静的北方,虽然心里仍旧有些担忧,但也折身下了碉楼。 而此时,在他眺望方向的另一头,一支绕过磐石堡的军队已经出现在了山口外道旁的矮树林中...... ...... 磐石堡南边一英里,道旁的一座小哨岗里,奥利弗拔出了插在敌军巡哨士兵胸膛上的匕首,猛地抬脚踩碎了哨兵的脖子,让已经快要断气的敌哨彻底变成死尸。 一个特遣队的士兵拎着滴血的短剑摸到了哨岗门口,低声朝奥利弗汇报,“副管事,一组暗哨和三个明哨都干掉了。伦巴第可真狡猾,屁股后面都要安排眼线。” 奥利弗在尸体上擦干了血迹,将匕首归入右腿刀鞘中,“给罗恩大人发消息,然后带着你的人去南方山口外支援盯哨的伙计,让他们把哨位放远些。” 特遣士兵掉头走到哨岗外,用手捏住嘴巴,发出了一阵清脆的鸟鸣。 不一会儿,道路一侧的矮树就摸出了一线人影,为首的便是威尔斯南征军先遣连副指挥斯坦利...... 急促地警钟和号角撞破了磐石堡守军指挥官保罗刚刚进入的美梦,伴随着一阵突然的心悸,他猛地从那张不太柔软的天鹅绒床榻上跳了起来。 来不及穿衣披甲,他一边挥手推开仆人的侍候,一边朝营房外急步走去。 干瘦的顾问拎着腰带正朝保罗营房这边走来。 “发生了什么事?”保罗开口问道。 “磐石堡外出现了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直奔堡门而来。” “赶紧,派人增援北墙!” “子爵大人,不是北方,是南方!” 当磐石堡守军指挥官保罗爬上南墙头时,一支人数近百的军队已经穿过了晨曦薄雾,出现在磐石堡南不到百步的位置。 “让他们立刻停止前进,通报身份。”军队来自南方,辩不出敌友。 但清晨薄雾中突然冒出一支军队,保罗丝毫不敢大意,“弓弩手准备!” 然而当南墙上几个守军士兵大声呼喊让对方停止前进时,那支队伍仿佛没有全都耳聋般,没有丝毫反应,仍旧快步朝磐石堡南门走来,队伍中几个家伙似乎还抬着一些沉重的物件。 转瞬间,城堡外的百十个沉默的家伙已经顺着大路走近磐石堡南门不到五十步的距离。 “放箭!放箭!!”保罗果断下令射杀靠近的危险。 一阵弓弦脆响,数十支箭羽朝城墙外飞去。 城外的那支队伍里立刻分出了二三十个手持小圆盾的家伙,他们举盾挡在最前面,被射中一人的队伍继续前进,没有丝毫停顿。 “敌袭!敌袭!!”保罗大声吼道,“让所有人备战,箭矢擂石准备!让人去库房将火油陶罐抬上来......” 保罗快速地指挥守城军士。 而此时,那支沉默前进的队伍已经来到了城门外二十步。 保罗这才看清了来人的妆扮,清一色的轻甲步兵,大多都是皮甲或半身锁甲,手里也都是刀剑斧锤等短兵器,只有少数手里握着弓弩。 不打旗帜,也看不出衣甲上的纹章图式,分不清敌友。 保罗有些摸不着头脑,用刀剑斧锤攻打坚城利堡?这是哪来的疯子? 可保罗还没思索过来,城下队伍中那些家伙便抬出了一个圆柱形类似撞锤一样的重物,在盾牌的掩护下朝磐石堡南门冲来。 杰克的心跳从未如此剧烈过,尽管凌晨并不炎热,但他额头的汗水却一滴滴往下淌。右手抬着的那门破城炮足有上百磅的重量,但他却没有多少感觉,因为身旁士兵顶着的盾牌上箭矢击中的咄咄声实在刺耳。 杰克虽为军官,但却是第一次亲临战场,那种迎着箭雨的惊悚已经彻底沸腾了他们血液,体内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让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在敌人不断飞来的箭雨迎接下,十五个持盾的士兵掩护着来自武器研究室的四个人抬着一门铜炮抵达了磐石堡南城门下。 这的确是一门火炮,变种的火炮。 在亚特研制火枪失败之后,他将大部分的精力转向了研制同样具有巨大杀伤力的投掷火器上,但武器研究室和武器工坊同时也在研制大炮,那玩意儿比火枪的难度稍低。 最先被研制出来的就是青铜炮,因为铜比铁的塑性更强,不易炸膛。但威尔斯省财力物力有限,不可能大量制造火炮,而这种东西若是数量太少也很难发挥作用,所以也就没有作为杀器列装。 但这门火炮却是专门为威尔斯军团南征铸造,此炮长约两英尺,炮管短粗,炮膛为滑膛,采用前装弹,发射一种球形实心铅弹。它的射程很近,但弹丸威力却十分大,专门破坏坚固工事。 破城炮安全运抵堡门之后,杰克立刻指挥手下的人从腰间取下了手持小铁锹开始挖坑安防火炮. 堡门上方,一头雾水的保罗一边命令士兵不停地朝城门下射箭抛石,一边在盾牌的掩护下时不时好奇地伸出垛口看一眼下面城门处行止怪异的敌人。 “赶紧,再派一队士兵去门洞处,小心敌人破门而入。”保罗看不清盾牌掩护下的那些家伙在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个奇怪的东西跟破击城门有关。 “你们几个,赶紧让人把库房里的火油罐取几个过来,烧死那帮杂种!” ............ 门洞里,挥汗如雨的杰克几人很快就挖好了一条斜坑。 将炮身放进了斜坑中,杰克爬在地上反复调整炮口位置,确保炮口正对军堡大门门栓。 埋好火炮,对准炮口,杰克从怀里摸出了几根长引线,抽出一根,顺着炮底的小孔插了进去,炮筒中早就转好了射药和弹丸。 一切准备就绪,杰克将一旁的泥土推进斜坑中,用泥土轻轻培紧炮身,然后接过手下递过来的火种,凑上了引线。 “撤!撤!撤!!”杰克一边呼喊,一边朝门洞外退去...... 堡门上方的垛口,原本十分紧张地保罗此刻突然一头雾水,十几个敌军抱着个破城锤在城门洞里折腾了半天,现在什么都没做居然又突然撤退。 他实在搞不懂敌人究竟想干什么。 “什么味?”保罗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 身边的干瘦男人也凑着鼻子猛吸,“好像是有一股怪味。” 处于好奇,干瘦男人双手撑着墙牒,将头伸出垛口,朝门洞里望了一眼。 就在那瞬,一声剧烈的爆响响彻了山口,磐石堡南门腾起了漫天泥土灰尘。 所有人都在震惊中,不管是磐石堡里的伦巴第人还是城南外静候的先遣连普通士兵...... 磐石堡城南外一百五十步,先遣连指挥官罗恩站在道旁巨石上眺望着堡门处。 随着烟尘渐渐消散,磐石堡南城被破城炮轰出一道大窟窿的堡门出现了。 它或许没有北门那般厚重,但如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一颗十五磅的圆球居然会让它支离破碎。 “愣着干什么!全体进攻!”罗恩拔出了腰间的阔剑,领头朝磐石堡破裂的南城门冲杀而去。 第五百七十章 自卫反击战(五) 磐石堡,杀戮地狱。 城堡南门门洞处,火油引的堡门已经变成了冒着白烟的灰烬,十七八个身穿轻甲的威尔斯军团士兵正在用旁边石屋拆下来的木板和石块将南门门洞封堵,只留下一个可容一人弯腰通过、随时可以封闭的小洞。 门洞后,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铺了一地,除了那两具正在被人整理残肢碎体和满地肠肚的尸体外,其余全是伦巴第守军留下的。 磐石堡的城墙上持械站岗守卫的,已经全都变成了威尔斯军团的人,经历短暂厮杀的他们此刻没有丝毫疲惫,手里的刀剑斧锤也换成了更适合守城的长柄武器。 磐石堡内,三个五人组的巡逻队伍正在大肆搜捕,已经有七个躲进牛棚马厩和鸡巢狗窝的伦巴第人被抓了出来,对于这些畏战逃避的家伙,无论是谁都不会放过,稍微审讯问清身份后便是一剑了结,然后割下头颅挂在堡墙上。 城堡核心的方形二层石楼里,罗恩正站在城堡指挥官保罗?查理曼的营房中,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房中木桌上那幅玛瑙石雕刻的象棋,将代表骑士的马往前推了一步。 “子爵大人,这是您第二次与威尔斯军团打交道了吧?难道上次的战败还不够惨吗?还敢跑到这里来送死。你说你身为伦巴第的宫廷贵胄,待在你那伯父身边不好吗?” 罗恩调侃的对象正是被两个士兵看押的伦巴第领兵子爵保罗?查理曼。 在先遣连用大炮破城的那一瞬间,这个还残存些许骄傲的伦巴第贵族彻底懵住了,直到此刻他的耳边还有尖锐的刺响,私人助理那七窍流血的模样也迟迟萦绕。 “魔鬼,巫术~”保罗的嘴里不停地念着这两个词语。 着实吓得不轻。 罗恩本想审一审这个子爵大人,摸清磐石堡附近敌情,但看对方神志不清的样子也不像装出来的,估计也问不出有用的话。 罗恩挥手道:“带下去严密看押,等他清醒了再告诉我。” 士兵将神志不清的保罗押了下去。 罗恩扫了一眼桌上的棋盘,“又是一个喜欢在棋盘上打仗的纨绔勋贵。” 不过罗恩还是将三十几颗黑白旗子全都扫进了随身携带的鹿皮小袋中,他打算把这副玛瑙石送给奥莉,或许她喜欢这些光滑的石子儿。 “禀报!”门外传来了斯坦利的声音。 “进来。” “罗恩大人,南北两组骑哨已经撒出去,给湖泊地的两份军情密信也已飞鸽传送。” “马修和杰克正在清点伤亡并接管了谷仓和武库,奥利弗正在布置城堡防务。” 罗恩点了点头,先遣连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这些战后的工作根本无须他亲自操劳。 “信鸽传信总归有风险,你立刻派两个擅长山路的士兵,绕道赶回湖泊地,防备信鸽出现问题。” “另外,磐石堡用不了这么多守军,而且孤军不守孤城,我们不能让磐石堡变成一座孤岛。” “你挑选三十个士兵,携带足够的武器和物资,亲率他们出磐石堡作为磐石堡的游击支援队伍潜入山中,你们的任务就是干扰敌人对磐石堡的攻击,若是需要你们拼力一战,我会燃两股狼烟告警。” 斯坦利并非常规型指挥官,他对这种扰敌的任务更感兴趣,于是欣然应命。 “罗恩大人,可否给我们配几枚炸弹?若是战局不利,我们手里还能拿出杀器。” 罗恩犹豫了一下,这些东西是威尔斯军团最高绝密,也是接下来先遣连坚守磐石堡的最后保障,但他手里也只有五枚十磅铁弹和十枚五磅铁弹以及不到三十枚两磅陶弹,每一颗都关乎成败。 罗恩权衡以后,从木桌上拿起了鹅毛笔和羊皮纸,“拿手令去找杰克,让他给你两枚五磅铁弹和六枚两磅陶弹,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使用。” 罗恩飞快的写下调拨命令,递给斯坦利,“记住,交给最可靠的士兵看管,就算炸毁也绝不能让敌人得到。” “这可是斩首的重罪,你千万不能大意。”罗恩再三嘱咐。 斯坦利郑重地点头,接过手令朝武库奔去...... ............ 太阳从山头升起,橘黄色的阳光洒在威尔斯南部湖泊上,一片粼粼波光中几艘河船载着粮食缓缓前行。 湖泊临时军港码头的栈桥边,亚特面色坚毅地盯着湖面的涟漪,那身深蓝色绸缎常服和腰间的精钢骑士剑显示着他的身份,身后两个全身板链甲、手持战戟的护卫更是威武雄壮。 威尔斯军团已经做好了踏马南下的准备。 这半个月的时间,整个威尔斯省都在战争动员。 前日上午威尔斯军团骑兵连和掷弹兵连以及重甲步兵、弓弩等直属队伍陆续抵达了这里,南疆守备军团的三个连队也于昨日傍晚进驻威尔斯堡,随时南下湖泊地。 此外,贝里昂的八百精锐已经抵达北关,正加紧南下威尔斯堡;弗兰德的两百宫廷禁卫刚刚经过蒂涅茨郡城。 至此,亚特手中的军队全部集结完毕,只待一声令下便打开关门,亮出兵锋。 握了握腰间剑柄上的十字纹路,这柄骑士剑陪伴他征战了近十年,如今要迈出最后一大步,心里突生了几分踌躇。 但旋即他又立刻将这些情绪赶走。 踱步返回,临时作为中军指挥营帐(机构)的驻军大营里一派繁忙,中军的吏员们穿梭在参谋部、作战部、辎重部之间,各支连队和直属队伍的指挥官也在这里申请物资、接受军令。 “大人,您可回来了。”满头大汗的中军书记官鲍勃拿着一份紧急军报找到了亚特。 “南关急报,昨日下午,南关遭受敌军首次攻击,伦巴第人向南关投掷了火油罐百余枚,南关军堡大火,奥多大人下令守军撤下军堡,然后向城外回击抛射了六十余枚火油罐,大火引燃了军堡附近的山林。” “至昨日深夜,南关城墙大火仍在燃烧,敌军暂未登城。” 亚特接过加密信件,扫了两眼又还给了鲍勃,“传令奥多,顶住攻势,吸引敌兵,等待下一步命令。” “给辎重部下令,再运一百罐火油到南关,让奥多给我都扔出去。” 第五百七十一 自卫反击战(六) 湖泊地驻军大营,中军指挥营帐,参谋部会议,除了南下作战的军队指挥官以外,威尔斯军团连队级以上军官都齐聚于此。 “......按照时间估算,先遣连估计也就是这几天就该动手了,不管他们能否顺利夺下山口军堡,威尔斯军团都得出兵南关,维持战争的成本太高,我们需要以战养战。” 说话的是威尔斯军团副长兼南疆守备军团长安格斯。最近月余奥多南下指挥南关之战,安格斯不但要掌控第一分团指挥,更要总管威尔斯军团一切军务。 斯宾塞虽已复职辎重部长,但那家伙腿骨骨折,一时半会儿更本没办法履职。经验丰富的奥多在中军书记官鲍勃和两个辎重副部长的协助下倒也能支撑,但这是轮到安格斯身上,就显得力不从心。 开战不到一个月,整个威尔斯军团三个分团每日的军饷钱粮消耗让安格斯心惊胆颤,辎重部和作战部每天报来的物资和财务报表看得他脑瓜子疼。 最主要的是,这次几乎是境内作战,在战时情况下,整个威尔斯省都是动员状态,一切为战争让步,所以政务府的生产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照这样下去,若是不能早点通过战争获取利润,那威尔斯省的财力物力很难支撑战争继续下去。 “贝里昂大人的八百私兵已经开始由威尔斯省提供物资供给,按照大人的计划,为了提振友军士气,我们也要按照新兵的待遇给这八百友军以军赏的方式发放军饷,这又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更别提宫廷派来的那些禁卫军,他们在贝桑松享受着骑士老爷般的待遇,若是我们怠慢了,不仅不能助力,反倒是可能添乱。” 听到这里,坐在靠前位置的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二连队长韦兹将目光转向了端坐营房上首沉思不语的亚特,“大人,我们能否将这支宫廷禁卫安置在蒂涅茨,或者干脆礼送回去,区区两百步兵,能发挥什么作用?” 安格斯闻言轻笑了一声。 “韦兹,你这真当那支宫廷禁卫军纯粹是来给我们助战的?你想得太简单了,助战或为其一,但其二其三就是监视威尔斯军团,顺便心安理得的从这次南下征战中获得一份利益了。我们的侯爵大人可不是只会呆在铁座上发号施令的庸君。”接话的是坐在安格斯身边的卡扎克,他那一头标志性的赤发仍旧红得发亮,说话也十分直接。 营房里顿时响起了一阵低声的议论。 “好了,继续讨论用兵之事。”亚特出声打断了喧哗。 众人讨论之间,书记官麾下的中军传令兵绕到了坐在靠后位置的中军书记官鲍勃身后,将一张小卷纸递给了他。 鲍勃看了一眼卷纸的漆印,是罗恩的纹章。 “大人,罗恩大人来信了!”鲍勃立刻起身举起那只卷纸,绕过众人急步走到亚特跟前。 亚特一把抓过卷纸,拆下封漆,展开卷纸,上书:“顺利占领敌堡,已固防,军团宜速战。” 放下纸条,亚特脸上顿时浮上激动神色,“诸位,先遣连已经夺下山口军堡,伦巴第主力已经变成了管中鼠,该我们出动了。” 众人惊喜。 旋即,亚特起身下令,威尔斯军团各部按预订计划,南下出关作战...... ............ 深夜,南关军堡。 数百年来,这条峡谷第一次迎来了如此多的人,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全部、中军直属的弓弩队、重甲步兵队、伯爵卫队以及那支刚刚成立的掷弹兵连队,他身都披甲执锐,以一座石制城墙为界,等待一场最惨烈的厮杀。 大火仍旧在燃烧,自前日伦巴第军队开始火攻以来,好像双方都跟火较上劲了。 一开始,财大气粗的伦巴第人用上百只装满火油的陶罐让整个南关关墙变成了火炉,逼得城墙上的守军不得不撤下城墙;紧接着,关墙后的守军也用投石机抛射了数十枚火油陶罐,把关墙南边的百十步变成了火海,顺带还引燃了南关两侧的山林,大火整整烧了一整夜,南关附近七八座山坡都变成了光秃秃一片。 接着,得到紧急物资补充的南关守军又以牙还牙,在伦巴第人准备试探性攻击的时候,再次抛射了数十枚火油罐,将他们已经建好的攻城器械付之一炬,不过这次火势没能蔓延到周边的山林,因为光秃秃的山上实在没什么能燃烧的了。 值得一提的是,放火烧山不该是南关守军的本意,但一把大火烧光了附近的山林,也给准备大肆建造攻城器械的伦巴第人带来了不小的困难,毕竟营地周边没有了可以砍伐的树木,他们的工匠劳役们就不得不翻越几座山头去砍伐木材了。 不过伦巴第的匠人们或许不该为此感到沮丧,因为他们根本不用再建造攻城器械了。 事实上,那场山火还没来得及自然熄灭,伦巴第“北征军”的中军就炸了锅,他们哨骑那里得知后方磐石堡被勃艮第人攻占的噩耗。 于是惊慌失措的伦巴第“北征军”统帅瓦德伯雷匆匆留下两百精锐监视防备敌军后,带着身下的三百多士兵和全部的工匠劳役们折身返回了磐石堡,他已经预感到了敌人的阴谋。 其实不需要预感,战场局势已经太过明显,威尔斯军团已经做好了出关的准备了。 由于威尔斯军团对边界的严格封锁,此时驻扎在南关以南两英里处临时营寨的伦巴第留守军队还不知道南关关墙后方不远处的空地上已经扎满了军帐,这些烤了两天大火的伦巴第人就着满身的热气一边警惕地监视着南关动态,一边半眯着眼昏睡过去。 天微微亮,勃艮第侯国南方行省威尔斯边境重镇南关军堡的大门在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中被缓缓打开。 由于被火油烧得太猛,南关第一道橡木巨门已经被烧掉了大半,铰链升起铁制闸门后,七八个士兵用手中的长矛将已经快要散架的木门推开。 不得不说,伦巴第人的火油罐扔得够准,单单是这关门处估计就得有二三十只火油陶罐照顾。 南关大门开启的巨大声响惊醒了南关外监视了半天一夜的伦巴第人。 旋即,足有五十个身穿重甲、手持利刃的精锐步兵赶到了南关外两百余步,他们防备着南关守军趁乱偷袭,而且在这些人的背后,还有更多士兵从两英里外的临时营寨中赶来。 插一句,我最近在用的追书app,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他们防备着南关守军的袭击。 南关关门处,最先出来的是一队骑兵,不到三十骑,除了领头的身穿全身板链甲以外,其余的基本都是锁甲或是半身板甲等轻甲,手中也都是骑矛、长柄锤、链枷等武器。 待三十轻骑封锁警戒了南关外百余步以后,一队百人左右身穿头戴全盔、身穿板甲(轻薄型)、手持重锤战斧、背挂盾牌的重甲步兵踏着沉重的步伐,以五人一排,列着长队缓缓开出南关门洞,在轻骑警戒线后面大致组成了一道步兵盾墙。 两百步外,伦巴第士兵开始有些慌神了,他们得知的消息是眼前的这座军堡里守军不过百人,大多还是弓弩手,何时跑出了数十骑兵外加上百的重甲兵? 然而让那些伦巴第士兵更惊心的还在后面。 就在重甲步兵刚刚列阵完毕之时,一队队身穿轻甲(锁甲、皮甲、半身板甲)、手持短矛、战戟和长剑、战锤等武器的步兵相继从城门洞中走出,他们走出门洞后变成了五个阵列,依次排列在南关前百步的空地中,足有七八百人。 到了这里,傻子都知道该干什么了。 伦巴人曾试图派斥候哨探南关那道城墙后的样子,但无奈守军对关墙附近采取了惨无人道的封锁。 巡逻的士兵和埋伏的暗哨不说,光是那满上遍野无处不在的陷阱坑洞就让那些伦巴第探子吃尽了苦头。 更何况第一战双方就将南关附近的山林烧成了秃头,没有了树林的掩护,想要摸到两边的山坡上远远地偷看几眼都难。 所以,尽管伦巴第人猜到北边那些家伙一定会趁大军回援磐石堡而出关作战,但他们很难想到,从南关那道并不宽阔的堡门里,居然会冒出这么多军队...... 留守临时营寨的伦巴第指挥官和他身边三四十个忠心的亲兵选择留下来拼死抵挡,而剩下的大多数伦巴第士兵在第一时间做出了正确选择,他们一致认为应当赶紧折身去帮助大部队攻打磐石堡。 没有悬念的杀戮仅仅持续了半个小时,第一缕阳光照到伦巴第“北征军”临时营寨的时候,威尔斯军团重甲步兵队指挥官克劳斯已经坐在伦巴第人的营帐里享用出征南下的第一顿早餐。 当北方临时营寨被攻破,留守军队全军覆没的消息传到瓦德伯雷的耳中时,他正在带领先期随他抵达磐石堡的士兵们试图向磐石堡中的敌军施压劝降。 瓦德伯雷知道磐石堡的重要性,所以他才将磐石堡交给了曾与勃艮第人交战的宫廷子爵保罗,至少这个曾经的败将知道敌人的阴险,至少畏战的他应当会坚守城堡,不会轻易冲动出战。 然而磐石堡就这么被敌军占领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何固若金汤的磐石堡会在突然之间被敌军占领。 而祸不单行,他手下夺堡的大军还没来得及抵达磐石堡,身后又传了来勃艮第人大肆出兵的噩耗。 “上千勃艮第精兵!!”瓦德伯雷的脑子嗡嗡作响,征战十数年,他第一次感到了绝望下的恐惧。 第五百七十二章 自卫反击战(八) 第五百七十二章 自卫反击战(八) 初秋的南陆山谷,缓缓升起的太阳渐渐驱散弥漫山野的灰白。当迷雾散去,一座圆木作围的营寨显露出来,厮杀之后满地的尸体已经被清理,但染透了大地的斑斑血迹却依旧刺眼。 这座伦巴第“北征军”刚刚修建不到三日的临时营寨修筑在一处地势较为开阔的谷间盆地,距离河流不到半英里。 此刻它已经变成了勃艮第侯国威尔斯军团南征军的驻地,攻守角色的转化也就在片刻之间。 临时营寨里大部分的士兵都在威尔斯军团发动进攻前逃离了,剩下的三四十个士兵也几乎被贾法尔的骑兵配合克劳斯的重甲步兵斩杀一空,那名还算忠勇的伦巴第指挥官也在乱战中被削去了头颅。 瓦德伯雷率主力回攻磐石堡的时候,带走了大部分军饷、器械和武器,但粮食辎重却基本都留在了营寨中,所以此刻,营寨谷仓中堆积如山的粮食变成了威尔斯军团的军粮供给。 “......经统计,缴获小麦两百八十袋、约三万磅,酒水果蔬和咸肉等二十三车,此外还有营帐八十余顶、武器盔甲七十余套以及少量的金银。”辎重部副部长拿着一份战获统计表册向刚刚接过军团辎重大任的军团副长奥多汇报。 这几个月来,奥多两度指挥前线军队御敌,耗费精力颇多。昨日亚特亲率威尔斯军团全部奔赴南关军堡,下令将军队作战指挥的任务交给安格斯,奥多则重操旧业,负责整支军队的后勤庶务,这对他而言,也算是一种休息了。 “伦巴第人不是携带了很多火油罐吗?怎么没提。”奥多坐在谷仓前的马车上,低头揉捏着眼窝。 “战俘交代,瓦德伯雷将绝大部分火油罐都带走了,仅剩的三十几只也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烧光了。随同瓦德伯雷一起带走的,还有所有的工匠和建筑器械。另外,敌军的军饷也都带走了,所以我们只缴获了一些零碎金银,估价不到两万芬尼。” 奥多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看了一眼身后的谷仓,笑道:“瓦德伯雷那个老杂种倒是预测得准,知道这座营寨迟早都得献给我们。” 副部长也识趣得跟着说笑了几句,正色道:“奥多大人,稳妥起见是否让辎运队把这些粮食物资全都运进南关?” 奥多起身拍了拍甲裙下摆,瞥了一眼南方,“不用了,安格斯大人带了两个战兵连队和半个重甲步队,他们不会让伦巴第人再回来了,这些军粮马上就得往南运了。” “你让医护队把受伤的士兵送回湖泊地救治,顺便着手准备湖泊地大营的粮草辎重南运事宜......” 磐石堡北侧,道旁的小片开阔地里,刚刚恢复镇定的伦巴第“北征军”统帅,瓦德伯雷伯爵将自己的纹章加盖到一封刚刚落笔的羊皮纸条上,递给身边的传令兵。 这份羊皮纸条是瓦德伯雷亲笔书写的万急求援信,他在信中交代了勃艮第侯国将大举南下入侵伦巴第,恳求伦巴第宫廷立刻征发各地军队北上抗敌。 早在昨日正午,他已经给山口外留守的三百北境守军和两百征召农兵飞鸽传令,让他们立刻进入山区,猛攻磐石堡南门。 刚刚写完求助信,见身边的士兵们已经稍微休整片刻,瓦德伯雷起身大喝道:“一群杂种,还愣着干什么?立刻组织队伍,开始强攻。把火油给我全都扔上去!” 几个军官抽出刀剑,踢打着士兵和劳役工匠们开始第三轮强攻。 瓦德伯雷挥手叫来了自己的副官,“敌军肯定已经追过来了,我需要时间攻下磐石堡,我把我的三十伯爵卫队拨给你,再挑五十个精锐,折身收拢临时营寨里逃出来的溃兵,给我挡住敌军追兵。我需要至少一天半的时间,记住,一天半,给我死守防线!” 瓦德伯雷的副官是一个高个子骑士,身形枯瘦,尤其是那张面皮贴骨的脸颊格外瘆人,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名,人们都叫他骷髅骑士。 不过得到这个外号绝非他瘦得只剩枯骨,而是他残忍嗜杀,尤其喜欢将敌人杀掉后剔下血肉,露出白骨,无数人经他之手变成了骷髅。 身处绝境,这个变态的副官却露出了瘆人的微笑,他扭头瞥了一眼北方,抽出了腰间那柄剔骨刀,带着暗红色的刀刃透出幽幽戾气...... 两个小时后,骷髅骑士已经带着八十几个最精锐的伦巴第士兵抵达了磐石堡北边五英里处的一座废弃村庄。 这座村庄建在山谷道旁的缓坡上,原有七八座木屋和十来间茅草棚,但自伦巴第公国与勃艮第侯国开战以来,这里就因坚壁清野而成为了无人区。 不仅是这里,自磐石堡至南关军堡,沿途的两个村庄和三处聚落都变成了无人区,瓦德伯雷在修筑磐石堡的时候,下令士兵将这些隶属于伦巴第的领民全都赶出了山区,当然,那些宁死不走得家伙也变成了埋在荒村里的枯骨。 刚刚抵达荒村,骷髅骑士立刻下令将村里房屋的木材石料全都堆到村北道路最狭窄的隘口,生生将这条南北通向的道路阻断。 刚刚用木石在道路上筑起一道临时“关墙”,一群丢盔弃甲的伦巴第逃兵就出现了。 这群家伙正是从临时营寨里逃出来的,他们没有马匹,所以跑不过那些骑马报信的家伙。 此刻,威尔斯军团的追兵已经衔尾而来,两支队伍相距不过半个小时路程。 逃命的伦巴第士兵起初是惊喜万分,他们没想到居然有自己人折身前来接应,脚下的步伐不觉加快。 可当他们看清那道用木材石料匆匆堆起的“关墙”已经彻底堵住了南下道路时,希望变成了绝望,旋即绝望又变成了愤怒。 刚开始,一个小军官模样的人走出溃兵队伍,低声下气地朝站在“关墙”上的战友攀谈,然后自顾自地开始攀爬凌乱的“关墙”,可刚刚快要爬上去,一颗拳头大的石头就砸了过来,小军官被砸了下去,浑身挂满了伤口。 小军官被惹火了,爬起来忍着疼痛扯着嗓子骂。 可刚刚没骂几句,小军官的声音戛然而止,一支利箭已经射穿了他的喉咙。 突然的变故让溃兵队伍哗然,他们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一个骨瘦如柴、状如骷髅的骑士正抽出第二支箭羽搭上弓弦。 “按军令,你们都该阵前斩首!立刻掉头御敌,否则就地格杀!”骷髅骑士说罢拉圆了手中的弓箭,他身旁站在“关墙”上的十几个弓弩手也都拉圆了手中的步弓。 “大人,勃艮第大军追来了,足有上千人呀,我们如何能抵挡得住。求大人救命,放我们过去吧。”溃兵队伍里某个膝盖软的已经跪倒在地,不停地哀嚎求饶。 跟着,又是一大片跪倒的溃兵,他们已经被身后敌军的架势吓懵了,断定强行抵抗绝无生路。 见“关墙”上的兄弟们没有反应,溃兵以为是默许了,几个求生欲强的开始再次攀登。 可刚爬了没几步,一阵箭啸传来,几个溃兵当场被射翻。 剩下的人不敢动了,只能跪地不住求饶。 “折身抗敌,若能幸存,伯爵大人自然厚赏,就算战死,你们的家眷也会受到优待。” 骷髅骑士转变了语调,“若是贪生逃命,或是畏战不前,我一定割下你的头颅,剔光你的血肉,再将你所有的家眷全数杀光!!!” 他的声音不大,但跪在“关墙”外的所有溃兵都听得胆战心惊,他们知道这个恶鬼说得每一句话都会兑现。 “我数三声,再不转身抗敌,我让你们立刻死在这里。”骷髅骑士再次拉满了弓弦。 “一......” 安格斯猜到了伦巴第人会安排阻击军队,但他没想到居然会是那支被自己从临时营寨一路追杀的溃兵队伍。 除去沿途被追杀和跪地投降的四十几个,以及为了逃命离开大队钻进深山密林的二十几个,此刻被逼折身抵抗的伦巴第溃兵仅有不到百人。 本应是困兽犹斗,但此刻那些伦巴第溃兵的眼中全然都是恐惧。 溃兵们占据了道路一段狭窄的地方,七八个士兵一排挤满了道路。 骑在马背上的安格斯勒了勒缰绳,驻马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平板运粮马车上的重甲步队指挥官克劳斯。 克劳斯心领神会,一路乘着敌军遗弃马车追来的重甲步兵们早就手痒,凌晨战斗中敌人溃逃得太快,三四十个敌兵更本不够杀,加上重甲步兵没能跑过骑兵和轻甲战兵,所以克劳斯的手下也就宰了七八个敌兵。 此时安格斯把那一大群敌兵都交给了重甲步兵队,他们自是兴奋。 五十几个披重甲的步兵从十几架马车上跳了下来,稍稍列队,便拎起重锤战斧朝对面的伦巴第军队冲杀而去...... 过程实在没必要着墨,五十几个身穿改良步兵板甲、手持重兵器,乘着马车悠哉追来的重步兵,对阵一群丢盔弃甲、奔逃了一个上午的溃兵,结果自然而言。 阵斩伦巴第溃兵三十,俘虏四十,其余的不是钻进了密林等待深山野兽的吞噬,就是跳进了河中被淹没在激流中。 小提示:在搜索引擎输入,即可找到本站,谢谢。 第五百七十二章 自卫反击战(八) 第五百七十三章 自卫反击战(八) 安格斯的追击暂停了,那道横在道路隘口处的“关墙”挡住了追兵的步伐。 安格斯下令停止前进,收拾战场之后与伦巴第人的阻击部队隔着一道临时堆砌的“关墙”对峙着。 安格斯率领的追兵以轻重步兵为主,仅有的十来个弓弩手朝着伦巴第人仰射了几轮,换回了伦巴第人的阵阵箭雨。 仰射对俯射,墙下一方明显吃亏,所以安格斯派快马回报后,留下几个眼线警戒,索性退后百步就地休整。 得到安格斯追击部队快马禀报的时候,亚特已经亲自率领威尔斯军团两个步兵连队、杰森半个弓弩队以及罗格率领的投掷兵连队的五个掷弹组(一辆四轮马车、一架小型投石机外加六名掷弹兵和随车弹药)朝南方开进,他与瓦德伯雷的决战也只在今日。 大队行进较为缓慢,等亚特率队抵达“关墙”北方半英里的时候,夕阳已是将落未落。 前方拥挤狭窄,亚特下令就地休整。 如今威尔斯军团各级军官早已熟知战场指挥,所以前哨探路、侧翼防袭等事务自然而然地轻车熟路,亚特只需要发布军令,他们便会立刻将军令变成军队的每一个动作。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身甲胄的安格斯勒马停在了亚特跟前,侧身跳下马背,“大人,那群杂种用道旁废村里的木料石块堆成了一座关墙,我们被挡在了关墙下。” “组织了两次试探性攻击,敌军战斗力很强,看来他们打算顽抗到底。” 亚特环视了一圈四周,“能否绕道?” 安格斯早就试探过,“饶不了,能够绕行的道路十分狭窄,如此多的士兵和军资无法顺利通行,而且绕行会花费数倍的时间。” 亚特再次看了一要没入山脊线的太阳,“来不及了,我们必须要在敌军溃逃进山前追上去,否则将来就得多一股劲敌。” 略加思索,亚特拨转马头,朝身后驻脚暂歇的掷弹兵连队指挥官大声呵令,“罗格,带两个掷弹组上去,给我轰塌那堆废墟。” 威尔斯军团掷弹兵连队,最年轻的一支队伍,也是唯一一个还未经历实战检验的军团直属连队。 罗格此刻万分激动,多年来他都干着辎重后勤的事情,虽然也曾有过几次战场捡漏的机会,领着辎运护兵们砍过几个溃逃的敌人,但却从未正面杀敌。 原本按计划,作为掷弹兵连队主官的罗格应当率领掷弹兵剩余的十个掷弹组暂时留守南关军堡,等待指令。 但罗格再三请求,让副官史密斯率大部留守,他先行带五个掷弹组随亚特南下。 立功心切,可以理解。 “第一第二掷弹组,前进半英里,准备作战!”罗格下达了命令。 队伍后方,两架装载小型投石机的四轮马车缓缓驶出,前年席地歇息的士兵们纷纷起身给两架马车让道。 但马车经过的时候,士兵们无不好奇地上下打量着马车上的投石机,也有一些士兵睁着有些惊恐地眼睛转身躲避。 威尔斯军团的战兵们已经见识过这些普通家伙的惊人威力。在月余前,掷弹兵连队受令派出了几个掷弹组到北关军堡与威尔斯军团其他兵种进行联合军演。 第一次与掷弹兵连队合练,好几个久经战阵的军团老兵被吓趴,其余的多数人过了好几天也没缓过劲,那种未知的恐惧实在让人无法抑制。 随同两个掷弹组一同前行的还有四个身穿全身锁甲、手持剑斧盾锤的士兵,他们是直接隶属于中军的护卫。 掷弹组本身有两个临战兼任的持械护卫,但为了以防万一,军团为每个掷弹组额外再配置了两个武装护卫,他们护卫的重点不是掷弹兵,也不是投石机,而且那只装在马车上的大铁箱,里面放着各式炸弹。 那玩意儿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两架马车走到了那道废墟“关墙”前大致百步的位置停了下来。 六个掷弹兵立刻转身,开始将马车上的投石机卸下,各自找了一块平坦的地面放下。 掷弹兵们拿起铁锤把四根两英尺长的大铁钉锤进地里,将投石机的底座牢牢固定。 然后从马车上抬下六个铁坨,装进了投石机的配重篮中,然后从另一端拉下了长臂、卡入锁榫,将一颗十磅重的石块装进弹兜里。 一切准备就绪,罗格走到两架投石机后,举起手中的红色三角令旗,“直线距离一百码,垂高十英尺,十磅弹。第一轮试射。” 跟随罗格的指令,投石机后的掷弹兵们机械的操作着投石机,增减配重铁块的数量、调整投石机杠杆臂的长短,这些都有固定的计算方式。 “第一掷弹组准备就绪。” “第二掷弹组准备就绪。” 两架投石机后的掷弹组长先后举起右手示意。 “点火发射!”罗格手中的红色令旗随声落下。 两个掷弹组长几乎同时将手中的火种触到了石制圆形弹丸上,然后两个手持重锤的掷弹兵同时砸向了投石机的锁扣。 砰砰。 两声脆响之后,两颗石弹从投石机后方划着弧线飞向了伦巴第人用废墟堆起的“关墙”上。 两颗石弹飞了片刻,双双砸进了“关墙”前方十步左右的泥土中,轻轻弹了一下就停下来了。 罗格的眼睛始终盯着那两颗石弹,石弹落地,他们立刻拿起一块有刻度的三角板,对着落点和“关墙”比划了一下。 “更正距离一百一,垂高十,十磅实弹,两发准备!” 刚才石弹飞出去和罗格测距的那一会儿空档,两个掷弹组的士兵们已经将投石机操作到装弹待发的状态。 听到命令,两个两人组掷弹兵立刻转身跑到了投石机后五步远的大铁箱旁,在两个披甲持械护卫的严密监控下从铁箱中抱出了两发炮弹,折身返回了投石机旁。 其中一人将怀中炸弹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弹兜,另一个抱着另一枚等待下一次发射的命令。 炸弹归位,两个组长再次抬手,“第一(二)掷弹组准备就绪。” 罗格再次举起手中三角红旗,静静等待了一息,猛地挥下旗帜...... 另一头,伦巴第阻击部队。 当第一枚石弹砸到“关墙”前的地面时,骷髅骑士嘴角微扬,虽然这座用废墟堆积的城墙算不上坚固,但指望用那种砸苍蝇的投石机砸塌这里还是不太可能的。 所以他只是下令让手下士兵们注意躲避,别被石子砸死就行。 其实他们居高临下,对方距离也不算远,应当能看出那两架投石机操作的动作实在有些奇怪,尤其是那个拿着火种“熏”石弹的姿势更是怪异。 不管怎样吧,当第二轮投石抛射的时候,骷髅骑士只是领着他手下的精锐士兵们稍稍得放低了身形,极少数胆小怕死的也就多了一个举盾的姿势。 第二轮两架投石机发射有了一瞬的时差。 当第一颗铁弹已经砸到了“关墙”上,卡进废墟中的木料中时,第二颗铁弹擦着“关墙”上沿砸到了后面的硬土上。 空气凝结,时间变缓。 骷髅骑士的头慢慢随着第二枚铁弹的轨道转向了身后,他看见了那枚铁弹旋转的弹身上有一截正冒着青烟的短线,砸到硬土上弹起的那一瞬,那根短线已经没入了铁弹之中。 轰! 轰!!! 镶在“关墙”上的,腾空跳起的,两枚同时爆裂的铁弹。 气浪、火光、弹片...... 第五百七十四章 自卫反击战(九) 两声巨响后的废墟“关墙”瞬时变作修罗地狱。 最先接受审判的是那个残忍嗜杀的骷髅骑士。当镶在“关墙”废墟中的那枚炸弹爆炸时,趴在上方的骷髅骑士在被掀飞的一瞬,另一枚炸弹凌空爆炸产生的铸铁碎片轻而易举地刺破了他背上上黑色的甲板和锁甲环扣,没入肺部。 飞下“关墙”的那一刻,他的眼中是漫天的碎石木屑和腾飞的残肢。 扑通一声落地,骷髅骑士微微挣扎了两下,旋即全身瘫软,变作一具尸体————弹片切断了他的脊椎,刺破了胸肺。 废墟上下,得以侥幸的伦巴第精锐们还没从巨大的爆裂声中反应过来,翁鸣声充斥着耳膜,几个挨得稍近的幸存者耳鼻开始冒血。 不待伦巴第人做出行动,第三第四颗十磅铁弹再次腾空,冒着青烟划着弧线再次砸向了废墟。 这次准头更佳,两枚炸弹同时嵌入废墟,接着又是两声巨响。 十英尺高的废墟被炸开了两道口子,又是七八个伦巴第士兵被掀飞,两个距炸点最近的士兵直接被撕成了碎块。 这次不用反应了,所有躲过两次爆炸、还能起身奔跑的伦巴第士兵全都本能地朝后方奔去...... ............ 四声响彻山谷的沉闷雷鸣打断了瓦德伯雷的嘶吼,他垂下了滴血的长剑,抬首扭头看了一眼天空。 “该死的天,快要下雨了。”瓦德伯雷轻闭布满血丝的眼睛,祈祷这场暴雨能够来得晚些。 瓦德伯雷此刻跨马于攻打磐石堡的前线战场,这已经是第三次强攻,他派出了所有的士兵,投出了几乎全部的火油。 城墙上下,伦巴第人的尸体已经超过了八十具,这样的战损下还能继续作战,只能用困兽死斗作解了。 他手中的长剑已经砍下了两颗头颅,不过都不是敌军的。 磐石堡,正如其名,坚如磐石。为防备勃艮第人南下筑起的要塞,居然成为了埋葬自己的坟墓。 前两次进攻全都失败,他的军队甚至都没能摸到磐石堡城墙垛口。火油罐杀伤了不少的敌军,但也给自己的强攻造成了巨大的阻碍。 瓦德伯雷亲手阵斩了两名攻击失利的领兵骑士,亲自握剑领着卫队后阵督战。 瓦德伯雷不敢丢失磐石堡。 此刻这场“北征”之战胜败已经不重要了,但不能尽快攻下磐石堡并据城坚守,一旦磐石堡彻底落入勃艮第人手中,那整个伦巴第平原的北方大门就敞开了。 到那时候,整个伦巴第公国都会将瓦德伯雷视作罪人。 “都给我听好了,天黑之前必须攻下磐石堡。” “首登城墙的勇士,赏金、晋爵、赐封地。” 说罢他举起长剑,跨马领着卫队迈进了磐石堡箭矢覆盖射程中,“以此未界,若有畏战不前之人,后队斩前队,卫队斩后队,我亲自斩杀军官。” 威逼利诱,后有追兵,伦巴第人也彻底陷入疯狂,他们再次抬起撞木、搭起木梯,朝磐石堡北城猛烈冲锋。 磐石堡北墙上下,最后一次投掷的火油还未完全熄灭,发了疯的伦巴第人冒着被火油炙烤的危险,开始了最后的疯狂。 瓦德伯雷也说话算话,几个被吓疯的劳役企图绕着战场边缘逃进深山,被他手下骑马的伯爵卫队就地斩杀,头颅被扔到了磐石堡战场...... 磐石堡北墙,罗恩被浓烟熏成了黑人,额头上的眉毛和嘴角刚刚蓄起的胡须也被烤焦,衣甲和裙摆下沿滴着冒气的热水,这是为了防止被烧伤而浇透了全身的井水。 伦巴第人也是不要命了,他们朝磐石堡投掷了大量的火油,然后不待大火熄灭便开始强行登城作战。 磐石堡上的守军被烧死烧伤了十几个,而伦巴第人也有不少人被火舌缠上。 罗恩知道自己刚刚攻占的这座军堡是伦巴第人的命门,但他也着实没想到敌人的反扑会如此疯狂,没有大型攻城器械,甚至连像样的攻城云梯和撞木都没有,他们完全是靠人命在填坑。 不过北城外伦巴第人的战力的确不可小觑,三轮防御战下来,罗恩手下的北城守军已经死伤十五人,其中大部分是被火油烧死烧伤。 磐石堡另一方,驻扎在山外平原城镇的伦巴第留守军队也于今日凌晨打着火把赶到了磐石堡南边。 与匆匆回赶的瓦德伯雷不同,南城外伦巴第军队的战斗意志和战斗力明显不如北城外的那些困兽。南边伦巴第军队人数近六百,但以伦巴第公国北境守军为主,他们在瓦德伯雷的军队中属于二等人,武器盔甲不足、军饷待遇很低,北境守军中为数不多的精锐又被瓦德伯雷带到了北边,武器军资和工匠也都被带走了,山口外的军队原本就只是预备队。 与北城热火朝天的惨烈战场比起来,南城这边就只能算是围城战了。 整个上午,南城只受到了两次不痛不痒的攻击,守城一方三个轻伤,攻城一方死伤也不过十余人。 稍微卖力一些的居然是那些下马的骑兵,不难理解,他们是瓦德伯雷的私兵,只是因为峡谷作战骑兵难以发挥作用才留守后方。 不过进入午后,或许是北城外的瓦德伯雷派人联系上了南城外的援军,给了他们一些攻击的动力,所以下午南城的战斗也渐渐激烈。 罗恩不得不分兵增援南城,并把奥利弗和马修两人派到南城指挥作战。 就在刚才,激战中的罗恩听到了山谷北方传来的四声“雷鸣”,作为高阶军官和亚特的心腹,他当然听出了那些声音并非雷鸣。 “大军南下了。”罗恩默念着,顿觉浑身血气上涌。 而此时磐石堡北城下的伦巴第军队也全部出动,潮水般涌向磐石堡。 “预备队,登城作战!” “传令兵,狼烟两股!” “杰克,准备炸弹!” 大声下达命令,罗恩再次举起手中的阔剑,朝着跟前刚刚顺着简易木梯爬上来准备登城的伦巴第士兵刺去。 罗恩的阔剑已经无数次刺砍,剑尖已经变形,刺向敌军胸膛的板链甲上居然未能刺穿。 受刺未死,伦巴第士兵猛地扑上了城牒,跳进了垛口。 罗恩趁敌军未站稳,顺势抽出腰间那柄猎刀,朝着登城敌军的腰腹猛刺过去,猎刀克服了环甲阻碍,捅进了敌兵的侧腹中...... ............ 磐石堡东侧的山林,一支轻甲短兵的队伍游弋其间,穿行在陡峭的山坡断崖之间,身上的衣甲被挂成了碎布烂条。 他们正是威尔斯军团特遣队队长斯坦利亲率的游兵,负责袭扰攻击磐石堡的敌军,此时,他们正绕着道准备从背后捅那些攻击北城的伦巴第人。 原本三十一人的队伍有减员,因为过去的两天中他们缕缕出击,不是袭击瓦德伯雷折返磐石堡的北征军主力,就是伏击南边山外赶来的敌援。 两天时间,他们采取零星杀敌的方式干掉了二十几个敌军,被他们击伤失去战斗力的也为数不少。 当然,他们自己也付出了三死两伤的代价,超过六分之一的战损。 两日不停地奔波作战,斯坦利同他的队员一样疲惫不堪,但磐石堡的战斗一刻也未停止,所以斯坦利和他的队伍也必须不停地朝敌军进攻,袭扰他们的攻击。最大的一次战果来自今日凌晨,瓦德伯雷派了一支精锐小分队,企图绕道磐石堡东侧靠山的一面,从山坡高处潜入磐石堡,被斯坦利的队伍伏击截杀,八个敌兵当场被砍翻,剩下的五六个拖伤带残地缩了回去。 “刚才你们听见几声闷雷了吗?”斯坦利双手后撑,停下了顺陡坡下滑的身躯。 “好像听见了。”身旁一个被锋利乱石挂破脸的特遣队士兵低声答道。 “从哪边来的?” “天上?”花脸士兵疑惑地答道。 斯坦利仰头,接着落日余晖看了看天空,摇了摇脑袋,“不对,这不是雷声。这是山谷北方传来的声音,好像是我们的炸弹爆裂声。” 斯坦利坚信自己的猜测,脑海中飞快地思索着。 片刻,斯坦利猛抬起头,“大军打过来了!” “铁匠!屠夫!”斯坦利朝身后的陡坡轻吼了一句。 不一会儿,一壮一胖两个家伙爬到了斯坦利身边,他们都是特遣队中的骨干,也是最早的一批特遣队士兵,在特遣队中分别率领两个十人小队。 “铁匠,你叫上四个伙计,携带两枚铁弹和三枚陶弹赶到北边,大军估计被那些伦巴第人给堵住了,你们从后面捅进去,用炸弹给大军开路。” “屠夫,把家伙都拿出来,给攻击磐石堡的伦巴第狗吃一顿火爆的晚餐。” ............ 磐石堡,南北两面夹击。 就在刚才,六个瓦德伯雷的卫队士兵跳进河水潜水穿过横档河流的木墙,来到了南侧,他们是带着瓦德伯雷“畏战怠战立斩”的军令到南城指挥作战和督阵。 六个亲卫刚一上岸,便就地斩杀了一个领兵攻城的军官,然后宣布的瓦德伯雷的赏罚军令,随即他们接过了南城军队指挥权,开始用刀剑逼迫士兵强攻南城。 北城的攻势不减,南城的战斗也陡然激烈,罗恩手下十人预备队已经被调到了北城。 看了一眼城外蚁附登墙的敌军,又看了一眼杀声渐起的南墙,突然又听见一阵木梁断裂的脆响,估摸着不要命地伦巴第人已经快把北门第一道橡木大门撞破。 罗恩两步走到墙沿,朝墙下大喊,“杰克!杰克!!” 堡墙下方,正在帮忙救治伤兵的杰克听见了呼唤,立刻停止了手中的动作,起身抬头,“罗恩大人?” “把炸弹抬上来,用炸弹!!!” 杰克一直在等待这道军令,他立刻招呼手下的人,将藏在墙根石屋的一只大铁箱抬上了北墙。 “两颗两磅陶弹,给我扔到门洞口。” “四颗五磅铁弹,沿堡墙,每隔十步扔一颗,不要扔得太远。” 罗恩下达命令后,立刻拍了一个中队长的肩膀,让他领着手下立刻去增援南城。 “退守避弹!”杰克大吼了一声。他的动作很快,罗恩抽调北城守军支援南城的档口,他和他手下的人已经将点燃引线的两颗陶弹扔向了磐石堡北门门洞。 扔出去的陶弹还未爆炸,杰克几人又将四颗五磅铁弹点燃扔了出去...... 轰!轰! 轰!轰!!轰!!! 相继五声暴雷炸响,整个磐石堡似乎都在颤抖。 火光、碎尸、盔甲和漫天烟尘。 瓦德伯雷身下的战马受惊扬蹄,将他生生摔下马背。 落马的那一刻,瓦德伯雷眼中充满了惊疑和恐惧。 瓦德伯雷还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军队的后方也响起了两声同样惊悚的炸雷声...... ............... 当安格斯率轻骑和驾车重甲步兵赶到磐石堡北侧的时候,瓦德伯雷的“北征军”已经彻底溃败。 前后两轮轰炸彻底击溃了伦巴第人的死战决心,困兽死斗而紧绷的神经刹那间被斩断。 跳水、逃遁深山或就地跪降,斯坦利手下不到二十人生生击溃十数倍于己的敌军。 安格斯率军直抵磐石堡北门。 通往伦巴第的门户已经打开,沃野千里的伦巴第平原置身于威尔斯军团铁蹄之下...... 第五百七十五章 南 九月,秋寒渐至。 威尔斯省政治中心山谷木堡正在进行一场大搬迁。经过月余的忙碌,粮食收割已经完成,虽然南部战争给农业带来了影响,但今年威尔斯省无疑是一个大丰年。 结束小麦收割、完成税赋征缴,随着威尔斯军团顺利攻占磐石堡,政务府正式开始迁入威尔斯堡,威尔斯省的统治重心开始南移。 说是迁都,其实也没有想象的那般规模庞大。如今威尔斯堡核心部位和城墙已经建成,但也只是建成了军政二府和领主大厅以及军营,而住宅、自由市场、教堂广场等基础设施都未建起,所以目下也只有政务府和军务府搬到了威尔斯堡,就连亚特的伯爵府都还未正式搬迁。 按照政务府的计划,威尔斯城将在接下来的五年中一步步建设完善,而山谷木堡也将在五年后彻底变成一座以货物集散为导向的贸易型城堡,成为威尔斯新商道上的一个重要节点。 木堡后方,小山丘上。 年逾五十的老人立在山头,身旁站着一匹高约五英尺半的青黑色短鬃骡,身后跟着一个腰挎钢刀的贴身护卫和一个身着棉质紧身长袍的年轻的政务官。 “快十年了,一砖一瓦亲手建起来的,还真舍不得离开。”老人抚摸着身旁青骡的头,望着山下那座简朴却热闹非凡的城堡轻声感叹。 身后年轻的政务官听见了老人的叹息,轻声上前,“库伯大人,我初来山谷的时候,这里也只有一围栅栏、二三十间木屋和草棚,但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一座山间城池。威尔斯省的明天总是比今天好的,您的离开就是为了威尔斯省的明天。况且,这里有您的宅邸,你随时可以回来的。” 满面花白胡须的库伯转身看了一眼这个年轻有为的政务官,他的名字就伊恩,原南普罗旺斯北逃难民,父亲是巡境队时期战死的巡境兵,与罗恩一家算是故乡人。 父亲战死后,伊恩一家获得了民政的安置,家里除了少许勋地外,母亲和姐姐被招入木堡做工,两年后他也进入了当时的教区学堂作学徒。 两年前学徒毕业,被分配到村中主事,因带领村民跑商致富而崭露头角,今年初春,被政务府征入政务府商务部,担任管事级商务官。 大半年的商务官任职上,伊恩展现了非凡的能力,他负责的科多尔省商业区收入比去年同比增加了一倍。 此次政务府搬迁,库伯也打算对人事任命做一次适度的调整,以适应接下来的复杂局面。 “伊恩。”库伯开口了,“这次把你从商务部调出来,我是非了不少力的,萨尔特刚复职不久,急需你这样的干才留在身边做事。” “商务部和欧陆商行对威尔斯省固然重要,但正如你所言,威尔斯省的明天更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伊恩虔诚受教,他对这个已经白发白须的老人出于心底的尊敬,不仅仅因为他是男爵和政务府总督,更是因为这个风烛残年的老头硬生生打造了这座山谷。 插一句,真心不错,值得装个,毕竟可以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库伯大人,离开商务部的时候萨尔特爵士已经跟我交代了,政务府打算把我派到博纳城作政务官。博纳城是我威尔斯省的域外领地,更是欧陆商行出入勃艮第公国和法兰西王国的重要通道,还是整个侯国的边境要塞,我知道这份重担,定不会辜负您的厚望。” 亚特除了威尔斯山谷和蒂涅茨郡两处核心领地,在整个勃艮第侯国还有三处领地,分别是科多尔省的马尔西堡、索恩省博纳城以及约纳省的南部一郡。 约纳省的那处领地只是名义上的,亚特每年能获得税赋,但它实际上是被弗兰德侯爵直接控制的,所以亚特需要管理的只是另外两处领地。 这一两年亚特将视野放在的威尔斯山谷和南部,对马尔西堡和博纳城的统治也以军事占领为主,政务统治有些松散,所以他让政务府挑选精干的人才去控制两处飞地,毕竟那两处地方可是掐着欧陆商行的脖子。 库伯摇了摇头,“在昨天以前,你准备赴任的地方确实博纳城,但就在今天早晨,伯爵大人从南方发回命令,让我从政务府挑选十位懂伦巴第语且有胆识的年轻官员送到南方战区。伯爵大人在命令中点到了你。” 伊恩有些懵,怪不得这个日理万机的老者今天非得拉上他到山丘上转转。 “库伯大人~” 库伯抬手,“我知道你的意思,博纳城地处北方边关要地,不仅管理着整个侯国的边关出入,也把控着商业命脉,博纳城政务官算得上一方小诸侯了。” “但威尔斯省以武为尊,如今南部正在作战,你不仅是政务官,更是守备军团常备农兵骨干,大人定然是知道你懂伦巴第语,方才特别征召你,此次南下必然大有可为。” 库伯顿了一顿,“当然,战区凶险异常,你随时可能殒命。若是你战死沙场,我会妥善安置你的母亲和姐姐,这点你该是放心的。” “大人的命令急迫,我也没时间让你多加思考。我看中你的才干,不愿逼迫你。若是你决意不去,我可以向伯爵大人替你说情,你也可以继续留任商务部。” 伊恩迟疑了片刻,伯爵的命令他不可能违背,况且,他本就有一股子冲劲。 “库伯大人,我服从命令,愿意南下战区。” 库伯狠狠地拍了拍伊恩的肩膀,花白的胡须跟着嘴角上扬,“极好!” “我任命你为威尔斯省政务府南部战区政务官,其余九人也直接定级管事,归你管辖。此外,我会同巴斯大人商议,给你在守备军团提一个旗队长级的军职,方便你在战区行事。” 伊恩倒是有些惊喜,南部战区政务官虽然也只是政务府部长的下级管理,但在出了南关军堡以外的整个南部战区都归自己管辖,也该是提了半级,勉强算得上副部长级了。 此外,守备军团旗队长级的军职,那可是正正意义上的军官了。若是能够立下点战功,是可以直接晋升见习骑士的。 “多谢库伯大人!” “去吧,给你一天的时间。明日一早,你就带队南下,到湖泊地驻军大营向伯爵大人报道。” “是。” 第五百七十六章 踏马伦巴第 湖泊地,军队云集。 沿湖的几座村寨附近的空地上布满了各色军帐,打着各色旗帜、穿着各式盔甲的军队大致分成了三片距离。 他们中有威尔斯军团辖下南疆守备军团的三个连队、有从普罗旺斯公国不远千里绕道赶赴此处的贝里昂八百私兵、更有那支几乎清一色黑色板链甲、擎着飞鹰鸢尾花纹章旗的勃艮第侯国宫廷禁卫军和他们随行的仆从们。 值得一提的是,率领这支两百宫廷禁卫军的指挥官是亚特的老朋友,勃艮第侯国宫廷方旗骑士——大卫。 大卫原本是约纳省东北边境的一个骑士,在东境与施瓦本人的历次战争中也立下了功勋,但他背景实在单薄,到了现在也只是晋升了半级,成为贝桑松宫廷禁卫军团中的方旗骑士。 弗兰德知道派出一支两百人的军队助战,目的太过明显。所以为了减少亚特的抵触情绪,他特意将这个与亚特有深厚故交,有颇具能力的年轻骑士任命为南下禁卫军指挥官。 此时,大卫正在湖泊地驻军大营旁的临时营帐中与自己的随军神甫乔叟分享亚特特地派人送来的威尔斯啤酒和一盘刚刚用炭火烤出来的羊肉。 相较于北方,湖泊地的天气很热,九月的天气,营帐中的两人依旧额头一层薄汗。 插一句,我最近在用的追书app,缓存看书,离线朗读! 一杯威尔斯啤酒下肚,凉意浸入全身,大卫忍不住轻声吼了一声,“清爽!通透!” “这威尔斯啤酒果然是非同一般,尤其是放入井水中冰镇以后,实在太美味了。”乔叟也灌下了一大杯。 “我曾在贝桑松最豪华的酒馆红磨坊中喝到过这种口感的佳酿,但这种啤酒似乎比红磨坊里的更为香醇。只是可惜,这里居然没有随军营妓,连个陪酒的女郎都找不到。”大卫作为禁卫军团的中层军官,偶尔也是有机会去享受一番的。 大卫又拎起了装有啤酒的小圆桶,给自己倒满了一杯,但乔叟却停了下来。 他面带忧色,“大人,我们已经到了两天,但亚特伯爵只在抵达当日匆匆迎见了一面,此后再也未曾召见我们。我们是不是主动去觐见,放低姿态......”乔叟欲语还休。 大卫没有接话,他一口将杯中酒饮尽。 宫廷派这支两百禁卫步兵南下助战的意图很明显,大卫这些年一路坎坷过来,不可能不明白其中深意。但他如今依附宫廷,依附铁座上的那位君主,有些问题容不得他带着太多私心,更何况,这支隶属于侯爵的禁卫军中也只有不到三十人是他从东境边疆带去的私兵,其余的人中究竟还有多少眼线,他自己都无法确定。 “我们是代表宫廷前来助战的,伯爵大人需要我们的时候自然会给我下令的。” ............ 亚特最近几日奔波于湖泊地和磐石堡之间,实在繁忙。 刚刚进入营房,军团参谋部成员、威尔斯军团中军书记官鲍勃便拿着一份文册走了进来。 “......威尔斯军团南疆守备军团三个连队、普罗旺斯友军八百精锐以及宫廷禁卫军团两百步兵全都集结完毕,加上守备军团预备团的四百农兵,目前湖泊地集结的军队已经达到了两千一百二十人。” “粮食辎重方面,湖泊地驻军大营和几处谷仓武库的粮食军资足够支撑南征大军一个半月的消耗,此外,政务府也正在将今秋征收的粮食加工后陆续运抵湖泊地。” “外部局势方面,前日接到情报,普罗旺斯南部边境已经进入备战,普罗旺斯约八千边军开始集结于各处要塞关隘,其中贝里昂大人的东部边军前锋已经开进了博格丹,在废墟上建立了防线,做出了随时越境出兵的态势。山地邦联那边,上个礼拜一支五百人的山民军队抢掠了伦巴第东北的几处边境城镇,吸引了上千伦巴第北部边军围剿,那支队伍不是我们的盟友,估计是山民盗匪。” “我军占领磐石堡以后,伦巴第公国的军队并没有大动作,除了北部各地开始征召集结外,其余大多数的军队都被普罗旺斯的军队吸引住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抽身对付我们。” “伦巴第北部边军精锐就是瓦德伯雷手下的那些人,如今瓦德伯雷战败,仅带了十几个亲信奔跑,北部边军匆匆集结的四千多军队,已经没什么太大的威胁。” “大人,参谋部认为南下作战的条件已经成熟。” 亚特听完没有回应,他沉思片刻,抬头问道,“最近宫廷派来的人有没有异动?” 鲍勃合上文册,“并无异动,大卫爵士和他手下的士兵整日都待在营房,比普罗旺斯来的那群友军更老实。” “大卫爵士呢?” “他也待在中军营帐,按照您的命令,吩咐了伙房每日上佳的酒水菜肴供应。” “恩。”亚特嗯了一声。 “传令湖泊地威尔斯军团连队级以上军官军议,派人去邀请普罗旺斯友军和宫廷禁卫军团指挥官一同前来。” “是,大人。” ............ 湖泊地南方,威尔斯山谷与伦巴第平原的结合部。 磐石堡战斗已经过去了一个礼拜,被一击重拳打懵的伦巴第人还没缓过劲来。 磐石堡已然成为了威尔斯军团南下伦巴第的桥头堡,整个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和军团直属的各支主战军队已经开出了磐石堡,将大军营寨驻扎到了山口外的城镇中。 而一个礼拜前,这里曾是瓦德伯雷伯爵“北征军”的后方大营。 溃败的伦巴第“北征军”甚至来不及带走营寨中的粮食辎重和大量的军资器械,安格斯亲率的追兵顺利完成了“换防”。 磐石堡一战,威尔斯军团主战军队斩杀伦巴第“北征军”共计两百七十余人,其中半数是死在磐石堡下。 战场阵斩之外,俘获敌军三百二十余人,其中工匠和劳役一百五十余人,缴获的粮食物资和武器盔甲不计其数,连同“北征军”的军饷十余万芬尼悉数截下。 此战,伦巴第人损失了十二名骑士、三个男爵,瓦德伯雷本身身负重伤,被十几个亲兵拖进了山林逃命。 “北征军”全军覆没,顺带丢失北方要塞关隘,等待瓦德伯雷的恐怕不是宽慰和关怀。 磐石堡战斗第二天,奥多和安格斯分别以山外的城镇军营为中心,各自率领队伍迅速出击,短短两天相继占领了山口附近的四座军堡、控制了各处交通要塞,将十余个村庄和两个集镇纳入了威尔斯军团的控制之下。 于此同时,原本坚守磐石堡的先遣连也在后军入驻之后被解散,各自归建。 稍作休息的特遣队指挥官斯坦利再次率领自己的队伍出发,他们中那些会伦巴第语的成员组建了一支特别的队伍。 这支队伍的任务很简单——潜入伦巴第平原腹地,将一份写有“原伦巴第威尔斯堡领主、威尔斯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亲笔书写的一份“安民”告示四下散播。 告示很简单,核心意思很明了——威尔斯男爵回归伦巴第只为恢复领地与荣耀,一切放下武器之人,将得到最友善的对待...... 第五百七十七章 伦巴第的应对 勃艮第人踏马南下,整个伦巴第全境震动。 数百年来,勃艮第与伦巴第隔着重峦叠嶂,几无相交。伦巴第与勃艮第最为恶劣的关系也不过是支持施瓦本公国对勃艮第的犯境,并从中活得一份战利品。 但短短月余,那颗悬在伦巴第北部平原上方的铁钉突然契了进来,直插伦巴第人的头颅。 磐石堡一战,伦巴第“北征军”几乎全军覆没,少数逃出生天的溃兵返回伦巴第后魔怔一般,逢人便说勃艮第人已经同魔鬼交易,获得了魔法和巫术;为了掩饰惨败,他们将那只勃艮第军队描述成凶神恶煞、吃肉喝血般的兽兵。 战争的阴霾笼罩了伦巴第北部平原,人们陷入了极度的恐惧之中。 或许是还沉寂在“挥师北上”的氛围中,伦巴第人的反应着实有些迟缓,直到奥多和安格斯率军占领了山口外十数处村寨要塞,伦巴第北方的领主们才东拼西凑了四千士兵,或者说四千农夫。 “......集结了四千大军,还迟迟不北上作战,冯?比伦那个老家伙究竟想干什么?他要等着勃艮第人打到米兰城下吗?” 米兰宫廷,面色赤红的伦巴第公爵已经竭斯底里。 宫廷大殿里参加重臣会议的诸位伦巴第侯爵伯爵们都屏息凝气。 北地突发的变故让他们措手不及,北征之战变成了抵御外敌。若单单只是一个威尔斯军团倒也无关紧要,就算勃艮第侯国意欲南图也能从容应对。 但现在普罗旺斯公国已经举起长剑、山地邦联的山匪们也去豺狼般虎视眈眈,最主要的是法兰西王国和教会也宣布支持那个所谓的威尔斯伯爵南下。 一夜之间,四面受敌。 见大殿下没有动静,伦巴第公爵抬手抹了一把苍白的胡须,瞪着鹰隼般犀利的眼神环视众人,“说话!” 声音不大,却让人心悸。 终于,伦巴第首相撑不住了,再不说点什么估计公爵又得动怒了。 “公爵大人,这场祸端既然是瓦德伯雷那个混蛋闯出来的,还是得让他自己去平息。” “宫廷每年拨付巨额的军饷给他,可不是为了让他给敌人引路的。” 伦巴第公爵呵骂了一声,“瓦德伯雷那个杂种现在躲到哪儿去了?” 一个宫廷内官支支吾吾半天,“回禀公爵大人,瓦德伯雷伯爵在北征之战中身负重伤,如今正在他自己的领地救治,恐怕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再领兵作战了。” 伦巴第公爵抓起身边的一只琉璃酒杯,啪一下摔在地上,“这个没用的杂种,怎么不死在北地,居然该用魔法巫术掩饰自己的无能。立刻派人去把他给我抓回宫廷,没收他的土地财产,把他手下的军队全都给我发到北方,交给冯?比伦。” 镇静片刻,伦巴第公爵下令,“给冯?比伦传令,命他立刻率军作战,将那些勃艮第人给我赶回山里作野人。” “另外,从中部和南部各抽调一千精锐,赴北地作战。” 当即有人反对,“公爵大人,如今普罗旺斯大军云集边境,恐怕我们不该将精锐抽调北方,若是普罗旺斯从西边攻打过来,我们难以招架,勃艮第人是皮肉之伤,普罗旺斯才是附骨之痛。” “公爵大人,给冯?比伦拨付巨额军资军饷,让他在北地征兵,北地广袤繁盛,只要钱粮充沛,可征召万余军队,足够把那些勃艮第的山匪赶回去......” ............ 伦巴第北地最大的自治城市,拉瓦提城,高度戒备。 往日热闹非凡的城市进入了紧急宵禁,五百拉瓦提城市民兵和两百城堡铁卫全都披甲执锐,在没有高墙护卫的城市四周不停地巡逻,任何进出城池的人都必须经过他们的严格盘查。 这一切固然是因为北方突如其来的战乱,但也是因为驻扎在拉瓦提城外的那支庞大的伦巴第卫国军。 拉瓦提城北两英里,一片还未收割的麦田已经被践踏成了平地。 举目望去,大小各异的帐篷胡乱搭建,士兵、农夫、劳役、商贩、妓女、杂耍人统统扎堆于此,羊屎马粪和大小便溺发出的刺鼻气味填满了整个空间。 不时有身着华丽铠甲,打着纹章旗帜,跟随大队护卫的勋爵贵族们挎着骏马捏着鼻子穿梭其中...... 营区外,一处不到三十英尺的土丘上,八位身着全身锁甲的骑兵护卫着一位身罩全身板甲、挎着黑色高头战马的勋贵。 “伯爵大人,截至今日正午,我们已经集结了五千两百人,北地几乎所有的领主都带兵前来作战。”勋贵身边书记官模样的人低声汇报。 那位骑高头战马的勋贵正式伦巴第北地宫廷伯爵、北境军务官冯?比伦。 此人当不陌生,当年亚特受勃艮第伯国宫廷任命,协助杰弗里子爵率军南下为普罗旺斯助战,曾在普罗旺斯的索尔堡附近与冯?比伦作战,那次战斗,亚特的“黑袍军”将冯?比伦的军队一战击溃,最后冯?比伦也只是带着丢盔弃甲的残军逃脱。 虽说那一场战斗冯?比伦战败,但掩饰不了他在普罗旺斯战场的卓越功勋,因而战后晋升为伯爵,成为了宫廷军事大臣下属的北境军务官,与瓦德伯雷分别镇守北境一方。 瓦德伯雷惨采,冯?比伦临危受命,匆匆组建了这支看似庞大的军队。 “乌泱泱四五千人,但除去被抓来充数的流民乞丐、被逼迫参战的农夫贱民和那些骗进军队混吃混喝的城市流氓,恐怕能勉强一战的不到两千。真正有战斗力的,恐怕也就只剩各位领主身边那点扈从和我们手里的数百边军了。” “宫廷一天数封加里军令,催促我们立刻北上迎敌。那些久坐宫殿的家伙恐怕是没见识过敌人的厉害。”冯?比伦一边感叹回忆,一边望着南边的那座城池。 “派出拉瓦提的信使回来没有?” 书记官有些迟疑地答道:“正要禀报,去拉瓦提的人回来了。自由城邦的人不肯为北地的领主出兵作战。” 冯?比伦一口唾沫啐向南方,“城邦里的那些老鼠,就知道守着城池。若是我们不能抵挡北方来的野蛮人,他们的城市还能存复?一群蠢货!” “伯爵大人,还有一事禀报。” 冯?比伦没有接话。 “大人,今日正午时,宫廷又来了一封信,称宫廷已经为我们调拨了十万磅军粮、两千套武器盔甲和千余磅黄金白银,最迟后天抵达。” “有没有派军队过来?” “信中没说军队的事情。” 冯?比伦叹了一口气,“若是用钱粮武备就能打赢战争,伦巴第早就成为帝国了......” “派人给我加紧训练新兵,三天后开始北上......” 第五百七十八章 寻求决战 伦巴第北部,山区与平原衔接的缓丘地带。 昔日兵马穿行、人声鼎沸的集镇里安静了不少,虽然如今这里集结了更多的军队。 一个礼拜前瓦德伯雷伯爵率领的“北征军”驻扎于此,他们修筑了眼前这座军营。 圆木和尖桩栅栏围起的军营足可让一千五百人搭下帐篷,但如今军营里已经整齐地扎下了两百余顶军帐,集镇外的两处轮休的闲田里也驻扎了军队。 这些军队大致按编制归属各自划拨了一片营区。 驻扎在集镇大营的是威尔斯军团辖下的南疆守备军团三个连队,安塔亚斯、菲利克斯和蒂涅茨郡兵指挥官沃尔分别是三个连队的指挥官,其中萨普堡男爵菲利克斯的连队战力最强,两百五十精壮步兵和五十轻重混骑煞是威武,安塔亚斯男爵如今也是兵强马壮,麾下有一百八十轻甲步兵和二十几个骑兵,其中不少是从他名下商队里抽调的精锐护兵。而蒂涅茨郡兵相对就差了不少,如今威尔斯省北部还算平稳,蒂涅茨郡城守军主要承担城池及周边地区治安,所以只有一百五十个手持长矛,裹着皮甲的轻步兵,这些装备跟威尔斯守备军团的常备农兵相差无几。 集镇左侧,相隔五百余步的空地中,驻扎着来自普罗旺斯的友军军团,这支队伍中除了十几个军官和不到二十人的哨骑队外,其余清一色的步兵,但贝里昂的确后意思,原本约定这八百士兵的武器盔甲一律由威尔斯军团供给,但当军队抵达北关的时候,居然全都是着甲持械,甚至还多带了十日份的粮草辎重。这让亚特意外之余很是感动。 率领这支与伦巴第人有过激烈交战经验的军队的指挥官正是贝里昂的亲信干将纳多德男爵,亚特将他们编为威尔斯军团第二分团,给予了他们同第一分团同等的军饷待遇。 集镇另一侧不到百步,隔着一条浅浅的溪流,驻扎了那支来自贝桑松的精锐,他们中有一百五十着半身板甲、手持重兵、背负的巨盾的半甲步兵,另外还有三十神射手和二十重骑兵,这支军队中有少数是大卫从约纳省领地带来的私兵。 对于大卫,亚特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大卫与亚特是挚友,当年在普罗旺斯作战,两人接下了深厚的感情,此后东征施瓦本,西伐贝尔纳,大卫都曾与亚特并肩。 可如今他偏偏代表宫廷南下助战。 大卫也多少有些尴尬,自己监视者的身份根本不用掩饰,上到威尔斯军团首席副长奥多和安格斯,下到辎重部里小小的粮库官,都对他手下这支军队保持着最礼貌地距离。 原本亚特是打算邀请禁卫军同驻集镇军营,但大卫婉拒了这份好意。 几番推辞,亚特也就没再勉强,将大卫率领的宫廷禁卫军团编入威尔斯军团直属连队,归属亚特直接指挥。 各军营地呈三角形分布,这个布置很明显是为了防止敌军袭营。 对于一两百人对阵便能算作一场战斗的这个时代而言,两千士兵云集于此,场面着实壮观。 若是换作寻常军队,此次应该人声鼎沸、牛马横行、粪便满地,商贩、工匠、妓女、小偷穿行其中,但此时此地,偏偏是整齐划一、十分肃静。 南疆守备军团自不必说,他们是威尔斯军团的一部分,军纪严明是基本功;普罗旺斯军队作客异国,自然不会太过宣扬,加上纳多德有意学习威尔斯军团做派,也下了肃静令;宫廷禁卫军团最不习惯,平日里在贝桑松习惯了花天酒地的日子,突然营地中连个杂耍人都没有,实在乏味,但两边的军队都不发声,他们也自然不敢胡来。 集镇军营中,一座四方尖顶的军帐里,威尔斯军团中军书记长兼参谋部参谋、威尔斯领兵男爵鲍勃正在给一众军官分析军事部署。 常年跟随军队作战,原本肥肥胖胖的约纳省失地边疆男爵鲍勃如今愈发消瘦,但他身上的劲头更足。 “......如今奥多、安格斯和卡扎克三位大人分别率领第一分团和中军直属弓弩、重甲连队驻守三座城堡。”鲍勃手中的细棍分别指向那张地图上的三座城堡,它们也呈三角阵势,拱卫着大军驻扎的这座山口外集镇。 “据昨日军情,伦巴第的所谓卫国军已经在南方拉瓦提城附近集结,不日就将北上同我们作战,” “按照军团长大人的部署,不打算与敌人长期僵持,所以接下来我们要集中力量同那支所谓的卫国军正面决战。” “因此,威尔斯军团主战第一分团将立刻集结,同第二分团以及中军各直属队一同南下作战。” “所以,防守后方据点的任务交由南疆守备军团萨普连、安德马特连和蒂涅茨连负责,你们分别开进三处城堡驻守,一则是防止敌军迂回袭扰后方,二则是镇压已占领地的暴乱。” “政务府抽调的十位事务官已经抵达了,他们将陆续被派往占领区,协助你们稳定当地局势......” ............ 伦巴第缓丘地带南端,一座低矮的土丘上,亚特带着三十余骑骑兵驻足眺望南方无垠平原。 “敌军此次集结了军队近五千人,骑兵超过了五百,此外步兵中也不乏有领主私兵精锐。除去防守几处城堡的南疆守备军团,我们能与敌人对阵的也不过两千兵力,南边又多是平原,于我们实在不利。”威尔斯省教区主教、威尔斯军团随军顾问罗伯特多年随军作战,已是略通几分军事。 亚特拨了拨缰绳,让战马对向南方,“此次南下我已尽全力,若是不能一战而下,寻求速战,那我便会被拖垮。” “前些时间占领的领地是伦巴第较为贫瘠的缓丘地,它们不能为军队提供长期作战的金钱和物资。” “放心吧,我虽不敢扬言一定能击败所有的伦巴第人,但那支五千人的乌合之众还是不惧怕的。” “罗伯特,替我给冯?比伦写一封信,告诉他,三天后的正午,我将在此地与他决战。”亚特说罢轻踢马腹,调转马头朝后方奔去...... 第五百七十九章 战前一刻 缓丘正南方,距离威尔斯军团主战部队驻地二十英里的平原地带。 一条被伦巴第人称为波河的河流横亘其间,所以这片辽阔无垠的肥沃土地也被称为波河平原。 相对商贸繁荣的南部沿海,这里算不上绝对富庶,但几乎整个伦巴第公国的小麦和半数以上的果蔬肉品都产于这片平原。 骑马驻足在平原北端的一座缓坡之上,威尔斯军团副长兼第一分团长奥多抬手搭眉,不住感叹,“原以为索恩省的平原沃土已经足够宽阔,如今南下伦巴第,才知道地形图上的“平原”一词原来是这样的辽阔~这个辽阔非常......” 安格斯单手拎着一支装满液体的皮袋,将木塞咬开侧嘴一吐,任由它在细绳的牵拽下来回晃悠,然后凑进嘴里灌了一大口,眯眼滋了一声,“我说奥多兄弟,如今在军官学院里作了教授,说话也变得繁文缛节了。” 奥多扭身笑了笑,“我可是穷地方出来的,真没见过如此平坦开阔的土地。你说若是能用也威尔斯省的轮休播耕、沤粪积肥和深耕细作那些农耕技巧,如此宽广的土地能养活多少领民?上百万也不是问题吧?” 安格斯将皮袋扔给了奥多,抬眼望着这片波河平原,叹道:“我现在关心的倒不是这些土地能养活多少人口,我只是忧虑在如此开阔的平原上作战,威尔斯军团如何能战胜倍数与己的敌人。” “这片连屁股都藏不住的地方,伏击偷袭不用想了,侧翼突袭、迂回袭扰都没有希望。” “若不是大人担心冯?比伦那个老东西迟迟不肯与我们决战,怎么也不会选这么块地方作战场。” “此番南征,我们必须速战速决,在伦巴第公国面前,久拖不利。若冯?比伦分兵固守坚城,我们更是被动,只要能在这里歼灭那些所谓的卫国军,伦巴第北部就敞开了。”奥多尝了一口安格斯扔过来的酒袋,发现居然是救治伤员时消毒的医用蒸馏酒,产量很低,烈度极高,“伙计,你居然喝这玩意儿,托马斯告诫过,这东西能醉死人的。” 安格斯抬手怂了怂肩,“你看我醉死了吗?哈哈,自从喝了这玩意儿,寻常那些酒水简直就是井水般没有滋味。” 奥多摇了摇头,将皮袋还了回去,“以后再也不跟你对酒了,怕醉死。” 安格斯将酒袋木塞塞好,挂到前鞍上,跳下马鞍,“行了,干活吧。把作战地图马上来,让参谋部和作战部的人都上来。” 不一会儿,以科林、韦兹为首的七八个威尔斯军团连队级指挥官齐齐围拢在奥多安格斯周围,他们开始将现场实勘地形与之前绘制的作战地图结合,谋划三天后的决战细节。 奥多当先开口,“按大人部署,此次决战核心就两句话——远近协同、斜击致胜。各位,现在开始商议具体的战阵部署......” ............ “......自昨日清晨伦巴第军拔营北上,至今日正午,冯?比伦亲率大军四千五百余人北上,这会儿估摸着已经抵达了距此不足三十英里的河间地,按路线测算敌军会在河间地的桑蒂亚城扎营,明日傍晚便能抵达约定战场。”威尔斯军团驻军营寨,罗恩向正在营帐中给贝桑松宫廷书写军情呈文的亚特汇报了敌军动向。 亚特吹干了草纸上的墨迹,卷好滴蜡盖上纹章印,交给了身边的亲兵,“潜入敌军的暗桩有没有密信?” 罗恩欠了欠身,“大人,冯?比伦狡猾异常,近日多次内肃,我们的暗桩生死不知,没有消息。” 亚特有些异感,“那老东西同我们打过,也吃过亏,肯定异常小心。” “冯?比伦率四千五百士兵北上,那剩下的七八百呢?会不会是他留下的后手?或是袭兵?” 罗恩答道,“斯坦利也曾怀疑过,所以他亲自摸近哨探,留下的七八百人全是老弱残兵和被裁汰的苦役劳工,这些人没能通过冯?比伦的挑选。” 亚特点了点头,“或许是我这些年阴谋诡计用得太多了,有了心病。不过还是让斯坦利谨慎些,我们孤军深入敌国,稍有不慎便是死路一条。” 罗恩应命转身安排...... ............ 桑蒂亚城北方数英里,一处名为阿利切堡的军堡附近,威尔斯军团直属骑兵连队副长贾法尔率领三十哨骑(轻骑)不停地游弋在军堡附近的平原里,他们身下的战马是来自法兰西王国北部诺曼的优质草原马,矫健灵活、极擅奔跑,是上乘的哨骑马。 原本骑兵连已经拥有了轻重骑兵一百、战马两百五十余,在磐石堡打败瓦德伯雷后,又缴获了三十余匹上乘的战马,于是骑兵连立刻扩编到了一百二十骑。 如今在加上菲利克斯和安塔亚斯男爵带来的五十骑兵以及宫廷禁卫军团和普罗旺斯友军中的少量骑兵,威尔斯军团能够直接用于战阵的骑兵已经达到两百骑,这还不包括亚特的三十骑伯爵卫队和各位高阶军官们身边的骑兵护卫。 此时,骑兵连主战力量由吕西尼昂率领坐镇军营,贾法尔受命率三十骑前出屏蔽战场、哨探敌情,顺便袭扰敌军,算是前哨战。 在平原作战,尤其是这种真正意义上的平原战斗中,威尔斯军团根本没有优势。 平原是骑兵的舞台,他们是平原战场的主宰,而威尔斯军团那支重金打造的骑兵在伦巴第骑兵面前有些招架无力。 且不说对方用了近百骑出营驱赶,光是那一身闪亮的马铠和马背上重甲长枪的骑兵就足够让人震撼。 两轮接触下来,贾法尔只能依靠身下战马矫健灵活的特点,来回袭扰,但还是只能且战且退,根本无法窥探敌军动向。 日头西斜,眼看夜色降临,敌军今晚必定驻扎在桑蒂亚。 贾法尔只得留下几个游骑兵后勒马回程,向中军禀报敌军驻营桑蒂亚的军情。 可就在贾法尔率哨骑主力离开之后,阿利切堡中一支黑色黑甲的队伍趁着暮色掩护,朝那几个留守监视的游骑兵摸去。 刚刚入夜,桑蒂亚城门悄悄洞开,两千全副武装的黑影没入了漫漫黑夜...... 第五百八十章 月夜敌袭 月夜将逝,星光散去,东方的天际线上出了暗灰的空芒。袭袭凉风吹过波河平原的麦田野草,变成了一滴滴即将坠落的秋露。 突然,周遭一震,一支牛皮长靴踩倒了挂满露珠的野草,接着便是第二双、第三双、无数双战靴踏过...... 这些长靴的上的人全都是身披盔甲、手持矛斧刀剑的士兵,他们隶属于伦巴第公国边疆伯爵冯?比伦,被精挑细选后,于昨夜日暮十分从桑蒂亚城悄然潜出,一夜马不停蹄人不歇脚,趁着笼罩波河平原的月光极速行军,他们要在天明前从侧翼绕到勃艮第人驻军大营,发起突然袭击。 这支规模两千人的军队几乎全是步兵,他们都是冯?比伦精心挑选的,基本能算得上卫国军中的精锐了。 冯?比伦接受了亚特的约战,也率兵做出了北上决战的架势。 但他不是初经战阵的纨绔,数十年的征战经验让他学会了谨慎和阴谋。 他曾与那支黑袍军有过交战,深知对方的实力与奸诈,况且连被誉为百战伯爵的瓦德伯雷都折戟敌军阵前,他更是一万个小心了。 所以北上迎敌的架势只是掩护,冯?比伦根本不可能率大军陷入勃艮第人约定的交战地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那处交战地必然已经被勃艮第人挖成了陷阱圈套,只等着他去钻。 所以就在昨日正午抵达桑蒂亚城后,他一边派人肃清内部封锁消息,一边下令立刻挑选精锐赏赐金银允诺战功。 天色刚黑,他便亲自率领这支两千人的精锐步兵绕道奇袭。 按照冯?比伦的设想,若是能顺利偷袭敌营一举歼灭敌军固然最好,就算未能袭营成功,他也可以提前一天的时间抵达敌军未能预想的战场,与敌军决战,至少能获得战场主动权。 留守桑蒂亚城的除了挑选身下的老弱残兵外,还有一支五百骑左右的轻重骑兵,这些骑兵将作为主力,率领剩余两千步兵按约定路线北上,与侧翼突袭的军队形成犄角之势,让勃艮第人左右受敌,应付不瑕。 冯?比伦身为最高指挥官,自然不会如同那些普通士兵一般长夜步行奔跑,与夜袭军队中少量的骑兵一样,他身下的战马也衔枚裹蹄,几乎不会发出响动。 冯?比伦抬眼看一眼东方,又环视了一眼密密麻麻穿行在麦田野地里的军队,得幸亏这是平原地区,暗夜行军,又不能使用火炬照明,换作其他地方根本无法想像。 “传令稍作休息,让哨探过来禀报位置。”冯?比伦朝身旁的护卫下令。 随着一声声低沉的军令传递,奔袭了一夜的疲惫军队立刻停了下来,士兵们瘫坐在地,赶紧摸出水囊食物灌进肚里,若不是昨日的重金赏赐和丰厚的战功允诺,这样的连夜奔袭,这些士兵或许早就哗变了。 冯?比伦接过了护卫递过来的咸牛肉,撕扯一块后扔进嘴里咀嚼一阵,举起酒囊中的葡萄酒冲了下去。 “回伯爵大人,此地是河湾地边缘,前方不到两英里就是风息堡,目前已经被敌军占领。” “风息堡西侧不到三小时路程,就是敌军驻军大营,若能再快些,我们肯定能在敌军早餐前攻入敌营。” 前军哨探指挥官向冯?比伦汇报了位置,又问道:“前方的风息堡或许会成为大军过境的障碍,若是绕开风息堡,需要多跑一个小时,恐怕到时候士兵体力损耗更大,于作战不利。” 冯?比伦大手一挥,“不必绕道,一会儿派小股军队顶住风息堡的守军就行。我们数千人大军,还担心那百十个敌军!” “传令,快步前进,天亮前抵达敌营,今日战获所得财物,尽数归军官士兵......” ............ 风息堡,一座扼守波河平原河湾地门户的堡垒。 然而伦巴第波河平原百十年来未曾有战乱,所以这座城堡并没有看起来那样的坚固。 磐石堡战后,威尔斯军团出关南下,踏马伦巴第。奥多和安格斯两位指挥官各自率兵出击山口附近的各地军堡城镇。 由于太过突然,奥多率领两百人用了不到两天便把这座驻军不到三十人的军堡攻克,驻守的伦巴第士兵早就弃城逃遁。 如今,这座军堡里驻扎的是威尔斯军团南疆守备军团萨普连,驻军指挥官正是亚特的妻弟,如今的威尔斯男爵、宫廷南境军务副官菲利克斯。 风息堡里,原本的堡民已经跟随守军逃跑,城堡里只剩下了菲利克斯率领的两百步兵和十来个亲卫骑兵。 不大的城堡驻军两百多,一两千人十天半月都打不下来,但菲利克斯年纪虽小,却已是多年战阵磨砺,行军打仗也都十分谨慎。 所以他将麾下两百多士兵分为四个五十人队。 第一队散布在风息堡附近的农场、磨坊、小村和路桥等地外围警戒放哨,第二队驻守城墙守备,第三队驻扎城堡中轮休,第四队作为他亲自掌握的预备队。 四个队伍每隔两天就轮换一次。 除此之外,菲利克斯还同两个副官分工,每天轮值守夜巡查,防治士兵懈怠和敌军偷袭。 今日下半夜是菲利克斯轮值,他刚刚巡视了城墙,回到自己的营房,亲卫端来了一盘炖肉和一杯啤酒放到桌上,“男爵大人,马尔副官已经接防巡哨了,您赶紧吃点东西歇息吧,天明后还要南下巡逻。” 菲利克斯起身,有些颠簸着走到木架前,在亲卫的协助下脱掉了头盔链甲以及铁手、战靴,回到桌前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地干掉了大盘炖肉。 可就在他抹去嘴角油汁,刚刚躺下的时候,风息堡的警号被吹响。 旋即,巡夜的副官马尔急促地敲响了菲利克斯的房门,“男爵大人,南方敌袭!” 菲利克斯已经惊醒,他猛地起身,拉开房门,“敌情?” “城南磨坊里的散哨刚刚急报,一支队伍从南边过来了,城外守夜的哨兵发现了敌军,敌军也发现了他们。” “磨坊里的八个士兵被敌军外围哨探干掉了七个,逃回报信的士兵也被捅了一剑,快不行了。” “天太黑,报信的士兵也不知道敌军兵力和详情。” 菲利克斯脑海中飞快的运转着,昨日正午接到的参谋部发出的军情通报里并没有敌军偷袭风息堡的预测和警告,他实在想不到这是那里来的敌军。 等菲利克斯着甲挎剑登上风息堡了望塔的时候,那支突袭而来的敌军已经出现在风息堡西墙外两百余步的地方。 菲利克斯额头一阵冷汗。 风息堡外,数百支火炬点撕破了黎明前的黑夜,火炬光亮下,足有数千士兵。 稍作镇定,菲利克斯立刻下令全军备战,准备迎接敌军强攻城堡。 然而菲利克斯没想到,他刚刚下令御敌,城外数千敌军居然举着火炬转了向,朝西北方的军团驻军大营而去,只留下不到百人在城外防备监视。 “不好!敌军目标并非风息堡,他们是打算突袭军团大营!”菲利克斯看出了敌军的意图,他们知道已经被风息堡守军看到,所以刚才索性不再隐蔽前行,在城堡在收集了材料制作了火炬,打着火炬明目张胆地绕过风息堡突袭威尔斯军团驻军大营。 菲利克斯不能眼睁睁看着敌军从风息堡路过突袭后方营地,他立刻下令麾下亲卫骑兵和第二第四队步兵集结,随他出城阻敌。 “男爵大人,敌军人数数千,他们敢打着火炬从我们跟前走过,肯定不会怕我们去袭击拦截。更何况这会不会是他们引诱我们出城的诡计?”菲利克斯的副官马尔阻止了他即将采取的行动。 “伯爵大人令我驻守风息堡,若是放任敌军通过,一旦他们真的袭击大营,我们同样罪责难逃。”菲利克斯决意要率军出城阻敌,但他也同样担心敌军诡计,“我出城之后,你马上关闭城门,除非伯爵大人下令,任何人都不得打开城门,包括我在内!” 马尔是菲利克斯麾下臂膀,他知道菲利克斯此刻的心情,“男爵大人,若是非得出城阻敌,让我率军出城。风息堡扼守大军侧翼,要不能落入敌军手中。您是风息堡驻军指挥官,这里不能离开你。况且您是伯爵大人的妻弟,万不能出差错。” 马尔隐含的深意便是此次出城阻敌生死难料,倘若战死也就罢了,若是菲利克斯被生擒,敌军用他当作挡箭牌,必然让亚特投鼠忌器。 菲利克斯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用事的纨绔,他拍打着这个曾经的年轻猎人的肩膀,“亲卫骑兵和两队步兵交给你,记住,且战且退,不能与敌军死拼。” 菲利克斯旋即转身对亲兵队长下令,“去我的营房铁箱中取出五枚炸弹,若是战况万急,用这些东西保命。” “男爵大人,我们一共就十枚,您还得镇守风息堡~” 菲利克斯抬手制止,“过了今日再说。” 不一会儿,萨普连副长马尔率领十名骑兵和一百余名步兵冲出风息堡,突破了留守的百余敌军,朝那支火炬大军的尾巴咬去...... 风息堡上,菲利克斯握拳看着远方的厮杀,朝传令兵吼道,“立刻派三人,骑快马出城,分三路赶在敌军前抵达军团大营,向伯爵大人告警。” ............ 第五百八十一章 随机应变 初秋的凌晨,天空仍旧黑压压一片。 周遭已经微凉,位于伦巴第波河平原北部山口集镇军营里的威尔斯军团营寨里一派安静,仿佛被初秋的晨霜覆盖了一般,除了几队全副武装的巡哨士兵和寨墙了望塔上的弓弩手,偌大的军营没有丝毫动静。 军营中央,一顶插着中军纹章旗帜的方形大帐里,亚特正在两名贴身侍卫的协助下着甲挂剑。 最近两日亚特睡得很不安稳,夜里总是辗转难眠,每日天不亮便已经醒来,然后在军队熟睡中巡视三座营寨。 敌军行动实在诡异,亚特心有不安,尤其是昨日,冯比伦的卫国军虽然接受了威尔斯军团决战的约定,但他们抵达桑蒂亚后先是封锁军营,阻断了威尔斯军团“暗桩”的行动,而后有派出大量骑兵驱逐前去哨探战况和屏蔽战场的贾法尔。 敌人会不会如约抵达预定战场,是否会正面对阵,亚特心里越发没底。 生丝贴身内衬、细棉厚长袍、半身锁甲,然后板甲、护喉、护肩、护臂、铁手套、铁护胫...... 等盔甲上身、钢剑入鞘,两个亲卫已经满头细汗。 “伯爵大人,昨夜作战会议开得晚,您也没有吃东西,要不我让厨仆立刻给您准备些食物,吃完再去巡营?”刚刚从军官学院毕业的亲卫年仅十六,他和刚刚晋升屯务部蒂涅茨郡屯务官的父亲吉尔斯都是亚特做巡境官时加入威尔斯山谷里的早期领民,算是新生代中坚力量。 昨夜商议决战排兵布阵的军议开到了深夜,但亚特此刻没有胃口,“算了,先去巡营,回来再吃吧。” 另一个亲卫立刻转身掀开军帐门帘,四个帐前轮值守夜的卫兵已经等候多时。 亚特左手握剑柄,抬步出营帐。 亚特最先到了军团直属的重甲步兵队营区,此刻,十余顶规制相同的十人营帐里灯火通明。 昨夜是重甲步兵队披甲备战,所以百余名重甲步兵全都穿着厚重的盔甲或躺或坐,抱着铁锤战斧和战戟链枷等武器半眯着眼稍作休息。 与重甲步兵共同值夜备战的还有另外两个营寨里的一百普罗旺斯友军和五十宫廷禁卫军团士兵,自南下伦巴第开始,每天都有一部分士兵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 身处敌境,再小心也不为过。 巡视了三座军营,各支值守的队伍都十分尽职,亚特夸奖鼓励一番,下令今日早餐赏赐所有值守士兵一杯威尔斯啤酒。 回到中军营帐,天际线外出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鱼肚白。 或是走了一圈,精神舒朗了一些,亚特喝下了仆人端来的肉汤后又有了些困意。 反正为时尚早,他打算靠在躺椅上再小憩片刻。 就在昏昏欲睡之间,一股寒气猛地灌入不营帐,将亚特一个激灵惊醒。 罗恩的身影出现在营帐门帘处,烛光照在他那急促的刀疤脸上,他昨夜亲自率队负责威尔斯军团驻地外围警戒。 “大人,紧急军情,敌军即将来袭!”罗恩的声音压得极低。 亚特睡意全无,抬头看着罗恩等待下文,“刚才,东侧外围警戒哨捉住了一名暗夜中闯关的敌兵,那伙计正是我们派去敌军营中的暗桩之一。” 亚特起身,准备让罗恩把人带进来。 罗恩摇了摇头,“断气了,只说了“夜袭,两千,东方,风息堡”然后就死了。” 罗恩昨夜在军营东侧两英里的一处山丘上驻扎,山丘附近几处重要道路都设置了警戒哨,正是其中一处道旁麦田的哨位拦截了那个骑驮马身中数箭的威尔斯军团特遣队士兵。 早在半个月前他就以雇佣兵的身份混入了冯比伦的卫国军中,成为暗桩,同他一起进入的还有另外两个扮作伙夫和弓弩手的特遣队士兵。 冯比伦收到约战信,举兵北上之时,沿途数次清理内奸,好些个来历不明又形迹可疑的家伙被逐出军队甚至被暗中斩首。 三个暗桩顺利过关,随军抵达桑蒂亚城,但刚一进城,冯比伦立刻封锁了整个城池,并派出了自己的心腹军队负责外围巡逻放哨。 三个暗桩猜测冯比伦有重大行动,但直到弓弩手和雇佣兵被挑中趁夜出城绕行,他们才察觉敌军动向,但沿途冯比伦接连派人约束军队,掉队的直接被冯比伦亲兵悄悄斩杀。 两个暗桩迟迟不能出逃传递消息。 直到冯比伦两千军队路过风息堡,被风息堡中一支不要命的军队冲出来阻拦,几次交战时,雇佣兵方才趁乱夺马逃出。 冯比伦当然不会让他轻易逃走,所以五个骑兵追了一路,他自己被射了三箭,身下驮马也被射中一箭。 他是幸运的,至少死在了自己人怀中。另一个扮作弓弩手的特遣队士兵还没夺到马便被砍死在敌军之中。 “杂种,我好不容易决定与他们堂堂正正的对阵一次,这些杂种居然打算偷袭我,别说他偷袭不了,就算让他闯进来,我也能咬碎他们的喉咙。”亚特很气愤,威尔斯军团从来都不愿正面硬刚敌人,如今他决心堂皇对战,冯比伦却“背信弃义”。 “既然敢深夜奔袭作战,想必冯比伦是挑选了全都精锐。” “两千人~也好,免得我去找他们。” 亚特当即对亲卫下令,让传令兵吹响作战号角,全军立刻起营迎战,他打算率全军主动出营,迎击敌军。 可亲卫吹出号角,整个军营炸响,奥多安格斯卡扎克刚刚半挂盔甲闯进亚特的营帐,一匹东向来的快马也一路喊着紧急暗语闯入了中军位置。 从风息堡出来报信的三路快马终究活下了一路,当从快倒毙的快马背上跳下的传令兵向亚特等人通告了敌军大致人数和准确位置之后,亚特决定改变策略。 “......敌军距此至少还有一个小时路程,就算他们急行军,最起码也得半个小时,抵达袭营之前怎么也得歇息半小时,所以我们有一个小时的准备时间。” 亚特环视众人,“若我们全军出营列阵,恐怕敌军也就不会轻易冲杀过来了,以疲惫之师对战堂堂军阵,冯比伦不是蠢蛋,他可能会立刻掉头逃遁或是列阵防御。” “如今敌人已经来了,那我们就力求一战而定。” 奥多安格斯几位军官早已熟悉亚特的作战风格,只等他的下文。 “我们佯装不知军情,暗中给伦巴第人布下陷阱.........” ............... 很快,威尔斯军团三处大营立刻行动起来,位于南部的两座军营中的威尔斯军团第二分团(普罗旺斯友军)全数撤出,埋伏在营区外南侧的麦田里;宫廷禁卫军团的营地稍微靠近东方,两百禁卫军全都披甲执锐,藏身于军帐中。 威尔斯军团营地,所有军队连同掷弹兵连队的十数只大铁箱都撤到了营区西侧和北侧埋伏,而克劳斯的重甲步兵队五十余人变成了巡营士兵,其余的也都藏身军营中。 这时便体现了威尔斯军团非凡的组织力,不到一个小时,三座军营近一千七百多和两百劳役力工几乎悄无声息地撤出了营区,埋伏到南北和西三面。 而整个集镇大营,又恢复了往日的黎明景象...... 第五百八十二章 陷阵 时间往前推移。 风息堡居然会派出半数守军深夜出城阻拦数千大军,这是冯?比伦万万没想到的。 那支由十余骑兵和百十来名步兵组成的军队刚刚出门便于冯比伦留下监视的后卫一场血拼,当场就冲垮了冯比伦的后卫,紧跟着那百十来士兵衔尾而来,追着冯比伦两千大军的尾部狠狠地咬了几口。 深夜奔袭作战,拖在后队的本就是那些体力减弱,战斗意志又不坚定的征召农兵和各地纠集拢的杂兵,能够跑到这里已经算对得起丰厚的赏赐了,至于作战,那就不要多想了。 一连被咬死咬伤三十几人,冯万不得已只能再派身边的精锐步骑折身去阻击,但那些家伙打退一次又撵上来一次,始终英魂不散。 生生拖慢了突袭军队的步伐。 混乱中,侍卫来报军中有人趁乱偷马潜逃,被当场打死了一个,另一个骑驮马钻空隙脱离队伍逃往西方。 此刻夺马西逃,多半是去敌营告警,冯比伦立刻派了五个亲卫去追杀。 祸不单行,刚刚派人追逃兵,冯比伦派到军队四周负责哨探的骑兵拦截了从风息堡奔驰而出的三组快马,其中两组被拦截下来杀掉,另一组绕圈朝北逃遁,下落不明。 一旦敌军得到告警,冯比伦的夜袭计划就算不会覆水东流,也会因敌军早有准备而效果大减。 深夜奔袭,时机为首,冯?比伦再次下令全军加速,并亲率护卫亲兵去后阵斩杀了几个拖延行军速度的**和贱民农兵。 天色微亮,鱼肚泛白,仍是一派寂静。 冯?比伦的突袭军队终于抵达了威尔斯军团驻军大营所在集镇东边三英里位置,由于风息堡的阻拦,距离预定集结地点尚一英里。 一夜急行,东拼西凑的军队已经几近崩溃,若是再不歇息,恐怕军队就会哗变。 冯?比伦看着周遭瘫在地上死活不肯起身的士兵,为了一会儿的突袭一战而就,他不得不一边派哨探轻装探敌营,一边下令军队就地休整片刻,让人把随军携带的精麦面包和制作好的烤肉全部分发给了士兵补充体力,整个行军队伍不一会儿就发出了饿狗啃食的响动...... 在冯比伦手下两千士兵狼吐虎咽的时候,山口集镇军营南方八英里,一支四百骑规模的骑兵队伍刚刚以十数股队伍分散出行,抵达预定的集结待命地点。 这支刚刚汇拢的骑兵队伍是冯比伦手下的卫国军骑兵军团。 昨夜冯比伦亲率两千步兵出桑蒂亚绕道风息堡奔袭敌营,这四百骑兵便是冯比伦手中的另一柄尖刀。 冯?比伦约定步骑双方在日露平原线时同时发起攻击,届时勃艮第人将两面受敌,快速崩溃...... ............... 赤亮的太阳爬上了地平线,战马压抑着躁怒,急促地喘息着粗气,追逐着被拉长的影子。 战马上的冯?比伦发觉了身边士兵的士气反而因为刚刚的歇息而降低。 距离敌军仍有两英里,约定的进攻时间已经到了,最致命的是一旦天亮敌军起营,突袭的效果将大打折扣,所以他不可能让士兵们再次歇脚补充体力。 冯比伦勒住了缰绳,战马前蹄扬起,侧转身躯,发出怒吼嘶鸣。 “伦巴第平原上的勇士们,你们的刀剑已经擦亮,长矛已经磨好,前方就是显赫的军功和无尽的财富,只要你们再快一步,所有的一切都是你们的了!”冯?比伦拔剑高扬,大声振奋人心。 军功财富再次刺激了疲兵的耳膜和心脏,他们怒目圆睁,张开带着血腥味的大嘴,粗声喘气,脚下步伐不觉加快。 冯?比伦也跳下马背,举起手中配剑,亲自加入冲击的士兵军阵,用实际行动鼓舞士气。 胜利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 集镇大营附近某处五十英尺高的缓丘上,着甲挎剑的亚特正在亲兵护卫和杂木掩护下注视着不远处的军营和军营东方的初升朝阳,身后上下缓丘的小道上,不停有传令兵和亲兵来回奔跑,传递军情,传达军令。 一骑裹蹄快马奔到了灌丘之后,低声向亲兵传递了消息,亲兵正色听完,立刻跑上缓丘向亚特禀报,“大人,南线远哨突传紧急军情,昨日星夜,桑蒂亚城北方陆续出现了多股骑兵队伍,他们奔向各方,但最终集结在了南方八英里处的一座村庄,约有骑兵三至五百。” 亚特听闻,立刻转身看向南方,面色严峻,“我说冯比伦那个老东西怎么会带着步兵来送死呢,原来杀人的利刃藏在这里。” “传令吕西尼昂,亲率半数骑兵南下御敌。把掷弹兵连队的手掷炸弹拿出一百五枚交给骑兵,把敌骑给我轰死轰散。” 传令兵立刻朝军营南侧麦田后方的威尔斯军团骑兵连伏击阵地跑去。 不一会儿,吕西尼昂点了百余骑兵,领了手雷后朝南方踢马而去...... “......东线哨位撤销大半,剩余的岗哨且战且退,目前仅有少量伤亡。估算着,敌军距此至多也一英里半。”亲自前去负责哨站诱敌的罗恩快马回来汇报敌军大队的位置。 “可算来了,你立刻把辎重队的杂兵带进营区,集中到东边营区,让他们不停地在营区里来回奔跑乱窜,一旦敌军袭营,立刻给我四散奔逃。” “另外,在敌军冲击前,让留守营区的战兵们作势出营阻敌,尽量做出一幅该有的样子。” ............ “......伯爵大人,我总觉得有些异常,这里距离敌营不过半英里,沿途却只有两波一触即溃的敌军哨兵,哨探刚刚回报,说敌营中虽然有些骚动,但并没有组织大批士兵出营迎敌的样子,好像根本不在乎我们袭营。” “按理说,早在风息堡时便已经有两波敌人逃出去报信,敌军不太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太诡异了。” 冯比伦的大军距离集镇大营已经不足半英里,奔跑中冯比伦的副官再次提出疑问,并试图让冯比伦下令军队立刻停止,明晰敌情后再冲锋。 一夜狂奔,士气已经抵达崩溃边缘,冯?比伦实在不敢让士兵松下最后那一口气,“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旋余地。胜败在此一役,容不得我多做疑虑。” “你亲自率领两百精锐冲前破营,我率大军立刻衔尾冲杀过来。”冯比伦终究还是预留了一手,他让副官亲率两百精锐私兵打头阵,一来冲破敌营,二来也算以身探险。 真正的战争那有那些精彩绝伦的前奏,勃艮第侯国威尔斯军团与伦巴第公国卫国军突袭军队的战斗只在那数百步的呐喊冲锋中便开始了。 在伦巴第人冲营前,威尔斯军团的营地已经陷入短暂的“混乱”,上百士兵四散奔逃,尤其是那两座只有简易栅栏营墙的军营,衣甲不整的士兵翻墙而逃。 不过,威尔斯军团也并非没有勇敢的人,就在冯比伦的副官率两百精锐冲营之时,一支应该是警备御敌的五十来人规模重甲步兵也冲出了营地。 两支前锋刚一接触便是死战,战戟锤斧和长矛刀剑着肉破腹的声音不绝于耳。 营区外伦巴第人数占优,威尔斯军团的重甲步兵渐渐抵抗不力,朝营区里节节败退,很快两百精锐就打入了敌营。 冯比伦看出了敌军确乎无异,于是亲自率领身后一千八百余士兵冲入了敌营...... 可当冯比伦大军冲进营区后方才发觉了异常,偌大的营区三座营寨,除去刚刚四散奔逃的那百余逃兵外,居然只零星出现了不到三百士兵,而且还算是清一色的重甲步兵。威尔斯军团肯定不止这三百重甲。 冯比伦心中一紧,下令立刻撤出。但被重甲步兵缠上,那里能轻易脱身。 就在此时,整个营区三面都吹响了催征号角,霎时间,周遭喊杀声震天。 冯比伦一阵耳鸣头晕...... 第五百八十三章 兵败城破 南方,一座村庄外刚刚收割不久的平原麦田里,数百名骑兵的混战局面渐渐平息。 麦田中、荒原里处处都有支离破碎的战马骑兵尸体,战场上空浓重的硝烟在清晨阳光下格外刺眼,连漫天的血腥都被那弥漫战场的刺鼻气味掩盖。 身着轻重盔甲、披着狼纹罩袍、擎着军团旗帜的威尔斯军团骑兵们纵马在空旷的原野里奔跑,追击着来不及奔跑的伦巴第骑兵;少数轻伤骑兵则三五一组,将下马投降的伦巴第骑兵归拢在平原里的一处低洼地里,大片的低洼地中已经距离了一百七八十个神情惊恐地伦巴第降骑。 这里的战斗早在半个小时前已经打响,四百意气风发的伦巴第骑兵踏着漫天扬尘朝威尔斯军团驻地奔来,却迎头赶上了吕西尼昂亲率的一百二十威尔斯军团骑兵。 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伦巴第人没有丝毫顾虑,四百匹战马踏着震天的步伐冲向了一百二十勃艮第骑兵。 让伦巴第人感到意外,面对数倍敌骑的冲击,勃艮第骑兵居然也策马对冲,似乎要以卵击石。 然而当两支骑兵队伍相距百余步时,勃艮第骑兵手里突然多了一件东西,冒着浓烟的东西。 骑兵对冲,百步距离只在转瞬间。 根本不及反应,勃艮第骑兵阵型分开,形成钳口状的两列,朝伦巴第骑兵阵型左右侧翼而去。 接着,便是五十几颗铁弹被侧身而过的勃艮第骑兵抛了出来,冒着浓烟的铁弹滚进了伦巴第骑兵阵型,还有不少正扬空飞行。 伦巴第骑兵一头雾水地盯着那些划着弧线飞过来的铁蛋...... 轰轰轰......... 数十团爆裂的火焰和巨大的冲击波肆虐了伦巴第骑兵阵营。 人叫马嘶,哭天喊地,遍地碎尸。 还不待伦巴第骑兵回神,折身追回的勃艮第骑兵再次扔出了五十枚铁弹,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连环巨响和漫天满地的火光硝烟...... 伦巴第骑兵当场被炸死炸伤百余骑,大片被炸懵的骑兵呆在战场,仍有身下战马无头乱窜;不到百名骑兵跟随被惊吓过度的战马立刻逃离了战场。 骑战大捷。 在骑战大捷的同时,威尔斯军团营地里的白刃战也进入了尾声。 两千威尔斯军团战兵对阵两千一夜奔袭的伦巴第杂兵,有备对无备,精锐打疲兵。 威尔斯军团很快取得了战场主动权,被绞杀两百后,剩余的一千八百余伦巴第卫国军精锐被逼迫缩成一团,结阵自保。 当然,这一千八百士兵之所以还能结阵自保,只是因为亚特下达了暂缓攻击的命令。 亚特没打算给冯比伦喘息的机会,但这支军队一夜奔袭之后还能一战,士兵还算精锐,亚特心生招降之意,更为主要的是亚特不想把这一支军队逼成困兽,一旦人失去了生的希望变成野兽,那种濒死一搏的疯狂会让手下士兵徒增伤亡。 如今手中兵力并不充裕,实在不敢如此浪费。 果然,在围堵的勃艮第士兵停止前进之后,结阵中的伦巴第士兵眼中的极度惊恐与疯狂渐渐熄灭,在几次尝试突围失败后,他们带着疑惑慢慢安静了下来。 机成熟,亚特立刻下令士兵收拢包围圈,一点点挤压伦巴第人的内围防线,然后他亲自来到了伦巴第人的阵前。 罗恩担心亚特会只身进入伦巴第人的阵前,反复叮嘱六个贴身护卫紧随左右,随时抵挡敌方暗箭。 罗恩的担心并无多余,亚特刚刚出现在敌军阵前,两架弓弩已经对准了他没有护甲的脑袋。 不过亚特的伯爵卫队不是摆设,那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当即被四五支利箭穿喉,一命呜呼。 “各位伦巴第的兄弟。”亚特丝毫不受影响,用伦巴第语大声朝敌军喊道。 亚特身边几个会伦巴第语的士兵和通译跟着大声吼道,以便更多的伦巴第士兵听见亚特的声音。 “我是法兰西王国宗下勃艮第侯国威尔斯省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 “但我也是伦巴第“开国功勋”威廉?威尔斯之玄孙,“北地勇士”伍德?威尔斯之孙,“圣战者”亚瑟?威尔斯之子,伦巴第公国威尔斯堡男爵继承者。” 一长串人名报下来,听懵了伦巴第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支勃艮第军队的主人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勃艮第蛮族,却不想对方居然是伦巴第人。 稍作停顿,待通译们传话完毕,他继续说道:“十年前,威尔斯家族蒙冤受屈,家破族灭;十年后,我挥师南下,为了家族的荣誉而战。” “你们中许多人与我并无世仇,我以威尔斯家族历代先祖的名誉做保,只要你们弃械投降,我都以勇士之礼善待,无论勋爵或是士兵。” 此言一出,伦巴第士兵们开始松动,身处这种险地,活命就是最大的恩典,尤其是那些没有贵族光环的普通士兵。 “给我闭嘴!你这该死的异端!”冯?比伦在数十个亲兵护卫下冲出了阵型,朝正在劝降的亚特大声呵骂。 亚特看着那个血迹沾满盔甲的老头,刚才的战斗中,至少有两个士兵倒在了他的剑下,一大把年纪还有这样的勇猛战力,也着实让人钦佩。 “冯?比伦伯爵,您可算伸出头了。”亚特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冯?比伦,“冯?比伦大人,当年您也是瓦德伯雷那个混蛋麾下的骑士,如今靠着替那魔鬼强盗烧杀抢掠,也成了一方封臣了。怎么样?这些年是不是经常在梦中被炼狱的烈火焚烧?” 冯?比伦根本不吃这一套,“少说那些没有的废话,有本事就攻进来,我看你的牙齿有没有我手中的钢剑硬。” 亚特眨巴眨巴嘴,看来那老东西是打算顽抗倒底了。 “诸位伦巴第士兵兄弟,冯?比伦决意拉诸位陪他送葬,想活命的,立刻放下武器,举手出阵,我为大家准备了热腾腾的炖肉和啤酒。”说罢亚特指了指包围圈外的某地,还真有十数股炊烟升起。 有个士兵心动了,奔袭了一夜,早就精疲力尽、腹中空空,面对死神又重获新生,此刻那里还管什么战士荣誉,当即将手中缺口的单刃刀扔到地上,慢慢走出阵型。 刚刚踏出几步,突然背后冲出两个手持阔剑的轻甲士兵,看模样应该是冯?比伦的亲兵护卫或是伯爵私兵。 那两人踢翻了出阵投降的士兵,踏步上前踩住士兵的脖子,一剑刺穿了他的身体。 当即,伦巴第阵型中涌出了一队军士,他们拔剑怒斥自己的士兵,威胁他们不准投降。 亚特没心思再归劝,他挥手招过了亲兵,低声嘀咕了两句。 不一会儿,威尔斯军团掷弹兵连队长罗格便带着五个手拿炸弹的掷弹兵挤进了包围圈。 “勇敢的伦巴第士兵,我送你们几颗好家伙。”罗格邪笑着朝那群出来镇压士兵的伦巴第精锐大声喊到。 当即有几个家伙惊呼起来,“炸雷!炸雷!!” 在昨夜对付那支从风息堡出来的阻击军队时,这些伦巴第士兵有幸见到过一枚凌空爆炸的铁蛋。 瞬时间,那种拳头大的铁蛋爆裂发出雷鸣闪电,然后周围十数步的士兵尽数被击倒,隔得最近的两个伙计当场被炸成了血人。 事后他们向冯?比伦禀报,冯?比伦也只是以为当时天空起了炸雷,还训斥了回禀的士兵。 由于威力太大,太过恐怖,很少接触炸弹的马尔手下士兵操作不当,当场也被炸死了一个士兵,所以马尔也只使用了一枚炸弹。因而知道那种铁弹威力的伦巴第士兵只是极少数。 大多数人看着那几枚冒着浓烟的铁丸飞将过来时,他们还不明白为何五六十步外对峙的勃艮第人为何要俯身弯腰匍匐在地。这些伦巴第士兵只是下意识地抬起手中盾牌和刀剑去格挡。 轰!轰!轰!轰! 轰!! 五声惊天震地的巨响,伴随着漫天飞扬的残肢断臂和破甲碎剑...... 那日的朝阳变成了刺眼的猩红,一千七百余伦巴第北境卫国军精锐尽数投降。 冯?比伦是被亲兵抬着出降的,十分不幸,他被炸裂的弹片击穿了厚重的重甲,铁片砸碎了他的肋骨...... 那天上午,留下七八百人打扫战场,看押战俘,威尔斯军团分出了一千精锐兵力,由安格斯亲率,趁着敌军战败消息还未及传回后方,急行奔袭桑蒂亚城。 在距离桑蒂亚城十英里的地方遇到了按计划北上后援突袭部队的卫国军剩余人马。 冯?比伦带走了卫国军中几乎所有的精锐,剩下的两千人基本就是仆从和辅兵杂役。 面对突然出现的勃艮第军队,两千余伦巴第士兵当即炸营,除了不到五百伦巴第士兵稍作抵抗外,其余大多数士兵都丢盔弃甲,南向逃遁。 逃兵还不忘裹挟着城池守卫洗劫了一番桑蒂亚城,当安格斯率前锋冲入桑蒂亚时,城池已经一片混乱。 安格斯也没想到居然会以这种方式攻破桑蒂亚城。 第五百八十四章 降伏 傍晚,山口集镇,威尔斯军团驻军大营。 满地的尸体和破碎的肢体已经被清理干净,除了那些已经浸入地气的殷红血迹和战乱中被刀劈斧砍破裂的军帐帆布述说着凌晨战争的激烈外,这里丝毫没有了战场的样子。 此时的驻军大营里,仅剩下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步兵和辎重、掷弹、重甲步兵等几个直属队伍,骑兵连、弓弩连和普罗旺斯友军组成的第二分团都受令南下,大卫亲率的宫廷禁卫军团也随军南下。 “......安格斯大人于正午前率骑兵连先行抵达桑蒂亚城,在城外十英里处遭遇抵抗的敌军,我军仅用了两轮骑兵冲锋便击溃了五百敌军。等我们奔赴桑蒂亚城时,城门大开,城内已经乱成了一团。估计是败退的敌军回城南逃时洗劫了城堡,引发了城堡民乱,城里的乱民在逃兵之后相继洗劫了粮仓、布仓等地,城中稍有家财的绅士富户也都被乱民洗劫。” “安格斯大人趁城门未关闭,立刻派骑兵入城控制了几处交通要道,并让骑兵下马夺取了几道城门及城墙。” “下午,后队的第二分团和宫廷禁卫军团赶到了桑蒂亚,有这批步兵赶来,安格斯大人迅速控制了整个城堡,然后从城里收集五十几架马车,挑选了三百步兵乘车跟随骑兵连继续南下。” “安格斯大人断定拉瓦提外的伦巴第大军营寨还在,那里有足够四五千人消耗月余的粮草辎重,所以打算连夜南下将那笔战利品收回来。” 一大串军情禀报下来,传令兵已经有着气喘,待传令兵匀了几口气,亚特轻敲着桌沿,抬头继续问道:“桑蒂亚城如何了?” “桑蒂亚城已经完全被我们占领了,周围也没有敌军了。”传令兵误解了亚特的意思。 “桑蒂亚城的那些粮食物资和财富怎么样了?”一旁的罗恩提醒了一句。 传令兵恍然,“安格斯大人刚离开,派人控制了城墙和关隘之后,第二分团和宫廷禁卫全数出动,开始对整座城市进行了搜索。因为安格斯大人离开前下令将潜藏在城中的所有敌军全数搜捕出来,一个也不能放过。” 亚特敲打的手指停了下来,心里暗暗为安格斯的决定叫好,桑蒂亚可算是伦巴第北部平原排得上名号的城市,城中常住人口超过八千,商铺货栈和酒馆旅店林立,商贾乡绅遍地,绝对算得上富庶。 如今敌军逃跑前洗劫了城堡库房,城市暴民又抢掠了城市财富,正需要合适的人将那些散落四处的财富收集一处。 搜索敌军残兵,这个理由恰到好处。 最主要的是,让第二分团和宫廷禁卫去做这些脏活,大头自然会上缴,小利本就该他们占有,一举多得。 “军士长的部署极好!”亚特夸赞了安格斯的安排,转身对罗恩道:“你一会儿给监察官马修传令,让他明天下午带三十军法军士赴桑蒂亚城,负责约束南部士兵,执行军法。” “让他告诉纳多德和大卫,搜完残敌后要立刻约束麾下士兵,不可滥杀无辜。桑蒂亚城将来就是我们自己的城市了,那里的市民也将成为我们的治下领民......” ............... 安顿了桑蒂亚城的事务,亚特在亲卫和仆人的侍候下穿上了盔甲、挂起了骑士剑,走出营帐,迈出营区大门,带着两个亲卫朝集镇里的治安官署走去,这里原本是瓦德伯雷在此地的指挥部,被威尔斯军团占领后原本也是打算给亚特和几位高阶军官作营房的,不过出征在外,亚特随时要与士兵同吃住,所以这里倒闲置了。 今日凌晨一战,降伏敌军近一千八百人,普通的降兵弃械投降后便安置在了第二分团空出的营地里,由专人看押。第二分团仅有八百人,营区自然不到,所以一千五百多降兵只能挤作一团。不过亚特倒也信守承诺,不但没有伤害虐待那些降兵,还给予了他们可口的食物和御寒的被服军帐。 在这些降兵之中,有一群身穿轻便长袍军服,全身既没有盔甲也不带武器的人,他们穿梭于降兵之间,分发食物、安抚军心,亲切的与降兵攀谈。 为首的邓尼斯正用不太纯熟的伦巴第语向降兵们介绍威尔斯军团的种种优渥待遇和宽阔的晋升渠道,末了还不忘向降兵们夸赞军团统帅威尔斯伯爵的年少有为和仁爱宽宏,弄得好些个受尽折磨的贱民张兵听完宣讲便发誓要效忠威尔斯伯爵...... 在另一处禁卫军团空置的营地里,关押着两百多士兵,这些人全都是冯?比伦的私兵,这些家伙在凌晨一战中颇为顽固,直到冯?比伦被炸弹击伤倒下、军队大部投降,他们仍然持械顽抗,给威尔斯军团造成了不小的损失,所以亚特将他们全都赶进了此地,派了上百人看押,美食自然是没有的,军帐也被全都收走,两百来人就这么蹲在营区空地中享受微凉的北风,等待他们的将是一个更凉爽的秋夜。 亚特正踏步走近的集镇治安官署里,关押的自然就是伦巴第军队中的勋贵和军官了,治安官署是石屋,原本治安兵居住的大通间里关押了十来个军官,七个男爵和骑士被关在了全封闭的武库里。 至于在战斗中受伤的冯?比伦,自然也就住进了原来准备给奥多的那间营房里,威尔斯军团首席医士托马斯已经给他取出了嵌入肋骨的铁制弹片,此时冯?比伦已经苏醒,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空洞的眼睛无助地望着天花板,因为他被托马斯医士用棉布纱带里外裹了几层,根本动弹不了。 托马斯此举倒不全是为了疗伤,更多的是防止这个满是荣誉感的大贵族含愤自杀。 朝守在房间外的士兵点了点头,推开房门后亚特便看见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伦巴第边疆伯爵冯?比伦。 “冯?比伦伯爵,上次普罗旺斯一别,你我已经数年没有见面了。”亚特走到冯?比伦的病榻前,一屁股坐在了木板床上,险些把临时搭建的薄板给压塌。 冯?比伦眼珠都没动一下,仍旧盯着天花板。 亚特俯身贴近冯?比伦的头,顺着他眼神的方向看向天花板,调侃道:“是不是闭上眼就是战败被俘的景象,所以才不敢闭眼。” 冯?比伦终于动了眼珠,剜了亚特一下,牙齿缝里挤出了一个词,“异端!” 亚特估计是没听到,或许是没打算听到,他转身端起了放在一旁小桌上的麦酒嘬了一口,“托马斯可真行,居然给伤员喝麦酒。”然后一饮而尽。 “伯爵大人,我得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您这次虽然惨败,但您手下的士兵几乎全都活了下来。” 冯?比伦被炸晕的时候战斗还未结束,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后面的战况。 “一千七百多精锐士兵,除了三十几个不治身亡的,余下全数安然无恙,你不必背负数千条人命下地狱了。” 说罢亚特瞥了一眼病床上的冯?比伦,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眼神明显清澈了不少。 亚特接着道:“如今这一千七百多人,包括你的那些军官,全都宣誓效忠于我,成为了我麾下的战士。” 冯?比伦听罢顿时不淡定了,挣扎了几下,似乎想起身干掉身旁的这个无耻之徒。 亚特摁住了他,“都如此年迈了还火爆脾气, 实在有失贵族身份。” “杀了我!”冯?比伦不再挣扎。 “我以伦巴第伯爵的名义向你请求,立刻杀了我!”冯?比伦太过激动,胸部剧烈痉挛,痛得他面部扭曲。 待冯?比伦稍微镇静一点,亚特继续道:“我可舍不得杀你,一个伯爵勋贵,怎么也得价值黄金百磅、城池数座、土地数万亩吧?” 转头亚特叹了一口气,“哦,忘了,这些年你替伦巴第宫廷和瓦德伯雷那个杂种打了不少血仗,不过他们除了施舍你一个边疆伯爵的勋衔以外,并没有半分实在的东西。你的那座破城堡恐怕连税赋都收不齐吧?” “或许还可以拿你朝伦巴第宫廷索要赎金,毕竟你也算伦巴第功勋重臣,想必你在宫廷那帮人眼中还是有些地位的。” 亚特拍了拍大腿,似乎突然醒悟,“嗨,看我这记性。你亲率五千卫国军北上抗敌,一战而全军溃败,数千精锐尽数倒戈,十数座城堡要塞落入敌手。有这样一份难得的功绩,恐怕伦巴第宫廷里的那些重臣勋贵们会赏赐你一柄血淋淋的斩首剑。” “我原本以为瓦德伯雷那个杂种已经足够悲惨了,现在再看看你,或许那个老杂种还算幸运。” 冯?比伦已经出离愤怒了,但他浑身被束缚,只能咬着牙瞪着眼死死盯着身旁那个得意洋洋的家伙。 “好了,伯爵大人。您安心养伤吧,过不了几日我便会挥师南下,到时候我亲自把您礼送回伦巴第宫廷。” 亚特起身拍了拍屁股,朝冯?比伦点头致意,离开了房间...... 第五百八十五章 收降 拉瓦提位于桑蒂亚南方,一日路程,连通拉瓦提和桑蒂亚之间宽阔平整的马车道上,一支由两百骑兵和三百步兵组成的队伍护送着两百余架栽满粮食辎重和军资军械的马车浩浩荡荡地朝北而上。 这支庞大队伍的指挥官正是威尔斯军团副长安格斯?道尔。 攻下桑蒂亚的当天,安格斯便亲率骑兵和精锐乘车步兵南下,趁着伦巴第卫国军后方辎重大营未及反应,果断出击。 威尔斯军团南下作战,战争糜费巨大,不过直到现在他们也没怎么从后方威尔斯省调运粮草物资,磐石堡一战缴获了大量的武器装备,集镇敌营中也收获了不少的粮食辎重,如今打败了冯?比伦的卫国军,拉瓦提城北辎重大营里数千卫国军的粮食辎重自然也就收入了囊中。以战养战,这便是敌境作战的好处。 从桑蒂亚南下沿途安格斯也曾遇到过零星的抵挡,尤其是那些点缀在波河平原的坚固堡垒里总是不缺那么几个硬石头。 安格斯着急南下夺取冯?比伦留在拉瓦提城外的辎重,也实在没时间精力去挨个拔点。 不过波河平原足够平坦,安格斯沿途攻下了两座守备空虚的小城堡,而后绕开了大多驻兵的坚固城堡,反正那些龟缩其中的伦巴第人也没有胆量出城阻拦。 由于绕了些道路,等到安格斯率军抵达拉瓦提城外的卫国军辎重大营之时,这里留守的数百杂兵劳役已经基本逃散,只剩下了一些贪心求财的家伙努力搬运军营里的贵重财货,被安格斯的骑兵扑杀一空。 “可惜了,军饷和贵重的东西已经被那些逃兵席卷了,否则我们还能再多斩获数十万芬尼的金钱。”骑马挎剑踱步跟在安格斯身边的骑兵连指挥官吕西尼昂不无遗憾地叹道。 安格斯瞥了一眼身后那堆满马车的小麦、面包、熏肉、酒水和牲畜饲料以及营帐、工具等物品,其实战获已经足够丰硕。 “如今我们并不缺钱粮,我们最需要的是充足的兵员,拿下桑蒂亚城,波河平原上六郡二十余座城堡和无数的村寨庄园便成为了我们的占领区,这么大一片土地,得需要多少士兵去镇守和治理。” “所以大人才会广布安明告示、尽量收容敌兵......” 安格斯勒马驻足,扭头看了一眼身后,“吕西尼昂,让贾法尔带一队骑兵去赶走身后的尾巴,别让这群蠕虫跟得太久,让人恶心。” “另外,让韦兹派两个中队携带足够的粮食物资,分别去增援昨日攻下的两座城堡,我猜大人不日便会再次南下,这两处城堡扼守南下的交通要道,捏在自己手里稳妥一些......” ............ 队伍北上而行,一支二十余骑的尾巴始终衔尾而随,直到被队伍里冲出来的数十轻骑驱赶而去。 那是拉瓦提城中派出的哨探。 当得知勃艮第人数百步骑直逼拉瓦提的时候,这座安静了百十年的自治城市陷入了极度恐慌。 拉瓦提是自治城市,在司法、行政、商业乃至军事上都拥有高度的自治权,当年拉瓦提中的富商们用数万磅黄金从伦巴第公爵手中买下了城市的自治区,除了每年象征性地向伦巴第宫廷缴纳商税以外,百十年来这里几乎变成了伦巴第的国中之国。这也是为什么他们敢毫不理会冯?比伦的征召令,甚至拒绝卫国军入城的原因。 不过现在他们后怕了,他们如何能想到一群从北方山区窜出来的野蛮人居然轻易地击败了冯?比伦的数千卫国军。 如今桑蒂亚失守,拉瓦提已经变成了直面敌军的火线。 就在城市如临大敌之时,那数百勃艮第步骑只是占领了城外的卫国军辎重大营,掠走了全都的辎重,却对拉瓦提秋毫不犯。 这是亚特的战略,拉瓦提不同于普通的伦巴第城堡,它不仅是伦巴第公国的自治城邦,几乎独立于整个公国,更是波河平原上与威尔斯省最近的商业城邦,是南部海岸与内陆交易的重要商业枢纽。 亚特欲建立贯通南北的商道,必须将这座城邦完整地保存下来,并收归己有...... ............ 威尔斯军团驻军大营,一场别开生面的战俘审讯正在紧张而热闹的进行中。 关押普通降兵的营区里,从集镇里搬出的五张破旧木桌排作一溜,每张木桌后都坐着一个手握鹅毛笔的吏员,木桌前,五支长长的队伍歪歪曲曲地排成长队,等待吏员的询问。 “............前日的战斗中有没有杀过勃艮第士兵?有没有亲友在战斗中丧命?”吏员用流利的伦巴第语问了一个问题,然后抬头盯着面前这个四肢粗壮的伦巴第降兵。 “没~没有杀人,老爷,我是被领主老爷逼着拉到战场的,我不敢杀人,我只是用铁锤砸翻了一个勃艮第老爷的马,没敢杀人。那个~我在军队里没有朋友,他们都嫌弃我吃得太多,讨厌我。” 吏员满意点了点头,在这个降兵的名字后写下“体格健壮、未杀我军、未有私仇,稍显愚钝,可归二等。”字样。 吏员让降兵伸出手掌,在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降兵手掌上画了一个圆圈,“好了,去伙房,把这个图案给伙兵看,能领一大块面包。” 大个子降兵不可置信地收回手掌看了一眼,他想不明白为何手中这个圆圈能换一块面包。 “下一位。” “叫什么?” “铁锤马林。” “杀过勃艮第士兵没有?是否有亲友丧命于勃艮第士兵?” “我碰到了铁桶重甲,没能杀掉勃艮第人,倒是有一个伙伴被你们干掉,不过佣兵从来都是提着脑袋求食,生死不由己。” “每月六十芬尼,食宿统管,可愿意加入我们?” “你们挺厉害,而且待遇也不错,我没理由拒绝。” 吏员低头开始在“铁锤马林”后写道“佣兵、有杀气,未有私仇,可归一等。” 吏员让这个铁锤马林伸出手,在他手掌画了一个十字架,“它会给你带来好运,不要急着擦掉。把这个给伙房辎兵看,你会获得一顿可口的午餐和一大杯威尔斯啤酒......” “快,下一位......” ............ “......战俘的甄别挑选任务已经结束了,经过中军吏员统计分类,适合编入威尔斯军团充作一线战兵的共有四百六十五人,这些人大都有些战斗力,甚至有不少人还参加过几次战斗。” “能够编入二线军队协助我们驻守统治占领区的共计八百九十六人,这些大都出身平民,青壮且比较朴实,与我们没有大多仇恨,表示愿意效忠威尔斯家族,为威尔斯男爵恢复家族荣誉和领地。” “奸诈狡猾、胆小怕事、身怀仇恨、不愿效忠的共有四百余人,他们中有半数都是冯?比伦的亲兵,其余的都是烂泥。” “情况大致如此,请大人示下。” 威尔斯军团中军书记官鲍勃合上了手中的草纸,等待亚特的下文。 “没什么好安排的,第一批人交给卡扎克,让他稍加训练后立刻组建威尔斯军团伦巴第分团,从第一分团里挑选一些老兵过去作军官,然后给他们配几个懂伦巴第语的通译。” “奥博特即将率预备团南下作战,从第二批人里挑选四百精壮些的给预备团,充实他们的力量。第二批剩下的降兵交给那个叫~叫伊恩的政务官,他好像还挂着守备军团旗队长的军职,这五百多伦巴第降兵适合做占领区的守备兵,分散到各地替我们控制占领区。以伦巴第兵治伦巴第民,阻击会小一些。” “另外,奥博特的预备团里有一批克里斯托弗的族人,那些人都是伦巴第北逃的,足够忠诚勇武,还会伦巴第语,让奥博特调几个给伊恩,帮助他控制麾下新编的降兵。” “至于那些不肯效忠或是不堪大用的,让奥博特派人给我押回威尔斯山谷,罚作战奴。” “对了,冯比伦麾下的贵族和军官有没有愿意效忠的?” “有五个小军官愿意效忠您,其余的嘛~就......” “很好,把这五个军官全都晋升一级,编入伦巴第分团任军官。其余不肯合作的,连同冯?比伦一同带回威尔斯省,暂时囚禁起来,不肯合作,那就让他们出出血。” 鲍勃快速地在草纸上记下了亚特的军令。 这时,罗恩捏着一份情报闯进了亚特的营帐,见营帐中是书记官鲍勃,罗恩没有避讳,“大人,周边各国传回了重要军情......” 第五百八十六章 复杂局势 九月第二个礼拜天,也就是普罗旺斯对伦巴第西北边境一线发起突然袭击的第三天正午,勃艮第侯国贝桑松宫廷突然发布了一道宣战书,称伦巴第公国近年来多次侵扰南部边境,勃艮第侯国将举国之力向入侵者发起反击。 与贝桑松宫廷宣战书几乎一起发出的,还有法兰西国王对伦巴第公国的宣称。 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宣称告示足有上千字,只为证明先任法王拥有伦巴第公国的宗主权,如今法兰西国王决定行使宗主权。 当亚特得知这些情报的时侯,他已经率领稍事休整和扩编后的威尔斯军团抵达了拉瓦提城北,就在那片还没有被拆除的卫国军辎重大营旧址搭建了一座更加坚固的营寨。 “不得不佩服这个强大的家族血缘纽带,隔着这么远,相差数百年,伟大的法王居然能把伦巴第公国变成自己的属国。可见很多事情只要想去做,理由总是能找到的。”军团的中军指挥营帐,奥多、安格斯、卡扎克、罗恩和罗伯特、鲍勃以及纳多德和大卫等几位军中高阶军官吏员正在讨论那份莫名其妙的宣言。 “这样也好,虽然跑来跟我们分食的野狼越来越多了,但至少伦巴第人再也无法全力对付我们了,如此一来我们便可以先安心围攻拉瓦提,随便强化对占领区的统治。反正伦巴第也绝不是我们能一口吞下的。”如今的格局与威尔斯军团最为有利,所以奥多满是轻松。 “伦巴第南边一直有教皇国支撑,怎么没见教皇国出来替他们遮挡?”卡扎克疑问。 安格斯一语点破,“哪个教皇国?教皇冕下如今还在阿维农苦修呢,那个傀儡......” 咳咳~一旁的罗伯特轻声咳嗽了两句,安格斯立刻止语。 “不管怎样吧,如今我们周围的形势大好。”亚特总结了目前的局面。 从南关军堡到集镇大营、桑蒂亚城,再到如今兵临拉瓦提,威尔斯军团一路进攻可以用摧枯拉朽之势形容,桑蒂亚城陷落后的三天,奥多、安格斯和卡扎克四下出兵,相继攻克了十数座基本已经放弃抵抗的城堡要塞,占领了几乎波河平原北地所有的土地。 直到如今威尔斯军团战死的士兵也没超过一百,受伤的士兵也都得到了妥善救治,能归建的已经归建,重伤的也被抬回湖泊地集中救治。 人员减员不多,增员却不少。 奥博特的预备团增加了兵额,陆续接防了南疆守备军团三个连队的防务,并将驻军扩展到了五处重要的要塞城堡。 奥博特预备团接管八座关键要塞的同时,由威尔斯省政务府特派到伦巴第占领区负责民事政务的政务官伊恩新组建了伦巴第守备团,五百余名伦巴第降兵变身“占领区治安兵”,接手了占领区里所有的次要据点以及集镇、村寨、庄园,并着手安抚当地平民,征收钱粮税赋。 作为对投诚的恩赏,亚特下令所有加入威尔斯军团的降兵都有一份特赦恩权,他们可以用这份权力保全自己家乡的部分土地和亲友免遭威尔斯军团的“强力统治”。 有优渥的军饷和待遇作为吸引,又有特别的赦令免去后顾之忧,投诚的伦巴第士兵渐渐从心里改变了立场。 反正最核心的利益是得到保障了,为伦巴第公国还是为勃艮第侯国效命并没有区别。 吸纳了部分精锐降兵,威尔斯军团在原本的战兵基础上扩编了一个伦巴第分团,加上从各处城堡里抽调出来的南疆守备军团,如今参与拉瓦提围城的军队已经超过了三千。 北部平原大部失陷,伦巴第公爵如临大敌。 伦巴第公爵盛怒之下,亲率六千大军从米兰出发,紧急驰援桑蒂亚。 队伍行进了一日,却突闻普罗旺斯一夜之间挥师南下,不到两日便将伦巴第公国部署在边境的上万边军击退了数十英里,占领了边境线上数十座大小城堡。 伦巴第公爵立刻将六千大军分为两部,四千大军朝西北而去,增援被攻破的边境,他知道普罗旺斯才是心腹大患。 剩下的两千人也改变了战略计划,由原本的北上正面驱赶勃艮第人变成了北上防守拉瓦提城南方的城堡要塞,构建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刚刚调整部署,山地邦联、勃艮第侯国、法兰西王国相继宣战,一连串宣战书让雄才伟业的伦巴第公爵应对乏力。 群狼围攻,威尔斯军团就不再是伦巴第最大的威胁,更何况拉瓦提城是一个自由城市,这座城市失陷与否好像与那些宫廷权贵并无太多的关系,基于以上种种,当亚特率三千军队包围拉瓦提城的时候,居然都没有伦巴第军队前来解围。 叹为观止的战争景象。 不过如今拉瓦提城可就处境艰难了。 拉瓦提城是商业城市,豪商巨贾们组建的市政厅坚持包容开放、接纳各方的思想,因而城市没有能御敌的城墙。 在得知桑蒂亚城失陷的当天,不少普通市民选择了出逃,但富商们全部身家都在城中,能跑哪儿去?所以市政厅发布了全城戒严令,豪商们拿出了大量的金钱紧急招募了守城士兵,将城市守兵扩充到了一千五百人。同时,市政厅派出了好几支队伍携带重金四下求援...... 威尔斯军团的行军步伐太快,攻占桑蒂亚的第三天,三千军队已经进驻拉瓦提城北大营,当天便完成了城市的包围,但军队只是建立了一道稀松的包围线。 战战兢兢的拉瓦提市民龟缩房中,举着十字架躲在家中祈祷,等待厄运的到来。 然而城外敌军却围而不攻,拉瓦提城的守军自然也不敢有丝毫动作。 没过多久,城外派来了使者,带来了勃艮第侯国威尔斯伯爵、伦巴第威尔斯男爵亚特伍德威尔斯的亲笔信。 亲笔信核心就一个,投诚威尔斯伯爵的拉瓦提城将得到最友善的待遇。 送完亲笔信,威尔斯军团就把包围圈压缩了一英里,并派出了军队截断了所有通往城市的粮道。 由于对伦巴第军队的期待过高,拉瓦提城中粮食储备不足两个月。 在军队包围线压紧的同时,拉瓦提城中出现了一些四处传言的人,他们不停地鼓吹勃艮第士兵的凶悍,并传言伦巴第公国将用拉瓦提城的所有财富换取勃艮第人停止铁蹄。 投降的氛围在城市弥漫...... ............ 趁着伦巴第公爵注意力转向西北边境,亚特赶紧稳固已经占领的区域,骑兵队不停地在波河平原上奔驰,镇压稍有规模的抵抗。 在奥博特的预备团和政务府伦巴第占领区政务官的努力下,每天都有源源不断地粮食物资从占领区各地城堡集镇和庄园农场向威尔斯省和威尔斯军团拉瓦提围城军队运输...... “大军连续苦战,士兵军官全都疲惫不堪,要趁着这段时间加紧修整,等普罗旺斯彻底吸引住伦巴第的主力,我们就该南下索伦堡了。”亚特交代了近期的部署。 随后,亚特从怀里拿出了一份今日凌晨刚刚收到的密信,密信来自勃艮第侯国国都贝桑松城。 “各位,国君不日就会亲率一千宫廷禁卫南下伦巴第作战。”亚特扬起了手中的信件。 军帐众人听闻皆是一阵惊讶。 威尔斯省和整个勃艮第侯国一直处于一种及其微妙的平衡状态,亚特作为弗兰德登上铁座的心腹功臣,一直受到弗兰德的倚重和新任,但威尔斯省实际上是勃艮第侯国的一个自治领,威尔斯伯爵也游离于弗兰德控制边缘。 拥有独立而强大的军队、日益繁荣而远离国都的大片领地以及已经变成巨兽的欧陆商行,亚特与弗兰德似乎有了一些莫明其妙的势力平衡。 幸而弗兰德与亚特有高尔文和洛蒂这层姻亲血缘关系,两人始终保持着若即若离的“亲密感情”。 如令在威尔斯军团在伦巴第取得明显战略优势之时,勃艮第侯国却突然向伦巴第宣战,弗兰德还要率领最强大的宫廷禁卫军团南下,这让亚特不得不心生芥蒂。 “国君与伯爵大人是姻亲兄弟,如今伯爵大人正急需援兵之时亲率精锐南下助战,实在是件天大的好事。”罗伯特见安格斯几人面色不善,即将口出不敬之言,立刻用一句话堵住了众人的嘴,也提醒着众人不要随意发表言论。 坐在营帐末尾的勃艮第侯国宫廷禁卫军团南征军指挥官大卫有些坐立不安,这种场合似乎不太适合他的身影。 他犹豫了一下,起身朝亚特行礼,“伯爵大人,那个,今晚轮到我们值守外围巡逻,我改去安排了。”说罢大卫便要起身出营。 亚特抬手制止,“大卫,你虽然是宫廷禁卫军指挥官,但你我私交更厚。我叫你过来,便从未打算对你设防。” 大卫听罢心里一阵酸楚,又转身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侯爵大人能够亲自南征,于我威尔斯军团而言是极好的。”亚特不打算与弗兰德撕破脸皮,他南下征伐伦巴第,表面上是为了夺回威尔斯堡(今索伦堡)恢复家族荣誉,实则是为了打通南向通海商道,为欧陆商行开疆扩土。 而打通南陆的目的是为了将来与北陆的汉萨同盟交连,将南陆海岸南货最终买给汉萨同盟,形成一条完整的链条。 而欧陆商行北上必经之路就是勃艮第侯国,所以他不会打通南陆而堵塞北道。 反观弗兰德,他也没有理由与亚特撕破脸皮,亚特是他最好的盟友和封臣。 “我们在伦巴第战事目前会缓和一下,这几天我将立刻北归迎接国君南下。” “这次国君南下带上了奥洛夫主教和高尔文伯爵,所以罗伯特主教得随我北归。” “威尔斯军团南征军务交给奥多安格斯和卡扎克三人,你们目前的主要任务是控制好占领区,然后给我围住拉瓦提,如果城中派人谈判,一律轰走,告诉他们,除了投诚别无他路,然后包围圈每天给我压缩半英里,直到压到城下开始攻击。” 第五百八十七章 北归 九月中旬,渐渐变寒的天气与渐渐升温的战火形成强烈对比,这个秋冬注定不会安宁。 普罗旺斯对伦巴第宣战的第七天,一万二千余普罗旺斯军队分东中西三路,向伦巴第边境线以南挺进了五十英里,相继占领了伦巴第公国七个郡。 因果轮回,七年前伦巴第公爵也是分三路进军普罗旺斯,用了不到一年便占领普罗旺斯半壁国土;而七年后,曾经被人打得四处乱蹿的普罗旺斯居然用了不到一个礼拜就占领了边境七郡。 普罗旺斯人应该感谢威尔斯伯爵和他的军队。 果然,在威尔斯军团围城拉瓦提的第三天,普罗旺斯公国的感谢厚礼便抵达了拉瓦提城外——足足一千普罗旺斯士兵。 率领这支普罗旺斯军队的居然是贝里昂伯爵。 作为普罗旺斯公国经验丰富、威名宣扬的军事勋贵,贝里昂伯爵自然是这场“反攻”伦巴第战争的主战统帅之一。 他率领的东部边境各军团也是最早进攻伦巴第的军队。 在边境打了两场硬仗之后,贝里昂率领的军队击溃了三千伦巴第边军,直接把战线顶到了伦巴第腹地,算得上整个普罗旺斯军战线的突出部。 贝里昂之所以敢孤军突进,变成突出部,是因为已经占领波河平原的威尔斯军团会成为侧翼掩护,他不必担心深入敌腹而三面受敌。 刚刚攻破敌境,贝里昂便率军大肆抢掠了一番,征集到了无数的钱粮物资。 接下来,贝里昂一边率军持续进攻,一边派人到普罗旺斯国内征集兵员,在大好形势(也就是入侵伦巴第抢钱抢粮抢女人)的诱惑下,大量普罗旺斯平民加入了进攻伦巴第的战争之中。 等到他占领了伦巴第边境一座重要郡城要塞之时,他派去内地征兵的人带回了整整两千农兵。 贝里昂也是信奉精兵路线的军事贵族,他知道手里这些刚刚征集来的农兵打顺风仗或是镇压劫掠乡间但还勉强,但若是遇到伦巴第北上而来的南军,那就只能当移动的剑靶了。 所以他刚刚奥多占领区防区,立马挑选了一千农兵,携带了足够一千农兵消耗月余的粮食物资和武器盔甲匆匆赶到拉瓦提城外。 拉瓦提城外戒备森严的威尔斯军团营地,中军指挥营帐,当贝里昂表达了来意后,原本喝酒吃肉正是舒坦的威尔斯军团诸位高阶军官瞬间就变了脸。 一路南下攻城掠地,威尔斯军团军官们领教了这支八百私军的战斗力,与威尔斯第一分团的主战步兵有些差距,但明显强过普通士兵,甚至菲利克斯花重金打造的萨普连都只能勉强对峙。 如今贝里昂打算用一千农兵换走八百精锐,他们怎能答应。 不过暂编第二分团原本就是贝里昂借用的,如今他们也急需战斗军队,的确也不便强留。 更何况人家带了一千青壮的农兵和大量的武器盔甲和粮食辎重作为歉礼,亚特也不太好拒绝。 一番争取,贝里昂从八百私兵中留下了一百人,让这些精锐的伯爵私兵统领一千农兵,继续听从威尔斯伯爵的调遣,跟随威尔斯军团作战。 于亚特而言,普罗旺斯拖住的伦巴第军队越多,他面临的战争压力就越小。同时,波河平原如此巨大的占领区的确需要更多的可靠军队帮助镇守。 刚刚送走贝里昂伯爵,亚特正准备收拾行装北归,拉瓦提城派出了使者,携带了整整五大车金银财货出城和谈。 和谈?如今亚特大军压境,随时可以攻入几乎没有城墙防御的拉瓦提,他凭什么和谈。 不过对方携带了大量的礼物,足见诚意十足,所以亚特也表示了极大的宽容,他派了中军书记官鲍勃和一个刚入职不久、粗通伦巴第语的书记员与拉瓦提使者谈判。 鲍勃常随亚特身边,自然知道亚特的谋划,所以他先是理直气壮地收下了全部的财物,然后用两个简单的条件作为和谈条件。 让出入城通道解散市民军队以及举城宣誓效忠伦巴第公国威尔斯男爵。 作为诚意,鲍勃告诉使者,威尔斯军团将保全城中所有商贾绅士和一切投诚者性命与财产。 使者带着满腹的哀怨回到了城中,他们那里肯相信一支既不伤人性命,也不掠夺财产的军队。 不管拉瓦提城相信与否,就在“和谈”结束的时候,威尔斯军团各军接到中军命令,包围圈立刻压缩半英里...... 拉瓦提城快撑不住了,且不说数万人每天巨大的粮食消耗,仅仅是经商通道被阻断半月,就有数不清的商人将破产。 亚特不着急,反正在继续南下行军最终攻打索伦堡(威尔斯堡)之前,他还需要时间稳定占领区的统治。 更何况,以伦巴第男爵身份发动战争的亚特绝不会着急拿下索伦堡。 战争总是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而没有什么比回到自己的国家夺回自己的荣誉和领土更容易让人接受的了。 “......我们四下宣扬,威尔斯男爵原本就是伦巴第勋贵家族,所以他才不会像异族人那样残忍的对待伦巴第同胞。” “有了您的伦巴第血缘,占领区很快就停止了反抗,加上我们宣布了战后两年内减去半数土地赋税,越来越多的伦巴第平民愿意接受您的统治。” “反正对最普通的平民而言,威尔斯家族还是伯雷家族统治都一样,谁能让他们少一分赋税,多一口粮食他们便愿意承认谁是领主。” 伊恩和奥博特返回了拉瓦提城外的军营,向亚特汇报了波河平原占领区的统治情况。 或许是连续打败了瓦德伯雷和冯比伦,亦或许是亚特的怀柔政策,波河平原北部占领区的统治格外的顺利,除了一开始镇压了一批小领主之外,剩余的伦巴第人对亚特居然开始抱有崇敬之心。 亚特不知道,“男爵复仇记”的故事已经传遍了伦巴第北境。 舆论的力量着实强大。 九月二十日,淫雨霏霏。 亚特不得不北归,勃艮第侯国国君弗兰德?奥托已于两日前率一千宫廷禁卫军团离开贝桑松城。 安顿了占领区政务,部署了前线军务,亚特带着主教罗伯特启程北返。 临行时,侍卫官罗恩除了带走三十骑伯爵侍卫随行,还密令斯坦利从特遣队挑选了八名极擅行刺暗杀的特遣士兵。 这八名特遣队士兵将以“暗影”的方式随同亚特北归,在暗中护卫亚特的周全...... 第五百八十八章 游骑兵 九月的伦巴第波河平原,天气依旧有些温润,除早晚原野的草禾上会偶尔挂上露珠外,日头鼎盛的白天仍旧热得人汗流浃背。 尽管春小麦已经收割完毕,但田野里那满目的麦茬麦秆仍然铺满了大地,沿途无数的村庄和庄园农场点缀期间,偶尔行走在道路上的行人听闻铁蹄踏来,纷纷跳到一旁给这些刚刚肆虐国境的“占领兵”让行,生怕一个不小心被这些凶残的士兵横尸荒野。 从拉瓦提出发,经过桑蒂亚城,擎着亚特的狼旗,策马飞驰,沿途隔三差五便能遇到威尔斯军团辖下的预备团和政务官辖下的伦巴第降兵驻守的道路岗哨,皆是远远地见旗放行。 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亚特在三十余骑护卫下,顺着波河一路逆流北上,无垠的麦田渐渐变成了低伏的缓丘。 策马不到半日,一行人便抵达了一个礼拜前骑兵连与卫国军骑兵部队交战的战场附近。 这里地势较为平坦,但已经开始出现了低矮的土坡和缓丘,附近有两个村庄和三座农场庄园,算得上一片富庶的沃土。 此时已近正午,罗恩请示亚特是否找个村落歇息片刻,饮马用餐。 占领区刚刚稳定,自己又急着赶路,亚特不打算多生事端,于是提绳勒马,挥手示意就地休整。 两名贴身亲兵立刻跳下马背,牵马铺毯、准备饮食。 罗恩则安排了四个护卫四处半英里哨探,然后下令卫队就地休整,饮马吃饭。 很快,几堆篝火升起,护卫们各自从马鞍兜囊中取出了压缩面包和咸牛肉等食物,抽出腰间匕首切下小块,丢进篝火上的小铜锅里煮软食用。 威尔斯军团出征之时天气炎热,食物不便保存,所以随军的军粮大都是咸肉、熏肉和硬面包、鱼干等食物,伯爵卫队配发的压缩面包算是上佳的军粮了。 原本攻下波河平原之后,威尔斯军团很是补充了新鲜的粮食蔬果,但亚特此次北归,沿途都有据点补给,所以新鲜的食物也没带多少。 不过作为伯爵,亚特自然能享受一份特别的食物,尽管他并不是特权主义,但罗恩却坚持要给他一份专门的食物——两片抹了蜂蜜的精麦面包、一碗青豆肉泥、一大块烤培根,外加一杯特供威尔斯啤酒。 亚特刚刚对付了几口,北边的哨探策马奔回,远远地吹了两声绵长的号角,这是士兵归营的号角。 紧随哨探一起的还有一支骑兵队伍。 归营本是无事,但偏偏多了了一支骑兵队伍,护卫们立刻警惕起来,三十几个护卫立刻丢下食物,抽剑举盾上马紧戒起来,亚特也放下餐具跳上了马背。 在这伦巴第波河平原,来历不明的骑兵可不是好事。 待得那支骑兵渐渐靠近,马背上的亚特看清了那支骑兵的旗帜,居然是自己的狼头纹章,狼头下隐约还能辩识出威尔斯守备军团的交叉战斧图案。 “是预备团的军旗,怪不得哨探吹了归营号。”罗恩将手中阔剑插回了剑鞘,不解地朝亚特说道,“预备团什么时候有骑兵队了?” 方才隔得远,又有扬尘遮蔽,亚特并未看清那支骑兵面貌。 待得近前五十余步,这支“骑兵”队伍便露出了全貌。 “骑兵”二字不得不加上引号,因为扬起漫天尘土的根本不是战马,除了为首的骑了一匹骑乘马外,其余的九匹全都是大小不一、高低不齐的驽马和青骡,驽马青骡背上也并非骑手,他们都是身穿武装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狼头纹章罩袍的预备团农兵。 不过盔甲虽然简陋,但他们腰间的长剑战斧和盾牌却是配齐了的,其中还有两个骑在大青骡背上的人鞍鞒挂了弓箭。 隔着十数步,“骑兵”队为首的军官跳下马背,匆匆走到亚特战马跟前握拳挺胸,行了一个军礼,“伯爵大人日安!属下守备军团预备团副长班森,率队巡逻占领区。” 亚特认得这个班森,作为巡境队时期的老兵,这个家伙从最开始畏战做逃兵到如今成为连队级预备团副长,也算是混得不错。 “我们是接到沿途的线报,说是有一支骑兵队伍朝北方奔来。属下担心有伦巴第领主起兵反叛,所以匆匆赶来哨探,却不想是大人您。”班森当先说明了情况。 亚特微微点头,眼睛却放在了班森后面的骑兵队伍上,他抬手指着班森身后的“骑兵”,“你们都组建骑兵队伍了?” 周围骑马的伯爵卫队纷纷笑了起来。 班森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回禀大人,预备团奉命接管占领区防务,但我们已经占领了波河平原三郡之地,幅员辽阔、城镇众多,扩编后的预备团也只够驻守那些紧要的城堡要塞和交通要道,政务官辖下刚刚归附的伦巴第降兵也被派到各地征缴钱粮物资,所以维护乡间治安的士兵实在太少了。” “最近几日,各地都出现了小股的盗匪,他们多是逃遁的伦巴第小领主们假扮的,四下袭扰我们征集钱粮的队伍,甚至连那些归降我们的伦巴第平民都不放过。” “奥博特大人每日巡逻各地城堡要塞,抽不出身,所以派属下平定匪患,负责维护乡间治安。” “属下手里兵额不够,近来那些小股盗匪又偏偏四下乱窜,没办法我只能与政务官商议,征集了占领区的驽马青骡,刚刚组建了五支这样的骑兵队,将占领区乡间划分为五个区域,每队各自巡逻一片,若是遇到小股敌军就冲杀作战,若是遇到大股敌军就立刻跑到最近的城堡要塞通报。” “这一招还挺管用,仅仅两天,五支骑兵队便斩杀了十九个盗匪,其中还有五六个就是逃跑的伦巴第当地小领主和他们的扈从。此外,我们还协助政务官镇压了几次伦巴第平民的暴动。” 亚特听得连连点头,奥博特率领的城堡要塞驻军算是遍布波河平原占领区的“据点”,而班森的“骑兵”就是据点之间的连线,点线沟通再配合政务官和投诚伦巴第降兵的民治,便能把偌大的波河平原笼罩成一片。 “极好!极好!!”亚特连声夸道,威尔斯军团不缺凶悍善战的战士,但却少有能创新思索的军官。 “你这个办法不错,如今我虽然没办法给你们补充兵员,但物资还是该支持。”亚特说罢从怀中取出了一本缝钉成册的小本,摸出一支插在细木棍里的硬木炭棒,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符,然后撕下那一页纸递给班森。 “你拿着这张手令,去桑蒂亚城找到军团辎重部,让他们从缴获的军马中挑选二十匹给你们,把你的队伍变成一支更有战斗力的游骑兵。” 班森兴奋地接过手令,宝贝一样的揣如怀中,二十匹军马,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游骑兵?巡游的骑兵。这个名字好!大人,我们预备团的骑兵队伍可否就叫游骑兵?”班森提议道。 “可以,干脆就地成立守备军团游骑兵队伍,作战倒是次要,主要职责是巡游治安。具体事宜你可以同奥博特商议后给军务府安格斯大人禀报,骑兵归他管辖。” ............ 除了遇到预备团“游骑兵”的小插曲,北上途中再也没有波澜。抵达山口集镇时,亚特在集镇军营歇息了一夜。 如今这里已经变成了物资中转站,来自伦巴第波河平原的财富和物资源源不断地集结到这里,然后再由威尔斯省政务府派来的劳工们一车车拉回威尔斯省。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北上,经过磐石堡,超过往来不绝的劳工队伍,抵达了勃艮第侯国南疆边界南关军堡。 未作停顿,亚特一行直接返回了威尔斯省南部第一要地——湖泊地。 此刻的湖泊地,来自伦巴第公国占领区的粮食和物资堆积如山,湖泊地政务官克里斯托弗率领领民们日以继夜地搭建临时粮仓和库房,仍旧装不下那不断增加的小麦、熏肉、皮毛、葡萄酒、奶酪、蜂蜜、橄榄、鸡鸭、牛羊以及皮革、天鹅绒等物。 伦巴第波河平原让这些贫苦了百十年的平民们见识了真正的富庶之地。 湖泊地无论官员还是平民,俱都一派丰收的欢喜。 亚特视察了湖泊地的物资储备与转运工作,指示政务官尽快协调各地,将这些堆积如山的物资消化吸收,变成威尔斯省繁荣发展的动力。 心里惦记着北边那位君主,亚特也没沉醉在战争的红利中,在湖泊地又歇息了一夜,便再次驱马北上,沿着修缮一新的大通道,于日落之时抵达了威尔斯省新的统治中枢——威尔斯堡。 在这里,亚特见到了阔别数月的妻儿,罗恩也见到了他那挺着大肚子的妻子奥莉。 小别胜新婚,一夜缠绵不便详写。 次日晌午,骑了一夜快马的“游骑兵”亚特揉着腰出了威尔斯堡内堡府邸,细细巡视参观了自己的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堡,顺便同忙得脚不沾地的政务总督库伯交谈一番。 两百万字寄语 两百万字,对于初次写作的业务爱好者来说确实也不容易,尤其是在文章框架大纲严重失误、行文结构混乱、思路不清晰的前提下。 两年前一时性起动笔,连背景构架、史料支撑和故事脉络都不完善,跌跌撞撞,居然也凑了两百万字,想来都汗颜。 两年来,除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稿酬外,靠得无外乎是一个卑微的骑士梦和一份对理想的执着追求。当然,时不时冒出的几个书友兄弟捂着鼻子的鼓励也支撑我继续写下去。 相信跟到这里的书友也大致知道这两年笔者经历了许多的事情,作为公门中人,我必须对得起那折腰的五斗米,所以最近半年更新很不给力。 这也是没办法,没有那五斗米糊口,谁有心思写这本已经扑街的烂书? 其实小说写到这里,笔者已经词穷了,大纲框架有问题,写得越多越不好写。 所以也差不多该强行让故事收尾了。 阑尾炎是必然的,我只能说尽量不让自己心疼。 另外,本人第二本中世纪穿越小说《英伦霸主(暂定名)》用了三个多月搭建框架、收集史料、设定情节,相比这本《中世纪崛起》自认为有一定的进步,估计在下半年开始动笔,希望能给大家一个更好的交代。 感谢几个一路陪到底的书友兄弟,能跟到这里,真TM是人才,老哥(老弟)佩服。 祝你们TMD一切安好。 就这。 第五百八十九章 北方 筑城于河谷半岛的威尔斯堡初具雏形,之所以说初具雏形,是因为偌大的城堡,目前之时修筑了石砌外墙和位于缓坡山顶的内堡,至于内堡与外墙之间的空间除了月余前匆匆搭建的军营木屋外,基本也就是一片旷野。 如今这些空地中慢慢堆积着从湖泊地转运而来的战利品,主要是稍微贵重些的布匹、皮革和橄榄油等物。 空地中央,威尔斯大教堂的地基已经筑好,上百名工匠和劳役正在工地里劳作。 这座威尔斯省最大的教堂由主教哈米什亲自监工,建造的费用也是来自威尔斯省信徒的什一税。 威尔斯省的政教极为特殊,某种程度上讲,威尔斯省的教会是依附在世俗统治之下,既是归附于亚特本人,所以除了必须上缴给侯国教区的那部分外,整个威尔斯省的宗教税赋大都落入了亚特的金库。 不过亚特并不打算与上帝争利,所以他总会将宗教税赋的三分之二拿出来投入威尔斯省的教育、卫生、救济等社会事务,当然这些事业全都是以宗教的名义去做的。 这座威尔斯大教堂便是亚特授意哈米什用两年的宗教税赋投资建设的,预计工期三年,包括一座可容纳三百人的大教堂和配套的修道院。 当然,除了大教堂之外,威尔斯省军政二府的高阶官员们也陆续从政务府购买了城中早已规划好的宅基地,诸如斯考特、罗伦斯这样的政务官已经开始聘请匠人挖掘宅邸地基、准备建材。 站在威尔斯堡内堡方形石砌高塔上,亚特双手撑于墙牒,抬眼望着城堡旁奔流而过的河流消失在威尔斯河谷南方,渲染着两岸肥沃土地上一派生机勃勃的秋景。 沿河而建的商道上车马不绝,赋闲的青壮农夫们三五成群的朝南边结伴而行,他们都是为了前往湖泊地应聘劳工,搬运湖泊地堆积如山的粮草物资。 旅人之间,偶有三两个身穿棉甲、手持短矛的巡逻农兵 道路两旁的田野里偶尔还能瞧见在收割后麦田里捡拾麦穗的农妇和儿童,沿谷拔地而起的十数座村寨也依稀可见...... “一派好气象!”亚特身边的库伯捻着花白的胡须,笑意让日渐苍老的面颊更加褶皱,身上一套紧身长袍皱皱巴巴,还沾满了斑斑墨迹。 亚特偷偷瞧了一眼身旁这个匠人打扮的老者,顿觉愧意上涌。 十年了,这个须发斑白的老者整整辛劳了十年。 与其说是领主大厅亚特这些年更像一个手持刀剑开疆扩土的武士,只管拼命地赚取领土。但身旁这个老者才是在那土地上耕耘播种、搭桥铺路的经营者。 一路过来,老者虽已贵为男爵,原本也拥有自己的庄园奴仆,但他却遣散了奴仆,将庄园置于政务府统管之下,每年庄园赋税田产也只留下小部分供养宅邸佣人和孙子,其余大部都纳入了政务府金库。 只付出不索取,亚特实在不知道如何评定这个老者。 或许他的心早已在十年前死去,他唯一所求的也就是让这片山谷的所有人不再重蹈他当年的悲剧。 “老家伙,威尔斯省首席子爵勋位你就接受了吧。建立威尔斯省,一半的功勋该归于你。”亚特郑重道。 威尔斯省是一个伯爵行省,亚特手中有三个子爵勋衔一直没有分封,除了亚特知道还有伦巴第终极一战需要勋爵晋升作为战斗封赏外,更主要的是亚特不希望过早的造就一大批重臣勋贵出来。 不过亚特早就提出让库伯领受首席子爵勋衔,若是整个威尔斯伯爵省一个子爵都没有,也显得极为怪异,更何况,这都是这个老者应该的收获。 库伯没有搭话,他只是盯着远处的道路和农田面带笑意。 过了半晌,他回过头,用低沉的声音叹道:“老爷,再过两年,我就六十了。” “我的父祖辈还从未有过如此高寿。” 库伯换了一口气,“十年前,我本就该死了。若非想报答老爷的恩情,这十年如何能支撑下来?” 库伯抹了一把褶皱的面颊,“老爷,我已经老了。如今威尔斯省的疆域年年扩大,需要管理的政务日益繁杂,我愈发力不从心。” 十数年的殚精竭虑,这个已经枯了心的老者已经快被熬干。 “待您攻下伦巴第的领地,威尔斯省的疆域还将扩张数倍,届时我便无法再为老爷首掌民政。”库伯说得很淡定,没有丝毫的哀伤。 让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承担如此繁重的政务,的确太过残酷,尤其是这些年亚特年年征战,这个老者除了经营领地之外,还得为亚特的战争做好后勤保障,实在是心力交瘁。 库伯早在两年前就有退居二线的想法,只是亚特实在离不开这位精通政务的老者,所以才多次拒绝。 但这次亚特是真的感受到了库伯的那种心力交瘁,“我答应你,等我打下伦巴第领地,回另外派人接手新领地政务,等到有合适的政务官人员,我会放你颐养天年。” 这才是库伯真正想要恩赏,“多谢老爷体谅。” “不过在大局稳定前,你这个老头子必须给我撑下去。眼目下就来了最紧要的事,国君不日就要率兵南下作战,届时必然会经过威尔斯省腹地,我不希望国君看清威尔斯省的实力。” “这样,你让屯务部和营造部将领地那些新募的领民和战奴囚奴组织起来......” ......... 威尔斯省蒂涅茨郡城,去年冬天修葺一新的领主大厅刚刚又刷上了一层白灰,领主大厅里里外外都用清水冲洗了好几遍,地毯桌椅也都更换一新,倒也显得干净整洁。 不仅是领主大厅,自从亚特受领蒂涅茨郡以后,整个郡城都变了面貌,原本泥泞不堪、满是粪便污水的街道铺上了一层碎石子,堆粪沤肥的技术推广之后,城里每日随处乱倒的粪便也都有专人拉车收集处理,所以往日那股刺鼻的屎尿味也渐渐消失。 蒂涅茨城中商业更加繁盛,自从欧陆商行在此设立总部官署后,几乎整个勃艮第北方的南货商人都会来此处贸易,所以郡城内的自由市场数次扩容,不得不占用了教堂广场的一半搭建新的交易区。 商业的繁荣带来了城市的发展,城市原本的居民区早已寸土寸金,以那家“自由野牛”酒馆为核心的地段,最普通的民居也升到五万芬尼一套,稍微宽敞一些的宅邸动辄要价十数万芬尼。 由于城内寸土寸金,闻风而至的商人和附近的乡绅们瞅准了郡城外的土地,纷纷从购买了地皮修建房屋。 郡城政务官署当然愿意让蒂涅茨更繁荣,所以在征得政务府同意后,他们在郡城四周规划了好几块空地,出售给那些商人和乡绅,也因此收入了大笔的土地售卖金。 领主大厅后院,亚特的领主府邸二楼公事房,威尔斯省政务府屯务部副长兼蒂涅茨郡政务官林恩一身亚麻细布长袍、腰间挂着一条精致的小牛皮腰带,此时正襟危坐在亚特公事桌前的靠椅上。 林恩身旁,一身甲胄、腰挎长剑的威尔斯守备军团长巴斯也端坐一侧。 亚特在最后一份呈文上批上处置意见,然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方才放下鹅毛笔,揉了揉手腕,抬头看着静坐的巴斯和林恩两人。 “巴斯,最近头伤如何?”亚特开口问道。 巴斯这才放松了些许,摸了摸脑袋上的伤疤,“多谢大人关心,我这头伤已经是顽疾,无法根治,但凡是变天之日必定疼痛难忍,全靠法娜兹医士给我的罂*粟药膏镇痛。” 亚特看着眼前这个一路跟随而来的属下,他的能力其实丝毫不比奥多和安格斯差,只不过当年与悍匪搏杀之时头部重伤,留下了无法治愈的恶疾,经常头痛,很难适应行军作战时高强度的负荷,所以一直在后方负责守备军团,很少冲锋一线,所以至今仍旧是个骑士勋衔。 此次亚特几乎倾尽全力踏马伦巴第,因而不得不将北方军事重任压到巴斯身上,从北关军堡到蒂涅茨郡城在到马尔西堡直至勃艮第侯国西境重镇博纳城,都是巴斯一力承担。 两日前,巴斯刚刚自博纳城沿马尔西至萨普堡巡视归来,正在蒂涅茨城整训守备军团新募农兵。 “罂*粟膏虽然能止疼,但罂*粟本是毒物,长期服食定会损伤身体,你要尽力克制。此次南下作战,我已经让政务府的人四下寻找医术高明的医士,若是能够为你治好旧疾,也能平息我心中一份愧意。”亚特望着有些憔悴的巴斯,长期服用罂*粟药物,这个经常被病痛折磨的力工汉子越发消瘦。 巴斯连连摆手,“大人不需有半点愧意,这些年我并未多少军功,大人却让我连连晋升,属下已经万千感激。再说头伤也只是偶尔发作,并没有大碍。” 亚特也不愿过多矫情,换了话题,“如今军团南征伦巴第,北方领地有无异动?” 说到军务,巴斯精气神立了起来,“回大人,威尔斯军团各部南下后,守备军团接管了北地防务,政务府给我们拨发了三十万芬尼的军费,我又从北关武库调拨了三百五十套武器轻甲,各地常备农兵均已处于战备状态,守备军团的四百常备农兵也集结到位,驻守威尔斯堡、北关、郡城以及各处要塞关隘,马尔西堡的驻军和西境守备军团也都整军备战,防止不测。” “此次我回郡城训练新募的一百农兵,也是为了巩固北方防务。”巴斯说得很委婉,所谓巩固北方防务,无非就是防备着北边那些对威尔斯省垂涎欲滴的各方势力。 亚特赞许地点了点头,“威尔斯省本土到不必过多担心,你的注意力要放在马尔西堡和博纳城两处域外飞地上,那两处领地终归是夹在各方势力之间,容易被人惦记。 ” “我们在南边战事颇为顺利,也缴获了不少的武器盔甲,等到此次南下,我会让辎重部派人运送一批武备回来,交由你加强军力。” 巴斯笑着点头应命,在农兵体系下,威尔斯省不缺农兵兵源,但武器盔甲却一支是短板。 “林恩,我下午去郡北边界迎候国君,今晚必定在蒂涅茨城中停留,国君及重臣随员们的食宿安排妥当了吗?”亚特又将目光转向了林恩。 “回大人,接到政务府的命令后,我们这几天一直在筹备迎接国君莅临之事,政务府允许我们从郡城金库中抽出五万芬尼为国君和他的军队准备食宿。” “城外的驻军营房已经打理出来,供军队驻扎。” “城中自由野牛酒馆和我们自己新开的红磨坊接待宫廷重臣及国君随员。” “至于国君大人和您,自然就在领主大厅府邸落脚。” “另外,我从郡境各地聘请了六名厨师和十几个帮佣,专门为国君一行制作食物,果蔬酒水也都预备齐全......” 林恩也是政务能手,这些事务做得极好,亚特也不用多操心。 “国君首次南下威尔斯省,我们定不能大意。尤其是郡城治安防务要格外小心。”亚特把目光转回了巴斯身上。 “大人放心,昨日傍晚我已经从守备军团抽调了两百精锐换防郡城,又组织了三支队伍巡逻周边,不会有问题。” 巴斯说到此处,稍微迟疑了片刻,欲语还休。 “你们都是我的心腹,有什么话都说出来吧。”亚特看出了巴斯语带犹豫。 “至少暂时不会。”亚特补充了一句。 第五百九十章 国君弗兰德 十月伊始,北境已经开始一片秋寒肃杀。 蒂涅茨郡北方与卢塞斯恩省交界的南北商道上,一支军队拖着长长的阵型行进于此。 队伍人数一千二百余人。排在队首的是五十身穿黑色铠甲、手持长矛、矛斧,跨着高头战马的宫廷铁卫,这些铁卫不仅自己裹得如铁桶一般,就连他们身下的战马也都披挂了马铠,十分威武。 宫廷铁卫后面是两百余宫廷禁卫骑兵,他们的武器盔甲要比那些张扬的铁卫简单些,大都是板链甲和铁鳞甲,也有少数身着全身锁甲,身下的马匹也都是普通的骑乘马,他们并非仪仗兵,所以在行军之时不会骚气到骑乘战马。 骑兵以后便是大队的步兵,大致以两百人为单位,分为三个略有间隙的阵营,这些步兵基本都是清一色的棉甲套锁甲,铁盔、兜帽也都齐备,背上鸢盾、手中长短矛、腰间几乎都有长剑短刀,应当是主战力量。 步兵之后,便是身着轻甲、背负弓弩箭袋的弓弩手,人数不少于两百。 弓箭手再后三十余步,便是大队的辎重杂兵和马夫仆役,他们足有四五百人,牵着战马、赶着马车、扛着辎重。 队伍前方及左右两翼也都有零散的轻骑兵开路哨探。 此外,还有一些商贩、营妓、乞丐和地痞流氓跟随军队前行,他们大都是抱着发财求生的理想自发而来城市平民,为了同一个目标前行。 队伍最前方,一杆二十英尺的旗帜迎风飘扬,上面那金黄色飞鹰鸢尾花纹章图案格外醒目。 纹章旗之下,勃艮第侯国宫廷副相兼财政大臣高尔文伯爵和勃艮第侯国大主教奥洛夫分别跨马而行。 在两位教俗重臣之间,一名身着银白色全身板甲的男人跨马踱步而行,他那胸铠上用金丝镶着飞鹰鸢尾花纹章,身后白色纹章披风随着战马步伐微微抖动,腰间黄金镀层和红宝石镶嵌的长剑在阳光下闪出耀眼的光芒,戴着铁手套的右手自然而然的搭在剑柄上,左手握着战马缰绳。 微微发福的脸庞仍旧棱角分明,坚毅的眼眸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成为勃艮第侯国国君近三载,弗兰德的那股英武气没有被宫廷奢靡的生活抹去丝毫。 此次南征伦巴第,原本也不需要弗兰德亲征,派一宫廷重臣领兵也是一样。 但统治勃艮第侯国数载,弗兰德巡视过侯国五省二十六郡,唯独这个偏居南陆边疆的威尔斯省从未踏足。 偏偏那个威尔斯伯爵又不是一个碌碌无为之辈,如今的威尔斯省领属民十数万、拥重兵三两千,既又沃土山里,又守商业要道,实在不是一处可有可无的荒谷。 最让弗兰德有心芥蒂的是听闻威尔斯军团掌握了一样威力巨大的杀器,那种火器作为一国封君的弗兰德自然也听过,但也只是知晓存在,以他之力尚还无法掌握。 这才是他南下之意。 带着满腹心事,弗兰德面色严峻。 队伍行进着转过一片缓丘,一支早已等候多时的迎接队伍出现在卢塞斯恩省与蒂涅茨郡交界的地方。 身穿伯爵礼服、骑着枣红色骏马的亚特早就迎候于此,亚特身旁,威尔斯守备军团长巴斯、政务府商务部长兼欧陆商行总管萨尔特、政务府屯务副长兼蒂涅茨政务官林恩以及威尔斯省军政两府的官员位列两旁,此外,蒂涅茨郡中部分领主、乡绅和豪商巨贾也在后排迎候,队伍足有三四十人。 亚特穿着镶有白色毛皮边的深红色丝绒外套,软帽上缝镶着三条貂皮,冠冕上有一镀金银圈,上沿饰有8个银球。 亚特不喜欢这身打扮,除了当年受封晋爵时在贝桑松宫廷穿过一次外,这套华丽的服饰基本就躺在卧房的衣橱间中压箱底。除了行军打仗的戎装,亚特更喜欢舒适的亚麻细袍或是棉制长袍,最多外面再套一间锁甲、腰带上挂一柄长剑。 但国君弗兰德首次亲临威尔斯省,自己又是行省伯爵,穿着自然不能随心所欲。 遥隔数十步,亚特下马领先朝迎面跨马而来的弗兰德急促走去,待到相隔七八步,亚特恭恭敬敬朝弗兰德半跪行礼,“勃艮第侯国威尔斯行省伯爵兼宫廷军事副臣亚特?伍德?威尔斯恭候国君大人。” 弗兰德,跳下马背大步上前将快要跪地的亚特扶起,“亚特堂弟,经年不见,对你甚为想念!”弗兰德一扫片刻前的阴霾,朗声笑道。 亚特顺势而起,微微低头,“能得国君挂念,是我毕生最大的荣耀。” 两人见礼间,高尔文伯爵和奥洛夫大主教也都下马来到亚特身前,亚特自然也都毕恭毕敬与两人见礼。 高尔文是亚特的岳父,原本打算亲近两句,但弗兰德和奥洛夫在此,他也不便多说。 “亚特,洛蒂堂妹和我那可爱的勇士小侄子为何没来?”弗兰德环视了一圈亚特身后迎接的人群,笑着问道。 “国君大人,我刚刚将伯爵府搬到了威尔斯堡,我们将在那里为国君大人举行盛大的宴会,洛蒂担心下人们做事不利,所以亲自留守伯爵府操办宴会诸事。”亚特出声解释。 “原本就说了此次南征军务为重,一切行至从简,哪里需要什么宴会。”弗兰德语带责备,却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今日时间已经不早了,请国君大人暂留蒂涅茨郡城歇息一夜,明日出发南下。” “好!这是你的领地,就听从你的安排。”弗兰德笑着拍了拍亚特的肩膀。 大队人马继续朝南行,傍晚时分抵达了蒂涅茨城。 郡城之外,上前郡民在城北商道两侧迎候多时。 弗兰德率领的军队被安置在郡城外的临时空地,搭营设寨,弗兰德和一众勋贵高官随员则安排进了蒂涅茨郡城。 威尔斯省一向崇尚节俭,加之这里百十年来一直都是穷僻之所,因而南下众人也都并未指望蒂涅茨城能有什么像样的招待。 但出乎众人意料,蒂涅茨郡城的首夜,宴会却热闹非凡。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待到宴会结束,推杯换盏一夜,亚特微微醉醺,在罗恩的掺扶下准备回房歇息,却被弗兰德的侍卫长从身后叫住。 “伯爵大人,国君有些微醺,想在内堡城塔上吹吹风,让我问您是否愿意陪他闲聊醒酒?”侍卫长恭敬问道。 亚特知道弗兰德肯定会找自己谈话,但根本想不到会是今日此时,他看了一眼罗恩,然后转过头盯着那名侍卫长,“能陪国君大人醒酒,自然愿意。你回去告诉国君,容我回房换装,立刻就去。” 侍卫长离去,亚特顿时酒醒...... 第五百九十一章 秋夜寒 风高夜寒,月明星稀。 威尔斯省蒂涅茨郡城,领主大厅一楼侧翼的低矮石屋,往日这里是郡城治安队的营房,但威尔斯伯爵北归时,这里的治安兵全都被赶到了城北的教堂偏殿暂住,腾空的营房归威尔斯伯爵卫队驻扎。 几经整编,罗恩麾下的伯爵卫队已经缩减至三十人,清一色骑兵轻甲,除了个人勇武敢战之外,卫队的士兵全都训练过弓弩、战阵搏杀、夜袭、掩护逃遁、循迹追踪等特殊技能,少数精锐还曾在特遣队待过,粗通突袭刺杀、投毒、谍探等技艺,这三十人几乎是从整个威尔斯省乃至整个南陆挑选的精锐。 除了亚特身边那六个贴身近侍,营房中还剩下了十人,剩下的十四人傍晚前被罗派往蒂涅茨城墙各处轮值协防。 今夜欢宴至深夜,郡城内外已经渐渐安静,深秋的虫鸣渐渐声弱,蒂涅茨开始熟睡,卫队营房里也响起阵阵鼾声。 突然,黑暗中传来一阵轻拍营门的声音。 留守的卫队小队长被惊醒,本能地从行军毯里摸出了随身配剑,压住怒气,低声呵问:“是谁?口令!” 门外响起低沉的声音,“惊雷,夜盾。” 营门外有两个值夜的士兵,但伯爵卫队关系亚特的个人安危,无论战场内外都是按战时状态管理,深夜对暗号是辩识敌我最可靠的依据,若是值夜卫兵被灭口,这也算最后的防线。 在伯爵卫队的密语暗号中,“盾”指紧急护卫任务,“夜盾”便是夜间紧急护卫,在这个没有灯火通明的时代,夜间护卫大多是刺客暗杀一类最为致命的情况,所以卫队小队长顿时紧张起来。 卫队小队长立刻一脚踢醒了身旁两个熟睡的卫兵,轻声喝道:“立刻起床备战!” 数吸之间,营房众人全都从毡毯中蹿出来,除了休沐日,伯爵卫队全天着甲,就连夜里睡觉也都身不脱甲、刀剑傍身。 啪啪,漆黑的营房中响起了火镰敲打的声音,估计是有人打算点亮火烛。 营门被轻轻推开,月光洒进了房中,接着月光,房中卫队小队长看清了门外正是亚特身边的亲兵侍卫。 “不要点烛火。”亲兵侍卫立刻出声阻止了某位卫兵的动作。 “立刻检查武备,随我但领主大厅后宅邸外侍候,出门动作轻些,尽量不要发出声响。” 领主大厅后的宅邸正是勃艮第侯国弗兰德和威尔斯伯爵亚特今晚的行宫宅邸,此刻紧急埋伏府邸外,卫队众人皆是惊讶。 但日常严酷的训练让他们能够快速而准确地执行军令,片刻不到,十个人影便借着房檐阴影的掩护,朝蒂涅茨郡领主大厅后方宅邸摸去。 由于众人动作轻微,又隐身于月夜暗影之下,府邸周边巡逻的那支哨队根本未曾发现。 在十余伯爵卫队潜行至内府府邸之时,另一个伯爵亲卫的身影出现在了蒂涅茨郡兵城墙两处堡门附近,不消片刻,蒂涅茨郡城城墙上增加了十几个身形剽悍的士兵...... ............ 内堡哨塔上,凉风习习。 勃艮第侯国统治者、法兰西王国东南边疆侯爵弗兰德?奥托正饶有兴致地抬头仰望星空。 从偏居南部山区的落魄贵族,到一方诸侯,这个中年男人靠着一路杀戮走过来。 如今成为一国封君,心头的负担却更加沉重。 弗兰德此刻还穿着宴会时的那套天鹅绒礼服,只是肩上披了一件金丝镶边的羊绒披风。 弗兰德身后战着三个全身被重甲包裹的铁卫,他们套着铁甲的右手一刻夜不曾离开腰间的剑柄。 噔噔噔,伴随一阵踩踏楼梯的声响,亚特的身影出现在内堡哨塔,亚特身后也跟着两名亲卫。 “国君大人。”亚特隔着四五步朝弗兰德的背影微微躬身。 弗兰德缓缓转身,看了一眼身着棉袍的亚特,腰间的锃带上没有任何武器。 弗兰德朝自己的三个铁卫轻轻挥手,“你们都下去吧,我要同亚特伯爵闲聊一会儿。” 三个铁卫转了转藏在铁桶里的脑袋,相互看了一眼,没有动作。 “这里是亚特伯爵的领地,十分安全,你们都退下去歇息。”弗兰德再起响起亲和的声音。 三个铁卫这才犹豫着转身朝楼梯走去。 亚特也扭头对身后的亲卫发出同样的指令,两个亲卫四下扫视了一遍,跟着退下了楼梯。 偌大的内堡哨塔就剩下弗兰德和亚特两人。 “我看惯了高山之巅的夜空,原本以为隆夏领的夜空是这世上最美的景物,没想到这南境的蒂涅茨也有这样空寂透彻的夜空。”弗兰德与亚特相向而立,抬头望了一眼星空,说罢便转身双手搭在哨塔墙垛上,眺望南方。 亚特上前几步,走到弗兰德身旁,“蒂涅茨偏居一隅,也就这透彻空旷的无边夜色还能勉强让人心怡。” “亚特堂弟你可说错了,若是十余年前,这蒂涅茨确实偏居一隅、穷乡僻壤,但如今的蒂涅茨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无人问津的蛮荒地。” 弗兰德笑了笑,“自蒂涅茨以南至威尔斯省南关军堡,村寨庄园九十余座、沃土数十万英亩、人口近十万,更有边境哨站扼守南北通道、欧陆商行控制南货命脉,年入税赋商利上百万芬尼。此外还有约纳省南郡一地赋税和西境两城数堡的领地收益支撑。” “如此看来,如今的南境已然成为沃土。”弗兰德说得漫不经心。 亚特却听得心中一紧。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似乎在那些豺狼眼中,威尔斯省已然变成了一头肥美的待宰羔羊。 今晚宴会间,高尔文已经给亚特透了底,如今贝桑松宫廷中窥视威尔斯省的人越来越多,尤其是那些看清了威尔斯山谷将来发展前景的勋贵们,纷纷希望涉足威尔斯省,从那条穿越威尔斯省的黄金河流中分一杯羹。 不过威尔斯省是威尔斯伯爵封地,又是自治伯爵领,域外之人很难插足。 所以他们希望从威尔斯省的税赋入手,一步步蚕食。 “威尔斯省能有如今的些许成就,全靠国君和诸位重臣支持。”亚特客气了一句。 “但如今的威尔斯省仍旧是一处穷苦之地,开荒之地粮产不足,房舍道路都需一一建设,这些年我虽勉励维持,也是难以为继,幸而国君念及我那微薄战功,免去了威尔斯省十年领地税赋,否则这山谷中数万领民如何能支撑下去。”亚特意思很明确,自己当年拼命为弗兰德夺取铁座,他弗兰德答应过的赋税减免不能商议。 弗兰德笑出了声,片刻后,他出声道:“往日宫廷那些重臣曾力劝我收回威尔斯省的税赋豁免,我只用了一句“谁有本事谁就去找那个嗜杀者”收税”应付,而后也就少有人再提及了。” “多谢国君大人。” 弗兰德突然转向了亚特,沉声道:“夜色深沉,我叫你来不是为了享受这份秋风寒意。” “亚特,想过反叛我吗?” 第五百九十二章 暗战 暗灰色的月光笼罩着静夜,阵阵秋风袭来,吹在亚特微微挂汗的额头上,让他不禁一阵恶寒。 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弗兰德会如此直接,没有丝毫婉转。 那一瞬,亚特用余光瞥了一眼身侧,拼命回忆步入塔顶时的场景,努力搜索是否在墙根潜伏了杀手。 整个内堡哨塔确实仅有他与弗兰德两人,而已经紧闭堡门的蒂涅茨城外,那片驻扎千余军队的营地也没有丝毫异动。 接着他瞥了一眼身旁不远处的那支燃烧得啪啪作响的火把,双手缓缓放入了宽大的常服袖口中。 “或许是我......”弗兰德打断了寂静。 “国君大人,反叛于我没有丝毫益处。”就在弗兰德出口的那一瞬,亚特开了口,他抬头紧盯弗兰德两眉之间的位置,眼神坚定而又决绝。 从弗兰德的角度望去,此时的亚特正与他四目相对,眼神中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恐惧。 对视了足足十数息,弗兰德那双足以刺透一切的鹰眼终于变得柔和,他身体一松,笑容顿时浮出。 “或许是我太过冒昧。”弗兰德说罢拍了拍自己衣袖,抬脚转身侧对亚特,抬眼望着那暗灰色的夜空,“我十分怀念隆夏伯爵领的那段日子,那时我只是一个流放边陲的穷酸伯爵,除了受雇率兵行军打仗赚钱糊口,我可以尽情地享受生活。” “隆夏伯爵领的空气中充满了自由与舒适、安宁和清闲,在那里我无须担心勃艮第公爵会因为觊觎宗主权而挥师南下,无须担心巴黎宫廷因今年的贡税不齐而迁怒于我,更无须担心东境那些贼心不死的施瓦本人突然犯境。在那里,我不用担心宫廷权臣密谋篡位,不用担心战后遍地的难民盗匪四下作乱,更不用担心那些贪得无厌的领主们一次又一次向我伸手索要利益。” 弗兰德抬起的双眼中有一丝落寞,他抬手扶额,“自我登上铁座以来,未曾有一天感到快乐。” 亚特仅仅的侍立一旁,眼睛盯着哨塔外的那片营地,没有接话,他知道弗兰德还没说到重点。 “你是唯一一个不让我操心的封臣。”弗兰德接着说。 “我给予了威尔斯省绝对的自治权力,你也确实不曾让我失望。如今放眼整个勃艮第侯国,威尔斯省是最年轻的,也是最壮实的。” “富饶的领地、勤劳的领民、勇武的军队,外加上那个堪比铸币厂的欧陆商行,威尔斯省崛起的步伐太快了,快到让人感到恐惧。”弗兰德说着将抬起的头转向亚特,眼神那种迷茫与哀愁瞬间消失,“宫廷不少重臣都谏言让我收回你的部分特权,削减你的军队员额,限制你的商行发展。” 亚特继续保持沉默,弗兰德说得这些事情他完全知道,早在当年弗兰德干掉鲍尔温之前,亚特布置在贝桑松的鹰眼就传回了这些消息,所以亚特当年才会放弃约纳省南部一郡之地的直统权。 弗兰德不会向他动手,至少现在不会。 “在刚刚灭掉鲍尔温那时,我甚至想过一举南下,将你的土地、领民、军队和那棵摇钱树统统收入囊中。”弗兰德抬起右手摇了摇,“不过也就是那么一瞬,我就后悔了。失去了威尔斯伯爵,威尔斯省于我而言只是一片荒废百年的山谷。” “亚特,你的能力超乎我的想像,我不曾想你真的敢率两三千士兵踏马伦巴第,还在短短月余时间攻下了那么大一片土地,这让我看到了威尔斯省无穷的潜力,所以我抛却了那些所有贪婪的私念,我需要你和你的麾下的那些人。” 亚特有些咋舌,他不喜欢宫廷里那些尔虞我诈的权力斗争,但今晚弗兰德这些直白的话更是让他惊讶。 既然大家都说开了,亚特也索性直言相对,“国君大人,我虽是贵族后裔,却起身于微末,一路行来颇为不易。若说没有野心,那也绝非实话。但国君于我相识数年,您可曾见过我为了获取利益泯灭良知?我可曾为了获利而丧失信义?那怕是我刚刚占领的伦巴第公国领地,我可曾为了擢取利益而大肆劫掠?” “于我而言,利与义皆不可抛。” “当年我既然起兵倾力助您坐上铁座,那便认定国君大人是明君英主,自然不会对您心存二意。至于威尔斯省与勃艮第侯国,犹如小河与大江,小河有水江自满,大江满水河不干,若是整个勃艮第侯国都如威尔斯省这样的繁荣向上,刚才国君大人那些忧虑自然也就随风而去;若是整个勃艮第侯国蒸蒸日上,威尔斯省夜自然不会蒙受苦难。” “也正是有这般信义,我从未曾将手伸出过威尔斯省境尺寸,那怕是已经直属于我的马尔西堡和博纳城,我也只是谨慎维持,想必国君大人也是明白我的心意。” “小河有水江自满,大江满水河不干~”弗兰德长叹一口气,微微躬身,“今夜是我唐突了,我该向你致歉。” 亚特赶紧将身形压低一截,“国君大人能如此坦诚相待,我深受感动。” 然而弗兰德微微躬下的身躯刚一伸直,突然又冒出一句话,“那巴黎王廷是何时站在你身后的?” 这一句让亚特再次懵了,“国君,您的意思是?” “去年九月末,你亲赴巴黎城,觐见了法王重臣,不日你便从巴黎圣团金库借贷了五百万芬尼的金钱,而就在你完成借贷后的两天,法王下令歼灭圣团。你那数百万芬尼的借款瞬间没有了债主。” “同样在覆灭圣团的战斗中,法王的军队使用了一种被称为“雷火”的武器,那种武器能够在瞬间如炸雷般发出爆响,并摧毁一切。” “而就在这种武器面世后不到一年,你的军队中出现了一种被称为“炸弹”的秘密武器,它不仅帮你炸开了磐石堡,还让你在短短瞬息便摧毁了那支深夜奔袭袭营的伦巴第军队。” “而数周之前,就在你率军攻入伦巴第后不久,巴黎宫廷突然将伦巴第列为敌国,并从普罗旺斯借道出兵,攻打伦巴第西境。” 弗兰德再次将目光聚焦亚特,“亚特堂弟,千万不要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巧合。” 亚特瞠目结舌,他没想到弗兰德居然认为自己投靠了法王,变成了法王庇护下插入勃艮第侯国的一颗钉子。 这种事,如何能辩解清楚,更何况如何能辩解。 弗兰德见亚特不语,自当他默认了,“我并不怪你,如今法王是勃艮第侯国的宗主,你我本就该效忠于他。现在想来,法王之所以能把那种秘密杀器传于你,也是料定你敢出兵伦巴第,能够了却法王对伦巴第多年的夙愿。此次我率兵南下,也是为了迎合法王意愿,当然,法王也许诺免去勃艮第侯国每年数十万芬尼的贡税。” 亚特正待解释一番,弗兰德抬手制止,“你不必用那些虚假的言语敷衍我。我直白告诉你,我也希望能够得到法王给你的那种杀器。除了铁座,交换条件任由你提......” ............ 夜已经很深,蒂涅茨郡城内堡哨塔的“暗战”已经结束,亚特辞别了仍在塔顶吹风的弗兰德,独自走下了哨塔楼梯。 走到了底楼,亚特终于将由手从宽大的衣袖中露出,手中那颗被剪去半截引信的铸铁手雷已经被他捏得温热...... 哨塔塔顶,面色严峻的弗兰德瞥了一眼领主大厅外墙根处的那一排暗影,又抬头看了一眼哨塔西侧七十余步外的那座蒂涅茨教堂钟塔,转身朝哨塔楼梯口踱步而去............ 蒂涅茨教堂钟塔上,匍匐了一夜的黑衣人从钟塔顶层阁楼爬起来,他手中的精钢劲弩刚刚松了弦...... 第五百九十三章 过境 凌晨,天将亮未亮。 蒂涅茨郡城最豪华的自由野牛酒馆。 如今的自由野牛已经彻底变换了模样,整座酒馆的面积扩大了两倍,两侧原本的民居被推倒,加上酒馆原址变成了一大片宽阔的宅地,新“自由野牛”便在这块宅地上修起三层楼的庭院式建筑,除了门前小广场和广场旁长排的马厩牲口棚外,建筑内回形的房舍中还有一口敞亮的庭院,庭院中有**和麋鹿等石像。 偌大的庭院中,侍女酒保和帮佣来往不绝,往日里商贾士绅云集于此,但最近两日这里变成了威尔斯省接待南征军队高阶官员的地方,郡城守军派了八个全副武装的守城军士驻守于此,寻常人也无法进入。 庭院三楼,一间靠近里侧的僻静卧房。 房间宽敞奢华,地上铺满羊毛地毯,壁炉里的火焰微弱,墙上的壁龛和烛台中点着十二支香烛,雕花大床、鹅绒被,橡木书桌、蒙皮椅。这间房中甚至拥有独立的厕所,那是外墙里的小石室。 这里是酒馆中最为奢华的一间卧房,平日里只有子爵以上的勋贵和最富有的豪商途径蒂涅茨时方才能进住。 国君弗兰德不会下榻旅馆酒店,领主大厅的卧房自然安顿了弗兰德;侯国主教奥洛夫是宗教首领,虽然蒂涅茨大教堂条件不算好,但他执意进驻教堂。 除去弗兰德和奥洛夫,随军南下的人员中,爵位最高的就是亚特的岳父高尔文伯爵,所以自然被安排进这里。 自由野牛临街的“红磨坊”原本也是极不错的,不过鉴于亚特和高尔文的特殊关系,他实在不方便将高尔文安排到那里。 亚特凌晨造访高尔文,交谈短短数分钟,便让高尔文睡意全无。 高尔文身穿一件灰天鹅绒睡衣,胸前用丝线绣了一朵鸢尾花纹章,此时天气微凉,壁炉中的火焰渐弱,他又披了一条羊毛滚绒披肩。 他那原本圆润的面颊微微陷落,体态也变得消瘦,看来贝桑松宫廷的生活并不轻松,身居高位的苦恼。 低头摩挲着蒙皮靠椅上圆润的扶手雕花,高尔文眼珠不停地微微转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国君从不会用如此直白的言语同人说话,这倒是极为反常。” 高尔文顿了一声,“不过他能毫不避讳地向你提问,看来确实不愿失去你这个重臣,当年国君处置鲍尔温一派时,前后用了近一年时间同鲍尔温虚以委蛇。” 高尔文说罢又轻叹一口气,“你近来的确高调了一些,无论是与圣团金库的巨额借贷还是出兵伦巴第,你让宫廷很多人都感到不安。” “更何况欲望是无尽世界,如今威尔斯省日渐繁盛,窥视它的人也就越来越多了。” 亚特许久未参与宫廷的斗争,尤其是如今南征之战,让他无力北顾,“那些眼红的家伙把威尔斯当做了待宰的羔羊,却不知威尔斯是嗜命的野狼。”亚特想到那些在肥头大耳,静待坐享其成的勋贵,拳头不由慢慢握紧。 高尔文见亚特面色不善,立刻抬手轻拍亚特的手,劝道:“你万不可轻举妄动,如今国君大人仍旧依仗你,对你也是极为信任的,你毕竟是洛蒂的丈夫,也算是奥托家族的臂膀。” 高尔文压低了声音,“如今的威尔斯羽翼未丰,该当容忍。” “国君亲自南征,最主要的目的是什么?”亚特直接问道,其实他已经猜到了佛兰德的目的。 “土地和财富。”高尔文答道。 “原本国君没想过你能打下伦巴第,包括我在内的许多勋贵都认为如此。我们以为你就是占领伦巴第北方小片领土,然后用占领区交换你们威尔斯家族曾经的男爵领。所以也只是象征性地派大卫爵士率两百禁卫参战,表明态度,顺便锤炼禁卫军团。” “谁能想到你居然一举攻下了伦巴第北部平原,更让大家意外的是,普罗旺斯、山地邦联、甚至法兰西王国都会纷纷向伦巴第宣战。如此这般形势,国君能安居铁座之上?” “此次国君亲率一千精锐南征伦巴第,一方面是回应法王对伦巴第宣战,表达忠心。另一方面,自然也是为了将来在伦巴第分享战争硕果。” 高尔文正了正坐姿,“为了将来分润战果,国君特意交代,此次宫廷南征军队的所有糜费皆自行负责,从进入威尔斯省境之日起,你们所承担的一切费用都由宫廷按价支付。” 这是为了将来分战利品的时候不至于拿人手短。 亚特无言以对,却也能够理解。 “国君一代雄主,自然不会让我独吞伦巴第,如论如何也会在南边安插钉子。”亚特挑明了弗兰德的意图。 高尔文笑而不语。 伦巴第战事正酣,在蒂涅次仅仅休整了一日,勃艮第侯国南征大军便浩浩荡荡启程,继续南下。 宫廷禁卫军团原本就是侯国精锐,如今又加入了原隆夏军团骨干,自然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最为直接的就是行军速度,千人以上的军队行军,原本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情,但在宫廷禁卫军团这里,行军速度却并不慢,短短三日,军队主力便经过巨石镇抵达北关军堡。 等到第四日傍晚,佛兰德已经率领大军主力进驻威尔斯堡。 当然,这也是因为从第涅茨城南下的道路几经修缮,已经十分畅通。 “听闻威尔斯省日渐繁盛,我看一路南下,除了蒂涅茨城和那座什么木堡以外,也没什么繁盛之地。哦,对了,那个什么谷间地村还行,比北地那些村落要强一些。至于沿途那些领民~啧啧,也不必其他地方的农奴强多少~” “这威尔斯堡,好歹也是行省治府,也只是一座空城,山坡上那座内城也是简陋得很。不过这城堡防务做得不错,没有三五千人是攻不下来的。” “听说这里曾是一片数百年了无人烟的荒谷,能够在短短数年间经营如此,已经算不错了。” “不过这里虽贫苦,但道路着实不错,一路过来的道路平坦宽阔,我看还有人专门维护道路。这得花多少金钱,怪不得这里如此贫穷......” 威尔斯堡外城军营,几个宫廷禁卫的中层军官聚集在刚刚搭建的军帐里,城堡的主人刚刚为他们送来了食物,营帐中简易的长条木桌上放了几根刚刚出炉的黑面包、几只装着炖肉浓汤的木碗和一只装着威尔斯啤酒的橡木桶。 军官们没有理会那些面包炖肉,径自抱起木桶打开木塞,将棕黄色的啤酒倒入一支锥形大酒杯中,轮流畅饮。 “呵~~好香的啤酒!” “这威尔斯省,也就啤酒让人沉醉!” “这里的威尔斯啤酒,比贝桑松城里贩卖的还要醇香......” 几名军官一轮下来便把大杯啤酒干掉...... ............ “老爷,国君大人和一众勋爵已经安顿下了,宫廷军队那些爵士和军官们也送去了食物酒水。” 威尔斯堡内堡顶楼的哨塔上,忙碌了整晚的库伯向亚特汇报情况。 亚特身着天鹅绒长袍,腰间一条宽皮带,挂了一柄镀金短剑,他身旁除了两名贴身侍卫外,还站着侍卫官罗恩和威尔斯守备军团长巴斯几人。 从位于山坡顶部分内堡哨塔往下望去,整个威尔斯堡一派热闹,宫廷禁卫军团的到来,让这座空虚的城堡瞬时人声鼎沸,数百座大小不一的军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外城划出的军营区域,士兵们围坐在一堆堆篝火四周,吃着威尔斯省提供的可口食物。 宫廷禁卫军团军纪远超一般军队,或许是弗兰德有意安排,军营四周都有军法队巡逻,士兵轻易不敢走出营房。 禁卫军团军纪不错,但那些随军而行的劳役农夫和商贩们可就不行了,从进入蒂涅茨郡开始,这些人就偶有鸡鸣狗盗的行径,不过威尔斯省农兵系统已经动员,各地本来就处于战备状态,所以好几个偷鸡摸狗的随军小商贩都被捉拿捆打一顿后送到了禁卫军军团。 禁卫军团中的军法官可不管是不是士兵,几个惯偷立刻被斩首,人头在一架马车的木杆上挂了一排,后来到也少有人敢偷盗。 亚特扭头看了一眼老头,“库伯,你做得极好,不过你是威尔斯省男爵,凡事也不必样样亲力亲为,今晚宴会高尔文伯爵特别提到了你,问你怎么不去宴会首席就坐。” “老爷,我这个男爵只是老爷赏的名誉,在那些真正的勋贵面前那有我的位置,我跟那些骑士小伙子坐一块,挺好。”库伯终究没融入那个贵族圈。 这几天库伯很是劳累,一方面他得在伯爵夫人洛蒂的协助下筹备国君南下途径威尔斯省的一切事宜。另一方面,他还得赶在北军抵达前将那些从伦巴第公国征集而来堆积如山的物资清理干净,顺便按照亚特的要求,把威尔斯省那些还没落户的、未能分配到土地的、穷苦破落的领民召集起来,沿途迎接国君和北军。 对于威尔斯省的“贫穷”,弗兰德和知底细的几个勋贵自然是不信,但那些士兵和随员们是相信的。 “巴斯,省境的防务没问题吧?”亚特又问了一句负责内部防务的巴斯。 自从战端开启,巴斯一身甲胄几乎从不离身,他上前两步,锁甲环扣发出碎响,“大人,包括威尔斯堡在内的几处重要位置都有常备农兵驻守,领地各处的农兵也进入战时状态,宫廷禁卫治军严谨,应当无虞。” 巴斯压低了声音,“北关军堡已于今日傍晚封关,我调派了三百青壮农兵驻守;明日北军一离开威尔斯堡,我也会立刻关闭城门,以防有变。” “恩。”亚特点了点头,又向几人交代了几句,亚特示意大家回去歇息。 库伯和巴斯各自告辞离去,罗恩却拖了一会儿,待两人身影消失在哨塔楼梯口,罗恩开口道:“老爷,今晚禁卫军团驻营城内,为防万一,我将内城防务又加强了一些,今晚除了值守领主府邸的伯爵护卫,其余护卫的全数驻守内城城墙,昼夜不眠。” 亚特静静听罢,没有出声。 事后亚特才知道,蒂涅茨城那个月夜,就在亚特和弗兰德两人哨塔夜谈之时,数十步之外的蒂涅茨教堂钟楼上有一个善于暗杀的内廷铁卫埋伏于此,那晚亚特若是稍有异动,或许就会殒命当场。 罗恩压低了声音,“特遣队的人我分作了两组,一组负责暗中护卫您的安全,另一座负责监视那边的人......” 亚特抬手,“你安排就是,尽量不要被发现。” 罗恩轻轻点头。 第五百九十四章 变局 一夜无事。 第二日一清晨,亚特带领全家向弗兰德问安,刚刚穿好盔甲准备走出府邸巡视城墙,一个身穿棉甲的传令兵大步跑了过来。 他匆匆朝亚特行礼,双手呈上两支小圆筒,“从南方前线传回的信鸽,我看了编号,是前线中军的军鸽。” 亚特接过小圆筒,捏在手中打开了木塞,取出里面卷纸展开,然后又打开了另一支圆筒,抽出卷纸看了。 两支圆筒内容一样,全是密密麻麻的特殊数字,这是威尔斯军团密文,能够用两只信鸽传递同一份密文,只能说明前方军情紧急。 “立刻破译。”亚特抬手将其中一张纸条递给了紧随身后的两名贴身护卫。 其中一名护卫接过纸条,另一个护卫赶紧从腰间囊包里取出了炭棒、纸张和一块薄薄的方形木板。 拿纸条的那个护卫念着三个一组的数字,另一个护卫则写下事先规定好的拉丁文字母。 没多会儿,护卫手中木板上的纸张上就写下了几排拉丁文单词。 “急,礼拜五拉瓦提降,我军进驻控城,礼拜六敌军北上驻索伦堡,步兵三千,骑兵一千,势猛,我欲退守桑蒂亚,可否,急复。”护卫轻声向亚特阅读破译的密文。 亚特心里一紧,拉瓦提破城是迟早的事情,那座没有城墙防护的贸易城市早就该被威尔斯军团攻破,只是亚特考虑到这座城市的特殊性,所以才下令围而不攻,等待他们自行投降。 今日是礼拜一,看来早在上个礼拜拉瓦提已经投降,这算是喜讯。 但伦巴第突然大军北上,其中还有千余骑兵,亚特就紧张了。 如今伦巴第主战兵力被普罗旺斯给拖住了,北地零散的守军和游兵只能固守坚城,防止威尔斯军团大举进攻。 “哪来的数千重兵北上?难道施瓦本出兵了?”亚特满腹狐疑。 亚特不知道,就在威尔斯军团围攻拉瓦提的时候,伦巴第公国从南陆邦国重金秘密雇佣了一支军队。 那支军队并未陆路行军,而是乘船从海上直达伦巴第南部港口,当亚特部署在伦巴第的鹰眼探知消息的时候,那支军队已经做好了北上准备。 亚特不由感叹一句,“有钱真好。” 一旁念完密文的护卫等待亚特的命令,半晌不见反应,稍作迟疑,上前半步提醒道:“大人,军情紧急,是否先给前线回复军令?” 亚特回神,看了一眼这个刚刚从军官学院毕业的年轻护卫,“密文回复。” “主战军团步兵撤离拉瓦提,退守桑蒂亚并坚守重点要塞城堡,骑兵前出哨探阻敌;占领区各地守备军团立刻放弃村寨庄园,聚集兵力、退守坚城,防护侧翼。援军六日赶赴,各军坚守阵线。” 亚特略加思索,加了一句,“不到极险之地,尽量不用杀器。” 等护卫复述了一遍军令,确认无误,亚特迈腿朝身后的内城走去,他要将前线军情报与佛兰德。 边走亚特边吩咐身边剩下的那个护卫:“让卫队准装备马,我们要先赶回前线。另外,一会儿拿我手令,让卫队去武器研究室把新近制造的所有炸弹都带去前线。” 说罢,亚特径直朝弗兰德的房间走去...... 当日下午,匆匆吃罢午餐,一支骑兵队伍便开出了威尔斯堡,骑兵队伍足有两百八十余人、乘马战马近五百匹,骑兵皆是身穿盔甲配挂武器的精锐,大致以两骑并列的长队沿着威尔斯山谷河流的方向南向而行。 队伍有两种旗帜,弗兰德侯爵的鸢尾花飞鹰纹章旗和威尔斯伯爵的狼纹章旗,鸢尾飞鹰旗比狼骑高出三英尺,掌旗官们一手握缰一手擎旗,旗帜在身下军马的策动下迎风猎猎作响。 在骑兵队伍后面,三十几架载满武器盔甲和粮草辎重的双驱四轮马车在马夫的马鞭下奋蹄疾驰,追赶着前方的骑兵,在众多马车中,有三架四轮四驱铁厢马车格外亮眼,除了这三架马车上都有用白色颜料画的人头骷髅外,车架旁紧紧护卫着八名全副武装的骑兵也都凶神恶煞,他们全都隶属于威尔斯伯爵卫队...... ............ 百余英里之外,伦巴第公国,拉瓦提城。 刚刚进驻拉瓦提城不到四天便接到了撤防的命令,汉斯很是失望。 汉斯如今是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步兵连队长,军团已经很久没有扩编,尤其是第一分团作为绝对的主战兵力,编制几乎还维持在继位者之战的数量,因此对身在第一分团的军官而言想要晋升军职实在很困难。 不过汉斯运气不错,在前不久的那场反夜袭的战斗中,第一分团第三连队长安德鲁负伤被运回后方休养,他这个曾在南关防御战中立下显赫战功的旗队长终于得到了晋升的机会,接替了安德鲁的连队长军职,成为了第三连队指挥官,战兵的连队级军官,已经相当于守备军团的分团长,能够直接跳过连队副长成为连队长,汉斯很是得意了几天。 尤其是在威尔斯军团南征伦巴第缴获了无数财富和物资的前提下,自己官升两级,除去拼命换来的军功赏赐外,军职奖励也将提升两个档次。 拉瓦提城上个礼拜投降了,汉斯奉命率第三连队进驻镇守城市。 威尔斯军团军纪严明,加上拉瓦提本身就是主动投降,中军下令不得有丝毫敌对行为。 汉斯的连队做得很不错,尽量包括他自己在内的不少军官士兵看着那些富丽堂皇的宅邸和衣着华丽的市民眼冒绿光,但他们还是强忍了冲进去大肆劫掠的冲动,按军令驻守了城市军营并控制各处要道咽喉,同时协助军团一辎重队接管了市民军队的武装和军队粮仓武库。 城中豪商巨贾们度过了最初的那种惊慌与不安后,渐渐也接纳了这支军队,最近两日城中商贾们多次募集物资犒劳城内外的威尔斯军团。 “那些伦巴第杂种,老爷我刚在这繁华的城市里待几天,就逼得我撤离,杂种!”身旁的第三连队第三旗队长伯里一边替汉斯收拾营帐中的物品,一边大声咒骂。 这个伯里原本是汉斯旗队副官,汉斯官升两级任连队长,伯里也顺位成为了第三旗队指挥官,原本他今日是来汉斯营房中同他饮酒的,今日早晨拉瓦提城中那些豪商巨贾们再次给城中驻军送来了大量的酒水食物,却不想中军传来了撤退的命令。 “虽说拉瓦提是主动投降的,可这么繁华的城市扔给伦巴第人,实在舍不得~”伯里仍在碎碎念。 汉斯已经将营房中的武器盔甲和那支装着衣物和“私人物品”的大铁箱收拾妥当,起身看了一眼这间原本属于拉瓦提某商贾的宅邸卧房,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张天鹅绒大床,“我还会回来的。” 说罢就招呼伯里,抬起铁箱走出了卧房。 卧房外,第一分团第三连队的军官士兵们也都纷纷忙着收拾营房,准备撤离,汉斯拒绝了准备前来帮忙抬铁箱的亲兵,径直将铁箱抬出宅邸,送上辎重马车。 这时两个身着粗亚麻长袍,腰间捆着麻绳,头上戴着兜帽的人朝汉斯伯里两人走了过来。 汉斯本能的退后半步,将右手放到了腰间的剑柄上。 那人在五步之外停了下来,掀开兜帽,露出脏兮兮的面部。 “道森大人!怎么是您?”伯里惊呼。 道森抬手示意不要声张,转身对汉斯说道:“汉斯,中军奥多大人军令,让第三连队挑选五十精锐交给我,留守拉瓦提。”道森说罢将一份盖着威尔斯军团中军鲜红印章的军令纸递给了汉斯...... 第五百九十五章 固守坚城 伦巴第人雇佣的军队突然北上增援,刚刚进驻拉瓦提的威尔斯军团匆匆撤出,随同城外的驻军拔寨朝桑蒂亚城退去。 威尔斯军团进驻拉瓦提后与城市居民相安无事,所以当驻军匆匆撤离的时候,城中并没有丝毫恶意,当然这也是因为城市守军早已被解散,就算那些心怀不轨的城市首脑想追出去也无人可用。 就在拉瓦提城中诸位执政官莫名其妙的时候,威尔斯军团前线指挥官奥多亲自入城会见看一众首脑,言明威尔斯军团撤军只是因为不愿在拉瓦提与伦巴第雇佣军血战,主要是为了保护拉瓦提这座自治城邦。 同时,奥多也告诉一众首脑,威尔斯军团只需很短的时间便会粉碎伦巴第人的反扑,并再次与拉瓦提重拾盟约。 末了,奥多以威尔斯军团副长的名义将瓦拉提城的执政长官授命为城市守备官,并允许拉瓦提重新组建军队,抵抗伦巴第人的进犯。 这是一件更加莫名其妙的事情,但就在威尔斯军团驻军撤离后的那天下午,拉瓦提便立刻重组了市民武装。 对于拉瓦提这种自治城市而言,无论是勃艮第人还是伦巴第人,他们都不欢迎。更何况是那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雇佣军,所以他们几乎是自发组织起来,组织伦巴第佣兵进入拉瓦提城。 威尔斯军团撤军拉瓦提的第三日清晨,伦巴第人雇佣的军队便抵达了威尔斯军团的前沿阵地,敌方人多势众,贾法尔率领的前哨骑兵且战且退,最终退回了桑蒂亚城。 四千伦巴第雇佣军兵峰直指桑蒂亚城...... 桑蒂亚算不上大城市,在百年之前这里还只是一座驻军百余的军事要塞,但肥沃的伦巴第平原不断让它繁荣昌盛,变成了一座城高池深、军民数千的城池。 威尔斯军团十分幸运,当他们追着冯比伦的残军南下之时,溃逃的残军只顾抢掠城池,引得桑蒂亚城里的数百驻军跟着混乱,城门洞开。 若是当时溃军稍有组织,只要将桑蒂亚大门一关,威尔斯军团又得耗费巨大军力去攻克坚城。 当然,若是亚特决心使用炸弹,桑蒂亚的城门也经不住几轮轰击。 不过伦巴第雇佣的那些军队可没有那种神器,所以饶是数千军队黑压压一片将桑蒂亚城四面包围,他们也只能望着桑蒂亚高耸的城墙隔着臭气扑鼻的护城河大声咒骂,时不时抛射几轮注定没法造成多大杀伤的箭矢。 一连两天都是如此...... 噗~~一口墨绿的浓痰从桑蒂亚城南高高的哨塔箭台飞出,朝着城下护城河外叫骂的伦巴第雇佣兵啐去。 浓痰冲势而飞,越过护城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那半掩盾牌的敌兵砸去。 那敌兵抬头,以为是城墙哨塔射出了箭矢,猛地巨盾格挡。 过了小半晌,箭矢迟迟未落,那敌兵伸出半张脸,探头仰视。 啪叽,一坨墨绿的浓痰糊了他一脸。 哨塔箭台上,威尔斯军团弓弩队指挥官杰森看着护城河边一边狠擦脸颊一边大声咒骂的敌兵,出口对身边啐痰的弓箭手笑骂道:“哈哈,你可真TM恶心。” 骂完杰森又转头对身边另外几个弓弩手说道:“你们几个,学他的样子,再给我发射几轮浓痰,射中的晚饭加一杯啤酒......” 桑蒂亚南城门洞上方,威尔斯军团副长奥多将仰起的头收回,笑骂道:“这群小杂种,可真能闹腾。” 说罢奥多不再理会箭台和护城河边的口水仗,将眼光扫向城外一英里外的伦巴第雇佣兵临时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也就是胡乱搭建的窝棚,除了那道防敌袭的栅栏和两座匆匆赶制的哨塔和进出士兵的武器盔甲能看出这是军营外,此地就是最普通的流民营。 此次北上作战的伦巴第雇佣兵急于行军,几乎没有携带辎重,所以军帐之类的东西除了军官和军中贵族外,其他人基本没有,军队随行携带的面包和肉干也很难支持下去。 如此庞大的军队集中行军作战,后勤保障是最大的问题,也是决定一支军队成败的关键因素。 所以威尔斯军团除了有专门的辎重部负责建立后勤线外,还会不停地与战地周边进行物资补给,大多数时候是通过物资贸易,但在敌境作战时也会采取强征的方式高效率的收集战争物资。 于伦巴第人而言,此次战斗应当是境内作战,物资只能靠后方运输或是战地购买。 不过那四千多人的军队里十有八九都是雇佣兵,雇佣兵可不是伦巴第的人,他们可没有境内作战的觉悟。 桑蒂亚附近的五六处城堡要塞都被威尔斯军团驻军把守,所以那些分散在桑蒂亚周边广袤的土地上的数十个村落庄园就遭殃了。 相信那些伦巴第平民打死也想不到他们在勃艮第入侵者的铁蹄下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却在自己军队的屠刀下死去。 “那些伦巴第雇佣兵可真不是东西,我们强征占领区的战争赋税时好歹还给平民农夫们留下一点口粮和种子,那些杂种不仅将平民家中搜刮干净,临走还将平民尽数屠杀。” “昨晚哨骑趁夜飞箭射来军情,桑蒂亚周边七八个村落已经成了无人之地。” 科林一拳砸在城牒上,“真想冲出城去,将那些杂种一股脑杀干净。” 奥多没有理会这个副手的情绪,转头对跟在身后的禁卫军团指挥官问道:“大卫爵士,你军中有不少隆夏军团的人,是否了解那支军队,他们战力如何?” 大卫披着皮制的半身斗篷,脚踏厚重的靴子,在他的钢头盔下,是张带伤疤的圆脸,还有撮短须。他穿着硬皮衣,外罩盔甲,他的铁手套、护膝都是深灰色精钢打造,腰间则系了一把匕首和一柄重剑。 代表宫廷脸面的禁卫军团自然威武,但大卫在奥多面前却十分恭敬,“奥多大人,这两日我也同麾下军官士兵多次探究,城外那些军队中只有那支千人左右的骑兵可堪一战,其余的步兵开始四五个邦国,由十几支雇佣兵组成,打顺风仗或许勉强能行,若是与威尔斯军团野地对阵,不堪一击。” 奥多点了点头,“那就好。” “奥多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出力?难道就让那些野狗把我们围在城中?”科林这两日被城外叫营的敌军骂得火气连天,一开始还射上几轮出气,结果发现对方就是来消耗守军箭矢的,奥多干脆下令不予反击,士兵很是低落了几次。 “大人军令明晰,坚守固城待援,再说城外那支骑兵大部可一直伏在营中等待,贸然出击徒生伤亡。” 奥多说罢又眺望远方,叹到:“真羡慕安格斯大人,此时他肯定带着骑兵在袭击四下劫掠的敌兵......” 我没死 最近在在地组织培训,空闲时间在准备新书,所以没怎么更新,但是我还没死,等我回去了就更新。 第五百九十六章 伏桥 桑蒂亚南边二十英里,低矮的缓丘间一支征集军粮物资的伦巴第队伍缓步而行。 队伍由近两百匹驮马骡驴和百余架牛车马车组成,三百余名劳役杂兵前后,还跟着七八十轻骑和上百身穿轻甲手持矛斧剑锤的步兵,光看那相隔百步、前有哨骑、侧有防护的谨慎行军阵型便知是一支战力不俗的队伍。 步骑战兵超过一百八十,作为一只辎重性质的队伍,随行护卫的骑兵和步兵着实不少,而辎重队伍里也并无重要物品,只是些前方最急需的粮草、帐篷和木工工具。 伦巴第人的辎重队近来被打怕了。 桑蒂亚城外那支东拼西凑的雇佣军因为急于北上,所以粮草辎重并未随行,他们以为抵达北方后能够从收复的领地中原地征集,却不曾想对手在紧急撤离的时候没忘“坚壁清野”,桑蒂亚周边数十英里内凡是没有威尔斯军团驻军的地方,所有的平民全都被迁走,能带的粮食物资全都带走,带不走的也都一把火烧了。 北边唯一一座完成的城市便是拉瓦提,但此刻已经“光复”的拉瓦提居然严词拒绝伦巴第雇佣军进城,也拒绝向伦巴第军队提供粮草物资。 伦巴第宫廷受制于拉瓦提特殊的自治城市地位,为了不让城市糜烂,严令雇佣军不得进城。 当时也有一支两百余人的雇佣军急眼之下强攻拉瓦提,却被刚刚重组的市民武装一个照面给揍了回来。 在国境内享受敌境的待遇,伦巴第雇佣军们只能望着那些拉瓦提的市民武装破口大骂。 无法依靠战地供养,数千伦巴第雇佣军只能从南边控制区运送辎重北上,但自从围城桑蒂亚以来,从伦巴第南方控制区北上的辎重队十有六七是无法抵达雇佣军大营的。 这种局面来自一支在桑蒂亚周边神出鬼没的威尔斯军队,这支军队的指挥官正是威尔斯军团副长安格斯男爵。 伦巴第雇佣军北上围攻桑蒂亚城之时,安格斯亲率骑兵队掩护步兵且战且退,步兵退守坚城之后,安格斯并未将骑兵部署进城,而是带着两百多骑兵潜入了桑蒂亚周边,时而化整为零,以三五十骑为一队,偷袭那些离开大队四下搜刮粮食物资的征粮队,时而整军集合,集中攻击城外雇佣军的侧翼营地,让那只远道而来的雇佣军无法安稳扎营。 两日前,派往南边潜伏的特遣队传回了消息,一支庞大的辎重队将带着数千人月余的粮食物资抵达前线战场,所以安格斯便再次集合了骑兵队,打算袭击那些辎重。 缓丘之间,一座山坡不过百余英尺,但确实周围目光所及的最高点。 山坡上没有高大的林木,几颗低矮的杂木却枝繁叶茂,完全将稳坐马鞍上的安格斯几人的身形隐藏。 安格斯身旁,一身轻便锁子甲的威尔斯军团骑兵队指挥官吕西尼昂抬手一指南方那支缓缓靠近的辎重长队,低声对安格斯道:“大人,刚才暗哨回来禀报,说那支辎重队护卫军异常谨慎,进入缓丘前先后派了三支骑兵小队前行哨探,恨不能把整个缓丘每一块岩石、每一处草丛都搜寻一遍。” 安格斯嘴里叼了一根树枝,时不时咀嚼两下,嘬着牙花轻笑道:“伦巴第人被我们打怕了,如今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惊鸟一般畏缩不前。” “伦巴第人以为我们会在缓丘中设下埋伏,但我们偏偏不在这里设伏。”吕西尼昂轻轻拨转了马头,看向了缓丘北方那片平原。 平原四下并无遮挡,如今农田中连作物都没有,几乎不可能遭遇敌人埋伏。但偏偏就在这片平原之中,镶嵌了一条宽阔的河流,这是自威尔斯山谷发源的河流,到了伦巴第境内被称为了波河。 波河整体南北流向,但这此地局部出现东北西南的面貌。上百英尺的宽阔河面水流平缓,一座木制桥梁便横亘于此,连通南北两岸的无尽平野。 此刻那座木桥下,一队身穿便服的威尔斯军团武器研究室的人正在几处重要的桥墩下安放炸药,用草纸包裹黑色火药的长长的引线被牵到桥头某处隐蔽的草丛里,草丛中挖了一个土坑,土坑旁堆着与周围一样的杂草,应该是掩盖用的,一个身材矮小的士兵正守着火种蹲身于此,他手里正握着那根集束引线。 不到百英尺的木桥上,足足安放了五只炸药包,而木桥的另一端桥墩下同样有一个蹲在土坑里的士兵。 几个武器研究室的人带着满头大汗结束了安放任务,对桥正在吩咐执行引爆任务士兵的雷德示意已经完成。 雷德是威尔斯军团元老,如今是威尔斯军团骑兵连副队长,与贾法尔同级,但由于他的战力稍逊,所以一直名气不大,此次能够获得执行伏击作战中最重要的一个环节,雷德十分重视,他再次顺着那捆细细的炸药引线捋了一遍,对藏在桥底草丛里的那个士兵再次吩咐,“你记住了,听到两声炸雷你就将手中引线点燃,你放心,桥塌不会砸死你,而且桥塌之后会将这里掩盖,敌人轻易根本不会发现你的踪迹。” 那名士兵显然有些紧张,面色越发腊黄。 “伙计,安格斯大人说了,完成这次炸桥任务,直接升任你为骑兵小队长,月饷八十五芬尼。”雷德用军功晋升安抚士兵的情绪。 “记住了,两声炸雷才点火,千万别点早了。” 坑里的士兵重重地点了点头,雷德立刻招呼几个手下将一块木板搭在了土坑上,并用新鲜的整块杂草皮细细盖上,若是不爬在地上细细辨识,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人为松动的痕迹。 木桥另一边,几个做着同样事情的威尔斯军团士兵也完成了任务,打着手语示意撤退。 缓丘山坡上,安格斯几人看见南边的伦巴第辎重队护卫哨骑正朝着自己呆的这座山坡慢步走来。 “安格斯大人,桥那边刚才打出了旗帜,雷德长官他们已经设好了陷阱,我们可以撤退了。”吕西尼昂对安格斯禀报。 “撤。”安格斯当先调转马头。 “队长,敌骑马上就要到这里来了,要不要清理一下痕迹?”一个随行的骑兵朝吕西尼昂请示。 吕西尼昂看一眼坡顶的马蹄印和两摊马屎,“不用,让那些伦巴第人在缓丘里紧张一番,待会儿出了缓丘才能放松心情,乖乖上桥伏诛。” 第五百九十七章 半渡而击(一) 十月的寒风吹拂着伦巴第波河平原无尽原野。 瑟瑟寒风中,一支伦巴第辎重队伍小心翼翼地行进在旷野之中。 看着辎重队的尾巴已经出缓丘去,众人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队首的红发男爵踩着马蹬四下望了几眼,面前的狂野一览无余,不太可能再隐藏伏兵。 “山民就是山民,对手稍强一些便不敢出来了。”红发男爵身边的胖骑士扯下了头上的锁甲兜帽,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蔑视地轻笑了一声。 其实刚才他是很害怕的,在这次辎重运输之前,已经有三队辎重兵全军覆没,刚才在缓丘间哨探辨识了不少的马蹄印,吓得他脚趾都抠紧了,不断半英里的缓丘,他们前后左右派了好几波士兵搜索,花了半个多小时才走了出来。 红发男爵也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向来谨慎,前段时间辎重连连被袭击,上面不得已派出了他亲自护送,这次无论如何不能在出问题了,若是这批辎重再不抵达前方战场,那些夹杂着雇佣军的伦巴第军队肯定会哗变。 红发男爵抬手一指前方,“前方不远处有一座木桥,我担心敌人会在那里设下伏兵,去看看。” 胖骑士立刻吩咐身后几个骑兵前去勘察。 “你亲自带人去。”红发男爵担心手下士兵偷懒,命令让骑士亲自去查看。 胖骑士觉得红发男爵有些小题大做,但也不敢违逆,只得不情愿地打马领着三个骑兵奔去…… ......... 伦巴第波河平原的无垠旷野上,横亘河流的木桥静静的跨立在两岸之间,巨型橡树干材制作的桥梁经过数十年的风雨仍旧显得那么的结实可靠,桥中间有一座桥墩,也是木制材料,但估计是最近几年更换过,比桥梁主体要新一些。 此处木桥上游十二英里左右还有一处更加简易的木桥,但承重不够,装载军械粮草的四轮马车不能通过,下游四英里倒是也有一处浅滩可以供人马涉水渡河,但辎重马车同样无法通过。 所以上下游几十英里范围,这座木桥是唯一的辎重通道。 木桥南端的桥头基座下,桥面与河岸缓坡形成了一个夹角,夹角中有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与周边的灌木杂草并无太大区别。 杂草四周全都覆盖了草皮,若是爬下仔细辨识,依稀能看见一些新鲜土屑和未能完全覆盖的脚印痕迹。 一阵微微马蹄声从南边传来,以极快的速度朝木桥奔来。 不一会儿,战马铁蹄踩踏在木制桥面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动。 桥基草丛最深处,荒草掩盖的木板下,蹲在坑洞里的瘦个子骑兵握住火镰的手微微颤抖着,他蜷缩着身躯,右眼侧上贴着,试图透过木板上那拇指大的小洞看清外面情况,这种埋在坑里的感觉着实难受。 脑袋挪动了好几种姿势,都只能勉强透过草丛瞥见一点桥梁木板,根本没办法窥视外面的事情。 他紧张地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桥上的骑兵赶紧通过不要下来查看。 桥面上,骑在马背上的胖骑士心中的紧张情绪再次舒缓,刚才一路打马过来,他和手下的三个骑兵相隔五百步一字排开,将缓丘通往桥梁之间的平原全都搜过一遍,发现了一些零散的马蹄印,但都是通过道路延伸向身后缓丘的,想来就算是敌军,此刻也逃之夭夭了。 “你们两个过桥再往北哨探三英里,若没有敌情就原地等待后队。”胖骑士身材比较肥胖,骑在颠簸的马背上肠肚被搅得实在有些难受,所以不愿再继续往前。 被指到的两个骑兵夹着马腹滴滴哒哒跑过木桥朝北边奔去。 剩下的骑兵是胖骑士的扈从,以为能稍微休息一会儿躲个懒。 胖骑士却抬手一指,“你,也别闲着,去桥面上在仔细看看,那些勃艮第杂种阴谋诡计层出不穷,可别让他们砍了桥面,一会儿大队过去的时候塌了。” 说着胖骑士也跳下马背,那匹壮硕的战马腰身瞬间变得平坦。 把缰绳随意地栓在木桥栏杆上,胖骑士掀起锁子甲裙摆,拎了拎裙摆里的马裤腰带,沿着桥边的缓坡下到了桥基。 十月灌木草丛都开始变得枯黄,胖骑士拔出腰间长剑,警惕的扫了一眼桥基草丛,没有埋伏的敌军。 “魔怔了,这点屁股大的地方能藏什么人。”胖骑士自嘲了一句,将长剑拖到地上,划拉着朝河边走去。 靠近河水处,胖骑士停了下来,将长剑插进身旁的河岸软泥中,掀起甲裙,右手伸进裆中掏出那小玩意儿,一边呲尿一边打量着那座木桥和桥墩,仔细地搜寻着是否是被破坏的痕迹。 眼睛刚刚瞥到桥体中间与河中桥墩连接的部位有团异物,突然听见脚上传来一阵细水流鞋的声音,急忙低头一看,不禁骂道,“真废物,刚抢的新鞋。” 说着浑身震颤了一下,右手在扶着那玩意儿抖了抖,满足地提拎起了马裤。 这么一打岔,刚才眼睛余光中闪过的那团异物早被忘掉了。 他又随意地四下打量了一番,木桥附近肯定没有能埋伏打量敌军的的地方,然后放心的折身返回了桥上。 那个负责查看桥面的骑兵刚才在木桥上策马来回跑了好几趟,也确定了此处没有危险。 “爵士,桥面没有异常。”那骑兵策马慢步跑到了胖骑士身边。 胖骑士已经从马背的前鞍上取下了一只酒囊,拔开木塞举到嘴边灌了一口啤酒,刚才上坡下坎累了满身热汗,此时一口啤酒下肚,顿觉万分舒畅。 “听说这玩意儿是勃艮第人酿造的,一群野蛮山民,倒是会酿酒。” 胖骑士满脸惬意,睁开眼,却发现心腹骑手正沿着口水直溜溜地盯着酒囊,抬高声调骂道,“你个杂种,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后队告诉男爵大人此地安全。” “那爵士您~” “我什么我,我不得在这里为军队守住大桥,要是敌军再有伏兵过来怎么办?”胖骑士给自己找了一个堂皇的偷懒理由。 “哪有什么伏兵~”骑兵嘟囔着策马返程...... 过了半晌,一只数百人的辎重队伍顺着马车道大摇大摆的朝木桥方向行进。 虽然那个折回禀告哨探情况的骑兵再三保证沿途没有任何危险,但红发男爵仍旧万分谨慎,坚决又在队伍前方和左右两翼五百步距离各派了一组哨探警戒。 为了多一点保险,他还在刚才路过的那片缓丘的一座山顶上留下了两个骑兵居高临下观察整个荒原。 红发男爵甚至还将辎重队的马车大致排成两列行进,一旦有敌情他可以立刻将辎重马车变成一个马车方阵,依托车阵抵挡任何方向出现的敌军。 过于谨慎的代价就是辎重队伍行进的速度异常缓慢…… …… 伦巴第辎重队已经靠近木桥,一支消失了小半天的队伍却再次出现在木桥南方的缓丘山坡上,两具被偷袭抹了脖子的伦巴第骑兵的尸体刚刚被扒光扔下了山。 还是那座不过百余英尺山坡,还是那几颗低矮的杂木下,安格斯踩着马镫起身,手搭凉棚看着那只龟行的队伍。 今日天清气朗,视野良好,安格斯隐隐能看见那只队伍飘扬的纹章旗帜。 伏桥方向那支队伍看样子快要上桥了,安格斯单手提了提缰绳,身下战马转了转身躯,朝向了东边方向。 极目眺望,一支百人规模的骑兵队伍正策马奔腾,这支骑兵由威尔斯军团骑兵连副长贾法尔亲自率领,百骑全都是一人双马,从五英里外的地方赶过来,按计划,他们将停在距离木桥两英里外的地方,等待那两声爆炸。 “吕西尼昂,把炸弹取出来准备。”安格斯目光又转回了北面的木桥,那里才是接下来的关键所在。 吕西尼昂也未多说,跳下马背招呼身后亲兵从鞍袋中取出三颗拳头大小的草纸包裹的“炸弹”,那形状分明就是超大号的鞭炮模样。 取出了“炸弹”,吕西尼昂仔细检查了引线和火镰,这才继续回到安格斯身边一同观望北边的木桥。 ........ 木桥南端,红发男爵和胖骑士正在指挥辎重队上桥过河。 胖骑士原本想着整个辎重队一溜烟上桥过去,但谨慎的红发男爵始终觉得有些不对劲,他再次派人搜索了大桥南北和四周一英里的范围,确定绝对不会有伏兵后方才下令过河。 红发男爵也并未按胖骑士建议那样直接全队开上木桥,而是将整个队伍分作了三部分,第一部分大部骑兵和小部步兵当先上桥过河,在对岸摆出一个扇形的防御阵型,第二部分是辎重马车、驮马青骡和劳役,他们在骑兵摆开阵势后方才开始上桥渡河;第三部分小部骑兵和大部步兵,在桥南一侧摆出一个防御阵型,等待全部辎重过河后才上桥过河。 这样的安排,若是放在其他普通敌军面前都可以说基本没有破绽,但可怜他们的对手偏偏不是普通的敌军。 伦巴第的辎重队伍开始上桥过河了。 三十步兵跟着大半骑兵顺利抵达对岸,建起了一道弧形防线,没有异常。 红发男爵当先领着辎重马车和牲口踏上了木桥,直到红发男爵的战马踏上坚实的对岸土地,仍旧一切正常。 辎重马车牲口过了三分之一,过了一半,过了三分之二...... 木桥下的坑洞里,瘦个子骑兵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攥在手中的引线已经快被他手心的汗水浸透。 敌人的队伍就在头顶行军,军官的喝骂和马匹牲畜的嘶鸣声搅做一团,每次牲口踩踏桥面发出了哒哒响声都会让蜷缩在坑里的瘦个子心中猛地一跳。 他的耳膜中全是敌军人马的嘈杂。 “是不是已经响起炸雷了?我是不是错过了...敌人会不会发现我.....”瘦个子脑海中不停地胡思乱想,越是如此,他越是慌张,手心的沁出一层又一层密汗。 就在他快要奔溃的时候,耳膜中突然传出一声炸雷德闷响。 威尔斯军团的掷弹兵连队就在野狼谷中,距离骑兵连队的驻地不算太远,此次南征前为了让战马适应那些掷弹兵抛射的炸弹爆响,他们带着战马专门接受过适应训练,所以对这种炸雷的声响十分熟悉。 第一声炸雷爆响,瘦个子还以为是幻觉,他拼命咽下一口口水,让自己镇定下来。 “轰!隆~隆~隆~~~”炸雷的闷响再次传入瘦个子的耳膜。 他确定是点火的命令,口中念叨着“升小队长、升小队长”,微微颤抖着将早就准备好的木筒火折子拔出木塞,放到嘴边轻轻吹出了猩红的火星,赶紧摸索着凑到手中的引线上。 接连触了好几次,手中的引线都没被点燃,瘦个子有些慌神了。 他赶紧用手指将引线掐去一截,重新吹起了火折子凑了上去。 还是没引燃。 这下瘦个子真的慌了,他刚刚准备抬起火折子再吹一遍,眉尖一滴汗水滴到了火折子上,将那点微微的猩红浇灭。 “火镰,我还有火镰。”蜷缩在坑洞里的瘦个子彻底慌了,他抖索着从腰间布袋中摸出了一把火镰,对着火石和火绒敲打,却怎么也擦不出半点火花...... 片刻前,木桥南边,骑在马背上的胖骑士正拎着那只酒囊灌了大口,红发男爵强迫他留在后阵指挥压阵步兵,防止敌人从背后偷袭。 周围几英里连只野兔都没见到,怎么可能会有敌军,就算有敌军,四下一览无余,隔着一两英里都能看得见,就算真有敌军过来,赶紧过桥不就行了嘛,非得搞得如此复杂。 心里虽是不服气,但胖骑士还是不敢违抗军令,只得领着十几个骑兵和大队步兵在南桥头守着。 突然,南边的缓丘上空传来一声惊雷炸响。 胖骑士被巨响吓了一跳,抬眼望天,这晴空万里哪来的雷声?他心中正有些诧异,轰隆又是一声炸雷的闷响。 胖骑士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本能的想离那边缓丘远一些,大声呵斥让南桥头的士兵不要慌乱,自己却已经跳上马背上了木桥。 此时辎重的队伍刚刚过了不到三分之二,木桥上马车牲口十分拥挤。 胖骑士狠踢马腹,战马在拥挤的木桥上挤开了一条道路。 就在胖骑士拥挤着走到木桥中间位置的时候,桥下飘上一串白色烟雾,胖骑士好奇地凑上去闻了闻,呛得他一阵猛烈的咳嗽。 胖骑士的瞳孔猛然放大,他惊恐地张嘴,顿了好一会儿才惊呼,“毒烟!毒烟!有毒烟!” 胖骑士的声音刚刚传开,木制大桥突然猛地震颤,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炸开。 然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桥面碎裂、木屑迸溅,人马惨嘶、血肉横飞...... 第五百九十八章 半渡而击(二) 断桥东方半英里,一支百人规模的骑兵队伍正策马狂奔,为首的正是威尔斯军团骑兵指挥副长贾法尔和雷德。 他们身后的百余骑兵全都在距离桥头两英里的地方换过一次马,那百余奔跑了三英里的战马已经被留在了后方,此时身下的战马经过了充分的休息,体力正是强劲。 他们是在第二声炸雷般的闷响后开始沿着河岸平地朝木桥开进的,在快步行进到一英里的距离后,贾法尔下令策马冲锋。 威尔斯军团以轻骑兵为主,虽是冲阵力比重骑兵差了不是一星半点,但胜在灵活轻便且行程远速度极快。 在这种出其不意的长距离奔袭中占有不少优势。 距离靠近五百步,贾法尔和雷德开始分阵,各自身后也分出了半数骑兵。 贾法尔提起骑弓上举,他身后五十个骑兵立刻控马扭身从后鞍桥取下了一支投矛握在手中;雷德右手的骑矛开始向前微微倾斜,身后的骑兵也开始骑矛斜向..... 另一边的木桥南头,伦巴第辎重护卫队已经混乱了好一阵。 起初是惊吓,接着是好奇,最后变成了恐惧。 胖骑士已经在瞬息前的那几声巨响中升了天,南桥头失去了指挥和主心骨,五声巨大的炸雷响让所有的护卫士兵感到惊恐,他们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和惊悚的场面。 刚才的木桥景象给了他们炼狱的既视感。 少数已经奔溃的士兵开始溃阵,好些人出于本能地要逃离木桥,朝四周躲开。甚至有些士兵不顾河水的深浅,一猛子便扎了进去,试图朝河对岸游去,但秋天的河水冰凉,士兵们又穿着厚重的棉甲等盔甲,好几个不谙水性的家伙下去便没再浮起来。 后阵的士兵中倒也有几个稍微镇定些的小军官,他们目睹了刚才木桥上的惨况也是被吓住了,但他们还没有彻底慌乱,在发觉五声炸雷之后南边缓丘方向并没有伏兵出现,转而极力呼喊着让留守南头的士兵结阵待命,不要四下乱跑。 此时的断桥河流中,已经飘满了碎裂的马车、炸烂的尸体和少量还在拼命挣扎的人马牲畜。 对岸的军队也是一阵惊慌,但他们已经过了河,而且多是骑兵和精锐步兵,加上红发男爵亲自坐镇,队伍还未奔溃。 在短暂的恐慌之后,红发男爵不顾耳中持续不断的嗡鸣,拔出了腰间长剑大声呵令麾下士兵不得乱阵,然后策马返回被炸毁塌陷的木桥头,对着桥南大声呼喊。 此时对岸依旧混乱,人马嘶鸣、哭喊震天,虽说仅有数十步,南岸却听不见他的话。 不过听不见却能看见,几个留守南岸的伦巴第小军官看见了站在北岸的红发男爵,心中顿时有了些底气,一个看起来年长些的军官召集了另外两个小军官镇压队伍。 四下散开的护卫队士兵慢慢回归了阵营,眼看着南岸的队伍渐渐集结,几个刚才散在东边负责警戒的伦巴第骑兵却发足狂奔,飞快的越过南岸桥头的步兵扇形阵,直直策马朝西边奔去。 “敌骑!敌骑!!”最后一个贴着桥头阵型前方的伦巴第骑兵大声呼喊,身下战马却丝毫不减速的朝西边逃去。 这几个骑兵的奔逃,立刻带走了南岸剩余的几个骑兵一起溃散。 留在原地仍旧心神未定的步兵没有骑兵的那种高角度远视野,他们垫脚朝东边眺望也没有发现骑兵的痕迹。 刚才那个镇压指挥步兵队伍的年长军官跳起来看了东边几眼,却未看见东西,于是他后移了几步,跳上了那座炸毁木桥的桥首栅栏上。 这一看,年长军官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乌泱泱一群奔腾的骑矛贴着荒原地平线朝桥头这边洪水般袭来。 年长军官腿一软,跌落下栏杆,被一个士兵扶住才未摔倒。 “敌骑,敌袭,东边迎战,快东边迎战。”年长军官颤声下达命令。 刚刚被几个小军官稳住阵势的士兵们此时已经听见了隆隆震响从东边传来,步兵对骑兵的天然恐惧让他们手握短矛和刀剑的手开始颤抖。 “结阵、结阵,矛兵上前、短兵填空,不要慌乱、结阵保命、结阵保命。”年长的军官到底是有些战场经验,如此万分危急之中,唯一的保命办法就是结成密集的矛阵,让敌人的骑兵不敢轻易冲击。 年长军官口中“保命”二字瞬间抓住了南岸伦巴第士兵们的心,他们都是正规军队中的步兵,虽然其间也有不少是被临时抓来的平民青壮,但大部分士兵都是有些战斗经验的士兵,他们知道在这种开阔的地形中,把后背留给敌骑的唯一结果就是背心被骑矛扎个通透。 有了行动方向,五十几个手持长短铁矛的伦巴第步兵开始在阵型外围部署,他们将矛杆斜靠在泥土中,右腿前弓踩住了矛杆底部,将矛尖斜斜向上,对准四围。 南岸桥头的伦巴第步兵有一个优势,他们身后是河流,至少他们只需要防备三个方向,最重点的是敌骑冲来的东边。 铁蹄踏地的隆隆震响越来越近,上百战马踏地的震动和闷响足够震撼,东边最外围的一个伦巴第士兵长矛兵瞳孔渐渐放大,乌青的嘴唇微微发抖,手中的长矛矛杆也跟着晃动。 矛阵东边一百五步,看清了敌军结做长矛阵的贾法尔朝雷德大声喊了一句话,然后领着身后的五十个骑兵开始踢马加速。 在冲入五十步距离的时候,贾法尔的那队手持投矛的骑堆已经赶到了雷德那队骑兵前方二十余步。 五十步,对接近马速极限的轻骑兵而言只是一个瞬息的事情。 贾法尔手中的骑弓已经拉弦,他马术冠绝威尔斯军团,能够在快马飞奔之时张弓搭箭射杀敌人;贾法尔身后的大多数骑兵们显然没有这种非凡的技艺,但他们此时一手抓缰控马,一手举起了手中的投矛身躯开始后倾。 这是威尔斯军团轻骑兵的常用战术,在面对敌军结阵自保或是呈密集队列的时候,轻骑兵在骑矛冲刺前会抛出一轮投矛。 这种投矛长度仅有六英尺,矛杆比短矛还要细一圈,矛头插了一点粗铁铸造的铁尖,绝对的廉价武器。 但这种廉价的投矛在飞奔战马的惯性下投向敌阵,那穿透力也是十分巨大,若是角度合适,普通的铁甲都能轻易刺透。 贾法尔身后的五十骑骑兵手中就是那的这种抛射武器。 贾法尔没有顾及敌阵中零星射来的箭矢,用双腿微微调整了战马冲锋的方向,尽力让战马贴着敌军长矛密集阵的外沿奔驰而过,他身后的骑兵也都如此。 瞬息已过,贾法尔已经贴到了敌阵斜前方不到十步的距离。 拉圆骑弓,一支重箭嗖的蹿出弓身,直直飞向斜前方那个身穿半身锁子甲的敌军长矛手,菱头重箭本身的冲势又叠加了战马飞奔的速度,轻易的撑开了锁甲铆环,刺进了棉甲,钉入了骨肉之中。 那个长矛兵一个趔趄被掀翻。 几乎就在重箭入肉的那一瞬,数十支投矛接连飞起,以万军不当之势钉入伦巴第的密集矛阵中。伦巴第人的阵型太密集,投矛很难不命中。 当贾法尔带着骑兵斜向抛完投矛,贴着敌军长矛阵划着弧线冲向西边时,已经有十几个前排的长矛手倒下,阵后被铁矛击中的更多,刚刚还密集的长矛扇形阵线立刻出现了一个破口。 南岸的伦巴第步兵后阵还未来得及填补窟窿,又一波有雷德率领的骑矛立刻冲进了刚才贾法尔他们破开的缺口,长长的骑矛带着战马的冲势,扎进了伦巴第步兵阵型的心脏...... 雷德的那轮冲锋已经快要刺穿了敌军步兵的心脏,但由于敌军身后是条河流,他不可能直接击穿,所以立刻率骑兵折向西边,脱离了伦巴第人混乱的军阵。 雷德刚刚脱离接触,刚才贴线西区的投矛骑兵已经折返,这次他们手中换成了长柄重锤、长柄铁连枷等重击武器,继续在战马冲势,砸向了已经松散的伦巴第步兵。 步兵的惨嚎、奔逃、跳河,骑兵的穿插、追逐、砍杀........ 在骑兵的面前,没有绝对数量优势的步兵永远是被动挨打的那一边。 断桥南岸的惨状被红发男爵和所有北岸的伦巴第士兵看在眼中,但此时短短六七十步的距离却成为了无法逾越的鸿沟,一些无法坐视对岸战友经受炼狱的北岸士兵从过河的辎重车中抢出了弓弩,想射杀对岸的敌骑,但对岸的混战让他们张开的弓弦迟迟未能撒放。 红发男爵知道对岸的士兵已经完了,就像那些在木桥上直接下了炼狱的士兵和辎重一样,他根本无法施救。 “立刻整队,快速行军。”红发男爵对身边的传令兵下达了命令。 “大人,对岸~”传令兵犹豫了一下没有说下去,他也知道北岸的人绝对救不了南岸的兄弟,如今他们还有三分之二的辎重和大部骑兵,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将辎重送到桑蒂亚城前的军营中。 传令兵红着眼睛折身开始大声传令。 红发男爵又转身对着跟在身旁的三个亲兵护卫,“你们三个,各自挑选一个骑兵,分三组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奔向桑蒂亚城,向我们的大军求援,让他们立刻派精锐骑兵接应我们。” “最先引来援军的那组,赏金币五枚!”红发男爵补充了一句。 三个亲兵应令,跳上战马,朝骑兵队伍跑去。 红发男爵再次看了一眼对岸,厮杀已经接近尾声,七八十步兵几乎尽没。 喉头哽咽了一下,也跳上马背,催促辎重队快速前行....... 断桥南方,缓丘山顶。 安格斯看见了继续向北移动的那面纹章旗帜和队伍还算庞大的辎重队,将嘴里嚼碎的树枝一口吐掉,拨转马头,“走,该去下一处战场了。” 第五百九十九章 再劫 在木桥半渡而击的战斗中,贾法尔和雷德率领了百余骑兵一人双马,从五英里外冲杀了被断桥阻隔在南岸的伦巴第辎重卫队和少量的辎重。 贾法尔两人将所有的伦巴第士兵尽数斩杀,就连那些只剩下半口气的重伤都没有放过。 干掉敌兵后,两人留下了八个轻伤的骑兵照顾那四个重伤的骑兵,顺便打扫战场。 领着剩下的七八十骑朝下游奔去,下游四英里处有一片可以涉水渡河的浅滩,他们刚才换下的战马就在那附近,由几个骑兵看守。他们将会合后渡河北上,参加下一场战斗。 ............ 如今的威尔斯军团骑兵队伍足有两百骑兵,但出现在刚才伏桥战场的仅有百人,而剩下的那百余人正由骑兵连副长雷耶克·哈罗德领着在北边的一段穿过低矮丘陵的辎重车道上预设伏击阵地。 雷耶克·哈罗德,又称黄金酒桶,是当年亚特随军南下普罗旺斯征战伦巴第人是救下的一个流浪骑士。 这些年他跟随威尔斯军团多处征战,但除了个人勇武外也并没有出色的指挥才能,所以虽然早就是个流浪骑士,但这些年混下来也还是一个普通骑士,只是在威斯尔山谷有了一座宅邸和三十英亩土地,连军队高层都不算。 但此人终究还是勇武,骑马作战甚是勇猛,所以一直也任着骑兵副长的虚职。不过雷耶克对指挥作战性格耿直,也没有那许多心思,只要能喝酒打仗,他对名利也没有追求。 这次北方设伏,谋划和实施的主要是武器工坊和安格斯大人的副官,雷耶克得到的命令是掩护并协助那些人完成设伏任务,并在合适的时候听从那个副官的安排,出击步战。 此处距离那座木桥不到六英里,一片比那缓坡区更低矮的丘陵趴伏在通往桑蒂亚城的辎重车道上,这片缓丘既不高也不大,跨越其间的道路也就不到一英里长。 就在今日早晨,雷耶克率领的一百下马骑兵在五个武器工坊的人指导下,从缓丘入口开始到缓丘中间,在半英里的穿丘道路上挖掘坑洞,堆积土石,试图将这里变成一个阻击敌军辎重队通过的断头路,这种挖坑设埋伏的事情对威尔斯军团而言轻车熟路,只是耗费些时间体力罢了。 然而这些看得见的坑洞和土石障碍都只是这段道路的伪装,甚至连雷耶克麾下的下马步战骑兵都只是伪装。 这段道路真正致命的位置在出缓丘区的那短短两百步距离,通过段路程,剩下的就是一马平川。 忙活了一个上午,百余下马骑兵已经用铁锄铁锹将缓丘中的道路挖的坑坑洼洼,随处都是土石堆砌的半人高的“小坟包”,就连车道两侧的延伸的缓坡上都有类似的坑洞和土堆。 这种道路单人单马能勉强通过,但那些装载了大量粮食辎重的马车就别想轻易通过了。 一匹快马从南边的道路飞奔而来,扬起漫天飞尘。 抵达缓丘入口,马背上的人跳下马背小心的牵马绕过那些坑洞和土堆,走了许久才走完那段坑坑洼洼的道路,将马交给了一个放哨的士兵,他顺着缓丘爬上了坡顶。 雷耶克和安格斯的副官正在一座缓丘坡顶上等待着,那人四下看了看,道路两旁的缓丘顶上都有手持骑矛或剑斧锤枷、伏低身体静静养身休息的士兵。 那人对着雷耶克两人行礼,说道,“两位长官,南边的伏击成功了,敌军的步兵大部被截断在河流南岸,全数歼灭,剩下的主要是六七十骑兵和辎重车队,急行军而来,距离这里不到半小时路程。” 雷耶克看了看南方,还未发现敌军行踪,对身边的副官说道,“兄弟,按计划行动?” 那副官点了点头。 雷耶克大声朝身侧和对面缓丘上的下马步兵吼道,“敌军还有半小时到达,记住事先传达的作战计划。” “我们不是步兵,一会儿可别傻乎乎的往下乱冲,且战且退,我们不是今天的主力,别抢了别人的风头。” 雷耶克扯足了嗓子,“都听到没有?” 身侧和对面传回了稀稀拉拉的回应。 雷耶克也是心有不甘,“这都打得什么仗,跟小孩玩儿似的。” “雷耶克大人,这里就交给你了,我去后阵作准备。”安格斯的副官没有理会雷耶克的碎嘴,领着一个亲兵朝缓丘后段走去。 ............ 缓丘南边,那支被切了尾巴的伦巴第辎重队正在快速行军。 后面还有敌骑追击,红发男爵不可能在如前半程一样细细侦查谨慎行军。 他完全放弃了断桥南端的尾巴,带着三分之二的辎重赶紧向北奔逃。他只希望能快速赶路,尽管与前来接应的伦巴第军队汇合。 虽说不敢过度谨慎拖延行军速度,但红发男爵仍旧是派出了前后左右四路哨兵,在距离大军前后半英里,左右两百步的范围内搜索前行。身后还专门留了哨骑盯着河对岸那支骑兵队伍的动向。 压缩了哨探的范围,速度自然就快了不少。 不到一个半小时,辎重队伍就抵达了一处缓丘地带。 前方有埋伏。 这是红发男爵最直观的感觉,他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加上刚才的木桥上的被伏,他坚信对手肯定会在前方设置陷阱,这也是有心里准备的事情。 那片缓丘地带范围不大,可以绕过?对,的确可以绕过,在平坦的波河平原中部,没有能完全阻挡行进的地形。 对于步兵和骑兵而言,想要绕过那段缓丘地带并非难事。 但对于装载了大量武器辎重的马车来说,离开道路行军就不太现实了,一道齐腿的土坎就能让马车止步,况且这样的土坎可不少。 若是周遭安全,倒也可以慢慢摸索一条没有沟坎阻隔的道路,但偏偏此时身后有一支百余骑兵的敌军正在追赶,那可能留时间去慢慢探索道路。 “大队原地休整片刻。” 红发男爵下令辎重大队就地休整,然后招过了两个骑兵小队,让其中一队沿道路谨慎前行,哨探那片缓丘地带的情况;另一队骑兵则策马快行,绕过缓丘地带看看缓丘四周和北面的情况。 过了大致有一刻钟,两支骑兵都回到了道上的大队,向红发男爵汇报了哨探到的情形。 综合哨探的情形,缓丘中的确设置了许多的陷阱坑洞,甚至连缓丘顶上埋伏的敌军都能隐约看见身影。 而就在这时,留在河岸附近的哨骑也快马回报,那支击溃南岸步兵的勃艮第骑兵已经在河流下游渡过浅滩,缓慢朝大队追来。 红发男爵陷入了痛苦,他可以直接放弃全部的辎重,带着麾下士兵绕道离开,没有生命危险,但已经丢失了小部辎重,若是剩下的辎重不能顺利抵达桑蒂亚城下的军团大营,他绝对难逃军法处置。 权衡了利弊,红发男爵决定拼死博一把,后面的勃艮第骑兵刚刚结束一场远距离奔袭的战斗,此时为了恢复马力应该不会追得太快,他还有点时间组织士兵突破眼前缓丘中的埋伏。 “所有骑兵、步兵上前列队。” “辎重队中,抽调半数青壮,从辎重车里分发武器盔甲,充作步兵作战。” “告诉大家,只要过了这片缓丘,后面就安全了。” “若是有人敢逃跑,骑兵立刻追杀。” 红发男爵又想了想,大声吼道,“只要杀出这片缓丘,每人赏银币两枚,今晚酒肉管够。” 红发男爵身边几个临时挑选的亲兵护卫折身向军队传令,并组织士兵做站前准备。 那些普通步兵和大多数的辎重队劳役雇佣其实并不想继续作战,他们更希望能放弃辎重,绕过缓丘逃命,但那些骑兵都听命红发男爵,在骑兵面前,仅靠双腿是逃不掉了。 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步兵和抽调出来的辎重青壮劳役们只得来到大队面前,哭丧着脸开始列出攻击队形。 伦巴第人开始朝那片缓丘地带进军,那些被临时组织起来的辎重劳役们被顶到了最前面,明显是要用这些杂碎做探路鬼,那百余辎重兵组成的临时步兵哪里肯前进,磨磨蹭蹭的挪动着。 红发男爵亲自领着亲兵、拎着长剑在后面督阵,他亲自冲上去斩杀了两个脱在最后面的辎重劳役,然后让骑兵用长矛逼着他们加快步伐。 百余临时步兵哭喊着、以送死的心情走进了缓丘入口,接着是二十几个步兵和骑在马背上的紧张警惕四周的骑兵。 伦巴第人预想中的漫天箭矢和坑洞后的陷阱毒刺并没有出现,那些遍布车道和两侧缓坡的坑洞和土堆的确阻碍了他们前进的道路,让他们不得不弯弯绕绕地缓慢前行,速度拉低了不少。 直到步骑都走进了缓丘,两侧低矮的山坡上才开始出现敌军的伏兵,然而伏兵攻击的烈度之低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除了三四十张骑弓不间断地朝马车道上射出箭矢外,根本没有敌兵主动冲击下来。 “......什么?敌军没有冲击我们?” “这群杂种究竟要干什么?”红发男爵此时更崩溃了,他连敌军的意图都猜不透。 “把后面的所有辎重劳役都拉过来,把那些坑洞都给我填平,把土堆都推了!” 第六百章 难逃 由于缓丘中勃艮第人的攻击出人意料的松散,红发男爵不愿再多耽搁了,他顾不得思考为什么敌人的攻势如此草率,因为他知道闯入那片缓丘可能有危险,但若是留在缓丘外迟迟不动,后面会有更大的危险。 他甚至怀疑缓丘上的那些勃艮第人只是一些没有多少战斗力的劳役,他们企图用这些障碍来阻挡辎重队伍前进的步伐,然后静待后面的骑兵追击而来。 在红发男爵和骑兵的驱赶下,伦巴第辎重队的劳役们取出了工具,一点点将缓丘道路上的障碍填平,两侧的缓丘上不停地有箭矢和石块攻击,那些伦巴第步兵和骑兵则用盾牌为干活的辎重劳役们抵挡。 不时有胆大的步兵试图冲上缓丘彻底消除敌人,但每当有伦巴第士兵企图冲上缓丘时,那些攻势软绵绵的勃艮第士兵立刻就发狠,将缓丘上的敌人扑杀一空。 就这样一段段一点点,伦巴第人用了近一个小时才将缓丘中那半英里距离的障碍地段清理出来,其间被箭矢射死射伤的不下三十人,而缓丘上的伏兵只有四五个倒霉蛋被流矢射伤。 道路已经清空,缓丘敌兵的箭矢也消耗殆尽,但红发男爵却不敢继续上前了。 缓丘后半段,空空荡荡,没有坑洞障碍,也没有任何伏兵的影子,刚才那些伏击的勃艮第人就这么冷冷地站在前半段的缓丘顶上静静看着缓丘道路上的伦巴第人,仿佛过了缓丘二分之一的界限便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这群杂种究竟要干什么?”红发男爵的眼睛已经变得血红,这一路过来对他来说就是一次比一次更受折磨的炼狱之旅。 前方明明是一条坦途,他却不敢他上去,因为他很明白,面前的一切诡异的平静都是伪装的,就像在南边木桥上那样。 那五声惊天动地的剧烈炸雷般的爆响已经击溃了他的神经。 数月前,从北方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反复提及一种声如炸雷、劈天裂地的巫术,溃兵口中魔怔般地强调勃艮第人将灵魂出卖给魔鬼,换取了魔鬼的这种巫术。 红发男爵不是毫无见识的小溃兵,他曾从某些商人和炼金术士那里听说过一种爆燃黑粉的东西,并知道法兰西王国的军队已经开始将这种秘密物质用来作战,它会发出巨大的声响,伴随地动山摇的炸裂。 不过红发男爵对这种神秘物质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此,如何制作和使用他都一概不知,他知道现在也想不出那座木桥是怎么被炸毁的,因为他确定当时桥梁附近绝对没有敌军的伏兵,就算对方想 只是红发男爵没想到,法兰西人居然已经将这种神秘的武器传给了勃艮第人,看来法王的确已经决心吞并伦巴第了。 “男爵大人?怎么办,我们是不是派人去探一探?”发觉红发男爵出神,身旁的亲兵驱马上前一步提醒。 红发男爵盯着坐下马蹄的位置一点点向前扫视,路上连一点地皮翻动的痕迹都没有。 “你亲自带人下马去查看,仔细些,有任何异常都要看清楚。”红发男爵对这个亲兵令道。 亲兵是临时充任的,原本还想着跟在男爵身边安全一些,那知道居然还要亲自去趟路,“男爵大人,这~要不让那些劳役去,我在后面督阵。” 红发男爵猛地一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你再废话,我就让它替你督阵。” 亲兵吓得脖子一缩,想起那柄长剑刚刚才斩杀了两个贪生怕死的劳资,于是赶紧跳下那背,跑到身后抓出了几个倒霉蛋,领着他们一步三回头地往前方那短短两百来步的道路摸索前进。 三个伦巴第士兵列成一排,相隔半步占据着整条道路。 那个亲兵躲在最左侧,用短矛尖时不时朝道路捅刺两下,看是否有掩盖在路面杂草泥巴里的陷阱坑洞。 另外两人也有样学样,把手里的短矛敲敲这里,捅捅那边,一寸一寸地小心挪动着,眼睛瞪得牛铃铛一般,额头的汗水一层层浸出,滴落到他们颤颤巍巍的裤腿上。 三个人太紧张,太紧张让他们太专注,太专注让他们只顾着一寸寸搜索那条道路上的每一丛可疑的杂草,每一片可疑的枯叶。 然而,就在三个“趟雷兵”经过的道路两侧,在两边路沿与缓坡的结合处,在那堆满灌木杂草和枯枝落叶的褶皱中,每隔五十来步便有一堆碎石子,每个碎石堆中都有一根细细的引线接上两侧缓丘坡顶。 当三个满头大汗的士兵唏嘘着有惊无险返回缓丘中部时,缓丘两侧的零星攻击彻底停止了,那些缓丘上的勃艮第士兵全都看戏一样盯着缓丘道路上那支规模还算庞大的辎重队,仿佛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 红发男爵心中更是波澜涌起,但此处不是能犹豫的地方,就算前面是修罗地狱他也只能闯过去。 红发男爵亲眼见到了三个士兵在死亡威胁下的细致与谨慎,不禁夸赞道,“你们三个干得很不错!” 说着从腰间取下一只钱袋,磨出了几大枚银币,扔给了为首的那个亲兵。 亲兵接过银币,惊喜万分,没想到立马就能领到奖赏,低头哈腰道,“多谢男爵大人赏赐,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就算再去趟几遍也都是我们的本分。” 红发男爵微微点了点头,“你说得很好!队伍马上出发,你们还是还是居前十五步,为大队探路。” 此话一处,攥在亲兵手心的几枚银币叮当几声掉落地上。 还未开口求饶,红发男爵腰间的长剑再一次抽出…… 缓丘上,安格斯领着几个亲卫潜伏在坡顶低矮的杂草间。 他是一刻前到达此地的。 木桥的伏击结束后,安格斯让吕西尼昂亲自去率领贾法尔和雷德麾下的双马轻骑兵,让他缓速追来,在听到炸响后重复木桥南岸的远距离冲击战术。 而安格斯则带着亲兵绕到缓丘的东侧,从一处隐蔽的地方上了道路东侧的缓丘。 刚刚两侧缓丘停止攻击的命令就是他下达的。 安格斯低伏着观察道路,伦巴第人的车队已经龟速前行,他们的辎重那车双架并肩而行,以骑兵和步兵分别持械护卫两侧,警惕地注视着两侧缓丘上行迹诡异的敌人。 武器研究室的一位年轻管事悄悄摸到了安格斯身后,低声道,“安格斯大人,对面挥旗回应,他们已经准备好了,等待响箭发令。” 安格斯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管事就是威尔士省政务府商务部长兼欧陆商行总管萨尔特的儿子,如今已经成为了武器研究室的骨干,军阶相当于旗队长。 “杰克,干得不错,待会儿由你点燃第一根引线,务必让敌人全都上天。” 说完安格斯就让身边的亲兵准备响箭,而他自己则目不转睛地盯着缓丘道路上的敌军大队。 缓丘道路上,红发男爵这次领着两个亲兵和几个骑兵走在队伍末尾,一来是因为担心前方有埋伏,二来也是亲自压阵,防备着背后缓丘上的敌军冲杀下来。 红发男爵踩着马蹬挺身看了一眼队首,已经快要接近缓丘的出口。 再扭身望了几眼后面,两侧的缓丘上静悄悄,伏击的敌人这次连头的不露了,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一般。 就在红发男爵思考着对方伏击力量薄弱无法实际阻击的可能性时,右侧缓丘上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号箭音。 红发男爵的心突然一绷,眼中瞬间闪出一丝惊惧。 “还是有埋伏,还是有埋伏。”红发男爵心中悲哀地默念了两声,闭眼等待命运的到来。 他已经无能为力了。 那支穿行的伦巴第辎重队伍也听见了那声响箭,本能地开始紧张,立刻将武器对准了两侧的缓丘。 过了一息,没有动静。 过了两息,还是没有动静。 又过了几息,两侧缓丘并没有敌军冲杀而来。 就在众人悬起的心快要绷断的时候,几个眼尖的伦巴第士兵发展了两侧缓丘上的不寻常。 “那有一条白烟!” “咦~那边也有一条。” “前面还有几条……” “哪来的烟?” “嘿,伙计,那条烟冲着你来了。”一个站在辎重那车上持弓护卫弓箭手对车旁边紧跟的步兵发生提醒道。 那道白烟像蛇一样发着呲呲的声响从缓丘顶窜向道路。 辎重那车旁那个手持短矛的步兵胆子不小,他看着那条白烟窜来的方向,顺着延伸到自己脚旁的路沿,那里有一堆枯枝落叶。 短矛兵好奇地伸出武器在那堆枯枝树叶里翻了一下,露出了一堆石头子。 “这是~?”短矛兵好奇的看着那堆石子儿,又发现了一条仔细的线从石头堆里伸了出来,正走向那道白烟来的方向。 呲~~那道白烟顺着细线迅速钻进了石堆中。 短矛兵刚刚将矛尖插进石堆。 砰! 刚刚还静止不动的石堆突然爆裂,数十颗鸽子蛋大小的碎石子迸飞。 其中五颗石子儿砸中了短矛兵,两颗击中头部,短矛的面门突然塌陷…… 紧接着,立刻又响起了第二声、第三声、第四第五第六第七声。 炸雷包的爆响撕裂了人间…… 第六百零一章 敌军匮粮 缓丘间,轰隆隆爆炸中漫天碎石崩飞,七八处枯枝落叶下的石堆相继爆开,石头子在冲击波的驱动下变成了急速跳动的飞箭,以肉眼可见的形态砸向伦巴第士兵的盔甲、砸破他们的头盔、击穿他们的衣物,砸碎他们的骨头。 尤其是骑马护外道旁两侧的那些骑兵,往日威风凌凌的骏马身形此刻变成了箭靶,无数四乱崩溅的石头最先击中这些骑兵,好些个骑兵直接被掀下马背,那些可怜的战马也被砸得蹄扬马嘶,慌乱的四下奔逃,将原本就混乱的伦巴第护粮队伍彻底搅乱...... 匍匐在缓丘山坡上,安格斯和武器研究室的杰克也都看得心惊胆战、瞠目结舌。 安格斯是军团高级将领、杰克是武器研究室的人,他们自然是见识过这种伏地雷的威力,但这种东西也是几个月前才刚刚试制出来,之前做过三次测试,也都只是用草人和木板做的假想敌。 木板野草都不会叫唤,也不知道恐惧,所以他们所受到的打击只是这种武器的物理伤害,但如今缓丘间的敌人在遭受物理摧残的同时,却面临了比死亡更恐惧的心里震慑。刚才的爆炸中就有几颗乱石曾贴着安格斯几人头顶上空呼啸而过,那种感觉着实让人心惊。 尽管预埋的十处伏地雷只顺利爆炸了七处,但给敌人造成的伤害和混乱却是出乎意料的。骑兵被干掉三分之一,当然直接被轰死的其实不多,但被巨响吓得人马分离、被石子掀翻的却是不少,而混乱的骑兵又冲击了步兵阵型,让已经接近奔溃的步兵直接吓破了胆。 爆炸的余音渐渐停止,漫天尘土的缓丘道路渐渐露出了清晰地景象——倒地的伤骡残马、破碎的牛车马车、哀嚎的士兵劳役、乱窜的人马背影....... 所有的生命此刻都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片魔鬼地狱,事实上已经有二十来个士兵和劳役在混乱中丢盔弃甲逃出了缓丘,离开危机四伏的马车道,朝缓丘北边开阔的荒野中奔逃。 红发男爵很幸运,他身处队伍尾端,刚才的几阵爆炸中队尾的他居然毫发无损,就连战马头颅的那一颗飞崩来的石子都被马头铠给挡住了。 不过护卫在他身边的亲兵就没那么幸运了,一颗被炸成碎片的石块在瞬息前直直的擦过他的脖子,这个亲兵是临时拉来充数的,只有一顶半盔,脖颈处没有护项,偏偏那片石块的边缘在爆炸中变得无比锋利,变成了石刀。 石片飞过,亲兵的脖颈被锋利的石刀剌开一道深深地伤口,渗出一线红色后,殷红的血水喷涌而出。 红发男爵没有时间去理会身边的趴伏在马背上血流如注的亲兵,他狠踢马腹,冲进混乱的队伍里拔剑四下砍杀弹压,试图阻止溃败,并极力将辎重队和护卫士兵带出缓丘。 而就在此时,刚才一直在缓丘山坡上随缘阻击的敌军伏兵,突然在一个如酒桶般壮硕的男人率领下,从高处冲击而来...... ........ 前方的几声爆炸声早已传入了吕西尼昂的耳朵,他知道缓丘中的真正战斗已经开始了。 身后的七十几个威尔斯军团骑兵依旧一人双马,刚刚在木桥南端打过一次漂亮歼灭战的骑兵们士气高昂。 由于是披甲行军,加之刚刚经历了一场冲击战斗和两段长距离冲刺,吕西尼昂和贾法尔雷德三人不得不控制马速,让身下战马且走且恢复体力,一会儿他们还得靠身下这匹已经跑了七八英里的战马作战,实在不敢太过消耗。 至于他们身旁牵着的另外一匹战马,一会儿与缓丘间的伏兵汇合后将归还给他们,出了那片缓丘,他们这支骑兵队伍将变成一百七八十骑的大队伍,再对付那些亡命奔逃的敌军就不用绕弯打埋伏了。 靠近了缓丘两百余步的距离,吕西尼昂已经能听见铁器碰撞的击打声和人马嘶喊,他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扭头对身后的贾法尔和雷德命道,“贾法尔,带两个小队绕过缓丘从右翼冲击敌人。” “雷德,你带两个小队从左翼冲击。” “其余的跟我冲进缓丘,捅敌军的屁股。” 缓丘间地形狭窄,这七八十骑挤进入根本施展不开,所以吕西尼昂将队伍分作三支,分别从不同方向冲击敌军。 缓丘尾部,伦巴第军队已经顶不住敌军伏兵的冲击。 刚才还是随缘打法的那些敌军伏兵突然变得凶猛,从缓丘山坡上冲下来的攻势陡然凌厉。 红发男爵拼命挡开了一支刺过来的骑矛,却被另一柄连枷砸中了马腹,身下战马一声惨嘶,朝后急急退了几步。 敌军伏兵已经冲散了自己刚刚组织起来的一点阵型,眼看着在自己亲自压阵掩护下,约有三分之二的辎重和士兵已经逃离了缓丘进入缓丘外的道路,红发男爵放弃了最后的挣扎,乘着两个步兵上前掩护的档口,丢下最后激战的士兵和满地的伤兵尸体以及粮车驮马,恨恨地拨转马头朝北边奔逃。 这次除了一小部分继续沿着马车道前行外,大对数的辎重、劳役和士兵离开了道路,朝开阔平坦的荒原中绕行。 面对已经逃出缓丘的伦巴第人,缓丘间的伏兵突然停止了追击,因为他们看到了从南边策马奔驰而来的吕西尼昂。 吕西尼昂抵达缓丘尾端的时候,敌人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荒原中,绕缓丘从两翼追击的贾法尔和雷德也是无功无返。 他知道自己因为担心战马过损贻误了战机,吓得赶紧跳下马背,滚着冷汗跑到了安格斯身边。 “安格斯大人,我们来迟了,贻误了战机。”说罢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次安格斯率众军官耗费了心力才布下了连环套,原本是想着在缓丘间将残敌大部歼灭,剩下的小部分再骑兵追杀。 但由于吕西尼昂痛惜马力而放走了大半。 安格斯不是一个软弱的军官,平日里杀伐果断,对麾下士兵也十分严苛,但此时他却丝毫没有怪罪吕西尼昂。 威尔斯军团缺少优秀战马,但更缺少合格骑兵,此次南征临时拼凑的骑兵队伍虽然有两百多,但真正堪用的其实还是吕西尼昂的骑兵连百来人。 因此安格斯将骑兵看得十分宝贵,这些能够经历战场磨炼的骑兵都是将来扩展骑兵的苗子,怎么会舍得让他们去与敌人一对一的换命呢。 所以他刚才一直压着伏兵不出击,为的就是减少损失。 “敌军两次惨败,士气全无、战力大减,正是我们骑兵追击的好机会。” 安格斯对身边围上来的几个军官令道,“贾法尔,你挑选四十骑不堪奔袭战的骑兵和战马,留在此地清扫战场,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立刻焚毁,连马尸都别给敌军留下。” “吕西尼昂、雷德、雷耶克,让其余骑兵休息片刻,然后随我继续追击,尽量在那些辎重与敌军大部汇合前干掉他们。” .............. 一个小时后,当得到一组幸存骑兵告警,说是己方辎重大队在南边木桥遭受伏击,三分之一的辎重和大部步兵被敌军歼灭的噩耗后,在桑蒂亚城下苦苦围攻了三天的伦巴第卫国军急急拼凑了两百五十轻骑兵,沿着马车道快马南下接应辎重大队。 四千大军围困孤城,周遭被敌军坚壁清野,已经是弹尽粮绝的险境,南边那支辎重队伍就是四千卫国军的最后的希望。 然而一路南下一路透心凉。 开始是遇到了几个提前溃逃的骑兵,他们语无伦次的说南边大队遭了雷击,被炸死大半。 带队的救援骑兵指挥官当场下令斩杀了那几个溃逃的骑兵。 继续南下,就在距离桑蒂亚城四英里的地方,他们发现了一片熊熊火光和满地的人马尸体。 几个还未断气的伤兵哭诉了刚刚结束的惨战,红发男爵带着十几个溃兵逃命了,仅剩的二三十车粮食和马车牛车一块变成了那堆熊熊的浓烟烈火。 当救援的骑兵队伍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缓丘和木桥时,两处伏击战场连火光和尸体都没有了,那些战死士兵的尸体已经变成了那些灰烬中蜷缩变形的焦黑...... ............ 十月第三个礼拜一,深夜,风高气寒,满月下皓白的天地一派肃杀。 桑蒂亚城,领主府邸一间卧房的木门响起急促地敲击声。 浅睡中的威尔斯军团副长兼桑蒂亚城守军指挥官奥多立刻睁开双眼,腾地一下从木床上弹起,一把操起了放在床边的长剑,大吼道:“是不是敌军夜袭?” 这两日城外敌军强攻不成,迷上了小股队伍夜袭,他们熟悉桑蒂亚的城防地形,好几次险些让敌军夜袭得手。 推门进来的是奥多的侍卫长,一个从军官学院出来的年轻人。 他立定行军礼,“奥多大人,安格斯大人紧急军情,北城哨兵发现的,是绑在弩箭上射进来的。” 奥多狐疑的看了一眼侍卫长递过来的纸条,是用密语符号书写的,纸条右上角是英文字母A,那是安格斯的标记。 “快转译出来。”奥多将密信递给了年轻侍卫长。 侍卫长立刻走到卧房角落木桌前,从桌上铁箱中取出了一个小本,翻看对照着将那些数字符号转成通用文。 片刻,侍卫长便将另一张纸条递给了奥多。 “前日正午歼敌辎重队,敌辎重极匮,有撤退之迹,该谋出击。” 奥多念着那张转译的纸条,眼睛越睁越大,脸上渐渐浮现出激动和兴奋,“我说敌军这两日几乎没有大的攻势,原来已经没有辎重了。” “敌人没粮了,现在该轮到我们反击了。” 奥多将纸条紧紧攥在手中,抬头对侍卫长命道,“立刻召集旗队长以上军官军议......” 第六百零二章 决战前奏 十月第三个礼拜,礼拜四,一支千余人的军队拉着长长的队列从连绵起伏的山丘走向波河平原,沿着波河河道旁的马车道行进了一日。 原本亚特是安排三百骑兵护送炸弹先行赶往前线,但弗兰德考虑桑蒂亚城外有一千伦巴第骑兵,担心这些大杀器落入敌军手中,所以又更改了军令,先行出发的骑兵队伍在湖泊地等候大军后队。 于是一千余军队便缓缓行军,稳扎稳打。 沿途得到命令的城堡和要塞纷纷拿出粮食果蔬招待这支“王军”。 时值傍晚,大军刚刚行进到一座军堡,大军便在军堡外的空地中扎营休整。 此地距离桑蒂亚城不过一日半路程,成百上千的人和马聚在三座硕大的帐篷周围。这三座大帐并排而立,面对城堡大门,如同三个帆布大厅,这三座军帐自然是国君佛兰德、伯爵高尔文和大主教奥洛夫的住所。 而亚特则将自己的军营设在远离城堡,地势较高,相对干燥的地方。 两骑轻骑兵迎着落日余晖,从南方飞驰过来,快马没入营区。他们是昨天罗杰派往桑蒂亚城传令的骑兵。 “......大人,传令兵回报,两天前奥多大人率桑蒂亚城三百精锐出城袭击了伦巴第雇佣兵的营地,一举斩杀敌军五十余人。” “原本敌军有撤退的意图,但遭受突袭后好像受了刺激,今日早间组织三千步兵强攻了一次桑蒂亚城。奥多大人突袭后立刻组织了防御,又有三百余敌人死在城墙下。” 罗恩复述了一遍传令兵带回的消息。 亚特认真听罢,思索片刻,答道:“我们得加快行军,伦巴第军队已经耗不下去了,我们必须在他们撤退前赶到桑蒂亚与之野地决战,否则他们退守南部城堡后我们又得攻坚拔寨。” 亚特敲了敲面前的行军桌,抬头对罗恩吩咐道:“给奥多传令,让他找准时机出城与伦巴第人打几下,吊住敌人的胃口,别让他们轻易撤退。” 罗恩立刻退出营帐安排传令,亚特也走出军帐来到弗兰德的军帐商议接下来加快行军步伐,争取明日下午前抵达桑蒂亚城...... ........ 礼拜五下午,勃艮第侯国宫廷禁卫军团一千余步骑抵达桑蒂亚城北十英里。 得到警讯的伦巴第军队也强行突破了安格斯的骑兵屏障,五百余骑兵阻拦在“王军”与桑蒂亚城之间。 几乎在勃艮第侯国宫廷禁卫军团抵达城北十英里的同时,伦巴第公爵从西线战场率领五百骑兵折返桑蒂亚。 伦巴第公爵率军返回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举攻克了拉瓦提城,斩杀几个“投降勃艮第”的城市执政官后纵兵抢掠了城中大小粮仓,并由五百骑兵亲自将上百辆粮车押送到桑蒂亚城外的雇佣兵军营。 伦巴第雇佣军的燃眉之急得以缓解。 伦巴第公爵带来的五百骑兵并未在桑蒂亚城外的雇佣兵军营逗留,卸下辎重以后这支骑兵队伍立刻绕过城池来到了北边与那五百雇佣骑兵汇合,组成了一支数量庞大的骑兵军团。 而面对一千伦巴第骑兵的对峙,弗兰德麾下的禁卫军团也表现了极强的战场应变能力。 短短一日,他们便建起了一座临时营寨。 这是一座连亚特看了都会赞许的军营——布局严整,井井有条,无懈可击。军营周围挖了深深的壕沟,里面装上削尖木桩;军营中帐篷排列成行,留出宽阔通道。营地周边的长杆上高高飘扬着飞鹰鸢尾旗帜。甲胄在身、手执长枪和十字弓的哨兵在旗下往返巡逻,监视着附近的风吹草动。 五百伦巴第骑兵尝试过攻击这座临时军营,但在壕沟前丢了十几具人马尸体后不得不放弃强攻,改为野狗般缩在一旁窥视,只要军营里的人敢出来,立马一个冲击斩杀。 就这样伦巴第雇佣军团围困桑蒂亚城,伦巴第公爵亲率的骑兵又围困了勃艮第侯国的禁卫军,桑蒂亚城南北不到二十英里线上,一时间出现了四支规模庞大的军队。最北边的勃艮第侯国宫廷禁卫军团一千余步骑,然后依次南下是伦巴第公爵亲自率领的一千骑兵、桑迪亚城中的三千威尔士军团驻军以及城外三千伦巴第雇佣兵和五百骑兵。 再算上附近由安格斯率领的两百游骑兵,这里已经聚集了近万人的军队。 而且波河平原北部奥博特率领的守备军团分团也在陆续集结兵力。 接下来一连两天,四支互相交错的双方军队都有零星交战,尤其是安格斯率领的骑兵队伍和四下强征粮草的伦巴第军队更是数次爆发血战,双方各有死伤。 这两日亚特和佛兰德一直都坚守军营不出,一方面是军营外被伦巴第精锐骑兵包围,在通常情况下步兵绝对不是骑兵的对手,贸然出战胜负难料。 但若说亚特和弗兰德会因此而龟缩不出显然不可能,若是手中没有杀手锏,亚特根本不会南下征伐伦巴第。 最主要的原因是两人知道伦巴第公爵带着五百精锐骑兵折返,普罗旺斯公国必然会有所行动,尤其是普罗旺斯东部边境的贝里昂定然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两人的猜测并没有错,就在伦巴第公爵率五百骑兵折返桑蒂亚稳定雇佣军团局面的时候,贝里昂果断抓住战机,率领刚刚得到战斗力强化的东部军团向与其抗衡的三千五百伦巴第军队发起猛烈攻势,再次获得了一场胜利,将战线超桑蒂亚城方向推进了二十英里。 亚特和弗兰德两人被千余伦巴第骑兵围困在军营中,因为并未获得这条战报。 但伦巴第公爵从第三天早晨开始便陆续将围困桑蒂亚城的雇佣军团陆续往北边的禁卫军团临时营地集结,亚特两人猜到伦巴第公爵熬不住了。 夜晚,勃艮第侯国宫廷禁卫军团营地,中央大帐中烛火点满了大帐四周的木柱,帐中围坐了一圈军官和勋贵,他们都是带着彭拜激情南下作战,如今却被敌军围在军营中寸步难行,偏偏国君又严令不准出战,这让众人十分憋屈。 “国君,各位大人,我们的粮食和草料还能支撑一个礼拜,但我们的柴草却只够烧两天。”说话的是弗兰德的司厩长,负责需官的军官。 这两日军队被敌人的骑兵团团包围,粮食草料倒是不缺,但随军携带的柴草却不多,前几日附近的树木都被砍伐建了军营,如今敌军重围之下,砍伐薪柴成为了最危险的工作,那些原本承担后勤工作仆役和随军力工都不愿出门捡柴。 南下伦巴第的路途中,亚特和弗兰德两人曾对战事演变反复探讨,如今这种局面也预想过,加之两人都知道军营中藏了大杀器,倒也不慌张。 佛兰德并没有回答司厩长的问题,而是扭头看向坐在高尔文身旁的亚特,“亚特伯爵,给桑蒂亚城的军令传出去了吗?” 亚特起身答道,“有一队传令兵出去了,但暂时还没有回来。敌军对桑蒂亚城外围的封锁很严,消息很难进出。” 其实这个问题对亚特而言也不算太难的问题。 亚特身边的伯爵卫队可不仅仅是剽悍保镖,其中许多都是擅长暗杀、谍报、潜行等特种技能的高手,在基本都是夜盲症的中世纪军队,伯爵卫队的士兵全都能夜行。 这几天罗恩麾下的侍卫队陆续派出了三支情报队伍,主要是打探伦巴第军队的动态,同时与桑蒂亚城的奥多军队取得联系,最重要的要是给奥多下达后日清晨开始出城反攻的命令。 亚特不想再继续与伦巴第军队在桑蒂亚城附近耗着了,对于威尔斯省而言维持一场数千军队远距离作战的成本太过高昂。 “这几日能看见军营外的伦巴第步兵渐渐增多,想必伦巴第公爵也熬不住了,想把步兵调到我们这里强攻。” 军帐众人议论纷纷,算上亚特的伯爵卫队,这里也仅有不到一千三百人马,若是伦巴第军队倾巢来攻,他们还真不一定撑得下去。 众人议论间,侍卫官罗恩轻轻掀开帐帘,瞅了一眼后绕着帐沿来到了亚特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知道了,下去准备吧。”亚特轻声挥退罗恩,然后起身走到弗兰德身旁。 议论的众人见亚特和弗兰德低声交谈,声音逐渐弱下来,纷纷看向两人。 弗兰德听了亚特的话,眼中神色渐渐明亮,抬高声调对众人说道:“诸位,我们已经与桑蒂亚城的军队取得了联系,而且桑蒂亚城外的伦巴第军队已经开始向我们这边靠拢。” 众人全神贯注等待弗兰德下文。 “明日一早禁卫军团出营作战,此战步兵为主,依托营寨为后盾,吸引敌军强攻我部。我们能吸引的敌军越多,桑蒂亚城中的威尔斯军团越是能够桶杀敌军后腰。” “这场战斗是宫廷禁卫军团南下的第一战,首战即决战,一战定输赢。” 第六百零三章 截道南下 “……这场战斗是我们预备团南下伦巴第的第一战,首战即决战!” 波河平原往北半日路程的一座驻军营寨里,湖泊地预备团团长奥博特慷慨激昂,文采飞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作为跟随亚特多年的老兵油子,对他来说,战前动员早已谙熟于心。这不,刚接到伯爵卫队带来的前线调令,不到一顿饭的功夫,预备团旗队长级别以上的军官便匆忙地从各自驻地赶来。 前些时日,预备团早已在南关军堡前与瓦德.伯雷的精锐私兵交过手。虽说预备团的士兵战场经验并不丰富,个人战技在整个威尔斯军团基本垫底。但不管怎么说,驮马骡子拉出去转悠了一圈,总比一直关在马厩里强。 可刚高兴没几天,这群打了鸡血的新生力量来到南陆便做起了维持占领区治安和镇压叛乱的活计,只能眼看着兄弟部队继续南下喝酒吃肉,一个个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 但这突来的调令打破了众军官萦绕在头顶多日的阴霾。 奥博特抹了抹嘴角胡须上的唾沫,眼睛扫视了一圈众人,继续道:“你们可得给我听好了,这一仗要是打不出我们预备团的气势来,可别怪我到时候翻脸不认人!” 营帐中众人面面相觑,但掩饰不了脸上流露出的极度兴奋。 “平日里也就算了,现在是战时,我们即将面对的是那群杀人不眨眼的伦巴第杂种,而且敌人是重装骑兵,各位切不可大意。要是一不小心被人砍掉了脑袋,那你们的妻子将会变成寡妇,孩子将会失去父亲……” “怎么样,现在有人退出还来得及,毕竟已经被我们踩在脚下的土地还需要自己人来维持治安。”奥博特左手握着剑柄,从左至右扫视了一遍面前的一众心腹,注视着手下军官面部的任何细微变化。 “誓死效忠伯爵大人!” “踏平伦巴第!” 众将异口同声。 “好!这才是威尔斯军团士兵该有的样子” 奥博特严肃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喜色。 正在这时,营帐门帘被守在门口的护卫拉开。 “禀报奥博特大人,军团辎重部长派人前来,说有一批重要物资需要您亲自验收。” “辎重部长?”奥博特自言自语了一句。“难不成……快!马上带我去见他。”随即,奥博特推开面前围成一圈的军官,身上的板甲碰撞和着军靴踩踏的声音一路带到了军寨大门口…… ………… 几天前,就在伦巴第公爵攻克拉瓦提城并解围桑蒂亚城外雇佣兵粮草危机后,便北上与另外五百雇佣骑兵会合围猎宫廷禁卫军团,期望一举踏平这群北方山里来的野蛮人。 原本亚特期望奥多和安格斯率领的威尔斯军团可以在桑蒂亚城牵制住敌军主力(主要是那一千骑兵),没曾想,嗅到危险的佣兵团竟派出五百骑兵冲破了安格斯在桑蒂亚城外围的屏障,直面浩浩荡荡南下的禁卫军团。 坏事成双,在伦巴第遭遇普罗旺斯公国与山地邦联和威尔斯军团的三面夹击下,伦巴第公爵快刀斩乱麻,风驰电掣般地率领五百铁骑回援,先捶打拉瓦提,收拾手下那些废物留下的烂摊子。随即火速北上与五百雇佣兵团骑兵围猎南下军队。誓言要用弗兰德和亚特那个杂种的头颅告诉西边曾经的手下败将和北边那群不知死活的山民。 一千步兵对阵一千骑兵,想都不用想,步兵完败。即便不会败得那么惨,那也会死伤惨重。鉴于此,亚特与弗兰德迅速调整了部署。 在那个靠刀剑打拼的冷兵器时代,谁手里的家伙硬,装备好,即便战技稍落下风,那也能凭借手里的装备占据上风,至少在气势上能压对手一头。 亚特之所以敢踏马伦巴第,除了为欧陆商行打开商路和扩张版图这两个膨胀自内心的欲望外,山谷研制的大杀器自然也是给足了亚特出征的底气。别的不说,自南出山谷以来,威尔斯军团直属的武器研究室研发的炸弹可谓是遇山开山,佛挡杀佛。短短数月,伦巴第北境边疆伯爵瓦德.伯雷和冯.比伦双双折戟。一个成了主人的囚犯,另一个住进了敌人的囚笼。 虽说这款秘密武器屡试不爽,但对于千于人之巨的骑兵团来说,如何发挥炸弹的最大效用是亚特主要考虑的。 骑兵不同于步兵,机动性高,作战灵活。进能来个快速偷袭,出其不意。退则急速如风,让敌人望马兴叹。 为了最大限度的杀伤围攻禁卫军团的一千骑兵,亚特苦思冥想了一夜,终于在日出东边之时憋出了一个阴招…… ………… “这是……” 视线回到波河平原一处驻军营寨大门。透过西边落日的最后一丝余光,走出营门的奥博特立刻将目光落在了营门外那个头戴兜帽,身体倚靠在骡马身后那架特制马车靠背上的家伙。 此人面色微微有些蜡黄,眼角里布满血丝。诺大的麻制兜帽遮住了半张脸,一双修长的双腿上覆盖着厚厚的羊毛毡毯,不时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 没错,这就是那个在采矿厂战斗中率三十余矿工硬杠一百多伦巴第精锐并活下来的原威尔斯军团辎重部部长斯宾塞。 自从身负重伤以来,斯宾塞便一直在湖泊地养伤。在亚特的亲自关照下,山谷医士法娜兹那段时间几乎寸步不离,悉心为斯宾塞接骨疗伤。说来也奇怪,斯宾塞也老大不小了,按理说下地走路少说也需要三个月的时间。但这个家伙竟然在一个多月的时间便能下床站立,这竟让身为山谷首席医士的托马斯大为震惊。 在亚特的授意下,斯宾塞每日的餐食中不是鸡蛋鸡肉就是鱼肉鱼汤,半个月下来,这个家伙足足长了十五磅。除此之外,亚特特意嘱咐法娜兹,有空就多陪斯宾塞说说话,说是什么心理疗法,有助于伤愈。 直到前几日,亚特飞鸽密信返回山谷,命武器工坊将此前积攒在库房的一大批物资迅速送往南方战场。政务府官员抵达湖泊地时,正巧被斯宾塞撞上,结果这个家伙二话不说,三两句话就打发了政务府吏员,决定亲自押送军团所需的这批物资。一来是自己已经在湖泊地养伤月余,实在闲得无聊,不如找点事打发打发。二者则是因为军团全部南下,自己作为辎重部长,却留守后方,着实心有不甘。所以便有了南下伦巴第之行。 正待奥博特满腹狐疑之时,斯宾塞一把掀开兜帽,扭头向右,眼神虽看着有些疲惫,却也不乏坚定。 “斯宾塞兄弟!你这是?” 奥博特赶紧大部向前,转瞬间便来到马车跟前。 “闲话少说,我奉大人之命,特地连夜赶来将这批物资交付于你,你务必按照大人命令……” 斯宾塞一边说着,一只手已经伸进脚边的毡毯里…… ilwxs.com 第六百零四章 伦巴第的倒刺 “……按照伯爵大人命令,你部在听到四声炸雷的声响后,迅速向宫廷禁卫军团靠拢,从西南方向压缩伦巴第人的活动空间。切记!务必在四次声响后再行动……” 拉瓦提城中,一家门口立着“高价收购南货”牌子的“普通”城市商行大门里黑灯瞎火。紧挨大门右侧的一扇木质格栅窗户内侧,一双犀利的双眼如深夜在高山密林中伺机出动的豹子一般,死死盯着即将出现的猎物。仿佛只要猎物一出现,发达的四肢便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杀出去,一口咬断猎物的脖子…… 此人一身黑袍装扮,即使身藏屋内,头上的兜帽依旧如每次外出执行任务一样遮住半张脸。从身后看去,那条窗户缝里隐约投进一丝薄如晨雾的月光,偶尔一阵肃杀的秋风袭来,黑衣人不时裹紧有些宽大的罩袍,似乎这样能留住身体散发的热量。 深夜,煞白的寒光凉气逼人,黑衣人左手不时摩挲着斜挎腰间的长剑。锋利的剑刃靠在一把木质靠椅上,靠椅扶手上隐约可见因剑刃来回移动留下的一道痕迹。 靠椅角边,几滴殷红色的液体已经开始凝固,几只蚂蚁来回穿梭,似乎眼前的美味有一股莫名的吸引力…… 刚刚商铺门口不远处一场几人规模的战斗,黑衣人手持长剑阵斩两人。一剑直击敌人的心脏,另一剑抹了对手的脖子。对于他来说,这些都只是家常便饭。 战斗结束后,完好无损的几人清理了尸体,消除了血迹,一切干得轻车熟路。旋即借着夜色的掩护退回了客栈,继续埋伏,准备清理前两日刚进城屠戮了几个行会首脑和城市执政官并趁机劫掠了一翻的伦巴第骑兵。 进屋吃了两块裸麦面包,就着已经有些凉牙的肉汤吞了下去,随即便来到了窗边蹲守。此次任务重大,直接关系到北边大军的安危,黑衣人不敢有半点马虎。 数小时前,黑衣人接到上面命令,务必清理掉拉瓦提城中留守的骑兵,随即连夜出城,向禁卫军团方向靠拢,力图一举歼灭伦巴第人。 此次战役意义重大,黑衣人不断在脑海里回忆传令兵下达的命令,生怕遗漏了什么…… ………… 商铺位于拉瓦提城中最繁华的商业街区,一条宽阔的石板路可容五架四轮马车并排通行。街道南北走向,两侧商铺林立,夹杂着一些城中达官显贵的豪华府邸。其中不乏拉瓦提各行会首脑的私人宅邸和常年往返于南陆各地的富商。 拉瓦提以商业为立身之本,城中市民十有八九靠经营谋生,因而此地寸土寸金。即便是城中最小的商铺,一年下来租金也得十万芬尼,再加上一系列苛捐杂税和繁复的开销,外加各方打点勾连,一间小商铺的开销高达十五万芬尼。那些面积再大些的商铺租金一年更是高达数十万芬尼…… 此地以商业为生,自然少不了商业行会的影子。尤其是小商人或是“外来户”,更是挤破了脑袋往里钻。因为二者不具备任何优势,不管是商品质量还是价格,无法与那些大商人地头蛇相提并论。要是得罪了所属的商业行会,轻则难以营生,重责破产离去。但只要是和行会沾上边,总是吃得开些。 但城中有一家数月前刚落脚此地的商铺,商铺开张不到半月,竟能和本地各大贵重南货所属的行会搭上关系,顺利成为各大行会会员,让人不免惊叹其背后的势力。商铺位于街道南北走向靠近南门出口两百步的位置。至于为何要选择这样一个地方作为“据点”,外人只能猜到其一,不知其二。 作为商业之城,拉瓦提联通伦巴第南北商道,被世人誉为镶嵌在伦巴心脏上的一颗宝石。贯穿城市南北的商道作为这个城市流动的黄金血液,从南陆进来贩卖到整个欧陆的南货和东方的贵重商品大半会从南门口进入。此时,城中商人们会在南门东侧一处宽阔的广场中进行第一次交易。当然了,秉持着先到先得、价格优先和薄利多销的原则,最好的货源和最优的商品毫无疑问的被搬上了那些个实力雄厚的大商人安排的马车上,次要点的则被城中中等规模的商铺拉走,剩下的三流商品肯定是留给了城中的小商铺和外地前来贸易的流动商贩。 作为拉瓦提城的重要行会会员,南门口的这家商铺不出意外的以最低的价格拿下了最好的货源,即便如此,那些倒卖南货的供货商们依旧乐此不疲。作为南陆最精明的商人,伦巴第人打娘胎里就会做生意,亏本的买卖是决计不会做的…… 早在数月前,一股风就吹到了伦巴第商人们的耳朵里。此后,凡是运往拉瓦提的优质南货,收购价一律比在入港时提高两成,但运费自理。刚开始这些行商多年的家伙还不信,直到三个月前的一天,一支二十架马车的商队在抵达拉瓦提不到半天的功夫便将携带的南货以高出在伦巴第入港时的两成价格卖出时,南陆商人们瞬间炸开了锅。 不出意外的,在背后掀起这股商业风暴的便是位于南门处的那间商铺。店门上方的招牌有些普通——北陆商行。 明眼人觉得这里就是个经营南货北售贸易的商铺,但暗地里,这家普通的商铺却异常活跃…… 商铺不但临近南门,而且后院隔着一条街区便是南门东侧那处自由贸易的广场。贸易的一个好处就是交换商品,各取所需。而另一个,便是收集和交换情报。这也是北陆商行选择此地的原因之一。商人们南来北往,形形色色的人都有。从北地的毛皮今年是什么行情,到南陆的生丝谁家最便宜。从施瓦本某个达官贵人被手下带了绿帽子,到普罗旺斯某个农户家的母羊下了几只仔儿……各种繁杂的信息让人应接不暇。在这里,只要你给的价码足够吸引人,总会获得意料不到的信息。 数月前,一条独家消息从广场入口处的一家条件还算不错的旅店内传出——伦巴第宫廷有意出兵勃艮第侯国威尔斯省。而在旅店内交易情报的一方为往返于伦巴第国都米兰和拉瓦提之间的商人,另一方则是这个北陆商行的管事之一。这条消息是这个伦巴第商人通过一个女人口里得知的,而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商人的妻子,也是伦巴第宫廷某位深受伦巴第公爵器重的宫廷子爵的情妇…… 半月后,另一条消息从拉瓦提不胫而走——威尔斯省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伦巴第威尔斯堡(索伦堡)继承人——伦巴第男爵伍德.威尔斯之子为了恢复家族荣誉,宣布对索伦堡拥有法理上的所有权,并要求教会惩处当年迫害威尔斯家族的强盗伯爵——瓦德.伯雷……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又有一些情报通过北陆商行之手传向北方。仔细分析一番便不难发现,这些情报不是和欧陆商行有染,就是和新生的威尔斯省脱不开干系…… ………… 北陆商行成立之前,拉瓦提各大贵重南货行会在每月中旬便陆续将早早收购的大量南货运送到西境与普罗旺斯交界处方博格丹换取不菲的货款。在这里,南货将由一支由四十多人装备精良的护卫接手,继而向北穿越普罗旺斯抵达威尔斯省境地涅茨郡欧陆商行总部。 而在普罗旺斯与伦巴第结束战争后不久,拉瓦提城中便诞生了一家收购南货的商行,而运往博格丹的南货路线也悄然断绝。而堆积在城南入口处那家商行后院的南货却越来越多,商铺的名字几经更换,数月前又突然改名——北陆商行。 没错,这就是亚特初次南巡时经过拉瓦提留下的杰作。之所以叫北陆商行,一来这个名称足够醒目,让人一看便知这是一家收购南货的商行。二来则是为了掩人耳目。欧陆商行的主要势力范围在勃艮第侯国与普罗旺斯公国,而伦巴第却有自己的杀父仇人。树大招风,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只得低调行事。 虽说拉瓦提的行会商人们并不知道北陆商行的幕后首脑是谁,但他们却清楚的明白,北陆商行绝对是一家实力雄厚的商铺。因为每月数万芬尼的南货货款从不拖欠,还有行会首脑们入股北陆商行获得的惊人的分红…… 时间一长,北陆商行在拉瓦提的分量越来越重,话语权也越来越大。当然,这只是暗地里的。明面上,北陆商行就是一家收购南货的商行。但实际上,北陆商行已经与拉瓦提城中几乎所有大行会结成了商业同盟。因为二者有一个共同理念——财富,自由,自治。这也是当年拉瓦提花费数万磅黄金从伦巴第公爵手中买来的东西。 但是,这些城市商人们孜孜以求的东西却在某一天遭受了到了威胁——来自伦巴第公爵的清洗和劫掠…… 在切身利益遭受损失的时候,他们的第一反应便是——反抗。 于是,在伦巴第公爵率大部骑兵带着劫掠而来的粮食和大量金银前往桑蒂亚城之后,拉瓦提城中的行会首脑们开始了行动…… ………… 北陆商行白色木质栅栏窗户里面,那双盯着街道北侧的眼睛因为寒风袭来,不由自主地眨了一下,但迅疾又聚焦在街道尽头。 此时,屋内通往阁楼的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多时,一只黑影以已经站在了窗边。 “道森大人,您先去歇息会儿吧,我来盯着,您都盯了半天了,我看……” “快,通知伙计们,巡哨的骑兵来了,准备战斗!”在窗边观察了多时的黑衣人一把掀开兜帽,对身后的下属下达命令。 “是,道森大人!” 来人准备离去,道森补充了一句:“我们一动手,立刻点燃火把,通知行会那边的人,把路口堵住了,绝不能放走一个人!” “是,道森大人,我马上去办!” 一眨眼的功夫,一个黑影已经推开内室的门,小声嘀咕了几句后,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第六百零五章 夹击 ………… “……伙计们,勇士们,拔出你们腰间的长剑,举起你们手中的战斧。今夜,我们将为拉瓦提而战!为了拉瓦提的自由,为了拉瓦提的明天!” 哗~哗~哗~ 随即,黑暗中传来一阵刀剑出鞘的声响。 “为了拉瓦提的自由,为了拉瓦提的明天!” 拉瓦提城中,最繁华的商业街区靠近城北出口的一处粮铺后院。月夜当空,秋风萧瑟。一百五十余身形高大的家伙在一个身着全身板链甲、头戴全盔、手持精钢阔剑、脚蹬牛皮战靴的骑士模样的家伙的一阵鼓动下,一个个像打了鸡血一般兴奋。一百多人统一身着半身精良板甲,头戴半盔。要么腰挎长剑、手持阔斧;要么背负镶铁巨盾、手握长矛。 今夜,拉瓦提城中将会上演一场小规模的战斗——藏身于黑暗中两股势力将对双方共同的敌人进行夹击。 粮铺外面,歪七扭八的店门桌椅散落一地,门口竖立的招牌拦腰折断,依稀可见利刃留下的痕迹。撒落的脱壳麦粒从后院一直延伸到店外,门槛上浸得通红的精麦面粉已经凝固。 走出店门,向南望去,整条街道灯火聚灭,这是拉瓦提多年来从未有过的景象——宵禁。昔日繁华的街道此时空无一人,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总能让城中市民心跳阵阵加速。甚至一些昔日很少去教堂向神父忏悔的商人,此时也静静地跪立在耶稣的圣象前,双手握着十字架,嘴里念叨着祷文,祈求这该死的灾难远离自己,以换得内心的片刻宁静。 杂乱的街道上散落着从马车上脱落的镶铁轮毂,疲于奔命的逃难市民丢弃的衣物在秋风的吹拂下发出呼呼的声响,整个拉瓦提如死城一般,没有了往日的喧嚣与繁华。 由于威尔斯军团四下出击、坚壁清野,伦巴第雇佣兵团粮草短缺。眼见快要支撑不住打算撤退之际,伦巴第公爵雷霆出击,斩杀了几个城市执政官,将拉瓦提城中的口粮抢走大半,还顺带洗劫了一波城里的豪商。凡是胆敢反抗的,都被伦巴第公爵下令砍下了头颅挂在城市广场上示众。 一时间人心惶惶…… 伦巴第公爵此举虽然解了围攻桑蒂亚城雇佣兵的粮草问题,却让拉瓦提城的富商巨贾们被狠狠的割了一刀。这些数年前花费大价钱从伦巴第公爵手里买来的自治权顷刻间化为乌有。不知是拉瓦提城中豪商勋贵们骨子里对自由的向往还是对自我财富的扞卫,一股血性顿时上涌…… 他们决定用暴力来扞卫自己的权利! 起初,市民们人人自危。但沉浮商海多年,走南闯北的丰富经历很快让这些商贾恢复了镇定,理性又重新回归拉瓦提人身上…… 本就在伦巴第公国与勃艮第侯国之间来回摇摆的拉瓦提人本无暇涉及伦巴第公国与威尔斯省之间的纷争。这一次,伦巴第公爵似乎失去了理智,彻底将这颗摇钱树推向了自己的敌人。 不日,拉瓦提人一边谴责伦巴第公爵不择手段、违背契约,没有贵族精神。一边暗中联络亚特安插在拉瓦提的眼线,誓言要让伦巴第公爵为自己的行为付出血的代价…… 与伦巴第公爵的暴行相比,亚特可以算得上是个大好人了。虽然围困了拉瓦提多日,但始终不曾下令攻城。当然了,这倒不是亚特菩萨心肠,而是拉瓦提作为伦巴第北方最重要的商业中心,对亚特接下来的商业版图扩张意义重大。不但下令禁止毁坏拉瓦提城的一砖一瓦,更是严令下属不得扰民、不可劫掠。仅仅这一举动,就足以让拉瓦提人刮目相看。 此外,亚特更是放低姿态,礼请拉瓦提城中诸多豪商勋贵和市民代表们,共同探讨拉瓦提这座自治城市的各种优越性。不但允诺拉瓦提可以继续保持自治权,甚至还在其他方面给出了更多优厚的条件。 对商人而言,只要能获得更多的财富,保证自己的利益,谁来统治这片土地并不重要。如果能让更多的金币掉进自己的口袋,他们甚至愿意和魔鬼交易…… 两日后,一行乔装打扮成乞丐的流民混进城内,悄悄聚集在了城中某位富商位于城西的一处仓库。这是伦巴第雇佣兵聚集拉瓦提城外时城市富商勋贵们花大价钱请来的雇佣兵 此外,城中大商行亦将各自商队的精锐护卫召回,聚集在一起,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危局…… ………… 拉瓦提北城入口处往西一英里外,一行二十余骑身跨高头大马的骑兵队伍朝进城的方向缓缓走来…… “……爵士大人,听说拉瓦提城中的姑娘来自欧陆各地,不但善解人意,而且一个比一个漂亮。您看,兄弟们都来这地方好几天了,是不是可以找时间去好好放松一下……” 队伍中间,一个头戴全盔、身着锃亮板甲、腰间斜挎一把阔剑的领兵骑士摸了摸身下棕色的战马,扭过头来,嘿嘿一笑。深陷的眼眶让本就不大的眼睛眯成黄豆一般,一口黢黑的牙齿参差不齐,满嘴的胡子已经有些花白。 “你个杂种,每到一个地方,你就只知道惦记那儿的姑娘……” “哈哈哈……” 同行的骑兵们纷纷放声大笑。 跟在骑士身后的士兵却一脸的不屑,轻踢马腹赶紧跟上骑士的步伐。 “爵士大人说笑了,我这不是为大人您和兄弟们着想吗?您想一下,我们白天骑战马巡逻,晚上是不是该换一匹马……” 士兵的眼神中带着一丝谄媚。 “这……” 领兵骑士勒住缰绳,放慢了脚步。显然,身后这个家伙的话打动了他。 士兵见领兵骑士欲言又止,赶紧添油加醋。“反正拉瓦提人已经被我们吓破了胆,一个个整日龟缩在家不敢出门,就像没了男人的婊子一样,听见马蹄声就躲得远远的,大人您还有什么担心的呢?再说了,前面不是有几个家伙巡哨吗,一有情况就会通知我们,大人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随着士兵的一阵撺掇,领兵骑士回头看了一眼跟随的手下,一个个笑意淫淫,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火热。就等着骑士一声令下,冲锋在前,攻下自己心中的那座山头…… 再加上近来日日巡逻,身体颇是有些疲惫。况且城中确不曾发生过叛乱,治安稳定。于是领兵骑士大手一挥,大声说到:“勇士们,亮出你们的长剑,跟随我一起进城,直奔拉瓦提城中女人们的怀抱!” “喔~喔~喔~” 片刻间,二十余骑兵猛踢马腹,挥舞着手中的刀剑链锤,朝北城入口处奔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此前隐藏在城门外杂草丛中的一个黑影立即朝城中奔去…… 第六百零六章 后方紧吃 ………… 时间退回片刻前~ 隐藏在北陆商行店门内侧的道森刚率领手下的几个伙计袭杀了几个伦巴第巡哨的骑兵,正伺机埋伏紧随其后的其余敌兵,街道北侧突然出现的人影瞬间让道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右手也早已不自主地握紧剑柄。 不一会,那人已经出现在店门外。 咚~咚咚~ 一阵有节奏而又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口令!” “苹果!回令~” “炖肉!” 吱~店门应声打开。 “快,进来。”开门那人一把将门口的黑影拉了进来,随即探头向街道两侧张望一番后,顺势又将店门关上。 “怎么样,那群老爷兵来了吗?”早已起身的道森立急开口问道,语气中不屑一顾。 “禀道森大人,那群~”外出的伙计刚进屋,嘴里早已渴得冒烟,来不及喝水,咽了咽口水后随即又接着说到,“那群杂种本来已经朝这边来了,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朝城北那处红磨坊的方向走去,但我们的人已经跟上去了。” “来,喝口水。”道森说话间已经将一碗水递给了面前的手下,手指却不停地摩挲着剑柄…… 身为威尔斯军团中军直属的特遣队副队长,道森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并未表现出多少惊讶。要知道,特遣队执行的多半是一些不见光的要务,任务的特殊性往往面临诸多不确定的因素。 短暂思考一番后,道森决定立即改变原定计划。根据他多年的经验,这群伦巴第骑兵必定是去红磨坊找乐子去了。这样一来也好,至少对付床榻上丢盔卸甲寻欢作乐的骑兵要比对付马背上全副武装的骑兵容易多了。 “传令下去,第一第二小队从红磨坊后门进入,留下两人看守,第三第四小队从正门摸进去,第五小队在外围巡哨,其余人先跟我进去解决掉守卫,然后再解决其他杂种。另外,派人通知北城那边,调五十个伙计过来协助我们,剩下的人负责封锁城中各重要路口,一律不得进出。” “是,道森大人!”屋内五十余披甲执锐的精锐战兵早已按捺不住,纷纷应声答道。 “出发!” 随着店门应声打开,一群头戴兜帽,披着罩袍的黑衣人鱼贯而出。宽大的罩袍下裹挟着刀剑斧锤,沿着街道两边的商铺墙角朝城中红磨坊的方向摸去。 片刻后,城北五十余人在一个领头人的带领下也急速奔往红磨坊方向…… ………… “……各位大老爷们,你们可算是来了!我们这儿的姑娘可是日日夜夜盼着你们来呢~”拉瓦提城北一处红磨坊,一个四十上下,身着红色亚麻印花裙,披头散发,浓妆艳抹的女人正愁近日城中动乱导致店里客人急剧减少,一见推门进来的客人,便热切地迎了上去。对于红磨坊来说,除了那些个富商勋贵老爷们是自己重要客源外,也能从这些个当兵的手里赚取不菲的钱财。 由于城中近日来实施宵禁,红磨坊也和其他商铺一样不敢在夜里大张旗鼓的招徕生意,再加上躲避战祸,除了无处可去或是没有依靠的姑娘留在城中,坊中的姑娘逃走了大半。仅剩的六七个姑娘们也只得乖乖地待在坊中等待熟客自己上门。一时间涌入二十来个官老爷,可让姑娘们高兴坏了。 已经急不可耐的士兵们笑意淫淫,四五个个大男人围着一个小姑娘,不是捏捏人家的大腿,就是拍拍人家的臀部,惹得姑娘们一阵尖叫。二十多双眼睛更是一刻也离不开眼前两座山峰间的沟壑,如狼似虎。寂静了多日的红磨坊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当然了,领头的骑士自是受到姑娘们的青睐。一进门,骑士就被几个穿着暴露的女子围在中间,看着眼前这番景象,骑士心里一种众星拱月的念头顿时上涌。虽说自己早已身经百战,但能从繁忙的军务中脱身,置身于女人堆里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此时,那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一边张罗姑娘们招待客人,一边吩咐后厨立即准备食物酒水。她可不敢得罪这群官老爷。 前几日,一群手持长矛利剑的家伙突然闯入城中,烧杀抢掠了一翻后便来到红磨坊找乐子。本以为能让姑娘们将这些家伙的腰包掏个干净,谁知这些兵油子不但白吃白喝,还白玩自家姑娘,坊中的钱财也被抢走了大半。自那以后,经营这家红磨坊的商人便把坊中大小事务托付给这个女人,商人则带着家中老小逃避战祸去了。此后,又陆续离开十来个姑娘,让此前火爆的生意一落千丈。 在磨坊后院吩咐一番后,那女人掀开帘子,一手提着装满酒水的木质酒桶,一手捏着几根裸麦面包,朝大厅里早已和姑娘们打成一片的士兵们走去。 “各位大人,请先喝些酒水,吃点面包。我已经安排人为你们准备了上好的食物,保证让各位老爷今晚吃饱喝足玩好。”女人说着就拿起桌上的酒杯倒满,微微弯腰恭敬地递给了骑士。姑娘们也起身纷纷给士兵们倒酒,不时和客人们调戏一翻。 骑士接过酒水一饮而尽,但左手仍旧不停地揉捏着坐在大腿上那个丰满女子的腰胯,颇为享受。几杯酒下肚,满脸的赘肉已经有些泛红,黄豆般大小的眼睛逐渐眯成一条缝,随着鼻子在女人身上往复移动,油腻的嘴唇在女人身上来回搜寻,留下了几道或深或浅的牙印…… 此时,那个撺掇骑士前来红磨坊消遣的士兵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骑士面前,看着骑士一脸享受,这个家伙自是有几分得意。要是自家大人高兴了,有了什么好差事免不了会多加照顾自己。 士兵清了清嗓子,一口浓痰扭头一啐,精准地落到了身后的拐角处。随即转过身来,扯开嗓子大吼一声:“伙计们~” 没人应答…… “伙计们!”士兵再次打开嗓门,随着吆喝声响起的还有木碗敲击桌子的声响。这一次,正在豪饮把玩的其余士兵终于安静了下来,看着站在骑士身边的那个家伙。 见众人终于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士兵举起手中的酒杯,大声喊道:“伙计们,让我们举起酒杯,敬高贵的康纳爵士!” 扫视一周后,士兵把目光落在了已经有些微醺的领兵骑士身上。 “对!”众人高举酒杯。 “敬慷慨的康纳爵士!” “对!”大厅内又传来一阵附和的声音。 “敬勇敢无畏的康纳爵士!”士兵再次高举酒杯。 “对!”众人起身大喝,情绪高涨,好似一个个即将冲锋陷阵。 “敬康纳爵士!” “敬康纳爵士!” 领兵骑士一手抱着女人,一手高举酒杯,大喝一声:“干杯!” “干杯!”众人举杯共饮。 领兵骑士被手下这样一阵吹捧,大手一挥:“伙计们,今晚的酒我包了!” “好!” “今晚的肉我也包了!” “好!” 手底下的士兵们各个喜笑颜开,大声叫喊道。 “今晚的姑娘,我都包了!” 借着酒劲儿,领兵骑士越发激动,站起身来,从腰间摸出一袋小银币,大手一挥,直接扔到了一个姑娘的怀里。 “敬康纳爵士大人!”众人再次举杯。 不多时,众人已经酒足饭饱。正所谓饱暖思淫欲,但红磨坊里的六七个女人哪够二十来个士兵消遣。经过商量,除了领兵骑士独享一份外,剩下的家伙只能通过抽签来决定先后。 一阵争吵过后,六七个家伙杀出重围,带着心爱的姑娘火急火燎地进了房间。除了门口放哨的两个家伙,剩下的十来个士兵不是在一旁赌豆,就是三五个在一起喝酒。另外两个不胜酒力,已经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过了半晌,楼上传来阵阵躁动和尖叫声,闹得楼下的家伙浴火焚身。随即,赌豆的几个家伙扔下手里的家伙便朝二楼跑去,扒在窗户边欣赏着屋内的景象。 ………… “……看看,这群杂种,一个个玩得可真开心。”红磨坊门口,一个手持短矛的士兵朝身边的同伴抱怨了一句。 “你说说,凭什么让我们在这站着,他们在里面喝酒吃肉玩女人。我说,伙计,要不我先去看看,你在这儿守着。要是去晚了我们可就只能啃骨头了。” 士兵说着作势就要推开大门往里走去。 “哎~回来!”另一个士兵一把抓住身边伙计的手臂。“你个杂种,要去也是我先去……”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拉扯了几个回合,最后决定——一起去。 几乎就在两人转身进屋的一刹那,红磨坊左侧小巷尽头一个盯梢多时的黑衣人举起右手做前进状,五六个手持利刃的家伙一溜烟的功夫,已经来到了红磨坊正门…… “通知伙计们,准备行动!” “是,道森大人!” “你们几个跟我来,你们几个去后门,你,你,还有你,带着其他人把手出口……” 哗~哗~ 刀剑出鞘,出必见血…… 第六百零七 雄狮的咆哮 ………… “……啊!这群杂种,竟然又在我们后方捅刀子!要是让我逮到一个,老子一定扒了他们的皮,扔在野地里喂狼。” 伦巴第骑兵大营东南缓坡丘顶,刚刚出营追击了半英里开外那支袭击了伦巴第粮草辎重并斩杀了七八个守营辎兵的敌方游骑兵,由于夜色已深,眼看着双方距离越拉越远,再追下去对己不利,为首的领兵骑士果断下令停止追击。看着远处山坡上掠过的最后一只身影,领兵骑士气得直跺脚,反手拍了一巴掌身后战马的屁股,吓得战马一阵嘶鸣。 骑士抹了抹下巴上残留的唾沫,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即将手中的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自顾自地解开那条崭新的牛皮腰带,朝路边的沟砍走去——掀开衣甲,扯下长裤,旋即掏出裆下巨物,一股浊液喷涌而出。也许是这口恶气憋得太久,亦或是这泡尿来不及倾泻,骑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顿感肺里一阵畅快。随着一阵凉风袭来,骑士抖了一哆嗦,利剑入鞘~ 整理了一下裙摆,领兵骑士朝身后驻马的随从们缓步走去,心中思索着自己该如何向伦巴第公爵复命…… 近日来,一支神出鬼没的骑兵经常袭扰大军营地。说来也奇怪,这支队伍总是在半夜悄无声息地出现,袭击目标毫无章法可言。不是袭扰外出征粮的辎重队,就是砍杀在营地周边巡逻的士兵,甚至对伦巴第骑兵军团大营也小规模袭扰了数次。虽然这支骑兵队伍规模不大,但在这种特殊时刻,确实给伦巴第人带来了一定的心理压力。 由于袭扰多发生在夜间,士兵的反应能力相对迟缓。而且对方绝不纠缠,打完就跑,根本不给你面对面一对一决斗的机会。更让伦巴第人不敢相信的是,这群家伙就像山里的狼一样,来去自如。不管天有多黑,夜有多深,从不见对方携带任何照明的火种,仿佛幽灵一般,追着追着,那些家伙就没入了伦巴第无尽的旷野之中。 就在昨日,军中的另一个骑士率领五十来骑一路尾随对手,但刚出营门不到一千步,己方人马便跟丢了。那群狡猾的家伙除了留下几堆马粪和杂乱的马蹄印,不见任何踪迹。 为了应付伦巴第公爵的责难,骑士只得到附近的村落中砍了几颗贱民的头颅,顺带将村堡洗劫了一翻,带着价值两千芬尼的钱财回到军中大营复命。 但厄运来得太快…… 不知是骑士觉得自家公爵大人老眼昏花还是头脑不清,深信自己这点小聪明足以应付宫廷那个老家伙。当骑士志得意满地提着几颗装在白色亚麻布里的头颅走进军中大帐时,伦巴第公爵手中正捏着从西境传来的密信——急!普罗旺斯大军已于前日夜间突破我军坚固防线,我军不敌,死伤两千余人。速派兵支援! 看着军事大臣飞鸽传来的密信,伦巴第公爵心头一紧。握在手中的金色鹅毛笔从颤抖的右手脱落,笔尖直戳铺在脚下光滑柔软且光亮洁白的熊皮地毯上,暗黑色的墨汁在笔尖的震动下四处飞溅…… 伦巴第公爵长舒了一口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倚靠在那张从宫廷里带来的靠椅上,拉了拉滑落的鹿皮大氅,将整个身体死死地包裹住。这张靠椅陪伴了自己大半生,不论是外出狩猎,还是行军打仗,这把从父辈那里继承的为数不多的不算华贵的遗物里,属这张靠椅最得自己珍爱。也许是靠椅做工不俗,或是靠椅本身所蕴含的某种特殊意义,伦巴第公爵将之视若珍宝,一直随身携带。 正当伦巴第公爵想得出神,身旁的宫廷铁卫队长慢步走上前来。 “公爵大人~” 伦巴第公爵的眼神依旧落在那封密信上,神情恍惚。 铁卫队长看了下左右,又瞄了一眼帐门口等待复命的领兵骑士。不知是为了引起帐中众人的注意,还是试图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铁卫队长清了清嗓子,提高声调,开口道:“我尊贵的公爵大人,派出去追剿那群勃艮第骑兵的人回来了~” 伦巴第公爵那双神色严峻的双眼微微紧闭,随即又缓缓睁开,但已经没有了片刻前的那种震惊和失望。 “人呢?” 片刻后,伦巴第公爵开口问道,语气中自带一种天生威严。 “回公爵大人,我们追着那群勃艮第骑兵跑了一晚上,一直把他们赶到东北十五英里处的一片密林里。但那群杂种太狡猾,一直在林中兜圈子。我怕中了敌人的埋伏,所以在砍杀了对方七八个家伙后便带着弟兄们撤了回来。” 骑士说话间已经将手中还在滴血的头颅拎起,等候着主人的夸赞和赏赐。 “砍杀了七八个家伙?” 伦巴第公爵缓缓抬起头来,语气不善。 骑士欲语还休,身体微颤,抹了抹额头渗出的冷汗,不敢正视眼前这个杀伐果断的一国之主。帐中其余人等也都噤若寒蝉,不敢上前谏言,只得低头俯首,期望厄运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 “来人,把这个办事不利的杂种给我拉出去砍了,把他的狗头挂在营帐门口示众!” 旋即,营帐外两个腰挎长剑的铁卫已经出现在营帐之内。 “不,公爵大人,您听我说,不要杀我,不~不要~千万不要杀我。我愿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对您绝对是忠心耿耿啊……上帝啊,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救救您忠诚的仆人吧。上帝啊~”骑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止不住地叫唤,期待主的神迹显现,救自己于水火。 不多时,帐外传来一声惨叫,吓得营帐内的众人面面相觑,额头直冒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生怕下一个接受上帝召唤的就是自己。 伦巴第公爵怎么想不到,自己戎马一生,现在竟被那些平日里不起眼的野狼给盯上了。这只伦巴第雄狮再也无法忍受,决定以手中利剑,划破敌人的喉咙。 “明日午时,全军出击!” 第六百零八章 桑蒂亚城的战斗 ………… “……安格斯大人,哨卫来报,伦巴第人没有跟上来。” 威尔斯军团骑兵连副长贾法尔快步来到安格斯身边。 距离伦巴第骑兵军团东南方向五英里外的一处山丘密林边缘,正在溪边树下歇马饮水的安格斯听到这个消息时,并未感到惊讶。 “接着!” 安格斯起身,将手中的酒馕扔给贾法尔。这个酒量惊人的家伙二话不说,拿起酒馕,咬开木塞,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下巴的大胡子被滴漏的酒水浸湿。要不是安格斯快步走过来一把抢过酒馕,这个实诚的家伙一定不会留下一滴酒。 “你个杂种,给老子留点儿!” 安格斯抢过酒馕,晃当了几下,赶紧将木塞塞进去。 “嘿嘿嘿,安格斯大人,我这不是渴了吗?”跟着军团一众高阶军官混熟了,这个曾经的异教徒开始变得油滑。贾法尔抹去浓须上残留的美酒,突然又开口说道,“对了,安格斯大人,虽然那群杂种没跟上来,但他们也没撤回去。我怕情况有变,安排了两个伙计盯着他们。” “没跟上来?也没撤回去?”安格斯在嘴里默念道。 经过近几日对伦巴第人的多次突击袭扰,安格斯早已摸清了对手的底细——对方既不会紧追不舍,也不会让敌人轻易得手。总而言之,保存实力,静观其变,是伦巴第人此时此刻的一贯宗旨。倒不是伦巴第人实力不济,勇武匮乏,而是当前的形势不比往日,稍有差池便可能满盘皆输。 自从伦巴第公爵与勃艮第宫廷禁卫军团对峙开始,安格斯便一直率领军团骑兵连的两百余人不断袭扰。几日零敲碎打下来,不知不觉间,伦巴第骑兵损失三十余骑,陆续北上加入骑兵军团围困勃艮第侯国宫廷禁卫军团的雇佣兵死伤五十多人,战绩可观。反观己方,战死五人,轻重伤十三人,总体实力尚存。 今晨,亚特身边的亲卫突破重重关卡找到安格斯等人,将大军明日清晨将与伦巴第军队决战的消息带了出来,并将亚特的密令传递给安格斯。 得知这一消息的骑兵连队高阶军官很是兴奋了一阵。近日来总是躲躲藏藏,在敌后搞些袭扰之类的任务,让众人心中很是憋屈。作为威尔斯军团的核心战力,不能与对手在战场上一较高下,着实不符合骑兵连的作风。但为了配合军团的行动,吕西尼昂等高阶军官只得服从命令,听候军团的指令。 如今与伦巴第人决战的机会终于来临,贾法尔、雷耶克、雷德等几个连队副长纷纷请缨出战。 临时搭起的骑兵连指挥营帐内,安格斯与吕西尼昂相视一笑。看着这几个家伙憋足了劲儿,准备痛揍伦巴第人,两人心中底气更足。 “伙计们,都安静一下!”吕西尼昂拍了拍面前用简易木头搭建的长条桌。几个连队副长随即停止了争论,将目光落在了靠近主位的吕西尼昂身上。 “安格斯大人与我一同商议过了,这次战斗关乎整个军团的生死存亡,我们骑兵连队作为军团的主战力量,自是不能缺席。伯爵大人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至理名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们骑兵连队从组建之日起,很少面对面地与大规模骑兵或者步兵作战。一来是骑兵连新组建不久,新兵们的战技相对老兵而言逊色了不少,要是去战场拼杀,那就是白送命。其次,骑兵连队作为威尔斯军团的尖刀,轻易不会出鞘,出鞘便会饮饱敌人的鲜血。” 吕西尼昂说得口干舌燥,拿起眼前的木质酒杯灌了两口威尔斯啤酒,喉咙里一阵畅快。 “相信你们也知道,伯爵大人培养我们骑兵连耗费了多少精力和钱财。仅仅是战马和武器盔甲的购置就花费了上百万芬尼,再加上平日马匹喂养和训练,武器盔甲修复保养,以及你们远远高于普通战兵的薪饷。这些账,不用我算,你们也明白。” 几个连队副长纷纷点头,小声嘀咕了几句。 “这次南征伦巴第,骑兵连也主要是承担一些袭扰敌军辎重、屏蔽战场的任务。很少有机会和伦巴第骑兵一较高下。即使是这样,我们还要顾及马匹,不敢让战马过于耗费体力。这些时日,你们肯定是憋了一肚子火,安格斯大人和我可都看在眼里。” “这次南下作战,伯爵大人有意让骑兵连新兵在老兵的带领下练练手,尽快熟悉战场环境,以便在之后的大战中发挥更大的作用。现在,机会来了……”吕西尼昂朝坐在主位的安格斯看了一眼。 一直在听吕西尼昂的发言,静坐着的安格斯一语未发,只是时而点头以示同意。作为军团主官,安格斯已经很少在军政会议上发言,倒不是因为他懒于思考,而是源于威尔斯军团潜移默化留下来的传统。 在巡境队成立之初,几乎在每次军政会议上,都是作为指挥官的亚特率先发言。一来是因为巡境队士兵多是力工矿工和农民出身(段位不高),只对自己从事的搬运和农事活计熟悉,空有一股子蛮力。加上在那个时代,能接受教育的多是贵族子弟和商贾勋贵,底层人只要能吃饱饭就行,哪会有心思去研究什么军事问题。 其次,亚特与其他人身份地位不一样。作为贵族出身的男爵之子,亚特头上天生自带高贵的光环。贵族与平民那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总是让这些平民出身的下属自觉低人一等,再加上本身战阵经验不足,脑子里没什么东西,自然不愿多嘴。 随着队伍的扩展,需要管理的人越来越多,大小事务繁杂,再靠亚特一人支撑显然不现实。作为一个从现代穿越回古代欧洲中世纪的普通人,亚特巧妙地将大小事务分配给手下的一众军官,自己只在大方向上作出安排。这样不但能提高效率,也能让亚特解放双手,还间接培养了军官独立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可谓是一箭三雕。 随着参与军政事务的机会越来越多,军团大小军官们的积极性也越来越高。甚至是普通战兵提供的建议,也有可能出现在军团的军议上。如此一来,不但军官士兵们建言献策的积极性提高,各种阴谋阳谋也时常施展在敌人身上。 “……目前的形势大体就是这样,”吕西尼昂指着桌上的作战地图,对几人讲述目前的敌我态势。“北边一线为我军团预备团以及宫廷禁卫军团和伯爵大人身边的精锐战兵,伦巴第骑兵军团一千余人堵住了宫廷禁卫军团南下的道路。据前几日我们哨探的情况来看,陆续有伦巴第雇佣兵往北边移动,总计大概有一千五百人。但是……”吕西尼昂停顿了一下,招手将几人聚拢过来,“昨天夜里,又有一千人左右暗中返回了桑蒂亚城外,想来是伦巴第公爵那个老家伙耍的阴谋诡计,故意迷惑桑蒂亚城守军,企图让奥多大人他们放松警惕,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听到这里,贾法尔几人捏了把冷汗,自觉责任重大。 沉默了半晌的安格斯这时开口说道:“大家放心,桑蒂亚城守军早已收到了这个消息,明天,城外那群杂种就知道我们的厉害了。下面我宣布作战任务……” ………… “……作战任务都安排下去了吗?” “奥多大哥,你就放心吧。伙计们可都憋着这口劲儿呢,明日定叫城下那群杂种有来无回!”站在奥多身后的萨普领男爵、威尔斯军团萨普连队连队长、威尔斯省伯爵亚特的妻弟菲尼克斯恭敬地答道。 虽然贵为男爵,同时身为宫廷财政大臣高尔文独子以及勃艮第侯国国君弗兰德堂弟,在奥多面前,菲尼克斯却未表现出任何优越感和高傲的一面。反之,他对面前这个从底层力工一步步依靠自己的战功爬上来的威尔斯军团副长、威尔斯省男爵倍加尊敬。在平日的作战会议或是战斗过程中,菲尼克斯从未僭越,一直尊称眼前这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为奥多长官。只是在私下里,会亲切地称呼这个糙汉一声奥多大哥。 而奥多也越来越欣赏菲尼克斯的为人,不过这倒不是因为菲尼克斯的多重身份,而是这个身份尊贵的富家少爷待人接物越来越和气,在军事上的造诣也越来越高,而且还虚心求教,待人热情大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冲动高傲又自负的富家少爷。 此次出征,亚特有意安排菲尼克斯跟随在奥多身边。一来是培养菲尼克斯未来大军团作战的统筹调度和指挥能力,其次是在奥多身边也好有个照应。作为自己的妻弟,每次出征,洛蒂都要嘱咐亚特一番——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弟弟。自从菲尼克斯跛脚以后,亚特心中一直觉得有愧于他,每次外出作战时必定会考虑到菲尼克斯的安危,若是自己的妻弟有任何闪失,他既无法向妻子交待,更无法面对一直以来无条件支持自己的岳父高尔文大人。 目前来看,亚特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自从受伤之后,菲尼克斯仿佛变了个人一样。也许是战场上的残酷和对死神的恐惧让他不再视战争为儿戏,又或许是脚上留下的伤残让他明白了活下去的意义。菲尼克斯是幸运的,他活了下来,虽然身体不完整。但为了救他的那个士兵却没有这么好运。正是有了对生命和战争的全新认识,菲尼克斯才慢慢学会在战争中成长。 桑蒂亚城西北角城墙转角处的一座箭塔内,威尔斯军团副长奥多神情严肃,面色凝重。沉重的全身板链甲上沾满血迹,全盔上的一道凹痕是昨日城外投石机砸来的石块撞碎在坚固的城墙上四下飞溅留下的。当时敌人像发疯一般猛攻桑蒂亚城各个城门。作为守城指挥官,奥多带领预备队四处奔波,只要哪个地方告急,预备队会第一时间奔赴作战。 昨日清晨时分,桑蒂亚城外的雇佣兵发起了围城以来最猛烈的一次进攻。刚刚巡哨返回驻地休息了不到两小时,奥多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来不及思考,奥多顺手拿起倚靠在床边的阔剑摇摇晃晃地来到门边,打开房门,亲兵告知——城外雇佣兵不顾生死,从各个方向大举攻城! 奥多顾不得有些眩晕的眼睛,强打精神,立刻朝城墙上跑去。刚跑到北城门下,一块巨石越过城墙,径直朝奥多所在的位置飞来。说时迟那时快,奥多一声大喊“散开”后,双脚用力一蹬,将整个身体送了出去,借势趴倒在地上,惊险地避开了飞来的巨石。而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侍卫可就没这么好运了——踏出去的右脚刚好被巨石砸中膝盖,整个人被巨石的惯性作用带着转了好几圈。等人落地的时候,膝盖以下的小腿已经飞到了墙角下,大腿以下被砸成了肉泥,血流如注……随后又飞来几块巨石,砸死砸伤七八个士兵。 见此情景,奥多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几个箭步便来到了北城墙上。看着四处被砸塌的垛墙,奥多接过亲兵递过来的蒙皮圆盾,借着城墙的掩护,来到一块豁口最大的垛墙处,小心翼翼地朝城外望了一眼。只见数日前那群毫无军纪浑身散发着铜臭味的雇佣兵此时正有序组织进攻…… 投石机一停,桑蒂亚城四周喊杀声震天。伦巴第雇佣兵分成多支队伍,推着攻城锤,抬着云梯,手持长矛阔剑链枷斧锤,如洪水猛兽般朝桑蒂亚城蜂拥而来。这群平日里看着不起眼的家伙,在此时俨然一支威武雄师,不要命地往城墙奔来。 或许是前些日子被桑蒂亚城守军戏耍数次,斩杀了数百人。又或许是这些家伙收到了什么信号,金钱那无尽的诱惑力促使他们主动发起了这不要命的进攻。 双方刚一接触,战斗便进入了白热化。若不是威尔斯军团做好了充足的战前准备,恐怕桑蒂亚城早已不保。 一直到日落时分,这场战役才以伦巴第雇佣兵团的撤退而告终。桑蒂亚城又逃过了一劫…… “……不知道大人那里目前是什么情况,那可是整整一千多人的骑兵团啊!”奥多眼里满是担忧。经过白天这一战,奥多对这群伦巴第雇佣兵的战力有了新的认识,不免对明日的恶战有几分担忧。 第六百零九章 军团副长的反思 ………… “……奥多大哥,你是不是有些过于担忧了。” 借着秋日斜下的夕阳最后撒下的一丝余晖,菲利克斯察觉到奥多脸上浮现出的一丝不安。 于是上前一步,对奥多宽慰道:“你跟了我姐夫这么久,可以说是最懂他的人之一。难道你觉得他会让伦巴第公爵那个老家伙占到半点儿便宜?” 作为亚特的老部下,奥多随自家大人经历了大小战阵数十次。即便是在己方力量不敌对手的情况下,亚特也未曾盲目决断,不自量力地和对手硬碰硬,而是阴谋阳谋轮番上阵,以最小的代价获取最大的战果。正是因为自家大人对下属的生命极其看重,有功必赏,有错必罚,让这些底层出身的家伙感恩戴德,觉得自己的人格和尊严受到了尊重。 “哈哈哈哈,菲尼克斯兄弟,这话你说得倒一点儿没错。要说这世上谁最擅长攻城略地,我不知道。但要论这阴谋诡计,除了我们家伯爵大人,我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奥多与菲尼克斯两人仰天大笑,片刻前的阴霾也一扫而空。 “再说了,我们现在手握大杀器,决计是那群杂种从未见过的东西。”菲利克斯贴近奥多,在他耳边低声说道,生怕别人偷听了去。同时撇了一眼城外半英里处的敌军营寨,脸上浮起一丝阴笑。 作为威尔斯军团的高阶军官,奥多与菲利克斯自然熟知威尔斯军团的大杀器。通过前几次的作战效果来看,凡是使用上“炸弹”,要么打破战斗双方形成的僵局,反败为胜,要么加速战役的进程,尽快结束战斗。在两人看来,这东西使起来可是相当顺手。要不是制作成本高昂,产量不足,恐怕早就结束了与伦巴第人的战争。 亚特之所以敢直面南陆军事能力最强的伦巴第公国,所倚仗的正是手中的利器。所谓炸弹一响,可抵十万雄兵! 奥多听罢略一点头,以示赞同。但看着城下歪七倒八的尸体,顿时心中又颇多感触。虽然倒在威尔斯军团士兵剑下的尸体远多余己方,但此战己方战死四十一人。其中重甲步兵十人,精锐战兵二十三人,以及弓弩队的八个伙计,他们多半是在抵挡已经站在强垛上的伦巴第雇佣兵时殒命的。 昨日,伦巴第雇佣兵四下攻城,以此扰乱桑蒂亚城守军部署。看似这群为金钱卖命的家伙有些盲目,漫无目的,实则早已安排了一支由两百人组成的精锐佣兵(精锐敢死队,战力剽悍,要钱不要命的家伙)。一旦发现守军的薄弱之处,这把尖刀将作为划开敌人心脏的利器。 伦巴第雇佣兵能有此觉悟并不奇怪。冲锋的虽然是雇佣兵,但作战计划却是伦巴第公爵亲自安排统领这支外来军队的诸多领兵子爵制定的,再加上那些战场经验丰富的佣兵头领的加持,一般的军队还真招架不住。 伦巴第重商,但同样尚武。半年多的时间就吞并了普罗旺斯公国半数国土就是最好的印证。若不是勃艮第侯国的鼎力支持,普罗旺斯公国怕是早已划入了伦巴第的版图,已经成为过去。而带领伦巴第士兵攻城略地的核心力量正是那群领兵子爵。 伦巴第公国占据南陆绝佳的地理位置,商业繁荣,贸易发达,海运畅通。除了绝佳的外部条件,伦巴第人本身也善于钻营,在与欧陆其他国家的贸易中多占据有利地位,积累了大量财富。世人多觉得金币会泡软有钱人的骨头,但伦巴第人却是个例外。常年在外行商,伦巴第人深刻体会到——要想活着将每一枚金币装进自己的口袋并安全地带回去,那自己手中的剑就要比别人的更锋利,下手也一定要比对手更加凶狠,不然只能落得个人死财散,白忙活一场。 正是有了这番觉悟,伦巴第便出现了一个以刀剑求生活的群体——商队护卫。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群护卫和雇佣兵有相似之处,但又不完全相同。虽然他们接受商人的雇佣,但主要是护送货物安全抵达目的地。而雇佣兵则是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让人感到意外的是,伦巴第公国内有不少在军事上造诣颇高的领兵子爵此前便从事过商队护卫这样的职业。这些人不同于世袭贵族,完全是凭借自己的战功跻身贵族之列。虽说也是贵族,但也只能称之为“新贵”(比如被亚特俘虏的冯.比伦)。显然,这样一个群体不同于世袭贵族那般拥有诸多领地,但他们能力出众,要么被安排在偏远地区镇守边境,要么成为伦巴第公爵开疆扩土的利剑。 正是因为这些人的存在,伦巴第才能在短时间内长驱直入普罗旺斯公国,以绝对优势碾压对手。 而此时桑蒂亚城外的雇佣兵正是在这群伦巴第勋贵的指点下险些突破城池。每每想到这里,奥多心中便如鲠在喉。若是真让这些伦巴第人突破城防,后果将不堪设想。也许是自己现在身处高位,要考虑的事情多了,承担的责任也更大了。 作为亚特的左膀右臂,每次战役结束后,奥多与安格斯等人经常被亚特叫到一起,既不是论功,也不是行赏,而是认真总结每次战役中自己所做的每一个决定和下达的每一道命令所带来的直接后果。因为这不但关乎战役的胜败,更关乎每个士兵的生死。 想起在此次战役中殒命的士兵,奥多心中满是心痛。虽然那四十三个士兵对于这三千多人的军团来说不算什么,但终归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奥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角微红…… 站在一旁的菲利克斯见状,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眺望着北方,思索着明日过后,伦巴第的归属是什么。是胜利,还是失败,又或许是两败俱伤。 第六百一十章 女人的埋怨 ………… “……夫人,您在看什么呢?”威尔斯堡顶楼的哨塔上,内着生丝连衣裙,外穿洁白柔软且袖口处缝合了一圈金线的天鹅绒长袍,脚下穿着鹿皮制成的过冬短靴,威尔斯省的女主人洛蒂在侍女奥莉的陪同下已经在这里站了有小半天的时间。 看自家夫人没有应答,奥莉便没再吱声,同样把视线朝南边山谷移去,双手轻抚着微微隆起的小腹。 落日西斜,秋风怡人,一条泛着金光的河流蜿蜒着朝山谷深处流去,河面笼罩在层层白蒙蒙的雾气之中。一片金黄的麦浪随风摇摆,空气里弥漫着麦香,填满了整个山谷。 洛蒂微闭双眼,呼吸不急不慢,柔和均匀,尽情地呼吸着萦绕在整个威尔斯堡周边的香气。夕阳的余晖落在那张依然娇嫩的面庞上,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表的愉悦。 连接谷间地各村落的商道上,纵横交错的田间小道上,三三两两的牛车驽马拉着已经收割的麦子不断地进出威尔斯堡。 按照政务府屯务部原本的计划,收割完的麦子将按照品质差异分别储藏在威尔斯堡粮仓和木堡以及谷间地各村堡的公共粮仓内。但由于威尔斯军团南征,从伦巴第缴获的大量粮草物资堆积如山,威尔斯堡内的粮仓根本无法容纳。于是由政务府牵头,营造部具体实施,又分别在山谷河流沿途的村堡原粮仓的基础上扩建。从伦巴第缴获的粮食囤积在这些村堡周边,新近收割的新麦则储存在威尔斯堡内,作为战略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此外,湖泊地作为威尔斯省的南境,同时毗邻伦巴第,自然也囤积了不少军粮,作为军团最重要的补给点。 自从亚特随国君弗兰德南下伦巴第,她这个伯爵夫人就没睡过一天好觉。 白日里,她要协助政务府总督库伯清理从伦巴第缴获的大量物资。而且军队南下,调拨分发军用物资的部分活计也落到了自己头上。此外,还要管理领地内大小事务,经常脚不沾地,四处奔波,时常忙碌到深夜才得以休息。 威尔斯省与伦巴第开战以来,整个省境便进入了战时状态。但日常的生产经营与农事商贸等照常进行,只是在某些物资的调配和分发问题上有了显着的变化,其中主要涉及粮草、布匹,铁器、药材等军用物资上。 政务府总督库伯年迈,几个下属各自操持着手里的活计,分身乏术。作为伯爵夫人,也作为领地的女主人,洛蒂只得亲自上阵。 也许是作为商人之女具有一种天生的定力和运筹帷幄的能力,洛蒂处事有条不紊,协调有度,效率奇高。就连库伯与手下几个政务府高官都对这位伯爵夫人连连夸赞,自愧弗如,心中更是多了几分钦佩与敬重。 也许是与亚特聚少离多,除了日常的忙碌之外,一有空闲,丈夫的身影便填满了脑海和心房,挥之不去。即便已为人母,洛蒂心中对爱情的期盼多年来丝毫未减,甚至愈发频繁。 好在有奥莉与自己的母亲陪伴着,洛蒂心中才未觉得那般孤独。 自从父亲高尔文大人随国君弗兰德南下征伐,洛蒂的母亲也在两天后抵达威尔斯堡。不过这次她没有再埋怨高尔文不顾家,反而在高尔文大人出征前为他整理行装,还不厌其烦地嘱咐他多注意自己的身体。这一态度的转变很大程度上源于高尔文在成为弗兰德的心腹重臣后,依旧念情,不抛糟糠之妻。虽说庶务繁忙,但高尔文比以往更关心自家夫人,这让已经人老珠黄的高尔文夫人先是吃惊,随即又甚是感动了一翻。 借着此番高尔文南下伦巴第,许久未见自家女儿和外孙的高尔文夫人也在两天后启程来到威尔斯省。 作为新晋勃艮第侯国新贵,也作为国君弗兰德的堂叔和得力助手,高尔文在朝堂上极有分量。平日里,各地商贾勋贵时常拜访高尔文的府邸,惹得这位伯爵夫人极为不快。若不是念及高尔文的面子,高尔文夫人怕是会将来客全都拒之门外。但这并不能怪高尔文夫人不近人情。 当高尔文大人还是萨普堡男爵时,各地勋贵便对这个以商业立足的侯爵远亲嗤之以鼻,很少与高尔文家族有密切来往。在那个商人地位低贱的时代,贵族老爷们自然是不屑与这些下等人走到一起的,这样不但会贬低自己的身价,也会遭受其他贵族的鄙视。加上高尔文大人在伊夫雷亚侯爵继位前是个十足的骑墙派,那些爱惜自己羽毛的家伙自是看不起高尔文的做法。 但如今看来,高尔文大人的做法却是极为明智的。虽然作为王室贵族,高尔文却以中立态度远离了权力斗争的漩涡,不至于被双方裹挟。这样不但谁也不得罪,还保存了于格家族的实力。 其次,作为王室贵族,虽说被其他贵族边缘化,但还不至于被人欺压。再加上高尔文一心经营领地,发展商贸,最终垄断了勃艮第伯国西线商道,与迪安家族平分秋色,终成富甲一方的大商人。 自继位者之战以来,金币的力量就显示出它内在的力量了。不管是购买武器盔甲、粮草物资,还是征兵作战、收买人心,钱财都占据着支配地位。一场继位者之战下来,双方耗费高达上千万芬尼的钱财,整个勃艮第侯国的财富几乎被耗尽,民不聊生,尸浮遍野。 弗兰德是幸运的,亚特也是幸运的,高尔文大人数十年来积攒的财富和人脉帮助他们站稳了脚跟。 这次高尔文终于没有再做骑墙派,而是坚定地选择了弗兰德。随着继位者之战的结束,弗兰德大获全胜,成为了勃艮第侯国的国君。此时,将弗兰德推上侯爵宝座的高尔文自是水涨船高,扶摇直上,成为侯国新贵重臣。 此前那些鄙视高尔文家族的勋贵商贾们纷至沓来,不是送礼,就是联姻,惹得高尔文夫人火冒三丈。再加上不善结交,高尔文夫人在贝桑松很是孤独。于是就在高尔文南下之际,后脚就离开了贝桑松。 这样不但能和自己的女儿团聚,还能离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近点儿,心里多少能宽慰一些。 哨塔之上,洛蒂微微睁眼,轻舒一口气。看着河边正在陪乔治玩耍的高尔文夫人,心中顿生感慨:“我现在的生活怎么跟母亲年轻时一个样呢?哎……亚特这个家伙,说好的时常来信,这都几天了。”洛蒂狠狠地搓了搓手指,“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 一旁的奥莉也附和道:“是呀,夫人,男人都出征了,家里就剩我们女人了。等罗恩回来,我也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 第六百一十一章 主仆闲谈 ………… 阿嚏~ “老爷,你怎么了?” “tm的,谁在骂我!”拉了拉肩上黝黑的熊皮长袍,亚特抱怨了两句。 阿~阿~阿~阿嚏…… 一把鼻涕混合着口水从亚特跟前喷薄而出,伸出的右手上沾满了粘液~ 一旁的罗恩本想再上前一步查看一番,见此情状,旋即又赶紧后退几步,满是嫌弃,脸上的伤疤也在表情的扭曲下拉扯开来。 亚特扭头看了一眼罗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掏出腰间的手帕,自顾自地擦拭着嘴角的粘液。 也许是注意到自家老爷那微妙的情绪变化,罗恩快步上前,打算递上自己的手帕。就在这时,一阵凉风袭来…… 阿嚏…… 啪~ 一大口浓痰混合着鼻涕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亚特刚刚擦拭一新的牛皮长靴上。 罗恩快速捂住口鼻,鸦雀无声,扭过身体,注视着侧后方不远处军营内的篝火,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顿感脚上传来一阵抖动,亚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刚好落在那摊炸裂的浓痰上。目光微闭,轻吸口气,抖动着鼻翼…… “罗恩!” 亚特这一吼,吓了罗恩一个激灵。 “老~老~老爷,怎~怎么了?”罗恩嚅嗫着问道,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嗯?”亚特瞪大了双眼,目光在罗恩和那口炸裂的浓痰上来回移动。 “老爷,我~”罗恩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孩子气,既委屈又愧疚。 跟随了亚特多年,罗恩不太会在自家老爷面前撒谎。 但这口痰着实让亚特胃中一阵翻腾,恶心至极。但碍于情面,没再多说什么。 罗恩赶紧快步上前,拿出怀里的手帕,弯下腰来,准备清理这口自己看了都会恶心好几天的浓痰。 “起来!”亚特将右手抵在罗恩肩上,沾满浓痰的左脚后跨了一步。 罗恩抬起头来,疑惑不解,慢慢起身。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是出征前一天晚上奥莉在门外给你的吧。” 罗恩轻轻点头,慢慢地握紧了那块柔软的生丝手帕。 “多好的手帕呀,你小子竟然用它来擦这。要是让奥莉知道了,她非得扒掉你一层皮。” “老爷,我……” “行了,去,给我扯把干草来。”说话间亚特已经坐在了地上…… ………… 清理完长靴上的秽物后,亚特龇牙叹了口气。随即便带着罗恩朝营地内靠着南门口插着飞鹰鸢尾旗的那座哨塔走去。 一路上,罗恩好几次想开口问一个让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的问题。但是军营内手持长矛来回巡逻的士兵多次打断了他。 直到爬上哨塔,挥退哨卫,四下打量一番后,罗恩才开口问道。 “老爷,你说国君怎么有心对你下手。不管怎么说,你是高尔文大人的女婿,夫人的丈夫。这场继位者之战,要不是您带着伙计们不顾生死,浴血奋战,国君怎么能这么快坐上铁王座!”罗恩越说越激动。 亚特扭过头看了一眼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侍从,并未呵斥,只是随口问道:“罗恩,你觉得我该杀了奥多和安格斯吗?” 罗恩心中大惊! “他们对老爷忠心不二,老爷为何要杀他们。” 亚特看向南方,“他们现在掌管着威尔斯军团的主战兵力,手下的各级军官也听命于他们二人。他们随时可以编个由头,以某种方式将我暗杀,拿走我拥有的一切。” “这……”罗恩一时语塞,无法反驳。 “我于国君弗兰德而言,正如奥多安格斯二人于我一样,当你曾经倚仗的人足够强大的时候,你便会忌惮他们。他们任何不经意的行为都可能触碰你的底线。正如鲍尔温伯爵一样,他的贪婪和傲慢成了国君眼里容不得的沙子。多可惜,一手打造的基业最终毁在了自己手里……”亚特长叹一声。 想起这个曾经一手提拔自己的前勃艮第侯国宫廷首相,亚特心中百感交集。鲍尔温于自己有恩,但那是自己用军功和钱财换来的,还有对鲍尔温的绝对“忠诚”。 在鲍尔温一派被弗兰德清理后,亚特曾经去劝说过这位宫廷重臣认罪。临别时,鲍尔温曾对亚特说过一句话——你记住,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自那晚与弗兰德蒂涅茨内堡哨塔对话以来,亚特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尽管伯爵卫队寸步不离,但他仍旧难以和衣而眠。从几年前在隆夏领初见弗兰德时,这位国君那如鹰眼般似乎可以洞察一切人心的双眸让亚特印象深刻。从亚特觐见法王重臣,到从圣团金库借贷五百万芬尼,再到法王军队使用的‘雷火’,出现在亚特军中。似乎亚特的一切行动尽在弗兰德的掌控之中。若是发现自己真有反叛之心,恐怕弗兰德早已痛下杀手。 如今弗兰德已经挑明,除了铁座,愿以任何东西交换亚特手中的杀器。这更让亚特心中颇为不安。 弗兰德可以为了权力让勃艮第侯国归宗勃艮第公国,让历代侯爵费尽心力换来的自治权化为乌有。也可以为了权力,归附法兰西王国,借此换来法王的支持以对抗勃艮第公国。如果可以得到更多权力,获得更多财富和土地,也许弗兰德愿意与魔鬼交易…… 若真让弗兰德手握亚特耗费大量钱财和精力造出来的炸弹,恐怕自己再难安睡哪怕一天。既然弗兰德已经开口,并且愿以除铁座以外的一切来交换‘炸弹’,足以证明炸弹在弗兰德心中的地位。也许弗兰德还未对自己下手,正是忌惮自己手中的大杀器。此外,炸弹作为一款新式秘密武器,知道的人除了威尔斯军团的高阶军官外,就是武器研究室的人员。至于其他人,知之甚少,对外界来说,这件新式武器就像一个谜一样。这也是弗兰德并未以国君之名向亚特讨要,而是愿意以其他东西交换。 思虑良久,突然,军营内的一阵骚动将亚特的思绪拉了回来…… 第六百一十二章 不平静的战场 ………… “发生什么事了?” 禁卫军团营寨内,数十个打着火把、举着长矛的巡逻士兵正快速向大营西门方向跑去,火光在剧烈的抖动下仿若游龙。负责营地警戒的哨卫也突然躁动起来,目光扫视着营门外的一切。大营周边用于照明的火把亦被依次点亮,以防敌人夜袭。 作为一支战力强悍的王军,除了作战能力不可小觑外,警惕性和纪律性也非一般军队可比。西门外刚传来的动静,眨眼的功夫已经传到了弗兰德的耳朵里。行军打仗多年,又有国君亲自压阵,禁卫军团时刻备战,有条不紊,一切按照战时条例执行。若非紧急军情,弗兰德并不会亲自出马。大战在即,本就有些吵闹的营寨此时又多了几分混乱。 “这群杂种,大半夜的,真他娘的不省心,打断了老爷的美梦。”一个满头黑发、浓眉小眼的家伙从倚靠的马车上站了起来,交叉在胸前的双手在睁眼的那一刻便搭在了腰间的阔剑上。扭头看了看身后的三架四轮镶铁马车,一把扯下防水油布盖住漏出半截的白色骷髅。顺着领口提了提披着的黑色罩袍,这个空档,目光已经将四下扫视了一遍。确定无任何异常后,随即又靠在了马车上。 “不用说,肯定又是禁卫军团的大老爷们在戏耍那群骑马的南方猴子~”站在浓眉小眼男子三五步开外的另一个家伙随口应和道,说罢将一把豌豆塞进嘴里,嚼得嘎巴作响。 浓眉小眼男子撇了一眼,美梦被扰,正在气头上,大声抱怨道:“嘿,我说伙计,你一天到晚能少吃点儿那玩意儿吗?你也不怕放屁太多熏死自己。要我说啊,你……” 噗~ 一个响屁打断了对话。 “哈哈哈……” “哈哈哈……” 周边看热闹的几个同伴忍不住大笑起来。嚼豌豆的家伙却满脸不屑,又将刚递到嘴边的豆子塞进嘴里,剜了一眼在场的众人。 “都在笑什么呢?” “谁!” 这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打断了众人的欢笑,眨眼的功夫,三架马车周边的八个家伙当即拔出腰间的阔剑,八双眼睛几乎同时转向南面三十余步开外的那顶营帐。 几人凝神静气,寸步不离身边的三架镶铁马车。 站了半晌,南面营帐左侧,一个脚蹬牛皮靴,身着半身锁甲,左手握着精钢骑士剑的年轻男子不紧不慢地踱步向几人走来。面部那条斜跨的伤疤在左前方营帐门口火把的照射下格外显眼,这是战场厮杀多年留下的痕迹。 借着火光,几人终于看清了来人的相貌。 “罗恩大人!” 浓眉小眼的男子脱口而出,在裤腿上擦了擦手心渗出的一层薄汗,跨步迎了上去。“罗恩大人,您怎么来了?” 罗恩没有回应,径直朝那用油布覆盖着的三架马车走去。 看着围绕马车绕行的罗恩,护卫马车的几个家伙面面相觑,随即又将目光落在了罗恩身上。 罗恩围着马车走了一圈,不时拉扯一下油布,盖住漏在外面的马车一角。扯了扯锁住车厢的几把特制精钢铁锁,生怕里面的东西少了一个。弯腰低头四下查看,双手不时地拍打着镶铁轮毂,以确保马车状况良好。 片刻后,回到起点,罗恩招手示意几人围拢过来。四下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记住,除了伯爵大人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违令者,”罗恩环顾了一圈属下,伸出手掌斜向下作劈砍状,“杀!” “是!” 众人同时答道。 “尤其是禁卫军团的人,你们一定要多留心一些。罗恩把‘禁卫军团’几个字说得很重,身边的几人也心领神会。作为那晚蒂涅茨郡城哨塔事件的亲历者,负责护卫军团杀手锏且隶属于伯爵卫队的八人深知责任重大,不敢有丝毫懈怠。 “罗恩大人,您放心吧。”一个高个子金发碧眼的伙计应声附和道。“我们的人都安排在营帐周边,战兵夜不卸甲,手不离剑,睡觉都睁着一只眼。明哨暗哨都已布置妥当,一但遇警,我们便会按事先的约定行动!” 罗恩轻轻点头,拍了拍这个负责护卫任务的伯爵卫队小队长。 “此外”,罗恩抬头看了一眼暗黑的夜空,“南陆气候多变,切不可让这些东西被雨水淋湿,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您放心,伙计们在出发的时候都已经处理好了,就算这大雨一直下,里面的东西也绝不会受潮。”小队长拍着胸脯保证道。 “兄弟们,此战即决战,战后,我定当亲自为你们向伯爵大人请功!” “多谢罗恩大人!”八人异口同声地答道。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 作为亚特的伯爵卫队,这些家伙各个身怀绝技——格斗,骑射,暗杀,下毒,追踪,可谓是威尔斯军团中卧虎藏龙的角色。在外人看来,能成为伯爵卫队的一员,自是无比荣耀的事情。但这也意味着伯爵卫队的士兵不能像普通战兵一样通过战场杀敌来立军功,积累加官进爵的资本。 由于任务的特殊性,伯爵侍卫队主要执行保护亚特的任务,兼顾传递军情以及进行某些见不得光的活动。因此,伯爵卫队的士兵晋升途径有限。但罗恩作为亚特的贴身侍卫官,又跟随亚特多年,他的话语还是有些分量的。 在亚特的耳濡目染下,罗恩也渐渐学会用军功来收买人心,安抚手下。 说罢罗恩便朝西门方向快步走去。此时,亚特早已站在离西门一百余步的哨塔上,身旁的四个伯爵卫队成员手持长剑盾牌,全副武装,跨立两侧,时刻注意着四周的情况。不远处的禁卫军团军营西门处正在上演一场戏耍猴子的把戏。而此时,距离天亮还不到六个小时。决战前的战场本该是平静的,但在这里,完全相反…… 作为一个阴谋家,亚特制定的作战计划已经开始执行,从这座不起眼营寨西门开始。 一场阴谋正逐渐拉开…… 第六百一十三章 挑衅 ………… “来吧,伙计们,卸下你们的衣甲,脱掉你们的裤子,漏出你们光溜溜的大腚,让这群南方的猴子看看,你们的屁股是不是比他们的脸还要白!”宫廷禁卫军团某个连队的指挥官抽出腰间的长剑,脸上带着几分坏笑,对手下的士兵命令道。 “哈哈哈……” 说罢,一群身着半身锁甲、手执短矛的士兵将手上的武器丢在地上,熟练地解开腰间的皮带,掀开裙摆,将贴身的长裤一把扯下,漏出光溜溜的大腿。 对面的伦巴第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这群龟缩在营寨内的勃艮第人又想耍什么花招。 前几日,伦巴第骑兵在伦巴第公爵的亲自指挥下试探性进攻了几次,试图找出勃艮第军队防守的薄弱之处。但出乎伦巴第公爵意料的是,每次进攻,己方都会白白留下几十具人马尸体,勃艮第人的营寨却岿然不动,加上敌军坚守不出,这一情况让伦巴第公爵大为恼火。敌军营寨倚靠坚固军堡构筑,虽说平原地区向来无险可守,但勃艮第人显然擅长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虽说时间仓促,但好在人力充足。亚特在攻下波河平原众多村堡军寨后,与伦巴第雇佣军相反,并未实行杀光烧光抢光政策,而是安抚民心,与伦巴第人交好。对众多普通伦巴第人来说,谁统治这片土地并不重要,只要能少交税,多口粮食,最好一年到头下来还能有点儿余粮就再好不过了。 虽说伦巴第富庶,但毕竟只是少数人。底层农奴,破产农户,流民乞丐,失业的手工业者,作为这个南陆最富有的公国最穷困潦倒的贱民阶层,每天能有口浓汤麦糊填饱肚子便是最大的奢望。 在亚特的优待政策下,大部分伦巴第人纷纷归附,并未抵抗。一听说勃艮第人要修建大军营寨,每天管一顿饭,并且还能获取两芬尼的工钱。早已饱受战乱之苦的伦巴第底层平民纷纷奔向禁卫军团临时驻地。不到两天的时间,一座坚固堡垒赫然屹立在伦巴第波河平原。 也许连伦巴第公爵自己也不敢相信,眼前这座阻碍自己的坚固堡垒竟然还夹杂着治下子民的心血。 一连几日,伦巴第骑兵都在军寨外叫阵,但禁卫军团奉命固守,不与敌军接触,甚至像女人那样对骂几句也不被允许。一时间,战功显赫的勃艮第宫廷禁卫军团成了伦巴第人嘴里的胆小鬼,懦夫,杂碎。各种污言秽语每日从营寨外传来,让禁卫军团的军官士兵们憋屈了好几日。 昨日清晨,中军指挥营帐传来军令——即日起,各部主动挑衅伦巴第人。在时机成熟的情况下可将骑兵派出,扰乱敌人部署,吸引敌军主力,为桑蒂亚城威尔斯军团北上与禁卫军团合围伦巴第军团创造条件。此战,务必将伦巴第军团有生力量歼灭,为军队进一步南下扫清障碍。 禁卫军团西门,营门两侧的木桩上,数十支火把在晚风的吹拂下火光闪烁。隔着填满粪水、尸体和尖刺木桩的壕沟对面,百余伦巴第骑兵并六十余步兵列阵军营外,谨防勃艮第人偷袭。 在与这群北方来的野蛮人打了几天口水仗,加上双方几次小规模近乎白热化的砍杀,伦巴第人并未轻举妄动,只是伫立敌军营寨门口,不时骂上几句,过过嘴瘾。 “嘿,我说,你们这群骑在马背上的南方猴子看好了,老爷我们这儿有好吃的。”西门处的指挥官开口大声说道,看了看已经慢慢撅起屁股的十几个手下。 “来吧,兄弟们,给这群杂种准备点儿热乎乎的夜宵,再加上两杯美味的酒水。”说罢指挥官向营门处的拒马缓步走去,看了一眼对面的伦巴敌人,然后回头对身边的侍卫点了一下头。 “伙计们,干吧!” 噗~ 啪~ 随着侍卫一声令下,营门口十几个士兵屎尿齐下。眨眼的功夫,脚下垫着一层防水油布和几块拳头大小碎石的木桶便被填满。 周边围观的一群士兵赶紧捂住口鼻,或是放声大笑。虽说胃中感到一阵翻腾,但憋了一肚子的怨气,这下终于可以全部撒到伦巴第人身上了。 “快,把投石机推过来!” 早已准备多时的辎兵在马匹的牵引下推着五六架小型投石机往营门口走去。 到达指定位置,一切准备妥当。负责指挥投石机的小队长大声喊道:“正前方一百五十步距离,第一轮试射,十磅重投石准备……” 几个辎兵将木框里装的石头拿出几块熟练地放进了身旁的网兜里。负责插销的士兵提起铁锤,目光注视着小队长。 “预备!” 铁锤举起。 “放!” 砰~ 砰~ 砰~ 随着几声铁锤的敲击,数十块拳头大小的石块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伦巴第人飞去…… 咚咚咚…… “哈哈哈……”看着敌军投射的石块落在前方二十余步的地方砸起的一小片泥土,伦巴第人一阵蔑笑。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他们终生难忘…… “……第二轮屎蛋发射,准备!” 西门处的指挥官站在小土堆上眺望了一眼敌军阵地,随即三步并作两步,一路小跑到投石机边,拿过准备敲击插销士兵手里的铁锤,在掌心上吐了点儿口水,摩挲几下。嘴角一咧,漏出一口烂牙,兴奋地对身边的士兵们说道:“禁卫军团的兄弟们,国君的忠实追随者们,勇士们,伙计们!”指挥官越发激动“现在,让门外那群伦巴第杂种看看,让那群婊子养的畜生见识一下我们伟大的勃艮第士兵到的厉害。哈哈哈……” “对!” 身旁的一众士兵热切欢呼着,一边用刀剑击打着盾牌,情绪异常激动。 这时,几个刚拉完屎尿的家伙提起裤子,蹑手蹑脚地将脚下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秽物提起来放进弹兜。 “装弹完毕!”辎兵小队长高喊。 “前方一百八十步距离,发射!”随着指挥官一声大吼,几人抡起铁锤使劲儿朝插销砸去,将近日来心中所积的怨气全部发泄出来。 借着火光,勃艮第士兵的目光随着飞出去的屎尿和碎石快速移动。 此时,另一边的伦巴第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对手拙劣的表演。 眨眼的时间,昏暗的夜空中突然出现许多大小不一的黑点,其中一些在空中飞行片刻后旋即又分离成更小的碎片,几乎被黑夜吞噬…… 第六百一十四章 接战 ………… “啊~” 伦巴第骑兵阵营,一个骑在马背上抬头正看得出神的家伙张开的嘴里突然一阵清凉,一股软糯粘稠又略带水份像稀泥一样的东西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嗓子眼儿。随着一阵深呼吸,喉咙一阵蠕动,硬生生把口中的异物吞了进去,这个倒霉的家伙吐了口气,伸出手掌朝鼻尖处扇了两下,一股熟悉的味道调动了大脑中的记忆。这个伦巴第骑兵眼睛越睁越大,瞳孔快速扩张,大吼一声:“屎!” 咚咚咚…… 身旁的其他士兵还未及反应,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阵密集的碎石掠过前排骑兵的头顶,片刻的功夫,随着乱石着肉的闷响声和石块与盔甲的碰撞声传来,当即将后排十数个缺乏盾牌掩护的伦巴第步兵砸翻在地。一时间,个个鼻青脸肿,哀嚎遍野。还有三五个家伙被砸中脑门和眼眶,血流不止…… 骑马伫立在前排的伦巴第骑兵虽未遭受到碎石袭击,但沾满一身的屎尿却是没躲过。由于屎尿质量偏轻,随着包裹松垮的碎石飞行一段时间后便分离开来,精准地喷溅到前排骑兵的身上。 伦巴第骑兵指挥官摸了摸桶盔上滴落在脸上和锁甲上的不明液体,一股尿骚味儿引得他一阵干呕,连忙甩落手上的屎尿,啐了一大口唾沫。 “啊!杂种!狗娘养的!” 伦巴第骑兵指挥官怒火中烧,握着剑柄的手捏得咯吱作响,恨不得立马冲杀过去砍掉几个伦巴第人的脑袋。身下战马喘着粗气,马蹄不停地拨弄着脚下的泥土,时刻准备在主人的召唤下冲锋陷阵。 转瞬之间,禁卫军团再次投射的石块飞速而来。 “举盾!” 这次,伦巴第人没有迟疑,当即变换盾阵防御。手持巨盾的步兵迅速靠前,将盾牌插在土里,呈弧线摆开;骑兵紧挨着步兵举盾,形成一道两人高的盾墙。 咚~ 咚~ 咚~ 又是一阵落石砸击盾牌的声音。 “这群杂种,整日龟缩在里面不肯出来,就知道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举着巨盾作防御状的一个伦巴第雇佣步兵对身边的同伴抱怨道,说完左手捂住嘴巴,不时煽动一下刺鼻的屎尿味。 “就是,要我说,我们就应该冲上去,杀光那群杂种,用他们的脑袋换点儿金币,回头去桑蒂亚城找几个漂亮姑娘暖暖被窝……” 躲在一旁的同伴摸着嘴角的下巴,笑意淫淫。 正当这个色眯眯的家伙思绪翻飞之时,碎石砸击盾牌的声音停了下来。 骑在马背上的指挥官拨开挡在面前的盾牌,借着火光眺望着对面勃艮第人的营地,然而,眼前的一幕让他怒不可遏…… ………… 禁卫军团西门营地,十几个刚提起裤子的家伙一字排开,再次掀开衣甲,脱下长裤,站在营门口凸起的小山坡上。 “伙计们,撅起你们白嫩的屁股,朝向敌人的脸蛋儿,让他们好好看看,那群伦巴第杂种只配舔你们的屁*。伙计们,晃动你们的双腿,使劲儿扭起来吧!”禁卫军团指挥官再次大声嘶吼,语气里满是兴奋,唾沫四下飞溅。几轮屎尿石弹投射过去,对伦巴第人的侮辱让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对,舔他们的屁*!哈哈哈……” 人群中,一个手持斧锤的士兵随声附和道。 “你们这群杂碎,看看老爷们给你们准备了什么。”已经脱得精光的一个士兵扭扭屁股,放了个响屁,紧接着一大坨深黄色的异物掉落在地上…… 一时间,十来个衣不蔽体的士兵晃动着大腿,在一片嘈杂声中扭动着臀部,间或夹杂着几句骂人的脏话,极尽所能地挑动着伦巴第人前来袭营。 围观的士兵越来越多,或是手持刀剑斧锤敲打着盾牌,要么顿足捶胸大声嘶吼,隔着壕沟以各种言语和动作对伦巴第人进行侮辱。觉得不够痛快的甚至捡起脚边的石块,使出全身的力气朝敌军抛去。营地周边的火焰随风舞动,旌旗在晚风的吹拂下左右摇摆。 看似普通而热闹的夜晚背后,一场前所未有的血腥之战将在伦巴第这片历史悠久而又富饶肥沃的土地上演…… ………… “……弓箭手,出列!” 目光回到伦巴第骑兵阵营。面对勃艮第军队的几番侮辱,伦巴第骑兵指挥官气得脸色铁青。为了挽回颜面,即使不能突破敌军营寨,他也打算象征性地对面前这群胆小鬼略施一番淫威。 “盾阵掩护!”一群手持巨盾的士兵出阵居于弓箭手前方。 “弓箭手就位!” “盾牌手就位!” 骑兵指挥官撇了一眼,命令道:“前进一百二十步,目标,敌军营地那群卸掉衣甲的杂种,无差别射杀!”说罢,骑兵指挥官一把抽出腰间的长剑,剑指勃艮第大军营地方向。 “前进!” 弓箭手中居中的位置,一个领头的家伙对身边的手下下令。 “吼!吼!吼!” 一群身着半身锁甲、手持弓箭的士兵在盾牌的掩护下齐步向前,直指勃艮第军队西门处营地。 “停!” 片刻后,弓箭手到达指定位置。 “弓箭手,搭箭!”领头的大声喊道。 十几人纷纷从身后的鹿皮箭囊中取出破甲重箭搭箭上弦。 “预备!” 弓弦在臂力的拉扯下瞬间扭曲…… “放!” 嗖~ 嗖~ 嗖~ 十几支破甲重箭划破夜空,嘶鸣着朝正前方那群不时回头撇上一眼的勃艮第士兵飞去。 ………… “敌袭!”勃艮第军寨西门处哨塔朝营门处的士兵们喊道。 “盾牌掩护!” 话音刚落,十几支破甲重箭直击目标。几个眼疾手快的家伙来不及提起裤子,一把抓过身边的盾牌护住全身,箭头钉在蒙皮圆盾发出咚咚的声响。七八个反应迟钝的家伙可就没那么好运了,不是被射中大小腿,就是屁股中箭,血流不止,疼得直在地上打滚。 “弓箭手,准备!”西门处指挥官一把扯下插在盾牌上的菱形重箭,对身边早已摆开阵型的二十余弓箭手命令道。 “正前方六十步,敌军弓箭手……” 当阵型摆开后,指挥官并未下令立即射出箭矢,而是朝身后在夜色掩护下早已准备冲杀出去的数十骑轻骑兵看了一眼。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指挥官对身边的小队长轻轻点头…… 第六百一十五章 爱才之心 “……弓箭手,正前方六十步,四轮齐射。预备~”小队长举起右手,这是准备放箭的信号。 早已引弦上箭的弓弩手们直视前方,眼神犀利。不同于以往的弓箭手,这些家伙的箭术和他们装备一样精湛。此次出征,勃艮第宫廷禁卫军团弓弩队过半数弓箭手装备了力大无穷且杀伤力与精准度极佳的劲弩,力求在与伦巴第人的对战中不落下风。 作为实力与财富并存的南陆强国,伦巴第军队的装备一枝独秀。从各大公国王公贵族引以为傲的米兰板甲,到骑士出征配备的剑矛斧锤,伦巴第人打造的兵器铠甲出现的地方总能引来阵阵围观。 此次出征,弗兰德依旧如往常一样,将手中最好的武器盔甲配备给出征士兵。这是他多年来的习惯。在隆夏领,曾经流传着这样一句箴言——拿长剑的猎人即使从未参与过战场厮杀,也有机会将手持木矛的士兵砍翻在地。 虽精通战场骑砍,但弗兰德每次率领隆夏佣兵征战疆场时,总会将整个领地内最好的兵器盔甲配发给手下。这样不但多一分胜算,关键时刻也许还能保命。 营门外的伦巴第弓箭手看着光屁股的那群家伙倒地哀嚎,血流不止,四处逃窜,片刻前内心的怒气变成了此时的狂笑。负责掩护的盾牌手也放下戒备,与同伴们放声嘲笑对面那群狼狈不堪的家伙。 “瞧瞧,你瞧瞧,这群北方佬也不过如此。”伦巴第阵营中一个弓弩手对身旁的伙计说道,一手指着对面中箭的勃艮第士兵。 “对,没错,这群杂碎就是软蛋,整日龟缩在里面。”另一个家伙附和道,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面色凶狠。 片刻前,这个伦巴第士兵以一己之力射翻两个勃艮第士兵,一个腿部中箭,另一个在奔跑中被射中脚掌。作为弓弩小队的精锐,每次出战,他都能有所收获,这次也不例外。看着被射中的两个家伙哀嚎嘶吼,在地上来回滚动,这个伦巴第弓弩手内心异常兴奋。对胜利的渴望和对敌人的蔑视促使他再次抬起右手,缓缓向腰间斜挎的牛皮箭囊伸去,尾翼的羽毛轻轻划过指腹,轻夹质地坚硬的箭尾。动作缓慢到连身旁的同伴都没注意到,但却被对面两双犀利如鹰隼般的双眼死死盯着…… ………… “看见了吗?那个家伙是我的!” “你的?那要看我手中的这支箭答不答应!” “奥斯卡,要不我们打个赌?” “我说,罗宾,你个杂种!上次还欠我二十芬尼的酒钱没给,这次还跟我赌。输了你拿什么给我。” “什么!我会输给你?要不是上次我少喝了两杯,就凭你,也能赢了我?” “好吧,伙计,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吧,怎么赌?”叫奥斯卡的家伙撇了一眼罗宾,随即眼睛又紧盯那个已经引弦搭箭的伦巴第士兵。 “这很简单,那个杂种有两颗眼珠子,老规矩,左边的归你,右边的归我。我们可说好了,要是我赢了,欠你的二十芬尼一笔勾销。” “成交,伙计,我很乐意奉陪!” “那就来吧!”罗宾调整了一下弓弩的角度,对准了那个伦巴第士兵的右眼窝。 “放!” 弓弩队小队长下达了进攻指令。 嗖~ 嗖~ 两支破甲重箭抖动箭尾鸣着朝已经半拉开弓弦的伦巴第士兵飞去…… ………… 视线回到伦巴第人阵营。虽然阵阵箭雨给勃艮第人造成了不小的骚动,一解心头之恨。但久经战阵的伦巴第人还是有个别警惕性很高的家伙。但这次上帝没有站在伦巴第人一方…… “举……”一声大喊淹没在伦巴第士兵仍未停止的狂吠乱叫和盾牌斧锤的敲击声中,“……盾!”一支利箭直直钉在刚发出最后一丝低吼的喉咙处,箭头插进脖子,穿过后颈窝,殷红的鲜血顺着箭头飞溅在后面那个家伙的脸上。满面的湿润感引得士兵摸了一把本就油腻的肥脸,看着鲜红的手掌,身旁倒地的同伴,这个片刻前幸运的家伙猛然惊醒,正待转头附身拾起同伴遗落的盾牌,一阵刺痛从右脸传来,顺着鼻腔后侧传到左脸颊…… 噗呲~ 锋利的箭头撕开脸皮,这个壮实的家伙因为巨大的惯性翻腾在地上。一阵惊恐之后,阵阵刺痛遍布整个脸颊,因疼痛哀嚎张开的嘴里遍布鲜血,齿间不住流动的血液仿若涓涓细流。 “啊!我的脸,我的……”话音未落,另一支箭矢已经插入心脏~ 紧接着是第四支第五支破甲重箭飞来,目标直指那个已经将弓弦再次拉满的伦巴第士兵。这是他第二次拉弓,但也是最后一次。片刻前的那声“举……盾……”传到了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耳里,他便是其中之一。本已拉满的弓弦因为突如其来的干扰被打断,待再次瞄准对面那两个低头私语的家伙,拉满弓弦,准备松弦之时,左右眼相继穿过两支箭矢,没有一声叫喊和惊恐,倒地的瞬间两股血红的液体喷溅而出,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口吐鲜血,腿脚挣扎了一翻后便不再动弹………… ………… “漂亮!” 站在西门内不远处哨塔上的亚特亲眼目睹了这两个禁卫军团弓弩手的箭术,忍不住拍手称赞。即便是自己,也不敢绝对保证一击对手的双目。 称赞之余,亚特扭头对罗恩说了一句,“看见刚才那两个家伙了吗,战事结束之后,我希望他们已经成为中军直属队的一员。” 罗恩顺着亚特手指的方向,将目光落在已经再次张开弓弦的两人身上。 “老爷,你真有眼光。这两个家伙可是禁卫军团弓弩连队箭术数一数二的。左边那个叫奥斯卡,贝桑松人,宫廷骑士长子,自幼学习骑术,技艺精湛,精通剑术,但最擅长弓弩。不出意外,此战过后,就凭他的能力和战功,怎么说也能受封为骑士。” “右边那个,”罗恩指着又一箭射中一个伦巴第士兵肩甲的罗宾,“因为多次违反军纪,到现在也没捞到个弓弩队小队长的位子。凭他的能力,在道森的中军混个弓弩连队旗队长都不为过。” 罗恩说罢又朝伦巴第阵营看去,两个躲在盾牌后的家伙仅因盾牌之间漏出了一箭之宽的缝隙成为了奥斯卡与罗宾的箭下魂。 亚特是个爱才之人,看着箭无虚发的奥斯卡与罗宾,心生招揽之意。心想,若是能利用弓弩队的箭矢将手中的“炸弹”射进对手的阵地,那每次战斗的胜算将大大增加。 第六百一十六章 大战序幕 ………… “……老爷,我想,他们三天前就已经是您的人了。”罗恩俯首贴在亚特耳边低语,略带几分得意。 亚特并未答话,面色甚至有些凝重。自己想招揽几个得力下属的想法不假,但大战在即,自己的心腹贸然从国君手里抢人,一旦此事败露,君臣之间的猜忌难免会再次加深。弗兰德的耳目几乎遍布整个勃艮第侯国与周边几大公国,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会传到他的耳中。 但罗恩作为自己忠实的贴身侍从,亚特不便再如往日那般对属下的错误大声呵斥。轻叹一口气,只得以另一种方式开口说道:“罗恩,目前情况不明,那两个家伙的背景你可弄明白了?” “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罗恩早已考虑到亚特的顾虑…… 几日前,罗恩带着几个手下在木堡自家酒馆里消遣,几个宫廷禁卫军团弓弩队的家伙也一头扎进里面。喝着里面山谷自产的威尔斯啤酒,一解连日来长途行军的疲惫。坐在一旁的罗恩闷不做声,只是静静听着几人的谈话,不时朝桌边几把已经磨得锃亮的劲弩看上几眼。行军打仗多年,罗恩早已练就了一双“识货”的慧眼。仅凭倚靠在墙角的几把弓弩,就能断定他们的主人厮杀疆场多年,能活下来,就绝非等闲之辈。外加几人喝到兴头上发发牢骚,吐露衷肠,或是吹嘘倒在自己箭下的冤魂不计其数。如此一来,几人的底细基本被罗恩掌握。 但让罗恩确定能将其中几个家伙纳入亚特麾下的原因并不复杂。虽为禁卫军团弓弩队的佼佼者,但几人的薪饷甚至比不上威尔斯军团的普通战兵。再加上在宫廷里当差关系复杂,重要职位几乎被权贵们把持,普通士兵想要通过战功晋升难如登天。弗兰德虽贵为国君,即便有心提拔某些能力出众的士兵,但也必须考虑身后新老权贵们的利益。几个家伙你一眼我一语,倒了一肚子苦水。尤其是了解到威尔斯军团中战兵们的待遇后,几人更是心生向往,有意归附这位侯国新晋伯爵。 作为士兵,若既无背景,也无关系,想要再上一步,那就只能另投他路。而威尔斯军团的名声随着继位者之战的结束不胫而走,自然成了职业佣兵们趋之若鹜的地方。相对于宫廷禁卫军团和其他领主私兵,威尔斯军团的晋升体系最为公平,士兵待遇最高。更有吸引力的是,通过军团筛选之人还可以在此安家落户,即便战死疆场,家人也有一笔丰厚的抚恤能继续生活下去。若是跟着其他领主,土地房屋多半被没收,妻女不是被领主收归己有,就是流落街头风餐露宿。放眼整个勃艮第,再也无法找出比这里更好的落脚处。 离开自家酒馆时,看时机成熟,罗恩特意送了几人一大桶威尔斯啤酒,并留下一句话:威尔斯省绝不会亏待每一个流过血汗的士兵。 几人面面相觑,但各自心中也有了答案…… “……哦,说来听听。”亚特双手握着齐腰的栏杆,眼神在两军阵地来回移动。 “我的意思是,只要是老爷想要的人,我就能让他们为老爷效命。” 亚特扭头撇了一眼罗恩,那道撕裂的伤疤不再如从前那般骇人,它不但代表着战士的荣耀,也带给这个心腹无穷的智慧。他看到伤疤背后那个从前有些自卑的年轻人消失了,站在他面前的变成了一个成熟稳重而又考虑周全的军团骨干。 亚特没有说话,微微点头,轻拍了两下罗恩的肩膀,随即又将目光移到了战场…… ………… 视线回到禁卫军团营寨西门。经过几轮箭雨之后,伦巴第人已经倒地七八个。虽然不时朝对面射上几箭,但缺乏准度,多半落在了没人的空地上。禁卫军团弓弩队以绝对优势压制着伦巴第人,让对方只得躲在严丝合缝的盾阵之后。 见时机成熟,随着指挥官一声令下,搭在宽阔壕沟之间的吊桥在一声闷响中砸起地面的尘土,将营地内外连成一体。 早已躲藏在暗处的数十轻骑兵手持长矛利剑,狠踢马腹,如一阵狂风般奔向仍旧不知情的伦巴第弓弩手…… 咚~ 咚~ 射向伦巴第人的箭矢扎在木板上的声音越发稀疏,一个胆大的士兵轻轻挪动盾牌,想借着缝隙查看一番外面的情况。正待挪动盾牌之时,脚下的土地开始微微抖动,随即传来熟悉的马蹄声,声音越来越大,地面的震感也更加明显…… “……敌袭!”一声惊叫引得躲在盾牌后的伦巴第士兵左瞧右望,脸上的神色逐渐慌张。正待幸存的十数个家伙挪开盾牌之际,一支长矛顺着突然打开的缝隙插进了一个盾牌手的心脏,卧在手中的盾牌在巨力的冲击下顺势带倒了后面的弓箭手。接着,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冲进伦巴第弓弩队的骑兵手持链锤一阵挥舞,当场砸塌一个伦巴第士兵的额头,锤身上的铁刺穿透了整个头颅,在马匹的奔跑下,捏在骑兵手里的链锤用力一拉,直接掀开了伦巴第士兵的天灵盖,脑浆混着鲜血洒落在地上~ 眨眼的功夫,伦巴第弓箭手已经被砍杀了大半。站在阵后的其余伦巴第骑兵混合步兵佣兵,对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诧不已,一时竟未反应过来。直到几个幸运的家伙扔掉盾牌撒腿朝己方阵地死命奔逃,伦巴第指挥官这才反应过来,旋即抽出斜挎的长剑,大吼一声:“剁了那群杂种!” 训练有素的伦巴第骑兵回过神后,立即摆开阵势,呈半弧形排开,抽出长剑,举起长矛,以应对追击而来的禁卫军团。 当一切就绪,准备痛击勃艮第人时,对方骑兵却停在了五十步开外之地。不进也不退,只是驻马观望,没有进一步进攻的迹象。 双方对峙了半碗饭的功夫,正待伦巴第骑兵准备主动进攻时,禁卫军团数十骑兵已经将手缓缓伸进跨在马背上的羊皮袋中…… 一场空前的大战序幕将从这场小规模骑兵对战开始…… 第六百一十七章 战端开启 “……伦巴第的勇士们!”伦巴第骑兵指挥官大声吼道,“现在,敌人就在你们面前,以公爵大人的名义,我要求你们抽出腰间的长剑,举起手中的长矛,砍下北方佬的头颅,刺穿那群杂种的心脏!”指挥官将握在手里的长剑指向对阵的勃艮第骑兵,眼神凶狠,面部狰狞。身下的战马仿佛嗅到了厮杀的气息,喘着粗气,在紧拉的缰绳下嘶吼,扬起前蹄,异常焦躁。 “誓死效命公爵大人!为伦巴第战至最后一滴血!”指挥官身后摆开阵势的精锐骑兵血气上涌,只等一声令下,便会冲杀过去收割掉对手的头颅。 此次为了援助北线战场,抵御威尔斯军团,稳固战线,伦巴第公爵将直属宫廷的精锐骑兵带走了大半,只为一举击溃长驱直入的勃艮第人。这些家伙可谓身经百战,为伦巴第开疆拓土立下过汗马功劳,是伦巴第公爵手中最倚仗的杀器。若不是北线告急,伦巴第公爵断然不会亲自带着五百精锐骑兵驰援。 由于自身战力不俗,外加盔甲良马傍身,对战勃艮第禁卫军团的伦巴第骑兵骨子里自有一股傲气。在他们眼里,普罗旺斯勉强可堪一战。但夹杂在几大公国之间的勃艮第侯国就是北方的野蛮人,盗窃者,食腐族,农夫和杂耍艺人,自然是不入流的。在他们眼里,对面的士兵就像套了一层盔甲的农夫和流民,骑在一匹快要掉光牙齿的老马身上,妄图对抗装备与战力数倍于己的对手。战端未开,胜负已然分晓。 然而,伦巴第骑兵对片刻后将要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就此前双方交战的情况来看,伦巴第人略胜一筹,这也给他们造成一种假象——勃艮第人都是弱鸡。但他们不知道的是——禁卫军团与敌接战时不可暴露实力。这是弗兰德与亚特商议后谋划的又一个阴谋,旨在麻痹伦巴第人,保存实力。待时机成熟,一举灭掉伦巴第战力最强悍的精锐骑兵,届时通往伦巴第南部平原的大门便会畅通无阻。 “杀!” 伦巴第骑兵指挥官剑指正前方,猛踢马腹,一个箭步便率先冲杀出去。跟随在身后的骑兵纷纷响应,提矛握剑,嘶吼着直奔敌军。此时,片刻前的屈辱已然化作愤怒,他们誓要用刀剑砍下敌人的脑袋,一雪前耻。紧随骑兵出击的是为金钱搏命的佣兵,提盾握剑,三三两两穿插在骑兵之间,配合骑兵作战。 对骑兵来说,五十步的距离,眨眼便至。冲在最前面的伦巴第指挥官心中暗喜,他料定对方必然来不及反应,只要打破敌军阵型,趁此间隙便可一路冲杀进勃艮第禁卫军团营寨。只要自己稳住了阵脚,待大部援军一到,攻破敌军营寨是早晚的事。若事成,头功必然会落到自己头上。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对手的实力,高估了自己的智商…… 伦巴第骑兵刚冲出去的瞬间,列阵迎敌的勃艮第骑兵已经掏出行军袋中骑兵杀器——扎马钉。 扎马钉为武器工坊根据亚特的设计打制而成,在几次骑兵对战中曾派上过用场,重创对手。 此次出征,亚特命武器研究室的人将扎马钉进行了改造。扎马钉辐射面积扩大一倍,每根骨刺上又延伸出几条小刺。这样设计的初衷在于扎马钉固有的缺陷——单个命中目标几率相对较小。经过改造的扎马钉只要被马蹄碰到,必定人仰马翻。 此前几次对战中,扎马钉尚未使用。大战在即,扎马钉将成为分割伦巴第骑兵的利器…… 伦巴第指挥官看着对面尚未拔剑,只是举起右手用力一抛。先是一惊,紧接着,飞过头顶的异物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但此时勒马停止已经不可能,他只得狠踢马腹,提剑冲向近在咫尺的敌人…… 马蹄飞扬,尘土四溅,披甲执锐的伦巴第骑兵气势汹汹,嘶吼着冲杀过去…… 人马过半,就在两军即将接战之时,冲在最前面的伦巴第骑兵顿时失去平衡,一股莫名的力量将几个倒霉的家伙从马背上抛了出去。胯下的战马马蹄吃痛,一头栽倒在地,巨大的惯性促使马匹如千余磅重的巨石一般不停翻滚,重重地压在还未及反应的骑兵身上。只听几声骨头碎裂的声响过后,战马下的骑兵不再动弹…… 居于第二梯队的骑兵也好不到哪里去,几个急于收割对手人头的家伙不顾前面的同伴被伏,一股脑的往前冲,结果被翻地的马匹和遍地的扎马钉绊倒,整个人被甩出七八米开外。锋利的扎马钉插进头颅、臂膀、大腿、胸部、腹腔,伴随着骨骼的扭曲,死状凄惨。 事实证明,战场冲锋的时候居于队尾是明智的选择。跟在大部队后方的骑兵见势不妙,旋即勒住缰绳,停在横向散开的扎马钉前。看着在地上哀嚎的同伴们,侥幸躲过一劫的队尾骑兵深吸一口气,瞪大了双眼,既惊叹于勃艮第人的狡诈,又庆幸上帝的照拂。 然而,上帝的庇佑只是一时…… 伫立阵前的伦巴第骑兵与紧跟其后的佣兵在群龙无首的情况下有些不知所措,正待撤退之际,勃艮第骑兵大部已经扬马挥剑从两侧迂回,小部下马准备清理伦巴第伤残骑兵…… ………… “……来呀,你们这群杂种,懦夫。有本事就和我一对一地决斗,使这些阴损的招数算……啊!杂种,我要宰了你们……” 大声嘶吼之人正是伦巴第骑兵指挥官。片刻前,冲锋在前的他瞥见头顶飞过的扎马钉,扭过头的一瞬间,战马突然前倾,前蹄顿时跪倒在地,连人带马翻滚了几圈。当他反应过来准备起身时,发现左大腿已经失去了知觉,右腿膝盖骨传来阵阵剧痛,左手肩甲处脱臼,无奈只能翻过身来,靠握着长剑的右手支撑起整个身体。看着身边的手下一个个倒下,哀嚎遍地,骑士自知大势已去,勉励支撑着身体,拖着残躯往己方阵地爬去。刚爬了没两步,右腿传来的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停止前进。扭过头看,下马的勃艮第骑兵一剑刺穿了自己的大腿,鲜血染红了白色亚麻布料的长裤…… 疼痛加上愤怒,这个汉子将手中的长剑用力一挥,活生生砍断了一剑插在自己大腿上那个勃艮第士兵的小腿。正待他得意之时,另一个赶来的勃艮第士兵一剑削掉了他的左臂。 疼痛,剧烈的疼痛,这能让人清醒,也能让人发疯。伦巴第指挥官死命挥砍,愤怒嘶吼,以此发泄自己的情绪。 战场上,没有同情可言。一支破甲重箭再次刺穿伦巴第指挥官的右臂肩甲处,吃痛的肩膀再也拿不起那把精钢骑士剑,任由长剑落地。但伦巴第人不服输的性格促使他依旧破口大骂,尽管口吐鲜血,四肢尽残,伦巴第指挥官的叫骂声还是不绝于耳。 嗖~ 一支轻箭刺穿了这个家伙的左眼窝,钉在了身后的草地上,洁白的尾羽尽红…… “我说,罗宾,你个杂种,这人头可不能算你的。这种货色你都不放过!” “怎么,奥斯卡,你小子可别说话不算数。只要是活的,谁射中算谁的。” “你个杂种,怎么一点儿骑士精神都没有。” “骑士精神?你跟这个已经去见上帝的家伙讲你的骑士精神吧。”罗宾说话间将地上的箭头拔出。在浸染了鲜血的裤腿上擦拭一下扔进了箭囊,弯下腰捡起那把精钢骑士剑,仔细端详了一翻。 “真是好东西!”说完顺势又解下死尸身上的剑鞘,全身上下搜了个遍,值钱的不值钱的都搜刮一空。 “真是个穷鬼!”奥斯卡看着罗宾娴熟的技巧,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 罗宾没有理会,自顾自地扣下了尸体断手上戴着的一枚金戒指,在衣服上擦了两下。看着金光闪闪的戒指,罗宾忍不住亲了两口,随即装进了口袋。 “快,全都跟上去,别让那群杂种跑了!” 人群中,一个身穿银色铠甲,手持阔剑的男子高声喊道。话毕,提着手中的骑士剑随骑兵的方向追了上去。 “你个杂种,别捡了!再慢一步,就没我俩什么事了。”奥斯卡扔下一句话,从箭囊中取出一支破甲重箭,快步跟了上去。 “tm的!好不容易发点儿财,就不能让老子高兴高兴。”牢骚归牢骚,罗宾还是紧跟奥斯卡的步伐冲了出去。…… 按照禁卫军团中军指挥营帐的命令,一旦和伦巴第人接战,势必趁机在营外站稳脚跟。一来可以打破伦巴第骑兵对军团的重围,化被动为主动。其次,一旦两军大规模开战,围困桑蒂亚城的雇佣兵势必会向伦巴第骑兵军团靠近。这样一来,战场僵持局面必将打破。届时,宫廷禁卫军团将联合桑蒂亚城中的威尔斯军团主战力量及周边余部一举歼灭伦巴第人在波河平原地区的军队。继而与普罗旺斯兵合一线,向南推进,一步步吞并这个南陆强国…… 第六百一十八章 交锋 ………… “……老爷,我们是不是该行动了。” “不着急,再等等。” 站在哨塔上目睹一切的亚特心中并未惊起多少波澜。这样一场小小的战役只是开端,而后续战役则充满了变数,只有以不变应万变。 千余骑兵的战力非步兵可比,尽管宫廷禁卫军团战力不俗,弗兰德指挥有方,若战术运用不当,仍旧可能失去整场战役的胜利。 亚特沉思良久,扭头吩咐罗恩:“让掷弹兵和侍卫队随时处于待命状态,一旦时机成熟,立即动身!” “是,老爷!” “回来!”亚特叫住正待走下哨塔的罗恩。“我还是不放心,罗恩,你亲自带队,留守在那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可靠近。违令者,杀!” “是,老爷!” “去吧。” 罗恩快步走下哨塔,朝营地跑去。 此时,整个营地异常吵闹。往来的士兵举着火把穿梭在一座座营帐之间,好似移动的长龙。原本天明前开启的战役提前了两个小时,使得军团各部都开始忙碌起来,此起彼伏的声音穿梭在营寨内…… ………… 作为禁卫军团的总司令,弗兰德在片刻前便收到了这场小小的捷报。随即派出为数三百人的精锐战兵进行支援,以期扩大缺口,为后续援军的下一步行动占据先机。 数小时前,在作战会议上下达命令后,弗兰德挥退众人后,便独自一人坐在中军指挥营帐中。以兽皮盖着下半身,和衣而眠,剑不离手,这是弗兰德征战疆场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逢大战前的间隙,他都会独身一人,或漫步于林间小道,或独立于山丘之巅,亦或坐在营帐中研究作战地图…… 咳咳~ 诺大的营帐中传来两声轻微的咳嗽。 “国君,是否需要派人将帐中的炉火点燃。”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 “不,不需要。”弗兰德清了清嗓子说道。 “是,国君。” 久居北地,长期位于深宫院墙内,突然南下征战,弗兰德有些不适应南陆的气候。此时正值十月底,波河平原的中午时而艳阳高照,晚上气温却又急速下降,让人有些不知所措。外来的人都说,伦巴第的天气就像女人的脾气一样,前一秒还热情似火,下一秒就变得冷若冰霜,让人摸不着头脑。 作为国君,万人之上的侯爵,弗兰德自然是不缺薪柴的。但大战在即,营内薪柴紧缺,虽贵为国君,弗兰德却并未行使这份特权,而是吩咐自己的司厩长将仅剩的薪柴摊派给那些在前几次战斗中受伤的士兵。这样一来,跟随自己南下作战的军事勋贵们也不会再为薪柴分配多少的事情争得面红耳赤。 由于从小生活在隆夏领,虽贵为王族血脉,但远离宫廷,不受待见,弗兰德极少见到大小勋贵们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挣得面红耳赤。在隆夏领,要想获得什么东西,必须凭借自己手中的刀剑去争取。在他的意识里,真正的贵族,是不会在乎这些蝇头小利的。 躺卧帐中,他脑海里隆夏秋日森林的金黄若隐若现,高山之巅的那一抹白雪让人神往,雄鹰翱翔于湛蓝澄澈的天空…… 但为了权力,为了那顶王冠,他放弃了故乡的一切。也许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冲动让他不顾一切带着领地的人民冲破那苦寒之地的牢笼,一步步登上权力的巅峰。 但如今,这权力不再如最初那般稳固。也许,从来就没有稳固过。 自清理完鲍尔温一派过后,宫廷里各派势力暗自争锋。他们都是在这场立国之战中效命于弗兰德的新旧权臣。既有隆夏旧臣,又有约纳新贵,还有索恩与科多尔以及卢塞斯恩各省权贵。但最低调却又让人摸不透看不明的却是南方那位不起眼的新晋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 作为高尔文的女婿、自己的姻亲,亚特的一系列行为与这位伯爵的身份大相径庭。战后,亚特并未倚仗自己的功绩居功自傲,更没有假以自己是弗兰德的妹夫而与其他勋贵争权夺利,而是钟情于南方那片无人山谷。 如今看来,亚特并不是一个没有远见的人。世人曾经都看不上的那片无人山谷,如今却显露出巨大的潜力。 当日蒂涅茨郡城哨塔谈话,自己本想试试亚特的反应,但自己这位妹夫兼得力干将竟未漏出丝毫破绽。反倒是自己一时失言,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每每想到此事,弗兰德悔不当初。也许是自己多虑了,要么是亚特的野心过于隐蔽,尚未暴露。 现如今战事未平,弗兰德必须倚仗亚特的力量,以此击溃伦巴第人,将勃艮第侯国的版图扩张到南陆。但一想到亚特手中的杀器,手心便直冒冷汗。 弗兰德在兽皮上擦了擦手心的汗,顺势将兽皮往上扯了扯。就在这时,门外急促的脚步声和锁甲链环碰撞的声音引起了弗兰德的注意。 “国君!国君!” 来人正是亚特。 一直在哨塔上观战的亚特望着己方士兵陆续出营,逐渐稳住了阵脚。先是回营命侍卫队待命出击,随即一路小跑,来到了中军指挥营帐。 听到叫喊声的弗兰德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兽皮,从蒙皮大椅上站了起来,借着烛光走向门外。 正待掀开门帘的亚特与弗兰德迎面撞上,来不及道歉,急忙开口说道:“国君,禁卫军团小部人马已和两百余敌方骑兵纠缠在一起,我已经派出两百步兵并五十骑兵驰援西门。掷弹兵也已经全部到位。” 弗兰德面色严峻,整了整衣甲,随即招来已经等候在帐外的军务副官,一路朝西门方向走去…… “传我命令,禁卫军团全体,按照此前的计划相继从西门、东门、南门三处出击,稳固阵线。西门作为主战场,由我亲自督战。凡有后撤之人,一律斩杀。此外,立即将所有扎马钉和营中拒马送到前沿,寻找机会将伦巴第骑兵分割开来。一旦时机成熟,根据事先的约定,配合威尔斯军团掷弹兵,一举歼灭这群杂种!”说罢弗兰德跨上侍从牵过的战马,抽出腰间的长剑,狠踢马腹,朝西门奔去。 刚跑出去几步,弗兰德又突然勒住缰绳,回头对亚特嘱咐了两句,“亚特伯爵,次战只许胜,不许败。我希望你能用手中的杀器为勃艮第开疆拓土,事成之后,想要什么,任凭你挑选!” 当着众人的面,亚特没有答话,只是深鞠一躬,以示回应。旋即跨上马背,朝侍卫队所在的地方奔去………… 此时,隶属余勃艮第宫廷禁卫军团的步兵已经与南陆军事强国伦巴第的骑兵开始了交锋…… 第六百一十九章 会猎 ………… “全体注意!侯爵大人有令,将营中所有拒马和尖刺木桩搬上马车,紧随前线军队。快,伙计们,都给我动起来!瞧瞧,机会来了,让那群南方的杂种看看,到底是他们的骑兵厉害,还是我们勃艮第的步兵更胜一筹……” 接到命令的禁卫军团辎重队队长沃克兴奋不已。要知道,平日里,他所在的辎重队和其他军团的辎重队一样不受待见,除了干些运送粮草物资和军械杂料的活儿,就是为大军安营扎寨打扫战场,也没什么特别的任务。但这次不同以往。辎重队将作为此次战役的重要一环,配合前线大军合围伦巴第骑兵。鉴于此事重大,弗兰德下令将辎重队的老弱病残全部踢除,留下的全是吃苦耐劳胆大勇猛的青壮。甚至在大军出发前,还特意为此事演练过多次,以期此战达到预期目的。 作为辎重队长,能得到这般重视,沃克很是得意了好几日。但得意归得意,上面派发的任务可是一点儿都不轻。大战在即,训练时间又短,再加上辎重队那些个平日里只爱赌豆喝酒找姑娘的属下,着实让沃克头疼。但一想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立大功的好机会,怎么着也不能就这样白白丢掉了。若战事因自己失利,恐怕小命也难保。 但作为禁卫军团精锐战兵的他还是有办法的。禁卫军团战兵训练以狠辣着称,不同于威尔斯军团的狠辣略带人性化,禁卫军团轻则打骂罚饷饿肚子,重则断手断脚送黑牢,以恐怖着称。这也是禁卫军团战力强悍的重要因素。经过老兵们近乎变态的锤炼,禁卫军团堪称死侍军团。 沃克虽训练狠辣,时常打骂,但不时也会对这群手下聊表心意,好酒好肉一顿招待,许诺此战若立大功,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手下兄弟。几番推杯换盏下来,这些即将在接下来的大战中发挥重要作用的普通辎兵也就铁了心的跟他干下去。平日里这些军中身份地位不高的家伙总是备受嘲笑和欺负,能有这种搏命换取地位和财富的机会,自然不会白白错过。 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沃克对这群下属很是满意。刚接到命令时,早已准备充分的沃克便将几个负责领头的心腹和得力干将召集起来,吩咐了一番后,各自散去准备召集辎重队全体人员拔营出发。 作为辎重队主官,沃克负责已经打开缺口的西门。早在西门接战之前,沃克早已命人趁着天黑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营寨周边深坑中所有的尖刺木桩拔出,以此为基础制作了大量与营门前的拒马大相径庭的利器。 与以往拒马不同的是,新的拒马主体部分是分别以两根长约十米和宽约五米的横木为底框,再以其中一根十米长的横梁为底,两根高约两米的立柱立于两脚,上方同样以十米长的横梁连接,形成一面立墙。立柱上方两侧与底框另一侧两头以削尖的木桩连接,以倾斜姿势朝高处伸出两米的距离。削尖的两根木桩之间以一人半的间隔用木桩以同样的方式朝外伸出。 倾斜向外伸出的木桩中间以横木连接,以同样一人半的间距用削尖的木桩和立柱中间的横梁相连,向外延伸出三米的距离。立柱中间以下的部分以厚实木板遮挡,抵御对方射来的暗箭和骑兵手中的长矛。 “你,”沃克左手握着剑柄,右手指着一个肩扛尖刺木桩的杂役,“没错,就是你。把你手里的东西放在最前面那辆马车上。快快快,伙计们,都tm动作麻利点儿。老爷我还指望早点儿上去砍掉几个伦巴第人的脑袋拿回家做尿壶呢……” “哈哈哈……”来回穿梭的辎兵杂役们放声大笑,丝毫没有大战前的紧张情绪,一个个卯足了劲儿,有条不紊地将尖刺木桩和成箱的扎马钉装上镶铁马车。 不远处,一个身披黑袍,内着全套板甲的男子带着几个身姿挺拔全副武装的家伙朝沃克所在的地方走来。 “沃克爵士~” 沃克身旁的随从附耳低声细语了几句,眼睛看着几人前来的方向。沃克顺着那人的目光扭过头来,几人已经不到二十步的距离。 借着来回穿梭的火光,沃克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伯爵大人,您怎么来了。”沃克语气中略带几分惊讶,姿态也不像刚才那样蛮横,瞬间变得温和了很多。 “马上就要和伦巴第人开战了,我有些不放心,所以过来瞧瞧。”黑袍人拉了拉领口,四下打量了一翻。 “伯爵大人请放心,我都是按照中军指挥营帐的命令安排下去的。我手下的伙计们也都是我亲自挑选的,绝对不会出现任何差错。”沃克拍了拍胸脯,自信满满。 “你要切记,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打开口子。之所以让你负责压阵西门,正是因为那里压力最大。一旦伦巴第人溃逃,首要冲击的便是西门。当然了,我的意思是,不到万不得已,你才能放弃西门。”黑袍人将“万不得已”几个字说得很沉重。 这让一向处事圆滑的沃克一时无法理解,眼神迟迟没从黑袍人身上挪开。或许是意识到有些冒昧,沃克只得低下头,默默地回答了一句“是,伯爵大人。” 很明显,黑袍人看出了沃克的困惑。顿了顿,又接着说道:“这么说吧,沃克爵士,你觉得一只兔子被逼急了会咬人吗?” “呃,我想会的,伯爵大人。在我们那个地方,经常有猎人设置陷阱捕捉兔子。说来也奇怪,那些吃草的畜生被索套困住了两三天,碰到想要上去抓它们的猎人,就像发了疯的野猪一样四处乱蹿。您还别说,这小东西凶起来还真让人有些害怕。今年初春,我一个好兄弟就被这种小畜生咬掉了半截手指。”沃克举起右手,伸出了食指,随即又缩了回去。 黑袍人点点头,又接着说道:“那如果陷阱里套住的是一头狮子呢?一头凶猛无比的雄狮!” 沃克瞬间怔住了,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伯爵大人说的雄狮就是我们南下要猎杀的那头狮子吧。” 黑袍人满意地笑了笑,拍了拍沃克的肩膀。“你记住,如果遇到了困在陷阱里雄狮,你首先应该做的不是冲上去和它决斗,而是等它无力挣扎的时候再刺穿它的喉咙!这样,你才有机会活着带回你的战利品。” “多谢伯爵大人提醒,我明白了。”沃克低头弯腰示意,极为诚恳。 看着朝西门处接连驶去的马车,又看了看不远处朝自己缓缓靠近的三架覆盖着油布的镶铁马车和数十人着装不同于禁卫军团的士兵,黑袍人神色有些凝固,轻叹一口气。 “行了,沃克爵士,出发吧。捕猎雄狮的行动开始了……” “是!伯爵大人。”沃克微微点头致意后转身离去。 跟在黑袍人身边的侍卫看着沃克远去的身影,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老爷,您怕不是又看上禁卫军团的辎重队长了吧。” 黑袍人撇了一眼这个面带刀疤的家伙,挥手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就你聪明!” 刀疤脸摸了摸头,一阵傻笑,扭曲的伤痕看上去也不再如往日那般可怕。 “告诉我们的人,按照原定计划,一旦阵型摆开,立刻寻找合适的节点,务必将敌人分割包围。但有一点你得注意,绝不可……”黑袍人凑近疤脸属下低声吩咐了几句。 “嗯,我明白,老爷。您就放心吧!”说罢,疤脸属下便朝三架马车的方向挥手。 在星星点点的火光映衬下,一行身着黑袍的人仿若来自地狱的死侍一般,即将奔赴厮杀惨烈的战场。三架缓缓而来的马车将装入无数人的灵魂,一场数百年一遇的战争即将在这片土地上演…… ………… 伦巴第公爵营帐中,前来听候调遣的领兵子爵和骑士一干人等早已挤满。对于勃艮第人星夜发起的这场战役着实出乎了很多人的意料,让原本的作战计划不得不做出一些改变。 按照伦巴第指挥营帐的作战计划,打算于今日正午时分正式发起对勃艮第禁卫军团的全面进攻。但一场小小的战役使得勃艮第人抓住机会先发制人,已经陆续出营与己方前哨骑兵交战,大有直插伦巴第骑兵大营腹地之势…… 营帐内众人闭口不言,伦巴第公爵在几个宫廷领兵子爵的注视下来回翻看作战地图,嘴角不时嘟囔几句,并未显出丝毫的慌乱。 半晌,沉默被随意丢弃在一旁的鹅毛笔发出的声响打破…… “……你们都看到了,弗兰德的人马分别从东、南、西三处出营,出营以后他们并未集结在固定地点,而是分成三股势力,一步步向我方逼近。目前敌方意图不明,但既然他们已经出营了,总好过我们再搭上几条人命去攻坚拔寨。军情紧急,都说说吧,我们如何一口吃掉弗兰德!” 伦巴第公爵环视了一圈众人,等待着答复。 片刻后,一位身着米兰板甲、手持阔剑的领兵子爵开口道:“公爵大人,各位,勃艮第人定是营中粮草薪柴不足,想提前与我们进行决战。但弗兰德此人胆大心细,再加上他那位阴险狡诈的堂妹夫,恐怕他们此时主动出击有什么阴谋,我们还是要谨慎一些。毕竟~”领兵子爵欲言又止。 “都什么时候了,还像个女人一样吞吞吐吐。快说!”伦巴第公爵顿时火冒三丈。 “是是是,公爵大人。毕竟~毕竟这些兵力是我们抵御北方人最后的力量了~”领兵子爵的声音压得很低。 “是啊,没错……” “对……” 众人随声附和。 这是事实,如果此战不胜,伦巴第人将会彻底失去对北部领土的控制。要想重新组织兵力夺回来,异常艰难。若是普罗旺斯继续东进,与勃艮第合兵一处,那伦巴第将面临被灭国的风险。 现在摆在伦巴第公爵面前的只有一条路,打败勃艮第人,守住北线,然后挥师向西,将普罗旺斯人驱逐出去。大战在即,这是决定伦巴第国运的一战,任谁也不敢妄论。 众人低声议论了一阵,无人再次站出来发表意见。随着一声长长的叹息,伦巴第公爵开口了,慷慨激昂。 “我们才是伦巴第这片土地唯一的主人,难道你们的胆量被那群穿着盔甲提着镰刀骨子里永远流淌着贱民血液的农夫和流民乞丐吓破了吗?” “不!” “我们,只有我们,才有资格统治这片土地。这是上帝赋予我们的权力,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高贵血脉永恒的见证,这是永远不可动摇的事实……” “对!” 众人情绪高昂。 “我,伦巴第的全境守护者,上帝忠诚的子民,伦巴第的公爵——威托特,以先民和我手中的利剑起誓:我将拿起手里的武器,跨上高大的骏马,将每一个踏进伦巴第土地上的异族驱逐出去!敌人将成为我们利剑下的鬼魂,上帝永远不会允许他们死后升入天国。勇士们,拿起你们手中的利剑,让我们冲出去,撕开那群杂种的喉咙!” “杀!” “杀!” “杀!” 营帐内众人被伦巴第公爵威托特的一番话激起了血涌,个个斗志昂扬,拔剑在空中挥舞。一番鼓动之后,伦巴第公爵开始下达作战任务。 由于勃艮第禁卫军团分为东、南、西三部各自出营,按照此前的部署,伦巴第军队本想将禁卫军团一举围歼,现如今只得改变战法,将骑兵一分为三,对禁卫军团实行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也许是伦巴第公爵过于自信,以为只凭借千余骑兵便能一举歼灭禁卫军团,然后南下与雇佣军合围桑蒂亚城守军。 殊不知,这场会猎的参与者远不止禁卫军团与桑蒂亚城守军,一场更大规模的围猎即将上演…… 第六百二十章 和谈 ………… “……快快快,都给我跟上,所有人务必在天明之前赶到禁卫军团外围,按照大人的命令合围伦巴第人~” 宫廷禁卫军团营寨以北五英里处的波河西岸,借着时隐时现的月光,一队人马如长龙般沿着河岸快步行进。初秋的杂草已经开始泛黄,在不断践踏的脚步下逐渐嵌入泥土里。 居于队伍前列的奥博特骑马站立在一旁,对身旁的士兵厉声催促。 波河水位因为月余的好天气缺乏降雨已经下降了五分之一,月光落在河面,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弯弯曲曲将波河平原划分为东西不相连的两部分。 自接到中军密令起,南疆守备军团便马不停蹄地赶往南方战场。中途只在一处集镇经过简单修整和补给后便又急忙开拔。 一路上,由于处于己方占领区内,并未遇到伦巴第屏蔽战场的骑兵和打探军情的斥候。得益于亚特的怀柔政策和严密的监控,南下的增援部队进展顺利…… ………… 与南下的奥博特预备团相对进军的拉瓦提城军队也在威尔斯军团特遣队副队长道森和拉瓦提守军各指挥官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前往战场。 不同于北线战场,拉瓦提附近仍不时出现三五成群的伦巴第骑兵。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数百人的军队借着月色一路行军,小心翼翼。 在亚特与拉瓦提城中实际的统治者们签订秘密盟约时,拉瓦提城中本已解散的千余自治军队又重新集结,彻底倒向了威尔斯军团一方。 这千余军队分为三部分。其中四百余人留守城中,封锁各处要道,直至伦巴第军队战败,威尔斯军团接管城防。另外九百余人分作两部,分别驰援桑蒂亚城与宫廷禁卫军团。从外围形成对伦巴第佣兵与骑兵的包围…… “……道森大人,我们距离战场不到三英里的距离,是否停止前进。” 来人拨开正在进军的士兵,一路小跑来到道森身边。 “前方可有异常?”道森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虽然夜间气温下降,但在紧张的氛围中急行军,还是让道森感觉浑身燥热。 “除了外围巡哨的伦巴第骑兵,并无其他异常。由于伦巴第人在周边的巡哨频率太高,我担心抵进哨探会被发现,没敢再继续前进。不过我已经留下两人继续在周边哨探,一有军情立即回报。” “好,立即传令,停止前进,原地待命。” “是,道森大人。” 说罢,来人又旋即压低身形,沿着队伍下达军令…… 不多时,在前线哨探的特遣队士兵再次来报,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顿时警惕起来——伦巴第骑兵大营传出进攻的号角声,战端开启。 这个消息让道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该来的还是来了。” 短暂停留后,道森下达了进军的命令。 “所有人,准备出击,向伦巴第骑兵大营前进。在听到四声炸雷后声想起后,随我冲过去,围剿伦巴第骑兵!” 利剑出鞘,直奔敌营…… ………… 前线战场,从西门陆续出营稳定阵线的勃艮第禁卫军团重甲步兵手持长矛巨盾列阵排开,紧跟轻重骑兵的步伐穿插其间。 重甲步兵身后为手持劲弩的弓弩手和驾着大型弩车与牵引着小型投石机的射手。每架投石机旁除了木框里的石弹,还有一个特制的铁盒子,铁盒四周绘以白色骷髅头图案,两把精钢铁锁在火光的照射下不时闪烁着光芒。铁盒由两名手持长剑的黑袍士兵看守,寸步不离。 轻甲步兵提着链枷斧锤蒙皮圆盾紧随其后,刀剑有节奏的击打着盾牌,声势颇大。 队列最前排,象征着侯国统治者标志的鸢尾花旗帜在凌晨肃杀的秋风中左右摇摆。此外,血眼啸狼纹章,鹿头纹章,雄狮纹章,骑士剑纹章等象征各大家族标志的旗帜散落队列之间。他们代表整个家族为国君弗兰德而战。 一小时前,轻重混合骑兵一路追击西门外残余伦巴第骑兵至伦巴第大营外半英里处,与前来增援的禁卫军团重甲步兵一举冲破了伦巴第人外围防线,迫使敌军残余后撤至大营。 至此,双方在空旷的平原上形成对峙…… ………… 弗兰德作为禁卫军团最高统帅,按理说不应该出现在最前线。但为了提振士气,观摩战场形势,随时调整部署,他还是着甲提剑跨立马背之上。 征战多年,他深谙此道。 “国君~” 身旁的铁卫队长指着不远处卷起的尘土,依稀可见十余骑敌方快马擎旗朝禁卫军团的方向奔来。 “不用紧张,那多半是威托特那个老东西派来谈和的,这是他一贯的伎俩。”弗兰德双手握着缰绳,一副淡然的模样。 “谈和?”铁卫队长一脸惊讶。 “没错!现在我们打破了僵局,显然让他有些被动。虽手握重甲骑兵,但他并不清楚我们的底细。一旦动手,胜负难料。我们耗得起,但他等不了了。” 说话间,对方骑兵已经出现在百步之外,降低了马速,缓缓朝弗兰德的中军位置走来。 “停下!” 紧挨弗兰德的铁卫队长大喝一声,对方立即勒紧缰绳御住战马。同一时间,弗兰德身边的宫廷护卫已经拔出长剑,数十面巨盾将他团团围住。 局面一度紧张起来…… “阁下,请别误会,我们是受伦巴第公爵大人的委派,前来和谈的。”领头那人右手捶胸,以示友好。但对方的举动确实让他身体微微颤抖。但他很快就调整了呼吸,显得若无其事,一副轻松模样。 跟在身后的十来人已经将手握在腰间斜挎的剑柄上,应付突如其来的变局。 铁卫队长准备拍马上前去打量一番几人,谨防有诈。但弗兰德伸手拦住了他。 “国君~” “不用如此担心,那个老东西还不会愚蠢到派这么几个人来刺杀我。倘若他想杀我,绝不会等到现在。” “但是~”出于弗兰德的安危考虑,铁卫队长仍旧坚持。 弗兰德没再多说,只是示意围在跟前的护卫让开。 看着弗兰德再次出现在面前,前来和谈的伦巴第使者松了一口气。领头的那人低头瞅了一眼斜挎在羊皮带里的东西,又将目光落在了弗兰德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鬼魅从他的嘴角划过…… 第六百二十一章 诈降 ………… “……伙计们,看上去轻松点儿,都别如此紧张,一切按计划进行,到时候看我眼色行事。”领头的信使扭头对身后的属下嘱咐一番,右手摩挲着身旁的羊皮袋。身后一行人逐渐将手从剑柄上挪开。 两日前,一封密令将他和十几个手下从米兰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府邸调往北方。 彼时,普罗旺斯功勋伯爵贝里昂正大举进攻,西线一路溃败,形势岌岌可危。 伦巴第公爵率兵几次进攻禁卫军团营寨,均铩羽而归,难以找出对手破绽。军情紧急,形势不容乐观,破敌之策难觅。伦巴第公爵左思右想,决定从禁卫军团的统帅和高阶军官下手,一旦得手,便可打破目前的僵局。 而此时,自己花费巨额钱财与大量精力培养的死侍第一时间浮现在他脑海里。 说是死侍,倒不如说是一群对伦巴第公爵忠心不二的侍从。这些人从伦巴第军中经过层层残酷而又近乎变态的筛选,最终留下来的不过十余人。而其中那个领头的“信使”便是这群人的核心人物——世袭子爵出身的罗曼。 作为军事勋贵,罗曼从小便接受了来自其父亲教授的军事教育。作为贵族子弟,且是家中长子,家人对他抱有很大的期望。而罗曼也不负众望,在伦巴第对外扩张的多次战役中立下汗马功劳,并多次被伦巴第公爵亲自授予勋章。 有了这些荣誉傍身,再加上自身不俗的战力和家庭背景的加持,罗曼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伦巴第公爵背后的这支影子军队,并成为首任指挥官。 死侍队仅接受伦巴第公爵一人的调遣,只对伦巴第公爵负责。除非重大任务,绝不轻易出现在战场上。平日里,这支队伍就驻扎在米兰城西那处府邸,日日训练。其主要任务并非保护伦巴第公爵的人身安全,而是为了完成某项对公国来说及其重大的战略性任务。 成员里的每个人都精通剑术、弓弩、骑射、伪装、下毒、刺杀等,战力及其强悍。此前处处与亚特为敌的迪安家族在索恩豢养的杀手阿萨辛与这些人相比,根本不是一个档次。 值此国难当头之际,伦巴第公爵不得不抽出这把利刃…… ………… “爵士,既然是谈和,为何你家公爵大人不亲自过来,而只是派了你前来,这未免也太不把我当回事了吧。” 弗兰德率先发难。 “请原谅,侯爵大人,这确实是我们的失礼。但请您听我解释,由于我家公爵大人身体有些微恙,不便出营和谈,所以派我前来。整个南陆都知道勃艮第侯国国君弗兰德心胸宽阔,定不会为了这点儿小事伤了和气。” 罗曼以流利的通用语三言两语便巧妙地化解了这场礼仪之争,还顺便将弗兰德一番夸赞,将他的责难堵了回去。 弗兰德浅笑一声,对眼前这个金发碧眼相貌俊俏又能说会道的年轻人竟有几分赏识。 “年轻人,”弗兰德继续说道,“你虽然有一张擅长夸奖别人的嘴,但我更希望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勇猛无畏的战士,而不是一个只会拍马屁的家伙。莫非伦巴第军中全是和你一样油嘴滑舌之人?” “哈哈哈……” “是的……” “没错!” 跟随在弗兰德身边的高阶军官传来阵阵嘲笑。身下的战马不时嘶鸣,在弗兰德及其亲兵护卫身后来回移动,等着主人挥鞭策马冲杀过去。 对面的讥讽和嘲笑声使得罗曼的战马有些躁动,不停地拉扯缰绳,来回跑动。 “轻松点儿,老伙计。轻松点儿。”罗曼左手提着缰绳,右手轻抚马背上的鬃毛,试图让身下战马安静下来。 片刻后,一人一马又来到之前的位置。虽然对方的轻蔑让他略显尴尬,但他很快便转移了话题。 “尊贵的侯爵大人,我此行前来确实是和谈的。目前我方两线作战,死伤无数,民不聊生,若再继续打下去,伦巴第恐将不复存在。公爵大人为了大局着想,决定与勃艮第停战和谈,双方重归于好。” “重归于好?”弗兰德厉声质问,神色严肃。对于这样的结果,他早已料到。但他没打算立即接受对方的提议。 “当日,伦巴第不宣而战,派兵直接攻打勃艮第南部山谷,如不是我方士兵拼死抵抗,恐怕今日求和的便是我了。” “这,这一定是误会……”罗曼一时有些语塞,随即又赶紧解释道:“我可以肯定地说,攻打勃艮第绝不是我家公爵大人的意思。这是瓦德.伯雷一手策划的,此事宫廷并不知晓。若不是那个贪婪的家伙瞒着公爵大人一手策划了此事,也不至于让我们双方兵戎相见,走到今天这一步。因为此事,公爵大人已经剥夺了瓦德.伯雷的爵位,并收回所有领地,将他关入了监狱。为了表达我方的歉意,公爵大人愿将瓦德.伯雷交于侯爵大人您处置。” “交于我处置?难道这就是你们和谈的诚意?”弗兰德几乎有点失去耐心了。毕竟拖延时间越长,于战局越发不利。 “不不不,这只是其中一件事情。”罗曼即刻解释道。“鉴于目前的形势,双方再战下去,对谁都没好处。因此,公爵大人提出,只要勃艮第的士兵撤出伦巴第,他愿以一万磅黄金为代价,换取两国之间的停战。” 一万磅黄金,一个听起来遥不可及的数字,足足抵得上整个勃艮第侯国数十年的税收。出征一次,即可得万磅黄金,这绝对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伦巴第使者的话音刚落便引起了一阵骚动,金钱的诱惑力着实让人难以抵抗。手持长矛利剑的禁卫军团士兵一个个睁大了眼睛,左瞧右看,一脸的不可置信。对这些以命博取财富和土地的士兵来说,这绝对是个天文数字。世人皆知伦巴第的富庶,经此一战,万万想不到竟如此富庶。 看着勃艮第士兵的反应,罗曼轻挑嘴角。但将视线再次落到弗兰德身上时,对方那冷静的面容和深邃的眼神告诉他——弗兰德想要的远不止于此。 片刻后,弗兰德终于开口。 “一万磅黄金?难道伦巴第北方的大片土地就值这区区一万磅黄金?”弗兰德终于敞开了自己的野心。 “我怎么听说,拉瓦提当年买下城市的自治权时,给威托特公爵的可不只这一万磅黄金哪。难道北方那些城堡集镇和大片土地还抵不上一个拉瓦提?你们可别忘了,我手里可还有一个桑蒂亚城。”弗兰德语气中夹杂着一丝威胁。 看着对面那位贪婪的君主,罗曼并未表现出一丝惊讶。好在伦巴第宫廷早已准备好了对策。 “尊贵的侯爵大人,您是对的。伦巴第北方的领土当然比一万磅黄金更珍贵。“但威托特公爵为人慷慨,不但决定赠与您一万磅黄金,还打算将与勃艮第接壤的两座郡城、七座1堡及十五个村庄一并赠与您,以表达他的心意。”罗曼一脸诚恳,语气甚是温和。随即缓缓解开斜挎在马背上的羊皮袋,轻轻取出里面的木盒子。 “您瞧,这是公爵大人命人连夜赶制的地图。”罗曼将手中的木盒高高举起……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出现在东南方不远处的一座缓坡上。蒸腾的水汽形成蔼蔼薄雾,在晨风的吹拂下缓缓移向金黄的森林。 十月底的波河平原气温骤降,散落在平原上的麦田黑一块黄一块,三三两两的鸟儿跃动其间,捡拾遗落在田间的麦粒。 森林泛黄,深灰色的树干预示着寒冬即将到来。此时,这里成了松鼠的天堂,成熟的果子掉落在地上,给这些勤劳的家伙提供了免费的食物。他们细小的爪子在干枯的树叶间来回穿梭,发出沙沙的声音。掉落在地上的橡果和松子成了他们最偏爱的食物,为了储存过冬的口粮,他们尽可能将食物塞满整个口腔,然后心满意足地返回自己的巢穴。 金秋时节的森林里格外宁静。棕熊已经找到了冬眠的场所,麋鹿几乎不会发出声音,森林狼脚步轻快,缺乏食物的其他小动物已经迁徙到了其他地方~ 林中依稀可见倒地的树干和杂乱的枝条,散落的脚印和被遗弃的薪柴诉说着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啪! 巨大的声响打破了此处的宁静,一根干枯的树枝应声断裂~ “停下!” 密林深处传来了不速之客的声音…… ………… 在伦巴第使者的话音未落之时,弗兰德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 作为军队统帅,他乐于战场厮杀。但作为国君——勃艮第侯国统治者,他更愿意兵不血刃。 但思索一番后,弗兰德再次恢复了理性,脸色变得暗淡。多年的战场杀伐经验无数次告诉他——永远不要相信任何人。 但为了弄清伦巴第公爵的把戏,他只得继续说道:“那么,爵士,请你把地图拿来给我看一看。”弗兰德随即摊开宽大的右手,示意使者上前。 “国君,小心为上!”一旁的铁卫队长上前劝阻。“对方目的不明,我怕~” “你怕我被人杀了?”弗兰德一脸淡定,声音洪亮。 铁卫队长低头不语,看了一眼已经骑马朝这边走来的伦巴第使者及三个随从。 “就凭这区区十几人,想要我弗兰德.奥托的命,只怕上帝都不会答应。”弗兰德扭头看了一眼铁卫队长。 就在这扭头的间隙,罗曼朝身旁的几个家伙使了个眼色,又回头看了看东南边已经有些刺眼的朝阳,藏在身后的右手缓缓捏成一个拳头。其余驻马呆在原地的侍从接到暗号后随即勒紧缰绳,纷纷将右手伸向身旁宽大的羊皮袋中…… 第六百二十二章 遇刺 ………… 朝阳斜挂在湛蓝的天空中,像一团喷发着的火球一样,散发着刺眼的光芒,无情地炙烤着这片大地。 空气开始变得有些闷热,但此时雾气更浓,目之所及不过百步。偶尔惊鸟飞过,小心翼翼地站立在阵前那一排高高擎起的旌旗顶端。短暂停留后,抖动着灵活的翅膀,伴随着悦耳的歌声,向南方飞去。它们将在那里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然后在万物复苏、河流解冻的时节返回家园…… ………… “停下!爵士~” 眨眼的功夫,伦巴第和谈使者罗曼与三个侍从已经来到离禁卫军团中军不到三十步的地方。 也许是雾气太浓,还间歇伴随着晨风,视线受阻,隐约只能见着马蹄以上的部分。总之,四个人像极了来自地狱的恶魔,不知不觉间便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 “吁……” 罗曼轻提缰绳,稳稳地停在了原地。透过薄雾,弗兰德的整张脸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这位三十出头的侯爵脸上那道疤痕依旧明显,皮肤略显黝黑粗糙。满头黑色短发中遍布白茬。面孔严肃,神色凝重,那双深邃的眼眸拥有一种直抵人心的力量。精良锁子甲穿在他身上显得孔武有力,一身宽大暗黑罩袍配上手里那柄暗沉但不失光泽的长剑,无不告诉着世人此人身经百战。再配上那匹全身包铁的高大棕褐色战马,宛如战神归来。 罗曼心中咯噔了一下,擦了擦手心的冷汗,轻咳两声,但并未答话。看着眼前此人,罗曼感到一阵心悸,有些窒息。但多年的战场经验和职业习惯让他很快冷静了下来。 “尊敬的侯爵大人……”罗曼右手捶胸,点头致意。 弗兰德纹丝不动,目光直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双眸,似乎想通过他那双洞察人心的眼睛窥探来人的动机。 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年轻的伦巴第军官神情自然,举手投足之间竟未漏出半点破绽。这让他不禁有些疑惑,但眼神依旧没从那人身上离开。 看着弗兰德有些出神,铁卫队长上前一步:“国君,您看~” 弗兰德随即回过神来,点头示意铁卫队长上前取回使者带来的地图。 咚~ 咚咚~ 顿感心脏一阵急促的跳动,罗曼左手握紧缰绳,双腿轻夹了一下马腹,右手紧紧捏着木盒的一角。 看着已经拍马来到跟前的铁卫队长,罗曼依旧礼节性地鞠躬示意。 但跟随弗兰德多年的铁卫队长可不是个讲究什么礼节的家伙,只是眨了眨眼作为回应,随即便摊开右手,想要接过罗曼手中的木盒。 虽然来人如此鲁莽无礼,罗曼却依旧面带微笑,但心中暗自骂了一句:“杂种!” 随即腾出左手,作势要将木盒打开。而这不经意的动作却引起了铁卫队长的警惕。他缓缓收回右手,提着缰绳的左手同时往腰间的长剑摸去……与此同时,罗曼身后的三个侍卫也做出了类似的动作,双方剑拔弩张~ “爵士,请别如此紧张,”早已看出端倪的罗曼提醒了一句,“只是一张该死的地图罢了。” 哗~ 木盒应声打开,一张卷成轴的羊皮纸赫然出现。 心已经提到嗓子眼儿的铁卫队长轻舒一口气,有些微凉的左手缓缓离开剑柄,再次提起紧贴大腿下坠的缰绳。几乎同一时间,罗曼身后的侍卫也将即将拔剑的手缓缓移开,但凶狠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眼前这个野蛮的家伙。 “不可如此无礼!”罗曼回头大呵了一声属下,旋即回过头来,低声说道:“真是抱歉,爵士,这些家伙不懂分寸,还请您原谅。” 看着对方放低了姿态,铁卫队长暗自叹了口气,扫视了一眼对方后又将目光落在了那卷羊皮纸上。 “看我这记性,把要事忘了。”罗曼将木盒放在两腿之间,轻轻取出盒中那卷羊皮纸,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铁卫队长手中。 此时,虽然日头高照,但雾气却越发浓厚。就在双方交谈的这小段时间,雾气隐约覆盖了大半个马身,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铁卫队长接过羊皮卷,没作任何停留,向左轻转缰绳,驾马离去。 顷刻间,借助浓密的雾气和刺眼的阳光的掩护,罗曼顺势将斜挎在两腿之间的木盒调整了位置,一头直直指对准了毫无察觉的弗兰德。身后的三名侍卫则打开了斜挎在马背上的袋子,三把瞬间即可取人性命的劲弩呼之欲出…… 骑马伫立在不远处的弗兰德并未觉察到对方这一举动,而是以右手遮住刺眼的阳光向敌军阵营眺望了一番。 此时,大雾漫天,可头顶的太阳却刺得人睁不开眼。一切都太平静了,出奇的平静,让人心生一丝不安。说不上这不安从哪里来,征战疆场多年,这样的场景弗兰德也未曾遇到过。 眨眼的功夫,铁卫队长不觉间已经出现在了眼前。可回看他身后的伦巴第使者,已经完全被大雾笼罩。 潮湿的雾气不断朝禁卫军团所在的方向袭来。 慢慢地,头顶刺眼的阳光也被大片厚厚的云层所遮蔽。前一秒的朗朗晴日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让人倍感压抑的阴霾~ 突然,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弗兰德的脑海! “国君~” 已经来到弗兰德跟前的铁卫队长双手奉上取回的羊皮卷。 弗兰德没有回应。 “烈日~” “浓雾~” “和谈~“ 弗兰德嘴里念叨着这几个词,全然没听到铁卫队长的声音。 “还有什么,还有什么,还有……” 已经灰蒙蒙的天空此刻突然昏暗下来,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躁动。 “不好!” 弗兰德心中一惊,突然反应过来。但为时已晚…… 嗖~ 只听见一声嘶鸣划破浓雾,伴随着一阵颤音,一个黑点朝弗兰德飞来,十步的距离,转瞬便至。 看着直逼眉心的寒光,弗兰德下意识的向左摆动了一下身体,一阵冰凉划过右脸,紧接着传来一阵耳垂的撕裂感,柔软的羽毛随即扫过脸颊…… “啊! 片刻间,弗兰德身后擎旗的士兵应声倒地,利箭刺穿了他的喉咙,殷红的鲜血不停地往外喷涌…… “敌袭!” 第六百二十三章 人间炼狱 ………… “老爷,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举目四望,罗恩觉得战场太过平静了,甚至有些诡异。 此时,身处营寨东门外与敌对峙的亚特并不清楚伦巴第公爵派遣使者前来和谈之事,一门心思全放在战场上。 自从全军拔营出寨时起,作为军团高层,亚特自然而然地接手了东门外的军事指挥权。按照此前的部署,亚特并未打算主阵一方,而是根据战场变化迅速调整策略,以期完成对伦巴第骑兵的分割包围。 但形势突变,原本的计划因己方占据先机而略微作了调整——弗兰德主管西面战场,禁卫军团团长执掌中部阵线,亚特则负责东门外的调度指挥。而负责分割伦巴第骑兵的掷弹兵则由亚特的贴身侍卫队长罗恩负责调度。 就这样,双方一直处于对峙状态。从天明到日头高照,再到浓雾漫天,进而乌云密布。 亚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顺着右侧的旌旗望去,隐隐约约只能看见几面时而从浓雾中露出的旗帜。乌云依旧遮天蔽日,空气开始变得沉闷,燥热湿重的天气让人倍感压抑,飘散的薄雾似乎要将经过的一切全部吞没…… “老~” 罗恩忍不住再次开口。 然而,一声刺耳的响箭终于打破了战场的沉默。 “怎么回事?” 亚特的思绪也在这一刻被拉回了现实。 在场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被这熟悉又陌生的空鸣所吸引。这声音像极了两军交战的信号,只不过有一方先动手罢了。 响箭在士兵中引起了阵阵骚动,再加上让视线模糊不清的雾气,免不了引起部分人情绪紧张。 躁动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西面传来。让人不安的消息终究还是来了。 “亚特大人在哪里,快带我去见他!”来人急急忙忙,神色慌张,说话间不停地扭转缰绳寻找亚特的身影。 “把他带过来。”亚特对身边的侍卫吩咐了一句。 来人身穿银色铠甲,着白色披风,腰悬长剑,头戴全盔。装束和普通士兵无太大区别。但有一点不同的是,此人右侧臂膀上系的那一条金色鸢尾花图案丝带——这是国君弗兰德的贴身侍卫独有的配饰。 “亚特大人,国君密令……” 侍卫简单行礼过后靠近亚特,附耳低语。 短短的几句话,亚特的表情由严肃变为凝重,眉毛紧拧在一起,瞳孔扩张,皱纹逐渐显现。 站在一旁的罗恩目睹了这一切变化。 片刻后,军情汇报完毕,侍卫带着亚特的口信拍马离去,消失在浓雾中…… “老爷!” 罗恩俯身喊道。 亚特伸出右手,示意罗恩安静。事发突然,情况紧急,这让亚特内心有些慌乱。 “和谈,遇刺,并无大碍,保密,敌袭!” 亚特微闭双眼,嘴里默念着这些词,这是刚来的侍卫带来的消息。 此时,雾气并未散去,遮蔽的阳光却再次缓缓撒了下来。亚特的脸上感到一阵炙烤,缓缓睁开了眼睛,借着手掌遮挡的那一刻,一种莫名的惊恐涌上心头~ 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来不及多想,亚特立即下令:“全军进入戒备状态,所有拒马以八字形迅速排开,一旦敌人进攻,就地分割包围。” 传令兵接令后迅速奔驰于前沿阵地,复述着亚特下达的军令。 但队伍刚开始移动,远处便传来隆隆的声响。 没错,伦巴第人开始进攻了。借着刺眼的阳光和吞没一切的浓雾,那支千余人组成的规模和杀伤力成正比的骑兵出击了…… 正在战场上调整部署的士兵们刚开始并未察觉到异常,在军官们的指挥下仍然有序地移动着。但随着伦巴第骑兵越来越近,动静也越来越大,坚实的地面开始微微抖动,如闷雷般的声响透过浓雾传来,终于引起了某些士兵的注意。 “停!” “怎么了,伙计?” 两个正紧随步兵移动的弓箭手驻足停了下来。 “你听,这像不像骑兵进攻的声音?” 同伴并未在意,接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挥了挥手挖苦道:“我说,奥斯卡,你小子就喜欢疑神疑鬼的,哪有什么骑兵。有可倒好了,老爷我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定要用手里的弩箭刺穿那群杂种的喉咙!” 同伴说罢继续朝大部队方向移动。 “快点儿,你们两个,别像个女人一样慢吞吞的,立刻就位。快,你们这群蠢货,都给我动起来……” 在士兵中来回穿梭的军官们不停地大声嘶吼,挥舞着手中的马鞭,不时朝几个懒散的家伙踹上一脚。他们可不会顾及士兵的面子,不管在战场上还是训练场上,他们对待士兵的态度永远如此粗暴。 但粗暴有粗暴的道理,没有人愿意被棍棒与马鞭抽打。经过部署,很快,一条呈八字形的拒马阵地初具雏形。 通常来说,步兵对骑兵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杀。不论是速度还是力量,步兵不具备任何优势,更何况此次对战双方人数相当。唯一能对骑兵造成实质性重大伤害的就是阵地最前面那把巨型长矛。但多数时候,长矛阵经不起骑兵的多轮冲击,一旦溃阵,对步兵的屠杀便会毫不留情。 此次禁卫军团以营门前的拒马和壕沟内的尖刺木桩为基础改进的拒马不同于步兵手中的长矛。拒马单体较大,留有缝隙,方便移动,随时可供手持长矛的士兵袭扰敌方骑兵而不用担心自身的安危。 但伦巴第人来得太快,位于禁卫军团防线中间的某个部位因为未知原因尚未合拢,这给了伦巴敌人可乘之机…… “敌袭!敌袭!” 禁卫军团战场前哨突破浓雾回到己方阵地,穿透了右臂肩胛骨的箭矢被殷红的鲜血染红,随着噗通一声,前哨一头栽倒在地,在地上翻滚了几圈,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撑起半边身体,试图朝己方阵营爬去。 但为时已晚,刹那间,穿过浓雾的伦巴第骑兵仿若来自地狱的死侍,无情的马蹄将前哨的背骨踩得稀烂,后续跟上来的战马将他彻底淹没在扬起的尘土里。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马蹄飞快,利剑高举,还未及反应的禁卫军团外围士兵成了骑兵的活靶子。飞出的箭矢精准的插进了他们的后背、大腿、脖子。翻滚、倒地、爬行,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难逃死亡的命运。惊恐、无助、尖叫,弥漫了整个战场~ 薄雾渐散,但来自地狱的骑士在缭绕的烟雾中不断涌现。手持利剑斧锤,高举旌旗,嘶吼呐喊,挥舞砍杀…… “快!堵上缺口,堵上缺口!” 匆忙逃回的禁卫军团团长声嘶力竭,命令属下堵上剩余的那处缺口。 但为时已晚。 抢先一步冲杀过来的伦巴第骑兵正试图扩大缺口,以期冲破敌阵,打乱对手部署。 “快,重甲步兵补上,盾牌掩护,长矛出击,杀!” “杀!” 刚一接战,双方的战斗便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按照事先配置,处于前线的禁卫军团骑兵本应与敌接战,但无奈战线过长,缺口处的十余骑兵很快便只剩五骑拼死抵抗。也许是低估了伦巴第骑兵的实力,也许是战事太过突然,禁卫军团的五名骑兵很快也败下阵来,两死三伤。 眼看己方不敌,敌人攻势也越来越猛,负责此段的防御的旗队长立即调来二十余重甲步兵,配以长矛巨盾,试图阻止伦巴第人的攻势。 即将打开的缺口让伦巴第人异常兴奋,再次加大了进攻的力度,同时朝两翼袭扰,试图迷惑对手,减轻正面进攻的压力。 “都给我顶住,绝对不能让这群杂种冲进来!杀呀,伙计们!” 正在组织进攻的旗队长怒吼一声,举起长剑,身先士卒,朝已经杀红眼的伦巴第骑兵冲杀过去。一个高位劈砍,被伦巴第骑兵顺势挡开。前刺,斜插,挥砍,未伤对手分毫。看着眼前这个包得像铁桶一样又身形高大的家伙,旗队长无可奈何,转而决定对战马下手。用力顶开了骑兵一记重重的劈砍后,旗队长一个转身,双手握剑,活生生将剑刃插进了战马的右眼。 紧接着,吃痛的战马一声嘶鸣哀嚎,扬起前蹄,将马背上那个家伙重重摔倒在地。正当骑兵摇头晃脑地起身之时,冰冷的长剑划开了他的脖子,沸腾的鲜血四处喷溅…… 就这样,双方势如水火,在这个不足五十步宽的缺口处展开了拉锯战。人越聚越多,倒地的尸体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鼻塌脸陷,利刃划破的伤口依旧流淌着血水。 深浅不一的血液将枯黄的野草染成红色,深陷的泥坑里还有未浸入土层的猩红,倒地的尸体开始爬满寻着血腥味而来的蚊虫。 空气里弥漫着恶臭,充斥着刀剑斧锤劈砍的刺耳声,碰撞的火星四处飞溅,燃烧的木桩冒出阵阵青烟…… 这一天,此地,注定会成为人间炼狱。 第六百二十四章 中毒 ………… “……天哪,这简直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看着源源不断朝己方阵地冲杀过来的伦巴第骑兵,站在阵地后方的奥洛夫主教连连感叹。 多年前,作为随军神甫,他参加了耗时数年的十字军东征。亲眼见证了异教徒与上帝的忠实信徒那场旷日持久且异常血腥的战争。 虽经历过战场的洗礼,但面对如此大规模的骑兵冲锋,他还是倍受震撼。 奥洛夫是上帝忠实的信徒,但他对世俗事务的参与同样渴望。当年随军出征,若不是碍于神甫的身份,他定会接过士兵手中的长剑,冲上去挖出那群异教徒的心脏。 如今,自己虽身居教会高位,年纪也大了,但内心那股渴望战斗的热情依旧高涨。看着伦巴第骑兵对己方士兵残酷的屠杀,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怒火,他必须做点什么。 容不得多想,奥洛夫主教当即带上身边的十余个宗教护卫跨马朝快要被攻破的缺口疾驰而去。 “快,冲上去堵住缺口!我以上帝的名义,授予你们剥夺那群魔鬼的灵魂!正义永远属于上帝最忠实的信徒!” 奥洛夫话音刚落,身后的护卫尽数冲出,带着上帝的使命朝火热的战场疾驰而去,身后扬起的尘土好似战神降临人间时伴随着的云雾…… 前线战场,伦巴第骑兵指挥官左劈右刺,刚将一个禁卫军团士兵砍倒在地,眼看就要得手,抬头看见不远处疾驰而来的敌方援兵,先是一愣,随即睁大了眼睛。反应过来的他血气上涌,咽了口唾沫,大吼一句:“快,给我宰了这群杂种,冲进去,杀光他们!” 指挥官沾满鲜血的脸庞像极了一个嗜血的怪物,就这样,在他的怒吼声中,又一次,早已杀红眼的伦巴第骑兵开始不顾一切地疯狂进攻。紧接着,殊死搏斗却寡不敌众的禁卫军团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地…… 诺大的战场上,伦巴第骑兵活生生变成了一把利剑,锋利的剑刃不断地撕扯着禁卫军团最薄弱的防线。宛如波涛汹涌的洪水,无情地冲击着最堤坝最脆弱的部分,任何时刻,都可能会让河口决堤………… ………… 西线战场,作为此次战役的着火点,同样陷入了鏖战。再加上弗兰德主阵,自然是伦巴第人重点进攻的方向。 视线回到片刻前那惊险的一幕。 当伦巴第使者罗曼撕开和谈假象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再次披上了刺客的外衣。借着浓雾的掩护,那个装着羊皮卷的盒子也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一把精心设计的暗杀利器。当弗兰德的铁卫队长刚刚回去,罗曼后脚就已经跟了上去。弗兰德的面目再次出现之时,罗曼毫不犹豫地发射了暗箭。紧接着,身后跟随的士兵射出一支响箭——这是暗杀开始的信号。 暗箭虽未一击毙命,但这已经够了。 眼看得手,但这位侍奉伦巴第公爵的死侍却并未有任何撤退的迹象。尽管面临数倍于己的敌人,他仍旧毫不犹豫地带着身后的属下直奔弗兰德而去。脑海里一股莫名的兴奋促使他想亲自割下弗兰德的人头,带回去献给自己的主人。 结果,显而易见。 暗杀小队全军尽没。 反应过来的铁卫队长在惊恐中提起身边的蒙皮圆盾,挡住了再次从浓雾中射向弗兰德的暗箭。 紧接着,铁卫队长一声令下,弗兰德被巨盾火速围住。数十支弩箭一阵急射,一马当先的罗曼迎头撞上一支直刺眉心的弩箭,另一支嘶鸣着飞过去的弩箭精准的穿透了他的心脏。在巨大的惯性之下,罗曼仰头朝身后翻落马下,口吐鲜血,彼时得意的目光渐渐暗淡。无力的右手试图抓住身边那柄跟随自己多年的长剑,但无论他多么努力,始终无法够到。 嗖~ 再一次,一支弩箭直刺眼窝,手心的剑柄缓缓滑落,跌落在那缓缓流动的血泊之中。 南陆最强刺客悄然陨落。 也许不久以后,当伦巴第人再次回想起这场战争时,他的名字会再次出现,甚至成为伦巴第人心中的英雄。 紧跟罗曼冲杀而来的剩余伦巴第刺客不顾生死,直奔弗兰德而来。然而让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是,一阵接一阵的箭雨划破浓雾,一个接一个地收割了他们的性命。 这场以和谈为借口的暗杀暂时以伦巴第方面的失败而告终。 战后,弗兰德火速命人割下了行凶者的头颅,插在十几根长矛上,立于阵前二十余步的地方。这是他给即将进攻的伦巴第人释放的信号——任何试图取他性命的人都将成为他剑下的鬼魂! 来不及包扎,弗兰德当即派人告知亚特等一众高阶军官,严密防范敌人的袭击。随即摆开阵型,准备接下来的恶战…… “……弓弩手,准备!” 面对敌人的第二次冲锋,弗兰德决定利用巨型劲弩杀杀敌人的锐气。 初次交战时,伦巴第骑兵攻势迅猛,势如破竹,一度险些冲开阵前的拒马。危急时刻,弗兰德一马当先,率铁卫队迅速填补空缺,将伦巴第骑兵挡了回去。碰了一脸灰的伦巴第人稍作整顿,经过部署,很快便发起了第二次冲锋。 “放!” 顷刻间,一字排开的十余架巨型弩车在弓弩手的操作下绷紧弓弦,朝对准的伦巴第骑兵一阵速射。 随着弓弦发出一声声闷响,长约两米的十余支弩箭震颤着尾翼,穿过飘扬的旌旗,朝冲杀过来的伦巴第骑兵飞去~ 不一会儿,嘶鸣着划破浓雾径直朝伦巴第人射去的弩箭便与精良的盔甲和骑兵的肉体相碰撞。顷刻间,盔甲被巨力撕开,弩箭直直插进骑兵的胸腔,巨大的作用力穿透了骑兵的整个身体,连带后面的骑兵,接连射翻了好几个倒霉的家伙。射落马下的尸体紧接着绊倒了狂奔的马匹,引发了一连串的意外。七八匹战马相继倒地翻滚,重重地将马背上的骑兵摔倒在地。一时间,传来阵阵骨头碎裂的脆响和肉体着地的闷响…… 看着伦巴第人如野猪般被射倒在地哀嚎不止,禁卫军团阵地的士兵们欢呼雀跃,不停地用刀剑击打着盾牌,对着伦巴第骑兵破口大骂。 一连几轮齐射,伦巴第骑兵受到重创,迟缓了进攻。趁着这个间隙,弗兰德抓住机会,将战线前移,进一步压缩伦巴第人的空间。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虽然及时处理了伤口,但弗兰德的右脸开始变得麻木。他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嘴唇发紫,被弓箭划破的伤口开始渗出深褐色的血液,一块块暗红色的斑块从伤口处开始蔓延。 弗兰德中毒了…… ………… …………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威尔斯省伯爵亚特耳中。此时,刚击退伦巴第人的第三次进攻,同样准备推进战线的亚特再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 此时双方已经交战,但作为主帅的国君弗兰德突然毒发,势必会影响整个战场的形势。一旦消息泄露,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势必会动摇军心。一旦内乱,伦巴第人必定会趁此机会大举进攻,到时候不但禁卫军团自身难保,恐怕威尔斯军团也会深陷重围。 正在亚特陷入两难之际,宫廷财政大臣高尔文在侍卫的护送下急忙朝亚特跑去。 “亚特~亚特~快,不好了……” 高尔文大口喘着粗气奔向亚特,神色慌张。从他的脸上,亚特便明白,形势不容乐观。 “岳父大人,你怎么来了?” 亚特赶紧快步向前一把扶住险些摔倒在地的高尔文。 高尔文吞咽了一口水,深吸一口气,淌着汗的脸上红通通的,止不住地擦拭。 高尔文环顾左右,随即缓缓贴近亚特耳边低声说道:“弗兰德中毒太深,开始陷入昏迷了,趁现在这事还没传开,你赶快拿个主意吧。” 看着高尔文焦急的模样,亚特深知此事必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糟糕。举国出征,国君遇刺,情况不能比这更糟糕的了。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但如果火势尚未蔓延,也尚有将火灭掉的余地。 快速思考一番后,亚特随即跨马跟随高尔文来到弗兰德的营帐中。 ………… 高尔文大人刚拨开门帘,弗兰德的身影便出现在亚特面前。只不过,这次他并未站立在人群中,而是独自躺卧在那张临时搭起的木床上。 宫廷随军医士半跪在床边,正在用清水擦拭已经开始溃烂的伤口。看到亚特出现在床边,围在床边的高阶军官们缓缓退让,医士也起身行礼。 “亚特大人,国君脸上的毒素蔓延太快,再加上发现得太晚,限于这里的条件,若是不及时加以治疗,恐怕……” 看着弗兰德发黑的面孔,亚特突然想起第一次拜访隆夏领时的情景。当时正值弗兰德意气风发之时,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和那深邃的眼神让亚特甘心追随,直到助他赢得继位者之战。 第六百二十五章 临危受命 而此时,那张面孔温和了许多,少了些坚毅。布满脸上的乌黑血斑让这位一国之君看上去有些苍老,浑身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咳~咳咳~” 伴随着两声阵咳,弗兰德翻身口吐鲜血。 看着地上深褐色的淤血,众人心中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亚~亚特~” 弗兰德颤颤巍巍地叫喊着亚特的名字,虚弱的身体在医士的搀扶下再次缓缓地躺回了原位。 “国君!” 亚特快步上前,倚在床边,托起弗兰德那只布满老茧但依旧宽大有力的右手。 “国君~” 亚特看着弗兰德虚弱不堪的样子,心中不免一阵酸楚,即使眼前这个此时羸弱不堪的人曾经试图对他痛下杀手,也无法阻止他流露出对眼前这个男人发自内心的敬重。 “亚特~你,”弗兰德急促的呼吸和起伏的胸膛让他看上去痛苦不堪,“你也看到了,我不行了。” “不!不!国君,您一定会没事的。我马上派人返回山谷请托马斯医士前来!”说着亚特打算出去派人返回山谷。但弗兰德却一把拉住了他。 “站住!”弗兰德用尽全力紧紧拽住亚特的左手。 “亚特堂弟,你听我说,咳~”,弗兰德干咳一声,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但他还是强打精神,继续说道:“当务之急,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将伦巴第人分割包围,彻底将他们消灭,以绝后患。目前战场形势对我们极为有利,一切按照之前的部署进行,你可明白?” 弗兰德眼神坚定地看着亚特,似乎又带着一丝恳求。 “是的,我明白,国君,我明白!” “很好,明白就好。”弗兰德紧紧握着亚特的双手,感叹道:“怪我大意了,威托特这个老东西,竟然使出这种卑鄙的手段。不过我也没让那些个杂种好过,我命人砍了他们的头颅挂在长矛上,好让那群杂种看看,我弗兰德.奥托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弗兰德脸上划过一丝傲慢。 说罢,弗兰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着头顶的帐篷,眨了眨眼,然后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帐中众人见此情景,顿时陷入了焦灼,纷纷围到弗兰德床边,轻声呼唤。 片刻后,弗兰德缓缓睁开了眼睛,扫视了一圈众人。 这其中有跟他从隆夏领一直打到贝桑松的忠实追随者,有约纳省宣誓效忠他的上层军事勋贵,有从始至终追随自己的奥洛夫主教,还有伴随自己多年的铁卫队长,以及与弗兰德源于同一血脉的长辈高尔文大人,最后便是在继位者之战中毫无保留地支持自己的威尔斯省新晋伯爵——自己的堂妹夫亚特.伍德.威尔斯。 看着眼前这些人,弗兰德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内心深处甚至有些懊悔自己的大意——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因为他是勃艮第侯国的统治者弗兰德.奥托。 沉默片刻后,他再次开口。 “我以勃艮第全境的守护者,勃艮第侯国统治者的名义宣布,”弗兰德看着身旁的亚特,用尽全力缓缓地举起亚特的左手,“从即日起,直到南征之战结束,威尔斯省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将全权代表我担任禁卫军团的最高统帅,他将有权决定勃艮第侯国对伦巴第采取的政治、军事以及外交等政策。凡有不从者,依军法处置!” 弗兰德话音刚落,负责中军文书的官员便将早已准备好的委任状递到亚特跟前。 亚特低头看了看弗兰德,并未伸手去接委任文书。 “国君,此事责任重大,恐怕我无力承担,请您另谋人选。” 亚特自然深知弗兰德此举的用意,即便在此危难关头,他依旧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一旁的弗兰德双眼微闭,但时刻留意着亚特脸上的神色。 数日前的那次哨塔谈话,自己这位表亲硬是没漏出任何破绽。尽管自己掌握的诸多证据表明,这位新晋边疆伯爵所图非小,但始终不见他有所行动。 如今自己身中剧毒,生死难料,一旦毙命,那么,豁出全部挣得的家业恐怕早晚会落入他人之手。为了让后代顺利继位,延续奥托家族的血统,弗兰德只好冒险一搏,清除王权身边的又一障碍,就像清除鲍尔温一样毫不手软。即便眼前这位是自己的姻亲,他也绝不留情。对他来说,除了权力,请他的并不重要。 一旁的宫廷财政大臣高尔文看出了弗兰德的用意,但游走于朝堂各方势力的他并未开口搭话。一方面,亚特是他的女婿,而弗兰德是他的晚辈,同时也是奥托家族的统治者。深谙两者关系微妙,高尔文一旦插嘴,偏袒亚特,定会让弗兰德心怀芥蒂。 而另一旁的奥洛夫主教也是个明白人。片刻前刚从前沿战场赶回来的他看到此番景象,便早已知晓弗兰德接下来的安排。 亚特是他一手关照提携的,对他而言,亚特不但是自己那位忠诚的宗教护卫的儿子。经过多年的观察,他打心底里喜欢这个家伙。他不像老威尔斯那般直言不讳,反而有些圆滑,脑子又聪明,但对自己又不失真诚。在奥洛夫主教心里,亚特如他亲生的孩子一般。 目前,营帐里唯一适合顶替弗兰德作为统帅的只有亚特。只要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急切想要接弗兰德的想法,那么他就是安全的。 目前看来,他确实是安全的。 这下,弗兰德安心了。但他的状况却不容乐观——呼吸越来越弱,脸色愈发苍白,毒素已经开始蔓延到脖子和头皮,呼吸也越来越困难了。 最终,在弗兰德多次“诚恳”的劝说下,亚特勉强答应了接下统帅一职。但调动禁卫军团的令牌他却要求弗兰德委托他人代为保存。 弗兰德答应了他的要求。 嘟~ 嘟~ 嘟~ 三声号角响起,这是伦巴第骑兵再次进攻的信号。 “去吧!勃艮第伟大的战士们,替我宰了那群杂种!” 弗兰德挥退众人。 第六百二十六章 弗兰德的妥协 军情紧急,一众军团高阶军官依次向弗兰德行礼,然后缓缓退出营帐,返回战场,以应对接下来的恶战。 待众人离去后,亚特屈膝蹲伏在弗兰德床边,紧紧握住弗兰德的右手。弗兰德的目光从最后一位退出去的军官身上缓缓移动,轻轻扭头看向亚特。 “亚特堂弟,你也去吧。前线需要你,我们的数千战士需要你。我在这里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弗兰德拒绝离开战场,原因不得而知,即使当前他的身体状况岌岌可危,随时都有殒命沙场的风险。但他同意了亚特飞鸽传书让威尔斯省首席医士托马斯前来为他治疗的请求。 亚特看了一眼同样陪侍弗兰德左右的高尔文大人和奥洛夫主教,二者并未答话。 看着弗兰德虚弱不堪的模样,一声“亚特堂弟”让这位功勋卓着的年轻伯爵的眼角有些湿润。 “去吧,快去!记住了,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弗兰德眼神坚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下达了他作为最高统帅的最后一道命令。 亚特缓缓放下弗兰德的右手,轻轻拉起手边的熊皮大氅,慢慢地盖在弗兰德身上。 “国君请放心,我就是您手中的利剑,定将伦巴第的国土划入勃艮第的版图!” 这是亚特向弗兰德许下的承诺。 弗兰德半眯着双眼,轻轻地点了点头。亚特太像曾经的他,年轻气盛,骨子里天生就是领导者。 待亚特退出营帐后,弗兰德将高尔文大人与奥洛夫主教叫到身边。 “叔父,这次,我生死难料。您是我奥托家族唯一尚在人世的长者,从我起事以来,你都一直追随我左右。即使在形势最危急的关头,你依然冒死跟随,这份恩情我弗兰德永远不会忘记,奥托家族永远不会忘记。在我眼中,你早已等同于我的父亲一样。现如今,我已无力履行自己作为一国之君的责任,我那两个儿子又尚且年幼,一旦我不幸死去,肩负奥托家族延续和兴旺的重任就交给叔父你了。” 混迹商场和官场多年,高尔文大人一听这话顿觉不妙。 “不,勃艮第只能有一位国君,那就是你,弗兰德.奥托!” 高尔文大人义正言辞,情绪激动。也许是注意到自己的语气有些激动,他又开口安慰。 “弗兰德,亚特已经命托马斯医士前来,你要相信他,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那我能相信你吗?” 高尔文怔住了,他知道弗兰德此话的含义。弗兰德生性多疑,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一旁的奥洛夫主教也察觉到弗兰德语气不善,但他并未答话,而是静静等候高尔文大人的回答。 高尔文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慌,即使他面对的是自己的国君,但他也是自己的侄子,他对他,唯有爱与忠诚。 “弗兰德,你我身上流淌的血液都是来自古老的奥托家族。叔父我前半生的名声虽在各大贵族口中不好,但身为奥托家族的一员,我无条件地支持你起事,不惜搭上身家性命和家族的前程。我不为别的,只为洗刷多年来的耻辱!只为奥托家族的血脉能够延续!” 弗兰德心里很清楚,自己能夺得侯爵之位,高尔文功不可没。但即使与高尔文血脉相连,一旦涉及到自己的王权,他内心便开始动摇,怀疑。在权力面前,鲜有人能抵制住诱惑。如今自己遭人暗算,两个儿子尚且年幼,一旦自己殒命,侯国统治岌岌可危。若不能在自己临死前为下一任继承人扫清障碍,勃艮第必将再次陷入分裂。这对弗兰德来说是残酷的,也决定了整个勃艮第的命运。所以,他要在临死前安排好一切。 咳~ 咳咳咳~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该死!这咳嗽简直能要了我的命。” 看着弗兰德嘴角的鲜血,高尔文赶紧取出身上的丝巾上前擦拭。 喘了两口气的弗兰德感觉自己稍微好了些,又开口说道:“叔父,是我多虑了。但有一个问题,我要你如实回答我,因为这关系到侯国未来数十年的安宁与繁荣。” 终于,弗兰德决定说出自己最大的担忧。 看着弗兰德严肃的面孔,高尔文与奥洛夫主教对视了一眼。 “你说吧,我以家族的性命担保,一定如实回答你。” 弗兰德满意地点点头。 “我能相信亚特吗?” 弗兰德的话印证了高尔文的猜想。但高尔文并未迟疑。 “我想,我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亚特!”高尔文眼神坚定地看着弗兰德,毫不掩饰对亚特的信任。 高尔文的回答让弗兰德始料未及,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最初的判断,内心再次陷入了矛盾。片刻后,他将目光落在了奥洛夫主教身上,这位深得他信任的教职人员。 “你呢,奥洛夫主教?” 奥洛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然后微微点头向弗兰德示意。 “我尊贵的侯爵大人,要是有人问我,谁是我眼里最伟大的战士,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亚特.伍德.威尔斯。您应该知道,他是我的宗教护卫的儿子,就是那个被伦巴第伯爵瓦德.伯雷夺爵剥地的男爵之子。从圣战开始,他便随同他父亲开始了东征的步伐。直到数年前,他衣衫褴褛地出现在我面前。随后多次凭借战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成了守卫勃艮第南境的边疆伯爵。” “要是有人问我,谁是我眼里最忠实的信徒,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亚特.伍德.威尔斯。亚特最初以打猎为生,独自一人生活在如今的威尔斯山谷木堡,生活艰难。初次见我之时,便在我并不知情的情况下将积蓄的大部分捐赠给了教堂,以便上帝的福音传遍整个人间。多年来,不管身处何地,地位高低,他总是慷慨解囊,多次捐赠善款用于教堂修缮,救济灾民。放眼整个侯国,难以找出第二个人来。此外,他冒死以一己之力拔掉了迪安家族豢养在索恩的异教徒——阿萨辛,并将这颗毒瘤送往巴黎裁判所接受审判,试问我主的信徒中谁有这般智慧与勇气。” “要是有人问我,谁是我眼里最具慈悲心肠的人,我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亚特.伍德.威尔斯。从亚特担任巡境官开始,他从未凭借手中的权力和刀剑欺压良民,收刮钱财。即使带兵出征敌国,他也未曾屠戮无辜居民,纵容手下烧杀抢掠。往来的流民时常传颂这位心地善良乐善好施的年轻人,他的慷慨拯救了无数人的性命。” 奥洛夫主教一口气将他对亚特的看法悉数说出,毫无保留,未加渲染。 弗兰德静静地听着,凭他多年来对亚特的了解,奥洛夫主教的确所言不假。 也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但他又无法说服自己,毕竟亚特的某些行为在他看来已经僭越,这是一国之主所无法接受的。 然而,目前的情况已经让他别无选择,他唯一的选择只有亚特,亚特.伍德.威尔斯。 弗兰德妥协了,伦巴第人的毒箭让他妥协了。 不多时,在勃艮第宫廷财政大臣与勃艮第侯国教区主教奥洛夫的见证下,弗兰德颤颤巍巍地拿起象征勃艮第侯国统治者的印章在那张宣告权力移交的文书右下角用力地按压了一下。 看着那枚象征权力和王位的印章,弗兰德感慨万千。待高尔文大人与奥洛夫主教离去开后,这一次,这个从未服输的男人的眼角竟悄然落下几滴泪水。 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在死神面前,所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即使你曾经无上荣光,权力,财富,土地,终将离你而去………… ………… 走出弗兰德营帐的那一刻,亚特的心情是沉重的。他既为弗兰德的遭遇感到惋惜,也为侯国未来的前途担忧。 亚特是个聪明人,弗兰德也一样。一旦弗兰德不幸殒命,那么整个侯国必将再次陷入战乱。这是两人都不愿意看到的。但更让亚特纠结的是,弗兰德并未对他放下戒心。 进门那一刻,弗兰德的贴身侍卫便将他的长剑卸下。然而,里面却站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御林铁卫。 在弗兰德任命亚特为军团统帅时,眼角的余光让他惊出一身冷汗——站在营帐边缘的四个家伙已经缓缓将右手伸向剑柄。 弗兰德的意图很明显,若是亚特一口答应下来,那么持剑的铁卫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拿下。 这一次,亚特又逃过一劫,但他的心情却异常沉重。 骑马奔向前线战场的路上,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 “老爷!” 快马迎上来的罗恩打断了亚特的思绪。 作为亚特的左膀右臂,罗恩并未跟随,而是留在前沿密切注视伦巴第人的动向。看到亚特返回,罗恩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看着伦巴第骑兵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亚特决定抓住机会,一鼓作气彻底击溃伦巴第骑兵,以绝后患。 然而这群不明真相的伦巴第骑兵仿佛越战越勇,一个劲儿地拼命冲锋。却不知道等着他们的将是来自地狱的召唤。 第六百二十七章 南部战场 ………… “……上帝啊,送他们下地狱吧。我可怜的孩子啊,谁来救救他呀,救救他吧。” 桑蒂亚城,紧靠北城墙一处浓烟滚滚千疮百孔的石木结构的房屋外,一个穿着破败的中年妇女跪地哀嚎痛苦,咒骂着片刻前对桑蒂亚城进行试探进攻的伦巴第佣兵。 行来过往慌忙逃窜的市民并未在这个失去孩子的女人身边多做停留。他们行色匆匆,在城中来回穿梭,希望找到一处安全的庇护所,在这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战争中活下来。 躺在女人怀里的孩子面部已经被刚刚扑灭的大火烧焦,一只手臂也被飞过来的巨石硬生生砸断,只剩下少许筋肉相连。 凌晨时分,桑蒂亚城威尔斯军团守军趁着浓雾掩护,派出骑兵分三路主动出击,趁伦巴第佣兵熟睡之际放火烧了对方十余车粮草辎重,并趁乱烧毁了几座敌军营帐。这一举动再次激怒了这群连日来神经高度紧绷的佣兵。桑蒂亚城骑兵刚刚回城,外面的佣兵便尾随而至,开始在城外叫嚣辱骂。 本打算好好休整一夜的伦巴第骑兵不得不提前攻城,但多日来征伐不断,双方多次交锋,每次均以伦巴第佣兵的撤退而告终。所以一开始,伦巴第佣兵也只是象征性地朝城内投射了巨石和数十罐火油,砸塌了几处垛口,点燃了部分民居,双方并未短兵相接。 然而,天刚放亮,城外的佣兵便陆续集结在桑蒂亚城外不足五百余步的地方。数十架投石机依次摆开,操作手严阵以待。手持刀剑斧锤的佣兵们不停地敲击着盾牌,试图挑衅城内的守军。 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佣兵,站在城墙上的威尔斯军团副长奥多紧皱眉头,睁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不远处敌军的阵地。 “是时候和这群杂种面对面干一场的时候了!” “没错,”一旁的菲尼克斯接话道,“你是不知道,奥多大哥,我真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砍掉那群杂种的脑袋!”菲尼克斯眼神发亮,他对战场拼杀的渴望不亚于威尔斯军团中的任何一位连队长。 但是,奥多的决定却让他的愿望落空了。 “不,菲尼克斯,你和你的连队留守桑蒂亚城,我会再从其他连队抽调两个旗队交给你一起守城。” “什么!” 菲尼克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他的能力和战功,完全有资格带兵上阵杀敌。 “为什么,奥多大哥?难道就因为我是军团长的妻弟,我就只配守城!”菲尼克斯情绪异常激动。 要知道,此战非同小可,若是能在战场上杀敌立功,自己便能再进一步。虽然宫廷中有自己有父兄撑腰,但菲尼克斯却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证明,他并不是踩在别人的肩膀上往上爬的。 菲尼克斯的反应在奥多看来并不奇怪,他转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在所有连队长当中,你的守城经验最为丰富。我将带人出城和伦巴第人交战,但我希望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时,桑蒂亚城还在我们手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菲尼克斯兄弟?” 奥多拍拍菲尼克斯的肩膀,神情严肃。 “如果桑蒂亚城落到敌人手里,我们将三面受敌!” 菲尼克斯这才恍然大悟,即便他仍然不愿意留守城中,但最终还是答应了奥多的要求。 “好吧,奥多大哥,我听你的。” “行了,下去准备吧。记住,一旦我们出城,立刻关闭城门。” “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情形危急之时,你就用手中的“铁蛋”招呼那群杂种。记住了,城池一定要握在我们手里!” “放心吧,我在城中等你们的好消息!” ………… 桑蒂亚城中的一处营房,囚犯出身的新晋旗队长汉斯正和好兄弟伯里擦拭着自己的配剑。 连日来的征战让伯里那把品质还算不错的长剑多出了好几道豁口,让他心疼了好一阵。这把剑虽然品质一般,可终归是伯里从敌人手里缴获的,对他来说,这把剑意义非凡。 看着手拿磨石不断在缺口上来回晃动的伯里,汉斯放下手中的长剑,打趣道:“嘿,兄弟,别一副跑了老婆的样子,不就是一把剑吗?至于愁眉苦脸的吗?我们马上就要出城和那群杂种干一仗,到时候我一定帮你弄一把上好的骑士剑。” 伯里看了一眼汉斯,依旧摩挲着剑刃。 “我说,汉斯,你上次可是说了,一旦你当上旗队长就马上送我一柄上好的长剑。我的剑呢?” 伯里一把摊开双手,长剑和磨石落地碰撞的声音吓了汉斯一个激灵。 也许是觉得理亏,汉斯挠了挠头,亏欠地说道:“你也知道,我的饷钱和奖赏都拿去盖房了,现在腰包里也没几个芬尼。但是你放心,打完这场仗,我一定送你一把伦巴第人打造的精钢骑士剑!” 看着汉斯信誓旦旦的样子,伯里半信半疑。 吱~ 就在这时,半掩着的木门应声而开。 “科林长官,你怎么来了?” 伯里猛地站了起来,一脸兴奋。作为威尔斯军团威望甚高的高阶军官,又拥有不俗的战力,伯里对眼前这位连队长不胜崇拜。 “我刚好路过这里,顺便进来看看。马上要和伦巴第人开战了,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不等汉斯开口,伯里连忙捡起地上的长剑,兴奋地吼道:“我这把剑早就等着砍下那群杂碎的头颅了。” 科林上前两步,端详了一翻伯里手中的长剑。看着大大小小五六个尚未磨平的缺口,对眼前这个勇猛无畏的家伙顿生好感。 “这就是你的配剑?” “没错,科林长官,倒在我这把剑下的伦巴第人已经不下十个了!”伯里自豪地答道。 科林用手指轻抚剑刃,隐约可见残留在上面暗黑的血色。 “这种货色可配不上你的战功。”科林夸赞了一句。 本就有些自负的伯里一听这话,顿时眉飞色舞,片刻前的不快一扫而空。 “这样吧,你跟我去一趟武器库,我让辎重队的人给你配一柄上好的利剑。马上要打仗了,你可不能拿着这东西和那群杂种硬拼,威尔斯军团的人可不能吃这种亏。” 说罢伯里便跟在科林身后走出门去,完全无视汉斯的存在。 “这个杂种,运气真好!” 汉斯嘴里嘀咕了一句。 ………… 桑蒂亚城外,早已列阵排开的伦巴第佣兵一个个怒目圆睁,只待领头的一声令下。 经过数次大小战役,佣兵战死四百余人,轻重伤者加起来超过七百人。超过半数的死伤由威尔斯军团的多次偷袭造成,即便防范严密,那群如同鬼魅般的家伙依旧有办法重创这群佣兵。 今日清晨,一骑快马从北方带来一个让佣兵首领们不安的消息——勃艮第禁卫军团突破封锁,已与骑兵形成对峙。你部务必严防桑蒂亚城守军出城,切不可让敌南北合兵。 这也是为何雇佣兵陈兵桑蒂亚城,却迟迟不发动进攻的原因。一旦战败,不仅这三千佣兵生死难料,北方与禁卫军团交战的那千余骑兵也可能成为威尔斯军团剑下的亡魂。 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负责围攻桑蒂亚城的佣兵首领们决定按兵不动,与桑蒂亚城守军打一场消耗战。 然而现实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 “敌袭!敌袭!” 桑蒂亚城守军出动了,倾巢而出。 接到战报的那一刻,佣兵首领们心慌了。他们最不愿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嘟~ 嘟~ 嘟~ 三声号角响起,这是伦巴第雇佣兵团里的号角声——敌人开始进攻了。 事发突然,毫无预兆。营帐中的首领们一个接一个地跑了出去。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终生难忘。 桑蒂亚城守军的城墙上挂满了旗帜,随风飘扬,发出呼啸的声音。源源不断的士兵从三处城门里涌出,列阵城门之外。原以为守城的不过是些手提长剑的流民莽夫一类,如今出现在眼前的却是装备精良体格雄壮的威武之师。这也就不难解释为何桑蒂亚城久攻不下了。 “快,列阵迎敌!” 反应过来的佣兵首领当即下令,将此前的防御阵型改为攻击阵型。多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这场战役九死一生。 接到命令的佣兵们看到对方这架势也慌了神,在指挥官们的呵斥声中急急忙忙地变换着阵型。 作为战场经验丰富的威尔斯军团副长,奥多岂能放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快!骑兵直冲敌军中路,打乱对方阵脚。重甲步兵配合长矛方阵,压制住伦巴第骑兵。弓弩手跟上,负责掩护轻甲步兵。轻甲步兵负责两翼,宰了这群杂种!”! 紧接着,奥多身后负责掌旗的士兵依次挥舞相应旗帜,各路人马相继出动,一路嘶吼着朝伦巴第佣兵冲杀过去…… “掷弹兵!” 奥多抽出腰间的长剑,大吼一声。 “在!” 跟在奥多身后的十余个掷弹兵异口同声地答道。 “按照原计划,各自出击,找准时机,分割包围敌人。这场战役的胜负关键在于你们,等战事结束后,我会单独向大人为你们请功。此役只许胜不许败,听明白了吗?” “明白!” “随我出击!” “杀!” “杀!” “杀!” 十余匹战马嘶鸣着狂奔而出,朝伦巴第人的阵地飞驰而去。 站在城墙上的菲尼克斯目送奥多离去,随即命人关上了城门。 看着眼前这场数千人之间的厮杀,菲尼克斯不禁心生向往。 第六百二十八章 危局 眨眼的功夫,两军已经相距不到百步。 也许是因为这几日在城中固守,整日听着城外雇佣兵的辱骂,让这群很少受窝囊气的士兵们很是憋屈。奥多刚一下令,城中余下的百十来个骑兵狠踢马腹,挥舞着手里的家伙,大声嘶吼着朝敌阵冲去。 紧跟在后的重甲步兵指挥官克劳斯因为骑兵卷起的尘土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附身前倾。待奥多话音刚落,这群身披重甲,手持斧锤阔剑的家伙在克劳斯的鼓动下一个箭步跟了上去。横跨护城河的木桥在这群体格强壮的家伙接二连三的踩踏下嘎吱作响。 虽然全身被重甲包裹,但这群勇武过人的家伙脚力极好,紧跟骑兵身后四十余步的距离。 此外,考虑到这群雇佣兵中仍有大概五百人规模的轻重骑兵,且战力不俗。此前威尔斯军团并未单独组建的长矛方阵也被临时派上战场,作为掩护,配合重甲步兵抵挡对方的骑兵。 杰森率领的接近两百人规模的直属弓弩队作为助攻,配合剩余轻甲步兵作战。 就这样,威尔斯军团桑第亚城守军以梯次配置,多兵种联合作战的方式进入战场。 一场数千人之间的混战就此在桑蒂亚城外展开…… ………… 看着如潮水般冲杀过来的威尔斯军团士兵,这群平日里只适合打顺风仗的雇佣兵慌了神,连忙在指挥官的阵阵呵斥声中变换阵型。 几个吓破了胆的家伙更是在一阵慌乱中弄丢了自己的武器。眼看对手越来越近,不少雇佣兵都止不住地往阵地后方跑去。 眼看敌人来袭,负责战场指挥的佣兵首领目睹这番情形,咬紧牙关,眼神中透出一丝杀气。当即大喊:“避战着,杀!” 然后抽出长剑打马朝那些准备逃跑的雇佣兵冲了过去,手起刀落之间,五六颗人头滚落到地上。 “你们这群杂种,都给老子听着,谁要是再后退一步,下场跟他们一样!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指挥官在一具尸体上啐了一口唾沫,大声叫骂。 震惊于首领的残忍手段,看着身首异处的同伴们,没有雇佣兵敢再往后跑一步,纷纷捡起散落的武器,三五成群地返回自己的队伍,准备御敌。 看着即将冲杀过来的桑蒂亚城骑兵,佣兵首领一声令下,身旁的传令兵吹响了两声号角。 嘟~ 嘟~ 片刻的功夫,隐藏在雇佣兵营地两侧缓坡后面的大量骑兵朝战场冲杀过来,直指袭杀过来的桑蒂亚城骑兵。 这支五百余轻重骑兵是佣兵首领最重要的依靠,也是战力最强悍的一支军队。 但敌骑奔袭的速度远远出乎佣兵首领的预料,眨眼的功夫,对方已经来到阵前。 “盾牌手,举盾!” 说时迟那时快,勉强列阵完毕的中军前排雇佣兵们接令后连忙将手中的巨盾插进脚下的泥土里,身体侧倾以肩抵盾,做好防御姿势,形成一面宽约两百步的盾墙。 “杂种,跟我玩这一套,让我教教你们怎么打仗!” 桑蒂亚城骑兵在为首的中军直属骑兵连队一个中队长的指挥下迅速分兵,朝盾墙左右两路杀去。 盾墙后方,急促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已经大颗大颗冒冷汗的佣兵们迟迟不见敌方骑兵进攻,胆大的家伙便探出脑袋往外看。然而,除了马蹄扬起的漫天尘土,丝毫不见敌人踪影。 正待这群家伙不明所以之际,盾牌后面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当场将举盾的士兵撞翻在地。待这群家伙还没回过神来,一记记重锤已经砸碎了他们的脑袋。 “快!打开缺口,剁了这群杂种!” 重甲护身的克劳斯拔出卡在佣兵脑袋上的那把链锤,转过身对后面的士兵们大声说道。 说话间,又是接连不断的链锤巨斧砸击盾牌的破裂声传来。 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的前排雇佣兵一个个脑浆四溅,脸塌鼻陷,哀嚎哭喊声不绝于耳。 威尔斯军团重甲步兵的恐怖战力让这群佣兵一时无法招架。很快,这些战力剽悍的家伙便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紧接着,跟上来的弓弩连队和轻甲步兵也依次加入了战斗,在各自指挥官的带领下不断朝佣兵们冲杀。 桑蒂亚城的战事就此开始。 回看伦巴第佣兵方面。多日来的战事早已让这群军心涣散的兵痞苦不堪言,如今大军压境,敌我力量悬殊,习惯了打顺风仗的这些家伙自是消极避战,且战且退。若不是苦于站在阵后督战那群恶狠狠的伦巴第正规军队,这群机会主义者早就逃之夭夭了。 前几日,佣兵们在高额赏金的诱惑下多次攻打桑蒂亚城,但每次都毫无疑问地被挡了回来,死伤惨重。多数人赏钱没赚到不说,倒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了。 此后的每天夜里,总有些惜命的家伙三五成群地趁着夜色逃离了营地。或者在白天外出巡哨或者收集粮草时找个拉肚子的理由溜之大吉。一连几天下来,离开营地的佣兵已经不下两百人。 鉴于这种情况,佣兵首领以增加军饷为利诱,再借机砍掉几个运气不好被抓回来的佣兵的脑袋,好说歹说才止住了士兵逃跑的情况。 但总归有人把命看得比钱重要,还是有些家伙趁机逃跑。佣兵首领没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把逃跑的士兵都砍了脑袋,那就没人替他打仗了。 眼看桑蒂亚城守军在正面的攻势凌厉,雇佣兵首领愁容满面。这群北方来的野蛮人展现出不俗的战力,使得战场形势很快便出现了一边倒的情况。一旦顶不住对方进攻,自己也难逃一死。 危急关头,西面的三百余骑兵却顶住了颓势,冲破了桑蒂亚城守军的长矛阵,正试图绕到对手后面去。 看到这一幕的佣兵首领兴奋不已,振臂高呼:“伙计们,他们快不行了,都给我冲上去,包围这群杂种。砍下一个脑袋,赏金币一枚!杀呀!” 听到首领的“号召”,被桑蒂亚城守军打得节节败退的佣兵们突然激起一股血涌,不顾一切地朝对手猛扑上去,疯狂收割着对手的头颅。一时间,双方陷入白热化的砍杀之中,不到一顿饭的时间,西侧隶属于贝里昂伯爵的三百青壮农兵很快便被伦巴第骑兵与步兵包围。 见此情形,在后阵指挥全局的军团副长奥多心急如焚。眼看正面突破有望,不曾想却忽视了侧翼。 眼看被包围的三百农兵陷入危局,正面战场突破受阻,威尔斯军团陷入了被动局面…… ilwxs.com 第六百二十九章 幽冥之师 ………… “科林,快,支援西侧。” 奥多打马朝第一分团第一连队队长科林一路猛奔过去,疾驰而去的还有奥多那急促的调令。 正与伦巴第佣兵在正面战场厮杀的科林连队作为威尔斯军团战兵精锐,战力自是不必多说。在重甲步兵连队冲破敌军盾牌阵型的那一刻,第一连队的士兵们果断抓住机会,化整为零,以小队为单位,分散成三十余个攻防结合的战斗组,朝伦巴第佣兵的阵型迂回穿插。得益于士兵之间的默契配合,几个照面下来,佣兵们被打得抱头鼠窜,死伤过百,而科林连队仅仅付出五死七伤的代价。 “来呀,杂种,看我怎么砍掉你的脑袋!” 科林单手握剑,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沾满鲜血的面部让那双凹陷的双眼更显凶狠。看着面前这个胆小如鼠的家伙,眼神中满是不屑。 站在他对面的伦巴第正规军骑士手握长剑,双脚来回在地面上移动,躲避着面前这个家伙随时可能劈砍过来的长剑。骑士眼睛始终盯着面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生怕一个失误让自己也成了对手剑下的亡魂。 片刻前,这个身穿全身板甲的家伙一连砍翻了骑士手底下的三个精锐侍从,顺带割开了两个佣兵的脖子。看着一路冲杀过来的恶魔,身着精良铠甲的伦巴第骑士吓得连连后退,借着其他人的掩护准备龟缩起来,怎奈身后已经挤成了一锅粥。逃是逃不掉了,惊魂未定的骑士不知哪来的血勇,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握着剑柄,剑尖指向科林所在的方向。 “就你这副德性,也配得上这么好的剑……” 科林缓缓提剑,一声大喝,猛地一个箭步便来到骑士跟前,一记翻身劈砍被骑士一个转身躲了过去。未待骑士出手,科林再次提剑左劈右砍。骑士则一边格挡一边后退,难以招架。 趁骑士慌乱的间隙,科林一脚猛踹在对手裆下。突然间,一阵剧痛让骑士双膝缓缓下跪,握剑的右手撑地,左手伸向吃痛的部位…… 还未待骑士下体的余痛传遍全身,科林举起长剑,对准这个家伙的脖子便狠狠地刺了下去,长剑顿时贯穿了整个脖子。 “”呸!” 科林左脚踩着这个家伙的肩膀,顺势将长剑拔出,对着倒地的尸体啐了一口唾沫。 捡起地上的骑士剑,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科林转身便抽调了一个旗队的人手朝西线扑去…… ………… “兄弟们,撑住,援兵马上就要到了!” 抢先一步科林赶来西线战场支援的新晋连队长汉斯话音刚落,手持刚从地上捡起的巨盾,借着身体的重量,猛冲几步,将两个倒霉的家伙撞翻在地,死死地压在身下。旋即拔出小腿上的匕首,对着两个佣兵的脑袋一阵猛戳,直到这两个家伙不再动弹,汉斯才缓缓起身。 另一边,第三旗队队长伯里正带着手下几个兄弟和普罗旺斯青壮农兵与伦巴第骑兵周旋。试图打开缺口,对伦巴第骑兵实施反包围。奈何试了几次,均已失败告终。迫不得已,伯里只能放弃。 然而,伦巴第骑兵的攻势却愈加迅猛。不断压缩伯里旗队和青壮农兵们的活动空间。最外围的士兵最先遭到伦巴第骑兵无情地屠戮,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稳住,都给我稳住……” 伯里声嘶力竭,拥挤的空间几乎要将他的胸腔挤碎,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 脚下到处都是倒地的尸体,一旦站不稳,很可能被身边的同伴们活活踩死。 绝望,彻底的绝望。 看着一个个倒下的兄弟,伯里眼中闪过一丝泪光。四肢早已麻木,双腿在狭小的空间中无法弯曲,身体被周边的士兵们挤压碰撞。 迷迷糊糊中,一个身穿亚麻布长袖,外穿皮甲,留着一头长发的伦巴第佣兵的影子出现在伯里面前,嘴角带着一丝邪魅。伯里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佣兵缓缓地举起右手,一把弧形弯刀悬在了伯里头上。伯里晃了晃头,再次睁开眼睛时,佣兵手里的弯刀已经朝自己砍来~ 一瞬间,伯里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大脑也突然清醒过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想举剑格挡,可是,双手被死死地卡在身下,动弹不得。 看着朝自己头顶划过来的弯刀,伯里缓缓地闭上了双眼,淡然赴死。 但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一阵尖锐的刺耳声从左前方传来,伴随着头骨碎裂的声音,弯刀扫过时带起一阵凉风。接着,一声惨叫将伯里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睁开眼,十数支破甲重箭直直地钉进了伦巴第佣兵们的头颅,飞溅出的鲜血像雨水般撒落在地上…… 紧接着,一声声惨叫从佣兵们的嘴里发出。 伯里转头向左,威尔斯军团中军直属弓弩连队在队长杰森的带领下张弓搭箭,不断地朝伦巴第佣兵身上招呼。 不远处,连队长科林率领一个旗队抵达伦巴第骑兵外围,开始挨个绞杀陷入慌乱中的佣兵。 不多时,一支幽冥之师悄然出现在伦巴第佣兵们的后方。 借着缓坡的掩护,五十余重骑兵一个俯冲便打乱了伦巴第人好不容易稳住的阵营。紧接着,一支四百余人装备精良的队伍也加入了这场混战,战争的天平开始大幅度地朝威尔斯军团一方倾斜。 ………… “上帝啊,发生了什么?那群杂种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明所以的佣兵首领大声咒骂,惊讶于那支突然出现的奇兵。 看着再次开始溃败的士兵们,佣兵首领只得大声嘶吼:“都给我顶住,顶住!谁要是敢后退半步,我剁了他!” 话毕,急了眼的首领带着身边的侍卫疾步冲进了战场。他决定以身作则,鼓舞士气。 佣兵首领到底是高估了手下这群能打顺风仗也能捞油水的家伙的忠诚度和服从性。 就在桑蒂亚城外那支如幽灵一般的援军突然出现在战场的时候,佣兵中那些狡猾的家伙就已经开始向后阵跑去了…… 第六百三十章 启用大杀器 ………… 这支幽冥之师,不是别人,正是威尔斯军团特遣队副队长道森从拉瓦提城带来支援桑蒂亚城,围歼伦巴第佣兵的那支拉瓦提勋贵们自发招募的守城军队。 说是军队,其实这些人多半也是佣兵出身,其余人则是商队护卫,外加少量应征青壮和城市自由民。但是得益于拉瓦提领主们的富庶,这支军队身上的装备不亚于伦巴第正规军。五十重骑兵身上清一色的锃亮铠甲,桶盔、护喉、护肩、护胫样样齐全。手持的长矛战戟、蒙皮圆盾做工上乘。 昨日夜间,在与道森率领支援北部宫廷禁卫军团那部分人马分开后,这支四百余人的队伍便在拉瓦提城市守军指挥官的带领下分兵向桑蒂亚城悄然挺进。 值得一提的是,拉瓦提城这支军队虽然成分复杂,但组织结构清晰,纪律严明。跟大多正规军团一样,骑兵、重甲步兵、弓弩手、轻甲步兵、哨骑队、辎重队等一应俱全。并按照小队、中队、连队为单位组成军团。 军中的骨干多由商人们手下的商队护卫首领担任,但也有不少战力强悍的佣兵凭借自己的能力谋得一份军职。 前往桑蒂亚城途中,指挥官不断派出暗哨探查城外佣兵的动静,并定点清理屏蔽战场的敌军斥候。 下半夜,经过小心翼翼的行军,这支军队终于抵达桑蒂亚城外不足一英里的一处缓坡密林。 趁着黑夜掩护,一队由五人组成的哨探小队被撒了出去。几人分头行动,很快便来到了靠近城墙外围不足五百步的地方。 其中三人朝西,直奔佣兵营地而去,他们的任务是摸清敌人军力部署,粮草辎重情况。 其余两人则半趴着朝城墙边上爬去,试图与城内取得联系。但佣兵在城墙外围密集的巡哨使得两人不得不选择放弃。 待佣兵营地附近的一个哨探士兵正待回去复命时,佣兵大营内突然传来的火光突然吸引了他的注意。仔细观察之下,原来是敌军辎重被焚。但经过抢救,大火很快被扑灭了。 获知这一消息的拉瓦提守军指挥官断定,城外佣兵肯定会疯狂报复桑蒂亚城守军。于是当即下令,将军队携带的饮水口粮分发下去,好让士兵们补充体力。 奈何无法联系城内守军,指挥官只能吩咐前哨密切关注,一旦佣兵攻城,自己则带人立即增援,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凌晨时分,天色刚亮,三声急促的进攻号角传到正在修整的拉瓦提指挥官耳中。焦急等待片刻后,哨探来报,桑蒂亚城守军悉数出动,已经发起了对城外佣兵的进攻。 指挥官当即下令,火速朝桑蒂亚城奔去。 待抵达城外时,双方已经陷入鏖战。看着陷入被动的桑蒂亚城守军,思考一番后,拉瓦提指挥官一声令下,五十重骑兵一个俯冲便朝外围的敌方骑兵冲杀过去,当场斩杀伦巴第骑兵二十余人。 指挥官则亲自带着手下四百余人提剑紧跟骑兵身后,怒吼着冲下山坡…… ………… “……快,别让这群杂种跑了。第一第三第四中队,堵住西侧缺口,把他们往北边赶。第六第七中队,配合城里的兄弟宰了那群佣兵。其余人,跟我来……” 已经与佣兵们交战数个回合,斩杀了五个步兵和一个骑兵的拉瓦提指挥官喘了几口粗气,再次将插在土里的长剑拔出,嘶吼着朝另一个急忙调转马头的伦巴第骑兵冲去…… “啊!” 一声哀嚎从马背上传来。 脚上吃痛的伦巴第骑兵扭头一看,自己的半个小腿已经被切掉,鲜血不停地往外喷溅。 当他举剑朝跟前这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家伙挥剑砍去时,一把长剑已经从另一侧刺穿胸膛。 拉瓦提指挥官猛地划拉一下,将伦巴第骑兵的内脏也拖了出来,散落一地。 “好剑法!” 拉瓦提指挥官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灵活地移动着脚步,将两名佣兵刺倒在地,然后举起手里的家伙补了两剑。 此人正是威尔斯军团连队长科林。 接到奥多的调令后,科林急忙抽调了一个旗队赶往西面战场。彼时汉斯与伯里正带队与伦巴第佣兵苦战。眼看汉斯等人再次陷入包围圈,生命攸关,科林心急如焚。好在弓弩队及时赶到,漫天的箭雨给佣兵们造成了不小的恐慌。科林抓住机会带人一路猛插,总算是将伦巴第人的包围圈撕开。 随着拉瓦提军队的加入,大大减轻了桑蒂亚城守军的压力。渐渐地,战线开始前移…… “科林兄弟!” 拉瓦提指挥官在人群中认出了科林,很是激动。 数日前,威尔斯军团进驻拉瓦提。作为拉瓦提城中的指挥官,他便经常有机会与威尔斯军团的各级军官接触。而科林在军团中的名声很大,拉瓦提指挥官自然对这位连队长礼敬三分。一来二往,双方开始熟络起来。若不是威尔斯军团匆忙撤出,两人的关系必然会更近一步。 如今战场相见,让拉瓦提指挥官激动不已。尤其是看到科林那灵活的步伐和高明的剑术,简直让这位指挥官开了眼。 正待拉瓦提指挥官看得出神,他身后的佣兵已经举起链锤朝他的脑袋砸去。 说时迟那时快,还没待指挥官反应过来,科林已经举起长剑猛地掷向佣兵的胸腔。 刺拉一声,长剑划破那个家伙的皮甲,径直插在了身上。翻滚了几圈后,佣兵全身不住地抽搐。 不明所以的拉瓦提指挥官回头看见倒在地上直吐鲜血的佣兵,心里一阵后怕。 “tm的,真悬……” ………… “……真悬~” 看着科林带人撕开了口子,拉瓦提援兵及时出现,一步步将伦巴第佣兵逼退。奥多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反击的时候终于到了。 “传令兵!” 奥多轻一扭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立即传令各作战连队,稳住阵线后立即压缩伦巴第人的活动空间,把他们给我死死地压住。” “是,奥多大人。” 传令兵领命打马而去。 “罗格,史密斯,你二人各带十架战车分别前往东西战场,找准时机,是时候让那群杂种见见世面了。” “是,奥多大人!”二人当即领命。 奥多看着身后数十架战车上的铁箱子,又对着战车上的士兵们说道:“伙计们,都给我瞄准了扔。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是你们掷弹兵连队上场的时候了!以我的信号为准,只要我这里爆炸声一响,他们指定会往两翼移动。到时候,你们就给我使劲儿招呼那群杂种!” “是!” 观望许久的掷弹兵连队众人情绪高涨,各个摩拳擦掌,准备给这群佣兵致命一击。 “掷弹兵连队,出击!” “领命!” 随后,数十架战车在连队长罗格与副长史密斯的带领下朝东西两侧飞奔而去,车轮咆哮着卷起漫天尘土。 那些此刻仍在奋力抵抗的佣兵们不会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看着每隔五十步一字排开的战车连队,奥多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接过亲兵刚从那个画着骷髅头的铁箱里取出的炸弹,仔细端详了一番。 “真是好东西!” 接着,捻了捻如手掌一般长的引信,缓缓打开火折子,对着燃烧的那头轻吹一口气,覆盖在上面的灰烬瞬间飘落,一股青烟缓缓升起。 再吹一口气,吸足了氧气的火折子噗呲一声爆燃,表层的灰烬缓缓飘落在奥多的大腿上。 左手握着泛红的火折子,右手捏着带有一丝冰凉的铁蛋,奥多的手竟有一丝颤抖。 作为军团的高阶军官,奥多当然知道手里握着的玩意儿是什么东西,他也亲眼目睹过手里的东西爆炸时敌人的哀嚎和残缺的尸体漫天飞舞的惨状。 但是,他却从未亲自点燃过哪怕一颗炸弹。 抬头看了看距离敌军阵地的距离。 三十步,够了。 奥多拿起火折子,将右手捏着的引信缓缓靠近那处冒烟的地方。 靠近,再靠近。 奥多感到手心一阵清凉,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滴答! 一滴汗水刚好落在火苗边缘。 噗呲! 引信在高温的炙烤下突然被点燃,一缕刺鼻的青烟迅速上窜,让奥多不禁咳嗽了两声。 看着剧烈燃烧的引信越来越短,奥多眼睛越睁越大。随即深吸一口气,猛地举起右手,侧转身体,臂膀蓄力,咬紧牙关…… 随着一声大吼,手中的炸弹有如投石机弹兜中的石块一样,在空中划过一道长长的弧线,径直朝伦巴第阵营飞去…… ………… 咚! 一阵沉闷的敲击声从一个正待拔腿后撤的佣兵头上传来。佣兵抬头看了一眼,随后摸了摸戴着的圆盔,未察觉什么异常。 然而,一股刺鼻的气味从脚底下传来。佣兵好奇地低头看了看,一个铁球模样的东西正冒着白眼,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好奇心促使佣兵打算将这颗铁球捡起来瞧瞧,可是刚一弯腰,铁球突然炸裂,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声响,佣兵被一阵气浪掀飞…… 第六百三十一章 南北夹击 ………… 爆裂的火焰和一阵巨大的冲击也将周边十余个佣兵瞬间炸翻。 一时间,人叫马嘶,哭天喊地。乱飞的残肢和迸裂的血浆四下飞散,以爆炸点为圆心的周边二十步内瞬间成了一片焦土。 还不待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声炸懵的其余伦巴第佣兵反应过来,数十枚铁弹再次越过威尔斯军团士兵的头顶,扬空飞行,划过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接二连三地落在佣兵阵营之中。 看着地上滋滋冒烟的铁蛋,佣兵们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轰轰轰…… 随着引信燃尽的那一刻,一阵接一阵的惊天巨响和漫天的火光硝烟瞬间在佣兵中弥漫开来,无情地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一时间,整个战场都被惊天的巨响所笼罩,滚滚的浓烟犹如从怪物嘴里喷出的一般,顺着空气四处飘散…… ………… 浓雾散去之后,佣兵阵营一片狼藉。 巨大的声响震碎了无数人的耳膜。离爆炸点远一点儿的佣兵口鼻止不住地流血,脑袋里的轰鸣声始终萦绕,模糊的视野里尽是歪七倒八的尸体和摇摇晃晃借着手中刀剑站起身来的同伴。 “……魔鬼,魔鬼!他们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看着身旁被铁蛋爆炸产生的碎片切掉马蹄后还在不停抽搐的战马,再看看自己左臂上连着筋肉的断臂,佣兵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片刻前,一颗铁蛋落在了战马的马蹄下,爆炸的一瞬间,一人一马同时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掀翻。待佣兵醒来后,浓烟滚滚,哀嚎遍野。 剧烈的爆炸在地上留下了数十个巨大的坑洞,散落的褐色泥土覆盖了周边枯黄的野草。一具具残缺的尸骸在火焰的炙烤下噼啪作响,遍地都是残肢断臂,泛着血色的内脏肝肠格外醒目…… 一时间,哀嚎,绝望,无助,充斥着整个战场。 侥幸活下来的佣兵们哪里见过这种东西,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四处张望。在他们的认知里,这威力巨大的东西不亚于雨天的惊雷。而遭到雷击,一定是上帝对他们的惩罚。 看着眼前的凄惨景象和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味,佣兵们一个个胃里翻江倒海,不住地呕吐。 ………… 不远处,目睹一切的佣兵首领早已目瞪口呆,一股莫名的惊恐占据了他的大脑,剧烈跳动的心脏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到现在,他仍旧一头雾水。明明桑蒂亚城守军扔过来的只是几颗拳头般大小的铁蛋,而这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却彻底改变了战场的形势。 看着那些同样愣在原地的手下,佣兵首领片刻前的耳鸣突然好转。紧接着,各种杂乱的声响传来。 深吸了两口气,佣兵首领从片刻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眼看阵型已经被敌人的阴谋打乱,再想打败这群北方人已经不可能。当误之急,只能撤兵,向北与伦巴第骑兵会合,也许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传令下去,马上收拢各部,有序撤退。骑兵留下断后,阻止敌人追击!” 佣兵首领当即下令撤退,打算与北部骑兵汇合,保存有生力量。 但他低估了桑蒂亚城守军的决心。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彻底击溃佣兵团。 于是,一场针对伦巴第佣兵的狩猎上演了。待硝烟散尽,桑蒂亚城守军开始了进军的步伐…… ………… 经过第一轮炸雷的绞杀,伦巴第佣兵死伤七八百。剩余的佣兵在反应过来后立即结阵自保,有序后撤。 紧接着,奥多一声令下,威尔斯军团全线出击,逐步压缩佣兵军团的活动空间。 看着扑上来的敌人,不少胆小的佣兵开始脱离队伍向北逃窜。慢慢的,小部逃离变成大股溃散…… 趁着佣兵尚未分散之际,奥多果断抓住时机,再次派出掷弹兵连队对伦巴第佣兵进行了二次绞杀。 很快,阻敌断后的剩余二百余伦巴第骑兵被掷弹兵连队的十几辆战车咬住。一阵轰隆声过后,除了侥幸逃脱的五十余骑骑兵,大部分被赶来的轻重步兵屠戮殆尽。 听着身后的熟悉巨响传来,伦巴第佣兵的腿脚不觉加快。胆小的家伙则扔掉手中的武器,匍匐在地上…… ………… “……快,把这些趴在地上的杂种都给我绑了聚集在一起。派人告诉菲尼克斯,将这些俘虏押回城中关起来,等战事结束了送回山谷罚作战奴。” 说罢,奥多将手中长剑插回了剑鞘。 看着遍地的佣兵尸体和蜷缩在一起的战俘,奥多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 此战一举突破了城外三千余佣兵的包围,并斩杀上千人,俘虏大半。余下的佣兵除了大部分基本北逃外,少数佣兵朝南边逃遁。 北逃的佣兵意在与骑兵汇合,试图自保。而难逃的佣兵并未受到追击,他们将把伦巴第公爵战败的消息传遍整个南陆…… “……传令全军,继续向北追击!” 奥多对身旁的传令兵下令后,当即带着亲兵打马往北追去。 在那里,另一场战役正在进行…… ………… 北地,宫廷禁卫军团营寨以南四英里的一片缓坡之上人头攒动。三百多个身着全副精良铠甲的骑兵立于山坡下,紧张地注视着北边的一切风吹草动。 不远处的平原上,一骑快马的出现让巡哨的士兵突然警戒起来。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看清来人身份的哨兵慢慢放下警惕。 这是刚从北地战场返回的传令兵。 “快,带我去见公爵大人!” 哨兵连忙拨转马头在前面带路。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缓坡脚下,下马后立即朝山坡跑去。 “报告公爵大人,前线急报!” 这时,面朝南方一语不发的伦巴第公爵缓缓转身。一头凌乱的头发和熏黑的脸上诉说着片刻前那场惊险的逃亡之旅。 “说吧,北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伦巴第公爵轻叹一口气,眼皮低垂,面带哀伤。 “北边~北边……” “说呀!” 伦巴第公爵顿时血气上涌,猛地将手边的酒杯拍倒在地,吓得站立在身旁的一众军官一声不吭。 “我们的骑兵全军尽没,勃艮第人正朝这边追过来……” “啊……” 这一惊人的消息让在场的众人惊掉了下巴。 伦巴第公爵缓缓闭眼,粗壮的双手捏得嘎吱作响。 沉默,许久的沉默。 “报!” 传令兵的声音再次传来。 “报告公爵大人,南方,南方大败,敌人阵斩我军一千余人,俘虏过半,剩余人马正在北逃,请求骑兵支援~” 咚…… 听闻此消息,伦巴第公爵一头栽倒在地。 “公爵大人……” “公爵大人……” 第六百三十二章 预备团 ………… “……大人,前哨回报,发现那群突出包围的伦巴第骑兵了。” 波河平原上一座荒废月余的集镇,威尔斯军团长兼宫廷禁卫军团统帅的亚特正在一处破败不堪的院落中布置接下来的任务。侍卫传来的消息打断了众人的谈话。 亚特扔下手中的碳棒,长舒一口气。 “总算是找到那个老东西了,他们在什么位置?” “回禀大人,他们在西南方向两英里处的密林边缘歇脚。前去追踪的五个哨探只回来两个,其余三人被对方布置的暗哨射杀。我们的骑兵已经追上去了,正与他们周旋。” 亚特略一思索,当即下令:“将军中的骑兵全部撒出去,将敌人往西面赶。另外,立刻派人把手各交通要道,占领周边的集镇城堡,绝不能让敌人缩进城里,不然又轮到我们攻坚拔寨了。” “是,大人!” 传令兵领命而去。 对于这个结果,亚特心中还是比较满意的。当前,军队南下的最大障碍已经扫除,伦巴第北部大半地区都已经掌控在亚特手中。接下来,威尔斯军团除了巩固占领区,将着手继续南下的征战。 “罗恩,奥多那里有消息吗?” 亚特踱步来到那张临时搭建的木桌旁,端起桌上剩下的半杯威尔斯啤酒一饮而尽。 “老爷,我早已派人去联系,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正待罗恩话音刚落,南下打探消息的士兵便快马来报。 “禀告大人,桑蒂亚城守军大捷。奥多大人正率兵北上,追击剩余敌人。” 听到这个消息,亚特打消了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来不及高兴,亚特决定快刀斩乱麻,趁热打铁,一举消灭伦巴第人的有生力量。 “罗恩,立即通知奥博特,让预备团派人一路向南,封锁各处军堡要塞和集镇村寨,协助奥多,拿下那群佣兵。” “是,老爷。我马上去办!” 罗恩快步跑出院落,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缰绳,跨上马背,急速朝集镇东边跑去…… ………… 伦巴第波河平原上空,赤亮的太阳异常毒辣,炙热的高温灼烧着周围的每一寸土地。低矮的山丘和纵横交错的河流相互映衬,不住鸣叫的乌鸦让这片平原多了几分凄凉。 晨曦时分遮盖一切的薄雾早已散尽,空气中弥漫的硝烟诉说着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随处可见的木头依旧冒着黑烟,噼啪作响。斜插在土里摇摇欲坠的纹章旗破烂不堪,在热风的吹拂下左摇右摆,将高悬在天空的那颗刺眼的火球分割成碎片。 四处散落的剑矛斧锤上沾满了血迹,它们属于倒在草地上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靠近河岸的地方,一群秃鹫正贪婪地撕扯着人马尸体上的腐肉,这是属于它们的饕餮盛宴……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令人作呕。一群来回穿梭的士兵手抬肩扛,正着手打扫这片战场。 两小时前,这里发生了一场遭遇战。 两百余惊慌失措的骑兵从西边一路向东逃窜,一路上并未遭遇敌人任何阻拦。眼看即将到达河流沿岸,一旦过河,所有人都安全了。 然而,总有意外。 当战马飞快奔下山坡之时,在离河岸不到三百步的位置。冲在最前面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从马背上甩飞出去。倒地的战马和地上数不清的扎马钉再次将紧跟不舍的骑兵绊倒。 还未待这群骑兵反应过来,山丘两侧突然出现的大量轻甲步兵已经围了上来…… 无备对有备,已然成了惊弓之鸟的骑兵不到一顿饭的时间,便成了这支南下参战的“二流”军队的俘虏。死伤五十余人,其余皆被俘虏。 威尔斯军团预备团再立大功。 自接到作战命令起,威尔斯军团预备团便在团长奥博特的带领下披星戴月,马不停蹄,一路南下。 按照命令,奥博特所部负责东路,待炸雷响起后全体出动,围攻伦巴第骑兵。 然而,还未待预备团围上去,一群逃命速度极快的伦巴第佣兵差点打乱了预备团的部署。 团长奥博特当机立断,决定凭借地势与河流对伦巴第骑兵展开一次伏击。这样不但能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还能最大程度地减小伤亡。 事后证明,奥博特是对的。 疲于奔命的伦巴第骑兵早已被一阵阵凌空的巨响吓破了胆,四处乱窜,毫无章法,各自为战。几个回合下来,便被人数占优的预备团绞杀俘虏。 此时,颇为得意的预备团团长奥博特正在听取预备团副长班森的汇报…… “……此战,我军杀敌五十六人,其中五人在被俘后不治身亡。另有三人在被俘后杀死我方士兵两人,砍伤一人,后被我方弓箭手当场射杀……” 班森念完又拿出另一张羊皮纸继续说道:“……我方俘虏敌军一百六十一人,其中受轻重伤者已单独看押,并派遣随军医士进行救治。其余人等集中关押在附近一处军堡的地牢里,等待大人发落……” “……我方死亡十七人,轻伤三十五人,重伤十人。以上为敌我双方兵力损失。接下来是……” 班森正待开口,罗恩已经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罗恩长官……” 奥伯特扭头一看,罗恩已经翻身下马朝两人走来。 “罗恩长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奥博特笑着脸迎了上去,班森紧随其后。 扫视了一眼周围,罗恩开门见山。 “老爷有令!” 奥博特与班森两人立即挺立。 “预备团立即留下半数打扫战场,控制周边各个关口要道。余下人马立即沿河南下,截杀往北边逃遁的伦巴第佣兵!” “是!请大人放心,预备团定当不辱使命!” 奥博特领命后当即派遣预备团副长罗杰带着四百五十人朝南边奔袭而去。 罗恩与几人寒暄一番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斯宾塞?” 罗恩有些疑惑的看着那个坐在马车上披着兜帽的男人。 斯宾塞巡着声音望去,看见了满脸诧异的罗恩。 第六百三十三章 烈火 ………… 两人都有些诧异。 罗恩跨步朝马车走去,身上的铠甲圆环叮当作响。 “你不是应该在湖泊地养伤吗?” 罗恩围着马车走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斯宾塞,时不时还敲打两下马车边缘的围栏,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斯宾塞掀开兜帽,脸色依旧蜡黄,看着有些营养不良。尚未疗愈的双腿覆盖着一块亚麻布,脚边放着一把短剑。 “嘿嘿嘿,我~” 斯宾塞一时语塞,有些难为情,不知如何解释。一口黢黑的牙齿还是老样子,浓密的胡须让他显出些许老态。 罗恩看见这个在采矿场战斗中活下来的汉子再次出现在战场上,心中不免一阵酸楚。他心里是极为佩服这个家伙的,虽然身为辎重部长,但他身体里的血涌却不输任何一个战兵军团的高阶军官。 跟在罗恩身后的奥博特看着斯宾塞语无伦次,赶紧凑上来解围。 “罗恩长官,是这样的,军团有一批重要物资需要南下,正好路过湖泊地,斯宾塞兄弟怕路上出现差错,所以才向老管家请求随军南下的……” “原来是这样,”罗恩停下脚步,拍了拍斯宾塞那单薄的肩膀,“辛苦你了!不过看你目前的情况,肯定是无法回归辎重部履职的。自从你受伤后,辎重部的事情一直是中军书记官鲍勃代劳,虽说他担子很重,但也干得不错……” “我~” 斯宾塞再次开口,但被罗恩给堵了回去。 “行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老爷说了,等你康复以后再回军中履职,他希望能尽早看到以前那个完整的斯宾塞!” 鉴于斯宾塞目前的情况,罗恩出于对他的关照,直截了当地回绝了斯宾塞。 听到这话,斯宾塞感觉鼻子一阵酸楚,猛吸一口气,擦了擦鼻涕,不再说话。 “奥博特!”罗恩转过身来,“打扫完战场以后留下部分物资,多余的让斯宾塞顺路带人送回湖泊地!” “好的,罗恩长官,我马上去办!” 罗恩没有过多停留,嘱咐了斯宾塞几句便骑马离去。 看着罗恩远去的背影,斯宾塞百感交集…… ………… 破败的集镇里,倒塌的石墙和木质的房梁将横穿集镇的主路死死封住。主路一侧则是集镇里防御工事最坚固的内堡。 几个小时前,数十个丢盔弃甲的伦巴第骑兵且战且退,慌忙躲到了这处空无一人的集镇中。打算依靠位于集镇中心的那处内堡负隅顽抗。 然而,这群死里逃生的家伙终究是没长记性。 几声巨响过后,内堡坚固的石墙轰然倒塌,当场砸死砸伤十多人。其余人则抱头龟缩在墙角,亦或抱头趴在了地上。他们怎么都想不明白,这群北方的野蛮人究竟用了什么巫术,竟能给战力剽悍的伦巴第骑兵造成如此大的杀伤力。 时间回到数小时前的那片战场。 在经过几轮激烈的搏杀后,伦巴第骑兵依旧无法突破对方的防线。那一道横亘在禁卫军团前面的新型拒马高度远超普通的拒马,再加上不断飞来的巨型弩箭和擂石,给伦巴第人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几轮进攻下来,伦巴第骑兵未能前进分毫。 本以为弗兰德遇刺,禁卫军团必将群龙无首,再凭借天时地利,伦巴第骑兵的突袭定能一举击溃禁卫军团。然而,事情并未如伦巴第公爵鱼预想的那样发展。 当伦巴第骑兵借着浓雾的掩护冲杀到敌人面前的时候,恰逢禁卫军团急急忙忙地在调整阵型。于是,中路漏出的破绽给了伦巴第人可乘之机。 抓住战机的伦巴第骑兵指挥官当即带人一路猛打猛冲,给禁卫军团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不到一个回合,砍死砍伤数十人。眼看破阵在即,岂料对方阵营后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冲出十多骑战力不俗的骑兵,将已经冲进去的伦巴第骑兵当场斩杀。后续赶来增援的重甲步兵与骑兵合力将缺口堵住,眼看快要得手,但伦巴第骑兵不敌,铩羽而归。 双方来回较量了几个回合,皆有死伤。但总体来说,伦巴第人的损失更大。 眼看错失了大号好时机,伦巴第公爵当即下令砍掉了两个进攻失利的军官的脑袋,以儆效尤。 思考一番后,伦巴第公爵决定暂缓进攻。不到一顿饭的功夫,一条毒计应运而生——火攻。 碍于禁卫军团摆在阵前的大型拒马,伦巴第骑兵很难接近藏身后面的士兵,不能有效杀伤敌人。而作为骑兵,且又在紧急情况下奔赴战场,伦巴第人自然不会携带大型投石机,无法在不与对方接触的情况下破坏对方的防御工事,对敌进行有效杀伤。 但对于伦巴第人而言,火油却是随身携带的重要军事物资。 南关军堡一战,瓦德.伯雷的私兵共计用了数百罐火油招呼墙堡后面的威尔斯军团士兵。若不是堡墙采用巨石砌成,定会给军团士兵造成大量伤亡。 而阻挡伦巴第骑兵的拒马却是全由木材制成,只需一把大火,就能将挡在禁卫军团面前的那道栅栏焚为灰烬。到那时,伦巴第骑兵的铁蹄将一举踏平禁卫军团的阵地。 就这样,伦巴第人开始了他们的阴谋。 再一次,骑兵在号角声中开始了冲锋…… 跑在最前面的骑兵手提火油罐,全程小心谨慎,时刻提防着对面射过来的暗箭和擂石。 紧跟在前排骑兵身后的士兵人手一把弓弩,身后的箭囊里装着十几支箭矢。他们将在火油罐破碎的瞬间拉弓引箭,点燃敌人的拒马。 一旦突袭成功,禁卫军团的面前将无遮无拦。届时,数百铁骑将在这片平原上对禁卫军团的士兵展开单方面的屠杀。 可惜,伦巴第公爵的如意算盘再次落空了。 转眼间,扬蹄而去的伦巴第骑兵已经距离禁卫军团阵地不到两百步。按照军令,火油罐将在敌军阵前五十步左右的距离投射出去。 看着距离越来越近,手持火油罐的骑兵已经缓缓抬起右手,打算借着惯性一举将火油罐甩出去。 一百七十步,伦巴第骑兵狠踢马腹…… 一百五十步,拒马后方的面孔清晰可见…… 一百三十步,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一百步,伦巴第骑兵将手中的火油罐高高举起,蓄势待发。紧跟在后面的弓弩手也从身后抽出了箭矢…… 铛! 铛! 铛! …… 眨眼间,一阵接一阵罐子破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敲响了伦巴第人覆灭的丧钟…… 伦巴第人骑兵不知道的是,在他们撤退的间隙,距离禁卫军团一百步的位置,早已撒满了和枯黄的野草几乎同一种颜色的扎马钉。 前蹄吃痛的上百匹战马一个翻滚,巨大的惯性直接将马背上的骑兵甩飞了出去,顿时传来阵阵惨叫。 尖端锋利无比的扎马钉无情地扎进了马蹄,穿透了整个马掌。战马跪地的瞬间,巨大的力量折断了骨骼,生生将皮肉撕开一大条口子。 看着地上嘶鸣哀嚎的战马和倒地不起的同伴,紧跟着冲上来的骑兵倒吸了一口凉气。 破碎的火油罐碎片遍地都是,黏糊的火油散发着刺鼻的味道,空气中满是死亡的气息。 日头高照,耀眼的阳光洒满大地。 嗖~ 嗖~ 嗖~ 无数支凌空起飞的箭矢划破沉闷的天空,一道道鬼魅的黑影朝伦巴第人而来…… 哗! 落地的箭矢瞬间引燃了地上的火油。 片刻前仍趴地上在哀嚎的伤兵瞬间被燃烧的火焰包围,滚滚的热浪席卷了地面的一切。 几乎就在火油点燃的那一刻,一阵阵哭喊嘶吼不断地从火焰中传出。浑身被火焰包裹的士兵在地上不停地翻滚哀嚎,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从地上爬起来,不断朝人群中跑去。 奔跑的“火人”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传播,点燃了几个家伙的衣甲。接着,又是一阵接一阵的尖叫~ 慢慢地,火势越来越大,火油燃烧引发的滚滚浓烟不断朝伦巴第人的阵营飘去。一时间,伦巴第骑兵军心大乱。 浓烟阻碍了伦巴第伦巴第骑兵的视野,地上燃烧的野草使得火势蔓延,受惊的战马喘着粗气,不住地扬蹄后退。 浓烟之后,已经走出拒马的禁卫军团士兵离骑兵所在的地方已经不足三十步。他们紧贴着地面,手握刀剑斧锤和链枷长矛,只等一声令下…… 渐渐地,地面的火油已经燃尽,遍地都是烧焦的人马尸体。片刻前的惊恐呐喊慢慢消退,留下一片狼藉。 已经后退到火线以外的伦巴第骑兵不足七百,包括被大火烧伤侥幸逃脱的家伙。片刻前的惊悚景象历历在目,劫后余生的他们完全没注意到危险的到来…… 突发的大火打击了他们的气焰,撤退到安全线以外的伦巴第骑兵早已乱作了一团。 早已得到消息的伦巴第公爵气冲冲地打马而来,剧烈的浓烟让他忍不住大声咳嗽了两声。 看着眼前这一片焦黑的土地和遍地的尸体,片刻前的雄心壮志顷刻间烟消云散。 “啊!你这个从地狱来的魔鬼,阴险的杂种,我一定要亲自砍下你的头!” 伦巴第公爵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一阵痛骂。 第六百三十四章 危机 ………… 也许是勃艮第人的手段太过阴险,两鬓已经斑白的伦巴第公爵顿时血气上涌,对着浓烟飘过来的地方就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叫骂,唾沫横飞…… 在场的高阶军官一个个都默不作声,等待着眼前这位公爵大人再次下达进攻的号令。身为伦巴第的勇士,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找回刚刚丢失的尊严,给对面那群不知死活的农夫一点儿颜色瞧瞧。 “……全都给我听好了,所有人立即上马,摆好阵型,准备进攻!” 发泄一通的伦巴第公爵扫视了一圈这群跟随自己多年征战的一众高阶军官,左手握着由纯金打造并镶嵌着珍珠玛瑙和稀有玉石的剑鞘,右手熟练地抽出那柄象征着权力和荣耀的王者之剑,高高举起。 “今天,我以伦巴第全境统治者的名义,命令你们举起手中的长剑,以上帝之名,履行你们曾经许下的誓言——誓死保卫脚下的这片土地,为伦巴第流尽最后一滴血!” “为伦巴第流尽最后一滴血!” 众人异口同声地答道,一个个血脉喷张。 伦巴第公爵满意地点点头,趁热打铁,又当面许下承诺:“此战,凡是杀敌一人赏赐五枚金币,土地五十英亩,爵位晋升一级。 一听到赏赐如此丰厚,这群在刀口上舔血的家伙就像是饿了十天半月的狼突然嗅到了美味的食物一样,两眼放光,将片刻前的遭遇忘得干干净净。 “杀!” “杀!” “杀!” 一阵山呼海啸的呐喊声不绝于耳…… 这正是伦巴第公爵期待的结果,要想打赢这场战争,他必须许以手下这群卖命的家伙以重赏。 “全体上马!” 伦巴第公爵一声大喝,接过侍从递过来的缰绳,纵身一跃,翻身上马。 身旁站立的军官士兵们也纷纷跨上战马,拔出长剑,等待着出征的号令。部分轻甲步兵手持蒙皮圆盾和趁手的武器,穿插在骑兵中间,时刻准备冲杀出去收割敌人的头颅。 “伦巴第的勇士们!” 伦巴第公爵坐在那匹高大的赤红色战马上,扬起的披风像一面金色的旗帜一样在烈日下飘扬,远远看去威风凛凛。 “拔出你们的长剑,跟我冲上去,剁了那群杂种!” “冲啊!” 这次,狗急跳墙的伦巴第公爵不惜亲自下场,他想要会会这群北方来的乡巴佬。 但这个决定让他后悔不已。 ………… “……老爷,他们来了!” 禁卫军团营地,时刻观察着伦巴第骑兵的罗恩扭头对亚特说道。 早已料到伦巴第人不会死心,亚特神色格外淡定。 “慌什么,看看他们怎么应对。” 亚特不慌不忙地取下面前的酒馕,咬开酒塞吐到一边,猛地灌了两口。 两口啤酒下肚,亚特埋怨道:“这东西热了就跟马尿一样,真难喝!”随即便抛给了身旁的罗恩,自顾自地举起右手遮挡酷热难耐的烈日。 罗恩接过酒馕,打开闻了一下,随即赶紧塞住,递给了身后的侍卫。 一回头,只见身着轻甲的伦巴第步兵朝燃成灰烬的那片焦土走去,边走边用手里的短矛长剑等家伙在地上来回划动。 眼看伦巴第人开始清理草地上的扎马钉,亚特可不打算放过这些送上门来的家伙。 “传令,弓弩手出列!” “弓弩手出列!” “目标,焦土上的轻甲步兵!” “目标,焦土上的轻甲步兵!” 弓弩队长复述和亚特的命令。 “搭箭!” 在弓弩队长的命令下,两百余弓弩手迅速取出身后的箭矢,引弦上箭。 “阵前五十步,放!” 随着一声令下,淅淅沥沥的箭雨朝正低头来回搜寻的轻甲步兵飞去。 五十步眨眼便至,未及防范的伦巴第步兵当场被射翻三分之一。 紧接着又是一阵速射,伦巴第人陆续狼狈地退了回去…… 眼看前进受阻,伦巴第公爵当即将所有盾牌交给了步兵。很快,一条安全通道被打开。 经过前几次的经验教训,伦巴第公爵打算集中兵力,重点进攻一处,打开缺口,冲破敌军阵型。然后凭借骑兵的机动性,一举绞杀对手。 ………… 打开通道后,伦巴第骑兵陆续出现在禁卫军团阵前五十余步之外。 片刻前的箭雨也随着伦巴第人打开通道之时越来越稀疏。就这样,双方在阵前对峙了半口茶的功夫,谁也没有下达进攻的命令。 伦巴第阵营中,驻马立在后阵的伦巴第公爵扫视了一眼对面,决定拦腰斩断禁卫军团的防线,让对方首尾分离,各个击破。 经过一番短暂对峙,一场决定双方生死的战役开始了…… “杀!” 伦巴第公爵一声令下。 紧接着,数百匹战马呈楔形从两侧向中间嘶鸣着朝禁卫军团的阵地冲了上去,怒吼的骑兵挥舞着链枷斧锤和长矛利剑直指对手的脑袋。 ………… “……预备!” 禁卫军团阵地,看着如洪水猛兽般冲杀过来的骑兵,弓弩连队早已等候多时。 “放!” 随着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抖动着尾羽朝伦巴第骑兵飞去。 由于早有防备,飞过去的箭矢多半钉在了盾牌上,并未对伦巴第骑兵造成太大伤害。 五十步,眨眼而至。 刚一接战,双方便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躲在拒马后面的士兵借着拒马的掩护,不断用长矛刺向马背上的骑兵。几轮下来,吃痛的骑兵纷纷掉落马下。不一会儿,阵地前便堆满了尸体。 看着地上的尸体,本以为伦巴第骑兵会像之前一样,每次在拒马前丢下几具尸体就会后撤。所以,禁卫军团士兵这次放松了警惕。 “快,冲上去,掩护骑兵,宰了那群杂种!” 负责前线指挥的伦巴第骑兵指挥官立即组织重甲步兵携带巨盾顶了上去,阻断了敌人的视野和不时射出的冷箭,在拒马前形成了一道坚固的盾墙。 这一招是有效的。 不论禁卫军团的士兵拿着长矛利剑怎么砍怎么戳,始终无法打开面前的盾墙。 这一次,抓住机会的伦巴第人开始发力了。 由于拒马是木质的,一旦着火,那么禁卫军团的防线就会被撕开一道口子。 于是,伦巴第人将手中仅剩的二十余罐火油朝着一个地方全部砸了出去。 铛! 铛! 铛! …… 一阵阵瓦罐破碎的声音的传来~ ………… “什么味道?” 一个士兵抬起手臂嗅了嗅,一股熟悉的味道传来~ “火油!” 话音刚落,突然窜起来的火苗瞬间点燃了士兵的衣袖。 着火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点燃了中段防线的拒马。 “啊,救我啊,救救我!” “着火了!” “快跑啊……” 猛烈的大火瞬间将周边的士兵团团包住,沾满火油的皮肤在火焰的灼烧下噼啪作响,四处翻滚的火人不住地哀嚎哭喊。 燃烧的拒马冒着阵阵黑烟,不时掉下几块烧断的木头。连接成片的拒马很快便成了一道火墙,朝两边蔓延开来…… ………… “……传令兵!” 不远处,驻马看着着火点的亚特心生一计。 “大人!” “快!立即通知第一第三两个战力最强的连队支援中路,阻断火势,边打边退,放敌人进来。但一定要给我堵住,绝不能打开一个缺口,否则军法从事!”亚特厉声说道。 “是!” “等一下!”亚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让他们沿着撤退路线撒下扎马钉,延缓骑兵的攻势。” “是,大人!” 传令兵狠踢马腹,一路狂奔而去。 “罗恩,通知侍卫队,让掷弹兵各就各位,等我命令!” “是,老爷!”罗恩转身便朝身后几架马车跑去…… ………… “该死!快,让他们给我冲进去!” 看着渐小的火势,伦巴第公爵果断下令进攻。只要抓住这次机会,伦巴第骑兵的铁蹄将一举踏碎勃艮第人的骨头。 嘟! 嘟! 嘟! 三声号角响起,伦巴第开始了第二次进攻。 ………… 禁卫军团中路,火势渐小,拒马筑起的防线早已残缺不全。剧烈的大火使得拒马大半被焚,不断崩塌,形同虚设。两侧也被波及,不过好在隔离及时,并未遭到破坏。 烧焦的尸体依旧冒着黑烟,散发着刺鼻的焦油味。 号角响起,早已按捺不住的伦巴第骑兵挥舞着链枷斧锤便冲了出去~ “举盾!” 看着大量骑兵冲杀过来,负责防御任务的军官立即下令重甲步兵组成了一道盾墙。 面对来势汹汹的骑兵,这群身经百战的重甲步兵展现了过人的勇气。双方刚一接触,便展开了白热化的战斗。 骑兵凭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一轮冲锋,疾着驰战马抡起链枷便砸向盾牌后方的士兵,当场砸死五个,重伤七个。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盾牌后面的士兵撞飞出去,扬起的马蹄踩断了几个士兵的肋骨,当场丧命。 伦巴第骑兵果断抓住战机,不断朝打开的缺口涌去,对着战力一般的轻甲步兵一顿砍杀。霎时间,惨叫哀嚎不绝于耳,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形势一度危急。 第六百三十五章 大败伦巴第 ………… “……快,你们几个跟我冲上去!宰了那群伦巴第杂种!” 瞬间洞开的豁口让负责军团辎重的队长沃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虽然辎重队按照战斗序列排在其他兵种之后,但出身战兵的沃克可顾不了这么多。 看着自己辛辛苦苦制作的拒马被一把火焚为灰烬,伦巴第骑兵肆无忌惮地冲杀,沃克带着几个心腹就往缺口奔去。 刚捡起地上的盾牌,一支冷箭便朝沃克飞来,他本能地举起盾牌,弯腰下蹲,护住全身,箭矢直直地钉在了盾牌上。 “杂种!” 沃克啐了一口浓痰,有惊无险。 随即小心探出头,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瞅了一眼。借着盾牌的掩护,几人很快便赶到最前沿。 对于辎兵来说,很少有机会能拿着家伙和敌人面对面地干一场。刚一上战场,一股无法抑制的激动便促使着沃克提起板斧朝一个正对着其他士兵一阵乱砍的伦巴第骑兵冲了过去…… 咚! 板斧与盾牌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响,一股巨大的力量使得举盾格挡的伦巴第骑兵失去重心,从马背上倒栽了下来。 沃克抓住机会,一个箭步冲上去,抡起板斧便朝还未反应过来的倒地骑兵的脑袋劈了上去。一瞬间,脑浆四处飞溅…… 紧跟在沃克身后的几个心腹看着他轻易砍翻一个骑兵,纷纷举起手中的短剑斧锤,朝另一个伦巴第骑兵扑去。 辎兵和战兵终究是有差距的。 冲在最前面那个家伙手提短剑一股脑地朝骑兵的大腿刺去,还未近身,便被对方横扫过来的长剑挡开。辎兵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惊恐之余,反应过来的骑兵已经高高举起长剑,直直朝倒在地上的辎兵插去。 求生的本能使得辎兵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爬去,但对死亡的恐惧让他的动作显得迟缓…… “啊!” 随着一声尖叫传来,辎兵的小腿被伦巴第骑兵一剑穿透,血流如注。 紧跟在这个辎兵身后的几个家伙一时间愣了神,不敢上前。 看着辎兵痛苦的表情,伦巴第骑兵嘴角露出一丝邪魅。紧接着,他握剑的手腕一扭,动作娴熟干脆,直接挑断了辎兵的脚筋…… “啊!杂种!我要宰了你!” 再次传来的剧痛使得辎兵破口大骂,在地上翻来覆去,抓起掉落的短剑拼命挥舞。 伦巴第骑兵不打算在这个家伙身上浪费时间,旋即再次提起手中的长剑,直奔辎兵而来。 手起剑落之际,一支毫无预兆的箭矢呼啸而来,直直地钉进了他的面门。一个仰翻,骑兵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片刻前,几个禁卫军团辎兵看着被挑断脚筋的同伴踌躇不前。此时,见伦巴第骑兵被射落马下,一窝蜂地冲上去对快要咽气的骑兵一阵乱砍,直到将那个倒霉的家伙砍成了肉泥~ “你们这群杂种,就知道捡便宜!” 突然的呵斥声吓得几个辎兵突然站了起来。扭头望去,两个手持弓弩的家伙已经站在几人面前。 “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其中一个家伙面目不善,猛地推开几个全身沾满血迹的辎兵,一把拔出插在骑兵脸上的箭矢。临走时还不忘朝尸体啐上两口唾沫。 “奥斯卡,算上这个,我射杀的伦巴第人已经超过你了。” 看着一脸得意的同伴,奥斯卡无奈的耸耸肩。 “罗宾,急什么,还没完事呢。” 说罢,奥斯卡发现目标,双手抬起弓弩,凝神静气,将早已放进箭槽的弩箭对准一个冲杀过来的骑兵。 嗖! 一声嘶鸣过后,锋利的箭头穿过骑兵桶盔的缝隙,插进了他的眼窝。 两人再次战平。 “……快,堵住缺口!” 不远处,告急传来。 辎重队队长沃克带上剩余的几个伙计快速朝那处最大的缺口奔去。奥斯卡与罗宾分别射翻一人后也急忙前去支援。 ………… 最先被打开的那处缺口此时挤满了相互砍杀的士兵。 边打边退的禁卫军团重甲步兵在骑兵不断的逼近中撤退,原本的阵型已经完全混乱,所有人各自为战,奋力拼杀。 伦巴第人孤注一掷,不断有骑兵往这里增援。即使他们已经在这处缺口死伤八十余骑,仍未打算撤退。 遍地的战马尸体和士兵的残肢断臂诉说着战况的惨烈,滚滚的血水早已浸湿这片土地…… 嘟! 随着一阵悠长的号角声响起,伦巴第人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伦巴第的勇士们,杀光这群杂种,誓死扞卫伦巴第!” 一阵鼓动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眼看破阵在即,早已杀红眼的伦巴第骑兵开始不顾生死,一个接一个地冲击着禁卫军团的防线,疯狂地收割着禁卫军团士兵的头颅。 眼看不敌对手这种不顾一切的进攻,为了渐小伤亡,禁卫军团按照中军指令开始呈楔字形有序后撤,一步步将伦巴第骑兵放了进来。 ………… 看着伦巴第人大部出动,亚特果断抓住战机,开始了对伦巴第人的绞杀。 “传令兵!立刻通知两翼,收缩防线,慢慢向伦巴第人合拢。” “是,大人!” 亚特身后的两个传令兵分别打马向东西两侧跑去。 “罗恩!立即命令各掷弹兵,迅速就位。以我身后的纹章旗为信号,看见旗帜舞动,立即投弹!” “是,老爷!” ………… 看着已经死死插在禁卫军团防线上的那把利刃,伦巴第公爵捋了捋嘴角花白的胡须,对自己这招险棋甚是满意。 只要击溃了禁卫军团,将他们赶回山里,那么北线的危机就算解除了。到时候再集中兵力,挥师向西,将普罗旺斯那群流民打回去,这场起源于北部的战乱就会平息。 征战疆场多年,伦巴第公爵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场卫国之战竟然是自己此生打得最艰难的一场征战,想来越发觉得憋屈。 他怎么都没弄明白,一个北方的弹丸之地,一个区区的边疆伯爵,竟一时让他难以招架。 更可气的是,曾经被伦巴第吞并半数国土的普罗旺斯现在也敢骑在自己头上拉屎,一连吞并边境数十座城堡要塞。 连东北边境那群山里的贱民胆子也越来越大,竟敢贸然下山劫掠伦巴第境内的村堡庄园。 要说这一连串事件毫无关联,任谁都不会相信。 望了一眼战场上不时升起的硝烟,伦巴第公爵长叹了一口气。 目之所及,双方陷入胶着状态。但仔细一看,禁卫军团两翼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将陷阵的伦巴第骑兵围住,形成了一个口袋阵。 而刚开始那几处缺口此时却丝毫没有溃败的迹象,但一想到片刻前伦巴第骑兵一路势如破竹,几乎就要撕开对手的防线。而此时,最前沿的骑兵似乎已经力竭,大半骑兵几乎都已经深入对方的口袋阵型。 伦巴第骑兵一次又一次地几乎快要撕开的防线将他们一步步带入了无法回头的深渊。 “该死!” 伦巴第公爵突然惊醒,大喝一声。 “快,传我命令……” 轰! 伦巴第公爵话音未落,一声惊天巨响在伦巴第骑兵中间炸开! 勃艮第人开始反击了…… ………… 第一颗炸雷是由亚特的贴身侍卫官罗恩抛出去的。 待禁卫军团两翼基本完成合围之时,远处小山丘上那面血眼啸狼纹章旗便由掌旗兵高高举起,来回舞动。 看到进攻信号的罗恩早已急不可耐,立刻叫掷弹兵从那个画着白色骷髅头的铁盒子里取出一枚两磅重的铁弹。 看着手中这枚造价不菲的铁蛋,罗恩两眼放光。再回想起之前在磐石堡一战中这东西那惊天一爆造成的巨大杀伤力,内心抑制不住的兴奋的难以掩饰。 看着掷弹兵们一个个都开始往耳朵里塞东西,罗恩也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铁蛋放在草地上,然后接过别人递过来的那团软绵绵的东西,将耳朵整个堵住。 “火折子!” 罗恩开口说道,一边踮起脚尖向伦巴第人的方向望了一眼。看着仍然不停地朝里面冲杀的伦巴第骑兵,罗恩邪魅一笑,顺势接过了手下刚打开的火折子。 罗恩猛地一吹,火折子开始燃起黄色的火苗。紧接着,罗恩毫不犹豫地点燃了那节中指长的引信。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颗如小南瓜一般大小的铁蛋朝伦巴第骑兵中心抛了出去。 “退守避雷!” 炸雷着地的瞬间,罗恩一声大吼。紧接着几人伏地抱头,顺势趴在了地上。 炸雷落地的瞬间,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直到爆炸的那一刻,伦巴第人的注意力还在那处一直未能彻底撕开的防线上。 气浪,火光,弹片…… 一声巨响过后,那片枯黄的草地成了修罗地狱。 最先接受炸雷洗礼的是穿插在骑兵之间的一名轻甲步兵。当炸弹爆炸时,正在奔袭的步兵瞬间被掀飞,炸裂的铁片穿透了胸前的皮甲,一块没入心脏,一块穿透肺部。那一刻,他的眼中是漫天的泥土和腾飞的残肢断臂。 扑通一声落地,微微挣扎几下,口吐鲜血,旋即没了知觉,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炸雷的巨大威力将草地炸出一个大坑,四周散落着仍在滴血的残肢。不远处,一匹倒地的战马抽搐着后腿,已经被炸开的马腹外面,内脏散落一地。 得以勉强存活下来的这群伦巴第精锐们还未从巨大的炸裂声中反应过来,一阵阵翁鸣声在耳中不断盘旋,接着,口鼻和耳中开始不停地冒血。 还未待伦巴第人采取行动,第二第三第四颗铁蛋再次腾空,冒着缕缕青烟划过一道道弧线,再次准确地落在了伦巴第人的阵营中。 轰! 轰! 轰! ………… 四声响彻平原的沉闷雷鸣打破了伦巴第公爵的幻想。 这一刻,他终于相信早已沦为阶下囚的强盗伯爵瓦德.伯雷那些听起来疯疯癫癫的话。此时,他也亲身领略了瓦德.伯雷口中的勃艮第人的巫术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一次炸裂声传来时,伦巴第公爵大惊,以为是天空突起的惊雷。直到后面几次铁蛋爆炸的声音传来,以及四处腾飞的碎片和滚滚的浓烟,他才意识到,出事了…… ………… 接二连三雷鸣般的爆响和目之所及的惨状,让这群见惯了杀戮的骑兵顿时傻了眼。 看着散落一地残缺不全的尸体和口鼻流血的同伴,耳中的翁鸣声挥之不去。片刻前还举剑砍杀的伦巴第骑兵此时目光呆滞,面目狰狞,愣在了原地。 轰!轰! 轰!轰!轰!轰! 再一次,接二连三的铁蛋陆续在伦巴骑兵中爆裂。 所有人都开始了逃亡…… 其中一颗落到了距离伦巴第公爵不到二十米的地方。铁蛋炸裂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这位胡须花白的公爵从马背上掀翻,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昏迷过去。 若不是驻马立在前面的侍卫挡住了大部分分飞来的铁片,伦巴第公爵早已命丧于此。 ………… 阵地前沿,经过几轮铁蛋的洗礼,伦巴第骑兵开始在慌乱中匆忙向后撤退,急于奔命。 一时间,喇叭形的狭窄通道里挤满了人,争先恐后地朝出口方向奔去。遍地的人马尸体和大大小小的坑洞让慌乱逃窜的士兵不时跌倒,受惊的马匹当场踩死踩伤二十余人。 已经被炸雷吓破胆的士兵则龟缩成一团,抱头蹲伏在地上,全身不住地颤抖。 看着溃退的伦巴第骑兵,防线外围的禁卫军团士兵纷纷拿起武器,尾随着伦巴人追去,一阵穷追猛打。当场阵斩八十余人。 祸不单行,在四声炸雷响起过后,隐蔽在西南面半英里外的拉瓦提城几百援军在特遣队副队长道森的带领下一路赶来,和难逃的伦巴第骑兵迎面相撞。 几个回合下来,拼死一搏的伦巴第骑兵冲破阻碍,丢下几十具尸体后打马向南逃去。 此战,伦巴第人损失大半兵力,带着不省人事的伦巴第公爵朝南遁去。 第六百三十六章 救命稻草 ………… 骄阳似火,一望无垠的波河平原被炙热的阳光无情地烘烤着。沉闷的空气笼罩着一切,只有偶尔掠过头顶的飞鸟发出几声低鸣。 从山丘上向东望去,弯弯曲曲的波河犹如一条泛着金光的玉带,让人着迷。 河的两岸,六个黑影来回穿梭,仔细查看着地面上脚印的大小和方向。不远处,一双如鹰隼般犀利的双眼也将目光落在那片杂乱的足迹上。 站在高处可以清晰地看见,足迹分别向东边和南边延伸。一直向东,有一座依山而建的坚固军堡。作为拱卫伦巴第国都米兰的重要支点,这座军堡内驻扎着三百伦巴第精锐,通过一条商道直接与米兰相连。沿途集镇、要塞和庄园众多,防御严密。 向南,穿过一片高低起伏的山丘后,便是一片密林,此处距离桑蒂亚城不足五英里。密林西南边缘连接着大片麦田,穿过麦田,就进入了索伦堡的地界。一条连通索伦堡与桑蒂亚城的商道横贯南北。 数百年来,这条横跨南北、勾连海陆的大动脉让伦巴第获得了巨额的财富,闪亮的金币源源不断地被伦巴第人装进了口袋。 而此时,宽阔的道路上行人寥寥无几。不时从北边逃来的流民行色匆匆,他们要前往还未被战火包围的索伦堡,然后继续南行避难或停留在索伦堡。 商道两侧的麦田里,几处随意搭建的窝棚外冒出几丝青烟。门口的杂草堆旁,煮开的深桶锅中漂浮着几粒脱壳小麦。麦田里,为了填饱肚子,这些无家可归的流民乞丐不得不努力搜集掉落在地里的麦子,用这点少得可怜的粮食填饱一家人的肚子…… ………… “……真没想到,伦巴第人打仗的本事不行,逃命的时候却跟狐狸一样狡猾。” 在地上来回查看马蹄印的一个黑袍士兵用张开的手掌在脚下的凹陷的足迹里来回比划,一边对身旁同伴讲述着自己的发现。 “发现什么了?” “你看,这些脚印里面明显有一些是朝反方向走的,也就是我们追来的方向。但我们来的时候根本没发现敌人的踪迹。你在看那边……”黑袍士兵伸手指向南方,“大部分人马朝那边走了,而东边,按照马蹄印推断,应该只有十几人。” 同伴侧目看向东边,不假思索地答道:“如果我是伦巴第公爵,肯定往东走……” “为什么你认为伦巴第公爵一定会往东逃呢?” 不远处,亚特正骑着马朝几人走来。 “大人!” 听到声音的六个黑袍士兵立刻躬身行礼。 “说说你的理由。”亚特指着猎人出身的那个侍卫队成员。 “回大人,敌人骑兵虽只剩下二百来骑。但在这片平原上目标还是太大,容易暴露。而南边离桑蒂亚城不远处有一片密林,足以让他们藏身。甚至可能在我们不备的时候随时跑出来咬我们一口。” 亚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继续!” “但是,伦巴第人大势已去,伦巴第公爵自己也清楚这一点,他断然不会在此停留。所以,如果他不想被我们抓住,往东逃到那座军堡才是他活命的唯一机会。” “你说得不错,我们的想法是一样的。”亚特将目光在这个猎人出身的侍卫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即下马蹲伏在地上简单看了一番,多年前身为猎人的记忆顿时涌上心头。 不过,这次他的猎物不再是山里的黑熊或荒原的郊狼,而是统治伦巴第这片广阔而又富饶的土地的雄狮。 “传令,派五十轻骑向东沿着脚印追击,务必活捉伦巴第那个老东西。再派三个连队向南,咬住剩余骑兵的尾巴。同时,派人告诉桑蒂亚城,密切注意难逃敌军,谨防对手偷袭!” “是,大人。” 看着打马朝身后跑去的侍卫,罗恩移步来到了亚特身边。信誓旦旦地说道:“老爷,追击伦巴第公爵的任务就交给我吧,我保证把那个老东西替你抓回来!” “你!” 亚特转身看着罗恩期待的神情,当场给他泼了一脸冷水。“你小子,做梦去吧!想得还挺美。” 亚特自然明白罗恩的心思,但他当下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而罗恩作为自己的心腹,而且掌管着亚特多年来一手建立的情报网,还有很多牵涉甚广的事情需要他去处理。 “罗恩,你过来。” 亚特四下扫视了一番,轻声唤道。 罗恩旋即凑了上去。 跟随亚特多年,每逢亚特要分派任务的时候,总是一副严肃的表情。每每于此,罗恩总能心领神会。主仆二人之间的默契总在潜移默化中不断增加。 “你听着,这件事关系重大,你务必亲自出马……” 看着亚特严肃的神情,罗恩眉头立刻紧皱,缓缓靠近亚特的嘴边~ “……你听着,天黑以后立刻联系北地各处的鹰眼,务必打探清楚……” “……此外,通知山谷守备军团,全团戒备……” ………… “……都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这群杂种都是从桑蒂亚城方向逃过来的。除了那个领头的在我们第一轮冲锋时带着几人趁乱逃跑,剩下的几个头目都在这了。” 安格斯撇了一眼被围在麦田中间的北逃佣兵俘虏,随即取下腰间的酒馕,咬开木塞,猛地灌了两口烈酒。 “痛快!哈哈哈!” 看着安格斯畅饮佳酿,站在一旁的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口舌生津。 “接着!” 安格斯将酒馕扔给了吕西尼昂,打了胜仗,这位军团副长自然也大方起来。将酒馕扔给吕西尼昂后,取出随意摆放在地上口袋里的黑麦面包配着肉干,又大口嚼了起来,吃得津津有味。 吕西尼昂二话不说,高高举起酒馕使劲儿往肚子里灌。酒精入口的那一刻,疲惫消解大半。 酒足饭饱,安格斯撑着嵌在地上那把血淋淋的战斧,缓缓地从垫在身下的麦秆站起来,朝那群围坐在一堆的佣兵走去…… ………… “……魔鬼,他们都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魔鬼……” “主啊,请宽恕我的罪过,原谅我的无知。您的仆人愿放弃人间的一切,尽情侍奉我主,只求您不要抛弃我……” 一个跪倒在地语无伦次的佣兵不停地嘟囔着,暗淡无光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瑟瑟发抖的身体让他显得羸弱不堪。 半小时前,这个九死一生的佣兵和侥幸躲过炸雷的同伴们正一路向北逃亡,躲避桑蒂亚城守军的追杀。 他们大多数人都知道,桑蒂亚城守军握有从地狱带来的不祥之物,就像是来自地狱的恶魔一般,瞬间便能将人撕成碎片。几番交手,己方伤亡惨重,再也无力抵抗。 一行两百五十余人的队伍,掉队的掉队,跑散的跑散。等到了这处麦田之时,只剩下了一百七十人左右。好不容易停下来喘口气,这群犹如惊弓之鸟的佣兵又被一直在城外袭扰伦巴第人的威尔斯军团骑兵连队撞上。 几个冲锋下来,佣兵死伤三分之一,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纷纷丢盔卸甲,不再做困兽之斗。 ………… “……雷耶克,贾法尔。”安格斯走到两人面前,“目前战事尚未完全结束,你们切不可麻木大意,一定要约束好手下人,给我看好这群降兵。大人有令,我和吕西尼昂还有其他任务在身,这里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另外,先不要给这群家伙任何吃的,实在太渴给口水喝就行了。”安格斯白了一眼这群家伙,恨不得将他们全都砍了脑袋。但军团有令,不可虐待俘虏,安格斯只好作罢。 “安格斯长官,您放心,有我们在这,你们就放心去吧。若有差错,我甘受责罚。” 贾法尔信誓旦旦地说道。 “另外,命人将这些粮草物资全部收集起来,到时候等候军团统一调令。” “是!” 在城外作战这段时间,骑兵连收获不小。光是断敌辎重粮草就获得了上万磅的粮食,武器盔甲上百套,金银财货折合八万多芬尼。 “另外,派兵把手各个交通要道,士兵进驻周边村寨庄园。凡遇到可疑人员,一律给我抓起来……” ………… “快,把他们都给我带进来!” 桑蒂亚城北城门,负责驻守的萨普连队长菲尼克斯正在负责接收战俘。 早在守城军队击溃伦巴第佣兵时开始,他便开始重新调整城防。并着手接收战俘、调运物资等事项。 “把这群杂种给我带进去,让他们负责清理街道,修缮房屋。要是有人胆敢逃跑或者偷懒,给我打断他们的双腿!” 数日前还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桑蒂亚城,此刻又开始喧嚣起来,往日的沉闷逐渐被胜利的喜悦所笼罩。 看着街道上越来越多的人,小商小贩们也走出家门,向过往行人和士兵们贩卖手中的货物。 昔日紧锁的门楣里面,越来越多人探头向外张望,渴望知晓外面发生的一切。 城中的大小酒馆和商铺一家接一家的开张。红磨坊门口的姑娘们也越来越多,争相拉着客人往里面走…… ………… “快,马上就要到了!再坚持一下。” 昏暗的夜空下,十余匹战马裹着马蹄一路朝不远处那座屹立在山头的军堡奔去。 从远处看去,军堡哨塔顶楼的火光散发着迷人的光芒,宛如萧萧寒夜里点燃的救命稻草。燥热的白日随着黑暗的降临缓缓褪去,晚风吹拂,带给旅人秋日的一抹清凉…… 第六百三十七章 丧家之犬 ………… 秋夜微凉,晚风拂晓,皓月当空。 远远望去,这座位于山顶最高处的军堡在皎洁的月光下轮廓分明。沿山体修筑的城墙由巨大的条石累砌而成,在距离地面二十英尺高的地方,墙面每隔九英尺宽的距离开了大大小小十余个方形的孔洞,平时作为观察哨,战时则变成射箭孔。 堡墙上方,一座方形的箭塔里闪烁着火光。虽已夜深,但三个轮值岗哨依旧强打精神,在四周来回巡视,谨防敌人偷袭。再加上近日来山匪肆虐,流民四起,这座边关重镇的防御也变得更加严密。 半月前,一伙流落到此地的盗匪伪装成宫廷派来的援军,准备混进军堡,抢掠财货和城中的女人,试图拿下这座军堡,作为落脚之地。 本以为手握宫廷文书,又自备军资器械,定能让守城军官放下戒心。可另匪首没想到的是,自己伪造的文书虽然天衣无缝,但自从战事开启以来,各地之间军务信息传递还需一道军务主官之间的暗文。于是,匪首一眼便被守城军官识破,自己带进去的人马还未打开城门放外面的大部队进来,便被屠戮殆尽。 事后,匪首和几个心腹的脑袋被砍了挂在城墙上,进城盗匪多半被杀,只留下少数胆小的罚作劳役。城外的盗匪在被清剿几次后也逃进了周边的深山里,再也不敢出来作乱。 经过此事,守城军官决定加强城防,谨防 类似事件再次发生。甚至规定天黑以后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门,违令者可直接射杀。 ………… 一连几日忙于军堡防御,可把这位宫廷边疆子爵兼守城军官雷泽大人累坏了。 刚巡视完军堡的防务,他便迫不及待来到那处独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骑马走到碎石铺就的街道尽头,左转进入狭窄逼仄的幽深小巷,里面不时传出的女人声音让人心中一阵酥麻。 雷泽子爵加快脚步,朝那扇熟悉的木门径直走去。木门的另一侧,等待他的是暖和的被窝和女人那温柔的安抚…… 吱~ 木门打开的一瞬间,几个袒胸露乳的妖艳女子便将目光投向这位高贵的老爷。雷泽子爵不紧不慢地走了进去,与几个老相好短暂寒暄一番后,就径直来到二楼拐角处那个专门为他准备的房间。 正当他准备推门进去的时候,房门从里面被打开…… “我亲爱的子爵大人,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看着意中人清凉的穿着,雷泽男爵顿感浑身血气上涌,再也忍不住了,瞬间兽性大发,一把抱起女子便往那张铺着羊毛毯的床上走去…… ………… 正当雷泽男爵在享受着鱼水之欢时,军堡外十余个身影已经出现在一箭之地。 “站住!” 堡墙上突然传来的声音让一行人驻马停在了原地。 其实,早在几人经过不远处的缓丘时,守城士兵便发现了他们的身影。只是雷泽子爵一再警告,若是再拿这种“小事”去打扰他,定会让那个不识相的家伙付出代价。 “你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所为何事?” 已经张弓搭箭的士兵急忙朝下面喊话,做出随时要放箭的架势,身旁的同伴也并未按照规定敲响警钟,而是朝堡墙内大喊了几声,叫来数十个身穿半身板甲的精锐战兵。 一个身披兜帽的男子气冲冲地走上前去,对着墙上的人大喊:“站在你面前的是公爵大人,还不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堡墙上的士兵们一听,顿时哈哈大笑,片刻前的紧张气氛烟消云散。 “看看你们这一身流民乞丐的模样,别以为骑着几匹牙都快掉完了的骡子就把自己当作骑兵。就你们这个鬼样子,还敢冒充我家公爵大人。赶快滚开,不然老爷我要你们的狗命!” “你~你们~” 站在墙下喊话的男子被气得咬牙切齿,当即拔剑指向堡墙上方,怒气冲冲地吼道:“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马上叫雷泽子爵出城迎接公爵大人,若再敢怠慢,你们的脑袋难保!” “哈哈哈……” 又是一阵无情的嘲笑。 “看不出,你这个贱民还有点见识,竟然认识我家子爵大人。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法兰西的国王!” “哈哈哈……” “我们都是国王,你们这群贱民还不赶紧下跪行礼!” 话音刚落,一支轻箭不偏不倚地钉在了喊话男子的脚掌。扑通一声,脚下吃痛的男子跪倒在地。 “啊,我的脚……” “快,把他拉回来,后撤!” 伦巴第公爵掀开兜帽,恶狠狠地盯着城墙上的守军。不一会儿,一行人缓缓退去,消失在黑暗中…… ………… 第二天正午时分,雷泽子爵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辛勤耕耘一夜的小木屋。走出小巷,径直朝堡门处走去。 消遣一夜过后,让他心情格外轻松。骑在马背上哼着不知名的下流小曲儿,看着军堡在他的治下一片祥和,他内心竟有几分敬佩自己。 自北地战事开始,硝烟尚未波及到这个边境要塞。比起最先遭受敌人马蹄践踏的土地,他在这里的日子简直可以用“逍遥”二字来形容。 作为军堡地位最高的军事指挥官,他在这里可以说是一手遮天。除了从宫廷调拨的军资中咬下一块肉,这些年来,他从往来商贩的身上也揩下了不少油水。甚至是过往的流民乞丐也得留下嘴里的一口粮食,作为过路费。 今天又是个不错的日子。 前几日雷泽子爵收到宫廷首相密信,宫廷派送的给养今天送达。除了必要的粮草辎重外,还额外调拨了一批守城军资。目前西线防线压力越来越大,宫廷方面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旦普罗旺斯与勃艮第合兵,伦巴第不得不重新调整原有的防线。再加上东北部山匪肆虐,军堡作为米兰最后一道防线,重要性不言而喻。 不多时,雷泽子爵便来到堡门前,下马后慢悠悠地朝堡墙方向走去。 此时,几个守城士兵围在一起,还在谈论昨夜的敌情…… 咳咳…… 听到咳嗽声,正在兴头上的几个靠在墙角阴凉处的士兵赶紧站了起来。 “昨夜可有异常?” 这时,昨晚一箭射中城外流民脚掌的士兵赶紧上前一步,“禀报子爵大人,昨夜有十来个流民打着公爵大人的旗号想进城,被我们用弓箭给打发走了。” “什么,打着公爵大人旗号?”雷泽子爵摸了摸下巴的胡须,略一思索,问道:“对方可有文书?” “没有。” “打着什么旗号?” “也没有。” 雷泽子爵舒了一口气,又对负责执守的军官吩咐道:“当前形势复杂,以后凡是身份不明之人,一律给我用弓箭招呼。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放一个探子进来!” “是,子爵大人。”身旁的军官躬身答道。 “宫廷的给养应该快到了,马上安排人出去接应一下,可不能让那群盗匪流寇给抢了去。” “是,我马上去办。” 雷泽子爵身旁的副官转身朝堡墙下走去。 不一会儿,五骑轻骑身后坠着二十来个轻甲步兵缓缓朝东边走去。 两手扶在堡墙上的雷泽子爵微微一笑,那张肥胖的大脸在烈日的灼烧下变得微红。不久后,他的金库中又将增加一笔不菲的收入…… ………… 就在雷泽子爵收到给养的第三天,经历千辛万苦终于逃回米兰的伦巴第公爵当即下令——立刻剥夺雷泽子爵的一切头衔,领地内的一切土地庄园收归宫廷所有,雷泽子爵及家中男性全部发配前线作战,女眷送往宫廷为奴。 伦巴第公爵这一雷霆手段使得宫廷勋贵们人心惶惶,纷纷表示要出钱出力,共同抵御外敌…… 返回米兰的第二天一大早,伦巴第公爵便将除尚在普罗旺斯领兵作战的宫廷军事大臣以外的一众宫廷重臣召集起来,共同商讨接下来的御敌之策。 此时,诺大的朝堂内鸦雀无声。 看着坐在上首的伦巴第公爵,众人一言不发。因为就在伦巴第公爵带领的骑兵遭遇兵败的第二天,拦截勃艮第军队失败的消息就传回了米兰宫廷。 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宫廷勋贵都明白,如今,伦巴第再也无力抵抗勃艮第人南下的步伐。更有甚者,有些人早已拖家带口逃离了米兰,去其他地方躲避战祸。如今,米兰城内已经接连发生多起暴乱,饥饿的灾民们大量涌入城中,给城内的治安带来众多不稳定因素。 片刻后,伦巴第公爵端起桌边的酒杯抿了一口,轻叹了一口气。扫视了一眼在场的大臣勋贵们。 曾几何时,作为一国之君的伦巴第公爵风光无限。尤其是占据普罗旺斯半壁国土那一年,甚至民间有人传言,这位充满无穷力量的国君将统一整个半岛,实现数百年来所有君王都未能完成的宏图。 但如今,伦巴第不但被被曾经差点灭国的普罗旺斯打得节节败退,更是被北边那个不起眼的勃艮第伯国一举击溃,退无可退。身为一国之君的伦巴第公爵也险些战死疆场,为国捐躯。曾经威武一时的雄狮,竟像一只丧家之犬一般狼狈地逃回国都。 每每想到此处,伦巴第公爵的心便如被千万根钢针刺穿一般痛苦不堪。 第六百三十八章 内忧外患 ………… 终于,宫廷首相沉不住气了。 作为伦巴第公爵的左膀右臂,这位年过五十颇具威望的长者站了出来。 “公爵大人……” “嗯!” 伦巴第公爵抬手制止了宫廷首相。大厅内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伦巴第公爵低沉的声音自带几分威严。 宫廷首相虽有些疑虑,但还是后退一步,站到了原来的位置上。若是放在往日,伦巴第公爵此刻定是火冒三丈,对着面前的大臣勋贵们一顿臭骂。但今天,他的举止有些反常,一改往日暴虐的个性,变得有些收敛。 也许是战场的溃败让他大受刺激,没有了往日的雄心壮志。亦或兵败如山倒时,狼狈逃回米兰的他领悟了人生的真谛。又或者是他看到这个如今千疮百孔的国家,早已心如死灰。 总之,这位昔日趾高气昂的公爵大人变了。 沉默,又是一阵沉默。 片刻后,伦巴第公爵吩咐在场的众人一一落座。并吩咐仆人们将准备好的美酒佳肴一一端了上来。原本严肃乏味的宫廷御前会议变成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宴会。 伦巴第公爵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无人知晓。摆满长条木桌的美酒佳肴,无一人享用。 伦巴第公爵缓缓端起酒杯送往嘴边,撇了一眼在场的人后,一饮而尽。然后又抓起铜盘里的苹果炖鹿肉,大口地撕咬了两块,瞬间溢出的肉汁顺着嘴角滴落到桌面。 美味的炖鹿肉让伦巴第公爵的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就着玻璃杯中的红酒顺着食道滑进胃里,一股暖流穿遍全身。 看着大殿里众人依旧无动于衷,伦巴第公爵还是没有理会。低下头自顾自地喝酒吃肉,大快朵颐。 看着自家公爵大人这让人琢磨不透的举动,再结合北地传回的种种不利消息和伦巴第公爵进城时如乞丐般狼狈的模样。一众勋贵们又开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半晌,伦巴第公爵终于放下手中的酒杯,拿起桌上的丝巾不紧不慢地擦拭了一下嘴角。打了一个饱嗝后,缓缓站起身来,朝台阶下走去。 望了一眼无精打采的勋贵们,伦巴第公爵终于开口了。“看看你们的样子,米兰的冬天还没到,你们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光芒。难道是被北边的敌人吓傻了吗!” 这位胡子花白的公爵大人又恢复了往日的神气,怒吼声响彻整个大殿。 “没错,我率领的骑兵确实没能阻止勃艮第人前进的步伐~” 此话一出,殿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这可怎么办啊?” “是啊,再这样下去,那群魔鬼怕是要打到米兰城下了。” “上帝啊,求您保佑伦巴第……” “够了!闭上你们的臭嘴!”看着面前这群平日里争权夺利的家伙,伦巴第公爵再次恢复了本性,指着几个家伙的鼻子骂到:“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一听到勃艮第人,连站都站不稳了吗?若不是你们一个个抠抠搜搜的,我们在战场上何至于像如今这样一败涂地。” 一股怒气瞬间涌上伦巴第公爵的脑门,差点将他气晕过去。 “公爵大人!” 察觉不妙的宫廷首相一把跑上前去扶着了险些摔倒的伦巴第公爵。 “快传宫廷医士!” “不用了!”伦巴第公爵叫住了侍卫,“我没事,扶我过去坐下。” 短暂歇息了片刻后,伦巴第公爵解散了御前会议,单独将宫廷首相和大学士等几位宫廷重臣叫到了书房…… ………… “……你们都看到了,目前的局势于我们很不利。再这样下去,怕是勃艮第人没等来,我们自己内部先乱了。” 伦巴第公爵靠在躺椅上,忧心忡忡,不住地揉捏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这~”宫廷军事副臣欲言又止。 “对了,我离开米兰这段时间,听说各地领主治下的领民多有暴乱,可有此事?” 负责宫廷事务的御前首相睁大了眼睛,在他的记忆里,并未将这些最近上报的庶务告知伦巴第公爵。既然伦巴第公爵早已知晓,他也不再隐瞒,随即合盘托出。 “回禀公爵大人,却有此事。随着北地和西线战事加剧,前线不但需要大量青壮服役,而且军需物资更是紧缺。战事刚开启的时候,宫廷还能够维持供需,但随着时间的延长,军需数量越来越大,国库无力承担。于是,我便以宫廷御前会议的名义,要求各地领主提供前线所需军资。这样一来,领民税负加重,纷纷组织起来反对领主的统治。” “除了被敌人控制的北方,南部各郡基本都爆发了反对领主的暴乱。尤其是偏远地区,暴乱更为严重。已经有两个领主被冲进城堡的领民杀害。其中一个被暴民们拉到街上活活用石块砸死,另一个则是被活活烧死……” 伦巴第公爵睁大了眼睛,他没想到,大敌当前,自己的后方已经混乱成这般模样。在他返回米兰的途中,路边饿死的流民农夫不计其数,城镇集市也没了往日的繁华。而现在宫廷首相所说,便解开了他的疑惑。 “继续……” “是,公爵大人。向领主们纳税是当前形势所迫,但总有不少贪婪的家伙想要借此机会榨干领民身上的最后一滴血。暴乱发生后,我曾暗中派人下去调查过。那些人之所以会反对纳税,根本原因在于各地领主拿着宫廷法令,变本加厉地搜刮民财,完全不顾及治下领民的死活。就拿宫廷调拨给各地灾民的粮食来说,领主们经过一番腾挪,占为己有。然后将粮仓中腐烂发霉的粮食混合沙土再拿去市面上高价卖给那些领民……” 咚! 伦巴第公爵猛地一巴掌拍向桌面,“这群杂种,我带人在前线浴血奋战,他们竟在背后干这种卑鄙无耻的勾当!” “公爵大人息怒,发现这种情况后,我已经派人将那几个为首的领主关进了监狱,等候您的发落。”宫廷首相急忙解释,唯恐伦巴第公爵将罪名落在他的头上。 伦巴第公爵喘着粗气,涨得通红的脸上怒气冲天。 待伦巴第公爵怒气稍退,负责管理伦巴第公国贸易的商务大臣又给他带来不幸的消息。 “禀告公爵大人,自战事开启之后,国内的贸易量一再萎缩。到目前为止,贸易量已经不足战前的六成。根据我们的估算,如果通往北方的商道一直被敌人封锁,到下个月底,我们的贸易量将持续下降,不足原来的五成。” “此外,由于战事的影响,多地已经取消了与我们的贸易,转而通过普罗旺斯将货物运往北方,这又进一步加剧了国内物资的短缺。目前流民越来越多,而库存的粮食最多仅够支撑半年的时间。您也知道,我们的产粮区主要在北边……” 商务大臣停顿了片刻,下意识地撇了一眼伦巴第公爵。看着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说下去,这位心惊胆战的重臣再次开口。 “由于战事来得突然,勃艮第人占领了产粮区以后,迅速将地里的粮食抢收一空。这不但导致后方粮食短缺,而且短期内抬高了粮价。我们目前正着手依靠海运,从其他邦国收购粮食,以保证国内粮食安全。” “此外,经过我们慎重评估,决定降低运进港口货物的税收,吸引各地商人前来贸易,以保证国内物资充足,度过这段特殊时期……” 紧接着,宫廷军事副臣将近日来各地军情汇总后一一向伦巴第公爵汇报。 “西线战报,普罗旺斯仍旧在不断增兵,并且在几天内不断推进,试图与北地勃艮第伯国军队合兵。截止昨日,我方四座郡城并三座军堡再次沦陷,死伤士兵一千两百人。军事大臣送来密信,要求宫廷再向西线增兵一千,阻止普罗旺斯进一步扩张。” 伦巴第公爵听闻此消息,微闭双眼,紧握扶手的双臂青筋暴起。 “此外,勃艮第人于昨日夜间进驻拉瓦提,封锁了通往北边和西境的各个路口,沿途不断有哨探来回巡视。拒报,勃艮第已派出三千大军,离索伦堡不到一日路程。” “按照部署,我方已在索伦堡驻兵两千,屯有足够半年以上的粮草物资。加上索伦堡城高墙厚,在历次征战中从未被敌人攻破过,暂时无虞。” “东北边境那群山民最近有什么动静没有?”伦巴第公爵啜饮了一口葡萄酒后突然问道。 “东北边军报告,那群山民从不与我方正面接触,往往趁着夜里下山劫掠一番后便又缩回山里。当地守军正在加紧修建边境的防御设施,阻挡山民继续劫掠村堡庄园。届时,东北边境将抽调部分兵力回援,以解我军目前的燃眉之急……” 听完几位宫廷重臣的汇报已是正午。待几人离去后,伦巴第公爵独自一人来到米兰城中那座最高的塔楼。 朝北望去,城中大大小小的房屋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城中不时传来的嘈杂声此起彼伏。 看着一望无垠的天空伦巴第公爵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去世前留下的一句话。“如果伦巴第不能统一半岛,那就只能被别人统一。” 这是父亲留给他的遗言,也是他一生在为之践行的事业。但想到如今内忧外患,局势动荡,伦巴第公爵分身乏术,心中流露出一丝落寞。 第六百三十九章 桑蒂亚城 ………… 十月末,波河平原,桑蒂亚城。 黎明前的黑夜随着东南边那片连绵起伏的缓丘轮廓逐渐清晰。清晨的露水坠挂在枯黄的野草上,摇摇欲滴,湿润了整个波河平原。 远处的地平线上泛着一抹红晕,柔和却不失艳丽。成群的飞鸟点缀着浅蓝的天空,恰似一副简洁而又蕴含着丰富情感的油画。 渐渐的,一轮红日爬升,刺破苍穹,桑蒂亚城中教堂的尖顶上,那座十字架被裹上了一层金黄。人们不得不为教堂的建筑师那充满智慧的设计而感叹,同时也怀着无与伦比的虔诚感谢上帝的圣光降临在这座古老的城市。 渐渐的,那抹金色缓缓向下移动,一步一步地揭开了这座古老教堂的神秘面纱。 尖顶下方,一轮圆如皓月的背景里悬挂着一口高约八英尺半的巨型撞钟。这是唤醒整个城市的钟表,也是危险来临时的警告,更是历史遗留在这座城市的见证。 这口巨大的撞钟并非由教会打造的,而是城中商贾乡绅捐资特意打造的。他们极力追求财富和土地,但也从不吝啬对上帝的侍奉。 除此之外,这座位于城市中心的教堂也多半由信众捐资建造。虽然伦巴第公国的教会势力强大,治下拥有大量的土地和财富,但这一点也不妨碍这座以商业立足的城市市民们对教堂的资助。 整座教堂坐落于桑蒂亚城的城市中心,横贯整个城市的南北主干道从教堂右边那处宽阔的广场边上穿过。 从远处的山丘上俯瞰整个桑蒂亚城,教堂就像一把倒立的长剑一般直立在城市中心。整个教堂的主体由成块规整的大理石累砌而成,这些昂贵的建筑材料通过海上从别的邦国运到南部港口,再通过来往的商队运送到城中。 据说建造教堂的工匠是整个半岛那些最负盛名的建筑家和雕刻家以及画家。南陆许多精美而又宏伟壮观的建筑皆出自他们之手,这些人更是那些富商勋贵们的座上宾。他们随便拿出一件作品,都能成为上流人士争相抢购的对象。 很难想象,一座由这些最具创造力的天才们打造的教堂该是多么宏伟。 站在教堂门口,最吸引目光的是那扇极具艺术气息的正门。高达十五英尺的拱门上方,五座灵动的雕像姿态各异,他们是《圣经》里的人物,连通着上帝与他的信徒。沿着拱门的曲线边缘,一条条凸起的纹路让墙面更显立体。纹路从拱门两侧中间弯弯曲曲地向上延伸,直到整个教堂的腰部。向上的纹路是工匠们耗时四个月在大理石墙面凿出来的,呈叶状相连,像喇叭状一样向上延伸,像一双神奇的双手托起了整座教堂。 木门的立柱来自两根巨大的橡木,上面雕刻着大大小小的花纹,柱身被漆成了深褐色,与整扇大门保持一致,营造出一种庄严的氛围。大门主体由伦巴第那些武器工坊的匠师们打造,他们用南陆最先进的制造工艺历时一年才完成这件如艺术品一般的绝美的作品。门楣上复杂的雕刻和细腻的纹路无不诉说着伦巴第铁匠们那精湛的手艺。 教堂下半部分规矩方正,南北长约三百英尺。靠墙的一面立着尺寸大小相差无几的八座雕像,以正门为中心,南北各四座。广场中心,是用波河水填满的圣池。圣池为圆形,中间树立着一座等身四面的圣母雕像。 而上半部分以一座最高的尖顶为中轴,又分别在南北两边建造了四座大小高低不同的塔尖。塔尖下方开了一扇木窗,用不同颜色的玻璃加以装饰。 倾斜的屋顶错落有致,均用砖红色的瓦片铺就,与周边的黑色的屋顶形成鲜明对比。屋顶高低起伏,一直延伸到教堂后面那处城中最大的自由市场。 自由市场是桑蒂亚城商贾们最重要的交易场所。不论是来自北方大陆的亚麻、粮食、毛呢,还是从南陆贩运到北方的黄金、珠宝、玉石、香料、生丝甚至是来自东方的丝绸瓷器,一旦抵达桑蒂亚城,除了少数直接送往城中各处的商铺货栈,大半货物都会进入这处城中最大的自由市场。 在这里,商贩们需按照城中商业行会的规定进行交易。一旦发现违反规定,轻则罚款,重责取消商贩进入城中贸易的资格。此外,凡是进入自由市场交易,均需交纳一定数额的保证金。保证金作为商户们信用的担保,由商业行会保管,产生的孶息作为自由市场日常的管理费用。 自由市场往南,沿着街道分布着大大小小数百家商铺货栈。酒馆、旅店穿插其间,为往来旅客商贩提供食宿。 城市东北片区,位于治安官署的南面,一座座豪华府邸自然是城中商贾富户和勋贵们居住的地方。这里远离闹市,相对安静。由于住在此地的人非富即贵,所以治安相对于城中其他地方要好很多。 东南一脚靠近城市边缘的地方显得与这个城市里的一切格格不入。这里作为流民、乞丐、破产农户和地位低下人群的聚居地,也就是人们口中的跳蚤市场,聚集了城中四分之一的人口。 随意用支架搭起的窝棚便是他们的栖息之所,遍地的污秽之物散发出的阵阵恶臭漂向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杂七杂八的盆盆罐罐歪七倒八地散落一地,嗡嗡直叫的蚊虫在通过这片窝棚的臭水沟上空盘旋飞舞。 作为这个城市里最不起眼的一群人,为了生存,他们时常斗殴、盗窃、抢夺食物。每天都有人因疾病、饥饿和伤残而死亡,尸体从这里被拉到城外的一处乱葬坑中随意丢弃。没人记得他们是谁,也不会有人投来怜悯的目光。 跳蚤市场以西,隔着几片街区的是供城内男人消遣的地方。在这里,装饰精美的阁楼比比皆是,除了提供食宿外,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姑娘自然也是不可或缺的。 光顾这里的上至富商巨贾和高官显贵,下至普通市民盗匪流寇,自然,这其中肯定也少不了时常来此消遣的士兵和商队护卫。 城北,是集中连片的粮铺。桑蒂亚城位于波河平原河间地腹地,周边地势平坦,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光照时间长,因此孕育了万亩良田。除了大麦、小麦和燕麦等主要粮食作物外,这里还出产甜菜、卷心菜、胡萝卜、荠菜和葡萄、苹果和橄榄等各种瓜果,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粮仓。 这里生产的葡萄酒除了供应伦巴第全境外,还通过往来商贩之手送到了北陆众多高官勋贵的餐桌上,深受他们喜爱。 桑蒂亚城在地理上位于伦巴第中部,波河平原腹地。因有波河穿过桑蒂亚城境内,再加上地势较低,周边被缓丘环绕,自古也称河间地。 这里水系众多,连接南北,勾通东西,商贸发达,成为伦巴第北境除拉瓦提以外最大的商业城市。 然而,连续月余的战火让繁荣一时的桑蒂亚城遭受了重大的破坏。 自从勃艮第伯过国南下与伦巴第公国交战后,这里的商贸便开始受到影响。随着普罗旺斯的加入,彻底阻断了伦巴第通往北方大陆的贸易。一夜之间,大量商贩破产,民不聊生,众多商贩拖家带口逃离了这里。 随着战事的加剧,任谁也不会料想,波河平原的大片土地仅仅月余便被勃艮第人收入囊中,兵锋直指桑蒂亚城。再加上城中流言四起,逃回的士兵将勃艮第士兵说成是来自地狱的怪物和嗜血的恶魔,杀人不眨眼,连女人和孩子都不放过。一时间,城内人心惶惶,大量城中居民外逃。 直到伦巴第宫廷派出以冯.比伦为首的数钱千卫国军北上,才给桑蒂亚城吃了一颗定心丸。 但留守城内的居民怎么都不会想到,最后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的正是这群打着北上抗敌旗号的卫国军。 正待桑蒂亚城中居民翘首以盼卫国军凯旋归来之时,这群被勃艮第人击溃的士兵逃跑时还不忘“照顾”一番桑蒂亚城中居民,不但将城中财货洗劫一空,还将桑第亚城损毁殆尽。 就这样,伦巴第人将这座昔日繁华的贸易城市拱手送给了勃艮第人。 但城中居民是“幸运”的,涌进城池的勃艮第人并不像伦巴第逃兵口中描述的那般凶残——他们只求财越货,不杀人放火。经过第二轮“洗劫”,桑蒂亚城中能找到的值钱的财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城中的财富就这样被交战双方瓜分殆尽。 前几日,城外一战,喧嚣多日的桑第亚城终于安静了下来。随着城门的再次开启,这座城市又如往日那般人来人往。 不同的是,昔日走在街上的商旅行人,变成了现在来回穿梭的士兵。除了来回巡视,他们开始和城中居民一道,对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进行修缮。 第六百四十章 布施 ………… “……快快快,你们几个都过来!” 桑蒂亚城中东北角,一处曾经的领主府邸早已人去楼空。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大步走到门口,随口叫住了几个路过的青壮农兵,然后带着几人朝屋内走去,一直来到后院一处宽敞的屋子里。 屋内,威尔斯军团中军书记官鲍勃男爵正拿着一张羊皮纸仔细核对进进出出的物品。近日来随军南下作战,东奔西跑,原本大腹便便的他如今竟显得有些清瘦了,整个人看上去也更加干练。 他不但要负责军团文书的起草和接收,还要在军团参谋部担任参谋。自从斯宾塞受伤后,他又扛起了辎重部部长一职。好在这些活计他处理起来都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鲍勃大人,人我给您找来了?”门口的军官带着几人来到了鲍勃跟前。 鲍勃回头看了一眼,不假思索地说道:“很好,你们把这张长条木桌搬去大厅内,放在正中间,再找些座椅安放整齐,到时候供大人军议时用。另外,你再派人去城中最好的皮草行采买些上好的羊毛毯回来,这样大人可以睡得更舒坦些。” “是,鲍勃大人,我这就去。”军官应命转身走出门去。 昨日,考虑到亚特长期以来都随军作战,常常宿留野外营帐。如今战事基本结束,奥多找到鲍勃,让他为亚特寻找一处固定的起居之处,让亚特好生歇歇。 考虑到亚特频繁召开军议,且城中治安还有待加强,索性就在治安官署边上为亚特找了一处相对安静的宅邸。这样不但能方便亚特随时前往中军指挥营帐,这里相对城中其他地方也更加安全。 布置完宅邸后,鲍勃打算前往军团辎重部所在地——位于城中那处自由市场边上。 战事结束后,军团辎重部便迎来了最繁重的任务。他们不但要将战场物资集中,而且还要按照不同种类分别登记保存,军团一旦需要,立刻调拨。 如今,威尔斯军团大部驻扎在桑蒂亚城外休整,数千人的吃穿用度都落在了辎重部头上。此外,战场被俘的伦巴第人数量超过一千,按照军团的指令,不可虐待战俘,还得养着他们,这又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目前,桑蒂亚城完全掌控在威尔斯军团手中,亚特严令士兵不可扰民,并对无家可归的市民进行救助。还下令各连队抽出人手,协助桑第亚城居民修缮房屋,疏通街道。如今桑第亚城已经变为亚特实际控制的领地,自然要妥善安置手下的领民…… ………… 在那条南北走向贯通整个城市的商道上,一场由威尔斯军团思政官兼监察副长的邓尼斯精心安排的布道正在进行…… 城北一处破败的粮店门口挤满了乌泱泱的一群人,除了年迈的妇女和面黄肌瘦的孩子,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和流民,总之,这是一群吃了上顿没下顿,连肚子都填不饱的穷苦百姓。 战乱让他们失去了家园和土地,只得流落街头,四处乞讨或者捡拾有钱人家扔出来的残羹冷炙。 今天上午,一群常服打扮的青壮拿着几个铜盘敲敲打打,走街串巷,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从他们口里得知,勃艮第伯国新晋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不忍看着城内居民忍饥挨饿,特意在城北一处粮店门口布施。凡是愿意前往者,都能得到一碗热乎乎的肉糜麦粥。 得到消息的流民们迅速行动起来,拖家带口一窝蜂地朝那处粮店跑去。不到半天的时间,粮店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看着那几口架起的大铁锅里冒着热气的肉糜麦粥,一阵香味扑鼻而来。围观的流民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 看着时间差不多了,威尔斯军团思政官邓尼斯缓缓走上搭在流民们面前的台子。 咳咳~邓尼斯清了清嗓子。 “大家都静一静,静一静。” 邓尼斯扯开嗓子大声说道。 看着面前这个身着干净整洁长袍的男子,底下的流民们慢慢安静了下来。 “今天对城中居民的布施是由我家伯爵大人,也就是伦巴第以北勃艮第伯国南疆新晋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伯爵提供的。他心胸宽广,乐善好施,因不忍看着你们饿死街头,埋尸荒谷,特地吩咐我在这里设立了赈济灾民的粥棚……” “大~大老爷,您口中那位伯爵大人是~是不是那群杂耍艺人口中南边索伦堡原来的主人啊?” 人群中,一个衣着破烂、面色蜡黄的高个男子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原本被对方打断的邓尼斯略有不快,一听这话,立马就来了精神。挽起袖子,指着男子兴奋地说道:“没错,没错,就是你们所听的那部戏里那位被伦巴第强盗伯爵瓦德.伯雷夺爵剥地的伦巴第男爵之子亚特.伍德.威尔斯!” 听到邓尼斯这一通解释,台下的流民们开始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这位“耳熟能详”的主人公。 邓尼斯抓住机会,对亚特的悲惨遭遇一番渲染。 “你们应该都知道,拉瓦提南边的索伦堡原本不叫这个名字,也不属于瓦德.伯雷的领地。他本该属于我家伯爵大人,索伦堡原名威尔斯堡,现在的名字是瓦德.伯雷那个杂种为了掩人耳目特意更改的。” “数年前,瓦德.伯雷以亵渎上帝的罪名将威尔斯父子逐出领地,并霸占了威尔斯堡。此后又多次派人追杀,直至威尔斯父子逃到勃艮第伯国南部荒谷密林中才躲过一劫。我家伯爵大人在异国他乡无依无靠,受尽欺凌,险些死在那座不为人知的荒谷……” 邓尼斯越说越激动,为亚特的悲惨遭遇连连啜泣,不住地抹泪。 台下众人也被这位思政官的肺腑之言所感动,纷纷对这位流落异国他乡的伯爵打抱不平。 “……幸亏我家伯爵大人得贵人相助,凭借卓越的战功一步步从不起眼的巡境官走到今天的地位。但是,瓦德.伯雷得知了此事,并暗中派人潜入山谷,打算毒死我家伯爵大人……” 听到这里,流民们发出阵阵惊叹,一个个义愤填膺,怒气冲冲地谴责瓦德.伯雷的无耻行径。 “承蒙上帝庇佑,我家伯爵大人躲过一劫。得知刺杀失败的瓦德.伯雷并不甘心,于是,他开始在宫廷挑唆伦巴第与勃艮第伯国之间的战争,谎称我家伯爵大人图谋南下攻打伦巴第,试图借用伦巴第的军队一举灭了我家伯爵大人。就这样,伦巴第宫廷是非不分,派大军攻打伯国。为了维护领地的完整,我家伯爵大人退无可退,只能奋起反抗!” 至此,一出勃艮第伯国边疆伯爵反对伦巴第公国大举侵略的故事从邓尼斯口中侃侃而出,台下的流民们都听得出了神。 邓尼斯抹去眼角的泪滴,长叹一口气,又回归了正题。 “今天,我家伯爵大人在此布施,为的就是散播上帝的福音,向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人提供一顿可口的餐食。此外,包围桑蒂亚城的伦巴第士兵已经被威尔斯军团赶回了南方。现在,军团正着手恢复城中破损的道路和房屋,凡是能够出力的,每日可领取一到两芬尼工钱,并免费提供一顿浓稠的餐食。若有人愿意加入,吃完这顿饭后就去那边的营帐登记造册……” 邓尼斯话音刚落,流民中间就炸开了锅。在他们看来,现在能吃饱饭就已经是奢望。但面前这位大老爷不但包吃,还会发放工钱,这简直难以置信。 不一会儿,铁锅前便歪歪扭扭地排起了领取餐食的长队。看着锅里热气腾腾的肉糜麦粥,流民们不断地探头张望,生怕轮不到自己。 不一会儿,一阵恶狗啃食的声音传来~ 一眨眼的功夫,这群早已饥肠辘辘的灾民们狼吞虎咽,很快就将碗里的麦糊舔食一空…… ………… 正在邓尼斯口若悬河地宣扬亚特的英勇事迹时,离桑蒂亚城几英里外的一处密林中刚刚结束一场规模不大的战役…… 战役的双方分别为藏身密林的伦巴第二十五骑轻重骑兵和威尔斯军团汉斯第三连队。 几日前,经过两天一夜的围追堵截,藏身密林中的伦巴第骑兵死伤七十余人,一百多人逐渐认清形势,选择了投降。剩下的二十五人负隅顽抗,和第三连队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眼看中军给出的清剿最后期限将至,汉斯和伯里一合计,决定将连队里那些猎人身份的士兵派出去追踪敌人的踪迹,剩余人马埋伏在各个路口伏击。 就这样,不到半日,第三连队将藏匿在密林中的那群家伙连人带马全都刨了出来。除了七个倒霉的家伙被斩杀在密林里,能自己走出来的只有十个,剩余八个都身受重伤,驮在马背上运了出来。 至此,拉瓦提城以北的战事彻底结束…… 看着反绑双手跪倒在地的伦巴第骑兵小头领,旗队长伯里气不打一处来,走到领头那个家伙面前,毫不犹豫地狠狠将他踢倒在地。临走时还不忘啐上一口浓痰…… 第六百四十一章 城内军议 ilwxs.com ………… 清扫完战场后,第三连队开始整装返程。连续几日在野外高强度的作战,已经让士兵们有些疲倦。好在北线战事终于告一段落,一想到马上就能返回桑蒂亚城休整,士兵们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按照军团中军的安排,鉴于目前形势,各连队将轮流休整。目前,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科林连队和韦兹连队以及团直属重甲步兵连队、弓弩连队、掷弹兵连队等正在城中休整。 不日,军团将继续南下,夺取拉瓦提南边的军事重镇索伦堡。一旦扣开索伦堡的大门,伦巴第将再也无力抵抗威尔斯军团的兵锋。 ………… 一行人拖着长队穿过荆棘丛生的灌木丛,绕开高低起伏的缓丘,跨过溪流,终于在日落之前走出了密林。 队首,汉斯一马当先,伯里落后半个马头紧随其后。 回头望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大队人马,汉斯颇为得意。想当初,自己身为囚徒,性命难保。没想到上帝怜悯,捡回了一条命,不仅如此,还阴差阳错地成了威尔斯军团的战兵。一路走来,军旅生涯颇为顺利,一跃成为了威尔斯军团主战分团的连队长。要知道,其他几位连队长可是很早便跟随自家伯爵大人,才能达到今天的地位。但自己用的时间不到他们的一半,也取得了跟他们一样的地位。每每想到此事,汉斯总是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骑马走在前面,志得意满的他一路哼着小曲儿,悠然自在。心中盘算着,等下次回到山谷,他一定要弄个心爱的姑娘回家给自己暖暖被窝,顺便延续香火。 正想得出神,伯里打断了他的美梦。 “汉斯兄弟,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伯里支支吾吾地,完全不像他往日的风格。 “伙计,怎么变得跟个娘们儿一样了,还跟我客气,有事就说!”汉斯扭头看向伯里嘲笑了一句,随即又哼着不知名的轻快小曲。 “呃,是这样的,我打算返回山谷以后找政务府买块地,然后找人给自己盖个房子,你看能不能借我点儿钱?”伯里直直地盯着汉斯,期待从他那里得到肯定的回答。 “没问题!” 汉斯摸了摸下巴,爽快地答应了。 “真的?”伯里一时难以置信,又问了一遍,“你可不能反悔!” “你个杂种,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哈哈哈,没有,没有。”伯里喜出望外。 “你我情同手足,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点小事算什么。” “没错,伙计。哦,不,兄弟。”伯里突然情绪失控,眼中闪着泪花。 城外一战,伯里险些被伦巴第佣兵砍了脑袋,劫后余生的他更加珍惜当下的一切。看着眼前这个一路走来的兄弟,伯里满怀感激。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真像个爱哭的女人。可别让你手下的人看到了,真tm丢人!” 说罢,汉斯朝身后大喊了一声:“快,后面的人都给我跟上,回去晚了,城里的漂亮姑娘可都被那群杂种挑完了!” “哈哈哈……” 轻松之余,一行人加快了脚步,很快穿过成片的麦田,另一头,宽阔平整的商道已经出现在面前…… ………… 夜幕来临之前,桑蒂亚南城门外一片嘈杂。大大小小数百顶军帐依次排开,密密麻麻的,挤满了人。 从东向西,分别驻扎着普罗旺斯贝里昂伯爵派遣的一千青壮,然后是大卫爵士率领的两百禁卫军团士兵。再往西,便是奥博特率领的预备团和威尔斯军团大部。除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一连队和重甲步兵连队以及部分直属队士兵驻扎城内维持治安,其余人马皆驻扎城外。 此外,战事结束第二天,拉瓦提援军便返回了拉瓦提。随即与一同南下的宫廷禁卫军团一千人马向南推进,分别驻扎在离索伦堡一日路程的几处城堡要塞。加上随军的杂役仆从和拖在后面的商贩、妓女、杂耍艺人等,加起来接近三千人之众。 同日,索伦堡派出哨探,伺机打探勃艮第人行军动向,但很快被禁卫军团派出的五十轻骑驱散。此后几天,禁卫军团多次派遣小股人马到索伦堡城下叫阵,企图营造出勃艮第人很快就要攻城的假象,使得索伦堡驻军不敢轻举妄动。 就这样,交战双方开始处于对对峙状态…… ………… 日暮时分,城南外半英里处一队人马出现在桑蒂亚城守城士兵的视野里。放在往常,悬挂在垛墙拐角处那口警钟早已敲响。但此时,守城士兵并未惊慌,只是聚在一起对城外一行人低声议论一番后便散开了。 当城门口两侧悬挂的油灯被点亮时,片刻前那队人马已经来到了军帐之间空出的那条进城通道。 “快点儿,都给我跟上!” 走在队首的汉斯厉声催促,后面压阵的士兵便开始对着双手捆绑在一起的俘虏一阵呵斥,时不时踢上两脚。 进城的人马立刻引起了两侧士兵的围观。 看着一个接一个被绳索缚住的俘虏狼狈不堪的模样,看热闹的士兵时不时对跟前的伦巴第士兵一阵戏弄,吓得他们连连后退,引得周围的同伴一阵大笑。 “这群小杂种,真会找乐子!”走在前面的伯里咕哝了一句。抬头看了一眼桑蒂亚城高大的城墙,感叹道:“真好,我们又回来了!” 早已伫立城墙上的第一连队长科林等候多时。看着汉斯连队顺利返回,他便大步走下城墙,带着亲卫来到城门口等候。 第三连队百余号人穿过拥挤的进城通道,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终于来到了城门口。除了带回的军资器械和俘虏外,还有十几匹品相上乘的草原马。 “科林长官!” 眼尖的伯里一眼就认出了城门口等候多时的科林。 几人寒暄了一番后,科林派人将俘虏和物资押送到城中的营地。然后一行人缓缓走进城去。 “对了,”科林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将亲卫手中抱着的那把精钢骑士剑拿了过来。“伯里,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科林双手托剑递给伯里。 “这,这是~”伯里有些不知所措。 “我说过,等战事结束了,送你一把好剑。这是我从斩杀的那个伦巴第骑士手里夺来的战利品,现在它是你的了。”科林一把将剑推进伯里怀中。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伯里激动不已,连连道谢。抚摸着做工精细的剑鞘,伯里缓缓抽出剑身。乌兹精钢锻造的剑身布满重锤锻打后的细纹,浅褐色的血迹开始浸进剑身,暗灰色的金属光泽透着一丝杀气…… “好剑!” 看着手里的骑士剑,伯里爱不释手。 “行了,别废话了。军团旗队长以上的高阶军官都还在等着你们呢。” 随后几人跨上马背,朝城北中军指挥营帐的方向奔去…… ………… 桑蒂亚城城北治安官署,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所在地。 围坐在长条桌前的一众高阶军官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纷纷朝身旁的同僚们讲述自己所在连队的赫赫战功。 此战,威尔斯军团各连队平均斩杀和俘虏的敌军人数超过两百,数历次战役之最。不光如此,战后的缴获更是丰厚,除了大量钱财外,最珍贵的当属从伦巴第骑兵那里获取的优质草原马以及整套整套价值不菲的骑兵装备。 但是众人谈论最多的,还是武器研究室自行研制的炸弹。有了这种大杀器的加持,各连队不但战力大大增强,而且相应地降低了士兵的伤亡率,颇受在场军官们的青睐。 “罗格兄弟,”说到兴头上,连队长韦兹端着装满威尔斯啤酒的酒杯来到军团新组建的掷弹兵连队队长罗格身边,轻轻拍了拍罗格的肩膀,“来,各位,我建议大家共同举杯,敬罗格兄弟一杯。”众人纷纷站了起来,“这一仗,多亏掷弹兵连队的兄弟们相助,我们才能取得这么大的战果!干杯!” “干杯!” “干杯!” 众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正待大家伙高兴之时,亚特领着军团副长安格斯和奥多从正门走了进来,罗恩也领着几个侍卫紧跟其后。 “大人!”军官们立刻放下酒杯,站定肃立,躬身捶胸朝亚特行礼。 亚特径直走向长条桌末端的主位,一屁股坐在那张蒙皮大椅上。 “都坐下吧。”亚特伸手示意。 待众人都落座后,亚特习惯性地扫视了一眼长条桌两边的众位军官。 与之前一样,左右两边离亚特最近的自然是威尔斯军团两位德高望重的军团副长奥多与安格斯,往下依次是罗伯特神甫和中军书记官鲍勃男爵,后面便是各连队和旗队级军官。 因为此次军议人员均为威尔斯军团内部军官,所以宫廷禁卫军团代表大卫和贝里昂伯爵旗下领兵男爵不列席会议。 罗恩作为侍卫官随侍一旁,门外四个侍卫队成员站立两侧。 亚特解开身后的长袍,端起桌上冰凉的威尔斯啤酒猛灌了两口。“痛快!” “好,下面开始军议……” 第六百四十二章 战获兵损 ………… “……按照此前的部署,伦巴第人在拉瓦提以北的爪牙已经全部被我们砍断。今日,藏身密林的伦巴第骑兵已经被汉斯第三连队全数抓获,除了几个烂在树林里的,其余的都都带回来了。” 亚特说罢看向第三连队连队长汉斯,“你手下的人伤亡如何?” “回大人~”汉斯欲起身答话。 亚特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多谢大人关心。此次围剿那群骑兵,我方除了三人轻伤,无一人阵亡。” 亚特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 “现在,虽然伦巴第人已经丧失了对波河平原一带的控制,但没有伦巴第军队的地方并不代表这个地方就一定不受威胁~”亚特话里有话。 除了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不动声色,其他军官皆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惊讶。 亚特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昨夜的一封来信。 信件来自政务府任命的伦巴第占领区政务官伊恩。这是亚特南下作战后特意吩咐老管家库伯从政务府调派的青年才干。此人出自山谷学堂,曾在政务府任职。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亚特果断将他调往南方,负责占领区的日常管理。 如今,伊恩开始证明自己的价值。 昨日夜间,一封加急密信被送到了亚特书房的公事桌上。来信之人正是伊恩。 他在信中提到,近日政务府前往各地村堡庄园向那些当地乡绅收取“治安税”时,一个曾被当地臭名昭着的乡绅阴谋抢占土地的农户向税吏告发。这名乡绅受人资助,暗中联合不满亚特统治的勋贵和山匪地痞,偷偷购买武备,准备趁占领区政务府脚跟未稳发动叛乱。并且,他们还派人与伦巴第宫廷沟通,希望作为伦巴第军队反攻时的内应。 得知此消息的伊恩和占领区负责维持治安的预备团军官商议一番后,决定先发制人,果断下令将这个乡绅抓回,并从他家中的牛棚里搜出大量刀剑盔甲。经过一番严刑拷打,乡绅供出了自己的同谋。当天夜里,预备团便派人将意图谋反的家伙全部抓了回去,并以破坏治安勾结山匪的罪名将他们的土地、房屋和贵重财货全部收缴。 此外,预备团加强了占领区的治安维护,并不断派人到占领区边境巡视,谨防敌人暗中破坏和偷袭。 鉴于此事关系重大,伊恩连夜写信向亚特说明情况,并请求亚特增加占领区的武备,以应对突发情况。 接到密信后,亚特当即将奥多和安格斯两人叫到书房,询问他们的看法。并决定在军议上讨论此事。 待在坐的下属们讨论一番后,亚特再次开口。 “现在,拉瓦提以北的地方都已经被我们占领,地方大了,要操心的事自然也就多了。你们虽然作为威尔斯省向外扩张的尖刀,但每走一步,也要往身后看看。不能只顾提着刀剑一路向前,还需小心背后捅来的刀子……” 亚特的话再次激起了军官们的议论,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大人,现在形势大好,哪来的刀子?我们离索伦堡只有一步之遥了!” “是啊~” 说话的是重甲步兵连队连队长克劳斯。此话一出,立刻引起了众多军官的反响。 亚特将目光落在这个大块头身上,浅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克劳斯摸了摸脑袋,满脸的疑惑。 “军士长,你跟他们说说情况吧。”亚特沉思片刻,对身旁的安格斯说道。 “是,大人。”安格斯领命答道。 咚咚咚~ 安格斯敲击着长桌一脚,“大家都安静一下!” 见众人不再安静下来,安格斯清了清嗓子,然后将昨夜伊恩送来的那封信一五一十地告知了在场的众人……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北边紧挨山谷的占领区也加强了戒备,谨防伦巴第人叛乱。大人找我和奥多兄弟商议过了,决定暂缓进攻索伦堡~” “什么,暂缓进攻?” “是啊,只要大人下令,我们重甲步兵连第一个冲锋!定当一举拿下索伦堡!”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 亚特看着众人的反应,异常淡定,因为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任谁都不会在这个重要关口暂停进攻索伦堡,尤其是在己方兵力和实力占据绝对优势的情况下。 但亚特有自己的考虑,但他现在还不能对这群毫不犹豫地跟随他南下征战的一众下属公开自己的想法。他需要一个时机。 “安静一下!安静一下!” 这时,坐在一旁一言未发的奥多站了起来。“这件事到此为止,下面进行下一项议题。鲍勃大人,请你讲一下此战我军斩获的物资情况。” 中军书记官兼辎重部长鲍勃男爵缓缓起身,朝亚特微微躬身行礼,然后拿起手边的文册,缓缓打开。 “大人,军团的各位兄弟,截至目前,辎重部在各方的协助配合下,已经将我们从难关军堡发兵到此次桑蒂亚城之战期间的全部战获统计出来。这里,我需要声明一点,除了占领区的土地、房屋和姑娘不纳入统计外,辎重部的兄弟将大到四轮马车、小到短刀匕首这样的东西都进行了统计~” “哈哈哈……” 鲍勃以幽默的口吻开始了发言。 “此战,我方缴获的金银珠宝和名贵首饰等折合一百五十万芬尼,粮食合计三百五十车,盔甲剑矛等武备超过三千套……” “……除此之外,此战威尔斯军团歼灭大量伦巴第骑兵,经统计,我方现在增加了六百五十七匹适合平原作战的草原马……” “这么多战马和成套的盔甲,都可以再组建四个骑兵连了!” 鲍勃话音刚落,骑兵连连队长吕西尼昂激动不已。一旁的安格斯给他使了个眼色,吕西尼昂这才意识到亚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随即嘿嘿一笑,蒙混了过去。 “……大人,这些就是目前的战获情况,请您过目。” 鲍勃将战获统计文册缓缓合上,准备递给坐在上首的亚特。 “不用了,你办事,我放心。”亚特夸赞了鲍勃一句,将文册挡了回去。 此战,威尔斯军团缴获的财物马匹盔甲粮食等折合成货币超过了六百万芬尼。 亚特虽然默不作声,但内心是极为满意的。在坐的军官也为此次缴获的财物数额之大感到震惊,震惊之余,更多的是高兴。因为缴获越多,军赏也会相应增加。 “行了,都别争论了!等战事结束后,军团会按照规定论功行赏。”亚特打断了众人的争论。 紧接着,奥多将中军统计的各部伤亡名单摆上了桌面。 “大人,各位。经此一战,我军团包括预备团在内,总计战死二十七人,重伤三十二人,轻伤七十人。伤患已经安排随军医士进行救治,死者不日将全部运回山谷安葬。” “阿门!” “阿门!” 众人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哀悼死者。 “另外,普罗旺斯贝里昂伯爵派来的士兵战死七十三人,其中包括一个骑士,三个骑士侍从。轻伤一百三十二人,重伤四十五人。” 贝里昂伯爵派来的士兵数量虽不少,但有一千人左右都只是简单接受了几天的新兵训练就匆匆上了战场,所以才造成如此大的伤亡。 亚特与贝里昂私交甚厚,自是不会亏待这些死伤士兵。因此,他对奥多说道:“告诉随军医士,好生照顾这些为我们而战的普罗旺斯兄弟。另外,你派人将死难士兵的尸体送回普罗旺斯,并按照普罗旺斯士兵战死抚恤金的两倍标准转交给他们的家属。另外,再单独给贝里昂伯爵备一份厚礼,以答谢他对威尔斯军团的支持。” “是,大人。我会尽快安排人手去办。” 亚特点了点头,又继续问道:“大卫爵士带领的禁卫军团伤亡情况如何。” 奥多将面前的那张文册压在最下面,答道:“禁卫军团战死七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九人。大卫爵士右臂被长剑划伤,但并无大碍。” 听到大卫受伤,亚特眉头微皱。“告诉医士,一定要竭力救治禁卫军团的兄弟,他们是为威尔斯军团流过血的,我们不能让他们寒心。” “我明白,大人。我已经嘱咐过随军医士,此外,还让辎重部准备了上好的酒水慰劳他们。” 看到奥多如此用心,亚特也没再多说什么。 “对了,鲍勃,你下去以后吩咐辎重部的伙计,休整期间,每日为城外的兄弟提供一顿肉食,酒水果蔬麦粥管够。是时候让他们享用几顿美味的食物了。” “是,大人。”鲍勃拿起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记下亚特的安排~ ………… 军议一直持续到深夜,亚特听取了奥多关于桑蒂亚城与拉瓦提的城防安排后,提了几点要求,然后便在侍卫队的护送下返回了不远处的宅邸。 回到卧房的时候,亚特感觉全身乏力。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脱去外衣便一头倒在了床上。没过一会儿,一阵鼾声从床头传来…… ………… 咚~ 咚咚~ 咚~ 咚咚~ 睡梦中,亚特放佛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大。 “老爷!” “谁!” 亚特被一阵大喊声叫醒。摇摇晃晃来到门前,取下门栓,拉开门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最不愿意看到的人。 “托马斯……” 第六百四十三章 大限将至 ………… 几日前,伦巴第人假借谈和为名,派遣刺客行刺弗兰德。被毒箭所伤的弗兰德在两军交战时毒发,性命堪忧,几度昏迷。 在将亚特任命为禁卫军团的统帅后,弗兰德开始陷入断断续续的昏迷状态,口齿不清。 当夜,正在湖泊地照顾受伤士兵的托马斯接到密信,连夜带着几个助手南下伦巴第…… 为避免弗兰德遇刺的消息传出,亚特战后将弗兰德安置在桑蒂亚城中一处修道院中养伤,并在周边安排了多处岗哨。宫廷财政大臣高尔文和伯国主教奥洛夫陪侍左右。 托马斯抵达桑蒂亚城当晚,便被亚特秘密叫到了书房,将救治弗兰德的任务告知了他。 临走时,亚特不忘叮嘱托马斯,一旦弗兰德病危,要求托马斯立即前往亚特的宅邸。 如今,看到托马斯站在自己面前,亚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 “……罗恩,你亲自守在门口,别让任何人靠近。” “是,老爷。” 罗恩回头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托马斯,我们到书房去说~” 亚特转身领着托马斯朝书房走去。 刚到门口,亚特便径直走向摆放在桌面的橡木酒桶,给自己和托马斯分别倒了一杯葡萄酒。 “坐下说话。”亚特将酒杯推到托马斯面前。 一连几日对弗兰德尽心救治和陪护,托马斯一脸的疲态。往日油光锃亮的面庞此刻显得粗糙,眼圈周围暗沉的眼袋有些肿胀,眼珠布满血丝,暗黄的斑纹布满眼角。 托马斯揉了揉额头,端起杯中葡萄酒抿了一口。放下酒杯,轻吁了一口气。然后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亚特端起酒杯摇摇晃晃。 “一点儿办法都没有了吗?” 过了好一会儿,亚特才开口问道,将杯中的葡萄酒原封不动地放在了桌上,把弄着杯脚。 托马斯缓缓摇头,一语不发,甚至有些沮丧。 “他还有多长时间?”亚特再次追问。 托马斯缓缓抬起右手,掀开黑色长袖,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最多还有三天!” 托马斯南掩内心的失望,继续说道:“国君所中之毒极为罕见,我翻遍了医书也没有找到答案。毒素扩散速度极快,要是我能早几日抵达,用上我最近刚发现的治疗方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目前,毒素应该已经扩散到他的脏腑,我已无能为力。” 尽管如此,但托马斯依旧用尽必生所学,尽可能让弗兰德多活几日。这是他作为医士的职责,同时也源于他对生命的敬畏。 亚特端坐在天鹅绒铺就的座椅上,双手握住扶手,面色凝重,陷入了沉思。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事发突然,他还是有些手足无措。 弗兰德作为勃艮第伯国统治者,率禁卫军团南下征战,突然克死他乡。这一事件产生的连锁反应是亚特想都不敢想的。 且不说伦巴第如何利用此事反击,光是宫廷方面各方的反应都足以让这个新生的政权走向不同的道路。 弗兰德当政期间各方表面归附,一旦他殒命异国,宫廷里的各方势力便会蠢蠢欲动。一旦内部爆发动乱,那么亚特多年来的布局将会化为泡影。 这是他不愿看到的结果,也是他无法接受的现实。 但事已至此,他必须早做打算。一旦出错,勃艮第伯国必将再次陷入战乱,亚特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时间,他需要时间。 沉思良久,亚特突然抬头,“托马斯,你立即返回修道院,一步都不可离开国君。我要你想尽一切办法,尽可能让国君多撑些时日。” “是,大人。我一定尽我所能!” 随后,亚特将托马斯送出门去,并吩咐罗恩派人护送他返回修道院。 当天夜里,修道院周边的守卫又增加了一倍。 ………… 送走托马斯后,亚特再次回到书房,当即拿起手中的鹅毛笔写下了三份军令。 “来人!” 站立在门外的侍卫轻轻推门进来。“大人。” “你马上去把罗恩给我找来,就说我有要事交代。” “是,大人,我马上去。”侍卫转身退出门去。 ………… 待罗恩来到书房时,亚特将早已封好的密信递给罗恩。 “你马上去找鲍勃,让他连夜将这三封密信分别送往博纳城、马尔西堡和山谷。军情紧急,不得有误!” “我知道了,老爷!”罗恩收好密信正待转身,却又被亚特叫住。 “等一下,你送完密信,立即把奥多和军士长叫来,就说我有要事。去吧!” “是!老爷。” ………… 凌晨,送完密信的罗恩才带着奥多与安格斯两人朝亚特的住处走去。 此时,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鼠叫的声音。 由于亚特的住处离中军指挥营帐所在的地方并不远,几人身后并未跟随亲卫。 不远处的小巷尽头间歇传来筒靴坚硬的鞋底磕在石板上的回音,秋风呼啸,卷起散落在地上的枯叶。 “罗恩,都这么晚了,大人到底有什么要事找我们?”一边紧跟罗恩与奥多两人的步伐,一边不住打着哈欠的安格斯脑子里一阵眩晕。 冷得有些浸骨的寒风让他不住地搓着那双宽大又粗糙的手掌,披在身上的罩袍也是紧紧包裹着躯体。 “安格斯长官,老爷没说,只是说急着要见你们。”罗恩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时不时朝小巷两侧的路口望上一眼。 “我说,安格斯兄弟,既然大人急着见我们,去了不就知道了吗?你又何必多问。”看着安格斯气喘吁吁的样子,奥多又接着打趣道:“你怕不是喝了太多那能醉死人的烈酒,现在连走路都不稳了吧?” 安格斯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抬头看了一眼奥多那鄙夷的眼神。接着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快步追上俩人。 “我早就提醒过你,少喝点儿那东西,会醉死人的!”奥多又提了一嘴。安格斯只当没听见,竭力跟上俩人。 正当几人走到小巷中间,打算往左拐的时候,一个身着长袍佝偻着腰的人影朝几人快步走来。 “谁!”罗恩当即拔出斜挎的长剑,双腿微曲,呈战斗姿势。 紧跟在身后的奥多与安格斯也急停脚步,做好防御。 罗恩一声大喝吓得对方停在了原地,但那个黑影没有答话。片刻后,又继续朝几人走来。 “站住!你是什么人?为何深夜至此?”罗恩再次大喊,已经举剑准备朝对方冲过去。 对方依旧大步走来,默不作声。 罗恩鼻翼微动,紧握剑柄,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来人在离罗恩十步远的地方定住,掀开了兜帽~ “高尔文大人?” 站立在一旁的奥多与安格斯这时也走上前去。 看到高尔文这番打扮,奥多似乎猜到了什么。“看来真出事了……” ………… 吱~ 书房外侧的开门声引起了亚特的注意,接着是一阵沉重的脚步传来。 亚特缓缓起身,朝书房门口走去,正待打开房门,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老爷!” 罗恩的声音传来。 亚特打开房门,一眼便看见了安格斯几人。正待让几人进门之际,眼角的余光还是发现了站在安格斯身后的那个黑影。 高尔文大人四下看了一眼,掀开了兜帽…… “岳父大人!”亚特一脸震惊。 “快,都进来。” 待几人坐定,亚特吩咐罗恩给在坐每人都倒了一杯葡萄酒,然后又叫厨房准备了些炖肉浓汤。 待罗恩出门后,亚特缓缓起身,来到高尔文身边。 “岳父大人,您怎么这副打扮?”亚特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高尔文轻叹了一口气,反问道:“亚特伯爵,为什么修道院周边又多了那么侍卫?” 亚特心中一惊,不得不对自己这位久居宫廷的岳父刮目相看。 但高尔文绝非外人,亚特并不打算隐瞒。 “是这样的,岳父大人,”亚特围着桌边转了一圈,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低声说道:“我听说国君有些微恙,为了避免消息外传,我才加强了修道院周边的防卫。” “是托马斯医士告诉你的吧?”高尔文大人有些不快,神情严肃。 “这~”亚特一时语塞,似乎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位岳父大人的掌控之中。 “你不用多想,我只是偶然间看见托马斯出了修道院。他是你治下的医士,除了向你禀报弗兰德的情况,他是不会随意离开修道院的。” 高尔文大人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继续问道:“亚特,你老实告诉我,弗兰德的情况是不是比托马斯医士告诉我的要严重得多?”高尔文撑着座椅扶手缓缓站起身来。 亚特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原本并不想这么早让高尔文大人知道实情。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也没必要瞒着了。 “岳父大人,国君是您的侄子,也是洛蒂和菲尼克斯的堂兄。我实在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告诉您。”亚特喉咙有些哽咽。 坐在一旁的奥多与安格斯二人心中疑虑重重。 “如实说。”高尔文大人依旧保持着平淡的语气,但身体有些微微发抖。 亚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将托马斯的话如实告诉了高尔文。 “托马斯告诉我,国君最多还能多撑三天……” “什么!” 高尔文大人听到这个晴天霹雳,脚下一软,瞬间摔倒在地…… “高尔文大人~” “高尔文老爷……” “岳父大人!” 第六百四十四章 返回贝桑松 ………… “上帝啊,你为何如此对待我奥托家族?” 高尔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满含热泪。 “快,扶高尔文大人起来……” ………… 半晌,平复了情绪的高尔文大人再次开口,“亚特,你有何打算?跟我说说吧。如今,奥托家族只能依靠你了。” 背着双手站在窗边的亚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扭头看了一眼表情僵硬但目光依旧坚定的高尔文大人。 亚特没有迟疑,开口问道:“岳父大人,您久居宫廷,常伴国君身边,对宫廷各方势力肯定比我了解……” “你是想要挖出那些对弗兰德统治不满的宫廷大臣勋贵们?”高尔文一听便窥晓了其中的深意。 亚特转过身来,微微点头。 “一旦国君殒命的消息传回贝桑松,到时候我们便会陷入被动。与其如此,不如早做打算。” 坐在一旁的奥多似乎明白了亚特的意思,插了一句,“大人,您的意思是提前将国君送回贝桑松?” “没错!”亚特缓步走到高尔文大人身边,躬身说道:“岳父大人,当下,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否则一旦国君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开,伯国必将再次陷入内乱!” 高尔文是深知这其中的厉害关系的。现在,作为奥托家族的领头人,他必须尽他所能来维护整个家族的利益,让奥托家族的统治延续下去。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你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 “什么?返回贝桑松!” 第二日上午,巡视完桑蒂亚城防返回中军指挥营帐的萨普堡继承人、威尔斯军团萨普连连队长、宫廷财政大臣高尔文独子菲尼克斯被军团副长奥多叫到一边,将亚特的调令告知了这位年轻有为的军官。 “没错,这是大人亲自下的调令,他让我提前告诉你,让你尽快完成军务交接,今晚启程返回贝桑松。具体情况,你见到大人以后他自会告诉你的。” 说罢,奥多便离开菲尼克斯,带上亲卫朝城南的大军营寨走去。 昨夜,亚特交给奥多一个任务,让他在威尔斯军团中挑选数十精锐战兵随菲尼克斯北上,作为护送弗兰德等人的侍卫。 待奥多离开后,菲尼克斯独自一人愣在原地,苦苦思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自打南征以来,他很少参与军团的作战。此次对战桑蒂亚城外佣兵,他接到的命令是坚守城池。好不容易等战事结束,将城防移交给其他连队。正当菲尼克斯摩拳擦掌准备进攻索伦堡时,自己的姐夫又在军议上提出暂缓进攻索伦堡,直接给菲尼克斯泼了一盆冷水。 作为高尔文大人独子,国君弗兰德的堂弟,奥托家族为数不多的男丁,菲尼克斯一心想要证明自己。 但碍于他特殊的身份,军团中的高阶军官们大多让着他,这让他内心有一种被疏离的感觉。 再加上腿上的残疾,他甚至一度陷入自卑的情绪中无法自拔。 从小家境优渥,菲尼克斯度过了一个不错的童年。但自从在亚特军中历练一番后,他的内心便发生了变化,开始想要凭借自己的能力实现心中的抱负。 但那次莽撞的行为不但差点让自己丧命,还给腿脚留下了终身的残疾。而这也注定了他无法在战场上像其他人一样杀敌立功,只能看着其他连队将大批大批的物资和战俘押送回城,而自己只能做些善后的事情。 每每想到此事,他便愤愤不平。 但他依旧保持了克制,因为以他对自己姐夫的了解,若不是事关重大,这位军团长大人是不会无缘无故派他前往贝桑松的…… ………… “……亚特,菲尼克斯只是你军团中的一个连队长,你让他跟我回贝桑松,镇得住宫廷中那些个重臣勋贵吗?” 高尔文大人骑马走在亚特身侧,怀着忐忑的心情问道。 亚特一边听着高尔文讲话,一边看向街道两边正在修缮的房屋。罗恩率领七八个侍卫坠在两人身后,不时朝周边看上几眼。 “岳父大人,您放心吧。菲尼克斯年纪虽轻,但经过这些年在军团中的历练,早已能够独挡一面了。况且,他作为国君的堂弟,身体里流淌的是奥托家族的血液,光凭这一点,他也应该返回贝桑松。我相信,只要奥托家族的人执掌宫廷,就不敢有人犯上作乱。”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穿过城市中心那座高大的教堂。 作为信徒们侍奉上帝的重要场所,这里并未在战乱中遭到破坏,依然完好无损地伫立那里。 “但是,”高尔文大人说出了自己真正担忧的事情,“宫廷禁卫军团南下作战,贝桑松城中兵力空虚,一旦发生叛乱可如何是好。” 看着高尔文大人忧心忡忡的样子,亚特不以为然。 “岳父大人请放心,此事我早已考虑过了。除了萨普连队跟随菲尼克斯一起返回宫廷,我还会从军团中抽出三十人规模的精锐战兵跟随他一起北上,帮助他训练新兵,驻守贝桑松。” “新兵?哪来的新兵?”高尔文大人不解。 “没错,新兵。我已经下令威尔斯省预备团团长巴斯以及索恩省西境博纳城守军指挥官和科多尔省马尔西堡指挥官招募一批青壮,暗中训练。一旦您和菲尼克斯返回宫廷,我便会将这批新兵派往贝桑松,交由菲尼克斯统率。” “你这样安排,我就放心了。”高尔文大人舒了一口气,又接着问道:“这批新兵数量有多少?军费开支多大?” “新兵数量大概一千,军费开支我来想办法,您不用担心。” “一千!”高尔文听到这个数字,险些叫了出来。 要知道,一般的行省也就能凑出两千人规模的军队。亚特一开口便是如此规模的新兵,着实让高尔文大人有些吃惊。供养一个禁卫军团尚且有些费力,现在又增加了一个禁卫军团的兵力,宫廷必将面临更加严峻的财政压力。作为宫廷财政大臣,高尔文心里是明白这笔账的。 亚特虽然嘴上说他来想办法,但筹集一支千人规模的军团耗资巨大,高尔文大人替亚特捏了一把汗。 “亚特,新组建一个规模如此庞大的军团,你可得想好了……” 看着高尔文大人满面愁容,亚特将自己的想法合盘托出。 “岳父大人请放心,这事要放在以前,我断然不敢轻易尝试。但如今威尔斯军团已经占领了伦巴第公国波河平原上的大片土地和数座城池,我手上已经拥有了足够的砝码,不用再为军费担心。此战,威尔斯军团已经缴获了超过六百万芬尼的钱财,足以供养一支千人规模的军团。” “六百万芬尼?”高尔文大人被这一数字镇住了。 “是的,六百万芬尼~”亚特显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如今,我们就像一颗钉子一样插在伦巴第人的心脏。只要我们愿意,伦巴第境内的每一座城池都将为威尔斯军团的到来而提供相应的军费。南陆不像伯国境内,这里商贸繁荣,土地肥沃,极为富庶。供养一支千人规模的军团算不了什么……” ………… 不一会儿,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修道院门口。 由于战乱,修道院内除了几个杂役留下来外,修士修女们早已逃离这里,去别处躲避战祸了。 战事一结束,亚特便将弗兰德安顿到此处,并派兵将周边各个路口封锁起来,一般人很难靠近。 而此时,修道院内死气沉沉,墙面脱落的石块和爬满的青苔让这里显得有些破败。 推开大门,修道院内显得有些昏暗。除了穿过尖顶透下来的光束,几展嵌在柱壁上的烛台散发着微弱的火光。秋日带来的寒凉让通往后院的廊道两侧墙壁上挂满了水珠,房梁上大大小小的蜘蛛网讲述着此处的破败。院落中间那颗参天巨树上不时传来乌鸦的啼鸣,让修道院更显凄凉。 亚特本打算安排弗兰德在桑蒂亚城东北角一处宅邸中疗毒,但奥洛夫主教坚持选择了这座修道院。他认为修道院作为侍奉上帝之所,凡是信奉我主的忠实信徒皆能得到上帝的庇佑。 出于对奥洛夫主教的尊重,亚特答应了下来。 从弗兰德遇刺那天起,奥洛夫主教每日都陪伴在弗兰德身旁,以上帝的名义守护着他。 此外,奥洛夫主教每日身体力行,坚持一日三次为弗兰德祈祷,希望用自己对上帝的虔诚换来弗兰德的平安。 作为伯国主教,这是他唯一能为弗兰德做的。 ………… 穿过后院,一行人来到修道院僧侣们生活起居的地方。 “大人!” 门口负责守卫的是伯爵卫队的士兵。 “把门打开。” “是!” 吱~ 木门应声而开。 亚特大步走到弗兰德居住的那间房屋门口,一股浓烈的味道扑出门外,熟悉而又陌生。 亚特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后,正待踏出脚步之际,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 “亚特……” 第六百四十五章 困局 ………… “主教大人!”亚特回头一眼便瞥见了奥洛夫主教的身影。 “我刚才听侍卫说你来了,过来看看。”奥洛夫主教脚步轻快,亚特见状随即转身迎了过去,半跪着亲吻了奥洛夫主教手上的权戒。 “愿我主保佑你,我的孩子。”奥洛夫主教轻抚一下亚特的头顶,随即将他扶了起来。 几人寒暄了一番后,便一同走进了弗兰德所在的那间房屋。 屋内靠着西墙的一侧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木桌,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颜色味道各不相同的深色玻璃药瓶,紧挨玻璃药瓶放着几大卷包扎伤口用的布条和装在一个木盒子里的工具。 桌子下方摆放着一个木桶,沾满深褐色淤血和残留药水的布条将木桶塞得满满当当。木桶上方的桌面放着一盆清水,专门用来擦拭弗兰德的身体。 紧挨着床边安放着一个木架子,弗兰德战时身穿的那身盔甲整齐地挂在上面,在北墙壁炉里火光的照射下折射出道道金光。 此时,躺在天鹅绒铺就的床上,弗兰德看上去不再如往日那般高大强壮,甚至显得有些单薄。 被毒箭割开的伤口早已变成了暗黑色,周围的皮肤被扩散的毒液感染,从整张脸一直延伸到脖颈以下。原本微红的嘴唇暗如黑夜,肿胀的眼睛几乎失明。 露在外面的双手遍布黑色的斑纹,表皮的血管也呈现紫褐色。 一呼一吸之间很难发现弗兰德胸腔的起伏波动,这使得他整个人看上去已经毫无生机,灵魂似乎已经慢慢脱离了躯壳。 片刻后,几人再次来到屋外。 “主教大人,有件事我必须向您坦白。”刚来到屋外,亚特便对奥洛夫主教轻声说道。 奥洛夫怔了片刻,没有应答。看到亚特的那一刻,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尽管托马斯医士不分昼夜地救治弗兰德,也并未见他有任何好转。 “孩子,我想我已经知道你要说什么了。”奥洛夫主教摩挲着大拇指上戴着的那枚权戒,声音一如往常那般平淡。“我们已经做了一切应该做的事,既然这是上帝的决定,我们只能接受。” “阿门!” “阿门!” ………… 离开修道院前,亚特将自己打算今晚送弗兰德返回贝桑松的决定告知了奥洛夫主教。奥洛夫主教将亚特叫到一边,单独聊了几句,然后便匆匆返回准备北返的旅程。 入夜以后,一行超过两百人的马车队伍从桑蒂亚城北门出发,打着火把举着纹章旗沿商道朝伦巴第北部边境走去…… 桑蒂亚城北城墙上,亚特与奥多、安格斯、罗伯特神甫等人看着远去的队伍一语不发。 呼啸的北风猛烈地撕扯着城墙上悬挂的血眼啸狼纹章旗,高悬的星月亮如白昼,洒落的月光笼罩着整个桑蒂亚城。 直到北行的队伍遁入缓丘不见了踪影,亚特才转过身来。城墙上的寒风让他的脸有些微麻,头发也乱做一团,搓了搓双手,用罩袍披风紧紧裹住身体散发的热量。 “大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奥多一脸严肃地问道。说罢一把抹去已经快要流到嘴边的鼻涕,随手朝城墙下甩去。 咕噜咕噜~ 奥多话音刚落,亚特的肚子便发出阵阵声响。从正午到现在,一直在安排那支车队北返的事情。近日来事务繁多,已经很久没有痛痛快快地吃上一顿了。 亚特当即决定,“其他事先不管了,填饱肚子再说!” 于是,早已饥肠辘辘的几人三步并做两步下了城墙,翻身上马,朝桑蒂亚城中那处最大的酒馆直奔而去…… ………… 入夜以后,城中大多数商铺都已闭门。只有像酒馆、旅店和供男人们消遣的红磨坊这种地方依旧灯火通明。 战事结束以后,腰包早已鼓鼓囊囊的士兵军官们必定会犒劳自己一番。即便战乱导致许多商铺货栈遭受了不小的损失,但一向精明的伦巴第商人总是能从中嗅到发财的机会。 虽然店外一片狼藉,但只要在破败的店门口立个招牌,摆上几张桌子,吆喝几声,总能吸引到休沐日在城中四处闲逛的士兵。 随便一盆苹果炖肉配上几桶劣质啤酒和几根杂麦面包就能让这群吃腻了军粮的士兵们心满意足。 此时,经受战乱的桑蒂亚城早已没有了昔日那般繁华。早在双方交战之初,城中大量富商勋贵们便携带家人和贵重财货逃离此地,去到更南边躲避战祸。留下来的多是难以割舍家业和没有多少财产的中小商贩,这部分人占了城中常住人口的大半。 虽说经历了两次洗劫,但还不至于让以商业贸易立足的伦巴第人彻底破产。再加上亚特“开明”的政策,使得战后的桑蒂亚城恢复很快。 战事刚一结束,城中的小商贩便推着独轮车开始穿梭在城中小巷四处叫卖,丝毫不担心被城中的士兵们为难。因为早在数日前,接管城池的勃艮第士兵走街串巷,四处张贴“安民告示”,鼓励城中商铺货栈旅馆等继续经营,除了受到“管制”的特殊物资不允许交易外,其他的东西一概不受限制。 当然,经营商事和贩卖商品自然是要给“占领军”上交部分赋税的。但是,相比于伦巴第宫廷收取的高额税赋,占领军一律减半。这样一来,不但能使桑蒂亚城的商业活动尽快恢复,也让城中这些商贩们获得了不少实惠。 对城中商人来说,只要能获取利益,谁来管理这个城市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 亚特一行人骑马走在城中这条主干道上,虽身着舒适的便服,但身后统一着黑色袍服的十几个侍从让人敬畏。大队人马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和招徕顾客的管事们,若没有身后的贴身侍卫,骑马走在前面的几人早已被这些“好客”的家伙请进了自家酒馆。 “几位大老爷,进来瞧瞧吧,我们这里能为您提供整个南陆最好的葡萄酒和上好的鹿肉……” 看到亚特等人从自家酒馆门口路过,一个身穿棉袍、头戴皮帽的男子卖力地吆喝,尽可能吸引一行人的注意。 亚特双手牵着缰绳,任由身下的高头大马一路向前,不时朝街道两边看上几眼,并未理会。 奥多与安格斯两人落后亚特半个马头,紧紧跟随。罗恩领着侍卫队坠在几人身后,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不时穿过街道的晚风轻抚在亚特的脸上,阵阵清凉引得他身体微颤。清脆的马蹄声扬起的回音传到街道的另一头,消失在无尽的夜色里。 寒夜虽冷,但亚特却顿感心头一阵畅快,长舒了一口气。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像今晚这样慢悠悠地骑马走在路上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出征前巡视位于谷间地的大片麦田,也许是南出山谷探寻幽深的峡谷两岸。 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让人留恋。记忆里的那些幸福时刻总是容易被当下面临的问题深深压在心底。 理智很快又将亚特拉回现实~ 看着满目疮痍的城池,亚特不住地感慨。月余前繁华热闹的桑蒂亚城如今陷入一片死寂,随处可见的废墟讲述着战争的残酷。威尔斯军团虽然占领了这里的土地,却没得到相应的财富。换句话说,伦巴第留给亚特的是几乎是一座空城。城里的财富大半已经被转移,留下来的都是些地位卑贱的平民、妓女、乞丐以及小商贩。唯一能让亚特欣慰的,是他获取了大量的劳力。 如今双方处于敌对状态,商贸往来中断,导致城内物资紧缺,无法有效开展商贸活动。时间一长,势必导致局势动荡。 当务之急,是恢复桑蒂亚城的商贸,让这座城市回到正轨上来。 如今,威尔斯军团将桑第亚城作为自己在伦巴第境内的大营,扼守伦巴第南北咽喉要道,无异于扎在伦巴第心脏的一颗钉子。若是不做好万全的准备,一旦伦巴第人反扑,根基不稳的桑蒂亚城很可能成为威尔斯军团溃败的导火索。 如此一来,南征所获得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这是亚特无法承受的后果。 咕噜咕噜~ 胃里又是一阵低吼。 亚特回过神来,轻踢马腹,加快了脚步。 走过城市中心的那处教堂,距离教堂三百米的距离有一条可容一架马车通过的小道,小道往前三十米,一座大型商铺的后面,便是那家桑蒂亚城内最大的酒馆。 酒馆外面的石墙上,两支被玻璃罩盖住的蜡烛散发着迷人的亮光。门外除了招徕顾客的管事和酒保,还有三五个一群穿着艳丽服饰的陪酒女郎不停地挑逗着徘徊的路人…… ………… “大人~大人?” 一旁的安格斯见亚特望着酒馆门口出神,轻唤了亚特两声。 “呃,我们还是回去吃吧……”亚特突然有些口吃。 “这,大人,我们都到门口了……” 奥多猛地一巴掌拍在安格斯肩上,打断了他。 安格斯顿了片刻,恍然大悟,当即附和道:“对,对,大人身份高贵,断不能来这种地方……” 说罢,亚特拨转马头,朝来时的方向独自走去。 安格斯似乎意犹未尽,不停地回头,看着门口的女郎妖娆的身姿,让他内心一阵悸动…… 第六百四十六章 隐藏的秘密 ………… 第二日清晨,天将亮未亮,亚特位于治安官署附近的宅邸领主大厅。 此时,军团副长安格斯与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早已在此处等候。 今日,亚特打算前往南方的拉瓦提与宫廷禁卫军团位于离索伦堡半日路程的驻军营寨巡视。主要目的是与拉瓦提城中商贾勋贵们商谈如何恢复商业贸易与城市防御。 作为伦巴第北方最大的自治城市,拉瓦提商贸异常繁荣。再加上位于伦巴第与北方大陆的主要商道上,多年来,源源不断的财富流进了拉瓦提人的口袋。 但如今战事不断,又被伦巴第公爵大肆洗劫了一番,令城里的商人们叫苦不迭。商道中断,南方的货物无法运抵拉瓦提,城中商铺货栈囤积的商品又无法出售,每天都有大量商贩在一夜之间破产,给拉瓦提的商业造成了巨大的影响。 如今拉瓦提处于亚特的治下,城中商业行会希望亚特能采取措施稳定当前的局面,逐步恢复商贸,让几乎处于停滞状态的拉瓦提焕发昔日荣光。 对于亚特而言,拉瓦提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不久之后,这座自治城市将成为亚特手中的一柄尖刀,在给他带来大量金币的同时,还能为亚特向伦巴第境内其他自治城市传递某种信号…… ………… “老爷,您为何不穿那套米兰板甲?看着多威武。”亚特的书房中,侍卫官罗恩正在为亚特整理衣甲。 “东西是好,但只适合战场上使用。平日里还是穿着这身皮甲舒服。”亚特扯了扯领口,又打量了一番那擦得锃亮的黑色筒靴。接着披上那件熊皮大氅,系上深灰色的小牛皮腰带,接过罗恩递过来的长剑挎在腰间。 整理好衣着后,亚特便来到领主大厅。与随行的安格斯、吕西尼昂和罗恩几人简单吃了顿肉糜麦粥配猪肉培根。 此次南下拉瓦提,除了商谈拉瓦提的商贸问题和巡视禁卫军团,亚特还打算趁此机会详细了解一番索伦堡以北自己所占领土地上的庄园城堡和集镇军寨的分布情况,以及周边的土地、森林、河流、湖泊等地形地貌。 不久之前,与勃艮第相邻的占领区已经在政务府的组织下进行了一次初步摸底。经过统计的相关信息将由政务府登记造册,根据现有人口数量和土地面积的大小与肥沃程度重新进行规划安排。 因此,除了随行的几位军官,亚特还吩咐中军书记官鲍勃男爵特意为此次南下挑选了几个擅长制图与统计的文员。 当亚特一行人吃完早饭来到中军指挥营帐门口时,鲍勃早已将亚特需要的东西全部装上马车,并派遣了两名辎重部的士兵随亚特南下。随行的文员也早已等在门口。 “鲍勃,酒水肉食这些东西你可给大家准备充足了?”亚特围着马车转了一圈,不时拍拍用油布遮盖着的物资。 “大人请放心,我让辎重部的人为您准备了三桶威尔斯啤酒和一桶葡萄酒,外加四十多磅各种肉类和部分果蔬……”鲍勃一口气讲了个遍。“大人,您看还有什么其他需要吗?” “呃,够了,够了。”亚特连连摆手。“我们此次南下拉瓦提,应该需要些时日才能返回桑蒂亚城。若遇紧急情况无法决断,可派人南下找我。” “我明白,大人。” “对了,那些战俘可否按照军团规定审讯完毕?” “禀告大人,战俘的审讯已经结束。依然是按照此前的标准归为三类。根据中军吏员的统计,除了充入军团作为战兵和交给预备团维护治安的,那些胆小怕事、狡猾奸诈和不愿效忠的人大概有两百人左右。这些家伙多半是从西线战场跟随伦巴第公爵前来作战的,骨头硬得狠。其中还有一个子爵,三个男爵,外加十几个骑士。”鲍勃一一数来。 “这也不奇怪,能跟随在伦巴第公爵身边的,必定是伦巴第军中的精英,自然和那些拿钱卖命的佣兵不一样。也罢,既然他们不愿降服于我,那就全部罚作战奴。告诉手下的人,这些人一定要给我严加看管,到时候他们的家属自然会拿着金币前来赎人。” “大人请放心,这些家伙都是奥多长官亲自押送到关押战俘的营区,并派专人看守。此外,他建议暂时不必将这些战俘押送回山谷,而是留在城中帮助修缮城墙,做些苦役,以减轻军团士兵的负担。” “告诉奥多,这个建议可行。另外,别让这些家伙吃得太饱了,不然就是自找麻烦。” “是,大人,我一定转达。”鲍勃连连点头。 “对了,招募那些伦巴第工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回禀大人,我们将桑蒂亚城中那些铁匠铺、制革铺、雕刻工坊、石匠工坊等查了个遍,除了少数逃出城外,大多数工匠及其家属都留了下来。中军吏员按照军团招募工匠给出的薪酬,已经将大半工匠都招入军团名下。他们都表示愿意效忠大人。” “极好!”亚特很是满意。 “此前我们曾以优厚待遇前往伦巴第招募工匠,很难将这些被领主们视为贵重财货的匠人带回山谷。如今威尔斯军团南下,一次就招纳了这么多各行业的工匠,此后将对威尔斯省的扩张提供助力。就凭这件事,就值得为你这个中军书记官记上一功!” “愿为大人效命!”鲍勃连忙弯腰捶胸,对亚特自是感激不尽。 “行了,时候不早了,出发!” “是,大人!” 说罢,一行人翻身上马,拨转缰绳,朝南城门的方向走去。 今晚,一行人将沿着商道南下,在位于桑蒂亚城与拉瓦提中间的一座军堡过夜。 ………… 桑蒂亚城以北,一支两百余人的队伍拖着长队缓缓朝北边走去。夕阳的余晖洒在高高举起的鸢尾花纹章旗上,寒风吹拂着波河平原上的麦田原野。放眼望去,让人心中升起无尽的荒凉感。 瑟瑟秋风无情地扑打着旗帜,呼呼作响。一行人默不作声,踏着沉重的脚步一直前行。 昨日夜里,队伍在桑蒂亚城北边七英里处的一座不大的集镇外安营扎寨。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一行人并未进城。在营地简单地补充了一下体力后,第二日一大早便拔营离去。他们要在天黑前赶到伦巴第边境地区的磐石堡,在那里安营扎寨。 一路上,往来的行人不停地将目光投向这支队伍,不时点头示意问候一番。更有路边手持菜篮的农妇将框中的黑麦面包递给行军中的士兵,但他们的好意总会被拒绝。 队伍中间的那架马车始终被十余个手持长剑的铁卫团团护住。马车旁边紧紧跟随着一骑骑兵,一路上从不离开半步。 队首,年轻的菲尼克斯身跨一匹棕色的战马,高大威武,领着整支队伍一路向威尔斯省的方向行进。 跟随在菲尼克斯身旁的高尔文大人一脸疲态。自弗兰德受伤以来,他日夜陪侍左右,忧思多虑,时常半夜被噩梦惊醒。两鬓的白发不知不觉间多了不少,凌乱的胡须也未加打理,看上去无精打采。 每走一段路程,他都会拨转马头朝中间那架马车走去,掀开马车窗边的布帘看一眼静静躺在里面的弗兰德,总是期待这位国君能够有所好转。 看着高尔文大人一脸的憔悴和疲惫,身为人子的菲尼克斯感到阵阵心痛。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的父亲。两人就这样骑马走在波河平原的旷野中,一言不发。 数日前,在亚特将弗兰德遇刺的消息告诉菲尼克斯时,除了震惊,菲尼克斯心中并未惊起多大的波澜。他与弗兰德虽然都以奥托这个家族姓氏冠名,源于同一血脉,但两人的关系并未因此而走得更近。 相反,菲尼克斯与亚特的关系却非同一般。两人因为菲尼克斯的姐姐洛蒂而成为了一家人。再加上亚特独特的人格魅力和出众的军事才能,备受菲尼克斯崇敬。 当亚特命他护送国君弗兰德返回贝桑松时,他极不情愿。但临走时,亚特将这其中的厉害关系一一告诉他,菲尼克斯这才明白亚特的苦衷。 如今,身为奥托家族为数不多的男丁,菲尼克斯肩负重任。再次看一眼身旁的父亲,他决定打破沉默。 “父亲,弗兰德堂兄可有交待过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菲尼克斯凑近高尔文身边低声问道。 高尔文大人迟疑了片刻,长叹一口气。他当然明白菲尼克斯的意思。 作为宫廷财政大臣,高尔文大人在贝桑松宫廷身居要职,颇受弗兰德器重。再加上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和高尔文大人在弗兰德登上勃艮第侯国国君之位时的倾力相助,使得高尔文大人成为弗兰德最为信任的重臣。凡是关乎勃艮第侯国国运的大事,弗兰德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这位叔父。 这次也不例外。 在弗兰德尚且清醒之时,便单独将高尔文大人叫到身边,交待了自己最放心不下的几件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便是关于高尔文大人的女婿,伯国南疆边境伯爵亚特。 弗兰德的决定让高尔文大惊失色。但作为奥托家族的一员,又曾宣誓效忠弗兰德,高尔文大人含泪答应了弗兰德的要求,并将这个秘密一直隐藏在心底。 如今,菲尼克斯突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让高尔文老爷有些不知所措。 思忖了片刻后,高尔文大人扭头对菲尼克斯说道:“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让你知道……” 菲尼克斯没有继续追问,他明白父亲的意思。 回头看了一眼那架被严密守卫的马车,又想起父亲那句隐藏着太多秘密的话。他知道,不久之后,一场风雨将再次降临伯国…… 第六百四十七章 占领区政务官 …………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对菲尼克斯说话太过冷淡,高尔文大人调整了情绪,再次打开话匣子。 “孩子,原谅我。看着你弗兰德堂兄如今这般模样,我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高尔文大人语气沉重,但态度明显温和了很多。 “不,父亲,您别这样说。”菲尼克斯安慰道:“作为您的儿子,不能为您分忧,我很惭愧。” 听到菲尼克斯这话,高尔文大人倍感欣慰,眼角泛着泪花。然后又拍拍儿子的肩膀,高兴地说道:“你终于长大了!” 菲尼克斯看着父亲,嘴角微扬。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对自己要求严苛,时刻放心不下,这让菲尼克斯感到愉悦。因为在他看来,这是父亲对自己的认可。 而在继位者之战中,菲尼克斯看着自己的父亲对弗兰德倾力相助,只为恢复家族荣誉和地位,让菲尼克斯备受鼓舞。他不再是数年前那个只会一心一意经营领地的商人形象,也不再是那个备受其他宫廷勋贵们排挤嘲笑的落魄贵族。继位者之战以弗兰德的胜利而告终,但这也是高尔文家族复兴的开始。想到这里,菲尼克斯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也对年迈的父亲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佩。 此次弗兰德遇刺,给统治伯国的奥托家族重重一击。而弗兰德的两个儿子尚且年幼,无法主政。如此一来,同为奥托家族血脉的高尔文大人自然成为了辅佐新君、稳定伯国局势的重要人物。身为高尔文大人的独子,菲尼克斯肩上自然也承载了弗兰德的重托。 半晌,高尔文大人再次开口。 “菲尼克斯,如今你弗兰德堂兄病危,宫廷新君又尚未长大成人,维系伯国统治的重任就落在你我父子二人身上了。” 菲尼克斯并不知晓弗兰德对自己的父亲嘱托了什么,但父亲的这一席话却让他顿感身上的担子沉重了许多。 “父亲,您的意思是……” 高尔文压低声音,凑到菲尼克斯耳边轻声说道:“此处人多嘴杂,等到了合适的地方,我自会全部都告知于你~” 菲尼克斯微微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 波河平原北部,大大小小的村庄集镇星罗棋布。附近肥沃的麦田成片相连,一直延伸到缓丘边缘。低头耕作的三五农户不时朝那支长长的队伍望上一眼,指指点点,并未显出一丝惊慌。 因为从那支来回在村寨庄园和军堡集镇之间来回巡哨的“游骑兵”身上就能看出来,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伦巴第边境磐石堡北部的山谷。 伦巴第人在度过了最初的惊恐之后,发现这群从北部边境山里跑出来的野蛮人并不像领主们口中说的那般凶恶。相反,那些领着伦巴第人与野蛮人作战的领主们却被屠戮殆尽,家财被洗劫一空。即使活下来的也被占领军充作战奴,罚作苦役。 而领民们家中的贵重财货和大半粮食虽然被那些野蛮人卷走,但他们却留下了一家人的口粮,不至于被饿死。除了少数不服从的领民被砍了脑袋,大多数人都活了下来。 此后,北方人留了下来。只要伦巴第人宣誓效忠于北境山谷那位威尔斯省伯爵,那么无地的流民可以获得土地,破产的农户可以回到原来的地方,从领主手中拿回自己的土地。 更让伦巴第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凡是收获的粮食前两年只需缴纳原来粮食税的四分之一,第三年开始长到原来的二分之一。此后粮食税不会超过原来税收的二分之一,在歉收的年份粮食税会相应减少,以确保领民的基本生存。 若农户手里有多余的粮食,可按市价统一转卖给政务府,以增加收入。此外,严禁粮铺囤积超过规定数量的粮食,一旦发现,将根据政务府颁发的禁令对粮商进行相应的处罚。如此一来,即便是遭遇饥荒,也不至于让领民填不饱肚子。 再加上那位北方伯爵开明的政策,居住在波河平原村落庄园等地的伦巴第人纷纷归附。往日里那些欺压领民的乡绅富户不是被处死,就是被罚作战奴,只有少数人逃亡到南方去了。 如今的波河平原一派祥和,往日里经常闯进村堡庄园烧杀劫掠的盗匪(领主们获取财富的一种手段)也不见了踪影。来回穿梭在村寨堡垒的“游骑兵”和各处关口要道驻扎的士兵让波河平原的治安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现在,虽然北方人占据了波河平原,但饱受原来这片土地上领主乡绅压榨的领民并不介意。因为在他们看来,谁统治这片土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拥有一块土地并填饱一家人的肚子就够了。 前几日,当地一个表面归附于北方人的伦巴第乡绅暗中纠集各方势力准备反叛,被一个曾经饱受压榨的领民揭露。乡绅一伙人被绞杀殆尽,土地也悉数被没收。事后,这个领民却因为有功而获得了一英亩的土地。此事引得不少人纷纷效仿,一时间,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钉子被当地维护治安的士兵挨个拔除。 不仅如此,被抓的“叛军”还被带到各处集镇村堡游街示众,有几个倒霉的家伙被愤怒的领民们活活用石头砸死。逃过一劫的则在游街结束后被送上了绞刑架,死后头颅被砍下,挂在“边境”沿线的柱子上。 亚特的这招“以伦巴第兵治伦巴第民,以伦巴第民挖伦巴第敌对势力”的军民政策取得了惊人的效果。 而这其中发挥重要作用的,便是那个从山谷学堂里出来的政务官伊恩。伊恩由亚特亲自挑选,作为管理占领区政务的主官。 作为山谷里少有的掌握大量学识的政务官之一,伊恩不仅会说伦巴第语,还在税赋征收和政务管理以及制图测绘等方面有一定建树。 当初政务府打算将他派往西索恩西境博纳城担任当地税务官,主管税赋征收。但临走前却被亚特要求前往伦巴第,在政务府总督老库伯的协调下,伊恩答应前往伦巴第协助管理占领区相应政务。 刚到伦巴第不久,伊恩便因为自己的出众能力被亚特任命为占领区政务官,主管当地除军务以外的一切事务。此外,为方便协助军队管辖,他还被授予威尔斯军团守备团旗队长一职。这份殊荣远高于同时期从山谷学堂里出来的同僚们。因为此事,伊恩颇是得意了几天。 随着桑蒂亚城外一战,波河平原大部沦为了威尔斯省的领地。如今交战双方在索伦堡处于对峙状态,这给了伊恩对新占领地区的情况进行一次详细统计的机会…… ………… 波河北部平原,一座建在两侧山丘顶部的驻军营寨被连通南北的商道一分为二。商道被一扇巨石擂起的拱门拦腰截断,包铁的橡木巨门高大且厚实。堡门漆黑的颜色配上深灰色的巨石擂砌而成的堡墙,让这座军堡多了几分神秘。 高达四十英尺的堡墙上站着六个身着半身板甲的持矛守卫,一动不动。堡墙将位于左右两侧缓丘上的尖顶哨塔连成一体,哨塔里安排了两名弓弩手,留意着周边的一切动静。 哨塔后方的驻军营寨耸立在山顶,作屯兵之用。武器库和粮仓位于营寨底层。两座营寨之间悬空的部分为领主大厅,为驻军指挥官的生活办公场所。 军堡周边分布着大大小小十余个庄园村落,领民超过五百。南边那处堡门外的空地便是此地的自由市场。 月余前,驻守此地的伦巴第士兵在北部边境的磐石堡沦陷后,枕戈待旦,准备以此军寨为依托,暂时顶住勃艮第军队的进攻,为援军的到来争取时间。 但出乎驻军士兵们预料的是,勃艮第人并未派兵攻打此处,而是从不远处的麦田里绕过了这座军堡,直奔南方。 看着大队的人马排着长队穿行在麦田里,守军指挥官除了祈祷无可奈何。 不久后,南边伦巴第卫国军兵败的消息传了回来。负责驻守此地的伦巴第领兵男爵毫不犹豫地带着手下士兵不战而降,将这座驻军不到一百人的军堡拱手让给了勃艮第人。并写信让自己的家属派人前来支付了十万芬尼的钱财将自己赎了回去…… 如今,这座归于占领区政务府管辖下的军堡重新焕发了生机。城外的自由市场不但扩大了一倍,开放的时间也从原来的一个礼拜一天变成了一个礼拜三天。当然,在市场里产生的交易所要缴纳的赋税是一分都不能少的。 坐在堡门外那张木桌前的税吏手持鹅毛笔,在助手对往来商贩所携带的货物进行查看后,登记造册,收取商税。 仅仅一个上午的时间,税吏记在羊皮纸上的税额便超过了一千芬尼。若是遇上大集,这个数字会翻五倍有余。 在占领区政务府的管理下,每座五百人以上规模的军堡集镇都会安排一名税吏管理赋税,每半月清缴一次。届时,会有专人前去核查收缴,统一送回威尔斯省政务府。 作为占领区负责管辖的政务官,伊恩经常穿梭于这些军堡集镇和村落庄园,核查当地主官是否严格执行政务府的禁令。一旦违反,将按照政务府颁布的律法严格处置。 今日,伊恩便来到这里巡视。可当他走出公事房时,军堡哨塔上的钟声突然被敲响…… 第六百四十八章 骑士的家信 ………… “菲尼克斯大人?他不是在南方作战吗?” 正在军堡堡墙上眺望不远处的队伍时,伊恩的目光落在了队首领头那人身上。熟悉的身影使得伊恩小声嘀咕了一句。 看清一行人举着的鸢尾花纹章旗后,军堡堡墙上命士兵们严阵以待的军堡指挥官松了口气。 伊恩则快步走下堡墙,来到南门的自由市场上。此时,那支队伍也已经出现距离堡门不到一百步。 “果然是菲尼克斯大人!”伊恩略微有些兴奋,迈着步子朝菲尼克斯走去…… “菲尼克斯大人!” “伊恩!你不是应该在磐石堡吗,为何出现在这里?”菲尼克斯对伊恩的出现有些好奇。 两人虽然分属军务府与政务府,且伊恩职位不高,按理说两人不应该有什么交集。但自从伊恩被政务府调往伦巴第占领区后,因为一些物资调拨的问题,一来二去也就慢慢熟悉了。 菲尼克斯扫视了一眼堡墙上站立的十来个士兵和堆在墙垛上的石块,冷笑道:“我要是想攻占这座军堡,可不会在大白天跑到堡门前来叫阵。” 这时,负责驻守城堡的指挥官快步跑了过来。 “菲尼克斯大人!”指挥官一脸兴奋。 “你是?”菲尼克斯对面前这个家伙的样貌有些熟识,但又不知道名字。 “回禀大人,我原是第一分团第二连队第三旗队的旗队长,因负责维持占领区治安的部分士兵为伦巴第降兵,我便被军团派来担任这些家伙的指挥官。”军堡指挥官娓娓道来。 “呃,我说你怎么看上去这般眼熟,原来是韦兹兄弟手下的旗队长啊。”菲尼克斯恍然大悟。 指挥官嘿嘿一笑。 “不过你这御敌反应也太慢了点儿,我出现在不远处的那座山丘前,你军堡内的哨骑就应该回来汇报。” “这~”指挥官羞愧地低下了头。“回禀菲尼克斯长官,目前战马紧缺,我们的哨骑多半配备的都是骡马。那畜生耐力不错,这速度嘛就……” “即使是这样,现在我们的占领区进一步扩大,对骡马的需求也越来越大,这就导致平均一座军堡也就两三匹骡马可用。所以我们派出去的人就相对分散……” “原来是这样,这也怪不得你们。”菲尼克斯表示理解。 “菲尼克斯,我们不可在此做过多停留,让他们把城门打开放我们过去。”这时,骑马立在不远处的高尔文大人朝菲尼克斯喊道。 “是,父亲。”菲尼克斯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我们急着赶路,叫你的人把城门打开,让我们过去。” “菲尼克斯大人,天色已晚,你们为何不在军堡歇一晚再赶路?”伊恩上前一步劝说道。 “伊恩,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有要事在身,不能多做停留,今晚必须赶到磐石堡。”菲尼克斯看了一眼身后快要落山的夕阳,离天黑还有不到两个小时。若是路上不耽搁,应该很快就能抵达磐石堡。 “对了,大人上次在威尔斯军团军议上提到你了,对你在担任占领区政务官期间所做出的成就大为赞赏。现在,军团里的高阶军官可都听说过你这位政务官的名字了。”菲尼克斯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番眼前这个年轻有为的政务官。 “这~”菲尼克斯一连串的赞赏让伊恩有些不知多错,“这只是我身为政务官分内的职责,不值得大人这般夸耀。” “伯爵大人的眼光是不会错的!行了,我们也该启程了。”菲尼克斯轻拍了几下伊恩的肩膀。 “出发!” 接着,在堡门外短暂停留的队伍依次穿过堡门,继续朝北边走去。 望着渐渐远去的队伍,伊恩的脑海里还在回想着菲尼克斯最后所说的那番话。 “没错,伯爵大人的眼光是不会错的!” ………… “没错,我当初的眼光确实不错。但那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留不住他的人……” 威尔斯堡内堡伯爵府邸卧房内,洛蒂一边拿着针线缝合着手中的貂皮手套,一边和同样在做着针线活计的侍女奥莉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天色刚刚暗下来,今日难得有些空闲,洛蒂便将那副已经扔在柜子里半月左右的貂皮手套取了出来,和奥莉一起在庭院里做起针线活来。没说几句,威尔斯堡的女主人洛蒂便开始埋怨自己的丈夫——威尔斯省伯爵亚特。 坐在一旁缝制圆顶皮帽的奥莉看了一眼洛蒂哀怨的表情,微微一笑。 “夫人,要照您这么说,我的眼光应该也不差吧~” “哈哈哈……”奥莉说罢两人相视而笑。 深秋的山谷早晚已经有些寒冷,安置在进门右侧那座壁炉早已被仆人们添加了大量的桦木,树皮里的油脂在烈火的烧灼下噼啪作响。热量穿透壁炉让整个屋子里舒适又暖和,房间里也不再像夏天那样充满潮气。 靠着窗户的一侧摆放着一张硕大的木床,这是由老木匠巴德特意为亚特夫妇打造的。床架四周打磨得很光滑,还雕刻着精美的纹理,表层刷上了一层油脂用来防腐。床头的靠背做成了镂空的样式,正中间雕刻着两朵紧密相连象征着爱情的花朵。宽大的床榻上垫着柔软的天鹅绒,一对做工上乘的刺绣枕头是洛蒂的母亲高尔文夫人特意为他们夫妻做的。 洛蒂手中的这双貂皮手套自然是为亚特缝制的,而手套的皮毛却是身在湖泊地的克里斯托弗派人送来的,这是前不久他族里的猎人从山里带回来的。 也许是觉得多年前对威尔斯家族的离弃让他过意不去,这位老者每隔一段时间就派人往威尔斯堡送东西。要么是山里的猎货,或者是湖中的珍馐。上次送来堡中的貂皮毛色光亮柔软,大小刚好能拿来缝制一双不错的手套。但由于近日来洛蒂总是忙着大大小小的事务,很少有时间闲下来,貂皮手套也只是短断断续续缝制了小部分。今天终于闲了下来,于是就叫上奥莉一起做点针线活。 一阵笑声过后,洛蒂停下了手里的针线,轻叹了一口气,静静地望着壁炉里那一团橙色的火焰。火焰的倒影在她那柔和的双眸里跳动,离别的哀思充满了整个心房。 一旁的奥莉见自家夫人不语,也放下了手中的皮帽,缓缓地来到洛蒂身边,紧挨着她坐在床边。 “夫人,您别太担心老爷的安危,罗恩给我来信了,信中说他们已经将伦巴第人赶到了更远的南方去了……”奥莉凑在洛蒂耳边轻声说道,仿佛这是个天大的秘密一般。 “罗恩给你来信了?”洛蒂扭头看着奥莉,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夫人。不过这是他托一个护送伤兵返回山谷的军官带给我的,我也是今天早晨才收到书信。 “你的眼光比我好!” “哈哈哈……”两人又是一阵大笑。 这是亚特南下以来洛蒂第一次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得知丈夫平安,她心中的石头也算是落下了。这突然其来的消息让洛蒂藏在心底的怨气很快便消散大半。 于是,洛蒂又迫不及待地拉着奥莉的手问道:“罗恩有没有说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倒没有,不过,他在信中提到,高尔文老爷和菲尼克斯少爷可能最近几天会返回山谷。” “父亲和菲尼克斯要回来了?”洛蒂开口问道。 “是的,夫人。” “这样也好~总好过家中一个男人都没有。” “是啊。您母亲一直盼着高尔文大人和菲尼克斯少爷他们早日回来,她要是知道这个消息,可得高兴坏了。” 奥莉说罢又坐回了长凳上,拿起针线继续在皮帽上穿过来拉过去,不时吹掉粘在手上的绒毛。 看着奥莉一脸幸福的模样,洛蒂打心底里为她感到高兴。 但一想到自己的丈夫这么久都未曾给自己写过一封书信,她忍不住骂了一句,“臭男人!” ………… 阿嚏! “老爷,您怎么了?” 阿~阿~阿嚏! 连续几个喷嚏让亚特的脑子里一阵翁鸣,眼角也流出泪水。 “md!哪个杂种在骂我?”亚特抹了一把鼻涕,大声咒骂道。 随后亚特掏出一条手帕,捂住口鼻,只见他鼻翼微动,一股强大的气流将鼻腔中的粘液吹了出来。捏着手里黏糊糊的一团液体,亚特看了一眼,撅了撅嘴,一脸嫌弃地将手帕扔进了路边的灌木里。 “老爷,您没事吧?”罗恩朝那块挂在灌木枝头的手帕看了一眼,擦了擦脸后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可能是被这夜里的寒风吹着凉了。”亚特将身上的罩袍紧紧裹在身上,鼻子抽了两下。“真没想到伦巴第南方的夜晚这般寒冷,所有人,加快速度,今晚在前面那处集镇中过夜。” “是,大人!” “罗恩,你派两个人先行探路,让他们拿着我的手令先去集镇中安排好所有人的食宿。再通知负责驻守此地的军官,让他到我们的住处去一趟。” “是,老爷。” 不一会儿,两名卫队侍卫离开队伍,打马快速朝南边而去…… 第六百四十九章 城市自治会议 ………… “老爷,难道我们现在就这样和伦巴第人干耗着?”骑马跟在亚特身后的罗恩忍不住问道。 在一旁的安格斯咬开酒塞灌了一口烈酒后,感觉胃里一阵暖和。拿在手里的鹿皮酒馕随着马背上下起伏,搅得里面的液体发出阵阵声响。安格斯举起宽大的手掌抹了一把残留在胡须上的残汁,然后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亚特的反应。 作为威尔斯军团军团长,兼任宫廷禁卫军团统帅,亚特比任何人都想用手中的长剑将伦巴第人的土地和财富占为己有。 作为军事主官,也作为一方行省伯爵,亚特深知军队外出作战的开销巨大,一旦停止征战,这支数千人的军队就像一只巨大的吞金兽,每天需要消耗无数钱粮物资。 但理智告诉他,当下并非继续攻城掠地的最佳时机。 亚特依旧紧紧裹着罩袍,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打仗就像开荒种地一样,只有将已经开垦的土地种上粮食,确保一家人今年不会饿肚子,将来才能开垦出更多的土地,收获更多的粮食,养活更多的人。” “这~老爷,打仗怎么能和种地一样呢?这完全是两回事。”罗恩难以理解。 亚特耐心地解释道:“好吧,我们换种说法。如果你父亲和母亲打算在山谷开垦一块四十英亩的荒地用来种粮食,但他们手里的余粮只够支撑到第二年粮食收获的季节。你觉得他们是一次性将这些土地开垦完以后再种粮食好呢,还是先开垦出一小部分撒下种子,等来年丰收的时候手里有了余粮能够填饱肚子,再接着去开垦剩余的土地更好?” 罗恩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托着下巴,开始陷入沉思。 “开垦四十英亩的土地,粮食只够支撑到第二年,按照谷间地村民们的开垦速度,他们至少需要开垦……”罗恩的手指随着嘴里的数字不停地伸缩,计算着一道不在他能力范围以内的难题。 “哦,上帝呀,”罗恩睁大了眼睛,“老爷,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如果我父亲和母亲要将这么多荒地一次全部开垦出来,至少需要用上超过两年的时间。但家里的余粮肯定是吃不了这么久的,这样一来,我的父亲和母亲就会挨饿,因为他们没有为以后做打算……” 亚特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你明白就好,这么多年也算没有白跟在我身边。” “嘿嘿嘿……”罗恩摸着头一阵傻笑,脸上的疤痕让他显得有些愚笨。 “大人,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旁的安格斯听完也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军士长,我们此次南下不就是为了解决接下来的问题吗?”亚特扭头对一旁的安格斯说道。 “大人,您的意思是……” “军士长,你怎么现在说话也跟个女人似的,吞吐吐的,一点儿也不痛快。” 亚特早已看透以安格斯和奥多为首的一众高阶军官们的那点儿小心思。于是故作严肃地问道:“你们别以为我不明白,你和奥多表面上同意暂停对索伦堡的进攻,但你们心里却比谁都想攻下索伦堡!若不是我有言在先,恐怕你们早已经和索伦堡守军交上手了!” “大人,您这就错怪我和奥多兄弟了。只要是大人您下的命令,我和奥多兄弟都绝对服从!”安格斯一本正经地说道。 “你少给我拍马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背着我做的那些事吗?”亚特看着被烈酒灼红脸庞的安格斯质问道。 “大人,我,我们……”安格斯一时语塞。 “好,你不愿开口,那我问你,前日清晨你将特遣队队长斯坦利叫过去所谓何事?我记得他刚从索伦堡方向返回复命。而前日正午,一个中队的骑兵集体失踪,连作为骑兵连副长的贾法尔也不见人影,直到晚上有士兵见他们提着几个伦巴第人的头颅回到军营。还有……” “大人……” 亚特激动地举起左手食指打算继续说下去,却突然被安格斯一把抓住,缓缓放了下来。 “怎么,军士长有什么话说?” 看着亚特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安格斯感觉自己在他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但有一点,安格斯比任何人都了解亚特。凡是对自己和军团有利的,亚特会让手下人放开手脚去做,只要有利可图,根本不会在乎世人眼中所谓的骑士精神和道德约束。 作为威尔斯军团的军团副长,安格斯与奥多也是从亚特那里学到了精髓,总想从敌人身上弄到点儿好处。 于是,安格斯从斯坦利那里打听到了索伦堡外围的防御部署,便和奥多商议派出一个骑兵中队前去袭扰一番,试探一下伦巴第人的反应,好为接下来进攻索伦堡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两人本以为此事做得密不透风,却不曾想还是没有逃过亚特的法眼。 安格斯见状不再隐瞒,而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告诉了亚特。 ………… “……大人,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伦巴第人虽然在索伦堡外布置了大量明哨和暗桩,但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城内守军派来的替死鬼。所以骑兵中队的伙计们在城外转了几圈后,带回了几颗伦巴第人的头颅。” 亚特静静地听着安格斯的讲述,不发一言。 “对了,大人,据一个俘虏的伦巴第士兵交待,城中守军虽有两千多人,但大半都是各地领主临时拼凑起来的壮丁。真正有点儿战斗力的也就伦巴第宫廷派来的那三四百人。”安格斯的语气里充满了对伦巴第人的蔑视。 但亚特当即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军士长,如果你了解过关于索伦堡的每一次围城战,你便会知道,从来没有人从正面攻破过索伦堡。即便城内只有那三四百伦巴第宫廷精锐,我也不敢说绝对能拿下它。” “这~”安格斯听完愣在了原地。他清楚地知道亚特不是在开玩笑。 “大人,等等我!”安格斯打马快步追了上去。 ………… 深夜,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集镇。在集镇内一处酒馆享用过餐食后,侍卫告诉亚特,驻守集镇的指挥官早在前一日清晨便外出巡视,可能要过两日才会返回。 于是,亚特便将负责此处政务的书记官叫到住处。详细了解了一番集镇的大致情况,并对占领区存在的问题提出了一些意见。待书记官离去的时候,已是凌晨。亚特拖着疲惫的身体,倒头就睡,不一会便传来阵阵雷鸣般的鼾声。 第二日清晨,亚特简单吃过早饭后,在侍卫队的护送下在集镇各处巡视了一番。对城中自由市场和商铺货栈的经营情况做了详细了解。这里的情况与其他地方类似,战乱使得商贸中断,货物流通受阻。 正午,亚特在书记官的陪同下查看了文册中记录的集镇人口数量、税收种类以及税赋收入等涉及直接收益的事项。除此之外,集镇防御以及周边的河流、森林、土地情况等也是亚特重点关心的问题。 下午时分,亚特等人离开了集镇,朝南边的拉瓦提行进。 此时,再次扞卫了拉瓦提的独立与自由的市民们早已忘掉了数日前的那场大战,似乎丝毫不受影响。 但一手缔造了拉瓦提的繁荣、自由与独立的富商勋贵们却没有丝毫的轻松。一场由拉瓦提商贾勋贵领头、伦巴第其他自治城市参与、旨在反对伦巴第公爵暴虐统治的城市自治会议正在酝酿当中…… ………… 拉瓦提城中商业行会所在的那处豪华府邸,足够容纳数百人的大厅内摆满了桌椅。来回忙碌着的杂役仆从们擦试着厅内的摆件和桌椅,墙壁上积满了灰尘的烛台全部被换成崭新的。 上首的那张光滑如新的木椅旁边多了一张原木色的蒙皮大椅。椅子后面的石墙上悬挂着拉瓦提商业行会的纹章旗。屋内的桌椅以正门和纹章旗的连线为中心线,分列两侧。 此次城市自治会议自然是由东道主拉瓦提提出的。自伦巴第公爵率领铁骑洗劫了拉瓦提的那一刻,这颗仇恨的种子便埋在了建立这座自治城市的商贾勋贵们心中。 自勃艮第伯国与伦巴第公国交战以来,伦巴第军队节节败退,丧失了大片领土和巨额钱财。为了挽回不利局面,伦巴第宫廷一边扩充军队,一边增加各地税赋,搞得公国上下怨声载道。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勃艮第与普罗旺斯一路势如破竹,接连吞并伦巴第北部和西部边境大片领土。伦巴第宫廷多次派出数千大军欲挽回不利局势,皆被对方击退。 消息传回国都米兰以及周边城市,一时间人心惶惶。伦巴第公爵返回米兰后,变本加厉,除了搜刮治下城堡庄园郡城民众的钱财用以招兵,更是单方面撕毁与境内其他自治城市此前签订的协议,派人闯入各自治城市,以各种理由洗劫城中的富商巨贾,并屠杀了不少被认为勾结北方军队的商业行会领袖。一时间弄得各个自治城市人心惶惶。 获知此消息的拉瓦提抓住了机会,迅速派人秘密前往其他自治城市,暗中邀请各商业行会重要人物前来拉瓦提商讨伦巴第境内自治城市目前面临的局势。试图联合其他自治城市共同抵制伦巴第宫廷,扞卫他们一直以来追求的城市独立和自由。 早已苦不堪言的各自治城市立即响应拉瓦提的号召,决定前来参加城市自治会议,以图推翻伦巴第宫廷的统治…… 第六百五十章 礼尚往来 ………… 拉瓦提之所以敢于联合其他自治城市反对伦巴第宫廷,这背后当然少不了勃艮第伯国南疆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在背后推波助澜。 早在威尔斯军团撤出拉瓦提退守桑蒂亚城之前,亚特便与拉瓦提城中几个主要领袖就此事详细商讨过一番。但由于伦巴第军队北上,此时一度被搁置下来。如今,伦巴第军队退守拉瓦提以南的索伦堡,再加上伦巴第宫廷正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联合拉瓦提其他自治城市的契机已经出现。 最初,拉瓦提人对待威尔斯军团的态度和伦巴第雇佣军是一样的,谁来都不会受到拉瓦提的欢迎。 当伦巴第雇佣军粮草不足时曾打过拉瓦提的主意,但碍于拉瓦提守城军队的淫威和这座城市特殊的地位,伦巴第雇佣军撤退了。 但是,本以为能以同样的方式将威尔斯军团拒之门外的拉瓦提打算故技重施,依靠重金打造的城市自治军队在对手面前展示了一番自己的拳头。但随着围城军队的增加和包围圈一点点地缩小,拉瓦提人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的愚蠢。就这样,威尔斯军团不费一兵一卒,便将拉瓦提收入囊中。 商人的本性是逐利的,即使他们是伦巴第人,也无法拒绝亚特的提议。 作为伦巴第境内为数不多的自治城市,拉瓦提的繁荣有目共睹。亚特虽然以占领者的身份攻占了这座城市,但他并未打算对这里进行某种程度的变革。相反,拉瓦提的繁荣和治理方法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借鉴拉瓦提合理高效的商业模式,推广到整个威尔斯行省。再利用欧陆商行在北方大陆的商道和货物集散点,不但能极大地降低货物的成本,赚取更多利润,还能以此为砝码让欧陆商行的商品和货物进入北方汗萨同盟的区域,真正让欧陆商行成为一支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商队。 如果拉瓦提既能保留原来的自治地位,又能借助欧陆商行的贸易线路销售自己手中的货物,那么以商业为立身之本的拉瓦提没有理由拒绝亚特的提议。 诚然,并不是拉瓦提所有的商贾勋贵都无条件地信任亚特,即便他是个伦巴第人,也改变不了他身为勃艮第侯国南疆边境伯爵的事实。而且,亚特占据了伦巴第波河平原上的大片土地是不争的事实,洗劫了占领区的大量财富更是让人忌惮。但为何独对拉瓦提这般偏袒,让拉瓦提人不明所以。 但后来亚特用行动打消了拉瓦提人的疑虑。 自威尔斯军团进驻拉瓦提后,除了解除市民武装的盔甲武器,接管城防,亚特并未下令军队在城中烧杀抢掠,夺取拉瓦提人积累的财富。 这一举动获得了拉瓦提人的好感,于是,市民们拿着果蔬面包熏肉和酒水前去慰问威尔斯军团的士兵军官们。虽然军团士兵们看着拉瓦提的繁华忍不住想去劫掠一番,但由于军团严苛的法令让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 几日下来,威尔斯军团与拉瓦提市民们和谐相处,直到伦巴第雇佣军北上,威尔斯军团暂时撤离了拉瓦提。随着伦巴第公爵对拉瓦提的洗劫,彻底激怒了尚处于摇摆状态的拉瓦提人,将他们推向了敌对的一方。 几日后,伦巴第公爵大败,狼狈逃回米兰。得知消息的拉瓦提人欢歌载舞,这一次,他们敞开城门,将勃艮第人迎了进来。 有了威尔斯军团的助力,拉瓦提人的底气也更足了。战事刚一结束,伦巴第各自治城市的行会首脑们便收到拉瓦提的邀请,前来参加城市自治会议,共同抵抗伦巴第宫廷的暴政,扞卫自治城市市民的权益。 ………… 随着离城市自治会议约定的日期越来越近,拉瓦提城中开始人满为患。 除了应邀前来的各自治城市大量商贾勋贵,嗅到气息的不少商贩、杂耍艺人、流浪诗人以及妓女、流民和小偷等也开始聚集在拉瓦提的各个角落,准备趁这个机会大捞一把。毕竟富庶的拉瓦提从来不缺有钱人。 大量的人流为拉瓦提注入了更多的活力,也让城中的商户们赚得盆满钵满。除了城中的粮食蔬菜肉类和果蔬供不应求外,各类大小商铺门前也迎来了大量的人流,随着战事的短暂结束,此前囤积的货物被这些外来商人和顾客抢购一空。 人流的增加使得拉瓦提的治安情况不容乐观。除了负责城市防御的市民自治军队外,拉瓦提又重新招募了一批青壮,负责维持城市治安。 来回穿梭在城中各处的巡逻小队六人一组,持矛提盾,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治安事件。 驻守在各个要道关口的市民自治军队盘查着进出拉瓦提的货物和人员。偶尔将几个醉酒闹事的家伙一顿毒打,然后关进黑牢。 自桑蒂亚城外一战后,支援威尔斯军团的拉瓦提自治军队重新返回,负责拉瓦提的城防。此战,拉瓦提人重金组建的这支军队战力不俗,虽不如威尔斯军团士兵的战力那样剽悍,但对付伦巴第佣兵却游刃有余。 战端初期,正是这支军队的及时出现将侧翼的伦巴第骑兵击退,给威尔斯军团歼灭伦巴第佣兵创造了机会。 回到拉瓦提后,这支为拉瓦提人而战的市民自治军队得到了丰厚的奖赏。拉瓦提商人勋贵们也是明白一个道理的——只有握在自己手中的剑才能守住自己手中的财富。 城市的另一角,拉瓦提商业行会的首脑正在亲自为一位的尊贵的客人安排食宿。 ………… “告诉底下人,记得最上面一定要放那套上好的天鹅绒床垫,据说亚特伯爵对天鹅绒有独特的爱好~” 府邸那间宽敞明亮的卧房中,商会首脑对身旁的管家再三叮嘱。 “请老爷放心,我记住了。书房内的那把椅子也按照您的要求用上好的熊皮罩在了上面。另外,屋内的壁炉也有专人照管。厨房那两个伙计也是花大价钱从城中那处最好的酒馆请来的厨子,他们做的食物一定能让您的客人满意。” 城中一处位于拉瓦提显贵们居住区的豪华府邸内,拉瓦提商业行会首脑正在管家的陪同下检查屋内的布置有无遗漏。 这处府邸是他花了大价钱从一位伦巴第宫廷子爵那里买下的,专门用于招待那些身份地位高贵的客人。 府邸不但宽敞,而且墙高院深,装饰豪华,处处彰显着这位首脑的财富和地位。 为了迎合这位伯爵的喜好,首脑特意从皮货市场挑选了一头品相极佳的鹿头挂在了大厅上首的墙上。 看着自家主人对客人的喜好知道得这么清楚,管家忍不住感慨了一句,“老爷,您对这位伯爵大人的喜好了解得可真清楚!” 首脑听后嘴角微扬,浅笑一声,道:“作为商人,如果连顾客的喜好都搞不清楚,那早晚会破产。” “老爷,那您看要不要再去城中那处最大的红磨坊找几个最漂亮的姑娘来陪这位伯爵大人度过这寒冷的夜晚呢?”管家看向首脑,发出阵阵淫笑。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凡是自家老爷将客人安排在这处府邸,多半会吩咐管家去找几个妖艳女郎前来陪客人饮酒作伴。 “对!对!对!你看我,差点儿把这事给忘了。”首脑搓了搓手,感到有些为难,对管家说道:“这样,不同类型的姑娘你都挑一个,总有一个能让亚特伯爵满意!” “是,老爷。”管家嘿嘿地笑了两声。 说罢,商业行会首脑又在管家的带领下检查了一下其他地方,生怕哪里有疏漏。 待确定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商业行会首脑走出府邸,额头淅出了一层薄汗。卷起袖子擦了擦汗水,首脑轻舒了一口气。 抬头看了看天色,估计亚特一行人离拉瓦提应该不远了,行会首脑决定带人出城沿着商道去迎接这位北地伯爵,生怕怠慢了对方。 “备马……” ………… 拉瓦提城北两英里处,亚特一行人骑马伫立在缓丘之上,整个拉瓦提已经出现在不远处的地平线上。 亚特搭手眺望了一眼后跳下马背,走到一旁的杂草丛边,解开长裤,掏出巨物…… 随着一股浊液倾泻而出,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半晌,亚特才心满意足地朝等候在一旁的安格斯等人走去。 “罗恩,等到了拉瓦提城中,你将我为拉瓦提各行会首脑们准备的礼物送到他们的府邸。” “是,老爷。”罗恩应声答道。 说罢亚特再次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山坡下走去。 跟在一旁的安格斯有些不解地问道:“大人,何必花费这么多钱财在那些家伙身上,这都够我们再招募几十个青壮士兵了。” “军士长,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短视了。拉瓦提此次助我们打败了伦巴第人,不管怎样我们也应该表示一番。” 安格斯并未听进去,只是难以理解亚特的做法。 说话间,十来个披甲执锐的骑兵朝一行人打马而来…… 第六百五十一章 西境急报 ………… “我尊贵的伯爵大人,您一路辛苦了。拉瓦提人欢迎您的到来……” “马里奥大人,您太客气了~” 骑马率拉瓦提商业行会几个重要人物以及十个侍卫前来迎接亚特的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下马后快步朝亚特走去,曲身微微鞠了一躬。随行人员也纷纷下马,朝亚特走去。 “伯爵大人,我已经为您在城中安排好了落脚的地方。今晚,拉瓦提商业行会和市民自治会议的主要人物都将出席为您特意准备的晚宴。明日,伦巴第各自治城市的的代表们将会齐聚拉瓦提,就目前各地所面临的严峻形势进行讨论。” “马里奥大人,有劳了。”亚特坐在马鞍上,点头致意。“天色不早了,我们进城吧。” “好的,伯爵大人,我们这就出发。”马里奥赶紧往路边退让出一条路来,对身后的人喊道:“都让开,请伯爵大人进城!” 随后马里奥在侍卫的搀扶下爬上马背,跟着亚特一行人缓缓朝拉瓦提走去…… ………… 这是亚特第三次来拉瓦提。第一次是南下山谷探寻古商道遗迹,一路走到了拉瓦提,顺便潜进索伦堡将当年那个背叛家族的管家一刀毙命,深仇浅复。第二次则是带领威尔斯军团将拉瓦提团团围住,最后以胜利者的姿态进驻拉瓦提。而这次,亚特则以似客非客的身份来到拉瓦提。之所以这样说,原因有两个。 一是亚特并未在打败伦巴第军队后派兵进驻拉瓦提,而是允许拉瓦提市民自治军队维持原有的武装,负责拉瓦提的城市防御。然而,拉瓦提却是威尔斯军团事实上已经占领的城池。从这点来说,亚特便是拉瓦提实际的统治者。 其二,此次亚特南下,除了受邀参加城市自治会议,解决拉瓦提目前面临的困境。还有一个目的便是加强拉瓦提的城市防御以及巡视禁卫军团,为后期攻打索伦堡做好准备。 拉瓦提虽然已经成为威尔斯军团占领区的一部分,但亚特并未以占领者的姿态对拉瓦提采取强硬手段,烧杀抢掠。而是维持了拉瓦提原有的自治城市地位,希望利用拉瓦的特殊地位拉拢伦巴第境内的其他自治城市,从内部瓦解伦巴第宫廷的统治。此外,这也能为欧陆商行的发展开拓市场和货源地。 有了威尔斯军团强大的战力做倚靠,拉瓦提便能以公开的态度反对伦巴第公爵的统治。这犹如一记重拳砸在伦巴第公爵身上,让他又一次面临着更大的困境…… ………… 伦巴第宫廷城楼一脚,伫立已久的伦巴第公爵威托特面无表情,静静地注视着远方。斜坠的夕阳在消失的最后一刻将留在伦巴第公爵眼中的亮光收走,只留下远处山丘的轮廓。 自逃回米兰宫廷后,他便一步也未曾再出去过。也许是战场上的失败让他心有余悸,又或许是城内此起彼伏的反叛让他不安。 近日来,各地的军情文书批阅处理,伦巴第公爵一律都交给了宫廷首相。这倒并不是他对目前的战事和各地出现的反叛、饥荒等熟视无睹,而是有心无力。 自继位以来,他从未遭遇过这般失败。尤其无法容忍的是,作为南陆霸主,他竟然败在了一个藉藉无名的边疆伯爵手里,还险些丢了性命。 更让他头疼的是,对手在战场上使用了一种他从未听过和见过的杀器,自己手下的数百骑兵顷刻之间被打得抱头鼠窜,死伤惨重。 每每回想起那些被炸飞的残肢断臂和迸裂的脑浆,伦巴第公爵胃中一阵翻腾。甚至好几次入睡后被那些血腥的画面惊出一身冷汗,久久不能入眠。 看着远山的轮廓彻底被黑夜吞噬,伦巴第公爵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长时间的站立让他的腿脚有些微麻,晚风拂过带来的一丝凉意让他不禁一阵颤抖。随即裹紧披在肩上的棉制长袍,缓缓转身,迈着吃力的步伐朝书房走去…… …………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 威托特公爵刚走到通往城楼的那处砖石铺就的通道内时,宫廷首相那急促的声音伴随着沉重大家脚步便出现在通道的另一侧。 按理来说,若不是重大军情,宫廷首相是不会这么急着来见伦巴第公爵的。 果然,伦巴第公爵的身影刚出现在宫廷首相的视野中时,已经气喘吁吁的宫廷首相大步跑向伦巴第公爵…… “公爵大~!” 铛! 咣当一声,宫廷首相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慌什么!”伦巴第公爵大吼一声,吓得宫廷首相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伦巴第公爵走去。 “禀告公爵大人,西线急报!” ………… 就在伦巴第公爵逃回米兰的第四天,伦巴第西部边境的普罗旺斯休整了两日后,再次集结兵力,朝伦巴第西部防线一路猛冲猛打,经过一昼夜不间断地进攻,已于昨日凌晨攻克了伦巴第西境最重要的军事堡垒——阿克西堡。 阿克西堡,作为伦巴第西部边境第一军事堡垒,是伦巴第西境最坚固、守军最多、物资储备最充足的军事要塞。阿克西堡一旦城破,伦巴第西境将再无险可守。 本以为可以凭借阿克西堡坚固的城防削弱普罗旺斯大军进攻的锋芒,再伺机将普罗旺斯边军赶出国境,稳固西线。然后再掉头与索伦堡守军形成夹击之势,一举灭掉勃艮第伯国禁卫军团与威尔斯军团,结束这场卫国之战。但负责西线战事的伦巴第宫廷军事大臣怎么都不会想到,坚如磐石的阿克西堡会在几日内便被普罗旺斯攻克。 也许是伦巴第公国数年前发动的那场战争差点让普罗旺斯公国从地图上被抹去,这次普罗旺斯几乎是举全国之力,誓言要洗刷耻辱,彻底打垮伦巴第这头南陆雄狮。 在土地、财富和荣誉的驱使下,普罗旺斯境内大量青壮加入到这场“复仇之战”中,给前线战场输送了源源不断的兵力。 反观伦巴第公国一方,北线战场一退再退,花费大量金钱雇佣的佣兵在短短数日内溃不成军,勃艮第人已经陈兵索伦堡外,大有一举攻克索伦堡后直逼国都米兰之势。 如今,伦巴第人怨声载道,纷纷要求伦巴第宫廷与勃艮第人和普罗旺斯人讲和,结束战争。同时,越来越多的伦巴第普通平民拒绝宫廷的征召,甚至试图推翻当地的领主,洗劫粮仓,聚众闹事。一时间,伦巴第境内叛乱不止,人心涣散。 兵员的匮乏使得西线军队难以抵挡普罗旺斯凌厉的攻势,节节败退。 也许是受到当年伦巴第人攻打普罗旺斯的启示,负责进攻阿克西堡的普罗旺斯边境伯爵贝里昂命人将大量劝降书射进阿克西堡城内,以巨额利益煽动里面的人闹事。再加上事先安插在城内的钉子,阿克西堡最终以伦巴第人难以预料的方式被攻破。 经过整个白天的激战,交战双方死伤惨重。随着夜幕的降临,普罗旺斯佯装败退,一路扔下的武器盔甲多达上百套。 见普罗旺斯边军溃败之际,伦巴第宫廷军事大臣果断抓住“战机”,趁天黑时派出一支由三百余人组成的军骑兵尾随普罗旺斯人追去,试图趁着夜色的掩护突袭普罗旺斯驻军大营。 然而这一切早在贝里昂伯爵的意料之中。当“突袭”的伦巴第骑兵进入普罗旺斯驻军大营的那一刻,早已隐藏在营寨周边的千余普罗旺斯士兵与营帐内的两百重甲步兵里应外合,将掉进陷阱的伦巴敌人扑杀一空。 事后,普罗旺斯士兵立即扒下伦巴第人身上的盔甲换上,翻身上马,在几个会说伦巴第语的军官带领下朝阿克西堡奔去。紧跟其后的,还有贝里昂统帅的数千边军。 当夜晚驻守阿克西堡的伦巴第军官看见那支出城的骑兵返回时,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城门。 结果,刚进城门的骑兵趁守城士兵不备,将他们尽数斩杀。 随着一支点燃的火把出现在城门口时,早已隐藏在周边的数千普罗旺斯大军一涌而入,仅用几个小时的时间便将阿克西堡守军击溃,斩杀八百余伦巴第士兵,俘虏六百多人,其余不到一千人向东溃退。宫廷军事大臣在逃出城的间隙被弩箭射中左臂,在侍卫的护送下仓皇逃出城去…… 此外,阿克西堡一战,伦巴第方面被斩杀领兵伯爵一人,俘虏两人。领兵子爵九人被俘,三人死亡。死伤男爵和骑士合计超过五十人。 经此一战,伦巴第西境再无险可守,门户洞开…… ………… 伦巴第公爵接过宫廷首相递过来的军情文册,怒视了他一眼,然后缓缓打开…… 只见伦巴第公爵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抖动着,视线随着文字上下移动。紧接着,呼吸越来越急促,紧咬的牙关发出咯咯的声响…… 噗…… 突然,一大口鲜血从伦巴第公爵口中喷涌而出~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 第六百五十二章 内斗 ………… “快!马上叫军事副臣来见我!” 摔倒在地的伦巴第公爵手里紧紧捏那份军情,用微弱的声音对宫廷首相说道。 “公爵大人,我先派人送您回房间休息。”宫廷首相试图扶起威托特公爵。 “快去!”威托特公爵大吼一声,一把甩开宫廷首相,让他倒退几步。 “是~是~公爵大人,我马上去!我马上去!”宫廷首相摇晃着身体缓缓朝楼下跑去,留下伦巴第公爵独自瘫坐在地上…… 看着宫廷首相消失的背影,伦巴第公爵缓缓起身,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擦去嘴角的鲜血,单手扶着石墙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 “……首相大人,公爵大人这么急着见我,难不成是北境的勃艮第人开始动手了?”宫廷军事副臣的语气有些紧张。 “不是!”宫廷首相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依旧迈着急促的脚步。 “难道~”宫廷军事副臣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 “没错,西境失守了,阿尔西堡已于昨日凌晨破城,落到了普罗旺斯人手里。”宫廷首相语速极快,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军事副臣。 听到这个消息,宫廷军事副臣仿佛魔怔了一般,突然停下脚步,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 宫廷首相自顾自地向前走着,完全没注意到军事副臣并未跟上来。走出十来步后,他才发现宫廷军事副臣那沉重的脚步声和锁甲链环碰撞的声音从身后消失。 “你在干什么!”转身看见宫军事副臣愣在原地,宫廷首相大吼一声,满脸怒气。 但宫廷军事副臣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该死!”宫廷首相怒气冲冲地朝军事副臣快步走去。“你这是在干什么?弗朗切斯科!公爵大人命我紧急召你进宫有要事商量!” “带兵阻拦普罗旺斯人吗?”宫廷军事副臣弗朗切斯科轻叹一口气,平静地反问道。 “这……”伦巴第宫廷首相一时语塞。“去了你就知道了!我们走吧。” 随即,宫廷首相欲转身离去。 “首相大人!”站在原地的宫廷军事副臣叫住了宫廷首相。 宫廷首相再次停住脚步,缓缓转身,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面前这个已经让他有些不耐烦的家伙。 军事副臣缓缓靠近宫廷首相,向四周看了一眼,确定无人后,凑到宫廷首相身边,轻声地说道:“首相大人,你我都知道,一旦阿尔西堡失手,我们在西境将再无御敌屏障。过不了几天,普罗旺斯人便会率兵东进,直逼米兰!” 宫廷军事副臣将“直逼米兰”几个字说得很重。 伦巴第宫廷首相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目前,我们不但缺乏钱财,募兵也变得困难。你也看到了,米兰周边几乎每日都在爆发叛乱。照这样下去,敌人还未被赶出伦巴第,恐怕我们自己的脑袋已经被那群暴民砍了……” 宫廷首相思忖了片刻,撇了一眼军事副臣,没有急着答话。他缓缓将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子里,围着面前这个家伙转了一圈。 身居伦巴第宫廷首相一职多年,他颇受伦巴第公爵器重。如今伦巴第陷入勃艮第人和普罗旺斯人的双重夹击中,前不久刚丧失了北境波河平原大片肥沃的土地,现在又丢失了西境最重要的军事堡垒——阿尔西堡。 北边的勃艮第人陈兵索伦堡下,虽暂未动手,但依照那位北地边疆伯爵的性格,攻克索伦堡是早晚的事。虽身居宫廷高位,但数月来伦巴第民间流传的“失地男爵将要夺回家族城堡、手刃仇人、恢复荣誉”的故事早已人尽皆知。 虽然打着恢复荣誉的旗号,但伦巴第宫廷那些人都明白,那位勃艮第边疆伯爵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如今他不但占据着波河平原的大片土地和城池,更暗中派人游说伦巴第南方各地领主和自治城市共同反抗伦巴第公爵的暴虐统治,一举推翻威托特公爵家族。 对伦巴第宫廷来说,这绝对是个十分危险的家伙。但以伦巴第目前的国力,已无法阻挡这个野蛮而又贪婪的家伙。 如今,西境大败,一旦勃艮第与普罗旺斯合兵一处,伦巴第很快便会面临国破城亡的绝境。届时,不但伦巴第将陷入死地,自己这个宫廷首相的地位也势必不保。 想到这里,伦巴第宫廷首相不禁打了个寒战。 如今宫廷军事大臣兵败西境,已无力阻挡普罗旺斯进攻的步伐。如果任由他们一路向东挺进,那么米兰破城投降是早晚的事…… 这时,他心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的想法需要得到更多宫廷重臣的支持,而面前的军事副臣无疑是这些人中最有分量的一位。虽然他并不是很喜欢面前这个家伙,但他还是竭力隐藏着自己的不快。 比起远在西境作战的军事大臣,这位副手似乎更能掌控一些。 毕竟宫廷军事大臣手握重兵,位高权重,在军事上深受伦巴第公爵倚仗。此次率兵前往西境的本应该是面前这位军事副臣,但军事大臣极力在威托特公爵面前渲染西境的重要性,执意要亲自带兵前往御敌。 也许别人不知道军事大臣此举的意图,但同样身为手握重权的宫廷首相却是个明白人。此前伦巴军队仅仅数月就占据了普罗旺斯的半壁国土,一度险些将其从地图上抹去。因此,普罗旺斯的羸弱在整个南陆世人皆有耳闻,宫廷军事大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亲自率兵抵御,摆明了没把普罗旺斯放在眼里。一旦将普罗旺斯赶出国境,凭借这次军功,宫廷首相之位必定落于他手。 身居宫廷共事多年,宫廷首相和宫廷军事大臣的暗中角力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作为伦巴第境内实力雄厚的名门望族,宫廷首相承袭了家族的爵位,凭借巨额的财富和大片的土地称霸一方,深得伦巴第公爵赏识。宫廷首相的家族每年都会为宫廷提供大量借款,作为回报,首相家族在诸多方面得到了宫廷的税收减免和优惠政策,在伦巴第诸多城市中占据着绝对优势。 而宫廷军事大臣家族则是伦巴第开国功臣,成为伦巴第在立国之战的中流砥柱,助初代公爵一统伦巴第,立下不朽功勋。 两大家族,一个掌握着伦巴第的经济命脉,一个成为宫廷对外扩张的尖刀,都深受伦巴第公爵倚仗。 多年来,宫廷首相和军事大臣的职位皆被两大家族的继承人死死握在手里。双方虽然明面上和睦相处,但暗地里却斗得死去活来。作为伦巴第公国的统治者,威托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双方不是太过分,他都视若无睹。 而此次宫廷军事大臣在西境的失利正好沦为宫廷首相的把柄,只要运用得当,他便能给宫廷军事大臣致命一击,彻底压制对手,让他永远不能翻身…… ………… 片刻后,宫廷首相走到军事副臣面前,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问道:“说说吧,你觉得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说罢宫廷首相朝四周看了一眼,确保两人的谈话不会让人听见。 宫廷军事副臣弗朗切斯科似乎早已看穿了宫廷首相的心思,故作高深,低声说道:“恐怕首相大人与我的想法是一致的吧~” 说罢,弗朗切斯科抬头撇了一眼宫廷首相,试图从宫廷首相的脸上找到答案。 作为军事副臣,弗朗切斯科也并非等闲之辈。虽已年过四十,但他仍能凭借精湛的剑术轻松对付四五个全副武装的重甲步兵。 年轻时,他也曾随圣殿骑士团东征,在与异教徒的征战中未伤分毫,并以一己之力在十字军东征之战中将三十几个萨拉丁骑兵送进了地狱,接受上帝的审判。 返回伦巴第后,弗朗切斯科因为显赫的战功从骑士被册封为宫廷领兵男爵。后又在十几年里伦巴第的数次对外战争中积累了无数战功,一步步从一个小小的男爵成为了手握重兵且拥有数座城池的行省伯爵兼军事副臣。 但在伦巴第针对普罗旺斯发起的那场对外战争中,作为领兵伯爵的军事副臣在打败普罗旺斯的战争中发挥了主要作用,但最后的军功却被一直躲在后方的军事大臣揽在了自己身上。碍于军事大臣家族在伦巴第宫廷中的势力,弗朗切斯科只得忍气吞声,暗中寻找机会,试图将自己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如今,机会就摆在他面前。同样身居高位的宫廷首相一直是军事大臣的死对头,如果趁此机会利用军事大臣丢失西境屏障阿尔西堡这个机会联合宫廷首相,那自己就可能在这危难关头顶替军事大臣的职位,一雪前耻。 鉴于目前伦巴第的情况,弗朗切斯科并不打算和勃艮第与普罗旺斯继续作战。如今西线已无险可守,勃艮第又陈兵北境索伦堡,再继续打下去,伦巴第势必亡国。在他看来,如今最可行的办法便是与对手和谈,尽快结束战事,避免伦巴第的进一步分裂。一旦伦巴第得到休整,国力恢复之际,再将被占领的土地和城池夺回来也并非没有可能。 就这样,同样作为宫廷军事大臣敌人的另外两位宫廷重臣走到了一起。 “你的意思是,谈和……” 第六百五十三章 阴谋 ………… “……什么?谈和!作为宫廷的军事副臣,你的胆子被那群杂种吓破了吗?” 伦巴第公爵威托特的书房中,当宫廷军事副臣弗朗切斯科提出与勃艮第和普罗旺斯谈和作为挽救伦巴第的建议时,不出所料,伦巴第公爵听完后就开始破口大骂。 啪! 威托特一把将桌上装满葡萄酒的玻璃杯重重摔碎在地上,破碎的玻璃渣四下飞溅,吓得一旁的军事副臣和宫廷首相两人连忙后退几步。 看着伦巴第公爵怒气冲冲的模样,宫廷首相颔首低眉,不敢开口。 伦巴第公爵紧握着双拳撑在桌上,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张从西境传回的军情文册,一度有些哽咽。 如今,伦巴第国力受损,兵源不足,财政收入锐减,宫廷军事大臣又丢失西境屏障阿尔西堡。这一连串的灾难接踵而来,让这位两鬓早已花白的公爵无法承受。 伦巴第公爵自己也明白,西境失守,普罗旺斯不日将长驱直入,用不了半月就会直抵米兰城下。到那时,整个伦巴第便会被勃艮第与普罗旺斯瓜分殆尽,祖祖辈辈打下的家业将败在自己手上,这个后果他是无法承受的。 “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伦巴第公爵一阵歇斯底里地叫骂,将两位重臣轰了出去。 本想上前劝慰几句的宫廷首相心里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于是领着军事副臣退了出去。 当书房那扇厚重的木门合上后,伦巴第公爵顺着身后的椅子缓缓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不堪,眼神里充满了愤怒…… ………… “弗朗切斯科大人,”来到门外后,宫廷首相急切地问道:“你认为公爵大人会接受谈和的提议吗?” 军事副臣看着宫廷首相忐忑不安的样子,自信地答道:“首相大人请放心,过不了多久,公爵大人还会再次召见你我二人的。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对手逼得太紧,我们除了谈和已经别无选择。” 宫廷首相静静地听着军事副臣的分析,微微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没错,我们只能与北方人和普罗旺斯谈和,而且要尽快。一旦普罗旺斯挥军东进,勃艮第人拿下索伦堡,到时候就晚了~” 宫廷首相的言语里充满了不安。 “不过现在可不是个好时机,公爵大人正在气头上。但我们需要随时做好与北方人谈和的准备,我们应该……” 吱~ 伦巴第公爵所在的书房大门突然被打开。 “你们两个,给我进来!”伦巴第公爵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正在交头接耳的宫廷首相与军事副臣突然被出现在门口的伦巴第公爵打断。来不及多想,两人对视一眼后,又赶紧朝房中走去…… ………… 片刻前,瘫坐在地上的伦巴第公爵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也许此人能成为为伦巴第解围的突破口。 “公爵大人,不知您还有何吩咐?” 走进书房的宫廷首相看着已经坐回原位的伦巴第公爵,微微点头躬身问道。 伦巴第公爵抬手示意两人坐在一旁。 “你们说得没错,我们确实已无力抵抗勃艮第人和普罗旺斯人的两面进攻。但目前谈和为时尚早……” 伦巴第公爵捋了捋下巴花白的胡须,似乎另有打算。 这时,坐在一旁的宫廷首相缓缓起身,不解地问道:“公爵大人的意思是……” “你们似乎忘了一个人~” “谁?”一旁的军事副臣也坐不住了。 “勃艮第侯国统治者——弗兰德.奥托!”说罢,伦巴第公爵端起重新倒满的酒杯灌了一大口葡萄酒。 “弗兰德?他不是被公爵大人~”宫廷首相欲言又止。 “没错!我派人用抹了剧毒的弩箭射中了他,无论如何,他一定活不了了!”伦巴第公爵激动地站了起来,对自己的暗杀计划颇为满意。 “难道勃艮第人一直陈兵索伦堡外却又不急于攻城,是因为弗兰德?”军事副臣插了一句。 “不排除这个理由。据探子来报,目前,弗兰德中毒身亡的消息并未流出。我推测,是他们故意将此消息掩盖,以稳定军心~” “如果我们将弗兰德身亡的消息捅出去,势必造成勃艮士兵军心大乱。到时候,我们再集结重兵,也许能将勃艮第人一举击溃……” “你说得没错,弗朗切斯科!”伦巴第公爵指着军事副臣兴奋地说道。“我想,若是当初派你前往西境抵御普罗旺斯人,也许现在完全是不一样的结果。” 这时,宫廷首相抓住机会,向前一步,走到伦巴第公爵面前开口说道:“公爵大人说得一点都没错,就军事能力而言,弗朗切斯科大人完全不输我们那位刚刚在西境丢失了阿尔西堡的军事大臣。我们都知道,阿尔西堡几乎拥有与索伦堡一样坚固的城墙,敌人要想从外面攻破阿尔西堡几乎是不可能的。但军事大臣在退守阿尔西堡后不到一周的时间便丢失了西境的最后一道屏障,将整个伦巴第置于险境,这简直无法让人相信!” 宫廷首相以一种近乎指责的语气控诉着军事大臣的无能和对伦巴第的忠诚度。 一旁的弗朗切斯科见状,并没有火上浇油,而是出其不意地开口为军事大臣辩解。“目前情况不明,丢失阿尔西堡的责任也许并不在军事大臣身上。我相信,等他返回宫廷后自会给公爵大人一个解释。” “解释?”伦巴第公爵反问道,“数百年来,从未有人攻破过阿尔西堡,那个杂种却在不到一个礼拜的时间将阿尔西堡拱手送给了敌人。我现在甚至怀疑,就是这个杂种把普罗旺斯人一步步放进来的!” 一旁的宫廷首相见时机成熟,决定趁此机会给军事大臣致命一击,立即补充道:“听说,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当时负责值守的领兵男爵正是军事大臣的侄子……” 宫廷首相说罢下意识地撇了一眼伦巴第公爵。不出所料,威托特彻底被激怒了~ “啊……这个杂种!他竟然让他那个废物侄子把守如此重要的地方!”伦巴第公爵气得在书房里来回走动,“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来人!”伦巴第公爵大声吼道。 “公爵大人!”站在门外的宫廷侍卫推门进来。 “立刻派人将军事大臣亚历山德罗那个杂种给我抓回来,关进地牢,等战事结束以后再行审判!” “是,公爵大人!”侍卫应命转身。 “等一下!”宫廷首相叫住了侍卫,转身对早已气急败坏的伦巴第公爵说道:“公爵大人,亚历山德罗大人作为宫廷军事大臣,其家族势力不容小觑。军中领兵子爵、男爵等多与其关系密切,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将其抓回关入地牢,势必引起动荡。” 伦巴第公爵喘着粗气,仍在气头上,问道:“依你看,应如何处置此事?” 对此,宫廷首相心中早有对策。 “目前,我认为亚历山德罗大人已经不适合作为西境抵御普罗旺斯人的统帅。我们急需派遣一个战场经验更加丰富的人前往西境顶替亚历山德罗大人,并解除他的兵权,将他召回。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扭转目前的颓势。” 宫廷首相将自己的看法一一道来。 伦巴第公爵思索片刻后,说道:“你是对的,亚历山德罗家族根深树大,人脉极广,不宜妄动。”伦巴第公爵看向宫廷首相,问道:“那你说,派谁前往西境最为合适?” 宫廷首相朝身旁的军事副臣弗朗切斯科望了一眼,伦巴第公爵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弗朗切斯科!”伦巴第公爵走到宫廷军事副臣面前。 “公爵大人!”军事副臣躬身锤胸面对着伦巴第公爵。 “你拿着宫廷的任命文书,以代理军事大臣的名义明日前往西境接替亚历山德罗的西境统帅一职,将他召回宫廷。目前阿尔西堡已经失守,你必须依托其他堡垒城镇阻止普罗旺斯人进攻的步伐,为索伦堡争取时间。一旦索伦堡解围,我将派大军支援西境,一举将那群杂种赶出伦巴第!” 伦巴第公爵狠狠地说道。 “是,公爵大人!”军事副臣弗朗切斯科坚定地答道。 “行了,你先下去准备吧,我还要与宫相商议对付勃艮第人之事……” “是,公爵大人!” 军事副臣缓缓地退了出去,待侍卫关上房门后,伦巴第公爵将自己的阴谋一字不漏地告诉了宫廷首相…… ………… “……暗中派人散布谣言?” 听了伦巴第公爵的“妙计”后,宫廷首相大吃一惊。 “没错!既然那位北地伯爵将弗兰德遇刺一事死死瞒住,那我们就派人揭穿他的谎言。一旦勃艮第人得知弗兰德的死讯,必定大乱。只要我们从中挑拨勃艮第宫廷中的各方势力,让他们自相残杀,到时候北境危机自然会解除。” “还是公爵大人您更高明!”宫廷首相对伦巴第公爵的手段连连称赞。 “拉瓦提那边有消息了吗?”伦巴第公爵问道。 “回禀公爵大人,暂时还没有~” “目前,那位北地伯爵成了我们的心腹大患,一定要趁此机会让他杀了他,以解我心头之恨!” 伦巴第公爵重重地将拳头砸向桌面,眼里充满了怒火…… 第六百五十四章 赴宴 ………… “什么?不安全!” 拉瓦提城中一处豪华府邸领主大厅内,刚从卧房换上一身舒适的常服走出来的亚特对安格斯的提醒不以为意。 看着亚特将那件常常穿在里面的锁甲扔在一旁,安格斯继续说道:“大人,您务必穿上这件锁甲。近日拉瓦提城中来了不少伦巴第其他城邦的人,再加上我们带的亲卫并不多,一旦遇险,身上多穿一件锁甲总是没错的……” 安格斯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劝说道,深感担忧。 “军士长,你是不是过于担心了?我们此次前来拉瓦提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来参加城市自治会议的……” 亚特一边说着,一边扯了几下长袍边缘的褶皱。 站在一旁的罗恩轻拍了两下亚特肩头的碎屑,整理了一下衣服的领口,随即也开口劝道:“老爷,安格斯大人说得没错,您应该穿上那件锁甲。即使侍卫队寸步不离,我们在暗处也安排了人手,但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亚特扭头瞪了罗恩两眼,摇摇头叹道:“好吧,既然你们非要我穿上那东西,我也无话可说了~” 罗恩见亚特有些不快,提醒道:“老爷,难道您忘了当初迪安家族派人刺杀您那次了?若不是贾法尔助我们一臂之力,恐怕我们都活不了。直到现在,我脸上这条伤疤还在提醒我:任何时候都不可大意!” “是啊,大人,不管我们身处何地,您的安危永远是最重要的。国君已经惨遭伦巴第人的毒手,我们切不可再掉以轻心。”安格斯又上前补充了两句。 见两人这般坚持,亚特也不再多说,旋即再次脱下长袍和外面的那件皮甲,在罗恩的帮助下将扔在桌子上的锁甲套在了身上。 待亚特穿上外面那件长袍后,活动了一下身体,紧紧包裹住上半身的锁甲发出金属铁环摩擦的声响,亚特感觉浑身不自在。 看着亚特将锁甲套在里面后,安格斯与罗恩都松了一口气。 “你们说得都对,我们现在凡是都要多留个心眼,谨慎一些总是必要的。”亚特摸了摸身上的皮甲,继续说道:“若是国君身边的铁卫有你们这般谨慎,他也不至于遭到伦巴第人的毒手……” 想起此事,亚特时常感到不安。 虽然禁卫军团已经抵近索伦堡,但亚特始终没有下令攻城。除了索伦堡坚固的城防不可轻视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弗兰德遇刺一事。若是在攻城期间消息传开,势必对军心造成动摇。虽然亚特早已想好了对策,而且自己现在是弗兰德亲自授予的禁卫军团统帅,并不担心禁卫军团失去控制。 但弗兰德一死,将直接决定贝桑松宫廷各派势力的态度。因此,亚特不敢掉以轻心。如果自己的大后方乱了,那么南征取得的战果很可能会灰飞烟灭。 “……老爷!老爷~” 罗恩的声音将亚特的思绪拉了回来。 亚特轻舒了一口气,然后拿起靠在椅背上的那把精钢骑士剑挎在了腰间。 “老爷,我们该出发了。马里奥大人他们还在酒馆等着呢~”罗恩提醒道。 “好,出发!” “是!” ………… 在几人出门时,拉瓦提早已被黑暗笼罩。城中沿街的商铺门外挂着的油灯和蜡烛照亮了整条街道,往来的行人商贩较白天少了大半。 两侧的酒馆旅店里不时传出客人们吵闹的声音,不时夹杂着从醉汉们嘴里讲出来的粗俗笑话,引得一大群人跟着哄笑。但当城中巡逻的士兵经过时,站在门外的酒保和管事们会悄悄跑进店里提醒客人们安静片刻,以免被巡逻的士兵当做扰乱城中治安为名给抓起来。等士兵们离开后,喧闹声又开始接着一阵又一阵地传出酒馆。人们总有说不完的笑话和故事,在这个自治城邦中四处流传…… ………… 街道一角,两双如鹰隼般犀利的眼睛一直盯着街道尽头那条小巷,等待着目标人物的出现…… 十一月的拉瓦提已经有些寒冷,两人却依旧穿着单薄的深褐色亚麻上衣,里面鼓鼓囊囊地塞了大量干草。下身穿着到处都是破洞的长裤,随着晚风拂过,两人不住地发抖。 啪! 其中一个穿着破烂乞丐服的短发男子一巴掌拍在脸上,缓缓将一只已经吸足了血的跳蚤从脸上扒了下来捏在手里。看着眼前这个恶心的小家伙,短发男子一咬牙将跳蚤活活捏死,顺手在裤腿上一抹,将指尖上暗黑色的血液擦掉。 ”真tm恶心!”短发男子说罢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不巧的是,身旁蹲在地上的同伴正好一屁股坐到短发男子旁边,将腿伸了出去,刚好接住了那口浓痰。 看着脚踝上粘着的那团浓痰,同伴干呕了两下,随即一巴掌拍在了短发男子头上~ 啪! “你个杂种,看看你干的好事!”同伴指着脚踝上的浓痰怒骂道。 还未反应过来的短发男子一阵眩晕,摇了摇头,才看清自己刚刚吐出的浓痰留在了身后同伴的脚上。 “这~波隆大人,我不故意的,请您原谅!”短发男子满脸惊恐,不停地道歉。 啪! 同伴反手又给了他一巴掌,轻声呵斥道:“你个杂种,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叫我波隆大人。如果被别人发现我们的身份,你我都得被他们绞死!” “是~是!波隆……不~不~,尤伦兄弟,我明白了!” 短发男子连连点头,生怕得罪了同伴。 “够了!把这脏东西给我擦了。”这个叫尤伦的家伙将腿伸到这个家伙面前。 没有任何犹豫,短发男子举起袖子就朝尤伦的脚踝伸去,准备将那口浓痰擦掉。 “等一下!”尤伦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眼睛死死盯着小巷出口。 待短发男子扭过头顺着尤伦的目光看去时,一支十余人的骑兵队伍正朝两人的方向走来…… 为首那人面目清秀,神情淡然,但双眼犀利如鹰隼一般。他身穿皮甲,外套熊皮大氅,脚蹬筒靴,一把精钢骑士剑悬挂在腰间,不时朝街道两侧张望。 那人左边一骑手提战斧,身形高大魁梧,着半身板甲,满脸赘肉,腰间挂着一壶烈酒,面色通红。 右边那人体型清瘦,身穿半身锁甲,左悬长剑,右挂猎刀,脸上的疤痕和凌厉的眼神让此人多了几分凶狠。 一行人周围跟着十余个统一着黑色披风罩袍的士兵,手里的武器不尽相同。周边任何细微的动作都被他们看在眼里,剑不离手,时刻准备战斗~ 随着这支骑兵队伍走上街道,路中间的行人也赶紧避让,退到街道两旁。 不说这支骑兵队伍的规模,光是一行人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就足以震撼人心。尤其是那群身披黑色罩袍的侍卫,走在本就不算明亮的街道上,给人带来巨大的心里震慑…… ………… “快,他们马上就要过来了,按照事先的计划,试一试他们的警惕性~” 早已关注那支骑兵队伍多时的尤伦对身旁的短发男子说道。 “是!波~不~是!尤伦兄弟。” 随即,短发男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拖着一瘸一拐的右腿朝那支骑兵队伍走去…… “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看着短发男子逼真的演技,尤伦感叹了一句。随后又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墙边,静静地观察着那支骑兵队伍的反应。 ………… 此时,亚特一行人已经离拉瓦提商业行会首脑预定的那家酒馆不足两百步。 鉴于亚特的高贵身份,那处拉瓦提城最好的酒馆今日已经被商业行会首脑全部承包下来,一概不接待外来人员。 酒馆门口,早已恭候亚特等人多时的行会首脑马里奥与一众商业行会核心人物看见不远处的骑兵队伍后,赶紧带人迎了上去…… “……亚特伯爵,欢迎您的到来!”还隔着三十余步的距离,马里奥便躬身向亚特行礼。紧跟在他身后的一行人见状也纷纷弯腰,笑脸相迎。 “马里奥大人,各位,给你们添麻烦了。”亚特微微点头,对这些拉瓦提的重要人物致意。随即,亚特翻身下马,随着商业行会一行人朝酒馆走去。 然而,几人刚走出几步,酒馆对面一个瘸腿的乞丐突然拖着残腿,手里拿着一个缺口的木碗朝亚特等人走去~ “大老爷,求您给我点儿吃的吧~求求您了,我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 眨眼的功夫,乞丐已经跪在了众人面前。 就在这时,跟在亚特身旁的罗恩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挡在了亚特前面,右手紧握剑柄,已经做好了拔剑的准备。伯爵卫队的几名成员也迅速上前,将这个跪倒在地的乞丐团团围住。 “怎么回事?”亚特推开人群,走到乞丐面前。 “大老爷,求您给我点儿吃的吧,我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说罢,瘸腿乞丐声泪俱下,涕泗横流,俨然一副饿鬼模样。 正当亚特低头打算掏出几枚铜币打发给这个乞丐时,一旁的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怒火中烧,一脚将跪在地上这个家伙踹了出去~ “哪来的杂种,要饭竟然要到我们头上来了,看我今天不弄死你个贱民!” 说罢,马里奥又走上前去,朝乞丐狠踩了两脚。 “住手!” 亚特开口制止了马里奥。 “马里奥大人,他只是一个饿肚子的乞丐,您何必跟他计较呢?给它几枚铜币将他打发了就是~” 随后,亚特从腰间掏出几枚铜币,让罗恩递给了乞丐。 “拿去吧,上帝与你同在……” 罗恩弯腰将铜币放在了乞丐的碗里,正待他起身之际,乞丐突然将破碗扔在一边,一把抱住了罗恩的大腿,哭天喊地~ “谢谢大老爷!谢谢大老爷!” 罗恩见状赶紧将乞丐推开,呵斥道:“我家老爷见你可怜,赏了你几个铜币,赶紧走吧!再敢上前一步,我就对你不客气!” “没错,要不是看在亚特伯爵的面子上,我今天非要弄死你个杂种不可!”站在一旁的商会首脑马里奥附和道,说罢,将一口浓痰吐在了乞丐头上~ “我们走!” 随后,一行人朝酒馆走去,留下乞丐一个人愣在原地…… “好险~” 乞丐摸了摸头上那口湿润的浓痰,看着手上那团黏糊糊的液体,一阵干呕~ 待亚特一行人走进酒馆后,仍旧趴在地上乞丐缓缓起身,拾起地上的破碗,朝不远处的街角一瘸一拐地走去…… ………… “快,这边!” 漆黑的小巷入口处,熟悉的声音的从里面传来。瘸腿的乞丐四下看了一番后,快步跑了过去。 “怎么样?” 看清说话这人的模样后,乞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行,要想近距离刺杀那个北地伯爵根本不可能!”乞丐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摸着腰背的位置。刚才那个油头滑面的家伙狠命的一脚直接踹在了乞丐的脊柱上,要不是自己骨头硬,恐怕以后真的只能在地上爬着走了。 “不行?” “对!在我出现在那群侍卫的视野里时,我就已经被钉上了,我们根本没有机会靠近他!更不用说近距离杀了他。尤其是挡在那位伯爵前面的侍卫,我若再往前一步,他一定会拔剑砍了我的脑袋~” 乞丐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心中一阵后怕。 “尤伦兄弟,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乞丐不安地朝街道上看了一眼,生怕被人跟踪。 这个叫尤伦的家伙捋一捋下巴,思考着对策。 三日前,伦巴第公爵将这个家伙召到宫廷,交给他一个秘密任务——前往北地刺杀勃艮第南疆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并暗中破坏即将在拉瓦提举办的城市自治会议,以削弱北方人的实力,为伦巴第军队的反攻争取时间。 为此,尤伦挑选了手下的十二个精锐战兵一路潜行北上,来到了拉瓦提。初到此处,他便将目光放到了拉瓦提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身上。经过几天的跟踪,他们发现马里奥近日经常出入一处豪华府邸,并且安排了大量仆从杂役布置房舍。 经过一番推测,尤伦断定此处定是商业行会首脑为那位北地伯爵准备的住处。经过几日的观察,果然在今夜印证了他的猜测。于是就有了后来那一幕乞丐要饭的戏码。 既然近距离刺杀的方法行不通,那就只能只能另想他法。 突然,一个更大胆的想法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第六百五十五章 商人伯爵 ………… “……什么?下毒!” 乞丐被同伴这突如其来的想法震惊了。 “对,下毒。只要我们能在他们明日举办宴会的酒水里下毒,便能除掉这个北地伯爵。而且还能一举将这些自治城邦的叛徒全部解决,提醒一下那些还试图暗中勾结北方人的家伙。只要这个北地伯爵一死,勃艮第人自然会撤退……”同伴紧握拳头,眼神中露出一丝阴狠的杀气。 “可是,尤伦兄弟,我们怎么将毒药混到他们的酒水里呢?”乞丐不解地问道。 这个叫尤伦的家伙邪笑一声,凑近乞丐耳边,轻声说道:“我们这样……” 乞丐静静地听着,连连点头~ “……到时候我们便可混进去,趁机将毒药倒在他们的酒水里。只需一口,他们谁都别想活!” 说罢,尤伦脸上露出一丝的得意的神色,似乎对自己这个天衣无缝的计划颇为满意。 “尤伦兄弟,还是你高明~”乞丐听完尤伦的暗杀计划,禁不住感慨道。 “废话少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马上动身去行会。” “是!” 片刻后,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朝拉瓦提商业行会所在的那处宅邸方向走去…… ………… 此时,亚特等人在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的引领下,已经来到了酒馆二楼那处最宽敞的房间门口。 随着吱的一声,早已侍候在门外的仆从将两扇雕刻精美的木门推开。 “亚特伯爵,请进。”马里奥看向亚特,弯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亚特点头微笑着致意,举手投足间极具贵族气息。随后一脚跨进门槛,径直朝那张长条桌的主位走去。紧跟在他身后的罗恩小跑两步,将桌下的大椅轻轻拖出。 安格斯作为军团副长,紧挨着坐在了亚特左边。商业行会首脑则坐在主位右侧第一个座位,其余十人按地位高低分别落坐在木桌两边。 待众人落座后,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轻拍了两下手掌,早已等候在门外的管事三步跨作两步走了进来。 “马里奥老爷!” “马上将酒水肉食和果蔬盛上来,想必亚特伯爵舟车劳顿,早已饿了。动作快点儿!” “是是是!各位大人稍等,我马上安排,马上安排!”说罢管事就退了出去。 “马里奥大人,感谢您的盛情邀请。我此次南下,特地为各位大人准备了一份礼物~”说罢亚特看向罗恩。 “是,老爷。” 罗恩快步走到门口,朝侍卫大喊了一声:“拿进来!” 接着八九个侍卫各捧着一分包装精美的礼盒依次走了进来,随后站成一排,托举着手中的礼盒。 这时,亚特起身来到一个侍卫身边,将礼盒上写有“致马里奥大人”字样的礼盒拿到手里,走到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身边,开口说道:“马里奥大人,这第一份礼物是您的……” 亚特伸手将礼盒递给马里奥的同时,这位商业行会首脑立刻站了起来,接过亚特手中的厚礼,微笑着说道:“感谢伯爵大人的慷慨,拉瓦提随时听后您的吩咐……” 接着,亚特一一将侍卫手中的礼盒送给了在座的拉瓦提商贾勋贵们。 接过礼盒,这些家伙自是一番推心置腹的感谢之辞。此刻,这位北地伯爵给他们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在他们眼里,一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高阶贵族从心底里是看不起他们这些靠贸易起家的商人的,即使这位贵族同样爱惜钱财。但眼前这位北地伯爵身上不但有商人的气质,更是对商人之间的沟通方式了如指掌,让他们不得不刮目相看。 威尔斯军团初次占领拉瓦提时,这些商贾勋贵们早已做好了被劫掠的打算,但亚特并未下令洗劫这座城池,而是以礼相待。起初,这些人还以为亚特在装腔作势,背后肯定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但随着威尔斯军团撤退之后,这些商人勋贵也不曾遭受任何损失,直到伦巴第公爵率骑兵大肆劫掠,让他们险些丢了性命…… 如今,伦巴第军队大败,撤守至索伦堡一线,拉瓦提再次回到了这位北地伯爵的手中。本以为拉瓦提很快便会再次遭灾,但他们等来的却是北方更加广阔的市场和这位北地伯爵的见面礼,着实让他们大吃一惊。同时,这些商贾勋贵心中的不安和疑虑也在这一刻打消了。 待侍卫退出门外后,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世人都说勃艮第人重视农业轻视商业,但在我看来,这些流言今天已经不攻自破。” “是啊,亚特伯爵就与那些勃艮第宫廷的勋贵们完全不同。在他身上,我看到的更多的是商人的特质,而非贵族老爷们那种对土地的特殊偏好。”坐在马里奥对面另一个略微秃头的男子附和道。 “是啊!是啊……”众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坐在上首的亚特微微一笑,开口说道:“看来,各位大人的记性可不太好啊……”说罢便朝在座的人扫了一眼。 看着大家不解的表情,亚特又继续说道:“可能各位大人已经忘了,我本来就是个伦巴第人这个事实~” “这……” “伦巴第人?” 拉瓦提一众商贾勋贵们此时目瞪口呆,他们对亚特的身份更感兴趣了。即使伦巴第失地男爵的故事早已流传到伦巴第各个城邦,但这毕竟只是从那些杂耍艺人和流浪诗人嘴里吟唱出来的故事,其真实性有待商榷。 但此时,故事的主人公就坐在这些人面前,他们专注的神情就像在戏台下听到某出戏剧的重重疑点时期待有人来为他们解开这层神秘的面纱。 对这些商人而言,伦巴第宫廷勋贵和各处城邦领主们身上发生的故事对他们来说同样具有吸引力。更别说能从失踪多年后再次抱着家仇以北地南疆伯爵的身份返回故土复仇的主人公身上听到这个故事,绝对比从那些杂耍艺人和流浪诗人身上听到的故事可信度更高。 正待这群围坐在长条桌边的拉瓦提商贾勋贵们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亚特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 “……真是抱歉,让各位大人久等了……” 酒馆的管事推开门走了进来,佝着腰连连道歉,然后领着身后十来个仆人端着熏肉酒水和大盘果蔬朝桌边走来~ 闻着香气诱人的炖肉浓汤,亚特的肚子里咕咕直叫。坐在一旁的安格斯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一整块烤得焦香的鹿腿。 待所有菜肴摆上桌后,管事带着仆人们退了出去。紧接着,只见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拍了拍手掌,从门外一连进来二十几个穿着暴露,姿态面容身形皆为上品的女子。 看着面前这群年轻漂亮的姑娘,商贾勋贵们眼睛都看直了。要知道,这可是马里奥花了大价钱从城中各处红磨坊找来的最漂亮的姑娘,自然不同于一般女子。 马里奥看着面前这些个让男人欲罢不能的人间尤物,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开口对姑娘们喊道:“你们还在等什么,各位大人可都等着呢?” 话音刚落,这群女子便三五成群地朝坐在桌边的众人走去,挽手搂腰,开始为身边的客人倒酒。 看着围坐在周边的三四个年轻又漂亮的姑娘,亚特感到有些不适。尤其是坐在他大腿上的那个姑娘不住地抚摸他的脸部,让他无所适从。 这时,马里奥拍了拍桌子,起身说道:“来,让我们为亚特伯爵的到来干一杯!”说话间马里奥已经举起酒杯,看向亚特。 亚特一把推开腿上的女子,也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但不知什么缘故,亚特感到浑身燥热,汗流浃背,心脏扑通扑通地直跳。 “干杯!” “干杯!” 众人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后,亚特感到一阵畅快。朝一旁的马里奥问道:“马里奥大人,你这葡萄酒味道比我在贝桑松宫廷喝的还要爽口,请问这是哪里酿造的?” 说罢,亚特拿起叉子将一块汁水饱满的炖肉送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炖肉的浓香加上美味的汁水让亚特的味蕾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他看来,这绝对是自己吃过的最美味的炖肉,即便是贝桑松宫廷的厨子也做不出来这个味道。 马里奥左手搂着身旁一个姑娘纤细的腰身,扭头一口吞下另一个姑娘喂到嘴边的熏肉,来不及擦拭嘴角的汁水,笑着答道:“亚特伯爵,你可真有眼光,这是我从南部一处岛上弄来的。不瞒您说,整个南陆的葡萄酒都没有那里酿造的美味,即便是伦巴第宫廷的重臣都未必能喝上一口……” 看着马里奥满脸的自信,亚特心中不禁感慨,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竟然能得到伦巴第宫廷重臣都得不到的东西,确实不一般。若是能将这些贵重商品销往北方大陆卖给那些王室贵族,定能获得数倍的回报。 想到这里,亚特庆幸自己没将拉瓦提洗劫一空。若能把控南北方贵重货物的流通命脉,不但将为自己带来巨额财富,还能为威尔斯省的扩张提供源源不竭的动力…… 第六百五十六章 再遇旧属 ………… 亚特思忖片刻,追问道:“马里奥大人,这么美味的葡萄酒,你可曾将它贩运到北方大陆。” 作为一个精明的商人,马里奥自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但珍贵的东西有时候并不能和普通的货物一样流通。于是,他坦言说道:“亚特伯爵,这种源自南陆岛屿的葡萄酒味道虽好,但产量极低。若是遇上灾年,酿酒的葡萄大量减产,可能会颗粒无收,一度导致这种葡萄酒禁止出岛。您现在喝的酒还是我去年特意留存的,今年怕是没机会得到了。” 马里奥说罢一脸的沮丧。 亚特听后恍然大悟,当即举起桌上的酒杯,对马里奥说道:“没想到,我此生竟能品尝到如此美味的佳酿。马里奥大人,感谢您的盛情招待!” 听着亚特这一番盛赞,马里奥激动地站了起来,“亚特伯爵,您太客气了。拉瓦提若不是有您的庇护,恐怕早已变成一座废墟了……” “是啊……” “是啊……” 围坐在桌边的其他人也纷纷表示赞同。 “好,既然如此,敬拉瓦提!”亚特举起酒杯,高声喊道。 “敬拉瓦提!” “敬拉瓦提!” ………… 几杯酒下肚,屋内的氛围开始变得轻松起来~ 这时,一个外穿黄色绸缎长袍、内着生丝上衣的男子开口问道:“亚特伯爵,您说自己是伦巴第人,这到底是真是假?” 男子说罢,在坐的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酒杯,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亚特。 “呃,你看我这记性,把这事给忘了。”亚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轻舒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您说得没错,格伦大人,我确实是伦巴第人。你们从流浪诗人嘴里听到的故事也多半是真的。那里,索伦堡,”亚特伸出食指指向南边,“曾经是我父亲伍德.威尔斯的领地。想必各位大人经商多年,见识广博,也该知道索伦堡此前叫做威尔斯堡吧~” “这~他说得没错,数年前索伦堡确实属于一个叫威尔斯的家族……” “我记得威尔斯堡领主曾经参加圣殿骑士团,但后来好像因为得罪了教会才被夺爵剥地的~” “……好像那位叫伍德的男爵大人为人正直,但不善经营领地。若是他能把一半的心思放在领地经营上面,如今索伦堡的繁荣肯定远非拉瓦提所能比的。” “听亚特伯爵这么一说,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数年前,我商行名下的一支商队出了威尔斯堡后便被一群盗匪咬上了。在经过一片密林边缘的时候,那群杂种突然冲出来将商队的护卫和杂役、马夫全部斩杀,然后将货物劫走往东边而去。我当时立即求助正直的伍德大人帮我把财货抢回来,不到两天的时间,他便将那批财物送到了拉瓦提。事后我派人调查过,原来那群盗匪是瓦德.伯雷那个杂种找人假扮的。但碍于他的身份,我便没敢将此事告发~” “……是啊,瓦德.伯雷那个杂种祖上就是从盗匪起家的,拉瓦提城中的商人谁没被他抢过~” 大家你一眼我一语,围着这个话题说了半天。 看着在场的拉瓦提商贾勋贵们都想起了那些陈年旧事,其中还不乏一些与亚特的父亲有些交情的故友,亚特心中突然涌出一种莫名的情感。 半晌,那个外穿黄色绸缎长袍的男子又继续问道:“请问亚特伯爵,伍德.威尔斯男爵是否还在?”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拳一般击打在亚特身上,唤起了他埋藏在心中多年的痛苦记忆。 “很抱歉,格伦大人,我父亲已于数年前含恨而死……”亚特面带痛苦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 当听到这个不幸的消息时,众人一时语塞。 啪! 突然间,这个叫格伦的商人重重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 “不用说!伍德.威尔斯大人一定是因为家族领地被瓦德.伯雷那个杂种侵占后郁郁而终!” 看着这个血气上涌的商人愤慨的表情,亚特觉得此人似曾相识。顺着男子愤怒的表情向下看去,拍在桌面上的那只右手少了半截小指。大拇指上戴的那枚权戒光亮如新,但亚特觉得有些眼熟。此人眼角的那道刀疤虽然已经不太明显,但久经战阵的人都知道那可能是在战场留下来的~ “你根本就不叫格伦!” 亚特突然站起来伸手指向那个叫格伦的商人。 站立在一旁的罗恩当即跨出两步,抽出长剑,只等亚特一声令下。 安格斯见状也突然起身,做好了随时拔剑的准备。 此时,门外的侍卫也已经闻声破门冲了进来…… 一时间,屋内的氛围紧张到了冰点。除了那个自称格伦的商人面不改色,在座的其他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格伦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卫,又将目光落在了亚特的身上。然后缓缓地推开身后的椅子,绕过身旁那两个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女子,径直朝亚特走去。 罗恩见此人面不改色地朝亚特走来,当即跨出一步挡在了亚特跟前。屋内的侍卫也紧跟格伦向前几步。 看着罗恩手里的这把长剑,格伦脸上没有露出丝毫的惧怕。反而将手指放在剑刃上轻拂而过,感受着剑身散发出的冰凉~ “确实是把好剑!” 罗恩被眼前这个商人的异常举动弄得有些糊涂,但亚特并未下令,他也就没对面前这个家伙下狠手。 但当商人将手伸出来的一瞬间,罗恩留意到对方大拇指与食指之间的虎口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而且,此人手掌宽大,皮肤粗糙,骨骼惊奇,绝不是普通商人那么简单。 两人对视片刻后,罗恩感到身后一支手掌搭在了自己肩上~ “老爷~”罗恩回头看了一眼。 亚特轻轻推开罗恩,直面眼前这个毫无惧色的商人。 看着对方手上那枚权戒,亚特问道:“请问格伦大人手上这东西从何而来? 格伦取下这枚权戒,用双手捧在手心,突然激动说道:“回伯爵大人,这枚权戒属于威尔斯堡男爵伍德.威尔斯名下领兵骑士!” “威尔斯堡?伍德.威尔斯?”听到这几个字,亚特内心莫名地激动。 “没错,伯爵大人,我就是您父亲旗下的领兵骑士之一洛奇.安德烈.萨勒!这么多年了,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说罢,这个自称洛奇.安德烈.萨勒的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洛奇.安德烈.萨勒?”亚特嘴里默念着这个熟悉的名字,不断地在脑海中搜寻着关于此人的一切记忆。 作为威尔斯堡男爵,亚特父亲名下共有五个骑士。其中内内府骑士两人,领兵骑士三人。内府骑士除了率领族人隐居伦巴第北部山谷躲避仇杀的克里斯托弗,还有一人在威尔斯堡被抢占时遭瓦德.伯雷的私兵残忍杀害。剩余的三个领兵骑士除了这个自称洛奇的家伙,另外两人曾随伍德.威尔斯参加过十字军东征,一人战死,另一人在后来掩护亚特父子逃亡途中被瓦德.伯雷派来的人抓住后活活烧死。而这个名叫洛奇的骑士则负责威尔斯堡境内的城防。 当日,威尔斯堡被瓦德.伯雷的私兵占领之时,负责城防的领兵骑士洛奇.安德烈.萨勒正带兵巡视威尔斯堡周边的军寨和堡垒,当他返回时,威尔斯堡已经被瓦德.伯雷所占领,亚特父子也不知所踪。 洛奇曾试图集结威尔斯堡周边各领地内的青壮士兵夺回威尔斯堡,无奈双方实力悬殊,洛奇在攻城战中被弩箭射中胸部,险些丧命。后被属下冒死救回,经过几个月的疗养,才捡回了一条命。 后来,洛奇.安德烈.萨勒曾多次派人打听威尔斯父子的消息,始终没有结果。无奈之下,他只能带着威尔斯家族残余旧部来到拉瓦提,隐姓埋名,干起了商人的行当。 由于拉瓦提浓厚的商业氛围和独特的城邦自治地位,洛奇所建立的商铺很快就壮大起来,洛奇也一度成为拉瓦提商业行会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在拉瓦提稳定下来后,洛奇仍旧在派人寻找旧主的下落。但亚特父子隐居深山,鲜少与外界接触,洛奇始终未能寻觅到二人踪迹。 此外,在得知是瓦德.伯雷设计陷害了威尔斯家族后,洛奇曾试图派人刺杀瓦德.伯雷。但由于此人奸诈狡猾,外加身边的严密护卫,使得洛奇派去的人始终没有得逞。 尽管如此,多年来,洛奇始终未曾放弃寻找亚特父子。而且,为了便于将来起事,洛奇多年来通过商业往来,在索伦堡内安插了大量眼线。 就这样过了几年后,本以为再也无法寻找到亚特父子的洛奇被一条从索伦堡传来的消息再次燃起了希望。 那日,索伦堡内一处商铺传来消息,那个曾经勾结瓦德.伯雷的威尔斯家族管家在家中被人割开了喉咙,连同管家一起丧命的还有他那个正怀孕的年轻妻子。 听到此消息的洛奇心中一惊,突然就想到此事可能是亚特父子所为。 威尔斯家族管家勾结瓦德.伯雷陷害亚特父子的事情在威尔斯堡落入瓦德.伯雷手中后不胫而走。洛奇也曾尝试派人去结果了那个管家,但那个胆小的家伙很少出门,而且花高价雇佣了不少护卫,时刻守在他身边,难以接近。 但管家被杀,明显是对索伦堡内部的一切异常熟悉之人所为。此后,洛奇便再次燃起希望,继续加大力度寻找亚特父子。 直到伦巴第各处流传着“威尔斯堡失地男爵复仇”的故事,洛奇.安德烈.萨勒才敢肯定,威尔斯父子必定还活在人世…… 第六百五十七章 断指骑士 ………… “……洛奇叔叔!” 亚特一把扶起跪在地上失声痛哭的原家族骑士。 “小威尔斯,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个叫洛奇的男子紧紧抓住亚特的手臂,难以抑制的兴奋让他的身体不住地颤抖。 “我就知道是你!哈哈哈!”亚特突然放声大笑,眼神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不停地扫视。 看着洛奇手中的那枚权戒,亚特激动地说道:“这确实是威尔斯家族领兵骑士所佩戴的权戒,我记得父亲曾经告诉过我,凡是效命于威尔斯家族的骑士,都会有一枚这样的权戒。这是威尔斯家族的传统,也是对家族名下骑士的认可。” 洛奇连连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亚特。 “我还记得,你因为在战场上丢了一节小指,别人给你起了个外号叫‘断指洛奇’。你不但没有责怪别人,反而以此为荣,说这是男人荣耀!” 曾经的记忆在此时不停地从亚特的脑海中涌现出来…… “哈哈哈……你竟然还记得这件事。没错,我虽然丢了一节小指,但我也没让那个杂种好过,我最后一剑刺穿了他的喉咙,割下了他的两个耳朵……” “哈哈哈……” 两人又是一阵大笑。 “小威尔斯,我真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见到你~”洛奇眼中闪烁着泪花,但脸上却流露出愉悦的笑容。 “洛奇叔叔,一切都过去了。我这次率兵南下,就是为了夺回原本属于我威尔斯家族的一切!我一定要亲自宰了瓦德.伯雷那个杂种,以泄我心头之恨!”亚特重重一拳砸在了桌上。 “你说得没错,是时候算清这笔血债了!” 在俩人叙旧的同时,屋内的其他人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都默默地看着两人。这些拉瓦提商贾勋贵们脸上都充满了疑惑。任谁都没想到,眼前这个本叫格伦的商人竟是原威尔斯家族的领兵骑士。但拉瓦提本就是一个自治城邦,对前来此处经商的人不问出身,极度包容。所以在场的其他人也就没把这当回事。 “……咳咳!” 坐在亚特旁边目睹了一切的拉瓦提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轻咳了两声,面带笑容地开口说道:“亚特伯爵,真不敢相信,格伦大人竟是您父亲手下的领兵骑士。今天你们能在这里相遇,似乎一切都是注定的……” 也许是注意到刚才的突发情况让在场的拉瓦提商贾们受了惊吓,亚特当即挥退了站在屋内的贴身侍卫。 “都退下吧!” “是!大人。” 当侍卫退出后,在场的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各位,实在抱歉,让大家受惊了。”亚特微微弯腰右手抚胸朝在坐的众人道歉。 “亚特伯爵,您太客气了。只是,我们都没想到,格伦大人竟然是您父亲名下的骑士,这太让人意外了的。我提议,为您和格伦大人的重聚干一杯!” “对,干一杯!”众人随声附和。 “好,干一杯!”亚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杯酒下肚后,亚特感到浑身一阵畅快。伸手抓起面前烤得焦香的鹿肉大口啃了起来,时不时和众人说上两句…… ………… 宴会一直持续到深夜,除了军团副长安格斯稍微清醒一点儿外,在场的其他人都已经喝得烂醉。不是趴在桌上,就是倒在身旁的女人怀里,呼呼大睡。 看着眼前的烂摊子,安格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打了个酒嗝,大笑着喊道:“喝呀,怎么都躺下了?” 说罢,安格斯端起桌上的葡萄酒,准备再喝上一口时,罗恩走上前去,一把夺过了酒杯。 “谁?” 惊吓之余,安格斯揉了揉眼睛,极力睁开了一条缝,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他面前…… “安格斯大人,老爷已经醉了,我们是时候回去了。” 安格斯摇了摇头,又用力拍了几下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道:“对对对,回去~” 咚~ 待罗恩刚扶起亚特,安格斯便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不一会儿便开始呼呼大睡…… ………… 亚特等人回到住处时,已是凌晨。 罗恩让侍卫将亚特和安格斯背回卧房后,自己则径直跑到厨房,将那口深桶锅里的苹果炖肉不停地往嘴里塞。直到肚子撑得装不下后,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 第二日正午时分,日头高照。 作夜畅饮的美酒让醒过来的亚特头痛欲裂,透过窗户射进来的阳光让人睁不开眼。 掀开天鹅绒被褥,亚特摇摇晃晃地朝早已摆放在桌上的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肉汤走去。一口热汤入胃,让他感觉舒服了不少。拿起放在盘中切成片状的精麦面包,抹上果酱,简单地吃了两口。 正待亚特打算拉开房门时,罗恩一把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老爷,您醒了。” “嗯。” 罗恩走进来后,亚特问道:“行会那些人都送回去了吗?” “老爷,您还记得行会那帮人哪~”罗恩将端在手里的木盆放在亚特面前后,继续说道:“您当心吧,我已经吩咐他们的仆从将他们全部送回去了。您是不知道,昨晚没一个是站着从屋里走出去的,连安格斯大人都是被侍卫抬回来的~” 亚特长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后脑勺,然后捧起木盆中的热水浇在脸上,顿时觉得清醒了不少。 “对了,老爷,今天一大早,昨天那些行会的人派管家送来几大车财货,说是送给您的见面礼。”说罢,罗恩将早已拿在手中的丝巾递给了亚特。 “见面礼?”亚特感到有些意外。 “对,见面礼!管家们说,这是各位大人的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那就收下吧。” 罗恩走到靠近床边的架子上,将一件生丝内衬披在了亚特肩上,随即又拿来那套双层皮甲递给亚特。 “老爷,您就不想知道他们送了点儿什么?”罗恩故作神秘地问道。 亚特没有答话,整理着穿在身上的皮甲。 “整整五大车金银!”罗恩忍不住说了出来。“老爷,还是您高明,用招募几十个青壮的钱财换回了这么多好东西~” 看着罗恩一脸的高兴,亚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以为那几大车金银是白拿的吗?” 说罢,亚特拿起桌上的牛皮腰带系上,披上那件熊皮大氅,带着罗恩走出卧房~ ………… 吃过午饭后,亚特正打算带着罗恩与安格斯出门到拉瓦提大街上巡视一番,了解一下拉瓦提目前面临的困境。 几人刚走到大门口,威尔斯家族领原领兵骑士洛奇.安德烈.萨勒带着几个属下打马而来。 “伯爵大人!” “洛奇叔叔!” “伯爵大人~”洛奇下马跑到亚特面前,刚打算躬身行礼,被亚特一把扶住。 “洛奇叔叔,您不必如此客气。您是我父亲名下领兵骑士,也是我的长辈,无需跟外人一般讲究这些礼数。” “不,你虽然叫我叔叔,但我确是你父亲名下的骑士。如今伍德大人不在了,你便是威尔斯堡的继承人,效忠于你本就是我的职责!” 说罢,洛奇掀开裙摆,半跪在地上,双手托着从腰间解下的长剑,大声说道:“我,洛奇.安德烈.萨勒,原威尔斯堡领主伍德.威尔斯名下领兵骑士。以上帝之名,我愿继续效忠威尔斯家族继承人亚特.伍德.威尔斯。吾以吾血,誓死扞卫威尔斯家族荣誉,终身守护威尔斯家族领地!” 看着半跪在地上庄严宣誓的家族旧属,唤醒了亚特身上流淌着的威尔斯家族血脉。 此时,南征的意义已经不单是恢复家族领地和手刃仇家。随着克里斯托弗和洛奇的回归,亚特脑海中关于威尔斯家族的记忆也越来越清晰,那种生于威尔斯家族的自豪感也在此刻油然而生。逃亡多年,历经千辛万苦,一朝南征,家族旧属纷纷归来,让亚特倍加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时刻。 “好!我以勃艮第侯国南疆威尔斯省伯爵和伦巴第威尔斯堡男爵之名,授予你——洛奇.安德烈.萨勒为我名下领兵骑士。从今以后,你的家族将受到我的庇护,你的名誉与我相连,任何对你的侵犯均视为对我的侵犯……” 亚特拔出腰间长剑,在洛奇.安德烈.萨勒头上轻轻一点,完成了这场庄重的骑士授予仪式。 “起来吧,洛奇骑士。”亚特收回长剑插入剑鞘,将洛奇扶了起来。 “谢伯爵大人!” “哈哈哈……” 在场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看着洛奇身穿半身链甲,披着罩袍,脚蹬深筒靴,斜挎长剑,与他昨日的装束简直判若两人。岁月虽然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犀利的双眼却让他更显稳重。 “洛奇叔叔!” “不,伯爵大人,以后请叫我洛奇!” 亚特思忖片刻后说道:“这样吧,我以后叫你洛奇爵士。” “是,伯爵大人。” 看着洛奇身后跟着的四个全副武装的护卫,亚特顿时来了兴趣。问道:“洛奇爵士,这些人都是你的私人护卫?” “回伯爵大人,他们几个都是我从威尔斯堡带出来的旧属。”说罢,洛奇让开站在一边。 “拜见伯爵大人!” 第六百五十八章 暗道 ………… “……好威武的甲士!” 亚特看着这几个与威尔斯家族有些渊源的护卫,不禁感慨一声。 “当然,他们都曾是您父亲名下的士兵,都是我从威尔斯堡带出来的。”洛奇语气中略带几分自豪。“威尔斯堡历来崇尚武力,能成为威尔斯堡男爵名下的士兵,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种荣耀!” 洛奇说得没错,在伍德.威尔斯及之前几代男爵坐镇威尔斯堡时,历来非常重视士兵的个人战技。从威尔斯堡走出来的士兵通常能以一敌三,异常勇猛。 “洛奇爵士,你是威尔斯堡的领兵骑士,曾经也负责威尔斯堡的新兵训练,若是你能把训练威尔斯堡那些士兵的方法用到训练我招募的新兵身上,那这支新兵队伍一定能成为威尔斯军团中战力最强悍的~” “伯爵大人,我既然是您名下的骑士,自当效忠于您。洛奇听听候您的吩咐。” “很好~”亚特对此很是满意。 “这样吧,我们回屋里说。正好我有些事想请教你呢~” “好的,伯爵大人。” ………… 刚走进府邸,亚特便带着几人径直朝领主大厅走去,并命人看好大门,不允许任何进来打扰。 片刻后,亚特所住宅邸的领主大厅内,除了亚特、安格斯、罗恩以及洛奇外,再无他人。 门口由伯爵卫队的两名侍卫把手。洛奇的四名护卫被单独安排在一处小屋内,没有洛奇的命令不得四处走动。 待几人落座后,亚特按例让罗恩给几人满上一大杯威尔斯啤酒。 “洛奇爵士,您慢用。”罗恩小心地将酒杯放在洛奇面前。但亚特神秘的举动让他感觉此事非同小可,只是静静地看着坐在上首蒙皮大椅上的这位年轻伯爵。 看着洛奇有些局促的模样,亚特打破了沉默。 “洛奇爵士,你可知道我为何一直没进攻索伦堡?”亚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不停地敲打着,眼睛看向洛奇。 听亚特这么一说,洛奇似乎明白了亚特的意思。于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合十,对亚特说到道:“索伦堡作为伦巴第北境最重要的屏障,其城墙不论是高度还是厚度,都非一般城池可比。数百年来,从未有人从外部攻破过索伦堡。况且,自瓦德.伯雷抢占索伦堡后,数次对城墙进行了修缮和加固,使得攻城的难度只增不减。” 说罢,洛奇端起手边的啤酒抿了一口。 一口入喉,清爽无比,且啤酒的醇香浓厚让人回味,让洛奇不禁感叹一句:“好酒!” 亚特微微一笑,道:“凡是喝过此酒的,没有人说过它不好。” “敢问伯爵大人,这酒是哪里产的?叫什么名字?怎么味道如此醇厚?”洛奇不禁发出一连串的疑问。 “这是我领地自产的威尔斯啤酒,目前由于产量不足,所以尚未在各地售卖。”亚特说罢也忍不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威尔斯啤酒?好名字!” “哈哈哈……” 众人放声大笑。 随后,亚特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洛奇身边,一手搭着洛奇的肩膀,附身问道:“洛奇爵士,我若要攻打索伦堡,你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洛奇看着亚特,浅笑一声,随即反问道:“恐怕伯爵大人不是这个意思吧?” 亚特心里也明白,若是自己强攻索伦堡,虽然自己手里握着大量铁蛋,但势必也会付出一定的代价。索伦堡作为伦巴第人最后一道防线,对方定然不会轻易放弃。若强攻,势必会引起伦巴第士兵的拼死反抗,徒增己方伤亡。但若能里应外合,亚特便能以最小的代价迅速拿下索伦堡,剑指米兰。 思索片刻后,亚特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在此地经商多年,想必人脉极广。若是索伦堡内能有人协助我们破城,拿下索伦堡就容易多了……” 说罢亚特一直盯着洛奇,期待从他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洛奇听后嘴角逐渐上扬~噗呲! “哈哈哈……” 洛奇放声大笑。 看着眼前这个家伙如此无礼,坐在一旁的安格斯突然站了起来,顿时火冒三丈。捏着拳头就打算朝洛奇冲去。 亚特见状伸手止住了安格斯,示意他坐回原位。 随即,亚特又看向跟前这位头发中已经冒出白茬的中年骑士,拍了拍骑士的肩膀,轻叹了一口气。 正待亚特转身之际,洛奇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站起身来,激动地说道:“伯爵大人,我正是为此事而来。这么多年了,我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洛奇缓缓抬头看向亚特,满含泪水。 “洛奇爵士,你~”亚特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答案。 “罗恩兄弟,有劳你帮我个忙。” 说罢,洛奇从怀中掏出一张宽大的羊皮纸,与罗恩两人将一张关于索伦堡各地防御的地图铺在了桌面上。 “这是……”看着眼前的地图,亚特目瞪口呆。 “伯爵大人,这就是索伦堡各处目前的兵力部署。”洛奇指着桌上的地图说道。 亚特弯腰俯身,仔细查看着地图上标记的地名以及各地兵力部署情况。从图上可知,伦巴第人将主要兵力放在了首当其冲的北门,南门的防御力量相对较弱,且主要由青壮农兵把手。 得益于索伦堡城墙的高大,外面的人想要通过登城梯爬上垛墙,几乎无异于自寻死路。 此前,索伦堡城墙高约三十英尺,自原威尔斯家族管家惨死堡内后,瓦德.伯雷命人加高了城墙,使得城墙高度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了一半,达到四十五英尺。站在城楼下抬头望去,犹如伫立在面前的巨人一般。而各处城墙厚达十英尺,投石机砸在上面只能擦破点儿墙皮,根本无法对城池造成毁灭性的破坏。 进出堡内需要通过三层堡门。除了最外围那层可以拉起盖门的吊桥,还有中间那层可以上下活动带有绞盘的铁栅门和最里层的两扇合页橡木巨门。但为了抵御北方大军,索伦堡守军早就将北门门洞用巨型条石封死,只留下南门供人马和物资进出。 南门外两翼各有两座驻军营寨,合计八百伦巴第士兵。索伦堡与这两处营寨互为犄角,相互支援。 为了保住索伦堡,守军在堡内囤积了足够食用两年的粮食和物资。此外,守城用的武器盔甲弓弩箭矢堆满了库房,御敌所用的火油擂石更是数不胜数。 除了守城士兵外,里面的居民也被困在堡中,被当做劳役呼来唤去。 半晌,亚特抬头看着洛奇,说道:“里面的情况和特遣队的人在封城前打探到的差不多。但我们的人由于生人面孔被赶了出来,所以,我们根本无人接应……” “不,我们有人接应!”洛奇一口否定了亚特。 “这里~”洛奇伸出手指指向地图上紧靠城墙的一处民居,“有一处我数年前买下的酒馆,里面的人都是多年来忠心追随我的下属。但凡索伦堡内发生的事,我都能从他们那里得到消息~” 亚特听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一旁的罗恩这时也来了兴趣,追问道:“洛奇爵士,就凭你安排在城中那几个人,如何能打开城门让我们进去?” “是啊,索伦堡内守军众多,防范一定严密,光是门洞内的条石也不是简单几个人能移得动的。难不成你让我们像鸟儿一样飞进去~”安格斯嘲讽着说道。 “谁说我们一定要从城门进去?”洛奇撇了一眼站在一旁的安格斯,随即又对亚特说道:“伯爵大人请看,从自由市场往西大概一英里,这里有一片密林,”洛奇的手指从自由市场的方向一直划向那片密林,“下面有一条通道~” “通道?” “通道?” “通道?” 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对,通道!”洛奇捋了捋下巴,甚是得意。 “这,洛奇爵士~”亚特一时有些语塞,以为自己听错了。 随即,洛奇缓缓将关于这条通道的来龙去脉一一告诉了几人。 “早在几年前,我就已经开始派人秘密修建这条通道了。想必伯爵大人也清楚,索伦堡数百年来从未被人从外面攻破,每次城堡易主都多源于内部分裂。我修建这条通道的初衷便是为了等待威尔斯家族的回归。此外,瓦德.伯雷那个杂种向进出索伦堡的商人征收重税,有了这条通道,他一个铜币都别想从我这里拿走……” “老爷,太好了,有了这条通道,我们便可以趁着夜里摸进去,将里面的伦巴第人全部绞杀!”罗恩兴奋地说道。 “是啊,大人,这样一来,我们不但能减少士兵的伤亡,还能一举拔了这颗钉子,让伦巴第公爵那个老东西再也不得安宁!”安格斯也随声附和。 亚特看着地图上那条从索伦堡延伸到城外密林的暗道,脑海中思索着如何通过这条通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突袭士兵送进去。 半晌后,亚特问道:“这条通道一次能通过几人?” “回伯爵大人,通道勉强只够一人通行!”洛奇答道。 “一英里的距离,仅可通过一人……索伦堡内守军上千~”亚特嘴里不停地念着这串数字。 第六百五十九章 骑士精神 ………… 就这样,几人一直在领主大厅内待到黄昏时分,始终未能想出如何将大量威尔斯军团士兵秘密安排进索伦堡内而又不被人发现。 索伦堡城池并不大,陌生人的出现很容易引起城内守军的注意。堡内驻扎着大量士兵,若是进入堡中突袭的威尔斯军团士兵太少,定不足以应付里面的伦巴第人。但进去的人太多,又没有合适的地方屯兵。这个问题让亚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咚~咚咚~ 正在这时,门外的侍卫突然敲响了领主大厅的木门。 “大人!”侍卫在门外喊道。 吱~ 罗恩走上前去一把拉开了房门,“什么事?” “是这样的,马里奥大人见你们迟迟未前往商业行会,特意派了他的管家前来询问。” 罗恩回头看了一眼亚特。 眼看天将黑未黑,离城市自治会议召开的时间也差不多了。亚特对侍卫说道:“你告诉那个管家,让他回去告诉马里奥大人,我们马上就动身前往行会。” “是,大人。”侍卫转身离去。 待侍卫离开后,亚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对罗恩说道:“先把地图收起来吧,我们日后再议。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动身了,以免让行会首们久等。” 罗恩随即将桌上的地图小心翼翼地叠了起来,然后塞进了皮甲里面…… ………… 一切收拾妥当后,已经天黑,几人快步朝门外走去。此时,早已牵马等候在正门口的伯爵卫队见亚特等人出来,旋即进入了戒备状态。 看着眼前这些身披黑色罩袍的侍卫,跟在亚特身后的骑士洛奇.安德烈.萨勒忍不住叹道:“伯爵大人的贴身卫队看上去可丝毫不比我那几个护卫差!” 亚特停下脚步,客气地说道:“洛奇爵士过奖了,我身边的侍卫太过年轻,远不如你手下的人老练。若是我身边的侍卫都如你那几个护卫一样,我肯定能活得更久一些~” “哈哈哈……”洛奇大笑起来,对亚特的话不以为然。“年轻人未必就一定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差,单就体力和精力来说,我们已经比不上他们了。”洛奇感慨地说道。 “我倒不这么认为,”亚特转身一把抓住洛奇的右手,借着火光扫了一眼洛奇那张宽大的手掌,看着布满手掌的老茧,亚特打趣地说道:“我从没见过哪个商人的手如此粗糙,你该不是闲来无事的时候还照管着田里的粮食吧~” 说罢,亚特放开了洛奇。 “当然不是,”洛奇失口否认,“这些年来,我从未放松过自己,几乎还是和数年前一样日日训练。作为骑士,永远不能让自己手中的长剑锈成一堆烂铁!” “说得好,这才是真正的骑士精神!都听见了吗?”亚特振臂大声对面前的侍卫们问道。 “是,大人!” 众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站在一旁的安格斯与罗恩也不住地点头,被这位中年骑士不服输的精神所震撼。 “出发!” 说罢,亚特接过侍卫递上来的缰绳,脚踩马镫,纵身一跃跳上马背,在侍卫的护送下朝拉瓦提商业行会的方向走去…… ………… “……都tm给我动作快点儿!不要耽误了各位大人用餐,这些老爷们可不是你们这些住在城外窝棚里的家伙能得罪得起的~” 拉瓦提商业行会所在的那处宅邸后院,不时传出阵阵吵闹声。宽大的厨房里平日也就三五个为行会首脑们准备酒食的伙计。但在两天前,从拉瓦提别处酒馆旅店找来帮工的厨子杂役和伙夫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三十人,加上行会里一些个打杂帮工的伙计,原本宽敞的伙房此时显得拥挤不堪。 对着伙房内那些忙里忙外的仆从杂役和厨子大声呵斥的正是拉瓦提商业行会名下的管事。 平日里,行会内的后勤杂务和各位老爷们的饮食酒水都由他负责。虽然这个职位看上去不算太体面,但接触的都是拉瓦提城中那些地位显赫的商贾勋贵们,耳濡目染之下,这位管事也变得如商人们那般精明了。 由于经常在行会那些人之间走动,管事不经意间对那些勋贵们的脾气和秉性有了更多的了解。甚至为了投其所好,管事也开始留意商人们的兴趣爱好。 时间一长,往来拉瓦提经商的邦外人想要将商品售卖到拉瓦提,常常通过管事牵线搭桥,结识行会中的大商人们。当然,事成之后,那些外来商人会送给管事一笔不菲的佣金,以此作为报答。 久而久之,管事的腰包也是越来越鼓,说话也越来越硬气。 几日前,行会决定为前来拉瓦提参加城市自治会议的其他商人们举办一场宴会,宴会的场地就选在了行会所在的那处宅邸。届时,拉瓦提商业行会将为来自各地的代表们提供饮食酒水,这个任务自然落到了管事的头上。 当接到任务的那一刻,管事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要知道,除了准备上百人宴会的酒水食物能给管事带来大量收入外,一些附带的人工费、采购宴会物资、布置场地等都能刮到一笔不少的油水。 站在门口看着里里外外来回忙碌的几十号人,管事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平日里,在他手下干活的不超过八个。但如今,为了准备宴会临时招来的帮工数量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了几倍,管事突然觉得自己手上掌握了大量劳动力,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摇晃着手里的琉璃杯,看着里面殷红的葡萄酒,管事凑近嘴边抿了一小口。液体顺着喉咙缓缓滑进肠胃,一股回甘涌上心头。 抓起放在桌面上盘子里的一块熟牛肉塞进嘴里,管事闭着眼睛嚼了两口,肠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正当管事端起酒杯打算再来上一口时,行会副管事的声音从伙房门外传来。 “卡尔管事,马里奥大人让我过来问问您,宴会的酒水食物是否全部都已经准备妥当。” 管事不耐烦地回头看了一眼副管事,随即又端起酒杯,将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你回去告诉马里奥大人,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好的,卡尔管事,我马上去。”看着副管事一路小跑着朝前厅而去,管事狠狠地啐了一口,嘴里骂道:“杂种,你叫马里奥大人家的管事为大人,我同样是管事,竟然敢直呼我的名字~呸!” 管事心中极为不快,对着伙房这群人又是一阵呵骂,“你们的耳朵都聋了吗,马上把所有食物准备好,给各位大人送过去!” 管事油腻的圆脸涨得通红,吓得杂役仆从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铛! 一个装着野果炖肉的深桶铜锅从一个杂役的手上滑落到地上,巨大的声响吓得伙房的每个人愣在了原地。 管事顺着铜锅滚落的方向走到那个杂役面前,毫不犹豫地举起右手,一巴掌甩在了杂役脸上,直接将那个倒霉的家伙拍倒在地。 “杂种!”管事怒骂一声,接着对躺在地上的杂役一顿拳打脚踢,发泄着心中的怒火。 直到杂役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时,管事才气喘吁吁地直起身来。摸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将一口浓痰吐在杂役身上,随后叫上两个仆从往酒窖的方向走去…… ………… “……你确定是这些酒吗?” “肯定是,我都打听清楚了,今晚宴会所用的酒就是这些用深色橡木桶封装的。” 拉瓦提商业行会宅邸库房对面的那处小型酒窖里,两个家伙在夜色的掩护下摸到这里,找到了那处存放宴会酒水的仓库。 眼看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领头的那人开口对另一人说道:“动手!” 于是,两人掏出藏在腰间的密闭陶瓷小罐,拔开塞子,挨个打开排成一列的橡木酒桶,将陶罐里的白色粉末一一倒进了橡木桶里。 随着最后一个橡木酒桶的塞子被封上,领头那人嘴角上扬,兴奋地说道:“行了,我们的任务完成了,撤!” ………… “快,跟上~” 漆黑的夜里,商行管事带着两个伙计在仆人手中烛光的引领下朝酒窖疾步走去。 由于宴请的都是各自治城邦的核心人物,拉瓦提商业行会特意购买了十几桶口感极佳的葡萄酒用来待客,并将酒水单独存放在这处库房边上的小仓库中。 “把门打开!” “是~” 仆人将门栓取下,推开木门,一股酒香扑鼻而来。 这段不算远的距离让管事走得有些吃力,刚走到门口,他的额头上已经淅出了一层薄汗。 随着仆人点亮库房门口墙壁上的烛灯,整齐码放在里面的十几桶橡木封装的葡萄酒出现在几人面前。 闻着诱人的酒香,管事忍不住打开一桶,凑上前去闻了一下。 “真是好酒!”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放进橡木酒桶的入口。无奈,管家肥硕的手掌被卡在上面,始终未能蘸上一滴酒,只得无奈地收了回来。 “可惜啊,真是可惜~你们两个,将这些酒水全部送到大厅里去。” “是!” ………… 等搬完最后一桶葡萄酒时,管家带着杂役和仆人一起向大厅的方向走去。 当几人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里时,两个黑影从墙头上纵身一跃,消失在无尽的黑夜里…… 第六百六十章 自治城邦 ………… 入夜,拉瓦提商业行会所在的宅邸大厅内,整齐排列在四周的长条桌边已经坐满了受邀来自伦巴第各自治城邦的勋贵商贾和平民代表们。 作为各自治城邦的实际统治者,这些人穿着和自身地位与财富几乎等价的华丽衣着。再加上得益于自治城邦的自由风气和对外来事物的包容,他们甚至在穿衣风格上做了些小小的改变,以突出自己独特的品味的广博的见识。 在这些人华贵的衣着上,绣在丝织外套上代表着东方图腾文化的金色或红色巨龙以及扬起前蹄的成对大象图案并不稀奇。甚至是服饰本身的设计也更融合了诸多外来元素,极具异域风情。 伦巴第公国坐拥南部海岸众多优良的港口,再加上精明的头脑,使得伦巴第人很快便在东西方和欧陆南北的贸易中脱颖而出,积累了大量财富。数百年来,随着贸易的快速增长和市场的扩大,越来越多的伦巴第人开始涉足海上贸易,往来穿梭在东西方之间。除了积累起大量的财富,这些异国他乡的风俗民情也对这些海上马车夫们产生了深远影响。 紧接着而来的,则是大量异域文化被带到伦巴第,在这里继续繁衍生息,对这些由大商人建立的自由城邦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很快,物质方面的改变引起了精神层面的变革。 当商人们手中的财富越来越多时,他们发现自己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不同于那些由宫廷册封的世袭贵族们把对土地和土地之上的领民的占有作为自己权力的体现。新兴的商人阶层则把控着那些失去土地的无地流民。底层民众始终在权贵和商贾之间游移…… 当领主们对中下贫农的剥削和压迫加重时,失地的农户不得已流入城市,沦为商人们手下的廉价劳力,在某种程度上壮大了商人阶层的实力。伴随着商业的日益兴旺,世袭勋贵们才猛然发现那些昔日不被世人重视的商人阶层早已不是原来那般弱小,而是能和自己一较高下的对手。 在财富膨胀到一定程度时,伦巴第各处的商贾勋贵们开始联合起来,共同抵制宫廷发布的各种苛捐杂税与无礼要求。 在双方数十年的明争暗斗后,一种不同于传统城市的新事物出现了——自治城邦。 这是伦巴第宫廷与各地商人们妥协的产物。作为回报,伦巴第公爵从各自治城邦获得了不低于十万磅的金银财货。而代价则是失去了对这些城邦的绝对统治权。 这一切都通过一纸契约规定了双方的权利~ ………… 在很多时候,契约的有效性只建立在双方的实力对等的基础之上。即便是在以诚信和荣誉立足的伦巴第,契约的撕毁往往只需要一个不太让人信服的理由。而且背信弃义的一方常常是那些口口声声将荣誉和责任挂在嘴边的宫廷勋贵和地方领主们~ 自由城邦的统治者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一场外敌入侵的战争竟被伦巴第宫廷作为违反契约的借口。 自伦巴第军队在西境和北方接连败退以来,一场突入其来的战争几乎让伦巴第公国的国库见了底。战争对钱财的消耗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使原本充盈的国库被掏空,使得伦巴第宫廷四处举债,以应对这场关乎生死存亡的危机。 为了解决前线兵源匮乏以及粮食物资不足的情况,伦巴第宫廷加重了各地的税赋,从底层民众手里刮取了大量钱财用来招募兵源和购买武器盔甲以及粮草物资。 不幸的是,这点钱财根本不足以支撑目前的战况~ 当有宫廷重臣提议向伦巴第境内各自治城邦征取高额的“战争税时,伦巴第公爵再次燃起了希望。毕竟各自治城邦的富庶有目共睹,商贾勋贵们手中的巨额财富实在让人垂涎。 仅仅是伦巴第公爵带领骑兵洗劫拉瓦提,就获得了足以招募上千士兵和足够数千人食用月余的粮草物资。 但也有人明确反对向各自治城邦征收高额的战争税。首先,一旦开了这个惯例,伦巴第宫廷便打破了双方签订的契约,这会使得伦巴第宫廷在整个欧陆丧失信誉,甚至失去不少外部盟友的帮助。 其次,一旦损害了自治城邦那些商人们的利益,免不了会引起他们激烈的反抗。早在拉瓦提被伦巴第公爵洗劫之初,各自治城邦纷纷站出来指责伦巴第宫廷违反契约,不讲信誉,有失诚信。并强烈要求宫廷返还此前向自治城邦借取的巨额钱财,还扬言将断绝与伦巴第宫廷之间的商业联系,以作为对拉瓦提遭劫的支持。 自治城邦之所以敢提出这种要求,很大程度上源于他们自身的实力。 作为伦巴第宫廷的第二大债权人,拥有大量财富的各自治城邦在诸多方面影响着伦巴第宫廷的决策。 伦巴第公国虽然富庶,但宫廷仅靠领地内除了各自治城邦缴纳的那些赋税显然是不够的。于是,精明的自治城邦商人便主动站了出来,表示愿意向宫廷借债,以维持宫廷的财政开支。 作为商人,自然是不可能让人白白拿走自己口袋里的金币的,即便这个人是伦巴第公国的统治者~ 于是,作为回报,他们要求伦巴第宫廷给予自治城邦更低的税率,并希望宫廷将某些物资军械的采购承包给各地商业行会。此外,自治城邦可自由穿行在公国境内的每一座城堡,不受阻碍,领主们更不得以无礼要求向这些商队征收额外的税款。 在外人看来,这些要求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但出乎意料的是,伦巴第公爵在第二天就同意了这些要求,并在当日下午就签署了与境内各自治城邦达成的契约。因为宫廷财政已无力支撑开销,急需大量钱财用以充实国库。 此后,各自治城邦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繁荣。除了源源不断的金币流进了商人们的口袋,各自治城邦也在伦巴第宫廷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地位,在税收等方面影响着伦巴第宫廷的政策。 一时间,风光无限。 但这些富庶的商人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数十年来积累的大量财富竟然会在将来的某一天给他们带来无尽的灾难…… ………… 其实,自伦巴第公爵逃回米兰后,一直在密谋以合理的借口从各个自治城邦嘴里抠出足以支撑伦巴第军队将入侵者赶出国境的大量金币。 按照目前的战事来看,伦巴第公国若还是得不到兵源物资的补充,将彻底陷入死亡的牢笼。 眼看着家族数代人打下的基业将毁在自己手里,伦巴第公爵打算拼死一搏。 此时,在伦巴第公爵眼中,几个自治城邦的利益和顶在头上那虚无的荣誉在家族基业的存亡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几日后,伦巴第公爵对米兰附近的一个自由城邦下手了。理由很简单,该城邦的商业行会大量成员暗中勾结勃艮第人,向敌人运送粮草物资和大量军械,试图叛国。 此外,宫廷铁卫还在商业行会首脑家中搜出了几封来自勃艮第禁卫军团统帅亚特的密信,信中清楚地记录了双方试图联合在一起,以推翻伦巴第公爵统治的阴谋。 作为对叛国者的惩罚,伦巴第公爵毫不犹豫地下令将涉事商人及其家属以叛国的罪名处以绞刑,并没收了这些叛国者所有的钱财和土地。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伦巴第公爵下令解散了自治城邦的商业行会,并派兵将整个城邦包围起来,再以通敌的罪名对城中的商人进行了挨家搜查,席卷了他们能带走的一切财物…… 此事一经传开,在伦巴第公国境内引起了轩然大波,让其他自治城邦的商贾勋贵们怒不可遏。 于是,一场自治城邦与伦巴第宫廷的矛盾开始升级,商人们开始从暗斗上升到明目张胆的反抗。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各自治城邦的反应正是伦巴第公爵所期待的。 于是,伦巴第公爵开始将手伸向其他自治城邦,决议要掏空这些贪婪的家伙身上最后一枚铜币。 几日后,又有三个自治城邦均被冠以通敌叛国、聚众谋反等罪名被伦巴第宫廷军队包围,城内的商人无一例外地都遭受了与此前自治城邦中那些商人们相同的噩运。 一时间,其余自治城邦为伦巴第公爵表现出的暴虐无道深感担忧。 正当各自治城邦的商人们面对伦巴第公爵的“清洗”无可奈何时,一封来自拉瓦提的密信让他们看到了一线希望…… ………… 作为最先遭受伦巴第公爵洗劫的自治城邦,也作为伦巴第北境最大的商业城市,拉瓦提在众多自治城邦中自然享有崇高的声誉。 拉瓦提首先向各自治城邦一番诉苦,痛斥了伦巴第公爵的暴政。紧接着,将拉瓦提受到勃艮第侯国南疆伯爵厚待的事情缓缓道来。最后,拉瓦提希望为了避免各自治城邦的财富和地位被伦巴第公爵彻底毁灭,提议各自治城邦齐聚拉瓦提,召开城市自治会议,共同商讨联合起来反对伦巴第宫廷统治。 于是,已经走投无路的各自治城邦立即响应,决定前往拉瓦提,希望寻找到一条挽救自治城邦命运的道路…… 第六百六十一章 商人的反击 ………… 此时,距宴会开始的时间还有不到一小时。宽敞的大厅内,来自各个自治城邦的代表们没有闲着,而是同身边的人低声议论着近日来发生在城邦的一些大事…… “……贝尔大人,你知道吗,这件事简直让人难以相信~威托特公爵派去的士兵直接冲进了行会首脑的府邸,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将行会首脑一家尽数屠戮,连两岁的孩子也没放过。哎哟,真惨!” “谁说不是呢,威托特公爵简直就是个魔鬼!”这个叫贝尔的商人愤怒地说道,“我们那个城邦也好不到哪里去,城中有名望的商人几乎被杀殆尽,那些杂种从城里带走了上百车金银财货。若不是我当时离开了城中,恐怕也难逃一死……” “是啊,我跟你一样,”这时,一个坐在一旁听两人谈话的男子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幸好我提前收到了消息带着财货离开了城中,才躲过一劫!当时那群杂种在一个男爵的带领下进城就开始劫掠,杀了十几个商行的伙计,还糟蹋了几个姑娘~” 就这样,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满是对伦巴第公爵的控诉。 事实上,这些自治城邦不是没想过抵抗,但相对于训练有素的宫廷军队,自治城邦招募的守城士兵多是青壮或者护卫,战力远不敌那群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士兵。 一想到在自己的地盘上被伦巴第宫廷派来的士兵大肆杀戮和劫掠,这些商贾勋贵们憋了一肚子火,扬言一定要让伦巴第公爵血债血偿,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昂贵的代价。 来拉瓦提之前,这群自治城邦的商人们就早已听说过这位北地伯爵的事迹,对这个自称是伦巴第人的家伙十分好奇~ ………… “……你们知道吗,听说这位伯爵是以前索伦堡的主人伍德.威尔斯男爵的独子,他这次南征就是为了替父报仇,恢复家族荣誉的。” “……哈哈哈,伙计,你是从那些流浪诗人嘴里听来的吧?只要有人肯花钱,他们甚至能将伦巴第某个大人物是个鸡奸犯的事迹传遍整个南陆!” “没错,那些家伙就是一群骗子,阴谋的散布者。他们说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 其中一人给了较为中肯的回答。 “……好像瓦德.伯雷就败在那位北地伯爵手里。威托特因为他丢失北地,已经没收了他全部的领地和财产,还将他关进了地牢,至今都没出来~” “你说的没错!不但如此,连冯.比伦伯爵都被他手下的军队一举击溃,冯.比伦伯爵身受重伤被俘,他的家人前不久还在四处筹集赎金,准备将他弄回来。”一个满头黑发身材微胖的男子应和道。 “真是不敢相信,冯.比伦身经百战,竟然败在这位年轻伯爵手里……” “是啊……” “是啊……” 众人纷纷附和。 “……听说这位北地伯爵是勃艮第侯国国君弗兰德的堂弟,与弗兰德一起击溃了索恩军队,助弗兰德登上了侯爵之位。而且,这位伯爵不仅擅长作战,而且极善经营。在短短几年之内,他名下的欧陆商行已经坐拥勃艮第境内的多条重要商道,且与普罗旺斯公国以及巴黎宫廷和北方的汗萨同盟来往密切。” “汗萨同盟?巴黎宫廷?” 其中一人睁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没错,这可是我在巴黎宫廷的朋友写信亲自告诉我的~”此人信誓旦旦地说道。 “上帝啊,简直让人难以置信,这位不起眼的北地伯爵竟有这般能耐!” 这时,另一个面容清瘦但身形高大的商人给那个一脸羡慕的家伙泼了一盆冷水。 “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目前我们并不清楚这位北地伯爵此次将我们召来拉瓦提的真正的目的,还是等他来了说明意图再做决断才是明智之举……” “……勃艮第侯国南疆守护者者,威尔斯军团军团长,勃艮第侯国禁卫军团统帅亚特伯爵到~” 这时,大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纷纷站起身来,朝大门外望去…… ………… “……安格斯大人,您瞧瞧,这些伦巴第商人身上穿的东西都足够山谷里普通领民全家一年的开销了~” 跟在亚特身后走在大厅中间的罗恩朝站在屋内的伦巴第各自治城邦商人代表们扫了一眼,将这些伦巴第人身上的行头打量了一遍,眼里满是羡慕。 “不然你以为大人为何要费心费力将这些家伙拉拢到我们这一边来。” “咳咳~” 走在前面的亚特回头轻咳了两声,示意俩人闭嘴。 安格斯与罗恩相视一笑,挺直腰板紧跟着亚特来到了大厅上首。 “亚特伯爵,您可算是来了,请坐!” 早已恭候多时的拉瓦提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快步迎了上去,将亚特安排在主位上。安格斯坐在紧挨着亚特的桌边,罗恩则侍立在亚特身后,其余侍卫全都持剑守护在几人周边。 待几人坐定后,马里奥面带笑容,缓缓地走到了大厅中央。 “各位!”马里奥开口说道:“坐在你们面前的便是勃艮第侯国南疆守护者,威尔斯省伯爵,威尔斯军团的军团长,勃艮第侯国宫廷禁卫军团统帅,以及拉瓦提南方那座原名为威尔斯堡的继承者,亚特伯爵!” 马里奥话音刚落,大厅内众人纷纷起立,对亚特报以热烈的鼓掌。 见此情形,亚特起身点头朝厅内众人致意,行为举止尽显贵族气质。 “各位大人,请坐!” 一阵掌声过后,马里奥继续说道“:数日前,我以拉瓦提商业行会的名义向伦巴第境内的自治城邦发出邀请,希望各位大人前往拉瓦提共同商讨关乎各个自治城邦生死存亡的问题。” “今天,我在这里看到了萨巴伦卡的贝尔大人,看到了迪科什的纳德大人和康纳大人,还看到了玛蒂尔丁的阿勒男爵大人和兰博大人的妻子安娜夫人。我看到了来自伦巴第各个自治城邦那些为了扞卫我们信仰的生活方式曾经做出巨大努力的粮铺商人、皮革店主、曾经的铁匠、旅店管事、航行在海上无所畏惧的船长和水手!” “对!” 厅内不时有人群开始应和马里奥的演讲。 “我们来自不同的行业,起点不同,地位不同,身份不同。但我们勤奋、努力、务实、高效、精明。我们有着共同的信仰,那就是建立一个自由而又繁荣的城邦,彻底摆脱那些世代领取宫廷俸禄、爵位世袭、坐拥伦巴第大量领土的宫廷勋贵的压迫和剥削!” “对!” 厅内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声援马里奥。 “现在,宫廷那些向来高傲的杂种想要抢夺我们世代积累的财富,剥夺我们的自由,毁灭我们的城邦,你们会允许吗?” “不!” “不!” “不!” 经过马里奥的一番激动人心的煽动,来自各个城邦的商贾勋贵们群情激奋,愤怒地拍打着桌面,以示反抗伦巴第宫廷的暴政。 坐在上首的亚特暗自感慨,这位拉瓦提商业行会首脑在煽动人心方面确实了得。虽然此人看上去唯唯诺诺,憨态可掬,对亚特毕恭毕敬,但在其他商人面前,马里奥颇具领袖气质。他能在拉瓦提商业行会首脑的位置上稳坐多年,绝非依靠巨额的财富那么简单,洞察人心绝对是他比别人高明的地方。 就凭马里奥在十年间从拉瓦提一个不知名的葡萄酒商人一跃成为坐拥数座豪华府邸和大量酒馆旅店以及沿街商铺的商贾,足以证明此人非同一般。 除了自己精明的头脑外,这位行会首脑极善变通,广结人脉,做事果断,毫不拖泥带水。经过十余年的积累,马里奥在伦巴第各自治城邦商人中威望甚高,关系深厚,商业触角几乎遍布南陆各地。这也是为何各自治城邦商人在收到拉瓦提商业行会的邀请时都毫不犹豫地答应前来参加这次城市自治会议,共同商讨如何解决当前各城邦面临的危机。 看着大家的情绪如此激动,马里奥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片刻后,他又继续开口说道:“各位大人,如今,伦巴第宫廷以各种理由污蔑自治城邦勾结勃艮第人,以此为借口派兵劫掠我们的财富,杀戮我们的人民,将我们数十年来建立的一切毫不留情地毁灭,我们应该怎么做?” 说罢,马里奥将拳头重重砸在了桌面上,激动的情绪让他的脸上憋得通红。 “反击!” “反击!” “反击!” 此时,大厅里这些平日里奔波于各地的商贾勋贵们瞬间迸发出一股血涌,誓言要与伦巴第宫廷抗争到底。 “对,我们必须反击!否则我们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伦巴第宫廷送上绞刑架!” “绝不!” “绝不!” 厅内又是一阵吵闹。 “没错!我们绝不屈服!我们必须反抗!为了胜利!为了自由!” “为了胜利!为了自由!” 此时,厅内的氛围已经达到高潮。这预示着城市自治会议的开始…… 第六百六十二章 剑拔弩张 ………… “……现在,我要向各位介绍一位特别的客人~” 马里奥走到亚特身边,微微躬身。“站在我身边的这位,便是勃艮第侯国南疆伯爵亚特大人,也是现任威尔斯军团军团长,勃艮第宫廷禁卫军团统帅!” 亚特起身跨步走到台阶下面,用随和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随即便开口说道:“能受到拉瓦提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大人的邀请,我很荣幸。”亚特礼节性地回头朝马里奥看了一眼。 “也许在伦巴第,很多人会说,我是这场该死的战争的罪魁祸首,是我带着勃艮第人践踏了你们的家园,劫掠了你们的财富,没收了你们的土地。但是,我以勃艮第南疆伯爵的名义在你们面前起誓,这场战争并非是由我挑起的,而是由那个身在伦巴第宫廷的公爵大人挑起的。为了守卫我名下的领地,我不得不抵抗……” 亚特面对这群伦巴第商人,将自己起兵南征伦巴第的来龙去脉一清二楚地讲述了一遍。 “……这就是我率军南下征伐伦巴第的原因,除了拿回原本属于我威尔斯家族的领地,恢复家族的荣誉,也是作为对伦巴第宫廷背信弃义的回击!” 亚特说罢,厅内众人便开始议论起来。 虽然亚特师出有名,但他占领了伦巴第波河平原大片土地却是不争的事实。即便他同样身为伦巴第人,但依然难以获得这些商贾勋贵们的信任。 作为商人,他们的唯一目的便是扩张商业版图,追求利益。从本质上来说,这些其他城邦的商人与拉瓦提人并没有什么不同。之所以他们对这位北地伯爵缺乏信任,是因为他们现在并没有看到与勃艮第人合作所能获取的巨额利益的可能性。 片刻后,一名商人开口说道:“伯爵大人,请您给我们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理由?”亚特摊开双手,“我想请问这位大人,你在进城时可曾看到拉瓦提的房舍有丝毫损毁?可曾看到拉瓦提的市民对我有任何恶意?可曾看到我手下的士兵在城中四处劫掠?” 亚特连发三问。 “这~”商人无言以对。 “你们可以自己去波河平原的占领区看看,我可曾纵兵劫掠伦巴第人,可曾焚毁他们的房舍,可曾没收他们的土地,可曾奸淫他们的妻女。” “与冯.比伦伯爵的卫国军一战,我军降服数百俘虏,其中大半已加入我名下威尔斯军团,宣誓效忠于我。而你们从伦巴第宫廷那里却听说我是个嗜杀成性的恶魔,威尔斯军团的士兵都是食肉饮血的怪物。今天,我要告诉你们,这都是伦巴第宫廷对我的污蔑和诋毁!” “反倒是你们自己如今处境堪忧,数代人积累的财富早已被伦巴第公爵惦记上,恐怕时刻都有覆灭的风险吧。不然,你们也不至于如此急着前来拉瓦提。” 亚特说罢双手背在身后,转过身来,径直朝自己的座位走去,气定神闲。 反观厅内来自各个自治城邦的商人们,被亚特这一席话戳到了痛处,一个个唉声叹气。 眼看双方剑拔弩张,马里奥赶紧站起身来解释道:“各位大人,我愿以自己的名誉担保,亚特伯爵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若不是亚特伯爵率兵击溃宫廷的军队,恐怕今天拉瓦提已经被宫廷那帮人的铁蹄踏平。如今各自治城邦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我们汇聚在此,就是为了寻找解决危机的办法。” 马里奥看了一眼众人的脸色,随即话锋一转,笑着说道:“但在解决问题之前,我想,填饱肚子才是我们当下面临的最重要的事情~” “哈哈哈……” 紧张的气氛在一片笑声中化解。 “来人!” 马里奥的声音传到早已侍立在一旁的管家耳朵里。 “老爷~” “告诉后厨,马上将酒水食物送上来!” “是!” 管家连忙退了出去。 看着管家离去的身影,亚特对行会首脑说道:“马里奥大人,我此次南下特意带了我领地内所产的威尔斯啤酒,若您不介意,可否今晚用我准备的酒水招待各位客人?” 马里奥思忖了片刻,旋即答道:“没问题,亚特伯爵,就按您说的办。”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向罗恩吩咐了几句。 罗恩听罢便带着两个侍卫朝门外走去…… ………… “……都给我麻利点儿,把准备好的酒水食物给各位大人端上去!” 后院厨房里,行会管事大叫着对里面的杂役和仆人发号施令。 不一会儿,一行人端着早已准备妥当的食物朝大厅的方向走去…… 看着一切都有序进行,管事总算是松了一口气,随即一屁股坐在了那张他特意为自己安排的座椅上。 伸手捏上一小撮放在身旁小木桌上盘子里的黄豆,缓缓塞进嘴里。随着一声声酥脆声在口中响起,黄豆的香味在嘴里弥漫开来。管事闭着眼睛,一脸惬意。肥胖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翘起的脚尖不停地上下晃动…… “卡尔管事!” 突然,门外传来的声音打断了管事的清闲。他摇晃着站起身来朝门外看了一眼,发现来人正是那个让他讨厌的副管事。 “什么事?”管事不耐烦地答了一句。 “马里奥大人让你立即将送去的酒水撤回,他另有安排。” “撤回?” 卡尔大吼了一句,吓得副管事后退了几步。 连日来的筹备让卡尔疲惫不堪,如今眼看宴会马上就开始了,酒水食物都差不多送到大厅了。这时候又临时将酒水撤回来,气得卡尔满脸通红。 但碍于自己地位低下,他只得忍气吞声,旋即亲自带上几个仆人朝大厅走去…… ………… 当卡尔走到大厅门口时,正好碰到罗恩带着几个杂役在门外卸载马车上的橡木酒桶。 出于好奇,卡尔打算上前查看一番。 “什么人?” 罗恩一声大喝,差点将卡尔吓得摔倒在地上。 “呃,我是行会的管事,请问你们这是~”卡尔支支吾吾地问了两句。 “原来是管事大人,”罗恩客气地说道,“这是我家老爷特地从北地带来的威尔斯啤酒,打算用来宴请各位宾客。” “威尔斯啤酒?”卡尔从未听说过这种啤酒,但飘出来的酒香让他确信,这绝对是好东西。 随着最后一桶啤酒被搬进大厅,卡尔也没能如愿品尝一口。 “真是好酒,可惜啊~” 看着被搬进去的美酒,卡尔这才明白,为何行会首脑会命人将此前订购的酒水换掉。 “卡尔老爷,这些酒水~” 一个仆人抱着橡木酒桶跑了过来。 卡尔拍打着酒桶,沉闷的声响勾起了他的酒瘾。既然喝不到北地美味的啤酒,那这葡萄酒也是不错的选择。 卡尔附身对仆人轻声说道:“把这桶酒送去后厨旁边的那个小屋,其余的送回酒窖封存~” “是,卡尔老爷,我明白了。”仆人笑嘻嘻地点头答道,随即抱着酒桶便朝后院跑去。 行会里的杂役和仆人多半都知道,这位商行管事平日里闲暇时喜欢一个人躲在后厨边上的小屋里喝点儿小酒。在下人们眼里,这早已是公开的秘密。管事偶尔吩咐厨房做点炖肉果蔬,配上几盘黄豆,叫上几个平日里唯他马首是瞻的随从,几人便能在小屋里喝到天亮。 但这次,管事终将为自己的贪婪付出血的代价…… ………… “……来人,为各位大人倒酒!” 待所有餐食上齐后,马里奥大声对仆人们喊道。 “是,大人!” 不一会儿,摆放在桌面的一个个琉璃酒杯就被橡木桶里的金黄色液体填满。 在啤酒倒入杯中的那一刻,一股沁人心脾的麦芽香气瞬间弥漫在整个大厅里。看着杯中浓厚醇香的金色液体,这些伦巴第见多识广的商贾勋贵们无不惊叹于眼前的美酒品质之高实为罕见。 终于,有人忍不住问道:“马里奥大人,请问这啤酒产自哪里?” 马里奥端着琉璃杯不停地在眼前来回摇晃,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个问题,我们还是问问伯爵大人吧~” 这时,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亚特身上,都期待从他嘴里得知杯中的啤酒来历。 亚特抬头看着众人期待的目光,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举起酒杯,大声说道:“不如这样,我们先共饮一杯。各位大人都是伦巴第见过世面的大人物,还请各位大人对此酒点评一番。” “既然伯爵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共饮一杯!”马里奥顺势端起了酒杯。 “干杯!” “干杯!” 待一杯啤酒入喉,杯中液体特有的麦芽香味和浓厚的口感让人难忘。 “好酒!” “好酒!” “确实是好酒,我从未喝过如此美味的啤酒!”马里奥也随声附和。 “伯爵大人,您现在可以告诉我们此酒的产地和名字了吧。”马里奥追问道。 亚特微笑着点了点头,“这是我领地内自产的啤酒,名为威尔斯啤酒!” “威尔斯啤酒?”厅内众人议论纷纷。 “没错,威尔斯啤酒。” ………… “……真是好酒!好酒!” 拉瓦提商业行会后厨边上的小屋里,行会管事抿了一口琉璃杯中殷红的葡萄酒,连连叹道。 看着管事又喝了一口,坐在一旁的三个仆人也连忙端起木质酒杯猛灌了两口。虽然对眼前的美酒没有任何鉴赏力,但几人还是忍不住舔了舔嘴角的残汁,随即抓起盘中的炖肉就大口嚼了起来。 “看看你们这副德性~”管事撇了一眼几人,抓起几颗黄豆往嘴里塞去。待他刚将手伸到嘴边时,顿感鼻中一阵温凉,一股细流缓缓从鼻中流出…… 滴答! 一滴深红的液体掉落在手背上。 管事低下头去看的瞬间,又一滴液体滴落下来。紧接着的是第三滴,第四滴…… 待管事意识到情况不对时,眼角突然传来一阵胀痛,随后一股暖热的液体开始从眼角流出,视线开始模糊~ 管事大人!管事大人! 第六百六十三章 盟约 ………… “……伯爵大人,若其他城邦能从您那里得到和拉瓦提一样的庇护,我们当然愿意追随您。” “没错,我们都愿意追随您!” “对!” “对!” 拉瓦提商业行会大厅内,几杯酒下肚,众人对亚特的提议十分赞同。前提是其他城邦能像拉瓦提一样得到公平的对待。 ………… 宴会伊始,城邦自治会议便正式开始。 鉴于目前各城邦所面临的危机,城邦代表们希望亚特的军队尽快南下,对伦巴第宫廷军队形成威慑和压制。与此同时,各城邦将以城邦联盟的形式宣布脱离伦巴第公爵的统治,归附勃艮第侯国一方。 作为归附的条件,各城邦除了要求亚特为他们提供必要的军事保护。还希望能通过与亚特名下欧陆商行进行合作,帮助各城邦打开北方大陆的市场。此外,这些城邦仍将保留原有的体制,拥有较大的自治权。 若亚特同意这几项主要条款,各自治城邦将为亚特接下来的征战提供大量的金银财货以作为对他的支持。同时,亚特名下的欧陆商行也可获得各商业行会名下的席位,并获得行会成员名下某些产业一定的股份。 表面上看来,亚特占了不少便宜。但从长远来说,各自治城邦也并不吃亏。 目前,亚特名下的欧陆商行正着力与巴黎和北方的汗萨同盟接触。一旦双方达成共识,北方大陆的广阔市场将成为各自治城邦的商品倾销地。不但扩大了市场,还能将商品卖出更高的价格,赚取数倍于此前的利润。 对于亚特来说,能得到这些伦巴第最有权势的大商人的支持,比攻下十座城堡要塞更有价值。他心里很明白,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关键不在于士兵人数的多寡,而取决于背后巨额财力的支撑。 ………… “……好,既然各位大人对我如此信任,在这里,我以勃艮第侯国威尔斯省伯爵的名义向各位起誓,”亚特从腰间拔插那把精钢骑士剑,大声说道:“从今以后,你们所在的城邦将时刻受到我的庇护,任何针对你们的侵犯都将视作对我的侵犯,我愿用手中的剑誓死保卫我名下的每一寸土地,直到胜利!” “胜利!” “胜利!” 众人高举酒杯大声欢呼。 “干杯!” 亚特举起酒杯大喊一声。 “干杯!” 众人一饮而尽。 此刻,亚特心中地那块石头终于落地。只要能得到各大城邦的支持,接下来的南征之战阻力会小很多。 眼下与各个城邦已经达成共识,但涉及到具体的事宜还是需要以文册的形式与各城邦签订盟约。 由于中军书记官鲍勃尚在桑蒂亚城,亚特便将安格斯叫到身旁,命他回去以后将与各城邦达成的意向拟定成册,待明日与众人确定盟约后并盖上漆印,以免后顾之忧。 安排完此事后,亚特心情大为放松。于是亲自下场,在马里奥的陪同下与在场的众人一一碰杯。安格斯担心亚特不胜酒力,跟在身后替亚特挡酒。 直到半夜,参加此次会议的人才缓缓散去,回到拉瓦提城中各自的住处。 早已喝得烂醉的亚特与安格斯两人则被罗恩与一众贴身侍卫抬上马里奥特意安排的马车返回了住处。 当罗恩等人快到府邸时,早已等候在此处的行会首脑马里奥的私人管家快步迎了上去。 “罗恩大人~” “贝利管家,您这是~”看着不远处站着的几个美貌姑娘,罗恩有些疑惑。 “嘿嘿嘿~这都是马里奥大人的意思。近日来天寒地冻,这是马里奥大人特意吩咐我找来给伯爵大人暖床的……” “您放心,这些姑娘都是我亲自挑选的,绝对算得上是拉瓦提最漂亮的姑娘了~”管家一脸淫笑地对着罗恩说道。 “这~”罗恩有些难为情。虽然知道自家老爷平日里并不会去红磨坊找这些莺莺燕燕,但又不好一口回绝,毕竟这也算是行会首脑的一片心意。 思来想去,罗恩突然爽快地答应了,对管家说道:“贝利管家,马里奥大人的心意我们收下了,请代我家老爷向他表示衷心的感谢!” 眼看任务完成,管家连忙客气地说道:“能侍奉伯爵大人是我们这些下人的荣幸。呃,还有一件事,马里奥大人让我给亚特伯爵带了一个口信,说是明日下午各城邦首脑将会前往行会,与亚特伯爵签署盟约,还望您到时候转告伯爵大人一声。” “好的,有劳了~” 随后,管家跨上马背,带着身后的几个仆人朝行会的方向走去。 罗恩骑马走到府邸门口,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面前的五个年轻姑娘,冷冷地说道:“都跟我进来吧~” ………… 作为亚特的贴身侍卫,罗恩自然知道自家老爷不近女色。此外,远在山谷的威尔斯省女主人洛蒂曾再三叮嘱罗恩,一定不能让其他女人爬上亚特的床榻。一旦让她发现,不但罗恩自己罪责难逃,连亚特也不会有好下场。 于是,罗恩将这五个女子安排在不远处的客房内,并安排侍卫守护在门外,防止他们四下走动。 当一切都安排妥当后,罗恩已经疲惫不堪,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头就睡。不一会儿,鼾声如雷…… ………… “……不好!” 湖泊地以南半日路程,天刚微微亮。山谷首席医士托马斯按照每日的惯例,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查看国君弗兰德的情况。 但当他掀开马车帘子的那一刻,弗兰德猛地抬起头剧烈咳嗽了一声,吐口一大口乌黑的鲜血,随即又晕死了过去。 惊慌之余,托马斯立即爬进马车,拨开弗兰德紧闭的双眼。看着布满眼球的暗黑斑纹,托马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轻抚胸前,自言自语地默念道:“圣父啊,我已经穷尽最大的努力来延长眼前之人的寿命了。若您一定要将他召唤到身边侍奉您,我只能遵您的意愿~” 说罢,托马斯低下头开始默默地祈祷…… 几日来,托马斯跟着车队没日没夜地赶路。不管何时,他总是骑马紧跟着身旁的马车,时刻注意着弗兰德的情况。 虽然他已无力挽救弗兰德的性命,但受亚特嘱托,他还是竭尽所能地延长这位国君的生命。 让托马斯不可思议的是,弗兰德身上中的剧毒要是放在一般人身上,绝对挺不过三天。而这位国君虽然气息微弱,却远比普通人活得更久一些。 也许是弗兰德多年的军旅生涯为自己打造了一副远超他人的强健躯体,又或许是对现实的不甘让他凭借自己的意志力苦苦支撑。 但无论如何,他的生命将在今日走到尽头…… 不一会儿,远处的山丘被笼罩在一片红晕之中,朝阳开始爬升,这也意味着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此时,奔波多日的菲尼克斯掀开营帐的门帘,揉了揉睡眼惺忪的双目,高举双手,伸了了懒腰。然后便朝早已坐在火堆旁的高尔文大人走去~ “父亲~”菲尼克斯来到高尔文身边,一屁股坐在那节用来当凳子的枯木上。 “我们还有多久能到湖泊地?”高尔文大人边说边将刚舀进木碗里的肉糜麦粥递给了一旁的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接过木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滚烫的麦粥,对高尔文大人说道:“今日正午我们便能抵达湖泊地。昨晚我已经派人快马返回山谷,通知姐姐和母亲我们即将返回山谷的消息。”说罢,菲尼克斯又喝了两口,感觉身上暖和了许多。 高尔文大人拿着木勺不停地搅弄着深桶锅里已经有些黏糊的麦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看着高尔文大人近几日茶饭不思,寡言少语的样子,菲尼克斯心里十分担忧自己这位年迈父亲的身体。调整了一下坐姿,菲尼克斯对高尔文大人说道:“父亲,你多少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要是母亲和姐姐看到你这般模样,定会为你担忧。如今事情已经发生,需要我们解决的问题还有很多。照您这样不吃不喝下去,身体哪能受得了。回到宫廷,一切大小事务都还需要您来主持,你可不能倒下!” 高尔文听罢微闭双眼,极力控制自己低迷的情绪。 “高尔文大人!” 这时,医士托马斯的声音传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奥洛夫主教。 看着两人同时朝这边走来,高尔文大人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儿。于是,他扔掉手中的木勺,迅速站了起来。 “托~托马斯医士!”高尔文突然紧张起来,反应有些迟钝,“是不是弗兰德……”高尔文再次停顿,不安地看着已经走到跟前的托马斯。 “高尔文大人,菲尼克斯大人。”托马斯微微点头问候了两人。 “国君~”托马斯难以启齿。 “弗兰德怎么了?”高尔文上前一把抓住托马斯的双手,大声问道,“他怎么了?是不是~”高尔文颤颤巍巍的,不敢说出后面几个字。 “国君已经不行了,恐怕熬不过今日正午~” 第六百六十四章 梦魇 ………… “……不!” 高尔文大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哭腔,颤颤巍巍,紧要牙关,压抑着自己多日来一直紧绷的情绪。 “父亲!”菲尼克斯快步上前扶起早已站不稳的高尔文大人,“父亲,事已至此,我们已无能为力。当务之急,我们必须将弗兰德堂兄尽快送回湖泊地~” 菲尼克斯依旧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他时刻记着亚特交给他的任务。 这时,站在一旁双手放在宽大袖口里的奥洛夫主教也开口说道:“菲尼克斯说得没错,我们应该尽快将国君送回勃艮第。作为勃艮第侯国的统治者,北方那片土地才是他真正的归宿。阿门!” 说罢,奥洛夫主教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阿门!”菲尼克斯与托马斯医士也低声祈祷。 高尔文大人缓缓抬起头来,朝弗兰德所在的马车望去,然后缓缓向菲尼克斯说道:“扶我过去~” “是,父亲。”菲尼克斯一手扶住高尔文大人的肩膀,朝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来到马车前,高尔文大人停下脚步站立了一会儿,擦去眼角的泪滴,舒了一口气,随后爬上了马车。 当高尔文大人抬起右手准备掀开帘子的时候,他突然犹豫了。 也许是不忍再看到弗兰德因毒性扩散到全身后那副几乎让人认不出来的面孔,又或许是高尔文大人害怕这将是自己最后一次看到活着的弗兰德。 慢慢地,高尔文大人放下了半举起的帘子,转身从马车上走到坚实的地面,然后冷冷地对菲尼克斯说了一句,“告诉所有人,马上出发!”然后头也不回地朝自己那匹拴在木桩上的战马走去…… ………… 南方,拉瓦提城内亚特所在的府邸门口,一骑快马尖锐的嘶鸣声打破了沉睡整晚的街道…… “……快!带我去见伯爵大人!” 马背上那人急匆匆地跑向府邸门口,喘着粗气对门外的侍卫急促地说道。 随即,一个侍卫领着此人一路小跑着朝最里面亚特所在的卧房走去。 待两人经过罗恩所在的那个房间时,正巧被刚从茅房回来的罗恩撞见。 “罗恩大人!” “贝利管家?你怎么一大早跑到这里来了?”罗恩揉着有些肿胀的眼睛,朝两人走去。 “是这样的……”贝利管家轻声在罗恩耳边说道,“我们也是今天早上才发现的,马里奥大人听说此事,立即让我过来找伯爵大人定夺。” 因为一路疾行,贝利管家早已满脸汗珠,红通通的,不停地擦拭着汗水。 看着贝利管家急切的模样,罗恩开口说道:“我家老爷昨日宿醉,恐怕还没醒。你先去大厅等着,我这就去找老爷!” “好!好!” ………… 此时,仍躺在床上的亚特浑然不知昨晚发生了什么…… 因为昨夜饮酒过量,被侍卫送回房间后亚特睡得很沉,呼噜声几乎一夜未停。 很久以来,亚特都未像昨夜那般敞开了毫无顾忌地喝酒。 自继位者之战以来,亚特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很少能在闲暇之余饮酒。 昨夜,可能是因为一时兴起,又或许是突然的紧绷的神经得到了放松,亚特与各自治城邦的商人们一一碰杯,不停地祝酒,兴致极高。就算是安格斯上前挡酒,他也会陪酒一杯。以至于安格斯自己都有些醉意时,还看见亚特与这些伦巴第人谈笑风生,弄得他都有些怀疑自己的酒量了。 睡梦中,亚特的脑海里浮现出过往经历的点点滴滴…… 从有记忆时起,他便整日缠着父亲教他剑术和格斗,还梦想拥有一匹属于自己的战马,上阵杀敌。 闲暇之余,父亲伍德.威尔斯会亲自教他剑术,并将威尔斯家族的起源和历代先祖的光辉事迹讲述给亚特听。从那时起,亚特便励志要成为一个伟大的骑士,像他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那般上阵杀敌,建立功勋。 除了向父亲学习剑术和马术,威尔斯家族名下的领兵骑士也教授他各种技艺,比如近身格斗、射箭、追踪等。 在威尔斯堡里,他永远是最受宠爱的那一个孩子。即便威尔斯家族以武立足,但亚特的母亲仍然教会了他读书写字,还让他学会了如何待人宽容,时刻保持平和的心态来对待周围的一切事物。这对幼年时期的亚特产生了很大的影响。 亚特的母亲一族是伦巴第东北偏远地区的不知名小贵族,靠着世袭的领地上还算肥沃的土地过活。 在亚特十岁那年,母亲因为一场疾病离他而去。当他随父亲返回家中时,母亲的身体早已变得僵硬。但她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惊恐的表情,显得平和而淡然。 母亲是个虔诚的教徒,时常和修道院的修女们一起为城中的流民提供麦粥,帮助他们度过饥寒交迫的烈烈寒冬。 在母亲的葬礼上,除了家族中的亲人和朋友前来悼念,那些曾经受到她接济的人也自发前往教堂向她作了最后的告别。 自从母亲去世后,父亲伍德.威尔斯整日抑郁寡欢,时常一个人独自坐在屋子里喝闷酒。即便如此,他却很少对下人发脾气,只是话少了很多。 就这样过了几年,亚特也慢慢长大,并在多年的不断学习中掌握了剑术、格斗、射箭等技艺。 后来,亚特随父参加了圣殿骑士团东征异教徒的那场战争。 这是一场关于信仰的战斗,身为上帝的仆人,亚特毫不犹豫地加入了这场持续数年的杀伐之中。 睡梦里,当年血腥的杀戮场面依旧清晰,以至于亚特的嘴里不时呐喊着:“杀!杀!” 垂在床榻上的手臂胡乱地挥舞着,双腿不停地踢着一旁搭在身上的被子…… 一阵吵闹过后,亚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早已浸透了穿在身上的亚麻内衬。 短暂的喘息过后,亚特发现自己突然置身于一片幽暗的山谷。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环绕四周,厚厚的白雪覆盖了周围的一切。高低不齐而又浓密的桦树伫立在周围,将头顶的天空与地面割裂。 亚特紧紧抱住身上披着的亚麻布上衣不住地发抖,光着的脚丫冻得通红,已经有些不听使唤。 啪~ 突然,一阵火星炸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亚特揉了揉被皑皑白雪晃得有些睁不开的眼睛,扭头看向桦树林有些稀疏的一侧,或明或暗的火光吸引了他的注意~ 亚特抬起早已冻僵的双脚,艰难地朝火星迸溅的地方走去。 “该死!” 亚特使劲拨开挡在面前的灌木丛,在火光的指引下一步一步地朝桦树林边缘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亚特终于走出桦树林,拖着疲惫的身躯朝溪边那堆已经快要熄灭的篝火堆走去。 翻过一个小土丘,亚特终于松了一口气。顾不得冻僵的双腿,亚特兴奋地朝那堆散发着温热的篝火小跑着过去。 三十步…… 二十五步…… 二十步…… 亚特越来越接近那堆足以让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保命的火堆~ “谁?” 一声大喝吓得他顺势倒在了面前那颗不到半人高的干枯的灌木下。 透过树枝间的缝隙看去,那人身穿一件黑色熊皮大氅,戴着一顶兔皮毡帽,手拿短剑,密切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身旁的一大堆皮毛整齐的卷在一起,上面覆盖了薄薄的一层雪。 亚特屏气凝神,不敢弄出丝毫动静,生怕对方发现自己。很明显,那个家伙是这山里的猎人,那捆皮毛定是他这个冬天所有的收获。 不一会儿,猎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噌地站起身来,目光注视着前方,短剑也已经握在手上。 亚特眨了眨眼,顺着猎人的目光看去,两颗发着绿光的珠子吓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狼~” 亚特猛吸了两口气,继续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不一会儿,饿狼率先发起攻击,朝猎人猛地扑了过去~ 猎人一个箭步上前,曲腿弯腰,躲过了饿狼的第一波扑咬。 紧接着,饿狼拨弄着爪子,露出凶狠的尖牙,鼻翼翕动,发起了第二波攻击,纵身一跃咬住了猎人的短剑…… 正当亚特以为猎人快要支撑不住时,一柄短刀刺穿了饿狼的大腿,传来一声哀嚎。 正待饿狼瘸着腿快步撤退时,猎人拿起单弓,搭上轻箭,随着‘嗖’的一声,箭矢穿进了饿狼的腹部。几声哀嚎后,饿狼倒在了雪地里。 猎人走上前去狠踢了一脚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饿狼,骂了两句,便转头走向火堆。 借着微弱的火光,亚特看清了来人的面目~ “这不是~” ………… 震惊之余,亚特脑海里一片空白,他不明白为何自己会看到这个熟悉的场面。 正待他打算起身上前查看之时,肩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拍打,吓得亚特赶紧转过身来~ “洛蒂?你~” 亚特再一次惊得说不出话来。于是,他使劲眨了眨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仔细看去,洛蒂怀里又突然抱了个孩子。 “洛蒂,这是~” 亚特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洛蒂身边,看着襁褓中的婴儿。 “亲爱的,你记性可真差,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我们的孩子?”亚特说着伸手拨开盖在婴儿脸上的丝巾,想要看看孩子的样貌。 随着丝巾拉开的一瞬间,婴儿脸上沾满的血迹吓得亚特大叫一声,一头栽倒在雪地里。 “不!这不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已经死了!已经死了!”亚特躺在地上惊恐地尖叫着,眼里满含泪滴。 “亲爱的,这就是我们的孩子啊,你站起来好好看看!你站起来看看啊!”洛蒂用近乎尖叫的声音对亚特大声吼道:“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带兵出征,留下我们母子在家,山谷又怎么会被你的敌人攻破。都是你,是你让我失去了亲爱的孩子。你把他还给我!还给我!” 洛蒂狠狠地掐住亚特的脖子,眼里充满了仇恨。 躺在雪地上的亚特感觉呼吸越来越来越困难,手脚也开始不停地抽搐。这一刻,他感觉死神从天而降…… ………… “不!” 亚特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叫了一声,猛地从床上立起上半身来。 “老爷!”刚走到门外的罗恩猛地一把推开卧房的木门,径直冲了进去。 此时,亚特终于从睡梦中惊醒,满头大汗,一脸疲惫。 “老爷,您没事吧?” 罗恩跑到床边,看着亚特苍白地脸色,大吃一惊。 亚特深吸了几口气,心里一阵后怕。 “水!”亚特指着桌上地水壶说道。 罗恩赶紧转身倒了满满一杯水递给亚特。 一杯水灌进嘴里,亚特感觉喉咙一阵畅快。 “老爷,您这是?”罗恩又开口问道。 “我没事,只是个噩梦罢了,很长的噩梦!”说罢亚特喘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看着早已湿透的衣襟,亚特连连摇头。 “这么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被亚特的一声惊叫引进门后,罗恩险些忘记正事。 “老爷,马里奥大人的管家一大早就来了,正在大厅里等着,还是让他告诉你吧~” 看着罗恩吞吞吐吐的样子,亚特也没多问。 捏了捏穿在身上的亚麻短衣,一股酒臭混合着汗臭的味道差点让亚特呕吐。于是他赶紧对罗恩说道:“让人给我准备一桶热水~” “是,老爷!” 待罗恩带上房门后,亚特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阴郁。昨晚的噩梦让他想起了过去的很多事情,但最让他难过的莫过于他与洛蒂那个未能出生的孩子…… ………… 继位者之战中,亚特带着威尔斯军团进军科多尔省时期,后院起火。贝尔纳派了一支精锐部队直捣亚特的老巢——山谷木堡。由于精锐尽出,山谷守备军团死伤惨重。好在援兵及时赶回,挽救了这场危机。 此次危机中,作为山谷女主人的洛蒂整日来回奔波,收拾残局,丝毫没有考虑到自己腹中的孩子。最后因为劳碌过度,不慎流产,失去了腹中的胎儿。 由于此时山谷正经历重大的危机,丈夫在外征战,洛蒂作为一家之主,选择隐瞒了此事。除了身边的侍女奥莉知道内情外,其余外人均不知情。 待亚特凯旋之时,洛蒂将此事告知了他。得知这个不幸的消息时,亚特万分自责。 但经过洛蒂的一番开导,夫妻俩决定对所有人隐瞒此事。 长时间以来,亚特都对此难以释怀,更是觉得愧对妻子。虽然洛蒂嘴上不说,但亚特知道,她比谁都难过。 每次想提笔写封家信,亚特都不知道如何开始,于是只得作罢。 看着床边放着的那块由洛蒂亲自纺织的丝巾,亚特陷入了对妻子深深的思念当中…… 第六百六十五章 验毒 ………… “……马里奥大人,情况大概就是这样的~” 拉瓦提商业行会宅邸后院靠近厨房的一间小屋门外,七八个杂役仆人挤作一团,挨个回答着行会首脑马里奥的问题。 看着小屋中躺着的四具尸体,马里奥一阵后怕…… 昨日深夜,马里奥因为醉酒,直接住在了行会府邸。被仆人送回房间后便一头躺在了床上。在天还未亮之际,管家贝利便急匆匆地敲着卧房的木门,将他从睡梦中吵醒。 当马里奥打开房门准备发脾气时,管家的一席话吓得他目瞪口呆——行会管事和四个仆人死在了后院的一间小屋里。 听罢,马里奥怔了片刻,随即裹上长袍便和管家一同来到后院。 走到小屋门口时,一股酒气混合着血腥的味道让马里奥胃里一阵翻滚。 推开围在门口的仆人,马里奥走了进去,眼前的一切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行会管家和几个仆人的口鼻眼睛和耳朵里流出的血液颜色发黑,早已凝固。从他们惊恐的表情上不难推测,几人死前必定经历了一番折磨。 由于后厨的仆人发现的时间已经离他们死亡过去了几个小时,所以躺在地上的尸体早已僵硬。 随后,马里奥便吩咐管家将所有仆人全部召集起来,一一问话。 据最先发现尸体的仆人讲述,当大厅以及后厨的活计都已经收拾妥当的时候,已经离宴会结束几个小时了,这个仆人打算去向行会管事汇报。当他推开厨房边上那处小屋的木门时,里面的几个人早已倒在地上没了气息。吓得失魂落魄的仆人连忙跑了出去,将这个消息告知了在后厨的其他人~ 发生了这种事,后厨总管当即找到行会的副管事,副管事又找到马里奥的私人管家贝利,请他定夺。但此事事关重大,贝利管家只得去将早已熟睡的马里奥叫醒,请他来处理此事。 当马里奥来到后院时,小屋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看着桌上摆放的酒食和打翻的酒杯,马里奥并未上前检查。但直觉告诉他,让面前这几个家伙死于非命的东西就在这间屋子里。 于是,他立马命人将所有仆人和杂役集中到后院里,并封锁了那间小屋,并决定将此事告知亚特,请他前来定夺此事。 马里奥是个聪明人,行会管事和这几个仆人的死不算什么。但是,这几个家伙在昨晚成了替死鬼,却让马里奥深感不安。很显然,下毒之人绝不会对几个无足轻重的下人动手,只是好巧不巧,刚好被这几个倒霉的家伙撞上了。 如果真有人打算对昨晚的宾客下手,说明目前的形势已经岌岌可危,敌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 “……既然是这样,那我们也该出手了!” 亚特所在的那处府邸大厅内,刚听完贝利管家带来的口信,亚特狠狠捏着靠椅的扶手说道,布满血丝的眼神里也在这时透出一股杀气。 “伦巴第公爵这个老东西,在战场上被我们打得四处逃窜,现在竟然想通过这种无耻的手段除掉我们。大人,我们不能再等了!” 坐在一旁的安格斯听罢气得满脸通红。昨日的宿醉让他现在头痛欲裂,不住地拍打着后颈。 片刻后,亚特起身对贝利管家说道:“你回去告诉马里奥大人,我会尽快动身前往行会。另外,此事不得对外宣扬,切勿让其他城邦的那些商贾知道昨晚发生的一切~” “是,伯爵大人,我一定转告我家老爷。那我就先告退了。”管家说罢弯腰退了出去。 “送贝利管家出去。”亚特对门外的侍卫吩咐道…… ………… 当管家离开后,亚特在大厅中来回踱步,不时揉捏着疼痛不止的额头。整晚的宿醉和噩梦搅得他此时有些心神不宁。 看着亚特疲惫又痛苦的神情,罗恩有些担心亚特的身体。于是提议,“老爷,要不我让昨晚那几个姑娘来给你揉捏一下肩颈,这样应该会让你舒服一点儿。” “姑娘!什么姑娘?”亚特突然停下脚步,大声质问道。 安格斯听后也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罗恩身边,轻声说道:“嘿嘿嘿,罗恩兄弟,你想得可真周到。你看看我,昨夜为大人挡酒,现在头都快炸了!你是不是也该给我安排一个姑娘揉捏一下肩颈~” “安格斯大人,这可是昨晚行会首脑特意给老爷安排的,你凑什么热闹?”罗恩撇了一嘴,对安格斯置之不理。 “你~”安格斯摸摸脑门,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罗恩,哪来的姑娘?马里奥大人什么时候安排的姑娘?”亚特突然走到罗恩面前,再次追问。 “咳咳~”罗恩清了清嗓子,不以为意,打趣地说道:“老爷,马里奥大人可真够意思,给您挑了足足五个拉瓦提最漂亮的姑娘暖被窝,昨晚由贝利管家送过来的~” “该死!”亚特大吼了一句。“罗恩,我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不要让那些陌生女人上我的床吗?” 亚特已经气得团团转,而罗恩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大人,这事也不能怪罗恩,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安格斯一手捂着额头,抬眉看向亚特。 “军士长,你~”亚特被安格斯一句话气得哑口无言。 安格斯见状又继续说道:“如果你昨晚少喝点儿,自然不会发生这种事。这下,我看你回去了怎么和我们那位伯爵夫人交待~” “你!”亚特伸手指向安格斯,恨不得上去堵住他的嘴。 一旁的罗恩见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乐开了花。 “人呢?”突然,亚特话锋一转,对罗恩问道。 “呃,老爷,是这样的,贝利管家昨晚将那几个姑娘送来的时候,您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所以我将他们安排在旁边的屋子里,等候您的发落~”罗恩下意识地撇了一眼亚特。 亚特捏了捏鼻梁,又甩了甩头,试图让头疼减轻一点儿。 “什么?安排在旁边的屋子里?”亚特突然反应过来。“你前面不是说她们是来给我暖被窝的吗?” 罗恩耸了耸肩,道:“是啊,马里奥大人确实是让他们来给您暖被窝的。但是,夫人在我们出门前叮嘱过我,绝不能让任何一个女人爬上你的床,不然她知道以后一定会扒了我的皮~所以,我便把他们安排在其他房间了。” “你刚才不是说……”亚特没好意思说出下半句。 “老爷,我可什么都没说,话都让您和安格斯大人说完了~”罗恩撇了一眼旁边的安格斯。 “那我就放心了~”亚特长舒了一口气,生怕自己的形象在自己的心腹面前因为几个伦巴第姑娘给毁了。 “老爷,那几个姑娘怎么办?贝利管家说了,他们可是拉瓦提最漂亮的姑娘。” “怎么办,难不成让我把她们带回山谷吗?”亚特有些不知所措。 “老爷,这几个姑娘长得确实很不错,平日里接待的定是那些达官显贵。依我看,干脆把她们发展成我们在拉瓦提的鹰眼,替我们打探消息……” 罗恩一句话点醒了亚特。 在亚特身边随侍多年,罗恩的眼界变得越来越开阔,考虑事情也越来越全面。 于是,亚特接受了罗恩的提议,打算将这五个拉瓦提姑娘发展成亚特在拉瓦提的鹰眼,直接听候罗恩的调遣。 当然,作为回报,这些人将受到亚特的保护,而且按照每次情报的潜在价值,还可以获得不菲的赏赐。对于一个无依无靠,完全凭借自己的身体来换取钱财的风月女子,这绝对极具吸引力。 于是,当罗恩将这个消息告诉几人时,待在房中不知所措的五个姑娘一口答应了罗恩的要求。 送走几人后,亚特一行人也在侍卫的护送下朝拉瓦提商业行会赶去…… ………… “……快快快,把这几只老母鸡拿到后院去。你们两个,去把门口那只老黄狗给我抓进来,一并送去后院~” 拉瓦提商业行会大门里侧,马里奥的私人管家对几个仆人吩咐一番后便带着几个杂役朝后院走去。 “贝利老爷,您说那位伯爵大人让我们抓几只鸡去干什么。”走在一旁的杂役看了一眼怀里那只又肥又大的老母鸡,满心不舍。 “你懂个屁!”管家一巴掌拍在了杂役头上,“废话真tm多,还不快跟上!耽误了伯爵大人的事,有你个杂种好受的!” ………… 拉瓦提后院厨房边上的那间小屋里,亚特身边的几个侍卫将屋内的四具尸体翻转过来,平躺在地上。然后将桌上的食物端了出去,整齐地摆放在地面上。接着,一个侍卫用木碗装了一碗橡木桶里的葡萄酒,也拿了出去。 看着一切就绪,亚特对一旁的罗恩点了点头。 “把鸡都拿过来!”罗恩对一旁的几个杂役说道。 亚特的侍卫接过四只老母鸡,分别将他们放在地上的木碗边上。不一会儿,几只老母鸡就开始啄食碗里的炖肉等食物。 站在不远处的亚特和马里奥等人则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待几只老母鸡吃了好几口之后,侍卫将它们放进了事先准备的笼子里。 待笼子关好后,罗恩又对仆人喊道:“把那只狗牵过来!” 看着一瘸一拐浑身散发着恶臭的流浪狗,站在院子里围观的所有人都捂上了口鼻。 “你们两个,按住这个小畜生!”罗恩对身旁的两个侍卫下令。 “是!”两个侍卫上前,一人将这只老掉牙的黄狗压在地上,另一人用力掰开黄狗的嘴。 待控制住这个家伙后,罗恩端起那碗放在地上的葡萄酒,径直朝黄狗走去。 感受到危险的老黄狗在地上拼命地挣扎,不住地哀嚎~ 看着老黄狗黑压压的喉咙,罗恩毫不犹豫地将碗里的液体全部倒了进去。接着,侍卫一把捏住老黄狗的嘴,硬生生将葡萄酒灌了进去。然后两人将老黄狗绑在一边的柱子上,离得远远的。 一群人将目光在几只老母鸡和这只老黄狗身上来回游移,观察着它们的反应。 不一会儿,老黄狗脚下一软,瘫在了地上,然后鼻子和眼睛开始流血,不停地踢着后腿。几声哀嚎过后,便一动不动。整个过程还不到一口饭的时间~ “亚特伯爵,这~”马里奥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酒里有毒……” 第六百六十六章 暗查 ………… “……伯爵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哪?威托特公爵已经开始对我们下死手了,我们不能再等了!” 拉瓦提商业行会首脑所在的那间宽敞的公事房里,马里奥满心忧虑。 片刻前,后院那只毒发身亡的流浪狗死前的惨状让他不寒而栗。 虽然他早已下定决心带领拉瓦提脱离伦巴第公国的统治,但那位公爵大人狠辣的报复手段让他始料未及。各自治城邦前脚刚踏进拉瓦提,伦巴第公爵后脚就派人前来打算暗中除掉各自治城邦的重要人物。 想到这里,马里奥极为不安。这次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保不齐伦巴第公爵派来的人还会再次下手。 亚特站在公事房中那扇对着街道的窗户边上,看着城中来来往往的行人商贩,不时揉捏着太阳穴,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各自治城邦加入勃艮第一方使得亚特实力大增,但昨晚暗杀未遂的事件也确实牵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显然,伦巴第公爵打算拼死一搏。只要能结果了对手的性命,他可以不择手段。亚特本以为伦巴第公爵在经历桑蒂亚城外的惨败之后近期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没想到他的报复来得如此之快,自己也险些被除掉。若不是昨夜碰巧将宴会所用的酒水换成了向各自治城邦的商贾勋贵们推荐的威尔斯啤酒,这场旨在联合各自治城邦反对伦巴第公爵的自治城市会议定然已成为所有人的坟墓。 想到这里,亚特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里奥大人,”亚特转过身来,背对窗户,“很抱歉,让您受惊了。若是我手下的士兵能再聪明点儿,定然不会让南方的伦巴第探子混进拉瓦提城中,他们也不会趁这个机会除掉我们所有人……” 亚特话里有话。 “这~”马里奥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那张有些泛白的胖脸略有一丝不安。 退一步来讲,那些有毒的酒水是商行自行采购的,而作为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自然和此事脱不了干系。虽然行会的管家和几个仆人确实惨死在后院,但这不足以证明此事与马里奥或者行会里的其他重要人物无关。 看着马里奥低头沉默不语,亚特走上前去,拍了拍马里奥的肩膀,轻声说道:“马里奥大人,既然那些人能在行会采购的酒水里下毒,您是不是也该派人查清楚到底是哪个家伙这么急着想要我们‘死’呢!” 亚特把这个‘死’字说得很重,凌厉的眼神直直地盯着俯首倾听的马里奥。 此时,马里奥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他明白亚特说这话的意思。 “是~是~伯爵大人,我知道该怎么做!”马里奥不停地点头,连声说道。 “此外,这件事切不可对外张扬,免得惊了其他城邦来的客人。我会派几个身边的侍卫协助你调查此次的下毒事件,相信用不了两天,这件事便会查个明白……” “多谢伯爵大人!”马里奥躬身谢道。 亚特扶起马里奥,“行了,马里奥大人,过不了多久,我们就将与其他城邦签订盟约。记得约束好你下面的人,不要让他们四处走动或者乱说话,不然出了什么乱子,我们可承受不起~” “伯爵大人放心,我马上去办!” 说罢,马里奥便走出门外,向后院奔去…… “罗恩!” 见马里奥离开后,亚特对罗恩说道:“你马上派人通知在索伦堡以北各个关卡要道驻守巡视的伙计,加强戒备,增加巡视频次,留意所有可疑人员。一旦发现南方派来的探子,交给特遣队的人拷问!” “是,老爷!”罗恩转身离去。 “慢着!”亚特叫住了罗恩。“告诉斯坦利,把特遣队的人都给我撒出去,我要知道南方人的所有动向!若是再让那群杂种溜到我身后搞下毒暗杀这种事,叫他提头来见我!” “我明白了,老爷。”罗恩缓缓退去。 “军士长!” 亚特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安格斯。 “大人!”安格斯上前一步。 你随我去洛奇爵士的住处,他对拉瓦提和周边城镇比我们熟悉,有他的帮助,我们解决此事要省下不少精力。” “是!” “我们走!” ………… “……你个杂种,快点儿给我跟上!” “尤伦兄弟,我们这是去哪儿啊?”跟在后面的男子大口喘着粗气,一脸茫然地看着领头的那个家伙。 今日天还未亮,刚躺下不久的男子便被那个叫尤伦的家伙一脚踹醒。随即,两人摸黑逃出了拉瓦提,来到城外不远处的一座山丘下面睡了几个小时。 天刚亮不久,两人便顺着长满杂草的山间小道朝山顶爬去。 由于这条小道是附近的牧羊人放羊养牛时砍伐出来的,由于战事开启,周边的牧民也早已拖家带口逃到别处去了,小径长满了杂草和灌木,行走不便。 看着身后的男子不停地唠叨,叫尤伦的家伙捡起脚边的一块碎石便朝同伴砸了过去。 碎石着肉的焖响产生的疼痛使得男子忍不住尖叫一声…… “啊!” 就在这时,山丘下转角处突然出现的马蹄声吓得两人扑通一声连忙趴在了地上…… ………… “……吁~” “什么声音!”领头的黑袍骑兵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伙计,怎么了!”领头骑兵身后的同伴一个急停,上前追问道。 “我好像听到附近有人惊声尖叫的声音~”领头的黑袍骑兵一边说着一边朝山丘上那条通往山顶的羊肠小道望去,鹰隼般犀利的双眼不停地搜寻着目标。 身后的同伴顺着山顶望去,只看见一片枯黄的灌木丛,未见半个人影。 “我说,伙计,这一大早的,谁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哈哈哈……” 跟在后面的另外两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荒郊野岭的,说不定你听到的声音只是一只发情的松鸡~同伴调侃道。“走吧,我们有任务在身,不便在此久留。” 领头的黑袍骑兵没有理会,于是收回目光,低头沉思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难道我真的听错了?”随即轻踢马腹,顺着山脚下的那条道路朝南边赶去…… ………… “……真险!”看着几个黑袍兵打马而去,尤伦缓缓站起身来,透过灌木丛之间的缝隙朝骑兵的方向观望了一会儿。 确定安全后,尤伦对跟在身后的同伴说道:“我怎么觉得这群骑兵看上去那么眼熟呢?” “他们就是那个北地伯爵身边的侍卫!”同伴一口咬定。 “侍卫?难不成~”尤伦心里一紧。 “他们没死!”同伴脱口而出。 “该死!”尤伦对着地上的碎石子踢了一脚,飞出去的碎石不停地滚落到山脚下…… 昨夜,两人潜入拉瓦提商业行会那处宅邸后院,将携带的烈性毒药掺进了宴会所用的酒水里之后便躲在暗处观察。 当行会管家带人将所有酒水搬去宴会大厅后,两人才放心离去。 为了保险起见,防止一行人身份败露,尤伦让其他人连夜出城,隐藏在拉瓦提周边地区,伺机而动。而自己则带着一名属下留下来等候消息。因为一旦城中守军发现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中毒,必然会在城中大肆搜捕,到时候,就算他们想逃也没那么容易了。 在城中等候了几个小时后,仍不见守城士兵有任何动静,城内巡逻的士兵也一如往常,在几条主要街道上来回巡视。 见此情形,尤伦内心极为不安。 于是,他便带着属下在天亮之前潜出城外,打算在城外隐藏下来,躲避风声。若昨夜的刺杀成功,守城士兵定会封锁拉瓦提,并在周边各个路口布置关卡。这样一来,身在城外的尤伦便能推断城内的情况。 但现在的情形让他十分担忧。 拉瓦提并未加强城市防御,也未派人出城搜寻。这样一来,待在城外的一行人就无法得知昨夜的刺杀行动是否成功。 思考片刻后,尤伦决定返回拉瓦提,打算摸清里面的情况后再作打算。若是这样两手空空地返回伦巴第宫廷,恐怕小命难保。 “走,回去!” 说罢,刚爬到半坡的两人又开始朝山下走去…… ………… “……洛奇爵士,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伦巴第公爵那个老东西又想故技重施,打算用剧毒将我们除掉。我推测,城中必定还有他们的眼线。而我对拉瓦提的情况不如你了解,挖出这些钉子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伯爵大人请放心,这件事交给我了,我一定让那群杂种有来无回!” 说罢,洛奇狠狠一拳砸在了桌面上,怒气冲冲。 亚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即打算端起桌边的琉璃杯,喝上一口。但刚凑到嘴边,看到杯中殷红的液体,想起昨晚的事,顿时让他没了兴致。 将酒杯放下后,亚特站起身来,走到洛奇身边,低声说道:“今晚你带我去索伦包堡外的那条密道看看,是时候动手了!” 亚特紧要牙关,捏住拳头,眼中露出一丝阴狠。 第六百六十七章 归来 ………… 湖泊地以南两英里之外的一处缓坡上,一个身着半身锁甲的年轻男子骑着高头大马遮眉眺望着北方。 正午炽热的阳光让他的皮肤感到阵阵灼热,贴身的亚麻布内衬早已淅出一层薄汗,借着微风的吹拂,男子扯了扯领口,试图让凉风灌进闷热的身躯。 男子顺着商道向北望去,道路两旁那些月余前战争留下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 火油灼烧后留在石块上的黑斑与其他灰白色的石块形成鲜明对比,被烈火焚烧后的灌木丛和杂草好似一块块铺在地上的熊皮大氅。 月余前,威尔斯军团的士兵和伦巴第北地伯爵瓦德.伯雷的私兵在这条狭窄的山谷里展开了数次激烈的交锋。由于威尔斯军团手握大杀器,让伦巴第士兵吃尽了苦头,一度让这条数英里长的通道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如今,北线的战事早已结束,这条勃艮第南部边境通往伦巴第北部的狭长通道不再如往日那般无人问津,穿行艰难。 自打威尔斯军团主战力量悉数前往伦巴第开始,亚特便给政务府下达了命令,要求其下辖的营造部调派部分人手打通湖泊地至磐石堡之间的这条道路。 作为今后连接威尔斯省与伦巴第的交通要道,亚特提了几点要求。 首先,商道必须按照山谷木堡通往湖泊地的那条道路标准建造,不得降低要求。除了路面必须加宽至可容两架四轮马车通过外,地基必须用碎石铺就,以加强路面的承载力。此外,道路两侧多高山溪流,路基边缘必须开掘排水沟,以免雨季爆发山洪冲毁路面。 其次,道路两边每隔五英里设置一座驿站,由山谷守备军团里的三名农兵负责驻守。驿站除了可供来往行人商贩歇脚饮食外,还能兼作哨卡,稳定沿途治安,震慑山匪。 最后,沿着商道两侧挑选部分适合开垦和居住的平地,将部分领民安置在这些地方,逐步形成村落。 在库伯等一众政务府高官的领导调度下,营造部修建商道的效率提高了不少。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道路两旁的杂草和灌木丛早已被清理出来,原本只能容纳几人通过的羊肠小道现在勉强能通过一架四轮马车。 此时秋收基本结束,威尔斯省的大量领民得以从土地上腾出手来,加入到修建商道的工程上来。 从威尔斯省各城镇村堡随处可见的政务府招工告示可以知道,此次修建商道的工程需要招募大量能下地劳作的领民,不论男女老少,按照劳动力的年纪和能力发给相应的薪酬。 消息散开后,大量领民涌向报名点,只为了能获得一个名额。要知道,政务府修建商道并未以劳役的形式要求领民们无偿劳动,而是采取雇佣劳工的方式,这样一来,能给闲赋在家的领民们提供一份待遇还不错的活计,额外增加一部分收入。 最终,经过几天的挑选,政务府共计征得一千两百余劳工。此外,从伦巴第押解回威尔斯省的俘虏也被安排进了这次规模浩大的工程中。 与领民们不同的是,这些俘虏除了每日提供的一顿饱饭,没有任何的酬劳。此外,这些有些战力的家伙在劳作时身披枷锁,并有专人负责看管。若是有表现良好的,政务府会考虑恢复俘虏的自由,让他们成为威尔斯省的自由领民。相反,那些企图暗中破坏和逃跑的俘虏则会在被抓到后遭受一顿非人的折磨,然后关进单独的小木屋,禁绝饮食三天三夜,然后再送回工地继续劳作。 起初,有几个激灵的伦巴第士兵试图逃跑,但浓密的森林和灌木丛让他们刚跑出几里地便被农兵给抓了回来。其中一个倒霉的家伙踩到了猎人设置在山里的陷阱,小腿被活生生夹断。 这几个倒霉的家伙被农兵们抓回去之后扔在乱石堆中呆了三天三夜,作为对其余俘虏的警告。那断腿的伦巴第士兵没挨到第二天早晨便一命呜呼,尸体被直接埋在了不远处的一处山坳里。另一个面黄肌瘦的家伙在第三天早晨因为饥饿与寒冷蜷缩成一团,没能熬过最后一天。 此后,再也没有俘虏胆敢逃出这片山谷,只能老老实实地在这个远离故土的山谷里战战兢兢地活着…… ………… 身着全身锁甲的年轻男子看着这条变化巨大的山谷通道和往来穿梭的人群,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自通过磐石堡以后,这条刚开辟出来的通道上随处可见握着农具和提着木框来回奔走的领民。他们往往几人一组,分工明确。女人负责砍伐道路两旁的枯枝杂草。有些力气但上了年纪的男子则负责填平路面凹陷的深坑,并举起铁锤夯实地面。年纪不大的孩童则在中年女人的带领下四处搜集碎石和木头…… 沿途四处搭建着简易的窝棚,外面放着生火做饭用的炊具和炉灶。由于天气开始变得寒冷,窝棚上面盖着厚厚的杂草,透风的缝隙也用苔藓和树叶塞住。 当一行人走在道路中间时,领民们都会停下手中的活计,对这些身份尊贵的大人老爷们躬身行礼,以示敬意。 年轻男子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的奔波让他感觉浑身难受,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忘却了所有疲惫。 “……菲尼克斯大人!” 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年轻男子的思绪。 “什么事?” 菲尼克斯勒转马头,扭头向后看去,来人正是手下的一名旗队长。 “高尔文老爷让我来问问你,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 菲尼克斯遮眉看了看快要升到头顶的太阳,对旗队长说道:“出发!”随即轻踢马腹朝缓坡下走去。 身旁的旗队长紧跟其后,朝山脚下那支正在歇息的队伍走去…… ………… “……父亲,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威尔斯省了,到这里就算是回家了。” 骑在马背上的菲尼克斯一脸轻松的模样,语气中略带一丝兴奋。 但同样坐在马背的上高尔文老爷却神情严肃,没有丝毫放松。与菲尼克斯不同,当他们离勃艮第侯国的边境越来越近时,高尔文反倒觉得身上的负担变得愈加繁重。 这份负担来自作为勃艮第侯国国君弗兰德的叔父这个身份,也来自与弗兰德一样的奥托家族血脉。 虽然沉浮商海和宫廷朝政多年,但高尔文大人始终无法做好这位年轻有为的国君突然离去的准备。每离勃艮第更近一步,压在他心头的负担便会加重一分。 但好在他们将弗兰德活着送回了勃艮第,这样一来,弗兰德的身体和灵魂也算回到了故土。 看着高尔文大人没有答话,菲尼克斯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跟在两人身后的奥洛夫主教与托马斯医士身着黑色长袍,不时与走在道路两边的行人点头示意。 作为勃艮第侯国的大主教,奥洛夫头戴白色小圆帽,自带一股宗教威严。 沿途每经过一处集镇,奥洛夫便会前往当地教堂祷告一番,为弗兰德祈福。虽然他心里很明白,这么做并无任何帮助,但作为上帝最忠实的信徒,他依旧期待自己的祷告能被传到上帝那里。也许在他心里,面对国君弗福兰德的生死,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反观托马斯医士的举动,则与奥洛夫主教截然不同。 虽然托马斯也自称上帝的仆人,教会的信徒,但他几乎从来不踏足沿途的那些教堂。也许是世俗的吸引力远比教堂神职人员的说教更让他着迷,他宁可找个酒馆坐下听别人讲异国他乡的故事,也不愿意念上一句祷词。 但碍于奥洛夫主教的面子,他还是强忍住了自己从世俗社会沾染上的那些习惯。 一路走来,两人的交流并不多。 作为山谷首席医士,也作为一个世俗化的教徒,托马斯在很多方面得到了亚特的支持,包括那些被教会视为异端的行为和学术研究。但和这位侯国大主教走在一起,奥洛夫表现出了惊人的自制力。一路上,他并未就自己最近的某些医学发现侃侃而谈,而是尽可能迎合奥洛夫主教关于宗教方面的观点。即使他完全反对这些说法,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 作为一名医士,托马斯是称职的。但作为一名信徒,他有自己的见解。 就这样,一行人顶着灼烧的烈日,终于在正午时分抵达了湖泊地那处狭窄的门洞。 由于早已收到消息,政务府一大早就派人前往湖泊地,迎接高尔文等人的归来。 当湖泊地新建的那扇镶铁木门缓缓打开的时候,也预示着勃艮第侯国的领民们即将接受一个让他们震惊不已的消息…… “……父亲!” 随着一声熟悉的叫喊声传来,高尔文抬起疲惫的身躯朝大门里侧望去。看着自己的女儿洛蒂领着高尔文夫人和外孙乔治等候在那里,高尔文大人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激动。 “我们回家了……” 第六百六十八章 先锋 ………… 拉瓦提商业行会所在的那处宅邸大厅内,亚特坐在上首那张宽大的公事桌前,两手按在面前那张规整的羊皮纸上,一字一句地斟酌着与在场的各自治城邦代表们签订的盟约。 末了,亚特嘴角上扬,拿起摆放在一旁的鹅毛笔,在羊皮纸最下方的空白处工整地写下了“亚特.伍德.威尔斯”几个大字。 接过罗恩递上来的威尔斯省伯爵专属印章,随着印章盖在羊皮纸上的火漆上时,亚特与其他城邦签订的盟约开始正式生效…… 在这位北地伯爵盖上那枚意味着盟约生效的印章后,在场的各城邦商人勋贵们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从这一刻起,他们身后将拥有一个来自北方的强大靠山。 亚特站起身来,翻转羊皮纸面向在坐的众人,以示盟约签订。 见此情景,大家纷纷站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各位,如今盟约已经签订,我们现在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这也意味着,今后,我们将荣辱与共!”亚特大声喊了出来。 “荣辱与共!荣辱与共!” 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答道。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们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密切合作,共同对抗伦巴第宫廷。” “好!” “没错,就该这样!” 商贾们纷纷附和。 能得到这位北方军事勋贵的保证,在很大程度上给了这群饱受伦巴第宫廷劫掠的商人们极大的信心。 二者的结合无疑对双方都有好处。 亚特的威尔斯军团将从这些富可敌国的商人那里获取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持,以供养军队。此外,与伦巴第这些实力雄厚且以商业立足的自治城邦结盟,为亚特名下的欧陆商行打开了南方大陆的市场。 而对于这些南陆商人来说,有了这位战功卓着的北方军事贵族撑腰,他们便有了保护自身财产的盾牌和利剑。再加上北方大陆广阔的市场,这笔买卖只赚不亏。 ………… 盟约签订仪式结束后,不少城邦商人打算即日动身离开拉瓦提,返回南方处理后续事宜。其他人则有意在拉瓦提停留些时日,以躲避南方的战祸。 待所有人都散去后,亚特也带着安格斯与罗恩等人返回了住处,准备今晚夜探索伦堡外那条密道的事情。 由于睡眠不足,亚特回到自己所属的那间卧房时,卸下衣甲后便一头栽进了温暖的被窝…… ………… 黄昏时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亚特的美梦。 吱~ 亚特将房门从里侧打开。 “啊~” 亚特张开大口,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眼睛有些肿胀,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什么事?”亚特开口问道。 “老爷,洛奇爵士已经在大厅等你了。”罗恩语气平静地答道。 亚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长舒了一口气。 “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嗯。”罗恩点头应答。 “让洛奇爵士稍等,待我洗把脸马上过去。”亚特说罢随即关上了房门~ ………… 天刚暗下来,一支二十余人的队伍趁着夜色的掩护从拉瓦提北门离去…… 往北走了不到半英里,一行人又调转马头朝南,穿过拉瓦提城外的麦田,回到了通往索伦堡的那处商道。 在这队人马前后距离三英里的地方,各有两名身穿黑袍的士兵负责探路,一人在明,一人在暗。 这是亚特的侍卫队队长罗恩安排的。 经过拉瓦提宴会上的下毒一事,罗恩变得比以往更加警觉。 凡是进入亚特口中的东西,必须在亚特用餐前验毒。以至于亚特现在都开始抱怨,很难再吃到口热乎的食物。 每次外出,罗恩会提前命人沿途巡视哨探,以防突如其来的不测让自家老爷陷入险境。 就连威尔斯家族那位旧属洛奇爵士都连连感叹,亚特能有罗恩这样的护卫在身边,实属难得。 ………… 当亚特一行人前往索伦堡的途中,位于桑蒂亚城的威尔斯军团副长、威尔斯省领兵男爵奥多正端坐在中军指挥营帐中。 此外,分团长卡扎克,军团书记官鲍勃男爵,亚特的智囊罗伯特神甫以及一众旗队长以上军官都在接到军议的通知后急忙赶来…… 十一月的波河平原早晚的寒风已经变得有些刺骨,但坐在长条桌两旁的高阶军官们内心却异常燥热。 这也不奇怪,这群渴望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立功的家伙近日来一直在桑蒂亚城及周边地区集镇军堡待命驻守。除了负责日常的城防外,就是每天按例进行的训练。 自南征开始,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们可谓是所向披靡,一路打得伦巴第人溃不成军,缴获的战利品也不可谓不丰厚。 但这样的好日子没能一直持续下去。 自桑蒂亚城外的佣兵和北方伦巴第骑兵被歼灭后,威尔斯军团便开始了休整。 军官士兵们本以为军团用不了几日便会继续南下,可一个周过去了,还是没有任何南下的消息。这让军团那些高阶军官们很是苦恼,隔三差五地便跑去军团副长奥多那里探探口风。为了这事,奥多没少操心。但他每次的答案都是:大人自有安排,你们目前的任务就是给我拼命训练。 眼看日子一天天过去,攻打索伦堡的命令始终没下来,军官们也只得安心抓训练,做好占领区的防御。 傍晚时分,中军指挥营帐所属的传令兵将召开军议的的命令传到各处营地,得知消息的各连队长和旗队长心里乐开了花。因为按照威尔斯军团的惯例,一旦召开军议,那便意味着近期内军团将有作战任务。 等了这么久,军团终于要开始行动了。于是,旗队长军职以上的高阶军官纷纷放下手头的事情,火急火燎地朝中军指挥营帐赶去…… ………… “……各位,” 待所有人都到齐后,军团副长奥多开口说道。长条桌两边的高阶军官们顿时安静了下来,纷纷放下手中的酒杯。 “今天将你们全部召集起来,想必你们也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奥多习惯性地用目光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每个人。 “昨夜,大人传来密信,命我从军团中挑出五百精锐战兵,备战索伦堡……” “什么,五百人攻打索伦堡?” “是啊,据传索伦堡内精兵上千,五百人怎么够!” 奥多话音刚落,台下的军官们便议论纷纷。 对这些用刀剑讨生活的职业军官来说,每次出战的人数直接决定了战后所属连队获得军赏的多寡和军功的大小。威尔斯军团加起来过千人,只出兵五百,这也意味着其他人只能在后方白白看着出征索伦堡的同伴们吃肉。 为此,军议还未进入正题,大家便已经吵得不可开交~ “奥多大人,”最先开口的是第一连队长科林,我们第一连队战力最强,战场经验也最丰富,如果只派五百人出征索伦堡,而且还要精锐战兵,那我们全连队的人都符合条件……” 科林这么说是有依据的。在刚刚结束的那场与桑蒂亚城外佣兵的战斗中,科林连队是威尔斯军团所有连队级作战单位中杀敌人数最多的。平均到每个士兵身上,每人手里攥着两颗敌人的脑袋。 科林刚说完,第二连队长韦兹也立刻站了起来,“我说,科林兄弟,论战力,第一分团三个连队里哪个连队的士兵算不上精锐战兵。要照你这么说,我们其他两个连队的伙计们都不如你了是吧……” “韦兹兄弟说得没错,如果第一连队的人能全部参加攻打索伦堡的战斗,我们其他两个连队一样可以胜任这项任务!” 新晋第三连队连队长汉斯也据理力争,丝毫不给科林面子。 “对!” “没错!” “我们同意!” 这时,韦兹连队和汉斯连队的旗队长们纷纷拍着桌子声援汉斯。 看着台下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得不可开交,坐在上首的奥多给一旁的“红头鬼”卡扎克使了个眼色。 卡扎克心领神会,当即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安静!都安静一下~” 卡扎克伸出双手,大声制止。 片刻后,大厅内安静了下来。 “各位,这是大人传回的密令,我们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听从大人的安排,从军团中抽出最精锐的五百战兵,在攻打索伦堡前加紧训练。” 说罢,卡扎克坐回了原位。 紧接着,奥多又继续开口,“实不相瞒,大人目前确实就只给我们下达了这一道命令。起初,我也对此表示怀疑。但仔细思考一番后,按照大人的风格,我认为他定不会只用这区区五百人去攻打工事坚固的索伦堡。所以,你们只需服从命令,返回驻地挑选符合要求的精锐战兵即可……” “除了第一分团各主战连队外,中军指挥营帐直属的弓弩连队,重甲步兵连队,掷弹兵连队以及第二分团的各连队也需挑出部分符合条件的士兵,作为此次攻打索伦堡先锋!” “是!” 有了奥多这番话托底,众军官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第六百六十九章 魔咒 ………… “……哈哈哈~罗恩兄弟,你当真把那几个美人儿给送回去了?” “这还有假,老爷不让留,我自然只能将她们送走。” “哎,真是可惜啊!” “可惜?” “当然可惜了!既然是马里奥大人挑选的姑娘,那一定是极品!” “洛奇爵士,还真让你说对了,那几个姑娘不但模样俊俏,那身材也是一个比一个好!”罗恩不住地称赞道。这些年虽然见多识广,但他对这几个伦巴第姑娘的评价却是极为中肯的。 说话间,两人的视线已经可以看见队伍歇息的营地上那团不大的篝火堆…… 片刻前,一路骑马南行的队伍来到离商道不远处的一个村落,马里奥提议队伍歇息片刻,他顺便趁此间隙前往村落里办点要事。 由于此地离索伦堡不到两小时路程,亚特便令罗恩陪同洛奇一同前往,免生变故。 就这样,几人在侍卫的陪同下朝村落摸去。 不到半小时的时间,洛奇等人便已经开始往回走。 路上,洛奇询问了罗恩很多关于亚特这些年来的发生的事情。身为威尔斯家族旧属,他迫切地想知道亚特这些年经历的那些变故。但作为旧属,他也不便直接询问已经身居伯爵之位的亚特,只得向罗恩打探。 就这样,两人在回程的途中,罗恩将自己一家人如何被亚特带回山谷,以及后续亚特从巡境官一路凭借战功成为勃艮第侯国南疆伯爵的故事全都告诉了洛奇。 每当罗恩讲到亚特那几次遇险的经历时,洛奇显得极为担忧。也许是罗恩将故事渲染得有些夸张,连洛奇这位久经商海的精明商人也忍不住啧啧称奇,连连感叹亚特少年有为,足智多谋。总之,他将自己能想到的赞美之词全都用在了亚特身上。 当两人快要抵达营地时,聊得正在兴头上的罗恩便将行会首脑马里奥给亚特送来几个姑娘暖被窝的事情给抖了出来,听得洛奇甚是羡慕。 看见不远处的篝火后,两人加快了速度,朝营地赶去…… ………… “老爷,我们回来了。”罗恩说话间已经跳下马背。 亚特此时正围在火堆边上吃着烤得滋滋冒油的新鲜鹿肉,极为享受。一口啤酒下肚,接着打了好几个饱嗝。 “你们都过来坐下吃点东西吧,补充完体力,我们继续上路。”亚特边说边取下穿在木棍上的烤鹿肉,撒上几颗粗盐,递给围坐上来的罗恩与洛奇两人。 “多谢大人!”洛奇连忙站起半个身子,接过亚特递来的烤鹿肉。 “洛奇爵士,你不必如此客气。你既是我父亲的旧属,也是我的长辈,私下里,你叫我亚特就好。” “这可不行,您是伍德大人的儿子,威尔斯堡的继承人,我作为旧属,本该如此。更何况,您如今贵为伯爵,更不能如此随意。” 洛奇极力反驳亚特的观点。 亚特听罢只得无奈地摇摇头,没再多说什么。 一口鲜美的现烤鹿肉入口,满溢的汁水和鹿肉特有的香气让洛奇不禁睁大了眼睛,涎水直流。 几口碎肉下肚,洛奇忍不住叹道:“伯爵大人,这烤鹿肉绝对是我此生吃过的最美味的!” 这并不奇怪,亚特在勃艮第南部森林中做了几年猎人,对山中的美味自然有自己的烹饪方法。 于是,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你要是去山里生活几年,靠打猎为生,我想,你也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厨子~” “哈哈哈……” 亚特这句话让围坐在篝火旁的几人放声大笑。 几大块烤鹿肉和酒水下肚后,几人都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这时,洛奇从皮甲里取出那张从村落里带回来的羊皮纸递给亚特。 “大人,这张地图是索伦堡里的伙计昨夜送出来的,上面详细标注了截止昨日凌晨堡内各处的驻守兵力和物资武器的存放位置。” 亚特接过羊皮纸,借着火光仔细查看着上边标注的信息。 除了索伦堡的兵力配置和物资存放的库房,上面甚至还搜集了堡内士兵巡逻换岗的时间和频次。更出乎亚特意料的是,洛奇安排在索伦堡的眼线甚至连堡内士兵的构成和不少领兵骑士以及军队中各级指挥官的性格爱好和战力都有所涉及。 看着上面记载的大量信息,亚特不由得对洛奇再次刮目相看。 坐在一旁同样注视着地图上所示信息的罗恩也对洛奇安排在堡内的眼线传出来的情报感到惊讶。就地图上记载的那些关于伦巴第军队的情报,恐怕连特遣队的人也不一定能搞到手。而洛奇安排在里面的人竟能在短时间内将这些情况摸得一清二楚,不得不让人佩服。 看完后,亚特将地图递给了罗恩,然后缓缓起身,面向南方。 没过多久,待最后一个离开的侍卫将空地上那堆篝火用沙土覆盖后,一行人消失在黑夜里…… ………… 每当夜色降临之后,防御索伦堡的军官士兵们都会松一口气,趁着休息的间隙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聚在一起喝酒赌豆,或者拿着腰包里的小银币找个酒馆喝上两杯,顺便再找个姑娘解解闷。 自从伦巴第公爵派遣到北方的几千佣兵和那千余骑兵溃败的那天起,驻守在此处的大军便接到密令,严禁打开城门。所以,无论军职地位大小如何,很少有人能离开城堡。 如今勃艮第人陈兵索伦堡外半日路程的地方,不进也不退,不打也不逃,着实让这群南方的伦巴第士兵有些摸不清北方人的想法。 自打勃艮第侯国禁卫军团南下以来,一直驻守在那处连接拉瓦提与索伦堡的军事堡垒周边,并在各关口要道和重要集镇村堡设置关卡,切断了伦巴第南方和北方的联系。 起初几天,索伦堡里的驻军龟缩在高大坚固的城墙里拒不出城,同时加强了索伦堡里面以及周边拱卫的两处军营的防御。 但让伦巴第人奇怪的是,左等右等,北方人的身影始终不曾出现在索伦堡外。 带着这样的疑问,负责索伦堡防御任务的伦巴第宫廷领兵伯爵坐不住了,于是派出哨探抵近禁卫军团的营地进行哨探…… 起初,当返回索伦堡的哨探士兵将勃艮第人驻扎在拉瓦提与索伦堡之间那处军堡周边以后并无南下的迹象后,伦巴第领兵伯爵将信将疑。 所以,为了探一探北方人的虚实,这位伯爵在当天夜里便派遣了一支由五十人组成的骑兵北上,打算给勃艮第人送上一份“厚礼”。 直到第二天早上,负责驻守索伦堡的领兵伯爵突然被手下一个昨夜负责值守的男爵敲门叫醒。 当他正拉开门门正打算呵斥一下面前这个没有礼数的家伙时,负责值守的男爵将一个不幸的消息告诉了他——昨夜前去突袭北方人的士兵的尸体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城外,浑身还散发着屎尿的恶臭。 听到这个消息时,这位领兵伯爵气得脸色铁青,当即回房穿好衣甲,提上长剑,便带人去往城门处。 看着这些骑兵身上深浅不一的伤口和不完整的四肢,领兵伯爵咬紧牙关,紧皱眉头。行军打仗多年,他从没遇到过能做出这般兽行的对手。 当他检查这些躯体已经僵硬的骑兵尸体时,除了让人恶心的屎尿味以外,竟还在有些死透的属下嘴里发现了人畜的粪便。 无法忍受勃艮第人这般羞辱的伦巴第领兵伯爵歇斯底里地对天叫骂了一通,发誓一定要让勃艮第人血债血偿。 出于对这群为国捐躯的士兵的敬意,领兵伯爵命人厚葬了这些赤身裸体的士兵。随即便召开军议,加强城防,准备与勃艮第人交战。 又过了几日,北边依旧没有动静传来,这让窝在城堡里的领兵伯爵气愤不已。 情急之下,又一批哨探被撒了出去。 本以为北上的哨探能带回些有价值的情报,但没想到,他们这次竟在半路上被禁卫军团设置在各处的哨卡给堵了回来。还有三个倒霉的家伙被对方巡视的骑兵穿透了胸背,丢了小命,侥幸逃回来的几个家伙也负了伤。 伦巴第领兵伯爵没想到,对方的反应竟然这么快就切断了索伦堡驻军北上的通道,而且还为自己开辟了一片缓冲区。 眼看偷袭不成,现在连对方的动向也搞不清,伦巴第领兵伯爵只能退而求其次,下令索伦堡及周边营寨严防死守,意图凭借坚固的工事据敌于城门之外。 然而,他永远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的敌人会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攻破这座坚固的军堡。而作为驻守此地的最高指挥官,他也无法避免那个多年来围绕着索伦堡的魔咒——随着国权的更迭,索伦堡终将再次易主…… ………… “……伯爵大人,我们到了!” 凌晨时分,索伦堡外不远处的一片密林中,迎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罗恩,留几个人在洞口周边守着,看好马匹物资,剩余人跟我一起进去。” “是,老爷!” “所有人都给我记住,动作一定要轻,切不可暴露目标。出发!” “是!” 一阵脚踩枯叶的声音过后,密林又恢复了宁静…… 第六百七十章 夜探索伦堡 ………… “……想不到这里面还挺宽敞~” 半猫着腰走在最前面的罗恩用手里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简单查看了一番这条通向索伦堡一侧的暗道。 “罗恩兄弟,你有所不知,这条密道我前前后后耗时三年才打通。” “三年?” 跟在洛奇身后的安格斯听后感到极为震惊。 “是的,三年。”洛奇平静地答道,回头看了一眼安格斯,“起初,这条通道只有现在一半的宽度和高度,后面我又让人陆陆续续地扩大了里面的空间,并在某些土质疏松的地方用圆木做支撑,避免顶部塌陷。” 走在中间的亚特小心翼翼地护住头部,生怕撞在了暗处伸出来的石头上。 由于隧道里空间狭小,再加上火折子燃烧产生的废气和青烟,让亚特感觉有些呼吸不畅,额头上也开始冒出汗珠…… “知道这条暗道的人有多少?” 亚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轻声问道。 “大人放心,这条暗道是我带着手下的心腹旧属秘密挖掘出来的,外人并不知晓。这些年来,我一直通过这条暗道将那些值钱的货物送进堡内,从未出现任何差错。”洛奇一脸兴奋地说道。很显然,他对自己的这项壮举感到极为自豪。 亚特放慢脚步,下意识地借着微弱的火光朝已经被踩得平整坚硬的地面望了一眼。地上留下的那些深浅不一的脚印已经有些时日了,暗道两侧的土墙上也没看见虫鼠的痕迹。通道内除了让人憋得慌,真找不出其他毛病。 ………… 大概在暗无天日的暗道里潜行了一个小时后,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另一头的出口。 走出狭窄通道的那一刻,一群人都不约而同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亚特用袖口抹去头上的汗水,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随即敞开衣甲,试图让凉爽的空气灌进去降降体温。 隧道里憋屈的空间让他的脸涨得通红,在某些时刻,他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 同行的其他人情况也差不多,所有人都坐在地上,先是大口喘气,然后揉捏着已经僵硬酸痛的腰部。安格斯则干脆直接倒在了地上,四肢张开,舒缓身上的疼痛。 “我说,洛奇爵士,您这条密道……”罗恩头上的汗珠直冒,嗓子里也渴得冒烟,刚说到一半的话戛然而止,连连摇头。在他看来,走出这条通道带来的腰肌酸痛比在家和妻子奥莉共度一晚后还要强烈。 歇息片刻后,亚特才强打起精神站了起来,查看着连接着洞口的这处宽敞的空间。 说是空间,这里更像是一个密室。 这处呈方形的空间长宽约三十英尺,高不超过七英尺。四周的墙壁全部是用小型条石修砌的,紧贴墙壁整齐码放着洛奇储存在这里的贵重货物。 通过飘散在空气里面的味道,亚特断定这里定然储存了大量的香料,正待他拿着火折子顺着味道走去时,密室的墙上突然散发出晕黄的亮光。 亚特扭头一看,挂在墙壁上的烛台已经被点燃。接着,洛奇围绕着墙壁依次点燃了其他烛台。一瞬间,昏暗的空间顿时明亮起来。 亚特收起手里的火折子,随即对洛奇问道:“这些东西就是你口中所说的贵重货物?” 洛奇上前几步,微微一笑,答道:“大人,这些东西当然算不得什么,只是些香料罢了。那些真正算得上贵重的财货,我早在战事初期就挪到别的地方去了……” 亚特看着这位家族旧属,不由得暗自佩服他独到的眼光和严谨的处事态度。另一方面,在他看来属于贵重货物的香料,竟然在洛奇口中变成了不值一提的东西,着实让他吃惊。 要知道,这些东西从伦巴第贩运到北方大陆价格会翻数倍,在北方属于利润极高的贵重货物。但在这里,对这些伦巴第商人而言,这些都是些较为普通的货物。亚特无法想象,自己这位旧属口中的那些贵重货物到底是些什么奇珍异宝。 但碍于自己的身份,亚特没有继续打听。 歇息的间隙,洛奇向亚特讲述了挖掘这条密道的前因后果以及通过这条密道省去了多少税赋之类的事情。并与亚特分享了自己经商多年来积累的大量宝贵经验和结识的大量人脉。 罗恩与安格斯也坐在一旁听着洛奇的讲述,不时连连称奇,对洛奇的经历赞叹不已~ 就这样,十几个人一直静静地待在这处密室里…… ………… 与密室里相反的是,在密室上方那处不大算大的酒馆里,此时正热火朝天。 最近一段时间,这处堡中不太起眼的酒馆一到夜里便被那些轮值休息的军官士兵们挤满。 由于无处消遣,这些伦巴第士兵只能三五成群地来到酒馆里喝酒吃肉,打发这漫长的黑夜。 此时,正在后院厨房催促酒保上菜的管事忙得不可开交。 除了要接待店里的客人,他还得负责后厨的调度安排,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他来做主。本来就不算壮实的身体在数日来的忙碌中变得越发消瘦。虽说有些怨言,但他还是强忍在心里。 近日来,这些当兵的每天都要喝到第二天深夜才肯离去。收拾完他们留下的烂摊子,管事和酒馆的伙计们往往快到天明才得到休息。 正午日上三竿之前,他们又要早早起来,准备当天需要的食材和酒水。 因为城门紧闭,眼看蔬菜瓜果一天一个价,不停地往上涨,他也只能咬紧牙关硬扛。鉴于酒馆的顾客现在多半是驻守索伦堡的士兵,虽然采购酒食的成本大幅增加,但酒馆的菜品和酒水价格始终不敢上涨。 几日前,对面那处酒馆就因为将一盘苹果炖肉的价格上涨了一成,当差的管事便遭到了醉酒士兵的一阵毒打。这些闹事的士兵还顺带将酒馆里的贵重财货劫掠一空,随即扬长而去。 自从目睹了对面同行的遭遇,管事只得忍气吞声,好生招待这些驻守索伦堡的士兵。 管事心里很清楚,在当今这样的乱世,唯有和手握刀剑的权贵们搞好关系,才是正确的选择…… ………… “……管事的!” 正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精麦面包往前厅走去的管事听到帘子另一边传来的叫唤声,加快了脚步~ “来了!来了!”说话间,管事掀开搭在门框上的黑色帘幕,面带笑脸地朝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走去。 “约翰大人,这是您要的精麦面包。”管事说罢将面包放在了靠近这个叫约翰的家伙面前。 军官拿起精麦面包啃了两口,随即端起酒杯又灌了两口啤酒。 看着军官手里的酒杯见底,桌上的橡木桶也被这些家伙喝得一干二净,管事痛快地说道:“约翰大人,我再去给您取一桶酒来,算我送给您的~” 一听管事这样说,军官心里自然十分高兴,毫不客气地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旁边的几个士兵也因为管事的慷慨面露喜色,不时抓上一把豌豆放进嘴里,尽情地嚼着…… 直到后半夜,这些吃饱喝足的家伙才相互搀扶着离开酒馆。 收拾完前厅的剩饭剩菜和四处丢弃的杂物,管事早早地叫酒馆里的伙计们都回去休息。随后,关上前门,灭掉烛灯,透过缝隙查看了一下大街上的动静,确定一切正常后,管事三步并作两步,朝后院那处鸡舍快步走去…… ………… 后半夜,靠在墙边的木梯顶上那块密闭的木板上方突然传来异响~ 这时,席地而坐的罗恩突然爬了起来,瞬间抽出了腰间的长剑,眼睛死死盯着上方。片刻前脸上轻松的表情也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他这一突然的举动引得其他侍卫也立刻警觉起来,纷纷握着剑柄,目光紧盯声音传来的方向。 身背弓弩的侍卫也早已张弓搭箭,瞄准了那处出口~ 吱~ 随着木板打开的的声音穿过密室内的空气传到众人的耳朵里,一束烛光透过缝隙照了进来。 “洛奇老爷~” “都别动!”随着熟悉的声音传来,洛奇赶紧示意周边的侍卫切莫轻举妄动。“自己人!自己人!” 早已听到动静的亚特睁开微闭的双眼,朝那块已经被掀开的木板望去…… ………… “伯爵大人,洛奇老爷,让你们久等了!”将那块鸡舍角落里的木板盖上并恢复原样后,管事急忙跑出来对俩人说道。 亚特站在后院里朝身后那面高高的城墙望去,视线随着城墙左侧移动。黑暗里,那些建筑熟悉的轮廓唤起了他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些许记忆。 “洛奇老爷,这~”见亚特举止有些异样,管事压低声音说道。 洛奇抬手示意管事不要插嘴,自己也默不作声。 片刻后,亚特转过身来,略加思索,走到洛奇面前,问道:“你的人熟悉这里的城防,能不能带我四处看看。” 为了做到心中有数,亚特打算亲自带人摸清索伦堡的情况,以便回去以后有针对性地制定作战计划。 洛奇看向管事,希望从他那里得到答案。 管事没有任何犹豫,轻轻点了点头,目光坚定。 第六百七十一章 撤退 ………… 十一月底的索伦堡深夜已经有些微寒,簌簌的秋风吹得城墙上站岗的士兵不住地哆嗦。尽管下发了冬衣,但站在高高的城墙上,拂过的寒风还是让这些值守的士兵感到寒冷,不停地抹着冻出来的鼻涕。 按照上面的安排,负责索伦堡城防的士兵每日轮换三次,并由一个领兵男爵及其名下的几个骑士分别负责各段城墙的防御。 每隔一段时间,当夜负责值守的领兵男爵便会带人四处巡视一番,防止自己手下那些伙计擅离职守。 前几日,因为几个负责轮值的士兵躲在角落里喝酒赌豆,借此打发漫漫的寒夜,不料碰巧被前来巡视的领兵伯爵逮了个正着。 结果,这几个倒霉的家伙当天夜里便被公开处决,负责当夜值守的男爵也因驭下无方,遭到严厉处罚。 这事过后,没有人再敢以身犯险。毕竟为了一个好觉或是几杯美酒丢了性命,实在是不划算。 为了抵御北方人继续南下,索伦堡守军在垛墙内侧的角落里堆满了大量擂石和滚木,转角处的塔楼里则准备着用陶罐储存的大量火油和成捆的箭矢。此外,北面城墙上还架设了四把底座安装了镶铁轮边的巨型劲弩,专门用来杀伤敌人的骑兵和重要目标。 在这个打仗主要使用冷兵器的时代,城墙的高低和坚固程度能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一场战役的胜利。因此,伦巴第宫廷征召了大量随军工匠,在不到半月的时间加高了索伦堡的城墙,并在原有的基础上使城墙的厚度足足多了两英尺。 因为南境已无险可守,为了抵御对手进一步南下,守住索伦堡,伦巴第宫廷从各地调集了大量粮草物资和军用器械,囤放在堡内及周边两处拱卫的军寨中。 伦巴第人相信,只要将索伦堡牢牢地捏在自己手里,那伦巴第依旧还有翻身的机会。 但是,这显然是伦巴第宫廷的一厢情愿。因为他们总是一次次地低估了那位北地伯爵能使出的阴谋诡计…… ………… “……男爵大人~” 索伦堡北城门上那座方形箭塔内,正密切注视着城外任何风吹草动的士兵见值守的领兵男爵前来巡视,恭敬地向对方弯腰行礼。 “城外可有何异常?” 身穿半身锁甲,外罩加绒长袍,脚蹬牛皮靴的领兵男爵问道。 “回男爵大人,目前一切正常。”士兵平静地答道。 领兵男爵听罢上前两步,透过那处不大的垛口向外张望。 此时正直深夜,明月好似一把镰刀悬挂在索伦堡上空,城楼上视线所及之处一览无余。 插在城墙上的旌旗在凌冽寒风的吹拂下呼呼作响,堡内不时传来几声家犬的吠叫和野猫的如鬼魅般的哀鸣,让索伦堡四周的夜色更显苍凉。 呼~ 随着一阵寒风掠过垛口,领兵男爵感到脖颈一阵微凉,扯了扯领口,退后两步。 随即,他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几个毕恭毕敬的士兵,然后清了清嗓子,大声对几人吼道:“你们都给我听着,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打起精神,切不可擅离职守。若是让我发现你们在守城的时候喝酒睡觉,我手上的长剑绝不留情!”领兵男爵厉声说道,紧紧握住挂在腰间的长剑。 “是~是~是~,男爵大人放心,我们一定谨遵您的命令。”在场的几个士兵当即站直了身体,连连点头。 领兵男爵下意识地扫了一眼这几个家伙,看着他们被自己这一声大喝吓得大气都不敢再喘一下,让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行了,都返回各自的岗位吧,把眼睛都给我睁大点儿。” 说罢,领兵男爵便带着亲卫沿着城墙往另一边走去…… ………… 啐! 待领兵男爵走远后,一口浓痰朝他离开的方向喷去。 “tm的,还真拿自己当贵族了,不就是在战场上砍了几颗农夫的脑袋吗?” 箭塔里,一个满口黄牙,留着长发,脸上长着几颗黑痣的伦巴第士兵对身边的同伴不屑地嘶吼道。 “我说,伙计,小点儿声,你我有几个脑袋可以用来得罪这些大人。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儿吧,若真被抓到偷偷喝酒,我们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一旁左手拿着短矛,右手插在左手胳肢窝里,头戴皮帽的同伴好心提醒了一下这个嘴碎的家伙。 不曾想,这个家伙越想越生气,恨不得冲出去和那个因军功擢升为男爵的家伙干一架。 多日来顶着寒风驻守在这座墙高城深的军堡里,让不少士兵憋了一肚子气。再加上听败退到南方的伦巴第士兵讲述的那些关于北方人就像来自地狱的恶魔一般恐怖的传言,让不少被抓来充数的青壮听了极为不安。再加上数日前惨死的那数十骑兵,更让这些驻守索伦堡的伦巴第士兵对北方人多了几分恐惧。 连日来的高度戒备和畏战心理让不少被强征到索伦堡的伦巴第士兵心生逃离之意。但由于城门紧闭,看守严密,这才让不少一心想要逃离的士兵不得不老实待在这座坚固的城堡里。 叫骂了一阵后,那个满口黄牙的士兵一屁股坐在了没风的角落里,自顾自地打起了盹,早已将片刻前领兵男爵的警告抛诸脑后。 其他几个家伙向外张望了一番后,也各自找了个舒适的地方蜷缩起来,准备美美地睡上一觉。他们甚至忘了,外面连个放哨的人都没有安排~ ………… “……一个,两个,三个,三~四个~”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黑影出现在哨塔的入口处,伸出食指对里面躺着呼呼大睡的几个家伙指指点点。 确定了哨塔里面的人数后,黑影转过身去,对着身后那面垛墙投在地上的那处阴影里伸出了四个手指。 再次确认后,黑影转身弯腰低伏前行,来到了垛墙下面~ “确定只有四个人吗?” 黑暗中,一个嗓音低沉的人问道。 “是的,老爷,只有四个人。此外,里面堆满了火油和箭矢。” “火油和箭矢?” “对!” “先把这些情况记下,回去以后再整理。” “是!” “罗斯!” “大人!” 这时,一个半蹲着身体一动不动的家伙微微前倾。 “上面的防御情况我们已经摸清楚了,现在你带我们去堡内驻军的那几处营地瞧一瞧。” “好的,大人~”这个叫罗斯的男子压低声音答道。 “撤!” 随着一声令下,三个黑影逐次消失在城墙通往堡内的石梯拐角处…… ………… 索伦堡内与城外那处自由市场紧有一墙之隔的酒馆内,安格斯焦急地等待着消息,在后院那间紧挨着后厨的房间里来回走动,连连叹气。 此时,从亚特等人离开酒馆时算,已经过了一个小时的时间。 为了隐蔽起见,亚特只带了侍卫官罗恩与酒馆的管事罗斯一同前往,连同安格斯和洛奇爵士在内的十余人均在酒馆待命。 临出发前,为了更方便行动,外出打探消息的三人都换上了一身索伦堡驻守士兵的军服,外面再套上一件黑袍。 出发前,安格斯再一次要求同亚特等人一起行动,但被亚特一口回绝。无奈,安格斯只能与其他人在酒馆静待几人归来,并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 眼看几人这么久迟迟未归,性子本就有些急躁的安格斯再也忍不住了,打算带着几个侍卫去接应亚特等人。 “慢着!” 正待安格斯走到门口,静坐在桌边的洛奇突然站起身来,开口叫住了他。 “安格斯大人,伯爵大人早有交代,我们不得离开酒馆半步,免得惊扰了堡内的驻军~” “哎呀,洛奇爵士,我这不是着急吗?大人他们都出去这么长时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要是他出了什么事,我可担待不起!”安格斯说罢伸手去拉面前的木门,却被洛奇一把拉住。 “你~”安格斯横了一眼洛奇,但没有反抗。 “安格斯大人,我们要相信伯爵大人。我想,他之所以现在还没回来,可能是想打探更多消息。再说了,如果他们真的被抓,那堡内的驻军早就开始四处搜捕我们了。” 洛奇有条不紊地分析着目前的形势,丝毫不像安格斯那般慌张,尽显沉稳冷静。 安格斯听罢只得放弃出去接应亚特等人的想法,扭头坐在桌边的木凳上,端起桌上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酒馆里面,两个黑袍侍卫紧贴着窗户上留出的那道缝隙,密切注视着街道上的一切动静。 其余人则围坐在那几张供食客们享用美酒的木桌边上,随时准备出去接应自家伯爵大人…… ………… 天快亮未亮之时,三个黑影突然出现在连通索伦堡南北堡门的那条街道上,借着摆放在路边的废弃马车架朝酒馆的方向移动。 没一会功夫,几人的身影出现在酒馆外面…… 咚~咚咚~ 三声敲门声传来。 “苹果?”酒馆里面的侍卫轻声问道。 “炖肉!”酒馆外面的人答道。 吱~ 酒馆大门应声静静地从里面打开。 “大人!” “快,天亮之前撤出去!” ………… 前两天错误操作,现已恢复 前几天操作失误,把账号注销了,经过编辑大大和技术的帮助,已经恢复了,让大家受惊了,抱歉。 第六百七十二章 波澜再起 ………… “……快点,上来!” 索伦堡外自由市场一英里外那处密林中,坠在队尾的罗恩被两个侍卫一把拉出了洞口。至此,亚特等人完成了此行对索伦堡内防御的抵近侦查。 “你们两个,把洞口盖上,恢复原样。”洛奇对跟随自己的两名随从吩咐道。 显然,两人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当堵住洞口的那块木板被盖上后,两人找来一大堆腐烂的树叶混合泥土撒在了上面,并用脚踩实。然后又收集了一些干枯的落叶和杂草灌木枝扔在上面。最后,两人又搬来一些碎石块随意丢弃在周边,并将一大棵带着树枝的枯木倒在了隧道口上方。 一番操作过后,入口处看上去已经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异常。 “你还别说,洛奇爵士手下的伙计还真有两下子。要不是来过这里,绝对不会知道这下面会有一处洞口~” 安格斯撑着酸痛的腰部,对洛奇的手下大加赞赏。 亚特看了一眼已经被堵住的入口,舒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行了,天快亮了,这里不宜久留,我们走!” 随即,一行人跨上马背,缓缓朝拉瓦提方向走去…… 待走出密林时,天已经微微亮。 亚特回头看了一眼密林中那条已经被清理的痕迹,又侧身望向黎明之前索伦堡那高大伟岸的轮廓。随即拨转缰绳,轻踢马腹,朝北方走去…… ………… 秋日的拉瓦提时而晨雾弥漫,时而晴空万里。当那抹金色的光芒落在城中教堂的尖顶上时,一声悠扬高亢的钟声从教堂的塔尖传遍城邦的每个角落~ 铛~ 铛~ 铛~ ………… 一连几次,钟声唤醒了沉睡中的拉瓦提。 “……打开城门!” 钟声结束的那一刻,早已等候在南城门的侍卫队长大喊了一声。 随即,站立在大门两侧的四个侍卫走上前去,取下横木,然后用力向内拉动这扇包铁橡木巨门。 吱~ 伴随着大门发出吱呀的声音,拉瓦提南城门被缓缓打开。 此时,早已等候在大门内外两侧的商旅行人开始躁动起来…… ………… 作为商贸城邦,拉瓦提数十年来始终坚持按时开市,无论刮风下雨,还是酷热严寒,这几乎是不变的铁律。 而往来拉瓦提经商的商贾小贩和城内居民也是早早地便等候在城门口,只待城门打开的那一刻开始新一天的活动。 与伦巴第其他城镇一样,进出拉瓦提的货物必须按照市值缴纳一定的商税,但每个地方的税率都不尽相同。 以拉瓦提和紧邻的桑蒂亚城来说,二者收取的税率相差一倍左右。显然,作为自治城邦的拉瓦提税率肯定比桑蒂亚城少了很多。主要原因在于二者的地位和属性不同。 作为伦巴第宫廷伯爵的封地,桑蒂亚城的税收和其他非自治城邦相差甚大。而拉瓦提作为自治城邦,在税收方面拥有相当大的自治权。因而,为了吸引各地商人前来拉瓦提进行贸易,自然在商税上给与了商贩们极大的减免。再加上其他政策的配合,拉瓦提成为远近闻名的商贸之都。 ………… 一阵熙熙攘攘过后,拉瓦提开始了新的一天。 此时,两个负责登记的税吏早已坐在了南门内外两侧,对过往的商贩所携带的货物挨个进行盘查~ “姓名~” 坐在木桌前那个满头白发,身穿一件浅灰亚麻布外套的税吏对走上前来的商队首领问道。 “呃,大人,我叫瑞斯克。”身着华服的男子恭敬地答道。 税吏抬头看了一眼,继续问道:“携带何种货物?数量多少?将要前往何处?” “大人,我们马车上装的都是粮食,总共十架马车,打算运往桑蒂亚城。”男子对答如流。 税吏朝男子身后不远处的几架马车看了一眼,随后示意身边的助手上前查看。 不一会儿,助手返回,在税吏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后,税吏按照规定收取了一定商税,便放商队进城了。 当然,商队首领趁无人注意的时候识趣地将几枚小银币塞在了税吏的登记簿下。 “下一个……” “姓名~” ………… “……老爷,我们快到了!” 拉瓦提南门外半英里处的一处缓丘上,罗恩扭头对走在队伍中间的亚特说道。 亚特举手抬眉向前方望去,城外进进出出的人群清晰可见。一行人自离开索伦堡后,越靠近拉瓦提,路上的商旅行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此时虽然双方虽然仍处于交战状态,但碍于生计,依旧有不少人铤而走险,绕过镶嵌在南北商道上的城镇,前往别处进行贸易。 一夜未合眼,再加上来回奔波,亚特感觉身心疲惫。此刻,看到拉瓦提出现在视野里,让他感觉清醒了几分。 “走吧。”亚特开口说道。 随即一行人打马朝拉瓦提奔去。身后扬起的尘土在晨光的照耀下好似一团移动的云雾,向拉瓦提的方向飘去。 ………… 正当亚特等人快返回拉瓦提时,又一件让行会首脑马里奥棘手的事情摆在了他的面前…… 昨夜,拉瓦提商业行会门口和教堂附近、自由市场、各大商铺,以及城中人流聚集的地方突然出现了大量让人惊叹不已的消息——勃艮第侯国国君弗兰德.奥托已于数日前在与伦巴第军队的战斗中阵亡。 这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消息通过张贴在拉瓦提城中各处显眼的墙面上那张写着耸人听闻的“谣言”的羊皮纸上传开。 今日一大早,负责城防的护卫队长急急忙忙地跑到行会首脑马里奥的私宅,将从南门附近的一处商铺门口撕下来的羊皮纸送了过来。 当时,护卫队长结束了当夜的差事,正在一处饭馆里享用美味的早餐。待他结束用餐返回家中的路上,一张贴在离城北大门不远处的一家酒馆外面的告示吸引了他的眼球。 当他走上前去查看的时候,被写在上面简单的几个文字惊住了。当即撕下告示朝马里奥的住所跑去。 当马里奥怒气冲冲地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准备对这个护卫队长大发雷霆时,羊皮纸上的信息让他惊诧不已。 但理性很快让他从这则令人震惊的消息中恢复过来。不管这个消息是真是假,一旦让他传遍拉瓦提,必定会引起不小的混乱。尤其是不少其他城邦的代表们暂时还留在拉瓦提,若这个不利的消息传到他们那里,将对双方的合作产生极为不利的影响。 于是,马里奥当即让护卫队长召集手下,打算趁消息还未大范围传出去时将这些告示全部撕毁。另一方面,全城戒严,搜捕那些躲在暗处的伦巴第探子。 安排好这两件事后,马里奥返回卧室洗漱了一番,然后带着管家径直朝亚特的府邸方向奔去…… ………… “……马里奥大人,伯爵大人目前尚不在府邸。” 这话是从亚特所在的府邸负责看守的侍卫口中说出的。 由于侍卫并不知道亚特的去处,马里奥只得白跑一趟。但目前城中出了这等大事,他自是万分忧虑。 两日前发生的下毒事件还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如今又有人四处散播勃艮第侯国国君弗兰德阵亡的消息。这两件明显有关联的事像两座大山一样压在马里奥头上,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在亚特的府邸门口等了一会儿后,马里奥再也坐不住了。于是他一方面派人沿着商道寻找亚特等人的踪迹,另一方面,他将负责城邦防御的护卫队长叫到一起,严令所有人加强城内的巡视,凡是遇到可疑之人,一律拿下。 于是,一场大规模的搜捕行动悄无声息的展开了…… ………… 拉瓦提城东一处僻静的角落里,两个穿着破烂流民模样的男子正紧张的注视着小巷尽头的动静。 “尤伦兄弟,情况不对呀~”透过门缝向外张望的一个男子对同伴说道,“按理说我们昨夜张贴在各处的消息早已经传开了,城中的侍卫也该四处搜寻我们的下落了,可是到现在还没任何动静~” 啪! 那个叫尤伦的家伙一巴掌拍在了同伴头上,大声吼道:“你个杂种,就你聪明。这么明显的事情我能看不出来吗?” 一顿呵斥声过后,同伴抹了抹脸上的唾沫星子,低下头颅,不敢再开口说话。 昨日清晨,两人打扮成商人模样再次混进城中,并在第一时间前往行会所在的那处府邸。 在行会对面那处酒馆观察小半日后,并未发现行会与平日有任何异常。于是,觉得有些蹊跷的尤伦四下打听,才知道各个城邦的代表多半已经陆续离开了拉瓦提。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样砸在尤伦身上,让本以为大功告成的他被泼了一盆冷水。 于是,另一条诡计应运而生…… 离开米兰之前,伦巴第公爵亲自召见了他,并将他此行所要完成的两件任务一一告知。其一,铲除参加拉瓦提自治城邦会议的所有人。其二,散播弗兰德阵亡的消息,使北方人军心不稳,趁机制造骚乱。 在发现下毒的计谋失败后,这位化名尤伦的伦巴第男爵开始了第二个任务。 昨夜,他将事先准备好的假告示交给混进来的所有下属,让他们将这些告示贴在城中那些容易被人注意的地方,然后各自分散隐蔽在城中,等待消息。 尤伦则带着一个下属隐藏在城东这处破败的木屋里,等候着外面的消息。 一旦城中开始骚乱,他们便可以再次趁机煽风点火,彻底搅乱北方人的部署…… 第六百七十三章 弗兰德的陨落 ………… 日头高高升起时,亚特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拉瓦提南城门外。 但这十几个披甲执锐打马而来气势逼人的家伙并没有让守城士兵惊慌失措。反倒是进出城门的商旅被这群看上去面色不善的骑兵吓得惊慌失措,四处逃窜。 短暂的混乱之后,城门口又恢复了平静。 其实,早在这群“不速之客”出现在南方山丘上时,南城门外的侍卫便早已留意到他们的身影,并暗中加强了戒备。为了保险起见,侍卫队长甚至派出两骑轻骑出城查明情况。 待骑兵返回将山丘上那群人的身份告知侍卫队长时,守城侍卫才放下警惕。 看着这群身穿黑袍、腰悬利剑的精锐之师,来往的行人避而远之。但胆大的家伙不时朝这群黑袍士兵看上一眼,甚至还有人向他们兜售自己手中的货物。 “……伯爵大人!” 守城的侍卫队长见亚特等人出现在城门口时,快步上前迎了上去。 “迪克?” 亚特是认识这个年轻人的,因为前不久他曾随行会首脑马里奥一同出城迎接亚特等人。 “是的,伯爵大人,我叫迪克。” 这位侍卫队长语气里多了几分惊讶。对于他这样的小人物来说,能被这位北地伯爵记住名字可真是件稀奇事。 亚特看了一眼城门内外往来的行人,随即开口说道:“近日来城内有些不安定,你们负责盘查进出拉瓦提的商旅行人,务必多留意一下行为举止异常之人。此外,对带着南方口音的外来人员务必严查,谨防敌人的探子混进城中制造骚乱。” “是是是,谨遵伯爵大人吩咐。”侍卫队长连连点头,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起来。 “行了,你返回自己的岗位吧,我们也要进城了。”亚特说罢便拨转缰绳朝城门走去。 侍卫队长随即带人将道路中间的行人赶到两边,方便亚特等人通过。 然而,刚进城门,早已等候在不远处的行会首脑马里奥便带人迎了上来。 “伯爵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还未等亚特反应过来,马里奥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看着马里奥那焦急的表情,亚特一眼便知昨夜肯定又出事了~ ………… “……伯爵大人,事情就是这么回事。我怀疑下毒之人和四处散播谣言的家伙都是南边派来的探子。” 拉瓦提商业行会府邸大厅内,坐在一旁的马里奥将自己的分析告诉了亚特。 亚特没有说话,片刻后缓缓放下手中那张写有弗兰德阵亡的“告示”,轻叹了一口气。 本就不明所以的马里奥一头雾水,但他又不敢当面质问亚特弗兰德是否真的已经死了。 作为商人,尤其是伦巴第的商人,马里奥的消息一向灵通。其实,他早就知道弗兰德亲自带人南征的事情,但直到亚特“占领”了拉瓦提,马里奥也没见着这位北地侯爵。反而是亚特一手在主导此次南征之战,丝毫未见弗兰德的身影。而昨夜四处散播的谣言让马里奥有些不安,他害怕谣言真的变成了事实。 当然,他肯定不会愚蠢到亲自向亚特求证这个谣言的真假,所以只是如实汇报了具体情况,将一切交给亚特定夺。 亚特将“告示”随手扔在了桌上,目光看向马里奥,略家思索后,道:“马里奥大人,有句老话说得好,谣言止于智者。你可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谣言止于智者?”马里奥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错,谣言止于智者。”亚特又重复了一句。 “这~”马里奥用右手托着下巴,揣度着这句话的含义…… “啊,我明白了,伯爵大人。我明白了!嘿嘿嘿。”马里奥兴奋地说道,“是的,谣言止于智者。我们都是头脑聪明的人,自然不会相信这张凭空捏造的告示。” 亚特微笑着点了点头,对马里奥的回答甚是满意。 “现在敌人在暗处,我们在明处,极为被动。要想在短时间内将这些老鼠挖出来,恐怕不太容易~” 亚特说罢起身走下台阶,在大厅内来回走动,思考着对策。 “马里奥大人,下毒的事查得怎么样了?”这时,坐在椅子上的安格斯插了一句。 “呃,安格斯大人,我已经将这件事亲自交给拉瓦提守城指挥官去办了,相信过不了多久便会有发现的。” 马里奥没有直接回答事情的进展。 虽然拉瓦提用钱财雇佣了不少守城士兵和军官,但他们在这方面的能力显然不如亚特手里的特遣队和伯爵卫队。所以一连两天过去了,这件事没有任何进展。 这时,亚特走到马里奥面前,突然开口说道:“此事并不难办。” 马里奥听罢喜上眉梢,急忙站起身来,问道:“不知伯爵大人可有什么好办法?” 亚特浅笑一声,胸有成竹地说道:“这样,今晚,你安排……” 俯首倾听的马里奥连连点头,对亚特的计谋赞不绝口。 交待完此事后,亚特便在侍卫队的护送下返回了宅邸。 深夜,一阵敲门声将亚特惊醒…… ………… “……老爷~” 亚特位于拉瓦提府邸的书房之中,侍立多时的罗恩见亚特久不开口,轻声喊了一句。 一旁的安格斯见状拉了拉罗恩的手臂,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让亚特安静一会儿。 亚特用眼角的余光撇了一眼站立在一旁的两个心腹,平静地说道:“坐下说。” “是,老爷。” “是,大人。” 罗恩与安格斯同时答道,说罢便坐在亚特对面的椅子上。 亚特长舒了一口气,眼睛却一直盯在那张刚翻译出来不久的密信上。 密信由威尔斯军团南疆守备军团萨普连队长菲尼克斯从威尔斯省通过信鸽送来。内容很简单,只有短短的三句话:国君弗兰德.奥托于今日凌晨不幸去世,我与父亲将按原定计划继续北上,速回信! 看完密信的内容,亚特百感交集。 虽然知道弗兰德熬不了多久,但当这位曾经驰骋疆场、雷厉风行的年轻侯爵离去的消息传来,亚特还是难以相信,内心一时无法接受。 从很大程度上来说,没有弗兰德就没有亚特的今天。即便这位疑心太重的国君曾经想要除掉自己,但亚特还是发自内心的欣赏这位魄力和干劲十足的年轻侯爵。 但目前形势紧张,伦巴第宫廷一刻也没有放弃收回领土、驱逐侵略者的想法。所以,亚特决定速战速决,在弗兰德身亡的消息传出来之前一举攻克索伦堡,彻底粉碎伦巴第公爵继续抵抗的决心。 亚特深知,若不能拿下索伦堡,一旦国君弗兰德身亡的消息传到南方,势必影响军心,到时候不利于继续同伦巴第人作战。与其如此,不如速战速决,让伦巴第宫廷的妄想破灭,一举击溃敌人的防线。 半晌,亚特才将目光从那封密信上挪开,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罗恩与安格斯,随即端起酒杯将里面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摸了一把嘴角的残肢,亚特开口说道:“情况你们都知道了,切记,绝不可外传。否则一律军法从事!” 看着亚特凌厉的眼神,罗恩与安格斯连连点头。 接着,亚特又继续说道:“你们很清楚,此事事关重大,极有可能影响全局。所以,我决不能允许第四个人知道此事!” 亚特重重一拳砸在了桌上,再次提醒两位心腹保密此事的重要性。 “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将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决不外传。”安格斯信誓旦旦地说道。 “绝不外传!”一旁的罗恩也附和了一句。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又陷入了沉默。 早已按捺不住的安格斯看了罗恩一眼,眉毛上扬,暗示罗恩询问接下来的计划。 看着亚特严肃的面孔,罗恩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等待。 半晌,安格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大人,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亚特缓缓抬起头来,平静地说道:“返回桑蒂亚城,备战索伦堡。” 一听到这个消息,安格斯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兴奋不已。 “军士长,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一听说打仗马上跟变了个人一样。”亚特忍不住调侃了一番。 一旁的罗恩听罢也憨厚地笑了起来,脸上的疤痕在烛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突然,罗恩想到拉瓦提下毒事件和谣传的“告示”,问道:“老爷,我们要是走了,那隐藏在拉瓦提的探子怎么办?” 按照亚特一贯的作风,他自然没打算放过那些想要取他性命的家伙。 今日早晨,亚特将自己的计谋告知了马里奥,声称一定能抓住散播谣言的伦巴第宫廷探子。 当时,罗恩与安格斯站在一旁,并不知道亚特在马里奥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不过,从马里奥的表情来看,他对亚特的计谋十分佩服。 听闻罗恩突然问到此事,亚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件事交给马里奥大人去办就行了,不出三日,他便会派人将那几只老鼠送去桑蒂亚城。” 罗恩与安格斯相互看了一眼,不明所以~ 第六百七十四章 秘密葬礼 ………… “……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第二日天刚微亮,十余骑兵从缓缓打开的拉瓦提北城门依次出城。待这队骑兵离开后,守卫随即又再次关上了城门,等到开市的时间才会再次开门。 朝北飞奔而去的那队骑兵为首之人出城后挥舞着马鞭,使劲踢上几脚马腹,眨眼的功夫,战马加快了速度,沿着商道疾驰而去,留下一阵灰蒙蒙的尘土…… “驾~” “驾~” ………… 一骑,两骑,三骑…… 紧跟着头马的骑兵也不甘落后,一个接一个地挥舞着马鞭,叫喊着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骑兵队伍便跑过了拉瓦提城北面的一处山丘,只能依稀看见拉瓦提城中那处教堂的尖顶。 正当这队骑兵马不停蹄地朝北急行军时,位于桑蒂亚城的威尔斯军团驻地也开始躁动起来…… ………… 昨日深夜,威尔斯军团副长奥多收到中军书记官鲍勃男爵送来的亚特亲笔密信,令他三日之内整军备战,加强训练。收到密信的奥多重重地舒了一口气,连夜将军团旗队长以上军官召集起来,将亚特的密令传达下去。 天刚亮,笼罩在晨雾中的桑蒂亚城威尔斯军团各部驻地便开始躁动起来。 突然收到连队下发的动员指令,早已在桑蒂亚城憋了好几日的士兵们议论纷纷,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 桑蒂亚城外一战,让这些偿到甜头的家伙期待着下一次的战斗。而军团迟迟未发布南下的命令,一度让这些靠收割敌人的头颅作为自己积累战功的士兵们焦灼不已。 如今,军团动员的命令再次下发,总算是让这些近日来无所事事的士兵们高兴了好一阵。 除了军团的士兵外,这道军令犹如一剂猛药,让那些早已按捺不住南下征战的各级军官纷纷响应,积极备战。 当桑蒂亚城驻军正在积极备战准备南下之时,位于勃艮第南疆边境威尔斯省境内却异常平静~ ………… 十一月中旬的一场大雪彻底覆盖了整个勃艮第侯国南疆边境,让数日前还在忙前忙后的威尔斯省领民们放慢了脚步。 然而,一场特殊的告别仪式却在威尔斯堡里那处教堂秘密地进行着…… 清晨,位于谷间地半山腰的威尔斯堡教堂戒备森严。山谷守备军团长巴斯站在教堂外着甲持剑严阵以待,数十甲士把守在教堂周边,严禁无关人员靠近。见此情景,识趣的领民们都离得远远的。 教堂里侧,位于信徒祈祷的大殿中心,弗兰德身着戎装,平静地躺在那副雕刻着精美花纹的棺椁之上。在他的身边摆放着一圈鲜花,属于他的那把骑士剑紧紧地贴在他的身体左侧。 作为一国之君,弗兰德的葬礼本该在国都贝桑松公开举行,邀请各地贵族名流共同前来悼念。但此时勃艮第正与伦巴第处于战争状态,未避免弗兰德身亡的消息外泄,导致军心不稳,这场葬礼只好秘密进行,前来悼念之人也仅限于弗兰德的至亲和地位较高之人。 所以参加这场简单葬礼的除了高尔文大人一家外,只有政务府一众高官和侯国大主教奥洛夫以及山谷首席医士托马斯。 弗兰德于昨日下午日落之前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由于事关重大,高尔文强忍住悲伤,趁着夜色命菲尼克斯将弗兰德送往谷间地的威尔斯堡,打算在那里为弗兰德送行。 一行人北上之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守备军团实施了宵禁,禁止一切人员在天黑后外出。 待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到威尔斯堡时已是凌晨时分。由于气温极速下降,山谷开始下起了小雪。 来不及歇息,高尔文便吩咐菲尼克斯布置灵堂,准备为弗兰德的离去筹备悼念仪式。仪式结束后第二天,队伍将继续北上,返回贝桑松。 ………… “……毫无疑问,国君弗兰德就是那个被上帝选中的统治者,他是上帝派遣到勃艮第的使者,代替我主管理这片世俗之地。如今,他在人间的使命已经完成,即将返回我主身边继续侍奉。愿他的灵魂得意安息,他的功勋将被这片土地上的领命所铭记。阿门!” “阿门!” “阿门……” 众人举起右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圣十字,祝愿弗兰德的灵魂得意安息。 祈祷过后,众人围着弗兰德慢步行走,借此机会最后一次瞻仰这位侯国的最高统治者以及代表上帝管理勃艮第侯国的使者。 看着弗兰德冷冰冰地躺在教堂中心,身为弗兰德叔父的高尔文大人忍不住落泪,握着弗兰德的手久久不愿离去。 在这一刻,弗兰德冷冰冰的肢体让他明白了长者送别晚辈的那种无奈和悲痛。 弗兰德已经离去,作为奥托家族唯一的长者和宫廷重臣,现实很快便让高尔文老爷从悲痛中恢复过来…… ………… “……父亲,北方冰天雪地,必定寒冷,您一定要注意身体~” 威尔斯堡堡门外,身为人女的威尔斯省女主人洛蒂轻声叮嘱着自己的父亲。看着这般天寒地冻的气候,即便她努力劝阻高尔文大人待风雪过后再赶路也不迟,但高尔文大人不为所动。 “我亲爱的洛蒂,我的女儿,你长大了。”高尔文大人轻轻拍打了几下洛蒂的肩膀,倍感欣慰。“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早一日赶回贝桑松,我才能早一日安心。” 洛蒂自然知道高尔文大人此话的意思,于是也不再挽留。 “奥莉,把我给父亲和菲尼克斯准备的热鸡汤拿来。”洛蒂扭头对身旁的侍女说道。 奥莉上前一步,将一个木格子递给了站在高尔文身旁的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路上记得照顾好父亲。”洛蒂对自己的弟弟嘱咐道。 “姐姐请放心,我会照顾好父亲的。你和母亲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们会的。” 早已习惯了高尔文父子常年不在身边的日子,高尔文夫人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注视着父子二人。 一阵慰问和寒暄过后,北上的队伍再次出发,顶着风雪朝勃艮第北方而去…… ………… 当队伍踩着厚厚的积雪顶着寒风北上时,一则让人不寒而栗的消息已经如惊雷般在勃艮第侯国国都贝桑松炸开——弗兰德于开战之初死于伦巴第弓弩手的利箭之下。 这个看似阴谋的消息起初并没有引起宫廷的重视,但直到法兰西王国派遣使者前来了解事情的真相时,贝桑松宫廷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作为勃艮第候国的宗主国,法兰西暗中派特使前来询问事件的真实性,这足以让贝桑松宫廷主事的大臣们乱了阵脚。 如今弗兰德带领禁卫军团南下迟迟未归,关于他遇刺身亡的消息又如阴霾般笼罩在这个新生的侯国上空,再加上法兰西王国的暗访,让贝桑松宫廷一度乱了方寸。 危急关头,曾经作为财政大臣的宫廷首相站了出来,义正言辞地否认了坊间的不实传闻。又将几日前弗兰德从南方传来的捷报呈递给特使,以此打消法兰西王国的顾虑。 同时,宫廷卫队四处出击,严查谣传的来源,试图稳定贝桑松的治安。 几日后,特使带着几分疑惑离开了贝桑松,但并未就弗兰德身亡一事过多深究。虽然弗兰德身亡的消息近日来传遍了北方大陆的各主要城市,但伦巴第公国连连败退的军情同样成为了大街小巷市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相比于交战双方主帅的生死,似乎人们对这场战争的胜负更感兴趣。毕竟南陆强国伦巴第多年前曾风靡一时,险些将普罗旺斯公国灭掉。但如今伦巴第公国丧失半数国土的消息引得人们津津乐道,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曾经的南陆霸主如今却被昔日的手下败将和北边区区一个弹丸之地联手击溃。 也许要不了多久,欧洲大陆的版图将会再次改写,曾经雄霸一方的南陆强国伦巴第将被人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 北地的寒冬冷冽刺骨,大雪连续下了两天两夜,彻底将连接各地的商道阻断。无论是高山森林还是土地原野都被厚厚的白雪所覆盖,慢慢地,周围的一切开始静止…… 吱~ 贝桑松以北二十英里的一处小镇酒馆二楼靠着商道的一侧,萨尔特推开窗户,迎面而来的寒风让他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四处飘落的雪花落在他头上那顶几日前途经巴黎时买的貂皮小帽,雪花很快在帽子的余温下化成水珠。 看着窗外的片刻不停的大雪和被覆盖的商道,萨尔特轻叹了一口气。原本打算在贝桑松停留一日,将北地带来的货物售卖后再购买一些南方急需的粮食和军资器械赶回威尔斯省,但这突如其来的大雪打断了他的计划。 好在此次北上,经过一番谈判,基本谈妥了与汉萨同盟的后期合作。这也算是没有辜负亚特的重托。 经历上次的事情后,萨尔特深感内心有愧,辜负了亚特的信任。于是,他决定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行商多年,萨尔特深知欧陆商行和汉萨同盟达成合作的重要性。也为了不辜负亚特的重托,他在与对方谈判之时捋清了双方的利益关系,并对勃艮第侯国和威尔斯省今后的前途做了精准的分析。结合自己得到的一系列威尔斯军团获胜的消息,将欧陆商行在南方大陆的地位加以渲染,成功引起了汉萨同盟的兴趣。 经过进一步谈判,双方达成了共识,决定加强合作。但大致的方向还得亚特来确定,所以萨尔特满怀激动带着商队跨上了回程的道路…… 第六百七十五章 谣传 两日后,风雪渐停,养足了精力的欧陆商行一行数十人离开旅馆,在萨尔特的带领下再次朝贝桑松进发…… 同一时间,三只腿上绑着密信的信鸽从贝桑松城内某处酒馆后院起飞,扑腾着翅膀飞过集市和民居,越过嘈杂的街道和污秽的窝棚上空,朝不同的方向飞去~ 后院二楼的一处廊道上,一个裹着熊皮大氅的肥胖男子抹了抹嘴角的红色胡须,双手撑在有些开裂的木质栏杆上,望着信鸽离去的方向,久久未曾离去。 近日来,城中传言四起,让本来一如往日的平静被打破。若不是宫廷卫队派出大量士兵维持城中治安,砍了几个闹事的流民的脑袋,那些暗地里的老鼠定能让这里被搅得天翻地覆。 如今南境征战尚未结束,北方又再生事端,让这个面色凝重的男子颇为不安。 思前想后,男子派出手下人多方打探后,决定将贝桑松近日发生的诸事汇集起来,通知南方,以免北方再生变故。 作为南境某位权贵在北地最重要的鹰眼,这个其貌不扬的肥胖男子向来对发生在城中的一切异常敏感。稍有点风吹草动,都会牵动他那根敏感的神经。随后安插在各处的“小鸟”便会开始行动起来,将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往这处鱼龙混杂的酒馆。 作为北地情报收集的头目,肥胖男子自然不是一般人。 在酒馆客人看来,这个憨态可掬的家伙平易近人,出手大方,处事圆滑,从不轻易得罪任何人。贝桑松很多商贾勋贵都是他这里的常客,南来北往的商旅行人更是对这里流连忘返,成为这些四处经商的家伙经常歇脚消遣的地方。 但在另一方面,他却是个异常精明又十分谨慎的家伙。 作为南境的眼睛,发生在北地的一切都被他看在眼里。上至宫廷内的勾心斗角,下至街头巷尾的偷盗殴斗,皆在此人的掌握之中。 也许今日送往南境的消息只是他例行公事。但殊不知,正是他的敏感化解了一场暗藏的危机…… ………… “……首领,我们的人回来了!” 贝桑松城西一处不起眼的酒馆二楼通道最里侧的客房木门从外面被轻轻推开。说话之人眼睛盯着屋内桌边那个快速站起身来的男子。 此人商人模样打扮,下巴处留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体格强壮,眼神犀利阴狠,手中的短剑已经抽出半截~ “快,进屋!” 被称作首领的男子急忙催促道。腰间的短剑缓缓插入剑鞘,但左手依旧搭在剑柄上。 吱~ 随着最后一人踏进门槛,房门瞬间被关上。 “外面情况怎么样?”首领急忙问道。说罢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 之所以这样问,正是因为贝桑松连日来的戒严和搜捕散播谣言之人,使得这位首领收敛了不少,近几日一直隐藏在此处,不敢轻易挪窝。 很显然,近日传遍北路各地的谣言和这伙人脱不了干系。 “禀报首领,我们完成任务后险些暴露,差点被巡逻的士兵抓到。此后几日他们四处盘查,我们几个在城北一处流民的窝棚里躲了两天才逃过一劫……”说话之人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滴落在地面的木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没错,首领,我们甩开了那群尾巴后,他们竟然随便抓了几个流民回去交差,还砍了那几个倒霉蛋的脑袋!”另一个下属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被称作首领的男子听后不由得捏了一把汗,长舒了一口气。 若自己手下的人被抓,那么自己的主人吩咐的任务只得以失败而告终。根据以往的经验,自己也难逃一死。 如今第一个任务已经有惊无险地完成。接下来,等风声一过,他将带着这群下属完成另一项任务。一旦成功,勃艮第侯国势必大乱。 想着自己密谋的诡计,男子的嘴角不经意间流露出一丝邪笑…… ………… 当贝桑松宫廷正为近日来的谣传忙得晕头转向时,远在数百英里之外的伦巴第公国即将迎来新一轮征战。 虽然屡战屡败,但伦巴第宫廷手里依旧掌握着超过半数的土地和人口,实力仍旧不可忽视。 接二连三的失利也让伦巴第人开始反省——往日的辉煌早已过去。 如今面临北方两个邻国的夹击之势,伦巴敌人能做的只有加强领地内的防御,固守城池,坚守不出,与敌消耗。 事实已经证明,如今,无论是普罗旺斯公国还是曾经那个不起眼的勃艮第侯国,在面对伦巴第人的铁蹄之时,都有足够的实力与之抗衡并将伦巴第军队击溃。 虽然避敌锋芒为伦巴第军队赢得了喘息之机,但该来的永远无法逃避…… ………… 拉瓦提以北半日路程的桑蒂亚城此时正值中午时分,热烈的阳光让这座沉寂了数日的城池再次焕发出生机。 从日出时分开始,城外各处空地的军营上喊杀声四起,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营地周边一如往日,聚集了大量往来的商贩,他们不停地朝往来的行人吆喝叫卖,推销自己摊位上商品。流民和乞丐在营地周边来回移动,可怜地乞求着好心人赏些麦糊淡粥。此外,城中那些个莺莺燕燕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她们三五成群地站在一起,搔首弄姿,希望能从这些男人身上挣上几个小银币…… 今日清晨,中军下令全军加强操练。于是,数千人的军队在各旗队长的带领下分散在营地附近,按照战事要求各自为阵。 与前些日训练时不同的是,士兵们此时明显更加卖力,一招一式中暗藏杀机。 轻甲步兵着重练习击杀技巧,重甲步兵重在身体对抗,弓弩连队专射移动靶位,骑兵连队手持利剑在场地上来回劈砍…… 除此之外,掷弹兵连队分为三个旗队。 其中第一旗队驾驶马车,以两人一车为一个作战单位。一人驾马,另一人则以石块为弹,着重练习移动抛射炸弹,支援战场薄弱地带,阻敌退路。 第二旗队以小型投石机为载体,用石弹练习,在城墙外不远处进行炸弹破城、定向远投演练。 第三旗队,主要由一些臂力惊人且对投掷精确度要求严格的掷弹兵组成。他们每人腰间各绑有一个带有六个独立袋状结构的腰带,内置石弹,练习手持定向投弹。这一部人马作为近战时轻重甲步兵的有利支援,以加速突破敌人防线,掌控战场主动权。 作为亚特手中的杀手锏,掷弹兵连队可以说决定了战事的胜负,颇受倚重。有了这支连队的存在,极大的增加了战役胜利的可能性,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减少了士兵的伤亡。 由于掷弹兵连队的出现,打破了战场上的平衡。但此前出现的失误却给亚特提了个醒,——掷弹兵连队作战体系尚不成熟,还需进一步调整。 这也是此次掷弹兵连队要分作三部进行训练的原因。 ………… “……杀!” “……杀!” “……杀!” 随着一阵喊杀声传来,南城门外的威尔斯军团第三连队伯里所属旗队的士兵们双手紧握长剑,如行云流水般完成了一系列劈、砍、刺的动作,引得训练场外不远处的往来行人驻足观看。 作为主战连队的旗队长,伯里以身作则,站在队列前面同士兵们一起训练。虽然高强度的动作已经让他满头大汗,但即便如此,他依旧坚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城墙上,一双犀利的眼睛紧紧盯着忘我训练的旗队长伯里,暗自感慨这个家伙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儿。 数日前城外那场战斗,伯里身陷重围,背部遭伦巴第士兵一记重锤砸伤,险些丧命。这才几日的时间,这个不要命的家伙便同士兵们一起训练,完全不顾身上的淤伤。即便是好友汉斯三番五次劝说他多加修养,但这个家伙毫不在乎同伴的关心,依旧我行我素。无奈,汉斯只得放弃了劝说伯里的念头。 “……老爷,若是威尔斯军团的士兵都如伯里这般拼命,我们定能在今后的战斗中无往不胜!” 看着伯里用力挥舞着手中的长剑,站在亚特身后的罗恩不由得感慨了一番。 亚特听罢没有答话,仍然看着第三旗队的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利剑,但心思却不在他们身上。 自打从索伦堡返回以来,亚特一直在思考如何攻克那座坚固的城堡。 索伦堡城池不大,但屯兵上千。虽然可将部分威尔斯军团的士兵通过那条暗道送入堡内,但这个过程仍就充满了许多未知,稍有不慎,很可能导致此次攻城失败。 “……城外佯攻,趁敌不备,精锐袭扰~精锐~” 亚特右手食指不停地敲打着手下撑着的城墙,嘴唇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老爷,你说什么?” 罗恩扭头好奇地看着亚特。 “对,精锐!精锐!” 亚特顿时兴奋地叫了起来,让罗恩及身边的侍卫惊诧不已。 “精锐?” 罗恩还是没明白亚特在说什么。 “传令,旗队长以上军官立即到中军军议!”亚特扭头对罗恩吩咐了一句。 “是,老爷!” 第六百七十六章 备战索伦堡 ………… “……诸位!” 坐在大厅长条桌主位的威尔斯省军团长亚特环视了了一圈在场的军官,确认无一人缺席后,开口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 慢慢地,整个大厅片刻前的议论之声逐渐消散,开始变得沉闷。 也许是因为到目前为止,在场的军官没人知道此次攻占索伦堡的具体计划。 亚特此次南行的真实目的除了奥多与安格斯两位军团副长和亚特的首席智囊罗伯特知晓外,其余人一概不知。 尽管手下人三番五次想从三人嘴里撬出点‘情报’来,但都一无所获。 再加上亚特结束南行返回桑蒂亚城,更让威尔斯军团的高阶军官们满怀期待。 此外,这次军议的重点不同以往。 截至目前,威尔斯军团的触角已经抵达索伦堡北部的拉瓦提,并实际控制着索伦堡以北及波河平原的大片领土。接下来,亚特就将完成威尔斯军团此次南征的目的——为父报仇,恢复荣誉,夺回家族领地。 所以,在外人看来,或者说伦巴第人从杂耍艺人口听到的故事那样,被夺爵剥地流落异国的男爵之子只要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就会停止继续征战的步伐。 显然,这些局外人大大低估了这位北地伯爵的野心。毕竟,谁都希望自己的领地不停地扩大,领民不断地增加,金库不断地膨胀…… 因此,本次军议的重点在于收复索伦堡后威尔斯军团下个阶段的任务。 “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我此次南下的真实目的。”亚特顿了顿,继续说道,“目前,威尔斯军团已经占领了拉瓦提以北的数座城池堡垒和大量土地。在政务府的经营和管理下,我们后方无忧。” “你们都清楚,威尔斯军团此次南下的目的便是收复索伦堡,恢复我威尔斯家族的原有领地。现在,我们手中的利剑已经抵在了敌人的脖子上。你们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亚特说罢一拳砸在了木桌上,情绪有些激动。 “夺回索伦堡!” “夺回索伦堡!” “夺回索伦堡!” ………… 在场所有人顺势站起身来,高声大喊,异常兴奋。 “好,我要的就是你们这句话!”亚特微微点头,对这群属下的回答非常满意。 “大人,拿下索伦堡以后,我们是否继续南下?” 这时,第一连队长科林趁势问道。 科林的话音刚落,其他人便纷纷交头接耳,又低声议论起来。 毫无疑问,是否继续南下,是这群常年在血水里打滚的家伙内心的共识。毕竟,持续的征战才能给他们带来源源不断地财富和不断晋升的地位。 “咳咳……” 这时,站在一旁的安格斯对着科林咳嗽了两声,接着目光一转,瞟了一眼亚特。见亚特面色平静,又将目光盯在了呆呆望着亚特的军团副长奥多身上。 面对科林的问题,奥多也有些错愕,他期待着从亚特那里得到答案。 也许是因为太过专注,奥多丝毫没有留意到安格斯的提醒。倒是站在奥多身边的红头鬼卡扎克明白了安格斯的意思。于是,他扯了扯奥多的袖口~ “嗯……” 突然觉得右手被一股力量往下拉动的奥多旋即回过神来,看了一眼卡扎克。 卡扎克下巴一抬,朝安格斯的方向指了指,这才让奥多注意到安格斯急切的眼神。 “这个~科林,是否南下,一切全凭大人定夺。再说了,索伦堡都还没有拿下,你考虑得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奥多提高了嗓门,看似在责备科林,却在不经意间撇了一眼亚特。 亚特虽面无表情,异常平静,但他时刻都在留意这群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属下。对于是否在收复索伦堡后继续南下这个问题,亚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但作为威尔斯军团的军团长,这个问题由下面的人提出来更有现实意义。尤其是从科林这种有资历、威望高、战功卓着的高阶军官口里说出。 作为威尔斯军团的骨干力量,这些高阶军官的想法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他们管辖下的士兵及基层军官,也对统一整个军团的思想产生了重要作用。 原本亚特对继续南下还存有几分疑虑,但科林的疑问打消了他的顾虑。 “都坐下说话吧。” 亚特抬手示意所有人都坐下来。 随着一阵椅子和扁平石块铺成的地板摩擦的声音和军官们身上的锁甲链环碰撞的声音缓慢消散,大厅内逐渐安静了下来…… 放在角落的火盆里时而火星炸裂,迸溅出来的零星碎碳很快便燃成了灰烬,在地上留下些许泛白的印记。 屋内的温度由于高温的炙烤极速上升,让有些穿得厚实的家伙开始敞开套在外面的那件厚实衣物,好让身体里面透透气。 甚至连好几个耐寒的北方军官额头也开始冒汗,不住地用手擦拭额头的薄汗。 见此情景,亚特扭头对罗恩小声说了几句,罗恩便快步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几个侍卫人手提着一大桶啤酒走了进来…… 看着盛满酒杯的金色液体,在场的军官无不口齿生津。 原来,军团在进驻桑蒂亚城之后第二天便规定军官禁止饮酒,保持警惕。一晃几日过去,滴酒未沾的军官们早已按捺不住,纷纷端起酒杯狂饮。 几大口美酒下肚,顿时让燥热的身体凉爽了许多,一解多日来的劳累。 看着军官们心满意足的样子,亚特也端起酒杯灌了两口。一阵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他忍不住大喝一声,“舒服!” 两杯美酒下肚,军官们兴致很高。但在坐的多数人都有军务在身,所以亚特没有敞开了让大家喝。 “行了,开始军议……” 见亚特发话,所有人再次正襟危坐。 不同以往的是,亚特这次没让奥多或安格斯主持军议,而是开门见山,将自己这几日南下的收获以及破城之策娓娓道来…… ………… “……据我们在索伦堡的内应提供的情报和我与罗恩亲自夜探了解的情况结合起来,里面确实有近千人数的精锐战兵,其余则多为杂役和临时征召的农兵,总计两千余人。” “伦巴第士兵的驻地主要在北门和南门城墙之下,”亚特拿着一根光滑的木棍指着地图上相应的位置,“其余则分别驻守在武器库,粮库,马厩以及领主大厅周围~” “北城门内侧被巨石堵死,南城门处由重兵把守,城墙上除了伦巴第人的巡逻岗哨外,在各处哨塔及侯台内均屯有大量士兵。城墙下堆满了火油和擂石,每隔二十步架设有一把巨型弓弩。此外,堡内还有七架投石机,分别安放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亚特不停地移动着木棍,向围在桌边的军官们讲述着对方的兵力安排和防御情况。 在场的其余人则聚精会神地听着亚特的讲述,生怕遗漏了什么。 “大人,照您所说,北门内侧已经用巨石堵住,那破门用的攻城锤岂不是根本就用不上?”第三连队长汉斯接了一句。 “对,攻城锤确实用不上!”亚特毫不避讳地回应了汉斯的疑问。 “这~” 在场的所有人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因为在他们看来,每次攻城,除了依靠云梯登上敌方的城墙,占领高处,攻城锤对冲破对方的城门也必不可少。只有两者结合起来,才最有可能攻入城内,占领城池。 亚特浅笑一声,继续说道:“虽然用不上,但我们还是照往常一样,用攻城锤撞击堡门。” “大人,既然知道城门撞不开,为何还要撞,这不是徒增伤亡吗?”连队长鲁兹也不解地问道。 “是啊,大人~” 一时间,大家都被亚特的决策弄得有些糊涂,纷纷提出了反对意见。 亚特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些身经百战的家伙争论不休,提高嗓音,道:“难道你们都认为我会让自己的士兵白白送命?” 亚特说罢,大厅内顿时鸦雀无声。 “罗恩~”亚特轻喊了一声。 “老爷~”罗恩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缓缓打开,平铺在桌面上。 “大人,这是什么?”这时,一言未发的奥多盯着桌上的地图开口问道。 亚特看了一眼奥多,缓缓伸出右手食指,指着地图上写有‘树林’两字的地方,道“这是我们进入索伦堡的通道?” “通道?”所有人心中都产生了一个疑问。 “没错,通道!”亚特继续说道。“你们一定很好奇,我们是怎么进去的,就是这条通道!”亚特用手指轻点了几下地图。 亚特将发现通道和与家族旧属相识的事简单讲述了一遍。众人在感慨的同时,仍旧期待着亚特的攻城计划。 “……回到刚才的问题上来,之所以要继续正面攻城,主要目的便是吸引索伦堡守军的注意力,掩护从通道进入的我方三百士兵。同时,派两个连队进攻南门,禁卫军团则负责牵制索伦堡外两处敌方驻军。到时候,索伦堡的守军自然会被吸引到城墙上,那时候,进入堡内的士兵就如一把利剑,直插敌人的心脏!” 第六百七十七章 救赎者 ………… “……一旦我方士兵进入堡内,便要以最快的速度占领北面城墙,掩护城外士兵进入。与此同时,剩余人马继续从通道进入城内,与堡内士兵合力,将伦巴第人赶往南门,迫使他们放弃索伦堡。另外,我方负责进攻南门的人马到时候打开一道口子,放敌人出去,免得把他们逼急了徒增我方士兵伤亡……” “放他们出去?”卡扎克一脸不解。 “对,放他们出去。”亚特又重复了一遍。 “大人,这……” 见卡扎克还是不明白自己的意图,亚特又继续说道:“一旦敌人出城,立即派出掷弹兵连队的马车,并骑兵连队所有人马,追上去,给我狠狠地收拾那群杂种!” “是,大人!”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兴奋地答道。 “切记,此战务必肃清盘踞在索伦堡内及周边军堡营地的伦巴第军队,彻底拔掉这颗阻挡威尔斯军团南下的钉子!” “愿为大人效命!” “愿为大人效命!” ………… 亚特话音刚落,所有人起身站立,纷纷躬身捶胸,誓死效命。 “还有,此次通过隧道进入堡内的战兵务必精挑细选。这件事就交给军士长负责,各连队旗队配合。挑选出来的士兵单独训练,随时听令。” “是,大人。”安格斯及众军官领命答道。 “行了,作战计划已定,你们返回营地后加紧训练,两日后,拿下索伦堡!”亚特举起手中的木棍直指地图上写有‘索伦堡’字样的位置。 “是,大人!” ………… 军议结束后,亚特单独将军团副长安格斯与奥多以及神甫罗伯特留了下来,时刻跟在亚特身边的侍卫官罗恩站立在一旁。 之所以将几人留下,主要是因为亚特尚未确定任命谁来带领那支由三百人组成的精锐战兵。 待几人落座后,亚特开口说道:“军士长,奥多,之所以将你们二人单独留下来,主要是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奥多与安格斯互看一眼后望向亚特。 “你们应该明白,此次攻破索伦堡的关键就是那暗中进入堡内的三百战兵。换句话说,攻破索伦堡的首功肯定是他们的。刚才之所以没在军议上提出这个问题,就是为了避免各部对此争论不休。现在,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亚特说罢端起手边的酒杯,缓缓凑到嘴边。 “大人,你这不是让我们为难吗?”奥多眉头一皱,黝黑发亮的皮肤挤在一起,连连摆手,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安格斯。 “军士长?”亚特又看向另一边的安格斯。 “嘿嘿嘿,大人,这事还不简单。你在我和奥多兄弟中间选一个人不就得了。怎么说我们也是个军团副长,只要您一句话,底下那些连队长只能乖乖照办。”安格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藏自己的小心思。 “军士长,我若真在你和奥多之间选一个,你肯定会自己站出来吧?” 亚特斜眼撇了一下安格斯,又若无其事地把弄着手中的酒杯。 “愿为大人效命!”安格斯猛地站起身来,由于用力过猛,直接将身后的凳子推了出去。 “你~”亚特欲言又止,轻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军士长,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你作为军团副长,带人攻城定是不妥。” “大人,”安格斯边说边扶起倒地的椅子缓缓坐下,“除了你,只有我和罗恩熟悉堡内的情况。罗恩作为你的贴身侍卫官,自然应该随时贴身保护你的安全,这事他不合适。除了我,你没有选择了。”安格斯一口笃定。 “不,我有!”亚特紧接着说道。 “谁?”安格斯急切地问道。 亚特缓缓扭头看向身旁的罗恩。 “这~”安格斯一时语塞。 这时,一直静候一旁的罗恩突然回过神来,嘴角上扬~ “也许罗恩才是最好的人选,论资历和战力,他都不在那些连队长之下。再加上他作为我的贴身侍卫官,此前还曾随我一起潜入索伦堡结果了那个曾经出卖威尔斯家族的管家。再加上昨夜他随我夜探索伦堡的防御,对里面的情况比你们任何人都更熟悉。你们可别忘了,罗恩是我亲自带出来的。所以,让他带人摸进去最合适不过了。”亚特决心已定。 “但是,大人,罗恩作为你的侍卫官,他走了,谁来保证你的安全?”安格斯据理力争。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亚特朝安格斯挥挥手,示意他此事不用再行争论。 安格斯只得无奈地摇摇头,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行了,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你们中午就留在这里和我一同用餐吧。”亚特对几人说道。“罗恩,吩咐厨房,准备点好酒好菜,我们今天好好喝几杯。 “是,老爷~”罗恩兴冲冲地领命而去。 待罗恩出去后,亚特看着有些失落的安格斯,打趣道:“军士长,你怕不是最近在骑兵连队呆的时间久了舍不得走了吧~” “哈哈哈……”坐在一旁的奥多与罗伯特忍不住笑出声来。 安格斯听罢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语。 其实,以安格斯的性格,他更愿意冲锋在前和敌人面对面地较劲,而不是整日待在后方埋头处理军务之类繁杂之事。 他既没有中军书记官鲍勃的耐心,也没有奥多的沉稳,但他身上多年的战场经历让他整个人身上独具一种士兵特有的老练气质。此外,作为参加过圣殿骑士团的战士,安格斯在带兵治军方面有独到见解。 这样一来,他便能与奥多互为补充,在管理威尔斯军团上成为亚特的左膀右臂。 尽管心中不快,但作为军团副长,安格斯对亚特的安排没有任何异议。 ………… 半晌过后,一大桌好酒好菜被送到几人面前。一顿狼吞虎咽之后,奥多与安格斯一同离开,返回驻地,大厅内只留下了亚特与罗伯特两人。 看着罗伯特泛红的脸,亚特忍不住调侃了一番,笑着说道:“要不是亲眼所见,我绝对不敢相信~威尔斯省的教区主教竟然在我面前把啤酒当水一样灌进肚子。” “哈哈哈哈……让大人见笑了。”罗伯特毫不避讳教会那些清规戒律,仍旧如往常一样我行我素。 罗伯特说罢放下酒杯,端正坐姿,看向亚特。 “大人应该还有事跟我说吧。”罗伯特不假思索地问道。 亚特浅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随即推开身后的蒙皮大椅,绕着长条桌慢步走了一圈,来到罗伯特身边,正色道:“看来,什么事都瞒躲不过你的眼睛啊。” 亚特伸手轻拍了几下罗伯特的肩膀,随即回到自己的座椅后面,双手扶着椅背,看向门外,面色冷峻。 依旧坐在原位的罗伯特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扯了扯捶在大腿上的袖口,然后缓缓望向亚特。 当他将视线落在亚特那张熟悉的脸庞上时,惊讶地发现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伯爵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视线透过脸庞向上游移,那双如鹰隼般犀利的双眼此刻多了几分深沉。 “他变了~”罗伯特在心中默念一声。“是的~他变了。” 但究竟这位让自己死心塌地追随的领主哪里变了,罗伯特却说不上来。但这位伯爵大人的眼神确实不同以往了。 突然,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罗伯特眨了眨眼睛,伸手捏了捏额头,努力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 “大人~” “你说,国君走了,勃艮第侯国的未来应该是什么样的?” 正待罗伯特打算开口,亚特打断了了他。 “什么?”罗伯特一脸茫然。 也许是酒精已经让他的大脑有些迟钝,罗伯特听见的的只有断断续续几个字——国君,侯国,未来。 罗伯特轻轻摇了摇头,拍打了几下热得发烫的脸庞,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很显然,他今天又喝多了。 “大人,我~”罗伯特欲起身解释,但酒精已经让他的膝盖和双手不听使唤,刚半站起来的身体一软,又坐回了原位。 他缓缓抬头望向亚特,但这位伯爵大人依旧面朝门外。这时,阳光透过大门照射到长条桌中央,一道刺眼的光亮将亚特整个人笼罩,好似上帝降临人间…… “哦,天哪,发生了什么?” 罗伯特大声喊道,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帝,哦,天哪,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扑通! 罗伯特突然推开身后的椅子,朝亚特所在的方向躬身弯腰,伏倒在地…… “主教大人!主教大人?” 见罗伯特跪倒在地,不停地朝亚特鞠躬,同时嘴里大喊‘上帝’之类的宗教词汇,罗恩赶紧上前一步走到罗伯特身边,试图将他扶起来。 但罗伯特一把推开了罗恩,继续伏地跪拜~ 见此情景,门外的几个护卫快步走了进来,但被罗恩拦住。 在这些护卫眼里,这位威尔斯省教区主教作为上帝在人间的代表,身份高贵。但此刻罗伯特的一言一行似乎是在向他们传达上帝的旨意——救赎者就在自己眼前…… 第六百七十八章 离间 ………… “……什么?救赎者~” “是的,公爵大人。从桑蒂亚城传来的密信就是这样描述的。信中还说,那位北地伯爵在占领我们的城池后非但没有大肆烧杀劫掠,反而开仓放粮,救济那些流民乞丐和无家可归之人。不但如此,还招募大量流民修缮被战乱焚毁的房屋,并按照成年劳动力的市价发放薪酬。现在~”说话之人有些犹豫。 “现在什么?说!” 书房中面朝窗户的那个身影厉声呵斥了一句,间歇伴随着阵阵喘着粗气的声音。 “是是是,公爵大人。我说,我说~现在那些被勃艮第人占领地区的伦巴第人纷纷臣服于那位北地伯爵,甚至有人开始公开宣誓效忠于他……” 伦巴第公爵位于米兰宫廷的书房内,宫廷手相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擦拭着额头不停淅出的薄汗。 作为伦巴第宫廷首相,曾几何时,他风光无限。作为南陆强国伦巴第仅次于威托特公爵的二号人物,宫廷首相手握大权,掌管着无数人的命运。 但自从北方战事开启之后,连续的败退和失利让作为伦巴第宫廷首相的他整日脚不沾地,四处奔波。 作为宫廷的核心人物,不但要时刻掌握各地战事情况,还要在后方协调筹集调拨物资军械粮草等杂事。 更要命的是,自从伦巴第公爵败退回米兰之后,脾气变得更加暴躁易怒。作为直接对威托特公爵负责的宫廷首相,他时刻面临着对方的谩骂责备。稍不留意,便会遭来杀身之祸。 就在昨日,只是因为仆人送来的食物比平时晚了片刻,便被伦巴第公爵当场拔剑砍下了头颅,并在这个倒霉的家伙身上连刺数十剑。直到仆人的肢体七零八落血肉模糊,伦巴第公爵才将长剑丢弃一旁。 而这一幕,正巧被打算前来面见伦巴第公爵的宫廷首相撞见。于是,在门外呆呆站立了好一会儿的宫廷首相迈着沉重的步伐,拖着双腿缓缓退了出去…… 现在,只要是从前线传来的不利战报都令宫廷首相感到不安。除了对战事的担忧,还有面见伦巴第公爵随时可能突如其来的责骂。 “公爵大人~”宫廷首相鼓起勇气上前一小步轻声喊道。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有那么片刻,说话的余音回荡在宽敞的书房内。又过了一会儿,宫廷首相觉得屋内好像只有自己缓慢的呼吸声和心脏跳动的声音~ 吁~ 一段时间后,窗边传来一阵冗长无力的叹息声。这时,身着褐色睡袍的伦巴第公爵缓缓转身,面向宫廷首相所在的位置。 “真是想不到啊,短短数日,伦巴第不但弄丢了北方的大片土地和数十座城镇军堡,现在连人心也丢了~” 伦巴第公爵语气平静,但话里话外尽是无奈。 这时,片刻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的宫廷首相小心翼翼地看向伦巴第公爵。他惊讶地发现,这位公爵大人的面容较前几日看上去变得更加憔悴,本就稀疏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发间又多了不少白茬。那双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蜡黄干枯的皮肤让他尽疲态…… “算了,这并不是我们当前应该耗费心力的地方。只要我们能将北方人赶出去,那些个贱民早晚都会降服于我。”伦巴第公爵抬脚走向放在木桌上的那半杯葡萄酒。 “对了,贝桑松那边有什么最新消息吗?”说罢,伦巴第公爵将酒杯凑到唇边轻抿了一口。 面对伦巴第公爵突然转变的性情,宫廷首相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呃~贝桑松,是的,公爵大人,我接下来正要向您禀报关于贝桑松方面的事情呢。” 宫廷首相伸手从腰间掏出一卷密信,缓缓展开。“这是昨日深夜从北边传来的密信,您请过目。” 宫廷首相说罢将密信递给了伦巴第公爵。 “我们的人回报,弗兰德身亡的消息已经在贝桑松周边传开,勃艮第公国以及施瓦本公国,以及西北边的巴黎也很快便会得知此事。相信贝桑松宫廷此刻早已坐不住了。”宫廷首相捋了一把嘴角的胡须,颇为得意。 连日来总是伦巴第战败的消息围绕在他耳边,让他不胜其烦。如今总算是传来了消息。无论如何,这也算是让笼罩在失败阴影里的伦巴第看到点儿希望。 “哈哈哈……”伦巴第公爵两手手托着密信,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好,总算没有枉费我苦心布下此局。一旦贝桑松宫廷开始动乱,勃艮第军队便撑不了多久。那时候,就是我们反攻的最佳时机。” “公爵大人高明!”宫廷首相不失时机地奉承了一句。 “告诉科特爵士,抓紧时机除掉弗兰德那两个杂碎儿子和那个女人。一旦事成,米兰宫廷便会再多一位宫廷领兵伯爵!” 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伦巴第公爵丝毫不吝惜一个宫廷领兵伯爵的头衔。 “是,公爵大人。” 伦巴第公爵欲举杯再饮,却发现杯中早已见底。 宫廷首相急忙上前,端起酒壶将杯中斟上半杯葡萄酒。 这时,伦巴第公爵又问道:“拉瓦提方面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正欲端起酒杯递给伦巴第公爵的宫廷首相突然怔住,吞吞吐吐地答道:“回,回禀公爵大人,拉瓦提方面还没有任何消息。” “什么?” “不过您放心,我已经派人前去打探了,相信这两日便会得知那里的情况。”宫廷首相急忙解释,生怕伦巴第公爵再次动怒。 “另外,一旦拿到前去拉瓦提参加那个什么狗屁自治会议人员的名单,立即将这些杂种给我全部抓起来,没收他们的所有财产。” “公爵大人请放心,这事我已经安排了。” 经此一战,军费糜耗巨大,伦巴第宫廷财政一度入不敷出。想要将战争继续下去,除了搜刮领主们土地上的财富,各自治城邦也是一个重要的来源。 再加上拉瓦提联合其他自治城邦对抗米兰宫廷,伦巴第公爵早就下定决心要除掉这些附骨之蛆。这样不但能除掉自己的麻烦,还能获取一大笔额外的财富来支持战争开销。 “索伦堡北边的勃艮第禁卫军团可有异动?” “回公爵大人,禁卫军团按兵不动。既不攻城,也不退兵。而且防御严密,军纪严明。索伦堡守军与他们有过几次小规模冲突,但几乎每次都是我们的人吃亏~”宫廷首相说罢面带羞愧,缓缓低下了头。 与弗兰德率领的禁卫军团一战,让伦巴第公爵踢到了钉子上。不但折损了大量精锐,还险些让自己丧命。 此前虽然听闻弗兰德的禁卫军团主要是由此前隆夏军团的山地佣兵组成,战力强悍,纪律严明,不畏生死。只有在真正接触之后,伦巴第公爵才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如今勃艮第宫廷禁卫军团盘踞在索伦堡以北,对索伦堡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再加上桑蒂亚城周边的数千威尔斯军团士兵,索伦堡面临的压力之大可想而知。 虽说索伦堡易守难攻,但以伦巴第公爵对那位北地伯爵的了解,攻破索伦堡是早晚的事。若不能在此之前瓦解敌人的进攻,一旦勃艮第人突破索伦堡防线,只需要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能直取伦巴第公国国都——米兰。 伦巴第公爵心里很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不进,也不退。他们到底在等什么?” 伦巴第公爵摩挲着手掌,在屋中来回踱步,思索着破敌之策。 半晌,伦巴第公爵突然定住脚步,停在了宫廷首相面前。 “对,禁卫军团!”伦巴第公爵大吼一声,异常兴奋。 “禁卫军团?”宫廷首相反问道。 “没错,禁卫军团。这是弗兰德最仰仗的一支军队,甚至可以说是他的佩剑。其中的大部分人马都是他从隆夏山区带来的,跟随他多年,可谓是忠心耿耿。他们之所以按兵不动,肯定是尚未得到弗兰德的命令。作为弗兰德直属的精锐之师,一般人根本无法调动。所以,我判断,禁卫军团对弗兰德的死讯毫不知情!” 伦巴第公爵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言语里满是兴奋。 “公爵大人的意思是,挑拨宫廷禁卫军团与那位北地伯爵之间的关系,让他们反目,打乱敌人的部署,瓦解他们的进攻?” 伦巴第公爵看向宫廷首相,满意地说道:“正是如此~一旦禁卫军团的士兵得知弗兰德身亡,他们的军心必定涣散,战斗意志也会随之瓦解。到时候,他们就会像一群没有领袖的山羊一样脆弱。” “那么,公爵大人,我们该怎么做呢?”宫廷首相急忙上前问道。 伦巴第公爵招呼宫廷首相上前几步,轻声在他耳边说道:“这样~你立刻派出一支人马暗中前往宫廷禁卫军团营地,带上密信,然后……” “是,公爵大人,我明白~明白。” 第六百七十九章 整肃军纪 ………… 深夜,勃艮第侯国宫廷禁卫军团营地。 自与伦巴第骑兵交战大获全胜之后,禁卫军团受中军指挥营帐之命继续南下,歼灭残敌,一度将战线向南推进到索伦堡以北一日路程的一处军堡。 作为弗兰德手下最精锐的军队,即使面对伦巴第上千骑兵,他们在此战中也不曾后退过一步。 军团中的军官士兵多是弗兰德从隆夏山区带出来的,他们就如下山的猛虎一般,成为弗兰德夺取侯爵之位过程中的一把利剑。 隆夏山民历来民风彪悍,争狠好斗,不畏生死。无论是在南陆为各地领主守土护院还是作为佣兵厮杀疆场,隆夏士兵都给金主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与伦巴第数千骑兵一战,禁卫军团的士兵充分展现了隆夏山民的勇猛无畏。在他们眼里,每一个伦巴第骑兵的头颅都是挂在马背上的一枚闪着刺眼光芒的金币。所以,当禁卫军团与敌接触的一刹那,这些隆夏山民的血液便开始沸腾,提着手中的家伙便嘶吼着朝对方猛扑过去。 原本占尽优势的伦巴第骑兵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看着三五成群的伦巴第人手持利刃朝自己扑杀过来,瞬间便慌了神。只在眨眼的功夫,马背上的伦巴第骑兵已经被砍成了一堆烂泥。 在伦巴第人眼里,这些勃艮第士兵在面对数千骑兵的攻击时没有丝毫的畏惧。相反,勃艮第人看上去却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死侍一般,不顾一切朝己方阵地冲杀。 一场原本实力悬殊的对决,到最后变成了禁卫军团单方面的屠杀…… 损兵折将的伦巴第人一路丢盔弃甲,狼狈逃窜。除了少部分跟随伦巴第公爵逃回米兰外,多数伦巴第士兵在这场厮杀中殒命或被俘,还有极少部分逃进了索伦堡。 在索伦堡以北一日路程的一座军堡及周边两处高地安营扎寨后,禁卫军团便一直在等待中军直属营帐继续南下的命令。 如今已经过去多日,迟迟没接到上面的命令,让禁卫军团的高层军官不免有些失望。此外,他们手底下那些基层军官和士兵们都期待尽快拔营,继续南下收割伦巴第人的头颅。 此外,中军营帐统帅弗兰德自战后已经多日未曾露面。连那位代理统帅威尔斯省伯爵也在给禁卫军团下达了命令后不知所踪。 更奇怪的是,当日交战之时位于弗兰德身边的御林铁卫及部分士兵全都在战后不知所踪。 这一系列不符合常理的事件要说没人怀疑,肯定是不可能的。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敢公开站出来质疑这些不合理的现象。 因为宫廷禁卫军团继承了隆夏军团的传统——军团长的命令高于一切,不容质疑。 乍一看,宫廷禁卫军团看似极其保守,其实在弗兰德的领导下变得更加军纪严明。在某种程度上,宫廷禁卫军团其实就是弗兰德手下的私兵。 所以,作为宫廷禁卫军团的统帅,弗兰德的多日失踪,免不了让军团高层起疑。 ………… 深夜,军堡内领主大厅内那张议事长条桌边聚集了宫廷禁卫军团连队长及以上高阶军官共计十二人。其中包括禁卫军团团长科莫尔爵士,军团副长詹姆爵士。此二人均为原隆夏军团中弗兰德的左膀右臂。 自继位者之战以来,两人是除了弗兰德以外隆夏军团的最高军事指挥官。作为弗兰德的老部下,两人一直对弗兰德忠心耿耿。鉴于此,二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新组建的禁卫军团团长及军团副长。 作为禁卫军团绝对的领导核心,两人针对近日来下面的基层军官关心的问题特地将连队长以上的高阶军官召集起来,以此共同商讨解决办法。 “……人都到齐了吗?”坐在主位的军团长科尔莫看向一旁的军团副长詹姆爵士。 “回科尔莫大人,都到齐了。”军团副长朝科尔莫轻声答道。 “那好,我们开始吧。”科尔莫将拿在手中的那张羊皮纸看了一眼,随后又扔到一边。“据说,士兵中有人在议论,说我们之所以不出兵攻打索伦堡,是因为国君大人被伦巴第奸细所伤,生死不明~” 这句话犹如一把突然抵在大厅内军官们脖子上的一把利剑,让在场的人都始料未及。 科尔莫年近四十,身姿挺拔且体格强壮,灰白的发际线下有几道深深的皱纹。眼角的那几道伤疤是他历次征战留下的“荣耀”,这些疤痕也让他的双眼时刻透出一丝凶狠。 一身锁子甲在烛光的照射下闪着金色的光芒,隆起的护臂让投射在他身后那面墙上的黑影更显高大。 科尔莫的声音不大,但浑厚的嗓音却让这几句话多了几分威严。 当科尔莫话音刚落,军官们便低下了头颅,不敢应答。 “看来,确实是有人在军中散布国君身亡的消息~”科尔莫一边把玩手中的那柄短刀,一边语气平静地说道。 关于此谣言,其实这几日早已在军官们口中传开。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当日,弗兰德遇刺一幕虽被大雾掩盖,却还是被不少眼尖的士兵看到。但鉴于大战在急,没人将此事放在心上。 战后,胜利的喜悦一扫战前数日被围困的阴霾。再加上追击残敌,从敌人身上搜刮战利品,让禁卫军团的士兵们忙得不可开交,便早就将此前的事忘得干干净净。 再加上中军指挥营帐下达了严厉的军令——凡是造谣生事者,当即斩杀。 就这样,弗兰德遇刺一事的消息便没有传开。 但自从禁卫军团南下驻扎此地后,一连几日不见弗兰德的身影,又尚未得到中军指挥营帐的命令。闲下来的士兵们便开始议论纷纷,认为大军迟迟不南下攻占索伦堡,定是中军指挥营帐出了问题。这时,想起几日前看见弗兰德被刺一幕的士兵对身边的同伴说了此事。不久后,军中便开始流传国君弗兰德遇刺一事。 即便各连队长曾经三令五申,禁止造谣生事,无事生非。但保不齐有那么几个在好奇心驱使下不长记性的家伙闲来无事聚在一起闲聊此事。 正所谓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很快便传到了军团长科莫尔这里。 作为禁卫军团核心人物之一,他定然不会允许这类动摇军心的传言在士兵中间散播。 于是,便有了这次连队长以上级别参加的军议。 “都给我把头抬起来!” 科莫尔大吼一声,将手中的短刀顺势插进了桌面。 这一举动吓坏了在场的军官们,一个个纷纷抬起头来,面向科莫尔。 科莫尔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起身,绕到弓弩连队长身后,轻拍了一下这个家伙的肩膀,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听说是你手下的一个弓弩手管不住嘴,坏了规矩~” “军团长!军团长大人请息怒~”说话间,弓弩连队长已经半跪在地,俯首弯腰。随着身体的抖动,脸上的冷汗也不停地滴落在地上。 “来人!” 科莫尔大喊一声。大厅内随即进来两个披甲执械的侍卫。 “把这个家伙给我带下去严加看管!罚没三个月军饷。” “是,军团长大人。” “还有,把那个乱说话的小杂种给我砍了,警告全军!” “是!” 紧接着,一阵阵求饶哭诉声响彻了大厅~ 看着弓弩连队长被侍卫拖下去的场景,大厅内其他军官一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言。 科莫尔双手背在身后,继续沿着桌边慢步行走。众人眼角的的余光一刻也不敢从他身上离开,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好在虚惊一场,科莫尔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大战在即,科莫尔自己也明白,他不可能将所有知道传言的军官都送进地牢。即便是刚才被拖下去的弓弩连队长,也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警告一下其他人。 坐定后,科莫尔继续说道:“诸位,大战在即,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一句关于国君遇刺的消息。如果你们再管不了自己手下的士兵,下场你们是知道的!” “谨遵军团长训令!”所有人当即站起身来,大声答道。 “对了,第三连队长利昂德爵士暂且兼任弓弩连队长职位。” “是,军团长大人。”利昂德答道。 “行了,今天的军议到此为止。你们返回驻地后将自己手下的基层军官召集起来,传达今天军议的议题,严格要求自己手下的士兵。” “是,军团长大人!” 众人起身离去。 “利昂德爵士,你留下来。” 正待利昂德转身离去时,军团副长詹姆将他叫住。 “是,副长大人~”利昂德微微躬身答道。 待所有人都离开后,大厅内只剩下了科莫尔,詹姆,以及利昂德三人。 “来人,上酒!”科莫尔喊道。 “军团长大人,您这是~” 利昂德对此有些不知所措。 “利昂德兄弟,”科莫尔客气地称呼自己的下属,“听说你与亚特伯爵的侍卫队长颇有些交情~” ………… 第六百八十章 月夜暗影 ………… 此事隆夏军团几乎人人都知道。当年,亚特随高尔文大人前去隆夏山区拜访弗兰德,作为亚特贴身侍卫的罗恩曾与弗兰德手下的心腹爱将利昂德在隆夏士兵面前比试了一场。虽然利昂德在二十招内打败了罗恩,但事后利昂德也慷慨地将自己的佩剑赠予罗恩之事却成为了一段美谈。 继位者之战中,利昂德作为弗兰德的代表,又率部分隆夏士兵在亚特军中与威尔斯军团士兵并肩作战过,自然与罗恩早已熟识。 听到这里,利昂德似乎明白了什么。 科莫尔继续说道:“有些事情不方便我和詹姆大人出面,可能还得麻烦你走一趟~” 虽然已经猜到了科莫尔的意图,但利昂德还是礼节性地起身弯腰,“请军团长大人示下。” “来来来,坐下说。”科莫尔拍了拍利昂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说话,一改军议时不怒自威的神态。 “利昂德兄弟,目前军团的情况你也清楚,国君遇刺的流言就像瘟疫一样传得厉害。要是我们再不采取措施,军团恐生内乱。”科莫尔一脸严肃地说道,略带忧虑。显然,若事态进一步扩大,定会超出他的把控。 作为军团高层军官,科莫尔心里很清楚,一旦事态加剧,必定导致军心不稳,甚至发展到士兵哗变的程度。 如今弗兰德音讯全无,中军指挥营帐代理统帅威尔斯省伯爵也多日不见,这让身为军团长的科莫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虽然他表面看上去异常镇定,内心却极为纠结。 于是,思来想去,他和军团副长商定,决定让利昂德前去中军指挥营帐打探消息。 “军团长大人,您需要我做什么?”利昂德干脆利落地问道。 科莫尔看向军团副长,朝他点了点头。 军团副长詹姆随即开口说道:“我们只需你做一件事,前往桑蒂亚城,打探一下国君的具体情况。就以探望老朋友的名义~” 军团副长刻意提醒了一下。 “我明白了,两位大人。”利昂德回应道。 “事不宜迟,你即刻动身!”科莫尔催促道。 “是,军团长大人。” ………… 凌晨时分,寒风呼啸,皓月高悬。几匹快马从禁卫军团驻地北门出营后,疾驰奔向不远处的南北商道,然后调转方向,迎着月光朝北方快速奔袭而去…… 然而这一切却被两双隐藏在阴影后面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快!我在这里盯着,你回去告诉男爵大人,趁敌人现在防卫松懈,立即行动。”一大堆枯黄的麦秆中突然传出了声音。 “是!” 紧接着,一阵拨弄麦秆发出的沙沙声传来。不一会儿,从麦秆堆中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一个人的身体从里面缓慢地挪了出来。 四下观望了片刻后,一个黑影匍匐着身体朝麦田边的灌木丛爬去…… ………… 此刻,位于低矮山丘另一侧的草丛里,十几个身背箭囊,手握弓弩的黑衣人依次排开,俯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该死的天气,冬季到来之后山区可真是冷得要人命。”一个头戴厚厚的棉帽,身披黑色罩袍,不停搓着双手的男子低声埋怨道。 “是啊,真tm倒霉,在这种鬼天气出来执行任务!”一旁的同伴满口怨气,凝结在眉毛上的冰霜让他的眼睛有些刺痛。 “真不知道男爵大人怎么搞的,接了这么个活儿~” “你个杂种,小点儿声!不要命了?”同伴急忙捂住身边那个家伙的嘴,探头朝左边望了望。 幸亏两人左边隔着一块巨石,与其他人分散开来。若是这种触怒头领的话被人听了去,两人免不了一顿辱骂责罚。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冒失了,头戴棉帽的男子压低声音,凑近同伴耳边悄声说道:“你听说了吗,前两日从索伦堡出去打探军情的那两队人马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估计,我们这次也是凶多吉少~” 说罢,男子身体微微抖动,缓缓将冻僵的双手插进棉服,尽量让自己暖和点儿。 沙沙沙~ 就在这时,半山腰传来一阵草木晃动的声音。 “有情况!” 突然,随风摇摆的草丛中传出警告,所有人顿时变得紧张起来,纷纷握紧腰间的剑柄~ 倒不是伦巴第人天生胆小。而是最近出城巡逻和打探敌军情报的伦巴第人时常遭遇禁卫军团的伏击,九死一生。 据活着返回索伦堡的伦巴第士兵透露,那些勃艮第人就像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更让人可怕的是,勃艮第人会将死去的伦巴第士兵的头颅割下来,挂在道路两侧的树枝上…… 为了避免与勃艮第人遭遇,此次负责带队执行任务的伦巴第男爵特意选择在天黑时出发。一行人沿着人迹罕至的山间小道迂回前进,于半夜抵达了勃艮第人驻地西南面的一座山丘之中。 为了稳妥起见,伦巴第男爵派出两名出身本地熟悉军堡周边情况的手下前去敌人营寨附近打探情况,另外一人则在山腰另一侧监视周边的情况。 “所有人都不要动,听我命令~” 伦巴第男爵压低嗓音对身边的手下说道…… 七十步,一道黑影跳下半山腰的那块巨石~ 五十步,黑影出现在通往山顶的那条牧羊小道~ 看着枯枝灌木摇摇晃晃地不断朝自己所在的地方涌来时,伦巴第男爵反手取下背上的弓弩,两根手指夹起一支弩箭放进卡槽,用力将弓弦后拉~ 三十步,黑影眨眼便至~ 伦巴第男爵瞬间抬起弓弩~ “男爵大人!” 嗖~一支破甲重箭划破夜空嘶鸣着飞了出去…… ………… “……那群杂种的暗哨和布防都给我摸清楚了没有?”一阵寂静过后,稀稀疏疏的杂草丛中再次传来声音。 “回男爵大人,都摸清楚了~”看着自家大人手中那把握在手中的弓弩,回来报信的士兵心里一阵后怕。 “你个杂种,算你命大,躲过了老爷我这一箭。”伦巴第男爵顺势再次将弓弩挂在身后。 时间回到片刻前。 正当回来报信的士兵离潜伏地不到三十步的时候,突然脚下一滑,一个趔趄顺着斜坡滚了下去。本该射中士兵脑袋的箭矢从头顶呼啸而过,钉进了不远处的的那颗大树。 原本此次行动早已约定以夜莺叫声为讯,但急着回来禀报军情的士兵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所有人,出发!” 伦巴第男爵对着草丛低吼一声。 还未待返回的士兵喘口气,潜伏在草丛中的十多个黑影纵身从地上爬起来,一个接一个地朝山丘另一侧摸去…… ………… 十二月的伦巴第气温极速下降,勃艮第宫廷禁卫军团营地周边的麦田早已被晶莹的白霜覆盖。 镰刀留下的麦茬表面裹满的水汽因为冰冻形成一个个锋利的冰锥,土地上撕裂的缝隙如一张大网般向四周延伸。 耐寒的杂草深深扎根在这片冰冻的土地上,拼尽全力抵抗持续的低温,只为在这个无比酷寒的季节里给大地留下最后一丝绿意。 从不远处眺望那座位于两处低矮山丘间的军堡,仿佛大地之子在守望着这片土地。军堡塔楼里昏黄的灯光时隐时现,如巨人的眼中闪烁的火焰一般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与这座坚固堡垒仅一山之隔的溪流缓缓流向南方,冰冻的河面在斜挂的那一弯新月照耀下恰似一条弯弯曲曲的丝带,漂散在这片原野之上。 此时,位于军堡西南方麦田边的一颗大树下,干枯的树叶在寒风无情的呼啸下升起又落下。悬在半空中的落叶投射在地面的影子好似来自地狱的幽灵一样,狂飞乱舞。 不知过了多久,冷冽的寒风终于停歇下来,伴随着最后一片落叶缓缓坠下,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沙~沙沙~ 沙~沙沙~ 平静的落叶上不时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嘘~” “怎么了?” 紧靠树干的地下突然一阵低语声传来。 “外面好像有人!” 话音刚落,另一人则透过树叶间的缝隙观察着眼前空旷寂寥的麦田。 “你眼花了了吧?哪来的人。” “你听!” 这时,两人屏住呼吸,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耳朵上。 听了好一会儿,除了偶尔传来的夜莺叫声,并未发现什么。 “你个杂种,整天疑神疑鬼的,害得老爷我觉都睡不好。” “难道我听错了?”同伴自言自语地说道。 “行了,你先盯一会儿,我先睡一觉。”说罢,这个家伙便一头倒在杂草铺的简易床铺上,不多时,鼾声如雷…… 啪~ 同伴见状不满地撇了一眼,咳了一口浓痰,朝那个正在熟睡的家伙喷去。 看着浓痰不偏不倚地落在那个家伙的头上,男子心里这才觉得舒坦一些。 “敌!” 当他满意地回过头去望向外面的时候,一把利刃直直插向他的左眼…… “袭~” 第六百八十一章 夜袭的真相 ………… 被袭的哨卫刚喊出声,另一个黑影瞬间掀开用枯枝落叶掩盖着的木板。其余两人快速跳进洞口,对着刚反应过来的另一名哨卫一阵乱砍…… 一阵惨叫声过后,周围又恢复了片刻前的平静。 眨眼的时间,禁卫军团安插在西南边的第三处暗哨被这支小队拔除。 “男爵大人,周围的暗哨都清理完了。” 一名男爵贴身侍卫擦了擦脸上的血渍,走向站在不远处的伦巴第男爵。刚才的定点清除行动中,侍卫手持利刃直刺暗哨的眼窝,当场结果了对手的性命。 如此轻而易举地就斩杀了这两个勃艮第人,竟让侍卫觉得这些家伙并不像其他人口中说的那么厉害。 “把这些杂种的脑袋都给我砍下来,我要送给勃艮第人一份见面礼~” 伦巴第男爵依旧背对下属,看向不远处的禁卫军团营寨。 “乐意为您效劳,男爵大人。”侍卫再次拔出腰间那柄长剑,兴冲冲地朝躺在洞内的尸体走去…… “传令,各部按照原定计划前往敌军营地,完成任务后在山丘另一侧集结待命。” “是,男爵大人!” 一阵躁动之后,这支伦巴第小队兵分三路,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 铛~ 铛~ 铛~ 第二日天刚放亮,禁卫军团营地突然响起的钟声打破了多日来的宁静。 此时,还尚在睡梦中的军团长科莫尔对昨夜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 “……真是太可怕了,这到底是什么人干的!” 看着又一具无头尸体被两个士兵整齐摆放在地上时,一个围观的士兵忍不住对身边的同伴感慨道。 “这还用问,肯定是伦巴第人干的。你看,”同伴伸手指着被亚麻布盖着的尸体,一口咬定凶手是伦巴第人,“这些伙计的脑袋不是不是被人砍了,就是被箭矢穿透,这肯定是伦巴第人对我们的报复。” 很明显,禁卫军团砍下伦巴第人的脑袋挂在树上的“光辉事迹”在军团尽人皆知。 “罗宾,你瞧瞧,那几个伙计都是被敌人一箭穿透了眼窝~”人群中,一个手拿弓弩的士兵看着躺在地上冰凉的尸体,冷静的说道。 “没错,奥斯卡兄弟,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这个叫罗宾的家伙微微点头,“每个人几乎都是一箭毙命,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身为宫廷禁卫军团弓弩连队的精锐射手,对这伙伦巴第人的射术给出了中肯的评价。 另一边,军团辎重连队的士兵看着躺在地上的一具具尸体,不少人心中一阵翻腾。 说来也巧,正是辎重连队的一个士兵在凌晨时分走出营房打算在靠近墙角的地方方便一下时,发现了倒在墙角草料中那两个本该在高处哨塔上值守的哨卫。 随着消息传开,当夜负责值守的军官立刻派人四处搜寻藏在暗处的敌人。 显然,对手也不是傻子,留下了三十几具尸体后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结果就是,负责搜寻的禁卫军团士兵在营寨外的几处暗哨和明哨发现了十几具无头尸体。更让人费解的是,其中几具尸体被人肢解成数块,扔在了哨卡附近的麦田里。 此外,昨夜在营地附近巡逻的两支六人小队同样遭遇伏击,全部中箭身亡,头颅不知所踪。 那几具得以留个全尸的哨塔士兵被人从营寨外一箭射下哨塔,使得营地西南边的警戒一度变成了真空地带。 当所有人都在庆幸昨晚袭营的不是伦巴第的数千大军时,死去士兵身上留下的箭矢末端绑着的那一小块羊皮纸上的信息瞬间在士兵中间炸开了锅…… ………… “军团长大人,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的~”军堡外那片空地上,收到消息的科莫尔一路狂奔而来。负责此次搜捕的军团第四连队长不安地向他汇报了昨夜发生的一切。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看着地上排成一列的三十几具尸体,军团长科莫尔嘶声竭力地怒吼道。 此时,早已在此等候的军团副长詹姆凑近科莫尔身边轻声说道:“军团长大人,当误之急,这几个士兵的死是小事~” “小事?那群杂种都把刀子抵在我们喉咙上了,这还是小事!”科莫尔紧咬牙关,努力克制着自己。 “我想,这才是伦巴第人的真实意图~”詹姆小心翼翼地将一小块羊皮纸递给了科莫尔。 科莫尔接过羊皮纸,斜眼看了一眼身旁的军团副长,道:“这是什么?” “军团长大人看了自然就明白了~” 科莫尔缓缓打开羊皮纸,首先映入眼帘的一行字让他睁大了眼睛。 “弗兰德已于数日前被我军射杀于阵前,威尔斯省伯爵有意夺取勃艮第侯爵之位,”科莫尔嘴里轻声念道,“只要你等退军,伦巴第公爵愿赠送大量金银财货,既往不咎。如若不从,格杀勿论!”看完最后几个字,科莫尔的双手便开始不停地抖动。 觉察到他这一异常举动的军团副长詹姆看了一眼在场议论纷纷的士兵,又转头对科莫尔说道:“军团长大人,此事在我赶来之前就已经传开了,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科莫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有些恍惚。 “军团长大人,”军团副长轻声喊道,“军团长大人!” 片刻后,科莫尔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传令各部,加强戒备。各处岗哨加派一倍人手,外围巡逻的士兵在原有的范围内向外延伸十英里。另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营地,违背令者,杀!” “是,军团长大人。” “传令全军,若有造谣生事动摇军心者,一律斩首示众!”科莫尔打算以雷霆手段震慑那些立场不坚定的士兵,免生内乱。 “我马上去办!”军团副长詹姆说罢一路朝领主大厅的方向跑去。 依旧站在原地的科莫尔迎着呼啸的寒风一动不动,冷冷地看着地上这些冰凉的尸体。随即缓缓走上前去,半蹲下身体,拉开亚麻布~看着眼前这个士兵眼窝处留下的创伤已经发紫,作为军团长的科莫尔眼里充满了怒火……若不是碍于军令,他定会带着下属各部直奔索伦堡。 “传我命令,将这些不幸殒命的士兵厚葬,将他们的名字登记造册,待战事结束后一并将抚恤金下发到他们各自的家属手上。” 说罢,科莫尔一个人径直离去~ ………… 作为军团长,科莫尔自然不会相信伦巴第人的把戏。但另一方面,这也让他内心愈发不安。 从一开始弗兰德消失多日开始,到军团士兵纷纷议论弗兰德遇刺一事,再到现在伦巴第人前来劝降时传递的信息,似乎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果——国君弗兰德很可能已经在上次战役中遇刺身亡。 自从威尔斯省伯爵亚特接任军团临时统帅以来,弗兰德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科莫尔跟随弗兰德多年,深知弗兰德的治军之道——他绝不会轻易将自己手中的兵权移交给任何人。 在弗兰德还是隆夏那个偏远山区的小小伯爵时,隆夏军团便被他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隆夏军团从无到有,从弱小到一步步壮大,弗兰德都是这支战力剽悍的军队的核心领导者。任何想要取代他地位的行为都会被他视为威胁。 继位者之战后,宫廷禁卫军团作为弗兰德最倚仗的力量,一直被他牢牢把控在手中。这支军队除了执行对外作战任务外,还兼顾保护弗兰德及其家人的安危。 如今统帅易主,弗兰德生死不明,作为军团长的科莫尔如坐针毡。 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这位临时统帅在不久前还被国君弗兰德视为大敌,险些在蒂涅茨内堡哨塔上将他除掉。 没错,当日这位军团长也参与了那场险些再次改变勃艮第格局的哨塔夜谈。虽然他作为旁观者藏在暗处,但却对弗兰德与亚特的谈话内容一清二楚。 作为弗兰德手下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早在除掉侯国东境以鲍尔温为首的老派势力后,眼看着南境的威尔斯省实力日益壮大,弗兰德曾对科莫尔透露过自己的担忧,声称现在除了自己,没人能压得住那位南境伯爵。 也许连科莫尔自己也没想到,弗兰德当初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但当前情况不明,而那位威尔斯省伯爵手上又确实握着中军指挥营帐的任命文书,执掌全军。再加上勃艮第军队多次在战场上打败伦巴第人,更在无形之中增加了这位统帅的威望。 思前想后,科莫尔心生一计,决定试探一番这位伯爵大人的虚实…… ………… “……詹姆爵士,你立即带着这封文书前往桑蒂亚城中军指挥营帐面见高尔文大人和奥洛夫主教,务必亲自将密信交到他们手上。”科莫尔吹了吹尚未完全凝固的火漆,然后将密信递给了前脚刚走进公事房的军团副长詹姆爵士。 第六百八十二章 贵族辎兵 ………… 接过科莫尔手中的密信,军团副长詹姆有些不知所措。“军团长大人,您这是~” 科莫尔神情严肃地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决定如实相告。 “近日来的情况你也清楚,国君一日不在,军心便一日不稳。如今南边的伦巴第人又蠢蠢欲动,如果情况真如外面传言的那样,我们必须有所行动~”科莫尔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听闻此话,军团副长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连忙点头答应。 “记住了,你必须秘密前往桑蒂亚城,亲自将此密信交与两位大人,免生变故~”科莫尔再次叮嘱。 “是,军团长大人。”军团副长詹姆说罢便转身离去…… 看着詹姆离去的身影,军团长科莫尔眉宇间满是忧虑。他既希望事情并非外界传言的那样,又唯恐弗兰德被刺身亡再次引发的举国骚乱。 而对于那位威尔斯省伯爵的了解,除了弗兰德口中那些关于‘野心’、‘贪婪’、‘机智’之类的词汇可以用来形容他。科莫尔也仅是从外界听闻此人足智多谋,勇武,诡计多端,毫无贵族荣誉可言。 再加上此人作为勃艮第南境边疆伯爵,手中除了那支战力丝毫不亚于宫廷禁卫军团的私兵外,还有几支战力不低于普通士兵的常备军团。若这位威尔斯省伯爵趁弗兰德遇刺的机会夺取侯爵之位,后果不堪设想。 科莫尔独自一人在公事房中不停地徘徊,苦苦思索着应对之策…… ………… 正午时分,经过一夜在马背上的颠簸,利昂德与随行的两个侍卫终于抵达了离桑蒂亚城不远处的一座村庄附近。 翻身下马的那一刻,他觉得整个身体都快散架了。即便常年与战马为伴,但在深夜顶着刺骨的寒风连续奔袭一整夜,还是让他有些吃不消。同行的两个侍卫情况也比自己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在此稍作休息,换上便装,补充一下体力再出发。”利昂德说话间一屁股坐在了路边麦田里的草堆上。 “利昂德大人,要不是我们早晨在拉瓦提更换了马匹,恐怕那几匹累得口吐白沫的战马早就倒下了。” 同行的一个侍卫边说边从斜挎在马鞍上的布袋里取出一袋鼓鼓囊囊的低度麦芽酒递给同伴,又掏出几块精麦面包和风干鹿肉作为果腹之物。 “我本来打算在拉瓦提歇息片刻再继续赶路,但那里人多嘴杂,怕坏了军团长大人吩咐的要事……” 今日清晨,三人饥肠辘辘地赶到拉瓦提时,城门刚刚打开。随着早市的开始,街上的行人逐渐增多。为了安全起见,利昂德在城北的一处马厩更换了几匹快马,随即就匆忙带着下属离开了拉瓦提。 即便身心疲惫,利昂德也不敢有丝毫耽误,生怕坏了正事。于是三人再次打马出发,沿着商道继续北上。 经过一个上午的疾驰,在经过几处山丘时,已经依稀能看见桑蒂亚城中那座教堂的尖顶。 “利昂德大人,这是我出行时随身携带的一点粗盐。”侍卫撕下一大块精麦面包递给利昂德之后,又从腰间取出一小包粗盐。 利昂德接过包在那一小块羊皮纸里的粗盐,缓缓打开,捏上一点搓碎,均匀地洒在了面包上。咬上两口面包,再往嘴里塞进一小块风干鹿肉,就着皮囊里的低度麦芽酒吞咽下去。 “啊,舒服!” 利昂德灌了两大口麦芽酒后,顿觉浑身上下一阵畅快,一夜奔袭留下的疲惫瞬间消散大半。 此时山间原野的雾气早已被挂悬挂在头顶的日光驱散,气温开始一点点回升。几人早已冻僵的四肢在阳光的照射下逐渐恢复了知觉。 酒足饭饱之后,三人再次收拾行囊,翻身上马,挥舞着马鞭朝桑蒂亚城的方向奔去…… ………… 此时,距离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下达南下进攻索伦堡的命令已经过了一天。 作为威尔斯军团的驻地,桑蒂亚城这两日明显比此前几日更加繁忙。 往来穿梭在城中各地的马车将各种物资源源不断地运往南门外那处大型仓库。从士兵马匹果腹的军粮草料到攻城使用的云梯和投石机,凡是战时所需的物资一概聚集在这里。 作为威尔斯军团的代理辎重部长,兼任中军书记官的鲍勃男爵坐在摆放在仓库大门外面的木桌前,右手执鹅毛笔,左手压着平整铺在桌面上的羊皮纸,仔细听着辎重部吏员清点的物资详情…… “……入库全身锁甲三十八套,并桶盔五十七顶,半盔三十二顶~” “……长剑一百七十五柄,附带短剑一百六十七把,短刀八十五把~” “……重型弓弩一百七十五把,搭配箭矢一千二百支;长弓二百三十把,搭配箭矢一千三百二十一支~” …… 随着吏员不停地报数,鲍勃男爵以极快的速度准确记下。没过多久,压在他手下那张羊皮纸便被密密麻麻的数字所覆盖。 仓库门口,隶属于辎重部的士兵在那些杂役仆从的辅助下将此次出征需要携带的物资源源不断地往仓库里送去,按照不同种类分开存放。 对于那些大件且笨重的物资则提前装载到与驽马分离的车上,一旦军团开拔,直接将马车与驽马固定在一起便能立即出发。 作为威尔斯军团的代理辎重部长,兼任中军书记官的鲍勃男爵并不只是挂个名号而已。 自他兼任辎重部长一职开始,便从辎重部的效率问题方面入手,着力解决辎重部在为军团提供寄养和运输军械物资的速度方面的短板。 针对辎重部的马车装载量过小的问题,鲍勃命工匠以伦巴第境内的商道宽度为基准,以原有的马车为基础进行加宽加高,从而增加马车的装载量,保证军团的物资供应。 对于军队进入山丘密林作战时道路崎岖不平的情况,则有针对性地设计了一款小巧灵活且仅需三人便能轻松移动的小型人力车。 此外,只要一有机会,鲍勃便会替换掉辎重部那些老掉牙的驽马青骡,以那些不适合骑兵连队骑乘的军马作为辎重部名下的运输工具,提升运输效率。 作为中军书记官,一旦有军令下达,鲍勃相比威尔斯军团下辖各作战及后勤连队更早得到消息,这也在很大程度上缩短了辎重部的准备时间。 身为曾经的失地男爵,鲍勃拥有比从底层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的斯宾塞拥有先天的优势。辎重部的人员多为底层出身,而鲍勃作为拥有男爵头衔的辎重部代理部长,着实让那些没见过多少世面的辎重部士兵及杂役仆从多了几分畏惧。再加上鲍勃中军书记官的名头,足以让那群平日里有些懒散的家伙不敢有任何违逆和懈怠。 针对辎重部那些非战斗兵员,鲍勃以辎重部长的名义以及男爵的荣誉担保,凡是在历次征战中为军团立下功劳的,除了军团按照军功发放的军赏外,鲍勃还会以辎重部长的名义另外再给这些士兵进行上赏赐。这样一来,平日里这些闲下来只会喝酒赌豆的家伙突然变得积极起来,办事效率也提高了不少。 虽然鲍勃此举大有收买人心之意,但不管怎样,这都在很大程度上提高了辎重部的办事效率,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提高了辎重部的战斗力。 自从鲍勃代理辎重部长以来,他手下那些杂兵仆役曾主动申请作为后备力量加入到战兵序列。 南征以来,辎重部共击杀敌军十八人。其中六人在偷袭辎重部粮草时被斩杀,其余十二人则是辎重部士兵在战场上立下的战功。 临近南征最关键的一战,辎重部上下自接到命令以来情绪高涨,干起活来十分卖力。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只要拿下索伦堡,伦巴第南境将再无险可守。到时候一旦威尔斯军团长驱直入,伦巴第人就离彻底失败之日不远了。 一旦军团拔掉伦巴第中部这颗钉子,那便意味着将会有更多的财富装进这些士兵的口袋里。 随着来来往往的马车穿梭不止,数日前囤积在城中的大量军资器械开始源源不断地被运出城囤积在此。 为了保证物资安全,中军特意调拨了两个连队驻扎在仓库周边,谨防城中那些流民乞丐顺手牵羊,盗取军资。 ………… 正午刚过,一个牵着马匹商人模样打扮的男子在两个护卫的陪同下来到了南门外。看着城南堆积如山的物资和驻扎在附近的士兵,左边的护卫上前两步轻声说道:“利昂德大人,莫非桑蒂亚城驻军准备南下了?” 利昂德放慢脚步,目光停留在那座仓库门前,轻声说道:“注意自己的身份,切勿暴露。我们的目的不是来刺探军情的,而是……” 利昂德意识到自己险些说漏了嘴,谈话戛然而止。 不一会儿,一行人穿过城门,经过小巷,来到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旅店安顿下来。来不及休息片刻,三人便急匆匆出门,朝不同方向走去…… 第六百八十三章 借花献佛 ………… 桑蒂亚城原治安官署,战后作为威尔第军团的中军指挥营帐,此刻异常忙碌。 大战在即,中军书记官所属的那间公事房内,吏员们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往来各地的文书信件以及军令布告。 营帐内外往来的传令兵及中军所属的吏员们不停地穿梭在各个职能不尽相同的公事房中,传达中军下发的命令及各类文书。 营帐里侧较为宽敞的军议大厅内,军团副长奥多与安格斯正带着卡扎克等参谋部以及作战部的高阶军官紧锣密鼓地规划此次的行军路线和沿途布防。 虽然军务府的参谋部主要由分团副长及以上职位的人员组成,但由连队长及以上职位的军官组成的作战部也在很多时候融入了参谋部的讨论当中。很明显的一个例子便是分团副长红发鬼卡扎克既是参谋部的组成人员,也任军团作战部的部长。 原本在建立军务府之初,组成军务府的参谋部、作战部以及辎重部只是简单搭建了一个框架。但在更多时候,三者的职务经常重叠。这其中的主要原因便是受军团规模限制。于是,军团在召开军议的时候通常会将组成各部的主要成员召集在一起进行商讨。 这样做的好处便是最后能统一军团各部的思想,提高作战效率。但缺点同样明显。由于各连队之间意见不同,时常导致军议进行到一半就不得不因各方争吵而中断。 但争吵并不意味着威尔斯军团各部的分裂与不和。相反,不同的意见和建议反而能将作战部署以及行军路线和营寨布防时不易察觉的漏洞给补上。 威尔斯军团历来主张参加军议的军官们应该各抒己见,充分对中军指挥营帐的部署进行讨论,深入挖掘其中的不足之处并予以弥补。 参与此次作战会议的除了奥多与安格斯以及卡扎克等军团副长及以上级别的高阶军官外,还有所属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下辖连队长科林、韦兹以及汉斯。南疆守备军团除菲尼克斯的萨普连缺席以外,安德玛特堡连队长安塔亚斯男爵,蒂涅茨郡兵连队长沃尔列席会议。 除了威尔斯主战军团的几位军官和南疆守备军团的两位连队长外,威尔斯军团预备团团长奥博特与副团长班森、宫廷禁卫军团连队长大卫爵士以及暂编威尔斯军团第二分团(普罗旺斯青壮农兵)团长纳多德男爵同样参与了此次作战会议。 此时,站在军议长桌左侧中间的奥多拿着一根光滑的木棍指着平铺在桌面那张大型地图。 “……这里,”奥多将木棍移向地图上那处画着几座简易城墙的位置,“便是我们目前的位置——桑蒂亚城。从此处沿着商道往南,除了大家熟知的自治城邦拉瓦提外,还分布着七座军堡以及五处城镇和三十几个村堡庄园。其中,宫廷禁卫军团所在的军堡在这里,”奥多将木棍沿着地图上那条商道滑到一处画了一面鸢尾花旗帜的地方,“此处往南大概一日路程便是我们此次将要进攻的索伦堡。” “在宫廷禁卫军团和索伦堡之间除了隔着几条水量不大的河流外,还有三处战略要地值得我们注意。大人的意思是,在大军进攻索伦堡之前,先令宫廷禁卫军团派兵将这几处集镇和军堡掌控在我们手里,以免到时候拖延大军进攻速度。” 众人顺着奥多指去的方向,将目光落在这两处军堡和集镇上。 “这座集镇是我们南下索伦堡最便捷的路线,且集镇位于两座高地之间,周边还有几处足以隐藏数百人的密林。一旦伦巴第人在此处安排了重兵,恐怕会拖延我们攻打索伦堡的进度。” 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二连队长韦兹一手指着这处平时看上去不太起眼的集镇,但在战时却有重大战略价值的地方。 “没错,一旦伦巴第人重兵把守此处,我们又得攻坚拔寨。虽然拿下这座集镇是早晚的事,但确实不利于军团后期的作战。”第一连队长科林也发表了自己的意见。 “对~” “是啊,没错。” 在场的其他军官纷纷表态赞成两人的意见,同意亚特关于先派宫廷禁卫军团掌控这几处要地的想法。 “好,既然大家都没什么意见,我们继续下一项议题……”奥多听后继续主持军议。 “据特遣队队长斯坦利前段时间对索伦堡及周边敌军的布防搜集的情报分析,索伦堡外两处军堡的伦巴第士兵加起来不超过八百人。其中精锐战兵不超过两百,其余皆为老弱残兵和从周边临时拼凑起来的农兵,甚至不少人连一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大厅内一阵哄笑。 “真是想不到啊,曾经称霸南陆的强国如今竟到了这般地步。”站在奥多对面的纳多德男爵忍不住感慨了一番。 “哎,纳多德爵士,你应该高兴才对啊。当年伦巴第人有多目中无人,现在就有多狼狈不堪。这不正合你们普罗旺斯人的心意吗?”站在纳多德男爵身边的安格斯随口说了一句。 “也对,当年伦巴第人毫不犹豫地将我们踩在脚下蹂躏,现在该轮到这群杂种来承受我们的怒火了!”纳多德紧捏拳头,眼里充满愤怒。 当年伦巴第人入侵普罗旺斯的时候,纳多德还是贝里昂手下的一名亲卫。作为一个普罗旺斯人,纳多德在那场战争中失去了自己的母亲一个尚未成年的妹妹。从那以后,他对伦巴第人恨之入骨,发誓定要为惨死在伦巴第人手上的母亲和妹妹报仇。 当亚特希望贝里昂伯爵派兵相助时,纳多德自告奋勇,带领着贝里昂手下的八百私兵前往威尔斯省,协助亚特攻打伦巴第。 带着对伦巴第人的仇恨,纳多德及其带领的普罗旺斯士兵随威尔斯军团一路南下,一步步将伦巴第人赶往南方。经过数次战斗,普罗旺斯士兵先后歼敌数百人,并获得了大量财货。尝到了甜头的普罗旺斯人越战越勇,逐渐成为亚特手下战力不俗的新兴力量。 “不过~”奥多短暂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大人曾经多次提醒我们,要在战略上藐视敌人,在战术上重视敌人。这个道理你们一定要懂,切不可因为那些胡乱拼凑起来的农兵而放松了警惕……” “我说奥多兄弟,你这说话的口气怎么越来越像大人了,总是说得文绉绉的,都快赶上宫廷里那些个咬文嚼字的贵族老爷们了~” 大厅里再次传来一阵哄笑。 奥多左右扭头撇了一眼,不假思索地面向卡扎克,问道:“卡扎克,我说话的语气真像宫廷里那些只知道拍马屁的贵族老爷吗?” 卡扎克默默地点了点头。 “你!”奥多无言以对。 “行了,行了,我们继续下一个议题。”奥多尴尬地结束了对话。 “关于军团南下后各城镇军堡的布防问题……” ………… 当威尔斯军团的作战会议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仅与军团中军指挥营帐所在的治安官署隔了一条小巷的威尔斯省伯爵临时住宅内,威尔斯省主教兼亚特的私人顾问罗伯特神甫面对亚特那双犀利的双眼,丝毫不作任何躲闪。 “罗伯特神甫~”亚特出其不意地在罗伯特的名字后面加上了罗伯特的宗教身份。“你还没有回答我上次的问题呢。” 亚特说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 此酒是亚特从拉瓦提带回来的,为拉瓦提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所赠。 屋外的阳光透过晶莹透亮的琉璃杯穿透酒体,让整个酒杯呈现出诱人的桃红色。醇厚的酒香缓慢从杯口逸出,让人沉醉。 罗伯特望着亚特手中的葡萄美酒,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口水,对美酒的痴迷已经让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主教身份。 虽说自己算不上一个高明的教会酿酒师,但杯中的酒是好是坏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亚特不时打量着罗伯特的一举一动,就是只字不提让他也给自己倒上一杯。 罗伯特回了回神,轻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 “我尊贵的伯爵大人,请您再说一遍您上次提出的问题。”罗伯特终于开口了。 亚特微微一笑,身体前倾,道:“我上次问你,国君走了,勃艮第侯国的未来应该是什么样的?” “啊~”罗伯特恍然大悟,“大人,我想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你了。” “哦,你的答案是什么?”亚特满怀期待地问道。 “我的答案?”罗比特摸了摸光秃秃的头顶,略一思索,答道:“桑蒂亚城中那些流民乞丐、杂耍艺人以及游吟诗人嘴里的故事就是我的答案~”不知道这个答案是否也是大人心中的那个答案。 “知我者,罗伯特也!” 罗伯特耸了耸肩,早已对亚特的用语见怪不怪。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亲自起身,走到存放葡萄酒的柜子旁,为罗伯特斟了满满一大杯葡萄酒。 两人轻轻碰杯,对饮了一口。 “我这两天就奇怪了,为何伦巴第人突然给了我一个‘救赎者’的称号。直到我看到军团思政官邓尼斯在城中为那些流民和无家可归之人布施时宣讲的内容,我才明白是是怎么回事。后来我仔细一想,多半是因为你当日酒后失言,让他们以为我是~” “大人,我可什么都没说!”罗伯特睁大了眼睛,开口打断了亚特。 亚特深吸一口气,对眼前这个家伙打心底里佩服。 仅仅凭借一次酒后失言,罗伯特便让当日在门口把守的侍卫们对自己的“胡言乱语”信以为真。再通过这些忠诚侍奉上帝的信徒找到军团思政官邓尼斯解释自己看到的这一“神迹”。很快,早已和士兵们打成一片且又“通情达理”的邓尼斯便开始四处宣讲主教罗伯特和这几个侍卫看到的“神迹”。 假以时日,整个欧陆都会传遍这个事迹。 “你和邓尼斯这一招借花献佛,真是妙极了!”亚特忍不住拍手称赞。 “借花献佛?” 罗伯特缓缓举起酒杯,迟迟没明白这个词的意思。 第六百八十四章 书房密谈 ………… 亚特会心浅笑了一声,道:“以后你会明白的。” “如今国君已然离我们而去,虽说威尔斯军团已经将伦巴第北部波河平原的大片土地纳入了威尔斯省的管辖之下,但通往伦巴第南部沿海港口的通道一日未通,我便一日不敢松懈。” 片刻前亚特舒展的眉头突然紧皱,满怀忧虑。 “是啊,国君在两军交战中不幸遭难,是所有人事先都没有料到的事。”罗伯特的语气中充满了遗憾。 当初亚特去隆夏拜访弗兰德之时,罗伯特也随侍左右。初见这位勃艮第侯国下一任国君之时,弗兰德身上那种天生的领袖气质和巨大的野心曾让罗伯特为之倾倒。若不是早已充当了亚特的幕僚,罗伯特定会毫不犹豫地追随弗兰德而去。 “但退一步说,国君的离去似乎对大人更有利一些。”罗伯特话锋一转,直击亚特的内心深处。 “说说你的想法~”亚特并未因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责备罗伯特。 罗伯特将身下的椅子向亚特的方向挪动几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葡萄酒润了润嗓子。 “其一,以国君的为人来看,清除所有潜在的威胁是他一直以来奉行的基本信条。从他开始打压老派权臣鲍尔温伯爵开始,就注定不会结束。其实,自威尔斯军团南下伦巴第之初,国君紧接着便亲自带兵南下,一方面是想借我们之手为他开疆拓土;另一方面,看着自己这位南疆伯爵大张旗鼓地与伦巴第人开战,他势必要试探一番你的虚实。当晚蒂涅茨内堡哨塔夜谈,他便早已有了杀你之心。之所以没有痛下杀手,除了忌惮我们手中的大杀器之外,国君尚未弄清威尔斯省的真正实力,也未曾发现你不忠的证据,再加上高尔文大人这一层关系,最终才让大人您逃过一劫。国君是个多疑的人,但他也同样聪明。如果就这样将你除掉,等于砍掉了他自己的一条臂膀。” 罗伯特一五一十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显然,这位主教大人确实在此事上下了不少功夫。 “还有两个原因~”一直静静听着罗伯特分析的亚特突然开口。 “大人请说。” 亚特缓缓起身,随即开口说道:“其一,威尔斯军团作为整个勃艮第侯国境内精锐之师,已经与伦巴第人交战。此时若除掉我,恐怕伦巴第人将会再次将利剑插进勃艮第侯国的心脏。这是国君断然不能接受的。” “其二,我秘密前往巴黎拜见法王,在此期间圣团覆灭。国君虽知道我此次的暗中行动,却不清楚我与巴黎方面达成了何种协议。所以,在国君看来,他虽然宣誓勃艮第侯国归宗在法兰西门下,但也害怕法兰西王室重新寻找代理人。” 亚特说罢转身站在面对教堂方向的窗边,静静地凝视着被光照包裹的教堂尖顶,久久不发一言。 罗伯特也站起身来,朝窗边走去。 “大人,如今国君已然离去,两位世子也尚且年幼,现在正是威尔斯省加速扩张的绝佳时机。”罗伯特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闭嘴!” 亚特突然扭头轻声呵斥了一句。 布局多年,他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以威尔斯省目前的实力,足以摆脱贝桑松宫廷的控制。但身为人臣,再加上与高尔文大人这层姻亲关系和世俗的眼光,现在绝不是脱离贝桑松宫廷的最佳时机。 野心膨胀的同时,亚特心中仍时刻保有一份理智。 “罗伯特,切记,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及你我这次的密谈,不然~” “是,大人!”罗伯特急忙点头答应。亚特的提醒也让他明白自己的想法着实有些不合时宜。 铛~ 铛~ 铛~ 谈话戛然而知,两人都默默看向城中那处教堂的尖顶。 随着一阵和缓的教堂钟声从塔楼传出,穿过街道,绕过房屋,响彻了整个桑蒂亚城。 此时,太阳开始西斜。 看着如此明媚的阳光,亚特缓缓舒展了疲惫的身体,举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咚咚咚~ “老爷!” “进来!” 罗恩推门而入。 “罗伯特神甫也在~罗恩礼节性地朝罗伯特点了点头。 “罗恩,什么事这么急匆匆的?”亚特撇了一眼罗恩捏在手中的那封密信。 “老爷,贝桑松红磨坊传来密信~”罗恩快步上前,将早已“翻译”出来的密信递给了亚特。 看着罗恩脸上焦虑的表情,亚特顿感大事不妙。 接过密信,亚特迫不及待打开卷缩成手指大小的信筒。 密信内容只有简短的几句话,但亚特却觉得夹在指尖那张薄薄的纸片格外沉重。 “看来,威托特公爵这个老东西,都走到这个地步了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既然这样,那你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亚特重重一锤砸像桌面,眼神里充满了怒火。 “大人~”罗伯特上前两步,从亚特的表情不难看出,定是哪里又出了乱子。 接过亚特捏在手中的密信,罗伯特快速地扫了一眼。 “大人,恐怕国君遇刺之事瞒不住了~”罗伯特看过纸上的内容后轻叹了一口气。 罗伯特话音刚落,亚特便大步来到公事桌边,拿起手中的鹅毛笔,快速写下了四道密信。 第一封密信是给还在护送弗兰德返回贝桑松途中的高尔文大人及菲尼克斯,将国君弗兰德遇刺的消息在几日前传遍贝桑松之事告知二人,并催促护送队伍加快速度,早日返回贝桑松。 第二封密信则是写给贝桑松城中的鹰眼,密令艾莫瑞暗中挖出伦巴第宫廷安插在贝桑松的眼线。 最后两封则写给马尔西堡与西部边境博纳城的,亚特在密信中下令两处领地将此前暗中招募的士兵秘密派往桑蒂亚城,交由菲尼克斯统领,以稳定贝桑松的局势。 “罗恩,你立即让人将这几封信翻译成密文,迅速送出去,不得延误!” “是,老爷!”罗恩收起桌上的密信便往门外跑去。 “大人,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拿下索伦堡。一旦伦巴第公爵没有了这处屏障,他便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罗伯特总是能一眼看穿问题的核心。 “你说得没错,索伦堡一旦掌控在我们手里,伦巴第公爵就是一头待宰的羔羊!” ………… 当罗恩走出府邸朝不远处的中军指挥营帐跑去时,街道上的人群中一双犀利的双眼瞬间发现了他的身影。随即一路尾随,直到罗恩的身影消失在治安官署大门的另一边。 没过多长时间,罗恩再次出现在治安官署大门处。这时,此前紧盯罗恩的那人从治安对面的一处酒馆中走了出来,迎面大步朝罗恩走去。 “罗恩兄弟!” 准备返回的罗恩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突然停下脚步,回过身来。 “利昂德爵士!”罗恩一眼便认出了一身便装打扮的利昂德。 正待罗恩好奇利昂德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桑蒂亚城时,看着这位曾经完胜自己的隆夏军官红扑扑的脸庞和浑身散发酒气让罗恩顿时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 于是,在利昂德连拖带拉的盛情邀请下,罗恩跟随利昂德一起来到了治安官署对面的酒馆内。 “伙计,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肉都给我端上来~”刚一落座,利昂德便招呼酒保上酒上菜。 “两位大人请稍等,马上就来!”酒保吆喝了一声便往后厨跑去。 “罗恩兄弟,你们伯爵大人真是偏心,”利昂德半眯着眼,一副醉醺醺的模样,“凭什么你们就能在这城里喝酒吃肉睡女人,我们禁卫军团的士兵就只能待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鬼地方干耗着。” 看着利昂德满嘴的抱怨,罗恩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在他眼里,宫廷禁卫军团那些老爷兵们一点儿也不好伺候。就拿大卫爵士辖下的那支禁卫军团士兵来说,打仗虽然勇猛,但脾气也确实不小。 碍于利昂德爵士已经有些醉酒,罗恩只得另找话题。 “听说禁卫军团的兄弟在南边斩杀了不少出城巡逻的伦巴第人,而且砍了那群杂种的脑袋。”罗恩对此事记忆尤新。上次夜探索伦堡的路上,看见挂在树上的一颗颗脑袋,让罗恩想起多年前亚特命人砍下山中盗匪脑袋的事。他很难相信,这群老爷兵竟然和自家老爷还有这么个相同点,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听罗恩这么一问,利昂德瞬间来了兴趣,咧嘴笑道:“不瞒你说,其中有三颗脑袋是我让手下挂上去的。我只用了三招,就放倒了这几个杂碎!” 利昂德的战力高低,罗恩是亲自领教过的,自然相信利昂德所说。 “利昂德爵士,你的勇猛,我可是领教过的~”罗恩说罢将当初利昂德送给他的配件摆上了桌面。 利昂德会心一笑,“你是否还记得我当初送你配剑时说的那句话?” “当然记得,为此,我一直在苦练自己的剑术,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打败你!”罗恩眼中瞬间燃起斗志。 利昂德放声大笑,拍了拍罗恩的肩膀,兴奋地说道:“好,我等着!” 说话间,酒保已经将一大锅苹果野猪肉、一只烤鸡和两杯啤酒放在了桌上。 “来,罗恩兄弟,”利昂德端起酒杯,“为了我们的友谊,干一杯!” “干杯!” “对了,国君怎么还不下令攻打索伦堡?我还等着多砍几个伦巴第人的脑袋换赏钱呢!” “国君?”罗恩心中突然一紧。 第六百八十五章 拉瓦提“捷报” ………… 利昂德端起酒杯的手迟迟没有放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罗恩。 “这~”罗恩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 “罗恩兄弟,你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像个姑娘一样。你不是一直跟在亚特伯爵身边吗?不管怎样也对中军指挥营帐的命令多少知道一些吧。”利昂德端起酒杯灌了一口酒,然后又抓起盘中的烤鸡撕下一只鸡腿递给罗恩,自己则扯下一块炖得软烂的野猪肉大口嚼了起来。 罗恩看着手里的鸡腿,二话不说送进嘴里使劲撕扯了两口,又顺着一大口啤酒冲进了肚子里。接着抹了一把留下嘴角的油脂,左右环顾了一圈,凑近利昂德一边,轻声说道:“利昂德爵士,不瞒你说,我确实知道一点消息~” 利昂德赶紧放下捏在手中那半块野猪肉,仔细听着罗恩透露的内部消息。 “……过不了多久,我们便会南下攻打索伦堡。” “完了?”利昂德睁大了眼睛,本以为能从罗恩的嘴里套出点关于国君弗兰德的事情,却只探听到这个消息。 “完了~” 罗恩说罢抬脚踩在身下的椅子上,接着拿起没啃完的鸡腿继续享用。 “对了,罗恩兄弟,为何这么久不见国君大人?”利昂德依旧不死心。 “国君大人?”罗恩抬眼看了一眼利昂德。 “是,国君大人。”利昂德复述了一遍。 罗恩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脂,又在裤腿上抹了抹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国君大人近日来在占领区四处巡视领地,我家老爷也是今天早晨才从北边赶回来的,目的就是制定攻打索伦堡的计划。” “巡视领地?”利昂德心中默念。显然,他对罗恩的说辞有些怀疑。但再问下去恐怕会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也就没再多问。 酒足饭饱之后,利昂德一直将罗恩送到亚特所住的宅邸附近才离开。 利昂德刚一离开,罗恩就急匆匆往回跑去。 ………… “……老爷,不好了!” 当罗恩推开亚特的书房时,此时罗伯特已经离开。 “罗恩,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遇事不要慌张……”亚特说话间正将手中那本藏书塞进书架最上层的位置,这是罗伯特去拜访桑蒂亚城教区主教时从教堂执事那里拿来的。 “老爷,利昂德爵士在打听国君的下落~” 突然,亚特将伸出的手从书架中间那本厚厚的古籍上缓慢收了回来。 “谁?” “利昂德爵士,就是~”罗恩正打算进一步解释,亚特抬手突然打断了他。 “我知道了。” 显然,利昂德的出现在亚特看来绝非巧合。 “难不成宫廷禁卫军团那边也出事了~”亚特心中默念了一句。 前脚弗兰德遇害的流言刚在贝桑松传开,后脚宫廷禁卫军团的军官便悄无声息地前来打探弗兰德的消息,要说这是巧合,恐怕连傻子都不会相信。 “你怎么跟他说的?”思忖片刻,亚特突然开口问道。 “我就按你吩咐我的那样跟他说的。说来也奇怪,他听完之后就没有再继续问我关于国君的事情。”罗恩摸了摸脑袋,有些想不明白。 “利昂德爵士跟随国君多年,虽是一个粗人,但此人绝对不傻。我想,多半是近日来国君遇刺身亡的谣言四处传播,宫廷禁卫军团有些人坐不住了……” “老爷,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宫廷禁卫军团会不会~”罗恩欲言又止。在他看来,宫廷禁卫军团作为的国君弗兰德手中的亲卫,一旦得知弗兰德遇害,很有可能产生内乱。 “不会!”亚特坚定地说道。“相反,在我们进攻索伦堡之时,国君遇害的消息反而能提升宫廷禁卫军团的战斗力。” “老爷,您的意思是~在进攻索伦堡前向宫廷禁卫军团公开此事?” “没错!宫廷禁卫军团的主体主要由此前的隆夏士兵组成,他们多半曾随国君在南陆各地一同战斗过,对他可谓是忠心耿耿。国君遇刺一事早晚会真相大白,既然这样,还不如借此点燃他们心中复仇的火焰,将仇恨全部宣泄伦巴第人头上。” “如今伦巴第北部大片土地城池都已经握在了我们手里。桑蒂亚城外一战,伦巴第人实力大减,已无力再阻挡我们进攻的步伐。此前我碍于国君遇刺的消息会影响军心,才选择隐瞒此事。现在时机基本已经成熟,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任威托特公爵那个老东西怎么搅弄,我也没有任何畏惧!” 罗恩站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在亚特描绘的蓝图里,他放佛已经看见了胜利的曙光~ ………… 下午时分,城西那处供利昂德与两名侍卫休憩的旅馆里二楼拐角处的房间内,最后返回的一名侍卫关好房门后,看着早已在收拾行囊的利昂德,上前说道:“利昂德大人,按照您的吩咐,我去了几个国君可能出现的地方,但都没有任何发现。” 看着侍卫脸上流出处出失望的神色,利昂德轻声说道:“行了,赶紧收拾东西,我们马上回去复命。” 显然,他已经不打算继续寻找国君弗兰德的下落了。 收拾好行囊后,几人匆匆下楼,结清了房费。随即走到旅馆马厩,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疾驰而去…… 当一行人抵达拉瓦提城外时,天将黑未黑。由于不急着赶路,利昂德便与两名侍卫进入城中,打算歇息一夜,第二天早上再赶回驻地。 当几人打马来到拉瓦提北门时,行会首脑马里奥正带着四十几个拉瓦提守城士兵押送着五个伦巴第俘虏来到被城门。 坐在那匹棕色战马上的马里奥在民众一阵阵的欢呼声中显然有些迷失了自我。 “英雄的马里奥大人拯救了拉瓦提,杀死这群伦巴第宫廷派来的奸细!” “凶手,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拉瓦提定会在马里奥大人的带领下再次繁荣~” “马里奥~” “马里奥~” “…………” 民众欢呼的同时,仍然不忘朝那几个被捆住双手、脸上满是惊恐的伦巴第探子扔石头和腐烂的瓜果蔬菜。 不难看出,这群家伙被抓住后没少受罪。破烂的衣衫和裸露的双脚与城中流民乞丐没有什么两样;身上遍布的伤痕和淤青定是被抓后严刑拷打留下的痕迹;眼里的惊恐和脆弱的神经让他们在愤怒的市民面前显得手足无措。 利昂德三人站在路边看着人群逐渐远去后,才重新回到主干道上,朝城中走去…… 另一边,在护卫的陪同下,马里奥带着抓住的这几个伦巴第奸细朝出城后沿着商道朝北边走去。 看热闹的人群直到天色尽黑之后才陆陆续续返回城中。 昨日凌晨,经过几天几夜的摸排和暗查,拉瓦提守城卫队才在城中一处偏僻的旅馆内将这伙伦巴第宫廷探子一网打尽。 事情的经过是是这样的…… 当日,亚特在离开拉瓦提之前曾单独将马里奥叫到一边,告诉他如何才能尽快抓住这群的伦巴第探子。 当日夜晚,马里奥便按照亚特的计谋暗中将大量护卫安排在那些伦巴第探子曾经出没过的地方。一连两日过去,都不见伦巴第探子的踪影。正当所有人都怀疑伦巴第探子早已逃离拉瓦提时,第三日夜间,这群家伙果然又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出来活动。 待这些探子贴完写满谣言的布告后,躲在暗中窥视的拉瓦提护卫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在伦巴第探子返回的途中一路尾随,跟着他们来到了城中那处偏僻的旅馆。 正当这些伦巴第探子以为自己的行动天衣无缝时,突然埋伏在门外的拉瓦提护卫队破门而入,当场斩杀两个试图反抗的伦巴第宫廷探子。其余人见大势已去,便不再抵抗,缴械投降。 经过对这些家伙一番严刑拷打,马里奥并未从这些探子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无奈,他便打算亲自将这些嘴硬的家伙送往桑蒂亚城,交给亚特处理。毕竟,他曾听闻,没有人能在这位北地伯爵面前藏住任何秘密。 也许在外人看来这么说确实夸张了些,但亚特手下的人在拷问俘虏方面肯定比马里奥要更高明一些。 于是,马里奥组建了这支护送队伍,打算亲自为亚特送上这份“捷报。” ………… 凌晨时分,亚特书房的灯光依旧亮着。 从傍晚一直到深夜,他都在中军指挥营帐听取奥多与安格斯等人关于今日军议时众人商定的作战计划。在确定了几个重要的议题后,亚特又与几人在地图前研究了半天,商定沿途补给以及确定行军速度等问题。 当亚特返回住所时,街道上的人群已经寥寥无几。 回到住所后,罗恩命厨房为亚特准备了炖好的肉汤和几片精麦面包。 简单填饱了肚子后,亚特顶着困意又取出了白天塞进去那本古籍。这是亚特专门让中军吏员特意从桑蒂亚城找来的,上面记录着桑蒂亚城及周边五城十郡之地关于历史人文地理和宗教方面的知识。 第六百八十六章 审讯 ………… 虽然身为伦巴第人,但亚特对自己的“故乡”及周边地区的历史文化方面的信息知道的并不多。 如今占领的地方多了,需要管理的事情也越来越多。为了能在将来更好地经营自己名下的领地,亚特只能在军务繁忙之余抽空汲取更多知识,以充实自己的大脑。 借着桌上明亮的烛光,亚特不停地翻动着书页,一点一点地揭开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敲门声突然打断了亚特的思绪~ 亚特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对门外喊道:“进来!” “老爷~”罗恩推门而入。 “罗恩,都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亚特小心翼翼地合上书页,转头看向罗恩。 “老爷,好消息!拉瓦提的马里奥大人亲自带人将抓住的那几个伦巴第宫廷探子送来了。”罗恩语气里有些激动。 “人呢?” “奥多大哥已经派人接收,并安排马里奥大人一行找地方住下了。说是太晚,一切等明日你来定夺。” “嗯,这也算是了却了我的一件心事。若是让这几个杂种继续在拉瓦提暗中使坏,指不定哪天就给我们带来大麻烦。”亚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略显疲惫。 “罗恩,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了。我只有一个要求,把我想知道的东西从那群杂碎嘴里给我掏出来!” “是,老爷!” 罗恩信誓旦旦地领命退去。 待罗恩掩上书房木门后,亚特移步到窗前,缓缓推开透着一丝缝隙的窗户,一阵澈骨的寒风瞬间穿透身上有些单薄的衣衫,让亚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墙角火盆里的木炭因为突然灌进来的冷风忽明忽暗,包裹在木炭表面的那层碳灰四处飘散。 亚特双臂交叉紧抱,抬头看了一眼悬挂在头顶那轮散发着清冷月光的弯月,不由得叹息一声:“真美!” 睹物思人,凝望着这一轮弯月,亚特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远在山谷妻子洛蒂和儿子乔治.威尔斯。 自南下征战以来,已有数日未与家中的妻子联系。想到这里,一阵愧疚感顿时涌上心头。 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亚特错过了儿子成长的点点滴滴,辜负了妻子的殷切期盼,遗失了太多与家人团聚的日子。 看着不远处还亮着灯的几处宅邸,亚特摸了摸有些酸楚的鼻头,长叹一声:“男人真难哪!” 随即返身回到公事桌前,拿起鹅毛笔,蘸上墨汁,缓缓落笔…… “亲爱的洛蒂,我的妻子……” ………… 第二日清晨,伴随着教堂的钟声传来,亚特早早地便起了床。 简单喝了几口肉糜麦糊,配上几块精麦面下肚后,亚特便在侍卫队的护送下朝中军指挥营帐走去。 刚一进门,便和正打算前往辎重部的书记官鲍勃迎面撞上。 “大人~” “嗯。”亚特停下脚步嗯了一声。正打算抬脚前往军议大厅时,突然想起了什么,再次叫住已经走到门外的书记官。 “鲍勃,等一下。” 鲍勃躬身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亚特从腰间掏出凌晨写给洛蒂的那封家信,道:“你命人将这封书信送回山谷交给夫人。” 亚特递过家信扭头便快步朝里面走去。 接过书信的鲍勃以为自己听错了,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当他看了书信上的落款,才赶紧将信件收起,朝门外走去。 自打跟随亚特出任他的中军书记官以来,鲍勃从未见过亚特给伯爵夫人捎信。一直以来,鲍勃还以为是亚特吝惜信鸽,以免耽误军令文书传递。今天他才明白,原来并非如此。 作为南征大军统帅,亚特的心思更多地放在与伦巴第人的对抗中,少有闲情关注那些儿女情长之事。 ………… 当亚特来到军议大厅时,中军直属特遣队队长斯坦利以及副队长奥利佛与道森早已等候在此处。 “大人!” 三人在亚特刚进门的那一刻便起身行礼。 “都坐吧。”亚特挥手示意几人坐下说话。然后自己则朝上首的蒙皮座椅走去。 “近日来,你们一直在外打探军情,一直以来都未能得到修整。本想趁你们从索伦堡返回后歇息几日再将任务分派给你们。但是,军情紧急,又要让你们辛苦一趟了~”亚特语气里既有对下属的体恤,又多了几分无奈。 “愿为大人效命!”三人一同起身说道。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开口说道:“昨晚让罗恩叫你们今天一大早过来,就两件事~” 三人正襟危坐。 “其一,军团在拿下索伦堡后,不日就将继续南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你们必须尽快南下,摸清伦巴第人在沿途各军堡城镇的布防。这件事由斯坦利负责,奥利佛协助。” “是,大人。”两人起身领命。 “道森~”亚特扭头看向副队长道森。 “大人!” “你带领一部分人,一路南下,前往伦巴第各处城镇,暗中散播伦巴第公国在北地大败,伦巴第公爵无力抵抗我军南下即将放弃米兰逃亡罗马的消息。记住,要用尽一切手段让伦巴第内部先乱起来,这样我们才能更轻松地瓦解他们的抵抗。” “是,大人!”道森起身领命。 “切记,你们此次南下,务必多加小心。若是一旦被抓,该怎么做,不用我多说了吧~”亚特默默注视着三人。 “大人请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斯坦利坚定地说道。 “行了,事不宜迟,抓紧时间出发!” “是,大人!”三人领命缓缓朝门外退去。 看着几人消失的身影,亚特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老爷,你这是~”罗恩不解地问道。 “这几个伙计跟随我多年,出生入死,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每次派他们前往敌方阵营刺探敌情,我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亚特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当年特遣队曾随亚特一同奔赴贝尔纳老巢索恩省,将迪安家族豢养的杀手组织阿萨辛的成员活捉后送到巴黎异端裁判所,揭露了贝尔纳勾结异端,祸害宫廷骑士的阴谋。 此次行动,特遣队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特长,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此后,特遣队在亚特晋升的道路上多次发挥了重要作用。不管是刺探敌情还是暗中破坏,特遣队从未辜负亚特的期待。 但由于特遣队的战场多在敌后,往往孤立无援。也因为这个原因,特遣队在数次任务中也失去了不少成员。虽然亚特从不吝惜对死去的特遣队队员家属的抚恤,但看着昔日的旧属离去,还是让他心中充满愧疚。 “罗恩,你跟随我这么久,有没有觉得我有些时候过于残忍,利用手下士兵的命为自己搭建晋升的台阶?” “老爷,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感性?”罗恩用了一个有些考究的词汇。 亚特浅笑一声,轻抚额头,“看来,你还是在军官学堂学到了点儿东西。” 罗恩听罢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种文绉绉的词汇与自己这个只知道战场厮杀的粗人扯不上关系。 “老爷,其实你完全不必这样想。我们这些伙计之所以跟着你出生入死,都是因为你给了我们别人给不了的东西。要是放在以前,我根本不敢想象自己某一天会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 “你这话倒没说错。” 听罗恩这么一说,亚特心里舒服多了。 半晌,亚特突然想起昨夜押送过来的伦巴第探子,对罗恩说道:“你立即带几个侍卫队的伙计去审一审那几个伦巴第宫廷派来的探子。我只给你半天时间,从他们嘴里给我撬出我要的情报来。” “是,老爷!”转身便朝大厅外跑去。 ………… 桑蒂亚城离自由市场不远的一排围城椭圆形的低矮房屋前,日头刚刚升起。看管伦巴第俘虏的士兵手拿马鞭或木棍,对着牢房内的囚犯一阵呵斥。 对于那些伦巴第俘虏而言,只要肯投诚,宣誓效命威尔斯省伯爵,便能免受牢狱之灾。经过审查合格的伦巴第俘虏按照体格和战力等多项标准分成不同的批次,补充到军团各连队中。 而那些顽固分子则被投送进监狱,每天除了维持基本体力的清淡汤粥外,等待他们的只有无休无止的繁重劳役和士兵手上的马鞭。 牢房东北角,几个今日凌晨被关押在此处的囚犯蜷缩在阴冷潮湿的角落瑟瑟发抖。看着外面那些手持刀剑大声呵斥的勃艮第人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伦巴第俘虏,让这几个嘴硬的家伙心惊胆战。 当所有俘虏全被带走之后,空旷的牢房内便只剩下这几个伦巴第探子。 片刻后,牢房的大门被缓缓打开。一个脸上带疤的军官带着几个手下径直朝几人所在的牢房走来~ “把门打开!”刀疤脸气势汹汹地对看守说道。 “是,罗恩长官。” 待看守打开牢房的铁锁,罗恩上前一步看了一眼这几个险些在拉瓦提毒死亚特等人的伦巴第探子。无奈,里面充斥的恶臭让罗恩一阵反胃,他只得下令手下将几人拖出来。 “把他们都给我带出去!”罗恩对身后的侍卫下令。 “是!”几人一拥而上,如抓鸡一般提着这几个家伙的脑袋便往外拖。 “你们两个,去准备粪水和麻布;你们几个,把他们给我带去地牢!老爷说了,必须在半天之内把他们的嘴给我撬开!” 第六百八十七章 魔鬼侍卫官 ………… 关押伦巴第俘虏牢房的对面,一座有些破烂的石砌建筑地下深处,不时传出阵阵痛苦的嘶吼声,吓得偶尔经过的人群快步离去。 建筑外墙由规整的条形石块累砌而成,从外面看上去就是一座普通的民居。墙面布满青苔和雨水冲刷留下的痕迹,看上去显得破败阴森。 这座石砌建筑夹在两条小巷之间,由于周边房舍多为城中商铺的仓库,平时鲜少有人往来。 作为桑蒂亚城关押重要犯人的场所,这处地牢早已在多年前就已经被弃用。 当威尔斯军团接管桑蒂亚城后,由于靠近关押犯人的牢房,这里便成了专门审讯伦巴第各级军官的场所。 进入大门,一条狭长弯曲的过道两旁闪烁着烛火,向内一直延伸到超潮湿阴暗的地下深处。 也许是这里曾经揭开过太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这里的每个角落都透出一丝神秘和些许阴暗。 顺着台阶往下走,不时传来阵阵凉意,让人产生一种莫名的恐惧。 凹凸不平的墙面上,烛光的摇曳投射出来的阴影好似阴魂不散的魅影,让人头皮发麻。 随着阵阵惨叫声传来,更让这里仿佛人间地狱…… ………… “……说!你们除了刺杀前来参加会议的自治城邦首脑外,还有什么任务?” 环形地牢中间的那张镶铁刑讯椅上,原特遣队出身的伯爵侍卫站在奄奄一息的伦巴第探子面前,手拿末端滴着鲜血的皮鞭厉声质问道着面前这个家伙。 “我~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就算~就算你们杀了我,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双手反绑在椅子上,浑身早已皮开肉绽的伦巴第探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回答了侍卫的问题。 “很好,和那些被俘的伦巴第军官相比,你算个真正的男人。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你们还有什么任务!”侍卫说罢抡起皮鞭,猛地抽在了这个家伙的脸上,当场皮开肉绽。 猛烈的疼痛让这个嘴硬的家伙龇牙咧嘴,撕开的伤口顿时血流不止,滴落在沾满尘土的地面。 在此之前,负责审讯的伯爵侍卫先后用铁锤敲碎了这个伦巴第人的脚掌,取下了他右手手指的指甲盖,削去了这个嘴硬的家伙半只左耳,拳打脚踢更是一样不少。 一般而言,普通人若是能扛得住其中两项酷刑不昏死过去,都算得上是一块硬骨头。 偏偏这个家伙命硬,熬过了所有刑罚后还能喘口气,连坐在墙角“欣赏”的罗恩都对这个伦巴第人心生几分佩服。 “够了!” 当侍卫准备再次举起皮鞭抽上去时,罗恩开口制止了他。 “罗恩长官。”侍卫扭头看着缓缓起身的罗恩,往后退了两步。 “和其它三个家伙说的一样,看来他们知道的并不是太多,只是听令行事的下属罢了。”罗恩说罢一把抓起面前这个已经快昏死过去的伦巴第人垂下的脑袋,撇了撇嘴。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把剩下那个家伙给我拖过来,这个我要亲自动手~” “是!”侍卫扭头对墙边站立的两个同伴点头示意。 不一会儿,那个负责此次行动的伦巴定伦巴第军官便被带到了罗恩面前。 “你个杂种,”罗恩话刚说到一半,一个耳光将半跪在地上的伦巴第军官的门牙扇掉两颗。“你以为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 经过一轮拷问,其余四个伦巴第人均咬定此人是这次行动的负责人。但在第一轮审讯中,这个家伙就跟个哑巴一样一字不说。无奈,罗恩只得从其他几人身上开刀。 而暂时被关在隔壁牢笼内的伦巴第军官听着另一边自己的手下撕心裂肺的叫喊求饶声,心中的恐惧达到了极点。 但一想到伦巴第公爵的嘱托,他还是不打算开口。 “把这个杂碎给我绑起来!” 罗恩说罢便捡起地上的短刀,在指腹间轻轻地刮了一下。金属与皮肤的摩擦发出的声音让他内心泛起一丝激动。 此前,审讯犯人的事情根本不用他亲自动手,交给手下那些侍卫去办就可。但这次亚特亲自交待让他负责审讯,已经有些生疏的双手竟然有些莫名的抖动。 当侍卫将这个伦巴第军官的双手绑在椅子扶手上,又用粗绳将他的两条腿和脖子固定在椅子上后,罗恩一步步慢慢靠近了伦巴第军官。 “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我只给你三次开口的机会~”罗恩凑到伦巴第军官耳边轻声说道,言语里充满了威胁。 “呸,你个杂种,有本事就杀了我!”伦巴第军官将一口唾沫喷在罗恩脸上,破口大骂。 啪! 站在罗恩身旁的侍卫给了这个伦巴第军官一记耳光。当他提起拳头准备砸向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时,罗恩伸手阻止了他。 罗恩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当脸上那道伤疤因为狰狞的面目撕扯开来时,片刻前那双柔和的眼睛顿时充满了杀气…… “啊!” 转瞬间,罗恩手起刀落,削掉了伦巴第人三根手指。 “我的手!我的手!你个杂种!啊……” 随着断指带来的剧痛传遍全身,伦巴第军官不停地拼命挣扎。咬紧的牙关中不时发出阵阵低吼,大颗汗珠不停地从脸上滚落。 兴许是觉得还不够解气,罗恩伸出左手一把掐住这个家伙的脖子,右手提着短刀顺着伦巴第军官的左眼斜划一刀,硬生生顺着鼻梁斜拉开一道半指宽的切口,直到嘴角的位置才停下来。 看着自己的“杰作”,罗恩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凑到伦巴第军官眼前说道:“知道我这道伤疤怎么来的吗?” 伦巴第军官忍住剧痛,脑袋不停地往后移动,试图避开罗恩那双此刻有些病态的眼睛。 “不重要!你只需要知道,从今以后,你脸上这道象征着耻辱的伤疤是我留下来的就行了。” “把粗盐拿过来!”罗恩松开掐住伦巴第人脖子的左手,对侍卫吩咐道。 此时,已经浑身颤抖的伦巴第军官看着侍卫端过来的一大碗粗盐,似乎明白了眼前这个异常残暴的家伙打算干什么。 “你们两个,按住他!”罗恩对身旁的侍卫说道。 其中一人上前勒住伦巴第军官的脖子,另一人则使劲按住那只被砍掉三根手指的残臂。 “我问你,威托特那个老东西总共派了几批你们这样的暗杀小队?他们分别前往什么地方?执行何种任务?” 短暂扛过皮肉之苦的伦巴第军官恶狠狠地盯着罗恩,一言不发。 没等这个家伙反应过来,罗恩抓起一把粗盐就往伦巴第军官的断指上抹去。抹盐的同时还不忘使劲挤压断指的创口。 紧接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和嚎叫传来。粗盐渗进伤口带来的疼痛传遍伦巴第军官全身,一度导致他身体开始不停地抽搐。 “说不说!”罗恩再次质问。 见这个家伙嘴硬,罗恩再次抓起一把粗盐往伦巴第军官脸上那道还在流血的伤疤里塞去。 “啊!我的脸!” 钻心的疼痛让伦巴第军官已经沙哑的嗓子发出嘶嘶地喘息声,被束住的手脚不停地挣扎,好像这样能减轻伤口带来的疼痛一般。 无奈这个家伙嘴硬,依旧不开口。 罗恩捡起扔在一旁的短刀,顺着划开的切口不停扩大,直到刀刃碰到骨头才停下来。 看着沾满鲜血的双手,罗恩朝一旁啐了一口浓痰,随即再次抓起粗盐狠命地往切口里塞,直到碗中的粗盐用完才停下来。 “啊,你个杂种,杀了我吧!杀了我呀!杀了我!你这个魔鬼!上帝会惩罚你的!” 任凭伦巴第军官怎么叫喊,罗恩丝毫不予理睬。 伦巴第军官怎么也不会想到,本以为熬过了拉瓦提护卫队的严刑拷打,对方就对他无计可施。哪曾想,刚爬出冰窟,转身又掉进了火炉。 看着伦巴第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怒骂,额头上已经渗出汗珠的罗恩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这个家伙的肚子猛砸一拳。 噗~ 伦巴第军官一口鲜血喷洒在地上,险些晕死过去。 眼看离亚特规定的时间快到了,罗恩决定用水邢逼供。 只不过这个家伙运气不好,罗恩将水换成了“粪水”。 “你个杂种,嘴还挺硬。”罗恩拍了拍沾在手上的粗盐,又拿起一块粗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对侍卫吩咐了一句,“准备水邢!” “是!” 随即伦巴第军官被侍卫解开绳索,扔在了地上,身体一软,直接俯身躺下。 看着侍卫将一块亚麻布扔进臭气熏天的粪水里搅了几圈,然后将浸湿的亚麻布取出走向自己,伦巴第军官的身体开始再次抖动。在伦巴第,他从未见过这种逼供拷打的方式。对未知的恐惧让他的身体有些不停听使唤,慢慢地,一股浊液浸湿了裆部,顺着两腿之间流了出来…… 看着瘫软在地上屁滚尿流的伦巴第人,在场所有人一哄而笑。 第六百八十八章 惊天密谋 ………… “按住他!” 罗恩丝毫不在乎这个已经被吓到小便失禁的家伙,一声令下,四个侍卫同时踩住这个伦巴第军官的手脚。另一人拿起浸透的亚麻布就盖在开始挣扎的伦巴第军官身上,随即端起木桶里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粪水就往这个家伙头上一股脑地倒去~ “你个杂碎,让你嘴硬!”一边倒着粪水的侍卫还不忘骂上一句。 当大量的粪水倾泻而下时,伦巴第军官的脑袋不停地左右晃动,四肢拼命地挣扎。随着源源不断的粪水灌进嘴里,伦巴第军官开始闷声咳嗽,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开始抽搐。 浇透的粪水顺着这个家伙的脖子流到全身,直到几乎将他整个身体淹没。 “停!” 在伦巴第军官快要窒息的前一刻,罗恩下令喊停。 侍卫掀开蒙在伦巴第军官头上的亚麻布,一脚踩在他那已经有些鼓起的肚子上,一股粪水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呕~ 伦巴第军官顿觉胃里一阵翻腾,刺鼻的气味直冲大脑,开始不停地呕吐。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火辣的眼睛,模糊的视野让他一度以为自己双目失明。全身散发的恶臭弥漫整个地牢,连墙角地洞里的老鼠也忍不住探出头来窥视外面的动静。 伦巴第军官试着平复剧烈跳动的心脏,不停地深呼吸。似乎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跳突然停止,脑海也一片空白。除了不断灌进嘴里的粪水,他想不起自己在哪里,更不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 得到喘息之机的伦巴第军官翻转身体,又吐出几大口粪水,随即猛地吸了一口气,因片刻前的窒息憋得通红的脸恢复了一点肉色。 罗恩煽了煽鼻翼,再次上前问道:“我最后再问你一遍,威托特那个老东西总共派了几批你们这样的暗杀小队?他们分别前往什么地方?执行何种任务?如果我再得不到我想要的答案,你就只能为你的主人‘尽忠’了。”罗恩将“尽忠”二字说得很重。 “你可要想清楚,是愿意窝囊地死在这座阴暗的地牢里,从此让你的家人失去庇佑,流落街头。还是跟我们坦白,保全自己的性命。我以骑士的荣誉担保,只要你告诉我想知道的,你不但可以活命,战事结束后,你依旧能保有自己的爵位,足以在后半辈子生活无忧。” 伦巴第军官努力用那只健全的手臂支撑起身体,试图从地上爬起来。在尝试几次后,终因体力不支又瘫软在地上那堆粪水中。 他努力抬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疤脸军官,片刻前眼神里的傲气全无,剩下的只有惊恐。 “再来!”罗恩见这个家伙不为所动,命令手下再次将他按倒在地。 “啊,放了我吧,大人,我说,我什么都说……” 突然,伦巴第军官发疯一般挣扎着,试图逃离几人的魔爪。他心里清楚,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承受这样的折磨了。 于是这个家伙一股脑跪倒在地,大声哭喊,涕泗横流,哀声叹求罗恩放过自己。 罗恩见这个家伙终于服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于是命下属将他扶起来坐到椅子上。 “说吧,米兰宫廷总共派出几支你们这样的小队?” 伦巴第军官干咳了两声,沙哑地答道:“像我们这样的小队总共有三支,具体人数我并不清楚。领头的都是米兰宫廷领兵男爵,其余人则为精锐战兵,擅长刺杀与下毒。” 站在罗恩身后的侍卫迅速在纸上记下伦巴第军官提供的情报。 “除了拉瓦提,另外两支小队被派往了哪里?”罗恩接着问道。 “一支北上前往贝桑松,另一支则被派往了普罗旺斯。” “执行什么任务?”罗恩神情紧张地看着伦巴第军官,生怕漏掉了什么。 “前往贝桑松一支除了散播弗兰德的死讯,让勃艮第宫廷自乱阵脚外,还肩负除掉弗兰德的两个儿子以及侯爵夫人的任务。” “什么!” 罗恩听到这个惊天密谋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果真如这个家伙所说的那样,那么弗兰德的家人已经处在极度的危险之中。一旦真让伦巴第人得手,勃艮第侯国将再次陷入战乱纷争之中。 罗恩定了定神,继续问道:“派往普罗旺斯那一支执行什么任务?” “散播弗兰德的死讯,瓦解普罗旺斯与勃艮第之间的联盟。” “你能否以上帝的名义担保,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绝对属实?” “大人,这确实是威托特公爵当日在宫廷里秘密交待给我们的任务,没有半句假话。”伦巴第军官生怕罗恩不相信自己所提供的消息。 听面前这个带着哭腔的家伙这么一说,罗恩却也觉得此事确实不像编出来的。 铛…… 铛…… 铛…… 正午时分,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 突然想起自家老爷给自己的最后时限,罗恩吩咐侍卫将这几个伦巴第探子带回原来的牢房关押起来,待日后发落。自己则拿着逼问出来的情报前往中军指挥营帐面见亚特。 ………… 自清晨来到中军指挥营帐,亚特已经在这里呆了半日。 由于按照原定计划,大军明日清晨便会拔营,南下攻打索伦堡。所以亚特与奥多、安格斯等人就军团接下来的事宜进行了定夺。 虽然此次行军的主要目标是索伦堡,但在宫廷禁卫军团与索伦堡之间还有不少军堡集镇并未被占领。 为了顺利拿下索伦堡,亚特以军团统帅的名义给宫廷禁卫军团下发了一封急令,命他们在威尔斯军团抵达索伦堡之前拔除安插在半路的钉子,为大军进攻索伦堡扫清障碍。 宫廷禁卫军团在扫清障碍后,在离索伦堡十英里外的一座村庄安营扎寨,等待威尔斯军团抵达后一同南下。 同时,抽出拉瓦提守城军队的一半,并威尔斯军团预备团的四分之一,负责驻守拉瓦提到索伦堡一线的军堡集镇和具有战略价值的村堡庄园,直到大军攻克索伦堡。 关于已占领地区的防御,则按照各连队抽取少数战兵作为核心,加上预备团部分人马为主体,政务府管辖下的治安队为辅助,三位一体,互为表里,梯次配置。 此次南下作战的主体则为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南疆守备军团两个连队,威尔斯军团第二分团(即普罗旺斯青壮农兵),威尔斯军团预备团部分人马,以及宫廷禁卫军军团大卫连队,作战人数超过三千人。 再加上随军劳役,仆从和杂兵,总计超过五千人。 为了壮大声势,亚特则让那些收钱办事的游吟诗人和流窜各地的流民乞丐对外声称,威尔斯军团长亚特将率领一支人数过万的大军攻打索伦堡。 凡是主动投诚的领主乡绅和商贾勋贵均可在战后保留原有的领地及财富。 相反,支持伦巴第军队的贵族和领主、富户将在战后遭到清算抄家甚至灭族。 安排完一切军务后,亚特与昨夜押送伦巴第探子前来桑蒂亚城的马里奥进行了一番交谈。 马里奥先是对亚特在设计抓住伦巴第探子一事上深表谢意,然后又将送来的两大马车金银财货清单交给亚特,以示交好。 亚特则将威尔斯军团明日即将南下征伐索伦堡一事告知马里奥,并委婉地表示希望拉瓦提在大军经过时提供适量的粮草辎重,以减轻威尔斯军团的后勤补给压力。 当然,财大气粗的马里奥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此外,马里奥这次与亚特会晤还带来一个好消息。 继上次拉瓦提自治城邦会议达成协议以来,加入盟约的各自治城市已经开始暗中招兵买马,组建自己的守城卫队。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将响应亚特的号召,掀起一股反对伦巴第宫廷的浪潮。 而且,为了支持亚特的军队南下,各自治城邦还利用自己的商队和护卫给威尔斯军团提供了数以万磅的粮草与价值超过三万磅金银的财货和大量盔甲器械,已经在送往拉瓦提的路上。 对亚特来说,这些伦巴第自治城邦商人的效率高得出奇,信用也值得称赞。有了这批粮草和金银、器械,威尔斯军团如虎添翼。 末了,为了感谢马里奥的慷慨和帮助,亚特将军团储存的二十桶威尔斯啤酒全部送给了马里奥。 马里奥临走时,亚特还专门亲自将一行人送到南城门外,以尽地主之谊。 返回中军指挥营帐营帐还不到一杯茶的功夫,罗恩便兴冲冲地出现在他面前。 ………… “……老爷,这就是我从那个领头的伦巴第男爵口中挖出来的东西~” 罗恩从腰间掏出那张记录口供的纸条递给坐在蒙皮大椅上的亚特。 亚特接过纸条,缓缓打开。 随着目光下移,亚特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亚特轻叹了一口气,又将目光在那行记录着伦巴第探子将会刺杀侯爵夫人及两位世子的情报上来回看了两遍。 “口供可靠吗?”亚特严肃地问道。 “结合拉瓦提发生的那些事和近日来贝桑松的谣传,应该是可靠的~”罗恩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秘令贝桑松鹰眼,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把那群杂种给我挖出来!”亚特猛地一拳砸向桌面,眼神中充满了愤怒。 “是,老爷!我马上去办~” 第六百八十九章 基业 ………… “……回来!”罗恩刚转身出门,亚特突然又将他叫住。 “老爷,您还有什么吩咐?” “另外再用飞鸽给宫廷首相传达一封密信,请他务必派人保护好侯爵夫人和两位世子的安全。同时,秘令菲尼克斯带人先行返回宫廷,以免局势失控。” “我知道了,老爷。”罗恩领命退去。 亚特独自一人站在治安官署大门口,看着大街上人来人往,逐渐陷入了沉思…… 原本以为让高尔文大人和奥洛夫主教暗中护送弗兰德返回贝桑松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不曾想,伦巴第公爵竟然又在自己背后捅上这么一刀。虽难要性命,却恐伤及筋骨。 经潜伏在贝桑松的伦巴第宫廷探子这么一闹,亚特内心突然萌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如今国君弗兰德已经殒命,这对羽翼尚未丰满的勃艮第侯国来说无疑雪上加霜。 虽然勃艮第侯国在法兰西王国的支持下公然脱离勃艮第公国的统治,归宗与自己相隔甚远的法王。但勃艮第公国与侯国历史渊源深厚,利益错综复杂,再加上地缘关系更加紧密,短期内勃艮第侯国依旧难以摆脱公国的影响。 一旦勃艮第侯国国君殒命,勃艮第公国极有可能撕破协约,在新旧国君政权交接的空窗期向伯国发难。 此时法兰西王国内部各股势力正围绕着王权和教权斗得不可开交,若勃艮第公国瞅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击侯国,直取贝桑松,则勃艮第宫廷定然难以招架。 此外,野心勃勃的施瓦本公国同样虎视眈眈,时刻准备扑上来嚼碎侯国身上的每一块骨头。 虽然山地邦联暂时遏住了施瓦本这头野狼的脖子,但勃艮第侯国就像时刻放在施瓦本嘴边的一块肥肉,只要一有机会,施瓦本便会挣脱锁链,径直奔向猎物。 现在更要命的是潜伏在贝桑松的刺客一旦得手,那么属于弗兰德.奥托家族的侯爵之位落入谁手难以预料。 贝桑松宫廷虽然表面看上去波澜不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危机重重。 自弗兰德继任侯爵之位以来,新旧势力之间的斗争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以鲍尔温的倒台为分界点,两派的斗争达到巅峰。若不是弗兰德足够强势、心狠手辣,是绝对无法调和新旧两派权臣的矛盾的。 现如今勃艮第侯国已经将拳头砸在了伦巴第公国的脸上,并且大有彻底降服这头南陆雄狮的可能性。若此时后院起火,则双方胜负难分。 如若伦巴第人得手,勃艮第侯国将在短期内沦为一块无主之地。届时,各方势力定会为了这块连接东西、沟通南北的弹丸之地刀兵相见。 一旦局势失控,那么自己多年来的布局将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数年心血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亚特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出身卑微,做牛做马,猝死职场无人问津。如今生逢乱世,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建立丰功伟业。 “不行,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毁了我辛苦建立的基业!绝不允许!” 亚特握紧拳头,心中暗自发誓。 ………… “……父亲,弗兰德堂兄辛苦多年,好不容易建立现在这番基业,我真是替他的遭遇感到惋惜~” 骑马走在高尔文大人身边的萨普男爵菲尼克斯对弗兰德的离世依旧有些难以释怀,对自己的父亲感慨了一番。 高尔文大人回头看了一眼装着弗兰德棺椁的马车,轻叹一口气,“哎,好歹是将他送回故土了……” 高尔文大人说罢继续御马向前,不停赶路。菲尼克斯始终陪侍左右。 自离开山谷后,一行人马不停蹄,冒着风雪一路向北。由于北地近日不断来袭的低温,风雪肆虐,本来只需三日的路程便可抵达卢塞斯恩南部城市恩格尔贝,但一行人足足耗费了将近五日还未进城。 好在这两日天气好转,队伍加快了行进速度。再有一日,一行人便能抵达恩格尔贝。在那里经过短暂休整后,队伍将继续北上,直达贝桑松。 此时,尚在路途中的众人对数日前伦巴第探子在国都贝桑松四处散播的流言还一无所知。 尽管宫廷在谣言传出后站出来辟谣,并四处搜捕散播谣言之人。无奈,经过一系列动作后收效甚微,依旧没能控制这如瘟疫般四处传播的谣言。 当贝桑松宫廷得知此事时,弗兰德遇刺的消息早已被往来贝桑松的商旅行人带到了四面八方,根本没有阻止的可能。 以贝桑松为中心,两日之后,西边的索恩省、东边的约纳省以及南边的卢塞斯恩省几乎同时得知此事。而稍远一些的科多尔省则在第三天收到消息。 勃艮第侯国以外,与贝桑松离得并不算太远的勃艮第公国与施瓦本公国边境地区的集贸小镇的商贩们也在几天后开始议论弗兰德的死讯。不日,这个消息就会被传到两国公爵的耳朵里。 要说勃艮第公国与施瓦本公国对勃艮第侯国没有贪念,肯定是假的。 弗兰德的死讯将会像猎物身上散发的气味一样,成为这两头野狼欲罢不能的诱惑。 多年来,勃艮第公国无时无刻不在想尽办法解除与勃艮第侯国的宗属关系,直接将侯国领土纳入自己的版图。 而西边的施瓦本公国多年来更是不断地袭扰侯国东部边境,企图一口一口地吃下勃艮第侯国。 此次弗兰德以外身亡,贝桑松宫廷无人主事。宫廷禁卫军团以及战力最强悍的威尔斯军团尚在南征途中,一旦侯国边境硝烟再起,贝桑松宫廷定然无力应付。 ………… 经过一夜不停的赶路,护送队伍终于在第二日正午抵达恩格尔贝。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队伍进城后径直朝城北那处僻静的修道院走去,打算在那里稍作休息后再继续北上。 在经过一夜风雪交加的恶劣天气摧残后,再加上年事已高,因弗兰德突然离世多日来郁郁寡欢,高尔文大人在抵达恩格尔贝时突发高烧,一度险些晕厥过去。好在随军医士及时治疗,才使得高尔文大人的病情没再继续恶化。 看着闭目躺在床上纹丝不动的父亲早已斑白的双鬓和爬满额头的皱纹,菲尼克斯顿感一阵心疼。 自继位者之战以来,从不参与宫廷斗争的父亲忙前顾后,东奔西跑,事事操心,甚至多次险些丢了性命。 堂兄弗兰德掌权以后,身为财政大臣的高父亲越发忙碌,几乎将全部的心力都投入到这个新生的侯国政权之上。曾经臃肿肥胖的身体日渐清瘦,圆润的体态也越发单薄。 如今,随着弗兰德的离世,高尔文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咳咳…… 依旧闭着双眼的高尔文大人轻咳了两声,泛白的双唇和枯黄的皮肤让他显得毫无生气。 咳咳~咳咳咳~ 屋内又传来一阵咳嗽声。 坐在床边的菲尼克斯贴心的掖紧高尔文身上的被子,又伸手贴在高尔文大人的额头上查看自己的父亲是否发烧。 修道院墙高院深,一到冬季异常阴冷。因为担心高尔文大人受寒着凉,加剧病情,菲尼克斯又命人往屋内送来了两个装满木炭的炭盆。随即将墙上那扇窗户推开一点,流出缝隙让空气流通。 这是自己的姐夫亚特传授给他的方法,说是木炭然燃烧会产生一种气体,让人在不知不觉间中毒,严重时会危及生命。而打开窗户则会让毒气流出室内,并保持里面空气清新。 菲尼克斯站在窗边,搓了搓有些冰冷的双手。 因为脚掌在此前的战斗中被战马踩碎,导致他现在走路一瘸一拐。因为身带残疾,甚至已经有人给他取了个外号——瘸腿菲尼克斯。 起初,菲尼克斯听到别人这样叫他时,自然愤怒不已,有仇必报。但时间一长,他竟慢慢接受了这个称呼,不再排斥别人这样叫他——当然,仅限于在他背后这样称呼自己。 也许是多年来的军旅生涯历练了自己,又或许是在自己成长的道路上有父亲和堂兄弗兰德,以及姐夫亚特领路,让菲尼克斯活得比同样年纪的人通透,内心更多了一份豁达与宽容,比其他人内心更加成熟稳重。 看着窗外屋檐上的积雪和不时传来的鸟鸣,菲尼克斯内心却生出一种莫名的悸动。 推开房门,走出屋外,菲尼克斯来到修道院内中被高墙围起来的一处院子。 靠近屋檐一侧湿润的台阶缝隙里,泛着新绿的小簇青苔生机勃勃,不断往台阶的缝隙周边延伸。 走下台阶,菲尼克斯脚下的深筒长靴轻踩在厚厚的白雪上,在他身后留下一串镶着花边的脚印。 记忆中,菲尼克斯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享受过这么轻松愉悦的时刻了。虽然简单易得,却通常不为人所珍惜。 正当菲尼克斯沉浸在这片欣喜欢愉之中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落另一边的廊道传来…… 第六百九十章 尾随的骑兵 ………… “……高尔文大人!” 突然,廊道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菲尼克斯回头,却未见人影。 吱~ 片刻后,高尔文大人所在的那间房屋木门被人推开。 当菲尼克斯来到廊道入口时,只看见一个人身披黑色罩袍的人影走了进去。随即他立刻跟了上去。 “高~” “主教大人~” 菲尼克斯从背影认出了奥洛夫主教。 奥洛夫主教听到声音迅速回过头来,“菲尼克斯,大事不好了!” 奥洛夫主教一改平日里的严肃,面露难色。 菲尼克斯一瘸一拐地走到奥洛夫身边,急切问道:“主教大人,出什么事了?” 奥洛夫主教调整了一下呼吸,回头看了一眼还处在熟睡状态下的高尔文大人。轻声说道:“我刚从恩格尔贝大教堂回来,从本地教区主教嘴里得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 原来,在队伍抵达恩格尔贝修道院安顿下来后,奥洛夫主教便带着两个宗教护卫前往恩格尔贝大教堂拜访本地教区主教。 作为勃艮第侯国宗教领袖,奥洛夫主教本没必要屈尊亲自前往恩格尔贝大教堂。 但作为一个忠实的信徒,以及前卢塞斯恩省教区主教,本地主教的挚友,奥洛夫主教欣然前往。 除此之外,奥洛夫主教跟随弗兰德南征伦巴第,已离开勃艮第侯国将近月余,对侯国近期内发生的诸事不甚了解。而卢塞斯恩省位于侯国中间地带,连接南北,沟通东西,汇集了天南海北各种繁杂的信息。在这里,奥洛夫主教能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当恩格尔贝主教听闻奥洛夫主教带着宗教护卫前来,先是一阵惊喜,惊喜过后便是疑问。 此前宫廷禁卫军团南下时曾在恩格尔贝短暂歇脚,彼时奥洛夫主教也随国君弗兰德一同南下。 而此时奥洛夫主教突然造访恩格尔贝大教堂,正好可以解开他心中的那个疑问。 几日前,国君弗兰德在伦巴第境内遇刺身亡的消息便被那些从贝桑松返回的商贩们传播开来。很快,这事便在恩格尔贝这座自治城市传开。 第二日清晨,为教堂运送蔬菜瓜果和木柴的马车夫与接收货物的教堂人员聊起此事。当天中午,这个早已不是秘密的消息便传到了教区主教的耳朵里。 本来教会应该远离世俗权力带来的影响,但偏偏卢塞斯恩是个例外。 正如原卢塞斯恩省教区主教奥洛夫一样,境内其他城市的教区主教虽然明面上不参与世俗权力的争夺,实际上对从未曾摆脱过世俗权力的诱惑。 就拿继位者之战来说,卢塞斯恩省在战事后期偏向弗兰德一方,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了教会的影响。 教会虽远离权力中心的漩涡,但它从未摆脱过世俗权力的影响。 侯国主教奥洛夫与恩格尔贝教区主教见面后,两人先是一阵寒暄,就近月余来恩格尔贝大教堂的修缮进度以及救济流民等事务展开对话。 谈话中,恩格尔贝教区主教还是忍不住询问了奥洛夫主教此次造访恩格尔贝的原因以及国君弗兰德的情况。 因为南征时奥洛夫主教一直随侍在国君身边,而如今却未见弗兰德的身影,不免让恩格尔贝教区主教疑问重重。 然而,作为侯国大主教的奥洛夫当然明白这位老朋友的话外之音。但即便如此,奥洛夫主教依旧守口如瓶,没有如实相告。只用了一句“事关军务机密之事,无可奉告”便搪塞过去。 见奥洛夫主教守口如瓶,再结合弗兰德遇刺身亡的传言,恩格尔贝教区主教更加坚信事情没那么简单。 带着自己的疑问,恩格尔贝教区主教试探性地向奥洛夫主教讲述了近日来早已传遍大街小巷的传言。 奥洛夫主教听后先是一愣,满腹疑虑。回过神来后当即厉声告诫自己这位老朋友,切不可轻信、更不能随意散播这个可能引火烧身的谣言。 见奥洛夫主教如此失态,恩格尔贝教区主教连连点头,承诺绝不再提此事。 随后,两人陷入了沉默,一言不发。 当奥洛夫主教离开教堂后,立即翻身上马返回修道院,决定将这个消息告知高尔文大人与菲尼克斯。 在回程的路上,他怎么也想不到,伦巴第人竟然先他们一步将弗兰德身亡的消息散布出去,让他们现在处于极度被动的境地。 ………… “……什么?” 菲尼克斯听闻这个消息,与奥洛夫主教的反应一样,极为震惊。 他没有想到,一行人虽日夜兼程护送弗兰德返回贝桑松,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而伦巴第人的行动也印证了亚特之前的推断。 焦急之余,菲尼克斯不停地在屋中来回走动。而高尔文大人又卧病在床,队伍一时没了主心骨。 且不说谣言的散布会带来那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后果,仅仅是谣言本身就足以令人不安。 何况造谣生事之人仍未抓获,不知所踪。他们的目的绝不是蛊惑人心这么简单,也许这些人身上还肩负着别的任务…… 半晌,菲尼克斯停下脚步,对奥洛夫主教说道:“主教大人,此事事关重大,我们是否应该先通知亚特伯爵……” 对于这种突发的大事,菲尼克斯拿不定主意。 “来不及了!”奥洛夫主教否定了菲尼克斯的想法。“此事既然已经从贝桑松传到了恩格尔贝,说明几日前便已事发。也许,亚特早就已经得到了这个消息~” “这~”菲尼克斯一时心急,早已把亚特遍布各地地鹰眼抛到了脑后。 “也许,他关于此事的指示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奥洛夫主教笃定亚特会这么做。 以他多年来对亚特的了解,这位新晋伯爵做事向来沉稳,总是走一步看两步。提前护送弗兰德返回贝桑松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那以主教大人的意思,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做?”菲尼克斯恭敬地问道。 “继续北上,暗中护送国君的遗体返回贝桑松。谣传之事,亚特自会有安排,我们等着他的消息就可以了。”奥洛夫主教拨弄了一下头上的白色圆顶礼帽,缓缓走向高尔文大人的床边。 “高尔文大人病重,恐不适合再与我们继续奔波。”说罢奥洛夫主教回头看了一眼菲尼克斯。 “主教大人说得没错,我已经嘱托修道院长安排人照顾我父亲,待他身体好转以后再返回贝桑松。我会留下一支小队负责他的安全,到时候护送他北上。” “这样再好不过。”奥洛夫主教又接着叮嘱菲尼克斯,“虽然亚特也许已经知道此事,但我们还是应该将这件事通知他一声。一来,让他知道我们目前的大概位置和接下来的打算;二来可以让他早做打算,以对伦巴第人的行动采取应对之策。” 奥洛夫主教走到菲尼克斯身边,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的姐夫亚特伯爵既然安排你护送国君返回贝桑松,自然有他的道理。如今你父亲病倒了,接下来的后半程我们就要依靠你了。” 看着奥洛夫主教殷切的期盼,菲尼克斯重重点了点头,坚定的眼神里透出几分果断,郑重地答道:“主教大人请放心,我定不会辜负亚特伯爵的期待!” 奥洛夫主教满意地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面前这位年轻的萨普男爵的肩膀,以示鼓励。 ………… 第二日一大早,风雪渐停。 昨日在修道院落脚的护送队伍早早地便开始收拾行囊,准备继续北上。 菲尼克斯在出发前特意前往高尔文的房间看了他一眼。并嘱咐负责留守在高尔文身边的亲卫照顾好自己的父亲。 此外,为了感谢修道院对自己父亲的照顾以及作为上帝忠实的信徒,菲尼克斯临走前向修道院捐赠了价值五千芬尼的圣祝。 吃过早饭后,一行人便从修道院后门出去,避开热闹的街头集市,匆匆朝北边走去…… ………… 正午时分,北行的队伍抵达卢塞斯恩省中部城市莱特斯瑞南边的一座村庄时,菲尼克斯下令队伍稍作休整,补充一下体力后再继续出发。 同时,为了防止无关人员靠近,菲尼克斯一如既往地安排了四个巡哨的骑兵在队伍三英里以外的区域警戒。 简单在一处废弃的石砌房屋内吃了点儿面包肉干果腹后,菲尼克斯独自一人步行来到村庄附近的一处小山坡上。 站在高处眺望四周,一望无际的原野被厚厚的白雪所覆盖。点缀其间的村舍庄园此时炊烟袅袅,不时从远处飘来一股烤面包的香气。 山坡西面的群山横亘在卢塞斯恩与科多尔之间,阻断了两者之家的商贸往来和人员交流。 抬手遮眉,菲尼克斯觉得远山之间那一处坳口似曾相识。正当他努力在脑海中回忆时,随身亲卫从山坡脚下传来的呼唤声打断了他…… “男爵大人,一个自称从南边一路追随我们的脚印寻来的骑兵自称有要事找您,他说自己是从马尔西堡过来的~” “马尔西堡?我姐夫位于科多尔省的那处领地~他们来干什么?” 第六百九十一章 出兵索伦堡 ………… “……走,带我去见他!” 菲尼克斯说罢便朝山下走去。不一会,便来到了队伍歇脚的那处废弃石屋。 “菲尼克斯大人~”看见在亲卫的陪同下从不远处走来的菲尼克斯,风尘仆仆的马尔西堡骑兵赶紧迎了上去,躬身行礼。 “伙计,听我的侍卫说,你是从马尔西堡过来找我们的骑兵?”菲尼克斯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家伙,总觉得有些眼熟。 “是的,菲尼克斯大人。我原本是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二连队的传令兵,当年在攻打马尔西堡的时候,我还替大人给您传达过几次军令呢。”士兵立即解释道,语气里多了一丝兴奋。 “你看我这记性!我想起来了,难怪我觉得你有些眼熟,但又不知道在哪里见过。”菲尼克斯说罢又继续问道:“你可有漆印文书?” 这时,奥洛夫主教也从屋内走了出来,站在菲尼克斯身旁。 骑兵立即将一封密信从怀里掏出来,双手呈给菲尼克斯。 “这是马尔西堡连队驻守连队长收到的大人密信。大人命我部将在马尔西堡暗中招募的六百五十余人青壮农兵全部交与您指挥。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其中四百人已经分批先行出发,抵达莱特斯瑞后就地休整,等待您到达后一同北上。” 骑兵说话的间隙,菲尼克斯打开密信细看了一遍。确定这封密信是亚特派人送往马尔西堡的。 “……另外两百五十余人已于今日早晨动身出发,秘密前往贝桑松。连队长命我沿途打探你们的消息,嘱咐我一定要将这封密信亲自交到交到您手上。” “伙计,你辛苦了,先下去吃点东西歇息一下吧。” “是,多谢菲尼克斯大人!” 菲尼克斯看了看握在手中的密信,转身对奥洛夫主教投去钦佩的目光。 “主教大人,果然如您所说,我姐夫确实比我们早一步知道谣言之事。” 奥洛夫主教双手交叉,看了看远处的雪山,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亚特这孩子做事向来谨慎,发生这么大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现在好了,只要他心中有对策,我们只需要按部就班便可。” “主教大人说得是,军团长做事向来步步为营,有始有终,。在这方面,我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菲尼克斯谦虚地说道。 “孩子,你还年轻。当你经历过更多的事,阅览足够多的人时,自然会有亚特身上诸如坚毅果断、处事不惊、从容应对的高贵品质。时间会让你慢慢长大,逐渐成熟起来的。”奥洛夫主教以过来人的身份对着菲尼克斯说教了一番。 “菲尼克斯谨遵主教大人教诲!”菲尼克斯躬身捶胸,以示感谢。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想我们还是早些出发为好。” “是,主教大人。” 随着菲尼克斯一声令下,这支前往贝桑松的队伍又再一次踏上了北返的路途…… 当这支从桑蒂亚城出发的队伍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时,另一支规模更加庞大的队伍则已经离开桑蒂亚城,朝南边驻守着数千伦巴第士兵的坚固堡垒一步步挺进…… ………… 十二月第一个礼拜三,正午时分,艳阳高照。 相比于北方的冰天雪地,位于欧陆南方的伦巴第此时却暖和了许多。 连接桑蒂亚城于与拉瓦提之间的商道上,一支长约数英里的队伍犹如长龙般缓慢移动,穿梭在低矮的丘陵和广袤的平原之间。 队伍最前方由清一色身着轻甲、手持短矛、背负蒙皮圆盾、头戴半盔的步兵领头。他们四人成行,十人成列,以一个中队为单位,踏着沉稳的步伐沿着商道一路南下。 紧跟在轻甲步兵身后的为弓弩连队。作为“远程”打击力量,不少人除了配备一把橡木单弓外,还额外携带了一把威力更加强劲的弓弩,装满箭矢的箭筒斜背在身后,腰间的长剑和短刀也一样不少。 作为威尔斯军团的战力担当,弓弩连队身后的重甲步兵连队格外吸引路边行人的眼球。他们这一身装备足以用“豪华”二字来形容。精铁打造的桶盔带有护鼻,一整套全身板链甲再配上胸甲、肩甲,让这些身形高大、战力彪悍的家伙足足比其他士兵高出一个头,多出半个身子。他们手中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斧锤链珈、长柄阔剑几乎成了这些家伙的标配。大步踏在满是泥土的大道上,扬起的漫天尘土让这群在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精甲勇士仿若来自地狱的魔鬼。 往重甲步兵连队身后看去,威尔斯军团掷弹兵连队由连队长罗格领头,连队副长史密斯在队尾压阵。一行上百人驾着战车小心翼翼地护着中间马车上的数十箱炸弹。 骑兵连队以及隶属于中军指挥营帐以及亚特个人的监察队、中军吏员和伯爵卫队的一百多人紧随其后。 作为亚特手下的第二战力,南疆守备军团所属的蒂涅茨连队和安德马特堡连队在沃尔与安塔亚斯男爵的带领下跟在第一分团各部身后。 往后便是战力稍弱的威尔斯军团预备团,由队伍前列骑马的预备团团长奥博特带领,副长班森居中。除了奥博特从湖泊地带来的部分人马外,队伍里还有数百宣誓效忠亚特的伦巴第青壮降兵。 这些伦巴第降兵在归降亚特后先后参与了大大小小多次征战,收获颇丰。慢慢地,这些家伙打仗变得越来越积极,早已忘记自己此前的身份,成为预备团里不可忽视的一股战力。 预备团身后是大卫率领的宫廷禁卫军团连队和纳多德男爵手下的千余普罗旺斯青壮农兵。 跟在最后面的则是非作战部队。包括威尔斯军团辎重部的一百多名辎兵与数百随军劳役、杂兵和随从。他们押送着此次大军南下不可或缺的粮草辎重和军资器械。由于南征大军光是作战部队便已超过三千,因此这次携带的物资与往常相比翻了一倍。 为了保证粮草物资的安全,其中一个战兵中队在队尾殿后,驱赶那些试图靠近的地痞流民。 坠在南下军队尾部的便是那些随军移动的商贩妓女和杂耍艺人,甚至还有不少流民乞丐也混迹其中,尝试在大军南下之际混口饭吃。 从远处的山坡望去,穿梭在队伍中间的骑兵不停地移动,传达着中军的各项命令。 在距离大部队前后左右大概十英里和五英里的地方,三人一组负责哨探的骑兵作为军团的眼睛和外围的两道防线,不停地沿着丘陵平原四处巡哨,严防伦巴第探子摸清南征大军的动向。 骑兵连队则派出一个中队的人马,在连队副长贾法尔的带领下前出三十英里,为大军领路。 ………… “……老爷,我们的队伍从头到尾根本望不到头,看上去可真是气派!” 骑马跟在亚特身边落后半个马头的侍卫官罗恩回望了一眼不断翻过刚才经过那处缓坡丘陵的行军队伍,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气派?”亚特撇了一眼罗恩,质问道:“你小子,不当家不知道油盐贵~” 虽说亚特难征伦巴第缴获了价值数百万芬尼的粮草器械和贵重财货,用来供养威尔斯军团倒是绰绰有余。但如今军队人数扩充了一倍有余,每日光是士兵的口粮就要消耗数万芬尼。再加上军官和士兵的薪饷,以及安抚占领地区的领民,修缮城池以及受损房屋,维持治安,发展生产,战争缴获的财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减少。 好在威尔斯省在战前有所积累,再加上伦巴第各自治城邦商业行会的“资助”,才使得亚特不至于捉襟见肘。 若不是时机尚未成熟,亚特绝计不会等了这么久才决定继续南下。 “嘿嘿嘿……” 罗恩尴尬地笑了两声,摸了摸后脑勺,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 “我说,罗恩兄弟,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跟奥多一样讲话文绉绉的了。”骑马走在亚特左侧的安格斯伸手指了指在队伍最前面领头的军团副长奥多,随即一口咬开鹿皮酒囊的塞子吐到一边,往嘴里灌了一口烈酒。 “安格斯大人,这您就不懂了,我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罗恩面露得色。 安格斯打了个酒嗝,抹去胡须上的残汁,问道:“近什么猪?” 众人一阵哄笑。 这时,一旁的罗伯特神甫插嘴说道:“看来,我们这位年轻有为的伯爵侍卫官确实从大人身上学到了不少好东西啊。” “主教大人过奖了~”罗恩礼貌地弯腰答谢。 “真是不可思议,现在这家伙身上竟然有那么一丝骑士的风范了~”安格斯言语中略带戏谑之意。 亚特浅笑一声,对安格斯说道:“军士长,罗恩本就是我名下的内府骑士,现在身上有了骑士风范,自是好事。反倒是我名下有些个领兵男爵整日里沉迷烈酒不可自拔,一点儿也没有男爵该有的样子~” 亚特扭头将目光落在安格斯那只开口的鹿皮酒馕上,继续说道:“看来,等战事结束以后,我该好好整顿一下领地内那些嗜酒如命、缺乏上进心的领主们了……” 安格斯睁大双眼,仔细回味了一番亚特刚才所言。 “大人,大人,我错了~” 安格斯说罢狠踢马腹,朝亚特等人追去。 “罗恩,传令全军,加快速度!” “是,老爷!” 第六百九十二章 “接风洗尘” ………… “……伯爵大人有令,全军加速前进!” “全军加速前进!” 传令兵骑马飞速往队伍前方奔袭而去,挥舞着旗帜传达亚特的命令。 不一会儿,各连队长听见命令后便开始催促自己手下的士兵加快行军脚步。随着断断续续传达命令的叫喊声在队伍中传开,所有人行军的速度突然快了起来,不多时便将跟在后面的商贩们甩开。 按照行军计划,威尔斯军团大部人马将在两天后抵达索伦堡。在经过拉瓦提时短暂歇脚进行补给。然后继续南下,当夜在拉瓦提南边半日路程的一座集镇外宿营。 ………… 队伍靠前的位置,骑着一匹青棕色战马悠闲走在路边的第一分团第三连队长汉斯与手下旗队长兼好友伯里比肩同行。 作为威尔斯军团的高阶军官,两人在桑蒂亚城一战后从中军指挥营帐那里各自得到了一匹战马,作为军团旗队长及以上军官的坐骑。这批战马是从战败的伦巴第骑兵手里缴获而来的。缴获的大部分优质战马将作为战后威尔斯军团扩充骑兵所用,剩余的则分配给旗队长级别以上的军官。为了物尽其用,最次的那部分最后被送到辎重部作为驽马使用,运送物资。其余在战火中受伤还能喘气的,秉着不浪费的原则,全被辎重部的辎兵们悉数宰杀,充作军粮。 骑在马背上,腰悬长剑,手持马鞭,回头看着身后矮自己半个身子的轻甲步兵,汉斯瞬间志得意满。 “……啧啧~汉斯兄弟,你还别说,伦巴第骑兵的战马真是不错!四肢粗壮有力,毛色亮泽,体格强健,身形高大威猛,比北地那些山地马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关键是这马的耐力还很不错~”伯里不停地抚摸着马背上柔顺的鬃毛,对身下这匹草原马一个劲儿地夸赞个不停。 “确实是好马!” 汉斯说罢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旋即轻拍了一下马屁股,身下的战马便自觉地加快了速度。 伯里也轻夹马腹,追了上去。 “可惜呀,大军只在拉瓦提作短暂停留。不然的话,我定要在上次那座豪华宅邸的鹅绒大床上美美地睡上一晚。”汉斯依旧对上次进驻拉瓦提时那处富商的豪华宅邸念念不忘。 “是啊,若不是伦巴第军队来得太快,我们还能在那繁华的城池多享受几天城里那些富贵老爷们的生活。这些该死的伦巴第人,真是可恨!”伯里说着说着气得对伦巴第人破口大骂。 “我说伙计,拉瓦提现在又回到了我们手里里,等打完了这一仗,我们再回来就是了。”汉斯出言宽慰了一句。 “说的也是~” ………… 当队伍行至拉瓦提附近的一处村堡时,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上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阵仗,还是那三千余人的伦巴第宫廷雇佣兵过境时。 由于在拉瓦提城外吃了闭门羹,这支缺少粮草物资的外来军队以军需供养为由,如风卷残云般席卷了拉瓦提至桑蒂亚城的几乎所有村堡庄园,将这些地方的财富劫掠一空。小到鸡鸭牛羊,大到金银财货,把能找到的全部据为己有。 沿途村堡庄园的领民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用半辈子心血换来的家当被这群强盗一卷而空,敢怒不敢言。 此时,看着乌泱泱一大群人朝村落走来,躲在屋中瑟瑟发抖的村民以为那群强盗又再次回来光临他们的村庄,只能默默祈祷上帝的庇佑。 当所有人都以为灾难马上就要降临之时,这支队伍却大摇大摆地沿着商道离开了这里,丝毫没有打算“光顾”这里的意思。 看着这些逐渐远去的士兵,堡民们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那些胆子稍大的家伙还悄悄尾随了这支军队一段路程,等他们走远了才放心回到家中。 ………… 下午时分,拉瓦提城外人头攒动,全都翘首以盼。所有人都想一睹这群击溃伦巴第公爵上千骑兵的北方人。 显然,威尔斯军团再次南下的消息几乎传遍了这里的大街小巷。 数日前,拉瓦提市民对这些士兵的到来深感不安。虽然表面十分客气,好酒好肉招待他们,但内心里并不欢迎这群北方来的野蛮人。 但随着拉瓦提与伦巴第宫廷的决裂和威尔斯军团与拉瓦提的结盟,拉瓦提人的态度才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城外空地上的物资堆积如山。除了商业行会和富商勋贵们捐赠的以外,拉瓦提市民也自发拿出家中的余粮和蔬果,来犒劳这支胜利之师。 “……快到了!马里奥大人,亚特伯爵他们快到了!” 不远处,一骑快马飞奔而来,向早已在城外等候、盛装打扮接待亚特一行的商业行会首脑等人报告了这个让人振奋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的市民们欢呼雀跃,议论纷纷,一路小跑着朝军队即将出现的小山坡上涌去。 不一会儿,一面巨大的狼头纹章旗从山坡另一侧缓缓升起…… 站在马里奥身边的管家激动地喊道:“马里奥大人,是他们!他们来了,亚特伯爵他们来了!” 马里奥旋即踮起脚尖,看向山坡的方向。 随着纹章旗越爬越高,为首一人骑着战马在侍卫的陪同下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紧跟在他身后的大队人马手持短矛,队列整齐地踏着坚定的步伐而来…… “伯爵大人,日安~” “伯爵大人,上帝与您同在,拉瓦提与您同在~” “伯爵大人……” 随着一声声问候传来,越来越多的市民涌了上去。 坐在马背上的亚特面带微笑,不停地朝人群招手示意,看上去极为和善。 “你们好,拉瓦提的自由民们~上帝保佑你们。” 为了亚特的安全,罗恩提前让伯爵卫队围在了亚特身边,形成一道人墙,将亚特与人群隔开。罗恩则与安格斯和罗伯特紧挨着亚特,形成第二道隔离,时刻注意着可疑人员。 谨慎是必要的。毕竟数日前这里才发生了一起下毒暗杀参会人员未遂的事件,凶手直到现在还关在桑蒂亚城的那处地牢里。 此处人多眼杂,稍有大意便会发生些料想不到的事情。作为亚特的侍卫官,罗恩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时,拉瓦提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带着城中一众商贾勋贵,在侍卫的陪同下朝亚特走去。 “伯爵大人,路上辛苦了。欢迎您再次来到拉瓦提!”马里奥带着众人躬身行礼,欢迎亚特的到来。 “欢迎伯爵大人!” 亚特旋即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里奥等人面前。“马里奥大人,你们这是~” 亚特完全没想到,原本的行军打仗,硬生生让这些拉瓦提的商贾勋贵们搞成了凯旋而归的欢庆仪式。 马里奥缓缓起身,看了看已经主动拿着酒水食物去慰问威尔斯军团士兵们的拉瓦提市民,笑着对亚特说道:“伯爵大人,拉瓦提人早就盼着你们再次南下。听说大军今日抵达,为了迎接你们,市民们早早地便将家中的食物酒水拿到城门外等候,您看~” 原本的短暂停留,现在变成了热情招待,亚特说什么也不好拒绝。“好吧,只是我没想到拉瓦提人~” “伯爵大人,现在拉瓦提是您名下的领地,拉瓦提人是您治下的领民,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 众人一阵哄笑。 亚特自然是明白马里奥的心意的,恭敬不如从命。 “罗恩,传令下去,所有人在城外原地休整,不得进城扰民,不得醉酒闹事。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老爷!” 一阵寒暄过后,马里奥对身边的护卫队下令,“让他们把路让开,请伯爵大人进城!” “是!” 士兵们随即将人群从中间向两边驱散,留出一条几人宽的通道来。 “伯爵大人,各位,这边请!”马里奥微微低头,抬手请亚特及身边一众高阶军官进城。” 随即,亚特在伯爵卫队的护卫下跟随马里奥等人前往拉瓦提城内。 ………… 当亚特与拉瓦提诸位勋贵商贾们在城中那处最富丽堂皇的酒馆内推杯换盏时,城外的士兵们也得到了很好的款待。 早在马里奥返回拉瓦提的当夜,便与商业行会的成员商议了威尔斯军团的补给问题。于是连夜准备,用马车将食用的瓜果蔬菜送到城外。又命人在城外搭建灶台,临时架起了五十几个深桶铜锅。 天一亮,城外那处临时伙房便开始忙碌起来。数百人规模的烹饪队伍加上杂役仆从,一刻不停地为大军准备食物。 为了略尽地主之谊,马里奥特意让行会采购了数百头猪羊以及大量果蔬,用来招待威尔斯军团的士兵。 在寒冷的冬日里能在行军途中吃到一口热的,已经极为难得。但此时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们左手端着热乎乎的大碗羊汤,右手啃着滋滋冒油的炖肉,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原本的行军打仗,硬是让这些拉瓦提人变成了“接风洗尘”。 第六百九十三章 战报 ………… 拉瓦提城中那处豪华酒馆二楼最大的一间房内,坐在主位的亚特略显疲惫。虽然只是小酌了两杯,但他的脸上却有些微微泛红。 “……各位,”坐在亚特身旁的行会首脑马里奥端起酒杯起身,“我提议我们再一起敬伯爵大人一杯。预祝伯爵大人凯旋而归,早日收复家族领地!” “预祝伯爵大人凯旋而归,早日收复家族领地!”长桌两边的富商巨贾们也一同起身,异口同声地喊道。 亚特旋即站起身来,高举酒杯,对着在场所有人高兴地说道:“我,亚特.伍德.威尔斯,非常荣幸能与各位大人在这里相识。也借这杯酒,感谢诸位大人慷慨解囊,为军团提供大量钱粮物资。为了我们的友谊,干杯!” “干杯!” 众人举杯同饮。 席间,马里奥向亚特承诺,行会将在军团南下后陆续送去数万磅粮草辎重,以减轻威尔斯军团的压力。 此外,他还特意将行会名下的上百架马车和随行车夫杂役调拨给威尔斯军团使用,保障军团的物资转运。 如今形势日渐明朗,与其说是马里奥和拉瓦提商贾勋贵们慷慨大方,倒不如将这种行为视作他们的一项长期的投资。 送到嘴里的东西,亚特当然是照单全收。这些盟友的意图,他心里自然也是明白的。不过是最简单的利益交换罢了,谁都没有吃亏。 宴会过后,亚特在马里奥等人的陪同下再次来到了城门外。 ………… 此时,辎重部的人马在拉瓦提行会名下的杂役仆从的协助下,已经将物资全部装车完毕。 辎重部代理部长兼中军书记官鲍勃在草纸上记下最后一笔物资清单,接过行会总管事递过来的明细账单后,便匆匆朝亚特跑来。 “大人,这是~” 鲍勃男爵正待开口,亚特摆了摆手,说道:“你是军团代理辎重部长,心里有数就好,用不着事无巨细什么都来向我汇报。” “是,大人。”鲍勃缓缓退去。 “伯爵大人可真是用人不疑啊~”马里奥感慨了一句。 “马里奥大人过奖了。这是我军团的中军书记官兼代理辎重部长。初见他时,他还是约纳省东部边疆一个穷困潦倒的失地男爵。但即便如此,他也未曾想过抛下他治下的任何领民独自谋生。试想一下,这样一位爱民如子、胸襟宽广又不失贵族节气的人怎么能让人不放心呢!” 亚特在这群勋贵商贾面前对鲍勃赞誉有加。 “难怪伯爵大人在南下伦巴第后能快速击溃瓦德.伯雷的私兵,俘虏包括冯.比伦在内的数千卫国军,将威托特公爵的上千骑兵尽数斩杀。除了伯爵大人用兵有方,更是和您的知人善任分不开呀~” 一位上了年纪德高望重的老者对亚特的战功如数家珍,更是对他的为人处事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对于这些夸赞,亚特已经听得够多了。但是出于礼貌,他还是回应了一句,“诸位过奖了,我不过是一个流落在北地山谷密林的失地男爵之子,能有今天这番成就,全是我手下的士兵拿命换来的。当然了,也离不开你们这些忠诚的朋友慷慨解囊,助我度过难关。” 亚特回头还不忘留下一句感谢的话。 这时,在队首领头的军团副长奥多前来汇报,“大人,时候已经不早了,大军是否立即出发?” “出发!” “是!” 奥多随即向亲兵下令,“大人有令,暂停休整,继续出发……” “大人有令,暂停休整,继续出发……” 亲兵翻身上马,在各个营地之间来回跑动,传达出发的军令。 当在空地上休憩的队伍再次行动起来的时候,亚特也与拉瓦提商业行会的商贾勋贵们简单作了告别。 接过罗恩递过来的缰绳,亚特轻踢马腹,带着侍卫队朝已经出发的队伍追去~ 随着一阵吵闹声过后,拉瓦提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 离开拉瓦提时,隶属于拉瓦提的城市卫队将近三百五十余人也随同威尔斯军团南下。 按照中军的部署,将调派部分军团骨干留守沿线具有战略价值的军堡城镇。这些拉瓦提卫队士兵以及威尔斯军团预备团的部分人马将由这些军团骨干带领,驻守南下各处战略要地以及控制沿途交通要道。 虽然这些地区确实已经处于威尔斯军团的实际控制之下。但总有那么些硬骨头拒绝服从这些北方来的野蛮人,不时暗中袭扰军团的巡哨士兵,并试图夺回部分军堡庄园。 前几日,距离拉瓦提南方小半日路程的一座位于山丘地带的村庄遭遇了匪患。待附近军堡的驻守士兵前去支援时,这伙人很快便遁入附近的山间密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据侥幸逃过一劫的村民描述,这些人操着一口纯正的伦巴第口音,人数超过三十。他们不但将村中富户士绅家中的钱财劫掠一空,临走时还砍了几个乡绅的脑袋挂在村口。 据查,这几个丢了性命的乡绅正是在威尔斯军团占据这里后带头宣誓效忠威尔斯省伯爵的人。 很明显,这些拒不投降的伦巴第散兵游勇已经开始有组织地聚集在一起,专挑那些防备松懈的村堡庄园下手。一手劫财,一手杀人放火,以此宣告伦巴第人尚未放弃抵抗。 如今威尔斯军团占领的地区远远超过威尔斯省的领地,这也意味着需要更多的人手来维持占领区的秩序和商贸农业生产活动。 威尔斯省就像一头野狼,以它的的胃口,很难一口吞下雄狮身上的大半块肉。 如今将拉瓦提城市卫队的人手调派到南方占领区只是权宜之计。一旦拿下索伦堡,向南继续征战,直至伦巴第南部港口城市。届时,目前的人手远不足以维持大片领地的正常运转。 亚特手握缰绳,身体随着胯下的战马上下起伏,思绪万千。 放眼望去,大片枯黄的草地原野一望无际。身后拖得长长的队伍行进在弯曲的道路上,宛如爬行在大地上的长龙。 突然,一声战马的嘶鸣划破长空…… ………… 亚特抬手搭眉遮住西边刺眼的阳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朝山坡下极速奔驰而来的战马。 “……老爷,好像是禁卫军团的人。”罗恩一眼便认出了马背上那个士兵身上的装束。 亚特放下高举的右手,继续打马前行。 “伯爵大人,宫廷禁卫军团战报!” 来到山坡脚下的骑兵在奥多亲卫的带领下朝亚特的方向快步跑来。 “伯爵大人,宫廷禁卫军团捷报!”禁卫军团骑兵大口喘着粗气,将腰间羊皮袋里的密信取出,恭敬地递到亚特手上。 亚特听后大喜,接过密信便急忙拆开…… “……自中军指挥营帐下令宫廷禁卫军团拔营南下,我部已全数出发。并于当日下午抵达山口集镇,歼灭此处及周边军堡驻军一百三十余人,俘敌五十八人。” “此战缴获粮草辎重及贵重财货金银十一车,均封存于集镇粮库,待中军指挥营帐抵达时一并转交。” “除暂时留守山口集镇的一个战兵中队外加一支小队,其余人马将继续南行,扫清沿途所有伦巴第驻军堡垒,为后续大军开道……” 密信最后落款人为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 亚特看完密信递给了一旁的安格斯,内心窃喜。 出乎他意料的是,宫廷禁卫军团接令后进军如此神速。不但打通了大军南下索伦堡的通道,还“慷慨”地将缴获的物资悉数留给中军指挥营帐。 其实,科莫尔大可自己留下那笔钱财粮草,但他偏偏选择留给中军指挥营帐处理。这其中的深意耐人寻味。如今亚特身为大军统帅,这笔钱财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亚特的口袋。很显然,这是科莫尔送给亚特的顺水人情。 如今弗兰德不在,亚特接管了南征大军的统帅一职。凡是在伦巴第这片土地上的大小征战都需要亚特点头才行,即便是战力剽悍的宫廷禁卫军团也不例外。 安格斯看密信,兴奋地说道:“科莫尔大人真是太客气了,拿下山口集镇后又将缴获的十来车物资留给了我们~” 亚特扭头看向安格斯,纠正了一句,“不是留给我们,是上交给中军指挥营帐。” 安格斯赶紧改口,“对对对,上交给中军指挥营帐,战后统一分配~”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扭头看向汗流浃背的传令兵,旋即解下自己挂在马鞍上的水囊扔给了传令兵。 “多谢伯爵大人!”传令兵激动地说道。随即拔开塞子,往嘴里猛灌了几口。 “你回去告诉科多尔大人,威尔斯军团将于明日下午抵达索伦堡外的驻军营地。在我们抵达之前,禁卫军团不可与伦巴第人接战,并且要严对方偷袭!” “是,伯爵大人!” 罗恩~ 亚特吩咐了一句,罗恩便将一小袋叮当作响的芬尼递给了传令兵。 “多谢伯爵大人!” “给他换一匹快马,备足饮水干粮~” “是,老爷。” “所有人,都跟上前面的队伍,天黑之前抵达前方的营地!” ilwxs.com 第六百九十四章 河间地 ………… 日落时分,威尔斯军团数千人马按时抵达一处名为河间地的集镇。 正如集镇的名字一样,这座常驻人口不到八百的小镇周边有五条河流分别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在集镇东南边的一处低地。然后形成一条大河缓缓流向南方,穿过低缓山丘和大片平原后,河流直入大海。 在雨水充沛的季节,河面上往来的商船运载着来自各地的货物,穿梭在伦巴第南部各主要城市,与各地居民进行贸易往来。 同时,波河平原出产的部分小麦和瓜果蔬菜也通过商船从这里贩运到南部各地。因此,这条河流也被沿岸居民亲切地称之为母亲河。 自战端开启以来,河面上往来的商船较战前少了很多。再加上北方人为防止波河平原的粮食被偷运至南方,下令暂停了航运。 只有获得特殊许可的商船才能在河面上行驶,并且装载的货物也受到严格限制。除了供集镇居民日常所需的商品外,凡是涉及军事用途的刀剑盔甲铁器等一概不能运输。 当北上御敌的数千伦巴第大军战败的消息传来时,原本平静的小镇开始出现大量躲避战乱的流民。受恐慌情绪影响,不少本地居民也拖家带口携着家中贵重财货逃往相对安全的南方。留下来的则是本地相对赤贫的居民。 在度过最初的恐慌之后,集镇里的伦巴第人开始慢慢接纳这些给他们发放食物的外来人。而且这些北方人并不像难民们口中传言的那样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魔鬼。相反,与那些剥削压榨自己的领主乡绅和富农比起来,这些勃艮第人简直是上帝派来拯救他们的。 再往后,一些身穿常服的吏员带着部分伦巴第人开始接管这里,并着手恢复集镇的商贸和生产活动。 随着时间的推移,留下来的伦巴第人开始慢慢接受这些“侵占”家园的北方蛮族。在他们看来,只要能让自己和家人分到田地,不饿肚子,效忠谁都是一样的。 ………… 天将黑未黑时分,集镇外那片位于几处缓坡之上的空地陆陆续续搭建起各式各样的帐篷。 中军指挥营帐则搭建在位于缓丘坡顶那一小块空地上。 随着夜幕降临,营地中的篝火陆续被点燃,让这座平静了多日的小镇再次焕发生机。 “……你们几个动作快点儿,马上搭灶生火,为伯爵大人和几位长官准备食物。” “是,男爵大人……” 靠近河边的位置为辎重部所在营地,代理辎重部长鲍勃男爵忙前忙后。除了要处理中军往来军令文书,还要负责安排数千行军士兵的饮食,让他在抵达这里后便脚不沾地。 由于人手不够,鲍勃又从奥博特的预备团调派了部分士兵作为帮手,给辎重部的伙兵打下手。 虽然在行军途中,但为了提升士气,让士兵们能够在途中吃上一口热饭,亚特还是命令辎重部将携带的果蔬酒肉拿出来分给士兵们享用。 但在战时,上到高阶军官,下到普通士兵,都没有这个待遇。每人随身携带的除了军团特供的军粮“压缩面包”和部分肉干,便是一袋饮水。 只有在没有紧急战事的情况下,所有人才能享用到一顿热气腾腾又美味的食物。 当架在火堆上的数十个深桶铜锅不断冒出阵阵热气时,肉香开始弥漫在整个军营。早已按捺不住的军团士兵纷纷往辎重部在河边的营地跑去…… 当辎兵将为亚特等人准备的食物送去他所在的那顶军帐时,一行人在当地政务官的带领下正朝河间地的码头走去…… ………… 刚抵达河间地不久,亚特便带着安格斯、奥多和随军神甫罗伯特等人跟随政务府派来此地管理占领区事务的政务官进入了集镇。 每到一处军堡集镇,只要有时间,亚特都会亲自到军团新占领的地方视察一番。 一来是为了了解当地的民情和商贸农事生产,为战后领地的建设以及商贸活动做准备。二来是检查政务府下辖的吏员在此地的政绩以及有无越权行为、是否清正廉洁。以此作为吏员们晋升的依据。 到目前为止,亚特尚未发现或听说政务府下派到伦巴第占领区的吏员有任何不称职和越权的行为。相反,这些从山谷学堂走出来的年轻吏员踏实稳重,务实上进。虽然和斯考特、罗伦斯等最早一批跟随亚特的政务府官员相比有不少差距,但总体来说,亚特还是对这些年轻人较为满意的。 “……大人,我带着政务府的其他吏员来到这里后,首先组织人手帮助房屋遭受战乱焚毁的集镇居民进行了修缮。”政务府吏员跟在亚特身后,汇报着接管这里后管治工作的进展。 “又将带来的粮食按照每户的人口数量分发了下去,不过为了防止这些伦巴第人私藏粮食,我们严格限制了分发数量,每人每天不足一磅,足以维持他们生存所需。而且每隔两天发放一次。” 亚特边走边听,不时看向街道两边石木结构的房屋被战焚烧后留下的印记。 “你们做得极好,这样既能维持本地居民的生存,又不至于让其中有些家伙吃饱了暗中反对我们。” 能得到亚特的认可,吏员对这里的管治显得更有信心了。 “我再给你提两点建议,由于我们目前在占领区的人手不足,你可酌情从这些本地伦巴第人当中挑选部分老实可靠的协助你们修缮城镇,维持治安。其次,对于表现良好的,可招募到政务府名下,另行登记造册,以不低于本地成年男性一天的薪酬作为他们的薪饷。到时我会命人让政务府拨付给你们一部分钱财,以做管理之用。” 吏员手拿草纸,垫在一块薄薄的木板上,用碳棒将亚特的建议一一记下。 “另外,河间地距离我们与伦巴第人的交战区较近,为了防止本地居民勾结伦巴第军队袭扰我们的后方,你们一定要加强在周边地区巡视。在视野较好的地方设置观察哨,随时掌控商道及各处关卡上的情况。” “是,大人。我会尽快按照您的要求安排下去。” “另外,你找一些信得过的人,让他们时刻给我暗中盯着河间地那些表面归附我们,却又在暗中试图推翻我们的顽固分子。一旦发现他们有任何不轨行为,直接给我抓起来送到附近驻军营地,交给军团的人来处理。” “是,大人。” 从南到北穿过集镇,在街道的拐角处,远眺建造在河边那一排低矮的屋顶,停靠在码头的商船桅杆已经清晰可见。 此时,正打算前往码头巡视的一行人被离街道拐角处不远聚集在市民广场上的人群吸引了目光…… ………… “……河间地的居民们!这片土地上忠诚侍奉上帝的子民们!作为上帝的仆人,我站在这里诚恳地告诉你们,集镇外的那数千人马不是来践踏你们的家园的,也不是来掠夺你们的财富的,而是上帝派来拯救你们的!” 站在广场石墩上发言的男子身穿长袍军服,外罩黑色披风,面对周围一双双睁得斗大的眼睛,声情并茂地向围观的人群阐述着自己的观点。 “大老爷,听说城外的军队都是从北方来的,他们打败了宫廷派去的军队,占领了我们伦巴第人的土地,你怎么能说他们是来拯救我们的呢?” “是啊……” “他们侵占了我们的家园,抢走了我们的土地,你竟然还说他们是来拯救我们的~” 人群中,一个腰肥体壮略显憨厚的男子反问了一句,惹得周围的人群一阵骚动。若不是碍于长袍男子身后站着的十来个卫兵,他们肯定已经撸起袖子冲上去将那个满嘴胡言的的家伙按倒在地一顿暴打。 “大人,看上去我们这位思政官惹上麻烦了,要不要~” 站在亚特身后的军团副长奥多有些担心邓尼斯的人身安危。 亚特抬起交叉在胸前的右手制止,轻声说道:“你们也太小瞧我们这位军团思政官了,如果连这几个伦巴第人都制服不了,他就不用在思政官的位置上坐着了~我们走,去码头看看。” 亚特说罢转身离开了越聚越多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朝码头的方向大步走去…… 另一边,思索片刻后的邓尼斯很快便接上话茬,对着周围的伦巴第人反问道:“你们说北方人侵占了你们的家园,那他们可曾放火烧毁你们的房屋?可曾劫掠你们家中的财富,可曾霸占你们的土地?” 听罢长袍男子的质疑,围观的人群再次在底下议论纷纷。 “这~好像确实没有。” “我家的房屋是被领主大人手下那几个护卫一把火烧掉的。若不是我当时不在家中,恐怕早就被那几个杂种烧死了……” “你还算幸运的,我家中为数不多的几件金银被临河居住的那个乡绅带人收刮一空,说是拿去招兵买马抵抗北方人。结果第二天那个杂种就带上全家老小和几个随从往南边跑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到头来才发现几乎所有人都被河间地那些个乡绅领主刮了个干净,一时间气愤不已。 邓尼斯见时机差不多了,再次提高嗓音,继续说道:“现在,让我来告诉你们,是谁掠夺了你们的财富,霸占了你们的土地,烧毁了你们的房屋……” 第六百九十五章 深夜密信 ………… 当军团思政官邓尼斯还站在广场石墩上滔滔不绝地对着河间地居民宣讲时,亚特等人已经站在了码头边上。 “……大人,这就是连接河间地与南陆各地,最后直通大海的那条河流。”吏员上前两步说道。 此时天色早已黑尽,但码头附近的房屋内透出的光线隐约投射在河面上,将这条大河的轮廓呈现在众人 “……为什么”先把那个让他想吐血的枕头抛到一边,祁天彻脸色很差地问她。 在他的目光所过之处,虚空都发出“吱吱”怪响,似乎被剧毒给腐化开来。 兰千月没有丝毫犹疑,瞬间化作一抹流光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到南寒晔身前。 “你一直拿我当别人的影子,是不是你喜欢的人根本就不是我。”苏若水狠命的甩,叶孤元弘紧紧的攥着她的手腕就是不松手。 “石勇,你不得好死!”药绾儿刚想施救,被岳岚姗猛地向前一推,顺势冲出了大门。 就是钢筋铁铸的人,那也都该累了,更何况叶承枢还不是钢筋铁铸,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平常人。 他受到消息,有人要拿他儿子开刀下手,他出去调查。结果这一去就不复返,再也联系不上。出了出事儿,顾灵色想不到别的可能。 方昊天轻轻一笑,然后目光一扫便落到了陆俊元的身上,道:"无畏,那家伙就是之前被你打得屁滚尿流的陆俊元……言语之中,他还真的是摆足了祖师的架子。 灵气一动,叶宁身上的那件雪白长衫碎成一片片,仿佛一只只翩飞的蝴蝶,零落在地面。两具肉体紧紧搂在一起,在这密室之内,翻云覆雨起来。 等到刘彻走远,带自己的手下走出了天门山脚的岭泉镇,脸色难看。不爽的哼了两声,听得几个亲信脸色有些许变化。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霹雳扑通”的声音,还伴随着阵阵哀嚎。 四人中只有娜塔莎和他打过交道,自然要承担起交流的重任,可她还没来的及说什么,就见但丁将手指输在了唇前。 直到落地姬云都是处在震惊状态之中,当姬云看着一座城门上写着赤云学院时,不得不相信了。 “这居然是天道神罚!他到底干了什么连天道都出手将其灭杀!”她没看到刚才牧胜吞下法则的那一幕,现在脑中满是疑惑。 然后再打开颤抖平台看了一下这几天的收入,入账收入有两千八百多万。 “众爱卿,想必你们也听说了冥界之前出现了想要造反的爱卿,我手上有一份名单,是谁,我想你们心里都有数。”阎王爷不慌不忙,眼神从他们的身上扫过,最后回到了唐漷的身上。 “请问一下,你与闻红香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丘玲一边问道,一边开始摄像。 “可千万别,就这么脏这一处挺好,真要刮风了,全村都遭殃。”曹二愣知道新来的宁班子不了解情况,连忙介绍道。 裴颂怜是香惜玉的主儿,看着杨晶跟龚胖子在一起没多久,被嚯嚯的不成人样,忍不住跑过去,挡在叉车前边手舞足蹈。 晏樱感觉自己受到了挑衅,于是浑厚的玄力如突起的飓风,无声无形地冲撞过去。 “你听到什么消息了哈利”赫敏平静地问道,仿佛并没有因为哈利的话而感到吃惊。 在这飞剑的急速之下,杨震天有些慌乱地移动着步伐,好不容易才将这五道飞剑再次躲过。而这一次,他的心中开始升起了一股极为不安的感觉,因为这五道飞剑穿梭的轨迹他似乎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第六百九十六章 临战前昔 ………… “大人是在担心普罗旺斯宫廷方面对国君遇刺一事的态度吧?” 身为随军顾问,罗伯特一眼就看出了亚特的心事。 亚特撑着扶手缓缓起身,不紧不慢地答道:“对普罗旺斯宫廷而言,只要勃艮第侯国能履行约定,共同击溃伦巴第人才是他们最关心的事。国君遇刺身亡这样的谣言,相信普罗旺斯公爵有自己的判断~” 亚特将双手背在身后,在帐中来回踱步。 “而我现在关心的是,我们何时能拿下索伦堡,打通继续南下的道路。如今普罗旺斯边军进展神速,我们自拿下桑蒂亚城和拉瓦提南部各郡以来,已有多日未动。看来,是该加快速度了~” 安格斯听罢斩钉截铁地说道:“大人请放心,一旦大军抵达索伦堡外,我们定当竭尽全力,一鼓作气拿下属于您家族的领地,实现您多年来的心愿!” 一向沉稳的奥多也被安格斯的一腔热血点燃激情。“对!拿下索伦堡,恢复大人家族的荣誉!” “好,有你们这句话,拿下索伦堡指日可待!” “愿为大人效命!”所有人躬身锤胸。 咕噜~咕噜~ 话音刚落,一阵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声音打破了帐中庄严的气氛。 亚特捏拳捂鼻转身假意咳嗽了一声。 咕噜~咕噜~ 紧接着又是一阵躁动~ 奥多与安格斯对视一眼后,众人放声大笑。 “嗨,请各位大人见谅,一时情急,我竟把这事给忘了~” 鲍勃见状赶紧跑出去,直奔辎重部营地,吩咐伙房为几人准备食物酒水。 不一会儿,几个杂役便跟随鲍勃将几大碗浓汤炖肉和几块精麦面包搭配大人蔬菜汤送到帐中。 一顿饱餐过后,几人各自返回帐中休息。 一夜无事~ ………… 第二日清晨,天将亮未亮。 军团士兵在早饭过后便开始收拾营地。 日出时分,大队人马已经陆陆续续出发,沿着集镇北边的商道一路往东。踏过横跨在河流上的古老石桥后往南行走了三英里的距离,翻过一座缓丘,又朝北边走上一段路程,既而往东进入了一片多山的丘陵地区。 途中,行军队伍经过两次在野外的短暂休整后,抵达已经被宫廷禁卫军团占领的山口集镇。 接收完缴获物资后,重新安排了集镇的防御,随后带着原本属于禁卫军团的一个中队加上小队朝索伦堡的方向赶去。 正午刚过,威尔斯军团三千余人便已经来到离预定地点不足两英里的距离。 彼时,宫廷禁卫军团已经在离索伦堡十英里外的那处村庄附近的一处缓坡上搭建好营地,并开始沿着营地挖掘深沟,放置尖刺木桩。 此外,为防止伦巴第骑兵袭扰大军营地,禁卫军团还在营地外围摆放了大量拒马。 游弋在营地周边的骑兵和安插在各处的哨卫作为整个军团的眼睛也已布置到位。为了时刻监视索伦堡守军的动向,宫廷禁卫军团还在昨日派出两支三十人左右的骑兵队,在索伦堡周边探查伦巴第人的动向。 按照中军指挥营帐的布置,这处营地将作为进攻索伦堡的后方大营。一来远离重兵把守的索伦堡,相对安全。二来将粮草辎重存放于此,便于后续保障大军的物资供应。 ………… “……禀报军团长大人,威尔斯军团大部人马已抵达我营地后方不到半英里。连队长命我前来向您禀报。” 当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正在刚搭建起来的指挥营帐内与手下一众高阶军官谈论索伦堡周边的防御时,传令兵将这个消息带了回来。 科莫尔撑在桌面的双手缓缓抬起,看向门口的传令兵,问道:“他们有多少人?” “回军团长大人,这个~”传令兵一时拿不定主意,“大概有数千人,他们的队伍拖得很长,直到山丘另一边还是能看到高过士兵头顶的大量纹章旗。” 科莫尔一手托腮,脑中不停地思考着该如何迎接这刚到的数千大军。 “算了,不管了!”科莫尔大手一挥,对在场的属下吩咐道:“所有人,随我一同前去迎接威尔斯军团的人马!吩咐伙房,准备酒水食物!” “是,军团长大人!” 说罢一行人走出营帐,翻身上马,朝威尔斯军团所在的方向打马疾驰而去…… ………… 行至一处山丘附近时,骑在马背上的亚特抬手搭眉,已经可以看见禁卫军团搭建在山顶大大小小数百顶军帐。 “……老爷,有情况~”罗恩伸手指向不远处朝队伍疾驰而来的数骑战马。 亚特顺着罗恩手指的方向看去,道:“应该是禁卫军团的人。走,去看看~” 随着一阵马鞭挥舞的声音传来,安格斯等人跟随亚特一起冲出了队伍,径直朝不远处的骑兵奔去~ ………… “……伯爵大人!” 不远处,早已看清来人面目的军团长科莫尔大喊一声,随即翻身下马,领着随行军官朝亚特快步走去。 “下马!”另一边,亚特已经双脚落地。 “伯爵大人,再次见到您真是太好了~”科莫尔躬身弯腰,握拳向亚特行礼。一改往日在下属面前冷峻的表情。 亚特扶起科莫尔,客气地说道:“科莫尔大人不必多礼。”随即伸手扶起面前这个身披甲胄的禁卫军团头领。 科莫尔缓缓抬头,看向亚特,旋即扫视了一圈跟在亚特身边的人,眼神中多了一分失望。 即便是这短暂的一瞬,也早已被亚特看在眼里。但大战在即,亚特并不打算与科莫尔做过多解释。 “科莫尔大人,我们走吧~”亚特轻声提醒了一句。 科莫尔回过身来,意识到自己有些失礼,急忙答道:“伯爵大人,请!” 亚特翻身上马,轻踢马腹,缓缓朝不远处的村落走去。 待几人走出一段距离后,站在科莫尔身边的一个军官轻声问道:“军团长大人,怎么不见国君~” “闭嘴!”科莫尔压低声音厉声说道,“都给我记住,从现在开始,任何人不得打听关于国君的任何事,违令者,军法从事!” “是,军团长大人!” “上马~” ………… 不多时,一行人已经来到驻军大营。 此地为一座位于众多缓丘之间因战事荒废的村庄,地势较低,周边被山丘阻隔,形成了一处天然的屏障。周边人烟稀少,且临近商道,方便往来人员流动和物资运输。 再加上这里据索伦堡不过小半日路程,进退自如。这也是亚特将这里作为南征大军临时营寨的主要原因。 “……伯爵大人,这边请!” 科莫尔翻身下马来到亚特身边,邀他一起前往搭建在最高处那座山丘之上的指挥营帐。 顺着缓丘上大那条小径,一行人很快就爬到了坡顶。 亚特停下脚步,匀了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薄汗,站在高处举目四望。 从亚特所在的位置看出去,禁卫军团的数百顶军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紧靠指挥营帐一侧的山丘顶部以及周边较为平坦的土地上。一如既往地布局严整,井井有条。营寨四周有几队士兵身着甲胄,手持长枪,不停地在周边巡视。 位于山丘之间的那座村庄里则作为储存物资、停放马车的场所。 山丘另一侧则被科莫尔留了出来,作为威尔斯军团的营地。 两军相隔不过半英里,相对而立,互为倚仗。 亚特看罢都忍不住感慨了一句,“科莫尔大人不愧是宫廷禁卫军团的军团长,不管是行军打仗还是结寨扎营,考虑得都极为周全。” “伯爵大人过奖了,请进!”科莫尔亲自为亚特掀开门帘。 “奥多,传令下去,威尔斯军团驻扎在对面山丘及村庄周围,中军指挥营帐设在对面那个山头上。同时派出几支骑兵,负责巡视周边,无关人等严禁靠近。” “是,大人!” 说罢,亚特扭头边钻进了营帐,径直朝军议桌上首的位置走去。 ………… “……伯爵大人,”待众人落座后,坐在亚特右手边首位的科莫尔开口说道,“我已派人前往索伦堡周边监视伦巴第人的动向。据前哨来报,里面的伦巴第士兵已经开始行动。” 亚特敲了敲桌面,开口道:“说说具体情况~” “是!伯爵大人。”科莫尔继续说道,“”据前哨来报,昨夜索伦堡北面城墙上的驻军突然增加了两倍有余,其余各处也不同程度地加派了人手,防守比此前更加严密。自昨夜起,伦巴第人又开始不断加高城墙,提升防御。并派出了一支六十余人的骑兵在索伦堡周边巡哨,稍有风吹草动,这些家伙就派人回去报信~” “另外,城外两处驻军营寨也加强了巡视,并不断加深周边的壕沟。外围的拒马和尖刺木桩也向外围移动了大约四百余步。据我估计,他们应该是知道我们打算动手了……” 亚特浅笑一声,道:“这并不奇怪,你们禁卫军团一日之内拿下山口集镇和沿途两座军堡,这么大的动静,索伦堡里的驻军不可能不知道~” 包括科莫尔在内的禁卫军团高阶军官纷纷点头,对自己的战绩颇为满意。 “除非他们装聋作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亚特说罢两手一摊,露出一丝滑稽的表情,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第六百九十七章 隔空喊话 ………… “……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他们加强了防御,而是伦巴第宫廷得知此事后会怎么应对。” 亚特缓缓靠在蒙皮椅背上,眉头紧皱。 众人听完亚特这番话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毕竟索伦堡作为挡在南下伦巴第之路上的一颗钉子,关系着伦巴第的生死存亡,威托特公爵得知此事后定然不会按兵不动。 以伦巴第宫廷目前的财力而言,再花费大量金钱招募一支海外雇佣军团也并非办不到。毕竟领地丢了,留再多的钱也是枉然。 但据亚特安插在南边的探子来报,目前并未发现南部各郡有任何集结兵力的举动。这对攻占索伦堡的勃艮第军队来说,算是一个好消息。 当误之急,是趁伦巴第宫廷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一举拿下索伦堡,打开南下的通道。届时,就算伦巴第公爵派兵救援,也来不及了。 半晌,亚特再次开口。“传令各部,今日在此休整一晚。明日拂晓,全军南下,剑指索伦堡!” “愿为大人效命!” ………… 当威尔斯军团抵达驻军营寨之时,北方人已经开始再次南下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索伦堡。这个消息就像瘟疫一样在驻守军官和士兵之间传播,让原本就军心不稳的索伦堡驻军为之一颤。 若不是前几日的重金赏赐和丰厚的战功允诺让这些被拉来垫背的家伙勉强留了下来,大部分为了生计的士兵恐怕早就逃离这个如地牢般让人备受折磨的地方各自奔命去了。 虽说索伦堡经过数次加固,如今已经像铁通一般密不透风,坚不可摧;堡中粮草无数,足够这两千余人马吃上一年有余。但听闻勃艮第人在北地集结了上万大军,一路浩浩荡荡,势如破竹,剑锋直指索伦堡驻军,依旧让驻守在此的伦巴第人寝食难安。 虽然底层的军官士兵为当前的形势忧虑不已,但受伦巴第宫廷之命前来驻守此处的领兵伯爵却少了几分担忧。 ………… 入夜时分,索伦堡内堡外那座依靠墙而建的豪华府邸地下密室里,驻守索伦堡的领兵伯爵特尔曼.沃伦与自己的心腹——领兵子爵罗德.修伊共同坐在那张不算大的公事桌前。 壁龛里的蜡烛在偶尔透过门缝的凉风吹拂下微微抖动。 看着桌上那杯殷红的葡萄酒,特尔曼若有所思。 半晌,特尔曼将自己从这座府邸的仆人那里听来的故事娓娓道来。“听说这座府邸此前属于瓦德.伯雷治下一个税务官的私宅。” 特尔曼端起琉璃酒杯微微晃动了一下,葡萄酒沿着杯壁滚动了一圈,将杯壁染成诱人的红色。红酒的醇香在摇晃间涌出杯口,沁人心脾。 特尔曼轻轻地抿上一口,回味无穷…… 领兵子爵罗德没有回应,依旧注视着特尔曼。 “我还听说,”领兵伯爵将琉璃杯放到桌上,咳嗽了一声,“这个税务官正是将北地搅得天翻地覆的那位勃艮第南疆伯爵家中的管家~” 罗德微微前驱身体,对这个话题顿时起了兴趣。 特尔曼撑起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继续说道:“传言那位北地伯爵趁着夜色翻墙钻窗而入,带着自己的一个侍从用一把不太锋利的短剑将那个管家割了脑袋……就在我坐的这个位置~”特尔曼下意识地指了指身下的椅子。 随即特尔曼指向罗德的身后,“他那个怀孕的妻子则在你身后~” “啊!”罗德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猛地回过头去。 “哈哈哈~” 坐在对面的特尔曼捧腹大笑,对自己讲的这个故事自带的恐怖色彩颇为得意。“看看你自己,哪像个男人~”特尔曼又嘲笑了一句。 罗德回过神来,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又忍不住问道:“伯爵大人,管家那个怀孕的妻子在我身后怎么了~” “怎么了?”特尔曼敲了敲桌子,“那个可怜的女人倒在地上血流不止,和他那个没用的男人都下了地狱!” “那~,那位南疆伯爵呢?”领兵子爵支支吾吾地问道。 “当然是跑了!若是他被抓住了,瓦德.伯雷那个老东西会放过他吗?” 特尔曼说罢将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随后又抓起盘中的炖肉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嚼了起来。 在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心惊胆战时,特尔曼还有如此闲情在这座豪华府邸里拿自己的心腹下属寻开心,他自是有所倚仗。 作为伦巴第宫廷名下的领兵伯爵,此人的能力不在瓦德.伯雷之下。与败北的冯.比伦一样,这个家伙也是凭借自己的战功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伦巴第公爵之所以将索伦堡这么重要的地方交给他来把守,除了他的忠勇外,更看重他的智谋。 与前面两位伯爵相比,特尔曼更加年轻,但战场经验却不比其他人少。此人足智多谋,阴险狡诈,擅长诱敌深入,集中歼灭。 若不是伦巴第公爵严令不得主动出击,这位战功卓着的宫廷领兵伯爵恐怕早已和禁卫军团交上手了。 作为靠手中的刀剑起家的宫廷勋贵,特尔曼深知索伦堡对于伦巴第的重要性。于是,在进驻城堡的第二天,他便将随军北上的工匠召集起来,对索伦堡的城墙进行加高加固,提高防御能力。并在拐角处搭建了几座临时的箭塔。又在城墙上凿了数十个射箭孔,以增加对敌人的杀伤。 另外,针对原本防御的薄弱地带进行了调整。在关键位置安排重兵把守,城墙上不间断有士兵巡逻。并将可远距离射杀敌方步骑的巨型弓弩架设在城墙上,堡内还有数架投石机随时待命。 在勃艮第人还未南下之时,他早已从南方各郡调集了大量火油。又从周边收集了大量擂石,用以远程攻击勃艮第人。堆满库房的箭矢和武器盔甲更是不计其数。 虽坚守不出,但他却派人暗中监视着宫廷禁卫军团和威尔斯军团的一举一动。对方稍有异动,他便能根据对方行军速度快速做出反应。 索伦堡作为一座孤堡,附近并无集镇和其他地方可作为倚靠。于是,深知兵法谋略的特尔曼命人在索伦堡周边筑起两座坚固的军寨,并安排数百人把守,与索伦堡互为倚靠。一旦勃艮第人进攻索伦堡,这两处军寨将作为助力,从其他方向袭扰敌人。 最后,伦巴第公爵曾向他承诺,一旦索伦堡遇险,伦巴第公爵将调派南部各领地的私兵前往支援。 有了这诸多倚仗,特尔曼反倒期待与勃艮第人一战。若此役在他的带领下击败北方人,自己将被伦巴第宫廷捧在手心。凭借这次的战功,自己定能摘掉宫廷领兵伯爵的帽子,成为拥有诸多领地的边疆伯爵。 每每想到这里,特尔曼心中就激动不已。 看着瓦德.伯雷那些拥有大量领地的边疆伯爵,曾一度让特尔曼心生妒忌。 作为一个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宫廷勋贵,他对那些靠家族承袭爵位和财富的勋贵们钦羡不已。反观自己,拿命换来的战功在别人眼里分文不值。想到这些,特尔曼时常气愤不已。 如今,瓦德.伯雷以及不少被夺爵剥地的伦巴第宫廷勋贵早已成了阶下囚。只要自己能将北方人阻挡在索伦堡外,凭借这份战功,成为拥有大片领地的伯爵指日可待…… 咚~咚咚~ 正当特尔曼沉浸在自己的雄心壮志中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传来。 特尔曼回过神来,给一旁的领兵子爵罗德递了个眼神。罗德随即起身走到门边,拔下插栓~ “什么事?” “回子爵大人,宫廷方面密信~”传令兵说罢将手中的密信递给罗德。 “快,拿来给我看看!”两腿搭在桌上,半躺在椅背上的特尔曼听到这个消息时立即站起身来。“定是公爵大人收到消息后已经开始调拨人马增援我们!” 打开密信,随着眼珠不停地在羊皮纸上移动,特尔曼的脸上逐渐漏出笑容…… “好!好!哈哈~”特尔曼看完密信放声大笑,“公爵大人已经下令,将集结三千人马,不日就将北上。只要顶住攻势,南方增援一到,我们便能开始反攻那群杂种!” 特尔曼以近乎疯狂的语气大笑了几声。这个消息于他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快,将这个消息告诉底下的军官士兵。近日来军中士气低落,这封密信来得正是时候~” “是,伯爵大人!” “慢!”特尔曼叫住罗德,“切记,这个消息一定不能外传。让守卫加强巡视,从今日起,任何人都不得离开索伦堡半步。违令者,当即斩杀!” “是,伯爵大人!” 领兵子爵缓缓退去,留下特尔曼一个人在密室。 端起酒杯,特尔曼走到身后的木架子旁,重新为自己斟了满满一大杯葡萄酒。 看着桌上的密信,他不由得嘴角上扬,微笑着举起酒杯,说道:“亚特伯爵,我们战场上见!” 第六百九十八章 星夜 ………… 当索伦堡守军正在为宫廷即将派兵增援的消息兴奋不已时,此时,远在国都米兰的宫廷首相却为此忧心忡忡…… 两日前,索伦堡方向传来紧急军情,称桑蒂亚城守军与离索伦堡一日路程的禁卫军团已经开始陆续南下,朝索伦堡方向进军。 这个消息有如晴天霹雳一样在米兰炸开了锅。当日便有大量勋贵富商 神经病……陆瑾年白了一眼助理,继续视线深邃的盯着乔安好,手却抬了起来,为她鼓起了掌。 等到大军进城后,他们一行人才轻车简行,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回去。 原来章邯现在那条落水狗带着残兵败将躲进了山林里,虽然是溃败,但他仍然有二十万人马,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想要将他彻底消灭,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当晚,他们一行人兵分几路,在镇里晃荡。除了身上还有伤的玉景曜及照顾他的彩语,大家尽数出动。 无数的火把扔向了窝棚还有一些简陋的建筑,火种中还掺杂了可燃的物质,熊熊大火顿时四处点燃。 这边,胖子在天蝎号上也打听了一阵,碰到一些认识的军官就闲聊几句,为的就是探听一些关于刺杀事件的情况。 从五贤镇往谷阳城,是从北往南走,其实也就是从山地往平原走,有时候人称去县城也会直接说“下底下”,也就是说“去平原”的意思。 他带着禾早往院子里走去,又说了这两三个月京城内的形势,朝廷上的事与他们无关,但是生意上那干系可就大了。 韩森和韩浩一听,马上也眉飞色舞起来,因为胖子说的太有道理了。 “不要哭了,乖!”陆修想抬起手抚摸她的头发,然而这点力气他却是早已经失去了。 每次来的时候,她都会坐在那里,我便也懒得让她去沙发上坐下。 这一来,却是正好给了宇明开战的借口。他立刻便将从北方退下来的大批周军派往日本作战。 “好,去我家吧,我给你按摩”高兰嘴角挂着难道的笑容说道,很用力踩了一下油门,汽车就窜了出去。 “恩恩真好吃,不愧是祖传的秘方。味道就是不一样!”李大牛那张满嘴流油的嘴巴吃着东西还不忘赞叹道。 她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一眼望去,天空是寒冷的黑,没有星星的夜里,看似孤单,叶子上的霜都化成了水珠,顺着末端坠落而下,化作了无形的悲凉。 “潘爷爷要是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一个办法既不抢别家饭店的生意又能增加你们收入的门路。”李大牛眼睛骨碌一转说道。 “爹爹若无其它之事,涵溪就告退了。”林涵溪说着便起身福身行礼准备告退,好不出乎意料的,被林国章挽留了下来。 “钱长老我问你个事。”李大牛冲台下摆完手扭头冲旁边的钱升说道。 当然,铁甲骑兵也有弱点。第一是费用昂贵,打造这样一支人马皆披重甲的骑兵,所需的生铁数量高。不是一般的人负担得起的。 “娘,现在翎雨已经没事了,汐儿应该不是故意的,现在翎雨有了身孕,需要休息,我们还是不要都围在这里了。”郭飞羽上前一步,,将洛汐护在身后。 “这里有五瓶合丹修士精进修为的丹药,乃我平时所炼,相信已你的资质再凭借着丹药之功,应该可以顺利进阶合丹后期的!”说罢,郑重手中白光一闪,五个白色瓷瓶凭空而现并缓缓飘向陈晓溪。 第六百九十九章 速战速决 ………… “进来再说!” 亚特急忙下床,抓起床边的熊皮大氅裹在身上。 罗恩走进帐中,熟练地走到烛台的位置,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放在桌上的蜡烛。 跟随罗恩前来的除了从索伦堡跑出来报信的酒馆伙计外,还有威尔斯军团经过拉瓦提时就跟随亚特南下的家族旧属洛奇爵士。 因为事关重大,洛奇 虽然不大明白为什么,可是瞧姑娘时不时就看一眼钟漏的模样,显然这事很急。走的时候。橘白随着姑娘的目光瞟了一眼,似乎已近了未时二刻。 “你所谓的伤不就是不确定到底喜欢不喜欢人家吗那就明确的告诉人家姑娘,如果对方对你也有好感,处一段试试,确定了双方的感情归属,再确立关系,至于你爸妈那边,刚才我也给你提议了,可以求人家姑娘帮忙。 这一场大火是从西跨院的后院墙角处烧起来的,正好赶上又是一个大风天,风涨火势,大火猛地覆盖了半个后院。而老夫人的主屋因为离得远,因此暂时还没有受什么影响。 毕竟这半个多月来,为了成功炼制出王乐需要的极品本命法宝飞剑,海无涯可是呕心沥血,将所有的精力投入进去,最终才达成所愿,炼制出心目中想要的巅峰作品。 “命名建筑”说白了也是一种特殊建筑,但又不能算是特殊建筑,和普通的特殊建筑不同,它们并不是需要专门的图纸才能建筑,而是普通建筑在某些特殊环境影响下变异而成。 当所有人都不理解为什么周辰会走到这些普通弟子头上的时候,当那些普通弟子都以为周辰是来嘲笑他们的时候。 “哇!真是太威风了!”百姓虽然看不清贵王长相。还是一阵叹息。 昨天晚上她就想拿的,可是想想这事最好还是老哥同意最好,所以到最后憋回去了,今天就不一样了。 “我知道清欣姐是为我好,不过我也没那么弱好吧。”莫之遥实在是无法和清欣解释,只好这么说。 “我想让你知道,每一个为你而战的人,都是为你的崛起!”中年人应道。 三魔虽然觉得莽撞了些,不过师叔既然决定这么做,他们当然也不敢啰嗦,虽然心中还是有点忐忑,只好一个个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说完,林飞手一挥,四团光明能量球进入四人的身体中,四人受伤的身体开始慢慢自动治愈。 不过当他提出自己的诉求的时候,系统面板竟是浮现了一道信息,这道信息令洛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如此一想倒是挺让人心惊的,在某个角落里可能就有生物正盯着林沐看,但他此时却发现不了任何踪迹。 反正这事林天已经答应下来,若是办不成的话,他就再使出‘抱大腿’这一招。 在这一刻,所有的残界开始暴动了,甚至青云界也开始抖动,不过片刻之后青云界像是收到了什么安抚,又悄悄的安静了下来。 走在琉璃一般光艳的街上,这大街的宽度得目测就有上万米,无数造型奇异的高科技悬浮车在上面穿梭! “回禀主公,不会。不过若是,主公出言邀战,则未可知。若邀战不成,亦可图他法,强攻虎牢,乃是下下之策,切不可取。”陈宫略一思索后说道。 想着,我皱眉看向海面,这一看,我登时脑子里一亿头槽尼玛狂奔起来。 第七百章 兵临城下 ………… 不到正午,索伦堡北门高约四十英尺的城墙上,驻守此处的伦巴第士兵早已严阵以待,等待着北方人的到来。 早晨的寒气逐渐退去,如火炉般炙烤着大地的烈日散发着刺眼的光芒,将士兵身上的铠甲链环晒得已经有些微微发烫。 异常沉闷的空气从日出时分持续到现在,再加上北方数千大军南下索伦堡带来 当初在万兽山脉之中,她以一人之力硬抗周洋和杨羽欣两人许久,足以见得她的强横之处。 看着李震脸上表情的变化,将军拿出一根香烟,略带玩味的表情看着李震,他很享受现在这种感觉。 考碰运气来找一只会隐身的脱壳忍者,这还真是一个无比糟糕的方法。 “你答应了我了,所以就必须做到,现在还有最后三天,你就该去报道了”一个阴森的声音响起。 “哼,花言巧语。”姜芸欣一脸嫌弃的表情,但却是一副酸酸的语气。 没有世俗干扰没有真正的危险,可以变化出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和洛雨涵在梦中一直常伴彼此,这样不也蛮好吗 “当然隔壁的箱子里,不过需要费用,费用会算在服务费之中!”马哈尔说完之后,就不再说话,戈恩将箱子打开拿出手机。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还没睁开眼,她就闻到了饭菜香,接着就听到筷子碰碗碟的声音。睁开眼,坐起身,扭头就看到颜家叔侄俩正拿办公桌当饭桌,吃得不亦乐乎。 “怎么说,它们也算是你的奶娘,不能让它们自生自灭。云初随我们前去放生它们,顺便告个别。”道不同淡淡说道。 看来这才是龙宫的正门,刚刚让他们走那道缝隙是想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而已。 血无痕以及被血无痕拎在手边的刘宏,跟随于龙傲天的后面,此时的刘宏几乎就要昏厥过去,脸色一阵煞白,心情低落到极点,他肠子都已经悔青了,没由来为什么自己刚才要挑起这当子事。 大概三五分钟左右,一台超过四米高的巨型动力机甲便凭空出现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但后来发现,使臣大人大人要住上一段时间之后,四大家族之一的钱家主非常麻溜的搬家了,将自己的宅院让了出来,供使臣大人居住。 他们还会竭尽所能把自己知道的全部说出来,以换取唯一可以会下来的机会。 看见男人的第一眼,薛柔就后悔了,她妈这是给他找了个什么样的奇葩对象 若是换做从前的话,她可以随随便便的出入霍家的别墅,可如今就这样被人挡在了这里。 按理说,科考之后,皇上会在宫中设宴款待鼓励前三甲,俗称收买人心。 数秒之后,武馆中其他弟子面上或多或少都挂了彩,唯独被林天护住的沈若初毫发无损。 月英作为科研工作者,是不相信鬼神之说的,现在全当面前的一切是自己昏迷时头脑仍在活跃。 “此番不同于往日,倒是要劳烦安辰师兄报上同行四人姓名。”翻找到一半,那弟子忽的想起了这要事,回头看见何星辰身旁只有两人,不由得喟叹一声。 ‘请看这四张图,有没有发现,其实我们司影帝和叶老大早就在一起了’。 被警方抓捕,大不了是坐牢,可是被金薄抓到,他知道,这条命根本保不住。 好吧,不得不说,在这种时候司景遇突然出现,那感觉真的太爽了。 宋科科觉得她的23岁生日简直可以说是糟糕透顶,让她骂都骂不出来的糟心。 画面中,她好像和君独幽更是熟稔一些,有好几副画面都是她单独和君独幽在一起的,甚至还是有说有笑的。 所以,一般情况下跟杜菀儿说话比较多,赵衍说话了,他们是绝对不会违背命令的。 燕陶听得不耐烦了,厉喝一声,周身气场骤然升起,气势强的骇人。 王进淋漓大汗湿透了半边衣服,脸上肌肉痉挛着变了形,只能嘶嘶地抽气。 如果连炼金术师里排行前三的左大师都这么说的话,那肯定就没错了。 年后一个月事情太多,她必须列出来,一样一样完成,这样有了轻重缓急,做起来也不至于抓瞎。 这不,此时的赵玄心正拿着一封信,在那里露出了一副怪异的笑容。 下一刻,砰的一声爆响,黑山老龙智灵大师,但也不能维持龙身,不得已再次恢复成,大光头和尚的模样,硬撑着,从那深深的凹坑里面吃力的爬了出来,脸色惨白无比,嘴角挂着鲜血,很显然受伤不轻。 葵花太监点了点头,他虽然对大官家恭敬,但不是那种献媚,而是很自然的。 薇恩倒是不错,但毕竟手短,作为一个并不那么外放的内敛型选手,林穆并不是那种喜欢在钢绳上跳舞的人。 他们所了解的中医养生练气的法门,和秦北现在“练气期”的练气,全然不是相同的概念。 淳王妃也没想到,君非凡对谢怡心,竟然如此上心,还敢上门为谢怡心讨公道。 “什么情况……”我有些不解地转头朝着身后下方望了过去,这一看,却是不得了。 “母亲,我没有下药!”谢怡心的牛脾气上来,拒不愿意道歉,倔强道。 当卡莎的属性获得了足够的额外法术强度,虚空索敌会造成更多的伤害,并在命中敌方英雄时降低此技能的冷却时间。 凶霸双目凝视楚少阳,眼中尽显轻蔑,脸上的剑痕突然变得狰狞无比。 第七百零一章 先礼后兵 ………… 嘟~ 嘟~ 嘟~ 三声悠长的号角声再次从索伦堡上空传出,响彻周边空旷的原野森林…… ………… 索伦堡阵前一千五百余步之外,数千南征大军并没有因为从索伦堡内传出的号角声有丝毫异动。 相反,中军指挥营帐考虑到士兵们已经顶着烈日急行军小半日,脚力和体力都 “寒如意”三字如此简单的从迟遥口中讲出,六师兄多少有些不适,这件事是他一辈子的劫。 而或许是因为与夜阳相处久了,就连直觉感官都变得格外敏锐,虽不能够知晓前方四者强弱和来意,但其身本领也必然不可能差,不然又怎么会在他们没有感知到的情况下忽然出现到他们的面前。 虽然曦月心中思绪万千,但是也仅仅是几秒钟,现在最重要的,自然还是宣传一下自家的公司咯。 洛封尘将她搂紧,笑着凑近,温热的气息打在迟遥的耳旁,让她有些痒感。 现在距离天亮还早,泰格又开始不厌其烦的吞噬炼化魔核,继续强化重光镯子。魔核还多的是,泰格就就是想看一看,自己的尾巴还能怎么进化。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应罍轻轻一抛,琉璃夜光杯划过一个弧度,稳稳地落在千年梨花木桌上。独留月炀帝呆在大殿中,久久不能回神。 意识混沌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为什么她会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为什么这种感觉会让她很不爽 “沈学姐也太不走运了吧。”柳诗倒是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什么意见,毕竟弄坏了人家东西赔给人家也是天经地义,就是感叹一下沈艳秋的不走运,刚一进大学就遇到了这么倒霉的事还得背上十万的拒债。 周武还在奇怪的时候,这怪异的狼人又是一扑朝着周武冲过来了。 他娘的还想要红叶币!真以为自己是啥大神仙,一个蜕凡期的道家修士,就敢说要红叶币,你咋不上天呢 其余分身也被召出,令狐朔将所有分身出出去找,自己也与白姄登上一栋阑尾楼逐层排查。 在无聊之下,张为就只能去山上的别墅,找斗星七子玩了,看看他们这两天有多大的进步。 鱼缸最底部出现了一个不见底的漩涡,一眨眼的工夫大白鲨就被吸了进去,鱼缸重回平静,几条锦鲤在热水里照常游来游去,假鱼石锤了。 身前出现一座冰棺,无盖,徐长生只感觉冰冷刺骨,但也抵不上心寒。 唐言点了点头,终于知道两缸水是什么了,不过是含有灵气的农作物用水。 张为呵呵一笑,对方不可能只是为了给一个奴仆出气,百分之百,是有其他的目的的。 尸王高高举起拳头,猛然挥动手臂向下砸去,带着呼啦的破空声,要将这个之前威胁他的人给砸成肉饼。 而余钱此刻停在的一山寨前,她听到妖族们的攀谈,知道了自己即将到达的第一个混乱区域的妖族城池,青山城。 为庶弟守重孝这等枉顾礼法之事……好像裴世子才刚入仕吧这就丁忧了齐孝侯这是铁了心要把嫡子养废了吗还是说,要为谁腾路子了 只因在大富豪遇到了黑豹,有了对决一事,他才来玩了半个多钟头。 陈锋之所以有这个信心,是因为,大修界的封魔印被关闭,是跟他有关,他体内的上古大巫血脉可以克制魔族,没有他陈锋出手,那昆仑仙宗就硬抗着吧,我看你有多少弟子可以牺牲掉的。 第七百零二章 劝降 ………… “准备迎敌!” 城墙上传来一声急促的命令。 一时间,所有人如临大敌,屏住呼吸,目光紧盯敌军阵地。 看着麦田边缘的数千大军,每个人的脑海里都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惨烈战斗浮想联翩…… 对于大部分从来没上过战场的新兵来说,看到这个架势,能稳住阵脚握紧手中的剑矛已经极为 只是天公不作美,两个大陆之间的高空,出现了虚空风暴,需要过三个月才能够恢复平静,于是神族又耽误三个月。 一袭红衣不知何时撑着红伞出现在他身后,她未上前打扰他,洛红裳只是默默的站在他身后,她知道他需要发泄。 “好!那我就好好的见识一下!”许庸眼睛一亮,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 听到这里所有的人也就没有意见了,他知道许庸现在根本就不会在乎这样的一件事。 浩瀚的神光笼罩八方,黄金金铠加身的诸多神国之影碾动虚空的催动虚空大阵的迎向了那无坚不摧,宛如仙剑的剑光,一剑出,幻灭天地。 两魔,因为实力强大,成名比较早,都活了万年左右了,看着这一幕,以前听都没有听过,要不是自己亲身经历,别的魔说出来,恐怕没有人信,简直离谱。 如果说遭到偷袭后,又被施加了幻术,那么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公爵在天亮之前无法回去。 第四个物品是一套九十多柄剑放在一起的组合套装,看起来这似乎是一套剑阵所需的剑 焰灵儿虽然十分想要跟着汪凡,但现在汪凡又有请求,焰灵儿又不可能拒绝,最终只得失落的点点头。 从他被锁入这世界的瞬间他就发现这世界之中的源气开始诡异的变少了,虽然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且他留在这世界的时间越久就明显对他越不利。 林海峰思考着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林家抛弃了他们父子,这次又针对他布下了死局,剥夺了他身为炎黄总队长的荣耀。 几天之后,苏伶歌带着赫连淳去了上官明清的别墅。遇到赫连淳的任何事情,她总是心急。 终于,等她逼迫自己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的世界,也跟着安静了。 随即战气震荡,身法展开,韩云的身影迅速的消失在高空中,那速度,一般的大战师,都只能看到一道光影掠过。 “你们到底想干啥别逼我出手。”林轩冷冷道,他可没有时间在这里浪费。 虽然不知道这位魔主为何被封印,封印他的人是谁,但韩云还是决定打开封印,因为韩云想要从他身上。 李博健坐在车里百无聊赖,她已经这样静静的等了一个上午了,可是到现在为止古墓的事情还没有进展,而看着在远处走来走去的这个男人,李博健知道短时间内是不太可能发现这个古墓了。 缪琛默没现多说什么,卡他收了,次日他就找苗苗签了认股协议。 地面上,巨大的鸿沟裂开,延伸出五十多米,6离和许汐,刚好都处于鸿沟裂开的地面上,距离非常之近。 她用出最强手段,背后一道真凰虚影浮现,遮天蔽日,巨大无比,眸中、口鼻间都溢散着足以焚灭一切的神火,冲向星空中。 但是,面对这个状态的宇智波斑,黑绝想要偷袭,已经力不从心了。 “主子……”株儿连忙扶起她。栖蝶被摔得一阵头晕目眩。不禁苦笑。这身子还真是弱……她的手被一旁的玫瑰给刺伤。大片的红色血液流了下来。 第七百零三章 生死之战 ………… 这正是特尔曼现在所需要的。 为了让城外喊话之人口中那位伯爵大人成为众矢之的,特尔曼继续扇风点火~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说的那些骗人的鬼话吗?据我所知,你们从磐石堡一路南下,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即便是放下武器打开城门投降的伦巴第士兵也被你们罚作战奴,整日遭受殴打谩骂,活得连猪 只不过,凌云派流传的化星诀,只是人级高阶功法,并无后三重的炼气秘诀,若是骤然暴露炼体境十四层的修为,肯定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不仅如此,还建立起了兵工厂,用来打造全新型武器,进一步提升军队的能力。 一棵拔地而起,部分至高枝干、树叶没入到那天际之中的紫叶巨树印入幽精的面前,那依附于幽精体表处的白色光体就如同那破裂的玻璃一般,寸寸尽断且落到那无尘之地。 等回到帝都,已经是三天后了,虽说已经提前跟唐朝打过招呼了,但是等天白回来之后去找他,还是被他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 后来来了一位道法高深的道长,道长三剑将蟒蛇妖斩成三段,而这莽山也就变成三段山了。附近的村子也变得风调雨顺起来。 不过因为他们是环保企业,工厂就在首都郊区,这就给了颜冰上门体验的机会。 宫恩恩已经被厉宸说的胸闷烦躁,她可不想这个男人几句花言巧语就原谅了他,但她的内心却又莫名的对这个男人抱有一丝幻想,否则她为什么始终不肯开始新的恋情,去试着接受一段新感情呢 通往别墅的盘山公路不是很宽阔,想必是修建的时候也就不希望有太多的人来打扰。路上没有路灯,刚走了一段,前面就出现了一辆商务车从这他们的车撞了过来。 “你看你这孩子说的。算了算我给你十万灵值。”郝长老生怕再被抢去那一根,慌忙给莫清鸢在划过去十万灵值卷。 我惊呼着抬头一看,却正好对上冥亦宸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急忙环顾了一下四周。 死亡之子眼睛一亮,猛然伸手一抓,把楚霄掌心的令牌摄取了过来,查看了一遍后,发现没有问题,随即冷冷看了楚霄一眼,留下一句阴测测的话就离开了。 “呵呵,贺司令员,你的这个通讯员是不是该换换了。我给你找个沉稳点的。”方强说道。 “呃……我们现在不能随便说话,抱歉了。”刘飞的声音传来,接着他发出了一声惨叫,没了动静了。 ,龙井方向的敌人很有可能,最迟也是后天向安图进攻,而桦甸和敦化的方向上的敌人也在调整部署,准备进攻第四区。每个方向上日军都季节了一个大队的日军和一个旅的伪军及数量不详的地方自卫团和伪警察、讨伐队等。 加上九彪队、二支队、西部纵队,吉南总指的兵力直奔八万的数量。但这其中能用的兵力还是在根据地的七万出头。 虽然声音听起来不大,但在那庞大的jing神力增幅下,罗宏的声音轻易就传遍了吕家的每一个角落。 阵法被挑选出来,剩下的就是融合jing炼。好在,刘柯宏有着意识空间的存在,他只需要在其中进行不断的融合推演就能够最终完成。 安捷罗斯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将前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凪大公,他听罢先是一愣,接着便大笑起来。 它的内部构造的塑造,说起来复杂,实际上也很简单,完全是依靠磁晶的定位与磁力场的形成,只要完成这两步,那么月亮之泉的本体就算是完成了。 这是他的有感而发了,作为一个没少遭英语老师白眼的人,他说起这话分外理直气壮。 “卧槽,这么远都能听见,这得多少人在一起干仗”罗斌吃惊的问道。 她知道,如果不是这魅力天赋,作为四大势力之一的段坤的儿子,绝对不会在大街上做出如此轻薄之事。 “维多利亚殿下,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家伙叫做铁面人,他除了是一名黑暗系元素法师之外,还是我侍从团的重要一员,你想要他的脑袋、恐怕我不能允许。”面对维多利亚的愤怒,白赢却显得很平静。 太阳再次升起,当王宫的仆人悄悄的走进来,熄灭柱子上的魔水晶灯与墙壁上的照明火盆时,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喝过水的帝国首相,又气又急又疲惫的他双眼一翻,“噗通”一声就栽倒于地,吓了所有人一大跳。 周二柱又拖又拽,邓翠芬看见林冉发怒,也不敢再留了,母子拉扯着出门。 “人造人去了哪里”贝吉塔问道。“他们走了,去买衣服。”克林说道。“哼。”贝吉塔推开了未来特兰克斯飞走了。未来特兰克斯有些担心贝吉塔,追了上去。 克林最先发现了盖洛博士,不过他并没有着急增加气召集大家,而是悄悄的跟着盖洛博士来到了盖洛博士的实验室,盖洛博士走了进去,克林在这一刻爆燃提升自己的气,吸引了众人。龙珠战士迅速的赶到实验室。 为的就是在第五纪元的人类们还以为是自己是世界主角的时候,用他们不需要的“垃圾”去把他们的资源给全部搜刮过来。 在路上天津饭突然打开舱门,把17号扔进了大海。“你做什么你不是说不会伤害他们吗”16号愤怒的说道。 “刚好在路上碰到,就一起过来了。”周二柱放下背篓,打了声招呼,人便离开。 第六百零四章 奇妙战场 ………… 索伦堡内,站在箭塔里指挥督战的领兵伯爵特尔曼见敌方人马分批出动,目标明确,当即命人去南面城墙点燃早已准备好的烽火通知城外两处营寨准备迎敌。 同时,面对威尔斯军团数千人马的逼近,经过特尔曼的一番鼓动,索伦堡内的守军开始有条不紊地按照战前的部署前往自己的战位。 除了城墙上的数 大爷瞥了顾倾元一眼,本来腿脚也不利落,还拄着拐杖,这一下倒好,治好了大爷的腿。 回到教室,时念把赵琴的事情先放在了一边,清空心思好好地听了一上午的课,心里面总算是好受了许多。 仅仅几分钟,大火就蔓延到了整个森林,我们仿佛处在火海之中,滴到身上的雨水似乎都变得炽热起来,棕熊还有那象狒狒一样的怪物发出凄厉的吼叫,有的竟然闯进了火海。这一刻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地狱。 我已经看清,这是一身材高大的人,比我要高两头,我的扳手砸进他的胸腔,腐肉黑血淌了出来,估计是被肋骨卡住了,他在往后退,却带着我的扳手,把我也拉的踉跄起来。 人们感到震惊并不奇怪,因为在大多数人的预想中,这一轮系列赛应该是实力非常接近的才对。 往往一锏之威,丧尸身上要承受十六种不同力量的撕扯,在原有的真元强度基础上,杀伤力再增。 “你到底还走不走不走我回家了。”赵嵩说完,转过身子就要往回走。 华曦只是瞥了她一眼,没有太惊讶,早已经知道神月千鹤会送她来什么地方。 老领导摆了摆手似乎对周飞这边也没什么建议,就像他说的自己是门外汉不做过多的说话,又不是专业的人。 在他的印象中,龙这类体型天生庞大的生物,最擅长的应该是力量,用极致的力量碾压与征服。 江画卿暗暗好奇,他是怎么解了合欢散的药效的不是必须那样才能解吗 当然,若是林八两觉得自己有把握,可以设下埋伏击杀他,也可以将灵气排出,他依旧会赶到。 他们也都知道方华很厉害,不过具体厉害到什么程度,他们又搞不清楚。 看来对方也不是没想过拜入正道宗门,只是遇上了某些变故,让对方对正道宗门产生了厌恶感。 随着这一震,众人措不及防之下有人都东倒西歪,被摔了一个狗啃泥,副官更是吃了一脸的土。 张强给众人一口气说完了以后就不说话了,留给众人一个思考和接受的时间。 自打他们被那只可恶的猫发现过一次后,那只猫就经常在他们休息室门外打转,搞不好就是在想办法抓他们违规的证据。 如果结合在一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希望最后船不要沉了。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他出现在什么样的场景下,都是干干整洁,温润儒雅,面带笑意,客气疏远却又不冷漠。 一旁的图瑜靖,狐狸,陈深都是一脸好奇的看向通知的太监。是不是弄错了,没有报名的人怎么可能去参加比试。 如今能够见识到这阵法,将阵法融入自己的体内之后,他就能够成功的突破到九转大圣人的境界了。 听着她这番厚颜无耻的话,夏婉儿紧了紧手中的簪子,忍住强烈想要插死她的冲动。 当赤峰宇申请加入龙飞的兄弟会战队的时候,只见兄弟会战队又上升了十个名次,直接是进入到了前十的行例。 还有灵能盾牌、灵能火枪等装备,需求量,保守估计也要翻一番。 天狗说到这里,心里是充满了无限的向往,因为他知道,能量石有多么的珍贵,就算花再多的钱,也未必能够买到一块能量石。 他当时选择留在了京中,把所有僵尸病人窝点捣毁,把尼姑抓住拷问,尼姑所知不多,只知道与相府老夫人有关,他让尼姑被王瑜咬了,等着老夫人的传唤。 “你找死!”陈家老祖看着心中发冷,肉身硬撼武器,这和凡人战斗差不多的意思,根本就是劣势,还敢硬上,不是找死是什么。 沈瑜和沈羽相携着离开了房间,他们需要应对着该发生的时间。不指望自己能够打退敌人,他们只求自己能够拖延到父亲和叔伯们赶过来。只要他们赶了过来,这些难民根本就不是叔伯们的对手。 肖炎海轻轻抚摸着缠在手腕上的血神鞭,点了点头,随后见族人将上次徐墨见过的青铜鼎等一应事物放好了,就压抑不住激动的示意族人动手。 就像现在,本该戒备森严、施行宵禁的军营里,竟然能够任由无关人员自由走动。 即使是这样,恩承的双目仍然静静的盯着上座之位的李鸿章,一脸的期待和企盼。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萧逸相信,虽然整个清朝的政治制度和官场已经极度黑暗,但还是有着一些虽然庸碌无为,但仍然存在着一丝责任感的官员的。 第七百零五章 督战伯爵 ………… “……老爷!老爷!”罗恩不停地呼唤着亚特的名字。见他仍然昏迷不醒,开始对着他的人中部位掐去…… 刚一发力,亚特胸腔突然隆起,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刚从地狱爬出来一般。 亚特睁大双眼惊恐的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众人,不停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老爷,你终于醒过来了!我以为…… 混沌猎人们的实力强大,思维迅捷,短时间,便从刘金风的灵兵和强大的实力当中,联想到了许多的事情。 卧在床上的男人,因为伤痛脸色有些蜡黄,但他面容俊朗眼神坚毅,一看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就是她的爸爸吗跟前世那个一把年纪还喜欢在外面花天酒地的人完全不一样。 绿溪馆里的人差不多都知道她喜欢吃糕点,花福天每天吃的最多的就是糕点了,公子们见了她,赏给她最多的糕点就是糯米做的糕点。 “出来吧,你不是挺厉害的吗,别躲躲藏藏的了。”为了不打扰到爸妈,我轻声说到。 便是说就连一品境的武人高手,跌入湖中,也逃不开被活活淹死的难堪下场。所以六人都刻意远远避开了大湖,生怕踏进去一脚便掉入了鬼洞深渊。 悬浮在力量之间上空,如同金色河流的金色粒子,顿时倾斜下来,飞速的流入到了他的身体模型里。 直到遇上岛上一处宝石一般清澈美丽的秀丽湖泊,三人才忍不住停下脚步,宝蓝色的湖水,湖边堆积大片黑白相间的圆润卵石,湖边有微风带起的潮汐,轻轻拍打在鹅卵石滩上。 不过就算难度很大,林凡也要尝试一下,现在达到剑士后期的林凡自然更要尝试了。 “按照林安坊市城墙的厚度还有防御政法和防御机制,修士若是想要从外面弄个通道进来,怕是没有如陆前辈这边的出窍期修士怕是做不到的,除非。”玄承夜说到此处便看了看城墙。 “魔……魔族……”清风看着突然冲来脸色凝重的魔族顿时脸色大变,下意识躲在林凡身后。 “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缘故”散宜生也算是西周地一员智将,因此将前后联系,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按说两人以前素未蒙面,应该不会有什么恩怨才对,只是眼下看来,若说两人真的没有一点隐秘也说不过去。 “可惜这个时候桂花树不开花,要不就好多了。”乔雪丽就笑着说。 四碗肉菜,之后高鸿廉的老伴雀秀莲又端上了一盘儿大眼鱼炸酱,用一个细竹蔑编成的浅盛放着一把蒜苗,一把野生养菜,还有几根葱。看样,这就是今晚的素菜了。 既然分析不出,出手击杀王灵官,击杀这样一个相当重要的人物,自然可以试探一下天庭的真实力量与底线。 也先带领两名随从走进大帐,先是跪地行礼,行礼之后抬眸看向大帐正中央。 浑寒众次来汀省可谓责任重大。系此户际。新老观念的教叨划经演变到了政争之境。 “你们几人也是玄门中人,怎可依多为胜”那道人向前一步,将伤者挡在背后,对着金光圣母几人喝问。 这只队伍极其庞大,但高速行进却没有发出太多的声音,只有士兵们阵阵粗重的喘息声,和脚步声,还有轻微地铠甲摩擦声。一匹通体油黑的神骏双翼马轻飘飘地从队伍边划过,奔向不远处路边竖立翼马上的数十人。 第七百零六章 四面围攻 ………… “……快,给我拔掉这些尖刺木桩,准备登城!”连队长科林边跑边对身边的士兵喊道,不时躲避着城墙上射来的暗箭。 作为威尔斯军团的主战连队之一,科林所在的第一连队士兵率先冲过被熊熊烈火阻断的壕沟,负责中间的城墙。韦兹所在的的第二连队负责西面,汉斯则带领所属人马进攻东面。三个主战连队依 “这是你的求助手机,一旦发生什么紧急的事情,马上拨打,我们会马上支援你。”羽梦将白色的包包拿出了一个金色的手机。 “好吧,好吧。既然这是一个有着特殊时辰要求的穴位,那你说该在什么时候给钱贵施针”龙大胆问道。 如果后续他们还是如此大意,或者说没有打出精彩镜头的话,也许,这一次比赛,就是他们的最后一次比赛了。 “高强,你是王高强吗。”青梅听到对方的声音,感觉非常熟悉,思索片刻非常肯定对方的身份,就是儿时的玩伴王高强。 “士可杀,不可辱,你们人这么多,我扭不过你们,但是这个秘密我死也不会说。”摩西盯着双月,双手一握拳,整个身体就像被电打了一样,拼命在抽筋。 一瞬间,v神判断失误,本以为已经习惯了a佳的攻击节奏和习惯,却不料,之后的一次对狙,a佳竟然略微满了一拍,仿佛是在故意等待。 “是的,但是在短信里,他特地提到了赵飞,总部一些人想亲自面谈,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冰云看着赵飞。 “我也正纳闷呢。”说完,田琪向村井渡边移去,周莉周樊紧跟在后。 坚冰在玄魅的身体里融化,寒气缓缓冒出来,一团团白雾刚离开玄魅的身体,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了。 叶无双缩着身子,紧紧抱着陈羽,两条马尾辫被风吹的不停晃悠,心里异常甜蜜。 然而,两次实战的结果,却让狼疯子意识到,石巨人的身高虽然下降了近四分之一,但威力和防御力,却足足增长了两倍有余。 苏离心想,这次的杀手怎么会如此之弱,原来还有其他杀手同伙潜伏。 思索了一下,沈幕雨决定在原地等着。等到两只巨大的蜥蜴撤走的时候自己在跟上去。 他们三人的修为和两大副统领的修为是一样的,都是神道境中期,不过只是实力不如对方而已,但是也差不了多少,因为两个副统领必须从他们之中选出一个,另一个则由明月圣岛委派。 看着悬浮在空中的晶核,沈幕雨也是笑了笑。此时的晶核已经完全和自己刚从八到九的体内拿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既像老鼠,又不像老鼠。 没错,是那种黑、白的孝服,头上还戴着高高的帽子。帽子也分为两色。 妖兽的巨尾扫在夏天昇的长刀上,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将后者击退数米远,而与此同时,一抹锐利的剑芒直接洞穿了蜥蜴妖兽的喉咙,柳辰身形转瞬即至,一腿将蜥蜴妖兽庞大的身躯踢飞。 众人涌进酒吧,看到的第一幕便是一个服务员趴在酒桌旁,呼呼大睡。 “这里有些不对,你跟在我后面”说着,沈幕雨走上前。拉着乐儿的手,把乐儿揽到自己的身后。 这一下,梅姨的心里泛起了波澜,一个十八岁的锻造师,再厉害,恐怕都引不起家族的重视,但一个还不足十八岁的少年就身具灵火的话,传出去,恐怕会成为各大势力哄抢的对象。 第七百零七章 首战不利 ………… 在弓弩手和骑兵与擂石的掩护下,手提阔斧和巨锤的士兵再次冲了上去,一股作气将墙根下的木桩被彻底拔除。威尔斯军团以死伤三十八人的代价终于摸到了城墙下。 “……快,架设云梯,准备登城!辎重队的伙计,把攻城锤给我拉过来~” “动作都快点儿,所有人,准备登城,注意城墙上滚落下来的擂 柳无情本来想说是顾长青让他去的,但他突然意识到,如果他这样说,极有可能将顾长青推向悬崖边缘,本来就很生气的顾舒,很可能责罚顾长青。 下场议论纷纷,而台上,楚天羽与圣元都没有说话,针锋相对地看着对方,毫不相让。 很迷,这个秘境充满了奇怪,虫族和宙明自由联邦究竟在争夺什么 袁星是什么人,有人在眼皮底下骂自己,这可不是他能够忍下来的。 柳天表现的,从一开始的排斥到最后的接受,他只经历了一瞬间本能反应的时间。 在金都城,能够培养如此厉害的杀手,除了柏岭山庄,许家,就只有梅花山庄和曹家了。 从开始进攻到现在,这样长的时间,如果厉光芒以及幻舞指尖缘的人还不能把所有的人铺开,占据能够进攻的范围之内,那也就是真正的傻子了。 “好吧,既然你们心意已决,我也就不为难你们了,不过以后想来林家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林家的大门随时为你们敞开。”林威最后做了一下努力之后,摆摆手,决定让他们走了。 之前那路程,他都要五分钟左右才能赶到,但是现在天空中划下的那一道影子,已经以一种追星赶月,无法言喻的速度朝着自己而来。 如此,将重心放在孩子身上,才大大地缓和了气氛,但大家现在都没胃口再继续用饭,随着叶老夫人将筷子一放,各自散去。 “呜……”林行元没有犹豫,一声长啸,冲天而起,手中的剑化作一股旋动的气流,拖起一道耀眼的白光,向林星不动的身形飞刺。 记过依然是没到两分钟,央漓又满脸幽怨的回来了,来来回回七八次,剩下的人终于感觉到不对劲,冲到胡同拐角,结果发现先去的人全都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眼窝青紫深深凹陷。 人皇神农氏转世做了炎帝,待到再归仙班之后,被玉帝封为西部中天大帝,安居在五重天紫霄宫内。 林语梦眼神犀利的盯着陈飞虎一时,这才冷哼一声,转开眼神打量山洞内的摆设。这山洞与外面看到的光景不同,这里的空间足足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地上堆满了惊惧的百姓。 一道很是亲切的传音传进了墨凡的耳朵,墨凡心情瞬间有些‘激’动。 再看共工,居然死死地钉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是被“护身甲”紧紧缠裹住了。 别墅安装的有太阳能热水器,随时都有热水,许素红去放水,张东海则给郑红米按摩,一会功夫郑红米就在沙发上睡着了,张东海开始针灸。 我对他说:“下载的应用软件越多,手机的功能越多。”他不懂。 陆琳琅美目在林逸仙脸上扫了一遍,脸上却毫无表情,也没有说话。 雪山天隐走出房门时,那两兵满脸忧愁地向天隐赔了礼。雪山天隐闷着头穿好衣服,无意中,他看到门旁有一只大的麻袋。他终于知道昨晚段日举与手下嘀咕什么。 第七百零八章 蓄力 ………… 随着撤退的号角声响起,攻城队伍开始有序后撤~ “伯里,撤退!撤退!” 攻城塔下,眼看火势越来越大,大军已经开始陆续后撤,第三连队长汉斯不停地大声叫喊已经站在垛墙上的旗队长伯里赶紧撤退。 而此时,伯里正带着几个手下浴血奋战…… 片刻前,当战事进行得最激烈的时候, 宫希风进殿后就与冥宵四目相对,寒光凛凛,双方皆流露点出对于对方的不喜。 云海的天气已经热了,冷饮店的生意自然不错,两人进去的时候,已经没几个空位了。 叶锦幕的心里,突然很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查清楚自己的身上,到底有没有被人动了手脚。 这间房间一看就是久不住人的,一切陈设均为崭新。这让略有些洁癖的洛汐很是满意,毕竟这是她要住上两个月的地方,如果过于脏乱她还要亲自‘清理’一番。 “我想,火烧的时候,他们一定躲到这里面去…”听到山本一夫这话,正在环视着四周环境的佐田,就是指着地下已然掀开的一个空洞口,道。 相信有着楚家的维护和帮助,不管是陈家、叶家还是慕家,都不会是她的对手。 之前是劫云是恶狠狠的劈人,现在是它被强行牵引住,想甩也甩不开。 “这件事肯定后面有人指使,韵儿,我们龙腾集团最近没有得罪什么人把”听到唐川这样分析,张泽慧不由得一怔,随即想想,觉得很是有道理,可是随之又是眉头一皱,就是把目光看向一旁的苏韵儿,疑惑道。 西凉军却是大喜,手中的兵戈越发的用力,直接向着已经是吓呆了的鲜卑人杀了过去,李元昊却是乱军之中,冉闵一时之间也是难以追逐。 那骨头旋转着急速飞去,上面有着不能被虎蛟吸收的威势,郑绍禹松开苏启炎选择与这根凭空出现的骨头对拼。 几个学生虽然被铁栅栏门和左右看守的“保安”拦在铁门外,没能亲自进去见识见识学校的全貌,但管中窥得一角,也足够他们脑补出这所新学校的好处了。 于开亮现在是红光满面的,自从央工作组进入黄海市之后,他知道自己押的这一宝算是押对了,这才是张家良暗的力量,想到从此以后将不断展之后,于开亮看向张家良的眼神都更加的恭敬。 余弦又不是傻子,怎会相信这世上有那么多硬骨头和正义感爆棚的人 武越哼哼唧唧的吐槽着系统的非酋属性,照着属性界面狂点一通。花费十万积分买到一万点灵压跟上限,将自身灵压堆到点。 大部分老师都是很好的,他们不会对哪个学生有偏见,即使是成绩差又调皮的学生,只要他愿意学好,老师也会喜欢他。 满京目光都落在周王府中,周王那边却偏偏安忍不动,闭门谢客,只进宫向父皇谢了一回罪。 倒有些汉中学院的学生、汉中经济园的工作跟着宋、桓两位大人提取过杜仲胶,认出此物来历,兴冲冲地告知同学、亲友,总算解了他们心中疑惑。 "今天已经报道,我也安排过了,欧阳兰兰同志安排的住处在政府二号院内,贾青倒是还没有安排,暂时住在省委宾馆!"唐大维面色很是恭敬。 只听公孙家主率先打了声招呼,四周的人纷纷开口,顿时,谄媚的声音响成了一片。 第七百零九章 好戏开场 ………… 城外临时大营,接到命令的军官纷纷从各自的营地赶来,聚集在临时搭建的简易长条桌两边。 当汉斯带着手上刚包扎完的旗队长伯里走进来后,所有人全部到齐。 “伯里,手上的伤没事吧?”亚特见两人进来,关切地问了一句。 “多谢大人关心,都是小伤,不碍事!”伯里笑着说道,丝毫没在意 她在东院不仅研究空间折叠,中途也重新回到航天飞船实验室去帮忙。 白薛迦的目光最后瞄到了平时最不起眼的腰部,他让三人活动着腰部,最后恍然大悟。 当年创造这些地图的人,该有怎样的才智,才能想到这样的方法;该有怎样的制作水准,才能完成这些浮雕圆球。 军务繁忙时,他无瑕关注。此时,闲下来,以他和石玉华之间的渊源,自是要问一问。 就在幽洛收了忘川的转生轮还出尔反尔那阵子,他们达成协议的,协议内容是,抢到我或者界珠,裂隙就是他的,魔界会暗地里帮忙。 不过在飞出了一千多里后,刘长青神识中出现了一件极为熟悉的东西,他连忙让飞天虎停下。 不好!舒娘暗道。匆匆回了屋子,展开帕子,捡着没有汤水的菜品包上一些,又披上一件暗色衣裳,遍即离开房间,出了院子,远远躲在树丛里。 背后的铁网拦住了弹起的网球,听到铁网发出的声音,东城绫转头去找球,可是高高弹起的网球好巧不巧的正中她的脑门。 当然,这也只是方信的一厢情愿,在妖圣洞开启后必然是修炼者众多的,方信将要面临的竞争也是非常激烈的。 “那是在……”我说到一半突然卡住,觉得现在这个时候不太方便说冥界。 陆深睁开眼睛,确认不会有人发现他的行踪,这才开始打量那片阴气。 想不到只有一面之缘的凌王妃居然会救她想到这里她硬是要下床,给南宫月道谢。 李维坐在飞机上,眺望着舷窗外深蓝的海面和隐约可见的曲折峡湾。 酒高醇,喝一杯休整半天,钟离璧洗一人屋内,夜长,忽而感到不对劲。 百里向芊的行为在夏瑶看来太过幼稚,想要学官腔,却学了个四不像,只学说话方式却不学思维模式,这样如何能成大事 那个平平无奇的西装男其实并没有走远,他隐匿在黑暗中,悄悄的盯着何家辉,亲眼看到何家辉将木头疙瘩当做证物给收走。 问道李牧时,李牧倒是非常轻松告知,城之将毁,泽鱼将亡,要是不说等大军破城,怕是再也没法说话。 此刻的情况是王晓要继续提升修为就需要去别的地方,或者告知白如雪自己能够化身鬼族的秘密,思量之下,王晓决定将这个秘密告诉白如雪,毕竟两人生死与共,夫妻同心,相互之间已经完全值得信任了。 至于夏家未来如何,就看夏家能不能把握住,和夏语兰重新搞好关系了。 说完,张天星怒喝一声,激发了心核能量,全身弥漫起白色光辉,迎着拓跋坚打来的沙包大的拳头,轰出了一击势大力沉的重拳。 “咳咳”一声咳嗽声响起,水映雪拨开压在身上的东西,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一晃时间匆匆而过,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这一个多月里,整个训练营中风平浪静,众人似乎都在刻苦用心地各自进行修行,并无什么异常发生。 第七百一十章 瓮中之鳖 ………… 索伦堡东北边五英里的一片山区密林中,几个身穿板甲的军官围坐在火堆周边,借着篝火散发出的热量驱走身上的寒气。 靠近洞口的一侧,几个士兵正在不停地往临时搭起的灶台里添加柴火。架在上面的深桶铜锅里,炖肉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散发出阵阵肉香…… “呵!这味道可真香!” 坐在火 “从一家至一国,王爷好口才。”楼止诡谲谩笑,而后望着云殇。 元笑刷的一下脸就红了,指着嬴隐,你,你,半天没有说出第二个字。 花未落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了一般,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过久了那种喋血丛生的日子,这种生活是她最为向往的,宁静悠远。 “姐,可能最近姐夫压力大,没事的,你不要多想,现在咱们就是好好安胎,顺顺利利的生下孩子,其他的事都先放在后头。”叶栗拉着褚夕颜的手,笑着安慰她。 “阿朗克自身难保,你还是想着该如何取悦我,到时候我还能手下留情。”完颜穆嗤笑两声。 按在地上的手指有些痉挛的颤抖的确很痛,很痛,有生之年,没有这么痛过。 “别看了,影子都看不见了。”他的声音中带了一丝郁闷,朝着花未落低声道。 他给了玲珑塔三次机会,玲珑塔都没有开塔,所以他便毫无顾忌的动手了。 我们转身,慢慢地走回了我们住的房间。天已经全黑了,有阿姨给我们送来了晚餐,我们都没有胃口,便回绝了,让阿姨拿了回去。 “然后就睡着了。”陈幽幽说出这几个字,自己都感觉有些好笑了。 走了一段距离,我也果断摘下了自己的帽子,发觉到这行为的确是大写的可疑,你说路上面都是正常人穿戴的,就你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还带着个挡住面孔的帽子,简直蠢爆了。 “老大,你醒了”药王端着丰盛的食物从另一间茅屋里出来,他的眼睛已经恢复清澈的明亮。 “我哪有吓唬她再说她胆子那么大,会被我吓到吗”景容脸颊上一抽,屏着气息。他确定一定要再生一个,不然一旦芙儿生他的气,都没人替他说话。 许宁馨微微一笑,道:“那我们就出吧。”领头向森林里面走去。 凝烟缓缓地来到了他的面前,静静地看着他,美丽的脸上所表露出来的,有一种解脱,也有一种淡淡的忧伤。 我脑海中开始顺着自己的回答飞速思考,而同时我也意识到很可能机会不是肉眼能看到的,的确和我说的一样做到这迹象本身的工具才是重点,脏器俱全更容易挖掘出下手的人是谁。 就在此时,朱雀的庞大身体升空,它的头颅都要比黑虎的身子大,一双鹰眼检索山顶,气势汹汹,压迫感太强了,我们众人和暴虎都不由自主的颤抖了一下。 虽说林晓江的思维已成林智骁的思维,但林智骁还没能将他的能力带到林晓江的身体上来。 原本慎想像个勇士一样走,但现在只能在大家的欢送下,貌似开心地离开这被冰雪覆盖的驻地。 他旗下的电池电机事业部,可以轻而易举的做出优质而廉价的电动车电瓶。 韶九说的结结巴巴,黑溜溜的眼睛里是畏惧,她害怕,害怕,可是更害怕花子柒。 剑芒刺杀在了杨奇的后背上,杨奇后背一弓,砰!一股无敌的大力从身躯之中震了出来,一自身为中心,一股空间波纹和秩序的锁链飞了出来,接触到达剑芒,那剑芒就被震成了粉末。 第七百一十一章 以逸待劳 ………… 当两百余骑穿过麦田后,已经离北方人后方大营不到两英里的距离。 这时,跟在格兰特身边的一个高个子男爵突然轻声问道:“子爵大人,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格兰特吐掉嘴里含着的草根,扭头浅笑一声,“怕不是你的双腿已经被北方人吓软了吧。” “哈哈哈~” 跟在格兰特身后打 叶香又是一巴掌过来,这次比之前的那次要狠的多,直接把林玲的半边脸都打肿了。林玲的声音终于在巴掌下安静了。 “他说什么动静都没有,但是铁定有人避天眼,遮天眼的,六界内本就是存在不少超出天地规则的存在,只要他们不叛乱,天庭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九殿下说道。 唐浩东用眼神示意艾雪梅不要乱动,“呼呼……”艾雪梅的鼻息渐渐粗重,眼睛也变得水汪汪的起来,两条腿轻轻的夹了夹,因为她感觉到自己的那里很不舒服,很想用手去挠。 如果只有一头,那么北冥玉自然不会害怕,可问题是目前他们所要面对的是三头成年的饥饿金纹魔爪熊,这对北冥玉和雪洵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夏雪一声惊呼,赶紧抱着莹儿跑到床边,嘴中还喊着,“别闹,孩子看着呢。”话虽然是这么说,可夏雪才把莹儿平放在床头,枕头莹儿的毛绒玩具……,暴风雨式的反击砸向叶玄。 水灵犀犹豫着说:“是……”但她的目光,却一直瞟向苏锦仪,意思是要征求她的意见。 “噗!”那人嘴巴和鼻子同时喷出了鲜血,然后倒地,气绝身亡。 “咣”。就在大门关闭的一瞬间,叶玄突然有种不好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危险地东西正在向自己靠近。 人,降生在这个世界就注定了磨难,所以,落地的第一声便是啼哭。哭什么呢哭我们的新生,也哭即将来到磨难。 看到易风瞬间冲了过来,那个火系大魔导师眼中涌出剧烈的惊惶之色,仓皇之中,他猛然挥动法杖,在空中迅速凝结出一面巨大的岩石盾牌,企图挡住易风。 既然胡叶确定自己不会吃亏,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再继续睡觉装孙子了。 “好强!”后方冲出来的机甲战士,在看到秦云岚手中三阶机甲的恐怖威力后,齐齐震惊道。 “刘总在庹助理那里,我这就去通知。”吴一蔓很是有眼色,知道老板没别的吩咐,当即便出去了。 卢卡皱起了眉头,现在这信息已经被霍尔听到,除了解决掉对方,他没有别的选择。 “哼!你终于想到了包大人了包大人早已为你准备好了,这里是一千块中阶冥石,足够你采购几样大威力的保命的法器了,而且,包大人还为我们各自准备了一些保命的法器的。”卫禾神秘兮兮的说道。 两人中间相距河流,草原,最后还有片森林,这让南宫羽辰有种吐血的冲动,光是看地图就觉得好远了,这若是跑起来,要多久 “你刚才问什么来着行了,我想起来了,不用那把剑帮忙,我也想起来了好吧深岩矿业协会对吧 “你来吧。”林泉看了眼最后的陈洛,他将最先来到三楼的陈洛留到后面,是因为他觉得这俊朗少年最沉不住气,否则也不会那么急匆匆上来。 “受死吧!”傅圣一一阵阴笑,一拳直打我的后脑,看来他不把我一招毙命是誓不罢休了。 一开始苏晚娘以为绑她入神营寨的是二傻,因为她认识的人里,只有二傻能有这个能力安排人躲过暗卫将她从茅草屋里带走,会处心积虑想娶她的,也只有二傻。 瞎猫就瞎猫吧,碰碰运气也好,就算来不及阻止这场兄弟厮杀,至少她问心无愧了。 后来我看看时间,竟然午夜了。我忙打算睡觉,起身去撒泡尿发现李欣房间里还亮着灯。 林妈和青丫都骇了一跳,平日殿下从不轻易发脾气,今儿竟因为燕窝太甜便要发作两人,这也太奇怪了,两人不敢说话,都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安歌头痛得几乎要炸开一般,嘴里只喃喃着这一句,脑袋里飞过很多东西,疼痛难忍。 双方都明白,对峙的时间越长,局面对项梁就越不利,因此虽然场面上还是幽蓝色的乌江横行霸道,但那凌厉的飓风却已经在悄然酝酿着反击了。 陈洛猛然睁开了眼睛,口中呼吸急促,脸上也全是疲惫之色,仿佛方才经历过一场大战。 数天之后,青水诊治了很多病人,这里说的主要是有些家世的,当然更多的是每周的一次御膳堂义诊,神医的名声彻底传开,而且还是仁医。 周围山体长满了杉树,山谷内部同样充满碎石以及荒芜植物,但兄弟俩人来到此地后却已经顾不得观察环境了,他们被眼下所见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王金英哼了一声:“现如今这奥术选拔的水平也不行了,连宋璇这样的都能参加考试,估计也指望不上什么了。行了就这样吧。”说完了就走了。 “你在外面跟谁学的这么能胡说八道!”她冲过来用力的抓我的脖子。 北隅城中本没有河,如果孔宣晤不是找了谁家的人工湖自尽,那就只有城外的护城河了。 “苏妹妹,你这是不欲与我们争步摇吗”在素年几人收诗的时候,张茹梦好奇道。 第七百一十二章 摸营 ………… “……男爵大人,前方情况不明,我先带几个伙计过去摸一摸情况。” 村庄东面一处小山坡半山腰上,金发男爵命人将马匹藏在附近的的灌木丛中后,便打算亲自带人过去摸营。 这时,一旁的骑士自告奋勇,打算“以身试险”先行前往勃艮第人大营一探究竟。对他来说,这可是个难得的露脸机会,既表了 星辰增幅:使用星辰的增幅之力,提升自身移动速度和攻击力30%,暂时获得伤害减免以及异常状态免疫!持续5秒钟。冷却:10分钟。 凌霄也是将智脑核心交给了烈焚鹿兄弟,接下来的时间凌霄还是要回到山谷之中,有了这个凌霄就能和烈焚鹿保持沟通,到时候里应外合可以轻松击溃武者大军。 伤他就等于和羽化门作对,所以到时候二长老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其实,与高秋奎暗中勾结的萧南河、萧东楼等人,以及被萧怒废掉的四大战将家族,他们就算成功扳倒了萧九阙,恐怕,在星主令真正易主之间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即便他们离开了金狼星,他们都会见不得光。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闪过,她努力的想要问出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剑气似乎太过于锋锐,人类的躯体,很难驾驭,若是想要修成无上剑诀,只能消耗着身体内的血肉,透支身体的一切,甚至有的时候连着灵魂都是要被透支掉了。 呜!角度极其刁钻的一剑斩出,蕴含莫大的力量,胡猴面色一变,一连退后两步,口中不断的有着粗重的呼吸声,明显是体力即将不支的表现。 不仅如此,落在羽化宗高层当中,至于这令牌有什么深层次的来历,也会被一一揭晓,颜羽落肯定也会被惊动。 于是,就在那艘大船风驰电掣般靠岸之际,他已经全速展开流烟,飘然接近了过去。 换做之前也就罢了,但如今九阳老妖重返人间,知道其中事情的妖族,又怎敢如此自称不说九阳老妖是否闻讯而来,下场较量,单是被妖族中崇拜九阳老妖的妖族听到,都要来和如此自称的妖族好好“理论一番”。 这些肖遥自然也知道一些,只是可能没这陈国锋知道的全,当下装出一脸求教状,与那金铭一道,盯着陈国锋看。 原本,宋立以为落日山脉就是一座普通的山脉,可是来到落日山脉之前,宋立这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不过看样子收取好像出了点问题,那个大锤子居然发出了反抗,光柱冲天,将大家都引来了。 他们不会怀疑,那棒子的威力是多么的恐怖。即便是天使,都不能够阻挡锋芒,这对于他们来说,完全是不能够对抗的存在。 作为江海市最高档的健身会所,每个入会的会员都会量身定做适合自己的运动服,而这些运动服可以保存在会所内,由会所专门安排人员负责清洗。 旋即火团扑簌簌的燃腾两下,缓缓成形,变成了一条身躯巨大的火龙。 “既然如此,那就来吧,看看到底谁是谁的食物!”沈浩一声大吼,体内所有的魇能都一次性释放了出来,被禁锢在心中的野兽也被解开了锁链。他的吼声开始还似人类,而渐渐地却如同一头嗜血的恶狼在发出觅食前的长嚎。 艾丽莎一脸惊奇的看着强尼,片刻后忽然很没风度的哈哈大笑起来,笑的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萧潜长剑斜斜刺出身子也离地而起,避开燕渊的长鞭欺身而上,转眼就往他身上刺了十多剑。 郭业听罢傻愣了一阵儿,王伯当这是要闹哪样难道他也玩虚虚实实这种把戏,而刚才那番要求便是虚的 在会议厅内,吴语涵和于是白等人站在一起,上首坐着的是一名古稀老者,鹤发童颜,宛如仙人。身边站着十几位金丹后期的修士,在这些金丹后期修士的后边还跟着一众修士。 再说了,拥有免死金牌的人还会缺钱吗免死金牌都敢拿出来拍卖,那不是打皇族的脸吗 “为何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涟王死了,他很不开心。”沐夕云傻傻的问道。 陈幼莲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向思思好像完全听不到一样,自管噼里啪啦瞧着电脑键盘。 “多谢方公子救命之恩,此地不宜久留,念琴就此别过,保重。”说完,拉起慕怀萍,转身离去。 牧秋目光望去,远处天空中,一尊巨大的木鸟型飞行法宝漂浮,这法宝流光四溢,体积比他们这艘帆船大了几倍不止。 在胡蝶感觉自己要被他吻到窒息的时候,苏明杰终于放开她的嘴逐渐往下移动,胡蝶喘着粗气大口大口的拼命呼吸,一边躲避他,然后疯狂大喊。 一般来说,正常不卡的话,晚上可以创作两章共4000字出来,如果卡了,第二章得到凌晨一点后。 陈幼莲这一下子彻底无语了,只能讪讪地笑了一笑,便转身离开。 第七百一十三章 二次攻城 ………… 当威尔斯军团后方大营即将“上演”一出守株待兔的“歼灭战”时,索伦堡外的数千大军已经在准备第二次攻城战。 此时,壕沟外围的临时营地里一片喧闹嘈杂,刀斧与木头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 “……你们几个,把这几架云梯搬去那边,让木匠进行加固。其余人,抓紧时间,把剩下的还能用的东西都 蔡江虽然是钟健的助理,但因为跟在他身边时间很长,尤其钟健的性子其实也很随性,一直以来就把蔡江当兄弟一样对待着,所以感情很好。 “我送你出去。”贺臣风也是礼貌的送焦烨出门,焦烨对贺臣风也了解不少,知道这些年来他把贺氏做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好的一个重要原因终究是因为用工作来让自己忙碌起来,忘记某些人。 御魂一人对战他们两人,情况有些糟糕,尤其是明珠还朝他扔了一些粉末,他本能的皱眉向旁退去,但却被武石雄直接挡住去路,而同时他身上甚至呼吸里都沾染上了这些白色的粉末。 “里应外合这么说,里面有你们的内应了,是谁”墨离听了那魔头的叙述,似乎一点儿都不怪里面的情况。 赫连心倒是不插进这个话题,也不在意慕容英的神色变换,兀自拿了双筷子吃饭。 她知道这个岑芮是太爷爷的亲孙子,爸爸只是太爷爷的儿子的养子。 好久没出现的倒霉鬼这时出现了,只是脸色却不太好看,看向云雨虹的目光也是欲言又止。老道看出不对,上前一拉倒霉鬼,让她走开不要乱说。 好在南宫的精神力在墨离的疏导之下慢慢恢复了平静,人也沉沉睡了过去。另一边其他受伤的人好一点的已经有人苏醒了过来。 “我是叫你要记住那次的教训,不是叫你沉浸在过去之中!”中年男子“啪!”的一声拍了下桌子,猛的站了起来。一脸愤怒的看向屠舒。 在他看来,这片其顺手便是可以解决掉的天地,竟然是如此的难缠起来。 向来不依靠任何人,可一旦依靠了,却如同蛊毒腐蚀,一点一滴印入心中,化进骨血,再也剥离不了。 "拉诺尔似乎知道什么,但他好像不想告诉我们……"卡修斯道。 虽然说只有修为晋至蒂印才能够辟谷,但即使凝液修为的人闭关修炼,也不会一下子拿这么多干粮。 “这样就好!这样侯月就可以轻松的断了他们的后路了!”郭念菲站起身看着周围的最烦们一个比一个老实。 望着那张让人怀念的面孔,我的心剧烈的跳动了一下,两只脚不由自主的向着玄关外挪动。 这么想着,孤落右手缓缓地伸向腰际的左侧,五指轻轻扣向剑柄,但没有立即将之拔出,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嘴中碎碎地悼念着什么,像是西戎之地的人在祭祀的所念的梵音。 “谢令君夸奖。”孙策得了曹操的夸赞,十分春风得意。孙坚也笑着点点头。 潘金莲用力的喝了一口,那劣酒如火般烫热,到了胸腹间,便像燃起了一团火,虽然十分呛喉,倒是令她镇定不少。 看着地上被他放下来的尸体,对于早在上个世界大脑灵魂中出现了某些不知名情况的李知时来说,杀人这件事已经不能构成太大的心理波动了,何况是自己的敌人。 第七百一十四章 夜战 ………… “……所有人,准备迎敌!你们几个,跟我来~” 特耳曼抽出腰间的长剑,带着个几个亲卫快步朝北面城墙疾驰而去。 ………… 索伦堡外,在进攻的号角声吹响后,威尔斯军团数千人马兵分四路,如潮水般再次朝索伦堡一步步逼近…… 营地西面,一支两百人左右的队伍借着夜色的掩护在 “那就出去转转吧,这还是我过得第一个上元节,”许春秋笑道。 他最开始还有些拿不准,但现在已经极其确定,这就是赵荣的阴谋。 一张真丝绢帕搭在她葱白般细嫩的手腕上,隔着绢帕诊脉,鲁太医不住地摇头,摇得众人的心都紧了。 “你不过是占了境界的便宜,我得了地圣珠,三日后必入尊王,”上官钟离目光中战意昂然。 拍卖会都散场了,穆凯仍在位置上掰着手指头计算着,想要知道自己最后能够得到多少颗天灵珠。 “娘,不怕土匪再找来”李氏看范秋英又带着大家回到了山洞,忍不住问了一句。 此话一出,范秋英才明白,原来孟夫子和孟家人口中,那一直提起的亲戚竟然会是孟夫子的孙子。 数十上百道融合了两种意境之力的剑气对着灵石矿山的各个方向是激射而出。 唐山翻手取出一颗青色珠子,并将其嵌入寝舍房门上的一处凹槽内,光芒一闪之间,只听“吱呀”一声,寝舍房门就自动打开了。 祝无忧震惊了:她原以为她自己的就够不幸了,可跟她妈的过去比起来,似乎根本又不算什么。 没有了申道人,也没了天孙仙子,公孙蚕没有入泾河作战的本事,就算想要讨伐,也无从作战。 待得躲过第一波箭矢,庄苑乍停折回,手中丈余马鞭如灵蛇吐信仍袭那个耳朵受伤趴在马背上哀嚎不已的马贼。 然而,刘淼淼也并不愚蠢,既然已经觉醒了命脉,将来天水真剑诀也更加顺畅,为何不要这是她应得的。 “这华子的味道确实不错……”陆川自己也点燃一支,夹在手里却是没有吸。 这道高法师跟皇上还有些关系,丞相之所以是丞相,道高法师有一大半功劳。 再往南,一直到京城那道高耸城墙之下,便聚集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黎民百姓,或是那些前来京城讨富贵、还没发迹的外来户。 眼看着那些墨汁就要把我们围进去,胡辰渊抱着我立刻朝着云靳风所在的方向飞了过去。 之前说明白了她跟陆靳深的事儿,说实话她有点不好意思面对陆家。 陆川确实饿了,刚刚一碗粥只能垫底,这会已经干掉了十八个手串,啤酒也进去了大半瓶。 接着她用力的一扭,我只感觉腿骨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然后我的身体便不受控制的倒了下去。 “除了做饭,你还会点什么听说你以前在荣城跳了几年的舞”沈烨从口袋里摸出一只烟,转过身去背着风点着,李晓芸这才知道,原来他也会抽烟。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和秦夫人到!”正当萧琅和秦剑在喝酒聊天的时候,一个士兵过来报告。 当沁岚带着不少补品来到关雎殿时。苏瑾瑜是不知觉的。而是嫣儿在外殿接见了她。 四周都是静悄悄的,转动着把手,打开病房门,看到韩在承的眼睛正用纱布蒙着,他呼吸平稳,应该是睡着了,惠彩坐在床边,用手在空中描绘他的脸型,把他的样子很用力的刻在脑海里。 第七百一十五章 反击 ………… “一二!一二!” “动作都tm给我快点儿,把登城塔给我推过去!” 登城塔下,连队长科林身先士卒,带领着手下一众士兵冒着头顶不断飞来的箭矢将登城塔一步步推向城墙。 此时,城墙上的擂石、滚木也开始不断朝攻城塔下的士兵们砸来…… “砸死他们!” 科林顺着声音朝 捆绑起的青老心里吓得够呛,他没想到少主会出现此处。脚底窜起一股凉意,要是他当初没有答应神秘人做这样的事,他也不会落下如此境地。 陆星燃一番话说完,整个片场都鸦雀无声了,大家都有点儿傻眼,平时看陆星燃都是绅士有礼的,没想到还有这么个隐藏的毒舌属性,这几句话说的,简直能把人的心给扎透了。 只可惜,我们新的军事力量还未建成,马其顿已经先下手为强了。 西班牙山地步兵在山上,却无法靠近配备远程部队的马其顿主战团。 莫然不去管这个恶灵到底说什么,也不管邪凤吹到脸上阵阵的刺痛。 不过今天的这个场面对于罗西来说他可能是看不到了,因为今天的罗家家比结束的时间已经到来了。 “没想到,她会为了二哥来求母后。我真真的佩服她!”刘绶看着沛王妃离开若有所思的说。 “对了,无双呢怎么没有看到他”罗西没有看到姬无双,便是问道。 我心想着鬼压床吧,自己也有过,也没太在意,后来我就听见有人开门,是我老公还是l就他俩有钥匙。 而此时,对面的刀巫已经操控着灰色魔像,冲撞了过来,与此同时,灰色魔像的双手之上,形成了一道灰色的镰刀。 君绮萝与龙胤听到这个声音,相视一眼没有说话,只眼中闪烁着淡淡的笑意。 “涂迪尔大人,对方开始反击了!”涂迪尔听到了外面有人汇报。 丽丝现在则是担心奶奶说自己不懂规矩,现在早早就将自己娇躯奉献出来,这是很不适合的,而且这还是华夏呢,要是奶奶知道昨晚上发生的三人事情,想必会责怪自己的吧,想到这里,丽丝心不禁有些担心起来。 “一个连半神领域境界都没有到达的人,怎么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来呢”凌风笑眯眯的说道。 一句话让众人都兴奋起来,怎么判断矢魔融合度的高低呢,这么说吧,百分之六十为分界线,超过百分之六十都算是天才,整片大陆整个超过百分之六十的人也不超过百分之一。 “我幻老的徒儿,且是尔等鼠辈可以伤害”幻老缓缓收回手,这个时候,他仿佛如同一尊战神,气势不凡的备手而立,让四周的人都感觉到一丝丝畏惧。 会议一结束,叶默闪身就从门口准备开溜,一道冰冷的声音直接将他冻住。 当天引起了诸多观众的怒骂,最后还是苍岩百般无奈,走到台上好生道歉,才将混乱压制下来。 方昊天看着空中的六道人影,感受着空中暴戾的磅礴气息,嘴角勾起冷笑。 姜思宁惊住,本能的向那人挥拳,只是她现在伤势极其重,只能勉力坐起来,一拳打出也没有多少力气,不但没有击中那人,反倒是被人一只手抓住手臂,狠狠箍住。 确实是这样,随着大限将近,她沉睡的时间会越来越长,咳血的频率也会越来越多。 炮响了!声势震天动地,空间坍塌破碎,能量湮灭,触及之人,全都化作飞灰,在宇宙尘埃中,飘荡。 我爸起身走到窗户边儿,拉开窗帘叹息了下,点了支烟也默不作声。 景皓瑜的双眼就像是被放空了一样,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让人看不出来景皓瑜究竟是在想些什么事情。但是唯一可以分辨出来的就是,景皓瑜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在紧握着茶杯,仿佛一张茶杯捏成粉末状才会放手。 紧接着,他的手从那早已褪了颜色的衣袖里面伸出来,搭在了画轴上面。 沈夏看到她后第一反应便是起身走人,她想谈话的对象从来不是她。 他就是要跟诸良近身搏斗,他的依仗就是他媲美天级宝器的身体还有他用之不尽的力量。 “那你又凭什么有把握救出人质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张冷雁问道。 蛮山犹豫了一下,上前问到:“关于门派弟子之间的争斗门派要作何处罚呢”说完望向远处的林雨,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看完所有的照片。他深吸了一口气。今天给他的震憾事实在是太大了。大的让他都有些不能全部接受了。 那海报居然是王明博!只不过,被某个醋王冥王给生生拆下来了,还说什么不喜欢让陌生男子看着他睡觉。 虽然他不会喜欢上林清黎,但并不代表他会放任别人伤害林清黎,就凭林清黎和先后这一层关系,只要林清黎还在王府,她就死不了。 她兀自从衣柜里取出毛巾,愣了半响才终于察觉心底那不对劲的情绪。 大家看得多少有点啼笑皆非,老邪那货乃是三尸神中“跻”之肉身分拆炼成,无法修炼法力,始终只能炼体,整天躲在洞天石室中修炼或者睡觉。 第七百一十六章 南面战场 ………… 当索伦堡外传来阵阵厮杀声时,宫廷禁卫军团位于南面两处驻军营寨的战场也陆陆续续地展开了攻势。 两座驻军营寨相隔三百余步,东西相对而立,分别由两个伦巴第宫廷领兵子爵率领八百青壮农兵负责镇守。 营寨外围除了一条壕沟,阻止骑兵的大量拒马早已被禁卫军团全部清除。营地周边则以大量高约 毕竟,她不再是几年前不懂任何东西的忍者学校学生。近年来,林也听说了很多叶寒事件。 “这样吧!我们这几天会着重排查一下附近的一些厂子,你们也不用太担心了。”那个警察想了想说道。 叶画当然知道宁氏的顾忌,她也并不怪她,毕竟温安公主身份摆在那里,一般人也不敢轻易得罪,而她早已与温安公主撕破了脸,多得罪一次少得罪一次根本毫无差别。 付明拿着资料,正准备拿进去给他家大老板,身后就有人喊住了他,回头一看,付明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付明发誓,这绝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来人真的是让他很不想面对。 闻言,卫菡一脸震惊的望着郑柔,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只是孙父他们怎么会听,不过后面还是将各自的孩子给领回去了。 张红之前在这儿呆大半个月,很熟了,提着一大袋零食到中间大宅。 马国锋刚才松下去的那口气还没有落地呢,耳边就落下这么一句。 “谓我心者,唯舒儿也。”话落,夜倾昱便朝着云舒颇为邪魅的一笑,如黑夜之火,带着无边的蛊惑和神秘。 换句话说,自己心里藏着这么大的秘密,自己需要和薄凉暂时分开一会儿……然后好好的冷静一下。 而同样矗立于对面的帝俊,那阴冷的面容却已无法掩饰他此刻内心的愤怒,那紧紧攥握的手掌此时已然布满了淋漓的鲜血,正在从苍穹之上缓缓留下。 “老师。”我凝视着手中那夺夺生辉的“诛神”,在那犹如黑宝石般深邃的光芒之中,我仿佛看到了刑天的微笑。 与此同时,苏静卉也顺势扑进了近到跟前的轩辕彻怀里,呜呜不成语。 至于巅|峰级别的形意拳,等自己以后积分不紧张了,随时都可以兑换,不必非得现在,轻重缓急要分清楚。 正史编纂委员会牵头,赤铜,青铜等结社成员辅佐,一大队百人以上的骑士团,奉命驻扎在此,这片不久前开辟出来的禁地,附近的民众已经预先撤离,以防止意外。 看他的表情,许靳乔便猜到了结果,他伸手示意乔席安把手机给他,乔席安无奈照做。 火心能够渐渐淬炼他的肉体,让他的肉体不断的变强,而雷肝则是增强他的恢复速度。 左妈妈默默的看了看容嬷嬷,又看了看苏静卉,就推说有事向苏静卉告了退,顺势领走了水仙。 论成立时间,狼帮远远不及义和帮,论资本,也是相差甚远,狼帮虽然一飞冲天,可依旧有不少的帮派没太放在心上。 “爸爸,你怎么了爸爸,说话呀”沈盛泽看见沈从军忽然像被抽了魂似的,觉得奇怪,便抢过他手中的茶杯,也轻轻的押了一口茶。 “也对,为了显示我的大度,我先让你问我几个问题。”钟华阳说。 “放开!”蒋开冷声叱喝,语气森然!同为蒋家后辈,但蒋开与蒋流和蒋轮却是走不到一块儿去。 暗夜来临,a市一片阴霾,大片的乌云遮住了圆满的月亮,天地之间霎时变得透黑压顶。 嘶嘶嘶——逃不脱了吧,看到沈飞飞困顿挣扎的样子,大蛇高兴极了,大嘴猛然扣了下来,然后迅速合拢,生怕沈飞飞再逃走。 “我”陌殇一呆,随即苦笑,身上升起的气势也随之跌落,“罢了!倒是本座想当然了!”陌殇终究是一代魔圣,事实上气量还是有的,只是刚刚一时难以接受,感觉下不了台罢了。 而元承也没好再给古奇暗中提点,毕竟古奇已经是超常发挥,所炼制的上品玄器已经事成定局。决定胜败的关键,就看林辰能否炼制出玄品魂器了 “是吗那你可别后悔!”林辰一脸笑眯眯的样子,然后顺着指引,前往角斗场禁门通道。 “恩!”林辰双目一凝,心神如一,尝试去沟通感应玄黄鼎的存在。 “阿弥陀佛,师兄,若你全力对上允晨那厮,把握有多大”求空师弟的声音在求空心底响起。求空淡淡扫了眼自己的师弟,不置可否。 大胡子点点头,六子说的不错,是有这种可能。现在到底是在密林之中,周围潜在的魔兽不在少数。现在看起来很是安静,可是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就潜着一只偷窥众人的魔兽。 “大哥说黑啤酒黑啤,来六桶,我们哥三一人先来两桶!”黑啤有桶装的,而且比较劲道。 就在这时,在老爹的身后突然走出来一个光着头,穿着黑色风衣的中年男子,一脸笑意的说道,不过这笑容看的人十分尴尬,皮笑肉不笑的,笑起来简直比哭还难看。 “轰隆!”金大佛爷没有客气,拍出一掌,直接把阿修罗也打入了底下。 牌局开始,那个说话粗鲁的汉子叼着一个大雪茄看了眼自己的牌后开始第一个下注,直接丢了一个一万的筹码到桌面。 甚至觉得时间不够用,为此我放弃了许多业余生活,甚至放弃了周末回家与家人团聚的时光。 向着方明月点头打招呼,理都没理赵胜男那头母爆熊,迈步走向电梯打算上楼,肖奇媛却发出话语。 “好了么”秦慕宸慵懒的声音响起,苏念安硬着头皮直接把菜端了出去。 而在吃了大亏之后,就轮到韩祝挨揍了,一个个沙包大的拳头直接就朝着韩祝轮了过去。 又是三天的时间过去了,秋玄彻底的崩溃了,倒在地上,眼睛直直的望着大殿的天花板。三天的时间里,秋玄把每一寸,甚至每一块地板都给敲了三遍以上,但就是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有任何机关的。 第七百一十七章 鏖战 ………… 当宫廷禁卫军团与索伦堡以南的两处驻军营寨守军陷入胶着状态时,索伦堡东面城墙上,两大主要交战力量早已陷入鏖战…… 以克劳斯为首的重甲步兵连队率先攻上城墙后,威尔斯军团科林连队以及韦兹连队按照亚特军令,迅速向重甲步兵连队靠拢。 此时,数架云梯上,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各部精锐战兵 一个长宽足有上百米的擂台缓缓拉开,金石浇筑而成,大气磅礴,几乎能激起人对战斗的渴望。 苏彦暗暗点了点头,感觉古羽p军队还是不错p。这里p士兵皆是青壮男子,神色坚毅,而且有隐隐p杀气透出,显然是经历过战场厮杀p老兵。 “玉儿,什么事情让你这般开心,一大早的就笑面如花,莫非是天上掉银子亦或是被你看上了什么人,春心萌动了”花上雪走了过去,一脸促狭的说道。 “原来是罗老!”蓝魔鬼居然一反平常的冰冷,脸上挤出一丝笑容迎了上去,杨柔也忙跟在后面,三人在凑一块闲聊了起来,看起来似乎很热络的样子。 “郭行云!郭行云!”惊呼声过后,就是雷动九天的欢呼,“郭行云”三个字从数十万人口出冲出来,那浩大的声浪,瞬间吞没了整个天武广场。 再想想那日在山腰的救命怪风,恐怕正是此兽经过的动静,加上山顶那次,没想到无意之中,自己竟被这只神秘的灵兽救了二次。 若不是狂龙从后面牢牢的抱住了哈赤,他恐怕已经将德索雅一拳打在地上了。 晕晕乎乎的苏彦缓了好久才稳住身子,不再摇晃,眼前的情景才映入眼帘。 再比如说,规模稍稍差不多一点儿的客行,各式载人的布蓬车,都配备的齐全的那种,四五百辆车,是比较保守的说法,单马拉的,双马拉的,四马拉的,都不能少,就依着折中的,一辆车配两匹马,也得有个八九百匹。 那里面,有一条纳兰雪的帕子,昔日莫意两国交战的时候,他受了刀伤,纳兰雪用来帮他包扎的,后来,他的伤好了,便徇了下私心,悄悄儿洗干净了,使人缝了个荷包,贴身保藏,没给她还回去。 从昨天开始,就觉得丁战的武功不错,可是如此的强大还是让她意外。 秦少游刚刚坐下,椅子还没有做热,刘艳就领着陈公子过来打招呼了:“秦先生,很高兴我们再次见面。”其实,刘艳还在第一国际银行公关部任职,所以这样的称呼就显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这个建议自是一致通过了,众人还对此提出了些许补充规定,对学生的功课提出了要求――连续三月不能够及格,将被逐出学校。 然而boss终究是加boss周健这一刀下去赤金撤网蛛猛地一甩头,直接把周健给甩飞了接着它把只爪子狂挥乱舞,利刀一般的攻击铺天盖地的向周健笼罩了下来。 余乐点了点头,旋即也是看了一眼那电话号码,脑海记住了一下,接着也是走了出去,电竞社的人还没有到齐,当下他拿出了手机,拨通了厂长的电话。 黑暗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蠕动,常鸣刚刚凝注意识想要看清,画面就变了。 自从兵曹从事陈宫叛出曹营之后,加上戏志才身体日益瘦弱,特别临近冬季之事更是体弱多病,曹操对两大谋士称昱与荀攸更加倚重了。 第七百一十八章 危机 ………… “你们作为伦巴第公国最后一道阻止敌人前进的盾墙,面对敌人,绝不可有丝毫恐惧。如若恐惧让你们一步步后退,那他们将夺走你们的土地,奸杀你们的妻女,烧毁你们的房屋,摧毁你们的家园,奴役你们的亲人……” 听完特尔曼一番慷慨激昂的鼓动,这些片刻前仍在不断后退的伦巴第士兵停下了脚步,眼神中 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呼出来的温热气息刚好落在她的脖子上。痒痒的。 随即脑海中出现了一个面板,面板上一共有三栏,分别是任务栏、奖励栏、说明栏。 双眸寒光一闪,下一刻,毒牙咬噬,噗哧一声,直接撕掉了一头虎妖的胳膊,随后,毒牙刺下,在另外一头虎妖的胸膛上豁开了一道细长的裂口。 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地落在云磬梦脸上的伤口上,微微的刺痛让云磬梦不由蹙起了眉。 众人下意识的向着出口望去,却见气息更加内敛的林浩,正缓步走出。 被指到的肖昀也是一愣,陆湛也是一眼看过去这个半妖,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值得知知提起。 通道的两边是两排架子,架子上放着瓶瓶罐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不过大家现在可不会考虑这个问题。而是在一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就冲了上去,不管不顾的将这些东西收了起来。 当时好像有人拍照录像,张奔心里想着,应该是上新闻或者上报纸了 他们吴氏集团亲手送进来一个机会,他要是再不收的话,他都觉得对不起吴氏集团的当家人了。 顾岸挠了挠头,但他也知道是幸亏有那百年天狐妖力,不然自己肯定会化形失败。 “计算五年田赋平均收入,再除以所有田地总数,不收丁赋,只收田赋,故此赋税并不重。”耶律楚材不动声色地解释道。 于是传奇原住民以战神堡垒为中心,两两一伙攻击食灵怪,逼食灵怪分散开,有莫莉和戴安娜治疗。他们的生存能力增加。老张和春夏秋冬则当救火队员,帮助那些握的传奇原住民。 ,夕日红经过三年成熟了不少,白也完全长成大姑娘了,偏偏断,还是三年前的那副模样。 “让官家进来,哀家要见他。”心思电转之间,杨太后决定,先见赵与莒一面再说。 不光是这个机关阵,最关键的还是中间的这五个强大的机关师。他们的精神力牢牢地锁住震地战旗,任何一点触动,都会让他们第一时间爆发出来。 “等一等,都这个时候了,不如先去吃点东西吧!”断突然改口。 “这次要把上一次的场子找回来!”夕日火也是点着头。断非常的无奈,你们就不怕死吗对方既然有中忍,难道不会有上忍,要是宇智波镜被人拖住了,那还要谁来救我们 丝米诺狞笑一声如果他脸部的肌肉蠕动算是笑的话,他手指轻敲法权,与顾南升分身同归于尽了的三具骷髅突兀的出现在他的身边,只要有魔法值,他的骷髅就能无限重生。 海风吹散了滚滚硝烟,可是从枪管中喷射出的铅弹却是径直射向了萧诺的所在位置。 说起来白就是被静音给“带坏”的,要不是因为当初静音说她喜欢自己的叔父,白也不会对断产生萌芽,静音的话完全就是给白打开了一扇新的窗口。 因为是总裁办传出来的话,外面的人也不敢怠慢,立即送了进去。 第七百一十九章 血色雷鸣 ………… 索伦堡西侧城墙的砖石缝隙已被血水浸透,克劳斯的重甲步兵连队以盾墙死死抵住伦巴第士兵的疯狂反扑。桶盔下的视线被汗水和血污模糊,但克劳斯仍能听见身后第一连队长科林撕心裂肺的吼叫:“一定要顶住!” 话音未落,一把短矛突然从他肩甲一侧穿过,扎穿了他身旁士兵的咽喉。 科林回头举起长 每天的签到工资再次提升,变成了每天50万,同样的升级经验也翻了三倍变成了三千万,难度大大提升。 当然有区别,在凡人界称为植物人,就是不死不活的状态,也就是你现在的状态。 照片合成在二战都不是新鲜事,更别提都是现在了,别说基辛格没这方面的专业知识,就算是专业人士也做不到一眼能看出来。 赵雨墨刚刚被录取带来的喜悦一点点消散,上扬的唇角一点点耷拉下来。 徐盛星在听到以后,自然也不至于“杀人灭口”——莫如说,他对于“暴露力量”一事,其实是隐约有所期待的。 当视野中出现挡路的石头后夏宇松开油门轻点刹车,车速瞬间降了下来。 “弄醒,”后车门推开,一穿着银色西装青年,风轻云淡下了车,嘴角挂着一丝戏谑。 “像你这种会飞的灵能者我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我远远地对他说。 “……”李静儿顿时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暗暗问自己,自己吃醋吗在意吗然而,她也不太清楚,只是微微不乐而已。 “还是我们英国了解美国。”艾伦威尔逊哈哈一笑,金融霸权就像是嗑药,哪有凭借意志力戒掉的。英国已经算是很好说话的了,因为国力对其他列强不占优势,在使用金融霸权的时候真的算是克制。 韩如风收拾完东西后,看了念儿一眼。此时念儿也正看着自己,眼中淡淡的有些不舍和哀怨。韩如风趁着大德子东张西望时对念儿笑了笑背着包便走了出去。 慢慢的往前深入,更高的楼房与工厂出现在眼前,就周围地形而言,这里应该属于中心地带了,周围没有在高些的建筑了。 空中二人对轰一掌,陈炫向后猛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至少,在别人眼中是这样的。 然而,刘安邦此时这样做也实在好笑。这样的时候,卫长风可能会投降吗 “坏哥哥,这里武修一共九百四十六人,先天巅峰境界的武修一共一百三十八人,你想怎么做。”玉儿笑着问道。 叶风并不闪避,他和朱寂天一样,都是喜欢这种酣畅淋漓的比拼。朱寂天在修身上有些造诣,身体强度比起一般人要强很多。但比起叶风,又能如何 听到大德子这么喊!吓的我屁都凉了,虽然不知道这无量阴身是什么东西,但光听名字就已经很霸气了,要知道这无量不是一般能用的,如今用无量来形容眼前这个煞娘,可想而知有多逆天。 爆开了的火球碎片向着天空飞去,又向四面铺开,然后强酸像雨点一样降了下来,树林里顿时哧哧的冒开了烟,刺鼻的气息熏得人几乎晕厥。 回头看看自己的部下,那种眼神丝毫没有畏惧,只有对敌人的藐视和对杀戮的渴望。自己训练的到底是人,还是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你就不要问了,去了就知道了!”路瞳笑着神秘的说。路瞳在上午就安排好了,自己要带费良言一个地方。 ilwxs.com 第七百二十章 狼旗飘扬 ………… 铸铁炸弹的硝烟裹着血肉的焦香在城墙上弥漫~ 西面城墙上,罗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因充血变得紫红。他反手将短剑从脚下那个烧伤士兵的眼窝里拔出,靴底碾碎喉骨时发出核桃碎裂般的脆响。 “再让这些杂碎们尝尝烤栗子的味道!”罗恩嘶哑的吼声混着铁腥味冲出喉咙。身后的六十名战兵立刻分成三股楔形刺入敌阵。 一个伦巴第弓手试图从箭垛后偷袭,却被罗恩用刀疤脸侧撞在鼻梁上——碎裂的软骨扎进脑髓的闷响,让两个新兵忍不住弯腰抱头。 掷弹兵连队长罗格甩出第三颗铸铁炸弹时,左手虎口还粘着前次爆炸震出的血痂。眨眼间,旋转的球体擦着石阶弹跳,在三十步外援兵的腰间轰然炸裂。二十多个伦巴第士兵像被镰刀扫过的麦秆般拦腰折断,有个持旗官的上半身飞过垛口,手中纹章旗“咚”地插在克劳斯的盾墙前——绘着金狮图案的绸面正好蒙住一具无头尸体的断颈。飞溅的断肠挂在城墙火把上,油脂燃烧的焦臭引得伦巴第士兵阵阵干呕。 “交叉推进!” 罗恩用骑士剑劈开浓烟,刀刃精准卡进一具锁甲的腋下缝隙。他拧转手腕的瞬间,五枚铁环带着碎肉崩飞,那个伦巴第士兵的右臂突然像断线的木偶般垂落。身后掷弹兵默契地补上一记勾踢,将惨叫的敌人踹向克劳斯方向的盾墙尖刺。 一个被气浪震聋的敌兵茫然四顾,突然被三面盾牌挤压得眼球爆凸,碎裂的肋骨从后背刺出时,正巧扎穿同伴的咽喉。 ………… 此时,西面城墙上突然传来潮水般的怒吼~ 三百余名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剩余战兵顺着云梯缺口汹涌而入,新淬火的锁甲在火光中连成银色浪涛。 克劳斯的重甲步兵立刻变换阵型,盾牌边缘的狼牙钉与罗恩一行人的长剑形成绞杀铁网。中间的伦巴第守军被挤压得骨骼爆响,一个伦巴第骑士的胸甲在双重压力下凹陷,折断的肋骨刺穿心脏时,他口中喷出的血沫竟在半空凝成粉雾…… 三个威尔斯军团战兵踩着尸体跃入敌群,对着敌军的头颅就是一阵收割。 ………… 西北角箭塔的阴影里,特尔曼伯爵用牙齿撕开绷带缠住左臂伤口。这位四十多岁的老将突然剧烈咳嗽,掌心的血痰里混着石屑——半小时前那发震塌箭垛的炸弹,让他的脏腑至今残留着灼痛。当看到自己亲手训练的重甲步兵方阵在爆炸中溃散时,他灰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布满剑茧的手指几乎捏碎垛墙。 这时,一个逃兵被老伯爵的眼神钉在原地,竟主动将脖颈送上亲卫的剑锋。 “取我的战旗来!” 特耳曼扯下猩红披风裹住渗血的臂铠,镶金肩甲重重撞在石墙上。亲卫队长刚要劝阻,镶嵌狮首面甲的头盔已经扣上灰白鬓角。巨剑扫过墙面迸发的火星照亮他眼角的皱纹,三个正在后撤的逃兵被当场斩首。滚烫的血浆溅在面甲呼吸孔上,他抬脚将还在抽搐的无头尸体踢下城墙,染血的铁靴踏在血泊中发出粘稠的声响。 二十步外,两个威尔斯军团弓箭手士兵正张弓搭箭,被特尔曼右手掷出的短斧劈开头颅,脑浆溅射在绞盘上滑腻腻的。 “以先祖之名!” 纹章旗上咆哮的金狮刺破硝烟,残余的伦巴第骑士仿佛被注入强心剂。特尔曼巨剑的破空声带着某种韵律,两个掷弹兵连人带甲被劈成四段时,飞溅的脏器糊满了赶来的韦兹半张脸。特耳曼突然旋身横扫,剑锋擦着科林的桶盔划过,在精钢表面犁出一道沟壑。一个威尔斯军团弓弩手趁机瞄准,却被对方用盾牌边缘削飞三根手指,弩箭歪斜着射穿自己同伴的膝盖…… 此时城墙上已成血肉磨盘。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三人一组背靠厮杀,前排钩镰枪专挑敌兵盾牌下沿,后排立刻补上短弩齐射。 有个伦巴第骑士刚举起钉头锤,七支弩箭同时钻进面甲缝隙,整个头盔顿时变成喷血的铁刺猬。第二连队的老兵们哼着矿工号子,用鹤嘴锄凿穿石砖,将躲藏的敌兵连人带墙皮扯出。一个躲在箭塔阴影里的弓箭手,被倒下的石柱压住双腿,眼睁睁看着勃艮第人用铁钎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砸扁。 “圣灵见证!我们投...” 十几个守军跪地求饶,为首的战兵中队长却狞笑着抡起铁锤。颅骨碎裂的闷响中,他朝掌心吐了口唾沫,“第三中队记着,穿锁甲的要砸天灵盖,板甲的就捅腋下。” 血泊里漂浮的眼球突然被战靴踩爆,三十名战兵手持凿子铁钎,像开采矿脉般精准拆卸着敌方重甲步兵们的关节~ 一个被卸掉臂甲的骑士疯狂嘶吼,战兵直接将烧红的铁楔插进他的牙关。 ………… 南门方向,伴随着突然爆发出的非人的惨叫。三百溃兵撞上奥博特布置的铁蒺藜阵,带倒刺的渔网从天而降。预备团的壮汉们脚踩铁钉靴,手持包铜链锤,像打年糕般将困在网中的敌兵捶成肉泥。 一个伦巴第旗手的手指被铁蒺藜刺穿,仍死死攥着残旗。奥博特嘴角上扬,嘿嘿一笑,直接抡起战斧将他的手肘钉在门板上。 燃烧的松脂从城头泼下,溃兵在火焰中蜷缩成焦黑的球体,散发的气味让最凶悍的战士都胃部痉挛。 “给老子把门堵死!”奥博特踩着尸体堆咆哮。 燃烧的城门废墟里竖起人肉藩篱,想要破围的溃兵在箭雨与链锤的合击下,渐渐堆成半人高的尸墙。浓稠的血浆顺着石缝流淌,形成一条条红色的“溪流”。 这时,一个装死的伦巴第士兵刚想爬起,就被三支长矛贯穿背脊钉在尸堆上,抽搐的双腿踢翻了两个燃烧的箭囊。 “伯爵大人!南门还没~”亲卫男爵的话被剑柄砸碎在牙齿间。 特尔曼染血的臂铠咯咯作响,巨剑在墙面拖出蜿蜒血痕,“我家族的荣耀,岂能断送在我...” 韦兹的刺剑突然从刁钻角度袭来,特耳曼侧身闪避仍被划开右臂肌腱。巨剑脱手坠入尸堆的瞬间,十余名亲卫快速组成人墙。 这些接受过死士训练的勇士,竟有人用牙齿咬住威尔斯军团士兵的喉管,抱着敌人滚下城墙。有个独眼亲卫用断矛刺穿自己大腿固定身形,为同伴争取了宝贵的撤离时间。 ………… 浑身浴血的特耳曼被拖向城堡内堡时,突然抓住亲卫的领甲,“去军械库…把那些带金狮徽的火油桶...”特尔曼话未说完便剧烈咳嗽,嘴角溢出的血丝在晨光中泛着暗红。 三个亲卫用身体挡住追来的箭矢,其中一人后背插满弩箭仍坚持跑了二十步,最终跪倒在内堡大门的台阶前。 此时,图巴蹲在内堡大门内侧穹顶横梁上,露出一口大黄牙,咧嘴一笑。“这群杂种,可算是来了~” 当特尔曼的亲卫撞开橡木门时,图巴吹了一声响哨,旋即一颗炸弹从墙上的洞口里抛出,落入外面的人群。铸铁外壳在火光中绽开,藏在内部的碎铁渣四处激射,四个侍从被爆炸气浪掀翻在地上,铁渣直接刺入他们的身体。 “痛快!”图巴大笑着跃下横梁,一剑刺穿了倒地亲卫的锁骨。紧接着,十余个战兵打开堡门,嘶吼着冲向早已跳上战马奔向南面堡门的溃兵…… ………… 南门外,奥博特望着消失在薄雾中的残骑,将战斧狠狠劈入地缝。 扭头回望,城墙上的血眼啸狼纹章旗正在火光中舒展~ 站在城墙上的亚特抚摸着垛口处的剑痕,身后传来科林沙哑的笑声,“该给罗恩兄弟那张脸奖励个“吓敌有功”的勋章~” 韦兹晃了晃见底的酒囊,突然将残酒浇在城墙上的血泊中。浑浊的酒液混合着未凝的血液,在砖缝里蜿蜒出奇异的花纹。 一个濒死的伦巴第士兵突然抽搐着爬向血酒,被科林用断剑钉穿手掌。 十步外的箭垛下,三个威尔斯老兵正在用敌人的锁甲铁环玩投壶游戏,获胜者将得到半块发霉的奶酪。 半英里外的山道上,特尔曼扯下染血的家族纹章扔进深涧。他回望时血色狼旗已插满每个箭塔。 当特耳曼的身体在战马的奔跑下不停地抖动时,右臂伤口再次崩裂,鲜血顺着马鞍滴落成断续的红线…… ………… 前方不远处的麦田两侧,数百披甲执剑的战兵借着灌木的掩护注视着索伦堡方向,等待着向南一路逃窜至此的漏网之鱼。 当一阵寒风吹过,商道两边的杂草不时发出沙沙的声响。 负责此次攻打索伦堡收尾任务的连队长汉斯搓了搓有些僵硬的大腿,埋怨了一句,“那群杂种不会被我们的人全歼了吧,怎么大半天了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对于没有参加攻城战的汉斯来说,他就指望着能在这里袭杀那些侥幸难逃的伦巴第士兵,再为自己的身上增添一份荣耀。 “哎~” 汉斯轻叹一声,转身躺下。 “他们来了!” 这时,不远处的山口拐角处突然出现了大队人马…… (本章完) 第七百二十一章 捷报频传 第七百二十一章 捷报频传 ………… 商道蜿蜒穿过霜染的荒野,灌木丛的枯枝裹着半寸厚的冰甲,拇指粗的冰棱倒悬如待发弩矢。 汉斯伏在荆棘丛后的土坑里,锁甲缝隙渗入的雪水凝结成片片薄冰,随着胸膛起伏发出细碎的“咔嗒”声。 穿过商道被封冻的河流不时传来阵阵冰块炸裂的声音,每到这时,总能引得埋伏在灌木丛中的士兵们一阵心悸。 四道浸透牛油的麻绳与河流平行,横贯商道,被混合在一起的碎石和泥土的覆盖,表面早已凝结霜层完美掩盖了这几处陷阱。唯有最前排的绳索末端微微翘起——那是新兵安德鲁颤抖的手指无意间碰出的破绽。 “压住呼吸!”汉斯用剑柄轻敲灌木,冰屑簌簌落在安德鲁的铁盔上。 这个二十岁年轻人的睫毛结满冰晶,铁手套包裹的手指正神经质地抠挖冻土。 此时,灌木丛后方传来冰土挤压的“吱嘎”声,斥候贴着地面蛇行而来,皮甲在冻土上剐蹭出蛛网般的白痕,“五十骑兵,两百余步兵,前方半里!”老兵左耳缺了半片,豁口处结着紫黑的冻疮。 ………… 薄雾在此时被铁蹄踏碎,冰棱震落的脆响如死神扣门。 冲在最前的胖子贵族浑身肥肉乱颤,酒糟鼻红得发紫,三层下巴随着马背颠簸晃出肉浪。锁甲下露出半截金线绣花的丝绸衬衣,前襟沾着深色酒渍,镶翡翠的弯刀鞘不断抽打马臀,刀柄银酒壶与铠甲碰撞出叮当乱响~ 这个贪杯之徒显然撤离前还在城堡地窖痛饮,醉眼朦胧间竟未察觉前方商道两侧岩石后的杀机。 “拉!” 突然,绷直的绊马索破土弹起,胖子胯下战马前蹄骤然扭曲。两百斤重的身躯栽进灌木丛——一把短剑刺入他肥厚的脖颈,翡翠弯刀脱手飞出数部之外,正插在安德鲁胯间的泥地上。新兵僵在原地,尿液顺着锁甲缝隙滴落,在地面形成一股细流…… 混乱中,一个反应过来的独眼溃兵从马腹下滚出。他左眼眶干涸如枯井,右眼却闪着豺狼般的凶光。枯枝般的手指刚扣住灌木丛缝隙,一把短刀已穿透其琵琶骨。 “伙计,感觉如何?” 汉斯拧转兵刃,倒钩扯出碎骨。独眼溃兵的惨叫惊动后方阵列。 此时,一金发骑士在混乱中湛蓝眼眸倏然收缩勒马回旋,踏着皎白的冰面急忙后撤。鎏金胸甲折射着十字形冷光,绣紫罗兰的丝绸帕从甲缝滑落——这是出征前夜妻子系在他胸前的信物,帕角金线绣着交缠的剑与玫瑰。刚踏出没几步,胯下战马突然前蹄踏空,冰窟下的暗流如毒蛇般缠住马蹄。 金发骑士身后,三支弩箭划破夜空,撕裂雾气。第一箭穿透其锁骨时,他正伸手抓向飘落的丝帕;第二箭洞穿腕甲,将手掌钉在胸甲浮雕的玫瑰花纹上;第三箭自下颌贯入颅腔,箭尾白翎沾着脑浆颤动。 悬空的丝帕被疾风卷向高空,最终盖在胖子窒息的酒糟鼻上——帕面金线玫瑰恰好蒙住其圆睁的右眼,仿佛是命运对他三年前强占领地内农夫田产的嘲弄。 转瞬间,五十支钢头弩箭应声齐发,箭头携带的冰碴在锁甲接缝处炸开霜花。 商道与河流交叉的两侧冰面上,冰层炸裂的轰鸣如巨兽苏醒,蛛网状裂痕在伦巴第骑兵铁蹄下疯狂延伸。 南逃的溃兵身后,身着黑色披风的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率先跃过十五英尺的桥面,百余轻骑兵呈雁形沿河床包抄,战马蹄裹着麻布,在冻土上滑出银色轨迹。 贾法尔反握战斧贴马颈疾驰,斧刃涂抹的熊脂消弭反光。当刀锋切开寒风时,发出的呜咽声竟与冰层爆裂的脆响共振。这个曾在斗兽场中手刃数名异教徒的悍将,此刻将战斧横跨在马背上,腾出双手拽动一股绞索——河床冰面突然塌陷,三十匹伦巴第战马栽入刺骨暗流。 “起闸!汉斯喉间迸出含混的吼声。预先埋设的二十车圆木顺山坡滚落,朝挣扎着跑向河岸的伦巴第人滚去。咆哮着滚下的每根圆木上都钉满了牛角钉,只需轻微碰撞便足以夺人性命。 溃兵阵型如融化的雪堆般坍缩,冲在最前的重甲骑兵被圆木碾碎胸甲,铁钉扎入肺叶的惨叫宛如漏气的风箱。 当汉斯带人冲上去时,一个跛脚壮汉从尸堆中暴起,铁护胫在冰面拖出两指深的沟壑。 这个曾用战锤砸碎城门的屠夫,左腿膝盖以下包裹着生锈铁壳,每步踏落都迸溅火星。他抡起半截重剑劈向汉斯时,豁口的刃面竟带起冰碴旋风。 长剑自斜侧斩下,剑刃卡进跛脚壮汉锁甲颈环的瞬间,汉斯手腕翻转四十五度。熊脂润滑的剑身精准切开甲状软骨,血柱喷溅六英尺高,在零下十来度的空气中凝成赤色冰棱。 壮汉轰然倒地的身躯震裂冰层,暗红内脏从甲胄裂缝挤出,瞬间冻成冰坨。 另一边,蜷缩在冰窟旁的年轻溃兵裤裆渗尿,生锈匕首“当啷”坠地。这满脸雀斑的家伙十天前还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放羊,此刻竟妄想用匕首格挡战马蹄——奔袭过来的贾法尔刀背拍碎其锁骨时,飞溅的冰渣在他脸上刻出永久的麻点~ 河岸边,骑兵连副长雷耶克的四米骑枪刺入冰面,精钢枪头凿穿半尺冻土。暗流喷涌的刹那,身边亲兵掷出火油罐。当燃烧箭点燃炸裂的火油时,爆燃的炽焰将河水蒸成雾汽。此时气温早已降至低点,雾气在低温下很快冻结成犬牙状冰锥。四处乱跑的溃兵在冻土块上栽倒时,冰锥阵列已如死神的镰刀一样竖起~ 山坡下,一个独眼巨汉抡斧劈砍滚木。滚木在碰到一块凸起的石块后瞬间跳起,上面的倒钩径直扎进独眼巨汉空洞的左眼眶。 这身高八尺的怪物曾在战场上生撕敌人骑兵的战马,此刻却被钩尖扯出半米长的视神经。当圆木碾过其扭曲身躯时,冻僵的眼球在冰面弹跳,瞳孔里映出最后的疯狂——不断涌来的骑兵身后的披风正在冰锥阵前翻飞…… ………… 没过多久,北风突起,裹挟寒冷气流的大雪吞没战场~ 吕西尼昂肩上的披风鼓成风帆,他反手将骑枪插入冰面稳固身形,却见冰层下的暗流裹着尸体漂向河心漩涡。 汉斯则在在雪幕中点燃狼烟,橘色火光竟在暴雪中凝成冰晶瀑布。 经过一轮激战,幸存的伦巴第重骑兵趁机结阵,二十面筝形盾拼成龟甲阵。领兵伯爵特耳曼与几个贵族军官被围在中间,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充满了惊恐。索伦堡一战,一行人死里逃生,却未曾想到,对方早已在他们撤退的路上设下重重埋伏,显然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 此时,吕西尼昂突然扯下披风抛向敌阵,浸透火油的布料遇风即燃,但却在暴雪中瞬间熄灭——这反倒形成浓黑烟障。其余骑兵见状趁机从侧翼切入,骑矛专刺盾阵下缘的腿甲接缝…… 随着一声声惨叫传来,这群身披重甲忠心护主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当最后一面纹章旗坠入冰河,雪暴骤然停歇。冰面上散落着一百余柄残剑,犹如一片钢铁荆棘林。 经此一役,除了二十多个伦巴第溃兵侥幸逃过一劫外,南逃的索伦堡守军死伤过半,其余均被俘虏。 打扫完战场后,汉斯连队与骑兵连长吕西尼昂各带一部,压着这群俘虏朝索伦堡走去…… ………… 当北方的捷报传到索伦堡时,亚特正站在内堡密室的金山上。 成箱的金币在火把的照射下流淌着罪恶的光泽,墙角的圣物盒里,某位主教的头骨上还镶嵌着红宝石眼睛。 “大人,连队长汉斯与吕西尼昂押着溃逃的伦巴第人回来了。”侍卫低声禀报时,刻意避开墙角那排还在滴血的铁钩——半小时前,这里还挂着六名拒不交代藏宝地的伦巴第贵族。 地牢深处传来有节奏的惨叫声,亚特却恍若未闻。他抚摸着密室墙壁上斑驳的十字军徽记,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随父亲攻破的黎波里时,那个跪在藏宝室求饶的萨拉森长老。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只是这次染红长剑的,是基督徒的鲜血。 “叫他们将俘虏全部集中在一起,贵族军官和那位领兵伯爵单独关押~” “是,大人。” ………… 南城门外,吕西尼昂手下的骑兵正在表演死亡的艺术——二十名伦巴第俘虏被铁链拴成圆圈,每当号角响起,就有两支骑枪从相反方向突刺。围观的新兵们起初还在呕吐,但当第四个俘虏的肠子溅到脸上时,他们学会了如何用哄笑掩饰恐惧。 此时,天将亮未亮。黎明前的索伦堡成了欲望的温床。辎重队的劳役们踹开最后一家商会的橡木门,发现地窖里成桶的葡萄酒正在发酵。当第一个醉汉跳进酒桶,其他人开始用银烛台互殴——直到某个机灵鬼发现墙缝里的波斯挂毯,贪婪的混战才转为疯抢。 当亚特从内堡里走出来时,恰好目睹了这场狂欢,但他并未干涉。看着手中的羊皮纸上记录着这些触目惊心的数字——四百套完整锁甲、两千柄精钢长剑,还有足够两万人过冬的粮食……他突然露出冰冷的笑意。这些物资将喂养出三支新军团,而伦巴第人远想不到,他们苦心经营的要塞,最终成了敌人继续南征的跳板。 ………… 当第一缕光线刺破厚厚的云层时,传令兵带来了更振奋的消息——北面营地的卡扎克不仅全歼敌军,还总计缴获了三百匹战马。 除了因伤致死的战马外,卡扎克从俘虏那里得知,这支骑兵每人还有一匹备用战马。于是当即派人藏匿在密林里的战马全部带回。加上此战缴获的,足足三百余匹,完全能让威尔斯军团再扩张两个骑兵连队。 站在北面城墙上望向地平线,那里升起的黑烟尚未散尽。他知道,当这些战马配上从密室起获的黄金,勃艮第的铁骑将如瘟疫般席卷整个伦巴第平原…… ? (本章完) 第七百二十二章 军堡易主 第七百二十二章 军堡易主 ………… 北方大营内,一片忙碌与混乱交织的景象。 押送俘虏的队伍在营地里穿梭着,不时对这群狼狈的家伙一阵喝骂。 不久前还神气十足的伦巴第骑兵此时垂头丧气,一个个眼神中满是疲惫与绝望。他们或是被绳索捆绑着双手,或是相互搀扶着,脚步沉重地朝着指定的关押地点走去。 受伤的俘虏一瘸一拐地走着,伤口还在不断渗血,滴落在地上,染红了尘土~ 跟在一旁押送俘虏的勃艮第士兵们则神情严肃,手持武器,警惕地注视着这群伦巴第人,以防他们有任何异动。 与此同时,营地里的灭火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只剩几处靠近村口的干草堆还在冒着浓烟。 “快,把水桶提过来!” 火堆旁边,瑞格对着不远处的士兵大声喊道,说罢一脚踩灭了随风燃起的干草余烬。 当数小时前被点燃的干草堆被全部扑灭时,士兵们几乎已经全身湿透。 看着营地里烧焦的木头、四处飞散的灰烬和随处可见的破碎器具,瑞格煽了煽弥漫在空气中的刺鼻的烟熏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回想起这里的战事,那真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较量。 ………… 当领兵子爵格兰特率领着两百余骑兵如离弦之箭般冲进营地时。那扬起的尘土,就像是战场上扬起的死亡迷雾。 刚进入营地,伦巴第骑兵便毫不犹豫地点燃火把,朝篷布堆跑去。当火把引燃数十个草堆时,爆燃的火焰像是被释放的恶魔,张牙舞爪地吞噬着一切,干草在火焰中噼里啪啦地作响,冒起滚滚浓烟。冲天的大火照亮了整个夜空。 当金发男爵带人冲进敌军营帐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然而,当他们意识到这是个陷阱的时候,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此时,隐藏在西面密林的骑兵连队副长雷德如同鬼魅一般,带着数十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堵住了出口。那马蹄扬起的尘土,像是死亡的幕布缓缓升起。 山丘上,卡扎克犹如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目光冷峻,犹如寒夜中的星辰。 随着他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掀开草皮,就像揭开死亡山谷的盖子。紧接着,几颗炸弹腾空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数道弧线,然后像愤怒的流星砸向伦巴第骑兵。 刹那间,爆炸声响彻云霄,二十余伦巴第骑兵像是被狂风席卷的树叶,被高高掀起,人仰马翻。炸烂的四肢在空中胡乱舞动,血沫如同红色的花朵喷溅在半空;战马被炸断了腿脚,一声哀嚎后紧接着掉落在地上,马蹄还在不停地抽搐着。 还未等伦巴第人从炸弹的恐惧中缓过神来,弓箭和投矛又如雨点般轮番上阵。 箭矢带着死亡的呼啸,像猎鹰一样扑向山下的猎物。投矛手们则将短矛高高举起,借助下冲得力道用力掷出,投矛旋转几圈后,像死神的镰刀一样开始收割敌人的性命。 一阵箭雨飞矛过后,接近三分之一的伦巴第骑兵滚落马下。有的被投矛贯穿身体,惨叫着倒在血泊之中。尚有余力爬起来的士兵还未来得及反应,四周山顶上的人马如同汹涌的洪水般冲了下去。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刀剑,眼中满是兴奋。 在第一轮冲击后,伦巴第骑兵在短暂的抵抗一番后便死伤过半,大伤元气。当雷德带领的骑兵围上去时,剩下的人早已毫无还手之力,在骑矛和刀剑的穿刺劈砍声中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早已被马蹄踩踏成一顿肉泥。鲜血在土地上汇聚成小溪,流淌着死亡的血腥味道。 还未等第二波炸弹袭来,以格兰特为首的伦巴第骑兵尽数投降,纷纷丢掉手中的刀剑,跪倒在地…… 此役,驻军大营以死伤十四人的微小代价歼灭百余伦巴第骑兵,其余投降的几乎人人带伤。 当熊熊燃烧的大火照亮营地上空时,位于索伦堡城墙上的特耳曼还以为伦巴第骑兵袭营成功。殊不知,此战败局已定,他不过是在做无谓的挣扎。 ………… 当清晨的阳光掠过山丘照在这处战场上时,卡扎克跨上亲兵牵过来的战马,带上一个小队的骑兵,轻踢马腹,缓缓朝南方而去~ 就在片刻前,他接到了中军的命令,先行前往索伦堡参加军议。后方大营的物资和俘虏将由旗队长瑞格负责,全部装车后送往索伦堡。 此时,那座坚固堡垒早已物是人非,在一夜之间易主。新的主人正是数年前威尔斯堡男爵之子——亚特.伍德.威尔斯。 ………… 索伦堡内,早已是一片喧嚣与忙碌交织的景象。 当战事结束后,躲藏了几日的居民纷纷走出家门,一脸好奇地看着那些与索伦堡守军截然不同的士兵们。一群孩子在人群中穿梭着,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们指着士兵们的盔甲和武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看呀,那些士兵的盔甲好漂亮啊!”一个小男孩兴奋地说道。 “是啊,他们肯定打了很多胜仗!”一旁的小女孩附和道。 一位老者拄着拐杖,缓缓地走着,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这些士兵们真是英勇啊,终于把那些杂种赶跑了,我们的家园又安全了。” 显然,这位老者早就期盼着这些北方士兵的到来。因为就在不久前,当这群抵御北方人的伦巴第士兵驻守此处后,经常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让不少人家中都遭了难。对这些士兵们的暴行,索伦堡的居民也是敢怒不敢言。 街道两侧,沉寂了许久的商人们也纷纷从店铺里走出来,他们的眼中透露出一丝期待和算计。 “听说勃艮第人这次收获颇丰,不知道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商机呢?”一位绸缎商人自言自语道。 “是啊,要是能和与他们合作,说不定能赚上一大笔呢。”旁边的珠宝商人托着下巴,看着街道上来回巡视的士兵,若有所思。 靠近内堡的一处粮仓士,兵们忙碌地将武器和粮草集中起来。他们有的扛着短矛,有的拉着装满粮食的马车,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口号。 “一二,一二!大家加把劲啊!”一名小队长喊道,声音传遍了这座不大的堡垒~ 不远处的城墙上,亚特望着城内的一切,心中默默谋划着接下来的安排。 “军士长,你马上安排人手接管城防,务必确保索伦堡的安全。此外,索伦堡周边也要加强巡逻,不能让敌人有任何可乘之机!” 安格斯看向亚特,答道:“放心吧,大人,我早已安排下去了。” 亚特满意?点了点头,又看向奥多,吩咐道:“奥多,你代我去慰问一下营地里的伤兵,给他们带些药品和上好的食物,让他们知道我亚特没有忘记他们的付出。” “大人请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奥多说罢转身便朝城墙下走去。 围着城墙巡视了一圈后,亚特又带着安格斯与罗恩等人朝着集中关押俘虏的营地走去~ 经此一战,索伦堡守军死伤过半。 虽然此时天气寒冷,死尸一时半会还不回会腐烂发臭,但亚特还是命人将那些死去的伦巴第士兵的尸体集中烧毁,以免带来疾病。 其余被俘的士兵又分为两部分——主动投降的和被动投降的。当然,虽然同为俘虏,待遇确是不一样的。 对待那些誓死顽抗的家伙,亚特从不会心软。除了维持生命体征那点少得可怜的食物和饮水,索伦堡外一大块用原木围起来的空地就是他们的栖身之所。无论天寒地冻还是风雪交加,都不会有人在乎他们的死活。 而那些主动投降的士兵待遇要好很多。除了吃个半饱的食物外,他们至少不用在堡外的空地上挨饿受冻。 亚特走下台阶,来到城外靠近自由市场的那块空地。 当看押俘虏的中队长见亚特走来时,赶紧迎了上去。 “大人~” 亚特点了点头,对中队长说道:“加强看守,绝不能让这些杂种有任何逃跑的机会!”说罢亚特扫了一眼蜷缩在墙角的这些降兵,一个个精神萎靡,身体还在不停地发抖。 “大人请放心,他们就算插上翅膀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这时,一名军官前来汇报,“大人,俘虏的数量我们已经清点清楚了,一共是一千三百五十人,除了少数贵族,大多都是一些普通的士兵。” 亚特点了点头,说道:“把贵族俘虏单独关押在一个地方,派人严加看管。” 军官回答道::“是,大人,我这就去安排。” 亚特靠近围栏,看着那些俘,大声说道:“你们放心,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的,我就会留你们一条命。但如果有人敢妄图逃跑或者闹事,休怪我手下的士兵无情。逃跑的惩罚就和城门上挂着的那几颗脑袋的主人一样!” 俘虏们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 ………… 离开俘虏营地后,亚特回到了内堡,继续安排后续的事宜。 “……鲍勃,你务必带人清点一下这次缴获的所有物资,把武器、粮草等物资都给我分类整理好,做好记录。”亚特对身边的中军书记官说道。 鲍勃恭敬地回答道:“是,大人,我这就去办。” 安排完诸事后,已经快到正午。已经成为索伦堡主人的亚特命辎重队为所有人士兵准备一顿丰盛的午餐,以奖励他们在此此大战中的奉献和牺牲。 至此,威尔斯堡在数年后终于再次回到了威尔斯家族的子嗣手中。 虽然家族领地已经夺回,但家族荣誉尚未恢复,家族耻辱还未洗刷。所以,在不久之后,亚特将率大军继续南下,用武力恢复威尔斯家族的荣誉,用长剑洗刷多年来的耻辱…… (本章完) 第七百二十三章 南图 第七百二十三章 南图 ………… 正午时分,离召开军议还有一段时间,亚特带着几个侍卫来到索伦堡领主大厅。 刚一进门,一行人便被这里的奢华与庄重所震撼~ 领主大厅的穹顶高逾二十英尺,十二根粗粝的花岗岩立柱撑起整座军事堡垒的威严。每根柱体表面都凿刻着历代主人的战功浮雕,但最新增补的鎏金画面却显得格格不入——那是瓦德·伯雷受封伯爵的典礼场景。 墙面挂满三层交错的战利品:最底层是生锈的锁子甲残片与断裂骑枪,中间层悬挂着镶貂皮的伦巴第纹章盾,顶层则是瓦德.伯雷从东方商队劫掠的丝绸挂毯。 一幅描绘海神盛宴的威尼斯织锦上,三叉戟被巧妙替换成伦巴第十字剑,剑尖正对着大厅尽头黑曜石砌成的壁炉——此刻炉膛内燃烧的并非木柴,而是成捆的债务契约,羊皮卷燃烧时爆裂的声响宛如垂死者的呜咽。 大厅中央的橡木长桌足有十五英尺长,桌面刀痕间填满金粉,这是瓦德.伯雷为炫耀财力命匠人用战败贵族的熔金首饰浇筑而成。六只青铜烛台被铸成跪地囚徒托举的造型,其中三具人像脖颈处还留有勒痕——据俘虏交代,这是用真实奴隶浇铸的模胚。烛泪顺着囚徒空洞的眼窝流淌,在镶嵌孔雀石的桌面上凝成血色琥珀。 四扇彩窗将阳光滤成森冷色调:西窗用圣乔治屠龙的故事掩盖了原有裂隙,彩色玻璃拼接的恶龙鳞片实则是瓦德家族徽章的变形;东窗新换的玻璃还带着工坊温度,手持天平的女神脚下踩着伦巴第战旗,金线勾勒的狼首徽记在阳光下隐隐发烫。当北风穿过箭孔形通风窗时,悬挂其间的米兰钢剑便会奏响杀戮乐章,这些曾属于战死骑士的佩剑,此刻成了风铃的骸骨。 壁炉两侧矗立着两尊矛盾组合:左边是全身板甲,关节处用紫貂皮镶边的武士像,面甲缝隙里塞满威尼斯金币;右侧的大理石喷泉已停止流淌,池底沉着从教会熔铸的银器残片,三尾镀金铁铸的食人鱼齿间还咬着半截象牙十字架。瓦德.伯雷最得意的设计当属宝座后方那面人皮地图——用敌人的十二名斥候背脊拼接的伦巴第全境地图,如今覆盖其上的军旗正渗出淡黄脂痕。 地面铺着三层不同时期的地毯:最底层是浸透血污的羊毛军毯,中间层产自波斯的手织毯被马蹄铁磨出破洞,最上等的佛罗伦萨金线毯则沾满葡萄酒渍。当亚特的重靴踏过三重历史,军毯下的机关暗格便会发出闷响,那里藏着瓦德未能带走的密信,火漆上的毒吻印记已被侍卫长的匕首刮花。 大厅正中间上空的青铜吊灯在穿堂风中摇晃,十二支牛油蜡烛将交叉剑纹章投射在斑驳的石墙上。 亚特围绕领主大厅转了一圈后,慢步走向那把曾经属于索伦堡领主的蒙皮大椅~ ………… 没过多久,参加军议的威尔斯军团军官们陆续到来,按照职位高低依次落座。 坐在橡木长桌上首的亚特手指划过面前的羊皮地图,锁甲护腕与皮质图卷摩擦出沙沙声响。粗糙的皮质摩擦声令两旁端坐的军官们不自觉地挺直腰背。 “月余前我们自勃艮第南下时,辎重队里还混着二十辆空粮车。”亚特的声音在穹顶下激起回声,棕色眼眸扫过在场众人,“如今这间密室里的黄金,足够买下整个普罗旺斯的葡萄酒庄园。” 中军书记官鲍勃适时展开清单,羊皮卷垂落的阴影里还沾着昨夜审讯时的血点:“完整锁甲四百七十套、精钢长剑两千三百柄、战马六百匹,另有粮食......” “先说说我们失去的。”亚特突然抬手打断,烛光在他锁甲肩头的狼首浮雕上跳动,“阵亡九十三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六十七——这相当于三个完整的战兵中队永远消失。” 大厅顿时陷入沉寂,唯有壁炉里燃烧的松枝发出爆裂声。 骑兵连长吕西尼昂的银马刺在地面划出半圆,这位曾单骑冲散特尔曼伯爵卫队的猛将,此刻正盯着自己缺了小指的左手。 “伏击战术很成功~但第二波圆木本该从北侧缓坡滚落,结果被提前点燃的草料车堵住了路线。”旗队长瑞格的脸瞬间涨红。“属下检查过所有陷阱机关,可那些伦巴第杂种放火的位置......” “所以你的准备不够。”亚特屈指叩响桌面,权戒在橡木上留下新月凹痕,“当敌人不按你设想的路线溃逃时,应急预案在哪里?” 瑞格低头不语。此战,他手下身亡六个战兵,重伤三人,轻伤七人。原本能以更小代价取得的胜利,却造成了较大伤亡。 亚特虽然有些愤怒,但并未当众指责这些为自己效力的军团骨干。 平复了一下情绪,亚特继续开口,“现在说说奖赏~” 话音未落,书记官已命人抬着铁箱上前。 箱盖开启的刹那,金光照亮所有人骤然收缩的瞳孔~ 金币流淌的悦耳声响中,亚特将三枚刻着图案的银币按在桌面:“阵亡者家属将得到二十枚银币,重伤者十五枚,所有参战士兵额外加三个月军饷。”他忽然抓起把金币任其从指缝滑落,“但我要你们记住,再多的钱也买不回那些在这场该死的战争中丢掉性命的年轻人。” 当装着金币的铁箱重重合拢时,角落传来铠甲的碰撞声。负责南门防务的连队副长班格达突然起身,“大人,昨夜有六个士兵试图用头盔私藏战利品……” “吊在城门示众三日。”亚特的声音比密室里的黄金更冷,“告诉士兵们,我允许他们在战场上搜刮敌人尸体,但谁敢碰阵亡同胞的遗物~”他忽然甩出短刀,寒光掠过橡木长桌,没入石墙,“这柄短刀下次会从他们的眼眶进去!” ………… 阳光透进彩窗时,军议进入最关键的部分。当亚特宣布要派三支队伍深入伦巴第腹地,始终沉默的安格斯突然用短刀挑起一块木雕——那竟是索伦堡周边的微缩地形。 “每队配两名山地猎户出身的斥候,”安格斯的刀尖在木雕上划出三道凹痕,“南边多溶洞,可以藏兵;东侧橡树林适合伏击骑兵;至于通往米兰的商道......”木屑纷飞中,凹陷处被填入火绒,“每五英里设置一座烽火台,用黑火药做引信,一旦有敌情,立刻点燃烽火传回军情……” ………… 下午时分,当军官们鱼贯而出时,城墙上已经开始响起工匠们的敲打声。亚特站在内堡的露台望去,看见缴获的伦巴第重甲正被熔成铁水,浇铸成带倒刺的城门栓。 大人,罗恩长官回来了。”侍卫话音未落,浑身血气的侍卫队长已大步流星跨入大厅。他黑色披风上结着冰碴,却掩不住浓重的草药味。 “那些杂种松口了?”亚特头也不回地问道,手中鹅毛笔在给洛蒂的信笺上勾出花体尾迹。 “用了点‘小手段’。”罗恩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将某位伦巴第贵族的翡翠戒指抛在桌上,“现在他们愿意用两处秘密粮仓的位置,换取不把妻女送到勃艮第妓院的承诺。” 亚特手下的笔尖突然顿住,墨渍在“永远爱你的亚特”字样上晕开。 告诉看押伦巴第军官的旗队长,给俘虏中的贵族提供纸笔。亚特扯掉信纸重新蘸墨,“让他们给各自领地写求援信,记得用上家族密语。” 当罗恩会意狞笑时,城东突然传来欢呼。两人凭窗望去,只见二十辆满载葡萄酒的马车正驶入广场,酒桶上伦巴第商会的标记正在被铁铲刮去。 “他们动作倒是够快~”罗恩看着商人打扮的胖子正在指挥卸货,“听说他足足带了两个战兵中队人数的年轻姑娘?” “我们需要伦巴第人沉醉在温柔乡里。”亚特在给库伯的密令上按下火漆,“等那些姑娘套出足够多的情报,勃艮第的葡萄酒会比刀剑更早征服这片土地~” ………… 暮色降临时,亚特带着侍卫队开始四处巡视。 伤兵营里,断腿的士兵正尝试用木匠刚做好的拐杖支撑身体行走…… 工匠区中,融化的重甲铁水正在浇入箭簇模具…… 市集上,来自热那亚的丝绸商人已经在和军需官讨价还价…… 当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地平线,亚特独自登上北侧塔楼。他解下佩剑轻触墙砖,金属刮擦声惊起夜栖的渡鸦。二十年前父亲就是在这里带着他一路逃亡,而今冰原的寒风依旧裹着血腥味。 “还不够远。”他对着伦巴第的星空喃喃自语,剑尖在垛口刻下新的狼首徽记。城墙下,连夜南下的侦察队正举着火把穿越平原,跳动的火光如同地狱之门中逃逸的星火,向着更温暖的南方飘散。 在看不见的阴影里,四封用特殊密码写就的密信正在快马加鞭。它们将分别抵达贝桑松的宫廷财政大臣高尔文的府邸、西南方向正在靠近的贝里昂伯爵中军指挥营帐、山谷威尔斯堡的伯爵府邸和索伦堡南方某座城市酒馆的特遣队大本营。 当春雪消融时,威尔斯军团的战旗将会一步步插在伦巴第南陆郡城堡垒的废墟上…… 索伦堡战事已定,亚特已经在为接下来的“南图”开始做准备了…… (本章完) 第七百二十四章 囚徒冠冕 第七百二十四章 囚徒冠冕 ………… 南方,米兰宫廷内廷,威托特公爵书房。 当宫廷首相推开书房的橡木门时,伦巴第公爵正用镶满鸽血石的匕首划开火漆。月光透过哥特式拱券落在羊皮纸上,将“索伦堡沦陷”的字样映得惨白~ 青铜灯台突然倾倒,融化的蜡油在波斯地毯上烫出焦痕——这位以铁腕着称的统治者竟在后退时撞翻了整个烛架。 “一天?”伦巴第公爵的咆哮震得铁艺烛台嗡嗡作响,匕首尖深深扎进胡桃木桌。“我们的敌人用云梯爬了二十年都没摸到索伦堡的箭垛!现在他们竟然告诉我,那个杂种一天就轰开了三重城门?” 宫廷首相的黑貂皮披风拂过满地碎瓷,他弯腰拾起被公爵摔碎的拜占庭酒杯,指尖抹过鎏金碎片上的葡萄酒残渍,“准确说是半个白天加一整个夜晚——从第一发石弹击中北城墙箭塔,到特耳曼家族的旗帜坠入护城河。” 威托特公爵突然抓住首相的翡翠圣带,鎏金护甲卡进丝绸纹路,“为什么我让你召集的援军昨日夜间才出发?若是他们早一日赶到索伦堡,也许还能保住那座要塞……”他的瞳孔倒映着窗外米兰大教堂的尖顶,那里正传来晚祷钟声。 宫廷首相怔了片刻,他从未见过伦巴第公爵如这般粗鲁地对待过自己。如果伦巴第公爵将索伦堡失陷的罪名套在自己头上,这显然不合理。 宫廷首相喘息了几声,随即解释道:“公爵大人,您也知道,能凑出那两千名勉强还能喘几口气的老弱病残,已经是我们目前的的极限了。即便他们到了索伦堡,也~”宫廷首相不敢再继续说下去,低下了头颅。 威托特公爵的胸腔在一次又一次的呼吸中上下起伏,脸色早已气得通红。当教堂的钟声消失在耳畔时,他缓缓松开双手,撑在桌面上,不停地敲打着。 当指节在桌面上敲出渐弱的节奏,如同困兽收敛利爪。他的目光扫过墙壁上泛黄的军事地图,勃艮第侯国的鸢尾花飞鹰纹章正压在伦巴第红狮的咽喉处。 宫廷首相上前一步,将琥珀鼻烟壶推过桌面,镂空银盖上刻着索伦堡的剖面图,“但比起追究责任,现在更重要的是让勃艮第人的马蹄在索伦堡多停留三个月。” 月光偏移了三英寸,当伦巴第公爵咬开鼻烟壶暗格时,一张微型地图在丝绒衬垫上展开。宫廷首相的银戒指划过标注红叉的山谷,“热那亚人愿意借道,只要我们能保住他们在普罗旺斯的盐场。” “你要我把绞索亲自套上我的脖子吗?”威托特公爵突然冷笑,鎏金护甲捏碎了两粒香锭,”等勃艮第人和普罗旺斯人会师后,米兰就会变成教皇餐桌上的烤乳猪!” “所以我们需要特别的祭品。”宫廷首相的指尖停在标注地牢的符号上,“当复仇的毒蛇咬住猎物,它的毒牙会暂时卡在血肉里——这正是剥皮取胆的好时机。” 不一会儿,书房外的卫兵听见了水晶墨水瓶爆裂的声响~ 当伦巴第公爵带着满手靛蓝墨渍推开铁门时,他的猩红披风已重新挺括如战旗,“马上召集所有还能喘气的贵族,我要让他们看看叛徒的下场!” ………… 铅灰色的云层压着米兰宫廷的鎏金尖顶,三只寒鸦掠过圣劳伦佐钟楼时,逃兵染血的锁子甲正倒映在宫廷议事厅的彩窗上。 威托特公爵攥着羊皮战报的手掌青筋暴起,指甲在“索伦堡沦陷”的字样上刮出五道血痕。 “圣乔治在上!”财政大臣突然踢翻镶嵌孔雀石的座椅,银酒杯在托斯卡纳红毯上滚出暗红轨迹,“我们给索伦堡拨了足足数千金币,那些钱足够把城墙浇铸成铁块!” 情报总管转动着琥珀戒指,石英灯照得他鹰钩鼻两侧阴影森然,“或许该问问您的侄子,尊贵的军需官大人——上个月运去的二十桶火油,为何会变成西西里橄榄油?” 议事厅突然陷入死寂…… 十二盏青铜吊灯在穿堂风中摇晃,把三十四位与会者的影子绞成铁笼。大学士枯瘦的手指划过水晶星象仪,镶嵌在黄铜轨道上的红宝石突然集体震颤。 “天狼星的光芒正在吞噬白羊座。”老学士的灰眸泛起病态狂热,“昨夜我在观星台看见血色彗星贯穿圣母像的银冠,这是勃艮第黑鹰撕裂圣子襁褓的征兆!” “收起你的占星把戏!”军械总监一拳砸在议事长桌上,威尼斯玻璃瓶里的玫瑰应声碎裂,“现在需要的是熔炉里的铁水,不是神棍的呓语!” 威托特公爵突然抓起镀金烛台掷向彩绘穹顶,燃烧的蜂蜡雨点般落在众人头顶。这位统治伦巴第二十年的雄主此刻像头困在铁笼里的老狮,猩红披风下的锁子甲随粗重呼吸铮鸣,“我要知道普罗旺斯人离米兰还有多远!” “回公爵大人,若照他们目前的进军速度,恐怕用不了半月~”宫廷首相的声音像毒蛇滑过冰面,“确切地说,如果沿途的军堡集镇能抵挡他们一时半刻的话,也许还能坚持这么久——今晨他们的前锋已经焚毁了圣乔万尼礼拜堂。” 大理石墙壁突然传来沉闷震动,某个年轻侍从的佩剑滑出剑鞘。众人这才意识到,那是北方某个地方传来的微弱雷声——或许只是幻觉,但议事厅的彩窗确实在持续震颤。 “求和吧。”宫廷首相抚摸着胸前的翡翠圣物匣,月光石镶嵌的荆棘冠冕正在他指间泛冷光,“把瓦德·伯雷的舌头钉在黄金托盘上,连同他的家族族谱一起送给那位北地伯爵,” 军务次长突然掀开绣着家徽的斗篷,露出腰间镶满红宝石的弯刀,“您是在建议向那个勃艮第杂种屈膝?我们还有七座要塞!” “准确来说是五座!”宫廷首相晃了晃杯中的葡萄酒,嘴角扬起讥诮弧度,“两小时前,佩萨罗要塞守军打开了城门——为了三十车小麦和总督夫人的钻石项链……” “什么~” ………… 当争吵声浪几乎掀翻穹顶的圣母壁画时,地牢最深处的瓦德·伯雷正用指甲在墙壁刻下第七百道血痕。 腐臭的稻草在他膝下蠕动,某种多足生物爬过他失去尾指的左掌,在戴着镣铐的腕部留下细密咬痕。 “魔鬼的蹄铁声……”他忽然对着石缝渗出的污水痴笑,乱发间的眼睛倒映着摇曳火把,“我听见了!哈哈哈~黑山羊的犄角刺破了告解室!” 正在这时,铁门轰然洞开,瓦德.伯雷像一头受惊的野兽般蜷缩进墙角。 宫廷首相的黑貂皮披风在地牢甬道掀起阴风,镶嵌夜明珠的权杖径直挑起囚徒的下巴。 “老伙计,你演得可真不错。若不是碍于你目前的处境,我真想把你推荐给米兰城中那家最大的妓院。他们那儿可正需要你种人才给那些贵族老爷们取乐呢~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很受欢迎。”权杖尖端突然刺入瓦德溃烂的牙龈,“但听说你的眼球在听到‘亚特’这个名字时,瞳孔收缩了三次。” “啊!”瓦德.伯雷一声惨叫。 宫廷首相俯身在他耳边低语,“知道为什么选择今天吗?因为你的女儿昨天在修道院产下了死胎——真可惜,那孩子本该有双和你一样的绿眼睛。哎,真是可惜呀~”宫廷首相紧接着又叹息了一声。 “不!”瓦德.伯雷突然仰头大喊,吓得宫廷首相急忙往侍卫身后退去。 “把~把~把他给我绑起来,押上囚车!” ………… 囚车驶过圣埃乌斯托乔广场时,围观人群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瓦德脖颈的铁枷上插着褪色的伯雷家族徽旗,腐坏的绸缎在寒风中飘出缕缕金丝。 “砸死他!”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个老妇人突然朝囚车方向掷出一个烂番茄,暗红汁液顺着囚笼铁杆滴落,宛如教廷壁画上流淌的圣痕。 “看哪!”宫廷首相在马车窗帘后抚摸翡翠匣,“米兰人需要一具活祭品来平息恐惧,而我们需要三个月的时间重组军队……” 当囚车经过第六个路口时,瓦德.伯雷突然用头撞击铁栏。他破碎的额头在寒风中凝结血珠,嘶吼声惊飞了广场白鸽,“他们在铸造地狱之火,我看见熔炉里流淌着硫磺!你们所有人都会被魔鬼喷出的烈火烧死!哈哈哈……” ………… 三百英里外的索伦堡城墙上,亚特正擦拭着手中的精钢骑士剑。沾满血污的家族旗帜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士兵们正来回奔走,协助堡中工匠修葺城堡上被砸开的缺口。 “大人!”侍卫的声音从楼梯拐角处传来,“南方鹰眼来报,从米兰方向驶出一辆囚车,押送者打着白旗!” 亚特将闪着银光的利剑插入剑鞘,阳光照在他那张冷峻的脸庞上,“告诉我们的人,密切留意南方的动向。伦巴第公爵向来奸诈,我们必须小心提防。另外,派几个得力点儿的伙计,给我密切监视这辆囚车的动向。我想,囚车里的人,应该是瓦德.伯雷那个杂种~” “是,大人。” (本章完) 第七百二十五章 后方 ………… 山谷领,威尔斯堡。 晨钟还在塔楼间回荡时,屯务官斯考特已经踩着沾满泥浆的靴子跨过护城河。 这位掌管省境内屯务的政务府官员刚从北坡的休耕地回来,指缝里还嵌着黑麦草的碎屑。 “罗伦斯!你最好解释清楚,为什么灌溉渠的石料少了三成?”斯考特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吼道,沾着雪水的斗 “二哥说的没错,我看这第一层估计也没什么值得我们关注的地方,呵呵!”史中秋傻笑着说道。 何况,危险往往伴随着机遇,只要能够将周玉虎等人全部拿下,逍遥派就有了称霸整个武学界的机会。 “看不顺眼!”曾天宿双拳紧握,就因为看不顺眼就吞了自己这呕心沥血的禁术,这让曾天宿气愤的同时也充满了震撼。 我没有亮出任何武器,准备跟它们赤手空拳打斗一番,不过过招,怎么知道它们的实力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殆。 钱五和钱三相视一眼,旋即朝天际飞掠而去,虽然没有方向,但只要离开这片海域着6打听即可。 段素廉和段素隆早已知道阳云汉武功卓绝,挫败了当世四大绝顶高手之一的“时轮金刚”帝洛巴,此刻听到阳云汉所说,猜出定是阳云汉又迫退了唐门门主“了无痕”唐白羽,心中对阳云汉更是景仰万分。 面前之人的容貌也彻底显露了出来,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黝黑的面孔,国字脸偏分头,中年发福的身材,身高一米八多,和刘星皓差不了多少,手臂上虬结的肌肉精壮结实,看样子也是个练过武的人。 “呜呜呜呜呜”长号声浑圆沉重响起,数百名长号手正卖命鼓吹着。 在少年近处,有三人聚在一起,对这刚到来的少年莽撞的做法很看不起。 妖将们吓得屁滚尿流,被震得筋骨断裂,很多重伤的直接死亡,轻伤的重伤临死。 此时,那里赫然已经停泊着两艘造型各异,但级别同样也是四阶的星空飞舟。 虽然都是交给系统进行处理的,他并不清楚其中都有什么值钱的宝贝。 一行人到了医院包扎了一下后,本身吴铮想离开,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警员也不可能放他走,所以他只能躺在病床上恢复查克拉。 另一人双手套着一对很特别的金属拳套,直接朝着魁梧大汉狠狠一拳捣去。 经历之前情况,所有人都开始重视原本毫不在乎的粮食问题,一个个实力再高有什么用,没了吃的迟早都得饿死。 他说这句话是为了安抚自己,可听到自己说的话后,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愤怒到了极点。 见到自己的手下在自己面前惨遭劫难,邱老三悲愤不已,只是在越来越密集的攻击中,他们所有人的抵御显然已经越来越力不从心,恐怕不消多时,此地的众人便会跟着成为下一批遇难者。 六宝蜘蛛也发出低吼,似乎感觉到了生死的威胁,居然隐隐露出惧意,止住了脚步,开始缓缓的后退。 一道接着一道粗大无比的蓝色光柱,从巨大的十米高门户中喷射而出,轰击到远处的水怪和强大鱼人怪物的身体上,将他们的身体一瞬间轰成粉碎或者炸成焦黑的尸体残骸。 正当他们决定不顾一切,要将对方所有人都击杀的时候,秦峰却在艳血峰整出了这么一个变态的阵法,这次来的高手除了他们俩之外其他的全灭,还把他们困在其中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更别说要把对方如何了。 第七百二十六章 落网 ………… 威尔斯堡地下仓库里,萨尔特的手指正在火光中疯狂跳跃。二十箱从伦巴第缴获的珐琅器被揭开苫布,镶嵌其上的红宝石在火把的映照下如凝固的血滴。 “第三箱有六件杯口裂纹,按市价只能折三成。”萨尔特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货物,羽毛笔在羊皮卷上刮出刺耳声响,“告诉那些热那亚奸商,威尔斯省只接受白银 此时此刻,我是无比的迷茫。我自己的心意我清楚,可我的心意势必无法达成对李致硕的喜欢带着禁忌的刺激,越是求不得越是渴望。 我满脸臊红,凶巴巴的撞了李致硕的腰一下。我一抬头,才发现一直盯着我和李致硕看的凌辉凌辉迅速的转过头去,他率先进了朱迪家。 照片上有手机自带的拍摄时间,而彩信的送时间,是照片拍摄后的十分钟。 护士姐姐正好再给景云昕擦药,换药。唉,护士姐姐叮嘱景云昕要多走动走动,躺在病床上睡了那么多天了腰酸背痛也很正常。 这一次并不像是之前那般,他压着秦璃,是真的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了秦璃的身上,秦璃被压的差点背过气去。 她素来不喜欢喧闹的地方,若不是雨霏强烈要求,她也不会硬着头皮来。 她没料到,在这样紧张的加班夜晚,大领导居然有心思了解q市的食物。 尹修显然是吃痛的,但是却没有放开,反而吻的更加深沉。他已经撬开她的牙关,和她的唇齿纠缠着,恨不得把萧卿童给生吃下肚一番。 “谢谢师父。”秦苍躬身行礼。古川为他做的很多,教他高价玄功,为他困在梵天寺中几年,救他性命。这一切都不求他任何回报。 然而,事实再一次的证明了,身体进化过后的我,完全不是这种普通丧尸所能够威胁到的了,即便他们数量占据优势,但是只要我不腹背受敌,对付他们还是十分轻松的。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李涛的那张普通银行卡居然能够刷出一百亿来。 叶无涯闻言,心中对周枫的敬意更甚,正待向前迎战,不料身旁的秦墨忽然伸出手臂,将他拦了下来。 和老板同一批购买期房的一共有三百户,大家的情况基本差不多,涉及赔偿金额高达五千万左右。业主们请了一位律师帮他们打官司。但是出乎业主们意料,一审竟然败诉了。 甄长萌见她这么话不由心的样子,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总不能走了个傲雪,又来个白月儿吧,竞争力未免太强了点。 乔可儿用力咬了咬舌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是,四肢完全无法动弹了,体温也在一点点流逝。 周鑫喝的酩酊大醉,谭子阳也七荤八素,只有季铭跟王玮两个,还算清醒。 地图上面的人穿着古朴的衣服,和现代的人完全是不同时代的风格。 银菱妖娆走位,身姿波动的柔软,理一下微遮住脸的发丝,面容清晰露出,神颜般的脸暴露。 其他人闻言,顿时像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开脱的理由,纷纷附和起来。 其他家的男明星们,也是大松一口气,今天的季铭已经是压在头顶的大山了。人气人气不逊色,吵起来谁赢谁输还不一定呢。演技演技有口皆碑,十个鲜肉也打不过。要是再让他一口气搞个戛纳影帝,那就别混了。 “满嘴的胡言乱语!”赵景予对着这几个哥们儿,从来都是宽厚的,也不在乎他们拿他开玩笑。 可是,如果阳叶盛不是干这一行的,她会是干哪一行的呢,若是正规职业,为何非要如此隐瞒呢。 但是呢,飞鹰杀手组织的首领却有他的想法,因为原本的三大金鹰只剩下三号金鹰自己,又对他很失望,所以呢,飞鹰杀手组织的首领打算借这个机会,让雨蝶的金鹰位置坐稳当。 “这个我知道,一开始我就说了,还有你让我当副团长的时候,我都不愿意。”snk佣兵团的副团长点头说道。 要不明天耀哥你换个分高点的号来打打王者局吧,这样他们总该相信了。 “去了就知道了。”慕少琛现在根本没时间解释,赶紧到地方了才知道到底什么问题。 温婉玉她们四个也完全愣住了,不是阳叶盛的车,怎么会进来一辆无牌的出租车呢。 “全员准备,全速返回据点,补充弹药跟食物,速度!”王宸、莱恩以及北极熊下达了命令,联盟军朝着政府军据点跑去。 “起床啦,起床啦”,清晨,姑娘们还慵懒的趴在床上睡着,立春便毫不客气的进屋挨个唤起。日子已不算多,既然她们来了,得尽早编排起来。 叶峰虽然从未听说过落神坊之名,但是见到这几人的表情,也知道这落神坊绝非凡物。 “从来没有试过四个轮子的,马有四条腿,也是大车了。来个漂移”陈一何一手稳稳抓住马缰,狠狠一转,一手抽上马鞭。 稚嫩,这是艾德华第一眼的印象,比起大三的艾德华本体还要稚嫩,这让艾德华想去刚才保安的态度,或许保安是在想叫孩子还是先生吧 佑庆四年三月三十,怀玉这天没有课程,索性向冯先生请了假,准备提前一天回家。 叶澜盛这会心里并不轻松,昨天跟薛妗聊完以后,几乎整夜没睡。 可是刚过去没多久,顾沫又开始受不了冷得她发抖的屋子,又给程云景拨了过去。 季芜菁大部分行李放在周妍家里,这里就只是几件衣服,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匆匆出门。 是得到了想要的信息,确保自己的安全性,所以要么撤消监控,要么是让自己配合监控了 顾沁走了过来,用漂亮的,带着微微风情的眼睛看向年幼的顾沫,把顾沫直吓得脸色惨白,一声不吭。 慕容宇华说这只不过只是自己的一个猜测——他也希望这只会是一个猜测。 他是觉得丁语星应该会喜欢,才回去弄来的,这样的话她一定也会这么看着我吧 周游累得不行,午饭也是随便对付过去的,反正只要不是狗粮,其它都行。累成这样,吃什么都没有胃口,把五脏庙对付好就行了。 第七百二十七章 复仇的火焰 ………… 天色尽黑之时,索伦堡内堡。 拱顶石渗着霜气,壁炉里最后一截山毛榉木炸裂时,飞溅的火星迸裂,在靠近墙角的胸铠上烙出转瞬即逝的十字光斑。 亚特将密信按在渗着松脂香的橡木桌上,指尖反复摩挲火漆封印的蛇形凹痕——北地鹰眼用暗语烙下的情报正如毒蛇盘踞,“伦巴第宫廷派往贝桑松的毒蛇已 “此战必胜,暴秦必灭!”众将咆哮着领命,而后各自回到自己的大军之中。 凤签的事情一传出去,凤卿的生活哪有不起波澜的。不止凤卿,就是谢家只怕都要生活在风尖浪口上。 二人无奈,知道大长老几百岁了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视若珍宝,非常疼爱。 并且我可以上报朝廷,给予你十个子国的名额,让你用以举荐分封麾下功臣。 唐风和韩江发现在王凯的后颈处有一个不大的蓝色刺青,又是一只雄鹰立在狼背之上!“我早该料到!”韩江皱着眉恨恨地说道。 像这第一点,说百姓衣食不丰,那不是批评圣上治国不力,那第三点则是将一批与修堤有关的官员都得罪了。 火麒麟的内心是激动的,目光灼灼,就等着王新颖破茧而出的那刻。 没有告诉南哥哥,反而就是因为清楚了,这次的伤需要时间修养。 金甲将坐下的马为东方最有名的汗血马,看体型,还是纯血汗血马,其高大的身形,让金甲将可以居高临下,越过一排排的匈奴骑兵,而注意到吕布一行人。 越是这样,后背越是发凉,连点方向都不给,他们真的是会心慌。 检查一番后并未发现其他人埋伏,连更高的地方他们也检查,但一切安全。 赖艳芳觉得刘帅有点可笑,八成是伪装的富二代,真实身份应该就是骗财骗色的骗子,看来他朋友圈发表出来的豪车,肯定是p过的。 果不其然,这个时候,一阵大风从峡谷内吹出来,让得所有人瞬间就开始紧张起来。 一座高级镇就能如此,难以想象一座城池究竟有多么宏大,多么不可估量。 不说超魄晶,柳逸风觉得最可惜的还是天机弩,如果他能得到一把天机弩,超人境他还怕谁,可惜,天机弩被三瞳黄金虎一脚震碎了。 原本庾怿对此还有几分迟疑,毕竟战斗刚刚结束,尚未呈送台中,究竟要如何犒赏诸军,还是要听取一下台城的意见。 一踏入司徒城,柳逸风便惊讶的现,四周的天地灵气非常浓郁,绝对是外界的两倍不止。 只见一位威严中年男子走了过来,这个男子很高大,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周围火焰能量流转,释放炙热的气息。 挂了电话后,凌宇舒了一口气,凌宇肯定会找上仙门的,不过在这之前,得先把黑魔这些麻烦解决了。 的确,这枚剑种真要那么容易领悟个玄奥,云轩拍卖行又岂会拿出来出售 然而,方寻早已下定决心要杀光这里的所有炎魔,哪里还会让他们跑掉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罗来喜忽然间又感到很失望,到时候那凑合老娘和林伯伯的婚事,一旦出现了什么变化也许就无法取得成功了。 但是龙琊并没有放弃,更没有选择暴露始终藏在自己影子里的幻影和意识空间之内的冥皇龙。 陈浩闻言,止住脚步,马上闭上双眸,将意念聚集到系统中,点开角色卡界面。 第七百二十八章 耻辱伯爵 ………… 铛~ 铛~ 铛~ 破晓时分,索伦堡教堂尖顶的钟楼里传来阵阵钟声,东方升起的旭日散发出的微黄晨光洒满整座教堂。 随着日头逐渐升起,横切整座城堡的那条移动影线从东向西缓慢移动。从高处俯视,堡内的屋顶一半被明亮的金黄笼罩,一半被暗影包裹。 当日影线横切南北两处 显然,这一条孽畜都是用了这种残忍的方法,直接把猎物刺成肉串,钳起来扔进嘴里,或者带回巢穴,以至于都熟能生巧了。 可我哪里会让他如此轻易的得手,只见我双手一动,直接将他卡在了床上。 而且这些当兵的平时没事干,要那么多钱要么是赌、要么是买酒喝,而李东升是明令禁止赌钱的,不管是在军营,还是休息的时候在外面。 想到这里,大家脑海中闪过神风队员诡异死亡的场面,内心一惊,都不由自主的将目光投向紧闭的大门,一个个寻思开去,想什么的都有。 只要龙若听到了这个消息,又相信了这个消息,认为他秦孤月的后手就是那弱得可怜的粗浅级相术的话,秦孤月这一次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直接将此人一举镇压。 “唔——”克蕾雅有些挫败的咬牙,最终还是放下了溢于言表的防备。 一道粗狂威严的声音传来,迎面走来了一个,膀大腰圆,怒目金刚面庞的中年人。 不过画册上说这这鸽子蛋叫做原石,传承自上古神明,所以能够在阳光下散发出五彩的眼神。 “托了那头幻兽虽然有着巨大的身躯却无法行动的福吧。而且艾克也知道了它的最后杀手锏。”罗伊德回答。 之前的刷分计划虽然因他的受伤而终止,但是在此之前,叶强可没少划拉经验值。再加上内功带来的增幅,叶强的实际战斗力比起军训之前,少说提升了三层。手指一动,他的最新属性便展露了出来。 其族人潜力强大无穷,抵达地煞超脱,便可历经天劫,化形为人,抵达天罡之后,更是可引动其母亲血脉:化妖。 而场内的一些土豪和大人物因为眼前神奇的一幕,也都或多或少受到了一些影响。 阿彩本来说,若是那大长老不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那将如何办 药娘幽怨的看着贝龙和艾薇儿拥吻着从悬崖之下飞上来,心里又是嫉妒又是失落。 可就在昨天他和结衣厨房里的那个温暖拥抱,好像对心中的烦躁有所化解吧所以昨夜的‘觉’才会让俊秀觉得特别的好睡呢。 看着云芝接近完美的侧颜,林雷还真是恍惚了一阵,仿佛又看见了曾经云酥的影子,可惜现在的云酥早就是熟透的红苹果,完全是老司机,还能带着林雷飙车的那种,哪里还有云芝这么青涩。 “先生去哪”一辆出租车停在林雷的面前,摇下窗户,歪着头,问林雷。 克洛普还准备跟第四官员说些什么,他被强壮的体能教练弗洛里安旺勒拽回教练席。 神识释放出来,一来是为了观察这只伪帝境界高手的动静,二来,是为了看一看旁边有没有别的妖兽,万一这些妖兽有威胁,那张紫宸便能及时反应过来,消除这个威胁。 而由于黄来福的治理成绩及对自己的力挺,万历皇帝是越来越对黄来福满意,特别是今年八月时,黄来福发动大明各界人士踊跃捐款,捐来的财物都以皇帝的名义赈济灾民,让流民们对皇帝百口称颂,这更是让万历高兴。 仙人慈看到太祖高帝年少聪颖,宅心仁厚,富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幼以及人之幼,老以及人之老”的悲天悯人之心,慈遂收帝为徒。帝时年方十岁。 毋丘兴亦是抱拳拱手,说道:“末将领命!”毋丘都尉自追随太史慈以来,恶战不断,英勇杀敌,这便是太史慈提拔他的缘故吧。 “镇主,此人妖言惑众,完完全全就是贼寇的言论,将他拿了,送到锦衣卫,看他还敢不敢乱说”潇湘将杨丹心那神炁之下的眉毛一蹙,知道杨丹心心有所动,就赶紧奏上。 “巧儿,你怎么看”听哈托布这么一说,没有一个结果,吟儿便又问身边的巧儿道。 凌泰故意把灵力说成法力,是因为这时代还没有灵力这个词,只有用法力这个词来代替最为合适。 不过吴弃那番话的威力太大了些,蛮山六人的神念还没来得及扫过去,那寿衣童子便爆发了。 吴震海说道:“要拿何物作为赌注。”凌泰笑道:“这个我不说你也明白,你把你那颗舍利拿来当彩头--!”凌泰是郁闷,这个太平教主还把这个龙纹玉琮真当是佛祖的舍利了。 在一切军事部署妥当后,吴骏在遣散副中郎将闵贡和禁军西园其他七校尉时叫住了司徒王允、中郎将卢植,让他两人同自己一块去自己岳父蔡邕府中聊聊。 极为熟悉的声音,对周芷来说,更是难以忘记。因为这声音,分明就是那魔气风暴肆虐之时,与空间的碰撞发出的声音。自她出现在这里,这声音就一直出现,不断的轰鸣,响起在她的耳中。但是从未有现在这般清晰。 倾韵纱抿嘴而笑,暗道这庄真太蠢,居然就这么上套了,不禁有些期待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想象一个偌大炼器商会的少家主学狗爬,这就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只要是登上神殿,进入神殿修炼,那么他们的修为就能更上一层楼。 御统天下,横霸宇内,登临神界,这事情,她感觉都太宏伟了,不过她相信程无双拥有那个能力。 第七百二十九章 庆功宴 ………… 特尔曼缓缓抬头,目光突然与亚特相对。片刻前的怒气顿时上涌,一个箭步便朝亚特冲了过去。 “保护老爷!”跟在亚特身后的侍卫官罗恩急忙上前一步挡在亚特前面,凌空一脚对着已经冲过来的特耳曼猛踹过去,将对方踢倒在地。 反应过来的两个伯爵侍卫旋即上前将特耳曼死死压在了地上。其余侍卫则早已拔出腰间的长剑,将亚特团团围住,怒视着密室中那些早已蹲靠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被俘贵族军官。 “放开我!你们这群杂种!异端!”特耳曼不住地叫骂挣扎,划破的嘴角渗出些许血丝。 对于这样的意外,亚特并不吃惊。他挪开捂着鼻子的右手,拍了拍罗恩的肩膀,上前一步,冷笑着说道:“特耳曼伯爵,在伦巴第宫廷一众勋贵里,你绝对算得上是最有勇气的那一个。但是很不幸,你落到了我的手里。若是我没记错,这是你第二次想要取我的性命!” 特耳曼缓缓抬头,怒目圆睁,嘴角逐渐上扬上,突然放声大笑,“你不过是流落在外的一条丧家之犬,你以为夺回了属于你家族的领地,你就能得到教会的宽恕和上帝的认可吗不!像你这样的人只配下地狱!” 啪! 话音刚落,罗恩对着特耳曼的脸上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住手!”当罗恩准备反手再次抽向这个侮辱自家老爷的家伙时,被亚特叫住。 亚特推开挡在面前的侍卫,径直走向特耳曼,半蹲身体,看着眼前这个充满怒火与杀气的高阶贵族,平静地说道:“你说得没错,也许数年前我确实是一条丧家之犬,但这也教会了我如何隐忍和生存。至于能不能得到上帝的认可,恐怕你是没机会见到了~” 特耳曼片刻前愤怒的表情突然凝固,心脏跳动的频率也突然减弱,若有所思~ 当他与其他贵族军官一同被俘后,其余人皆被带出密室,负责看押的军官让他们给各自的家族写了一封密信,让他们的家人拿着金银财货前来赎回自己。唯独特耳曼没有得到这项待遇。想到这里,他似乎明白了亚特最后那句话的含义。 这时,亚特附身靠近特耳曼的身边,轻声说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瓦德。伯雷那个杂种正在前往索伦堡的路上~” 特耳曼听罢瞳孔逐渐放大,微微抬头看向亚特,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作为伦巴第宫廷勋贵,他所知道的瓦德。伯雷早已被伦巴第公爵夺爵剥地,投进了地牢。但此时面前这个家伙却突然提到了那个阶下囚,让他感到颇为不安。“难道宫廷打算用瓦德。伯雷来换取自己”特耳曼心中突然浮现出这个念头,但转眼便被亚特一盆冷水浇灭。 “哦,瞧我这记性!”亚特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你该不会以为他是来夺回索伦堡,拯救你们这群宫廷勋贵的吧” 特耳曼心中顿觉沉重。 “实话告诉你吧,伦巴第宫廷首相正押送着他往索伦堡赶来,准备将他交给我处理。我估计他们是打算用那个杂种的命为反攻争取一些时间。”亚特毫不避讳自己的看法。“不过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活着看见那个杂种被送上火邢架!” 亚特说罢缓缓起身,扫了一眼蜷缩在角落里的伦巴第宫廷贵族。随即将视线落在罗恩身上,“将我们这位高贵的伯爵大人单独关押,好好伺候!”说罢便转身离去。 “遵命!”罗恩咧嘴一笑,脸上的伤疤瞬间扭曲,饿狼般的眼神里掩饰不住看见猎物时的莫名激动。 “你们几个,把他给我带出去!” 罗恩一声令下,两个着甲侍卫迅速上前,拖着特尔曼便朝木门外走去。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这群杂种到底要干什么”被侍卫牢牢控制住的特耳曼完全不顾贵族形象,破口大骂的同时被绑的牲畜般拼命挣扎。 “你们这群异端!魔鬼!放开我……” 当特尔曼的声音消失在黑暗的通道中时,精铁锁链穿过门栓,密室的木门再次被关上。 当一切都安静下来时,木门里侧角落里的伦巴第军事勋贵们面面相觑,心中庆幸自己又逃过了一劫~ ………… 快到傍晚时分,当罗恩和几个侍卫队的伙计在一处严密看守的府邸中刚结束对特耳曼的第三次酷刑走出来府邸大门时,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刚刚从教堂西部的尖顶滑落下去。 “快点儿,听说这里又来了个大人物,我们赶紧去瞧瞧~” 这时,经过府邸大门外的两个本地堡民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相继朝南门跑去。 “大人物”罗恩小声念叨了一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去额头上布满的汗珠,对几个侍卫说道:“多半是贝里昂伯爵到了,走,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说罢,几人就随着人流往南门赶去…… 待他们还未出城,南城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随后,拥挤的人群不断地往城门处涌去,嘈杂喧闹声不绝于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对索伦堡里的堡民和往来商贩来说,这样的盛况一年也遇不到几次。但凡大人物造访此处,总能给他们乏味的生活增添些许乐趣和谈资。 “都让开!让开!”拥挤的人流中,一个身着链甲,斜挎长剑,鞭打着战马的中队长对着拥挤的人群不停地呵斥。跟在他身后手持短矛的士兵正努力将这些看热闹的家伙赶往街道两侧,为身后的不远处的客人留出一条进入城堡的通道。 罗恩并未跟随人群继续朝南门赶去,而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副淡然模样,静静等候在街道一旁,注视着南面堡门处的动向。作为伯爵卫队队长,那种给人开路的活计他是不屑一顾的。 但跟在他身后的侍卫队成员却不时踮起脚尖看向远处,对这位引起轰动的勋贵抱着一丝好奇心。 正当所有人都将注意力放在那位来访的大人物身上时,身着华服的索伦堡领主亚特带着侍卫队和一众高阶军官已经出现在离南堡门不远处的地方。 “大人他们来了!”一个侍卫激动地说道。 罗恩顺着侍卫手指的方向看去,迎接队伍已经快要走到几人跟前。 “快,我们过去!”说罢,罗恩旋即带着几人朝亚特跑去。 “老爷!” “事办得怎么样了”亚特平静地问道。 罗恩难掩内心的喜悦,激动地说道:“那个杂种已经开口了。除了堡内的粮草物资外,他还暗中命人将大量粮草物资藏匿在离这里一日路程的一处山洞里。” “人还活着吗”亚特瞥了罗恩一眼,又将目光看向前方。 “放心吧,死不了。”对于这种事,罗恩早已轻车熟路,总能精准把控审讯的力度。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对身后的奥多吩咐了一句,“明日派人去把那批物资给我带回来,到时候交给商队一并拉回山谷。” “是,大人。”奥多轻轻点了点头。 “大人,快看,贝里昂伯爵!”随军神甫罗伯特突然开口。 亚特看向南面堡门,看守的士兵已经清理出一条通道,普罗旺斯勋贵贝里昂伯爵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堡门处。 “走,随我一同去迎接这位远道而来朋友~”亚特说罢轻踢马腹,缓缓朝贝里昂走去。跟在他身后的一众军官士兵紧随其后,前去迎接这位昨日还在大杀四方的军事贵族。 ………… “贝里昂伯爵,一路辛苦了!” 贝里昂刚一下马,亚特便热情地迎了上去。见到这位战场上的忠实盟友和商业往来密切的合作伙伴时,亚特难掩内心的激动。 作为普罗旺斯宫廷前线的最高指挥官,同样,见到自己的老朋友,贝里昂没有丝毫顾忌,反而快步上前,给了迎面而来的亚特一个像亲兄弟之间那般热切的拥抱。 “亚特伯爵,上次你我相见已经过去月余,那时你的身份还是勃艮第侯国边疆伯爵。如今,你摇身一变,竟成了这座插在伦巴第心脏地带的军堡领主,实在是让人羡慕啊~” 贝里昂说罢,两人相视大笑。 亚特拍了拍贝里昂粗壮的臂膀,继续说道:“若不是你在西境牵制了伦巴第军队的主力,我也不可能这么快便将原本就属于威尔斯家族的领地收回。这其中,也有你和你手下那些普罗旺斯兄弟的一份功劳。”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贝里昂突然来了兴致,兴奋地说道:“那你今日可要好酒好肉管够!” “放心吧,除了好酒好肉,我还另外命人为你准备了二十桶伦巴第的佳酿~” “极好!极好!” 两人寒暄一阵后,贝里昂在亚特等人的陪同下朝索伦堡领主大厅走去。 此时,焕然一新的内堡大厅里肉香四溢,酒气怡人。为庆功宴准备的酒水食物正陆续被送往那张巨大的橡木长桌上,摆放在两侧。 靠近大厅的两侧墙角下,四个封装的木箱里装满了此次缴获的大量钱币。这是亚特为远道而来的贝里昂及其属下准备的礼物,以感谢他们在此次南征中对威尔斯军团的策应和支持…… (本章完) 喜欢中世纪崛起请大家收藏:(。)中世纪崛起 第七百三十章 宝剑配英雄 ………… 入夜时分,索伦堡内堡领主大厅。 嘈杂的奏乐声混合着参加宴会的客人大声交谈的嘈杂声,此时整个大厅内异常吵闹。 往来的仆人和杂役穿梭在各个角落,将为宴会准备的最后一道美食——来自勃艮第南部山谷的半岁野山羊肉一一端到了客人们的面前。 而此时,作为主角的威尔斯堡领主亚特与贵 黄天裂爆我没想到竟然这么给力原本才100多个烈焰元素竟然变到了70多个。一下就是30个,要不是空间限制,绝对能秒杀更多的烈焰元素的。 就当夏依娜因为心情不佳,低头漫步行走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轰!”一声爆炸声,一名掌管内务的长老正好路过赶往议事厅,却不料目睹这样的事情,更是当场对蓝凡的行为斥责,却不料被蓝凡当场格杀。 虽然不确定现在胎儿的记忆能力是否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但终究不妥当。 从下往上,分别为:顺天义勇,应天义勇,忠天义勇,奉天义勇。 “我为什么在第二关过得那么慢而且我内心深处怎么会有那种感受万物凋零,红颜陨落,故人消逝,只有我自己独伴天地大道,从举世皆敌到举世皆寂!”萧岳的心中默默地想到。 “他到底有多顽强我们带来的强者已经死的只剩下这十几人,这样下去的话……。”老者不想继续说下了。 在客厅里,我看着安凌夕,此时的安凌夕穿着绿色的上衣,红色的裙子,黑色的丝袜。体现出了她此刻的美感,在加上她安静的脸庞,我发现我有点痴了。 “还不错,王婆我们谈谈租金吧。”条件比想象中要好很多,收拾的也算干净,李天畴比较满意,也就不再罗嗦。 虽然看他们不起,古鑫却也是宽厚之人,不愿平白无故的就敲了人家的饭碗,因此上只能是含含糊糊的说两句罢了。 “不怕,谁要是被你喜欢上了,我就再让你喜欢上我,把你抢回来。”林木宇说道,这一句话他说的一点都不假,他要是认定了的事情,他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你们给我好好的看管她,别让她出事了,否则我拿你们试问。”出来后江父看着外面的人说道。 可是还没等我和大白有时间开口,屋子里就突然传出了子君的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如果是不好的事情呢。我不想你因为我。跟你的家人、朋友闹翻。”落遇低低说。 以前总是远远的看着,倒是觉得房子弄的整整齐齐,虽然是活动板房,但是生活条件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然而现在,沐扶夕竟然在信上和他说,有人想要要了紫娴的命,这让他不得不诧异,其实他可以完全不去相信的,因为紫娴对沐扶夕的抵触,他并不是不清楚,可是一想起昨儿紫娴的怪异,他在心里落下个疑问。 “那他们还敢闹,都不要脸了。”陈华也明白林木宇为什么动手了,你都绑架人了,换做自己也要动枪。 刘莹莹那里知道自己这弟弟此时心里面的自豪,姐姐和姐夫都没做的事情,自己却是做了。要是这样的想法被两人知道不知道会想些什么,会不会直接跳江殉情去呢 “那你叫我怎么办。我能辞职在家自己带孩子吗。我一看见他妈妈带孩子。我就气不打一处来。你不知道。他妈妈。。唉。算了算了。不说了。总归是我这个当妈的没能耐。”陈葭的声音哽咽了。 第七百三十一章 瓜分图谋 ………… 看着亚特手中这柄产自伦巴第的米兰长剑,贝里昂立刻便被这件宝贝吸引住了目光。 从亚特手中接过长剑,贝里昂轻抚剑身,目光在剑身上来回移动,爱不释手。剑鞘上用纯银雕刻的镂空花纹图案精美,镶着金边的剑鞘边缘泛着令人眼花的光泽,中间镶嵌的那颗红色宝石更是让这把利刃多了几分不俗的气质。 叶嘉柔抿了抿嘴巴,泫然欲泣,可叶楚不是那些会为她前仆后继的男人,不懂她的美。 紫电战刀不断的震颤着,他浑身散发着的紫电愈加浓烈,瞬间便将周围的空间肆虐的寸寸龟裂了。 所以,黑猫说鬼将想来阳世迎接阴天子,这事儿很难真的被执行,因为鬼将们不可能凭借一道阴天子的口谕确定衣飞石的时间坐标,也就谈不上来迎接天子了。 后面的哭,不仅哭出了自己以后生活的艰难,也哭出了大苟在世时的艰辛和对自己的疼爱。 不过只限于冰火星域之人才拥有这个资格,外族之人就算获得令牌也是无法离开的。 “这……”众人面面相觑,但最后还是按照方陵的吩咐做了,毕竟谁都知道这代殿王能耐非凡,虽然很是担心,但王命不可抗。 郝仁顿时无语。这“天魔舞”本来就是宣萱教他的,要是宣萱练起来,更加身姿曼妙。他都已经改了不少,看来以后还要再给改进,要适合男人练才好,改好了,将来传给自己的儿子。 凤王连连点头。鸟类没有腰,又不能屈膝,它们的点头就相当于鞠躬加磕头了。 阿泰点点头,同意他爹的话,他还爬过去看看早就累瘫的大阳,然后,俩人抱成一团,躺毯子上就睡了。 王二锤此刻有些尴尬,说话都变得不流畅起来,一句话硬是憋不出来。 萧落有些想跑,脚步还是朝她走过去,无处安放的心,七上八下的。 陆离听到这丫头的咬牙声,陆离有心看看这丫头的忍耐力到底如何,此时自然对她狠了一点。 赵大夏不加理会,只是以一副嘲讽的眼神看着撸蛋男,纹身男,连辩解都不开口,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林染清利用滑轮椅让自己在几十台电脑上下游走,敲击键盘的声音未曾停止过。 其中最直接的,就是古风的神海在这一刻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正在扩张着。 一刀出,劈碎对方刀芒,刀势竟然不变,一往无前,如同开山裂地一般轰然劈落。 马超,关羽,孙策这些英雄都还在,可是为什么偏偏是这个英雄。 “大家去洗把脸,到店里吃点东西吧,这一路上辛苦了”悠闲示意管家跟李军到厢房说话。 而他们禁赛令是直接下达给俱乐部的,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俱乐部的老板没有将这件事情告诉林修。 “多谢张媒公了,我妻夫二人,先问过我儿的意见,再作答复,可否”苏母接收画像,然后便把张媒公送出门了。 凌厉的剑气骤然笼罩着方圆数十丈,徐清在一对父子惊愕的目光中见到熊疤几乎全力向后暴退。 恶灵望着从天而降的星星点点的寒光,眼神中闪过一丝愕然,旋即手指早已变成锋利如刀的爪子。 想到这里,叶逸却是端起茶水,再次轻抿了一口,既然已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了。那么,人,也该来了。 二来他已经做过决定,褚云必须死,但不能死于自己的拳脚,这是他的坚持。 第七百三十二章 利益交换 ………… 当亚特正沉浸在吞并伦巴第所有领土的宏图大愿中时,公事房外通往内堡的走廊的传来一阵锁甲链环的碰撞声…… 当屋外走动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时,亚特握住羊皮地图的两角,顺势卷起,随即打开面前的抽屉,塞进里面。 刚合上抽屉,屋外已经传来了敲门声~ “老爷,贝里昂伯爵到了~” “请贝里昂大人进来吧!”说罢亚特缓缓起身,注视着门外的人影。 “亚特大人!” “贝里昂大人!” 两人互相问候一番后,为了确保谈话内容不至于外泄,亚特便将贝里昂请到了公事房里侧一间极为隐秘的小室。随即扭头对罗恩吩咐道:“罗恩,你带人在外面守着,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老爷!” 看着罗恩退出门外掩上房门后,亚特转身便朝里侧走去~ ………… “贝里昂大人,昨夜休息得可好?”亚特嘴角上扬,静静打量着贝里昂的反应。 贝里昂缓缓抬头,一脸严肃,突然画风一转,噗呲一声,“哈哈哈,亚特大人,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极好!极好!” 看着贝里昂兴奋的神色,亚特心中暗自庆幸昨夜听从了安格斯的建议——提前在贝里昂的下榻的卧房内安排几个美艳动人的年轻女子。 刚开始,亚特是反对的。因为在他的印象中,贝里昂向来洁身自好,十分爱惜自己的羽毛,从不踏足烟柳之地,对那些红磨坊中的女子一向是敬而远之。但经过安格斯的一番说服后,亚特还是妥协了。 在安格斯看来,亚特作为东道主,不管对方是否接受的自己的好意,也理应安排,这样才不至于怠慢远道而来的贵客。 除了给贝里昂安排了陪侍的美艳女子外,其余此次跟随贝里昂一道前来赴宴的普罗旺斯贵族军官们都得到了妥善的安排。除了美食酒肉的款待外,金银财货和晚间陪侍女子样样不落。 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从面前这位普罗旺斯宫廷勋贵满面的春光、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便可得知,贝里昂对亚特此次的款待是极为满意的。 贝里昂捋了捋下巴粗硬的胡须,眨了眨眼睛,突然想到了什么,随即凑到亚特身边轻声说道:“切记,此事不可声张,不然我那位伯爵夫人肯定会怪罪于我~” 亚特浅笑一声,打趣道:“我早就听闻,普罗旺斯的贝里昂大人在战场上如同饿狼一般毫无畏惧,回到家了却如绵羊那样温顺,看来此事确实不假。” 贝里昂连连摆手,摇头否认,“定是普罗旺斯那些嫉妒我的鼠辈在暗地里抹黑我,此事不可信,不可信……” 亚特一时被这位老朋友逗得忍俊不禁,只得附和了一句,“没错,总有一些人妒忌我们在战场上立下的战功,一心想要抹杀我们的功劳,诋毁我们的人格!” 贝里昂听罢连连点头。 半晌,贝里昂再次开口,问道:“亚特兄弟,你不会专程命人把我请来就为这事吧?” “当然不是!” 亚特说罢站起身来,从身后木架上的一只木盒中取出一封密信,放到了贝里昂面前。 “这是?”贝里昂略感疑惑。 “请过目!”亚特伸手做了一个手势。 贝里昂缓缓打开密信,虽然上面只有短短的两行字,却让他足足停留了数秒的时间。 半晌,贝里昂放下密信,手指却不停地敲击着桌面。 “怎么样,贝里昂大人,你作何看法?”见贝里昂迟迟不语,亚特开口问道。 “为守卫米兰和南陆几处重要城市,伦巴第宫廷将再次征集数千佣兵。我们绝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目前波河平原通往南部沿海的道路已经彻底打通,我们应该加快进军,直击米兰,彻底将伦巴第公国从地图上抹去!” 听到贝里昂这番豪言壮语,亚特备受鼓舞,猛地拍向桌面,激动地说道:“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说罢,亚特将挂在墙上的作战地图取下,平铺在桌面上。 “你看,这里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威尔斯堡。从这里往南,沿着波河沿岸可以直通南方各处临海港口城市;往东南方,几乎全是低矮丘陵和大片平原,伦巴第人已无险可守……”亚特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不停地向贝里昂介绍着南陆各地的态势和敌我双方的军事力量对比。 贝里昂在密室中来回踱步,思索着亚特这一计划的可行性。 突然,贝里昂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亚特,“……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是兵分两路,先共同取下南部各处港口城市,再挥师北上,直取米兰!” “对!只要我们控制了南部港口城市,就彻底断了米兰宫廷的经济命脉。没有了食物和生存所需的物资,到时候,米兰将变成一坛死水,我们甚至可以将他们活活饿死在城中~” 贝里昂听了亚特的计划,忍不住拍手称赞。他不得不承认,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家伙除了是一个能征善战的领兵伯爵外,更是一个具有非凡远见的谋略家。在这场较量中,亚特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所在,这一战略比自己先取米兰、再吞南陆各处城池要高明得多。 作为一个口直心快的普罗旺斯人,贝里昂追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见时机成熟,亚特答道:“快了,伦巴第宫廷已经派人押送这瓦德.伯雷那个杂种北上,这两日便会抵达威尔斯堡。待我先探明对方来意,我们再动手不迟。凡大战之前,总该用敌人的头颅祭祀一番才好……” 亚特眼中掠过的一丝杀气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好,我今日便率部下回营,并将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告知宫廷。待全军休整几日过后,再次拔营南征!” ………… 待两人密谈过后,一起享用了一顿美味的午餐。 在贝里昂离开威尔斯堡返回南部大营前,亚特将数十万芬尼的财货和二十余桶美酒亲自交到贝里昂手上。 贝里昂则将纳多德男爵叫到一旁,悉心吩咐了一番。然后与亚特告别,带上属下和数十架马车的财货酒水打马离去…… 站在城门外送行的亚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对着一旁的军团副长安格斯高兴地说道:“军士长,从今以后,给我像训练威尔斯军团战兵连队的士兵那样训练那些普罗旺斯青壮农兵!拿出你身上的那股狠劲儿来,对他们不用客气!” “大人,这~”安格斯以为自己听错了,解释道:“大人,他们可是贝里昂伯爵借给你的私兵,这样恐怕有些不妥吧。” “私兵?呵!”亚特邪魅一笑,“在贝里昂伯爵离开之前,他们确实是来自普罗旺斯的士兵。但在贝里昂伯爵离开后,他们现在便成了我名下的士兵。” “你名下的士兵?大人,你的意思是~” 亚特伸手止住安格斯,道:“你心里明白就行了,不用明说。记住,虽然他们来自普罗旺斯,但他们从现在起属于威尔斯军团的一部分,不可区别对待。” “大人放心,我明白了。”安格斯脸上洋溢着喜悦之情。 “另外,从第一分团中抽调部分基层军官安排到普罗旺斯人中,协助你训练。对外,他们还是来自普罗旺斯的青壮农兵,称呼维持不变。” “是!”安格斯应答道。但出于好奇,他凑到亚特耳边轻声问道:“大人,你是怎么说服贝里昂伯爵将那一千青壮农兵交到你手里的?那可是足足一千余人。” “这次多亏了你!”亚特丢下一句话便转身朝堡内走去。 “多亏了我?”安格斯挠了挠后脑勺,恍然大悟,急忙追了上去,“大人~大人!” ………… 对于这一桩“交易”,一开始亚特也心怀忐忑。虽然这一千普罗旺斯青壮农兵是贝里昂拿自己那八百私兵交换的,但毕竟这些人隶属于普罗旺斯宫廷,即便战力不如正规军,可怎么也算是一支潜力不俗的后备军力,普罗旺斯宫廷定然不会轻易放手。 但当亚特将为这位老朋友单独准备的那张“礼物”清单交到他手上时,贝里昂终于松口了。大手一挥,对亚特说道:“只是多向宫廷报些战损罢了,没多大的事,谁叫这些家伙是新兵呢。而且他们面对的可是战力剽悍的伦巴第人,合情合理~” 于是,贝里昂在离开时,特意将心腹纳多德男爵叫到一旁,命他全力协助亚特。当然,作为那支青壮农兵的“头领”,贝里昂也从亚特这里得到了不菲的金银财货和不同于一般军官的“礼遇”,自是尽心尽责。 一次收复家族领地的宴会,不仅巩固了亚特与贝里昂之间友谊和信任,更是让亚特以最小的代价获得了一支开疆拓土的新生力量。 这场以财货和友谊交换兵力的戏码被亚特运用到了极致。事后,所有听说此事的威尔斯军团骨干们纷纷对自家大人这一举措佩服不已…… (本章完) 第七百三十三章 商贸布局 ………… 在贝里昂离开的第二天正午,以萨尔特为首的商务部大队人马在奔袭几日后终于抵达了威尔斯堡。随同一行人抵达这里的还有百余架马车,其中半数满载货物和军团急需的药物等军需物资。 一路南下,商队将携带的北地货物售卖给沿线城镇军堡和庄园的居民与商贩。同时低价收购这些人手中囤积月余无法出手的南货,储存在欧陆商行位于各地的货栈和商铺中。待商队返回山谷时全部运回,高价卖给北地的勋贵商贾和富户乡绅。 自伦巴第与勃艮第和普罗旺斯交战以来,欧陆南北的贸易严重受阻,甚至一度中断。北地所需的大量南货只能经由普罗旺斯公国南部港口登陆,从西线北上,流到各处城镇的商贩和顾客手中。 但由于普罗旺斯南部港口容量不足,北地所需的南货远远无法得到足量供应,一度出现了南货“断供”的局面。 同时,北地生产的粮食、皮毛和亚麻制品无人问津,没有销路,一度引起了北方商人的不满。若不是碍于宫廷的权威和士兵手中的利剑,这些被迫承受经济损失的商人、农民和小贩早就爆发了骚乱。 商队刚一进城,早已等候在这里的军团士兵便在中军书记官鲍勃的指挥下卸载隶属于军团的物资和药品。 辎重部的人马也在一大早便接到了中军的命令,协助商队卸载药物和军需物资。 “……你们几个,动作快点儿,把这几大马车药品送到靠近南门的那处仓库存放。记得垫上干草,这些可是那些受伤兄弟的救命药,马虎不得!” 人群中,辎重部部长斯宾塞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手下的辎兵搬运货物,瘦弱又显单薄的身形在往来的士兵中显得十分显眼。悬挂在腰间的那把短剑随着身体的移动在大腿边前后晃动。 不一会儿,斯宾塞的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薄汗,受伤的脚掌也断断续续传来一阵隐痛。 此时,中军书记官鲍勃走上前来,关切道:“斯宾塞兄弟,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不宜过度活动。这些粗活交给手下的伙计去做即可,你只需站在一旁动动嘴皮就行了。” “男爵大人,你有所不知,这月余的时间里,我每日除了吃就是睡,都快把我憋出病来了。现如今好不容易回到军团,是该做点事了。不然时间一长,这副身体就废了。”斯宾塞说话间拍了拍自己瘦弱的身躯。 “好吧,那你多加留意,实在扛不住了就歇息片刻。” “我会的,多谢男爵大人关心。”斯宾塞一改往日的糙汉形象,躬身向鲍勃鞠了一躬。 鲍勃见斯宾塞如此坚持,只好作罢。 待鲍勃离去后,斯宾塞抹去额头的汗水,再次加入卸货的队伍,身上干劲十足。 其实旁人有所不知,斯宾塞虽然身体上受累,但精神上却备受鼓舞。能回到自己的所属的辎重部,让他找回了曾经的自己…… 几小时后,数十架马车的货物全部卸载完毕。商务部部长萨尔特在与中军书记官鲍勃交接完毕后,便急匆匆地朝内堡走去…… ………… “……大人,北地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越往南,受战乱的影响就越大。我从北地带到伦巴第的货物根本不愁销路。与往日相比,这月余在与南方的商贸往来中,欧陆商行的利润翻了一倍有余。越往南,货物售价越高。尤其是粮食、肉类和蔬菜这些紧缺的物资,更是紧俏。” 威尔斯堡内堡领主公事房中,商务部部长萨尔特正在向亚特汇报近日来商行往来贸易的情况。桌上翻开的账册密密麻麻地记着一大串数字,这些都是萨尔特奔波月余换来的硕果。 亚特沉思片刻,再次问道:“与北方汗萨同盟的谈判进展如何?” 萨尔特端起桌上的葡萄酒灌了两口,呛得接连咳嗽了几声。 擦了擦嘴角的残汁,萨尔特答道:“回禀大人,谈判一切进展顺利。只要有您亲自签发的授权文书和宫廷的特殊许可,我这次北返便能与他们签下商贸协定。一旦协议生效,我们便能将南方的货物源源不断地运往北方沿海邦国,赚取更加丰厚的利润。” 亚特听完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叹道:“你这次总算没白跑这一趟。事成之后,你将作为我的全权代表,与北方人进行商贸往来。” “我?”萨尔特大惊。 “当然是你,我名下除了你还有谁能胜任这个职位!”亚特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名下这位商务部长的信任。 萨尔特难掩兴奋,站起身来,颔首低眉,激动地说道:“愿为大人效命!” “坐下说话。” “谢大人!” 萨尔特刚坐回原位,亚特便朝他泼了一盆冷水,“别高兴得太早,汗萨同盟可不同于一般的商业同盟。这个组织成立多年,在北方根深蒂固,实力雄厚,连法王都要给他几分面子。他们的客户包揽了各国王室在内的大量权势勋贵,触角伸到了德意志的每一条大街小巷。可以说,这是一股远远足以搅翻整个北地的力量,我们万不可大意……” “大人说的是,我定会小心行事。” “这样,你抓紧时间,草拟一份与汗萨同盟的商贸协定拿给我过目。如若合适,就以此为基础与他们谈判。” “好的,大人。” 亚特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边,轻叹一口气,继续说道:“另外,你也看到了,随着我们占领的地方越来越多,需要管理的事务也日益繁杂。一句话,这些地方需要更多的政务府吏员来管理。同样,也急需懂商贸的人才来恢复这里的商业。” 萨尔特自然是明白亚特的深意,随即走到亚特身后,说道:“大人请放心,管理这些地方商贸的人我来安排。” 见萨尔特胸有成竹,亚特紧皱的眉头舒展,顿时来了兴致。“哦?说说你的想法。” “大人,是这样的。自欧陆商行成立以来,随着逐步发展,我们的队伍越来越庞大,这其中不乏一些擅长经营的人才。我此前曾专门做过调查,商行名下现有的足够独挡一面的管事超过六十人。若大人名下的每一处领地安排两名,也是足够的。再加上其余商务部吏员的辅助,足以掌管辖下领地的商贸事务。” “另外,那些投奔大人的自治城邦商人也能作为助力,协助我们管理本地的商事。这样一来,我们受到的阻力也会更小一些。那些伦巴第商人积极性也会更高。” 听完萨尔特的细致分析,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就按你说的办!” “遵命!” 人逢喜事精神爽,亚特走到桌边,亲自为亚特萨尔特斟上一杯葡萄酒递到他手上。 反应过来的萨尔特受宠若惊,快步上前用双手接住酒杯。 “为欧陆商行的壮大干杯!” “为大人收复家族领地干杯!” 叮!两人举杯对碰,一饮而尽。 一杯美酒下肚,亚特感觉浑身一阵畅快。 随后,两人又就各地当前的局势讨论了一番。 萨尔特一直在外奔波,得到的消息远比在在伦巴第南陆的亚特多得多。 在得知周边各公国勋贵和平民对勃艮第侯国联合普罗旺斯公国闪击伦巴第公国一事从最初的惊讶转变到现在的默许时,亚特并未感到吃惊,反而更加坚定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反倒是周边各邦国一直在远处观望,毫无实际行动让亚特觉得好奇。 两人在公事房中一直从正午谈到黄昏时分。 走出公事房前,萨尔特突然定住了脚步,缓缓转身,似乎还有话要说,却又羞于开口。 “你看我这记性!”亚特猛突然站起身来,对萨尔特说道:“你是想打听你儿子杰克的近况吧?” 萨尔特急忙上前两步,不安地问道:“大人,杰克他没给军团添乱吧?” 亚特一脸严肃,呵道:“你这是什么话!相反,那小子干得很不错。攻克索伦堡也有他的一份功劳,待战事结束后,他将依例得到丰厚的战功赏赐。” 听到这话,萨尔特激动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行了,你下去吧。告诉罗恩,让他带你去找杰克那小子。你们父子多日未见,是该好好聚聚了。” “多谢大人!”萨尔特躬身捶胸,说罢便快步退了出去,然后在罗恩的带领下疾步朝掷弹兵连队的驻地走去…… ………… 商队抵达的当日,威尔斯堡热闹了半日的光景。夜晚,萨尔特与斯宾塞两人和军团的高阶军官们在堡中的一处酒馆里畅饮。 席间,这些入股商队的军团骨干们不停地询问萨尔特关于欧陆商行近日来的盈利情况。当从萨尔特口中得知他们将在春耕过后得到一笔不菲的分红后,一个个早已笑得合不拢嘴,纷纷端起酒杯与萨尔特对饮。 直达后半夜,一行人才歪歪扭扭地回到各自的住所~ 一夜无话…… (本章完) 第七百三十四章 神秘骑兵 ………… 第二日一大早,亚特便早早起床。在仆人的伺候下穿好衣甲,食用过早饭后,带着侍卫队和军团副长安格斯及吕西尼昂旗下数十骑兵离开了威尔斯堡,朝东边走去…… ………… 昨日,一支来历不明的骑兵队伍曾短暂出现在军堡东边二十英里的一处丘陵地带。当在外巡视的第三连队长汉斯带人追过去时,对方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按理说在周边巡视的威尔斯军团哨骑兵应该发现这伙人,但事实却是没有一支哨骑队来报。 在这种特殊时期,汉斯不敢有丝毫马虎,当即派人返回威尔斯堡报信。自己则带着一个中队的士兵巡着那支骑兵最后消失的地方四处搜查。除了杂乱的马蹄印和一堆马粪外,对方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当亚特得知这个消息后,顿时来了兴趣。当夜便吩咐罗恩挑选了几个善于追踪的好手,第二日随他外出,去摸摸那伙人的底细。加上近日来一直在处理战后事宜,亚特已经多日不曾离开威尔斯堡,正好借这个机会到领地周边巡视一番。 ………… 临近正午时分,一行人在汉斯的带领下终于抵达了那片丘陵。 “大人,那支骑兵最后就是从这里消失的。我带人在方圆十英里的范围内都未能找到他们的行踪。”骑在马背上的汉斯指着地上杂乱的马蹄印对亚特说道。 亚特顺着汉斯手指的地方看了一眼,又抬头环视了一圈四周~ 周边除了几条通往丘陵深处的小道外,还有一大片尚未耕种的麦田,麦田边缘则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 由于近来战事频繁,麦田里尽是杂乱的马蹄印和其他动物的脚印,对汉斯这种非专业猎人出身的军官来说,找不到对方的踪迹不足为奇。 “你们几个,去那片麦田看看。罗恩,你带几个人去北边的山上~” “是,大人(老爷)!” 说罢,两支队伍各自朝麦田与山丘 奔去…… ………… 大概过了一顿饭的时间,罗恩带领的小队提前返回。但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的地方。 当前往麦田边缘的小队返回后,总算带回了亚特想要的结果。 “大人,麦田边缘发现一条被杂草覆盖的小道,小道上全是新鲜的马蹄印,应该就是那支我们在找的骑兵。”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在侍卫的带领下朝麦田边缘打马而去…… ………… “……大人,就是这里。” 当侍卫掀开两颗紧密挨在一起的灌木时,一条仅能容一人一马通过的山间小道出现在众人面前。 小道遍布杂草和枯枝,除了地上新鲜的马蹄印可以看出这里曾经有人为的活动痕迹外,一般人很难发现这个隐秘的入口。 汉斯看着眼前这条荒芜的山间小径,气愤地嘶吼道:“这群杂种,难怪无论怎么找我都没发现他们的踪迹,原来是像老鼠一样躲起来了!大人,我马上带人去把他们挖出来!” “慢着!”亚特叫住正打算翻身上马的汉斯,“你觉得就凭你手下是二十几号人能抓住那群家伙吗?” “我~”汉斯一时语塞。 “这样,你派几个人到附近的哨站,通知周边巡视的哨骑,让他们在周边地区仔细搜查。尤其是能隐藏士兵和战马的山洞,能藏人的密林麦田和无人居住的房舍也不能漏掉。” “是,大人。”汉斯领命答道。随即招呼身后的几个士兵朝各个方向前去传令。 亚特上前两步,拨开横着搭在小道上方的荆棘灌木,朝里面瞥了一眼。 小径里面荆棘丛生,枯枝败叶在潮湿的通道里腐烂后散发出阵阵腐败的气味。由于四周被杂木包围,里面只能看到星星点点透过缝隙射进来的碎光。 眼前的情景突然让他想到了当初自己独自一人居住在山谷小屋时那条通往荒原边缘的秘密小径。为了不被外人发现,亚特将小径出口精心布置了一番,使其与周围环境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想到这里,亚特不由得心中一惊。 “大人~”汉斯轻声喊道。然而亚特却并未回应。 “大人!”汉斯上前两步,提高嗓门再次喊道。 亚特往身后退了两步,走出了小径。曾经作为猎人的直觉告诉他,这伙人肯定不是一般的骑兵。能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清楚地找到这处秘密山间小径,又能准确地避开巡哨的威尔斯军团士兵。说明一行人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 “不好!”亚特突然大惊。 “大人,怎么了?”安格斯不安的问道。 亚特道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怀疑这些家伙与瓦德.伯雷有着某种关系。” “瓦德.伯雷?”汉斯疑惑地问道:“他不是正在前往威尔斯堡的路上吗?” “是啊,大人。那个杂种早已成了阶下囚,哪还能在这里兴风作浪。” 亚特绕着战马慢步走了一圈,脑海里不停地思索着这支队伍与瓦德.伯雷的关系。 “死侍!”亚特突然脱口而出。 “死侍?” 亚特扫了一眼脚下杂乱的马蹄印,继续说道:“没错!这支神秘莫测的骑兵极有可能是瓦德.伯雷豢养的死侍。当年,我与我父亲逃亡北地的途中曾经被一支骑兵连着追了三天三夜。这些杂种不同于一般的骑兵,除了剽悍的战力外,对瓦德.伯雷更是忠心耿耿。若不是我父子二人侥幸逃进密林,恐怕早就成了他们剑下的亡魂!” 亚特对多年前这段刻骨的经历记忆犹新。 一旁的安格斯等人听罢亚特讲述的这段经历,不由得汗毛竖起。 “大人,难不成这群死侍是来对付您的?”汉斯忍不住问道。 亚特摩挲着剑柄,大脑飞速运转…… 半晌,亚特突然开口,问道:“伦巴第宫廷的人到哪里了?” 罗恩上前一步,“回老爷,据探子来报,他们最晚于今日黄昏便会抵达威尔斯堡。” 亚特抬头看了看西斜的烈日,又看了一眼小径出口的方向。突然,一股莫名的不安让他心中一惊。 “不好!” “怎么了?大人!”安格斯突然紧张起来。 “他们的目的是瓦德.伯雷!快,所有人上马,抄近道,赶往南方。” “是!” 一时间,众人纷纷翻身上马,随即拨转缰绳,狠踢马腹,跨过麦田,走上商道,一路朝南方奔袭而去…… ………… 威尔斯堡以南十五英里外的一座废弃村堡内,十几个身穿黑袍的骑兵围坐在一口深桶铜锅周围。 铜锅下临时搭建的炉灶中,猩红的碳火将铜锅里的猪肉炖得滋滋作响,破败的房舍内弥漫着诱人的肉香。 一个小时前,一行人从北边的丘陵南下,沿着河道边缘的无人小径一直奔袭,来到了这处废弃的村庄。 他们将在这里执行一项不为人知的任务…… “……男爵大人,我有些担心我们昨日在北边遇到的那伙人。若不是当时我们躲进了密林,恐怕早就已经暴露了行踪。”手里拿着一只木勺不停搅拌着炖肉的一个棕发高个士兵不安地说道。 面对着那扇破烂的木门倚坐在一节原木上的大鼻子男爵扭头看了一眼身旁这个说话的家伙,道:“不用担心,就算他们能找到我们,也要等到明天。那时候,我们早就已经带着瓦德大人往东边去了。”大鼻子男爵说罢用手中捏着的树枝拨弄了一下脚下的碳火,不时传出火星炸裂的声音。 闻着锅里的肉香,众人肚子里传来阵阵咕噜的声响。 “肉炖好了没有,你是想要饿死我们吗?”大鼻子男爵不耐烦地抱怨了一句。 “好了,男爵大人。”棕发士兵舀起一块炖肉装进木碗,递给了大鼻子男爵。 这时,其他士兵纷纷围拢过来,争相拿起碗里的肉往嘴里塞去…… 几日来,一行人昼伏夜出,风餐露宿,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好不容易有机会吃到一顿肉食,一个个自然是狼吞虎咽,你争我抢。不一会儿,满满一大锅炖肉连锅底的汤汁都一点不剩。 酒足饭饱之后,大鼻子男爵将十几个手下叫到跟前,开始布置任务…… “我们这样……” ………… 自瓦德.伯雷被伦巴第公爵投入地牢以后,这支曾誓死效命于他的死侍曾多次想方设法营救自己的主人。无奈宫廷地牢把守严密,根本无从下手。 直到数日前,瓦德.伯雷被押上囚车,送往北方,这才让他们有了下手的机会。 一行人暗中跟着押送队伍北上,伺机下手劫囚。但考虑到沿途关卡重重,就算将瓦德.伯雷救出,也未必能安全撤离。 于是,大鼻子男爵决定在押送队伍靠近索伦堡的时候下手。除了考虑到押送队伍此时防备最为松懈外,这里因靠近瓦德.伯雷原有的领地,对逃跑最为有利。 “……记住,我们此次的目的除了救出瓦德大人,还要抓住宫廷首相,逼迫宫廷方面就范,赦免伯爵大人。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出发!” (本章完) 第七百三十五章 劫囚 ………… “……首相大人有令,后面的都跟紧点儿!这片山区经常有山匪盗贼出没,都给我把眼睛擦亮了!” 道路一旁,骑在一匹深棕色平原马上的大肚子男爵一手提着缰绳,另一只手叉在滚圆的腰上,对坠在尾巴上那群临时征召的农夫流民一顿呵斥。 然而,没有一个人理会大肚子男爵的命令,只是一味低着头颅,慢悠悠地向前走着。 看着这群地位卑贱低下的家伙一个个装聋作哑,丝毫没把自己放在眼里,大肚子男爵顿时怒气上涌。对着这群贱民大声嘶吼,“你们的耳朵都聋了吗?” 依然没有人理会他。 “好啊,你们这群杂种,竟然敢不把老爷我放在眼里~”说罢,大肚子男爵扬起马鞭,朝面前一个佝着腰背、驮着行李的瘦个子农兵抽去…… 啪! “啊!” 随着一声皮鞭着肉的闷响传来,瘦个子农兵发出一声哀嚎。回头剜了一眼面前这个肥头大耳的贵族军官,赶紧小跑着追上前面的队伍。 其余人见状,如受到惊吓的羔羊一般也跟着一路小跑而去~ 看着这些流民农夫在自己的淫威之下纷纷逃窜,大肚子男爵捏了捏盖住脖子的下巴,大呵一声,“哼!你们这群贱民,不给你们点儿颜色瞧瞧,你们不知道老爷的厉害。”说罢,他再次举起马鞭,对着一个老头抽去~ ………… 索伦堡东南山区一处荒谷附近,一支由上百人组成的队伍洋洋洒洒地走在蜿蜒崎岖的山道上。凹凸不平的路面让这群早已颠簸数日的押送队伍疲惫不堪。 自离开米兰以来,这群由三十几个宫廷士兵和百余临时征召的农夫流民组成的队伍已经沿着北上的商道行进了五日。 昨日夜间,队伍在一处集镇里歇息了一夜。今日一大早,带队的宫廷男爵便急匆匆召集队伍再次出发,让这群不曾长途奔走的普通平民叫苦不迭。若不是为了宫廷允诺的那笔丰厚赏赐,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跟着加入这支押送囚犯的队伍的。 看着这群贱民一个接一个狼狈逃窜的模样,大肚子男爵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马鞭,带着几个手下朝队伍前面赶去…… ………… 队伍正前方,伦巴第宫廷首相一马当先,在一个领兵男爵的陪同下骑在马背上一路朝前走去。 跟在宫廷首相身边的五六个士兵一脸疲倦的模样,强打着精神,顶着烈日跟在这位宫廷勋贵身后,不时朝四周的麦田和破败的房舍看上一眼。 落后半个马头跟在宫廷首相身后的领兵男爵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想着天黑前便能抵达索伦堡,完成这次护送任务,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看着宫廷首相不停地用手绢擦试着额头的汗水,男爵解下挂在马鞍上的水囊,递了过去,“首相大人,喝点儿水解解渴吧。” 宫廷首相扭过头来,拿起水囊便猛灌了两口,透彻的心凉让他干得冒烟的嗓子顿时舒服了很多。 “看看,我这是接了个什么差事。堂堂一个伦巴第宫廷首相,竟然接了个押送囚犯的差事~”说罢宫廷首相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间那辆囚车,蜷缩在里面的犯人一动不动地躺在里面。 “告诉你手下的士兵,密切注意囚车里的犯人,可千万别让他死了。在抵达索伦堡之前,至少让他还有一口气在。” “放心吧,宫相大人,我早就吩咐下去了。” “那就好~”说罢,伦巴第宫廷首相轻叹了一口气,对身旁的男爵问道:“我们还有多久才能抵达索伦堡?” “回宫相大人,天黑之前肯定能赶到。”男爵信誓旦旦地答道。 “嗯~”宫廷首相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传我命令,所有人,提高警惕,时刻注意周边的情况。马上就要抵达目的地了,可不能再出什么乱子。” “是,宫相大人。” 说吧,领兵男爵便拨转马头,朝后面跑去~ 看着身后坠着的这群由农夫流民组成的押送队伍,宫廷首相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叹道:“真没想到,我一个宫廷首相北上谈和,竟沦落到如此地步~” 作为伦巴第宫廷权势滔天的二号人物,目前的出行规格确实与宫廷首相的地位不符。 临行前,在宫廷首相的一再要求下,伦巴第公爵才答应让他带走二十个宫廷士兵。其余人员皆为临时征召,战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为了保证自己的安全,宫廷首相又从抽调了部分自己的私兵填充到护送队伍中,以确保自己的安全。 除了宫廷安排的那位领兵男爵外,宫廷首相又特意将自己的亲侄子安排在自己身边,并命他召集了部分人马,跟随自己一同北上。 可在出发的那一日,宫廷首相才惊讶地发现,除了少部分看上去还有些战力的临时农兵外,其余人皆是上了年纪的流民。但出发在即,宫廷首相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第二天便带着队伍出发,押着囚犯,带着数架马车的财货启程前往北方。 但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这一疏忽险些让他在即将抵达索伦堡的路上丧命…… ………… “……男爵大人,他们来了!” 看着朝山谷北边出口走来的押送队伍,负责监视的一个黑袍士兵快速跑下山坡,向隐藏在谷口的大鼻子男爵禀报敌情。 “所有人准备!”大鼻子男爵压低声音,对趴在草丛中的伏兵下达命令。 “你们几个,去西面山坡埋伏。其余人,跟我留在东面山坡。等他们抵达这里时,先用巨石阻断他们的退路,射杀前面的士兵。待我一声令下,所有人都给我冲下去,速战速决,救出伯爵大人!” “是!” 不一会儿,这群埋伏在此地的黑袍士兵分作两路,进入了各自的伏击地点…… ………… 当押送队伍快要抵达山谷出口时,上至宫廷首相,下至辎兵马夫,都松了一口气。因为离开山谷,就意味着结离开了颠簸不平的路面。接下来的旅程相对来说就要轻松许多。 这时,一直跟在囚车边上的大肚子男爵拍马赶上前来,对着宫廷首相说道:“首相大人,出了山谷我们是不是可以歇息一下了。” 在山间行进了大半日,大肚子男爵早就无法忍受腰背酸痛日给自己带来的疼痛了。 宫廷首相看了看自己这个不争气的侄子,叹道:“这样也好,你带几个人先去前面探探路,找个适合歇脚的地方,我们随后就到。” “遵命!”说罢大肚子男爵便带着几个手下快步朝前方赶去…… ………… 离山谷出口不到一百步的地方,大肚子男爵勒住缰绳,朝两侧的半山腰看了一眼。 不远处,一双如鹰隼般犀利的双眼也同样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后,没觉察到异样的大肚子男爵继续前进,带着几个手下快步冲出了谷口,朝远处的平原奔袭而去。 半山腰处,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准备伏击押送队伍的大鼻子男爵当机立断,派出一名手下火速下山,尾随几骑骑兵而去。 手下刚消失在灌木丛中,紧接着,押送队伍便已经来到谷口。 “准备!”大鼻子男爵缓缓举起右手,示意身边的手下准备推下面前的巨石…… 此时,走在队伍前方的伦巴第宫廷首相对即将面临的灾难丝毫没有察觉。当他看着山谷出口外那片空旷的平原时,心情极为舒畅。 然而,当他再次抬头看向两处的山坡时,坡顶剧烈晃动的树枝吓得他急忙勒住缰绳。 “宫相大人,小心!”当宫廷首相呆呆地伫立在原地时,身旁发现险情的领兵男爵立即抓住他手中的缰绳,连人带马往身后拽去。 其他跟在两人身边的士兵反应不及,被径直飞下来的巨石砸成了一摊摊肉泥。 看到眼前这番景象,跟在队伍最后面的征召农兵吓破了胆,纷纷丢掉手中的武器,朝身后跑去…… “都给我稳住!稳住!”领兵男爵将宫廷首相扶下马后,对着溃逃的农兵们大声吼道。 当最后一块巨石滚落下来,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时,卷起一阵尘土,瞬间将众人的视线遮盖。 不一会儿,被尘土笼罩的押送队伍中不时传来阵阵咳嗽声。 “保护宫相大人,看好囚车!”惊慌失措的人群中,领兵男爵临危不乱,开始组织反击。 然而,话音刚落,一支嘶鸣着尾羽的箭矢从他身边擦过,钉进了离他几步外的另一个士兵的胸腔。 紧接着,一支,两支,三支……随着一声声嘶鸣传来,还未反应过来的押送士兵已经倒下了七八个。 待尘土散去时,已经翻过巨石突然出现在领兵男爵面前的十余个黑袍人让他惊诧不已。 “所有人,准备迎敌!”说罢,领兵男爵抽出腰间的长剑,大喊着朝已经冲过来的敌人迎面砍杀过去…… 其余士兵见状,纷纷拔出刀剑迎敌,嘶吼着冲了上去…… 然而,一个回合下来,押送队伍已经死伤十余人,对方只有一个黑袍兵被领兵男爵砍断了手臂。作为队伍里战力最强的领兵男爵则被对方刺中左臂,血流不止。 看着面前这群来者不善的家伙,领兵男爵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囚车下的宫廷首相,对其余士兵喊道:“为伦巴第人而战!” 话音刚落,一支箭矢便穿透了他的脖子…… (本章完) 第七百三十六章 护囚 ………… “……废话真多!”大鼻子男爵收起手中的弩箭,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对着手下挥了挥手,这群职业杀手再次举起刀剑,朝对方冲杀过去,丝毫没把这百十来号人的队伍放在眼里。 眼看领兵男爵被杀,宫廷首相龟缩在一旁,失去了主心骨的宫廷士兵们在撤退的过程中不断倒下。 虽然这些宫廷士兵战力尚可,但面对这群职业杀手,很快便被对方如砍瓜切菜一般击倒在地,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不要,不要杀我!”一个黑袍士兵拖着手中的长剑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看着趴在地上不停往前爬的敌方士兵,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莫名的激动。 “伙计,这可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你跟错了人~”说罢,黑袍兵双手举起长剑,朝身下敌兵的脖子上插去。对方两腿一软,顺势便倒在了地上。 “快,抓紧时间,解救伯爵大人!”不远处,大鼻子男爵刚挥剑砍下了一个农兵的脑袋,又对着一个冲过来的宫廷士兵猛踹一脚,然后三步并作两步,拎起对方的脖子,轻声说道:“上帝让我向你问好!” 随着冰冷的剑刃抹过脖子,一股殷红的鲜血喷涌而出…… 不远处,趴在囚车下的宫廷首相亲眼目睹了这一幕。久居宫廷的他哪里见过这种阵势,随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个已经有些年迈的宫廷重臣忍不住一阵呕吐…… 呕…… “上帝啊,救救您忠诚的仆人吧~”伦巴第宫廷首相佝着腰,手脚并用地朝囚车后方爬去…… “怎么,宫相大人这就要急着走了?” 当宫廷首相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时,身后熟悉的声音让他背脊发凉。 此时,囚车里蓬头垢面的瓦德.伯雷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如前几日那般死气沉沉,而是脸上浮起一丝笑意,眼睛直直地盯着狼狈不堪的宫廷首相。 “你?”宫廷首相看了看瓦德.伯雷,又看了一眼正朝囚车冲杀过来的黑袍士兵。“他们~” 瓦德伯雷浅笑一声,“没错,他们为我而来!” “啊!”伦巴第宫廷首相听罢大惊失色。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早已失势的家伙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突然间,宫廷首相觉得自己被面前这个囚徒所羞辱,左右环视了一眼,然后弯腰捡起左侧那把短剑,大吼一声,朝瓦德.伯雷刺了过去。 在短剑穿过囚车两条栅栏之间的一瞬间,瓦德伯雷双手撑住身体,凌空一脚将短剑死死压在了栅栏上。 看着宫廷首相握着剑柄拼命往后拉,瓦德.伯雷冷笑道:“宫相大人,想杀我?难不成你忘了我伯雷家族是如何起家的了?”说罢,瓦德.伯雷将短剑顺势踢飞出去~ 短剑松开的一瞬间,宫廷首相脚下失去重心,一个趔趄栽倒在地。 看到眼前这一幕,瓦德.伯雷忍不住放声大笑。 宫廷首相缓缓起身,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臂膀,顿时怒气上涌,再次捡起短剑冲了上去。…… 然而,几个黑袍士兵已经出现在囚车另一侧…… 此时,押送囚犯的一百余人死伤已经超过三分之一,剩余人马能战斗的还不过半。宫廷首相见大势已去,急忙对溃败的士兵们大声说道:“所有人都给我听着,杀敌一人,赏金币五十,爵位晋升一级,封地五百英亩!” 这句话一出,犹如给那些不断溃败逃跑的士兵们打了一剂强心针,瞬间驱散了他们对这群杀人如麻的黑袍士兵的恐惧。众人见状,纷纷捡起地上的刀剑和盾牌,在几个骑士的带领下迅速向宫廷首相靠拢。 对方的这一举动迅速引起了黑袍士兵们的警觉,使得他们减缓了进攻的速度。 这时,本已攻到囚车边缘的大鼻子男爵几人被十几个士兵合力击退。本该马上结束的战斗突生变故。 眼看形势有所逆转,宫廷首相当即下令所有士兵将十几架马车全部集中到一起,结成一道防御,阻止黑袍士兵靠近。 “投降吧,宫相大人。就凭你这点儿人手,根本无法阻挡我亲自训练的死侍,何必让你手下这些士兵白白丧命呢?”这时,被围在马车中间的瓦德.伯雷再次劝诫宫廷首相。 宫廷首相喘着粗气,透过马车间的缝隙看了一眼外围的黑袍士兵,吼道:“你个杂种,闭上你的臭嘴!如果我今天活不了,你也一样会死!” 经历了片刻前残酷的战斗和血腥的场面,宫廷首相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东躲西藏,畏首畏尾,而是想尽办法保存实力,等待那支先行离去的小队折返救援…… 然而,他那位亲侄子此时却在离谷口两英里外的那条河边饮马歇脚,等着大部队的到来。 “……男爵大人,您的酒。” 河岸边的一块巨石上,半躺在上面的大肚子男爵满脸惬意。接过手下士兵递过来的葡萄酒,摇晃了两下凑到鼻翼下浅闻了一下,抿了一口。 “啊,舒服!” “男爵大人,按理说首相大人他们应该早已走出山谷了,怎么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见人影?”一旁的骑士抬手遮眉忘了一眼谷口的方向后,对大肚子男爵说道。 “急什么!我们在这里等着就是了。难不成一群大活人还能让山里的野兽给吃了不成!” 见大肚子男爵这般态度,骑士只好不再接话,静静地坐在一旁。 当他刚一屁股坐在松软的干草上时,身后突然传来数十骑兵打马奔袭的声音,伴随而来的还有地面轻微的震动…… “敌袭!”骑士说罢本能地拔出长剑,快步爬上河岸查看情况。 果不其然,骑士刚来到商道上时,一支三十余人组成的骑兵已经出现在了道路尽头的拐角处~ 骑士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来路,急忙大声喊道:“勃艮第人!是勃艮第骑兵!快撤,快撤!” “勃艮第人?”蹒跚着脚步往商道上走去的大肚子男爵心中一惊,加快了脚步…… 当他抓住最后一道土坡旁边的一颗小树奋力向上爬去时,一双沾满尘土的筒靴出现在他的手边。 大肚子男爵瞬间怔住,缓缓抬头~只见一个刀疤脸男子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 “……老爷,据那个骑士交待,他们只是前来探路的小队。其余人还在前面的山谷出口附近。” 亚特站在河边,双手交叉,注视着东南方那处山谷。问道:“他们可有发现发现那支骑兵的下落?” “没有!我们应该赶在了他们前面。” 亚特并未因为这个消息感到高兴。相反,那张鹰隼般的双眼始终没有离开过谷口位置。 “我看未必!”亚特旋即转身,朝安格斯等人走去。 “汉斯,安排几个人留下,看好这群家伙。其余人,上马,随我赶去前方山谷!” “快,上马!上马!”安格斯对其余人大声喊道。 随着一声声马鞭挥舞的声音,亚特等人朝山谷奔袭而去…… 紧挨着河边的商道上,看着远去的勃艮第骑兵,一大颗汗珠从大肚子男爵的额头上滴下,掉落在地上,与他脚下那摊尿渍混为一体…… ………… “……快,挡住他们,绝不能让一个人进来!” 谷口位置,交战双方对峙了片刻后,那群凶神恶煞的黑袍士兵再次发起了进攻。由于这次是仰攻,宫廷士兵站在高处,黑袍兵不占优势。再加上经过刚才的厮杀,那些不曾上过战场的临时农兵血液里爆发了一股血勇,不再如最初那般慌乱。 当黑袍士兵嘶吼着举着长剑冲过来时,手持长矛的宫廷士兵利用较远的杀伤距离使得黑袍士兵难以靠近。此外,改变了战术的宫廷士兵们将农兵分为几个小队,各自对付一个黑袍士兵,大大降低了对方的武力值。 第一轮下来,宫廷方面死伤八人,但黑袍士兵同样有损失。死亡一人,轻重伤各两人。 看着对方突然改变了战术,负责此次营救任务的大鼻子男爵气愤不已。当即对身边的副官下令,“快,把所有火油都给我拿过来,烧死他们!” 副官接令急忙朝谷口的巨石堆上爬去~ 当副官刚翻过巨石堆,一路小跑着朝栓在山脚下的马匹跑去时,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的数十骑兵吓得他撒腿就跑…… ………… “……不好了!不好了~”当副官的声音传来时,大鼻子男爵闻声望去。 在这个心腹干将露头的一瞬间,一支破甲重箭钉进了他的头颅~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身着精甲、手持利刃的战兵在一个手持战斧的壮汉带领下大喊着冲杀下来…… 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大鼻子男爵深知对方来者不善,双方力量悬殊,当即下令撤退。扔下几个受伤的累赘手下做掩护,抢了押送队伍的马匹便朝反方向飞速奔逃…… “军士长,他们要跑了!”罗恩将一个试图挣扎的黑袍士兵踩在脚下,向安格斯告警…… (本章完) 第七百三十七章 仇人见面 ………… “知道了!” 安格斯一板斧砍掉一个黑袍士兵的脑袋后,顺着大鼻子男爵逃跑的方向看去,当即大喊:“汉斯,带几个人给我追上去,绝不能放过那群杂种!” “放心吧,安格斯大人,他们跑不了!”说罢,汉斯便带着手下精锐战兵上马追赶,尾随对方而去…… “你们都给我站住!站住!快来救我啊!你们几个杂种!” 眼看自己一手驯养的死侍弃自己而去,瓦德.伯雷双手抓住囚车的栅栏拼命撕扯,以近乎癫狂的方式不停地叫喊。 在马车围成的屏障内亲眼目睹黑袍士兵或死或逃,伦巴第宫廷首相总算是是松了一口气。隔着马车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们?” 还不待安格斯回答,亚特已经站在了不远处的石墙上,“站在你面前的是威尔斯堡领主,勃艮第侯国南境边疆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 “亚特.伍德.威尔斯!”囚笼中的瓦德.伯雷听到这个名字后,瞬间瘫软在地…… “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刚刚攻下索伦堡的北地伯爵,曾经的威尔斯堡男爵——伍德.威尔斯的儿子?” “没错,就是我!”说罢,亚特跳下巨石,径直朝伦巴第宫廷首相的方向走去……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伦巴第宫廷首相方才下令移开马车,在几个骑士的陪同下走出防御工事。 看着气定神闲地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年轻人,伦巴第宫廷首相心中颇为吃惊。 他没想到,这个将战火烧到伦巴第公国,而且震惊了整个欧陆的北地伯爵虽然年纪轻轻,看上去却极为稳重,甚至用老练来形容他也不为过。 那双深邃的眼眸下,似乎有着洞穿一切谎言的魔力。冷酷的眼神,再加上典型的伦巴第人面孔——高高的鼻梁和立体的五官,让他又多了几分冷峻。 若不是今天亲眼见到这个多次将伦巴第士兵挫败的年轻人,说什么他都不会将眼前这个年轻人和逃回米兰那些伦巴第士兵口中的魔鬼联系在一起。 不知不觉间,伦巴第宫廷首相已经走到了亚特面前。 “路上辛苦了,首相大人。”亚特微微躬身问候,显出一副极有教养的宫廷贵族模样。“真是抱歉,竟让您在初次来到我的领地就遇到了这种事,这是我待客不周~” 伦巴第宫廷首相没想到,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家伙竟然这般厚颜无耻,若不是碍于伦巴第宫廷目前的窘境,他会很乐意教教这个年轻人如何保持谦虚。 “亚特伯爵言重了,若不是您带人前来相救,恐怕我的脑袋早就落地了~”宫廷首相指着自己的脑袋笑着说道。 但他对亚特等人的突然出现感到奇怪,试探性地问道:“敢问亚特伯爵,您是如何得知我们会在此地遭遇那伙强盗的?” “老东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站在一旁的安格斯举起斧头大声吼道。 宫廷首相连忙后退两步,跟在他身边的骑士已经将手放到了剑柄上。 “这位是~”为缓解紧张局面,宫廷首相问道。 亚特解释道:“这是我名下领兵男爵,首相大人切莫见怪。” 宫廷首相瞥了一眼安格斯,见此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便没再追问。 这时,围在马车中间的那辆特制囚车引起了亚特的注意。随即绕过宫廷首相,径直朝囚车走去。 伦巴第骑士欲上前阻止,却被宫廷首相拦下。 ………… 囚车里,绝望无助的失地伯爵瓦德.伯雷倚靠在栅栏上,眼神暗淡,丝毫没听到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然而,越靠近囚车,亚特的呼吸也越急促~ 这一刻,他等了很久。久到他几乎快要记不起自己父亲的模样了,久到他快要忘记自己有多少个夜晚在噩梦中醒来,久到他不知道有多少次想要手刃这个让他家破人亡的仇人…… 捏紧的拳头不时发出咯吱的声响,紧咬的牙关压抑着多年来的愤怒,透着杀气的眼神积累了太多的仇恨。 走到囚车边缘,看着如牲畜般被囚禁在里面的瓦德.伯雷一动不动,嘴里念叨着旁人听不懂的胡言乱语。亚特心中并未产生那种仇人见面,即刻除之而后快的念头。 相反,这种念头早已不如多年前那般强烈。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份仇恨在淡化,却并未消失。 亚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即转身离去…… ………… 黄昏时分,伦巴第宫廷首相带领的送囚谈和队伍在亚特等人的陪同下终于抵达了威尔斯堡。一同抵达的还有数架马车的金银财货。 将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交给中军书记官鲍勃安顿好之后,亚特便独自返回了内堡。享用了一顿可口的晚餐后,便早早地便进入了梦乡…… ………… 当亚特在内堡中那间舒适又温暖的卧房中享受着天鹅绒大床带来的美梦时,被关押在内堡密室最深处那间阴暗潮湿的地牢里却传来阵阵嚎叫…… “放我出去,你们这群下等人!这里的一切都属于我,我才是这里的主人!放我出去……” 这位傍晚刚然被送进来的客人便是索伦堡曾经的领主,伦巴第公国曾经的边疆伯爵——瓦德.伯雷。 也许他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竟会被当年自己设计陷害的男爵之子亲手关进这处自己强占后亲自督促工匠们修建的地牢。 命运无常,在他身上得到了最好的验证。 昔日的荣耀、财富、土地和爵位在短短数月间消散殆尽,任谁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但对这位昔日头上顶着无上荣光的边境伯爵来说这显然不够,等待他的除了物质财富和荣誉的灭失,还有生命和灵魂的消亡。 这座由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军堡见证了他的成就,也将成为他最终的安息之所…… ………… 第二日天刚微亮,威尔斯堡南门外不远处的山脊线上,汉斯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拽着麻绳,心情极为舒畅。虽然一宿未眠,但他嘴里仍然哼唱着不知名的乡间小曲儿…… “啊,邻家那可爱的的姑娘哟,” “不要把我忘怀!” “记得等我回到家乡,” “牵着牛羊去你家中;” “我曾许诺娶你回家,” “我将铭记于心。 “待我功成名就之时,” “便会返回家乡找你。” “我亲爱的姑娘,” “千万不要把我忘怀……” “不要把我忘怀……” “啊,我亲爱的姑娘~” 悠扬的小曲儿旋律轻快,被柔和的晨风吹向冒出新芽的草地,哗哗流淌的溪流,沙沙作响的森林…… 麻绳末端,昨日侥幸逃过一劫的大鼻子男爵和一个随从踉踉跄跄地跟随着骑兵一路朝威尔斯走去。两人双手被死死缚住,满脸的淤青和伤口,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不时因身上的伤痛轻声呻吟。 而作为此次追击的指挥官,汉斯左臂被绷带紧紧包裹,上面已经结块的血渍诉说了昨夜战斗的激烈…… ………… 当昨日下午汉斯接到安格斯的追击命令后,便带着十几个手下一路打马狂奔而去,一直到天黑也没能追上逃跑的几个黑袍士兵。 直到半夜,黑袍兵胯下的战马早已累得口吐白沫。一行人只得下马步行,沿着山间的小道朝密林中跑去。 发现对方行踪的汉斯秉着赶尽杀绝的态度抹黑带队追击。 终于在后半夜于一条小溪边赶上了对方的脚步。 由于视线不佳,小溪又位于一处陡坡附近。汉斯在与大鼻子男爵打斗时不慎摔下山坡,好在未伤及性命。大鼻子男爵情急之下掏出短刀刺向汉斯,在他臂膀上留下一道不算深的伤口。情急之下,汉斯在黑暗中摸到一块石头,挥舞着手臂朝大鼻子男爵头上砸去。猛烈的撞击让这个家伙顿时倒地,被及时赶来的军团士兵当场制服。 经过这一场夜战,逃跑的黑袍士兵除了大鼻子男爵和跟在他身边的一个随从外,其余人全部被杀。 为求活命,大鼻子男爵提出了一个汉斯无法拒绝的条件——瓦德.伯雷多年来秘密私藏财货的金库。 由于事关重大,汉斯只得留这个家伙一条命,带回威尔斯堡交与亚特处置。 ………… 南城门楼上,第三连队旗队长伯里焦急地在垛墙上来回走动,不时朝远处的商道尽头望上一眼。 因汉斯带人追击黑袍士兵彻夜未归,作为汉斯的好友,伯里自是万分担心。尤其是派出去寻找汉斯等人的骑兵报告没有他们的消息时,伯里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生怕汉斯出现意外。 于是,天还未亮,他便着甲持剑爬上城墙,在这里等待着汉斯的回归。 “回来了!” 这时,城墙上一个眼尖的士兵指着朝威尔斯堡走来的一团人影,大声地喊道。 伯里听罢抬手搭眉,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看去。激动地说道:“这个杂种,可算是活着回来了!快,跟我去看看。” 话音刚落,伯里便快步朝城墙下跑去…… (本章完) 第七百三十八章 和谈破裂 ………… 清晨时分,威尔斯堡内堡东南边那家最豪华的堡中酒馆内,伦巴第宫廷首相早早地便命人将自己的亲侄子——那个侥幸逃过一劫的大肚子男爵叫到自己的卧房中,安排接下来的和谈事宜。 尽管事实是和谈是假,争取备战98时间是真。 经历过昨日的重大变故后,宫廷首相只想尽快结束和谈,早日返回米兰。 “宫相大人,埃尔男爵和那些战死的农兵怎么向宫廷方面交代?”大肚子男爵眯缝着眼,盯着若有所思的宫相问道。 在他看来,这些殒命的家伙虽然和他没什么关系,但只要处置得当,还是能从这些死人身上捞点儿好处的。 半晌,宫廷首相缓缓抬头,剜了一眼大肚子男爵,冷笑一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当务之急是设法稳住这个北地伯爵,不然到时候伦巴第公国一旦彻底战败,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见宫廷首相语气严厉,大肚子男爵只好作罢,不再提及此事。 虽然此人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武力上不如那些征战疆场的领兵男爵。但从小在家族环境的熏陶下,对外交和谈判事务颇为熟悉。 数年前,伦巴第公国打败普罗旺斯公国,在双方签署系列合约的过程中,这个大腹便便的家伙便全程参与了此事。 此次伦巴第宫廷首相北上和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自己这个亲侄子。这样不但能培养他的能力,还能进一步掌握更多的话语权,稳固家族势力。 伦巴第宫廷首相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那张和谈清单,字斟句酌地核对上面的条款,生怕遗漏了什么。 这张和谈清单由伦巴第宫廷御前会议的大臣们反复商议后确定的。里面虽然罗列了多条款项,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给钱可以,割地没门。 虽然那位北地伯爵的野心在伦巴第宫廷勋贵们那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但当前形势下,只能用金钱换取时间,延缓对方的进攻,为后续伦巴第宫廷征召士兵争取时间。 这对伦巴第公国而言是耻辱的,但当前没有什么比保住伦巴第宫廷的政权更重要的事了。 “宫相大人,以我对那位北地伯爵的了解,虽然这张羊皮纸上的数字看上去确实非常有吸引力,但他未必会答应我们的条件。” 宫廷首相缓缓抬头,看向大肚子男爵,叹道:“这我何尝不知啊。只是,这是我们能想出来的唯一能暂时稳住那头贪婪的饿狼的方法了。这些钱财和利益相当于公国一年税收的十分之一~”宫廷首相说罢眼神突然暗沉下去。 “我们此次的任务便是说服这位伯爵与我们休战,并逐步撤离伦巴第。” “若他们不肯呢?”大肚子男爵反问。 宫廷首相轻叹一口气,向后倚靠在座椅上,捏了捏额头,无奈地摇摇头。 “以我之见,倒不如暂时将他们已经占领的土地以代管的形式交与他们,允许他们在这些地方收取十年的商税。等到宫廷蓄积了足够的力量,待他们松懈之时,一举夺回原本属于我们的土地。” “这需要多久?”宫廷首相突然问道。 “这~”大肚子男爵心中也没有答案。 以伦巴第目前的处境来看,除非能集结数万大军,否则很难将对方赶出自己的领土。 咚咚~ 一阵敲门声传来。 “宫相大人,亚特伯爵派人前来,请您前去内堡商议和谈事宜。” 大肚子男爵突然站起身来,不安地说道:“这么着急与我们和谈,这位北地伯爵可真是个让人猜不透的家伙。” 宫廷首相并未多想,站起身来,道:“若是有人能猜透他的想法,恐怕只有上帝~” ………… 此时,内堡领主大厅里,亚特安排的此次和谈人员除了奥多与安格斯两位高阶军官外,还有神甫罗伯特与中军书记官鲍勃。 几人静静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一言不发。 因为就在片刻前,亚特将宫廷方面送来的一封密信内容告知了在场的人。 ………… 今日清晨,亚特终于接到了来自贝桑松高尔文大人的密信。 此时,自上次双方联系已经过去了数日。 罗恩将密信送到亚特的卧房中时,奥多与安格斯也在门外。 几人在公事房中一同阅读了这封密信。 内容如下。 第一,国君弗兰德的遗体已经顺利抵达贝桑松;第二,勾结伦巴第探子试图谋杀弗兰德世子的奸细已经清除;第三,国君于伦巴第遇刺身亡的消息已经由贝桑松宫廷以文书的形式告知周边几大公国,公布了新的继承人,并得到了巴黎方面的许可;第四,国君安葬仪式将在三日后举行;第五,宫廷御前会议一致认为,伦巴第公爵必须为自己的卑鄙行为付出代价,以血还血。 与贝里昂伯爵的会晤结束后,亚特一直在等待贝桑松宫廷的消息。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原本亚特打算冷落几日米兰方面派来的谈和使者,但如今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早一日出兵,南征大军就多一分胜算。 于是,亚特一大早便派人前去邀请伦巴第宫廷首相前来“谈和”。 但那位主政伦巴第宫廷多年的勋贵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位北地伯爵根本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和谈的本质是弱者对强者的妥协。 如今形势完全是一边倒,伦巴第军队不断溃败难逃,早已不再是威胁。再加上伦巴第公爵的卑鄙行径,使弗兰德殒命南陆,亚特自然不会相信对方。 同样是诡计多端的卑鄙之人,相对伦巴第公爵来说,亚特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对方的这点小把戏自然骗不了他。 ………… 没过多久,伦巴第宫廷首相便带着大肚子男爵和几个文员与骑士一同到来。 跨进内堡领主大厅,向来善于察言观色的伦巴第公国特使——宫廷首相先是扫视了一眼坐在上首的亚特。随后看了一眼橡木长桌左侧的几张陌生面孔,径直朝亚特右侧的位置走去…… 待伦巴第宫廷首相与大肚子男爵落座后,亚特示意仆人端上来两杯散发着迷人香气的葡萄酒放到两人面前。问道:“宫相大人见多识广,可否能品出这杯中的葡萄酒产自何方?” 伦巴第公爵看了一眼亚特,端起酒杯,将杯壁送到鼻翼下方,用手轻轻煽了煽,轻轻吸了一口气,微闭双眼。 “这酒来自伦巴第南部岛屿~”伦巴第公爵没有丝毫犹豫,脱口而出。 听到这个答案,亚特并未感到惊讶。继续问道:“难道宫相大人就不想知道这极品的美酒是如何到我手里的?” “当然!” 亚特缓缓起身,离开座位,来到宫廷首相身后,俯身说道:“这是我一个商人朋友从南边的岛屿买来的。他告诉我,那里产的葡萄酒是整个欧陆最美味的。” “你那位朋友说得没错,岛上很适合葡萄的生长。但这种葡萄酒产量有限,一般人很难得到。看来亚特伯爵的那位朋友不是一般人哪~” 亚特浅笑一声,虚心说道:“宫相大人过奖了,我只是一个粗人,能走到今天,全靠贵人相助。” 伦巴第宫廷首相笑而不语。 然而,亚特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的表情慢慢凝固。 “自从喝了这美酒,我从未忘记过它的味道。总想着有一天亲自去那里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能酿出如此美酒~” 话音刚落,伦巴第公爵与坐在一旁的大肚子男爵便听出了这话的弦外之音。 坐在几人对面未发一言的安格斯与奥多突然嘴角上扬,相视一笑,用轻蔑的目光看着伦巴第宫廷首相。 半晌,伦巴第宫廷首相放声大笑,道:“既然亚特伯爵这般钟爱南陆岛屿的葡萄酒,我回去以后派人给您送来就行了,何必劳烦你大老远亲自跑一趟呢?” 亚特听罢没有说话,顺着橡木长桌转了一圈后,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亚特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不一会儿,他挺直身体,继续说道:“行了,谈正事吧!既然是来谈和的,那我总该看到你们的诚意吧。” 宫廷首相这才缓缓掏出那张羊皮纸,递到亚特面前。“请亚特伯爵过目。这是伦巴第宫廷御前会议商量后一致做出的决定。” 亚特打开羊皮纸,快速扫视了一遍,笑道:“看来在伦巴第公爵眼里,波河平原的大片土地也不是很值钱嘛。干脆这样,我愿意花同样价值的金银购买伦巴第南陆剩余的土地~” “你!”伦巴第宫廷首相突然气到脸色铁青,手上青筋暴起。在他看来,亚特分明是在羞辱他。 见宫廷首相脸色不善,坐在对面的安格斯突然前倾身体,眼睛直直地盯着这位权贵。一旁的奥多则怒视着宫廷首相身边的其余随从,警告他们切莫轻举妄动。 和谈一开始便陷入僵局。 但亚特接下来的一番话,直接宣告了和谈的破裂。 (本章完) 第七百三十九章 换命 ………… 只见他站起身来,指着伦巴第宫廷首相愤怒地吼道:“金钱能换回土地,那它能换回勃艮第侯国国君弗兰德的命吗?” “这~”伦巴第宫廷首相心中大惊。颤抖着身体站起身来,不安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弗兰德死了?” 亚特抬手指着伦巴第宫廷首相,怒气冲冲,“没错!勃艮第侯国的统治者弗兰德.奥托确实死了,死在伦巴第公爵的阴谋诡计之下!” 听罢这个震惊的消息,宫廷首相瞬间瘫软在椅子上~ 大肚子男爵见状立即起身扶起全身瘫软的伦巴第宫廷首相,嘴里不停地呼喊,“宫相大人~宫相大人!” “完了,一切都完了~”宫廷首相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这时,大肚子男爵扭头看向亚特,“伯爵大人息怒,我们马上回去,重新拟定一份合约,一定能让您满意!” “回去?你认为今天你们还能走出这扇大门吗?亚特指着一旁的大门吼道。 突然,早已埋伏在大厅里外的着甲士兵鱼贯而出,迅速将几人围住。 “你,你们~”看着满屋子全副武装的战兵,大肚子男爵瞬间慌了神。 “给我全部拿下!” “是!” ………… 不到一顿饭的时间,这场伦巴第宫廷首相眼中的和谈便以失败告终。而他也被亚特命人囚禁在堡中一处府邸内。 手里有了伦巴第宫廷首相这颗摇钱树,跟随在他身边的大肚子男爵则被亚特放了回去。按照亚特的要求,若是半月内不将巨额赎金送来,伦巴第宫廷首相性命不保…… ………… 正午,内堡领主大厅内聚集了威尔斯军团连队长以上级别的高阶军官。 在这里,亚特将布置接下来的南征作战任务。 此时,亚特尚未到达内堡大厅。作为侍卫队队长的罗恩摊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完了,一切全完了……”说罢便顺着椅子滑落到地上,滑稽的表演惹得在场的人哄堂大笑。 一旁的安格斯笑着说道:“你小子,不去当杂耍一艺人真是可惜了。要我说,和那位宫廷首相比起来,你可要强多了,是不是啊?” “是!”众人开始起哄,大厅里顿时一片欢声笑语。 这时,亚特挎着大步朝领主大厅走来,众人纷纷躬身捶胸。 “大人~” “都坐吧!” 待所有人都坐定后,亚特开口说道:“今天将你们叫过来,就一件事,为继续南下备战!” 听到这个消息,众人纷纷低声议论起来,语气里难掩激动。 看着一众下属听见“备战”二字的反应,亚特便忍不住打趣道:“前两日,军士长还在跟我抱怨,问我为何还不下令南下。若是十天半月不作战,军团的士兵肯定会兵变。现在看来,他说得一点都没错,你们就是为战斗而生的!” “哈哈哈……”大厅里顿时传出一阵哄笑。 亚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继续说道:“如今,威尔斯堡已经收复,你们实现了对我许下的誓言。不久后,我也会兑现承诺,将你们应得的军功赏赐全部都给你们。但是现在,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接下来,我们将继续南下。这一次,我们带着为国君复仇的火焰踏平伦巴第,占领他们所有的土地、财富、城市、港口和码头。他们现在的一切终将全部属于我们!” “吼!” “吼!” “告诉我,你们愿意再次随我一同出征吗?” “愿意!” “愿意!” 听到这个肯定的回答后,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亚特猛地一拳砸向桌面。 “现在,由军团副长奥多向大家讲解南下作战事宜……” ………… 军议直到傍晚才彻底结束。吃过晚饭后,亚特突然想起了还关押在内堡地牢中的瓦德.伯雷,于是便带着侍卫队径直朝地堡走去…… 穿过领主大厅,左边那条狭窄的通道便可通往地下堡垒的入口。作为整个索伦堡里看守最严密的地方,进入地牢最深处要通过三道关卡。 第一层为地牢入口,由四个着甲持械的卫兵负责看守。包铁的橡木门比普通的牢房厚了两倍有余。里外各有两个士兵站岗,通过门上的狭小的开孔相互传递信息。 当亚特等人走到入口处时,站在门外的士兵早已提前打开了牢门。待一行人进去后,牢门随即关闭。 进入地牢后,几人先是沿着通往地下深处的楼梯一路向下。两侧闪着亮光的火把将一排人影投射到墙面上,恍如身体扭曲的恶魔。 走到楼梯底部,拐角处出现一道由精铁打造的铁门,同样由四个士兵看守。两个士兵在铁门两侧,另外两个在铁门上的暗层里转动绞索。 当数百磅重的铁门缓缓升起时,铁链与转轴摩擦传出的声响犹如来自地狱的哀嚎,让人心生畏惧。 进入铁门后,通过螺旋楼梯而下,便到了地牢的最深处。 环形的柱状结构里修建了四间狭小的牢房。里面狭小的空间根本无法让人完全躺平,只能蜷缩着身体半坐在潮湿的地面。 “大人!” 当亚特的身影出现看守的视野里时,这个刚加入军团不久的新兵主动迎了上来。 亚特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步走到新兵身边,问道:“伦巴第宫廷送来的那个囚犯在哪里?” “回禀大人,在这里!”新兵说罢便将亚特带到螺旋楼梯下面角落里的牢房边上。 透过墙壁上火把的亮光,亚特隐隐约约看到一个衣着破烂,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囚徒躺在地上。 任谁也不会想到,眼前个囚犯竟会是这里曾经的主人。 牢房门口发霉的粗麦面包和食物残渣周围遍布老鼠。潮湿的地板上渗出一层水珠,散发着腐败气味的干草散落一地。 “新兵上前两步,朝着栅栏猛踢一脚,“你个杂种,还不赶紧爬过来跪拜大人!” 巨大的动静吓得囚犯扭过头来四处张望。当他的目光落在牢房外那个身穿常服的年轻男子身上时,暗淡的眼神中瞬间充满了愤怒…… 囚犯奔到栅栏边上,对着亚特大喊,“啊!我要杀了你!我呀杀了你!” 此时,站在边上的新兵被囚犯疯狂的举动吓得急忙后退几步,摔倒在地。 “你退下吧!”亚特对新兵说道。 惊魂未定的新兵赶紧爬起来,退了出去。 亚特上前两步,对着抓狂的瓦德.伯雷冷笑道:“想杀我?” “对,杀了你!”瓦德伯雷突然伸出双手,试图掐住亚特的脖子。但无奈距离不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亚特站在他面前。 亚特纹丝不动,继续说道:“你曾经有过很多机会能杀了我,可惜啊,你一次都没抓住。” 瓦德.伯雷双眼紧紧盯着亚特,紧咬的牙关不断发出咯吱声,粗壮的双手依旧紧紧握住牢房的栅栏,犹如被囚禁在笼中的猛虎。 “当年,我父子二人逃进北部山谷之前,你曾有机会抓住我们。可能是蒙上帝怜悯,你派去的那支骑兵刚进入山谷,便在里面迷失了方向。” “大概半年之后,我曾与我父亲短暂潜回威尔斯堡,试图除掉你。不料你身边护卫重重,我们没有得手。你又一次错过了杀掉我们的机会。” 亚特瞥了一眼瓦德.伯雷,只见他逐渐平静下来,情绪不再如最初那般激动。似乎亚特所说的话正让他回想起过去。 “对了,还记得勾结你陷害威尔斯家族那个管家吗?就是被我在密室内割下头颅那个杂种~” “还有他那个怀孕的妻子!”一旁的罗恩补充了一句。 “没错,还有那个被划破喉咙的女人。这一次,你还是没有抓住我。” “最后一次,只是你派人前去山谷打算毒杀我。很幸运,我家中的猎犬救了我一命。” 亚特说罢长吁了一口气,“看到了吧,上帝一直站在我这一边。” 突然,瓦德.伯雷滑跪到地上,眼神中没有了愤怒,取而代之的是绝望。 沦落到如今的地步,是他未曾想到的。但死亡也是他所惧怕的。 半晌,他抬头看向亚特,平静地说道:“说说你的条件吧,你要怎样才会留我性命?” 亚特转过身来,笑道:“条件?一个被剥地夺爵,失去了一切的阶下囚也配和我谈条件。” “用我所有的财富,换我一条命!”瓦德.伯雷沙哑着说出这句让亚特期待已久的话。 据汉斯带回来的那个大鼻子男爵交待,瓦德.伯雷确实将多年来积累的巨额财富藏在一处不为人知的金库里。这也是那支死侍队伍仍旧在他被夺爵剥地以后仍然愿意追随他的主要原因。 亚特心中暗喜之余,并未对这个条件表现出多大的兴趣。旋即嘲笑着说道:“你拿我是三岁的孩子吗?你早已被伦巴第公爵削去爵位,收回封地。竟然还敢妄言用财富来换你的命!”亚特说罢转身便打算离去。 “慢着!”瓦德.伯雷急忙叫住亚特。“那些金银财货可抵伦巴第公国三成的税赋。只要你答应留我一命,我现在就可以告诉那处地下金库的位置……”瓦德.伯雷以近乎渴求的眼神看着亚特。 亚特会心一笑,对罗恩说道:“给他准备纸笔,然后派人去查看一番。若有半句假话,出征前当场处死!” “是,老爷!” “我们走!” ………… 当地牢的大门再次关上时,跪在地上的瓦德.伯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角噙着的泪珠终于在这一刻滚落下来…… (本章完) 第七百四十章 收买人心 ………… 一行人离开地牢,走出内堡,此时西边的最后一抹夕阳泻下的余晖刚好消失在城墙上。 亚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驻足在门外,饶有兴致地注视着面前的场景——街上往来的行人和骡马商队穿梭于大街小巷,不远处传来的商贩叫卖的吆喝声响彻整座堡垒。 若不是西南角七八个工匠正忙着修补被砸出的那个大窟窿和一旁被烧成了废墟的民宅,很难让人相信这座商贸繁荣的堡垒刚刚在数日前经历了一场浩劫。 更让人意外的是,让这座破败的军堡一跃成为伦巴第中部平原富庶的商贸新星的前主人此时正孤零零地与阴暗潮湿的地牢相伴。而亲手将他送进去的那个人曾经也与这处堡垒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吱~ 突然,亚特身后传来一阵木门的吱吖声。转过身去时,侍卫官罗恩的脸早已挤作了一团。 “老爷!”罗恩笑着将手中那张羊皮纸递到亚特手中。 看着地图上歪歪扭扭的痕迹最后通向北方山谷不远处的几座缓丘和密林交界的地带,亚特忍不住嘀咕了一句,“真是个老狐狸!” “老狐狸?”罗恩疑惑地问道。 亚特没有答话,目光直直地盯着地图上最终标记的那个圆点…… 从图上注明的记号可以看出,瓦德.伯雷将那笔巨额财宝藏在了伦巴第与亚特所在的山谷另领地出口交界的地带。那片山谷数百年来人迹罕至,野兽横行,瘴气弥漫,确实是个极佳的藏宝地点。再加上此地崇山峻岭,沟壑纵横,外人很难进入。 即便是亚特家族的老骑士克里斯托弗及其族人多年来也未曾发现这笔宝藏。可想而知,瓦德.伯雷为了隐匿这笔多年来搜刮劫掠的财货定然废了不少心思。 但仅凭他几句话,亚特断然不会相信这里堆着大量金银珠宝。再加上威尔斯军团即将南下,要想证明那个家伙所言非虚,只能派一个可靠之人前去验明真假。 亚特收起地图,在台阶上往复踱步,思索着完成寻宝任务的最佳人选…… 奥多与安格斯身为军团副长,需坐镇指挥,负责索伦堡防务。而其他连队长及以上军官皆不能轻易离开军团,谨防南方有变。 思来想去,亚特决定将这个任务交给侍卫官罗恩。 亚特对罗恩轻喊一声,“过来!” 罗恩快步上前,“老爷!” 亚特左右环视了一遍,低声说道:“我现在交给你一个秘密任务,你带着……” ………… 天色尽黑之时,七骑快马在马鞭的鞭笞下相继从索伦堡北门奔袭而去。扬起的尘土形成一抹灰白的雾气,随着离去的骑兵狂卷而去。 不远处的城墙上,亚特与安格斯驻足于此,看着奔袭而去的战马渐渐消失在道路尽头…… 安格斯站在亚特身后,看了一眼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的那一轮圆月,又扭头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亚特,生硬地说道:“大人,今晚的月亮可真圆啊!” 当安格斯说出这句让人匪夷所思的话时,亚特一脸震惊。笑道:“呵!军士长今晚怎么对挂在天上的月亮这么感兴趣了?这话听着可真像是从南方某个贵族老爷口里说出来的话。” 安格斯尴尬地摸了摸头,笑道:“嘿嘿,大人说笑了。”随即安格斯话锋一转,突然严肃起来,大声说道:“都怪奥多那个家伙,现在说话的口气越来越像那些贵族大老爷,要不是他~” “嗯?”亚特睁大眼睛打量着安格斯,显然对安格斯这番说辞有异议。“军士长,奥多怎么了?” 面对亚特的“质问”,安格斯悻悻地低下了头,不再辩解。 原来,在安格斯与奥多获封男爵爵位后,亚特曾多次要求两人平日里多学学那些贵族礼仪,以备不时之需。 与安格斯狂放不羁的游侠性格相比,奥多自是时时牢记亚特的教诲。毕竟在这个时代,一个力工出身的下等人想要学习贵族的礼仪和日常用语,是不被世俗社会所允许的。能得到这个机会,奥多自然十分珍惜。 而安格斯则是典型的反面教材。他既看不惯贵族之间交往的那一套社交礼仪,也不屑模仿他们的日常用语。或许是看清了贵族身份下那些虚假的面目,才让他更愿意遵从自己内心的想法。 面对两人的不同选择,亚特也并未作任何干预。 方才安格斯说这番话,亚特自然知道他的真是目的。于是便开口说道:“军士长,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安各斯缓缓抬头,左手握着剑柄,疑惑地问道:“如果瓦德.伯雷所言属实,难道大人真打算放过他?” “放过他?”亚特转过身来,“谁听见我亲口答应他了?” 亚特说罢,安格斯内心大喜。 “军士长,你还记得贝尔纳是怎么死的吗?”亚特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安格斯上前一步,环顾左右,低声道:“大人的意思是,先放他走,然后……”安格斯举起手掌做了一个斜劈下去的动作。 亚特默默地点了点头。 “到时候这件事交给你去做。记住,一定要干净!” 安格斯微微一笑,答道:“大人放心,我保证让他消失得干干净净~” 突然,瓦德.伯雷手下那个死侍男爵突然浮现在安格斯的脑海里。于是,他再次问道:“大人,瓦德.伯雷手下那个男爵怎么处置。” “这还用问,一并处理了!” “是!”安格斯领命答道。 “跟我走,去看看南墙的防御!”话音刚落,亚特已经踏步沿着城墙走去…… 没来得及细想,安格斯也跟在亚特身后,在几个侍卫的陪同下朝南墙的方向走去…… ………… 至于亚特为什么不公开处死瓦德.伯雷,答案藏在昨夜他与神甫罗伯特的对话中。 按照原本的打算,亚特将于大军出征前公开处死瓦德.伯雷,以报杀父之仇和夺爵剥地之恨。这样不但大仇得报,还能震慑南方那些抵抗力量。 但作为智囊的罗伯特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在外人看来,瓦德.伯雷虽然已经毫无价值,但只要利用得当,却能助长亚特在伦巴第平民心中的地位。 如今在伦巴第占领区和那些人心动乱的南方城镇,这位北地伯爵的形象早已不像最初那般让人畏惧与憎恨。相反,在军团思政官邓尼斯的宣讲和各地的游吟诗人与剧院艺人的多方美化下,这个伦巴第士兵口中的恶魔不但严令手下士兵烧杀抢掠,还为失去土地和家园的难民提供饮食住所,帮助他们修缮房屋,提供生活所需。 所以,亚特身上流露出的人性关怀已经逐渐深入人心。若此时为报一己私仇,公开处死瓦德.伯雷,将不利于维护自己的形象和领地的统治。 经过反复考虑,亚特接受了罗伯特的建议——在大庭广众之下公开释放瓦德.伯雷及其随从。至于这个囚徒离开索伦堡后会发生什么,则与亚特无关。 不久之后,亚特的仁义将通过教会和伦巴第民众之口传遍整个南陆大地…… ………… 半夜,南门外勃艮第宫廷禁卫军团营地。 营中居中位置的一顶军帐中此时灯火通明,帐篷外两名着甲持矛的士兵挺身站立。插在一旁的旗帜在晚风吹拂下呼呼作响,流苏迎风飞扬。 帐中,宫廷禁卫军团军团长科莫尔两手撑在桌面上,静静地看着面前那只雕刻精美的礼盒。 科莫尔打开木质礼盒,看着里面那几串价值不菲的玛瑙饰品,逐渐陷入了沉思…… 今日一大早,亚特便派人送来这份贵重的礼品。据那个前来送礼的男爵解释,这是亚特专程为科莫尔准备的礼物。 还不待科莫尔谢绝,男爵便托辞带人离开。 这已经是那位伯爵大人送来的第四份礼物了,而且每一分都价值不菲。 科莫尔并非清高之人,但对方如此这般客气,确实让他有些不解。按理来说,不论亚特是作为南征大军统帅,还是南境伯爵,都没有必要对一个职位和地位都在自己之下的人殷勤不断。 此外,堡中三天两头给宫廷禁卫军团营地送来大量粮草物资和酒水食物,使得军团士兵逐渐和威尔斯军团的士兵逐渐熟络起来。 正在科莫尔百思不得其解之时,军团副长詹姆拉开门帘走了进来。 “呵!军团长大人,这玛瑙看上去可真不错。”詹姆走上前,正欲伸手去拿,随着“啪”的一声,礼盒应声关上。 詹姆瞥了一眼科莫尔,随即坐在他对面。笑道:“难不成又是那位伯爵大人送的?” “明知故问!” 科莫尔轻叹了一口气,看向詹姆,问道:“你觉得亚特伯爵到底是什么意思?” 詹姆托着下巴,捋了捋粗糙的胡须,随即脱口而出,“收买人心!” 作为禁卫军官高阶军官,詹姆同样收到了亚特送的贵重礼物。 据他了解,上至军团长科莫尔,下至普通士兵,都得到过一份额外的“战利品”。这是亚特以奖励军功为名,特意下发给宫廷禁卫军团的赏赐。 听到这里,科莫尔内心突然有种莫名的不安。 国君弗兰德的死讯刚传来不久,这位南境伯爵兼南征军统帅就明目张胆地收买人心,居心难测。 军团副长见科莫尔面色不善,再次开口,提醒道:“科莫尔大人,请不要误解我的意思。如今南征在即,禁卫军团作为南征大军的一部分,战力不可小觑。亚特伯爵之所以额外奖赏军团士兵,定是希望我们完成国君的夙愿!” 科莫尔没有答话,手指不停地在木盒上来回摩挲…… (本章完) ilwxs.com ………… 第二日正午,带着满心的疑惑,科莫尔踏进了威尔斯堡领主大厅的门槛。 “科莫尔大人~”刚从公事房中出来的鲍勃男爵迎面走了上去。 “鲍勃男爵,请问亚特大人在吗?”科莫尔问道。 “真是不巧,科莫尔大人,伯爵大人一大早就离开了威尔斯堡,到周边巡视去了。有什么我可以效劳的吗?” “呃~”科莫尔吞吞吐吐的,朝四下看了一眼。“如果伯爵大人回来了,请派人前来告诉我。” “好的,科莫尔大人。” 说罢科莫尔便告别了鲍勃,转身走了出去。 站在他身后的鲍勃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 北方,波河平原与北部山区交界地带。 经过一天一夜的奔袭,罗恩已经带着六个手下进入了北部丘陵山区。 日出时分,刚在一座集镇歇脚饮马后的几人再次出发,迎着朝阳一路北上,沿途没有丝毫耽搁。终于在第二日黄昏时分抵达了离那处财货埋葬地最近的一个村庄。 “罗恩长官~”一处破败的房舍里,侍卫递给罗恩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肉。 罗恩接过木碗,抓起炖肉便大口嚼了起来。 “真香!” 抹去嘴角的油脂,罗恩忍不住叹道。接着又撕扯下来一块包在嘴里,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然后拿起酒囊,猛灌了两口。 环视一眼四周,入口处倒塌的房门早已腐烂,门前的台阶上满是枯黄的杂草。房梁上的蜘蛛网胡乱地缠绕在一起,破碎的桌面上积满了灰尘。 “这地方一看就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刚才在进入村口的地方,我发现路边还有些野兽的足迹……”这时,一个猎人出身的侍卫开口说道。 “这没什么奇怪的,周围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像这种破败的地方很容易成为野兽栖居的地方。”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唯独罗恩一言不发。因为这次随他北上的侍卫全是猎人出身,罗恩作为农夫的儿子,对这些事自然不如这些家伙在行,也就没有插话。 酒足饭饱之后,除了两人在门外放哨,其余人都围在火堆边上搭了个临时床铺。不一会儿,鼾声如雷…… ………… 第二日一大早,简单吃过早饭后,一行人便按照地图上所指的地方朝山里进发。 刚离开村庄,眼前一道数十英尺高的悬崖便挡在了几人面前。若是绕道,则会多花一半的时间。 为了节省时间,罗恩命两个善于攀爬的伙计到附近砍了一堆藤蔓编织在一起。先由两人爬上去,再将上面一端固定,其余人再依次顺着藤蔓翻上悬崖。 经过一番折腾,七人终于爬上了崖顶。 但往后的路并不比这道悬崖轻松。 沿途沟壑纵横,荆棘丛生,乱石穿空。即便是猎人出身的几个侍卫在这种地方也很难做到来去自如。 罗恩跟在两个侍卫身后,沿着他们用短刀砍出来的小径艰难行走。脸上被棘刺划破的伤口处血渍已经凝固,不断淌下来的汗珠早已浸湿了内衬。 抹去额头的汗水,罗恩抱怨了一句,“这个杂种可真会找地方,难怪没人发现他的秘密。” 前面的侍卫伸手抓住罗恩的手臂,两人同时发力。罗恩腿部一跃,跳上了面前的巨石。 待最后一个侍卫爬上巨石后,几人不约而同地瘫倒在地。 回望山脚下荆棘丛生的灌木丛和悬空的嶙峋怪石,几人连连感叹。 简单吃了点肉干和裸麦面包,灌了几口清水,补充完体力后,罗恩再次掏出那张地图。 根据瓦德.伯雷的交代,那批财货藏在一处临近悬崖的山洞中。两侧各有一座独立相对的高峰,山洞正对北侧高峰。 眺望了一眼两侧耸立的高峰,再对比图中标记的符号,罗恩嘴角突然浮起一丝笑意。 “终于找到了!” 其余侍卫听到这个消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都过来!”罗恩站起身来,对属下喊道,随即朝身后那条山沟指着说道:“沿着那条山沟一直向上走,左侧有一块圆形巨石;巨石正对的地方就是山洞所在的地方,记住了吗?” “记住了!”几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出发!”罗恩收起地图,随后跳下巨石,朝着山沟一步步进发…… ………… 临近黄昏,在长满灌木的碎石坡上艰难跋涉了小半日后,为首的侍卫剥拨开眼前的枯枝,眼前的景象让他为之一振——一块光滑的巨石赫然出现在面前。尽管上面覆盖了大量枯枝落叶,但巨石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 “找到了!”一声惊叫瞬间驱散了所有人身上的疲惫。 罗恩快步上前,扒开巨石上的枯枝败叶,绕着巨石走到后面,一条稀疏的小径豁然出现在眼前。 没错,就是这里!”激动之余,罗恩开始沿着小径往上爬。不一会儿,一个不到两人高的山洞便出现在几人眼前。 即便洞口明显被枯枝杂木所覆盖,但经过风雨侵蚀,覆盖在上面的杂木已经坍塌了大半。 走到山洞入口处,罗恩抽出长剑,劈断了横跨在面前的一颗枯木。紧接着,几个侍卫上前将其余杂草灌木拖到一边,一个能容纳两人同时进入的山洞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准备火把,进洞!” “是!” 两个侍卫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松脂,又拿出几块布条将松脂包裹起来塞进一把枯枝中。 随着火石迸溅的火花落在散发着松香味的松脂上时,火苗突然蹿升…… “你们两个,守在洞外;其余人,随我进洞。” 罗恩说罢便接过火把,径直朝山洞里面走去…… ………… “罗恩长官,我怎么觉得这里和一般的山洞不一样啊。”闻着山洞里一股腐臭的味道,跟在罗恩左侧的一个侍卫捂着鼻子说道。 罗恩煽了煽鼻翼,突然扑面而来的一股恶臭让他胃中一阵翻腾。 “别废话,都把眼睛给我睁大了,仔细检查!” 几人举起火把,顺着岩壁摸索着前进。 卡擦! 阴暗的山洞里突然传来一阵骨裂的声响,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什么声音?”走在中间的罗恩问道。 几人面面相觑,举起火把四下查看。 罗恩倒吸了一口凉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正待提起左脚继续前进时,突然发现脚掌无法移动。 当他再次提起左脚时,身下还是一动不动。 罗恩咽了一口唾沫,目光下垂,然后缓缓移动火把到脚踝的位置~ 当火光投射到地面时,几块并行排列的白色块状物引起了他的警觉。 弯腰低头的那一刻,火光将脚下的的白骨照得一清二楚。罗恩瞳孔突然瞬间放大,突然大叫一声,“啊!” 这突入其来的惊叫声使得所有人瞬间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原来,罗恩将左脚踩进了一具只剩下白骨的尸体肋骨上,刚才的卡擦声正是脚下断裂的白骨发出的。 罗恩移动火把,顺着白骨往前,一颗散落的头颅面部朝下。 待几人围过来时,罗恩已经将左脚从尸体的胸腔中拔出来。 “罗恩长官,这是~”一名侍卫惊恐地看着地面的白骨,吓得已经说不出话来。 罗恩拿着火把在周围走了几步,散落在地上的断臂残肢和农具已经说明了一切。 “也许这些人就是山下那些无人居住的房屋的主人~” 度过了最初的惊慌后,几人继续朝山洞里面走去。随着越来越深入,里面堆积的尸体也越来越多。偶尔还能看见几把锈迹斑斑的短剑和匕首。 不知又过了多久,几人被一堵墙挡住了前进的道路。 罗恩看了一眼面前灰蒙蒙的那堵墙,又举着火把四下查看了一番,两者的颜色明显不一样。跨过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罗恩抽出长剑,对着面前那堵“石墙”猛戳上去~ 咚!墙面发出一阵闷响。 罗恩举起火把凑上前去,再次用剑柄敲击面前的墙面。 咚咚! 罗恩睁大眼睛,将长剑插入剑鞘,伸出右手,用力一擦,墙面终于现出了原型。 “终于找到了~”罗恩喜上眉梢。随即命人将堆在最上面的木箱卸下来。 “砸开!” 一个侍卫举起手中的铁锤,对着铁锁猛地一锤,铁锁应声落地。 罗恩伸手掀开盖板,只见一股刺眼的金光在火焰的照射下散射开来…… 望着满箱的金币,罗恩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当即吩咐手下再次开箱。 顿时,山洞里传出一阵接一阵的敲击声…… 当一个又一个装满金银的木箱被打开时,这才证实了瓦德.伯雷所言非假。 看着满地的金币,几人笑开了花。 高兴之余,罗恩却没忘记亚特交给他的任务。于是,他带着几人离开走出山洞,将两只信鸽放飞。 一只飞往南方向亚特传递信息,一只直达山谷让老管家派人前来将这批财物运回威尔斯堡。 ………… 在山洞入口处守了一夜后,守备军团长巴斯终于带着上百青壮农兵前来接应。 临走前,罗恩反复叮嘱巴斯,此次任务务必严令手下人保密。若有泄密者,严惩不贷。 交接完毕后,罗恩便带着几个侍卫兴冲冲地往南方赶去…… (本章完) 第七百四十二章 暗流涌动 ………… 一月第一个礼拜二,勃艮第侯国国都贝桑松。 在经历了近一个礼拜的糟糕天气后,天气终于放晴。 然而,即便天气不再像数日前那般让人倍感压抑,但整座城市的居民却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自国君弗兰德的死讯从宫廷传出后,整个城市仿佛陷入了一片死寂。起初,不少人都认为这依旧是伦巴第人的阴谋,试图再次扰乱人心。可是,当宫廷书记官带着文员将宣告弗兰德遇害身亡的讣告张贴在各处时,民众这才反应过来。 当此前的谣言变成了现实的那一刻,人们不再把这件事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对侯国接下来的权力更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慌。 所有人都对几年前发生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里的权力争夺之战记忆尤新。在短短几年里,已经相继有两位国君殒命。坊间甚至传言,贝桑松定是受到了上帝的惩罚和魔鬼的诅咒。甚至大街小巷中还传出这样一种说法:弗兰德.奥托定是受到了前任侯爵伊夫雷亚家族的诅咒。 随着弗兰德的死讯逐渐传开,那些关于他阴谋叛乱夺取侯爵之位的传言再次被人们提起。甚至某些地方还出现了小规模的骚乱,要求奥托家族交出权力,离开贝桑松宫廷。 当参与闹事的乱民的脑袋被当地领主命人挂在城墙上时,再也没人敢造谣生事。 几天过后,贝桑松宫廷中那几个串通伦巴第奸细试图谋杀国君世子的贵族被宫廷以勾结外敌和蓄意谋杀的罪名判处了绞刑。 值得一提的是,其中两人曾经效命于前任宫廷首相鲍尔温,还有一人与贝尔纳家族有些渊源,另外一人则是弗兰德从隆夏带来的旧属。 谁都不会想到,这些看似曾经互相敌视的派别如今竟会联手对弗兰德的家人下手,实在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也许连弗兰德自己都不会想到,他曾经千方百计维持的这张权力之网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牢固。在他的死讯刚传出不久,深藏在贝桑松宫廷幽暗深处的权力角逐便已经开始浮出水面…… 暗流涌动之下,对侯爵之位的争夺之战已经开始上演…… ………… 贝桑松宫廷财政官署,财政大臣高尔文大人所在的那间公事房中。 自护送国君弗兰德返回贝桑松以后,除了第二天返回家中取了一些文书,高尔文大人吃住皆在财政官署解决。 如今弗兰德的死讯已经公告侯国各处,接下来的丧葬事宜便成了头等大事。 作为弗兰德钦定的宫廷财政大臣,再加上奥托家族现有的长者,国葬弗兰德的重任自然是落到了高尔文头上。 几日前,他便拟定了一份名单,上面罗列了受邀前来参加葬礼的各国勋贵。命人送出后,他便召集了财政官署的中上层官员,核算此次葬礼的巨额花销。 虽然侯国多年前经历了一次规模空前的战乱,民不聊生,商贸凋敝,农事荒废。但经过弗兰德多年来的精心治理,侯国经济状况和国赋收入都有了很大的改善。即便如此,弗兰德还是要求宫廷大小官员节衣缩食,杜绝浪费。 为了遵照弗兰德生前一贯勤俭节约的作风,宫廷御前会议同意高尔文大人提出的葬礼从简的建议。 将手中的鹅毛笔放下,看着桌上纸张中那一串长长的数字,高尔文轻叹一声。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老腰,随即端起桌上琉璃杯中抿了一口。 经过粗略计算,弗兰德的葬礼开销大概在四十万芬尼左右。一半由国库支出,另一半则来源于外部借款。之所以如此安排,倒不是因为国库拿不出这笔钱。 按照弗兰德生前定下的规章制度,凡是宫廷大额开支,不可全部使用国库资金。若将来侯国发生天灾人祸,急需用钱,宫廷才能淡定应对。所以一直以来,国库资金较为充足。 再加上此次勃艮第南征伦巴第,宫廷将在不久后再次获得巨额款项。虽然现在并没有一枚芬尼进入国库的大门,但战争结束后,勃艮第侯国的财政状况将得到极大的改善。 作为侯国的财政大臣,也作为奥托家族的一员,高尔文大人自是处处为家族着想。 在财政官署的这几日,他几乎脚不沾地。不是和御前会议的大臣们商量葬礼事宜,就是在处理积压的公文。加上弗兰德的离世带给他的悲伤和连日通宵达旦忘我的投入,让他看上去苍老了很多。 起身在公事房中走了几圈后,高尔文再次回到座位上,正欲提笔修改一旁葬礼清单上的某些细节时,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 “高尔文大人,宫廷治安大臣求见。”门外,侍卫轻声禀报。 高尔文放下刚提起的鹅毛笔,“请他进来吧。” “高尔文大人~”宫廷治安大臣进门后主动上前问候。 高尔文微微点头回礼,随即示意治安大臣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不一会儿,仆人便将托盘上盛满葡萄酒的琉璃杯放到了治安大臣面前。 “欧格瑞斯大人,不知您找我有何事?”待仆人掩上公事房大门后,高尔文开口问道。 治安大臣面露难色,说道:“呃,是这样的,高尔文大人。自国君的葬礼时间公布后,每日都有大量人员涌入贝桑松城中。宫廷治安官署的人手实在是不足以维持城中当前的秩序……” “近日来,城中斗殴偷窃事件持续增加,相比此前翻了一倍有余。再这样下去,恐怕早晚会出乱子。”治安大臣脸上略显焦虑。 高尔文捋了捋下巴花白的胡须,思索一番后问道:“你何不去找军事大臣克里提大人(全名克里提.伊卡,原隆夏军团第一副长,继位者之战后获封隆夏伯爵,宫廷军事大臣),大可从他他手下的禁卫军团调拨部分士兵协助于你。” 治安大臣听罢连连摇头,“您也知道,禁卫军团大部早已南下,留在贝桑松的那几百人肩负贝桑松的外围防御和宫廷安危,根本没有多余的人手。就在前几日,克里提大人还希望我抽调部分治安兵协助他加强城中防御……” “那你的意思是~” 治安大臣凑上前去,恳切地问道:“不知能否劳烦您请菲尼克斯男爵调拨部分士兵协助治安官署维持城中秩序……” 治安大臣说完仍旧盯着高尔文一动不动,期待从他那里得到肯定的答复。 思索一番后,高尔文答应了治安大臣的请求,决定将菲尼克斯辖下的一百青壮农兵暂时调拨到治安官署名下,待葬礼结束后返回原处。 治安大臣听罢顿时眉毛舒展,当即起身道谢。随即便带着高尔文大人的印信前往菲尼克斯所在的驻地调拨人马。 ………… 自高尔文与菲尼克斯返回贝桑松,并在短短三日内聚集了上千青壮士兵,以雷霆手段清除了藏在宫廷中的那几只蛀虫后,那些宫廷重臣一改往日的态度,纷纷对高尔文大人客气起来。 他们断然没有想到,平日里这位看上去极具亲和力的财政大臣从南方返回后仿佛变了一个人。 在弗兰德主政时期,高尔文很少在公开场合表达自己的政见。现如今弗兰德已经离世,作为奥托家族的顶梁柱,高尔文不得已站了出来。 返回贝桑松当日,他便以摄政大臣的身份紧急召开了御前会议,并在当日命菲尼克斯抽调了百余精兵,时刻护卫在侯爵夫人及两位世子身边,寸步不离。另外,为免生事端,他又从禁卫军团抽调了五十人充入原本的宫廷铁卫当中,负责外围的防御。 当然,宫廷里的那些重臣虽然内心很不情愿被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使唤,但碍于菲尼克斯手下的上千士兵和侯爵夫人的信任,只能在背后抱怨几句。 ………… “……父亲!您找我。” 夜晚,菲尼克斯来到财政官署高尔文大人的公事房中,看到一脸倦容的高尔文正伏案书写,心中无味杂陈。 一个小时前,刚结束巡防的菲尼克斯便被高尔文派来的家仆找到,并以高尔文大人有要事找他为由带到了财政官署。 高尔文没有抬头,鹅毛笔在泛黄的草纸上写下了最后一个字母。轻轻捏住草纸两端缓缓抬起,对着还未干透的墨迹吹了两口气,又将草纸卷成一个纸筒,塞进了特制的管状物中,放到了一旁的书柜夹层里。 高尔文揉了揉疲惫的双眼,扭头说道:“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于是菲尼克斯默默地坐到了父亲对面。 “治安大臣那边的事情安排妥当了吗?”高尔文突然提起白天的事。 “按照您的吩咐,都安排妥当了。” “明日就是你堂兄弗兰德的葬礼,到时候来自各国的勋贵商贾们会如约前来吊唁。但此时也最容易生乱。切记,告诉你手下的士兵,务必要严格盘查进出教堂广场的人员,绝不能让多年前伊夫雷亚侯爵的葬礼上那样的事情发生。” (本章完) 第七百四十三章 盛大葬礼 ………… 对当年发生在那场血色葬礼上的事情,高尔文记忆尤新。如今现任国君身故,他自然担心那些暗中反对弗兰德的势力趁机作乱,对弗兰德的家人产生威胁,动摇侯国统治根基。 “父亲,您放心,我都已经安排下去了。到时候我挑选的那支精锐小队会贴身保护侯爵夫人和两位世子,绝不会出半点差错!”菲尼克斯信誓旦旦地保证。 即便如此,高尔文大人的脸色依旧凝重。 坐在对面的菲尼克斯看到父亲仍有顾虑,补充道:“若是父亲还是不放心,我亲自带人保护侯爵夫人和两位世子。” 高尔文突然抬手,制止了菲尼克斯。 如今局势复杂,敌我不明,宫廷中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此次葬礼的隐患。 半晌,高尔文再次开口问道:“南方有什么消息吗?” 高尔文所说的南方正是指的自己的女婿亚特。 几天前,高尔文就已经将弗兰德葬礼的事情和近期发生的一系列大事告知了亚特。但几日过去,却仍不见亚特回信。时间一长,向来谨慎的高尔文生怕南方出现了什么变故。 若是在这种场合下,亚特能在自己身边,高尔文会觉得心中更有底气一些。 也许正是因为菲尼克斯太过年轻,经验和资历远不如亚特,越是在这种关乎生死的场合,越需要一位杀伐果断、满腹谋略的人才能镇住场面。 但如今远水解不了近渴,高尔文只得再次嘱咐菲尼克斯,“切记,务必严查一切进入教堂和广场的人员。凡是试图靠近两位世子和侯爵夫人者,先拿下再说!”高尔文突然发狠,往日挂在脸上的亲和力瞬间消失。 “是!”菲尼克斯突然起身答道。这一刻,父亲在他眼里成了一个果断决绝的大人物。 ………… 第二日清晨,天色昏暗,气温骤降,时而狂风大作。整个贝桑松笼罩在一片薄薄的晨雾之中。 待教堂钟声敲响的那一刻,陆陆续续的人群开始不断朝教堂的方向走去…… 今天,是勃艮第侯国国君弗兰德的葬礼。 几年前,前侯爵伊夫雷亚的葬礼也在这里举行。葬礼末了突然出现的黑袍人行刺为不久后的继位者之战埋下了种子。 然而,令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那个“窃取”侯爵之位的隆夏伯爵竟在南征之战中因伦巴第公爵的阴谋刺杀而殒命异国他乡。 在弗兰德掌控勃艮第侯国这几年,虽然商贸有所恢复,但依然不如伊夫雷亚在位时期那么繁荣。再加上战祸给民众带来的灾难,导致他成了贝桑松居民口中的魔鬼。人们常常拿他和已经离世多年的伊夫雷亚作对比。认为弗兰德残暴不仁,冷酷无情。而已故前任侯爵伊夫雷亚绝对算得上是个大好人。 有诋毁,同样有赞誉。 虽然弗兰德通过战争夺取了侯爵之位,但他也确实得到了不少民众镇的爱戴。为了恢复商贸和农事,一系列减税免租政策为他初期的统治赢得了不少支持。 天色越来越亮,薄雾开始散去。 不久后,贝桑松大教堂门口便挤满了手捧圣烛、身穿深色衣服的民众。他们有的从南方的卢塞斯恩赶来送弗兰德最后一程,有的翻过科多尔的群山只为来向这位统治者做最后的告别。还有的来自西境索恩省,前来国都表达他们心中的哀思~ 人们口中唱着圣歌,一步一步地走向教堂门口。 人群中的游吟诗人用自己创作的诗歌赞美这位坚韧不拔、积极进取的天选之子,对着周围的围观人群歌颂这位君主的丰功伟绩…… 沿途各个重要关卡要道由宫廷治安官署辖下的数百士兵层层把守,城中巡逻的队伍往来穿梭在人群中间。离大教堂越近,周围披甲持械的士兵也越来越多。 人群虽然拥挤,但现场的秩序却一点也不混乱。 ………… 大教堂里面,靠近圣台的地方安放着弗兰德的棺椁,周围点满了圣烛,棺椁在烛光的照射下泛着金黄的微光。 由于弗兰德已经离去多日,尸体又经历了长达半月的运输,在抵达贝桑松时已经散发出腐烂的气味。为了让他体面的离去,宫廷特意命人打造了一副封闭性良好的棺椁,这样才不至于在举办葬礼仪式的时候散发出阵阵尸臭。 教堂最前排中间正对圣台的位置,站着法兰西国王派来的特使和一众伯爵子爵等勋贵。侯国作为法兰西王国的宗属国,这些前来参加葬礼仪式的大贵族们得到了应有的礼遇。 然而,位次靠后的勃艮第公国特使却不时看向坐在前排的法兰西王国代表,脸上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 除了侯国的前宗属国和现宗属国派来吊唁代表外,东边的施瓦本公国同样没有缺席这次“难得”的机会。 当施瓦本公爵收到贝桑松宫廷的邀请函时,让一直关注着勃艮第侯国动向的施瓦本公爵大吃一惊。原本以为贝桑松宫廷会将施瓦本拒之门外,但对方不但没有追究施瓦本公国曾试图联合伦巴第公国入侵勃艮第侯国的责任,还主动邀请施瓦本参加葬礼仪式,着实让老谋深算的施瓦本公爵感到匪夷所思。 惊喜之余,施瓦本公爵当即命人组成特使团前去参加吊唁。一来为打探勃艮第侯国近来的动向,二来试图化解双方之间的“误会”。毕竟谁也不知道,有法兰王国作后台的勃艮第侯国什么时候会举起长剑向施瓦本砍去。 特使团临行前,施瓦本公爵还特意命人准备了两大车财货送往勃艮第侯国。在施瓦本宫廷重臣们看来,自家公爵大人此举显然没有必要,但施瓦本公爵仍然坚持己见。殊不知,正是他的这一善意举动为施瓦本后来的国运埋下了祸根…… 此外,作为勃艮第侯国盟友的普罗旺斯公国和山地邦联也分别派遣了特使团。 勃艮第宫廷重臣和侯爵夫人与两位世子紧挨着法兰西特使团。其余人则是来自各地的商贾勋贵和领地乡绅密密麻麻地一圈又一圈将整座教堂围得水泄不通。 离圣台不远处的两扇侧门,二十余个着甲持械的精锐护卫不停地在离棺椁最近的人群身上扫视,时刻准备上前处置突发的意外。 圣台后面高处的墙上那扇琉璃窗户微微打开,一双犀利的双眼透过那道缝隙注视着下面的一切。 “……今天,上帝的旨意让我们所有人汇聚在这座神圣的教堂中,共同缅怀这位备受人民爱戴和尊敬的侯爵。他爱民如子,嫉恶如仇,体恤底层民众疾苦,时常受到上帝的指引救助需要帮助的人。” “……他是法兰西人民的朋友,也是巴黎教会的忠实信徒。如今,他的灵魂已经升入天国,回到了上帝身边。让我们为他祈祷,为他祝福。愿上帝善待这个忠实的信徒~” “阿门~” “阿门~~~~” 众人随站在圣台上的巴黎大主教在胸前画了一个圣十字,嘴里跟着默念了一串祷词。 圣台上面那扇窗户后面,菲尼克斯也跟着所有人做了相同的动作,说了相同的祷词。 随即,巴黎大主教走下圣台,带着一众主教走向弗兰德的棺椁绕行一圈。八个宗教护卫抬起弗兰德的棺椁,在大主教的引领下朝朝圣殿灵堂的方向走去…… 此时,站在不远处的侯爵夫人早已泣不成声,两位世子的脸上也挂满了泪珠。 站在几人身旁的高尔文大人目送弗兰德的棺椁离去后,对侧门处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很快,高尔文便护着侯爵夫人一行沿着护卫开辟出来的通道消失在人群中。 至此,国君弗兰德.奥托就此陨落…… ………… 同一天,位于伦巴第中部丘陵平原交接地区的威尔斯堡阴雨绵绵。 此时,北面堡门外的空地上,数千着甲士兵和军官列着整齐的队列,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原地。 刺骨的寒风呼呼作响,插在城楼上的纹章旗一刻不停地摇摆着,上面的血眼啸狼图案随风上下不停地翻飞,活像一头头张着血盆大口在空旷的原野中追赶猎杀鹿群的饿狼。 纹章旗下面,威尔斯军团军团长、勃艮第南征大军统帅亚特.伍德.威尔斯身着全身板甲,脚踩鹿皮筒靴,腰挎精钢长剑,面向数千士兵挺身站立。不断滴落的雨水顺着肩甲滚落到脚下的石缝里,溅起朵朵水花。 亚特身后,威尔斯军团副长奥多与安格斯跨立在两侧,侍卫官罗恩及八个伯爵卫队侍卫也顶着雨水不离半步。宫廷禁卫军团团长科莫尔受邀列席。 城墙下,数千士兵最前排,威尔斯军团旗队长级别以上军官各自带队站在队首。宫廷禁卫军团在军团副长的带领下并排站立在威尔斯军团左侧。普罗旺斯青壮农兵在纳多德男爵的带领下站在最右侧。 从城墙上看去,下面整齐列队的数千士兵气势汹汹。每一双眼睛里都闪现着对战斗的渴望。 半晌,亚特清了清嗓子,扯开嗓子大声说道:“今天,我们将在这里缅怀一位极具领袖风范的君主……” (本章完) 第七百四十四章 血祭 ………… “……他的名字及其统帅下的雇佣军团曾经因彪悍的战斗风格闻名南陆,令任何敌人闻风丧胆。他带领我们赢得了继位者之战,扞卫了自己的荣誉和地位。他不苟言笑,但勇猛作战的风格深受士兵敬佩;他赏罚分明,绝不让手下白白流血!” “但是,”亚特抹去脸上的雨水,继续说道:“就是这位优秀的统帅,一位有责任和担当、一位深受勃艮第人爱戴的君主却被阴险狡诈的伦巴第公爵派人阴谋杀害。你们告诉我,我们应该怎么办?”亚特的怒吼声传遍整个索伦堡上空。 “复仇!” “复仇!” “复仇!” 数千士兵大声怒吼,义正言辞。刀剑拍打衣甲的撞击爆发出电闪雷鸣般的巨响~ 亚特顺势抽出腰间的精钢长剑,凌空劈向天穹。“没错!我们誓要让伦巴第公爵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只有复仇,才能平息我们心中的怒火!只有复仇,才能告慰国君的英灵!只有复仇,才能让敌人知道,勃艮第侯国早已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弹丸之地!” “杀!” “杀!” “杀!” 众人举起手臂挥舞着手中的剑矛斧锤,喊杀声此起彼伏。 见时机成熟,亚特对身旁的安格斯使了个眼色。 不一会儿,几个被绳索缚住双手的伦巴第贵族军官被士兵押送到城门下。 为首之人不断挣扎嘶吼,试图逃离,但身后两个身强力壮的士兵死死锁住他的臂膀,一步步将他推向那座临时搭建的刑场。 紧跟在他身后的其余几个伦巴第子爵和男爵在士兵们的驱赶下也朝同样的方向走去。狼狈的模样足以说明这些伦巴第贵族近日来的遭遇。此刻,这些军事勋贵们心中的惊恐与不安越发强烈…… 不远处的绞刑架将成为他们生命的终点。 与其他被俘的伦巴第贵族军官相比,这几个被送往绞刑架的家伙绝对是硬骨头。无论看押的军官怎么威逼利诱,他们也半点不为所动。 惊讶之余,亚特放弃了劝降的打算。决定用他们的命来祭奠弗兰德的亡灵,以血祭的方式开启南征大军新的征途。 “跪下!”特耳曼身后的押解士兵大声吼道。 呸! 特耳曼扭头对着士兵狠狠吐了一口唾沫。 气急败坏的士兵顿时气血上涌,狠命朝特耳曼的膝盖踢去。 随着“咚”地一声,特耳曼单膝跪在了地上 。另一个士兵见状又补了一脚,将这个傲慢无礼的伦巴第宫廷领兵伯爵制服在地上。待他正欲起身,两人早已将他牢牢按住,像极了一只待宰的羔羊。 当所有人都被送上绞刑台后,城墙上的亚特再次开口,大声对城墙下的士兵说道:“今天,我们聚集在这里,为国君的离去祷告。明日,我们将继续南下,直至战马的铁蹄踏碎米兰的城墙!” “但是,出征之前,我们要用行动告诉伦巴第宫廷,勃艮第人将会就国君弗兰德的死向他们讨回公道。无论是谁挡在我们面前,他们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被送上绞刑架!”亚特伸手指向下方的几个囚徒。 “绞死他们!” “杀了他们~~” 士兵们纷纷要求处死这几个伦巴第贵族。 自威尔斯军团南下以来,此战打得最为艰难,战损也是历次征战中最大的。加上特耳曼险些让亚特殒命,因此,众人对这些誓死不降的家伙极为仇视。 亚特举起右手,示意所有人安静下来,然后再次开口,“我曾给过他们机会,只要他们愿意宣誓永远效忠于勃艮第宫廷,我可以免他们一死。但是,”亚特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他们不但拒绝归降,还出言侮辱国君。作为勃艮第侯国的南境伯爵,我绝不能容忍!” 现场的空气突然凝固~ 所有人都在等候亚特的命令。 慢慢地,细雨逐渐停歇,随着微风吹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浸入土地的血腥味。 绞刑架下,除了特耳曼不为所动外,其余几个伦巴第贵族军官仿佛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明显比片刻前多了几分焦虑。无助的眼神四下张望,却没有一人能让他们获得自由。 作为伦巴第宫廷领兵伯爵,特耳曼依然誓死不降。即便是面对自己身后的绞刑架,他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看着身旁几个下属不停颤抖的身体,特尔曼大呵一声,“你们都给我听着,身为伦巴第人,就应该有不怕死的勇气!今天我们虽然败了,但我们从未背叛自己的国家和人民。死后所有人都会记得我们为伦巴第献出了生命和鲜血。如若投降,那我们将成为历史的罪人,我们的子孙后代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听完特耳曼这席话,军官们纷纷抬起头颅,看着面前的勃艮第士兵咬牙切齿。片刻前眼神中的不安逐渐变成愤怒,似乎已经下定决心杀身成仁。 城墙上,亚特本以为会有几个怕死鬼站出来求饶,但结果却出乎他的预料。 既然这样,那也没必要在这几个顽固不化的家伙身上浪费口舌了。随即亚特开始宣判这些伦巴第俘虏的刑罚。 “现在,我以勃艮第侯国南境守护者、威尔斯省伯爵、宫廷军事副臣、南征大军统帅之名,判处你们绞刑。刀斧手,立即行刑!” 得到命令后的施刑士兵立即将几人拉到绞刑架下,熟练地套上绞索。 观刑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脸上纷纷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行刑!” 随着亚特一声令下,绞刑架后的士兵一剑斩断绳索,随着巨石轰隆一声坠地,只听见卡擦几声,传来一阵清脆的脖子断裂的脆响。当几人抽搐的大腿停止挣扎后,绞刑便已经完成。 看着挂在绞刑架上的几具尸体,亚特平静地对一旁的奥多说道:“他们也算是忠勇之人,这样的人不应该丢到山谷里喂狼。吩咐下去,找个地方将他们好生安葬。” “大人请放心,我马上去办~” ………… “……你说什么!那个杂种将宫相扣留在了索伦堡?” “是的,公爵大人。我们带去的那些金银财货也让他一并没收了。” 米兰宫廷内廷书房中,刚刚得知求和使团遭遇的威托特公爵眼珠子都快从滚落出来了。他没有想到,那个无耻之徒不但没收了求和的数车金银,还将自己的宫廷重臣当场扣押。 站在一旁汇报这个不幸消息的大肚子男爵见伦巴第公爵震怒,吞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不停地低落到地上,颤抖的双腿让他险些跪倒在地。 咳咳~ 咳咳咳~ 伦巴第公爵怒火中烧,剧烈的咳嗽险让他喘不过气来。 本以为宫廷首相北上能带回点好消息,结果一同前去的大肚子男爵却给他带回了这个不幸的消息。 作为伦巴第公爵的得力助手,宫廷首相一直以来在征兵、筹钱等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如今宫廷首相被扣押,相当于斩断了伦巴第公爵的一只臂膀。 这样的结果是伦巴第公爵从没有预料到的。平复了一下情绪,伦巴第公爵继续问道:“说吧,那个杂种让你给我带回了什么话?” 大肚子男爵缓缓抬头,不敢直视伦巴第公爵的眼睛,吞吞吐吐地答道:“他~他要求我们支付巨额赎金才肯放宫相大人回来。” “多少?” 大肚子男爵伸出两根手指,不安地说道:“两万磅金币~” 啪! 伦巴第公爵将桌上的酒杯打碎在地。“两万磅金币!他竟然想拿宫廷首相换两万磅金币?” 亚特这一招狮子大开口让伦巴第公爵气得险些吐血。要知道,当年拉瓦提为买断城邦的自治权都才支付一万磅金币。如今那个异端伯爵却开口勒索伦巴第宫廷两万磅金币,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伦巴第大口喘着粗气,怒气冲冲地吼道:“我要是不给呢?” “那位北地伯爵说了,若是十日之内见不到那两万磅金币,将会把宫相的人头装在木盒子里送到米兰城外~”大肚子男爵颤颤巍巍地说出了这几句颇有威胁意味的话。 伦巴第公爵微闭双眼,青筋暴起的右手手指在扶手上留下可一道深深的抓痕。他深知,此人与弗兰德完全不是一类人。在某种程度上,这位北地伯爵更加奸诈阴险,毫无任何荣誉感可言。若是不按照他说的做,对方很可能将宫廷首相的头颅送到自己面前。 但拿出两万磅金币对此时的伦巴第公爵来说难如登天。为了征召抵御普罗旺斯公国与勃艮第侯国联军的雇佣兵,伦巴第国库几乎快要枯竭。 屋漏偏逢连夜雨,伦巴第公爵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但大肚子男爵接下来说的话,让他彻底放弃了宫廷首相。 “回禀公爵大人,那位北地伯爵还声称,定会率大军攻克米兰,为弗兰德报仇雪恨。” 伦巴第公爵听罢,突然站起身来,抓住大肚子男爵的衣领,嘶吼着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为弗兰德报仇?难不成~” “是的,公爵大人,弗兰德确实死了。” 伦巴第公爵大喜,顿时狂笑不止。但片刻之后,笑声戛然而止。 伦巴第公爵突然反应过来,弗兰德的死并未成为瓦解勃艮第侯国士兵斗志的武器,反而成了战争的催化剂。 突然,伦巴第公爵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 (本章完) 第七百四十五章 网开一面 ………… 一月第一个礼拜四,伦巴第公国境内,波河平原威尔斯堡。 昨日的“血祭”之后,当地的伦巴第人便开始议论,认为亚特的行为与人们口口相传的仁爱伯爵形象完全相反。 他不但公开处死了那个伦巴第宫廷领兵伯爵和几个军事勋贵,还贸然将伦巴第宫廷首相囚禁在威尔斯堡内,以此要挟伦巴第宫廷。 在大多数民众看来,这不但有损一个贵族的名声,还会给他带来无尽的麻烦。 但是,这些伦巴第人怎么也不会想到,“血祭”第二天,亚特竟又以另一种方式改变了他们的看法…… ………… 正午时分,尽管烈日炎炎,但这些从不错过任何热闹场面的伦巴第人早已将本就不大的威尔斯堡教堂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时,这里正在上演一出别开生面的审判。 “……告诉我你的姓名。” 身后站着两个士兵的囚犯压低头颅,颤颤巍巍地答道:“我叫瓦德.伯雷。” “什么!他是瓦德.伯雷?”人群中一个商人模样的男子大惊失色,仔细瞧了瞧面前这个衣着破烂且浑身散发着恶臭的囚犯。 “他不是被关押在米兰宫廷的地牢里吗?” “是啊,听说这位百战伯爵因为丢失了北方大片领土后畏战逃跑,后来不但被宫廷剥夺了爵位,还没收了他所有的领地……” 围观人群你一言我一语,对瓦德.伯雷的事迹如数家珍。 审判官拿着鹅毛笔在草纸上快速写下“瓦德.伯雷”几个大字。 “因什么罪名被投关进地牢?”审判官看向面前的囚徒。 瓦德伯雷咽了一口唾沫,干咳的嗓子让他觉得喉管已经裂开,以至于审判官刚才的话他根本没有听见。 只听见木桌“啪”的一声巨响,审判官怒气冲冲地吼道:“你的耳朵聋了吗,老爷我正问你话呢!” 突如其来的怒吼还是让瓦德.伯雷心中一颤,连忙答道:“我有罪!我有罪~” “说说吧,你犯了什么罪?”审判官撇了撇嘴,看了一眼围观的人群,随即提笔。 此时,周围再次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自称瓦德.伯雷的囚徒,期待从他嘴里听到点奇闻异事。 毕竟,关于那些贵族老爷们的点滴事迹总能给这些普通人的乏味生活增添不少谈资。更何况是眼前这个看上去连乞丐都不如的家伙竟然自称瓦德.伯雷。要知道,他可是威尔斯堡的前任领主。这瞬间激发了在场围观人群无尽的想象…… 此时,被铁链拴住手脚的瓦德.伯雷眼神中暗淡无光。每每想到自己遭此大难,心中便痛如刀绞。 从一方伯爵之位到如今的囚徒身份,仿佛眨眼之间的事。在地牢那些昏天黑地的日子里,他曾多次想过一死了之。但一想到自己多年来辛苦攒下的家业已经不复存在,他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自己——不能死。 一死了之很容易,但还有活着才有复仇和翻身的机会。 就这样,他等来了这个机会。 只要按照亚特的要求交待了自己对威尔斯家族犯下的滔天大罪,他就能逃过一死。 在审判官再次燃起怒火的前一秒,瓦德.伯雷终于开口~ “……是我~是我给了威尔斯家族的那个管家一箱金银财货,让他找到教会米兰的大主教,以威尔斯堡男爵伍德.威尔斯宣传异端学说为由,要求教会严查……” “什么?原来当年威尔斯家族的事情是他一手策划的!”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声惊叫。 “安静!安静!”审判官说罢继续拿起额毛笔书写起来。 瓦德.伯雷四下看了一眼,又继续说道:“随后,我又买通了米兰教廷的主教,剥夺了伍德.威尔斯的教籍。在教会的压力下,威托特公爵只好下令立即将威尔斯家族的人全部驱逐。为了斩草除根,我曾多次派人前去追杀威尔斯父子,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瓦德.伯雷说罢低下了头颅,默不作声。 “据亚特伯爵的内府骑士罗恩爵士提供的证据表明,你曾经派人前往山谷木堡堵杀伯爵大人,可有此事?” “是的,在得知威尔斯家族还有人活着时,我确实暗中派人前去勃艮第南部山谷,打算永远让威尔斯家族的人消失,但最终却被一条猎犬破坏了我的计划……” “你可曾鼓动伦巴第宫廷发兵攻打威尔斯省?”审判官最后问道。 瓦德.伯雷连连点头,不为自己的罪行辩解一字。 “原来是这个杂种挑起的战争~” 话音刚落,一颗鸡蛋翻滚着飞了出去。 啪! 突然,鸡蛋在瓦德.伯雷头上炸开~ 惊恐之余,愤怒的人群开始将瓜果蔬菜砸向这个让伦巴第陷入战争的罪魁祸首。 “都给我住手!” 此时负责维持现场秩序的威尔斯军团连队长科林站了出来。 “都给我听好了,犯人的罪行自有律法来裁决~” “杀了他!” “杀了他!” 愤怒的人群让跪在地上的瓦德.伯雷不停地往身后的士兵方向爬去,犹如一条丧家之犬。 “军团副长安格斯大人到!” 不知何时,安格斯突然在一队士兵的护卫下朝教堂广场走来。围观的人群很快便让出一条通道让安格斯等人通行。 “安格斯大人!”科林赶紧迎了上去。 “都审判清楚了吗?”安格斯问道。 “所有的罪行都交待了。”科林说罢示意审判官将审讯记录拿过来。 安格斯接过讯问记录,扫了一眼,满意的地点了点头。随即当场宣告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判决结果。 “伯爵大人有令,若瓦德.伯雷如实交代了自己的罪行,便不再追究他的责任。以上帝之名,威尔斯家族的冤屈今日终于如愿洗去。大人有令,放瓦德.伯雷离去,任何人都不得对他进行打击报复~” 随即,士兵解开了瓦德.伯雷身上的枷锁。安格斯又朝他扔去一小袋银币,作为他路上的盘缠。 “谢伯爵大人不杀之恩,谢伯爵大人不杀之恩!”瓦德伯雷捡起银币便摇摇晃晃地朝堡门跑去。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大鼻子男爵赶紧上前搀扶。随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堡门外…… 看着这个让伦巴第人陷入水深火热境地的罪魁祸首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拿着钱财离开威尔斯堡,围观的人群不禁唏嘘。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昨日刚刚绞死了伦巴第宫廷贵族的这位北方伯爵竟然会对自己的仇人网开一面。这背后到底暗藏着何种阴谋,所有人都不得而知~ ………… 待人群逐渐散去后,安格斯一路小跑着来到了内堡高处那间正对教堂广场的阁楼。 就在片刻前不久,亚特在这里亲自目送瓦德.伯雷离去。 “老爷,军士长来了~” 待亚特刚转过身,安格斯已经走进了阁楼。 “大人!” “都安排好了吗?”亚特云淡风轻地问道。 “放心吧,他保证跑不了。” 亚特再次透过窗户看向教堂广场,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散去。 “记住了,一定要处理干净,免得别人说威尔斯省伯爵不讲信用,给人留下口实。” “是!”安格斯转身离去。 “罗恩,告诉邓尼斯,将威尔斯省伯爵放了杀父仇人的故事传给那些游吟诗人们,是时候了~” “老爷,我明白。”罗恩也缓缓退下。 此时,阁楼里只剩下亚特一个人。只见他走到窗边,眺望着南方,心中默念一句:是时候结束这段恩怨了…… ………… 威尔斯堡南门外,不到一顿饭的时间,两个衣衫褴褛的身影三步一回头,时刻留意着身后是否有追兵赶来。 此时,在大鼻子男爵搀扶下的瓦德.伯雷心中既惊又喜。 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威尔斯堡,瓦德.伯雷那双暗淡了数日的双眸中突然划过一丝杀气。他扭头对大鼻子男爵说道:“只要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里,我早晚会要了那个杂种的命!” 大鼻子男爵自然不相信瓦德.伯雷的胡话,只是一味地扶着瓦德.伯雷朝前走去。在他看来,能活着离开威尔斯堡已经算是万幸,报仇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趁早放弃为好。本以为自己能带领手下救出瓦德.伯雷,没想到半路杀出的那群北方人险些要了自己的命。如今瓦德.伯雷埋藏的巨额财宝早已落入他人之手,大鼻子男爵早已没了跟着这位失地伯爵的念想。 见大鼻子男爵没有丝毫理睬自己的意思,瓦德.伯雷突然停下脚步,质问道:“怎么,你觉得我在痴人说梦?” 见瓦德.伯雷语气不善,大鼻子男爵立刻笑脸说道:“当然没有!只是,目前我们既没钱财,也没帮手,想要报仇,实属不易。” 看着大鼻子男爵摇头叹气,瓦德.伯雷轻蔑一笑。虽然我大半生积累的巨额财富多数已经被那个杂种拿去,但剩下的那些足够我们招兵买马,重头再来。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报这个仇!” 听到这里,大鼻子男爵突然精神抖擞,回头看了一眼威尔斯堡的方向,赶紧扶起自己的主人继续赶路…… (本章完) 第七百四十六章 大仇得报 ………… 天色尽黑之时,瓦德.伯雷与大鼻子男爵已经将身后的威尔斯堡远远甩在了身后。因为担心亚特出尔反尔,派兵追击二人,瓦德.伯雷在心腹男爵的带领下离开了商道,遁入了山丘与密林间的羊肠小道。 如今伦巴第宫廷已经容不下自己,返回米兰无疑是送死。经过深思熟虑,瓦德.伯雷决定返回自己此前的封地。在那里,有他熟悉的一切,对日后重整旗鼓利大于弊。 于是,两人借着月色朝北方走去…… ………… 初春的伦巴第山间丘陵依旧寒冷,时而刮起的山风让人觉得寒意肆虐全身。 经过半日在蜿蜒曲折的山区一番折腾,瓦德.伯雷只觉得两腿开始不停地颤抖。看着模模糊糊的山间小道一眼望不到头,他半佝着腰撑在膝盖上,试图缓解一下酸胀的小腿。 空空如也的肚子此时也不停地发出咕咕的声响,饥饿让他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突入其来的一阵山风瞬间让他裸露在外的双臂如针扎一般。瓦德.伯雷蜷缩着身体,双手环抱在手臂上,嘴唇开始忍不住地颤抖~ 走在前面的大鼻子男爵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件既单薄又破烂的粗布麻衣包裹在身上,寒风透过衣服的缝隙钻进皮肤,让他不停地发抖。 当他回过头去,看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瓦德.伯雷,赶紧小跑下去,扶起瓦德.伯雷一同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往上爬去。 “伯爵大人,您再坚持一下,前面有一处山洞,我们今晚在那里将就一晚。等天亮后,我们就去山下的村庄找点吃的。 瓦德.伯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微微地点了点头,用尽全身的力气紧紧跟在大鼻子男爵身后。 嗷呜~ 突然,远处的一声狼嚎撕破漆黑的夜空。 大鼻子男爵停下脚步,扫视了一圈周围密密麻麻的灌木丛,注视着周围任何可能在移动的物体。从声音传来的方向判断,狼群一定就在附近。若是不尽快赶到山洞,恐怕两人性命难保。 于是,大鼻子男爵搀扶着瓦德.伯雷,加快脚步往那处山洞赶去…… ………… “……快,再叫一声~” 一棵干枯后倒在小径旁边的巨树阴影里,一个手持长柄战斧的壮硕男子对身后的另一个家伙催促道。 “是,安格斯大人。”安格斯身后那个猎人出身的家伙伸出双手形成一个喇叭状对准嘴唇。深吸一口气后,随着一股气流从肺部发出,山谷里再次传来一声野狼的嚎叫…… 嗷呜~ “哈哈哈!行了,都给我跟上去,是时候动手了!” 话音刚落,八个黑影从巨树的阴影里跳出,沿着小径朝山上跑去…… ………… 今日下午时分,安格斯在离开内堡阁楼后,从军团中挑选了五个善于追踪和打斗的精锐战兵。 简单交代了一番任务后,安格斯便带着几人骑马朝南边追去。 在瓦德.伯雷两人离开威尔斯堡后,亚特便吩咐罗恩派了两个侍卫跟随在对方身后。并在沿途留下标记,方便安格斯带人寻着记号追上去。 夕阳夕下时分,安格斯终于带着五个战兵找到了暗中跟随瓦德.伯雷的两个侍卫。随后,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跟在对方身后,打算天黑以后再动手。 这才有了大鼻子男爵片刻前听见狼嚎的那一幕。安格斯这样做的原因很简单,纯属想戏谑一番这两个疲于奔命的家伙。 ………… 半夜,经过数小时的艰难跋涉,大鼻子男爵终于如愿找到了那处山洞。借着月光灰蒙蒙的光线,两人找到一块勉强能够躺平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 “……伯爵大人,今晚先委屈您了。”黑暗中,传出大鼻子男爵的声音。 “罢了,只要能活下去,这算不了什么。”瓦德.伯雷丝毫不在乎目前的恶劣条件。比起臭气熏天的地牢,这处能遮风挡雨的山洞堪比天堂。 没多大一会儿,两人便倚靠着身后的石头沉沉入睡…… ………… 后半夜,大鼻子男爵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突然,一股冰凉从脖颈处传来~ 喉咙处紧接着而来的压迫感让他感觉呼吸不畅。当他试着推开押在脖子上的重物时,发现左手无论怎样也无法动弹。直到感觉整个手臂突然开始发麻,这个家伙才缓缓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中,一道刺眼的火光让大鼻子男爵心生疑惑。努力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他此生难忘——一个手持战斧的壮汉正将冰凉的斧刃对准自己的脖子,其中一个身穿黑袍的士兵用脚踩着他冻僵的双手,其余几个陌生的面孔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 看着对方来者不善,大鼻子男爵没有挣扎,只是惊恐地张大嘴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另一边,瓦德.伯雷仍在熟睡当中,丝毫没有察觉面前的危险~ 安格斯对一旁的士兵使了个眼色,会意的士兵嘴角上扬,对着瓦德.伯雷的肚子猛踩下去。 “啊!” 一声惨叫响彻整个山洞。 腹部剧烈的疼痛让瓦德.伯雷从熟睡中跳了起来,惊恐地看着面前这些来者不善的家伙。 还未待他清醒过来,侍卫手中的长剑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瓦德.伯雷颤抖着身体惊恐地问道。 借着火光下意识地扫视了一眼面前这群家伙,其中那个举起板斧抵在大鼻子男爵脖子上的壮汉让他觉得有些眼熟。 半晌,反应过来的瓦德.伯雷一把推开面前的侍卫,撒腿就朝洞口处跑去。不料,还未跑出两步,守在洞口的一个士兵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一步步将他逼回了山洞。 “你个杂种,都死到临头了,还想跑!”安格斯看着站在不远处不再后退的瓦德.伯雷骂道。 “你们是亚特派来的~”瓦德.伯雷沙哑着声音说道。 事已至此,于是安格斯也不再隐瞒。浅笑道:“没错,我们确实是亚特伯爵派来的。如今兵荒马乱的,他怕你路上没人照顾,特意命我带人前来送你一程。” 安格斯将“送你一程“这几个字说得很重,言语间夹杂着一丝威胁的口吻。 听到这里,瓦德.伯雷似乎已经明白了亚特故意当着大庭广众放自己一马的真实意图。 瓦德.伯雷长叹一声,笑道:“我早该知道他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我的,即使他得到了我毕生积累的巨额财富~” 对于这样的结果,瓦德.伯雷深感无奈。但强盗出身的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被自己的父辈灌输了这样一种理念: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 趁洞口处的侍卫不备,瓦德伯雷猛地冲上去将他撞翻在地,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夺过对方手里的长剑,撒腿便朝洞口的方向跑去。刚跑出四五步,一阵剧痛从背上传来…… 只见一把长柄战斧死死地嵌在了他的左肩上,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砸倒在地面。 身后,安格斯紧咬牙关,还保持着扔飞战斧的姿势。 看着这恐怖的一幕,大鼻子男爵当场下跪,大声求饶,“大老爷,饶命啊~” 话音未落,一个士兵已经举起长剑穿透了他的脖子~ 大鼻子男爵下身一软便瘫倒在地,扑腾了几下后就不不再动弹。 安格斯扭头瞥了一眼,云淡风轻地说道:“把他们的尸体拖到洞外的那片树林里埋了,我们也该回去复命了~” 说罢,安格斯便朝山洞外走去…… ………… 破晓时分,罗恩便将安格斯带回来的消息禀报给了亚特。听闻威尔斯家族大仇得报,亚特独自一人坐在书房中久久没有离开。 对他来说,自己终于完成了父亲伍德.威尔斯临终前的遗愿——洗雪家族仇恨,恢复家族荣誉。 这一刻,多年来积压在内心深处的委屈和仇恨终于得到了释放。 亚特推开书房的窗户,贪婪地大口呼吸着沁人心脾的空气。多年来,这是他觉得身心最为放松的一刻。 眺望南方,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是时候动身了。 ………… 一月第一个礼拜六,除留守各堡垒要塞的八百后方士兵,威尔斯堡三千余精甲尽数出动,浩浩荡荡地朝南方开去…… 同日,山地邦联数千人一改往日“打了就走,抢了就撤”的风格,向着接壤的伦巴第城镇发动了猛烈的攻势。不到半日,伦巴第北部防线土崩瓦解。 为阻挡北方那些野蛮人进一步南下,伦巴第宫廷急忙召集了一支上千人的抵抗军(老弱病残组成)前往北方御敌。 第二日,普罗旺斯公国八千精甲挥师南下,剑指伦巴第南部港口。 得知噩耗的沿途各地领主纷纷拖家带口逃往米兰方向,根本没打算和那群烧杀劫掠的野蛮人正面对抗。 几日后,得知北方联军再次发了攻势,伦巴第宫廷犹如惊弓之鸟。面对各地战事告急,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对…… (本章完) 第七百四十七章 奥托二世 ………… 当南征大军一路浩浩荡荡地朝伦巴第南部港口方向进发时,北地,勃艮第侯国国都贝桑松,一场加冕仪式如期举行。 不同于几日前压抑且严肃的气氛,此刻的贝桑松,街上往来的居民弹冠相庆、奔走相告,为即将迎来勃艮第侯国新一任侯爵欢呼雀跃。 这既是对权力和平过度的肯定,也是对新一任侯爵继位的支持。 ………… 正午时分,正座大教堂被和煦的阳光包裹上一层迷人的金色。习习凉风吹走了路人头顶的阴霾,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祥和欢乐的氛围中…… 加冕仪式依例在贝桑松大教堂举行。这里既是整个勃艮第侯国的宗教中心,也是见证权力更迭的重要场所。 自教堂建成以后的数百年来,这片土地上的历任统治者的加冕仪式都会在这里举行。这也让贝桑松大教堂多了几分政治色彩。 城中街道上往来不绝的人群踏着轻快的脚步纷纷朝大教堂的方向聚拢。人们有说有笑,都渴望能亲眼见证新一代侯爵的加冕仪式。 对普通人来说,哪怕是能在那些宫廷勋贵们面前露个脸,也足够幸运。 ………… “……哎,你们听说了吗?不少人都在议论那位年轻侯爵是不是有能力胜任侯爵之位。” 那条贯穿贝桑松的南北主干道上,一个身着华丽丝绸长袍商人模样打扮的中年男子边走边说。 “要我说啊,有其父必有其子。弗兰德素来以强硬着称,这在勃艮第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虽然继承侯爵之位的格伦.奥托年纪不大,但听说由于弗兰德家教严厉,对两个儿子的要求极高。再加上高尔文老爷的辅佐和南方那位军事勋贵的本事,足以震慑宫廷那群老家伙……” “没错,”提到那位南方勋贵,这时,另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突然接过话茬,兴奋地说道:“我两天前刚接到一个伦巴第商业伙伴的信函,他告诉我,勃艮第士兵这几日正在整军备战,估计马上就要南下了~” 听到这里,一行几人突然岔开话题。 “真是好极了!” 突然,一个贝桑松周边集镇的乡绅拍手叫好。 “你们看看,过去这么多年,我们夹在几大公国中间受了多少窝囊气。若不是伊夫雷亚侯爵多番周旋,恐怕侯国早就被他们瓜分了。如今,我们联合普罗旺斯公国,从多个方向攻入伦巴第,几乎占据了他们半数国土。这期间,多次在东部边境挑衅我们的施瓦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真是解气!” 几人听罢纷纷放声大笑。 这时,一个来自约纳省的商人补充道:“据说这次施瓦本公爵主动派人前来参加弗兰德的葬礼,还特意准备了几大马车金银财货。这要是放在以前,他们送来的肯定是边境堡垒那些士兵的头颅……” “对!” “说得没错~” 这时,一个粮铺管事怀着激动的心情说道:“要我说啊,我们今天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攻打伦巴第,都是那位南境伯爵的功劳。” 几人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谈话间,教堂的钟声突然响起…… 铛~ 铛~ 铛~ “快快快,晚了就看不到新君的加冕典礼了~” 几人说罢便加快脚步朝教堂的方向跑去…… ………… 此刻的贝桑松大教堂里早已人满为患。放眼望去,似乎很难找到落脚的地方。 各地受邀前来参加新一任侯爵加冕典礼的勋贵富商们按照地位高低依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与身边的人小声地攀谈着,不时扭头朝圣台的方向看一眼,生怕错过这场隆重的加冕仪式。 主持加冕仪式的主教来自巴黎教会,与主持葬礼的是同一个人。 现在侯国早已归宗法兰西王国,所以主持重大仪式的主教都是由巴黎方面安排。 眼看时机已到,主教对一旁的执事微微点了点头,执事当即上前带着两个宗教护卫走向一旁的通道侧门。 当侧门被宗教护卫打开的一瞬间,早已等候多时的爵位继承人格伦.奥托面带着微笑朝圣台的方向走去…… 此时,教堂中传来阵阵美妙的赞歌…… 面对教堂中人山人海的大场面,这位年轻的侯爵世子没有丝毫的怯懦。相反,他面带微笑,大方地朝欢呼的人群挥手示意,举止投足之间尽显新君风范。 也许是生在高阶勋贵之家,亦或弗兰德教子有方,格伦.奥托脸上没有这个年龄特有的稚嫩。与同龄人相比,他眼神坚定,少了几分孩童的稚气。虽然只有十三岁,但他的身高却和大多数同龄人相仿。同样的,他那双眼睛继承了父亲弗兰德的所有优点——深邃,坚定,似乎拥有洞穿一切谎言的魔力。 出生在王侯门第,让他从小便懂得了自己生来便高人一等。但他却并未因此得意洋洋,反而待人和善,让人觉得这位贵族子弟极为和善,富有教养。 眨眼间,格伦便在侍卫的护送下来到了圣台上。 “尊敬的主教大人~” 格伦礼貌地朝巴黎主教恭敬地鞠了一躬。随即便站到主教身边,与人群相对而立。 此时,喧闹的圣殿中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站在圣台上的格伦.奥托。 待圣殿中鸦雀无声之时,新君加冕典礼正式开始。 巴黎大主教环视了一圈前来参加典礼的大小贵族、商贾勋贵和市民乡绅,随即开口说道:“今天,诸神将我们汇聚在这个神圣的地方,是为了让所有人见证一场特殊的加冕典礼……” 即便人潮拥挤,也能听见圣台上宣读法王任命文书的巴黎大主教洪亮高亢的声音…… “……以上帝之名,你愿意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你治下的领民让他们免受外敌的入侵吗?” 巴黎大主教对面,比他矮半头的侯爵世子格伦.奥托声如撞钟,底气十足地答道:“是的,我将以我的热血和利剑誓死守卫我们的家园!” 圣台下,此时侯国重臣勋贵们都屏住呼吸,将目光都落在了这位年轻的侯国统治者身上。 昨天,他还是前任国君弗兰德.奥托之子。今日,加冕仪式完成后,他将成为侯国新任侯爵。 “……以法王之名,我宣布你为勃艮第侯国新一任侯爵——奥托二世。”说罢,巴黎大主教接过执事送到面前的侯爵金色王冠,戴在了格伦.奥托头上。 格伦随即微微躬身低头,亲吻了巴黎大主教手上的那枚权戒。 “……天佑我主,上帝祝福您,尊贵的侯爵大人。”巴黎大主教微笑着说道。 随后,圣殿中的人群纷纷躬身向圣台上的格伦.奥托送去祝福的目光。 此时,教堂赞歌再次想起…… 当所有人都在为新君欢呼时,站在角落里的高尔文大人却偷偷抹去了眼角的泪水,泛红的眼眶下满是疲惫神色。 如今弗兰德已逝,新任国君的加冕仪式也顺利完成,这让月余来一直处于高压状态下的高尔文大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看着圣台上正在接受所有人祝福的新一代年轻侯爵,高尔文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 “……罗恩,什么事值得你这么高兴?” 伦巴第境内一座离威尔斯堡(原索伦堡)一日路程的荒废庄园内,正在营帐中查看地图的亚特见罗恩满面红光地朝自己跑来,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爷,您发大财了!” 说罢,罗恩便将手上的密信递到亚特手上。 亚特缓缓打开卷成一圈的信筒,上面只有短短的三句话——山中财物已尽数取回,总计价值为一千二百二十五万芬尼,全数藏匿于威尔斯堡地下金库中。 看着上面那串冰冷的数字,亚特陷入了沉思…… 一千二百万芬尼,足以抵得上侯国四年的税赋总额。仅此一笔横财,就能让亚特再组建三个一千五百人规模的精锐战兵军团。 他原本以为瓦德.伯雷藏匿在山洞中的财货顶多也就两三百万芬尼,但现在这个数字变成了四倍有余。面对着这突入其来的横财,亚特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老爷~” 亚特纹丝不动。 “老爷!” “啊~” 罗恩连续喊了两声,亚特才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后,亚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密信,确认密信上的数字真的为一千二百二十五万芬尼后,亚特突然放声大笑,“这笔买卖真划算!” 就在这时,军团副长安格斯急匆匆地跑来,还未待亚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时,安格斯已经率先开口~ “大人,不好了!” 见安格斯忧心忡忡的样子,亚特倒不以为意,笑着问道:“军士长,什么事把你急成这样?” “据特遣队来报,南部沿海各地的领主打算联合起来,雇佣一支超过三千人马的职业佣兵,以此来阻止我们的进攻……” 说话间,安格斯已经将斯坦利加急送来的情报递到亚特手上。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亚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放下密信,思索片刻后,亚特对罗恩说道:“告诉各连队长以上级别的军官,马上到中军指挥营帐召开军议!” “是,老爷!” (本章完) 第七百四十八章 争功 ………… “……这里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往南两日路程的阿维尼翁城在这里~”中军指挥营帐中,亚特拿着手中的木棍从威尔斯堡指向阿维尼翁。“据特遣队搜集的情报显示,南方领主们已经将一支人数不到五百的私兵派往此地,后续还将有一支正在募集的佣兵会赶赴这里与我们作战,人数大概在三千人左右。” 指挥营帐中,各高阶军官聚精会神地听着亚特就当前军情展开的分析。 自离开威尔斯堡后,军团士兵还尚未与南方的伦巴第军队有过正面对抗。理由很简单,离威尔斯堡两日路程的南方各军堡集镇早已变成了一座空城。 在特耳曼带领的伦巴第大军溃败的消息传到南方后,威尔斯堡周边的领主们就开始带着家财和亲眷离开领地,逃往更安全的南方。 当众人得知阿维尼翁城驻守的五百伦巴第领主私兵后,犹如饿了几天肚子的野狼见到猎物那般兴奋。 所以,对这群靠着刀剑养活自己的军官来说,这个消息犹如一剂强心针,让他们瞬间来了精神。 就目前威尔斯军团的战力来说,只有遇到了伦巴第军队才有肉吃。于是各连队长纷纷主动要求出击阿维尼翁的伦巴第领主私兵。 “……大人,我认为应该在那支雇佣兵抵达阿维尼翁之前快速将那支领主私兵吃掉。一旦那支佣兵与城中私兵会合,我们恐怕又要花不少精力攻城拔寨~”第一连队长科林就目前的形势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第二连队长韦兹补充道:“而且我们也不能忽视那支三千余人的佣兵,必须在他们会合之前拿下阿维尼翁。而且,极有必要派出部分人马绕过阿维尼翁,切断城中守军与南方的联系,打乱对方的部署!” 亚特静静地听着两位资深军官的分析,对他们的看法大为赞同。 这时,一言未发的第三连队长汉斯突然站了起来,笑道:“嘿嘿嘿,大人,干脆攻打阿维尼翁的任务就交给我们连队得了。我觉得他们二位的见解都十分精辟,这个出力的活计就交给我们第三连队来干吧~” 由于在索伦堡一战中被派往南边截击逃兵,汉斯总想找个机会和伦巴第人面对面地打一仗。如今能遇到这种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 但其余两个连队长也都是争强好胜的家伙,怎么可能白白便宜了第三连队。 于是,三人都对拿下阿维尼翁城势在必得,想在战后多记一笔战功。 汉斯最先发难。 “我说韦兹兄弟,你们第二连队在索伦堡一战中斩杀的敌军人数最多,这次怎么着也该让我们第三连队第一个杀进阿维尼翁喝酒吃肉吧。” “再说说第一连队,他们擒拿的那几个伦巴第高阶军官都抵得上第三连队的弟兄们这次的战功了。这次要是把主攻任务交给你们,恐怕第三连队的兄弟们再也不会把我这个连队长放在眼里了~” 听着汉斯这阴阳怪气的口吻,在场的众人忍不住放声大笑。 站在上首的亚特自然知道手底下这几个连队长的心思。但为了威尔斯军团的以后考虑,亚特决定将这个主攻任务交给奥博特手下的预备团。 原因有二。 其一,此次攻打维尼翁,威尔斯军团占据了人数上的优势。除去宫廷禁卫军团的千余人马,威尔斯军团人数超过三千人。就算是一人一口唾沫,也能将对方溺死在城池中。有了这数千大军为后盾,预备团的压力会小很多。 其二,阿维尼翁并没有索伦堡那样的高墙壁垒,再加上炸雷破城,这将是一次难度不大的攻城战。此战可以让预备团练练手,为以后的独立攻城战积累经验。 亚特看了一眼坐在长条桌末端一言不发的奥博特,喊道:“奥博特听令!” 一时没反应过来的奥博特以为亚特要布置什么别的任务,旋即突然起身,“大人!” 殊不知,亚特接下来的一番话让他突然不知所措。 亚特扫了一眼坐在面前的众人,随后说道:“经过我和两位军团副长的商议,决定将攻打阿维尼翁城的任务交给你们预备团。” 这一消息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在其余连队长之间炸开了锅。 “大人,此次攻城事关重大,是不是再考虑一下。”连队长科林率先发难。 韦兹附和道:“是啊,大人。预备团攻城经验不足,一旦有误,很可能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听到这个命令最激动的当属第三连队长汉斯了。只见他当即站了起来,睁大眼睛盯着坐在上首的亚特。若不是一旁的奥多给他使了个眼色,他也许早就开始大喊大叫了。 “大人,我也同意科林和韦兹二位兄弟的意见。”汉斯说罢扭头便坐了回去,一脸的不情愿。 与这几人相比,蒂涅茨郡兵连队长沃尔和安德马特堡连队长安塔亚斯男爵以及纳多德男爵却显得不争不抢,一切都听从亚特的安排。 亚特见众人有些不悦,笑道:“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为了这么点儿蝇头小利吵得不可开交。凡是要往长远看,你们是我威尔斯军团最锋利的尖刀,对付那些散兵游勇绰绰有余。预备团的士兵现在战力较弱,阿维尼翁城内那些家伙就交给预备团吧~” 这时,奥多突然开口,“大人,那阻击南方那支雇佣兵的任务交给谁去做?” 亚特托着下巴,不假思索地说道:“这个任务交给宫廷禁卫军团吧。” “一千余人对阵三千人!”安格斯大惊。“大人,这是不是太冒险了?” 亚特撇了撇嘴,冷笑一声,“你们不都是只盯着阿维尼翁城吗?那我只能把这个任务交给科莫尔大人了~” “大人,派我们连队去!” “我们也去!” 几个连队长听罢纷纷请战,早已将刚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 军议接近尾声的时候,亚特终于宣布了作战任务。 奥博特率领的预备团在第一连队和掷弹兵连队的协助下攻取阿维尼翁城。亚特作为总指挥督战,安格斯协助。 其余各部在军团副长奥多的带领下与宫廷禁卫军团大队人马绕过阿维尼翁城南下,选取有利地势阻击北上的雇佣军。待阿维尼翁城攻克后,与后续赶来的大军一举歼灭这支雇佣军,扫清南下沿海各港口城市的最大障碍。 第二日天刚亮,南征大军便拔营出发,一路朝阿维尼翁城的方向进发…… ………… 另一边,当勃艮第大军朝南进军的消息传到米兰宫廷的时候,正在想方设法征召军队的伦巴第公爵听闻后大喜。 只要对方当前的进攻目标不是米兰,这意味着他将有更充裕的时间来召集军队,加固城防,布置沿途防御。 对伦巴第公爵来说,没有任何一座城池的重要性比得上宫廷所在地米兰。这里既是整个公国的权力中心,也是整个伦巴第最富庶的地区。失去了米兰,就失去了一切。 在刚刚结束的御前会议上,商贸大臣提出应该抽调部分兵力增援南部各港口城市的建议。 理由是一旦南部各地沦陷,伦巴第公国的海上贸易线将被敌人彻底切断。届时,整个公国的贸易额将在现有的基础上骤减五分之二,使得本就萎缩的商贸雪上加霜。 一旦市民们必须的粮食物资得不到供应,只会激起民众的愤怒。一旦爆发大规模骚乱,最终将危及宫廷的统治。 这一提议遭到了临时担任军事大臣的大贵族的强烈反对。他认为宫廷军队现已无力顾及其他地方,应该将所有力量集中到米兰周边,拱卫国都。 持支持意见的主要是一些没有实权的宫廷大臣,他们大多以客观的角度来看待是否出兵增援南部各港口城市。 而激烈反对出兵的主要是一些在米兰周边有着大量领地的宫廷重臣。对这些人来说,南部各地是否失守与他们关系不大。只要能保住自己名下的领地家族财富,丢掉几座港口无关紧要。 看着双方你来我往的一番激烈争吵,伦巴第公爵顿感左右为难。 最终,伦巴第公爵还是下定决心,以米兰为重。但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南部各地白白落入敌人之手。 于是,经过多方周旋与协调,伦巴第宫廷集结了一支由五百余名上了年纪的农夫和流民乞丐组成的军队,作为对南部各地的实际支持。 ………… 当南方各港口城市的领主们在得知米兰宫廷打算见死不救这个消息后,尚对宫廷抱有最后一丝幻想的大商人和大贵族们开始连夜收拾家当,要么往东前往米兰避灾,亦或乘船逃往海外流亡。 一时间,人心惶惶。 就在商贾勋贵们纷纷出逃之际,数十艘满载海外职业佣兵的大船相继靠岸…… 同日下午时分,一只信鸽从靠近北门那家旅馆二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扑腾着翅膀朝北方飞去…… (本章完) 第七百四十九章 宏图 ………… 经过一整日不停地行军,勃艮第大军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离阿维尼翁城不到五英里的一座军堡。 昨日,驻守军堡的伦巴第领兵骑士听闻北方人数千大军已经朝阿维尼翁的方向进发。没有丝毫犹豫,今日一大早,骑士便带着手下的二十几个伙计带着所有粮草物资匆匆往南方逃去…… 在他看来,军堡这几十号人在对方面前就是个摆设。与其白白送死,还不如带着手下的兄弟提前撤退。就算领主要追究丢失阵地的责任,随便找个对方前锋数百人已经抵达军堡的理由便能搪塞过去。 毕竟是真是假,面对气势汹汹的勃艮第人,也没人敢出城去一探究竟。 临走前,骑士带着手下一一“拜访”了那些还留在军堡附近的堡民,将他们家中值几个钱的财货全部收搜刮一空。 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为了让这些贱民永远闭嘴,骑士又吩咐手下放火烧了这些堡民的房屋。这样不但能消灭证据,还让经过此地的勃艮第人一点好处都捞不到。 ………… 当亚特等人抵达这里的时候,整座军堡的上半部分早已坍塌,下方起支撑作用的堡墙被焦炭熏成了漆黑一片。 军堡大门外的拒马胡乱地摆放在四周,废弃的马车和散落一地的杂物足以看出那些躲避战祸的堡民逃离此地时的慌乱场面。 亚特带着罗恩等人登上了军堡北面五百余步外的一座小山坡,站在那里放眼望去,附近的木质房屋全都被大火焚烧成了灰烬,只留下东一块西一块大小不一的黑斑。 看着眼前惨不忍睹的景象,亚特不禁感叹驻守此处的伦巴第士兵竟如此毫无人性,连自己土地上的领民都不放过。 和他们相比,威尔斯军团的士兵简直就是上帝派来拯救这些普通伦巴第人的和平使者。 “……告诉奥多,将那些烧焦的尸体全部集中到一起,用马车拉到附近的树林里埋了。不然一旦天气转暖,势必滋生疾病。” “是,老爷。” 罗恩转身便朝山坡下一路小跑而去。 ………… 大军刚抵达军堡附近时,沿途那些烧毁的房屋外便散落着一些半身被大火烧焦的尸体。不难看出,这些人曾试图在被大火吞噬前逃出来,但命运之神还是未能降临到他们头上。 每当看到这些无辜的平民在活着时要被那些贵族乡绅和商贾大户剥削压迫,死了后被人视如草芥一般随意暴尸荒野,亚特便忍不住感慨自己这一路走来的艰难险阻。 若不是凭借着自己过人的机智,在这个黑暗的中世纪顺势而为,步步为营,爬到如今的地位,恐怕自己也和这些普通人一样成为了大人物们一路晋升的垫脚石。 想到这里,亚特长叹一声~ 从一个隐居深山的荒野猎人,到如今雄据一方、统兵数千、名扬南陆的边疆伯爵,自己这一生几乎可以用“传奇”二字来形容。 没想到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季跪在坟前撒下那一抔泥土时许下的誓言如今真的成为了现实,亚特开始相信自己的“命运”。 曾经许下的誓言如今已经兑现,接下来,亚特决定以此为基础,在这个黑暗的中世纪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江山…… 如今身为一方伯爵的他已经拥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再加十上多年积累的大量财富和近期收获的巨额金银财货,凭借手下的数千兵马,吞并伦巴第指日可待。 在这个虎狼横行的中世纪欧洲大陆,每天都在上演土地兼并的战争。 任谁也不会想到,一个小小的伦巴第公国根本满足不了这位不起眼的边疆伯爵的胃口…… 在昨日收到的高尔文大人从贝桑松送来的密信里,罗列了前来参加葬礼的重要宾客名单。 密信中特意提到了施瓦本公爵派特使前来吊唁之事,甚至连对方携带的财货数量,高尔文大人也没有隐瞒。施瓦本特使一改往日的高傲自大,在勃艮第一众勋贵面前显得极为谦逊有礼。 面对施瓦本公爵的“善意之举”,高尔文大人有些拿不定主意,只得在信中询问亚特的看法。毕竟施瓦本公国多年来一直企图吞并勃艮第侯国的疆土,两国之间多年来一直处于敌对和防备状态,几乎没有政治上的交流。即便在伊夫雷亚侯爵病逝后的葬礼上,也未曾出现过施瓦本人的身影。 如今弗兰德突遭伦巴第公爵阴谋杀害,在权力更迭的特殊时期,施瓦本人并未在边境上有任何明显的动作。不但如此,施瓦本公爵还命人携带了几大车财货前来慰问。面对施瓦本公爵这种反常的行为,高尔文大人心中极为不安。 如今放眼整个侯国,亚特是高尔文大人最信赖的人。面对这种情况,高尔文大人更希望听听亚特的见解。 当亚特得知施瓦公爵竟然明目张胆地派特使前去参加弗兰德的葬礼,起初他也感到有些吃惊。但后来仔细一想,可能原因就出在自己身上。 当伦巴第公国不断溃败的消息传遍整个欧陆时,亚特的名声也跟着在传了出去。数年前,任谁都没把一个小小的侯国放在眼里。但现在,正是这个弹丸小国将伦巴第这头南陆雄狮逼得一退再退。所有人都很清楚,伦巴第人很难撑过这个夏天。 若此时与勃艮第侯国结下仇怨,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且不说侯国背后还有实力强大的法王作靠山。 作为欧陆首屈一指的强国的首脑,法王不止一次向外界传达了想要扩张法兰西领土的意愿。前不久刚刚覆灭的圣团就是最佳的佐证。 而勃艮第侯国此时就像法王手中的一把利剑,任谁企图向他亮剑,最后都将遭到最猛烈的报复。 向来贪婪的施瓦本公爵明白,现在的勃艮第侯国早已不是多年前那个羸弱不堪的小国。现在与对方结下仇怨,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但正是施瓦本人的示弱让亚特眼前一亮。 自古以来,示弱和妥协换来的往往是对方的得寸进尺。而亚特正是这种人。 数年前,施瓦本公国曾联合伦巴第公国,试图分割吞并勃艮第侯国。现如今,伦巴第公国早已自身难保,施瓦本断然不会公开与侯国为敌。 一旦伦巴第公国的大部领土被勃艮第侯国所吞并,昔日的弹丸小国将一跃成为比肩施瓦本公国与勃艮第公国的一方强国。届时,施瓦本将成为勃艮第嘴边的一块肥肉…… “……大人!” 突然,一路朝山坡上跑来的传令兵打断了亚特的思绪。 “大人,军团副长奥多爵士命我来报,前方三英里处发现一支来历不明的骑兵。骑兵连队已经派出连队副长贾法尔带着一支中队前去驱赶。” “呵!”亚特浅笑一声,“我们都快把剑指到他们鼻子上了,才想起来出兵打探我们的行军动向。” 面对伦巴第人派出的斥候,亚特显得很平静。随即对传令兵下令。 “告诉奥多,再派一个骑兵中队给我追上去,把他们给我全部赶回阿维尼翁城。想在我的地盘上撒野,门都没有!” “是!” “慢着!”亚特叫住传令兵。“另外,让人带话给贾法尔,务必给我抓几个舌头回来,这样才能弄清阿维尼翁城内的虚实,看看他们是不是真能凑齐这五百私兵。去吧~” “是,大人!”传令兵飞速跑下小山坡,很快便消失在军堡外已经开始搭建的军帐中…… ………… 天色将黑未黑之时,在离阿维尼翁城还有不到一英里的成片麦田中,正在上演一出双方骑兵之间你追我赶的好戏~ “……快!给我抓住那个领头的骑兵,重重有赏!”挥舞着马鞭大声嘶吼的骑兵连连队副长贾法尔对打马跑在自己前方的手下催促道。 眼看剩下的十余骑敌方战马就要接近阿维尼翁城外的临时哨卡,贾法尔心急如焚。一边催促手下快马加鞭,一边取出后背上的骑弓…… ………… 麦田边缘,为首的伦巴第骑兵中队长对着马腹不停地狠踹,吃痛的战马卷起的泥土四处飞溅,嘶鸣着加速朝前奔袭而去~ 眼看就要抵达阿维尼翁城外围哨卡,骑兵中队长终于松了一口气。于是,放松警惕的他扭头朝身后瞥了一眼,岂料在他回头的一瞬间,与一个皮肤黝黑、怒目圆睁的家伙正好四目相对。见对方丝毫没有停止追击的意思,骑兵中队长心头一紧,再次挥舞着马鞭朝身下的战马使劲儿打去。 马鞭落下的一瞬间,骑兵中队长顿感高高举起的右臂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还未待他回头,身下战马又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骑兵中队长在空中翻转了数次后重重地砸向了地面,巨大的冲击让他直接昏死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全都散架了一样。紧紧贴在地面的左脸湿漉漉的,脖子没有丝毫知觉。 “救~命~阿~” 骑兵中队长用尽所有的力气喊出了这三个字。 突然,一只穿着鹿皮筒靴的大脚出现他的视野里。 片刻后,上方传来的声音很快就让他放弃了幻想~ “贾法尔大人,这个杂种还活着!” (本章完) 第七百五十章 全新战法 ………… 当贾法尔带着骑兵中队返回大军驻扎的那座军堡时,天色已经尽黑。 骑兵们神气十足地用绳子拖着两个伦巴第人走进营地的时候,其他人开始不断地围上去…… 对于这些俘虏,无聊的士兵们总是想方设法在他们身上找点乐子。 “……瞧瞧这两个杂种,肯定被骑兵连队的伙计们好好收拾了一顿。” 看着这两个狼狈不堪的家伙,一旁的士兵对着两人指指点点。 话音刚落,已经有些家伙冲上去撕扯两个伦巴第俘虏的衣物,或者跑到两人跟前做个戏耍的鬼脸。 身着精良铠甲一瘸一拐地跟在骑兵身后的伦巴第骑士见状不停地靠近走在前面的贾法尔,试图远离这些让人畏惧的勃艮第士兵~ ………… 当一行人走到大军营地中心时,亚特正与安格斯和奥多等人围坐在火堆旁研究阿维尼翁城的防御部署。 听见不远处传来的吵闹声,奥多站起身来朝骑兵走来的方向看去。借着营地的火光,只见贾法尔一手提着缰绳,一手牵着俘虏,大摇大摆地朝营地中间走来。 “大人,骑兵连队的伙计回来了,好像有收获。”奥多语气有些激动,踮起脚尖不停地张望。 亚特瞪了奥多一眼,轻声呵道:“坐下!” 奥多当即整了整衣甲,坐回了原位。 “怎么说你也是军团副长,怎么还与那些战兵一样爱凑热闹。我时常告诫你们,凡事要稳重~”亚特摆出一副老者的模样,像教育晚辈那样对着奥多一顿输出…… 一旁的安格斯不时往嘴里塞进一块肉干,灌上一口烈酒,饶有兴致地看着奥多憨厚的模样。 “是,大人,我明白了!”面对亚特的谆谆教导,奥多不停地点头应答,像极了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在接受长辈的教诲。 噗呲~ 终于,亚特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奥多这才反应过来,摸了摸后脑勺,一脸憨厚地看着亚特。 “行了!去,把贾法尔给我叫过来~” “是!”奥多随即迈着大步朝喧闹的士兵们走去,转头就将刚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看着奥多离去的背影,安格斯冷笑一声,道:“大人,你是不知道。这个家伙一天到晚冷着个脸,神经绷得比谁都紧。前几日,我特意去找他喝酒,他竟然以军务为由把我给打发了~”安格斯边说边摇头,连连叹气,字里行间满是抱怨。 亚特扭头看了一眼安格斯,旋即一把夺过他手中装着高度烈酒的酒馕,严肃地说道:“军士长,我现在军团长的身份命令你不允许再喝医士们用来给受伤士兵消毒的蒸馏酒。若是被我发现一次,或者有人举报,我就罚没你半年军饷,以示惩戒!”说完亚特一把拽开酒塞,将烈酒全部倒在了地上。 看着咕噜噜不停渗进土里的美酒,安格斯睁大了眼睛,急得手忙脚乱,却也无可奈何。 当最后一滴酒渗进土里后,亚特塞紧木塞,将酒馕扔给了安格斯,语重心长地说道:“军士长,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你宁可一天不吃饭也不能断了酒。你喝其他酒也就算了,蒸馏酒以后绝对不能再碰。”亚特语气十分严厉,容不得半点商量。 见安格斯不语,亚特又解释了一番,“我知道,你和奥多身为军团副长,平日里身上的担子重,任务多,事事都需操心。若没有你们两个作为我的左膀右臂,我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的~” 安格斯抬头看向亚特。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我需要你们时时刻刻保持充沛的精力和清醒的头脑,随时应对突发情况。一旦我们打败了伦巴第人,你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亚特在不经意间透露了自己的想法。 “更重要的事?”安格斯听罢突然打起精神。正当他打算再次开口时,不远处,奥多已经带着贾法尔朝这边走来~ ………… “……大人!”跟着奥多来到火堆旁的贾法尔点头向亚特点头致意。 “交给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亚特问道。 “禀大人,我们带回来两个舌头。一个骑士,一个普通士兵。”贾法尔如实告知。 亚特抬头看向贾法尔,“你带着一个中队几十号人出去就这点收获?两个舌头,连本钱都没赚回来!” 奥多扯了扯贾法尔的衣角,这个向来耿直的家伙才突然反应过来,笑着说道:“大人,除了这两个活着的,还有八个骑兵被我们射落马下。我方除一个轻伤外无任何损失。” 亚特听罢嘴角上扬,“这还差不多!”然后拔出插在地上的烤肉便递给了这个大块头。 “多谢大人!”贾法尔接过烤肉就撕咬起来,惹得安格斯等人哄笑不止。 “奥多,事不宜迟,一定要在大军出发前从那两个家伙嘴里撬出阿维尼翁城的防御部署!” “放心吧大人,我马上安排。” ………… 原本以为那个被俘的伦巴第骑士是块硬骨头,但令亚特万万没想到的是,不到一个小时,那个家伙就什么都招了。 负责此次审讯任务的并不是罗恩手下的伯爵卫队士兵,而是一贯以狠辣着称的军法官马修——巡境队队长雷多安之子。 攻打索伦堡之前,马修一直在军法队担任军法官一职,主要负责在阵后督战攻城的威尔斯军团士兵。一旦有士兵临阵退缩,他便会毫不留情地冲上前去将其就地斩杀,以振军法。 攻下索伦堡后,马修便被调到了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专门负责审讯俘虏的任务。 曾经作为军法官,马修以手段狠辣着称。虽然年纪不大,但他处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在军法队中颇有几分威严。 正是看中了马修的这一特质,亚特才将它调离军法队。 现在看来,他当初的决定十分明智。 据亚特所知,马修根本不和那个伦巴第骑士讨价还价,一个照面下来,便打断了他两根手指。当马修威胁着说要割掉对方耳朵的时候,早已吓得半死的伦巴第骑士不断求饶,恳求马修饶他一命。 见目的已经达到,马修也没有再“为难”这个家伙,当即从对方嘴里掏出了亚特想要的所有情报。事后还不忘让伦巴第骑士亲手书写一封让其家人拿着赎金来换人的家信。 毫无疑问,这位年轻的前军法官不但从罗恩那里学会了审讯俘虏的技巧,更从亚特这里悟得了利益最大化的精髓。 事后,亚特专门让中军书记官鲍勃给马修单独记了一功,以表彰这个年轻人非凡的“才能”。 ………… 坐在营帐中看着面前这幅阿维尼翁城布防图,亚特眉头顿时舒展。 “……大人,这座城池的城墙并不高,而且那所谓的五百领主私兵不过是一些老弱病残罢了。依我看,只需一轮进攻,我们便能杀进城去!”安格斯对此战信心满满。 但亚特却不这么认为。 虽然对方士兵战力不强,城池防御漏洞百出,但强攻不免会造成一定伤亡。尤其是此次担任主攻任务的预备团士兵战力不如主战军团的士兵那般强悍,一旦对方拼死抵抗,己方士兵死伤难免。 如今随着占领疆域的扩大,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不到万不得已,亚特是不会拿士兵的生命去冒险的。 看着地图上被圆圈标记出来的阿维尼翁城,亚特的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思索着破城之策…… “炸弹!” 站在一旁的奥多突然开口。 “大人,此次斯宾塞从山谷武器工坊带来了大量炸弹,我们为何不利用炸弹炸开城门逼迫伦巴第人投降呢?南关军堡一战,我们就是利用炸弹炸开南城门占领那里的。如今山谷武器工坊的规模已经较此前扩大了一倍,产量完全跟得上。” 听完奥多的建议,亚特敲击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你说得没错,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就用这种全新战法,以炸弹破城,逼迫他们投降。如若不降,就地斩杀!” “罗恩,告诉斯宾塞,明日天明前起锅造饭,日出时分,全军出发。” “是,老爷!” ………… 威尔斯军团大军营地以南五英里,阿维尼翁城领主大厅。 当逃回城中的伦巴第骑兵将勃艮第大军已经抵达北边五英里外那座军堡的消息带回来时,负责镇守此处等待南方援军的伦巴第子爵索尔忧心忡忡。 此时,南部各地领主们承诺的三千海外佣兵迟迟未到,却等来了如狼似虎的勃艮第南征大军。 以索尔为首的守城军队指挥官们齐聚在领主大厅内,商议着该如何依靠这五百守城士兵顶住敌人的攻势,直到援军的到来。 坐在领主大厅上首的索尔双手扶在靠椅上,注视着面前这些低声谈论的下属。 实际上,这所谓的五百领主私兵都是那些领主们自掏腰包花钱雇来的流民,分别由各自名下的一个男爵带领。看似人数不少,却是各自为阵,谁也调动不了谁。 他们聚集在这里的最大作用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各位!各位~” (本章完) 第七百五十一章 弃城夜逃 ………… 即便索尔身为阿维尼翁城领兵子爵,下面的各领地男爵依然没有理会他。 “安静!” 索尔大发雷霆,响彻整个大厅的怒吼让这些自以为是的家伙全都愣了神,纷纷看向上首的这位领兵子爵。 虽然眼前这个南方各领地的联军指挥官并无实权,但他头上那顶子爵的帽子却不容忽视。 半晌,索尔再次开口,轻蔑地说道:“看看你们,勃艮第人还没到城墙下就把你们吓得像臭水沟里的老鼠。我们是伦巴第人,不是一群懦夫!” 作为一个领兵子爵,索尔是有底气说出这种话的。他曾经参加过多次伦巴第对外的征战,凭借战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骑士一步步成为伦巴第宫廷领兵子爵。但直来直去的个性与宫廷那些勋贵们格格不入,最终受到排挤,被发配南部一个偏远的港口城市,负责打击劫掠往来商船的海盗流寇。 自两军交战以来,索尔一直在等待宫廷的召回命令。但直到勃艮第人打到索伦堡,他也没有接到任何消息。甚至他亲自向宫廷递交的请战书也石沉大海。 直到勃艮第侯国与普罗旺斯公国联军再次进军,兵锋直指南部沿海港口,他这个被冷落的宫廷领兵子爵才被南方领主们想起。 接到命令的索尔没有和那些家伙计较,星夜兼程赶往集结地准备北上御敌。 但当他看到营地里那些所谓的“士兵”后,燃起的斗志瞬间熄灭了大半。 由于南部各地的青壮兵员要么被宫廷征召,要么逃离了领地。眼前这些勉强凑数的家伙不是上了年纪,就是身体残缺,甚至其中还有几个十二三岁的孩子。那些稍微有点战斗力的士兵都被各地领主据为己有,以保证他们自身的安全,守护家族的财富。 在经过两天的漫长等待后,这支北上抗击北方联军的队伍终于在人们的阵阵欢呼声中出发了。 但在集结期间,这些“士兵”中除了少数人短暂训练过两天外,其余人都是第一次拿起真正意义上的武器。所以他们的战斗力几乎为零。 即便是这样,索尔还是硬着头皮带着队伍一路北上,终于在两天后抵达了阿维尼翁城。 但刚抵达不久,北方联军南下的消息传到了这里。 一听说对方拥有数千大军,这些本就是为了混口饭吃的农兵们纷纷吵着要回家。无奈之下,索尔只得承诺,只要他们能坚持到南方援军赶到,就在原来军饷的基础上增加一倍。 得到索尔的再三保证后,这些农兵才勉强答应留下来。 解决了这些士兵的去留问题后,岂料,各地领主派遣的领兵男爵又给他出了个难题——没人愿意听从他这个领兵子爵的派遣。 当索尔提出各领地士兵轮流出城巡逻和守城的建议时,当即遭到了两个家伙的反对。他们认为此时不宜出城,只能驻守在城中,等待后续援军的到来。 其实所有人都明白,此时派人外出巡逻,无疑要承担巨大的风险。 但索尔明白,如果城外没有自己人的眼睛,北方人很可能突然袭击阿维尼翁城,到时候就算想逃都来不及了。 经过双方讨价还价,决定从这五百人种挑选部分稍微懂些骑射的士兵,在一个领兵骑士的带领下外出巡逻。 但当外出巡逻的队伍遭遇袭击的消息被带回城内时,所有人都如临大敌。 为了应对接下来的战争,索尔急忙将各领兵男爵召集起来,商量应对之策。 这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 看着面前这个胡子已经有些花白的领兵子爵勃然大怒,下面的男爵们瞬间变得鸦雀无声,直勾勾地盯着索尔,不敢有丝毫不满。 索尔撑着扶手缓缓起身,走到台阶边上,扫了一眼台下这些胆小怕事的家伙,继续说道:“若不是我命人在城外巡视,恐怕你们的脑袋早就让北方人挂在了城墙上!” 台下,一个体态臃肿的家伙摸了摸自己起了几层褶皱的脖子,额头也开始不停地渗出冷汗。 这时,一个身着半身锁甲,一身精良武备傍身的金发男爵突然站起,大声说道:“要我说,我们现在应该趁北方人不备,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杀杀他们的锐气!” 索尔轻叹一声,走下台阶来到金发男爵身边,拍了拍他的臂膀,笑着问道:“那你所说,我们具体应该怎么做呢?” “这~我们~”金发男爵一时语塞。 见这个空有一腔热血的家伙半天憋不出个屁来,索尔忍不住嘲笑道:“若是简单地动动嘴皮子就能将敌人赶出去,那还要我们手中的刀剑干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从这位领兵子爵的口气不难听出,这个老家伙是打算带他们与北方人硬碰硬。对这些空有男爵爵位的勋贵子弟来说,这无疑是让他们去送死。但此时没人敢质疑索尔的权威,毕竟他是这支守城军队的总指挥官。 现实总归是现实,即便索尔一腔热血,他也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带着这些散兵游勇去对抗北方强大的正规军。即便这些家伙可堪一战,五百人对抗数千人,而且还是在防御力极差的阿维尼翁城,他们也不可能有丝毫的胜算。 而此时北方人就在离阿维尼翁城五英里以外的地方,而南方领主们承诺的三千佣兵却迟迟未到。若是与勃艮第大军对抗,恐怕这五百人将被屠戮殆尽。 思来想去,索尔决定放弃阿维尼翁城,带着守城的这些老弱病残一路往南,边打边退。 后半夜,阿维尼翁城守城士兵趁着夜色打开城门,鱼贯而出,一路向南逃窜而去…… 同一时间,隐蔽在城门外不远处一片麦田中的两个黑影掀开身上的麦秆,迅速朝北方跑去…… ………… “……什么,阿维尼翁城守军全部都撤了?” “是的,大人!我们亲眼所见。出城的人数将近五百,和情报上一致。” 威尔斯军团大营,刚刚结束军议躺下的亚特被侍卫官罗恩叫醒。随罗恩一道前来的还有两个安插在阿维尼翁城外的探子。 当亚特听闻那里的伦巴第守军连夜撤退,先是大吃一惊。但仔细推敲一番后,亚特才放下心来。笑道:“他们可倒好,在我们动手之前便弃城南逃。而我们呢,在这里研究了半天破敌之策,结果全都白干了。” “老爷,要不要我带人去城池摸摸他们的底细~”罗恩心痒难耐。 “不用了,这事交给预备团的人去干就行了。可惜啊,多好的练兵机会,就这样莫名其妙的的没了……”亚特摊开双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涌上心头。 “行了,都下去吧。告诉奥多,明日早饭过后大军进驻阿维尼翁城。另外,让第一连队派一个中队的战兵给我咬住那群逃兵的尾巴,告诉他们别跟丢了,这些人可是我留给预备团练兵的~” “明白!” ………… 第二日一大早,威尔斯军团数千大军浩浩荡荡一路南下,仅仅小半日的时间便抵达了阿维尼翁城。 在此之前,科林连队已经提早一步抵达了这里,将整座城池搜了个遍。除了一些粮草物资,并未有大的收获。 说来这也并不奇怪,在亚特带兵攻占了索伦堡后,南方各地的领主乡绅和商贾大户在几天之内几乎全部携带家财逃亡到其他地方。留下来的领民多半赤贫,自然满足不了占领军的胃口。 “……大人,我真想不通,那些南方领主为什么会派一支五百人的军队来这样一座连基本防御工事都没有的城池抵御我们数千大军。”看着这里低矮的城墙和破败的房屋,奥多连连摇头。即便是威尔斯军团刚刚离开的那座军堡的防御都要比这里强不少。这也不难解释,为什么那些伦巴第人会连夜撤出这里了。 亚特没有答话,环顾了一圈四周。 周围除了空旷的平原和少量的麦田外,连条像样的河流都没有。与自己家族的领地威尔斯堡相比,这里顶多算得上是一个大些的集镇。周围既没有坚固高耸的城墙,也没有繁荣兴旺的集市,加上受战乱影响,这里几乎不再人居住。 至于那些南方领主为什么要选这样一个地方与北方人对战,亚特也不得其解。 “行了,跟我进城看看。” 说罢,亚特便带着奥多与罗恩两人朝城中走去…… ………… 阿维尼翁城以南一片河谷地区,一支拖着长长的尾巴行进在商道上的队伍歪歪扭扭。 经过一夜的逃亡,这些从虎口脱险的伦巴第士兵早已累得口吐白沫,拄着捡来的树枝三五成群地相互搀扶着往河边走去。 队首,骑在青棕色战马上的领兵子爵索尔抬手搭眉,望向河对岸那些冒着缕缕炊烟的房舍。早已饥肠辘辘的他咽了一口唾沫,随后扭头对着身后的士兵们大喊,“所有人加快速度,到前面的村落饮马歇脚,起锅造饭~” (本章完) 第七百五十二章 河谷奇袭 ………… 赶了一夜的路,早已饥肠辘辘的这群农兵一听顿时就来了精神,加快了脚步朝前方的村舍走去~ 但这些家伙怎么也不会想到,这将是很多人死前吃的最后一顿饱饭。 在离这支队伍数百步远的一片杂草丛中,两双如幽灵一般的眼睛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当所有农兵全部走到河岸边的村舍后,一股脑将身上的行囊炊具扔在了地上,接着便开始麦锅造饭,对身后的危险全然不知…… 草丛中,一个眼角留疤的体型瘦削的男子对身旁的同伴说道:“快,你马上回去找中队长,告诉他伦巴第人停下来了,是时候动手了。” “好,我马上回去~” 眨眼的功夫,一个灵活的身影从草丛中一跃而起,瞥了一眼远处的伦巴第人,很快就消失在商道尽头…… ………… 在离伦巴第人不到半小时路程的一片密林中,威尔斯军团第一连队下辖的一个中队正隐蔽在这里待命。 吃饱喝足后,早已疲惫不堪的士兵们裹着毡毯倒地就睡。一整夜的追击几乎快要耗尽了他们的体力。 自阿维尼翁城那支伦巴第农兵队伍连夜出逃后,这支中队便一直死死咬住对方的尾巴,紧紧跟在他们身后。 若不是军团长亚特下达了“只追不打”的命令,负责追击的这位中队长肯定忍不住要砍下几个伦巴第人的脑袋出口恶气。 倒不是这位中队长专挑软柿子捏,而是这群逃命的农兵昼夜不停地加速赶路,从未有过片刻停歇。让一直尾随这群家伙的中队战兵们一路马不停蹄地追赶,整夜没有合眼。 本以为对方会在天亮时分找个地方歇脚饮马,但这些可恨的家伙好像永远不知疲倦,一口气又走了小半天的时间。这让中队长不得不感慨这群农夫在逃命时那常人难以企及的耐力。 没办法,中队长只得派了两个脚力尚可的士兵一路尾随伦巴第人,自己则和剩下的伙计在这片密林歇脚,补充体力。 除了在周边站岗放哨的几个士兵,其余人早已鼾声如雷~ ………… 啪!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树枝断裂的声响。 “谁!” 前一秒还倚靠在树干上呼呼大睡的中队长突然惊醒。深吸了一口气,只见他半蹲着站起身来,趴在身后那块长满青苔的巨石边上朝弯弯曲曲向南延伸的密林小径望去…… 不一会儿,小道尽头两旁的树枝开始剧烈摇晃~ 此时,中队长屏住呼吸,早已将右手放到了剑柄上。 不一会儿,横在小径之间的一颗冷杉被另一侧伸出的大手顺势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中队长的视野里…… 看着自己派出去的跟踪伦巴第人的其中一个士兵返回,中队长总算松了一口气,将已经拔出半截的长剑插回了剑鞘。 看到中队长朝自己走来,报信的士兵快步上前,“禀告中队长,伦巴第人在前面那条河谷旁边的一个村庄停了下来,正在埋锅造饭。” 中队长嘴角上扬,“呵!那群杂种可真能跑,都到了河谷了。”于是他当即转身,对身后躺在地上休息的其余士兵大喊,“所有人,准备出发!” 离开密林前,中队长急忙派人去给离这里不远的科林连队报信,打算趁此机会一举击溃这支伦巴第农兵,阻止他们与北上的佣兵会合。 ………… 离河谷不到两个小时路程的一片缓丘之巅,奥博特骑在他那匹棕黑色战马上不时朝往南方延伸而去的宽阔商道上望一眼,但空无一人的大道让他频频皱眉。 当昨日夜里听说阿维尼翁城里驻守的伦巴第农兵趁着夜色偷偷弃城逃跑时,气得他当场摔碎了手上端着的酒杯。 原本大好的立功机会就这样白白溜走了,他实在觉得心有不甘。若不是碍于亚特的军令,他肯定会带着手下的士兵连夜去追赶伦巴第人。 当得军团下令命他与科林连队前去追击那支五百人的农兵队伍时,立功的机会又失而复得,奥博特激动得一夜没有合眼。天色刚亮,他便召集手下农兵跟随第一连队的战兵一同出发,寻着伦巴第人逃跑的路线追击。 一夜过去,奥博特等人始终没有发现对方的影子。而负责追击那支伦巴第军队的中队也没有派人前来报告敌军具体位置。 正当奥博特感到一阵懊恼时,山脚下却突然传来了好消息…… ………… “……奥伯特兄弟,你可算来了!”此时,得知伦巴第人消息的连队长科林赶紧上前一把,激动地说道:“那些杂种有消息了。” “在哪儿?”奥博特睁大了眼睛,满是期待。 科林指着铺在草堆上的羊皮纸地图,伸手指了指河流沿岸的村落位置,“这里!” 奥博特扫了一眼此时众人所在的位置和敌军之间在地图上的距离,随即高兴地说道:“太好了,只要我们抓紧时间,不到两个小时便能赶到村庄,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突然传来的好消息将奥伯特头心头的阴霾一扫而光。 没有片刻犹豫,两人当即决定出发,趁伦巴第人还在村庄休整,一举歼灭对方。 ………… 正午时分,太阳如一轮剧烈燃烧的火球一般挂在天空,炙烤着每一寸土地。 平静的河面上波光粼粼,不时升腾起一团团雾气,飘向远方。 河岸边,酒足饭饱的伦巴第士兵一个个东倒西歪,躺在枯黄的草地上呼呼大睡。一整夜的逃亡让他们身心俱疲,除了一个小队的士兵站在不远处放哨外,其余人早已鼾声如雷。 领兵子爵索尔原本打算稍微休整后便继续赶路,在更南边找一座适合防御的军堡或集镇,等待援军的到来。 但早已叫苦不迭的这群农兵却不干了,吵闹着要睡上一觉后才肯继续赶路。而身边的那些领地男爵们也持相同看法。无奈之下,索尔只得同意大家的要求,就地休整小半日后再继续出发。 庆幸的是一路南下的路上并未发现北方人的身影,不然索尔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留在这里休整。 安顿好营地防御后,索尔便找了一处无人居住的废弃房舍躺下…… 不知过了多久,索尔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听到营地上传来一片喊杀声。 当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门口时,眼前的景象令他毕生难忘…… 一支来历不明的军队在营地中举起刀剑横冲直撞,对着营地里的伦巴第人开始无差别地斩杀。眨眼的时间,几个倒霉的家伙已经人头落地~ 四处散落的行军帐被火把点燃,不一会儿,整个营地上空便被滚滚的浓烟所笼罩。 四处逃窜的伦巴第士兵发出阵阵哀嚎,惨叫声和求救声此起彼伏…… “……子爵大人,我们~” 嗖~ 突然出现在索尔面前的一个下属男爵话还没说完,一支破甲重箭从他的脖颈后穿出,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身体扑向这位领兵子爵。索尔伸出双手死死抵住这个家伙。当他抬头时,猩红的箭头离自己的额头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咳咳~ 男爵的喉咙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旋即伤口上喷溅的鲜血如雨点般打在索尔的脸上,留下一阵带着血腥味的温热。 慢慢地,男爵的肩膀从索尔的手中缓缓滑落,当他的身体着地那一刻,铠甲与地面碰撞,发出一阵闷响。 索尔刚回过神来,敌方一个膀大腰圆的士兵提着手中的短柄战斧已经嘶吼着朝他冲杀过来~ 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很快便反应过来。 只见他转身快步走回屋内,戴上桶盔,拾起靠在墙上的长剑,扔掉剑鞘,迅速走出屋外。 此时,大个子士兵已经冲到索尔跟前,举起手中的战斧便是一记斜劈,力量大到足以将索尔拦腰斩成两半。 但这位战力不俗的领兵子爵一个弯腰便轻松躲过了对方的致命一击,并在回头的一瞬间挥剑刺破了那个家伙的大腿。 看着大个子疼痛难忍的模样,索尔嘲笑道:“嘿,大块头,难道你母亲没教你不要欺负上了年纪的人吗?” 大个子一听,瞬间血气上涌,忍着剧痛再次朝索尔冲去…… 一顿胡劈乱砍过后,不但丝毫没有伤到面前这个胡子花白的贵族军官,反而自己不停地喘着粗气。 前几次交战,这个来自预备团的青壮农兵凭借自己手中的战斧让三个伦巴第士兵四肢不全。现在却连一个老家伙都制服不了,着实让他有些意外。 看着身下被鲜血灌满的脚印,大个子士兵决定不再和这个家伙纠缠,于是他转身撒腿就跑。 但刚跑出两步,索尔便追了上去。 慌乱之中,大个子士兵被一块石头绊倒在地。然而,那个凶狠的贵族军官已经冲上前来,举起长剑便朝他的头上砍去~ 铛~ 情急之下,大个子士兵举起战斧护在面前,索尔手中的长剑在斧头上砍出一道火花。 正当索尔打算再次举剑插向大个子士兵的胸腔时,突然被一股强大的力量踹飞出去。当他想再次从地上爬起来时,一把短刀已经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本章完) 第七百五十三章 大获全胜 ………… “……老家伙,还真有两下子。”索尔身后传来连队长科林的声音。 随即科林招呼两个手下战兵过来。对他们说道:“把他给我绑起来,单独关押,等候大人发落。” “是!” 于是,不到一顿饭的时间,率领这支五百人北上抗敌的领兵子爵索尔便成了敌人的俘虏…… ………… 时间回到片刻前。 当伦巴第农兵在河边睡得鼾声四起时,科林与奥博特带领的大队人马经过一路急行军,终于在这些家伙离开河谷前赶到了这里。 此时,早已在河对岸监视伦巴第人多时的科林连队辖下中队长将对方布置的岗哨位置一一告知两人。 在摸清伦巴第人临时营地的防御后,科林建议先派出两个小队的战兵,分别从河流上游和下游接近对方营地,解决伦巴第人安插在外围的岗哨后,后续大队人马再悄无声息地摸到敌军营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预备团团长奥博特同意了科林的建议。 为防止有漏网之鱼,奥博特又命军团副长班森带领百余士兵堵住伦巴第人南逃的必经之路,杰森带人绕到河谷西边,从另一侧同时发起对伦巴第人的进攻。 战力更强科林连队此次并不担负主攻任务,而是负责协助预备团围剿这支伦巴第农兵,在必要的时候出手相助。 随着科林一声令下,两个战兵小队便分别朝不同的方向摸去…… 此时正直头顶的烈日最刺眼的时候,负责在营地东面执守的伦巴第农兵根本没把军令当回事。看着其他人呼呼大睡,他们早已心生不满。于是几人经过商量,便到桥洞下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躲避烈日,舒舒服服地睡上一觉。 一夜的奔袭让他们睡得死死的,直到一个同伴被敌人用短刀抹了脖子,在挣扎的一瞬间踢到了另一个家伙的腰上,其余几个农兵才在一阵惊叫中被吵醒。 但一切都晚了,第一连队的战兵两人一组,眨眼的功夫便让这几个家伙断了气。 随后,在河对面接到进攻信号的大部队静悄悄地走上桥面,一路佝着腰朝伦巴第人的营地摸去…… 抵达河岸边的营地后,营地里除了四起的鼾声,没有任何动静。 奥博特当即发出进攻的命令,预备团的青壮农兵悄悄地靠近正在熟睡的伦巴第人,开始了一场没有刀剑碰撞的屠杀…… 看着伦巴第人在睡梦中被己方士兵抹了脖子,奥博特脸上浮起些许笑意~ 直到一个预备团士兵不小心踢翻了脚下的铁盔。 士兵眼看着铁盔翻滚着朝沿缓坡滚去,在撞上一块鹅卵石后,发出刺耳的丁当声。 突然传来的声响瞬间惊醒了一个躺在离鹅卵石不远处的凹坑里的伦巴第农兵。 农兵睁开迷糊的双眼,恰巧瞥见左前方举起匕首朝同伴脖子上插去的预备团副长罗杰。受惊之余,农兵的一声大喊响彻整个营地。 罗格拔出匕首,一个转身,匕首如离弦的利箭般插进了那个家伙的脑袋,哐当一声,农兵应声倒地。 此时,惊醒过来的伦巴第农兵纷纷捡起地上的武器,开始与这群来历不明的偷袭者展开厮杀…… 面对人数上明显占优的敌军,伦巴第人很快便开始四处逃窜。直到他们发现营地早已被对方团团围住时,很快便放弃了抵抗,纷纷扔掉手中的武器,举手跪地投降。 那些不愿投降的家伙纷纷跳进冰冷的河水,试图躲过敌人的追杀。但岸上不断飞向水面的箭矢将他们变成了一具具漂浮在河面上的尸体。 队伍中的那些贵族军官眼看形势不对,旋即跳上战马,试图突出重围,往南逃窜。但几人刚打马跑出去没多远,便被突然出现在路口手持长矛的士兵赶了回来…… 不到一个小时,伦巴第人死伤过半,其余全部投降被俘。 这场以多胜少的奇袭战以预备团的胜利告一段落。 ………… “……你们几个,将那边的几大马车上的小麦和其余物资全部给我集中到一起,清点造册。另外,武器盔甲和缴获的那些贵重财货务必严家看守,等中军的吏员一到,全部移交给他们,我们此次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是,奥博特大人。”几个预备团士兵说罢便朝不远处的那几架马车跑去。 此时,双手叉腰站在一块巨石上的预备团团长奥博特满面红光,有条不紊地吩咐着手下的士兵开始打扫战场。 对他来说,这是预备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独立作战。虽然科林连队在此次作战中承担协助任务,但这些伦巴第人主要还是由预备团的士兵斩杀和俘虏的。 虽然对付的是战斗力远远落后于预备团的伦巴第三流军队,但此战却从某种程度上提升了预备团这些青壮农兵的胆识和勇气。另外,除了贵重的财货和大批粮草物资需上交军团外,这些士兵可以从那些战败和死去的伦巴第人身上获得少量缴获的财物,这对鼓舞年轻士兵们的士气具有特殊的作用。 看着营地上那些不断被押解到一起的伦巴第俘虏和几个蜷缩在马车边上的伦巴第贵族军官,奥博特长舒了一口气。 打扫完战场后,预备团士兵与第一连队战兵并未继续南下,而是留在原地等待威尔斯军团大队人马的到来。 黄昏时分,威尔斯军团与宫廷禁卫军团的大队人马终于出现在河流对岸…… ………… 入夜以后,白天的炙热逐渐退去,气温急剧下降。河面开始升起一层层浓雾,沿着河谷下游不停地移动。 经过一整日的行军,南征大军中军指挥营帐决定在河谷地带宿营,明日清晨开拔。 不久后,伴随着士兵们的阵阵吵闹,沿着河岸搭建的军帐外点亮了营火。跳动的火焰倒映在水面,随着河水的流动仿佛穿着金色薄纱跳着欢快舞蹈的少女。 没过多久,营地上空便飘出阵阵麦糊和肉糜的香味…… ………… “……来,伙计们,让我们为预备团的兄弟们逮住了那群连夜逃跑的老鼠干一杯!”靠近河岸边的一座临时军帐内,连队长韦兹举起酒杯高声喊道。 “好,干一杯!” “干杯!” 众人高举酒杯一饮而尽。 下午时分,当威尔斯军团大部抵达河谷地带后,军团的几个高阶军官听说预备团“首战”告捷,为了庆祝老伙计奥博特带领的预备团大败伦巴第五百敌军,与奥博特几乎同一时期跟随亚特的几个军团高阶军官决定一起庆祝一下。 天色刚暗下来,几人在结束军务后便相继赶到了这处临时军帐内。此时,最早抵达这里的军团辎重部部长斯宾塞早已备好了庆功的酒肉。 当营地里的其他士兵吃着热气腾腾的肉糜麦糊时,几人正撕扯着炖得软烂的猪肉大快朵颐。 “……你们是不知道,我当时看着那顶铁盔就要撞上石头的时候有多着急。随着‘哐当’一声,我面前那个伦巴第男爵突然便被惊醒,看到我已经举起短剑,他的眼睛睁得跟铜球一样大~” “哈哈哈……” 众人忍不住放声大笑。 “那个杂种最后怎么样了?”吃得满嘴流油的汉斯好奇地看着科林。 科林突然伸出右手,做了个拔剑的动作,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个老伙计,斜着向上一划,说道:“我挥剑就抹了那个杂种的脖子~” 听到这精彩的场面,在场的人无不感慨科林出手之果断。 “哎,可惜了~”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猛地一拍手掌,感叹道:“如果那个家伙不死,还能拿他换回数万芬尼的赎金。” 一旁的班格达不屑地笑道:“你这个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跟大人一样了,总想着拿那些贵族军官去换赎金~宰了那群杂种岂不痛快,是不是啊兄弟们?” “对!” “没错~” 其余人纷纷附和。 ………… 阿嚏! 河流南岸被其他行军帐篷围在中间的临时指挥营帐中,突然从缝隙中吹进来的一阵寒风让亚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扯了扯披在身上的鹿皮大衣,他对一旁的安格斯与奥多等人抱怨道:“这该死的天气!还要冷到什么时候?” 看着亚特有些单薄的身体不住地发抖,奥多与安格斯相视一笑。而罗伯特神甫和侍卫官罗恩却默不作声。 半晌,亚特放下手中的鹅毛笔,看着桌上的地图扭头问道:“奥多,贝里昂伯爵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奥多抬头看向亚特,答道:“回大人,目前还没有。” “按理说南方那么大的动静,贝里昂伯爵不可能不知道啊。”亚特自言自语地说道。 作为威尔斯军团的盟友,贝里昂在离开威尔斯堡后只向亚特送来了一封密信。彼时,贝里昂正派人追击一路往东逃往米兰的伦巴第西路军,南方各领地亦尚未传出那支三千雇佣兵的消息。 如今已经几日过去,普罗旺斯方面不可能不知道南方的消息。 突然,亚特脑海里涌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本章完) 第七百五十四章 联军 ………… 三千雇佣军对威尔斯军团和宫廷禁卫军团来说足以应付。但若再加上普罗旺斯公国的八千精兵强将,也许南方人会知难而退。 来不及多想,亚特又将注意力放在了那支雇佣兵身上。 “南方那支大军到什么位置了?”亚特的手指不停地在通往南方的那条商道上几个重要郡城和军堡之间来回滑动。 奥多走上前去,将手指放在一处画着一把骑士剑指代军堡的地方,“这里,离我们还有不到一日路程。” 亚特顺着奥多手指的位置看去,摩挲了一番手掌,道:“这些家伙动作还挺快。前两日斯坦利他们才传来消息,没想到这么短短两天,他们就快就到我们的眼皮子底下了。” “是啊,大人。我总觉得这支雇佣军和此前伦巴第公爵雇佣的那些家伙有很大的不同。仅仅是在行军速度这一点上,这些南方领主花钱雇佣的士兵就要强上很多。”作为军团副长,奥多对这支雇佣军的看法是正确的。 亚特缓缓起身,开始在营帐内漫不经心地来回踱步~ 对于那支雇佣军,他几乎没有关于他们的任何情报。他们来自哪里?战力如何?是否对领袖足够忠诚?这些都是未知的答案。 其实,在北方大军攻克索伦堡后,南方各地的领主便聚集在一起商讨过是否要自掏腰包雇佣一支军队来保护他们自己的领地。 自双方开战以来,伦巴第宫廷几乎将各地的青壮全部充入了军队。且随着一次又一次的战败和撤退,各领地内已经几乎无兵可征。 随着北方大军将要踏平南部各领地的消息传出后,为了保护自己的地盘,那些南方领主此次可谓是下了血本。 与战败于桑蒂亚城外那支佣军不同,这支海外雇佣军由战力不俗的职业士兵组成,全部都是些争狠好斗的家伙。 为了争取到这支强大军队的加入,南方领主们几乎掏出了自己十分之一的家底。 贵有贵的好处。与普通佣兵相比,这些人不但纪律严明,而且凝聚力十足,丝毫没有普通佣兵身上那种散兵游勇的风气。那种打家劫舍,对雇主领地内的领民进行劫掠的事件根本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另外,即便这群佣兵对自己所面对的敌人并不是太了解,这些家伙也敢以身试险。只要雇主们给出的价钱合适,即便是叫他们去地狱和魔鬼战斗,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犹豫。 和普通士兵相比,他们简直就是行走的杀人机器。 冷漠无情,纪律严明,战力彪悍,这是对他们最好的评价。 ………… 突然,亚特停下脚步,掀开营帐的门帘,走到外面,转身望向南方。 如今贝里昂的普罗旺斯军队短暂失联,南方又出现一支来历不明的神秘佣兵,让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亚特突然多了几分顾虑。 这时,关押俘虏的营地里突然传来一阵吵闹。 安格斯正欲前往查看一番,却被亚特拦住。“别这么大惊小怪的,一群没多大作用的俘虏罢了。” 随后,几人再次进入营帐,就着地图上各处城镇军堡的分布寻找合适的交战地点。 片刻后,奥多最先开口。 “大人,根据特遣队的情报来看,那群佣兵主要由步兵构成,另外还有一支两百余人左右的骑兵。我认为可以提前选择一处便于俯冲的地形,这样对我们更为有利。” 亚特将撑在桌面的双手挪开,站直身体,思考了片刻,随后解释道:“你的想法确实没错。但我们能这样想,敌人也有可能这样做。” 回想起当初与冯.比伦在波河平原的那场对战,亚特仍旧记忆深刻。若不是自己临时调整了战术,再加上秘密武器的加持,恐怕那一仗未必会赢。即使赢了,也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如今南下的每一步决策都事关南征最终的胜利,亚特不敢有丝毫马虎。再加上对那支数千人的佣兵缺乏足够的了解,更不能掉以轻心。 看着两军相隔不到一日的那段距离,亚特感到有些犯难。 “大人,贝里昂伯爵那边有消息了!” 突然,中军书记官鲍勃的声音从营帐外传来。 听到这一消息,亚特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快,给我看看!”亚特急切地从鲍勃手中接过密信。 “我军已抵达距南方大军不到一日路程的一处平原地带,望你方加速行军,与我方合围敌军。”亚特将拿在手中的密信轻声念了出来。 听到这个好消息的众人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原来,一直未收到贝里昂消息的亚特命鲍勃不停地向普罗旺斯军队方面送去密信。由于贝里昂这几日一直在西南山区清剿残余的伦巴第军队,密信迟迟未能到他手里。待战事一结束,贝里昂急忙以飞鸽向亚特送出密信,打算与勃艮第大军合作,从不同方向对南方来的那支佣兵发动进攻,快速扫清南下障碍。 至于普罗旺斯方面是如何得知那支佣兵的存在,贝里昂并未告知。但作为普罗旺斯宫廷执掌对伦巴第作战的领兵伯爵,贝里昂自然会时时密切关注对手的动向。 普罗旺斯公国此次之所以能从边境将伦巴第大军击溃,除了强大的军力和贝里昂英明的指挥外,那支早已散布在伦巴第境内各个城市的斥候队伍功不可没。 相对于亚特名下的特遣队,普罗旺斯公国派出的这支队伍人数更为庞大。他们早就在战端伊始便越过国境,以商人小贩或流民乞丐等各种不同的身份安插到伦巴第境内的城池军堡和关卡要塞,为普罗旺斯大军传递重要军情,协助己方士兵攻城。 看完密信后,亚特心中的压力骤减,笑着对安格斯等人说道:“太好了,有了普罗旺斯友军的协助,我们的压力会减轻很多。” 安格斯也感慨道:“是啊,大人。这样一来,我们将在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定能将那支佣兵全部歼灭!” 思索一番后,亚特对军团副长奥多说道:“奥多,你马上告诉吕西尼昂,让他派出一个中队的骑兵,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那支佣兵前面,找个适合伏击的地方,等待后续大军的到来。切忌,不可主动挑衅那支佣兵,只能暗中监视。” “是,大人。”奥多掀开门帘快速离去。 “军士长!传令下去,明日天亮前一个小时大军拔营南下,不得有误!” “是!” “罗恩,告诉特遣队的伙计,给我密切关注米兰方面的动向。另外,以事先确定的暗语通知各自治城邦的领主,让他们做好准备。一旦我们拿下南部各地,马上就挥师直奔米兰,让他们的人做好接应。” “我知道了,老爷。” 待几人离去后,一直保持沉默的神甫罗伯特此时端着两杯葡萄酒走上前来,平静地说道:“看来一切全在大人的掌控之中了。” 亚特浅笑一声,接过酒杯,道:“掌控不敢说,但还是有很大把握的。” 罗伯特微微地点了点头,高兴地说道:“那我在这里提前预祝大人早日攻克米兰,实现宏图大志。” 亚特笑而不语。 叮!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 “……快快快,把酒给我满上!” 宽大的营帐内,一个脸色已经微红的长发男子对着身边的女仆大声吼道,吓得这个本就胆小的姑娘心惊肉跳。 正当女仆端起酒壶准备往杯中盛满溢出酒香的葡萄酒时,被坐在营帐内主位上的首领叫住。 “慢着!” 随即首领端起面前的酒杯,在手心中摇晃了一下后一饮而尽。 见首领发话,长发男子抹了一把有些迷糊的眼睛,笑着问道:“军团长大人,难得今天这么高兴,要不我们再多喝几杯?” 这时,围坐在桌边的其他人几乎同时看向这个被长发男子称作军团长的首领,一言不发。 首领对身后一个容貌俊秀,同样畜着长发的年轻男子使了个眼色。只见男子快步上前,端起酒壶将酒杯斟满。 随着身下的椅子发出“吱”的一声,首领突然起身,端起酒杯来到长发男子面前,半蹲下身子,面带微笑地说道:“还想来一杯吗?” “没错,军团长大人,我觉得我们确实可以再多喝两杯。”说话间,长发男子笑着看了一眼在坐的其他人。 哗! 话音刚落,首领已经将杯中的葡萄酒泼到了面前这个家伙的脸上。 “怎么样,好喝吗?”首领笑着问道。 瞬间泼在脸上的葡萄酒让长发男子险些喘不过气来。反应过来的他立即起身,低头弯腰,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样。 首领剜了一眼长发男子,随即转身对众人说道:“我说过,行军打仗途中,必须时刻保持清醒。谁要是贪杯误了正事,下次留在脸上的就不是这么美味的葡萄酒了~” “谨遵军团长大人命令!”众人同时起身喊道。 “行了,都散了吧。明日天明时分,准时出发!” “是!” 众人目送首领及其身边的年轻男子离开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营帐外,大小数百顶军帐整齐划一。天黑之前,这支受雇于南方领主们的佣兵队伍便在中军的命令下在此宿营。 明天天一亮,他们将继续前往北方,与那支入侵伦巴第的北方军队作战…… (本章完) 第七百五十五章 骑士仆从 ………… “……尊贵的军团长大人,您何必与那个醉鬼一般见识呢。没了他,凭借您的勇武和手下那些精兵强将,照样能打败那些北方佬。” 柔软而又精美的鹿皮铺就的床榻上,片刻前还在雇佣兵团长身边为他斟酒的那个年轻男子此时正娇滴滴地躺在这个佣兵首领的怀里。 没错,这位深居高位的佣兵团长确实对漂亮的姑娘没有任何兴趣。 佣兵首领听罢一把推开年轻男子,赤裸着上半身走到床边的木桌边上,为自己倒了半杯葡萄酒,一饮而尽。 抹去嘴角上的残汁,佣兵首领侧身看了一眼这个年轻的男仆,轻声呵道:“记住,以后不要再教我如何管理我的手下,否则我就将你送给军团的那些士兵们,他们会很乐意有你作陪!” 说罢,佣兵首领便穿上粗布衬衫,裹上那件熊皮大氅走出营帐,独自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席地而坐。 吹着深夜的寒风,看着营地里大大小小的军帐,让他内心感到无比平静。 每缝交战前夜,他都会独自一人呆上一宿。要么睡在麦田里成堆的麦秆堆中,或者找个能遮风避雨的洞穴躺上一夜。 佣兵首领之所以这样做,源于他年少时期居无定所、四处流浪乞讨的生活经历。身居荒野能让他时刻保持警惕,铭记多年一路走来的艰辛和不易。 抬头望了一眼悬在夜空中那一抹形似弯刀的月亮,洁白的月光倒映在眼眸中,将佣兵首领带回了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 当年,只有十四岁的他曾作为一名骑士的仆从,随军参加了圣团召集的那一场持续多年针对异教徒的圣战。 凭借过人的勇气和机智的头脑,他给那些东征的战士和贵族军官们留下了不错的印象。人们只要见到他,都会向他投来友善的微笑。 那段日子是最让他觉得快活的,因为别人看待他的目光不再是嫌弃和厌恶,也没人再把他当做街上的乞丐,甚至还有人觉得他是个英雄。因为他在一次圣团战士与异教徒的征战中凭借过人的勇气斩杀了一个敌方骑兵,让一名高贵的男爵幸免于难。 事后,他还因此得到了男爵大人慷慨的赏赐——两枚小金币和五枚小银币,外加一把精美的短剑。 那一刻,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富有。 握着手中的短剑,他甚至开始幻想自己成为一名真正的骑士那一天,所有人都在为他欢呼的场面。 但命运总是和他对着干。 一天深夜,他所在的那支骑兵中队在返回营地的途中被一支数倍于几的敌方骑兵偷袭~ 尽管这件事已经过去多年,但他至今仍然能清晰地回想起每一个细节。 当敌方骑兵从两侧的密林冲出来之前,先是一阵密集的箭雨袭来,当场放倒了六个骑兵。带队的领兵男爵右臂中箭,剧烈的疼痛让他手中的长剑掉落在地上。还未待他反应过来,冲在最前面的敌方骑兵首领举起手中锋利无比的弯刀,瞬间将男爵的头颅砍下~ 头颅在空中翻滚几圈后,刚好落到趴倒在地上躲避箭矢的年轻仆从面前。 看着地上血淋淋的头颅,年轻仆从腹中开始翻江倒海。在血腥味的刺激下,一大堆呕吐物瞬间从口中喷出…… 这是年轻仆从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到死亡。 由于实力对比悬殊,骑兵中队的大多数人在这场突袭中身亡,包括他所侍奉的那位骑士。最终,连他在内的七个人被这群异教徒俘虏,带到了对方的营地。 在他成为俘虏的那一刻起,灾难接二连三地降临。 起初,异教徒们整日不停地将这群俘虏当做猴子一样戏耍。不但将他们关在肮脏潮湿遍地屎尿的牲口棚中,还将给牲畜食用的饲料作为他们的食物。 没过几天,一个无法忍受这种屈辱的士兵在一次外出时试图逃跑,最终却因体力不支,被追上去的骑兵活活践踏至死。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剩下的六个人中两个因疾病丧生,还有一个因为无法忍受这样的苦难,抢了看押士兵的匕首,划开了自己的喉咙。 除了年轻仆从外,另外两个士兵已经被折磨得有些神志不清,经常在半夜嘶后惨叫,最终被异教徒送上了断头台。 年轻仆从本以为自己很快也会遭到处决,但这次上帝却站在了他这一边。 就在那两个同伴被处决的第二天,看押他的士兵突然将他带到了一处装饰异常华丽的府邸内。在这里,他遇到了那个既改变了他的命运,又让他失去了作为一个真男人资格的主人——当地的部落首领。 原来,部落首领在一次经过关押几人的牲口棚时,见到这个年轻的仆从正在耐心开导一同被关押在这里的同伴。与其他人不同,这个年轻人处事不惊,情绪稳定,即使面对逆境,也能镇定自若。 往后几日,部落首领特意命手下多加留意这个年轻人,一旦他通过了自己的考验,便会让他成为自己的贴身仆从。他确实很需要一个聪明的家伙,以便协助他处理部落日常事务。 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年轻仆从好奇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踩在脚下的波斯地毯柔软舒适,用金色丝线编织的图案精美绝伦。地毯从入门处一直延伸到领主大厅的最里侧,甚至连墙角也被全部覆盖。 他曾经在骑士家里的卧房中见过类似的波斯地毯,但被骑士安放在床榻边缘的那一小块地毯和这里铺满整个大厅的地毯相比,就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即便这样,骑士还是对那块地毯爱不释手,除了自己和深爱的妻子可以踩在上面,身边的仆人是不允许触碰的。现在想想,年轻仆从简直觉得可笑。 抬头仰望屋顶,悬挂在领主大厅正中间的那架由琉璃制成的烛台在穹顶透下来的光线照射下五彩斑斓,简直就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穹顶四周的墙壁上用彩色的线条绘有一些带有宗教性质的图案。这也不难理解,在一个宗教权力高于世俗权力的社会里,宗教在人们心中的地位是崇高的。 年轻男仆环顾整个大厅,实木雕刻的家具上面摆满了让人眼花缭乱的瓷器和铜制品。若是在自己的国家,只有那些达官显贵家中才会有那么一两件,而且还是次品。 当这个年轻人沉浸于奢华的领主大厅时,部落首领悄无声息的从侧门走了出来。 “你喜欢这里吗?”部落首领用一口流利的通用语问道。 年轻人顿时将目光从满眼泛着珠光宝气的装饰品上收回,低头不语。 部落首领走到上首的座位上,伸手招呼年轻人走上前去。 “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年轻人摇了摇头,低头不语。 “我需要一个能协助我处理领地事务的仆从。在我看来,你比我领地内那些粗暴蛮横的年轻人更胜任这一职务。” 部落首领瞥了一眼面前这个年轻人,伸出右手托起他的下巴,仔细打量了一番,高兴地说道:“长得可真漂亮!” 年轻人身体微微抖动,曾经也有人对他说过同样的话。据他所知,那些家伙对漂亮姑娘没多大兴趣,反而愿意接近他这样的年轻人。 直到后来看到一个被称作“鸡奸犯”的家伙被当地领主送上了绞刑架,他才恍然大悟。 让他没想到的是,原来异教徒也有这样特殊的癖好。 “行了,让仆人带你下去收拾收拾,我可不想让一个沾满屎臭的家伙一天到晚跟在我身边~” 说罢,部落领袖就命仆人将他带去了后院…… ………… 对于这里的生活和工作,年轻仆从适应得很快。虽然自己的能力得到了部落领袖的肯定,并逐步将一些重大事务的文书起草工作交给他。但毕竟他来自更远的西方,一个遍地都是“异教徒”的地方。因此,他在这里并不受别人的待见。 但是,有一个人确是例外。她就是部落首领的女儿,一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儿。 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部落首领的卧房外,当时女孩正急匆匆地跑去书房找他的父亲,正巧被这个年轻人撞见。 两人只是简单地对视了一眼,年轻人便沦陷了。 此后,两人总能在领主府邸中不同的地方见到对方。但碍于双方的主仆关系,谁都没有主动上前打招呼。 有一天,女孩突然问起他的父亲这个年轻人的来历。当得知他来自遥远的西方后,女孩便对这个父亲身边的仆从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时间一长,两人一来二去地便慢慢熟络了起来。但碍于两人宗教信仰的差异,女孩的母亲和身边的仆人总是一直在劝她不要接近那个背叛真主的奴隶。 但少女的心总是对一切未知充满了好奇。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女孩开始暗中与年轻人约会。 久而久之,两人开始互生情愫,对彼此都充满了好感。 但凡事都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两人出格的行为便被家中的仆人告到了部落领袖那里。 作为真主的忠实信徒,他绝不允许一个异教徒玷污自己的女儿。即便这个家伙深得他的信任。 于是,一场巨大的灾难很快便降临到了年轻人的身上…… (本章完) 第七百五十六章 佣兵团长 ………… 在部落首领得知这个可怕的消息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派人将年轻仆从关入了地牢。得知两人已经行了苟且之事,他大发雷霆。随即一方面封锁消息,一方面准备对这个来自西方的“异教徒”施以极刑,丝毫不念及主仆情面。 第二天,年轻仆从被部落首领命人割掉了下体,并将他扔进了自己秘密豢养的那支算不上男人的佣兵队伍当中。与其说是佣兵,这些人更像是奴隶和替部落首领四处杀伐的死侍。 在那里,他们没有自由。每日等待他们的除了皮鞭,就是辱骂。 对恋人的思念让年轻仆从内心激起了强烈的求生欲。深处这样的环境,他没有选择自暴自弃,而是像他多年前沿街乞讨那样学着适应周围的一切。 因为他明白,死了一无所有,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才能有机会再次见到那个自己深爱的姑娘。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快,三年一晃而过。 年轻的仆从也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小懦弱的男孩。 经过日复一日在营地不停地训练和摔打,当年那个年轻小子现在成为了一个壮实彪悍的奴隶军官。除此之外,三年来,他没有一刻不在思念自己当初的恋人。 经过一次次观察和试探,他发现了部落首领号令这支五百余人的奴隶军团的秘密——一条象征着拥有生杀大权的腥红色皮鞭。 每当奴隶主前来视察自己秘密豢养在山谷的这支奴隶军团时,随身总会携带一条腥红色的皮鞭。 只有看见奴隶主手里的那条皮鞭,营地里的数百如死侍一般的士兵才会听从他的号令。只要奴隶主一声令下,收到命令的两个士兵会立刻拿起手中的武器与对方厮杀,直到终结了对手的性命以后才肯作罢。即便两人血脉相连,也不会有丝毫手软。 那条皮鞭就像悬在奴隶们头上的一把利剑一样,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出现在营地里每一个显眼或隐藏的角落,支配着奴隶士兵们的一切言行。 平日里,这些奴隶之间的交谈是不被允许的。他们每个人被赋予了一个不同的数字编号,唯一拥有的权力是给自己起一个像动物一样的外号,以便奴隶军团指挥官点名。 作为战士,每个人的头上都套有一个黑色桶盔,脸上以一件黑色铁皮面具遮盖,身穿一套深褐色披甲,配备一面蒙皮圆盾和一支短矛。 三年前的那个年轻仆从给自己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号——灰狼。 这源于他多年前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在森林中被一群灰狼追赶的经历。当时正打算流浪到另一个城市的他在经过一片森林时已经天黑。于是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找了一个还算暖和的洞穴,打算睡上一晚,第二天再赶路。 然而,在他进入森林的那一刻,身上留下的气味便引来了一群饥肠辘辘的灰狼…… 半夜,当他饿着肚子蜷缩在山洞中瑟瑟发抖时,一声让人汗毛直立的狼嚎让他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看向洞穴入口,两颗散发着绿光如宝石一般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年轻人眨了眨眼,守在洞口的灰狼那双冒着绿光色眼睛却一动不动。他喘着粗气,试图在一片漆黑中搜寻那把和枕在头下的行囊放在一起的短剑。 但手臂微小的动作还是引起了灰狼的警觉。黑暗中,这头畜生发出了一声声低吼,旋即一个俯冲已经朝年轻人冲去~ 慌乱中,塞进行囊的手指突然感到一阵冰凉,来不及思索,年轻人一把抽出短剑,朝直直冲过来的灰狼刺去…… 由于栖身的那一小块地方和外面宽敞的入口之间由一个仅能容一个成年人通过的洞口连接,灰狼飞身跃入洞口的一瞬间,这个浑身肌肉都在颤抖的年轻人大叫一声,举起短剑就直直朝灰狼冒着绿光的左眼刺去~ 随着灰狼一声惨叫,短剑像插进松软的泥土一样轻而易举地戳进了那头畜生的眼窝。随着一股暖流从灰狼身上流出,几声哀嚎声过后,这头畜生便没了任何动静。 这时,山洞中再次变得安静下来。年轻人的额头上不停地冒着冷汗,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没过多久,洞口外便传来一丝亮光。直到金黄的晨光穿进山洞时,年轻人才从疲惫中苏醒。揉了揉肿胀的双眼,他起身朝那头悬在洞口上的灰狼走去,用尽全力将这头畜生推了出去。 临走时,他敲下了一颗灰狼的獠牙装进了肩上的行囊中。 直到今天,他依旧将那颗做成了吊坠的獠牙挂在脖子上。 如今,强健有力的体魄让他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这支以杀敌为使命的奴隶大军让他成为了其中的佼佼者。 拿起脖子上悬挂的那颗獠牙,这个给自己取名叫灰狼的奴隶军官轻声念道:“是时候复仇了!” 于是,他开始了等待,等待部落首领再次来到营地巡视…… 终于,在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部落首领带着贴身侍卫再次来到营地,打算从这支奴隶大军中挑选部分精锐,前去与东征大军作战。 凭借着过硬的本领,灰狼成功入选,并担任这支精锐的副官职务。 当天夜里,这支队伍便跟随首领回到了部落。他们将在这里等待尚未集结完毕的大军,随后一同前往西边的沙漠边缘与异教徒作战。 对于灰狼来说,这简直是复仇的天赐良机。 于是,在即将出发的前一天夜晚,满怀着复仇火焰的灰狼只身潜进了部落首领的府邸,趁他与妻子熟睡之际,用一把弯刀割下了两人的头颅,并在卧房中找到了那支号令奴隶大军的猩红色皮鞭。 但灰狼并没有就此离开,而是悄无声息地解决了几个府邸的侍卫和仆人后,来到了日思夜想的姑娘的卧房外。 此时,姑娘的卧房里还亮着烛光。满心欢喜的灰狼轻轻推开房门,径直走到了床边。 姑娘回头的一瞬间,看见一个体型高大的奴隶手上沾满了鲜血站在自己面前,不由得叫出来了声。但却没有一个人前来。 灰狼摘下面具,满眼柔情地看着面前这个貌美如花的女子,不由得呼喊着她的名字。 即便三年未见,但姑娘还是很快便认出了他。激动之余,两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在女人柔情蜜意地贴在灰狼坚实的胸膛上时,不经意地一瞥,看见了别在灰狼腰间的那支腥红色皮鞭。再看看心上人手上沾满的鲜血,女子一把推开了这个她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并质问他皮鞭从何而来。 灰狼没有隐瞒,如实将自己砍了女子父母头颅的事告之。 结果可想而知,女子迅速朝父母的卧室跑去~ 当见到卧室里满地的血渍和身首异处的父母,女子嘶吼着冲向站在门外的灰狼,哭喊着狠命地捶打他的胸脯。 即便两人曾经相爱,但女子定然无法接受灰狼残忍杀害自己父母的事实。再加上灰狼残缺的身体,女子突然发狠,拔出灰狼腰间的弯刀便朝他胡乱挥舞…… 眼看天色将亮,灰狼打算强行带着女子离开,但她反而变本加厉,一刀劈在了灰狼的左臂上~ 此时,府邸外传来阵阵沉重的脚步声,援兵终于赶到。 无奈之下,这个曾经的少年深情回望了一眼曾经的恋人,捂着伤口从府邸后门迅速逃离。 当天,部落首领夫妻被暗杀一事在其他部落传得沸沸扬扬。随即,其余部落纷纷下达了追杀令,誓言要为自己的领袖复仇。 经过一夜逃亡,灰狼终于回到了营地。当他拿出那支腥红色皮鞭打算号令这支数百人的奴隶大军随他一同离开时,却遭到了总指挥官的强烈阻挠。 总指挥官是部落首领的亲信,担负着训练这支队伍的职责。同时,他当年也参与了阉割灰狼的事件中。对此,灰狼始终铭记于心。 在指挥官争抢皮鞭的过程中,两人开始扭打。眼看敌不过灰狼,他对看台下的奴隶大声嘶吼着杀了这个叛徒,但让他惊讶的是,没有一个人拔出手中的弯刀上去助他一臂之力。 在总指挥官回头的一瞬间,灰狼已经将弯刀砍进了他的腰腹。看着不断喷溅的鲜血,总指挥官应声倒地。 随即,灰狼举起手中的猩红色皮鞭,台下数百奴隶士兵当即挺身立正。 在一番激情演讲过后,灰狼许下承诺,只要这些人愿意跟着他出生入死,他便会以兄弟般的真诚对待这些同他有着一样命运的军官和士兵,并让他们拥有真正的尊严和自由。愿意走的发放两枚银币,自行离去。同意留下来的则跟着灰狼一起,以职业佣兵的身份用腰间的弯刀从雇主那里换取钱财。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没有一个人愿意离去。 对这些人来说,战场厮杀早已经深深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此时扔掉刀剑成为田间地头的农夫和走街串巷的小贩,枉费了他们一身的本事。 于是,当天下午,灰狼就带着这支佣兵队伍离开了这里,一路向西行进。 经过多年的发展,这支原本只有五百余人的佣兵队伍扩大到了三千余人。作为佣兵团长的灰狼带着这支队伍在欧陆各地留下了辉煌的战绩,声名显赫。 (本章完) 第七百五十七章 两军相对 ………… 直到半月前,一封来自伦巴第南方领主的密信送到军团休整的那座岛屿。灰狼思索再三,最终决定带着佣兵军团离开岛屿,前往更西边的伦巴第公国,替那里的领主们作战。只因对方开出的价码实在无法让他忍心拒绝。 但是,密信中,伦巴第领主只提到了佣兵军团需要阻止的勃艮第人数千人,却对将西路军打得节节败退的普罗旺斯精兵只字未提。因为据领主们从西线得到的密报显示,普罗旺斯大军一路向东行军的概率更大,米兰才是他们最重要的目标。 在勃艮第大军挥师南下之际,普罗旺斯人的兵锋并未调转向南,大有追着宫廷溃兵向东去的迹象。 而且近两日据探子回报,普罗旺斯的军队的确没有打算南下,依旧对着那些残兵败将穷追猛打。于是,领主们此前担心的北上佣军可能被北方联军包围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 酬劳丰厚,风险在可控的范围以内。不到三天时间,灰狼手下的三千佣兵便被南方领主们派去岛屿的船只接到了伦巴第南陆港口瓦拉达。 休整了不到半日,这支寄托了领主们无尽希望的雇佣兵团在人们的注视下向北方进发。 作为一支深受雇主们青睐的雇佣兵团,索尔手下的这支军队结构完整,战力强悍。 其中最强的当属军团旗下那支由草原牧民组成的重甲骑兵。这些骑兵身形高大,体格强壮,擅用直柄弯刀和斧锤。往往作为军团率先冲入敌阵的先锋部队,用来打乱对方部署,为后续大部队的进攻创造机会。虽然只有区区一百五十人,但足以在平原上绞杀三倍于己的敌方步兵。 除了重甲步兵外,军团还另有两百轻甲骑兵,三百弓弩手,四百重甲步兵,其余皆为轻甲步兵和兵团辎兵杂役以及仆从。 而每次军团外出作战,军中营妓年轻男仆也是少不了的。他们作为士兵们行军路上的消遣,不但能放松这些家伙的身心,还能给军团创造一笔额外的收入。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最初跟随灰狼从部落首领营地内出走的那五百余人,其余皆是此后多年来陆续加入军团的各地职业佣兵。 与其他雇佣军不同,这支军队的军饷实行的是年薪制,每月发放一次,年末根据战绩发放额外的奖赏。战争中的大额缴获必须上交,但会从缴获的财物中抽出一定数额作为士兵的奖赏。一旦发现私藏,就地斩杀。 得益于远远高于其他佣兵的军饷和严格的军纪,这支佣兵才有了更强的凝聚力和远超普通佣兵的战力。 当然,这一切都和此时这位顶着寒风独自坐在空地上的佣兵首领分不开。 虽然灰狼本身并非勋贵子弟,但多年来一次又一次的战场厮杀让他拥有了比大多数贵族军官更加开明的思想和对手下士兵诚恳的关切。 作为一个来自底层平民家庭的孩子,他在年少时期四处流浪奔波的经历和在佣兵营地遭受的种种非人折磨并没有改变他内心深处那一丝善良的本源。 即便经历了多年的战场厮杀,见惯了领主们争权夺利的丑恶本性和对领地平民的剥削压迫,他也未曾同流合污。 在外人看来,这个家伙绝对是个怪胎,与这个时代人吃人的现象格格不入。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和亚特是一类人。 只不过在经历夺爵剥地的仇恨后,亚特变得更加精明、阴险和狡诈。而灰狼在经历被部落首领割掉下体扔进佣兵营地后仍然怀着对美好爱情的向往和对自由与尊严的渴望。 谁也不会想到,数日前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会在一场大战后握手言和,并在不久的将来让整个欧陆大地为之颤抖…… ………… 清晨时分,一支四十余人规模的骑兵来到了一处位于一片低矮丘陵之间的狭窄平原处。 此时,刚刚升起的朝阳落在一座座山头上,像极了一个个头戴金色王冠的国王。 骑在一匹深褐色战马上的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左手挡住射来的刺眼光线,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形地貌~ 昨夜接到中军命令,要求骑兵连派出一个中队南下选定一处适宜伏击的战场。作为骑兵连连队长,吕西尼昂认为此事非同小可,在征得了奥多的同意后,便亲自挑选了一个中队的骑兵星夜出发。 作为一个战场经验丰富的高阶军官,吕西尼昂很快便确定了此次的伏击战场。 此时众人已经来到了两军之间的中间位置,不宜再继续前进。此外,据前哨报告,南方佣兵最多还有半日就会抵达这里。为了给南征大军留下足够的时间布置军力,这里是当下最佳的战场。 吕西尼昂舒了一口气,旋即扭头对跟在身后的骑兵中队长下令,“你马上安排人手沿着这片低矮平原两侧勘察一番,将周边的地形全部绘制下来。另外,派几个人回去告诉大人,伏击地点已经选好,请大军加快行军速度,尽快抵达战场。最后再派几个人带着大人的火漆印信去往贝里昂伯爵的大营,将伏击地点告知于他,请他速来相助!军情紧急,不得延误!” “是!快,第一小队,去东边;第二小队,去西边。其余人……” 不一会儿,原本聚集在一起的骑兵朝不同的方向打马而去…… ………… 伏击战场北方,早已动身离开阿维尼翁城的数千大军在前哨骑兵的引领下一步步朝预定战场走去…… 威尔斯军团轻甲步兵一马当先,擎着象征勃艮第侯国最高权力的鸢尾花飞鹰纹章旗帜走在最前面。 队伍中间,专属于威尔斯省伯爵亚特的那面血眼啸狼纹章旗以略低于队首纹章旗的高度在他身后随风飞扬。军团副长奥多与安格斯落后半个马头紧随其后。侍卫官罗恩与神甫罗伯特并排跟在三人后方,分列两侧的伯爵卫队则将一行人紧紧包裹在队伍最中间。 在这支长达一英里半的行军队伍四周,负责外围警戒和巡哨的骑兵来回奔跑,密切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动静。 行军队伍末尾,原本跟随大军一路南下的商贩、流民以及乞丐等闲散人员此时也越来越少。负责驱赶的宫廷禁卫军团骑兵不停地朝那些甩不掉的家伙挥舞着马鞭向北驱赶,试图将这条尾巴彻底斩断。 直到大部队快要抵达战场之际,这些像鼻涕一样粘在队伍后面的家伙才彻底消失。 “……老爷,我们的骑兵!” 抬头突然看到不远处的山坡上正在俯冲着朝行军队伍奔袭而来的骑兵,罗恩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亚特抬头朝山坡上看去时,骑兵已经来到了队伍前面。 “看来吕西尼昂找好地方了~” 不一会儿,骑兵便穿过走在前面的队伍,径直来到了亚特面前。随即翻身下马,道:“禀报大人,我们在前方不远处找到了一处适合伏击的地方。连队长让我转告您,请大军加快行进速度,提早抵达伏击地点,免生变故。”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旋即下令,“传我命令,所有人,加快行军速度,务必在那支佣兵之前抵达战场!” “是!” 随即,两个传令兵分别往前后两个方向奔去,大声喊道:“大人有令,加快行军速度!” “大人有令,加快行军速度!” 此时,接到命令的士兵不觉加快了脚步,极速朝南边战场赶去…… ………… 另一边,南方三千佣兵还尚未收到前方斥候传来的情报。所以数千大军依旧按照原本的行军速度赶往北方。 从日出时分出发开始,这支队伍还未作任何休整。而此时正值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因此,为了保存士兵们的体力,佣兵团长决定下令军队停下休整片刻。 “传我命令,所有人原地休息,补充饮水和食物。”骑马走在队伍前面的佣兵团长灰狼勒住缰绳,举起右手,扭头对身后的佣兵军团副长说道。 “是,军团长大人!”副长随即对身后的传令兵使了个眼色,传令兵当即调转马头,一路高喊着朝队伍后面跑去…… 说罢,副长便翻身下马,随即对身边的贴身侍卫说道:“把水和食物都拿过来~” 不一会儿,侍卫便将装满清水的鹿皮袋和两块裸麦面包以及一些肉干送到了两位军团长手边。 佣兵团长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水后,接过副长递过来的裸麦面包咬了两个,随即抬头望了一眼那条通往北方的宽阔商道,陷入了沉思…… 自从北上以来,兵团一路上十分顺利,并未遇到任何阻挠。派出去的前哨每隔一段时间都会返回报告前方的军情,以消除那些潜在的威胁。 但随着离北方人越来越近,一种莫名的不安却时隐时现,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 另外,对于即将面对的勃艮第人,尤其是人们口中传言的那位来自地狱的魔鬼伯爵,他了解的并不多。唯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出发前南方领主的衷心告诫——那个家伙可是个阴险狡诈的家伙,务必小心…… “报!” 突然,队伍前方传来军情…… (本章完) 第七百五十八章 设伏 ………… “……什么!还是没有发现勃艮第人的踪迹?” “是的,军团长大人。我们按照您的要求往前哨探了十英里左右,连一个勃艮第人的影子都没看到。小队长担心对方使诈,我们不但扩大了搜索范围,还另外前出三英里探查军情,始终没有发现那支军队的影子。” 佣兵们歇脚的临时营地,外出哨探的士兵将沿途情况一一禀报给佣兵团长灰狼。 听闻返回的哨探带回的消息后,佣兵团长感到有些不安。急忙问道:“我特意让你们去的那片适合作为战场的狭窄平原可否仔细打探?” “那里没有任何异常。”哨探答道。 灰狼摩挲着腰间的剑柄,揣摩着所有可能发生的突然状况。 这时,北上的过程太过顺利的那种想法又浮现在他脑海里。再加上南方领主的告诫,让灰狼始终猜不透这个北地伯爵在搞什么鬼。 到现在为止,两军的前锋应该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交手才对,但前哨此时连对方的人影都没看到。 “奇怪,实在是奇怪。”灰狼百思不得其解。但若此时贸然进军,很可能会遭遇对方的埋伏。若就地结寨,又会拖延战事进度。 再三思索后,灰狼决定先带兵赶往那片适合作战的狭窄平原地带,然后在那里布置战场,等待勃艮第人南下。 为了保险起见,他对哨探下令,“你马上回去,告诉你们小队长,带人继续北上哨探,一定要给我找到勃艮第人的位置。军团马上就会出发,先行占领那块平原附近的有利位置,等待勃艮第人进入我们的伏击圈。” “是,军团长大人。”说罢哨探翻身上马,一路往北边奔袭而去。 “传我命令,继续出发……” ………… “……快,马上换上这几个杂种的衣服,他们的人应该很快就要到了。记住,给我抓活的!” “是!” 伏击战场东边的一处山坡上,骑兵连队长瞥了一眼面前这三个身着黑色轻甲的南方佣兵哨探,几个身形相仿的骑兵便开始扒这几个家伙身上的衣甲。 说来这几个哨探的佣兵也是倒霉,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面前这群勃艮第骑兵竟然把他们当成猎物引诱进了事先早已设置好的陷阱里,来了个翁中捉鳖。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当吕西尼昂带人勘察完伏击地点后,正打算就地在附近找个凉快的地方歇歇脚,吃点干粮补充一下体力,等待大军的到来。岂料,负责放哨的士兵发现一支来历不明的骑兵正往一行人的方向靠近,迅疾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告诉了吕西尼昂。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吕西尼昂当即下令,所有人就地隐藏。待这支骑兵过去后,再带人跟上去弄清他们的底细。 当南方来的那几个家伙抵达伏击战场附近时,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分别向东西两侧的山顶跑去,沿着两边不停地来回查看周边的地形。 当那个四个骑兵来到峡谷北边会合后,其中一人沿着商道往回跑去,其余三人则继续北上。 眼看时机成熟,吕西尼昂当即派人跟上往北边跑去那几个骑兵,另外两人则尾随往南跑去的那个家伙。 最终,骑兵连一支小队在不远处的小溪边将那几个正在歇脚饮马的骑兵逮个正着。 经过一番严刑拷打,那个领头的骑兵哨探终于交代了自己的身份。 原来,这几个家伙隶属于南方那支佣兵军团。当得知佣兵团长打算将那处狭窄平原作为伏击地点时,吕西尼昂不由得一惊。 得知那个南下报信的家伙不久后将再次返回,吕西尼昂决定将计就计,让自己手下的士兵换上对方的衣甲,大摇大摆地在商道边上等着那个家伙的到来…… ………… “……来来来,喝一杯。” 山脚下一处挡住刺眼阳光的巨石边上,三个身着佣兵哨探衣甲的骑兵连士兵推杯换盏,享受着难得的闲暇。几人一口酒一口肉地交替吃喝着,不时朝道路尽头瞥上一眼,等待着“自己人”的到来。 “到时候都给我机灵点儿,等那个家伙靠近的时候,你们两个一人抱一只大腿,剩下的交给我来做~” “放心吧小队长,我们保证拿下那个杂种!” “来来来,满上,满上……” 正当几人准备再次举杯对碰的时候,不远处一声马鞭抽打的声音突然传来。 骑兵小队长微微扭头看了一眼,然后点头示意另外两个手下,三人同时背对着身后拴着的战马。 “吁!” 眨眼的时间,早已看见几人的那个佣兵哨探勒住缰绳,随即翻身下马,将马匹随手栓在了路旁的石头上后,径直朝几人走来。 “准备!”骑兵小队长轻声下令,另外两个骑兵开始缓缓放下酒杯。 当佣兵哨探满脸笑意毫无防地走到几人身边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面前这几个好吃好喝的同伴竟然会对自己下手。 “动手!” 只见骑兵小队长一声令下,另外两个家伙转身便抱住这个佣兵的大腿,让他无法动弹。慌乱之中,佣兵已经将腰间的短剑抽出半截~ “伙计,你这是干什么?”旋即站起身来的骑兵小队长笑着一把将短剑推了回去,顺势一个抱摔将佣兵放倒在地…… 就这样,眨眼的功夫,佣兵哨探便被五花大绑带到了西面的临时营地。 一番审讯后,据他交代,佣兵军团的大部人马很快便会抵达这里。 为了免生事端,吕西尼昂再次派出了两名骑兵,将手里掌握的情报送去了离伏击阵地不到一小时路程的中军大营。 而此时,南方的佣兵军团也加快了行军速度,奔着这处适合伏击对方的阵地而来…… 伏击阵地以西,以贝里昂伯爵为首的普罗旺斯八千边军接到军情后也在威尔斯军团骑兵连两个骑兵的带领下前往预定战场。 对那支南方雇佣兵团来说,本该是南北两方的交战将在战事开始后迎来第三方的加入。这也直接决定了此次战事的胜负。 ………… 正午刚过,威尔斯军团以及宫廷禁卫军团的士兵们便顶着烈日进入了各自的伏击地点。此时,距离南方雇佣兵团抵达这里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 虽然时间上略显仓促,但亚特在听完吕西尼昂打探到的情报后,还是决定派出一支百余人的前锋南下诱敌。 既然双方都选择了这处位于山丘间的狭窄平原作为预定战场,此时已经占据了有利地势的南征大军当然不能指望敌人主动进入埋伏圈。 一旦派出的大军前锋与敌人迎面撞上,对方势必紧追不舍。到时候再结合亚特的“添油战术”,随着加入战事的士兵越来越多,必然会打乱对方原本的作战计划。一旦雇佣兵团进入了伏击战场,只需堵上两边的出口,方可不战而胜。 站在阵地东侧最高的那处山坡上,亚特看着随意铺在草地上的图纸,望了一眼南方,指向沿着商道南下不到一个小时的一片麦田,对奥多与安格斯等人说道:“现在南方那支雇佣兵的大概位置在这里,距离我们还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亚特看向安格斯,“军士长,你带着一百骑兵南下诱敌,边打边撤。切记,绝不能恋战。” “放心吧,大人,我一定牵着那些家伙的鼻子,让他们乖乖地进入我们的伏击阵地。”多日没有作战,安格斯早就觉得浑身难受。现在终于有机会再次展露拳脚,他内心无比激动。 “在你们撤退的路上,”亚特的手指顺着图纸往北移动,“我会以梯次配置部分轻甲步兵,掩护你们撤退,同时吸引对方追击。一旦敌军进入阵地,科莫尔大人,”亚特抬头看了一眼这位蹲在对面的宫廷禁卫军团长,“你马上带着禁卫军团的兄弟绕到佣兵军团身后,断了他们的退路。” “放心吧,伯爵大人,我保证让他们一个也跑不了!”科莫尔眼中泛起一丝杀气。 随后,亚特看向奥多,道:“奥多,你带着预备团的人马堵住北边的出口,绝不能让他们前进半步!” “是,大人。”奥多点头答道。 这时,亚特将手伸向西边的高地,问道:“贝里昂伯爵的人马什么时候能到?” 这时,吕西尼昂上前一步,“大人,他们目前离这里已经不到一英里了。” 听吕西尼昂这样一说,亚特终于舒了一口气,高兴地说道:“太好了!马上派人转告贝里昂伯爵,一旦将这群佣兵包围,先不要动手。如果能让他们主动放下手中的武器,我们便能兵不血刃地结束这场战争,到时……” 突然,亚特将已经快要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虽然不说,但是亚特身边的几个亲信是明白他的心思的。只有一旁的科莫尔不知所以,但他也并未多问。 “行了!”亚特突然站起身来,“传我命令,各部立刻按照原定的部署抵达预定的伏击地点,以山顶的信号旗为进攻的信号,信号旗一旦升起,立刻包围那支南方佣兵军团!” “是,大人!” (本章完) 第七百五十九章 诱敌 ………… “……传我命令,所有人加快速度,一定要赶在勃艮第人之前抵达那片峡谷,绝不能让他们占据有利地势!” 道路一侧,骑在马背上的佣兵团长看了看摊在双手间的地图,发现大军距离目的地已经近在咫尺,当即下令跟在身边的亲兵前去催促已经几次提速的这群手下。 由于急着抵达预定战场,一路的强行军已经不少士兵累瘫在了路边。跟在队尾负责运送粮草辎重的骡马在辎兵们的抽打下早也已经累得口吐白沫。 倒不是佣兵团长不体谅自己的下属,鉴于当前的紧急态势,早一秒抵达战场就多几分胜算。 若不是军团士兵们碍于严厉的军法,恐怕早就已经聚众哗变了。 “山姆!”佣兵团长对一旁正在催促士兵们的军团副长喊道。 山姆急忙回头,“军团长!” “你马上从军团中抽调五十轻骑兵,让他们先行赶往预定的那处战场勘察地形。” “是,军团长。”军团副长领快速拍马离开,朝队伍前面的骑兵阵列跑去。 “传令兵,马上告诉格伦(轻甲步兵分团长),命他从轻甲步兵中抽调两百个脚力较好的步兵,作为大军前锋,紧跟在那五十骑兵身后,免生变故。” “遵命!” 不一会儿,五十轻甲骑兵和两百步兵相继脱离了大部队,加速赶往预定战场。 看了一眼逐渐消失在视野里的前锋部队,灰狼还是有所顾忌。 即便有了哨探的士兵作为军团的眼睛在前面开路,骑兵和步兵作为前锋打头阵。但作为这支佣兵的首领,灰狼内心依旧承担着巨大的压力。 虽然曾经带领这支战力彪悍的佣兵军团取得了辉煌的战绩,在各地领主们那里留下了不错的口碑。但此次出征,这位佣兵团长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就这样,灰狼带着几个高阶军官和自己的贴身侍卫跟随大部队一刻不停地往北边赶去…… ………… 刚走出不到一英里的距离,突然出现队伍前方五百余步外往回逃窜的己方士兵引起了一阵慌乱…… “……敌袭!” 负责在最前面带队的步兵分团长格伦骑在马背上大喊一声,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刻组织防御。 “快!盾牌准备,所有人准备迎敌!”格伦说罢已经抽出了后背上的那把弯刀。旋即他身后手拿盾牌的士兵快速靠前,眨眼的时间,便在队伍最前面组成了一道临时的盾墙。 盾牌后面,按照防御阵列整齐排列的轻甲步兵早已拔出刀剑,目光坚定不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敌军…… ………… “……伙计们,快跑啊,那群杂种追上来了!” 看着己方还剩下不到二十个骑兵正拼命打马往回跑,那支不久前刚刚离开大部队北上的轻甲步兵连队长大声嘶吼着朝越来越近的大部队跑去…… 步兵连队长本以为能在北方人之前抢占先机,率先抵达那处战场,捞个头功。却没想到刚走出去没多远,对方一支百余人的骑兵便躲在暗处伏击了他们。一阵箭雨过后,前面的骑兵死伤超过五分之二。 眼看形势不利,这支原本作为前锋的小股人马开始边打边退…… ………… “……快,跟我冲上去剁了那几个跑在最后面的杂种!” 佣兵身后,威尔斯军团副长安格斯挥舞着手中的长柄战斧,叫上骑兵连队副长贾法尔以及雷耶克嘶吼着率先冲了出去,直奔那几个丢盔弃甲拼命奔逃的敌方佣兵。 眼看几人紧追不舍,队尾那个用尽全力想要追上同伴的佣兵脚下被凸起的石块拌了一下,一个趔趄顺势翻滚了出去,将前面两个倒霉的家伙一并带倒。 不待这几个家伙起身,安格斯等人已经已经奔袭到几人身后。手起刀落之间,三个佣兵一声惨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这时,还没杀过瘾的安格斯正欲打马继续追击,不料,抬头的一瞬间,一支破甲重箭已经出现在头顶~ “安格斯大人,小心!” 这时,一旁的雷耶克举起长剑,在重箭射中安格斯的前一秒顺势劈下,将箭矢砍成了两段,掉落到地上。 安格斯看了一眼地上那支一分为二的利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慨了一句,“真险!” 抬头看向不远处,那些佣兵先锋已经陆续逃回了自己人的阵营。若是再继续追击,胜负难料。 此时,不远处那面盾墙后面,上百个张弓搭箭的弓弩手早已进入了战备状态,只待弓弩队长一声令下,这些冷箭便会如密集的雨点般飞向安格斯等人…… ………… “……让开,都让开!” 这时,佣兵团长的贴身侍卫大声呵斥着从人群中开出一条路来。跟在侍卫后面的灰狼大步朝队伍前方走去。 当侥幸捡回一条命的轻甲步兵连队长见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首领时,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急忙上前解释,“禀报军团长,我们在前面不远处的那片密林边上遭到了那群骑兵的伏击,他们~” 灰狼突然抬手,示意连队长不用过多解释,然后径直走到阵列前面,看向不远处在卷起的尘土中列阵待命的北方骑兵。 面对这突入其来的变故,作为佣兵首领的他没有理由不怀疑这支骑兵是对方派来引诱自己进入预设陷阱的诱饵。 看着面前这百余骑兵,佣兵团长的脸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不久前,据前哨报告,敌方大军距离那处预定战场尚有一段距离。而此时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这支骑兵到底是对方投来的诱饵,还是拖延军团行军速度的棋子,这让佣兵团长的内心出现了摇摆。 现在看来,雇主对他说的那番话确实不假,那位北方伯爵的确是个狡猾的家伙。 但仅仅因为面前这支区区百人的骑兵便裹足不前,贻误了战机,实在是得不偿失。 思虑再三,佣兵团长决定继续前进。 灰狼回头朝弓弩连队长使了个眼色,便大步朝队伍后面走去。 “弓弩手,听我命令!前方一百五十步,敌军骑兵阵地,三连发,放!” 紧接着,上百支破甲重箭嘶鸣着朝不远处的安格斯等人飞去…… “……快!撤退!撤退!” 安格斯话音刚落,从对面飞过来的箭矢便钉在身下战马的马蹄边上。于是几人火速拨转缰绳,狠踢马腹,朝身后跑去。 几人刚跑出没几步,又是一阵淅淅沥沥的箭雨袭来…… 安格斯转头看了一眼敌军阵地,见对方前军纹丝不动,眉头突然一皱,大骂一声,“这群杂种,你们倒是追上来呀。” 一旁的贾法尔笑道:“哈哈哈,安格斯大人,我们还是先躲一下那些家伙射过来的利箭吧,总不能让他们把我们当活靶子射。”说罢贾法尔举起板斧顶在身后,将那支险些射穿脖子的箭矢挡了出去。 当跑到了对方弓箭的射程之外后,安格斯等人才勒住缰绳,回头看向那支依旧一动不动的佣兵队伍。 就这样,双方隔着五百余步的距离,在太阳的炙烤下一动不动地对峙着……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双方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安格斯抬头望了望头顶炙烤着的烈日,抹去额头上渗出的大颗汗珠,取下挂在马鞍上的水囊,咬开塞子吐到一边,仰头朝嘴里猛灌了几大口清水。然后又高举起水囊,将水朝热得发烫的头顶浇灌而下…… “啊,舒服!”安格斯忍不住大喊一声。 此时,觉得浑身上下凉快了不少的这位军团副长再也无法忍受和那群佣兵无休止地这样对峙下去。于是,他决定带上贾法尔和另外三个骑兵上前挑衅对手,雷耶克则和其他人留在原地待命。 接过雷耶克递过来的蒙皮圆盾,安格斯随即拨转缰绳,转身面向不远处那数千南方佣兵。 抹去嘴角残留的水渍,安格斯浅笑一声,对几人说道:“请吧,伙计们~” 于是,几人齐头并进,一手持着盾牌,一手握着缰绳,不紧不慢地朝前方走去…… “安格斯大人,这些家伙可真是奇怪,大热天的还戴个黑皮面具,真不怕被活活热死。”看着对面那些持盾列阵身着黑色铠甲戴着面具的佣兵,贾法尔忍不住问了一句。 安格斯抬手搭眉,看着站在最前排那群一身黑色装束的佣兵,仿佛想起了多年前在东征之战中遇到的一支异教徒士兵。 那些家伙的装束与面前这些佣兵极为相似,除了一身黑色铠甲外,他们使用的武器为一把长度在三英尺左右的弯刀。 据他的了解,那些来自东方的部落首领通常会豢养一支誓死效命于自己的死侍,常用于执行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任务。但如今这些本应属于异教徒部落的死侍突然出现在这支南方领主们花钱雇来的佣兵之中,不免让安格斯心中多了一丝疑虑。 当安格斯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对面本来处于封闭状态的盾墙突然打开了七八个口子…… 不一会儿,挥舞着刀剑的敌方骑兵嘶吼着朝几人飞奔而来…… (本章完) 第七百六十章 列阵 ………… 眼看对方来者不善,安格斯几人顿时处于敌众我寡的不利局面。还未来得及挑衅对方,几人就从半路开始往回撤退。 “快撤,快点儿,他们追上来了!”安格斯一边打马奔袭逃命,一边不停地回头。 此时,敌方骑兵几乎倾巢而出,挥舞着刀剑朝这支挑衅未果的骑兵冲杀过去…… “雷耶克,交替掩护撤退!”眨眼的时间,安格斯等人已经与后面原地待命的大部骑兵会合,叫喊着让雷耶克带着手下交替掩护撤退。 一直密切注视着敌军阵营一举一动的雷耶克早已命身后带着骑弓的士兵拉开弓弦,对准即将进入射界的那群佣兵。 “预备!” 五十多张骑弓同时被骑兵们高高举起,弯曲的右手握住的箭矢早已对准不远处的奔袭而来的那群家伙。 “放!”雷耶克大喊一声。 嗖~ 嗖~ 嗖~ 一瞬间,五十余支破甲重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朝进入射击范围的那群佣兵飞去…… 结果可想而知。 眨眼的时间,冲在最前面那十多个丝毫没有防备的佣兵接二连三地被射落马下。倒地的战马和佣兵拌倒了后面依旧在高速猛冲的其他骑兵,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佣兵阵营的冲杀节奏被打乱。 紧接着,第二波箭雨再次袭来。除了两个倒霉的家伙被射中大腿外,只听见佣兵队伍中传来一阵箭簇与盾牌碰撞的咚咚声响…… 正前方一百五十余步外,看着这群骑兵哀嚎不止的惨状,雷耶克突然放声大笑,随即调转马头朝后方快速逃离。 眼看对方骑兵就要消失在视野里,佣兵连队长当即大呵一声,“伙计们,给我追上去杀了那些可恨的家伙,给死伤的兄弟们报仇!” “杀呀~” 于是,短暂遭遇挫败的佣兵军团骑兵在那个连队长的带领下,跨过倒地同伴的尸体和因伤躺在地上嘶鸣的战马,再次朝快要消失在眼前的敌人冲去…… 同时,佣兵团长灰狼下令军团全体士兵进入战斗状态,同时加速前进,紧跟在那支骑兵身后,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不利局面。 ………… 就这样,在距离那片狭窄平原不到五英里长的商道上,安格斯带着骑兵连队的百余骑兵和时而分散逃逸,以灵活的战术躲避敌人的追击;时而聚在一起,突然从侧面杀出,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几个回合下来,佣兵们叫苦不迭,被这支神出鬼没的骑兵弄得晕头转向,还白白损失了十来个同伴。 更让他们防不胜防的还是隐藏在周边密林不时撒放冷箭的那些弓箭手。对方打了就往密林深处逃去,骑兵在严实得密不透风的树林里寸步难行,根本不知道那些家伙逃去了哪里。为了安全起见,佣兵连长只好带着手下的骑兵返回商道,继续北上。 本以为沿着商道行军足够安全,但佣兵连长还是低估了对手的阴险狡诈。 只要这群佣兵经过两座山丘之间的狭窄地带,骑兵们总是提心吊胆,生怕被头顶突然飞来的石块砸中脑袋。因为就在片刻前,已经有七八个骑兵的脑袋被突然从山顶滚落下来的石块砸开了花,其中三匹战马还被砸碎了脚掌…… 紧跟在骑兵后面的大部队虽然没有遭遇任何袭击,但看着地上已经凝固的鲜血和被丢弃在路边的同伴尸体,以及那些散落在道路中间足以致命的石块,这一切仿佛都在告诉他们,自己即将面对的这群北方人绝对不是善类。 传令兵在前面追击的骑兵和跟在后方的大部队之间来回奔走,将沿途发生的大小所有军情不停地汇报给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的佣兵团长。 突然,佣兵团长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军团长,怎么了?”一旁的军团副长格伦好奇地问道。 “难道这一路上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佣兵团长看向格伦。 格伦摸了摸下巴的胡须,说道:“是有些奇怪,那些家伙根本就不和我们正面对抗,打了就跑,好像是故意在拖延我们进军的速度。” 佣兵团长不假思索,“没错!我断定那位北地伯爵和我们一样发现了那处适合伏击的平原。” 格伦突然睁大眼睛,不安地问道:“军团长,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传我命令,所有人跑步前进,务必在北方人之前抵达预定战场!” “是!” 格伦旋即狠踢马腹,一路朝前面跑去…… “军团长有令,所有人跑步前进,不得有误!” “军团长大人有令,所有跑步前进……” 不一会儿,这支佣兵军团便开始了最后的急行军,卷起的尘土一时间漫天飞扬…… ………… “……安格斯大人,那群家伙追上来了!” 眼看威尔斯军团预设的伏击战场就在前方不远处,驻足停留在商道中间等待身后追兵再次现身的贾法尔难掩兴奋。 安格斯回过头来时,看着对方大部分骑兵已经出了弯道,径直朝一行人的方向奔袭而来,连忙下令,“都给我听好了,现在我们的任务是在这里与这支骑兵纠缠,让他们以为我们的大军还尚未抵达这里。直到他们的后续援军到来后,我们垫后,让步兵先行撤退,一步步将他们的骑兵引到北边。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答道。 此时,连同骑兵连队的百余人马,加上一百五十人规模手持长矛的轻甲步兵和五十弓弩手,安格斯手下共计三百余人。面对来势汹汹的敌方两百轻甲骑兵,从这三百余人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慌乱。相反,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儿,准备给这群骑兵长点教训。 “方阵准备!”安格斯缓缓举起右手,对身后手持长矛的轻甲步兵下令。 紧接着,一百五十多个长矛兵依次上前,以横排十人纵列三人的阵型分为五组交错排开,用手中的盾牌快速搭建起一面盾墙,将整条商道全部堵住。 从外围看去,阵列中伸出去的长矛形成了一道能有效阻挡骑兵前进的突刺状防御。 阵列后方,五十弓弩手在依次排开,在盾牌的掩护下早已张弓搭箭。 作为主战力量的百余骑兵分列两侧,一旦前方阵型被突破,立即补上缺口,掩护步兵和弓弩手撤退。 五百步外,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佣兵连队长见情况不对,当即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看着那支屡次从背后偷袭己方人马的骑兵多了不少帮手,佣兵连队长担心对方使诈,扫视了一眼商道两侧的山坡上,唯恐陷入对方的包围之中。 眼看预定战场就在前方,而此时对方的军队前锋堵住了这条唯一通往那处平原的道路,后方大队人马也即将赶上来,为了占据占据战场的主动权,也为了洗刷被这群北方人挑衅的耻辱,佣兵连队长决定亲自带着手下人突破对方设置的这道防御。 剜了一眼那个骑在马背上手持战斧身披铠甲的大个子军官,佣兵连队长旋即转身,对着这群憋了一肚子火气的手下就开始鼓动。 “……伙计们,作为军团的精锐骑兵,现在,那些一路上不断挑衅的我们的杂种就在你们面前,告诉我,你们会怎么做!”佣兵连队长撕扯开嗓子尖声叫道,同时还不停地挥舞着手里的那把弯刀。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这群早已满腔怒火的精锐骑兵同时大声喊道,手中的刀剑在盾牌上敲得丁当作响。一个个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看着面前那些狡诈阴险的北方人,恨不得冲上去扒了他们的皮。 尤其是那几个被乱石砸伤臂膀和额头的佣兵,看着面前这群勃艮第人,纷纷捏紧了拳头,心中暗自发誓一定要给这些家伙一点儿颜色瞧瞧。 “好!”佣兵连队长看上去十分满意手下士兵的回答,继续说道:“作为军团的先锋,我们一定要在大军赶到这里之前将这群杂种的脑袋全部砍下来,作为对勃艮第人的回应!” 这时,佣兵连队长缓缓举起手中的弯刀,像一头饿狼似的狠狠地盯着面前的敌人。身下战马不停地打着响鼻,马蹄不断地拨弄着地上的泥土~ 身后两百余骑兵纷纷亮出自己手中的武器,紧握缰绳,等待着佣兵连队长下达进攻的号令。 “勇士们,给我杀!” 随着佣兵连队长的一声喊杀声传来,两百骑兵狠踢马腹,挥舞着手中的刀剑兴奋地朝对面的敌军阵型冲了出去…… ………… “……都给我稳住!”阵后,安格斯左手牵着缰绳,右手提着战斧,眼睛片刻不离已经冲过来的那群佣兵。 “弓箭手准备!”当敌军离阵列还有不到三百步的时候,五十弓箭手已经将箭搭在弦上。 “两百步~”安格斯缓缓举起战斧,准备下达放箭的命令。 “放!”在敌军奔袭到一百五十步的距离时安格斯将举起的战斧猛地向前砍去。接到命令的五十弓弩手瞬间将捏在指间的箭矢放了出去…… (本章完) 第七百六十一章 阻击 ………… 当五十多支呼啸着划过半空的破甲重箭齐嘶鸣着朝那群佣兵飞去时,这群眼里满是愤怒与仇恨的家伙没有丝毫恐惧,仍旧挥舞着手中的刀剑,一边大声嘶吼,一边迎着箭雨拼命奔袭…… 也许是片刻前这些可恨的北方人一次又一次的挑衅让这群佣兵满腔怒火,他们丝毫没有留意头顶上飞过来的箭矢,而是将目光全部落在前方严阵以待的敌军身上。 对他们来说,区区一百多人组成的长矛阵型根本不值得一提,只需一个冲锋便能将对方的阵型冲垮。届时,那群轻甲步兵就会像疲于奔命的绵羊一样任他们宰杀。 当这群佣兵还沉浸在此刻冲锋陷阵的激愤中时,冲杀队伍中突然传来一声战马凄厉的惨叫~ 紧接着,马背上的骑兵在战马扑倒在地的一瞬间被抛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了地面…… 见骑兵和战马接二连三地倒下,骑兵连长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大喊:“举盾!” 话音刚落,一支箭矢从他的左耳旁呼啸而过,直直地钉在他身后那个没来得及反应的副官额头上。一声头骨碎裂的声响过后,副官瞬间掉落马下,被后续跟上来的骑兵踩成了一摊肉泥~ 骑兵连长见状,气得咬牙切齿,举起手中的弯刀狠狠地朝马背上拍去。顿时,吃痛的战马犹如闪电一般脱离了队伍,加速朝敌军阵列冲去。其余佣兵同样狠踢马腹,带着满腔的怒火嘶吼着朝敌方快速奔袭…… ………… “稳住!” 眼看那群佣兵冒着箭雨加速奔袭而来,在后方督战的安格斯对着前方的轻甲步兵大喊了一声。 虽然这些士兵都是军团的精锐战兵,但看着面前那些手持弯刀、面目狰狞的佣兵顶着箭雨加速冲杀过来,内心免不了有些慌乱。 “听我命令!”这时,安格斯的声音再次响起。 士兵们纷纷压低身体,左脚在后,右脚在前,紧握在双手中的长矛穿过右臂腋下,严阵以待。 “敌军还有五十步!” 话音刚落,敌方两百余骑已经冲到了面前…… “给我杀!” 随着安格斯一声令下,士兵们将手中的长矛对准已经冲到眼皮子底下的骑兵和战马身上拼命捅去…… “啊!” 眨眼间,阵列前方传来阵阵哀嚎。长矛穿透轻甲和马腹的闷响一阵接着一阵。 放眼看去,被那道长矛组成的阵列挡住的战马纷纷扬起前蹄,将马背上的骑兵猛地甩了出去。还不待那些佣兵反应过来,从盾牌缝隙伸出的长矛不停地插向他们的身体~ “放箭!放箭!”眼看其余骑兵依旧在陆续冲锋,安格斯连忙对弓箭手大声喊道。 随着数十支箭矢陆续飞出,冲在最前面那些露头的佣兵成了一个个活靶子,相继滚落马下。 阵列前方,顶住了佣兵第一波冲击的轻甲步兵们信心大增,开始逐步向前推进,试图逼退敌骑。很快,那些受伤后还能动弹的佣兵被抵近的轻甲步兵拖到盾阵后方用短刀短剑结束了性命。 “该死!” 这时,骑马站在不远处的佣兵连队长对自己的轻敌懊悔不已。 看着手下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对方的阵地前,多年的战场经验让他心里很清楚,面前这些手持长矛的轻甲步兵战力确实非同一般,如果硬冲,只会徒增己方骑兵伤亡。而此时大部队就在身后,军情紧急,作为大军前锋的骑兵若不能打通前进的道路,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危急时刻,骑兵连队长瞥了一眼敌军身后左边的那块空地,突然心生一计。 不一会儿,一支五十人左右的骑兵离开商道,朝东面的那座丘陵快速奔袭而去…… ………… “安格斯大人,你看!”注意到敌方骑兵小队离开商道朝东边奔去,连队副长贾法尔指着那些家伙前进的方向对安格斯告警。 “哼~”安格斯浅笑一声,“这样更好,到时候我们提前撤退,让他们扑个空。” 面对佣兵连队长作出的战术调整,安格斯一眼便看透了对方的图谋。随即扭头对贾法尔说道:“这样,你带几个伙计悄悄绕到我们身后,一旦发现那些试图从背后偷袭我们的杂碎,即可返回,到时候骑兵殿后,掩护步兵撤退。” “放心吧,安格斯大人!”贾法尔说罢招呼了几个骑兵便往东面那块空地的方向跑去…… 原来,阵列东侧紧挨着几座山丘,只要绕过这几处障碍,那支佣兵小队便能迂回到安格斯等人后方,从那一片开阔的麦田里冲杀过来,打乱他们的防御阵型。 即便佣兵连队长事先并不知道能绕过商道从安格斯等人身后偷袭他们。但为了不被对方前后夹击,阻断了退路,一向不拘一格的这位军团副长为了顺利完成任务,只得派人密切监视那支离队的佣兵。 殊不知,佣兵连队长此举正中安格斯下怀。只要对方派出的骑兵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便没有继续和这些家伙耗下去的必要了。到时候步兵撤退,骑兵交替掩护,边打边退。 当那支五十余人的骑兵消失在双方的视野之外时,佣兵连队长再次举起手中的弯刀,大声喊道:“弓箭手压制对手,其余人跟我冲!” “杀!” 很快,双方便陷入了混战…… 佣兵弓箭手短暂的压制一度让威尔斯军团一方的长矛阵列陷入了慌乱之中,相继有五六个轻甲步兵被敌人的乱箭射中。 但作为威尔斯军团的精锐战兵,凭借地形优势和手中的长矛,一度让这群骑兵吃尽了苦头。在第一轮冲锋后,佣兵们在阵前丢下了几具尸体后便在长矛的步步威逼下不断后退。加上交战的场地不利于骑兵的大规模冲锋,这些佣兵只能采用添油战术,分批次进攻。 反观威尔斯军团一方,密密麻麻的长矛和挡在面前的盾牌组成了一道几乎不可逾越的障碍。每当这些看似凶狠的骑兵挥舞着弯刀冲上前来,士兵们三五个人一组,总能轻松将对手挑落马下。 眼看着一连几次进攻都以失败告终,佣兵连队长不由对着大腿猛拍了一巴掌。时间越来越紧迫,若是让对方大军抢占了先机提前进入战场,恐怕自己难辞其咎。 而此时那支绕到敌后配合夹击的队伍丝毫没有踪影,身后的大军可以说近在咫尺,军情就是命令。佣兵连队长紧咬牙关,恶狠狠地盯着面前这堵没有丝毫破绽的盾墙,为了完成军团长下达的任务,他决定放手一搏。 “你们几个,听我命令!佣兵连队长扭头对身后几个壮硕的亲兵大声喊道,“随我骑着战马加速冲向敌阵,利用马匹撞开这群杂种的防御!其余人抓住机会突破敌阵,宰了他们!” “是,连队长大人!” “给我杀!” “杀!” 随着佣兵连队长一声令下,七八个骑兵对着马腹一阵猛踢,手里的弯刀拍打在马背上的声音噼啪作响。战马吃痛的瞬间如离弦的箭一般蹿了出去,打着响鼻大步朝前方阵地奔袭而去,身后卷起的泥土漫天飞舞,气势逼人。 不远处,见骑兵再次发起冲锋,站在最前排手持长矛的轻甲步兵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再次迎敌。 但对方骑兵刚冲到一半,一个侧身翻到了另一边,纷纷压低身子,一手抓住马鞍,一手握着弯刀,悬在半空。而奔腾的战马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仍旧不停地朝阵型冲来…… “……这些家伙想干什么?”这时,阵后的安格斯隐约感到一丝不安。 咚~咚咚~ 还未待安格斯反应过来,高速奔袭的七八匹战马如同一架架撞向城门的攻城锤一般将士兵们连人带盾瞬间撞飞,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御阵型在战马的撞击下出现了三个豁口。 “不好!”安格斯大喊一声,随即对身后的骑兵下令,“快,跟我冲上去掩护步兵!” “杀!” 这时,骑兵连百余骑兵纷纷拔出刀剑,举起斧锤,在安格斯的带领下朝敌方骑兵冲去…… ………… “……兄弟们,给我杀!” 战斗前沿,眼见计谋得逞,佣兵连队长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朝已经打开的缺口冲去。 片刻前,在战马距盾阵只有不到两个马身的距离时,为首的几个骑兵相继从马背上跳下,任凭战马撞向敌阵。 在战马与盾牌接触的一瞬进,巨大的冲击直接将盾牌后方的士兵撞飞。在这短暂的间隙,紧跟在后面的大部骑兵迅速突入长矛阵型,当场斩杀了五个轻甲步兵,还有三个被战马撞倒在地,吐血不止。 徒步冲向敌阵的佣兵连队长在奔袭中将一个手持长剑的轻甲步兵撞翻在地,当他举起弯刀准备对脚下那个家伙下死手时,突然一股莫名的力量从刀刃的方向传来,力量之大,险些让这个一身勇武的壮汉摔倒在地。 当他扭头看去时,马背上的骑兵已经再次举起战斧朝他劈来。 佣兵连队长一个翻滚,避开了对方的致命一击。当他正欲起身,骑兵身下的战马已经再次朝他猛冲过来…… (本章完) 第七百六十二章 四面埋伏 ………… “该死的杂种!” 眼看那个手持战斧的家伙再次朝自己冲杀过来,佣兵连队长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句。 眼前这个家伙的面孔让他印象深刻,正是此人带领骑兵将佣兵军团的前锋打得丢盔弃甲。此时,同样作为骑兵指挥官的佣兵连队长并没有被眼前这个壮汉吓倒。相反,他单手握着那把锋利无比的弯刀,双臂张开,没有丝毫畏惧。 眨眼间,骑兵举起手中的战斧在半空中抡了一圈,借助惯性猛地朝佣兵连队长的头颅劈去~ 在战斧距离佣兵连队长只有一臂之长时,这个战技过硬的家伙一个灵活的闪躲,巧妙地避开了那把足以索他性命的战斧。旋即挥舞手中的弯刀,朝骑兵的腰腹剜去…… 当! 突然,对方手中的战斧绕着手腕旋转一圈后伸向腰间一记格挡,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险些将佣兵连队长手中的弯刀震落。 眼见攻击不利,佣兵连队长剜了一眼马背上这个壮汉,旋即一个弯腰,朝战马的前腿猛地刺拉一刀。随着战马一声嘶鸣,马背上的骑兵一个后仰重重地摔倒在地。 佣兵连队长看着滚落马下的骑兵,嘴角微微翘起,一个箭步便朝对方冲了过去~ “安格斯大人,小心!” 半趴在地上的安格斯听到手下骑兵告警的一瞬间,佣兵连队长已经冲到他跟前。来不及多想,安格斯抓起地上的泥土就撒向那个家伙…… 佣兵连队长急忙举起袖口挡在面前,但对方突入其来的一脚猛踹让他一个翻滚栽倒在地。他怎么都不会想到,和自己交手的这个家伙竟然如此卑鄙。 还未待他起身,安格斯再次怒气冲冲地提起战斧朝他走来…… 嘟~嘟~~ 东面麦田里传来的号角声打断了安格斯的计划,这是遇到敌方骑兵的信号。 安格斯咬牙剜了一眼躺在地上捂着胸口的佣兵连队长,心有不甘。即便如此,作为这支军队的指挥官,他必须对所有人负责。 于是,安格斯当机立断,即刻下令,“快骑兵掩护,步兵和弓弩手先行撤退~” 话音刚落,一个佣兵打马快速朝安格斯冲来。在这危急时刻,安格斯将手中的战斧顺势扔了出去,将佣兵砍落马下。然后拔出插在佣兵胸腔中战斧,猛地一跃翻身上马,在亲兵的掩护下开始后撤。 同时,听到命令的威尔斯军团所有士兵按照事先的部署,开始有序撤退…… 眼看对方开始撤退,佣兵连队长踉跄着站了起来,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当他一脸疑惑地看着有序撤退的北方骑兵时,已经出现在他视野里的那支奇袭人马正快速朝敌方身后奔袭而来。 眼见对方大势已去,佣兵连队长兴奋地叫喊道:“伙计们,他们跑不了了,给我杀!” 自以为得势的佣兵们再次爆发了一腔血勇,纷纷不顾一切地朝敌人冲去…… 佣兵连队长接过手下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也嘶吼着冲了上去。他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亲手宰了那个险些让他丧命的大块头…… ………… 当佣兵军团的骑兵追着威尔斯军团的人马一路向北杀去时,身后的大部人马也正好赶到。 走在队伍中间的佣兵团长灰狼看了一眼不远处两波人马断断续续的接战和逃蹿,当即下令吩咐辎重队的人马将受伤的士兵带上,加快速度赶往已经出现在视野里的那片战场。 他心里很清楚,时间就是一切。谁先占据战场的有利位置,胜利的天平就会往那一方倾斜。 然而,对胜利的渴望已经一次次蒙蔽了他的双眼。殊不知,隐藏在不远处山脊线后面的数千只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盯着这群送入虎口的山羊…… ………… “……快,别让他们跑了!” 追击了一段路程后,威尔斯军团骑兵由于步兵的“拖累”,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伫立在原地,被迫与坠在身后的那群尾巴展开交锋。眼看咬住了北方人的尾巴,佣兵连队长异常兴奋,开始不停地命令手下骑兵向前冲杀,妄图撕碎对方的喉咙。 对他来说,就目前的形势而言,这简直就像猫抓老鼠一般简单。 因为在追击的过程中,那些逃跑的步兵不断地丢弃盔甲和武器,已经被身后的追兵吓得毫无抵抗的意志。即便有骑兵掩护,以双方二比一的兵力配置,佣兵方面的人数远远多余对方。 不仅如此,对方骑兵队伍中已经有部分人趁乱脱离了队伍,完全不顾同伴们的死活。要不了多久,这支北方人派来的前哨部队便会被自己手下这些骁勇善战的骑兵尽数斩杀。 正当佣兵们挥舞着刀剑兴奋地冲上去时,一阵密集的箭雨突然袭来~ “举盾!”人群中,一个片刻前刚从敌人的箭矢下捡回一条命的佣兵突然大喊了一声。 紧接着,其余佣兵纷纷举起手中的盾牌挡在胸前。一时间,插在盾牌上的箭矢顿时发出阵阵声响,使得没有一个人敢贸然露头。 另一边,趁着追击的骑兵被弓箭手所压制,安格斯迅速下令轻甲步兵将手中的长矛交给骑兵,然后迅速后撤。自己则带人拿着长矛立于阵前,组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长矛阵”,掩护轻甲步兵撤退。 安格斯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轻甲步兵,扭头对身后的贾法尔说道:“贾法尔,你先带一部分人马去后方五百步外,以同样的阵法作为掩护,等我带人撤退时,堵住这群佣兵,为轻甲步兵争取撤退的时间。” “这~”贾法尔明显有些犹豫,劝阻道:“安格斯大人,我带人在这里堵住他们,您和其他人先撤。” 贾法尔的好意安格斯心里自然明白,但他还是拒绝了,眼看形势危急,安格斯大声说道:“听我的,快走!在后面接应我们~” 无奈的贾法尔只得听从安格斯的命令,带着半数骑兵拿着长矛朝身后跑去…… ………… “快,别让他们跑了!”佣兵连队长推开挡在面前的盾牌,看着再次开始撤退的敌人,发了疯一样地催促手下骑兵开始进攻。 “杀!” 一声声喊杀过后,百余骑兵陆续向前冲去…… ………… “……老爷,他们来了!” 伏击战场东侧一处山脊线背面,侍卫官罗恩压低身形朝躺在干枯草地上的亚特跑去,眼中略带一丝兴奋。 亚特微闭的双眼缓缓睁开,正好与站在面前的罗恩四目相对。揉了揉有些疲惫的眼眶,亚特缓缓站起身来,问道:“他们到哪了?” “回老爷,他们离这里不到一英里了!” 亚特抬头看了看仍旧高高挂在天空的烈日,不假思索地说道:“比我预想的要快~传我命令,所有人做好准备,等他们进入包围圈后,以山顶舞动的旗帜为信号,所有人立刻给我冲下去!” “是,老爷!” 待罗恩离开后,亚特顺着缓坡走上前去。此时,从他所在的位置看去,离此处不到半英里的商道上,一前一后两支百余人规模的骑兵经过短暂的交锋后,再次拉开了距离。 人数较多的一方始终紧咬着前面逃窜的对手不放,但始终没能突破前面那支骑兵的防线。每当他们以为自己的计划就要得逞时,总有一支身着重甲的步兵上前为逃亡的骑兵解围,二者相互配合,每一次都会让追击的骑兵损失不少人马。 交战的骑兵身后不到半英里的地方,那支三千余人的佣兵军团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逼近这处他们早已预设好的战场。 从高处看去,这支佣兵队伍的行军队列整齐划一,气势汹汹,看上去俨然就是一支正规的宫廷军队。 亚特压低身形,半跪在地上,随即抬手搭在眉框上,开始仔细地观察起这支佣兵队伍。 “大人,看这支佣兵的队列之严整,足以判断他们绝非等闲之辈。”看着山脚下那支威武之师,半蹲在亚特身旁的神甫罗伯特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在他眼里,这简直就是威尔斯军团的另一个版本。两者无论从气质还是军纪上,都有着惊人的相似。 亚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罗伯特,表情严肃地回了一句,“我同意你的说法。这支海外佣兵确实和我们在桑蒂亚城作战的有很大的不同,通常来说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如何,往往从这支队伍的军纪就可以看出来~” 亚特说罢再次回过头去。 这时,那两支你追我跑的骑兵队伍已经出现在了山脚下,正极速往北边奔袭而去。他们身后卷起的尘土四处飞扬,久久不曾散去。 亚特见为首的安格斯与贾法尔安然无恙,嘴角微微翘起。 当两支骑兵消失在商道另一侧的拐角处时,亚特回过头来看向南方。此时,那支数千人马的佣兵军团正一步步踏进这处早已四面埋伏的战场。 亚特环顾左右,对着几个军团主战连队长微微点头。眨眼之间,几人默契地转身离开,朝各自连队所在的方向赶去…… (本章完) 第七百六十三章 恶魔下山 ………… 眨眼之间,两支骑兵队伍已经穿过山脚下那片狭窄的平原地带。 骑马跑在前面的佣兵连队长此时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一步步掉入了敌人的陷阱。只是一味地带着手下骑兵紧紧咬着对手不放,誓言要砍下那群北方佬的头颅,以解心头之恨。 “……快,他们就在前面,一定不能让他们跑了。杀敌一人,赏银币一枚!”佣兵连队长开始用亮闪闪的金钱鼓动手下的士兵。 果不其然,有钱能使鬼推磨。跟在佣兵连队长后面的几个心腹军官听到命令后对着马腹一阵猛踢,如脱弦的利箭般冲了出去。其余士兵见状,纷纷跟进…… ………… 坐在马背上疾驰的安格斯回头瞥了一眼不远处跟上来的佣兵,又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山脊线。此时,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不一会儿,紧追不舍的两百余骑兵陆续离开那处伏击战场,朝安格斯等人所在的方向而来。 眼看时机成熟,安格斯果断下令,“快,所有人去那边的山丘,把这群杂碎带到那边的山丘脚下,是时候好好收拾这些家伙了!” 话音刚落,安格斯拨转马头,朝西面的那几座小山疾驰而去…… 不一会儿,跟在一行人后面的追兵没有丝毫犹豫,继续跟进。 但过了没多久,前方逃窜的骑兵突然分成三路人马,朝不同的方向跑去…… “……停下!所有人都给我停下!”佣兵连队长举起右手,示意所有人停止追击。 顾不得已经逐渐遁入山丘之间的敌方骑兵,佣兵连队长环视了一眼周边的地形,顿感大事不妙。四周的小山高高耸立,使得两百余骑兵犹如置身在一片小山围成的囚笼之中。 当敌方最后一名骑兵消失在山脊线上之时,佣兵连队长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大声疾呼,“快,撤退!撤退!” 不明所以的骑兵们面面相觑,对指挥官的命令颇为不解。此时,人群中部分骑兵开始感到一丝不安,身下的战马也仿佛嗅到了周围潜藏的危机。 “快,离开这里!我们中计了!”佣兵连队长急忙拨转缰绳,试图往回走。身下的战马打着响鼻,并伴随着阵阵轻声嘶鸣。 正当其余人马开始纷纷往回走时,骑兵身后突然出现了大量手持长矛和盾牌从山丘背面冒出来的敌方步兵,迅速将此处唯一的出口堵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山头上陆续出现一面面迎风飘扬的各色旗帜。紧接着,埋伏在此处的威尔斯军团预备团士兵一跃而起,宛如来无影去无踪的幽灵一般。 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伏军,深陷重围的佣兵连队长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心里很清楚,唯有朝着来时的退路猛冲出去,自己手下这百余骑兵才有生还的可能。 佣兵连队长缓缓举起手中的弯刀,对左右副官使了个眼色。突然间,几人猛抽战马,朝面前那处唯一的逃生出口冲去…… “给我杀!” ………… 当佣兵军团的前锋骑兵深陷敌人的重重包围中时,佣兵团长灰狼已经带着大部人马“顺利”地进入了这处他选择的伏击战场。 此时正直初春,商道两侧的小块狭窄平原依旧一片枯黄,烈日笼罩下的山丘处处尽显荒凉,没有一丝生机。 呜哇~ 突然,掠过头顶的乌鸦打破了战场的寂静,格外刺耳。 作为这支数千人军团的领袖,灰狼轻抚受惊的战马,随即抬手搭眉,仔细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可疑之处。 然而,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不多时,见周围没有任何可疑之处,灰狼转过身,旋即命令身边的军团副长格伦,“抓紧时间部署战场,务必在北方人到来之前将一切安排妥当。” “是,军团长大人!” 格伦立刻将军团的连队长级别以上军官招呼到一起,按照各自事先的部署开始分派任务。 不一会儿,那些急行军数小时还来不及喘口气的佣兵们便在各自连队长的带领下朝各自的战场走去…… “传令兵!”看着已经动起来的军团各部,灰狼这才想起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那支追击的骑兵。 “军团长大人有何吩咐。” “快,你马上带几个人追上前面的骑兵,命令他们立即撤回。大军已经就位,他们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是,军团长大人!”说罢,传令兵便带着几个伙计沿着商道向北追去…… 灰狼看了一眼北方然勒转缰绳,快速朝附近的山坡上跑去~ 而此时,高处的山脊线上,一双如鹰隼般犀利的双眼正死死地盯着他…… ………… “都听着,以东面山顶的旗帜摇晃为信号。旗帜举起的时候,所有人都给我冲下去围住那群杂碎,不可放走一人。若他们胆敢反抗,就地斩杀!” 东面山丘位于最南侧的那座山丘背面是第一连队长的伏击地点。连队长科林弯着腰,从北到南一路迈着小碎步,对趴在山坡上的士兵轻声下令。 看着山脚下成群结队的佣兵正朝这里走来,第一连队的战兵们一个个瞪大了双眼,早已各自锁定了自己的目标。对这些战兵来说,他们一直都盼望着能和这些北上的佣兵们干上一仗,用这些家伙的脑袋来积累自己的战功。 或许对普通士兵来说,这些佣兵的穿着和武备与一般佣兵有所不同。但对这些身经百战的军团战兵来说,这简直就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当军团下令围而不打,他们当中的很多人极为不解。对他们来说,只有砍下敌人的头颅才有军功和赏赐。若这些家伙真的知难而退放下武器投降,将令这些靠道口舔血的士兵损失不少钱财。 于是,几乎所有人心中都在默念,希望这群佣兵能主动出击,这样一来,士兵们才有杀敌的机会。毕竟一万多人对战三千余人,可想而知,在伏击的情况下,要想收获一颗敌人打的脑袋会有多难。 以双方四比一的人数比例来算,每四个人才能分到一个佣兵,由此得到的赏赐性价比太低,显然不太划算。 不远处的另一座山头上,汉斯所在连队同样严阵以待。 一路向北的其他山丘背面,韦兹连队、安德马特堡连队以及蒂涅茨郡兵连队纷纷摩拳擦掌,只待中军一声令下。 此时,作为军团长的亚特正在靠近最北边的那座山丘上坐镇指挥。 眼看着山脚下的佣兵们开始朝各个山头奔袭而去,亚特凝神静气,不时望向南面担负堵住敌人南逃退路的宫廷禁卫军团所在的方向。 因为亚特在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离开之前告诉他,一旦将兵力布置到位,待佣兵军团进入伏击阵地后立刻举旗示意。 眼看山脚下的佣兵已经一步步逼近各连队的伏击阵地,而南面的山顶上依旧没有丝毫动静,亚特手心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该死!科莫尔这个家伙到底在干什么?”亚特紧紧捏住拳头,狠狠砸向地面。 “老爷,你看!”突然,罗恩指着南面山顶的那面旗帜兴奋地说道。 亚特立即抬头望向对面,只见那面鸢尾花飞鹰纹章旗迎风飘扬。 原来,片刻前刺眼的光线模糊了亚特的视线,而刚才一朵乌云遮天蔽日,才使得那面旗帜露出真身。 得到信号的亚特当即下令,“罗恩,告诉擎旗兵,举旗,准备进攻!” “是,老爷!” 不一会儿,东北边那座山丘上挥舞的血眼啸狼纹章旗在擎旗兵的挥舞下哗哗作响…… 霎时间,接到进攻信号的伏兵喊杀声四起,纷纷提剑举盾朝山脚下冲去…… “杀!” 首先冲下去的当数科林连队的精锐战兵。百余人沿着陡峭的山坡嘶吼着冲了下去。 紧接着,韦兹连队、汉斯连队相继跟了上去。 眨眼的时间,其余伏兵纷纷出动,沿着山坡向山脚下的佣兵们砍杀过去…… ………… 山脚下,面对突如其来的大量伏兵。本以为能在抵达山顶后稍作休整的佣兵们脑海里顿时一片空白。看着那群北方佬如下山的猛虎般朝不停地朝自己扑来,这些战力彪悍的家伙还是被眼前的阵势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去~ “都给我站住!准备御敌!”人群中,一个连队级军官大声下令的同时一把抓住从身边呼啸而过的号手,对着他大声吼道:“快,吹号,准备御敌!” 不料,号手迅速挣脱,悬挂在腰间的号角突然坠地,随后他不顾一切地跟随同伴一路逃窜而去。 “都给我站住~啊!” 佣兵连队长打算再次下令的时候,身后的士兵猛地一把将他推到在地,踩着他的脊背朝山下跑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士兵相继从他身上跨过,扬长而去,丝毫没有人在乎脚下那个纹丝不动的家伙是谁。对他们来说,逃命才是现在的第一要务。 ………… 作为这支北上御敌的佣兵军团指挥官,看着四周不断冲杀过来的大部人马,灰狼简直不敢相信这样的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很快,他便果断做出了决定,打算带着自己手下的士兵撤退。就目前的形势而言,他们根本没有任何胜算,贸然抵抗指挥徒增伤亡。 “格伦!快,带着所有人往南撤退!” 当他拼命嘶喊军团副长格伦时,那位同样身经百战的军团副长却愣在了原地,眼神恍惚,六神无主,不停地摇着脑袋,嘴里念念有词,“上帝啊,这些人是你从地狱释放出来的魔鬼吗?” (本章完) 第七百六十四章 围攻 ………… “……伙计们,快,马上离开这儿!”四处逃散的佣兵当中,不时有人大声喊叫,让本就危急的形势多了几分紧迫感。 “该死!这些家伙是从哪里冲出来的,他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搭话的佣兵余音未落,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只见他突然失去重心,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旋即倒地,沿着斜坡顺势滚落下去,砸倒了前面奔逃的五六个同伴。这一幕让本就惊恐不已的其他佣兵顿时乱了手脚,顾不得多想,跌跌撞撞地沿着山坡滚落下去,顿时卷起漫天尘土…… 山坡上,刚刚射出一支轻箭的弓弩连队长杰森看着中箭后滚落的佣兵顺势带倒了一大片敌方人马,心中暗自窃喜。随即下令,“弓弩队,对着逃跑的队伍中间给我一阵急射!” “是!” 这时,弓弩连队百十来人突然停下追击的脚步,纷纷从腰间的箭囊里取出轻箭,快速搭在了弦上。 杰森扫视了左右一眼,叮嘱了一句,“都给我看好了,不要误伤跑在我们前面的军团兄弟~放!” 嗖~嗖嗖~~ 霎时间,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脱缰的野马般从高处不断地朝溃逃的佣兵们飞去…… 当箭矢落地的一瞬间,在重力的加持下,遭殃的佣兵犹如一个个滚落的雪球开始不断地翻滚着身体,将沿途逃亡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绊倒在地…… “……快,都给我冲上去,别让他们跑了!”眼看着敌人纷纷倒地,亲自带着第一连队战兵冲杀的连队长科林大吼了一声,提剑就朝一个刚刚半跪着爬起来的佣兵砍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顿时从佣兵的喉咙里发出。他缓缓扭头看了一眼嵌在肩颈里的那把长剑,随即被挥剑之人一脚踹了出去,耳边传来一阵剑刃划过骨头的摩擦声。 放眼望去,已经撵上来其他威尔斯军团士兵犹如饿急眼的一头头野狼,露出獠牙对着敌人的脖子上就是一阵撕咬…… 眨眼间,来不及逃跑的佣兵被军团士兵如切瓜砍菜般纷纷放倒在地。顿时,涌出的鲜血形成一条条殷红色的溪流,沿着山坡开始不断汇聚,向下流动~ ………… 山脚下,看着四下不断被北方大军一步步压缩的己方人马,佣兵团长灰狼心急如焚。他心里很清楚,眼下战机已经荡然无存,想要反败为胜根本不可能。 但作为这支佣兵的首领,他也绝不会坐以待毙。突然,灰狼勒住缰绳,拨转马头,对跟在身后的骑兵指挥官下令,“快,你马上带着所有的骑兵垫后,掩护大部队撤离。” 看着一眼越来越来越近的北方人,骑兵指挥官没有丝毫犹豫,举起马鞭对着身旁的几个下属喊道:“带上你们手下的伙计,跟我来!” 说罢,指挥官便带着手下人马朝敌人冲来的方向奔去…… 看着越走越远的那数百骑兵,灰狼心中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面对当前的紧迫形势,他只能将兵团战力最强的骑兵摆在敌人面前,拖延时间,以掩护大部人马撤退。即便明知骑兵很可能悉数覆灭,但他还是忍痛下达了这个样的命令。 这时,军团副长格伦骑马走到灰狼身边,愤怒地嘶吼道:“军团长大人,我们肯定被那些南方领主给骗了。明明说敌方只有三千余人,您看看现在,朝我们冲过来的敌人绝对不低于一万人马。” 灰狼没有答话,再次环顾四周,双方的士兵已经开始刀剑相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敌军士兵以压倒性优势快速收割着最外围的佣兵…… 此时,这位佣兵团长的脸上少了平日的坚毅果敢,看上去忧心忡忡,黝黑的额头上挤满了皱纹,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安。 “军团长,不好了!”不远处正打马疾驰而来的哨骑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尤为刺耳。 佣兵团长朝哨骑的方向看去,他从这个家伙脸上惊恐的表情就已经断定,肯定大事不妙! 果不其然,哨骑来不及喘口气,没待佣兵团长开口询问,这个家伙便急匆匆地将一个足以让整个佣兵军团陷入绝境的坏消息说了出来。 “军团长,不好了!南方同样出现大量敌军,我们撤退的道路已经被他们堵死了!”哨骑的声音夹杂着些许惊恐。 “对方有多少人?”佣兵团长急忙问道。 “这~”哨骑犹豫不决,支支吾吾地答道:“回军团长,他们的人突然从周边的山顶上冲下来,人数不祥。最低~最低都有千余人马~” 佣兵团长当即抬手搭眉,朝南面的山坡上扫了一眼。看着那些仍不断从山脊线另一侧冒出来的敌军士兵,他忍不住轻叹了一声,“完了~” 看着佣兵团长有些恍惚不定的神情,军团副长格伦上前一步,凑到这位军团首领耳边低声说道:“军团长,南方是我们唯一的出路,若是被敌人堵死,我们恐怕~” 格伦的意思很清楚,但这位佣兵团长却缓缓地扭过头去,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第一副手,期待从他的眼里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会意的格伦继续说道:“当前的形势,我们只有集中兵力从南方突围,才有唯一的活路!依我看,我们应该马上将军团那些战力最强的士兵集中到一起,让他们作为我们手上突出包围的那一把尖刀,从敌人的包围下撕开一条口子。” 作为军团副长,格伦是不缺勇气与谋略的。多年来,他始终跟随在灰狼身边,在历次军团的征战中建立了赫赫战功。如今,整个佣兵军团陷入了绝境,为了保存实力,灰狼只得放手一搏。当即下令,“格伦,就按照你说的去办吧。马上从军团中挑选精锐,突破北方人的包围,我带着剩余人马紧跟在后面,一有机会,立刻突出包围!” “遵命!”格伦右手捶胸,微微低头,随后打马朝南面而去…… 看着已经远去的格伦,佣兵团长大声喊道:“传令兵,立刻吹号集结,所有人准备突围!” “是,军团长大人!” 不一会儿,几声急促的号角声传遍整个山谷…… 嘟~ 嘟~~~ 这时,听到号角的佣兵们都不约而同地朝夹在群山之间的那条商道的方向开始集结。从远处看去,犹如一道道退去的浪潮…… ………… 然而,早就清楚对方意图的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没有丝毫犹豫,带着自己的十余亲卫快速从山顶上冲了下来,亲自在早已堵住敌军退路的禁卫军团后方督战。 一方面,亚特早已严令,绝不能放走敌人一兵一卒。作为宫廷禁卫军团长的科莫尔不敢有丝毫懈怠。此外,从亚特口中听闻这支佣兵战力不俗,让本就是佣兵出身的科莫尔内心泛起一丝波澜,激发了他骨子里原本就好战的性格。此次被安插在南面阻击,正好会一会这些家伙,一较高下,分个输赢。 阻击阵地最前方,宫廷禁卫军团数百重甲步兵手持半人高的镶铁盾牌,犹如一道铜墙铁壁,将南下的商道及周边百余部宽的出口彻底堵死。 三百铁甲骑兵分列在两侧,守护侧翼。 重甲步兵身后,弓弩手早已张弓搭箭,严阵以待。其余轻甲步兵则握紧手中刀剑,纷纷摩拳擦掌,目视着离这里不到五百步的敌军。 “弓箭手准备!”大军身后,军团长科莫尔拔出腰间的长剑,大声喊道。 旋即,数百弓弩手快速搭箭上弦,对准冲在最前面的那群佣兵。 眨眼间,佣兵就冲到了跟前。 “放!” 随着科莫尔一声令下,数百支箭矢密集地朝醉最前排的佣兵飞去…… 随着一声声惨叫传来,佣兵中陆续有人开始倒下~ 然而,对求生的渴望让他们加快了脚步。第二轮射击刚结束,双方的战斗便陷入了白热化…… 针对阻挡在面前的重甲步兵盾阵,负责率兵突围的佣兵军团副长格伦当即派出了那些手持战斧和链锤的精壮佣兵,对着阻挡在面前的盾墙就是一顿狂风暴雨般的输出~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遭受集中重烈度饱和攻击的右翼出现了一道缺口,发现战机的格伦当即下令其余人朝着那一处猛攻。 “快,堵住缺口!”此时,在阵后督战的科莫尔声嘶力竭,心急如焚。这一刻,他终于见识到了眼前这些佣兵那惊人的战斗力。 “传令,两翼骑兵出击,给我宰了这群杂种!”混战中,科莫尔对身后的传令兵喊道。 不一会儿,擎旗兵从身后取出两面信号旗高高举起,分别指向左右两侧,做了一个向中间移动的手势。 得到进攻指令的两翼骑兵迅速出击,开始了对毫无优势可言的步兵的单方面碾压…… ………… 东侧半山腰上,普罗旺斯八千边军像一道钢铁洪流一样,阻断了这群佣兵的东逃之路。 接到亚特派人传来的消息后,贝里昂伯爵先是派出一支千人规模的精兵强将先行赶往战场设伏,自己则带着大部队陆续抵达战场。 当进攻的命令传来时,看着本就不多的那几千佣兵,这些在实力和气势上远超对方的普罗旺斯士兵带着对军功赏赐的渴求,一股脑地朝山脚下的那些佣兵一阵穷追猛打…… ilwxs.com ………… 西北边那座最高的山丘上,逐渐落下的夕阳留下一抹带着残血的金色,使得西南向山坡被衬得格外耀眼。 此时,望着山脚下交战多时的亚特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片刻前,南面出口处宫廷禁卫军团阵地突然出现且快速扩大的缺口让他的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儿。好在两翼的骑兵出击迅速,打开的缺口在后续增援的强力抵抗下一步步被堵上。 在双方鏖战的间隙,留给佣兵军团的空间也被压缩得越来越小,很快,数千士兵都陆陆续续地逃离了半山腰,来到了那块数座山丘之间的狭窄平原地带。让这处原本用来伏击北方军队的战场瞬间成为了所有人短暂的避难所。 即便此时佣兵们身处不利局面,但这些家伙的抵抗依旧在持续。 随着阵线的收缩,手持盾牌的轻重甲步兵在军官们的阵阵呵斥声中开始结阵自保,在外围形成了一面盾牌和长矛相互穿插的屏障,以此来减缓北方人的进攻。 然而,这时候,片刻前还在围追堵截的北方士兵却突然减缓了进攻的烈度和频率。除了时而射出去的几支轻箭和飞出去的长矛使得佣兵阵营断断续续传出惨叫外,双方开始进入对峙状态…… 经过短暂的交锋,佣兵军团的士气受到了极大的打击。再加上数倍于己的敌人像铁桶一样围在四周,很快,这些被包围的佣兵内心的防线开始动摇…… 由于对方突如其来的袭杀,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佣兵军团就损失了近四百人,减员超过一成。对于这样一支战力强悍的佣兵军团来说,这样的战损足以用奇耻大辱来形容。 包围圈中间,那匹包裹着精良铠甲的深黑色战马此时没有了双方士兵交战时的焦躁不安,略显安静。 马背上,作为佣兵军团的首领,灰狼不停环顾着四周。看着密密麻麻的敌军士兵正一步步靠近,他不禁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对于这支突然从四周冲出来的北方军队除了震惊之外,更多的是让他感到意外。 尽管自己早已命人前去探路,对方那支前锋小队也被派遣出去追击的骑兵赶得不知所踪。即便这样,自己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的数千士兵陷入了敌军的包围之中。 悔不当初,这位身经百战的佣兵首领对着大腿猛地砸了一拳。因为他心里很清楚,就敌我双方的实力而言,一旦交战,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自己手下这数千士兵被屠戮殆尽。 而对方之所以还没动手,明显是给这位佣兵首领留有回旋的余地。 于是,灰狼当即轻踢马腹,朝外围一步步走去…… ………… 西北方半山腰上,亚特在随军神甫罗伯特与侍卫官罗恩和中军书记官鲍勃等人的陪同下也正在朝山下走去。十几个伯爵卫队成员散在几人周边,披甲执盾,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一切危险。 作为这场伏击战的策划者,亚特在山顶上亲眼目睹了四面八方的上万人马一步步将那个佣兵军团围困在那处狭窄平原上的场景。 虽然身为威尔斯军团的军团长兼南征大军的统帅,但第一次坐镇指挥上万人参与的这场伏击战还是让亚特内心激动不已。 相比于那个时代动辄数百人的战斗就能被载入史诗并流传后世,这场人数过万的战役无异于当代一场师团级别的对抗。虽然没有现代化的热武器打得那么激烈,但光是从人数上做比较,也足以震撼人心。 在那个战争高度依赖士兵数量的时代,人头的多少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场战役的胜负。虽然双方士兵的战斗力在这当中起了重要作用,但人数的多寡直接决定了敌我双方的士气高低。 亚特左手握着挂在腰间的那把精钢骑士剑,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过缓丘,踏上商道。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缰绳,轻轻一跃翻上那匹跟随自己多年的枣红色战马。一人一马,迈着步子便大步向前走去…… ………… 包围圈北面,威尔斯军团两位军团副长奥多与安格斯坐在自己的马背上,对着不远处那些面面相觑的佣兵指指点点,间或发出一阵嬉笑。 “奥多,快看看这些家伙,他们肯定打死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我们会突然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哈哈哈!”奥多摸了摸下巴上如棘刺般有些扎手的胡须,乐呵呵地开起了玩笑,“他们撒出去的鹰都被我们关进了笼子,拿什么去搜寻猎物!” 看着奥多神气的模样,安格斯也咧嘴大笑了起来…… 时间回到佣兵军团派出的那支骑兵追击安格斯等人去到伏击阵地北边的那处“陷阱”时。 在数百人持矛举盾的包围下,除了十几个试图冲破包围的佣兵以及小军官被长矛利剑取了性命外,其余骑兵在佣兵连队长主动扔掉手中弯刀的那一刻也主动投了降。 就这样,奥多带领的预备团数百人不战而胜,以零伤亡的战损俘虏了敌军百余骑兵。除了缴获精良战马百余匹外,还从那些佣兵身上搜刮到不少的钱财。 没做太多耽搁,预备团便在两人的带领下返回战场,堵住了敌人北进的道路,一步步将他们驱赶至那块狭窄的平原地带,与后续围上来的其余人马死死地将这群佣兵堵在了这里。 安格斯这时仔细看了看面前这群佣兵里部分手持半月形弯刀的家伙,再加上他们那一身几乎不露脸的装扮,很快,他就判断出这些人的来历。 “……奥多,看见他们当中那些像幽灵一样的家伙了吗?”安格斯指着那些身跨高头大马且全身包裹严实的黑袍士兵说道。 奥多顺着安格斯手指的方向看去,片刻前还挂着些许笑意的脸上顿时沉了下来。 “这~”奥多扭头惊恐地看了一眼安格斯,转而又将目光落在了那几个宛如幽灵一般的佣兵身上,“我怎么越看这些家伙越像当年迪安家族豢养在索恩省内的那些阿萨辛成员哪?” 安格斯点了点头,解释道:“没错,他们确实和阿萨辛组织的成员有着不少相似的地方。他们都是异教徒,战技过人,且不畏生死。但不同的是,那些异教徒部落首领也会暗中训练一批这样的死侍,作为他们对外征战的利刃。相比而言,这些人效忠的对象只有一个,那便是他们的首领。” 奥多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他们当中有人是异教徒?” “不排除这个可能!”安格斯平静地说道。作为曾经的十字军东征圣战士,面对异教徒,安格斯早已见怪不怪。 但奥多作为上帝的忠实信徒,听到这样的消息,还是让他久久不能平复。尤其是站在他面前的异教徒还远不止一个,再加上他们手中那把让人生畏的弯刀,奥多顿时提高了警戒。 “……大人!” 这时,在两人身后的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半躬着腰,对着亚特微微点头致意。 见亚特到来,奥多与安格斯同时拨转马头,分列两侧,缓缓朝亚特走去。 围在周边的士兵纷纷后退,让出了一条道。 “怎么样,口子都堵住了吗?” 亚特正打算向前,却被奥多挡住。 “大人,都堵住了!但是~”奥多迟疑片刻,凑到亚特耳边轻声说道:“禀大人,我们发现这群佣兵当中有不少类似阿萨辛杀手的佣兵。为了安全起见,您不宜太过靠前。” “阿萨辛?”亚特心中大惊,轻叹了一口气。虽然时过境迁,但他却从没忘记那些异教徒杀手。 这时,一旁的安格斯见亚特的目光投向自己,也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跟在亚特身边的罗恩扭头对侍卫使了个眼色,冷冷地说道:“注意警戒!” 转瞬间,十余个伯爵卫队成员手持盾牌将亚特等人围在了中间。 亚特抬头看向不远处严阵以待的敌军阵地,对这些临危不乱的佣兵心生招揽之心。对比此前在桑蒂亚城外交手的那群三流货色,眼前这些家伙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奥多,传我命令,给我死死围住这群佣兵,只要他们不反抗,我们也不进攻。” “是,大人!” “罗恩,派人去请贝里昂伯爵过来,就说我有要事商量……” ………… “……什么?收编!” 临时搭建在路边一块平坦空地上的军帐内,满心欢喜应邀前来的贝里昂对亚特突如其来的决定感到极为不解。明明可以动手,但自己这位老朋友却偏要和对方讲道理,这让向来主张武力解决问题的贝里昂产生了抵触情绪。 贝里昂激动的反应早在亚特的预料之内。他深知贝里昂打算拿这些佣兵的脑袋换取军功和赏赐的想法。 于是,亚特解释道:“我们当前虽然在人数上占据优势,但据我所知,这群佣兵绝非等闲之辈。若真要硬拼,恐怕我们也会损失不少人马,于你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我们的最终目标是米兰的城池,实在没必要为了多砍几个佣兵的脑袋造成不必要的损失。” (本章完) 第七百六十六章 加盟 ………… 贝里昂听罢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右手托着下巴,习惯性地捋了捋灰白的胡须。 亚特抬眼瞥了一眼贝里昂,见他迟迟没有表态,又补充道:“我的老朋友,我敢和你打赌,他们的首领一定会主动向我们投降的~” 贝里昂拨动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看向亚特,眼神里略带几分疑惑。但是,这位普罗旺斯领兵伯爵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还是采纳了亚特的意见。 贝里昂轻拍了一下面前的简易木桌,道:“好吧,亚特伯爵,就按照你说的办!” 亚特听后嘴角露出了微笑。因为他知道,要让这个信奉武力解决问题的普罗旺斯高阶勋贵听从自己的建议,实在是不容易。 “但是~”贝里昂再次开口,“我们还是要多个心眼,以免那群杂种使诈。你们的国君弗兰德是怎么死的,我想你不会忘记吧~” “当然不会忘记!” “老爷!” 亚特话音刚落,罗恩的声音随着门帘掀开的一瞬间传到了两人的耳中。 “怎么回事?”亚特看着已经走进来的罗恩问道。 “回禀老爷,敌军佣兵首领想和您谈一谈~” 亚特听闻缓缓看向一旁的贝里昂,嘴角微微翘起。 同样得知这个消息的贝里昂虽然脸上平静无比,内心却对亚特片刻前的预言佩服不已,甚至对这个家伙惊人的决断力产生了一丝妒忌之心。 亚特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甲,伸出右手,微微躬身弯腰,礼貌地对贝里昂微笑着说道:“请吧,我的朋友,让我们一起去听听那位佣兵首领会说些什么……” ………… 佣兵防御阵型后方,作为军团首领的灰狼不停地在挡在面前密密麻麻的北方士兵身上来回扫视。惊叹于对方数量庞大的同时,也对这些南方领主口中战力一般的北方人刮目相看。 作为一个在历次战火中生存下来的“老兵”,他敏锐地发现这些北方士兵和自己手下这支军队有着同样高度的纪律性和组织性。 从片刻前双方的交战来看,这些家伙的战力绝不在佣兵军团的士兵之下。武器装备上,几乎人人披甲执剑,防护严密。尤其是那支隐匿在步兵中间的骑兵,人数虽然不算多,却高度机动灵活。配合他们手上的投矛,足以撕开外围的防御。 那些配合进攻的上百弓弩手更是箭无虚发,在大军后撤的过程中对自己手下的佣兵造成了极大的威胁。死在他们箭下的佣兵数量更是过百。 看着面前这支兵种齐全、装备精良、战技过人的北方大军,灰狼暗自庆幸对方没有痛下杀手。不然,以自己手下这点儿兵力,绝对撑不过小半日。 “军团长,他们来了~” 跟在身后的军团副长格伦指着对面人群中快速开出的一条通道,提醒了一句。 灰狼立刻从片刻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望向不远处那支缓缓靠近的骑兵小队。 小队人马正中间,一个身着精美全身板甲、头戴泛着银光桶盔的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在他身边,除了一众持盾拿剑的侍卫紧紧伴随外,还有几个看上去像是下属的家伙寸步不离。 “太年轻了~”灰狼自言自语地说道。 一旁的军团副长格伦看向灰狼,不明所以。好奇地问道:“军团长,什么太年轻了?” 灰狼缓缓抬起右手,顺着正前方已经出现在面前的亚特指去。“真没想到,这个家伙看上去年纪不大,却有如此能力,简直不可思议。” 格伦没有答话,却将左手落到了挂在腰间的剑鞘上。 “把手放下!”灰狼扭过头来轻声呵斥了一句。“你不要命了吗?” 格伦悻悻地低下头颅,缓缓将手从剑柄上挪开。 当灰狼再次回过头来时,对方已经勒马停在了原地。此时,对方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在了自己身上。 灰狼深吸了一口气,对格伦说道:“你留在这里坐镇,以防情况有变。”说罢,他轻踢马腹,缓缓朝护卫在外围的盾阵走去…… 马蹄有节奏地踏在枯黄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随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那个骑在枣红色战马上的北方统帅的面部轮廓也在灰狼的眼里越来越清晰。 桶盔边缘,那双暗黑的双眼犀利无比,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和欺骗。冷峻的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即便是肌肉的微小震动也无法察觉。 行军多年,灰狼只在那些曾经不畏生死的面孔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摄人心魄,冷漠无比。 这时,外围手持盾牌的佣兵向两侧一步步散开,让出一道出口,让这位佣兵首领及他跟在他身后的四个贴身侍卫通过。 很快,缺口又一次悄无声息地合拢,好像刚才的事从未发生一样。 征战沙场多年,灰狼从未遇到过当下这样的险境。当然,以这种卑微的姿态前往敌人的营地求和也是第一次。即便明知这有损自己的尊严和荣誉,但他还是这样做了——即便对手比自己年纪小很多。为了军团士兵的生死,他必须这么做。 “站住!” 刚走到两军对峙的中间位置,一声叫喝突然传来。灰狼当即勒住缰绳,停下脚步。 这时,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拍马走了过来,大声问道:“你就是这支佣兵的首领?” “没错!”灰狼扯开嗓子答道,一脸傲气。 黝黑壮汉安抚着身下的战马,看向灰狼,“我家伯爵大人命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投降,可生!要么抵抗,必死!选择在你手上,想好了再一个人过去见我家大人。记住了,你的时间可没有多少。” “你~” 灰狼对眼前这个家伙的粗鲁行为感到一阵懊恼,顿时语塞。还未待他开口,对方已经拨转缰绳往回走去。很显然,面前这个家伙绝对没有丝毫贵族的礼节可言。 平复了一下情绪,灰狼再次看向那个依旧死死盯着自己的敌军首领。本以为对方会亲自出马前来与自己对话,没想到他竟派出一个莽撞的家伙撂下一句狠话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明明身为一支数千佣兵的军团长,却被对方如此对待,这让灰狼内心既愤怒又憋屈。 ………… 另一边,看着奥多趾高气扬地返回,亚特忍不住问道:“怎么样?那个家伙被惹怒了吗?” 奥多急忙上前,兴奋地答道:“回大人,这个家伙可真沉得住气。若是谁以这样的方式来劝降,我一定用手中的长剑割开他的喉咙!” 众人听罢忍不住笑出声来。 亚特之所以用这种方式来对待这位佣兵首领,有两个原因。其一,检验一下这个家伙的气度。其二,避免直接与对方接触,保障自身的安危。若对方真心投诚归附,肯定会独自前来表明自己的态度。若是有诈,他定然不敢单独赴会。 当几人还在谈笑时,让亚特意想不到的一幕突然出现——佣兵首领翻身下马,取下腰间的配剑递给身边的侍卫,随后大摇大摆地朝自己所在的方向走来。 “亚特伯爵,看来你是对的!”看着昂首阔步走过来的佣兵首领,一旁的贝里昂伯爵不禁感慨了一句。 “鲍勃,命人准备上好的酒水,我要好好招待一下这位来自远方的朋友……” “是,大人。” 这时,在场的人除了罗伯特神甫以外,都睁大了眼睛看着亚特。没有人明白亚特是依据什么来断定出这位敌军首领一定会独自一人过来的。 ………… “……各位,来,让我们共同举杯,欢迎灰狼大人的加入!” “干杯!” “干杯!” 半晌,一座临时搭建的行军帐篷里,此次交战的双方军团级高阶军官汇聚一堂,纷纷举杯对饮。 一大桌临时临时烹饪的美味正源源不断地由辎重部的杂役端上桌来。 几杯美酒下肚,几人开始高声开怀地畅谈起来~ “安格斯大人,伯爵大人,不知道你们是否尝过那些异教徒酿造的美酒。离开那里多年,我始终无法忘怀从那些酿酒工坊里飘出来的酒香……” 安格斯听罢笑着说道:“莫非你说的是那像马尿一样的东西!” “哈哈哈!” 众人不由得全都放声大笑。 数小时前,双方还在各为其主,在战场上相互拼杀。而此时,任谁也不会相信,原本水火不容的两波人马此时竟坐在同一个屋檐下把酒言欢。 而这一切,源于交战双方就佣兵军团投降事宜达成的一致。 原本,作为佣兵军团长的灰狼本想以携带的所有财货为筹码换取自己手下士兵的性命,并立即向南撤退,发誓永远不再踏足伦巴第这片土地。 然而,身为南征军统帅的亚特却拒绝了他的提议,开出了自己的条件。除了不再追究佣兵军团的责任,也没有收缴他们携带的所有财货。不但如此,亚特还以战时军饷的标准邀请佣兵们加入自己的阵营,并允诺拿下南部各领地后另有赏赐。 而让作为佣兵首领的灰狼甘愿听从亚特调遣的原因除了以上所列举的,更重要的是亚特在和谈后单独对他许下的承诺。 作为一个多年流浪在外的雇佣兵,这一承诺对灰狼来说具有致命的诱惑~ 现在,随着这三千佣兵的加盟,威尔斯军团如虎添翼…… (本章完) 第七百六十七章 允诺 ………… 当日傍晚时分,双方士兵各自打扫了战场,将战死的士兵尸体分别集中在一起,安葬在附近的山脚下。随军神甫罗伯特则受亚特之命,带着部分教会神职人员前往两处安葬地给这些殒命的伙计作了入殓祷告。 天色将黑之时,临时搭建在山脚下的营地里灯火通明。数千顶军帐错落分布,往来营内的十余支巡逻队伍穿梭其中。 营地四周,负责执守的哨兵骑着战马来回在周边巡弋,间或有一两队十余人组成的持矛步兵小队在哨兵离开的间隙填补空缺。 今晚,亚特将在宴席上向所有人宣布佣兵军团加入威尔斯军团的消息。 ………… 营地西南角,威尔斯军团辎重部的人马正在辎重部部长斯宾塞的阵阵呵斥声中紧锣密鼓地为晚宴准备酒水和食物。 “……你们几个,马上去布置各位大人用餐的桌椅。你,还有你,马上把这几桶上好的啤酒送去营帐。都给我麻利点儿!” 从天色未黑之时忙到现在,斯宾塞连口水都来不及喝。此时,嗓子里干燥得被火一点就着。后背上不停滚落的汗珠早已浸湿了贴身的那间粗布麻衣。 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他解下身上的皮甲,扔到了一旁的木桶上。 随着全身的热气得以散发,一股凉意瞬间袭来。 “啊,舒服!”斯宾塞长叹一声。随即拿起手中的木勺,伸进面前的深桶铜锅中舀起一小口汤汁送进嘴里。 “啧啧啧,真是美味极了。” 抹了一把嘴边的残汁,他顺手拿起一旁装满粗盐的陶罐,小心翼翼地在铜锅边抖了两下。随即拿起木勺搅动了起来…… 养伤两月有余,再次做着自己曾经熟悉的一切,这感觉让他心满意足。 捞起一小块炖得软烂的鹿肉塞进嘴里,爆出的汁水烫得他哇哇直叫,样子十分滑稽。 一阵行云流水的操作之后,锅里的鹿肉混合着汤汁很快便被盛进了大碗里。不一会儿,鹿肉连同其他六七种食物被一同送往了亚特等人用餐的营帐之中…… ………… 当参与宴会的所有人依次进入用餐的营帐中时,醇厚的酒香混合着食物散发的味道,瞬间勾出了这些高阶军官们胃里的馋虫。 亚特径直走向上首那把专属于他的座椅,看着面前丰盛的食物,忍不住叹道:“呵!好香的鹿肉!” 看了一眼在场的众人,亚特随即招呼了一声,“各位,请入座!” “多谢大人!” 餐桌边,作为与亚特平级的贝里昂伯爵被安排在靠近主位右边的第一个座位。在他身旁的是一众跟随他的普罗旺斯高阶军官。贝里昂伯爵对面,作为此次宴会客人的佣兵团长灰狼则被安排在左侧第一个位置,佣兵军团副长格伦则紧挨在灰狼身边。两侧依次下去则按照威尔斯军团及宫廷禁卫军团各级军官的职位依次落座。 大到军团统帅,小到连队长及以上职位的高阶军官合计超过了四十人。 见所有人都已经落座,亚特举起手边的琉璃杯,缓缓起身,高声说道:“各位,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由于灰狼大人的加入,我威尔斯军团再添一员大将。喝了这杯酒,从今以后,帐外那数千佣兵军团的兄弟便是我们自己人了。” “祝贺大人!”众人齐声答道。 “干杯!” “干杯!” 参会宾客一同举杯,在一阵酒水咕噜咕噜灌进喉咙里的声响过后,众人脸上无不心满意足。 一口美酒下肚,即便灰狼南征北战多年,面对如此香醇的啤酒,他还是忍不住问道:“伯爵大人,这酒~” 亚特看着灰狼满意的神情,并未故意卖关子,直接说道:“这是我领地自产的啤酒,以我家族姓氏命名。原料全部来自北部山谷,取山间甘甜的泉水酿造而成。” 灰狼听罢将杯口凑到鼻翼边微微晃动了两下,满是余香,激动地说道:“这绝对是我在这世间喝到过的最美味的啤酒了!” “哈哈哈……” 众人放声大笑。 这时,一旁的贝里昂伯爵插上一嘴,打趣着说道:“灰狼大人,在场和你有相同看法的可不止你一人~” 随后,又是一阵欢声笑语传来。 见众人正在兴头上,亚特再次开口,“诸位,别的我不敢保证,凡是在座同我并肩作战的兄弟,酒,管够!”说罢,亚特右手一挥,尽显豪迈。 “好!” “好!” 在座的人无不拍手叫好,纷纷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向亚特的方向碰杯。 席间,参加宴会的军官们时而举杯共饮,时而大块吃肉,欢声笑语,热闹的场面一直持续到了后半夜…… 经过一夜大酒大肉的狂欢过后,灰狼及其手下高阶军官们一个个早已醉得不省人事,在仆役们的搀扶下回到了各自的营帐中。 而参与宴会的其他人员因并未贪杯,全程一直保持着清醒状态。因为在宴会开始之前,亚特就早已下令,所有人不得醉酒误事。 于是,在灰狼等人离开后,其余人则按部就班返回了各自的岗位和营帐。 一夜无事。 ………… 直到第二日正午,亚特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疲惫的双眼,穿好衣甲过后,简单吃了点儿肉糜麦粥,便在罗恩及卫队的陪同下朝营地周边走去。 当来到佣兵军团所在的营地后,里面不时传出佣兵们操练的叫喊声~ “杀!杀!杀!” 随着有节奏的叫喊,排成整齐队列的这群佣兵完成了一连串的击杀劈砍动作,气势如虹。 队列正前方,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亚特的眼帘——作为佣兵军团长的灰狼上身穿着单层披甲,露出整个臂膀,在佣兵们前面来回走动,不时纠正着手下士兵的操练动作。 “都给我听好了,动作一定要快,力量要大,出手一定要准!只有这样,你们才有最大的机会打败对手~” 看着眼前的一幕,亚特停下脚步,双手交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佣兵团长训练手下士兵的方式。 让他感到惊讶的是,当威尔斯军团的士兵正在休整时,这些刚加入的家伙却顶着烈日在训练。而且从那些士兵的脸上丝毫看不到半分的不满,这让亚特心中暗自思忖,“眼前这个家伙到底是用什么办法让手下这些士兵心甘情愿听从他的命令的?” 和这个能征善战家伙相比,自己以前训练士兵的那些狠辣手段似乎不值得一提。 正当几人正看得出神,灰狼抬头看了亚特所在的方向。随即对身边的军官吩咐了几句后,就一路小跑着朝几人的方向跑来~ ………… “……伯爵大人!” 眨眼的时间,灰狼已经站到了亚特的面前,躬身弯腰向亚特致意。 “你这是~”亚特指了指仍在继续操练的这些佣兵。 灰狼顺着亚特手指的方向看去,微微一笑,“回禀伯爵大人,这是我多年来定下的规矩,凡是作战期间,免除日常训练。可一旦战事解除,即便刮风下雨,头顶烈日,他们的训练也要照常进行。” 亚特赞许地点了点头,不假思索地说道:“这也难怪,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你手下的伙计和那些战力三流的佣兵之间的差距。” 灰狼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略显严肃,道:“大人过奖了,都是拿命在糊口,我可不想让他们在战场上白白丢了命。” 亚特拍了拍灰狼的肩膀,“好!有时间你去训练一下我手下的那些士兵。我相信,有了你的助力,他们的战斗力还有不少的上升空间。” “是,大人。” “走吧,随我一道去营地周边巡视一番,你也顺便讲讲你的过去,让我对你的了解多一些……” 随后,灰狼便跟在亚特身边,将他跟随自己的主人出征后被俘,以及因与异教徒首领之女相恋和后来带着那支人马离开那里四处替人征战的过程和盘托出。 亚特对面前这个家伙的人生经历充满了传奇色彩颇感意外,但又对他在处事征战中的果断决绝连连感慨。 当几人走到一处山坡上时,亚特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身叹道:“……伙计,我真是没想到,你表面看上去就是个杀人都不会眨一下眼睛的狠角色,但背后却有那么多险象环生的精彩故事。” 灰狼瘪了瘪嘴,笑道:“以前我对上帝深信不疑,但自从失去了最后的一丝尊严后,我便只相信命运把握在自己手里。” “没错!我们若是不与命运抗争,恐怕早已被人深埋在地下,成了一堆白骨。” 灰狼听罢连连点头。 对亚特来说,能与面前这个家伙做一次深入的交流,让他更加相信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抬手遮住刺眼的阳光,亚特看向南方连绵不绝的山丘和平原,叹道:“看,南方那些绵延的山丘和平原可真是辽阔啊。不知道米兰周边又是个什么景象~” 这时,灰狼单膝下跪,高声喊道:“大人请放心,我一定助您踏平整个伦巴第!” 亚特赶紧将他扶起,高兴地说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一旦攻下米兰,到时候我便会履行承诺,让你在自己的故土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 “谢伯爵大人!” 第七百六十八章 先发制人 ………… 亚特急忙伸手将灰狼扶起,笑道:“你别这么急着谢我!”随后脸色突然黯淡下来。 “目前伦巴第尚未完全捏在我们手里,怕是还有一些时日才能继续下一步计划~” 亚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静静地看着南方,若有所思…… 目前两军的战事已经结束,而远在南部各地的伦巴第勋贵领主们不日便会得知自己耗费巨额钱财招募的佣兵已经向北方的敌人缴械投降。届时,这些家伙定会在北方联军南下之前转移城中的贵重财货逃向海外,要么往米兰方向靠近。 若真让他们提前得知了消息,那么到时候流到亚特口袋里的钱财必然大打折扣,辛辛苦苦南下征战只能白忙活一场。 稍加思索后,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突然在脑海里产生…… 亚特缓缓转过身来,对灰狼问道:“你们离开南部领地时那里的防御如何?” “回大人,拥有南部最大港口的提拉城内不过两百余领主私兵,加上少数征召的杂役农兵,估计不会超过五百。” “不超过五百~”亚特轻声念道。“也就是说,我只需派遣数百骑兵,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切断他们的退路。” 毫无疑问,亚特打断算走一步险棋。 “罗恩,立刻派人通知贝里昂伯爵、科莫尔大人和安格斯与奥多几人,就说我有要事商议。” “是,老爷。” “灰狼,你随我一同前往中军,列席军议。” “我?”作为刚刚投诚的敌军将领,灰狼以为自己听错了。 还未待灰狼反应过来,亚特已经迈开脚步朝中军指挥营帐走去…… ………… “……你的意思是我们先发制人,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切断他们逃往海外的退路,另外再派出千余人马往东南方堵在他们前往米兰的必经之路上。”当亚特提出自己的想法时,贝里昂伯爵很快便理解了他的意图。 “没错!我们若是晚了一步,那南部领地的巨额财货恐怕就和我们没有办点关系了。”谈话见间,亚特还不忘扫视一眼在座的几人。 看到众人在听到“巨额财货”这几个字时眼里放光,亚特便知此事基本落定了。 这时,一直没有开口的安格斯说道:“大人,恐怕只有数百骑兵还不够。一旦那些南方领主和我们硬拼,恐怕会造成不小的损失。那些骑兵可是军团的宝贝……” 安格斯所言不假,培养一名骑兵耗费了大量钱财。若情况有变,那数百骑兵的损失确实难以让人承受。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亚特继续说道:“这样,再派出五百轻甲步兵跟随在骑兵身后,作为后援,先大军一步出发。” “但无论如何,步兵肯定跟不上骑兵的步伐,至少落后一到两天抵达南部港口。”奥多补充了一句。 面对这个棘手的问题,亚特用手指不停地敲击着桌面。 就在众人苦思冥想之际,站在亚特身后的侍卫官罗恩突然开口,“老爷,我们手里不是有大量马车吗?” 顿时,亚特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罗恩,嘴角微微翘起,“好小子,你说得没错!” 就这样,步兵脚步跟不上骑兵的问题迎刃而解。 经过一番商讨,亚特决定从威尔斯军团和宫廷禁卫军团中各抽出一百骑兵,与佣兵军团和普罗旺斯大军中各抽出的一百五十人,组成一支五百人规模的骑兵团。安格斯作为骑兵团的临时团长负责坐镇指挥,吕西尼昂任副长。 另外,又从各部抽调了五百精兵和一百三十架马车,随骑兵一同出发。第一连队长科林担任临时军团长,蒂涅茨郡兵连队长沃尔担任副长。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五个掷弹兵连队的士兵携带二十枚炸弹随军南下。 待一切布置妥当之后,天色已经尽黑…… ………… 晚饭过后,亚特将负责此次任务的安格斯与科林两人叫到了自己的营帐。 帐外,侍卫官罗恩持剑守护在门口,不时朝四周望上一眼,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营帐内木桌边上,借着微弱的烛光,亚特起身弯腰将一张地图缓缓铺开。图案上方,清晰地写着三个字——提拉城。 “大人,这是~”安格斯一手按着地图一角,抬头问道。 “这是昨夜斯坦利派人从南方送来的城防图。”说罢亚特拨弄了一下地图,凑到烛火下方。 安格斯与科林会心一笑。有了这张城防图,意味着他们将更加容易拿下这座南部最大的港口城市。 正待两人高兴之际,亚特却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 “有什么好笑的,真以为让你们去攻打城池吗?” 话锋一转,亚特随即便开口告诉两人,“此次你们的任务是给我截住那些南方领主存留在提拉城内的巨额财富,不是让你们去砍那些家伙的脑袋的。” 经亚特这样一番点拨,两人顿时明白了自家大人的意思,连连点头。 “军士长,记住了,一定要避开科莫尔大人和贝里昂伯爵的人~” 安格斯会心一笑,道:“大人,我办事,您放心!” 亚特随即将手指向地图上那条标注的着海岸线的位置,神色严肃,“据特遣队来报,那些南方领主将大量船只集中在这一处海湾内。” 安格斯与科林二人盯着亚特指尖那处港口。 “军士长,到时候斯坦利会派人接应你们。记住,先暗中毁掉他们的货船,再秘密将那批财货搬运出城,找一处偏僻的地方存放。” 说罢,亚特看向一旁的科林,继续吩咐道:“科林,到时候让人将那批财货全部装上马车,我自会安排萨尔特将这些东西运回山谷。” “放心吧,大人。”科林信誓旦旦地保证。 “行了,你们都回去吧,明日一早天亮时分就出发。” “是,大人。”两人随后缓缓退了出去。 “罗恩!”待两人离开后,亚特对着入口处大喊了一声。 “老爷,您找我?” 亚特从腰间取出一个卷筒递给罗恩,“快,马上将这封密信送去交给鲍勃,让他赶紧给我送出去!” 罗恩不敢有丝毫耽误,接过密信便转身退了出去,一路小跑着朝那位中军军团书记官的营帐跑去…… 待一切军务都安排妥当后,亚特走出营帐,双手高高举起,伸了个懒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如今南方战事的结果已然成了定局,一旦拿下南部各个港口,便打通了欧陆商行的南北贸易线。加上与北部汉萨同盟的合作,欧陆商行在整个欧洲大陆的商业影响力将呈爆发式增长。届时,亚特多年来的布局将成为现实。欧陆商行也将跻身于首屈一指的商会行列。 到时候,亚特无论是在经济实力上,还是在政治影响方面,都将成为各大公国勋贵们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也许所有人都不会想到,区区一个侯国的边疆伯爵,有一天竟会踩在所有人的肩上,而他们却还要笑脸相迎。 望着营地内四处闪烁的火光,亚特的内心异常平静。火苗在深邃的眼眸中不断地闪烁,终于驱散了多年来覆盖在这位曾经的男爵之子心头上的那层阴霾…… ………… 第二日一大早,天将亮未亮,东方的一抹鱼肚白缓缓上升。伴随着阵阵马蹄声和士兵们的喧闹,一支千余人的队伍离开了营地,朝南方奔袭而去…… 天亮时分,原本满是营帐的这块狭窄平原在一阵短暂的喧嚣过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一支万余人的队伍前前后后蔓延在山丘与原野之间的商道上,宛如一条数英里长的游龙,缓缓向南方移动。 各色图案的纹章旗在微风的吹拂下呼呼作响,人群中不时传来几声加快行军的命令………… ………… 夜晚,提拉城,一轮弯月缓缓从海平面上升起。 由于近日不断从北方传来的亦真亦假的各种军情,城中的居民为了避免事端,极少在夜里出门。再加上近来城中越来越多的骚乱,让这座曾经繁华富庶的港口城市了无生机。 月余前璀璨的灯火和喧闹的街道此时早已被星星点点的烛光和无人走动的小巷所代替,空气里弥漫的鱼腥味充斥着每一个角落,漆黑的夜色让这里犹如一座无人居住的空城。 不远处传来的狗叫声回荡在杂乱空旷的街道上,破败的商铺门口歪歪扭扭随风舞动的招牌仿佛一个个无主的幽灵…… 吱~ 靠近港口码头不远处的一间临街商铺发出一声刺耳的开门声。 门缝里,一只倒映着微弱光亮的眼珠左右移动,扫视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街道。 突然,一只手掌轻轻拍了拍门缝后仍在四处张望的那人的肩膀,轻声问道:“怎么样,奥利弗?” “没人,走!” 紧接着,七个黑影相继从商铺里走了出来,借着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码头的方向摸去…… 不一会儿,几人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了一艘船上。除了一人在暗处放哨外,其余六人纷纷爬上船头,来到了船舱。 “就是这里。”这时领头一人掏出随身携带的工具,吩咐道:“快,分头行动。你们三个去船尾,你们两个随我去船头。记住,一定要凿穿船底!” “是!” 说罢,几人便各自离去。 不一会儿,船内便传来一阵“咚咚”的声响…… 第七百六十九章 沉船 ………… “……斯坦利大人,真是太好了,大人和军团的伙计们总算是要来了。” 船舱内,在一次接着一次铁锤的敲击声中,一名特遣队队员兴奋地对一旁的斯坦利说道。 斯坦利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个伙计,浅笑一声,“怎么?想回军团了?” 见自己的小心思被猜个正着,这名队员只是傻傻地笑了笑,随即又抡起锤子对准凿子的顶部砸去。 自离开威尔斯堡以来,特遣队一行人已经在伦巴第南部各领地呆了好些日子,将这里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并将搜集到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回北方。 今日下午时分,斯坦利再次收到了亚特的密信。信件内容只有三条,一是暗中毁坏提拉城港口的货船,阻止领主们携带财货逃亡海外;二是散布北方军队被雇佣兵阻击在半路且一时无法脱身的消息,以此麻痹南方领主,为大军南下争取时间;三是准备配合已经提前出发前往提拉城的安格斯等人,截取南方领主们囤积在城内的巨额财货。 于是,夜里,趁着四下无人的机会,斯坦利便带着特遣队的伙计来到港口,爬上货船,打算将停在码头上的大型货船全部凿沉。 随着一锤接着一锤的敲击,很快,船头和船尾相继被凿出几个人头一般大小的孔洞。 噗呲~ 突然,数股水柱因为巨大的压力从船底喷涌而出,当即将一个特遣队员掀翻。 “哈哈哈,太好了!”看着喷涌而出的海水,特遣队副队长奥利佛兴奋地拍了拍一旁队员的肩膀。 这时,另一边的斯坦利也快速跑了过来。见大功告成,当即带着所有人去到了另一艘货船上…… 直到后半夜最后一艘货船被凿穿,几人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住处…… ………… 正午时分,在作了短暂的休整之后,斯坦利一身商人打扮的模样,带着管家奥利弗和一众商队护卫与杂役开始四处活动。 很快,提拉城里便流传出一条让所有人都十分欢呼雀跃的消息——北方人因雇佣军团的出现南下受阻。 随着消息的快速传播,不到半天的时间,提拉城内几乎人尽皆知。 当这个消息传到提拉城领主迪伦.霍克伯爵的耳朵里时,他当即将其余城市的领主召集到一起,共同商讨接下来的御敌事宜。 ………… 当日傍晚,位于城中西南角教堂广场斜对面的提拉城领主府邸内灯火通明。长条公事桌旁坐满了来自伦巴第南部四城五堡的领主及各勋贵乡绅和富户商贾。 还未待会议开始,这些达官显贵们早已开始交头接耳,交换着各自从秘密渠道打听来的消息~ “……听说迪伦伯爵雇佣的那支佣兵将北方人打得四处逃散,双方刚一交战就让对方死伤数百人。” “我也听说了,雇佣军还在一天之内夺回了数座军堡集镇,简直让人难以置信!” 两个提拉城内的富商相互交换着自己这几日打探来的消息,这瞬间引起了坐在一旁的肥胖乡绅的注意。 乡绅凑近两人,捏了捏下巴上的赘肉,略显严肃地说道:“看来我们这次掏出的金币总算是发挥了点儿作用,要真让那群杂种打过来,恐怕我们几代人积攒的家财全都会被那群强盗抢个精光。” 两个富商连连点头,对肥胖乡绅的见解深信不疑。 几人斜对面,坐着来自各个领地的领主们。这些家伙一身戎装,披甲执剑,不苟言笑。 和这些与他们同坐在一起的商贾和小贵族们不同,几人对突然传开的消息半信半疑。 尽管这些人曾经试图派出探子去往北方打探军情,但却一直没有消息。而今日城中突然传来北方人被挡住的消息,让这些领主们开始怀疑派出的人手是否早已逃跑,或者已经被北方人俘虏。 带着种种疑问,他们突然便接到了提拉城领主召开会议的邀请。 无奈,现如今,几人也只能等着提拉城领主迪伦伯爵来解答他们的疑惑了。 正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对当前形势的探讨和无休止的争论时,领主大厅上首左侧的走廊里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提拉城领主迪伦.霍克伯爵到!” 侍卫的声音穿透了整个领主大厅。在座的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站起身来,看向走廊的出口。 随着脚步声和锁甲碰撞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一个中等身高,略显肥胖的中年男子在侍卫的护送下走了出来。 来人正是迪伦.霍克——提拉城第四任领主兼伦巴第南境边疆伯爵,伦巴第境内最富有的伯爵之一。 冷冷地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迪伦径直朝领主大厅上首的主位走去。 慢慢地,整个大厅开始安静下来。众人满怀期待地看着迪伦.霍克,希望从他那里得到肯定的答案。 迪伦站在那张用精美鹿皮包裹的座椅前,抬起右手,示意众人坐下。 半晌,他终于开口,“各位大人,想必你们都听说了,我们花大价钱雇佣的军队已经成功地打破了敌人南下的企图。据探子来报,雇佣军团在第一次交战中便斩杀敌军数百人,杀伤者不低于一千人~” 听到这个令人振奋的消息,在场众人紧绷着的神经终于得到了缓解。 “但是~”迪伦再次开口说道:“尽管北方人南下的步伐遭到了阻碍,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面临的危险已经解除。” 顿时,大厅里再次鸦雀无声。 “如今,米兰宫廷自身难保,我已经多次派人前往米兰求援,但始终不见宫廷的援兵。很明显,宫廷方面是打算拿我们当盾牌,吸引北方军队的兵力。” “不!我们绝不同意!” 人群中的反对声突然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对,绝不同意!” “不同意!” 自战事开启以来伦巴第宫廷多次下令南方各领地出钱出力又出兵。原本这片富庶之地在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洗劫”过后开始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暴乱,饥荒,偷窃等事件集中连片地发生。 一系列骚乱导致原本繁荣的商贸开始萎缩,大量人口外逃,使得这里的经济状况急转直下,大量货船停摆,海内外贸易开始出现凋敝。 本以为北方人的首要目标是米兰,不曾想这些嗜血的恶魔直扑提拉城而来。 南部各领主为应对危机,多次向宫廷求援,却一直被无视。一气之下,这些领主开始联合起来,拒绝继续履行米兰宫廷下达的召令,而是筹钱自行招募佣兵,保卫领地。 如今看来,当初花费的巨额募兵资金总算是得到了回报,让这些勋贵们更加坚定了扞卫领地的决心。 看着情绪异常激动的勋贵们,迪伦不停地拍打着桌面,试图让这些家伙安静下来。 “安静!” 无人理会。 “闭嘴!” 迪伦再次大声吼道。这时,大厅里才逐渐安静下来。 眼见时机成熟,迪伦再次开口说道:“既然我们就宫廷方面的态度达成了一致,那么现在就该讨论一下如何巩固北方的战果,将那群农夫赶出我们的领地。” 众人随即点头附和,但并未有人开口。因为所有人都明白,这位伯爵大人又想从每个人的口袋里掏出金币,用于招募兵员,抵御外敌。 见无人回应,迪伦双手拍向桌面,缓缓起身,用鄙夷的眼神扫了一眼这些家伙。 “怎么?各位大人,难不成你们以为只靠那几千佣兵就能永保南境安然无恙?” 还是无人答话,众人只是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着。对他们来说,招募那三千佣兵已经让他们损失了一大笔钱。如今敌人还未赶走,这位伯爵大人又伸手向他们要钱,任谁都不会愿意接受。碍于迪伦的身份,也无人敢起身反驳。 迪伦坐回那张蒙皮大椅,眼中泛起一丝凶狠,憎恶地看着面前这些不再肯自掏腰包抵御外敌的家伙。 端起桌上的酒杯,迪伦一饮而尽。 最终,这场会议以沉默收场。 ………… 深夜,提拉城领主府邸二楼靠近东南角的那间书房里,摆放在桌上的一盘烤羊肉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早已凉透。紧挨着餐盘的酒杯中只剩下最后一口红酒。 提拉城领主迪伦伯爵反复看着桌面上那张两日前从北边传回的密信。手掌大的羊皮纸上仅有一行字——佣兵军团即日就将抵达预定战场。 时间已经过去两日,在城中流传着佣兵军团打败北方人的好消息时,派出去的探子却并未再次传回北方的战况,这让迪伦十分怀疑信息的真实性。 在傍晚的那场会议上,为了稳住那些参会的南方领主和大小勋贵商贾们,迪伦只得承认街头巷尾的传言属实,好让这个本就不太紧密的同盟安下心来。 本想再次募集钱财招募更多的士兵,却被那些家伙冷了场。于是,这位南方最大的领主只得作罢。 但为了搞清楚北方的具体情况,他决定再次派出两名探子前往北方…… 第七百七十章 骑士哨探 ………… “来人!” 迪伦看向书房门口,对着外面的侍卫喊了一声。 随着房门吱吖一声,侍卫推门而入。 “伯爵大人~”侍卫低头喊道。 “去,把斯塔福德给我找来!” “好的,伯爵大人,我这就去。”侍卫说罢便急忙离开了。 不一会儿的功夫,一个身穿皮甲的骑士已经来到了迪伦的书房中。 ………… “伯爵大人,您找我!”斯塔福德开口问道。 迪伦依旧埋头在桌面书写着。 见自家伯爵大人并未开口,他缓缓抹去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 然而,就在片刻前,当侍卫轻扣属于他的那间卧室房门时,这位年轻的男爵正与伯爵府邸的一名侍女在那张柔软的床榻上翻云覆雨。突如其来的打扰让他顿时慌了神,连忙起身穿好衣物,战战兢兢地来到门边。在确定门外只是府邸的侍卫后,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当侍卫告知他伯爵大人命他前去书房,斯塔福德打发了侍卫后,随即转身走到床边,捡起地上的衣物穿好,才一路小跑着朝书房赶去。 此时,迪伦正坐在桌边拿着鹅毛笔在羊皮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后对着字迹轻轻吹了一口气,将写好的文书拾起来放在了一旁书架的第二层。 当他起身准备活动一番筋骨时,这才注意到早已站在门口的这位内府骑士。 “过来说话~” 迪伦说罢活动了一下肩颈,又坐到了椅子上。 斯塔福德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低着头,一步步走了过去。 “伯爵大人~” 语气低沉又卑微。 迪伦抬起头来,打量了一番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骑士,嘲讽道:“怎么今天说话的声音跟个女人一样,你平日里的胆气哪里去了。” 斯塔福德连忙抬起头来,提高嗓音解释道:“回禀伯爵大人,我只是有些不舒服。” 迪伦叹了一口气,呵斥道:“够了,我叫你来不是听你发牢骚的!听着,目前有件棘手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迪伦听罢这才松了一口气,正色道:“愿为伯爵大人效命!” “你马上带一个人赶往北边,与那群佣兵取得联系,将前线目前的情况给我搞清楚!” “北方!”斯塔福德一听要被前往北方,当即打起了退堂鼓。“大人,那群佣兵不是已经挡住了北方人的进攻吗?” “嗯?”迪伦狠狠剜了一眼面前这个家伙。 “是是是,伯爵大人,我马上带人出发!马上出发!” 就这样,斯塔福德带着满腹牢骚和不安退了出去…… 待斯塔福德离开后,迪伦随即又叫来自己最信得过的心腹埃尔男爵,命他务必要严密看守藏匿在城南一处府邸内的那些巨额财货。一旦情况有变,立即将这些东西搬运到码头的货船上。 安排完这些事情后,已经快到深夜。但这两日流传的北方人被挡住的消息让他既高兴又紧张。 虽然未曾见过那位北地伯爵,但此人的阴险诡谲他是早有耳闻的。虽然自己这次花了大价钱雇佣了一流的海外佣兵,但这还是不足以打消他的顾虑。 现在,他只能等。等派出的骑士传回北方的战况后再做决定。是去是留,成败在此一举。 然而,他做梦也不会想到,那位北地伯爵早已暗中派出数百骑兵疾驰而来,已经离提拉城不足二十英里…… ………… 凌晨时分,一处名叫格拉克的废弃小镇里,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此刻虽是深夜,但这里却异常热闹。破败的石砌房舍内,十余口深桶铜锅里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里面炖煮的猪肉不停地在里面来回翻滚,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隔壁房屋的火堆旁边,两个身着铠甲的彪形大汉借着烛光对着桌上的地图反复查看。 这时,一只缺失小指的手掌押在了地图中间,伸出食指指向了一处标注着城池的地方。 “……安格斯大人,明日一早我们便换上伦巴第士兵的衣服,先沿着东南方前进,绕过他们的关卡,天黑以后,从东边暗中进入提拉城。” “可算是快到了,一连奔袭两日,我浑身的骨头的都快散架了。”安格斯边说边揉捏着自己的那粗壮的腰部。 “特遣队的伙计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吕西尼昂答道。 安格斯满意地点了点头,高兴地说道:“不管怎么样,有了特遣队的人接应,这事就好办多了。” 这时,连队副长贾法尔端着两大碗炖肉走了进来。“两位大人,食物准备好了,趁热吃吧~” “好,吃!” 吕西尼昂顺势拿起桌上的地图塞进怀里。不一会儿,几人便抓起炖肉啃食起来…… ………… 第二日天未亮,一行人便早早出发,避开沿途的村寨庄园,往提拉城东赶去…… 在这支数百人的骑兵刚离开不久,两个沿着商道北上的骑兵便来到了这处废弃的小镇。 为首那人正是昨晚在提拉城领主迪伦伯爵书房里接手任务北上的骑士斯塔福德。在他身后,一个身穿半身板甲的士兵紧紧跟在他身后。 经过一夜的奔波劳碌,两人又困又饿。当看到前方不远处的房舍时,斯塔福德总算是是松了一口气。当即决定在这里歇息一阵再继续赶路。 于是,两人快马加鞭朝小镇赶去。 然而,随着距离越来越近,空气中隐约能闻到一股马粪的恶臭。 “该死,这是什么鬼地方!”斯塔福德捂着嘴巴,一步步来到了小镇的入口处。 当他看见地上成堆的马粪时,一股不好的预感瞬间袭来…… 这处小镇早已荒废多年,现如今兵荒马乱,而地上的大量粪便明显是刚留下不久。这瞬间让他警惕起来。 “下马!”斯塔福德对身后的士兵下令。然后牵着缰绳将马匹带到了附近的麦田堆里。 隐藏好马匹后,两人躬身弯腰,一步步朝小镇入口摸去…… 爬到不远处一堆乱石上,斯塔福德可以直接看到整个镇子的全貌。为了安全起见,两人一直在碎石堆边隐藏了将近半个小时。确定里面无人后,他们才大胆走了进去。 两人经过一番搜寻,除了几处灭掉的火堆和部分食物残渣碎屑外,并没有看见任何人。 “骑士大人,这里昨晚肯定有人来过!”跟随的士兵此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废话!”斯塔福德大声呵斥了一句。 然而,面对这种情况,斯塔福德却一时拿不定主意。 自己接到的命令是前往北方与雇佣军团取得联系,将前线战况传回提拉城。而当前遇到的这档子破事却让他犯了难。若贸然追击对方,肯定寡不敌众。若返回提拉城告警,但自己又没有证据,白白浪费了半日的路程。 这时,一旁的士兵又再次开口说道:“骑士大人,这会不会是那些山匪流寇干的?” “山匪流寇?”斯塔福德突然两眼放光,“没错,山匪流寇!” 于是,两人决定在这里稍作休息后再继续出发。 殊不知,正是由于他的疏忽大意,才让提拉城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当天夜里被安格斯率领的五百骑兵趁着夜色一举攻克。 ………… 由于赶了一整夜的路,斯塔福德与随行士兵从早上一直睡到了正午。简单吃点了点儿小麦面包和肉干后,两人便离开了这处集镇,继续朝北方走去…… 然而,他却永远不会想到,本是一次简单的传递军情的任务,却会让自己白白丢了性命…… 当两人经过半日的奔波终于抵达一处河谷时,斯塔福德决定在河边歇歇脚再继续赶路。于是,他让士兵将马匹牵到不远处的密林边缘喂水喂料,自己则带着水囊和装着食物的鞍袋朝河边走去。 吃饱喝足后,因迟迟未见士兵来到河边,斯塔福德便大步朝栓马的地方走去~ 随着天色越来越黑,他只能模糊地看着不远处自己那匹浅灰色的战马不停地打着响鼻,不时拨弄着地面的泥土。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一股泥土混合着血腥的味道弥漫开来…… “波尔!” 斯塔福德不安地叫喊了一声士兵的名字,但没有回应。 这时,斯塔福德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右手也已经伸到了腰间的剑柄上。 就在他离自己的战马越来越近时,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到,失去重心的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该死!” 斯塔福德大声抱怨了一句,手中的剑也被扔到了一旁。但此时手上沾满的粘液让他迫不及待地去擦拭。 正在这时,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刚才擦手的东西不像是干枯的杂草。然而此时周围几乎全部被黑暗吞噬。斯塔福德凭着记忆再次伸手去触摸地上绊倒自己的东西,刚一接触,一股金属渗透的冰冷传遍全身。 “这是~”斯塔福德不愿相信自己的判断。他继续移动手臂,突然被一处凸起挡住。轻轻一捏,吓得他当场大叫一声。 “啊!” 他心里现在很清楚,脚下正是波尔冰凉的尸体。 望着周围黑漆漆的密林,不由得让他心生恐惧。 正当他缓缓起身,打算走到那棵拴着马匹的树桩边时,突然闪现的亮光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七百七十一章 暗夜 ………… 顿时爆燃的火星让他急忙后退了几步,早已发软的双腿颤颤巍巍,让他几乎无法站立。 就在斯塔福德惊慌失措的间隙,火星后面突然出现了一张人脸…… 直到这时,他才四处张望,试图去寻找自己的配剑。借着或明或暗的火光,他终于看见了不远处那把反射着寒光的长剑。 顾不得瘫软的身体,他急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长剑的方向跑去。在他庆幸自己终于摸到长剑的那一刻,一只沾满泥土的长靴突然死死踩在了剑鞘上~ “啊!” 手指被夹在剑鞘与地面之间产生的剧烈疼痛让斯塔福德忍不住大叫一声。 撕心裂肺的疼痛让他忘记了片刻前的恐惧,用粗壮的肩膀将踩在剑鞘上的那个家伙猛地撞倒在地。 甩了甩肿胀的手掌,斯塔福德旋即捡起地上的长剑,抽掉剑鞘扔在一边,大吼着朝倒地的那个家伙挥剑砍去。 然而,对方一个灵活的翻滚躲过了他的致命一击。作为一个伦巴第骑士,斯塔福德是有些本事傍身的。趁对手起身的瞬间,他猛地一脚踹了出去,正中那个家伙的臂膀。几圈翻滚之后,斯塔福德已经冲到那人跟前,一剑插进了对方的大腿。 当他拔出长剑打算再次砍向对方时,脊背突然传来传来一阵冰凉,锋利的剑刃已经从胸腔中穿出…… 不待斯塔福德转头,刺穿他的那个家伙一脚将他踢了出去,顺势拔出了长剑。这个倒霉的骑士试图用双手堵住不断从胸腔喷涌而出的鲜血,但不管他怎么努力,鲜血还是如急流般不断地往外冒。挣扎一番后,这个家伙便失去了动静…… 这时,刚刚刺穿斯塔福德的那个身穿黑袍的家伙走上前来,抬脚对着尸体踢了几下,见没了动静,便弯腰将那把沾满鲜血的长剑在尸体身上擦拭了一番。 同伴连忙跑到腿上挨了一剑的那个家伙身边将他扶起,另一人则举着手里的火折子走向尸体,对着他身上一阵搜刮。除了找到几枚金币和一包小银币外,还额外摸到了一纸密信。 “科林大人~” 搜刮尸体的同伴将密信递了过去。 科林接过密信,缓缓打开。看完上面几行简短的文字和末尾的提拉城领主署名,才得知这是前往北方打探消息的探子。 在科林带队出发之前,亚特便早已嘱咐过,务必安排前哨探路,谨防伦巴第人得知雇佣兵团已经投诚的消息泄露,避免打草惊蛇。 因为在雇佣军团离开提拉城时,迪伦伯爵安排了几个自己人跟随佣兵一同北上,以便他随时掌握北方的战况。但在灰狼投诚之际,便将这几个迪伦伯爵的眼线全部交给了亚特处置。 鉴于提拉城方面可能还会派人暗中打探消息,亚特在安格斯与科林离开之际便特意嘱咐务必小心行事。 于是,科林便安排了几支小队先行探路,谨防行踪被伦巴第人发现。 原本一路平安无事,但就在傍晚时分,前方的探子来报,发现了两个南方来的伦巴第骑兵。 为避免两人逃回提拉城报信,科林得知后当即决定在天色渐暗的时候亲自带人解决这两个家伙。 当跟随斯塔福德北上的士兵波尔前去栓马之际,早已埋伏在密林内的科林等人趁其不备,用匕首割开了那个家伙的喉咙。正当他们打算前往河边解决掉另一个麻烦时,波尔却转身朝他们走来…… 但此时天色渐暗,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科林下令几人就地埋伏。 于是,提拉城领主迪伦伯爵派往北方的探子还没抵达战场,便在半路被对手截杀。 科林看完密信便随手扔在了地上,刚好飘落到地上那一摊血水上。随后熟练地将长剑插回腰间的剑柄,对身旁的几个士兵说道:“把有用的东西全给我带走,尸体扔进密林喂狼~”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另一边的商道走去。 不一会儿,一支五百余人的车队浩浩荡荡地从北方驶来,没作任何停留,径直朝南赶去…… 直到深夜,科林带领的这支车队才抵达那处荒废的小镇。 而此时,安格斯率领的五百余骑兵早已在特遣队的接应下来到了距离提拉城东门外两英里的一片密林里。 ………… “……安格斯大人,从这里往西,沿着一条穿过大片麦田的小道就能直接抵达东城门。特遣队的伙计都在那里等着你们呢。” 密林边缘一颗干枯的橡树旁边,借着周边草丛的遮挡,前来接应的特遣队副队长奥利弗难掩激动的心情。 安格斯拍了拍这个老兵的肩膀,感慨道:“伙计,这段时间你们辛苦了。一旦我们拿下提拉城,我会上报大人,给你们特遣队的伙计记头功!” “多谢安格斯大人!”奥利弗几乎颤抖着身体连连感激这位军团高官。 “这是你们应得的!”说罢,安格斯咬开水囊的木塞,往嘴里猛灌了两口清水。随后对一旁的骑兵连队长喊道:“吕西尼昂,传令所有人原地休息,让大家吃饱喝足,后半夜开始直奔提拉城!” “是,安格斯大人!” 不一会儿,密林里就传来一阵撕咬食物的声响…… ………… 密林以西两英里外,偌大的提拉城被浓密的海雾完全笼罩,可见度不足八十步。城内星星点点的灯光忽明忽暗,让这里看上去犹如一座犹如一座“死城”。 因为靠近海洋,再加上这里昼夜的温差极大,很容易形成这样的浓雾天气。仅仅几个小时的时间,城市的每个角落便充满了含着盐分的水汽,异常潮湿。 城内四通八达的石板路好像刚经历过一场细雨的洗礼,十分湿滑。悬挂在商铺外面的招牌上挂满了水珠,滴答滴答地流个不停。空气里满是海水的咸腥味,让人呼吸一口都觉得这是一种惩罚。 当城中的所有人都沉浸在睡梦中时,靠近城东的一处空旷院落里此时却忙得热火朝天…… 这处院落属于一间临近小巷的粮铺所有。而粮铺的主人为了逃避战乱,把粮食清空后将这里低价出租给了一个来此处经商的外地人。 现在看来,这个租下粮铺的商人显然另有目的。 后院的外墙属于提拉城东边城墙的一部分,两边和临近的院落以垒砌的条石隔开。 提拉城虽然商贸繁荣,极为富庶。但由于宽松的行商氛围和多年来未曾经历战争的影响,城池四周的外墙可以说是形同虚设。无论是高度还是厚度,都不足以抵御外来入侵。 在某种程度上,这里的城墙和北方的自治城邦拉瓦提极为相似,用大号的拒马来形容两地的城墙再合适不过了。 城墙四周既没有用来御敌的垛口和箭塔,也缺乏基本的的防御工事。除了东面、西面和北面三处的城门附近安排了部分执守的士兵外,城内的治安主要由四支十人小队负责维持。如今因为战事频繁,提拉城的兵源匮乏,原本负责外围巡哨的士兵也被抽领主调派进城,负看守自己的大量家财。 所以,现在提拉城就像是一头被没了獠牙的野猪,任谁都能在他身上划上两刀。 随着靠近城墙外侧的几块巨石轰然倒塌,一个足以容纳一人一马自由进出的入口呈现在院落里这几个已经忙活了半夜的力工打扮的家伙面前。 “……快,去前院通知斯坦利大人,外墙已经被我们砸开了。” 随后,正在粮铺前门的窗边望风的斯坦利大步朝后院跑来。看着面前这处砸开的城墙,他忍不住走上前去,穿过洞口,朝外面走去。 看着四周一望无际的黑暗,斯坦利的内心却平静无比。 来不及多想,他旋即吩咐手下的伙计将这些碎石全部清理干净,等待安格斯率领的骑兵到来。 之所以在这里打开一处缺口放骑兵入城,正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一旦提拉城领主迪伦伯爵得知北方人已经兵临城下,势必带着城中巨额财货出逃。而安格斯等人趁着夜色摸进城内,不但能悄无声息地解决守卫财货的守卫,还能将士兵的伤亡降到最低,以最小的代价攻占这座伦巴第南方最大的港口城市。 ………… 后半夜,安格斯率领的五百骑兵绕过东城门守卫的视线,在特遣队副队长奥利弗的带领下径直朝靠近东南方的那处缺口摸去…… 为了避免蹄铁发出声响,出发前,安格斯下令将所有战马的马蹄用麻布包裹起来。同时,凡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必须牢牢固定,以免惊动守卫,导致前功尽弃。 不一会儿,城外被浓浓的雾气笼罩着的麦田里,一匹接一匹的战马在松软的泥土里留下了数不清的脚印。 数百骑兵披甲执剑,昂首向前,眉宇间没有丝毫表情。罩在他们身上的黑色披风随风舞动,让这些家伙看上去恍如来自暗夜里的恶魔。 而此时,整个提拉城的领民却还沉浸在各自的睡梦中…… 第七百七十二章 引蛇出洞 ………… “……斯坦利大人,安格斯大人他们来了!” 当斯坦利倚靠在后院的墙角把玩着那把随身携带的短刀时,在城墙外负责接应骑兵进城的一个特遣队员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听到这个好消息的斯坦利猛地站起身来,格外激动,当即走出院落,朝已经出现在麦田边缘的黑影跑去。 走在前面的安格斯也在这时看到斯坦利熟悉的身影,此时,他已经来到了城墙边上。 “停!”安格斯压低声音,举起右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跟在他身后的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连忙挥手示意后面的骑兵停下来。 安格斯翻身下马,伸手擦了一把脸上雾气凝结产生的水珠。 “安格斯大人~”已经来到安格斯跟前的斯坦利难掩兴奋。 “怎么样,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吗?” “放心吧,一切都准备好了。自从接到大人的密信,特遣队的伙计就马不停蹄地各自分工,就等你们了。” 安格斯拍了拍斯坦利的肩膀,道:辛苦你们了!” 斯坦利并非贪功之人,急忙答道:“安格斯大人,您过奖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 安格斯点了点头,“行了,时间紧迫,进去再说!”随后他又转过身,对吕西尼昂说道:“传令下去,所有人原地待命,切不可发出任何声响,以免惊动城中守卫。” “是!” 话音刚落,安格斯便跟随斯坦利与奥利弗沿着城墙来到那处缺口,眨眼的功夫便消失在了浓雾里。安排妥当后,吕西尼昂与贾法尔也跟了上去,进入了那处粮铺的后院。 ………… 屋内,斯坦利点燃了一根蜡烛,将几人带到了那张看着有些破烂的桌边,然后从腰间掏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城防图摆在了桌面。 斯坦利抬头看了一眼安格斯,解释道:“这是整个提拉城的防御图,经过我们最近几日的打探,城中布防基本没有任何变化,但是,”斯坦利突然停顿了一下,伸手指向地图上一处标注一个圆形图案的地方,“这处囤积了大量财货的府邸今日一大清早突然加派了人手。” “里面大概有多少人?”安格斯凑近看了一眼。 “府邸里面大概有三十人,大部分为重甲步兵,外加四五个弓箭手和几个仆从杂役。再加上外围巡逻的两支小队,总计在五十人左右。” 安格斯在心里盘算了一番,此次从骑兵连队带来的自己人在一百人左右。再加上特遣队的人手,足以对付看守财货的那些伦巴第士兵。但为了万无一失,他打算从宫廷禁卫军团的人马中抽调二十人,负责外围的防御,以防情况有变。 “城内总计有多少兵力?”安格斯再次发问。 “真正有战斗力的士兵大概在一百五十人左右,其余都是临时征召起来凑数的农兵,总人数大概在三百五十人左右,不足为虑。”作为中军直属特遣队队长和威尔斯军团的老兵油子,斯坦利对提拉城守军的战力评估是十分客观的。 经过这段时间对提拉城的了解,斯坦利得知,除了少量领主私兵被各地领主强行留在了自己身边,城中青壮和领地内的适龄成年男子早已被伦巴第宫廷全部征召,剩下的多是些老弱病残。所以,除了城中的领主府邸和存放财货的地方以及军械库、粮仓等地位相对重要的地方有重兵把守外,城内其他地方几乎不具备任何威胁。 安格斯捋了捋下巴粗糙坚硬的胡茬,若有所思。 此次他带来的骑兵人数在五百左右,威尔斯军团的骑兵将主要负责解决看守那些财货的重甲步兵。而领主府邸以及城中的军械库和粮仓这些地方过于分散,而其中又以领主府邸的士兵人数最多。这样一来,若想将城中守军一网打尽,几乎不太可能。再加上没有任何攻坚的军械,面对防卫森严的领主府邸,一旦分散进攻,骑兵的进攻优势定然大打折扣。若不能一击决定胜负,恐怕难以顺利完成此次任务。 安格斯眉头紧皱,半晌,他才再次开口,“此战我们必须速战速决,绝不能拖泥带水。所以,必须想办法将城中守军全部都引出来!” 围在桌边的斯坦利等人相互看了一眼,眼看还有不到三个小时便会天亮,众人都显得有些焦躁不安。 “有了!”安格斯捏紧案拳头轻轻砸向桌面。 “什么有了?”斯坦利惊讶地看着安格斯。 这时,安格斯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微微翘起。 “我们这样,先……” 安格斯示意几人靠拢,压低声音将自己的锦囊妙计娓娓道来…… 不一会儿,城墙外的骑兵陆陆续续通过那处缺口进入院内,穿过粮铺,借着夜色的掩护朝提那处距离城中西南角的领主府邸四个街区藏匿财货的豪华府邸摸去…… ………… 汪~汪汪~~ 此时,空旷的街道上仍旧浓雾弥漫。领主府邸的后院突然传来的狗叫声透过提拉城伯爵迪伦所在的那间卧室窗户传到了他的耳朵里,虽然声音不大,但还是将早已熟睡的迪伦吵醒。 迪伦睁开疲惫的双眼,伸手不见五指。剧烈的心跳让他感到呼吸有些急促。拉扯了一下本应盖在身上的那张温暖柔软的貂皮,他这才发现手指因为低温而变得有些僵硬。 此时,壁炉里的柴火早已熄灭,隐隐约约还能从空气中闻到一丝焦炭的气味。 迪伦将双手伸进被窝,睁大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屋顶。 汪~汪汪~ 这时,后院再次传来几声狗叫。 迪伦扭头朝右侧的窗户边看了一眼,并不打算起身去查看。 但转念一想,迪伦却又觉得有些奇怪,关在后院的那只猎犬平日里在这个时候是决计不会乱叫的但今天却有些反常。 猎犬是去年夏天在他的生日宴会上,一个来自更南方的岛屿的一个商人送给他的。 在那之前不久,跟随他多年的牧羊犬因为年纪太大,在一个夜晚平静地离开了。也许他自己都不会相信,作为提拉城的伯爵,自己竟因为那只畜生的死去躲在角落里默默地流了一次泪。 自从有了这个小东西,迪伦的生活里多了很多的乐趣。为了以后能带着这只猎犬前往深山里打猎,迪伦亲自训练它如何搜索猎物的踪迹,并教它各种各样的指令,简直快要把这只猎犬当自己的孩子一般对待了。 对于这个小家伙,作为主人,他也非常有耐心,甚至可以说是宠溺。他不但专门安排人手照顾自己的爱犬,还为它打造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宫殿”。 迪伦在猎犬身上花费的心思很快就得到了回报。 在一次外出打猎时,由于天降大雨,四周浓雾弥漫,一阵电闪雷鸣过后,迪伦身下的战马突然受惊,将他甩了出去,滚落到一旁的山崖下,昏死过去。 最后,这只猎犬经过艰难的搜寻,终于在一根枯木下将他找到,这才让他逃过一劫。 汪~汪汪汪~ 狗叫声再次透过窗户穿来。 猎犬一反常态的做法让迪伦决定起身下楼去看看。 他伸手摸到了一旁的火折子,点燃了床边柜子上的蜡烛,穿上那件鹿皮大衣,系好腰带,快步朝楼下走去…… 此时,府邸里的下人早已休息。迪伦走下台阶,顺着内堡的廊道来到了一楼。穿过领主大厅,推开一扇木门,径直朝后院围墙边上的狗舍走去。 “小东西,大晚上的不睡觉,你这是怎么了?”看着狗舍里的猎犬不停地朝自己摇头摆尾,迪伦快步走了上去。 打开犬舍的那扇小门,迪伦将猎犬抱了出来,蹲在地上不停地抚摸着它身上那柔软光滑的毛发。 见到了自己的主人后,猎犬表现得异常兴奋,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很快,它便挣脱了主人的束缚,在院子里来回奔跑,一会儿用鼻子在这里嗅一下,一会儿用爪子在那里刨一刨。 看着猎犬突然出现的奇怪举动,迪伦轻声细语地问道:“小东西,你发现什么了?” 这时,猎犬突然抬头,不停地嗅着空气里的异样。随即跑到墙边,前爪搭在墙上,似乎发现了什么。 看着猎犬反常的举动,迪伦朝院外望了一眼。但除了无尽的夜色,他什么也没有看见。 此时已经是后半夜,气温开始急剧下降,迪伦裹紧身上的鹿皮大衣,将猎犬送进狗舍内,插上插销,瞥了一眼院墙外面,随即转身,朝三楼的卧房走去…… 而被独自留在狗舍内的猎犬却不停地在里面来回走动,不时啃咬着木制的围栏,发出一阵阵哼唧的声响~ 后院外侧临街的一间工坊门口,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此时却将目光盯在领主府邸卧房的窗户上。 “哎,亮了亮了。”这时,见卧房的灯光再次亮起,其中一个乞丐小声地说了一句。不料,后院那只猎犬又一次吠叫起来。 汪~~~ “嘘!”另一人急忙提醒。 这时,三楼卧房的窗户突然被打开,两人急忙往后退,将自己的隐藏在屋檐下。 直到卧房的窗户再次关上,迪伦将伸出窗外的脑袋缩了回去,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定要盯着这个家伙,千万不能让他跑了,不然我们没法向队长交待……” “放心吧,跑不了!” 第七百七十三章 前后夹击 ………… 当迪伦关上窗户再次躺回那张温暖柔软的床榻上后,后院的猎犬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这样,他再次进入了睡梦中…… ………… 另一边,从粮铺里悄无声息走出来的五百骑兵避开那条南北走向的城中主干道,分为四路,已经分别来到了藏匿巨额财货的那处府邸周边的几条小巷内。 临出发前,安格斯令特遣队的伙计为这几路兵马引路,自己则在斯坦利的带领下和威尔斯军团的一百骑兵径直朝那处府邸走去。 府邸正门和后院分别毗邻不同的街巷,为了防止府邸内的任何人逃脱,安格斯命贾法尔带了二十余人前往后院,除十人留守外面的街道外,其余人马到时候从后院发起进攻,配合前门的主战力量。 当安格斯带着剩余的八十骑兵和特遣队的六个伙计来到离那处府邸正门不到两百步的一间位于小巷入口的旅馆门口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小巷仅能容纳一架两轮马车通过,两边多是城中那些勋贵商贾置办的豪华府邸,显得格外安静。藏匿财货的那处府邸位于小巷的尽头,门里门外分别由两名士兵看守。 “安格斯大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斯坦利借着墙角的掩护,探出头看了一眼小巷深处,转头对安格斯问道。 “立刻派人将所有马匹隐藏起来,趁现在还有浓雾,先将门口的两个守卫解决!”话音刚落,安格斯转身便从马鞍上取下自己的战斧。 不一会儿,一支披甲执剑的暗夜骑士队伍沿着小巷两侧缓缓前进,一步一步地朝那处藏着无尽财宝的府邸摸了过去…… ………… 漆黑的小巷中,升腾的雾气泛出些许微白。此时,府邸门外负责执守的两个提拉城领主私兵靠在一侧的墙角上,正津津有味地嚼着嘴里的肉干。 忽起的寒风带来的阵阵凉意冻得那个显得有些瘦弱的士兵扯了扯罩在身上的那块麻布。借着昏暗的烛光,看着朝两人飘来的白雾,这个胆小的家伙被吓了一哆嗦,盘坐在地上的右腿突然收了回去。 这一突然的举动让一旁那个穿着棉甲的壮汉同伴快速回头看了一眼。“你这个胆小鬼,别一惊一乍的。”看着再次消散的浓雾,壮汉士兵才又恢复了镇定。 “来,喝两口。” 在壮汉士兵的提议下,瘦个子士兵颤抖着拿起靠在墙边的酒馕,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酒后,一阵疲倦袭来,瘦个子士兵揉了揉疲倦的双眼,摇了摇头,指着小巷的出口,不安地对同伴说道:“我总感觉那边有动静~” 壮汉士兵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从兜里掏出一把豌豆,一颗颗地塞进嘴里,发出一阵嘎嘣的脆响。 然而就在这时,瘦弱的士兵突然睁大双眼,散开的浓雾后一个张弓搭箭的黑衣人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什么人?”瘦弱士兵大喊了一声。 突然其来的惊吓让壮汉不由得内心一颤,手中的酒馕顺势滑落。在他转头的一瞬间,一支轻箭从他右侧脸庞嘶鸣而过。 一声头骨碎裂的声响过后,那个倒霉的瘦弱士兵被直直钉在了墙上。 壮汉惊恐地从地上爬了其来,大喊了一声:“敌袭!”旋即朝不远处的大门跑去。 在他离大门只有几步的距离时,又一支利箭飞速射了过来,插进了他的胸腔。巨大的冲击让他一个倒栽躺在地上,但本能的求生欲望让他忍着剧痛再次爬了起来,扶着墙壁艰难地朝大门移动。 “敌~袭~” 壮汉拼尽全力试图再次警告门内的守卫,但直到他倒地的那一刻,门内的一个守卫才探出头来朝外面张望。 看见倒地的同伴,还不待查看情况的守卫反应,他的后脑勺瞬间被箭矢穿透,卡在了刚打开的门缝里。 尚在里面的另一个守卫见大事不妙,一边拼命地拖拽卡在门缝里的守卫,一边大声呼喊那些驻守在这里的重甲步兵。 奈何倒地的守卫身上的板甲卡在了台阶上,里面那人死活都拉不动。情急之下,他抬起对方的双脚便往外推,试图将尸体扔到外面。 “快,给我上!”危急时刻,安格斯已经大步跑到了大门外,举起斧头就朝里面的守卫砍去。 不料对方拼尽全力将尸体的双腿扔了出来,安格斯一斧头劈了个空,急忙向后退了两步。 得到喘息的守卫当即将厚重的木门缓缓合上,当他正弯腰抬起地上的横木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木门瞬间撞开,让他的脑袋遭到了重重一击。 就在这时,听到动静的五六个重甲步兵穿过前院,纷纷提着长剑朝大门的方向跑来~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抓住机会的安格斯率先破门而入,举起斧头便砍向躺在地上的那个守卫,卸了对方一条臂膀,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看着冲过来的其他守军,安格斯大喊一声,“杀!”陆续冲进来的吕西尼昂和斯坦利等人嘶吼着朝那些家伙猛冲了过去。 由于刚刚爬起来的守卫并未穿战甲,安格斯低头躲过横扫而来的长剑,抡起战斧便砍进了对方的腹部,那个倒霉的家伙顿时鲜血直流,重重地砸向跟在他身后的同伴,绊倒了两人。 见此情形,吕西尼昂一个飞身举起长剑就插进了其中一人的肚子。斯坦利则凭借灵活的身法来到另一个正想爬起来的守卫跟前挥剑砍断了对方的脖子。 随着越来越多的黑衣人进入大门,眼看双方力量悬殊,刚跑出来的守军军官当即下令后撤。 “撤退!撤退!快,去后院!” 话音未落,三个守卫相继倒地。 接到命令的其他守卫则边打边退,惊慌地穿过前院,拖着伤痛一步步朝后院的方向撤退。 “别让他们跑了!”安格斯踩着脚下刚刚咽气的尸体,拔出砍进敌兵肩甲的战斧,快步跟上已经追上去的吕西尼昂等人。 突入其来的夜袭让整座府邸的人如同逃窜的老鼠一般四处奔命。 由于光线昏暗,几个刚走出房门的杂役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扑杀一空。 由于事发突然,看着身后不断追击的黑衣人,这些惊恐万分的守军开始朝着各个不同的方向跑去。后厨,牲口棚,粮仓,阁楼,到处都是衣冠不整、四处逃亡的守军。 不一会儿,守卫府邸财货的三十来个重甲步兵边便只剩下了二十个。 “快,快跑!” 连接后院的走廊里,守卫军官不时回头望向跟在身后的手下和追兵,但脚下的步伐却一刻也没有停止。 由于屋内光线昏暗,刚才在转角处被粗糙的石壁划破的手掌疼痛难忍,守卫军官只得将手中的长剑夹在腰间。 眼看通过前方透过烛光的那扇木门便能抵达后院,逃离这里,守卫军官再次加快了脚步。紧跟在身后的士兵则一边抵挡,一边后撤。 轰! 一声巨响过后,通往后院的那扇木门突然从外面被踢开,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手提板斧堵在了那里。 “杀!” 这个彪形大喊一声怒吼,带着身后的其余人马便冲了进来。 眼看被对方人马前后夹击,守卫军官当机立断,带着仅剩的七八个手下转头沿着一旁的台阶快速朝楼上逃离。 彪形大汉突然停下脚步,举起战斧便甩了出去。战斧在空中飞速旋转,发出一阵低吼,追上末尾的那个守卫,瞬间斩断了此人的小腿。 脚下传来的剧烈阵痛让守卫扑通一声跪倒在楼梯上,翻滚了几圈后便趴在了地上。 当他试图再次站起来时,跟在壮汉身后的奥利弗抽出腰间的短刀,对着守卫的脖子干脆利落地划了一刀,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台阶追了上去…… ………… “……快,伙计们,都跟上!”急于奔命的守卫军官不时朝身后跟来的手下招呼两声。当几人来到最高处的那间阁楼时,已经无路可逃。守卫军官大口喘着粗气,快步来到那架通往楼顶平台的楼梯边,顾不得手上的伤痛,加速朝上面爬去。 当楼下传来黑衣人的叫喊声时,无路可退的五个下属见状也跟着爬了上去。 推开盖在上面的木板,守卫军官终于看到了希望。只要敲响头顶的那口钟,援军很快就会赶到这里。 “安格斯大人,他们在这里……”突然,几人的行踪被追上来的黑衣人发现。 危急时刻,守卫军官立刻对身边的下属大喊,“砍断楼图,阻止他们!”说罢,他便拉响了头顶的挂钟…… 当~当~~ 漆黑的夜里,刺耳又急促的钟声穿透浓雾,唤醒了沉睡中的提拉城…… 啪! 这时,通往楼顶平台的木梯也被砍断。 正在守卫军官庆幸之际,已经出现在阁楼里的安格斯却丝毫不慌。 “奥利弗,这里交给你了。其余人,跟我走!”安格斯转身就快步朝楼下走去…… “放心吧!安格斯大人,他们跑不了!”奥利弗说罢抬头看了一眼刚刚被盖上的木板,对身边的一个特遣队队员笑道:“伙计,看你的了……” 第七百七十四章 巷战 ………… 当阁楼上面的钟声一次又一次地响起时,终于惊动了不远处的领主府邸。 此时,急忙爬上领主府邸顶层了望塔的伯爵侍卫队长顺着钟声的方向看去,顿觉大事不妙。 “快,马上召集所有人!” 话音刚落,侍卫队长快速下楼,一路朝迪伦伯爵的卧房跑去…… ………… 咚~咚咚~ “伯爵大人!” 当迪伦伯爵刚入睡不久,门外传来的阵阵敲击让他瞬间惊醒。 “伯爵大人,不好了~”门外再次响起侍卫队长焦急的呐喊。 迪伦深吸了一口气,翻身下床,抹黑走到门边取下门栓。 随着房门吱拉一声打开,侍卫队长急忙开口,“伯爵大人,不好了,北边藏匿财货的府邸遇袭!” “什么!”迪伦大吼了一声,嗓音颤抖。 那处府邸存放的财货占据了他过半的家产,若真被这群来历不明的家伙盗取,后果不堪设想。 “快!把所有人都给我派出去,绝不能让那群杂种跑了!”迪伦以近乎声嘶力竭的怒吼对侍卫队长下令。 “是!伯爵大人!”侍卫队长转身快步离去。 迪伦旋即转身返回房间,穿戴好全套作战的衣甲,套上桶盔,取下挂在墙上的配剑,怒气冲冲地朝楼下跑去…… ………… 当迪伦来到领主府邸的大门外时,驻守这里的八十私兵已经多半在侍卫队长的带领下朝北边赶去。 发出晕黄亮光的火把照亮了整个街道,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为了将这伙胆大包天的亡命之徒一举拿下,迪伦立刻对身边的亲兵下令,“快,马上派人通知各处城门守卫,务必严家防范,绝不能让任何人出城。遇到可疑人员,当即斩杀!另外,通知粮仓和军械库以及其他驻守各处的士兵,立刻前来协助,务必要将这些杂碎给我抓住!” “是,伯爵大人!” “其余人,跟我走!”说罢,迪伦翻身上马,带着剩余的士兵和数十杂役仆从朝藏匿财货的府邸急忙赶去…… 骑在马背上的迪伦早已怒不可遏,他万万没想到,竟有人如此大胆,敢明目张胆地劫掠属于他的东西。 思虑间,他狠狠一鞭子抽向战马,恨不得身上长了翅膀一样立马飞到那处宅邸去看个清楚。 原本仅仅隔了四个街区的那处府邸,他在此时却突然觉得离他越来越远。 “后面的,都给我跟上!”不知不觉间迪伦再次加快了速度…… ………… 当领主府邸的援兵正加速朝安格斯等人赶来时,搜寻了整个府邸却不见一枚银币的这位军团副长罕见发火,一脚将面前的木桌踹翻~ 这时,正在前院对一个守卫这里的伤兵进行严酷拷问的斯坦利终于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说吧,你们的伯爵大人将财货藏在哪了?” 看着斯坦利充满杀气的双眼和抵在自己脖子上那把冰凉的匕首,被绑在柱子上的士兵浑身不停地颤抖,“在~在后院的马厩底下那间密室里。” 斯坦利收起匕首,冷冷地说道:“如果你骗了我,我会一块一块地割下你身上的肉,拿去喂狗!” 当斯坦利带人朝后院的方向走去时,守卫士兵的身下缓缓流出一滩液体,在他脚下蔓延开来…… ………… 经过一番搜寻,两个特遣队员果然在马厩里面的干草堆下发现一块石板。 经过一番尝试后,几人合力将石板撬开。 “队长,找到了。” 站在马厩外面的斯坦利举着火把走上前去,看着脚下这个一人高的深坑,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摸了摸面前密室木门上的那把铁锁,斯坦利接过手下递来的铁锤,随着“哐当”一声,铁锁掉落在地上。 斯坦利一脚开踹开木门,将手中的火把伸了进去。看着里面偌大的空间堆满了木箱和大件的贵重饰品,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快,告诉安格斯大人,找到了!” ………… “……哈哈哈!这下我们发财了!”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财货,安格斯一扫片刻前寻宝不得的阴霾,放声大笑。 然而,就在这时,贾法尔气喘嘘嘘地跑了过来,对着密室的安格斯大喊:“安格斯大人,提拉城的领主私兵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的安格斯与斯坦利等人迅速爬出洞口。紧接着,安格斯命人守住密室,提着板斧便朝大门外跑去…… ………… 已经离这里不到三百步的八十余提拉城领主私兵在一个骑马军官的带领下正朝府邸奔袭而来。 由于浓雾弥漫,再加上任务紧急,他并未留意主街两侧的小巷里埋伏的大量骑兵。 “……后面的,都给我跟上!快!” 伴随着陆陆续续的脚步声传来,这些提着剑矛和盾牌的士兵不觉加快了步伐。 在他们身后五百步开外,身着精良板甲的提拉城领主迪伦带着剩余人马也拼命朝这边赶来。除了几处守城的士兵,这次迪伦可谓是倾巢出动,只为从那些突然冒出来的盗匪手中夺回属于自己的财货。 城西、城东和城北方向的其他驻军在接到紧急军情后相继离开驻地,朝那处发出告警的府邸快速赶去。 但批次出击的提拉城守军无疑给安格斯等人造成了一定的威胁。这就意味着必须等大部分守城士兵聚集到府邸附近后,这些埋伏在暗处的骑兵才能主动出击。如果时机没把握好,很难将这些守军一网打尽。 但好在巷道狭小,再加上另一侧被高高的围墙堵住,已经攻占了府邸的威尔斯军团骑兵只需防备正面袭来的敌军。 “盾阵准备!” 隐隐约约已经听到敌军脚步的安格斯当即下令士兵们在狭窄的巷子里筑起一道道盾阵。 “弓弩手,听我命令!” 当一阵阵急促的马蹄声出现在巷口位置时,安格斯缓缓举起右手,盾牌后方的十余个手持弓弩的士兵全神贯注,蓄势待发…… 包括吕西尼昂和斯坦利在内的高阶军官则半躬着身,双手紧紧握住手中的长剑,准备对着冲过来的提拉成守军发起致命一击。 ………… 骑在马背上的那位伯爵侍卫官穿过层层浓雾,离府邸大门越来越近。原本想第一个冲进去打攻占这里的那群“盗匪”一个措手不及,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在离府邸大门不到五十步的时候,只听见巷子另一头传来一声嘶吼,几支破甲重箭已经呼啸着朝他而来~ 惊恐之余,他降低身形,紧紧靠在马背上,这才有惊无险地躲过了朝他眉心飞来的利箭。 而那些毫无防备的士兵中却突然传来几声惨叫,瞬间引起了不小的恐慌。 “不要乱!不要乱!”侍卫官勒住缰绳,大声对跟在身后的士兵吼道:“盾牌掩护,交替前进!” 接到命令的士兵在度过最初的惊慌后,纷纷举起盾牌。 侍卫官翻身下马,借着盾牌的掩护指挥着这群手下向前一步一步地挪动。接二连三飞来的箭矢钉在盾牌上咚咚作响。 当前进的提拉城守军出现在守在府邸门外的威尔斯军团骑兵面前时,安格斯大呵一声,“给我杀!” 这群没了战马的骑兵虽然远不如骑马冲锋那般气势逼人,但多年的战场杀伐让他们变得无所畏惧,提起刀剑斧锤便猛冲了上去…… 这时,近距离看清这群“盗匪”真面目的提拉城士兵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纷纷裹足不前,吓得两腿发软。 但身上稍有些勇武的侍卫队长哪里肯放过这种机会,他扯开嗓子对身后的士兵吼道:“都给我稳住,他们只有不到三十人,伯爵大人就在我们身后,给我杀!” 话音刚落,这位侍卫队长便第一个冲了出去。稍微有些胆量的士兵在侍卫队长的鼓动下也纷纷跟着冲了上去。 刚一接触,这些骁勇善战的骑兵便凭借体型和力量优势,当即砍翻对方五人,并一步步向前推进,逼得这些久不经战阵的提拉城士兵不断后退。 尽管这些士兵不停地挥舞着刀剑,但对骑兵却并未造成多大伤害。由于巷道狭窄,几十号人根本施展不开。 随着从盾牌后面飞过来的斧锤链珈,提拉城士兵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情急之下,被挤在盾牌上无法施展剑法的侍卫队长抽出腰间的短剑,对着盾牌后那个家伙的眼窝插了进去~ 随着对方一声惨叫,跌倒在地。抓住机会的侍卫队长举起长剑,一记横扫,锋利的剑刃切开了他左手边那个骑兵的脸颊。 得到喘息的提拉城士兵立马开始了反击,纷纷举剑冲上去与对手搏杀。 但他们却严重低估了这群“悍匪”的实力~ 眼见盾阵被破,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索性不再被动防御,而是选择了主动出击。 三个骑兵相互看了一眼,同时举盾撞向面前的提拉城士兵,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那五个体型不占优势的提拉城士兵撞翻在地。 抓住机会的骑兵没有丝毫犹豫,举起手中的长剑便将地上那几个还未起身的士兵剁成了肉泥…… 第七百七十五章 接管城池 ………… 侍卫队长见状急忙后退了几步,但早已杀红了眼的骑兵哪里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再次向前推进,相互掩杀。 很快,双方的战线便被推进到了巷子中间。正当侍卫队长打算下令后撤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的一声嘶吼让他打消了这个计划。 “给我宰了那群杂碎,砍杀一人,赏五枚金币!” 及时赶来的提拉城领主迪伦伯爵拔出腰间的长剑,打算用丰厚的赏赐来让手下的士兵为他卖命。 这一招对于任何士兵来说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于是,跟在他身后的百余士兵争先恐后地朝那群“盗匪”冲杀过去。 在金钱的刺激下,这群亡命之徒不顾一切地扑向另一侧的骑兵…… “安格斯大人,对方人数越来越多,是不是~” 眼见对方援兵不断赶来,站在安格斯身后的吕西尼昂心里很清楚,自己手下的骑兵无论如何也经不住对方一轮又一轮的进攻。 安格斯却伸手制止了他。 此时,雾气渐渐散开,双方交战的士兵却丝毫没有留意。 站在府邸大门外的安格斯却敏锐地发现,这些身着铠甲的提拉城士兵达到了百余人,加上部分身穿棉甲的杂役和仆从已经接近两百人。这说明提拉城接近三分之二的士兵全部来到了这里。 随着对方援兵的加入,此时己方的骑兵已经开始处于下风,一步步后退。 即便目前的战况不利,但安格斯还是打算再坚持一段时间,等提拉城剩余援兵赶来时再下令隐藏在周边的剩余伏兵出击。 “其余人,跟我上!” 安各斯大呵一声,提着战斧就冲了上去…… 随着后续援军的加入,一直在不停后撤的骑兵终于顶住了对方的攻势。 这时,跟着冲上去的吕西尼昂举起长剑,顺着盾牌间的缝隙一剑刺穿了面前那个家伙的肚子。当他拔出长剑再次出手时,盾牌后突然挥舞过来一把板斧,吕西尼昂顺势压低身体,躲过了这险些削掉他头盖骨的致命一击。板斧砸在盾牌侧面,顿时在双方之间打开了一道缺口。 当手持板斧的士兵想要再次进攻时,安格斯抢先一步将战斧砍进了他的脖子,顿时鲜血淋漓。 “快,堵住也缺口!弓弩手,压制敌军后方!”安格斯一边作战,一边指挥处于不利地位的骑兵们进行反击。 当双方拼得你死我活的紧要关头,骑兵后方几支破甲中间发出一阵嘶鸣,呼啸着朝正不断朝府邸冲锋的提拉成士兵飞去。 几声闷响过后,四个士兵应声倒地。 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对方的进攻,但还不足以减轻处于混战中的骑兵的压力。 已经杀红了眼的安格斯眼看双方陷入了焦灼,再这样下去,势必对己方不利。 于是,他果断下令后撤,“所有人,听我命令,盾牌掩护,交替撤退。”说话间,安各斯砍掉了对方士兵被一个骑兵死死拽住的手臂。 一旁的斯坦利则一剑插进了一个敌兵的脚掌,用坚硬的额头撞塌了那个家伙的鼻梁,随即在盾牌兵的掩护下快速后撤。 当一行人撤到府邸大门外的时候,紧追不舍的提拉城守军也越发疯狂,以凌厉的攻势砍杀了三个骑兵。正当安格斯准备下令撤进屋内的时候,巷口突然大量出现的敌军援兵让他不由得停住了后撤的脚步。 “斯坦利,快,吹响号角,该收网了!” “是!” 斯坦利取下腰间的号角,蓄力一吹! 嘟~ 嘟~ 嘟~ 突入其来的号角声打乱了对方士兵进攻的节奏。 安格斯大喊一声,伙计们,给我杀,援兵马上就到!” “杀呀!” 安格斯这句话犹如一剂猛药,让这群被逼到墙角的骑兵再次奋起反击…… ………… 巷道出口,提拉城领主迪伦伯爵看着源源不断赶来的援兵,总算是送了一口气。 但最里面的士兵始终没有取得大的突破,这让他心急如焚。 这时,他突然心生一计。当即招呼了两个亲卫过来,“你们两个,带二十人从后墙给我杀进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放心吧,伯爵大人,我定提着那群盗匪的脑袋来见您。”亲卫信誓旦旦地向迪伦保证。 “你们几个,跟我来!”亲卫指着迪伦伯爵身后的那群士兵,转身便带着他们朝另条小巷的方向跑去…… 迪伦看着消失在小巷入口处的最后一个士兵,这才轻踢马腹,缓缓朝府邸的方向走去。眼看前方进攻不利,他决定给手下这群士兵点上一把火。 当他来到这些士兵身后时,只见他举起手中的长剑,大吼一声,“都给我听好了,杀敌一人者,赏赐金币十枚,良田三十英亩,晋升一级!” 有了这句话,原本已经出现了颓势的提拉城士兵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对他们来说,这些赏赐足够让他们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于是,这些家伙如嚎叫的野兽一般对着面前的“盗匪”发起了最后的死亡冲锋。一个照面下来,早已疲惫不堪的威尔斯军团骑兵当场被斩杀五人。 站在后方督战的迪伦伯爵见状大喜,对着身边的亲卫笑道:“看见了吧,只要价格合适,他们就能从温顺的绵羊变成无所畏惧的饿狼!”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街道上传来…… “伯爵大人,不好了!” 这时,在巷道外待命的几个杂役慌忙地朝巷子里面跑来。 “慌什么!”迪伦怒喝一声。 “伯爵大人,骑兵!大量骑兵冲过来了!”杂役大口喘着粗气惊慌地说道。 “哪来的骑兵~”迪伦正打算再次呵斥,却感到身下传来微微震动。来不及思考,他当即拨转缰绳朝巷口冲去…… 此时,主街两侧埋伏已经多时的骑兵如一股旋风般朝小巷的方向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如一声声闷雷,笼罩了周围的一切~ “吁!” 快速奔袭到街道上的迪伦看着已经离自己不到两百不步的大量骑兵,突然慌了神,回头对着巷子里的士兵们大喊了一声:“快撤!”随即对着马背猛抽了一鞭子,不顾一切地朝着斜对面的那条巷子飞奔而去。 然而,除了少数听到撤退命令的士兵陆陆续续撤了出去外,其余士兵仍在与这些“盗匪”相互砍杀。 眨眼的时间,数百骑兵已经将周边围了个水泄不通。街道上四处奔逃的提拉城士兵犹如惊慌是失措的老鼠,被追上去的骑兵如砍瓜切菜一样尽数斩杀,惨叫声和求饶声不绝于耳…… “快跑啊!骑兵来了~” 巷道外面,一个刚跑出去的士兵正打算告警,随后便被冲过来的一个骑兵撞翻在地,扬起的马蹄瞬间踏碎了他的脊椎。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骑兵开始冲进小巷,对着里面早已无路可退的提拉城士兵开始了一阵血腥屠戮…… ………… 府邸后院,刚借着手下的肩膀爬到院墙上的那个伯爵亲卫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发现一支骑兵小队朝他们冲了过来。 “快跑啊,骑兵来了!”这时,墙角下一个士兵大喊了一声,所有人顿时一哄而散。 “站住!站住!等等我~”惊慌的伯爵亲卫看着离他而去的下属,一下就慌了神。慌乱之中,一支利箭射穿了他的小腿,一个不稳,便顺着墙壁倒着摔了下去。随着脖子卡擦一声过后,便没了动静。 ………… 离府邸不远处的那条巷道里,看着身后不断被斩杀的亲卫,跑在最前面迪伦惊慌失措。 身下的战马在一次又一次的鞭笞下拼命奔跑,试图带着他的主人逃离当前的危险。 然而,就在迪伦骑马来到小巷的转角处时,本以为马上就能脱离危险,就在这时,一支呼啸袭而来的利箭却射中了战马的右腿。 剧烈的疼痛让战马突然失去了平衡,一个翻滚后将马背上的迪伦甩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墙壁上。 突入其来的剧烈撞击让迪伦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当他试图爬起来时,却发现大腿早已没了知觉,撑起上半身的右臂也传来阵阵剧烈的疼痛。 “来人哪,快来救我!”迪伦对着自己的手下大喊了两声,却无一人回应。 当他抬起头来望向身后时,三个手持长剑的黑衣人正一步步朝他走来…… “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迪伦颤颤巍巍地问道。 黑衣人走到他面前,抬脚踩在他疼痛的臂膀上,弯腰轻声说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带走!” ………… 府邸大门外,吕西尼昂举起长剑,踩着身下的那个家伙就一剑刺进了他的心脏,没有丝毫犹豫。 此时,天色已经渐亮。经过两小时的激烈战斗,整个巷子里尸横遍野,殷红的鲜血填满了地上的浅坑。 坐在台阶上的安格斯接过斯坦利递过来的酒馕,往嘴里猛灌了两口。放在脚边的那柄战斧被凝结的鲜血包裹,散发着阵阵血腥。 激烈的砍杀让他觉得浑身疲惫,但好在过程有惊无险,顺利完成了亚特交给他的任务。 安格斯缓缓起身,对走过来的吕西尼昂说道:“立刻派人接管整座城池。若有反抗者,就地斩杀!” 第七百七十六章 新领地 ………… 吕西尼昂急忙带着几个手下的中队长离开小巷,来到了街道上。一番安排后,结束战斗的骑兵在特遣队队成员的带领下分别前往接管提拉城的领主府邸、军械库、粮仓以及各处城门和港口等重要场所。 同时派出两人立即北上,联系正往提拉城方向赶来的科林等人,以配合城中的骑兵封锁周边所有的关卡要道和主要军堡集镇。 当吕西尼昂亲自带着人马朝西南角的领主府邸方向赶去时,三个披着黑色罩袍的特遣队士兵正押解着提拉城领主迪伦朝安格斯所在的那处府邸走去…… ………… “……安格斯大人,提拉城的领主被特遣队的伙计抓住了!” 当安格斯正朝屋内走去时,一个士兵兴冲冲地跑来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他。安格斯听闻顿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时,只见那几个特遣队的伙计已经来到了他面前。 看着跟前这个蓬头垢面被绳索五花大绑的提拉城领主,安格斯抓起他的头发剜了他一眼,恶狠狠地说道:“把这个杂种给我带下去,严加看管,等大人来了以后再行处置。” 安格斯没有和这个家伙多费口舌,甚至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便叫士兵将迪伦关进了府邸内一处黑暗的小屋里。 原本抓到提拉城领主是件高兴的事,但一想到在刚刚结束的战斗中死伤的那十几个骑兵,他便心痛不已。 看着摆放在一旁的那些骑兵尸体,安格斯缓缓上前,半蹲下身体,一一将他们身上的亚麻布盖在了头上。 回到屋内时正巧碰到刚从阁楼上下来的特遣队副队长奥利弗。 看着奥利弗被长剑划伤的手臂还滴着鲜血,安格斯关切地问道:“奥利弗,伤口有无大碍?” 奥利弗耸了耸肩,一脸轻松的模样,笑着说道:“不碍事,只是被那个领头的家伙划了一剑。但我也没让他好过,连他一起的那几个阁楼上的杂种全都已经被我们斩杀!” 安格斯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是特遣队的伙计行事的作风,绝不拖泥带水!走,随我去后院看看~” ………… 天亮后不久,此次南下突袭提拉城的五百骑兵圆满完成了亚特分派给他们的任务。城中三百余人的守军大半被斩杀,被俘虏的不到四十人。除了城门处的十余守军及时逃离这里外,整座提拉城已经被分派到各处的骑兵接管。 刚开始,几个来自普罗旺斯的骑兵试图劫掠城中富商的宅邸,争抢财物,但被及时赶来的吕西尼昂当场制止并被带往安格斯所在的那处府邸。 为了避免私自处罚冒犯了贝里昂伯爵,安格斯对这几个家伙教训一番后便放他们离开了。 ………… 当夕阳从东边的海岸线上升起时,在天还没亮就已经朝提拉城进发的那五百乘坐马车的步兵便在科林的带领下进了城。 南下途中,车队在经过两座军堡和一处庄园时曾遭遇战了短暂的抵抗。但奈何双方力量过于悬殊,稍作抵抗的伦巴第人在留下几具尸体后就趁着夜色逃离了家园。 为了尽快抵达提拉城,科林留下了三十士兵分别占领了这几处地方,随即便马不停蹄地朝提拉城赶去。 当抵近城门的时候,看到驻守在北城门外的骑兵,科林这才发现自己来晚了…… ………… “哈哈哈,科林,你们总算是来了,我正愁手下的士兵不够呢?”当科林来到那处藏匿财货的府邸时,安格斯亲自出门迎接。见到这个老伙计,可算是让他松了一口气。 由于担心可能突然出现的紧急情况,安格斯一直呆在离马厩最近的那间库房里,守着后院地下密室的那一大堆财货。 当亲卫前来禀告他科林已经率领车队进城了的消息时,他正倚靠在墙上打盹儿。 听到这个消息后,安格斯忘却了身体的疲惫,当即出门迎接这个军团的老伙计。 “安格斯大人,你们辛苦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我带来的这些伙计吧。”科林上前几步,与安格斯热情相拥。 “好极了!走,随我进去,给你看看好东西!”安格斯说罢便拖着科林进入了这座豪华府邸。随后穿过前院,经过一段走廊,径直朝后院马厩下面的那处密室走去…… ………… “……打开!”安格斯对守在马厩旁边的士兵下令。 一旁的科林此时却一脸疑惑,他不明白,一处普普通通的马厩有什么值得看的。 但当士兵掀开马厩上厚重的石板,在安格斯的带领下进入下面漆黑的密室,点燃墙壁上的蜡烛后看见里面闪闪发光的金币,科林这才明白了安格斯口里的“好东西”到底指的是什么。 “天哪,简直不可思议!安格斯大人,这~”看见偌大的密室里堆满了装满金币的木箱,科林突然愣在了原地。 进入密室,科林不由自主地走到木箱旁边,抓起里面的一枚枚金币,任凭这些冰凉的金属从手中从手中滑落…… “安格斯大人,大人可真有远见~” “当然!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守住这些宝贝,等大人率领大军抵达这里后再作定夺……” 科林听罢急忙点头。 岂料,安格斯默默地走到他的身边,轻声说道:“你今晚带上我们的人,连夜将这些东西装上马车,伪装成运送粮草物资的队伍,将所有东西全部转移到城北的临时军营,等大人抵达这里后再作安排。” “明白!” ………… 当天夜里,科林便按照安格斯的吩咐,分多次将府邸密室内的所有财货伪装成粮草,运往了城北的威尔斯军团驻军临时营地存放。 同时,以安格斯为首的临时指挥营帐也从这处里搬到了西南角的领主府邸中。 随着人手的增加,城中驻军控制了周边要道的关卡和大型集镇与庄园,并将城中勋贵和那些大商人全部礼貌地“请”到了领主府邸。 在得到安格斯的郑重承诺后,这些人纷纷带着家中杂役仆从,拉着大量酒水果蔬前往各处军营慰问驻守的士兵。 城中的市民在经过短暂的惊慌过后,纷纷走上街头,以劳军的名义为接管提拉城的士兵们送酒送肉。 在他们看来,这些来自北方的士兵并没有像迪伦伯爵宣称的那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相反,这些人不但没有抢掠他们一分财物,还主动帮助他们修缮那些破损的房屋。 对于这些士兵的反常行为,提拉城的居民一开始也不理解。但看对方并无恶意,也就慢慢接受了他们的好意。 就这样,双方相安无事地度过了两天。 ………… 第三日正午,亚特与贝里昂带领的上万大军如期抵达了提拉城外。 按照原计划,贝里昂伯爵的人马负责占领提拉城以东的两座城市,亚特的威尔斯军团则占领包括提拉城及其西边的一座城市。 经过短暂的休整后,贝里昂便迫不及待朝那两座城市进发,前去接收属于自己的战利品。 同时,隶属于贝里昂的那部分人马也相继撤出提拉城,随贝里昂的队伍一同向东而去。 待贝里昂的上万人马离开后,亚特便再次带着手下的数千大军朝提拉城进发。 ………… 下午时分,烈日当空。 当那一面随风飘荡的血眼啸狼纹章旗出现在提拉城北门外的那条连接南北的商道上时,得知消息的军团副长安格斯带着科林和吕西尼昂等人早已在北门外等候多时。 作为这支数千大军的统帅,亚特一马当先,昂首挺胸,在一众高阶军官和贴身侍从的护卫下缓缓走向这座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南陆海港。 亚特抬手搭眉,仔细打量着这座别具特色的港口城市。 白蓝相间的城市建筑与湛蓝的天空和广阔的海洋完美地融为一体。方方正正的城市布局和错落有致的房屋密度,展现了沿海商人们对实用的追求 扑面而来的海风让人心旷神怡。即便此时这个在北方大地还是漫天风雪的季节里,这座远离内陆的滨海城市却异常暖和,感受不到丝毫的寒意。 “真是个好地方!”亚特忍不住一阵感慨。 这时,从城门外疾驰而来的安格斯等人已经来到了亚特的面前。 “大人!” 安格斯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快步朝亚特等人走来。 “军士长,你们辛苦了!这一仗,我给你们记头功!” “多谢大人!”几人听罢纷纷躬身捶胸,一脸笑意。 原来,早在安格斯拿下提拉城的那日凌晨,便以密信的形式将城中的情况全部送到了亚特那里。 得知这个好消息的亚特举着手里的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特别是当安格斯提到那些巨额财货的时候,亚特更是两眼放光。因为根据初步估计,这些装满密室的大量金银财宝远比瓦德.伯雷藏在北部密林中的钱财要多上几倍。 这对于正着手扩大领地和军队规模的这位北地伯爵来说,绝对算得上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此后的几日,亚特加快了行军的步伐,只为早日赶到这处属于自己的新领地。 看着面前的提拉城,此刻,亚特的脑海里正在编织一张庞大的商业网络…… 第七百七十七章 入城 ………… “……大人,我们进城吧!” 安格斯走到一旁,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亚特扭头对奥多说道:“奥多,传令下去,大军全都驻扎在城外,不可扰民,不可劫掠,不可闹事,违令者严惩不贷!” “是,大人!” 随即,亚特轻踢马腹,带着神甫罗伯特和伯爵卫队及部分中军吏员朝提拉城缓缓走去。 此时,城门外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提拉城市民。 “……快看哪,那个身披铠甲骑着枣红色战马的大人物肯定就是那位北地伯爵。” “真气派!听说瓦德.伯雷和冯.比伦相继败在他手上,连公爵大人也不是这个家伙的对手~” “你们知道吗?我听说此人原本也是伦巴第人,只不过因为被瓦德.伯雷和教会的人陷害才被迫流落到了勃艮第。” “真是不可思议,这么一个小人物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宫廷连连败退,恐怕米兰过不了多久也会成为他名下的领地……” 围观的人群你一言我一语,对着离城门不远处的亚特等人指指点点。 “哎,来了来了!” 这时,人群中一个商贩激动地大喊了一声,这些平日里见多识广的提拉城市民推搡着向前移动,纷纷踮起脚尖想要凑一凑热闹。 负责维持秩序的军团士兵围在人群周围,将亚特和这些看热闹的市民分隔开来。 亚特骑着他那匹枣红色战马,一身精良板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再配上腰间的长剑和随风舞动的黑色披风,让他看上去像是更像凯旋归来的英雄一般,受到了人们的热烈欢迎。 也许受南陆温暖的气候和开放的风气影响,提拉城的居民对待这位北方来的贵族格外热情,纷纷从手中的篮子里取出面包和酒水,伸手递给路过的士兵。 亚特满脸笑意,不断朝人群招手示意。 跟在他身边的神甫罗伯特看到这样的场面,忍不住轻声说道:“大人,看来您当初的决策是对的。这些没有遭受士兵劫掠的家伙和您领地内的领民一样爱戴您,欢迎您。这可比用剑指着他们的脖子让他们臣服于您容易多了。” “当然!”亚特面露得意的神色,“毕竟没有人愿意臣服于一个只会用利剑让他们效命的领主。” 罗伯特赞许地点了点头。 谈话间,一行人已经穿过了北城门。 亚特看着明亮宽阔的街道两侧明显不同于北地的商铺和住宅,对这个南陆最大的港口城市充满了好奇。 街道上整洁而且干净,和他去过的巴黎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沿街的商铺密密麻麻,整齐划一,摆满了通过海运输送而来的各色商品。贵重的香料、瓷器和丝绸这些贵重商品在这里很常见。而来自北方的皮草和铁器等货物也能占有一席之地。 作为伦巴第南陆最大的港口城市,往来的商贩们几乎可以在这里找到他们需要的任何商品。 作为一座拥有悠久历史的商贸之都,街道上可以看见肤色各异和穿着与众不同的商人。他们来自世界各地,要么在这里推销自己的商品,亦或收购来自其他地方的珍奇异宝转而倒卖给需要的达官显贵们。 穿过城市中心,此时停泊在码头的那些巨型货轮上的桅杆清晰可见。粗壮的缆绳在海风的吹拂下不停地摇摆,亚麻布织就的风帆呼呼作响。 提拉城正是依靠这些航行在海上的帆船运送往来的货物,造就了独属于这里的繁华。 作为一座依靠商业和贸易发展起来的城市,这里的房屋融合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建筑风格。 既有地中海式的法式浪漫庄园,也有充满神秘色彩的中亚建筑。来自北方的商人倾向于居住在条石垒砌的房屋之中,而习惯了木质结构的外来商贾也能聘请工匠按照自己的需求修建一栋漂亮的木屋。 这里的思想是是开放的,很少有人因为对方和自己有着不同的文化而排斥别人。 没过多久,亚特便在安格斯的带领下来到了西南角那处原本属于提拉城领主迪伦伯爵的府邸外面。 这座府邸长约两百英尺,宽约一百八十英尺。外墙由巨型条石垒砌而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抬眼望去,那座屹立在高处的塔楼极具压迫感。四根柱子中间由拱门连接而成,一口巨大的铜中悬挂在半空。 塔楼下面呈规整的方形,那里是提拉城领主及其家眷的居住区。四周的墙壁上足足开了八山拱形的窗户,用色彩斑斓的琉璃做了精美的装饰。 居住区通过石砌台阶相连,可以直接通往下面宽敞的平台。平台四周筑起了一道半人高的护栏,护栏相接的地方则用形态各不相同的雕塑假以装饰。摆放在四周的花盆里种满了常青的植物,一片绿意盎然,为这座庄严的领主府邸平添了一丝生机。 亚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座气派的府邸后,便跟随安格斯的脚步进入了府邸大门。 刚一进门,位于前院中心位置的那尊鱼形雕像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雕像浑身呈天蓝色,由圆柱状的石柱高高托起。走近一看,亚特不得不惊讶于工匠高超的技艺。只见鱼身之间的鳞片清晰可见,纹理清晰,表面极为光滑。用琉璃打造的鱼眼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清凉的海水从鱼嘴中喷涌而出,源源不断地流进下方蓝色的池塘中,发出潺潺的声响。 绕过雕像,通过一扇铁门,便进入了府邸的前院。前院四周以走廊相互连接,走廊里侧便是府邸里的仆人和杂役以及马夫居住的地方。 穿过前院,经过一道石门,几人便进入了领主大厅。 刚一进门,亚特的目光便被位于上首的那把由青铜打造的座椅所吸引。 “呵,这南方的领主老爷们就是会享受!”一旁的罗恩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亚特径直走向那把座椅,伸手摸了摸有些冰凉的扶手,转过身来,一屁股坐了上去。转瞬间,身下一股清凉瞬间袭来…… 亚特长舒了一口气,对一旁的安格斯问道:“提拉城的领主在哪?” “回禀大人,关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 亚特右手拖着下巴,若有所思。 “没有从他嘴里套出点儿有用的情报来?”亚特再次开口。 “还没有。” 亚特站起身来,走下台阶,来到那张巨大的橡木桌边,习惯性地敲打着桌面。 正常来说,这个家伙肯定不会将所有财货全部集中一起。虽然安格斯等人找到的那些财宝确实数额巨大,但亚特却并不满足于此。 思虑一番后,亚特决定立即派人前去对提拉城领主进行审讯。 “罗恩,审讯犯人的事你比较擅长,这件事还是交给你去做。” “好的,老爷。”罗恩听罢嘴角上扬。 “军士长,你马上以我的名义,去邀请城中那些主要的商贾勋贵们今晚前来赴宴,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大人。” “另外,告诉斯宾塞,今晚为军团的士兵们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庆祝我们成功拿下提拉城!”亚特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兴奋。 随即,安格斯与罗恩便一前一后离开了领主府邸。 随后,在府邸稍作了一番休整,亚特带着罗伯特,在卫队的护送下就朝不远处的港口码头走去…… ………… “……大人,有了这座港口,欧陆商行以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亚特将双手背在身后,不时看向街道两旁往来的行人,感慨道:“是啊!以前若想将南方的货物贩运到北边,只能高价从这些伦巴第商人的手中拿货。再加上沿途征收的税款,获利并不算丰厚。现在好了,打通了这条商道,以后往来南北的货物就少了很多阻碍,商行的收入自然也会随之增加。” 谈话间,两人已经可以看见停靠在码头上的那些帆船。 亚特指了指面前这些巨型货船,兴奋地说道:“有了这些东西,欧陆商行将能和世界各地的人做生意!” “那是!那是!哈哈哈……”罗伯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两人径直走到码头边上,看着停靠在这里大大小小数百艘帆船挤满了港口,场面极为壮观。 不远处,出海打鱼的渔民满载而归,带着丰富的鱼获将船停靠在码头边上。为了尝鲜的市民们争先恐后地朝码头上跑去,只为挑选最新鲜的海货。 看着远处无比辽阔的大海,亚特被眼前这一汪湛蓝的海水深深地迷住,于是微闭双眼,贪婪地吸了一口气,顿时觉得心旷神怡,浑身舒爽。 “大人!”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叫喊。 亚特睁开眼睛,只见特遣队副队长奥利弗站在那艘最大的帆船船头,使劲地挥舞着双臂。 亚特抬手向奥利弗的方向打了个招呼,撤开嗓子问道:“奥利弗,你在那里干什么?” “这几艘船当晚被我们凿穿了,急需修补!” 听奥利弗这么一说,亚特这才响起自己下令特遣队破坏船只的事。按在看来,似乎多此一举。 ………… 待两人离开码头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而此时,领主府邸却异常忙碌…… 第七百七十八章 礼貌的商人 ………… 离港口码头不远处的领主府邸后院,辎重部部长斯宾塞在接到中军命令后火急火燎地带着手下的辎兵杂役四十余人便来到了这里。 经过数小时的精心准备,晚宴所需的食物酒水已经基本备好。 “……你们几个,将旁边库房里的那几桶酒水送去领主大厅,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都给我麻利点儿。”斯宾塞放下手中的木勺,对身旁几个手下吩咐了一番。 随后他从锅中舀出一大块炖肉,拿起一旁的匕首从上面割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软糯的炖肉几乎入口即化,十分美味。 作为军团辎重部长,他早已对这种为宴会准备食物的事情得心应手。从蔬果采购,到食物烹饪,再到酒水挑选,随着每次驻地的不同相应做着改变。 但唯一不变的则是亚特对食物口味的要求。 作为一个在荒谷密林里生活了多年的猎人,亚特尤其钟情于炖肉。于是,这道菜便成了每次宴会上必不可少的一道佳肴。 ………… 天色尽黑之时,受邀前来参加这次宴会的提拉城行会商人和大小勋贵们如约而至。伴随着他们一起来的还有那些在前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精美礼品。 中军书记官鲍勃坐在靠墙角的一张木桌边上,手里的鹅毛笔飞速转动,将礼品清单快速地记录在那张羊皮纸上。 不一会儿,羊皮纸上便堆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 当亚特从码头上返回府邸时,院落里将近半数已经登记的礼品已经被吏员们送进了后院的库房中存放。 “……大人,您回来了。”这时,抬头瞥见亚特进门的鲍勃当即站起身来,朝亚特走去。 “这是~” 亚特指了纸指地上这些用木箱包装起来的礼物。 “回禀大人,这是前来参加宴会的宾客们带来的。”鲍勃说罢左右看了一眼,凑到亚特耳边轻声说道:“目前已经登记造册的金银已经超过了两百万芬尼,这还不包括那些珍贵瓷器和精美丝绸等暂时不能估价的东西。” 听完鲍勃的汇报,亚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这些伦巴第南陆商人的富有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要知道,两百万芬尼足以支撑军团这只吞金巨兽数月的战时开支。而这却只是这些被征服领地的商人勋贵们的一点小小心意。 此前,他只知道伦巴第南部领地商贸繁荣,十分富足。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别人口中的富足和自己的理解竟有这么大的差距。这不由得让他觉得自己名下的欧陆商行简直不值得一提。 这些随便一出手就能从海外征召数千佣兵的南方人简直可以用富可敌国来形容。就连位于波河平原的自治城邦拉瓦提也无法和这里相提并论。 亚特再次看向一旁高高堆砌的礼物,长叹了一声,“真有钱!”随即便大摇大摆地朝领主大厅走去…… ………… 此时,宽敞明亮又十分豪华的领主大厅里坐满了来自提拉城的权贵阶层。 如果说一个人的财富越多,这个人身上所体现出来的素养也越高的话,那这些在提拉城颇有家财的勋贵们一定能对号入座。 与北方那些靠压榨自己领地内的底层领民和商人来积累财富不同,这些靠精明的头脑和勤劳的双手致富发家的勋贵商贾们衣着华丽却不张扬。他们之间的谈话轻声细语,平心静气,比那些宫廷自诩为贵族的家伙多了几分庄重。 和北方那些身上颇有些“蛮族”血脉的勋贵们相比,这些人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文明人。礼貌,有序,和气,几乎刻在了每个人的骨子里。 即便是这里地位最低下的商贾乡绅,也比北方那些头上顶着子爵勋衔的家伙要让人喜欢。 当所有人都沉浸在对这位占领提拉城的北方人的讨论中时,亚特已经出现了在了门外…… “……伯爵大人到!” 门外士兵的声音突然响彻整个大厅,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只见这些受邀参加宴会的商贾勋贵们纷纷起身,朝大门的方向看去~ 此时,一众侍卫持剑站立在两侧,亚特身着精美的常服缓缓走了进来。 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众人不禁窃窃私语起来。他们不敢相信眼前这位打败伦巴第诸多高阶将领的勃艮第贵族竟这般年轻。另外,这个被那些逃兵妖魔化的统帅甚至看上去还有些和气,并未表现出任何恶意。 亚特环视了一圈这些站在面前打量自己的南方人,面带微笑,缓缓走向位于大厅台阶上的那把提拉城领主专属的座椅。 当亚特转过身来面向这些客人时,居高临下的姿态自带一股王者风范。台下众人均屏气凝神,一动不动地站立在原地。 双方对视了片刻后,亚特开口说道:“各位,请坐!” 然而,一向讲究礼数的提拉城人却不为所动。只因亚特依旧站在那里。 此时,早就一屁股坐下去的威尔斯军团高阶军官们见状,纷纷扭头看向身旁那些不为所动的提拉城人,投去了不解的目光。 而这些还站着的提拉城勋贵们瞥了一眼这些不讲礼数的军团高阶军官们,经竟心生鄙夷。在他们看来,这是对宴会主人的轻蔑。 “各位大人,请坐!”亚特再次说道。 这一次,依旧无人对他的好意作出任何回应。 站在台上的亚特愣愣地站在原地,无奈只能后退一步,坐回了身后的那把椅子上。 见宴会主人坐下后,这些提拉城人才缓缓坐下。 亚特不由得转动眼珠,打量着每一个人,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时,位于长条桌左侧的一个提拉城商人缓缓起身,礼貌地朝亚特弯腰点头示意,解释道:“尊贵的伯爵大人,请原谅我们刚才的‘无礼’。在提拉城,甚至整个南方领地,举办宴会的主人坐下之前,我们这些受邀前来的宾客是不能先行坐下的,否则就会被视为没有教养。” 听完商人的这一番解释,亚特嘴角上扬,连连点头,笑着说道:“这不怪你们,是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人有失体面,让各位见笑了。”紧接着,亚特又问道:“请问这位爵士怎么称呼?” 商人听罢,再次躬身行礼,道:“回伯爵大人,我叫特洛伊.弗洛伊德,是提拉城商业行会的首脑。” 亚特看着面前这个身着银灰相间的丝绸长袍商人,怎么也不会想到提拉城商业行会的首脑如此年轻。在他的印象里,商业行会首脑多是一些肥头大耳的油腻男子担任,但眼前这个人一头棕色头发、身形高挑、气质谈吐得体,俨然一个世家贵族子弟模样。 半晌,亚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请问劳伯.弗洛伊德是你什么人?” “回伯爵大人,他是我的父亲。”商人平静地答道。 亚特扫视了一眼在座的众人,却不见这位叫劳伯.弗洛伊德的人起身。 “据我所知,提拉城的商业行会首脑本应由劳伯担任,请问你父亲在哪里?” 商人听罢有些哽咽,但还是说了出了实情。 “回伯爵大人,我父亲劳伯.弗洛伊德在数日前已经被提拉城领主迪伦以叛国罪处决,并被抛尸大海,直到现在,我也没能找到他的尸体~” 亚特听罢惊讶不已,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这几乎是所有提拉城人都知道的事,在座的人纷纷低头议论,满是对这位前商业行会首脑的怀念。 原来,亚特早就从拉瓦提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口中听说过这个叫劳伯的提拉城商人。弗洛伊德家族世代经商,到劳伯这一代时,经由他数十年来的苦心经营,家族财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 在亚特南下之前,劳伯就曾派人北上前往拉瓦提,希望借马里奥之口转达自己的问候,向亚特示好。为了避免提拉城免遭战祸吞噬,他表达了自己希望提拉城的权力和平国过度的看法。此外,劳伯还准备了几大马车的财货,委托马里奥交给了亚特。 但没过几天,劳伯的这一举动便被名下商队的护卫告知了迪伦。而早已垂涎弗洛伊德家族巨额财产的迪伦暗自窃喜,便以叛国罪的名义将他活活绞死,随后抛尸大海。 劳伯之子特洛伊.弗洛伊德此时远在海外,于是侥幸逃过了一劫。但留在提拉城的弗洛伊德家族其他家眷死的死逃的逃。所幸此前劳伯早已将大部分财货换成金银运到了海外,才避免了家族财产被侵吞的厄运。 直到听说提拉城陷落后,特洛伊才连忙返回提拉城。鉴于弗洛伊德家族的声望,商人们纷纷推举年轻的特洛伊担任了行会首脑。 在接到亚特的邀请时,特洛伊兴奋不已。立刻命管家准备了两大箱金银,在他赴宴的时候作为见面礼送给这位北方伯爵。 这时,亚特缓缓起身,走到新任提拉城商业行会首脑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你父亲无愧于这座南陆最繁华的城市,他对得起提拉城的每一个人,他是你们的朋友,也是我亚特.伍德.威尔斯的朋友。为了避免提拉城积累了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他搭上了自己的性命,我们会永远铭记他!” 亚特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引得众人纷纷起身。 “永远铭记劳伯大人!” “永远铭记劳伯大人!” 第七百七十九章 临阵换帅 ………… 深夜,当提拉城的商贾勋贵们正在领主大厅与来自勃艮第侯国的边疆伯爵亚特推杯换盏时,米兰宫廷,那间属于伦巴第公爵的书房里,气氛却异常紧张。 从西境逃回米兰宫廷的军事副臣弗朗切斯科一动不动地站在离威托特公爵不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位公国统治者的一举一动。 桌面上,蜡烛顶端的火苗在威托特公爵的一声声喘息中微微抖动,不断融化的滚烫蜡油顺着蜡烛边缘如泪滴般不停滑落,形成一道道如山脊般的线条。 威托特公爵那双宽大粗糙的手掌死死压着那一纸从南境传来的紧急军情——南部提拉城遭数百不明来历骑兵偷袭,已于三日前陷落,领主迪伦.霍克伯爵生死不明;其余几处南方领地于今日下午相继被勃艮第侯国数千大军与普罗旺斯边军攻破…… 此时,这些密信上的文字犹如一根根尖锐的银针,狠狠地扎在了威托特公爵剧烈跳动的心脏上。 如今西境没了,北境连同波河平原大片肥沃的领地成了勃艮第人的领地,就连东北边境荒凉贫瘠的山区也被山地邦联那群野蛮人占为己有。随着南部的进一步沦陷,这位多年来威震四方的南陆雄狮如今只握有米兰及周边那几座为数不多的城池了。 对于这样的结果,他从未料到过,却也无法阻止,更不能接受。 随着那张布满文字的羊皮纸一点点在威托特公爵的手里收缩,桌面传来一阵指甲与桌面的摩擦声,尖锐又低沉,时断时续。 噗呲~ 羊皮纸瞬间被撕裂成两半,被那双青筋暴起的手掌紧紧捏在一起。 突然爆发出的崩裂声让站在书房里的那几位米兰宫廷重臣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唯恐这位近来喜怒无常的公爵大人将怨气撒在自己身上。 自伦巴第宫廷首相前往索伦堡求和被扣押后,米兰宫廷再无独挑大梁的权贵重臣。眼看距离最后的赎回期限只有不到三天了,宫廷御前会议还是没能就这个问题达成一致,悬而未决。 双方围绕着巨额赎金展开了激烈争论。 以大学士和掌玺大臣为核心的一派极力要求宫廷尽快筹集赎金,换回在索伦堡遭受牢狱之苦的宫廷首相,以返回米兰主持政务。 持反对意见的则是以宫廷财政大臣为首的反对派。他们以宫廷军费开支巨大为由,拒绝从国库收支中拿出大额赎金前往索伦堡赎人。在他们看来,当下最要紧的是招募大量兵源,以保卫米兰不受外部蛮族的入侵。和公国命运相比,一个宫廷首相实在不足以让宫廷耗费巨额资金。 而伦巴第公爵在这件事上却左右为难,迟迟无法下定决心。眼下大战在即,宫廷首相却被扣押在敌军营地,无疑是斩断了他一条坚实的臂膀。但眼下国库收紧,财政入不敷出,若耗费大量金钱用于赎回宫廷首相,无异于从自己身上放血,很可能加速公国的灭亡。 而如今又传来南境陷落的消息,这终于成了压垮威托特公爵的最后一根稻草。 威托特公爵死死抓住被撕成碎片的密信,拽紧的拳头发出咯吱的声响。紧咬的牙关让他的头颅不停地颤抖,泛红的脸颊足以看出他此时的愤怒。 只见他微闭双眼,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片刻后,缓缓松开了紧紧捏在手里的碎片,滑落到桌面上。 半晌,这位近日来饱受折磨的公国统治者终于开口,“弗朗切斯科,那群杂种现在打到哪里了?” 威托特公爵平静的语气让静静站在一旁的宫廷军事副臣终于松了一口气,于是他急忙开口答道:“回禀公爵大人,据前哨来报,勃艮第与普罗旺斯联军暂未有朝米兰进军的动向。” 弗朗切斯科说罢抬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威托特公爵,继续说道:“公爵大人请放心,我已经派出数十名哨探前往南部各领地打探消息,他们的一举一动,现在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另外,一旦我们的人抓住机会,便能除掉公爵大人的心头之患。” 听到这里,威托特公爵突然睁开眼睛。弗朗切斯科刚才的这番话似乎又让他燃起了希望。 “若是格温.提利尔当初能像你一样凡事都周密安排,我们在西境也不会输得一败涂地!” 提起这个名字,威托特公爵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作为伦巴第公国军事大臣,以格温.提利尔为首的西路军由于多次决策失误,使得普罗旺斯数千边军长驱直入,让伦巴第宫廷被迫两线作战,一步步被逼入了绝境。 时至今日,那位让威托特公爵恨得咬牙切齿的宫廷军事大臣仍然不知所踪。 作为对他作战失利、擅离职守的惩处,伦巴第公爵下令没收了体提利尔家族的所有领地和财产,并将其家族男性成员全部送往作战前线充军,女眷充做宫廷奴仆。而对于格温.提利尔本人,米兰宫廷则下达了通缉令,并贴出公告,只要能提供这位叛逃者的线索,赏金币五十枚。 当前伦巴第宫廷首相被扣押在索伦堡,而宫廷军事大臣又不知所踪,放眼整个伦巴第宫廷,如今能独当一面的当属弗朗切斯科这个宫廷军事副臣了。 于是,这位片刻前还战战兢兢、如临深渊的宫廷军事副臣果断抓住时机,在伦巴第公爵进退两难的时候站了出来。 “请公爵大人放心,弗朗切斯科誓死不屈,定会与米兰共进退!” 在书房里压抑的气氛中,这句话让退无可退的伦巴第公爵看到了一丝希望。 于是,他抬头看向弗朗切斯科,大声说道:“从现在起,我任命你为宫廷军事大臣,全权负责前线大军的指挥事宜。我只有一个要求……”威托特公爵停顿了片刻,眼神中满是不甘。 “保住米兰!” 弗朗切斯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右手捶胸,大喝一声:“誓死效命公爵大人!” “誓死效命公爵大人!”见此情景,其余几位宫廷重臣纷纷躬身捶胸,以表决心。 ………… 两日后,弗朗切斯科以宫廷军事大臣的身份调集了五百精兵和一千杂役随从前往西南方向,利用沿途军堡要塞构筑了多条防线,以延缓敌军进攻速度。 同日,宫廷大学士携带着伦巴第公爵的亲笔文书前往罗马求援,同去的还有米兰大主教。在这危急关头,伦巴第公爵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为了保住家族世代流传下来的基业,威托特公爵打算归宗罗马,以寻求庇护。 第二日,宫廷财政大臣携带着伦巴第公国的疆域图出使施瓦本公国。在这危急关头,伦巴第公爵打算以土地割让的方式求得施瓦本公爵的援助,只为请求对方出兵进攻勃艮第侯国边境,逼迫勃艮第南征大军回援,减轻前线作战的压力。 ………… 深夜,米兰城中靠近城西教堂广场的一处小旅馆外,一个小贩模样的男子回头看了一眼行人稀少的街道,轻轻推开酒馆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 此时,早已疲惫不堪的旅馆伙计趴在桌上呼呼大睡,完全没听见推门而入的那个男子发出的细微动静。 男子轻轻关上旅馆的木门,随即迈着轻快的步伐朝楼上走去。 不一会儿,二楼最里侧的那间客房传来一阵轻微的敲门声。 “谁!” 黑压压的客房里突然传出了声音。 “苹果~” “炖肉!” 随着吱吖一声,客房木门从里面打开。 “道森大人!快进来~”开门的伙计看见小贩,赶紧招呼那人进去,露头向外查看一番后,随即关上了房门。 片刻后,屋内被烛光照亮。 “刚开门的伙计接过道森手中的一包杂货放到一旁的地上,旋即便上前询问。“道森大人,南城门那边现在怎么样了?” 道森将手伸进一旁的木盆里,捧起里面的清水便对着脸上一阵搓洗。拾起架子上的麻布擦干水滴,接过伙计递过来的水杯,哐当两口一饮而尽。 片刻前嗓子早已干得冒烟的道森这才缓过气来,道:“别提了,城里的工匠还是一样不分昼夜地在那里加固城墙。但奇怪的是,那里的守军在今晚增加了一倍有余。” 几人惊讶之余,坐在靠窗位置的另一个伙计也将自己搜集到的情报说了出来。“城东、城西和城北几处城门都差不多,难不成威托特那个老东西要搞什么大动作?” 在这种紧急关头,作为特遣队副队长的道森也弄不清米兰宫廷目前的意图。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应该和伦巴第南方各领地的陷落有关。 因为就在前两日,提拉城被攻占的消息就像炸弹爆炸一样,在整个米兰城四处流传。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米兰城开始戒严和宵禁。凡是违令者,皆以叛国罪论处,可就地处死。 自潜入米兰以来,道森一直密切地关注着宫廷的一举一动。稍有风吹草动,他便会以信鸽的方式将这里发生的事情送往军团所在地。 但如今随着城里的戒严,特遣队的活动受到了诸多限制。 思考一番后,道森将众人叫到了一起,轻声说道:“这样,明天一早我们分别前往……” 第七百八十章 北方 ………… 两日后的一个清晨,一封来自米兰的密信被送到了亚特位于领主府邸三楼的公事房中。 然而,密信并不是来自潜伏在米兰的特遣队副队长道森,而是出自米兰周边一个自治城邦的商业行会首脑。 亚特将手中的密信仔细地看了两遍,除了上面提及的伦巴第宫廷已经派遣了一支一千五百人的军队在提拉城东北方向布防是亚特早已得知的消息外,另外两条提及的内容却让亚特不寒而栗。 那位自治城邦的商业行会首脑在密信中告知亚特,威托特公爵已经派人出使罗马和施瓦本公国,打算用伦巴第的领土来换取对方的军事支持。 亚特起身缓缓走到窗边,眉头紧皱。 他没想到,伦巴第宫廷现如今为了保住米兰,竟然生出这种不惜用领地来换取外部支持的极端想法。 眼看大军不日便要向米兰进军,而如今却传来米兰对外求援的消息,让亚特不得不多了几分犹豫。一旦罗马方面与施瓦本公国答应了伦巴第宫廷的请求,这场三方之间的博弈将会变得更加复杂。 思前想后,亚特决定先发制人。 “……罗恩!”亚特对着门外大喊了一声。 “老爷!”罗恩推门而入。 “马上派人去请贝里昂伯爵前来提拉城,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务必让他在明日正午之前赶到这里。” “是,我马上去!” 待罗恩离开后,亚特走到公事桌边,拿起手中的鹅毛笔,略加思索了一番,给此时正位于贝桑松宫廷的高尔文大人写了一封密信…… ………… 此时,北方的寒冬已经过去,不知不觉地便来到了初春。随着气温的回升,积雪早已消融,河流解冻,万物开始复苏~ 经过月余的征战,南征大军从白雪皑皑的山谷领地一直打到了阳光明媚的南陆海岸。而勃艮第侯国也在这场征战中完成了宫廷权力的和平过度。 此时的贝桑松居民早已忘却了那段谣言四起的日子,生活再次恢复到了战前的状态。随着政权的和平过度,这里的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然而,这一切都要得益于新任国君的家族长者高尔文大人及其子菲尼克斯。 自弗兰德的儿子格伦.奥托继任国君以来,以宫廷财政大臣为首的高尔文大人便以辅政大臣的身份开始着手改革侯国的税制、农业等事关国计民生的大事,以改善目前侯国不容乐观的财政收支状况。 此外,为了巩固边境,震慑那些反对势力,他又命菲尼克斯再次征召了一支千余人的精锐边军,随时应对各种突发事件。 除了亚特事先训练的那千余战兵外,加上重新征召的青壮,足以让宫廷掌控一切。 随着战事的一步步推进,南征大军历次从伦巴第缴获的粮草物资和金银财货一次比一次多,这也就意味着贝桑松宫廷可以在税赋之外再获得一笔十分可观的战时收入,这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宫廷的财政压力。 ………… 宫廷财政官署的公事房里,此时虽然已是初春,但还残留些许寒意。高尔文大人往一旁的壁炉里扔进几块木柴后,又朝自己那张公事桌的方向走去~ 桌面摆放着财政吏员们从各处行省那里统计上来税赋账册。高尔文打开其中一本关于侯国近半年来商税征收的账册,看了一眼上面的汇总数字,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与去年同期相比,足足多了一百万芬尼,已经连续三年呈增长趋势。这足以说明近年来侯国经济状况和商贸农事的好转。 合上账册,高尔文大人揉了揉疲惫的双眼,长舒了一口气。近日来繁忙的公务让他脚不沾地,四处奔波,常常处理手头的事务到后半夜。 加上弗兰德的离世给他带来的巨大创伤,让他本就变得单薄的身体此时更加的脆弱。瘦削的脸颊上两道深深的凹陷让他看上去没有丝毫生机,精瘦的手指因为长时间握笔书写落下了酸痛的毛病。 由于年龄的增长,他的背部也越发佝偻,看上去就像个小老头一般弱不禁风。 作为奥托家族的长者,他以羸弱的身躯托举起这个曾经摇摇欲坠的政权。但不管怎样,终究没有辜负弗兰德所托。 高尔文大人缓缓起身,走到壁炉左侧的酒柜旁,给自己倒了满满一大杯葡萄酒。因为愉悦的心情,他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随着美味的酒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他觉得浑身舒爽。 然而,突然的敲门声却打破了公事房的宁静。 “菲尼克斯!”高尔文看到多日不见的儿子,言语里有些兴奋。 菲尼克斯走进公事房,环视了一眼,确定没人后,便转身关上公事房的大门,朝高尔文大人走去。 “你这是~”高尔文放下酒杯,对菲尼克斯的举动有些摸不着头脑。 菲尼克斯从腰间取出一封密信,递到高尔文大人手上,小声说道:“这是姐夫从南境送来的密信~” 高尔文大人接过密信,缓缓打开~ 随着他的目光在密信来回游移,看到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还是让他感到震惊。 “什么?施瓦本公国可能犯境!”高尔文大人重复了一遍密信上的内容。 “父亲,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菲尼克斯急忙询问。 高尔文没有回答,将密信握在手里,在公事房中来回踱步。 亚特在密信中告知他,施瓦本公国极有可能在伦巴第公爵允诺的利益驱使下进犯约纳省东部边境。由于山地邦联将部分与施瓦本公国接壤地带的边境守军调往了伦巴第前线,使得一直担心被那些蛮族侵扰边境的施瓦本宫廷松了口气,这很可能让早已垂涎勃艮第侯国领土多年的施瓦本跃跃欲试。 为了避免施瓦本大军突然进犯,亚特建议贝桑松宫廷即刻陈兵约纳省边境对施瓦本形成威慑之势,迫使对方不敢轻举妄动。一旦南征大军攻破米兰,伦巴第宫廷对施瓦本的许诺便成了一张废纸,届时边境危机自然得到解除。 突然,高尔文大人停下脚步,转身对菲尼克斯说道:“快,马上随我去见国君!” ………… 贝桑松宫廷内廷,刚继任国君不久的格伦.奥托正在宫廷大学士的监督之下学习周边各大公国主要的家族纹章。 作为勃艮第侯国的新任国君,格伦.奥托才十一岁,正是贪玩的年纪。但父亲的早逝让他不得不挑起国君担上的重任。每日除了枯燥的学习之外,他还要跟随聘请的剑术大师学习基本的作战技能。只有这样,他才能在将来挑起自己肩上的担子,成为一名合格的统治者。 突然失去弗兰德的庇佑,让这个原本充满童年欢乐的少年久久难以释怀。即便弗兰德生前对他极为严厉,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期待每天能陪在自己的父亲身边。对他而言,父亲弗兰德就是他心里的大英雄,是一个真正伟大的骑士,一个剑术高手。 但随着父亲的离去,这个年幼的国君眼里便再也没有了光芒。弗兰德就像轰然倒塌的灯塔一样带走了他的一部分人生。 每当召开御前会议的时候,他总能看见那群上了年纪的老家伙因为一件事而争论不休,常常一年几天没有结果。而作为家族长者的高尔文大人总会在所有人都离开之后独自一人倚靠在座位上,望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印象中,这位家族长者十分和善,深受自己的父亲倚重。但当父亲离开后,这位长者也越来越憔悴。常常能听见他剧烈咳嗽的声响传遍整个会议大厅。 每次见面,这位家族长者总是对自己和母亲十分恭敬,像极了宫廷大总管。 而长者家中的那个跛脚儿子却不经常看见。按辈分来算,自己应该称呼那位跛脚骑士为叔父。 他曾听父亲弗兰德经常提起这位叔父,但总是表扬的漂亮措辞。即便他腿上有残疾,但他还是能同时放倒两个全副铠甲的士兵,这可不常见。也许他也和自己的父亲一样,是个真正的骑士。 啪~ 当格伦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大学士将手中的木棍啪地一下拍向桌面,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是那个家族的纹章?”大学士用木棍指着那本收录了众多家族纹章的厚重古籍。 格伦看着书本上绘制着的血眼啸狼纹章旗,脱口而出,“这是勃艮第侯国南疆边境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家族的旗帜!” 大学士这才放下木棍,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侍卫来报,“禀告国君,高尔文大人携其子菲尼克斯爵士正在内廷等候。” 格伦.奥托放下手中书籍,对侍卫说道:“你去转告他们,请他们稍作等候,我马上就过去。” “遵命!” ………… 当高尔文大人与菲尼克斯正在内廷等候国君格伦.奥托时,格伦的母亲早已闻讯赶来。 第七百八十一章 春耕 ………… 作为弗兰德的妻子,这位摄政国君之母并不像多数寡居的女人那般强势。相反,她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女主人。再加上高尔文大人的长者身份,让她更加恭敬。 弗兰德的妻子名叫安娜.奥托,原本为勃艮第公国的贵族小姐。当年,弗兰德家族在勃艮第公国与伯国并不受待见,甚至遭到众多贵族的排挤。无所依靠的弗兰德只好偏居隆夏山地,过着刀口舔血的佣兵生活。 二人的相识源于当年弗兰德带着商队前往勃艮第公国国都第戎的途中,具体细节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安娜为了嫁给弗兰德,被迫与家庭决裂。 婚后,弗兰德并未亏待安娜。尽管弗兰德常年带着隆夏佣兵在外拼杀,但作为隆夏领女主人的安娜将丈夫的领地料理得井井有条。 当得知弗兰德的死讯时,她曾一度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度过那段最难熬的日子后,这个坚强的女人抹去眼角的泪水,再次证明了弗兰德当年的眼光没有错。 为了延续奥托家族的荣耀,她几经周折,暗中与那些试图杀害弗兰德两个儿子的势力周旋。直到高尔文大人返回贝桑松,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所以,对于这位家族长者,安娜更多的只有感恩和尊重。 “……叔父,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好?”安娜关切地问道。 高尔文大人挥挥手,解释道:“都是老毛病了,不用担心我。” 安娜皱了皱眉头,轻叹一口气,感慨道:“叔父,若不是有您和菲尼克斯坐镇贝桑松,恐怕我们母子三人早就……” 高尔文听罢急忙轻声呵斥,“你这是什么话!现如今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你只需尽心抚养国君长大成人即可,其他的事交给我这把老骨头来处理就行了。” 咳~咳咳~ 高尔文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叔父!” “我没事!”高尔文连连摇头。 这时,格伦.奥托终于来到了内廷。 “国君~”高尔文见状急忙起身行礼,却被格伦快步上前扶起。 “财相大人,您急着见我,可否有什么要事?”格伦开口问道。 高尔文连忙取出亚特从南境送来的密信递给格伦。 “这是正在伦巴第征战的威尔斯省伯爵亚特送来的,有证据表明,伦巴第宫廷以土地为交换,试图换取施瓦本公国的支持,攻打侯国约纳省边境……” “攻打约纳省边境?这~”格伦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作为一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他顿时没了主意,连忙询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陈兵约纳省边境,震慑来犯之敌!”高尔文没有丝毫犹豫。 最终,格伦采纳了他的意见。当天夜里,格伦便在御前会议上宣布,任命宫廷军事大臣为东征统帅,带一千精兵前往约纳省东部边境布防。菲尼克斯则负责大军的后勤补给和国都防御,作为后备力量。 两日后,一千全副武装的精锐战兵离开贝桑松,朝东境而去…… ………… 当勃艮第侯国北地和伦巴第南境都在为最后的决战做准备时,与伦巴第接壤的威尔斯省境内却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三月初,积雪早已融化,山间溪流哗啦哗啦地流个不停。经历了数月寒冬的山谷领地再次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春耕时节。 随着气温的回升,山间密林里光秃秃的桦树开始冒出翠绿的新芽,开始了新一轮的生长。 密林边缘大片的麦田里,那些最初定居山谷的领民几乎倾巢出动,在被积雪覆盖了整个冬季的田地里翻土、排水、播种、施肥…… 经过近几年来的精耕细作,这些最初开垦的土地算得上是整个山谷领地里最肥沃的土地。经去年秋收后政务府屯务部的统计,这些早期开垦的土地产出的粮食颗粒饱满,口感极佳,和南部山谷新开垦出来的土地产量相比,整整翻了一倍。 当然,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亚特发明的沤肥法。再加上屯务部推广的那些让领民们还不太理解的种植方法,让这些初期开垦的土地获得了大丰收。 随着沤肥法的推广,越来越多的领民开始接受这种方式。现在除了山谷北部的部分庄园里肥沃的土地用不着这种方式,从北边蒂涅茨的贫瘠之地到南关军堡附近的湖泊地都开始使用这种能让粮食产量翻倍的耕作方法。 此外,山谷铁器工坊根据亚特留下的图纸打造出了一种可以借助耕牛开垦土地的曲辕犁。有了这种高效的农耕用具,屯务部的开垦效率翻了数倍。 随着越来越多的领民通过招募的方式来到威尔斯省,让这里原本的大块荒地变成了连片的沃野。 随着威尔斯省的重心从山谷木堡逐步转移到更南边的谷间地,原本位于木堡的政务府也一同向南迁移。但为了便于管理,屯务部和营造部留下了部分吏员,负责木堡周边的相关事宜。 ………… 山谷木堡以南,谷间地。 随着春耕的到来,在家中闲了数月的谷间地居民纷纷扛起家中的农具,朝自家的耕地走去。 得益于初期开垦对诸多方面的考虑,谷间地虽然受制于山谷河流地形的影响,但这里现在却成了山谷领地主要的产粮区。据政务府统计,去年谷间地生产的小麦等粮食作物占了整个山谷领地的一半有余。 河流沿岸经过数年来的开垦和治理,足以用“良田”二字来概括。 经过政务府统一规划,谷间地的耕地可谓是阡陌交通,有条有理。为了便于管理,政务府决定对谷间地的耕地进行分区种植。 小麦、黑麦和燕麦等粮食作物作为主粮,优先选择那些地形平坦的肥沃土地进行种植。不但方便管理,更利于农作物的生长和收割、运输。 食用的蔬菜和根茎类作物则挑选那些较为贫瘠的山脚下进行种植。 苹果、葡萄等水果作物优先选择河流沿岸的陡坡。一方面由于果木对水源的需求较大,种植在河流沿岸便于灌溉。另一方面,果树的根系深深扎进土壤,有利于暴雨季节防止两岸水土的流失。 随着人口越来越多,谷间地原本的居民区在政务府的统一规划下开始沿着原来的区域向周边扩散。但居民区的范围也有着严格的界限划分,即不得占用耕地范围。 另外,为了安置大量人口,政务府屯务部又沿着山谷周边开辟了几处新的定居点,以接纳近期加入威尔斯省的领民。 但定居点的土地并不是免费的。按照政务府的规定,凡是取得建房用地的领民需在政务府的统一安排下以劳役的身份加入土地开垦、道路修建以及工坊建造等事宜。在此期间,政务府会按照市价发放相应薪酬。 即便这样,还是有源源不断的领民加入威尔斯省。对这些无地的流民和失业小市民来说,这里简直就是天堂一般的存在。 但随着人口的不断加入,政务府开始面临越来越多的问题。为了合理应对一系列层出不穷的矛盾,作为政务府主官的库伯将屯务部、营造部以及山谷工坊的管事等高阶吏员召集到一起,商讨应对之策。 ………… 威尔斯一楼的领主大厅里,虽然此时正值开春的季节,但冬日的余寒仍残留这座条石建成的堡垒里。 领主大厅东侧的墙脚下,壁炉里仍在燃烧的柴火让大厅仍然暖和。 政务府主官库伯身穿一件白色羊皮大袄,坐在靠近上首主位的第一个座位上。只见他缓缓翻开手里那本记录着入冬以来新加入领民数量的统计名单,随即开口说道:“夫人,各位,经政务府负责管理领民户籍造册的吏员记录,自入冬以来,领地内新增外来人员合计两千三百五十六户,人员数量为五千一百六十二人。其中青状男子一千九百六十二人,农妇一千八百八十三人,孩童九百七十九人,其余皆为符合入户年龄的工匠及其亲眷。” “按照目前的人口流入情况来看,再过几个月,谷间地新开辟的定居点将达到满员的状态。到时候,继续增加的领民只能前往更南边的湖泊地定居。所以,为了不让新加入的领民住在临时搭建的毛草房里,屯务部需要加快开垦湖泊地周边合适的居民区。” 这时,坐在库伯旁边的营造官罗伦斯站起身来,对着上首的伯爵夫人落地和身边的库伯点头致意,“夫人,老管家,屯务部已于昨日派出十余个工匠和杂役前往湖泊地进行勘察,应该很快就能有消息。” “这就好!既然这些领民通过了政务府的考核,符合要求,自然不能让他们总是住在那些窝棚里,不然传出去,必然会坏了老爷的名声。” “夫人说得没错,老爷带着士兵们在南方和伦巴第人拼命,我们这些守在山谷的政务府吏员也不能松懈。” 库伯一席话让在座的政务府吏员连连点头。 “接下来,进入此次政务府会议最重要的议题——春耕!” 第七百八十二章 家有喜事 ………… 库伯打开另一张折叠起来的羊皮纸,简单扫视了一眼后,继续说道:“现在,气温已经开始回升,屯务部需做好与春耕有关的准备。待那些耕地松过土达到种植要求以后,务必要及时将粮食种子发放到领民们的手里,让他们及时播种。” “算上这几个月来新开垦的土地,种粮的用量会比去年要多出两成。对于那些新加入得到了土地的领民,屯务部必须派遣相关人员教他们如何种植,切不可让他们按照自己的经验随意种植。因为这不但关系到以后粮食作物的生长情况,更会影响年底的收成。” 对于威尔斯省的粮食种植,政务府根据过往的经验制定了统一的标准。比如粮食作物的之间的间距应该为多宽,施肥量应该为多少,甚至连施肥时间都有明确的规定。 当然,这个时代的农夫多半是粗放式的种植。这些规定都是在亚特给出了一个基本的指导方向后,政务府吏员根据过往的经验制定的农作物种植标准。相比于过往,这种统一规划指导在很大程度上节约了劳力,提高了土壤肥力,增加了作物产量。 库伯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斯考特,道:“下面,让屯务部的官员给大家介绍一下目前的春耕情况。” 这时,作为屯务官的斯考特站起身来,掏出一张记录着春耕计划的羊皮纸。这是他根据下面的屯务部吏员近来的统计于昨晚准备好的春耕计划。 “夫人,各位。目前威尔斯省的可用耕地数量和相对应的领民数量基本达到平衡。也就是说,我们目前开垦出来的土地正好分配给所有的领民耕种。这是在精准确定一户领民一年能种植和管理多少作物的情况下计算出来的。” “按照以往的经验,目前这些耕地需要经过领民们至少一个礼拜的劳作才能达到种植的要求。但今年部分新加入的领民还未领获得耕地,而营造部所需的劳动力也有剩余,所以我建议将这部分多出来的领民调拨给屯务部使用,加快春耕的进程。当然,这些没有获得耕地的领民除了可以获得相应的口粮外,还能额外获得部分提供劳作的薪酬。” “我认为这个提议可以通过!” “没错,目前最要紧的就是保证春耕顺利完成,确保年底的收成得到保障~” 这个提议得到了在场不少人的认可。这样不但可以加快春耕的步伐,还能解决剩余劳动力吃饭的问题。 一旁的老管家库伯看向坐在领主座位上的洛蒂,这个提议得到了这位伯爵夫人的认可。 库伯朝斯考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于是斯考特再次开口。 “根据过往的经验来看,大人提出的沤肥法效果显着。但随着开垦的耕地越来越多,且较为分散,如果还是从某一处固定沤肥的地方将这些肥料运送到不同位置的耕地上,耗时又费力。所以,屯务部决定每隔一段距离,建设一处沤肥的场所,用于给周边的耕地施肥。” 斯考特说罢将手边的羊皮纸挪到一边,从口袋里又取出来一张。 “另外,由于山谷领开垦出来的耕地越来越多,这也意味着周边密林里那些将粮种作为食物来源的野猪有了更多的食物来源~” 在座的政务府官员听到这里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因为就在前不久,当山谷周边密林的积雪开始融化以后,缺乏食物的野猪成群结队地朝那些居民点周边的耕地聚集。它们不但破坏耕地,还对附近下地干活的农夫造成了相当大的威胁。 据屯务部统计,自开春以来,已经有十余个农夫遭到了野猪的袭击。其中伤残五人,两人丧命,其余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 “所以,屯务部决定从就近的定居点抽调部分有狩猎经验的青壮组成多支护农队,在耕地周边进行巡视,以保证春耕的顺利进行。护农队的成员所需要花费的酬劳由屯务部自行提供。” “另外,由于领地内人口的不断增加,对各种肉类的需求也越来越大,屯务部打算从外地购置一批家畜进行饲养。一来可以解决肉类短缺的问题,二来可以为沤肥场所提供所需的粪肥。此外,多出来的肉还可以通过商队贩卖到其他地方,赚取一部分钱财。” “各位,这就是屯务部年初的大致规划~”斯考特说罢便坐回了原位。 作为政务府负责屯务的官员,这个早早就跟随亚特的资深官员可以说是尽职尽责。随着政务府主官库伯的年纪越来越大,一直作为政务府骨干的斯考特与罗伦斯承担了越来越多的政务。这一切库伯都看在眼里。等亚特返回山谷时,他便打算卸任政务府主官一职,由其他人来担任。 这时,坐在主位的伯爵夫人洛蒂缓缓起身,对斯考特的这一系列安排给与了肯定。 “各位大人,春耕关系到威尔斯省年底的收成。虽然这件事由屯务部具体负责,但政务府其他部门必须对屯务部提供必要的帮助,以确保春耕的顺利完成。” “谨遵夫人吩咐!”众人纷纷起身答道。 ………… 政务府会议结束后,待众人散去时,洛蒂又特意将库伯、斯考特与罗伦斯三人单独留了下来。 三人作为政务府的核心人物,在洛蒂管理领地的诸多事务中承担了大量繁重的任务。若是没有他们的协助,威尔斯省绝不会是如今这番生活富足、安居乐业的景象。为了表示感谢,洛蒂特意命人从北地购买了几件珍贵地的熊皮大氅,作为礼物赠与几人。 “奥莉,去把东西拿过来。” “是,夫人。” 不一会儿,奥莉便抱着三件精美的黑色熊皮大氅来到几人面前。 “夫人,您这是~”库伯深知这几件熊皮大氅的珍贵,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老管家,老爷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们几位都辛苦了。要是没有你们的协助,就凭我一个女人,怎么管得了领地这一大摊子事务。这是我托商队的人从北地为你们购买的,这既是我的心意,也是老爷的意思。” 说罢,奥莉将抱在怀里的三件熊皮大氅一一递给几人。 “夫人,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你何必~” 洛蒂抬手制止了眼里闪着泪花的库伯,轻声细语地说道:“老管家,收下吧。”说罢紧握库伯那双次粗糙的双手。 一旁的斯考特与罗伦斯也被洛蒂这番诚挚的情意打动,老泪纵横。 看到这一幕,洛蒂忍不住打趣一番,“你们现在这样子若是被老爷看见了可不得了。” 几人连忙抹去眼角的泪珠,尴尬地笑了笑。 ………… 入夜时分,洛蒂又为几人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席间,库伯将这段时间以来工坊区的扩建进度向洛蒂做了汇报。 “……自接到老爷的密信后,我就立刻将工坊区的管事和工匠们组织起来,在原有的基础上对工坊区周边的情况进行了勘察。目前,扩建的部分地基已经构筑完成,等搭建的条石准备好以后,就可以开始对主体结构进行施工。估计最多三个月,扩建部分就能完工。到时候,工坊区的铁器、武器、酒水和威尔斯纸这些利润较高的商品产量便能在原来的基础上增加三倍!” 库伯的言语间难掩兴奋,端起手边的啤酒便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一旁的洛蒂仔细听着库伯关于工坊区的扩建问题,看着老管家一脸的自豪,不由得露出了微笑。 老管家虽然上了年纪,手脚也不如往日那般灵活,但脑子却一点儿也不迟钝。 自从跟随亚特以后,他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和掌握的建造技能,将这片无人荒谷从最初的一座木堡变成了现今绵延山谷的千亩良田和大大小小的居民区。他犹如一个中世纪的魔法师一般,让这片荒谷幻化成了人人趋之若鹜的世外桃源。 谈话间,作为营造部部长的罗伦斯又将北关军堡附近的湖泊地居民区建设诸事向洛蒂做了汇报。 自军团南下以后,罗伦斯便组织工匠和领地青壮从谷间地开始,在原来的那条商道上基础上进行了扩建,目前已经延伸到了湖泊地。 经过几个月的选址、备材和搭建,湖泊地新修的居民区足以容纳一千二百人居住。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军团从南方送来的大量战奴的加入,营造部不但得到了人力的补充,还节约了一大笔建造开支。 此外,从湖泊地到伦巴第北部的南关军堡那条原本难以通行的小道经过数月的扩建,已经变成了一条可同时容纳两架马车通过的宽敞商道。 至此,威尔斯省南下伦巴第的这条古代商道终于贯通,亚特多年前的构想也成为了现实。 待晚餐结束的时候,心情十分愉悦的老管家库伯因为多喝了两杯,便醉倒了在了桌边。 斯考特与罗伦斯告别了洛蒂,扶着库伯便离开了这里…… ………… 第二日一大早,洛蒂便早早地起了床。一番梳妆打扮过后,她便在侍女卡米尔的陪同下来到楼下。 “夫人,您醒了!” 正在准备早餐的奥莉这时正端过来一杯热乎乎的牛奶。 突然,站在台阶上的洛蒂闻着散发着奶腥味的牛奶突然一阵干呕…… “夫人,您这是~”奥莉愣了愣神,片刻后突然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家夫人。 “太好了,夫人有喜了!” 第七百八十三章 北方来信 ………… 两日后,艳阳高照,春风和煦。 此时的提拉城经过短暂的战时管制,很快便恢复了往日的活力。街道上行人商贩络绎不绝,往来马车满载货物,穿梭在大街小巷。 轮休的军团士兵三五成群地走在街上,时常被街道两旁酒馆的伙计热情地请进店里,向他们推荐提拉城独有的美味菜肴和来自外邦的醇香美酒。 当然,妓院门口骚首弄姿、风情万众的漂亮女郎肯定也惦记着这些士兵刚领取的军功赏赐和丰厚饷钱。 一声声“老爷”惹得这些寂寞难耐的士兵对着这些善解人意的姑娘笑意淫淫,左拥右抱地在这些她们的轻抚和挑逗下快速朝里面走去…… 作为伦巴第最精明的那群人,提拉城的商贩们自然也不会错过这个天赐良机。他们凭借着自己沉浮商海多年的揽客话术和让人难以拒绝的热情,很快便将这些来自北方的士兵吸引到自己的商铺里面,推销着那些来自异域的稀罕物件。当士兵们带着购买的货物离开时,这些深知经商之道的提拉城人会免费赠送这些客人一些不算值钱的小物件,恭恭敬敬地将客人们送出门外,并招呼他们下次再来。 仅仅几日,城驻扎在城外那数千士兵就将提拉城从“萧条”的边缘拉了回来,让这里再次出现了往日的繁荣景象。 ………… 当军团的士兵们流连于城中满目琳琅的商品和莺莺燕燕的裙摆之间时,作为军团高阶军官的汉斯与好友伯里却独自坐在一家不起眼的酒馆里,享受着难得的美味佳肴。 “来,伯里,喝!” 汉斯大口嚼着嘴里的烤肉,满嘴流油,端起酒杯与一旁的伯里碰杯,随后一饮而尽。 伯里就着酒水将口中的食物冲刷进胃里,随即又连忙招呼酒馆伙计送来两大杯啤酒。 “真没想到,这小酒馆看似不起眼,但这里的酒水却让人越喝越上瘾。”伯里说罢又往嘴里猛灌了一口,冰凉的啤酒让他觉得浑身舒爽。 “你看看你,大人可是说了,这里可是整个伦巴第最富有的地方。如果连像样的酒水都拿不出来,哪配得上这样的名号!”汉斯拿着手里啃了一半的肋排,敲打着桌面解释了一句。 伯里不语,瞥了一眼面前的老伙计,拿起一块面包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可惜啊,这次南下什么也没捞着!”伯里突然长叹了一口气。“你说,大人怎么就不让我们第三连队去打提拉城旁边那座城池呢?非得将这样的好差事交给韦兹的第二连队和预备团那些家伙。” 对于这样的结局,汉斯无奈地耸了耸肩。 原来,当军团大部人马抵达提拉城后的当日夜里,亚特便派出了第三连队和预备团的人马前往提拉城东北方向的卡特城。经过半天的围城战后,卡特城领主没做任何抵抗便将城池拱手相让。 所以,自离开威尔斯堡以来,作为主战连队的汉斯连队硬是一场硬仗没捞着,看着友邻兄弟喝酒吃肉,轻轻松松地就拿下了两座城池,让第三连队的高阶军官甚是郁闷。当然,一向好战的伯里更是憋了一肚子火气。这不但意味着比别人少了一份战功,还损失了不少的军赏。 看着伯里一口又一口地往嘴里灌酒,唉声叹气的模样,作为好友的汉斯劝慰着说道:“我说,老伙计,我们第三连队的人马怎么说也是军团的精锐战兵,和那些扛起农具的农夫交手,就算赢了,我都没脸往外说。你伯里好歹也是军团里数一数二的旗队长,何必在这种小事上跟别人过不去!” 本就有些不满的伯里听汉斯对着自己一阵猛夸,不由得抬起了头,笑呵呵地说道:“嘿嘿嘿,还是你会说话。来,我敬你一杯!” “干杯!” ………… 当军团士兵和军官们正在提拉城的大街小巷之间享受难得的空闲时,刚巡视完城北军营打算返回领主府邸的亚特,便在城门口遇到了急匆匆赶来中军书记官鲍勃。 “大人!”鲍勃笑容满面地将一封信交到亚特手中。 亚特接过来一看,封印的火漆上盖着政务府的印章。但当他打开一看,里面却是自己的的夫人洛蒂的字迹~ 随即亚特的目光在纸张上来回扫视,当看到中间那一行字迹时,他的瞳孔开始放大,嘴角微微上扬,双手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抖动。 跟在他身边的奥多与罗恩见状,对视了一眼,不明所以。 当亚特看完这封家信,内心久久无法平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自上次洛蒂因意外失去了腹中的胎儿后,亚特一直处于深深的自责当中。因为常年在外征战,他错过了许多陪伴家人的美好时光。如今洛蒂再次有了身孕,这就意味着威尔斯家族将在不久后再添一员。若不是大战在即,他恨不得立刻快马加鞭,返回山谷。 “老爷,你怎么了?”罗恩忍不住开口问道。 亚特深吸一口气,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夫人有了身孕,我威尔斯家族马上又要迎来一个新生命了!” 听到这个令人激动的消息,奥多与罗恩热切拥抱在一起,为亚特感到高兴。 正在这时,一支商队绕过城外的临时军营,缓缓朝城门的方向走来。 “老爷,你看!”罗恩一眼便认出了带队的那人,“是萨尔特大人!” 亚特转过身时,骑在马背上的萨尔特也看见了城门口的一行人。于是他翻身下马,快速朝亚特等人走来。 萨尔特的出现并非巧合,而是在几日前接到了亚特的密信才带着商队南下,来到提拉城。 原本亚特打算安排部分人马将此次搜缴的大量金银财货送回山谷,然而大战在即,正是用人之际。于是,亚特用一封密信将正在拉瓦提采购南货的萨尔特召到了更南边的提拉城,打算让他通过商队将这批财货带回山谷。 此外,作为欧陆商行的总管和商务部部长,亚特希望萨尔特能早些弄清提拉城的情况,与这里的商行建立联系,为商行后续的经营活动打下基础。 收到密信的萨尔特将采购南货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一名管事后,便带着部分商队护卫和杂役连夜南下,马不停蹄地赶往提拉城。 “大人!” 亚特拍了拍萨尔特的肩膀,笑道:“老伙计,你动作够快的,不到一天半便赶到了提拉城,都快赶上我手下的骑兵了!” 众人听罢哄堂大笑。 萨尔特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略显严肃,道:“只要是大人的命令,便一刻也不能耽搁。虽然我们没有骑兵杀敌的本事,但比普通的商队还是要强上许多。” 亚特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带着众人往领主府邸的方向走去…… 途中,亚特在一家贩卖丝绸的商铺前停了下来,走进去买了几条上好的丝绸,委托萨尔特带回山谷交给自己的夫人,以弥补自己作为丈夫对妻子洛蒂陪伴的缺失。 ………… 傍晚,亚特将军团连队长以上级别的高阶军官召集到一起,准备就几天后进军米兰的作战计划进行初步讨论。 提拉城西南角那处豪华的领主府邸大厅里,一支支铜铸烛台矗立在墙边,微微摇曳的烛光将偌大的厅堂照得透亮。 那张宽大的橡木长桌周围站满了身着铠甲的军团高官,聚精会神地看着占据了半个桌面的那张米兰及其周边地区城防图。 亚特站在长条桌左侧中间,手里拿着一根光滑的木棍,不时来回在地图上滑动,向在场的人员耐心地介绍着米兰周边的大致防御。 “……从提拉城往东北进军米兰的路上,除了三处地形较为狭窄的山谷可能设有对方的伏兵外,沿途那两座军堡也可能成为我们前进路上的绊脚石。这就意味着从提拉城前往米兰最近的那条进军路线上很可能有五支阻挡我们进攻米兰的人马。” “不过,”亚特将木棍从米兰所在的位置拉了回来,划了一条弧线,指向面前的提拉城,“如果我们绕道而行,从这条线路上绕过那几处可能藏有伏兵的地方,倒是能省下不少的时间。” 亚特扫视了一眼听得有些出神的众人,放下手中的木棍后对众人说道:“现在,大家说说自己的看法。” 众人面面相觑,低声讨论了一番。 片刻后,军团副长安格斯率先发言,“大人,各位,我认为两条路线各有利弊。若绕道而行,则能减少行军时间,尽快抵达米兰。但这样一来,那些被我们留在后方的伦巴地第人一定会折返回米兰,与城内守军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如果我们选择另一种方案,虽然耗费了一些时间,但至少将米兰外围的守军全部清理干净了,让我们少了些潜在的隐患。所以,我更倾向于选择第二种方案,扫清外围的敌军后再与米兰城里的敌人进行决战。” 第七百八十四章 战前准备 ………… “我反对安格斯大人的看法!”这时,一旁的预备团团长奥博特站了出来,“我认为不应该在外围敌军身上耗费过多精力,应该集中力量攻破米兰,到时候外围的敌军自会不战而降。拿下米兰的时间越久,对我们就越不利。” “是啊,一旦对方有援兵,那我们拿下米兰就要付出更大的代价。”这时,站在亚特身边的奥多也附和了一句。 对于这种攻城战,奥多深有体会。一旦时间延长,不但会影响军心,还有可能造成更多的战损。加上米兰城如铁桶般的防御,更需要速战速决。 持不同观点的双方就这个问题进行了激烈的争论,一时间难以做出最终决策。 就在这时,在一旁听着众人争论的侍卫官罗恩突然插话,“各位大人,我们为什么不兵分两路,同时进军呢?” 作为侍卫官,罗恩本不应该插手军议之事,但站在一旁的他见众人争论不休,实在是无法忍受。 “对呀,大人,分两路进军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奥多对亚特说道。 亚特没有答话,用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在两条进军线路之间来回移动。 目前潜伏在米兰的特遣队尚未传回城内的守军的人数以及布防,贸然出击确实存在不少风险。眼下最要紧的是摸清行军路上的具体情况,然后再做打算。 就这样,此次军议并未得到什么实质性的结论。 ………… 待众人离开后,亚特独自一人来到了领主府邸最顶层的阁楼里。 推开那扇面向大海的木窗,一阵海风扑面而来,空气中虽然带着淡淡的咸味,但还是让亚特感觉神清气爽。 亚特探出头朝四下望了一眼,码头上星星点点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极了挂在天上的星星。 他将双手撑在窗边,用力一跳,将整个身体送了上去。侧身靠着一边的石墙,舒坦地坐在了上面。 白天的酷热此时早已消退,剩下的只有夜晚海风带来的清凉。远处海面的波浪发出阵阵低吼,暗无边际的大海将像一张魔毯吞噬了目之所及的一切。 亚特双手交叉,隔在硬邦邦的窗框和后脑勺之间,左腿膝盖微微弓起,将右腿搭在了上面,整个人就像和窗户融为了一体。 长久以来,他从未像现在这般轻松自在过。面朝大海,头顶星河,微风拂面,周围一片宁静。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些孤身一人在密林里狩猎的日子。那时候没有处理不完的军务,没有娶妻生子的烦恼,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尽管孤独,但却自在。 亚特深吸一口气,胸膛跟着气流的进出一上一下。微闭双眼,清凉的海风带走了身上所有的疲惫…… ………… 翌日清晨,天色刚微微亮,色彩斑斓的波浪在晨光的照射下像一条条玉带般漂浮在海面。 此时,金色的朝阳初起,泛着微光,将面朝东方的一切都染成了金色。 晨光透过阁楼打开的窗户偷偷爬了进来,将平躺在地板上熟睡的亚特全部包裹起来。 一身暖意袭来,亚特伸了个懒腰,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正对着进入阁楼的入口。此时,突然冒出来的人头吓得亚特大叫一声~ “啊!” 惊魂未定的亚特赶紧从地板上爬起身来,这才看清来人的模样。 “罗恩,你来干什么?”亚特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厉声质问。 “嘿嘿嘿,老爷,早上我去您房间发现没人,这才四下寻找。谁知道刚露头,您就睁开了眼睛,这可怪不得我。谁知道您放着舒服的床不睡,偏要跑到这种地方来过夜。” 亚特自知理亏,便不再辩解。 “一大早的,找我有什么事?”亚特漫不经心的问道。 罗恩急忙取出一封刚译出来的密信,递给亚特。“米兰那边有消息了。 亚特接过罗恩递过来的一小张纸条缓缓打开,看着上面的内容,不禁嘴角上扬…… “老爷,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去城中将贝里昂大人请来,还有军士长与奥多,都给我找来。” 说罢亚特便朝阁楼下走去。 ………… 当贝里昂几人来到领主府邸时,亚特已经让人准备了好了丰盛的早餐。 待几人相继落座后,亚特才从二楼的卧房里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亚特伯爵,你一大早将我们叫来,难不成就为了请我们吃上一顿早饭?”贝里昂指着桌上的蔬菜汤配肉糜面糊和几块精麦面包。 亚特并未解释,只是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木勺,给一旁的贝里昂盛了一碗热乎乎的麦糊。 “贝里昂伯爵,米兰那边已经传来了消息,不知道你手下的士兵准备好了没有?” 亚特看了一眼贝里昂,随即将另一碗递给了奥多。 刚端起粥碗的贝里昂听到这个消息顿时就坐不住了,急忙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亚特撕下一块面包,扭头对他说道:“进攻米兰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几人相视一笑。 随后,亚特将今晨收到的密信内容告知了贝里昂等人。 据米兰传来的密信显示,伦巴第宫廷为了保住这座数百年的国都,正下令城内工匠加固城墙。这几日,米兰已经基本处于封闭的状态。 为了对抗即将进军米兰的勃艮第与普罗旺斯联军,伦巴第宫廷半月来共计招募了两千佣兵。加上宫廷卫队的两千精锐和周边领地的一千五百余青壮,共计五千五百人。 “……算上外围的杂兵劳役和仆从,总人数大概在七千左右。” “七千!”安格斯险些将嘴里的麦粥喷了出来。 让所有人都没想到,伦巴第宫廷经数次战败,竟然还能保存有如此实力,确实让人震惊。 尤其随是拱卫米兰的五千精兵,对攻城一方绝对是个不小的麻烦。再加上米兰城坚固的防御,要想啃下这块硬骨头,没有一副好牙口断然不可能。 奥多放下手中的木碗,开口说道:“大人,我们的总兵力虽然超过一万人,但除去部分驻守占领城池的士兵,实际能调动的估计不会超过一万人。虽然从人数上来看我方占了优势,但作为攻城一方,我们恐怕会有不小的损失。” 对于这个问题,亚特并未回避。他随即解释道:“要拿下米兰,确实不是三两天就能完成的任务。但鉴于伦巴第宫廷已经向罗马方面和施瓦本公国求援,兵贵神速,我们必须在对方援军动手之前砸开米兰的城墙!一旦敌人援军抵达,那我们将陷入被动局面,甚至可能吐出我们已经吞进肚子里的占领区。” “亚特伯爵说得没错,不拿下米兰,就不算真正的胜利!”贝里昂说罢一掌拍在了桌子上,以此表明的自己的决心。 ………… 吃过早饭后,贝里昂就匆匆辞别了亚特,返回营中准备调遣大军向米兰进发。 亚特则再次将连队长以上级别的军官召集到一起,商讨进攻米兰的作战方案。另外,宫廷禁卫军团的军团长莫尔、副长詹姆以及佣兵军团的军团长灰狼和其副长同样列席军议。 “……关于上次我们讨论过的行军路线的问题,经军团参谋部的综合考虑,决定兵分两路向米兰进发。这样决定的原因有两点,其一,沿途的敌军堡垒营寨必须清除,以免除我们的后顾之忧。其二,先行抵达米兰城外的军队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样不但能试探一下对方的虚实,还能及早斩断城内敌军对外的联络,将他们堵死在城里。待后续援军抵达后,再对米兰城发起猛攻。” “各位,此次进攻米兰路途遥远,所以,务必保证大军的粮草供应。我给你们两天时间,用以准备这次出征的粮草辎重。” “另外,待大军离开后,还需留守部分士兵看守已经占领的城池,以免敌人趁乱在我们背后捅刀子。奥多,这件事由你来安排人手。” 奥多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大人,包在我身上。” “科莫尔大人!” “在!”科莫尔上前两步。 “宫廷禁卫军团作为我军前锋,先行探路。记住,若对方誓死顽抗,切不可死战,我们的目标是米兰城,务必保存实力。” “是,伯爵大人。” 后续军议上,亚特相继就行军队列、辎重保障、军队纪律等问题给出了自己看法。 直到下午时分,军议才正式结束。 当军官们离开领主府邸时,政务府派遣到到南方占领区的吏员们也相继抵达。 其实早在亚特带兵离开威尔斯堡时,就已经派人通知了政务府,命他们尽快安排人手南下,以便接管新占领的地方。 得到消息的政务府主官库伯当即将政务府各级主官召集到一起,就此次派遣到南方的人选进行商议。 由于军团占领区的逐步扩大,附和要求的山谷学堂学员数量远不能满足要求。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政务府决定将还未从学堂毕业的年轻学员召集起来派往南方。但考虑到新学员经验不足,又从领地里挑选了部分有一定经验的吏员作为骨干,带着这些新学员赶往占领区管理当地的政务。 第七百八十五章 暗箭 ………… 经过数日的一路奔波,这些被派往南方的吏员终于在大军离开之前抵达了提拉城。 亚特吩咐书记官鲍勃将这些吏员临时安排在领主府邸一楼,让他们稍作休息,待他晚上巡视完城防后再行安排。 ………… 当亚特带着伯爵卫队出门时,天色已经尽黑。每日这个时间出去巡视几乎已经成了亚特例行任务。 殊不知,正是他的这一习惯,险些让他再次遇险…… 一行人走出府邸的那一刻,离大门仅百余步距离的一家旅店二楼临街的一间客房里,一直在此监视的两双眼睛突然消失在窗户后面。 不一会儿,两个身穿宽大的亚麻粗布短衣,一副力工模样打扮的男子从旅店大门走了出来。看着已经远去的亚特等人,旋即加快脚步跟了上去,并不时朝周边张望,生怕被周围的人注意。 近几日以来,两人一直在暗中监视领主府邸的一举一动。但凡亚特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外,这两人要么化作商贩一路尾随,亦或打扮成游荡在大街小巷的流民乞丐出现在亚特周边。 经过几日的周密观察,俩人发现亚特一般会先前往东门巡视,然后再绕到北门,最后去西门。巡视完所有城门后便会沿着主街去往码头附近。 而在亚特巡视完东门前往北门的途中,会经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其中有一处无人居住的破败房舍后院正对着小巷的拐角处,视野和位置绝佳。 小院前门正对着主街,推门出去便能快速隐匿到往来的行人里,不易被人察觉。 当两人跟踪亚特等人来到那条连接东西两处城门的主街拐角处时,突然停下脚步,躲在墙角的位置仔细观察起来。 只见亚特翻身下马,走进了街边那家铁匠铺。 过了好一会儿,亚特才在侍卫的陪同下走出铁匠铺,继续朝东边城门的方向走去…… ………… “……老爷,你刚从铁匠铺买的这把这把短刀和我腰间这把看上去也没多大区别呀。”罗恩骑在马背上,仔细端详着手里这把刚锻造完不久的短刀。无论是刀身纹理,还是刀刃的锋利程度,二者确实看上去没什么两样。 亚特扭头笑道:“你直接用两刀进行互砍不就能知道那一把更胜一筹了?” 罗恩转念一想,觉得颇有道理。 于是他抽出腰间的短刀,看了一眼两把短刀锋利的刃口,瞬间挥手互相砍去。随着划拉的声响传来,溅起一阵刀光火星。 罗恩看着左手上那把自己委托山谷武器工坊锻造的短刀刀刃上出现了一条缺口,惊得睁大了眼睛。 “老爷,这~” 看着一脸错愕的罗恩,亚特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说道:“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要买它了吧?” 罗恩不语,只是翻来覆去地查看那把刚从铁匠铺买来的短刀。 片刻后,亚特对此进行了解释,“虽然山谷武器工坊的工匠中也有人来自伦巴第,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的手艺就能比这些铁匠铺的工匠高明多少。和北方相比,这些南陆的伦巴第工匠铸铁技艺更高,尤其以米兰的武器匠师最受各地领主欢迎。” 罗恩将短刀插回刀鞘,抬起头看向亚特,“难怪您总是叮嘱那些占领区的政务府吏员,优先核实登记占领区的各类工匠~” “那是自然!”亚特说罢便轻踢马腹,朝不远处的东城门走去。 一行人身后不远处的街道转角处,两个身影一扇闪而过,钻进了主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在夜色的掩护下径直朝事先选好的那处破败院落摸去…… ………… 东城门外,此时天色早已尽黑。 今晚负责值守这里的为蒂涅茨郡兵连队辖下的两个小队。其中一个小队负责看守城门,严禁无关人员进出。另一个小队则负责在城门周边巡视,维持这个片区的治安。每隔两个小时交接一次,轮换岗位。 按照中军的安排,城内的防御由各个连队轮流承担。有的负责看守城门,有的负责巡视大街小巷。另外,城外及周边关卡要道也有专人负责巡视。 此外,承担值守任务连队的主官也需不定时往来各处值守地点进行巡查,以监督手下士兵的履职情况。 凡是发现擅离职守者,轻则罚没军饷,重责交由军法处依法论处。所以,向来以严格军纪着称第一分团战兵极少出现士兵擅离职守的情况。 “……连队长,你看,好像是大人他们来了~” 当蒂涅茨郡兵连队长沃尔带着几个亲兵从城门上下来时,一个眼尖的士兵突然上前提醒了两句。 沃尔停下脚步,往大街上看了一眼,随即加快脚步往城墙下走去~ 几人刚来到城墙下,亚特便已经出现在众人面前。 沃尔见状急忙走上前去,“大人。” 亚特勒住缰绳,朝四下看了一眼。守城的士兵几乎同时看向亚特,微微躬身向他行礼。 “今夜又轮到你们郡兵连队的伙计看守城门了?”亚特转头向沃尔问道。 “回大人,是的。今晚将由我们郡兵连队负责城内的防御。” 亚特随即翻身下马,走到沃尔面前,对他说道:“走,和我一起去上面看看。” 亚特将其余侍卫留在下面等候,独自带着罗恩随同沃尔一起登上了城墙。 几人来到城墙边上,面向连接东西城门的那条主街。看到街道上往来的行人,亚特不禁感慨一番,“现在这个时间,蒂涅茨的大街上恐怕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作为土生土长的蒂涅茨人,沃尔笑着说道:“大人说得一点儿都没错,以前只要天一黑,蒂涅茨的城门便会全部紧闭。若没有当地主官的特许,大半夜走在街上会被当做小偷一样被送进地牢。” 听到这里,亚特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继位者之战中保持中立的原蒂涅茨主官彼埃尔子爵。 战后,彼埃尔子爵被弗兰德调离了蒂涅茨,将这座侯国南部最贫穷的郡城转手封给了亚特。 即便现今蒂涅茨早已不同于往日,但主政蒂涅茨多年的彼埃尔还是以自己的方式影响着这里。 时过境迁,两人的身份地位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亚特从一个处处受人刁难的山野猎人摇身一变,成了侯国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而彼时身为边疆子爵的彼埃尔却被削去爵位,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庄园主。 亚特时常感慨命运无常。在这个暗黑的时代,稍微大意,便会被历史的洪流所吞没,万劫不复,成为荒郊野外的一抔黄土。幸运的是,自己选对了阵营,在这个无情的时代杀出了一条血路。 突然,亚特转过身,向沃尔问道:“有彼埃尔子爵的消息吗?” “彼埃尔子爵?大人是说原来驻守蒂涅茨郡城的彼埃尔子爵?” “没错!”亚特一脸期待地看着沃尔,希望从他那里探听到些许关于彼埃尔的消息。 “听此前跟随他多年的副官说,彼埃尔子爵早已不过问宫廷方面的事,一心一意经营着自己的庄园,很少和外人来往。” “原来是这样~” 亚特沉思了片刻后,便没再多问。随后带着侍卫队离开了东城门,按照原定路线朝北城门的方向走去…… ………… “……老爷,你怎么突然想起彼埃尔子爵那个老家伙了?”此时,骑在马背上落后亚特半个马头的罗恩忍不住开口问道。 漆黑的小巷里,走在最前面的四个侍卫人手一支火把,沿着原定的路线一步步向前走去。 亚特思考了片刻之后,答道:“彼埃尔子爵虽然对我没有莫大的恩情,但也没有像其他勋贵那样对我百般刁难。和宫廷那些所谓的勋贵们相比,我倒认为彼埃尔子爵是一个真正的贵族。” 幽深的小巷里,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周边的宁静。 当前排侍卫手里的火把亮光落在那处小小巷拐角白色的墙面上时,一道黄色的幕墙出现在众人面前。 当一行人距离拐角越来越近时,墙上突然出现了几个斑驳的人影。 小巷另一头那处破败的院落里,脱落的墙皮填满了地上的石缝。土石垒砌的墙面上,两个不起眼的缝隙正对拐角的方向。 墙角下,两个身穿麻布粗衣的人影各自手持一把弓弩,一动不动地盯着拐角的方向…… 突然,拐角处传来的声音让两人如临大敌~ ………… “……老爷,要我说啊,彼埃尔大人就是自作自受!若他当初和你站在一起,也不至于落得如今的地步~” 罗恩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侍卫已经来到了尽头的拐角处。 “行了,废话少说,加快速度!”亚特一边催促着队伍前进,却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待他刚走到拐角处,身旁的院墙上突然闪过一道漆黑的魅影,从他的左上方轻轻一跃,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顿时出现在了另一边的墙头…… 莫名的尖叫声让走在亚特前面那个侍卫身下的战马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瞬间扬起了前蹄~ 然而,就在战马起身的一瞬间,一支暗箭从那处破败院落的墙后“嗖”地一声径直朝不明所以的亚特飞去…… 第七百八十六章 搜捕 ………… “……啊!” 随着一声惨叫回荡在小巷里,挡在亚特前面的侍卫应声落马。当他手中的火把撞击在地面时,溅起一阵火星,顿时让其他战马惊慌失措,原地不停地打转。 在众人慌乱之时,另一支破甲重箭再次从破败的院落墙壁缝隙中射出~ “大人,小心!” 慌乱之中,前面的侍卫突然发现从黑暗中飞来的箭矢,眼看来不及拔剑,他果断舞动手臂,硬生生将那支朝亚特飞去的暗箭打落在地。 “有刺客,保护老爷!”反应过来的罗恩立刻冲到亚特面前,伸出双臂将他护在身后。“箭是从那堵墙后面射出来的,快,别让他们跑了!” 一时间,四个侍卫旋即翻身下马,朝小巷尽头那面漆黑的围墙冲去…… ………… “不好!快撤!” 院落里侧,眼看刺杀任务失败,好几个侍卫已经朝两人的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其中一个刺客大喊一声后,一个灵活转身便朝前院跑去。另一个刺客虽有不甘,但为了保命也不得不跟了上去。 当几个侍卫翻越院落的围墙进入里面时,前院传来一阵摔门的声音。 两个侍卫见状立即追了上去,当他们来到大街上时,刺客早已混进了往来的人群中,不见了踪影。 ………… 小巷里,度过了最初的惊慌之后,亚特翻身下马,推开围在四周的护卫,径直朝那面漆黑的围墙走去。 罗恩接过一个侍卫递过来的火把,紧跟在亚特身后。 当火把的亮光照亮整面院墙时,两处不起眼的缝隙引起了亚特的注意。只见他弯下腰来,仔细一瞧,竟看见里里面举着火把正朝这边走来的两个侍卫。 “真险!” 亚特说罢缓缓站起身来,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追击刺客的两个侍卫已经翻过院墙,再次来到了小巷里。 “人呢?”见侍卫空手而归,罗恩厉声质问。 “回禀大人,前门紧挨着大街,等我们追出去的时候,早已没了刺客的踪迹。 罗恩见状正打算对着侍卫一顿破口大骂,亚特却伸手阻止了他。 “行了!这不能怪他们,是刺客太狡猾!传令,全城戒严,搜捕刺客!” “是!” 亚特长叹了一口气,随即转身走到那个被一箭射穿了脖子的侍卫身边,蹲下身体,将他睁着的双眼轻轻合闭上。 “若不是这个伙计替我挡了一箭,恐怕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了~ “你们两个,把他的尸体给我带回去。其余人,上马,随我去北城门!” 罗恩正想上前阻止,然而亚特已经跳上了马背…… ………… 不一会儿,原本平静的提拉城里到处都是搜捕刺客的巡逻士兵。街上往来的行人见此情景,纷纷躲避。 当负责今晚值守的蒂涅茨郡兵连队长沃尔得知这个消息后,大为震惊。同时,作为今晚值守主官的沃尔也深感愧疚,毕竟这件事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发生。庆幸亚特没有出现任何闪失,不然他这个连队长难辞其咎。 带着深深的愧疚和满腔的怒火,沃尔亲自带着两个小队的人马根据伯爵卫队侍卫提供的线索展开了疯狂的搜捕。 ………… 深夜,两个慌张的身影避开街上巡逻的侍卫,来到了城西一处废弃的马厩旁边。 “快,把东西藏起来!” 在确定四下无人后,两人慌慌张张地从宽大的粗布麻衣下取出了藏在里面的特制弓弩,匆忙地埋进了马厩下的草堆中。 “该死,若不是侍卫挡在那个伯爵的前面,我们早就得手了!”说话的男子抹了一把额头不停淌下来的的汗水,心有不甘。 随行的另一人则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的草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回想起片刻前的惊险逃亡之旅,让他一阵后怕…… 当两人的行动被识破后,追上来的那两个侍卫险些就看到了他们的背影。若不是他们一头钻进街上往来的人堆里,极力克制自己的恐惧情绪,恐怕早已被追出门外的侍卫识破。 随后,两人不紧不慢地离开了那间商铺,朝城西而去。 然而,对方的搜捕行动之快超出了他们预期。没过多久,城中到处都是巡逻的士兵,开始对过往的行人进行盘查和讯问。由于两人身上藏着行刺的弓弩,一旦被抓到,只有死路一条。 逼不得已,两人一头扎进了远离主街的偏僻小巷,七拐八绕地来到了这处位于城西的废弃马厩,打算暂时将弓弩藏在这里,以躲避搜捕。 正当两人以为逃过一劫的时候,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让他们如临大敌。 “快走!” 眨眼之间,两人撒腿就跑。 然而,这一次他们却没有这么幸运。刚走到巷口的骑兵发现惊慌失措的两人,立即挥舞着马鞭就追了上去。 “抓住他们!” 话音刚落,七八个骑兵立刻拨转缰绳,纷纷拔出腰间的长剑就沿着小巷一路追赶。 就在片刻前,巡逻到附近的一队骑兵见两人行事鬼鬼祟祟的,便不动声色地跟了上来。岂料刚露头,便两个家伙撒腿就跑。 事关重大,领头的骑兵小队长一声大喝,第一个冲了出去。 双脚难敌四腿,看见身后的骑兵紧追不舍,跑在前面的那个家伙心急如焚。正当他马上就要跑出小巷时,不料突然脚下打滑,一个趔趄栽倒在地。跟在后面的同伴根本来不及反应,也被绊倒在地。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两人赶紧从地上爬起来,继续逃命。 紧追不舍的骑兵小队长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见他举起手中的长剑,如短矛一般射了出去,当场插进了跑在后面那个家伙的大腿上。 几个翻滚过后,那个倒霉的家伙不停地在地上打滚嘶叫,呼喊着自己的同伴救他一命。 正所谓患难见真情,为了保命,同伴头也不回地朝小巷的出口猛奔过去。当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要逃出升天的时候,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这时,四处寻找刺客下落的郡兵连队长沃尔正带着两个小队的士兵经过这里。因为一直没有刺客的消息,让他颇感失落。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一瞬间,突然从巷子里窜出来的一个人影撞向他身下的战马,巨大的冲击让对方瞬间倒地。 不明所以的沃尔低头看了一眼这个家伙,又转头看向正朝这边冲过来的骑兵,他这才反应过来。随即翻身下马,朝地上那个试图爬起来的家伙头上猛踹了一脚,当即将他踢晕在地上。 “沃尔大人!”赶过来的骑兵连忙下马,朝沃尔走来。 沃尔朝地上躺着一动不动的那个家伙啐了一口浓痰,又补了两脚,恶狠狠地骂了两句,“你个杂种,我让你跑!” “怎么回事?”沃尔问道。 “这两个家伙见我们的人过来撒腿就跑,我怀疑他们就是刺杀大人的凶手!”骑兵小队长随即转过身,命人将那个腿上挨了一剑的家伙带了过来。 沃尔走上前去,围着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即一把锁住他的下巴,大声问道:“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眼见事情败露,这个刺客恶狠狠地盯着沃尔,突然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 沃尔不动声色地揩去脸上的污秽,在刺客身上擦了个遍。随即趁对方不备,突然一记耳光煽了过去~ 啪! “你个杂种,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给我打!” 紧接着,密集的拳头如雨点般砸向刺客。不一会儿,他的脸就被揍得面目全非,青一块紫一块。 没过多久,一行人便在附近废弃的马厩里找到了那两把行刺所用的弓弩。 紧接着,沃尔命手下将这两人五花大绑,送往了北城门…… 从亚特遇刺,到这两人被抓获,前前后后不超过一个小时。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搜捕行动终于在凌晨时分结束。 ………… 北城门处,亚特带着侍卫队一直在这里等待刺客的消息。 得知亚特遇刺,众多军团高阶军官相继都 赶到了这里。 “大人,我看您还是先回去吧。刺客的事就交给我们去办,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抓住这群杂种。”奥多俯身在亚特耳边说道。 亚特背靠城门,坐在木椅上,左手握着那把精钢骑士剑,抬起右手示意婉拒了奥多的提议。 “传令下去,他们什么时候抓到刺客,我什么时候就回去~” 就在奥多等人左右为难时,郡兵连队长沃尔已经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大人,他们回来了!”站在一旁的安格斯突然大喊一声。 只见沃尔骑着战马,一手握着缰绳,一手牵着麻绳,身后跟着两个步履蹒跚的家伙,大摇大摆地朝亚特等人走来…… ………… “跪下!” 当几个士兵押着刺客来到亚特面前时,沃尔对着两个行刺的凶手膝盖处狠踢一脚,瞬间让他们跪倒在地。 亚特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这两个家伙,扭头对一旁的罗恩使了个眼色。 第七百八十七章 以血还血 ………… 罗恩点了点头,抽出腰间的短刀便快步走上前去,一刀扎进了左边那个看上去略微清醒的家伙的大腿上。 喷溅出来的鲜血吓得一旁的沃尔连忙后退两步。 此时早已疼得撕心裂肺的刺客倒在地上来回翻滚,嘴里用伦巴第语不停地咒骂着~ “你个杂碎,嘴还挺硬!”罗恩说罢一脚踩住对方的手臂,拽紧他的手指,随着“卡擦”一声,手指应声断裂。 见状,亚特缓缓起身走到刺客8面前,轻声问道:“还有多少人隐藏在提拉城,说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亚特半蹲在地上,见这个家伙还是嘴硬,夺过罗恩手中的短刀,对着刺客的手背直直插了进去~ “啊!我说!我说……” 无法承受剧痛的刺客终于开口。此时,他的眼神中除了恐惧,再也看不到别的情感。 “我们是伦巴第宫廷派来的,受军事大臣之命来刺杀你。除了我们两个,其余五人住在城东南那个名叫自由城邦的旅馆内。一旦我们行动失败,他们便会继续完成刺杀任务。离开米兰的斥候共计三十余人,但其他人的下落我们确实不知道……” 刺客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话音刚落,便瘫倒在地。此时,从他身上流出来的鲜血已经流淌到了亚特的脚边…… “看来米兰宫廷不杀了我是不肯放手了~”亚特缓缓起身,眉头紧皱。 自弗兰德遇刺以来,亚特已经遭到了伦巴第宫廷的多次暗杀。但好在每次都有惊无险,亚特才能活到现在。 如今还差一步就能彻底将伦巴第吞并,亚特自然不会甘心在这个紧要关头被对方取了性命。但伦巴第公爵三番五次的无耻行为已经让亚特忍无可忍,于是,他决定用这些刺客的头颅作为给伦巴第公爵的回礼。 “军士长!”亚特转身看向安格斯,“你马上带人去那个叫作自由城邦的旅馆,把那几个杂种的脑袋给我砍了。记住,留一个活口,让他把这些头颅带回米兰宫廷,作为礼物送给威托特那个老东西,以血还血!” “是,大人!” 接到这个任务的安格斯当即带着一个中队的精锐战兵兴奋地朝城东南的方向快步赶去…… ………… 第二天一大早,提拉城终于恢复了此前的平静。 北城门处用石板铺成的路面上干净如新,丝毫看不出任何血渍残留的痕迹。但地上来回爬动的蚂蚁却驻足在周边,在石缝间寻觅着让它们着迷的东西。 城东南,那家名叫自由城邦的旅馆外,店主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看着二楼被打碎的窗户连连叹气。地上散落的木屑和石板的褶皱间残留的血渍无声地诉说着昨夜发生在这里的一场“意外”。 当领头的军官离开旅馆的时候给了店主两枚小金币,作为此次追捕盗贼损坏窗户和家具的赔偿。 西南角的领主府邸外,相较于前几日,昨夜突然增加了一倍的兵力。此外,周边街巷巡逻小队来往的频次和密度也高了不少。 另外,各处城门守军今日一大早突然接到命令,须加强对出入行人和商贩的盘查,尤其是带有外地口音的商贩。 一夜之间,大街小巷几乎到处都有巡逻的士兵。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便会在最短的时间里前往处置。 此时,深夜才返回领主府邸的亚特独自躺在卧房那张柔软舒适的床榻上呼呼大睡,似乎昨晚的事就跟没发生一样。 直到中午,当炽热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落在床头上时,亚特这才迷迷糊糊地被热醒。 掀开盖在身上的丝绒被,轻柔惺忪的睡眼,伸了个懒腰,亚特走到窗边,吸了一大口清新的空气。 此时,远处湛蓝的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极了一面被打碎的镜子随意地镶嵌在上面。四处漂浮的小渔船看上去就是一个个黑色的斑点,随着海浪不停地上下移动。 海岸边的码头上,叫卖的渔人不停地吆喝着,极力向往来的顾客推销自己刚打上来的鱼获。 不远处,停泊在海面的大型货船上,船工们在监工的阵阵呵斥声中清理着船体上的藤壶和缠绕在上面的渔网。不久后,这些在码头上停泊了多日的货船将再次扬帆起航,驶向遥远的海外,继续它们的使命…… 午饭过后,亚特命罗恩将昨日抵达提拉城的政务府吏员带到了位于一楼的领主大厅里,打算将提拉城目前的情况告知几人,以便他们展开后续的工作。 同时,提前几天已经来到这里的商务部部长萨尔特也被一并叫来。 ………… 长条桌左侧,几个吏员并排而坐,显得有些拘谨。习惯了北方冬季干冷天气的几人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薄汗,不时端起面前的清水猛灌两口。 放在桌面的羊皮纸和鹅毛笔整整齐齐,这是吏员们作记录所用。 坐在几人对面的萨尔特此时正奋笔疾书,在羊皮纸上记录这几日在提拉城的几处自由市场上打听到的多种贵重南货的价格。 作为政务府辖下的商务部部长兼欧陆商行总管,他这一趟自然不会白来。除了完成亚特交待的任务外,他还打算购买大量南货北上,将这些东西高价卖给北方那些因战乱而无法采购南货的商贾勋贵们,大赚一笔。 自从南方战事开启以来,经由伦巴第入境的南货很难被送到那些北方商人手里。虽然从普罗旺斯沿海港口也有部分南货可以抵达北方,但和伦巴第的南货数量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 由于南货短缺,近来南货价格早已翻了数倍。即便这样,仍旧供不应求。 当萨尔特整理好这本南货收购价时,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鹅毛笔。而此时,亚特也突然出现在几人面前。 “大人~”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亚特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招呼几人坐下。 “行了,今天叫你们来,主要就是谈一谈关于提拉城内政务、商贸和税收这些方面的问题。” 几个政务府吏员立即提笔记下了亚特重点提及的方面。 看着面前几个略显陌生的面孔,亚特突然一时兴起,开始打听几人的来历。 “看你们的样子,应该刚离开政务府下设的学堂不久吧。” 这时,坐在最靠前那个看上去相对稳重的吏员缓缓起身,答道:“回禀大人,我是山谷学堂最早培养的那一批吏员,最早作为税吏在蒂涅茨对往来的商贩征收税赋。后来又被政务府派往谷间地,负责对新加入的领民进行登记造册和管理。当南方战事爆发后,随着伊恩大人一同来到伦巴第,负责对占领区进行日常管理。” 亚特听完这个年轻吏员的回答,极为满意。“真没想到你年纪不大,阅历却比多数人高出不少。既然你能跟随伊恩前来伦巴第负责管理占领区的政务,说明你的能力得到了他们的认可。” 能得到伯爵的认可,让这个吏员倍感意外。 “你叫什么名字?”亚特又继续问道。 “回大人,我叫洛克。”吏员抬头挺胸,明显比刚才多了几分信心。 “好,洛克,既然你是政务府安排到这里的吏员,那就由你负责提拉城的政务。”亚特伸出手指着面前的年轻吏员,对他寄予厚望。 “愿为大人效命!” 随后,亚特又看向其他几个吏员。得知他们中的多数人还是山谷学堂的学生,亚特震惊之余却又不得不接受政务府的安排。怪只怪自己开疆拓土的速度太快,山谷学堂培养人才的速度跟不上自己的节奏。 在对这些吏员做了一个基本的了解和考察后,亚特随即进入了正题。 ………… “……当前,你们最重要的任务是组建一个小规模的政务府,负责对提拉城的农事、商贸、渔业、税赋征收等多方面进行统一的管理。同时,务必做好这里的人口、房舍统计,进行登记造册,以便后期管理。” “另外,城中的各类工匠是统计人口中应该重点关注的对象。后期,我会命政务府专门派人前来处理此事。切记,绝不能让这些工匠随意迁移,这些人对领地将来的建设至关重要。” 洛克听罢站起身来,说道:“大人请放心,来之前,库伯大人已经专门叮嘱过了。一旦时机成熟,便将这些工匠送回山谷效力。” “还是库伯想得周到啊~”亚特不禁感慨一句。 政务上的事情安排完后,亚特扭头看向一旁的萨尔特。 “萨尔特!” “大人!” “将此次随你南下的部分商行管事和吏员留在提拉城,一方面协助政务府管理日常事务,一方面抓紧时间组建欧陆商行提拉城分部。争取早日打通这条从伦巴第南陆直通北境的贸易路线。” “大人请放心,我已经从商务部抽调了大量管事和吏员前往各个占领区,负责与当地的商业行会进行初步协商,组建统一的南货供应体系。” 作为政务府名下的商务部部长,萨尔特总能在这些方面替亚特考虑周全。 “很好!”亚特不由得站起身来,用赞许的眼光看着萨尔特。 ………… 当安排好提拉城一系列大小繁杂的政事后,已经到了下午。 此时,离出征米兰只剩下最后一天。 大街上,辎重部的马车正将从城中征集的大量粮草物资运往北城门外囤积,为一天后的行军做最后的准备。 第七百八十八章 外援 ………… 提拉城东北方,坐落在两百余英里之外的米兰城。 随着夜色的缓缓降临,最后一批急着出城的商人携带着家眷和数额不大的财货在守城士兵的阵阵呵斥声中匆忙地离开了这个即将被战火吞噬的古老城池。 当勃艮第侯国与普罗旺斯刚公国的联军下一个进攻的城池就是米兰这个让人恐惧的消息传开以后,一直在离开还是留下之间摇摆不定的那些部分本地居民终于选择远走他乡。 此时,昏暗的城墙上张贴的那张公告在晚风的吹拂下呼呼作响。这是今天凌晨时分由米兰宫廷的书记官带人张贴在上面的,四座城门两侧各有一张。上面清晰地写着:为防敌军探子混入城中作乱,明日正午时分封锁城池,任何人未获许可不得出城,违令者可就地斩杀。 当公告上的消息传开后两个小时内,已经相继有大量本地居民带着亲眷、扛起行囊穿过城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刚到正午,打算逃离这里的人群已经排起了长队,并将各个城门围得水泄不通。远远看去,这些饱受战乱折磨的米兰居民犹如在栅栏边上排队等候点名从而离开地牢的囚犯。 是的,这里现在就是一座地牢。 近月余来爆发的数十起骚乱和反叛已经让这个繁荣了数百年的古老城市千疮百孔。无处不在的宫廷铁卫和鱼龙混杂的农兵仆役三天两头就会冲进本地居民家中,以为宫廷征兵的名义带走家中四肢健全的男人。 若想让这些披甲执剑的家伙网开一面,无助的女人就不得不取出家中的贵重财货来换取自己的丈夫和儿子的自由。即便如此,还是有些丝毫没有怜悯之心的士兵在塞满腰包后依旧粗暴地将男人拉走,以便完成宫廷交代的任务。 当原本承担着守城和维持周边治安任务的士兵成为依靠武力横征暴敛的恶徒时,生活在这座城市的居民便会沦为失去自由的阶下囚。 这时候,他们唯一的出路就是逃离这里,重新去寻找一个能让他们落脚的地方。 铛~ 铛~ 铛~ 教堂的钟声在夕阳完全消失不见的那一刻准时响起,声音尖锐,仓促,又刺耳,余音了了。 “……拉起吊桥,关上城门!” 城墙上,负责值守的城防中队长在钟声过后像往常那样对下面的士兵传达了今天的最后一道命令。 “拉起吊桥,关上城门!” 城墙下,负责关闭城门的小队长重复了一遍中队长的命令。 这时,搭在护城河上的吊桥在碗口粗的铁链的拖拽下,开始一点一点地升起。那扇高约二十英尺,重达数千磅的橡木巨门在二十多个士兵的合力下慢慢地关上。 随后,四根直径约一英尺的包铁横梁从右侧镂空的圆形石柱里被缓缓推出,插进了另一边相同位置的孔洞。城门上方,位于门缝两侧的石壁上各有一个方形的孔洞,一英尺长的矩形原木在铰链的助推下缓缓下降,几乎贴着城门,牢牢地固定在上面。 随着夜幕的降临,安放在城门两侧一人多高的火把在接触火苗的那一刻瞬间照亮了周围的一切。黄色的火焰倒映在士兵们银白的铠甲上,金光闪闪。 片刻前人潮涌动的城门口,喧嚣声逐渐散去。错过出城时机的居民偶尔回头凝望,随即摇摇头便快步往家的方向走去,打算等到第二天黎明时分再返回这里,离开这里…… ………… 城北,远离城市中心的贫民区附近,一条河流将位于西边的修道院和东边的窝棚隔离成两个世界。 一边臭气熏天,疾病肆虐。另一边干净整洁,接近天堂。 原本的跳蚤窝里挤满了这个城市的虱子,老的,小的,强壮的,弱小的。他们被所有人踩在脚下,整日在臭气熏天的环境里求生活,只是为了能有口吃的,讨点喝的。 但随着战争的爆发和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一次又一次的败退,这些寄生在烂泥里的可怜人终于被宫廷想起来了。 一夜之间,那些看上去有些蛮力的家伙摇身一变,成了人们口中扞卫家园的英雄。他们走在夹道围观的人群中间,身穿皮甲,手持短矛,被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声送往战场的前沿,保卫这座从未对他们施以恩惠的城市。 另一边,依旧居住在窝棚里的家人照旧饿着肚子,和别人争抢城里那些贵族老爷家里倒在垃圾堆中的残羹冷炙~ ………… 冷峻的月光下,一个身穿黑色长袍、头戴兜帽的人影踏着轻快的步伐,穿过贫民区旁边那条满是污秽之物的街道,朝着修道院的方向走来…… 每走几步,这个行事小心却又略带几分神秘色彩的黑衣人便会回头看上一眼,以防身后跟了尾巴。 此人从城西教堂广场附近一处小旅馆出来后便一头钻进了少有人经过的那些连接这座城市的巷道,并时刻留意着满大街巡逻队的士兵。 得益于数日来对这座城市的了解,他完美地避开了人群和巡哨的士兵,很快就来到了今天早上一个素不相识的商铺管事口中那座位于城北的修道院附近。 两侧的窝棚区散发出来的恶臭让他捂紧口鼻,不时煽动鼻翼两侧的空气。 没过多久,他便来到了那座连接河流两岸的石桥上,远远地将路过的贫民区甩在了身后。 抬头朝河流对岸望去,高大雄伟的修道院像一个巨人般矗立在黑衣人眼前,一动不动。他不禁抬头仰视着这座早已存在了数百年的古老建筑,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走过石桥,黑衣人的身影不久便消失在修道院后面的一个交叉路口…… 当他再次出现时,已经坐在了城北某处豪华府邸的会客大厅里…… ………… 黑衣人是从这座府邸的后门悄悄进来的,迎接他的正是早上传递消息的那个商铺管事。刚一进门,商铺管事就帮他脱去了身上那件黑色长袍,请他到会客大厅等候。随后管事礼貌地退出门外,准备去通知自家老爷邀请的客人到了。 看着大厅里极为讲究的装饰,这位受邀的前来的男子便知道这处府邸的主人绝非常人。 屋内陈设的家具和各色艳丽的瓷器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挂在屋顶正中心的悬空烛台坠着大量散发着各色光泽的水晶,让大厅里看上去极尽奢华。 主位后面的墙壁上,一副圣母玛利亚怀抱圣子的精美油画让他有些眼熟,但这副明显要比他在拉瓦提某位商人家中看到的那副要大上许多。镶嵌油画的画框用闪着金色光泽的镂空橡木制成,上面的浮雕细腻却又不失华美。 主位两边各有一只半人高的彩色花瓶,花瓶底部镶嵌在用两个雕刻着狮子图案的木墩里面,浑然一体。 那把由镂空精铁打造的座椅上雕刻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图案,翠绿搭配宝石蓝的光泽让它尽显主人的高雅品味。 正当男子在猜测这位邀请自己前来的神秘人物时,大厅外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当他扭头看向大厅门外,一个身穿丝绸长袍、脚踩鹿皮短靴的光头中年男子带着管家走了进来。 两人四目相对时,光头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请来的客人,旋即快步上前,一阵寒暄~ “您就是亚特伯爵口中那位名叫道森的爵士?”光头男子脸上洋溢着笑容,看着眼前这个身穿粗布麻衣略显寒酸的男人问道。 “爵士?”道森心里咯噔了一下,心想,自己虽然在特遣队是个副队长,但却从来没人这样称呼过他。但为了不失礼节,他还是笑着回应了对方。 “请坐!”光头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走到了属于自己的主位旁边,缓缓地坐在了上面,动作从容却不失优雅。 “您是~”道森开口问道,一边却又在脑海里尽力思索自己是否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 “我是来自米兰西边一个叫做恩格雷奇的自治城邦的商人,也是……你们伯爵大人的盟友。”光头男子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你可以叫我雅克,雅克.科尔。” 在得知此人的身份后,道森这才安心了不少。 “请问雅克大人,您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处的?”作为特遣队副队长,道森向来行事低调。对于一个摸清了自己底细的陌生人,他是很难轻易凭对方几句话就放下戒备的。 只见雅克从袖口里掏出一封密信,让身旁的管家递给了道森。 道森迟疑了片刻,随即打开羊皮纸,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名叫雅克.科尔的恩格雷奇商人是当地商业行会首脑的至交好友。同时也和伦巴第宫廷首相之子交情匪浅。上次行会首脑传递给亚特的消息就是这个叫雅克的商人暗中送出去的。眼下大战在即,亚特将自己安排在米兰城中的眼线告知了雅克,以便两人密切配合,到时协助攻城。 道森看完密信缓缓起身,礼貌地朝雅克点头致意。 “道森爵士,这下你该相信我了吧?”雅克面带微笑地问道。 “雅克大人,请您原谅我刚才的无礼!” 雅克挥了挥手,丝毫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你我都是为伯爵大人效命,何必这般客气。” 道森敞开心扉笑着说道:“有了您这个外援,何愁米兰不破!” 第七百八十九章 进军米兰 ………… “道森爵士,你怎么就能肯定我有这般本事?”雅克反问了一句。 “如果您不能协助破城,大人又何必让我们见面?” 看着道森胸有成竹的样子,雅克也不再卖关子,“好吧,那我也不再隐瞒你什么了……”随即将自己隐藏在米兰的原因娓娓道来。 “当初伯爵大人邀请各自治城邦前往拉瓦提参加会议的城邦首脑中就有恩格雷奇的首领。事后,为了后期进攻米兰的需要,我受命带着家人及十余架马车的财货前往米兰,以避难者的身份投靠宫廷首相之子温德尔.奥尼西尔。我与他是多年好友,他也毫不犹豫地接纳了我。” 雅克摊开双手,环视了一眼大厅,接着说道:“你现在看到的这处豪华府邸便是他送我的……当然,作为一个寻求庇护的商人,我也将随身携带的五车财货送给了他。” 雅克语气平静极了,就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此前,米兰宫廷派人前往罗马和施瓦本公国求援的消息就是我从温德尔.奥尼西尔口中得知的,他那晚喝了很多酒,无意间透露了不少从宫廷大人物那里得到的消息。你知道,作为宫廷首相之子,虽然他父亲被伯爵大人所囚禁,但奥尼西尔家族在宫廷中的地位依旧无人撼动。” 坐在一旁的道森心中暗自钦佩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家伙所不为人知的实力。 “另外,我带来的三十几个商队护卫也被宫廷以征集兵源的名义充作了守城的士兵。不过,他们随时都能听候我的调遣……”说罢,雅克紧盯着道森,想看看他的反应。 道森缓缓起身,上前两步,“您的意思是~” 雅克突然伸手制止,“你明白就好……” 道森悻悻地退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除了恩格雷奇,其余自治城邦也早已在月余前安排了各自的商队护卫和私兵混进城中,几乎全都被宫廷强征,送去了城墙上。” 道森听罢心中大惊。他万万没想到,这些表面看上去精明能干的大商人,背地里却有如此手段。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亚特安排两人见面的真正意图。 作为亚特安插在米兰的钉子和情报“总管”,道森理所当然地成为了统领这些秘密安插在米兰的商队护卫的不二人选,这也是雅克冒险请他来府邸见面的主要原因。 “请问雅克大人,这些商队护卫有多少人?”道森继续问道。 雅克伸出了三根手指,“大约三百人!” “三百人!”道森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没错!三百人!”雅克一脸自豪地说道。“我已经派人和他们取得了联系,一旦伯爵大人进攻米兰,我们就来个里应外合!” 雅克举起右手,紧紧地握住拳头。从他眼里,足以看出这些伦巴第自治城邦的商人对米兰宫廷的厌恶之深。 当初,宫廷铁卫数百士兵受宫廷之命,前去恩格雷奇征收战争税。同为商人的雅克的亲弟弟不但被这些士兵活活打死,还将他家中的钱财劫掠一空。 深受打击的雅克从那时起便下定决心,一定要推翻米兰宫廷的统治。当亚特召集各自治城邦首脑前往拉瓦提商讨推翻米兰统治的消息传来时,他知道机会来了。于是,带着行会筹集的十余架马车的财货,便以被恩格雷奇商人敌视的理由前往米兰投奔“好友”温德尔.奥尼西尔家族。 因双方交情不浅,温德尔.奥尼西尔不但送给他这座位于城北修道院附近的豪华府邸,还时常将雅克叫到自己府中,结识了不少宫廷权贵。 自从宫廷首相被亚特囚禁以后,温德尔曾多次请求威托特公爵赎回自己的父亲。但因宫廷中部分大臣的反对,威托特公爵一时之间也难以决断。直到前几日米兰宫廷方面传来消息,得知威托特公爵做出放弃了赎回宫廷首相的决定,至此,身为奥尼西尔家族长子的温德尔也在暗中开始了反击。 为了赎回自己的父亲,他开始暗中派人与那位北方伯爵取得联系…… 不过为了防止走漏风声,与温德尔颇有交情的雅克并不知道这个秘密。 一时之间,米兰城中风云诡谲,多方势力开始暗中较劲…… 直到深夜,道森才离开这里,悄无声息地返回了位于城西教堂附近的那间小旅馆…… ………… 第二天天刚亮,特遣队里的一名成员乔装打扮成一个双腿残废的乞丐,堂而皇之地在守城士兵的阵阵呵斥声中爬出了南城门。 直到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之外,这个看上去可怜兮兮的家伙环顾了一眼四周。确定无人之后他便匆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路向南跑去,没过多久便遁入了荒山野岭之中…… ………… 南方,清晨的钟声唤醒了熟睡中的提拉城人。 然而,天还未亮,往来城中的辎兵便早已往返城内外多次。满载的马车装着粮草物资穿梭在大街上,缓缓向北城门外驶去…… 自接到中军指挥营帐的命令以来,负责军团辎重和物资运输的辎重部百余辎兵加上数百杂役仆从已经连续忙碌了两天两夜。储存在城内粮仓和武库的各种物资将被送去北城门外,待明日一早随大军北上。 此外,因向北进军米兰的路途较为遥远,再加上雇佣军团的三千人马,原本所需的物资较之前多了一倍有余。 因此,亚特下令征集了提拉城中的大量马车和数百匹骡马,暂时交给军团使用,用以运送物资。 当提拉城的商人们听说军团将要北上的消息后,纷纷出钱出物,向北门外的驻军营地送去了大量粮食和蔬果酒水以及数百万芬尼的钱财。这既是他们的一点心意,也借此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 正午时分,贝里昂伯爵率领的八千普罗旺斯士兵按时抵达了城外的临时驻军营地。紧跟在这些士兵身后的随军杂役和仆从以及商贩、营妓、杂耍艺人多达上千人。 本就人满为患的北城门外顿时就热闹了起来。提拉城内的商贩们听到这个消息后,一窝蜂地朝北城门外赶去,热情地向这些刚来的顾客们推销自己手里的商品。 按照原定计划,贝里昂所带领的八千士兵驻扎在威尔斯军团营地东北方向的一块空地上。双方的营地被商道隔开,一分为二。 紧接着,空地上很快便搭起了行军帐,一座挨着一座。但与威尔斯军团营地里整整齐齐排列的军帐相比,普罗旺斯士兵搭建的营地却略显粗糙。虽然说不上杂乱,但也算不上整齐。 不到小半天的时间,北城门外的空地便被密密麻麻的行军帐篷塞满。 当夜色降临的时候,提拉城内的大街小巷里随处可见四处闲逛的普罗旺斯士兵。城中的酒馆、红磨坊和各种各样的商铺里几乎全是普罗旺斯士兵。 而原本驻扎在这里的威尔斯军团士兵的身影今日却很少看到。 当然,这一切都是提拉城新任领主亚特的安排。 要知道,普罗旺斯的士兵人数远远多余威尔斯军团。再加上提拉城名声在外,自然足够吸引这些腰包里塞满了军功赏赐的士兵前去挥霍一番。 而此时,作为这支八千边军统帅的贝里昂却与亚特和一众高阶军官围在西南角那座领主府邸内的长条桌边,商议着接下来的行军路线…… ………… “……大人,贝里昂伯爵,诸位,从提拉城向东北方向进军米兰有两条路线可走。最近的这条将经过沿途三座军堡和两座集镇。据我们派出的哨探来报,对方多数兵力集中在靠近米兰城的那两座军堡内,只有大概五百人左右分别集中在另一座军堡和两座集镇内,且全为轻甲步兵。” 军团副长奥多说罢将手中的木棍指向地图左侧那条弧形的行军路线。 “而这条行军路线相比前者,不但没有任何阻碍,而且地形平坦,唯一的缺点就是要比前一条路线多耗时一天。为了扫清米兰周边的障碍,同时加快对米兰城形成合围,我们认为此次行军应兵分两路,一路绕行,另一路清除沿途的顽抗势力。待双方合兵之时,再一鼓作气,大举进攻米兰!” “好!”奥多话音刚落,贝里昂便一拳砸向桌面,对这样的安排极力赞成。 “既然如此,贝里昂伯爵,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一旁的亚特接过话茬,“明日正午时分,你带兵先行出发,沿着西线前往米兰。威尔斯军团紧随其后,从正面突破敌军防御,到时与你们在米兰城下合兵一处。届时,任凭米兰的城墙多么坚不可摧,也难敌我们上万大军的围攻!”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伸出右手紧紧握在一起。 确定了行军路线后,亚特又为在场众人安排了一顿难得的佳肴,以慰劳大家即将面临的一场恶仗。 ………… 三月第二个礼拜四,提拉城上万大军相继拔营,在人们的一片欢呼声中浩浩荡荡地朝东北方向而去…… 第七百九十章 阿雷契斯堡 ………… 以行军阵列排开的上万士兵犹如一条移动的长龙,在蜿蜒的商道上缓缓行进。长长的队伍首尾相隔五六英里,一眼望不到头。 随风飘荡的各色纹章旗贝被擎旗兵高高举起,在午后炽热的气浪裹挟下呼呼作响。 头顶刺眼又火辣的阳光落在士兵们身上锃亮的铠甲上,一道道反射的金光在数英里外清晰可见。铁甲链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沉重的行军步伐铿锵有力,两者的融合宛如一曲壮阔的中世纪礼乐,缓缓揭开这场关乎生死存亡和兴衰交替终极对决。 数百年来,这片土地上还未有过任何关于这般大规模外敌入侵的历史记载。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入侵的敌人竟然还是曾经多次败在伦巴第人手下的弱小临国。 在这支建制完备的大军中,上千骑兵足以荡平挡在他们面前的一切。大量弓弩手身后的弓箭只需一次急速射,便能让成百上千的战马和士兵瞬间倒地。重甲步兵高大的身形,配合全身精良的战甲和骇人的兵器,在行进的队伍中格外显眼。数量最多的轻甲步兵因其灵活性和不俗的战斗力,成为了此次北上作战的主要力量。 由铁甲精兵护卫在队伍中间的辎重部队带着数不清的粮草物资和攻城器械紧紧跟在大部队的后方。坠在队伍末尾的商贩、营妓和杂耍艺人走走停停,心里盘算着如何在士兵们休整的间隙趁机多挣些钱财。 围绕在队伍周边哨骑三五成群,不停地来回传递着任何可疑的军情。 大军前方每隔三英里便有几个斥候,片刻不停地搜寻着敌军的蛛丝马迹…… ………… 傍晚时分,顶着烈日行军了半日的上万人马终于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当停止行军的命令刚刚下达,早已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便一屁股坐在了原地,纷纷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简单填了一下肚子。 没过多久,一片紧挨着商道的成片麦田里支起了大大小小数千顶帐篷,一直延伸到麦田边缘。 当营地四周的火把被点亮时,星星点点的火光像依次盛开的花朵一样,让这片荒芜的土地再次焕发生机。此时的麦田看上去犹如一个突然拔地而起的集市,很快就热闹了起来。 ………… “……伙计们,快,把这些粮草拉到营地内存放,记得盖上蓬布,免得第二天一大早被雾气打湿了。”当其他士兵早已坐在营地里休整时,作为军团辎重部部长的斯宾塞却忙得脚不沾地。 营地外面,排队等候的数百架马车正依次进入临时营地的大门,朝营地中间那片存放物资的空地缓缓驶去。 队伍中,五辆紧紧包裹着篷布作了特殊标记的马车在三十来个精锐战兵的护卫下一步步朝斯宾塞的方向走来。 斯宾塞看了一眼篷布下面的大铁箱,上面画着的骷髅头记号格外醒目。只见他小心翼翼地上前,用力将蓬布往下扯了一下,盖住了铁箱边缘的图案,随后对领头的战兵轻声说道:“将这几架马车放在最里面,记住,一定要寸步不离!” 领头的战兵轻轻点了点头,随后便带着身后的马车朝营地中间走去…… “……哈哈哈!” 不远处,营地里传来一阵欢声笑语。 斯宾塞顺着刚刚燃起的篝火堆看去,连队副长图巴正与手下的战兵小队长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把酒言欢。 斯宾塞没有理会,径直朝营地大门的方向走去…… 然而,没等他走出两步,危险却悄然来临~ ………… 营寨大门处,当还剩下三十几架装满粮草的马车排队等候在外面时,一阵轰隆隆的马蹄声突然从北边传来…… “……什么声音!”正在营门外催促下属加快动作的辎重部部长斯宾塞被这熟悉的声音所吸引。 原本正在忙碌的辎兵也放下手中的活计,被这突如其来的干扰打断。 随着声音离营门处越来越近,一直注视着商道尽头的斯宾塞突然睁大双眼,大喊一声,“不好!有骑兵!”话音刚落,他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长剑,急忙催促手下人马,“快,马上回营,有敌袭!” 随后,斯宾塞一巴掌拍在马背上,将挡在面前的骡马往大营里面驱赶。一时间,营寨入口乱成了一团…… 眨眼间,数十骑兵如暗夜骑士一般从黑暗中突然冲杀出来~ “敌袭!” 斯宾塞大喊一声,举起长剑便带着几个营寨外的守军冲了上去。 然而,对方根本没打算和他们交手,旋即取出挂在鞍袋里装满了火油的陶罐,拼了命地往营门口的马车上扔来。 砰! 砰!砰! 刚冲出去的斯宾塞看着从头顶飞过的陶罐瞬间停住了脚步。当他回过头时,已经有几架马车上到处都被沾满了黑色的粘液。 嗖~ 嗖~嗖~ 几支燃烧的箭矢应声飞速插在了马车上,随着轰隆一声,沾满火油的三架马车顿时火光冲天。 “快,都给我散开!散开!”斯宾塞挥舞着双臂,下令辎兵全部分散,以躲避仍在朝这边飞过来的陶罐。 带着满腔的怒火,他奋不顾身地冲向了百步之外的骑兵…… ………… “……图巴大人,不好了,辎重部遇袭!” 当图巴正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时,一个士兵突然来报! “什么?”震惊之余,图巴望了一眼营门口的方向,冲天的火焰和滚滚浓烟已经将那里笼罩。 “快!带上家伙,增援辎重部的伙计!”说罢,图巴抄起身后的长剑便朝那里赶去~ 营门外遇袭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军营。此时,作为统帅的亚特正在刚搭建起来的中军指挥营帐内和一众高阶军官研究接下来的作战计划,却未曾想到,对方竟先他一步发动了夜袭。 ………… 当亚特带着侍卫队赶到那里的时候,这支突然出现的夜袭骑兵早已没了踪影,甚至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留下。 看着营门口十余架被焚烧成焦炭的马车,亚特怒火中烧。 “斯宾塞!”亚特大呵一声,让围在他身边的一众高阶军官噤若寒蝉。 “大人~”斯宾塞推开人群,不安地朝亚特走去。 看着一脸黢黑的斯宾塞完好地出现在他面前,亚特这才松了一口气。因为按照他器重的这个辎重部部长的脾气,斯宾塞高低会和对方展开搏杀。他可不希望这个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家伙再因为这种事遭受重创。 “大人,都怪我一时大意,斯宾塞甘愿受罚!”斯宾塞双手托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对于这样的结果,完全超出了亚特的预料。他没想到,对方在自己刚进军米兰的第一天就敢大张旗鼓地前来夜袭。原本威尔斯军团擅长的夜战偷袭却在关键时候被打乱了阵脚,只能怪自己过于轻敌。 亚特上前两步,扶起斯宾塞,道:“这件事不能怪你,是我大意了。” 斯宾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见他缓缓抬头,眼神里满是惊讶。在损失十车粮草,对方连一根毫毛都没留下的情况下,这位伯爵大人竟然能对犯下如此过失的自己网开一面,这可真是新鲜事儿。 一旁的安格斯连忙对着发愣的斯宾塞使了个眼色,这位辎重官才反应过来,连忙说道:多谢大人开恩!” 亚特挥了挥手,道:“行了,立刻将剩余粮草运进大营,严家看管!” “是!” “吕西尼昂!” “大人!” “明天一早,你亲率五十骑兵出营,务必给我查清那群杂种的下落,一个不留!” “是,大人!” ………… 当天夜里,营地周边巡逻的哨骑增加了一倍有余。 随后,亚特派出了特遣队外出搜寻安插在营地外围的几处暗哨。不到一个小时,特遣队就在营地北边一处杂草从中找到了那两个暗哨的尸体。 营地里,听闻亚特的辎重队遇袭,贝里昂第一时间赶到了这里,随即跟着亚特来到了中军指挥营帐,就接下来的进军路线进行了最后的确认。 “……好,为了早一日抵达米兰,我明日一早便率军出发,免生变故。” “另外,”亚特看向贝里昂,意味深长地说道:“务必要确保西线沿途畅通无阻,切不可与对方纠缠。哪怕是晚半日抵达米兰城下,都有可能出现我们意想不到的后果。” 贝里昂点了点头,没多久便离开了这里。 等候在帐外的安格斯与奥多看着贝里昂离开后,便进入了中军营帐。 此时,亚特正注视着桌上的地图,眼睛死死地盯着明日下午时分即将抵达的那座军堡——阿雷契斯。 “大人~”安格斯率先走到亚特身边。 “军士长,对今晚发生的这件事,你怎么看?”亚特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张地图上。 “能在第一时间知道我们行军动向的只有提拉城东北方的那座军堡——阿雷契斯。”安格斯伸出食指按在地图上。 亚特点了点头,“我跟你想的一样~” 随即,亚特招呼两人坐下,给出了自己的见解…… 第七百九十一章 兵分两路 ………… “还记得提拉城那个年轻的商业行会首脑特洛伊.弗洛伊德吗?”亚特的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扶手。 奥多身体前倾,答道:“记得!就是那个老子被原来的提拉城领主迪伦.霍克杀了的行会首脑之子。” “没错,就是他。你们猜一猜我第二天从他那里知道了什么?”亚特故意卖了个关子。 两人相互看了一眼,随后摇了摇头。 “迪伦.霍克还有个亲弟弟,叫凯恩.霍克!而他,就是阿雷契斯堡的领主……” “什么?”奥多大吃一惊。 “大人,您的意思是,今晚偷袭我们的骑兵就是这个叫凯恩.霍克的家伙派来的?” 亚特站起身来,看向安格斯,对他说道:“我想,没有哪个手持镰刀的农夫会愚蠢到主动去挑衅一群早就盯上他的饿狼~除非这群饿狼和他有着天大的仇恨。” 说罢,亚特转过身来,对安格斯说道:“军士长,你明日一大早带上骑兵连队的剩余人马,沿着大部队的行军路线北上,给我查一查这个家伙的底细。他能偷袭我们第一次,也一定还会有下一次。顺道打探一下阿雷契斯周边的防御如何,待大军抵达后,立刻开始进攻!” 安格斯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兴奋。 “放心吧,大人。遇到了骑兵连队的人马,他们就算不死,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亚特微微点头,又扭头看向奥多,“传我命令,明日待贝里昂伯爵的人马离开后,我们立刻启程,争取比原定时间提前抵达阿雷契斯,速战速决!” “是,大人!” ………… 凌晨时分,大军营地西北方向小半日路程的一片密林里漆黑一片。皎洁的月光透过层叠错落的树冠撒在地面的枯枝落叶上,留下一片片散在各个角落的光斑。 密林东南,大片平原和低矮的山丘错落有致,在月光的的映衬下呈现一片灰白,和密林里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 不一会儿,灰白的平原上突然出现一道道黑影,朝密林的方向疾驰而来。伴随着黑影而来的,还有阵阵沉闷的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发出的清脆叮当声。 随着黑影的距离越来越近,数十骑兵的身影也在月光的照射下越发清晰。 轰隆的马蹄声产生的震动很快就顺着地面传到了这片林子,让夜晚出来活动的飞禽走兽惊慌失措…… “吁!”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在接近密林边缘的前一刻,突然勒住缰绳。身下的战马在收到主人指令的一瞬间后肢一个急停,在草地上滑出了一道清晰的痕迹。 紧跟在后面的三十余骑战马相继做出同样的动作,瞬间扬起一阵尘土。 战马的嘶鸣穿过密林,回荡在这片幽深的黑暗之地。受惊的飞鸟和地上的走兽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快速逃离了这里。 “……男爵大人,我们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黑暗中,一个骑兵对领头的那人说道。 男爵抬头看了一眼面前漆黑一片的密林,又回头环视着身后空旷的平原和低山丘陵,“下马!” 随即,三十余骑兵纷纷下马,将马匹栓在了一旁的树干上。取下鞍袋,从里面拿出酒水和干粮。 不一会儿,周边就传来一阵撕扯食物的声响…… 在东南方向烧毁了那支大军的十余车粮草后,这支受命的袭扰敌军的骑兵已经连续奔袭了数小时。 刚开始,对方的上百轻甲步兵还追击了一段路程,但随着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远,这支骑兵很快就摆脱了那条尾巴,一路朝西北方向那片山区逃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莱卡大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坐在地上的骑士拔开酒馕的木塞后将酒水递给了一旁的男爵。 这个叫莱卡的家伙举起酒馕往嘴里猛灌了几口,将口中的腌肉和面包吞进了肚里。 “啊,舒服!”男爵大吼一声,抹去嘴角的残汁,顺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 “怎么办?”男爵脸上一脸得意,“当然是咬住他们,抓住时机将他们身上的肉给我一块一块地扯下来!” 说罢,男爵又将手上的腌肉塞进嘴里,狠狠扯下一大块,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 昨夜,阿雷契斯堡领主凯恩.霍克将自己手下的心腹男爵莱卡.蒂尔诺叫到自己的书房,命他调集三十多个骑兵南下袭扰从提拉城外北上的勃艮第人,为阿雷契斯加强防御争取时间,同时择机烧毁对方的辎重和粮草。 作为多年来一直效命于霍克家族的封臣,莱卡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 自从提拉城被勃艮第人占领,领主迪伦.霍克生死不明的消息传到阿雷契斯堡后,莱卡一直在等着复仇的机会。当凯恩.霍克将这个任务交给他的时候,这位男爵毫不犹豫地就接受了这个任务。 今日一大早,莱卡便带着三十多个骁勇善战的骑兵离开雷契斯,沿着商道南下,搜寻勃艮第人的踪迹。 直到天黑时分,才在一处村庄附近发现勃艮第人派往北方的斥候。为了不打草惊蛇,一行人绕开村庄,躲开了斥候的视线,摸到了他们后面。 在解决了敌军安插在周边的暗哨后,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营地边上,借着夜色的掩护寻找战机。 彼时,勃艮第人的营寨已经基本搭建完毕,但由于携带的辎重过多,大量马车聚集在营寨大门口,迟迟无法送进去。再加上对方防御松懈,莱卡决定趁机焚毁积压在营门外的粮草辎重,好好教训一番这群勃艮第人。 随着莱卡一声令下,十几个骑兵突然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油冲在前面,身后手持弓箭的骑兵负责点火。 直到他们出现在敌军的视野中时,对方才反应过来。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当即将手中的火油罐抛了出去,砸在了中间那几架马车上。随后跟上来的七八个骑兵眼看对方已经反应过来,慌乱中将手中的火油罐全抛了出去。除了五六个火油罐砸在了几架马车的轮毂上外,其余的都砸向了地面。 遭到突袭的敌方辎重官立刻疏散挤在营门外的大量马车,随即带人向己方骑兵冲来。 眼看时机已到,莱卡当即下令弓箭手点燃箭头,射向那些沾满了火油的马车。看到熊熊燃烧的烈火将那些成堆的粮草辎重吞噬,莱卡才心满意足地打马离去。 对于这次夜袭的成功,让他信心大增。 一行人在密林边缘睡了一宿后,第二天一大早便收拾东西离开了这里,朝东北方向打马而去。负责这次行动的男爵莱卡.蒂尔诺打算紧紧咬住对方的尾巴,伺机再从敌人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 天明时分,按照昨日的行军计划,贝里昂伯爵率先带着普罗旺斯八千边军离开了营地。队伍沿着商道向北行进了五英里后,随即向西北方的大片麦田走去。穿过麦田之后继续向北,便来到了一片低矮山丘。只要往北在走上半天,就能进入一望无际的平原。 平原右侧,一座座山峰夹带着沟壑与河流,将两边分割开来。 山峰东侧便是那条前往米兰最近的道路,沿途除了几座军堡集镇外,还散布着大大小小数十个村落庄园。 即便战乱不断,但当地上了年纪不得不留在这里的农妇还是带着农具,前往自家的田地里开始一年一度的春耕…… ………… 清晨,当麦田里的农夫正面朝土地翻弄着自家的麦田时,不远处的商道上,随风飘扬的的纹章旗赫然出现~ 紧接着,排成整齐列队行进的大量士兵出现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队伍中间,高高举旗的狼头纹章旗下,身跨枣红色战马的南征大军统帅、威尔斯省伯爵亚特饶有兴致地看着两边麦田里低头劳作的农人,不时朝看向他的老妇微微点头致意。 而这些早已被沉重的农活压得直不起腰的农夫眼里并没有丝毫恐惧,只是一味地看着这些从自己面前走过的陌生人,面无表情。 在他们看来,无论是当地领主的私兵还是来自北方的外族人都会榨干他们身上的所有钱财和粮食。留给他们的除了剥削和压迫,就只剩下了死亡。 身为伯爵卫队侍卫官的罗恩紧紧跟在亚特身边,看着周边大片长满杂草的麦田,作为曾经那个农夫的儿子,他忍不住对亚特说道:“老爷,这些麦田就这么荒废在这里,实在是太可惜了!” 还未待亚特开口,右侧落后亚特半截的军团副长奥多忍不住插了一句。 “是啊,大人。我虽然是力工出身,没下过地,但也听人说起过,这一亩地里长出的粮食足够养活一家三口人。这还是在卢塞斯恩那种偏僻的荒地,要是放在这里,我看起码能养活五口人!” 亚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叹道:“是啊,可惜了这么好的麦田。如今这里的青壮农夫多半都被米兰宫廷征招进了军队,要么在和我们交手的过程中不幸殒命,也难怪这田间地头只剩下了些老弱妇孺。” 第七百九十二章 慷慨的领主 ………… 亚特说罢抬手搭眉望了一眼看不到头的麦田,继续说道:“好在波河平原的肥沃领土多半已经落入了我们手中,政务府派来的吏员已经组织了当地的伦巴第人开始了春耕。到了秋季,那些土地上产出的粮食足够养活这些人了。” 一直跟在亚特身后一言不发的神甫罗伯特突然开口,“若不是大人您有先见之明,恐怕这些灾民熬不过这个冬天……” 亚特扭头浅笑一声,道:“我说,罗伯特神甫,你可别给我戴上这顶高帽子。我做的不过是分内之事,这些人能活下来,全是上帝的旨意……” 众人听罢纷纷大笑起来。 当北上进攻米兰的数千大军正一步步逼近不过半日路程的阿雷契斯堡时,作为宫廷抵挡北方人的第一道防线,驻守在阿雷契斯堡的三百精锐战兵和两百余杂役仆从如临大敌。 虽然宫廷方面并未要求他们死守,但面对来势汹汹的勃艮第大军,不少士兵还是打起了退堂鼓,根本没想过要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来换取米兰宫廷那些达官显贵们的人身安全。 ………… 提拉城东北方五十英里外,阿雷契斯堡。 经过数日来的修缮和加固,这座数百年来未曾卷入战争的南部军事堡垒现在看上去坚固得像铁桶一样。 周长约为六百英尺的城墙外围,离墙角边缘大概三十多步的空地上覆盖着一层枯黄的草皮。草皮下方,半人高的沟槽内插着尖刺上涂满了粪便的木桩。 再向外四十余步外,分三层排列的拒马依次摆开,一旦敌军靠近这里,城墙上数不清的箭孔便会射出如雨点般密集的箭矢,杀伤对方的先头小队。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正对着城门口的那片空地。 为了阻止敌军从正门攻城,领主凯恩.霍克下令士兵将南北门外正对着的空地上挖出了两个深达十英尺的大坑,并安插上了大量尖刺。坑洞周围全部被打磨得十分光滑,一旦落入里面,极难快速逃离。 坑洞上方以勉强能承受四五个壮汉的横梁支撑,盖以木板,并在上面洒上泥土伪装。一旦超过横梁承受重量的攻城锤压在上面,便会瞬间陷落。 城墙上方,堆满了数不尽的擂石和滚木。四周的了望塔里,存放的火油足以将周边的一切化为灰烬。 为了最大限度地杀伤来犯的勃艮第人,凯恩又命工匠在垛墙上增加了七座箭塔,其中三座配以中型弓弩,可实现远距离狙杀的任务。 虽然军堡不算大,但里面还是配备了两架小型投石机,以便远程打击敌军。 与精于商贸的远原提拉城领主迪伦.霍克不同,作为一个随军征战多年的军事贵族,凯恩.霍克在自己的军旅生涯中早就养成了居安思危的性格。他不但在短期内加固了军堡的防御,还在远离军堡以南的沿途商道上挖掘了大量的坑洞陷阱,用以有效杀伤敌军士兵,挫伤其士气,延缓对方的进攻速度。 除此之外,还有一部分此前曾接受过专门训练的士兵埋伏在沿途,伺机偷袭,扰乱对方的军心。 ………… 正午刚过了没多久,高墙林立的阿雷契斯堡内人来人往。 除了驻守在这里的数百伦巴第士兵,留守在堡中的领民超过四百人,一百五十七户。这些人多是在这里生活了数十年的伦巴第当地居民。 和其他领主不同,凯恩.霍克对自己名下的这些领民极为慷慨,在这里拥有很高的口碑。和一般的城镇军堡相比,这里的粮食税和商贸税收都比其他地方低了近三成。而且农民们租种的土地不但租金低廉,甚至在达到一定年限后还能以低价买入,成为自留地,后续只要缴纳粮食税即可。 当北方人朝阿雷契斯进军的消息传来时,除了少数外地的商贩和一些胆小的领民逃离了这里外,多数人都自愿留了下来。因为加固城墙人手不足,这些领民又主动承担了一部分劳役,只为回报凯恩.霍克多年来的慷慨。 此时,位于军堡西侧的内堡领主大厅里,凯恩.霍克静静地站立在大厅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一直注视着悬挂在大厅上首主位后面石墙上那副伦巴第南部地形图。 地图下方,临近海岸线的那四座港口城市都被一条红色的斜线划了一道,这是凯恩在得知南部四地沦陷后亲自画上去的。 数日前,当逃出提拉城的几个领主私兵告知凯恩提拉城已经被一支来历不明的骑兵攻陷时,作为霍克家族的一员,他曾在一天内召集了一支两百人的军队,打算前往南方夺回家族的领地。 不料,一行人刚走到半路,便发现通往南方的道路已经被一支数百人的勃艮第军队挡住。眼看双方力量悬殊,为了自保,凯恩不得已下令悄悄撤退,返回了阿雷契斯。 自那以后,他便开始召集城中领民和手下私兵开始加固领地内的工事,准备与后期北上米兰的勃艮第人进行对抗,血洗家族耻辱。 两天后,宫廷新任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派遣了一支千余人的军队南下,协助各地防守。其中部分便被分配到了阿雷契斯,由凯恩统领。 即便手里只有五百余人,但这个不服输的南方人还是打算放手一搏。作为霍克家族的次子,他必须扞卫家族的荣誉。 “……凯恩大人!” 大厅外传来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这位领主的思绪。 霍克缓缓转身,透过院墙外斜射进来的阳光正好经过地面的反射照在了他那张略显沧桑的脸上。满脸的胡茬间,几条若隐若现的刀疤仿佛在诉说着他的过去…… “什么事?”凯恩平静地问道,嗓音低沉却又带着几分威严。 “回大人,派出去的骑兵差人从城外送来捷报!”说罢传令兵快步走上前来将手中的那一小块羊皮纸递给了凯恩。 “首袭告捷,焚毁对方十余车粮草辎重。”凯恩接过快速扫了一眼。 看着手上这行简短的文字,凯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这算得上捷报,但却还不足让他放松警惕。 “南方有什么消息传来吗?”凯恩问道。 “回大人,还没有。” 凯恩紧咬牙关,眉头微微皱起。随即挥了挥手,一旁的传令兵便退了出去。 按理说勃艮第人应该已经和自己安排在二十英里外的伏兵交上了手,但直到现在也没有前线传来的军情,这让他不由得有些担忧…… ………… 下午时分,灼热的阳光炙烤着大地,让本就杳无人烟的这片山脊地带看着死气沉沉的。 东面山坡上,一支骑兵顶着烈日艰难地朝山顶爬去。自凌晨出发以来,他们已经在周边十英里范围的麦田、密林和平原间穿梭了数次。 当一行人越过山脊时,走在前面的骑兵突然大喊,“连队长,山坡下有一条小河!” “在哪儿?”嘴唇早已干裂的吕西尼昂狠踢了几下马腹,快速登顶。 看着不远处的山脚下泛着银光的河流,吕西尼昂舔了舔嘴唇,旋即对身后的骑兵说道:“伙计们,都跟上!” 随后一行人兴冲冲地朝那条河流飞奔而去…… 昨夜,受亚特之命,吕西尼昂带着手下的五十多个骑兵今日一大早就离开了营地,一路往西搜寻那支烧毁军团粮草的骑兵的踪迹。 但时间过去半天后,始终没有任何收获。此时,士兵们随身携带的饮水也已经所剩无几。加上沿途一直未能寻找到水源,天气炎热,部分士兵已经出现了轻微的脱水症状。 毫无疑问,这条突然出现在面前的河流成了所有人的救命稻草。 不一会儿,冲到河边的骑兵纷纷翻身下马快速朝岸边跑去,捧起清凉的河水就往脸上淌去~ “啊~痛快!” 吕西尼昂大吼一声,捧起冰凉的河水再次往头上浇去,一阵清凉让他觉得浑身的热气顿时散去。 其他士兵也争先恐后地捧起河水痛痛快快地洗了一把脸,随后取下水囊灌了满满一大袋。 给马匹饮完水以后,吕西尼昂下令所有人原地休息片刻。随即他将跟在自己身边的连队副长贾法尔叫到了身边,打算调整一下当前的搜寻策略。 吕西尼昂从怀中取出一张临出发前从中军指挥营帐那里拿来的地图铺在地上,又环视了一眼周边山地和平原相间的地形,指着地图说道:“我们自离开营地以来一路向西和向北搜索了这些可能藏匿那支骑兵的所有地方,竟完全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真是奇怪,难不成他们长了翅膀飞了~” 吕西尼昂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若是不在这些家伙下次行动前找到他们,一旦军团再次遇袭,他这个骑兵连队长难辞其咎。 贾法尔仔细端详着地图上那两处已经搜寻过的地方,随即又将目光转移到靠近军团必经之路的北方那一片缓丘上。 “连队长,你说他们会不会埋伏在北边的这片山丘之间,等军团经过的时候……”贾法尔突然打住。 吕西尼昂听罢又低头看了看地形图,恍然大悟,当即大喊,“快,所有人,上马!他们肯定往北边跑了!” 第七百九十三章 夹击 ………… 下午时分,阿雷契斯堡西南方。 日头西斜,片刻前还挂在树梢上的烈日此刻已经消失在山顶。东面山坡上林木线的阴影越拉越长,气温也开始逐渐下降。 山脚下,夹在两座丘陵中间的猎人小屋外,三十余匹战马悠闲地吃着撒在地上的麦麸,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惬意时光。 小屋周边枝繁叶茂的大树下,一群身穿铠甲的士兵歪七扭八地躺在柔软的落叶上呼呼大睡。两边的山头上各有一个士兵负责放哨,警惕着可能出现的追兵。 猎人小屋里,阿雷契斯堡领主名下的男爵莱卡.蒂尔诺双手环抱,静静地躺在里侧那张由几块石头和树枝搭建的简易床榻上。 原木堆砌的墙壁上挂着一把断了的猎弓,上面积满了灰尘。猎弓旁边几道黑熊留下的爪印清晰可见,碎裂的木屑上海残留着几嘬黑熊的毛发。 紧挨着小屋木门的左侧,几块石头搭建的简易炉灶被熏得漆黑一团,炉灶中间残留的灰烬早已凝固在一起。旁边散落的骨头上留有几个牙印,这是那些留宿在此的猎人留下来的。 每到冬季,居住在附近的猎人都会离开家人,带着猎弓和足够一个雪季的食物来到这里狩猎黑熊、马鹿、森林狼、狐狸和雪貂那些小型动物。直到狩猎结束后,再带着猎取的皮毛去到附近的镇上,将自己手中的皮毛卖给那些制革作坊,换取足够大半年开销的钱币。 但这个冬季,那些经常光顾这片森林的猎人却全部突然没了踪影,猎人小屋也因此荒废了许久。 散落在屋外的那扇木门早已被光顾这里的黑熊拆得七零八落,潮湿的空气让上面长满了霉菌,被干枯的落叶所覆盖。 随着气温的下降,以这片森林为家的各类飞禽开始变得活跃起来,不时传出阵阵清脆的叫声,惹得其他同类纷纷跟着合鸣。 啪~ 森林中突然传出一阵枯枝的断裂声。 紧接着,原本平静的飞鸟被突入其来的异响惊得四处逃散,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这时,屋内熟睡的莱卡突然被鸟群的惊叫唤醒。待他起身走出小屋时,绑在树干上的马匹开始不停地挣扎着。 “……醒醒,都醒醒!”莱卡走到士兵们身边将他们一个个全部叫醒。 “大人,怎么了?”躺在屋外的骑士起身后问道。 莱卡看了一眼两侧的山丘,这时,周围又再次慢慢安静了下来。 “快,派人去查看一下在山顶放哨的那两个家伙还在不在,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莱卡边说边扫视周边的的密林。 “哪里不对劲?”骑士追问了一句。 “快去!”莱卡怒喝一声,死死盯着骑士的眼睛。 骑士见状便不再多嘴,连忙安排两个士兵去西边山顶,自己则带着另一个士兵钻进了东边的密林。 看着几人远去的身影,莱卡思索了片刻后,随即下令,“备马,随时准备出发!” ………… 幽暗的森林里,枯枝败叶因常年的腐烂散发出阵阵浓郁的泥土气味。不断从岩缝里渗出来的积水让地面变得异常湿滑。 走在前面的骑士抽出腰间的长剑,不停对着挡在面前的灌木一阵胡劈乱砍。脚上沾满泥水的深筒牛皮长靴踩在水坑里发出“嗒嗒”的声响,剑刃碰撞枝条的杂音让他心烦意乱。 “真不知道男爵大人是怎么回事,突然把火气全撒在了我身上~”骑士说罢一剑砍断了挡在面前的棘刺。 “算了,骑士老爷,谁让他是凯恩大人的亲信呢,我们这些当差的可惹不起这些贵族老爷们。”跟在骑士身后的士兵一边拨弄着面前的树枝,一边不停地摇头。 “哎,伙计,你说得没错,我们的确惹不起这些大人物。”骑士回头看了一眼落在身后的士兵,“快,跟上,要是回去晚了,恐怕又免不了一顿臭骂~” 于是,两人加快了脚步,朝山顶走去~ ………… “……连队长,有人来了!” 半山腰上,一块中间开了裂缝的巨石后面,一双棕色的眼睛盯着山下的两人一动不动。在他身旁,手握长剑的吕西尼昂轻轻推开刚才说话的士兵,凑到缝隙处望了出去,看了一眼正朝两人走来的陌生人,嘴角微微翘起。 “告诉后面的伙计,猎物来了,准备动手!” 旋即,士兵转过身去,对着身后二十余步外的灌木丛伸出手掌,随后捏紧了拳头。没一会儿,灌木丛就开始微微晃动,传来了信号。 打手势的士兵连忙回过头来,小声说道:“都准备好了。” “好,先放他们过去,然后我们来个前后夹击。记住,动作要快,不能让他们发出任何声音。” “放心吧!”说罢,此人从腰间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恶狠狠地盯着已经离两人不到三十步的那两只“猎物”。 ………… “……该死,早知道这次任务如此辛苦,说什么我都不会跟着来。” 静谧的森林里,早已累得满头大汗的骑士双手撑在膝盖上,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山顶后大声抱怨了一句。 大口喘着粗气的同时,还不忘抹去额头上不停滴落的汗珠。 跟在他身后的士兵也早已两腿发酸,浑身燥热,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骑士回头看了一眼,狠狠吸了两口气,道:“快,跟上,马上就到了!”说罢自己再次迈开脚步往上面走去…… 眨眼之间,巨石后方隐藏的六个人已经缓缓绕到了另一侧,避开了往山上走去的两个伦巴第人。 灌木丛后方,七八个伏兵身后的落叶里,隐隐能闻道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露出的半只手掌上沾满了凝固的血液,一动不动。几只蚂蚁在上面来回爬动,探索着味道的来源。 “快,马上就到~” 骑士话音未落,右侧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抖动。 不明所以的骑士心跳骤然加速,慌乱之中快速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什么人~”再次出声时,骑士的嗓音明显在颤抖。 跟在他身后的士兵睁大眼睛看着灌木丛的方向,又朝身后扫了一眼,“骑……骑士老爷,怎么了?” 骑士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喝道:“怕什么,走,去看看!”说罢他便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靠近那片灌木丛。跟在他身后的士兵虽然心里害怕,但还是壮着胆量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躲在巨石右侧的六个伏兵再次移动了位置,来到了斜坡下面,靠着几颗低矮的灌木隐藏身形。 与此同时,隐藏在灌木丛最左侧的一个士兵再次轻轻摇晃了一下面前那颗小树,随后便捡起地上的长剑,对准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那个伦巴第骑士…… “杀!” 突然,离灌木丛不到三步距离的骑士一个猛冲,将手中的长剑对准刚才摇晃的地方突然刺了进去,锋利的剑刃刺穿隐藏在后面那个士兵的袖口,在手臂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受伤的士兵凝神静气,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见灌木丛后没有任何动静,跟在骑士后面的士兵士气大振,提着手中的长剑就冲了上去,徒手扒开了挡在他面前的一颗灌木。 本想表现一番的士兵将脑袋伸了进去,打算一探究竟。但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寒光,锋利的剑尖瞬间插进了他的脖子…… 骑士见状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愣在了原地。当他反应过来打算转身逃离时,突然被人从背后锁住了脖子。 情急之下,骑士抽出腰间的短刀,奋力向勒住他脖子的那个家伙腰间插去,却又被突然伸出的另一只手紧紧拽住。 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骑士的意识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这时,隐藏在灌木丛后面的伏兵依次从里面走了出来…… 当骑士试图继续挣扎时,随着“卡擦”一声,他的脖子被瞬间扭断,随后瘫软在地上。 也许到死他都没明白,这些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连队长,真险!刚才要不是您及时出手,恐怕我现在已经被这个杂种要了命!” 这时,刚刚拽住骑士手臂的吕西尼昂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抹去额头的汗珠,说道:“快,马上下山,时间一长,下面的人肯定会怀疑。好不容易找到他们,绝不能再让他们跑了!我们走!” 说罢,一行人丢下两具尸体,快速朝山下赶去…… ………… 另一边,早已解决西面山顶上哨兵的连队副长贾法尔命人将刚被割开喉咙的两个伦巴第士兵用干枯的树叶盖住后,也带人往山下跑去…… ………… 此时,早已在猎人小屋等候多时的莱卡.蒂尔诺见几人迟迟未归,顿时心生疑惑。 “奇怪,他们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有消息~” 莱卡思考片刻,决定不再等下去,当即转身朝猎人小屋走去。只见他拿起靠在墙边的配剑,随后快速走到战马旁边,解下缰绳。 正待他打算翻身上马之际,不远处突然出现的大量伏兵让他惊恐不已。 “快,上马,从山谷冲出去!” 第七百九十四章 围歼 ………… 话音刚落,莱卡已经拨转转缰绳,朝山谷的方向冲去…… 其余士兵见状,一窝蜂地朝自己的战马跑去,另外几人则弃马四散奔逃。慌乱之中,猎人小屋周边已经不停地有箭矢朝他们飞去。 “啊~我的腿!” “快跑啊,伙计们,我们被包围了……” “撤退,撤退!” 一时间,这些伦巴第骑兵像着了魔一样,不顾一切地奔逃、溃散…… 东侧,吕西尼昂看着已经被射倒在地的七八个伦巴第人,当即下令所有人拔剑冲下山坡,拦截剩余骑兵。 另一边,负责西面的贾法尔此时已经带人冲到了猎人小屋。 “快,给我宰了这群杂种,别让他们跑了!”贾法尔一边对跟在身后的骑兵下令,一边搜寻着攻击目标。 突然,一个神色慌乱的伦巴第人骑在马背上从猎人小屋后面冲了出来,试图从正面突出重围。 但这个倒霉的家伙早已被站在一棵大树后面的贾法尔盯上。只见他快速向右挪动了两步,举起右手中的板斧用力甩出,一声骨肉开裂的闷响过后,战马嘶鸣一声当即倒地,重重地将马背上的伦巴第士兵甩了出去,撞在了一棵大树上。 贾法尔见状大笑了几声,快步跑了过去。拔出陷进马背的板斧,扭头再次朝那个已经艰难起身的伦巴第士兵走去。 “啊!” 见贾法尔朝自己走来,伦巴第士兵在慌乱中爬了起来,却并未退缩,反而咬紧了牙关,提剑愤怒地朝面前这个彪形大汉冲了过去。 作为骑兵连队的战力担当,贾法尔丝毫不惧,稳稳地站在原地等着对方。 几步的距离眨眼便至。 伦巴第骑兵左手捂着撞击后产生强烈剧痛的胸腔,右手握着在地面留下一条划痕的长剑,在离贾法尔三步距离之时,瞬间抡起右手中的长剑,划出一道弧线,让来不及反应的贾法尔急忙后退。 低头看了一眼开裂的裤裆,贾法尔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个杂种,差点让我断子绝孙!” 贾法尔大骂一句,随后提起板斧一记横扫。 伦巴第士兵顺势倒地,躲过了这致命一击。但落地的那一刻,剧烈的震动让他的五脏六腑犹如被铁锤击打,疼痛难忍。 伦巴第士兵还未站稳脚跟,贾法尔举起手中的板斧就斜劈过去,砍在了对方的肩甲上,瞬间冒出大量火星。 就在伦巴第士兵不顾肩膀传来的阵痛欲举剑还击之时,贾法尔一脚猛踹将这个顽强的对手踢倒在地。 伦巴第士兵正扭过头来之际,贾法尔一脚踩住了他手中握着的长剑,顺势举起板斧朝这个家伙的脑袋上砍去~随着桶盔传来一阵刺耳的金属声,躺在地上的伦巴第士兵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 “贾法尔,小心!” 突然的警告让贾法尔从刚才的战斗中回过神来。此时,站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吕西尼昂刚将一支破甲重箭搭在弦上。 嗖~ 箭矢飞出的一瞬间,贾法尔扭头朝身后看去。此时,一个伦巴第骑兵正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快速朝他的方向冲来…… 当骑兵在距他不到十步的位置时,重箭瞬间插进了那个家伙的眉心。突然间,人马分离,伦巴第骑兵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贾法尔纵身一跃跳上了冲过来的战马,快速朝逃往山谷外面地的伦巴第人追去。 经过一阵激烈的厮杀后,伦巴第骑兵死伤过半。吕西尼昂看了一眼那些躺在地上还能动弹的家伙后,对收尾的手下点两了点头,便跳上马背朝山谷外追去…… ………… “……伙计们,快跟上,我们马上就能离开这里了……” 在距离山谷出口不到四百步距离的猎人小道上,冲在最前面的莱卡.蒂尔诺不时望向跟在身后的七八个手下,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刚逃离猎人小屋时,随他一同离开的大概有十五人左右。但随着距离出口越来越近的时候,却只剩下了七八个。 来不及自责,他再次猛提马腹,加速朝山谷出口跑去…… 然而,他却怎么不会想到,在他即将逃离危险的时候,危险却就在前面。 ………… 此时,在距离山谷出口两百余步的位置,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的骑兵连队两个小队的士兵焦急不已。 按理说,侥幸逃出来的伦巴第骑兵早就应该出来了,但他们却迟迟不见对方的影子。 负责伏击残余敌兵的骑兵小队长缓缓站起身来,紧紧贴着一旁的树干,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山谷里面的情况。 面前那条若隐若现的猎人小道上空无一人,周围安静得几乎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奇怪,怎么还不出来,莫不是~” 这时,突然传来的马蹄声打断了小队长的思绪。他缓缓移动脑袋,借着树干的掩护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幽深的密林里,高大的树干相互交错,把猎人小道分割开来。透过树与树之间的缝隙,小队长将视线落在了小道的尽头。在他眨眼的一瞬间,一个人影突然闪过。 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对趴在身下的士兵下令,“他们来了,准备!” 此时,隐藏在猎人小道两侧灌木丛里的十几个骑兵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准备捕获这些逃脱的漏网之鱼。 小道上,一条横跨在中间的麻绳被厚厚的落叶所覆盖,两端分别被隐藏在灌木丛里的士兵紧紧握在手里。 当马蹄的声音离这里越来越近时,士兵们屏着的呼吸也不由得加快。自连队长吕西尼昂下令以来,他们已经在这里潜伏了多时。 当发现这支骑兵的踪迹后,为了将他们一网打尽,连队长吕西尼昂决定兵分三路出击。一路由他带领,解决东侧山坡上的哨兵。一路由贾法尔负责,从西面山坡进攻。 由于伦巴第骑兵选择的猎人小屋西、北、东三面临山,要想出山,南边的出口是他们唯一的逃生通道。 于是,吕西尼昂安排了两个小队守在这里,堵住伦巴第人的退路,试图将他们彻底堵死在里面,一举歼灭。 现在,机会终于来了。 骑兵小队长再次看向伦巴第人的方向,六七个身影已经离几人不到一百步的距离。于是,他缓缓蹲下身体,对身边的士兵说道:“他们来了,看我手势行动!” 士兵们点了点头,紧紧拽住手中的麻绳,准备给敌人发起致命一击。同时,其余人纷纷将手放在了腰间的剑柄上,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 ………… “……伙计们,快,马上就能冲出去了!” 看着不远处若隐若现的出口,莱卡.蒂尔诺再次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士兵,兴奋地对他们吼道。 在他看来,只要离开了山谷,进入平原,自己和这几个手下便能活着离开这里。 于是,带着对生的希望和憧憬,他再次加速,朝山口冲去…… “拉!” 然而,就在这时,随着小队长一声大喊,隐藏在落叶下的麻绳瞬间被两边的士兵拉直,死死地缠在了粗大的树干上。 莱卡身下的战马在扬起前蹄的一瞬间,被拦在小道上的麻绳拌倒在地上,将他重重地甩了出去。紧跟在他身后两个骑兵见状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时间人仰马翻,摔向了两边的灌木丛。 “杀!” 小队长瞬间起身大喊,拔出腰间的长剑就朝滚到灌木丛边上的伦巴第士兵身上刺去。 “杀呀!” 一时间,隐藏在两边的十几个士兵掀开身上的伪装,扑向其余六个惊魂未定的伦巴第骑兵。 眼看对方有备而来,伦巴第士兵来不及多想,纷纷散开,跑进了小道两边的灌木丛中。 然而,荆棘丛生的灌木丛里寸步难行,很快,一个伦巴第人便被追上来的两个骑兵连队士兵砍翻在地上。 这时,早已从地上爬起来的莱卡.蒂尔诺看了一眼不远处前蹄断裂喘着喘着粗气的战马,头也不回的朝山谷外一瘸一拐地跑去。 “小队长,那个领头的跑了!” 一个士兵死死勒住身下伦巴第人的脖子,大声对正打算追击另一个骑兵的小队长喊道。 “放心,跑不了!” 士兵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突然出现的贾法尔如一阵疾风般提着战斧追了上去。 紧接着,吕西尼昂等人紧随其后赶了上来。除了几个追上去增援贾法尔的士兵,其余人开始对正在四处乱窜的伦巴第骑兵展开合围…… ………… 山谷出口处,当骑兵连队的士兵将从伦巴第人手中夺来的那些战马带出山谷的同时,贾法尔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在他身后,被麻绳绑着双手的莱卡.蒂尔诺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此战,以吕西尼昂为首的骑兵连队五十余人在付出了一死五伤的代价后,全歼这支夜袭威尔斯军团的伦巴第骑兵。 此时,倚靠在马鞍上的吕西尼昂看着被贾法尔带到自己面前的敌军骑兵首领,饶有兴致地上前打量了一下这个家伙。 看着他脸上肿胀的淤青,吕西尼昂对着贾法尔摇了摇头。“你呀!” 贾法尔耸了耸肩,笑道:“这可怪不得我!这个杂种害我追了这么远,没宰了他都算客气的!” “行了!所有人上马,回去复命!” 不一会儿,一行人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平原尽头…… 第七百九十五章 绕行 ………… 下午时分,阿雷契斯堡以南二十英里处。 威尔斯军团数千人顶着烈日已经在通往北方的商道上行进了数小时。 按照原来的计划,大军需在今日傍晚之前抵达战场。但前哨带来的消息却让这数千人马暂时停止了行军的步伐,原地待命。 ………… 麦田边缘的几棵大树下,亚特与奥多、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以及佣兵团长灰狼围坐在地上,就当下军团面临的问题进行商讨。 原来,就在大约半小时前,负责在大军前方开路的一支骑兵小队多人因战马马蹄陷进坑洞而落马受伤。 经过初步勘察,商道前方大约五英里的范围内都布满了陷阱坑洞,虽然杀伤力不大,但足以让战马和士兵失去战斗力。若想要完全清除,起码需要花费半天的时间。 如果是这样,那么军团在半夜时分才能抵达阿雷契斯,比原计划晚了半天。这将在整体上延缓抵达米兰的时间。 鉴于目前的危急形势,能否按时抵达米兰将在很大程度上决定这次战役的胜败。 “……诸位,目前的情况你们也清楚了。对方之所以在我们行军的路上布下重重陷阱,目的很明确,就是为了拖延我们进军的速度。他们越是这样,我们就越不能中了他们的奸计。” 亚特向来以诡计多端的名声让他以前的敌人恨得咬牙切齿,但他确实没想到,这次进军米兰的途中竟然也会遭遇这种境地。 “伯爵大人,那我们该怎么办?如果等全部陷阱被清除以后大军再出发,恐怕会贻误战机。”佣兵团长灰狼显得有些急躁。自从被威尔斯军团“收编”以来,他手下的这支佣兵还没参与过任何战斗。若想在军团站稳脚跟,没点拿不出的战绩也确实让他这个佣兵首领脸上没有光彩。 亚特不语,只是一味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思索着应对之策。 回头看了一眼商道两侧的大片农田和低矮山丘,一个大胆的想法浮现在亚特的脑海里。 “目前我们手里拥有数千大军,为何不分兵进军?我们手里的骑兵和步兵完全可以绕开这一段路,先行抵达阿雷契斯。至于无法绕行的辎重和马车,可在陷阱完全清除以后再跟上去。” “大人,如果是这样,我们最终还是要等辎重抵达以后才能攻城,这还是会耽误我们攻城的进度。”奥多紧皱眉头,却也拿不出一个合适的解决办法。 这时,亚特站起身来,看了一眼正在大军前方清理陷阱的士兵。 “奥多,目前清理出来的安全路段有多长?” “回大人,还不到半英里。” 亚特摇了摇头,道:“不行,这样太慢了。告诉负责清理陷阱的士兵,让他们每人手持一支短矛,排成一行,给我对着地面使劲戳。多安排一些人手,各自负责一段,这样能大大提高效率。” 奥多听罢不由得睁大了眼睛,上前两步,兴奋地说道:“大人,您这一招真是高明!我马上去安排。” “行了,传我命令!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并蒂涅茨郡兵连队以及安德马特堡连队全部人马,奥多德男爵手下的青壮农兵,加上特遣队、骑兵连队、弓弩连队、重甲步兵连队以及中军指挥营帐,带上云梯,随我绕行前往阿雷契斯。奥博特的预备团眼全部留下,负责清理道路,护送辎重安全抵达。” “罗恩,”亚特转过身去,凑到罗恩耳边低声说道:“告诉罗格,让他带上二十个掷弹兵连队的伙计,每人携带一枚炸弹随军出发。副长史密斯留守,务必看管好拿那几架马车。另外,把萨尔特之子杰克也带上。” “是,老爷。”罗恩点了点头,随后一溜烟儿的功夫便离开了这里。 亚特回过头来,看向一旁的科莫尔和佣兵团长灰狼,“二位,除了大型辎重和马车外,你们其余人都随我一同绕道前往阿雷契斯。时间不等人,我们必须在明日天亮之前攻下阿雷契斯!” “愿为大人效命!”众人齐声答道。 ………… 当威尔斯军团大部离开商道,进入两侧的麦田开始绕行时,西北方半英里外的一处山坡上,两个已经在这里潜伏了一天一夜的阿雷契斯堡领主私兵快速从一棵视野极佳的大树上滑了下来。 没过多久,两人迅速下山,往北方跑去~ 此时,远在二十英里外的凯恩.霍克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竟然成了摆设。 过不了多久,那支穿过麦田,走过平原,爬过山丘,再次回到商道上的南征大军,会以一种让他无法想象的方式打开阿雷契斯堡的城门…… ………… 当阿雷契斯堡守军即将与勃艮第大军进行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时,普罗旺斯领兵伯爵贝里昂正带着自己手下的八千边军行进在阿雷契斯堡以西二十英里外的平原上。 自清晨离开以后,大军在途中只休息了一次。正午,在一条河边补充了食物和饮水后,贝利昂便再次下令大军继续前进,顶着烈日向北走去。 一路走来,除了南边部分丘陵地形减缓了行军速度,这支八千余人的大军以平均每小时三英里的速度快速前进。 贝里昂作为领兵伯爵,多年的战场经验告诉他,鉴于当下的形势,多提前一秒到达战场,就多一分的胜算。加上米兰的地位特殊,他更不敢因此怠慢。 骑马走在面前这片通往米兰的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贝里昂不禁对身边的几个心腹感慨一番,“真是没想到啊,短短数月,我们就完成了普罗旺斯人数百年来都没有完成的壮举!” 跟在贝里昂身后的一个大胡子男爵忍不住奉承一句,“伯爵大人,不仅如此,您还是第一个带着普罗旺斯的大军去攻打伦巴第国都米兰的领兵伯爵,这在普罗旺斯的历史上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贝里昂听罢放声大笑,对手下的褒奖欣然接受。 “不仅如此,”这时,一旁的领兵子爵也不甘示弱,开口说道:“我听人说,现在整个普罗旺斯都在颂扬伯爵大人的功绩,认为是您让普罗旺斯再次变得伟大!” “哈哈哈!”此时,贝里昂早已笑得合不拢嘴。 片刻后,贝里昂扭头对跟随在身边的一众勋贵们说道:“诸位,我能有今天的成就,全凭你们带着手下的士兵出生入死。荣誉不是我一个人的,它属于你们所有人!” 作为普罗旺斯宫廷为数不多且功勋卓着的领兵伯爵,贝里昂是懂得如何收揽人心的。他随即开口对众人说道:“诸位,只要拿下米兰,灭了伦巴第,我保证,你们所有人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誓死为伯爵大人效命!” 众人听罢激动不已,纷纷低头捶胸表露自己的忠诚。 这时,跟随贝里昂多年的一个心腹子爵突然开口问道:“伯爵大人,一旦米兰破城,这也就意味着伦巴第公国的彻底覆灭。到时候,米兰及其周边的大片领土该怎么处置?” 对于这个问题,贝里昂并非没想过。 当初勃艮第侯国与普罗旺斯公国同时出兵,分两路攻入了伦巴第公国,占领了伦巴第西南及波河平原的大半领地。 直到数日前,双方才兵合一处,向伦巴第南方四处领地推进,并相继占领了那里。按照此前双方的约定,西边的两座城池归普罗旺斯所有,提拉城及另一座城池归勃艮第侯国所有。至此,双方从北向南,以山脉为界,各自占领的土地从本国一直延伸到了伦巴第南部港口。 但米兰和普罗旺斯占领地之间隔着亚特占领的土地,并不相连。一旦米兰及其周边的城镇被攻克,双方将面临米兰的归属问题。 想到这里,在战场上呼风唤雨的贝里昂也连连摇头。 “这样,你马上草拟一份文书,询问宫廷方面关于米兰的态度,到时候我们早做准备。” “是,伯爵大人。” “另外,”贝里昂继续说道:“等亚特伯爵到了米兰城后,我也会就这个问题同他商议。” 这时,那个大胡子男爵再次开口,道:“伯爵大人,世人都知道弗兰德任命的那位边疆伯爵野心勃勃,若是他执意独占米兰,我们该怎么办?” “闭嘴!”贝里昂突然大声呵斥。 大胡子见状连忙低头认错,“伯爵大人息怒,是我多嘴,是我多嘴~” 贝里昂扫了一眼众人,厉声说道:“我告诉你们,这种话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起,更不要在宫廷那些人面前提起,听见了吗?” “是,伯爵大人!” “传令,加快行军速度!” “是!” 片刻后,贝里昂心中的怒气才渐渐消去。 他虽然很清楚亚特的野心和实力,但作为朋友,他也绝不允许自己的手下在毫无证据的前提下诋毁他人。 一旦这些话传到普罗旺斯宫廷某些勋贵的耳朵里,那么普罗旺斯多年来与勃艮第侯国之间建立的信任将出现危机。到时候,双方之间定会生出嫌隙,导致同盟关系的破裂。 作为在多方面与亚特深度绑定的盟友,贝里昂自然不愿意看到这种局面的出现。 第七百九十六章 烽烟四起 ………… 阿雷契斯堡西南方八英里外,一座紧挨着山丘的村庄里,刚刚结束一场小规模的战斗。 一间被大火烧得房顶都坍塌了的房屋外,八具身着阿雷契斯堡领主私兵衣甲的尸体刚刚从里面被拖了出来,随意地丢弃在屋外的空地上。 不远处,两个威尔斯军团骑兵连队的士兵拖着一个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的伦巴第人正朝这边走来。 “……安格斯大人,他们回来了。”站在安格斯身边的骑兵中队长对安格斯说道。 这时,坐在屋台阶上的安格斯旋即起身,朝几人走去。 “还有一个呢?”安格斯对两个骑兵问道。 “回安格斯大人,我们追击的时候这两个家伙摔下了山崖,另一个当场丧命,这个杂种的腿摔断了。”说罢,两人将这个奄奄一息的伦巴第人扔在了几具烧焦的尸体边上。 “也好,总比两个都死了要强。” 安格斯瞥了一眼这个满脸都是伤痕、嘴唇干裂的家伙,扭头招呼了一个会说伦巴第语的士兵过来。 “问问这个家伙,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安格斯大人。” 士兵半蹲下身体,一把抓起伦巴第人的脑袋,问道:“你们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听见对方用伦巴第语和自己说话,被俘的伦巴第士兵缓缓睁开眼睛,发出微弱的声音,“我~我们是阿雷契斯堡的领主斯私兵,奉命袭扰勃艮第人。” 士兵抬头,看向安格斯,“他说他们是北边那个军堡的私兵,奉命袭扰我们的大军。” “私兵?就这么几个人还袭扰我们!再问问他,有没有其他同伙。” 士兵再次看向伦巴第人,问道:“你们还有多少人,都在什么地方?” “总共大概在四十人左右,具体在哪里~我~~我并不清楚。”说罢,伦巴第人一头栽倒在地上。 士兵见状赶紧将他扶起,然而,这个伦巴第人因伤势过重,已经没有了气息。 “安格斯大人,这个家伙死了~” “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安格斯焦急地问道。 “他们还有部分同伙,大概有三十人左右,但具体在哪里他并不知道。” 安格斯听罢瞬间皱起了眉头。 昨夜那支骑兵的突然出现已经给军团造成了不小的损失,而今天安格斯带着骑兵连队的人马又在离商道不远的地方发现了这些家伙,实在是无法预料那位住在阿雷契斯堡的领主还给他们准备了多少“惊喜”。 来不及多想,安格斯随即对两个骑兵下令,道:“你们两个,立刻返回,找到我们的人,将这里的情况告知大人,让他们时刻小心沿途的伦巴第人偷袭。” “是!” “其余人,上马,随我出发。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在耍耍什么花样!” 不一会儿,百余骑兵的影子很快便消失在了村庄的尽头。在他们身后,那堆被烈火焚烧的尸体冒起滚滚黑烟…… ………… 北方,阿雷契斯堡南堡门上的箭塔里,一个眼尖的弓弩手扭头的瞬间,便注意到了半英里外正朝军堡方向而来的两个黑影。 “有人来了!”弓弩手急忙对身后的同伴说道。 “在哪?”同伴突然从睡梦中惊醒,连忙正了正头上的桶盔,从箭塔的角落里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来,朝箭塔的护栏边上走去。 “快看,好像是两个骑兵。”弓弩手指着越来越近的两个黑影,隐隐约约觉得这两个飞奔而来的骑兵有些眼熟。 “是我们的人!” 这时,垛墙上的其他士兵也发现了朝城门冲过来的两个骑兵,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有的士兵甚至已经做好了御敌的准备。 当这两个骑兵冲到军堡外的拒马处时才勒住缰绳,大声对城墙上的守军喊道:“别放箭,自己人!” 直到这时,站在城墙上的一个内府骑士才下令打开城门,让着两个骑兵进去。 刚一进城,两个骑兵便直接来到了内堡外,翻身下马,迅速朝里面跑去…… ………… “……禀报大人,我们看得清清楚楚,勃艮第人大队人马绕过了我们设置的陷阱,进入了商道两侧的麦田。估计过不了多久,就会抵达这里。” 汇报军情的这两个家伙正是在远离威尔斯军团的那处山坡上观察敌情的阿雷契斯堡领主私兵。两人发现威尔斯军团大部人马绕行后,迅速离开山顶,下到山脚下,骑上隐藏在树林里的马匹,快速返回阿雷契斯堡报信。 听到这个消息,领主凯恩.霍克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还是保持了一贯的冷静。 他在大厅里绕着那张长条木桌一连走了好几圈,思索着应对之策。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勃艮第人一旦手被自己设置的陷阱阻拦在二十英里外,到达阿雷契斯时早已天黑。这样一来,他便可以趁着夜色的掩护带兵出城对勃艮第人的营地进行突袭,打乱敌军的攻城计划。 现在看来,一切都成了徒劳。 突然,凯恩.霍克停下脚步,问道:“难道他们的辎重粮草也绕过了我们的陷阱?” “这倒没有,粮草辎重并未跟随在大军后面。但他们安排了不少士兵清理陷阱,应该很快就能追上。” 凯恩捋了捋下巴上粗糙的胡须,一时陷入了迷茫。 “报!” 传令兵的声音突然从大厅外传来。 “大人,南边来了一支百余人规模的骑兵,正在外面挑衅。” 看着传令兵焦急的模样,凯恩深感大事不妙,旋即取下配剑,带着几个侍卫朝南城墙的方向跑去…… ………… “……上面的人都给我听着,只要你们放下手里的武器出城投降,我可以向你们保证,绝不为难你们。” 城外百步之地,骑兵连队副长雷耶克站在拒马后面,对着城墙上观望的伦巴第士兵大声喊道。他右手牵着缰绳,握在左手的蒙皮圆盾上插着两支片刻前从城墙上飞来的箭矢。 “如果你们誓死顽抗,待我们大军一到,定当踏平你们的城堡!” 嗖~嗖嗖~~ 紧接着,城墙上再次飞来几支利箭,插在了离雷耶克面前的空地上。他身下的战马因为受到惊吓,往后退了几步。 见对方不为所动,雷耶克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安格斯。 “看来他们没有投降的打算,等大人他们来了再说吧。”安格斯说罢便拨转缰绳,带着一众骑兵离开了这里。 这时,刚赶到城墙上的凯恩.霍克看着已经离开的骑兵,心中满是疑惑。但对方兵强马壮,他也不敢贸然带着手下的士兵出城迎敌,生怕对方耍什么阴谋诡计。 “瑞文,传我命令,所有人做好准备,密切注意城外的动向。”凯恩对身边的领兵男爵说完随即便离开了这里。 “放心吧,大人。” ………… 离开南城门后,安格斯故意带着这支骑兵拐进了东边的一片麦田,借着杂草的掩护消失在了伦巴第人的视野里。随后,他将这支骑兵分为四部分,自己和雷耶克各以及两个旗队长各带一部分前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查看城堡周边的防御,以防对方使诈。同时,找准时机试探一下城墙上的防御,为大军后续攻城提供参考。 “……所有人,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 “出发!” 不一会儿,四支二十余人规模的骑兵小队就消失在麦田里,一步步朝阿雷契斯堡靠近…… ………… 当安格斯带领的骑兵连队剩余人马分兵出击阿雷契斯堡时,追击昨晚夜袭军团辎重部那支骑兵的吕西尼昂等人已经带着凯恩手下的男爵莱卡.蒂尔诺找到了再次回到商道上的军团大部人马。 “……吕西尼昂,你们动作可真快!”看着跟在身后的骑兵连队长,亚特赞不绝口。“怎么样,都问清楚了吗?” “回禀大人,都搞清楚了,他们确实是来自阿雷契斯堡的人。除了这个家伙留了活口,其他人都扔在了山里喂狼。”吕西尼昂说出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就像自己刚从山里打猎回到自己家一样。 “既然这个家伙是个男爵,他应该清楚阿雷契斯堡的防御。”亚特随即对身边的罗恩说道:“罗恩,到阿雷契斯堡之前,从他嘴里撬出我想要的东西。” 罗恩咧嘴一笑,兴奋地答道:“老爷,我马上去。”随机便调转马头朝后面走去。 亚特摇了摇头,长叹一声,“啧,这家伙!” 这时,军团大队人马已经离开商道两旁一望无际的原野,开始进入延伸进密林的那条满是烂泥的道路。 没过多久,走在最前的宫廷禁卫军团便传来了一阵骚动…… ………… “……马上派人告诉亚特伯爵,小心两侧有埋伏。你们几个,立刻带人给我追上去,宰了那群杂种,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是!”军团副长说罢便调集了一个中队的士兵前往密林,同时让传令兵高告诫后方人马小心两侧伏兵。 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那三个士兵,气得咬牙切齿…… 第七百九十七章 全新战法 ………… 片刻前,当他正与跟在身边的军团副长詹姆谈笑风生时,走在前面的士兵突然遭到了密林两侧暗箭的偷袭,当场死了四个,三人受伤。 反应过来的宫廷禁卫军团士兵立刻追了上去,不料却被对方早已设置在沿途的捕猎陷阱当场刺穿了脚掌。另外两人大腿和腹部被飞来的短矛扎穿,顿时流血不止。 很快,这群来无影去无踪的家伙便逃离了这里,甚至都没有留下一具尸体。 ………… “……前面怎么回事?”亚特向前来禀报的宫廷禁卫军团士兵问道。 “回禀伯爵大人,我们遭到了埋伏在密林两侧的敌人的偷袭!科莫尔大人派我来转告您,务必小心!” 这时,亚特身边的侍卫队突然举起盾牌,护在了周围。 “不必紧张,只不过是一群散兵游勇罢了,不足为虑。” 亚特环视了一圈周边密不透风的树林,对身边的军团副长奥多说道:“奥多,传我命令,加快行军速度,立刻离开这片密林!” “是,大人。” 奥多对身后的传令兵低声说了两句后,传令兵便挥舞着马鞭朝后方跑去。 “大人,这些偷袭我们的家伙怎么办?”吕西尼昂问道。 “这些人只是为了拖延我们的行军速度,不足为虑。加快速度,继续前进!” “加快速度,继续前进!” 于是,在作了短暂的停留后,威尔斯军团数千人马再次踏上了征途。 ………… 大概在密林中沿着这条商道穿行了半个小时后,众人终于走了出来,再次踏上广袤无垠的平原。 看着头顶的烈日逐渐西斜,亚特知道此时天色已经不早了。于是,他叫罗恩拿出地图,张开后铺在面前,找到了当前所在的这片平原。 看着地图上标注着阿雷契斯这几个大字的圆圈,亚特又抬头看了看前方位于阿雷契斯西侧的那一座高峰。此刻,他明白,目的地已经近在咫尺。 将地图收起递给罗恩后,亚特指着前方视野里的那座高山,兴奋地对跟在身后的众人说道:“再过一个小时,我们就能抵达阿雷契斯。只需稍作休整,大军便能一鼓作气彻底踏平这座挡在我们面前的军堡。” 奥多微微皱起眉头,问道:“大人,我们是否需要等辎重抵达以后再行攻城?” “不必了!”亚特一口回绝了奥多的提议。“这次,我并不打算强攻,而是利用我们手中的炸弹开路,拿这座军堡来验证一下我酝酿了已久的新战法。” “新战法?” 众人同时看向亚特。 “没错,我要改变之前着重依赖攻城锤和云梯以及登城塔进攻的战法。你们也看到了,索伦堡一战,若不是利用那条暗道从背后偷袭里面的守军,我们的伤亡人数定会再增加一倍。和索伦堡相比,米兰的进攻难度翻了好几倍,若是继续以原来的方式攻城,恐怕会造成不小的伤亡。”亚特的眉宇间隐约现出些许忧虑。 “大人,那您说的新战法是~”奥多一脸期盼地看着亚特。 “炸弹开路!”亚特伸出右手做了个进攻的手势。 “炸弹?” “对!相比于攻城锤,炸弹能更快破开城门。对于阿雷契斯堡这样的小型军堡来说,炸开那里的城门易如反掌。同时,利用弓弩手压制城墙上的敌人,盾牌掩护掷弹兵前进,将炸弹扔上城墙,再利用云梯登顶,这样便能一鼓作气攻进去。我相信,用不了半个小时,就能一举击溃里面的守军。” 对于亚特所说的这种新战法,对于这些参与过大大小小数十次战役的高阶军官来说,的确一时有些难以接受。在他们看来,上阵杀敌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冲锋陷阵,用自己手中的冷兵器收割敌人的头颅。这既能展现个人的勇武,也是获得军功赏赐最客观的方法。一旦有了掷弹兵的参与,在功劳分配方面免不了产生部分争议。 见几人一言不发,亚特解释道:“作为军团的高阶军官,你们的战略眼光要放长远一些。将来的战场不是以人数的多寡来决定胜负的,而是必须依靠新式的武器和全新的战法。当然了,这也有一个过程,让你们慢慢适应。” “我想,你们也看到了我命山谷武器工坊研制的大杀器的威力。若不是受制于目前的产量,我们何必提着手中的刀剑和敌人以命换命。一旦后期炸弹的产量大大提升,我敢向你们保证,用不了多久,威尔斯军团将称霸整个南陆!” 众人听罢瞬间被亚特的雄心壮志所感染。 奥多率先开口,“大人,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照您说的做。我们都是从您一无所有的时候就跟在您身边,看着您一步步从巡境官走过来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成就有目共睹,我们相信您!” 亚特摇了摇头,笑道:“我说,奥多,你怎么现在也学会拍马屁了!” 众人听罢纷纷大笑起来。 “行了,传我命令,加快行军速度!” ………… 当威尔斯军团数千人马距阿雷契斯堡不到五英里时,一直在这座军堡周边试探的安格斯等人也对这里的防御有了一定的了解。 “……安格斯大人,我们都摸清楚了,他们在军堡周边挖了大量的坑洞陷阱,足以对我们的骑兵和步兵造成杀伤~”雷耶克半蹲在地上,就自己带人了解到的情况同安格斯进行了沟通。 安格斯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问道:“有没有战损?” 雷耶克点了点头,答道:“两个伙计的战马陷进了坑洞里,一人手臂断裂,另一个腿骨骨折。” “看来大家的情况都差不多,我带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我发现在越靠近城墙的地方,陷阱密度也越大。真不知道这些杂种还在城墙下面设置了什么陷阱……” 雷耶克听罢攥紧了拳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气,“安格斯大人,要不然我再去亲自查看一番。” “不行!这样风险太大。还是等大人到了以后再作决断吧。你派几个人,密切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其余人原地休整。” “是!” ………… 嘟~ 嘟~ 嘟~ 下午时分,低沉的号角声响彻这个阿雷契斯。 “……快,上城墙,勃艮第人来了!” 城墙上,负责指挥的守城军官大声地对城墙下的士兵喊道。 看着密密麻麻的士兵如乌云一般铺天盖地地卷来,城墙上所有人一时间目瞪口呆,一切仿佛瞬间凝固。 这时,早已得知消息的阿雷契斯领主凯恩.霍克带着贴身侍卫快速来到城墙上,推开围观的士兵,来到了垛墙上。 望着如黑云一般朝南城门走来的勃艮第大军,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片刻后,他才终于缓过神来,大声喊道:“所有人,回到自己的战位,准备迎敌!” 这时,反应过来的守城士兵才再次行动起来,纷纷朝自己的战位跑去。 凯恩.霍克远远地看着城门外那些已经不到五百步的勃艮第人,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的精心准备在这些家伙面前似乎全部都是徒劳。 对于击溃甚至俘虏了多位伦巴第军事勋贵的这支南征大军,小小的阿雷契斯堡不过是对方嘴边的一块肉。但即便如此,凯恩.霍克还是没打算束手就擒。在他看来,战死带来的荣耀远比投降留下的耻辱要强上许多。 就算寡不敌众,他也要誓死一搏! ………… “……奥多,传我命令,大军分别向东西两侧迂回,将这里给我统统包围。” “是,大人!” 奥多扭头对身后手持信号旗的士兵说道:“传令,大军向东西两侧前进,迂回包抄整座城池!” “是!”传令兵随即取出插在后背上的旗帜,分别指向两侧,随即做了一个闭合的动作。 “禁卫军团的伙计们,跟我来!”走在前面的军团长科莫尔打了个手势,随即带着军团的士兵往右侧走去。 收到信号的佣兵团长灰狼则带人往左侧前进,前往北城门附近。 眨眼的时间,阿雷契斯堡便被城外的数千大军围得像铁桶一样,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罗恩,让罗格手下的掷弹兵做好准备。” “我知道了,老爷。”罗恩随即转身离去。 亚特再次开口向一旁的安格斯问道:“军士长,我让你打探的敌情怎么样了?” “回禀大人,我已经让骑兵摸清了城池周边的陷阱坑洞。但城墙下方无法接近,情况不明。” “你说的情况和吕西尼昂带回来的那个家伙交待的差不多,但是~”亚特伸出手指,示意安格斯看向城门外那块空地。“那处通往城内的必经之地上隐藏着一个足以陷下三架马车的坑洞!” “什么!”安格斯听罢捏了一把冷汗。“大人,是我办事不力!” “这怪不得你,我总不能为了探明城外的防御白白让骑兵连损失一个小队的人马。这样,事不宜迟,你马上安排人手,用我们带来的云梯搭建一座桥梁,记住,缝隙一定要窄。” “大人,我马上去办!” “奥多,传我命令,原地休整片刻后,准备攻城!” “是,大人!” 第七百九十八章 骑士陨落 ………… “……罗恩兄弟,待会儿你就看我们掷弹兵连队的吧,我保证让手下的伙计把那些杂碎炸得粉身碎骨!” 当罗恩受亚特之命前来告知掷弹兵连队做好攻城的准备时,身为掷弹兵连队长的罗格兴奋不已。 因为按照之前历次征战的出击顺序,掷弹兵连队总是在关键时刻才被安排上去。但这次不同,亚特点明了让罗格带领的二十个掷弹兵打头阵。虽然罗格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但作为掷弹兵连队长,这让他觉得脸上添了不少光彩。 罗恩拍了拍这位掷弹兵连队长的肩膀,随即转身离去。 这时,身为武器工坊副管事的杰克走上前来,凑到罗格耳边低声问道:“罗格长官,你说大人让我们打头阵,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我们掷弹兵连队的伙计也能像其他人那样有立头功的机会呀。” 罗格浅笑一声,“我们掷弹兵连队?你小子现在可是属于武器工坊,还不算我们连队的掷弹兵。” 杰克一听这话,瞬间就坐不住了,带着笑脸问道:“罗格长官,您看,我除了身子过骨瘦点儿,其他方面也不比你们连队的伙计差。要不,您有空替我跟大人说说,让我加入掷弹兵连队得了。” 罗格听罢摇了摇头,“我看这事没那么简单!就算大人答应,估计你父亲也不会同意。” “这~”杰克面露难色,有些不快。 作为掷弹兵连队长,罗格对这位年轻的武器工坊副管事青睐有加。虽然杰克年纪不大,但头脑却极为灵活。同时,他身上并不缺乏冲锋陷阵的勇气和杀敌立功的决心,确实算得上是一个掷弹兵的好苗子。 罗格站起身来,对杰克说道:“这样,等这仗打完了,我会亲自去向大人请示,是去是留,全凭大人决断。若是他不同意,你就好好地在武器工坊干,是金子,在哪都会发光的!” “多谢连队长成全!”杰克难以掩饰内心的激动,躬身对罗格一阵感谢。 “行了,所有人准备作战!检查炸弹引线,备好火种和投掷带。” “是!” ………… 大军休整的间隙,负责清理陷阱坑洞的士兵已经在盾牌的掩护下朝城墙下走去…… 嗖~ 嗖~ 嗖~ 不一会儿,淅淅沥沥的箭矢便从城墙上飞来,朝试图清理陷阱的士兵射去。除了部分射偏外插在了地上,其余的都被盾牌挡下。 看着城下依旧在作业的勃艮第人,站在垛墙上观望的凯恩.霍克只能干着急。他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在对方面前就像透明的一样,丝毫不起作用。 凯恩一拳砸在垛墙上,看着面前的勃艮第人恨得咬牙切齿。突然,他想到了堡内安放的投石机。 “传我命令,用投石机给我拦住他们!弓箭手,都给我听话了,等这群杂种四处散开的时候,立刻给我放箭!” “是!” ………… “……大人,他们在说什么?” 城外,奥多时刻注视着城墙上的一举一动,但片刻前凯恩.霍克挥退身后士兵的举动让他察觉到了异常。 “投石机!”亚特当即反应过来,“快,立刻分散。 “是,大人。” 奥多旋即转身,对身后的军团士兵大声喊道:“听所有人,散开,注意城内飞来的擂石!散开!散开!” 奥多一边说,一边驱散身后的士兵。 正当所有人都开始分散开来的时候,随着几声木锤砸击插销的声响传来,越过城墙的擂石已经呼啸着翻滚而来。 “散开!” “保护大人!” 轰! 轰! 轰! 话音刚落,从军堡里飞来的擂石重重地砸在一个士兵的身上,当场震碎了他的内脏。由于巨大的惯性,被砸中的士兵一脸连飞出十多步,带倒了一大片士兵。 另一块擂石则落在了离亚特不远处的一块空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侍卫队见状连忙举起盾牌护在亚特周边,同时向左侧转移。 不一会儿,擂石接二连三地砸向正在清理陷阱的士兵,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乱。 眼见时机已到,站在城墙上督战的凯恩立刻下令放箭。 这一次,四处逃窜的威尔斯军团士兵成了那些弓箭手的猎物,一个接一个的倒下…… ………… 城墙下,以道森为首的弓弩连队立刻组织了还击,用射程远、力道大的劲弩为主,朝城墙上的伦巴第人倾泻了一阵又一阵箭雨,打得对方不敢露头。 短暂的混乱过后,退回来的士兵再次举起盾牌朝布满陷阱的空地上跑去…… 此时,城墙下多了四具伦巴第士兵的尸体。当然,威尔斯军团损失相对来说更大一些。 看着城墙下的勃艮第人越来越近,而他们身后那些被发现的陷阱全部也被重新填上,投石机也已经失去了作用,根本无法对他们造成任何伤害。站在城墙上的凯恩不停地在城墙上来回巡视,而城墙下的勃艮第大军已经开始一步步逼近…… “……传令,火油准备!给我烧死他们!” 随着凯恩一声令下,阿雷契斯堡守军将上百个火油罐从城墙上抛了下去,黑压压的火油瞬间在城墙下形成一道黑色的屏障。 “放箭!”凯恩厉声催促弓箭手点燃泼洒在地上的火油,妄图将城下的勃艮第人活活烧死。 “是火油,快撤!” 早已在数次攻城战中经历了这种场面的威尔斯军团士兵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旋即撒腿就跑。 轰! 对火油被点燃的瞬间发出一声爆响,熊熊的烈火很快便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然而,当凯恩兴冲冲地看向城下时,勃艮第人早已逃离了这片火海。 “该死!”凯恩恼羞成怒,猛地一拳砸向了城墙。 看着自己精心安排的一切收效甚微,他将目光看向了箭塔上的中型弩机。 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身后的士兵,快速朝箭塔走去。顺着搭建的木梯爬到箭塔里,凯恩径直走到了那架还未发射过的劲弩旁边。 “拿箭来!”凯恩说罢走到了劲弩后方,接过士兵递过来的弩箭塞进箭槽,蓄力拉起那根小指粗细的弓弦。 调整好设计角度后,凯恩瞄准视野里聚集在一起的某个骑兵军官,随即扣动了扳机~ 嗖~ 箭塔里突然传出一阵弓弦撒放的闷响,紧接着,弩箭在巨大的推力下径直朝城下的骑兵飞去~ ………… “小心!” 当威尔斯军团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发现从城墙上飞来的弩箭时突然对一旁的连队副长雷耶克大喊了一声。 然而一切都晚了。 当雷耶克回过神来的时候,弩箭瞬间穿透了他的胸甲,发出一阵刺耳的爆裂声。鲜血瞬间四处飞溅,将一旁的贾法尔的整个脸上都染成了红色。 咚! 被巨大的冲击力撞飞出去的雷耶克重重地砸向地面,口中鲜血直流。 “雷耶克!雷耶克!”目睹一切的吕西尼昂突然跳下马背,朝雷耶克跑去。 “快,马上把随军医士带过来!快!”吕西尼昂对着身边的骑兵大声嘶吼,随即跪倒在雷耶克身边,一把将他扶起,靠在自己半跪着的左腿上。 “雷耶克!雷耶克~”这时,满脸血渍的贾法尔也快速跑了过来。看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老伙计,贾法尔突然跪倒在地。 “雷耶克,坚持住,随军医士马上就来。坚持住!”吕西尼昂一手按住雷耶克不停冒血的胸腔,一边大声呼喊已经意识不清的这个老伙计。早已被鲜血染红的左手瑟瑟发抖,惊恐的眼神里藏不住对好友的担忧。 围在四周的军团骑兵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位曾经与他们出生入死的连队副长,默默不语。 “连~连队长,我~我不行了~”说罢吕西尼昂突出一大口鲜血,“你~你们一定~一定要替我报仇!” 此刻,作为连队长的吕西尼昂眼中不停地闪烁着泪花,鼻中顿时传来一阵酸楚。 “老伙计,你听我说,”吕西尼昂颤抖着身体安慰道:“你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快点儿!把随军医士叫过来!”吕西尼昂再次大声怒吼。 “让开!都让开!” 人群外围,亚特接到消息后赶了过来。跟他一道赶来的还有奥多与安格斯等一众高阶军官和几个随军医士。 “快,一定要救活他!”亚特蹲下身来,半跪在地上,一手抓着雷耶克的右手大声喊道:“雷耶克,醒醒!醒醒!” “大人!” “别说话,你会没事的。”亚特的语气突然间变得温和起来。 雷耶克轻轻摇了摇头,左手缓缓伸向腰间的剑柄。 “我知道,这十字架是你当年让那个铁匠镶在上面的。当时我就知道,你肯定有着和我一样的经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没忘记你的恩情。” 亚特看着那枚闪着亮光的银色十字架,过往的回忆瞬间涌上心头~ “我~我该走了~愿上帝保佑你~保佑你们所有人……” 当亚特再次看向雷耶克时,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骑兵连队副长已经缓缓闭上了双眼,握在手里的剑柄也早已滑到了地上…… 第七百九十九章 碾压 ………… “……雷耶克!雷耶克!”吕西尼昂不停地喊着雷耶克的名字,泪滴也大颗大颗不停地从他的眼角掉落。 一旁的贾法尔紧紧地握住雷耶克满是鲜血的右手,迟迟不愿放开,脑海里全是片刻前两人谈笑风生的画面。 亚特微微闭上双眼,一口一口地咽下心中的苦涩,心中全是对这个当年在蒂涅茨自由野牛酒馆里遇到的流浪骑士的不舍。 在场的所有人无不为这样的场面动容,纷纷伫立在原地,为这位骑士的离去表达各自的哀思。 这时,身为威尔斯省主教的罗伯特走上前来,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我相信,他为上帝所做的一切都会被世人永远所铭记,那把十字剑不仅仅代表了他的信仰,更是伴随他这一生的荣耀!他的灵魂虽然在此刻离开了我们,但他的血液里闪耀着的荣光将永远指引我们前行。阿门~” “阿门~”众人一同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表达自己的哀思的同时,也对这位骑士作了最后的告别。 这时,亚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扭头看向身后的阿雷契斯堡,眼神中闪过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杀气…… ………… 城墙上,片刻前亲自操作弓弩猎杀了敌军一员大将的凯恩.霍克此时兴奋不已。 “哈哈哈……快,传我命令,投石机一刻不停地给我砸。动用所有劲弩,阻止他们靠近。” “是!” 传令兵刚话音刚落,一支破甲重箭嘶鸣着尾羽呼啸而来,扎进了这个家伙的脑袋。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将他推倒,径直撞向箭塔的护栏,从高空滚落了下去。 “保护大人!” 一旁的领兵男爵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护在凯恩.霍克前面,一把将他按倒在地上。其他未及反应的弓箭手纷纷被再次袭来的利箭射中,倒地不起。 惊魂未定之际,凯恩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男爵,大声对双手抱头趴在地上的亲兵吼道:“还愣干什么,快去!” “是~大人。” 于是,亲兵连滚带爬地离开了箭塔,顺着木梯向城墙上跑去…… 然而,此时城外却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嘟~~ 嘟~~ 阿雷契斯堡总攻战正式打响。 ………… 威尔斯军团阵营,南征大军统帅亚特对一旁的军团副长奥多点了点头,示意总攻开始。 奥多旋即转身,拔出腰间的长剑,对身后早已等候多时的军团士兵大声说道:“盾牌掩护,弓箭手压制城墙上的敌军,掷弹兵准备!” “进攻!” 随着奥多一声令下,数百手持巨盾的甲步兵率先出击,在最前面形成一道盾墙,一步步推进。 紧跟在后面的一百五十多个弓箭手分成三组,手持弓弩,成梯次配置,不断地朝城墙上放箭,对上面的伦巴第士兵形成绝对的压制。 “掷弹兵连队,跟我上!”随着罗格一声令下,二十个掷弹兵纷纷取出投掷带和随身携带的炸弹,一步步向前走去。 掷弹兵身后,扛着云梯和临时搭建的“桥梁”的百余重甲步兵手持铁锤链珈和重剑,在重甲步兵连队长克劳斯的带领下,呈十个纵队慢慢向城墙边缘靠拢。 在距离城墙不到五十步的距离时,罗格突然停下脚步,举起右手,示意掷弹兵停下脚步。 站在罗格身边的武器工坊副管事杰克此时兴奋不已,后背渗出的汗水早已打湿了内衬。 只见罗格扭头对他说道:“杰克,你带一个人去城门口,把它给我轰开!” “是,连队长!” 说罢,杰克便带着一个掷弹兵往城门除处快速跑去。 此时,重甲步兵已经将临时搭建的桥梁铺在了城门外的那处陷阱上面。两个势大力沉的壮汉抬着百余磅重的破城炮走上桥梁,小心翼翼地朝城门口走去,脚下的桥梁不时发出一阵吱吖的声响。 “快!”杰克边跑边催促跟在身边的掷弹兵。 作为曾经参与过南关军堡破门战的掷弹兵,杰克此时的心态明显比上次要稳重不少。看着城墙上断断续续地抛下的擂石,他虽然害怕,但还是步伐坚定地朝城门的方向靠近。护在身下的那颗铁蛋冰凉的表面早已被身上的余温驱散,绑在腰间的火折子随着他的步伐摇摇晃晃。 随着时间的推移,城墙上的守军开始再次反击。不停抛下的擂石和火油给靠近城墙的士兵造成了不小的威胁。 ………… “……快,给我砸!烧死他们!” 阿雷契斯堡领主凯恩此时已经离开箭塔,来到了城墙上。借着城墙的掩护不停地在上面移动,开始组织手下的士兵进行反击。但无奈城下的弓弩手始终不停地朝上面放箭,愣是没人敢露头。看着躺在地上哀嚎的大量伤兵,凯恩此刻突然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他们又冲上来了?”始终跟在凯恩身边的那个男爵借着垛墙的掩护朝外瞥了一眼,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士兵开始一步步逼近,心中焦急万分。 凯恩听罢缓缓起身,一步步靠近垛墙。当他抬眼看向城外时,突然飞来一个如火油罐一般大小的黑色铁球从他耳边擦过,顺势滚落到一旁的墙角下。 凯恩顺势躲开,背靠着城墙缓缓滑落到地上,心中惊呼,“好险!” 很快,一股刺鼻的气味引起了凯恩的注意。看着停留在墙角的那个铁球冒着白烟,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他的心头…… 紧接着,城墙上再次飞来几颗同样大小的铁球,重重地砸在了城墙上,同样冒出大量白烟,很快便在整个城墙上弥漫开来。 “快跑啊,毒烟!” 城墙的士兵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纷纷朝城墙两边的台阶爬去,试图逃离这里。 然而,突然的爆炸声让一切戛然而止…… 轰~ 轰~ 轰…… 眨眼之间,十余颗铁蛋接二连三地开始发生爆炸,南面城墙顿时传来一阵又一阵抖动,上面的垛墙因剧烈的冲击波被炸得四处飞散。 一阵接一阵的惊叫嘶吼和无助的呐喊声过后,漫天的残肢断臂和四处飞溅的殷红血水如磅礴的大雨一般倾泻而下,砸向城下手举盾牌的轻甲步兵。 霎时间,弥漫的血雾将南城墙的上空染成了恐怖的红色…… 正当其余几面城墙上的伦巴第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爆炸声吓得六神无主时,南城外再次传来一阵如惊雷般的炸响。在破城炮的猛烈轰击下,那扇包铁的城门瞬间被炸成了碎片~ 片刻的静止后,骑马在不远处督战的南征大军统帅亚特抽出腰间的精钢骑士剑,直指面前的阿雷契斯堡。 “给我杀!” 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过后,威尔斯军团数千人马如滚滚乌云向阿雷契斯堡席卷而去…… 听到炸雷信号的佣兵军团与宫廷禁卫军团数千人马也同时发起了进攻~ 一时间,四面城墙上数十架云梯上,不断朝上面爬去的重甲步兵很快便挤满了上面的通道。 对于只有数百人守军的阿雷契斯堡来说,这些眼里充满了杀气的勃艮第人此时就是一群来自的地狱的魔鬼,开始了血与火的狂欢…… ………… 南城墙上,看着在片刻前躲过炸弹袭击的伦巴第士兵开始不断后退,第一个冲上去的重甲步兵连队长克劳斯嘴角上扬,朝那些家伙啐了一口浓痰,随即大呵一声,提起手中的重剑冲上去就对着面前的一个领兵骑士的脖子上砍了下去。 一声惨叫过后,装着头颅的桶盔在地上留下一条醒目的血迹,停在了城墙的转角处。 看着克劳斯咄咄逼人的气势,其余伦巴第士兵开始沿着台阶往下面撤退。 不待他们反应过来,克劳斯再次提剑冲向恐慌的人群,如杀猪宰羊一般轻松切开了最前面那个伦巴第士兵的喉咙。 伦巴第士兵跪倒在地的一瞬间,跟在克劳斯身后的大量重甲步兵像一头头猛兽般扑向面前的这些猎物,开始撕咬他们的身躯…… ………… 南城门外,数百轻甲步兵推倒那扇摇摇欲坠的城门,一窝蜂地冲向军堡中那些四散逃窜的农兵和杂役,如切瓜砍菜般收割着敌人的头颅。 要数最兴奋的,非汉斯手下的第三连队莫属。而这其中的佼佼者毫无疑问属于第三旗队长伯里。 虽然不是最先冲进去的,但第三旗队硬是在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旗队长伯里的带领下朝一个中队的领主精锐私兵冲了过去,当场斩杀十人,重伤对方七人。随即趁着大好形势一路将剩余私兵赶到了一处粮仓里面。若不是考虑到里面的粮草,伯里恨不得一把火烧死那些家伙…… 当南边的战事快速推进时,宫廷禁卫军团和佣兵军团也趁机占领了其余几处城墙,人数和战力上的绝对优势逼得那里的守军不断溃败。 不到半个小时,共计超过四百人被斩杀,其余活下来的伦巴第士兵全都被驱赶到了堡中的空地上…… 一场足以用碾压二字来形容的攻城战基本告一段落~ 第八百章 改旗易帜 ………… 这场主体由勃艮第人发起的阿雷契斯堡之战在接近黄昏的时候基本结束。 攻陷它,总计大概就用了一个小时左右。虽然城池不大,但参与这场战争的人数却足以让居住在这里的领民记住,并在以后的日子里向自己的子孙后代讲述这里曾经发生的那场“大战”。 此时,城外的大火逐渐被那些没有来得及进城厮杀的士兵们扑灭。 墙角下那几具掉落下来的伦巴第士兵的尸体已经被烧成了焦炭,除了金属打造的铠甲和手中的长剑,什么都没有留下。 地上的黄泥被猛烈的大火烤成了漆黑的焦土,离地面大约六英尺的墙面上沾满了火油燃烧后留下的碳灰。 城墙上面,被炸弹爆炸后引燃的箭塔木梁还在持续燃烧,顶上铺的干草早已被焚成了灰烬。 垛墙上,四处散落着烧焦的肢体和破碎的石块,喷溅在石墙上的血渍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通往堡内的石砌台阶上,数不清的尸体一具叠着一具,渗出的鲜血从上到下形成了一条条条鲜红的溪流。 “……大人!” 不远处,身着铠甲的亚特带着侍卫队出现在通往城墙上的台阶入口处。往来的士兵见到他后总是会放下手中的事情,朝他躬身行礼,然后再行离开。 亚特时而拍拍属下的肩膀,或向他们投去一个肯定的眼神。虽然一言不发,但仍能让这些跟随他的士兵感受到来自这位大人物的尊重。 跨过脚下横七竖八的尸体,亚特缓缓朝城墙走去。 “找到了!大人,找到那个家伙了!”军团副长安格斯突然从垛墙上露出脑袋,兴奋地对正在往城墙上赶去的亚特大声喊道。 亚特抬头看了一眼,加快脚步往城墙上赶去。 ………… 在一个通往堡内的暗道拐角处,科林和四个士兵站在一个只剩上半截身体的家伙周围驻足观望。在他们身后,一条长长的血迹一直延伸到城墙上,沿途还有部分被没有被大火烧焦的碎肉。 根据一个伦巴第士兵的指认,这个只剩一口气的家伙正是阿雷契斯堡领主凯恩.霍克。 此时,他的两条双腿早已在爆炸中不知所踪,被撕成碎片的创口处仍旧在不停地流血。穿在身上的板甲被大火烧得只剩一副骨架,手臂和脸上全部溃烂,只剩下那双能转动的眼睛能判断他还是个活物。 “大人,这里!”安格斯领着亚特等人穿过那道暗门走了进来。 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凯恩.霍克突然眨了眨眼睛,试图扭过头去看一眼身后的情况,但虚弱的身体还是没能让他做到。 亚特一步步朝漆黑的暗道走下去,身上的铠甲发出叮当的声响。 亚特走到这具残缺的躯体旁边,冷冷地问道:“还活着吗?” 科林上前一步答道:“回大人,还活着,但离死也不远了。” 亚特缓缓弯下腰来,半蹲在地上,目光注视着这具残躯的双眼。用一口流利的伦巴第语说道:“你应该接受我的提议,或许能活得更久。” 凯恩.霍克拼尽全力伸出右手,艰难地在地面上写出了两个字。 “大人,他写的什么?”安格斯也弯下腰来,蹲在亚特旁边问了一句。 “仁慈!” “什么,这个杂种还想要我们仁慈!”说罢安格斯便取出腰间的短刀,打算为死去的骑兵连队副长雷耶克报仇雪恨。 “慢着!”亚特起身一把抓住安格斯高高举起的右手,解释道:“我想,他是想让我们放过活下来的伦巴第士兵和这里的领民。” 话音刚落,凯恩.霍克弓起的手臂便再次跌落到地面,片刻前睁开的双眼也彻底地闭上。 亚特深吸了一口气,吩咐道:“把他的尸体拖出去,和那些死去的伦巴第士兵一道埋了吧~” ………… 当亚特离开暗道再次踏上城墙时,不远处,威尔斯军团辎重部的人马正押送着辎重和粮草缓缓走来。 城墙上,属于霍克家族的那面秀着风帆纹章的旗帜被扔在了地上,威尔斯家族的血眼啸狼纹章旗此时已经插满了整座军堡。 “奥多!”亚特对正在东面城墙上安排士兵们处理尸体的奥多大声喊道。 “大人!”奥多回过头来,对身边的一个中队长小声安排了几句后就大步朝亚特跑去。 “内堡和粮仓以及武库这些地方都控制了吗?” “回大人,都安排好了!” “马上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得劫掠堡中领民,不可哄抢财物。另外,将那些俘虏全部押到城外严加看管,不可随意虐待和辱骂。”亚特说罢看了一眼遍布堡中的尸体,补充了一句,“立刻派人将这些尸体拉到东边的密林边缘,全部烧掉。一旦尸身腐烂,极有可能爆发瘟疫。” “放心吧,大人,我马上去办!”奥多说完正打算离开,又突然被亚特叫住。 “慢!” “大人还有何吩咐?” “告诉罗伯特,让他为这些死去的伦巴第士兵做一场祷告~” “是,大人。” ………… 天色尽黑之时,刚经历过战事的阿雷契斯堡再次恢复了宁静。 军堡四周,上千顶军帐依次排开,成了数千大军今晚的临时营地。周边的营火让整座军堡被金黄的火光环绕,营地里不时传来的嬉笑声让那些躲藏在家中的堡民心神不宁。 此时,亚特将一众连队长及以上级别的高阶军官召集到内堡的领主大厅内,就接下来的行军任务做出部署。 ………… “……诸位,”坐在领主大厅上首的亚特拍了拍身下蒙皮椅的扶手,“今日,我们以极短的时间攻克了阿雷契斯堡——这块挡在我们前往米兰路上的骨头。明天,大军将继续北上,抓住战机再接再厉,一举拔掉其余四处驻扎有伦巴第士兵的钉子,争取三日后抵达米兰城城下!” “誓死效命伯爵大人!”众人躬身捶胸,高声喊道。 “好!”亚特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举起你们的酒杯,让我们为今天这场小小的胜利,干杯!” “干杯!” 众人随即举杯一饮而尽。 一杯美酒下肚过后,在场所有人身上的疲惫都被驱散了大半。 亚特缓缓走下台阶,来到那张位于大厅中央的橡木长桌前,对负责主持军议的奥多开口说道:“开始吧!” “是,大人。” 奥多说罢张开桌上的那副地图,拿起手中的木棍指向阿雷契斯堡北边半日路程的一座庄园。“据我们派出去打探军情的探子来报,阿雷契斯堡北边这座庄园的伦巴第人已经后撤到了离这座庄园小半日路程的另一座位于山顶的庄园内,两处庄园的守军合计不超过二百五十人。” “在兵力上来说,我们占据绝对的优势。但就那座庄园的防御来说,在一定程度上比阿雷契斯堡更难攻克。” “奥多爵士,你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仰攻?”一旁的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突然插话。 “科莫尔大人说得没错,仰攻!”奥多放下手中的木棍,双手撑在桌面上,解释道:“这处庄园不但位于山顶,而且其周边的斜坡全部被垒砌的条石填平,再加上高达三十英尺的外墙,用我们现在的云梯根本无法进入里面。” “你的意思是我们只能从庄园的正门进入里面?”安格斯问道。 “是的!而且庄园的大门一次仅仅能通过三人。若里面的人将大门用擂石堵死,我们根本就进不去。”奥多说罢脸上浮起一丝担忧的神色。 “用炸弹炸开他!”坐在一旁的亚特突然开口。 “大人,恐怕我们刚到山脚下就被他们的人发现了,掷弹兵根本无法接近庄园大门。” “那就晚上动手!”亚特一巴掌拍向桌面。 “晚上?”众人面面相觑,随即将目光落下亚特身上。 亚特扫了一眼众人,解释道:“只要我们设法将他们的大部分注意力转移到与大门相反的方向,就能找准时机破门。” 奥多恍然大悟,激动地问了一句,“大人,难道这就是您常说的‘声东击西’之法?” 亚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当中总算是有人能理解这几个字的意思了……” ………… 军议结束后,亚特命人为大家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因为明日一大早大军需拔营继续北上,亚特并未准备足以让所有人宿醉的酒水。 晚餐结束之后,科莫尔与灰狼,还有一众连队长级别的高阶军官相继离开了领主大厅,返回了堡外的大军营地。奥多、安格斯与罗伯特神甫以及罗恩等人则留了下来。 亚特起身在领主大厅内转了一圈,看着大厅内空荡荡的,他突然开口问道:“奥多,这次在阿雷契斯堡的战获如何?” 奥多缓缓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羊皮纸摊在桌面上,“这是中军书记官鲍勃统计出来的清单,除了不到一百万芬尼的钱财外,其余的多半是粮草。我去武器库看了一下,不少东西都生锈了。不过这里的农具还算多,足足有七八百件!” “什么?” 第八百零一章 放手一搏 ………… 亚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位阿雷契斯堡领主凯恩.霍克与南边最大的港口城市提拉城领主迪伦.霍克本为亲兄弟,一个富得流油,另一个的领地却只有区区百万芬尼的钱财,着实让人难以置信。 亚特环视了一圈整个领主大厅,除了几件摆放在领主座位旁边的瓷器值几个钱外,还真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物件。 “不过~”奥多顿了顿,抬头看向亚特,“堡中的领民和那些商人家中看上去确实有不少值钱的东西。” 亚特突然停下脚步,往奥多的方向瞥了一眼,看上去略显严肃。“说说怎么回事!” 奥多赶紧起身解释,“大人,我想您是误会了。闯进堡中领民家中的士兵只是为了搜查那些四处躲藏的伦巴第士兵,并未违反军令劫掠这些堡民的财货。如果我们的士兵掏空了这些领民家中的财货,这账策上怎么可能只有一百万芬尼价值的金银。”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些堡民家中颇有钱财的?”亚特再次质问。 奥多解释道:“在他们家中那些能藏匿逃兵的地方搜出来的~” 对于这种入户搜查逃兵时常发现大量财货的事件,威尔斯军团的士兵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仅桑蒂亚城一战,入城的威尔斯军团士兵便从那些市民家中找到了超过一百五十万芬尼的财货。 于是,亚特便没有再多问,而是立马换了个话题。 “你刚才说,在武器库中发现了七八百件农具?” “是的,大人。不仅如此,这些堡民家中也发现不少农具,而且看上去比山谷那些工匠制造的更耐用。说来也奇怪,他们造这么多农具干什么!”奥多对这个问题不思其解。 亚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口说道:“罢了,随他们去吧。另外,军团明日清晨就要离开这里,你把随我们一同北上的政务府吏员留下两个,让他们负责管理这里的日常事务。还有,从第一分团里挑出一个战兵中队长和五六个战兵,再从奥博特的预备团里抽出一个中队的青壮农兵驻守这里。” “是,大人。” 这时,一旁的安格斯突然起身,问道:“大人,那些俘虏的伦巴第士兵怎么办?他们可是足足有一百多人,一旦叛乱,恐怕~” 亚特轻叹了一口气,如今大战在即,他实在是没多少精力再来安排这些战俘的事情。 “先用铁链将他们的手脚锁住,留在这里修缮城墙。至于其他的,一切等攻下米兰城再说。” “是!” “行了,你们两个先下去吧。” 于是,安格斯与奥多告别了亚特与罗伯特几人,转身离开了领主大厅。 见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后,亚特端起手边的琉璃杯,起身朝坐在桌边的罗伯特缓缓走去。 罗伯特见状正打算起身,却被快步走上前来的亚特压了回去。 “大人,您这是~”罗伯特不明白亚特为何这个时候单独将他留了下来。 亚特一屁股坐在了罗伯特旁边的椅子上,罗恩见状急忙拿起一旁的酒壶,给亚特的杯中倒满殷红的葡萄酒。 亚特端起桌上的葡萄酒,示意罗伯特与他碰杯。 叮~ 琉璃杯轻碰的声音清脆悦耳。 抿了一小口杯中的葡萄酒,亚特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人恐怕不单单是为了留我下来喝酒的吧~” 亚特咧嘴浅笑一声,道:“那是自然!” “请大人明示!”罗伯特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亚特。 只见亚特将一旁的地图拉到面前,毫不犹豫地伸手指向了米兰城所在的位置。 罗伯特扭头看向亚特手指的方向,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脑海中快速思索着亚特的真实目的。 作为亚特极为信任的亲信智囊,罗伯特总能在不经意间看出亚特每次的真实目的。但这一次,他却有些犯难。当他再次将目光看向亚特时,那双如鹰隼般犀利的双眼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莫非大人打算独占米兰?” 罗伯特定了定神,再次目光坚定地看向亚特。 站在一旁的罗恩将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对于两人之间这种超过他理解能力的话题,常常让这位伯爵侍卫官摸不着头脑。 半晌,亚特突然放声大笑,随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你觉得我有多大的把握?”亚特用期待的眼神打量着这位本该倾心于宗教事务的神甫。 罗伯特没有说话,只是再次端起酒杯送到嘴边,轻轻地抿上一口。对于这个嗜酒的高阶教会成员来说,美酒能让他的大脑更加清醒地思考。 罗伯特仔细揣度了亚特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后,随即脱口而出。 “那要看大人您能给普罗旺斯公爵多大的筹码了~” 亚特对这个回答是满意。只见他再次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罗伯特也端起酒杯凑到嘴边,但他的视线却停留在面前这位野心勃勃的威尔斯省领主脸上。 当威尔斯军团占领的土地越来越多的时候,军团的规模同样在成倍地扩大。在短短数月内,这位勃艮第侯国的边疆伯爵就给世人上演了一出蚂蚁吞大象的戏法。 这位威尔斯省领主如此明目张胆地扩张,显然是因为上一位国君弗兰德的离世让他没有了后顾之忧。 对于这样的结局,罗伯特心里自然是再清楚不过了。但作为亚特领地的主教,他也只能顺从这位伯爵的意思,毕竟自己现在的一切都拜他所赐…… 这时,亚特放下手中的琉璃杯,缓步走到了领主大厅外。在他身后,罗伯特与侍卫官罗恩驻足在原地。 亚特抬头望了一眼悬挂在半空中的那一轮明月,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们说,当伦巴第公爵听到我们攻进米兰城的消息时,他会是什么反应?” 两人面面相觑…… ………… 北地,米兰宫廷内廷。 在缺乏宫廷财政大臣以及大学士的前提下,威托特公爵临时召开了这场御前会议。 空空如也的大厅内,除了坐在上首的伦巴第公爵外,还有前几日刚被任命为宫廷军事大臣的弗朗切斯科以及临时顶替财政大臣的副臣和宫廷情报总管。 会议由手握军政大权的弗朗切斯科主持。 “……都说说吧。”坐在上首的伦巴第公嗓音有些沙哑,但脸上的威严却丝毫不减。 位于廷议公事桌前排的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朝坐在对面的宫廷情报总管使了个眼色。 身着浅褐色丝绸长袍的情报总管挪了挪略显废肥胖的身体,捋了一把发量稀疏的头顶,清了清嗓子,吞吞吐吐地开口说道:“禀~禀报公爵大人,罗马方面有消息了~” 原本身心疲惫的威托特公爵双手撑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急忙催促,“快说说!” “是,公爵大人。”情报总管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缓缓打开。“大学士和主教大人在抵达的当天便面见了罗马教皇,并就我们目前面临的困境向教廷求援。但是~”情报总管看了一眼伦巴第公爵。 “但是什么!”伦巴第公爵猛烈拍打着扶手,厉声催促。 情报总管见状急忙继续说道:“他们除了要求米兰接受罗马教廷的管辖外,罗马教皇还明确提出了领地要求,要求我们将公国的所有领土置于罗马教廷的名下。否则,他们宁可看着伦巴第被我们的敌人一口口地吃掉,也绝不会伸出援手。” 这些话仿佛一颗颗钉子般扎进了伦巴第公爵的心脏。他很难想象,罗马教廷的要求竟然如此卑劣,这无异于让伦巴第公爵将自己祖祖辈辈打下来的基业拱手让人。 啪! 威托特公爵顿时怒火中烧,站起身来,一把掀翻放在手边的琉璃杯,滚落到台阶上摔得稀碎。 “告诉大学士,立刻让他们返回米兰。我就算一把火烧了整个米兰城,也绝不会任罗马人踩在脚下!” 威托特公爵的怒吼在整个大厅里回荡,坐在廷议公事桌前的几位宫廷大臣急忙起身,低头不语。 片刻后,威托特公爵再次问道:“施瓦本方向有什么消息?” 然而,早已被伦巴第公爵的震怒吓得瑟瑟发抖的宫廷情报总管偏偏这时候没听见。 “都聋了吗?”伦巴第公爵指着几人大声呵斥。 宫廷情报总管瞬间从惊恐当中回过身来,“回~回公爵大人,财政大臣已经送来密信,说~说只要我们的诚意足够大,施瓦本公爵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 听到这里,威托特公爵仿佛又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当即说道:“马上密信告诉财政大臣,只要施瓦本愿意助我夺回失去的领土,有什么条件让他们尽管提!” 为了不走到亡国这一步,威托特公爵打算放手一搏。 大厅里的氛围顿时紧张到了极点,在座的几位大臣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言不发。 弗朗切斯科看了看正在气头上的威托特公爵,本想在情报总管交待完施瓦本方面的消息后将南方传来的军情汇报一番,现在看来,这无异于火上浇油~ 第八百零二章 献计 ………… 今日正午时分,弗朗切斯科于数日前派去提拉城刺杀亚特的一个探子带着几颗早已腐烂生蛆的头颅返回了米兰。得知任务失败,为避免这件事传到宫廷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耳朵里,弗朗切斯科毫不犹豫地命侍卫将探子带到了府邸后院,随后悄无声息地将这个好不容易活着回来的家伙秘密处决了。 至此,他也彻底放弃了派人刺杀亚特的想法。 同一天下午,弗朗切斯科还接到了来自阿雷契斯堡领主凯恩.霍克的求援。在那封密信中,凯恩.霍克极力要求将驻守在北边两处庄园的伦巴第士兵南下,共同抵挡勃艮第人。否则,凭借自己手中那区区几百号人,无异于白白送死。 接到密信的时候是当日下午,也就是说那时候勃艮第大军还未对阿雷契斯发起进攻。然而,现在已经整整过了一天,阿雷契斯的情况米兰宫廷到现在都一无所知。 这时,威托特公爵再次开口,问道:“南方有什么消息?” 弗朗切斯科将捏紧手中那一纸密信,起身答道:“回禀公爵大人,目前还没有任何消息。” 威托特公爵听罢并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简单地说了句“散了吧”,随即就愤愤地离开了这里。 看着伦巴第公爵离去的身影,副弗朗切斯科抬起袖口,擦掉了额头上的冷汗…… “弗朗切斯科大人~” 目送威托特公爵离开后,宫廷情报总管低声喊道。 弗朗切斯科舒了一口气,看向面前这个肥胖油腻的同僚,问道:“不知瓦尔大人有什么指教?” 宫廷情报总管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临时财政大臣,对弗朗切斯科使了个眼色,作出个请的手势,随即两人便一同离开了这里…… ………… “瓦尔大人,什么事弄得如此神秘?” 当两人离开内廷,远离周边的侍卫后,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忍不住开口问道。 漆黑的夜色里,宫廷情报总管瓦尔四下观望了一番,确定周边空无一人后,才凑到弗朗切斯科耳边轻声说道:“据我安插在东北方的探子来信,山地邦联的那群野蛮人最近可能会有大动作~” “山地邦联?”弗朗切斯科语气里流露出一丝不安。“怎么,难不成他们还不满足于占领伦巴第东北方的那些土地和城池?” 情报总管捋了捋下巴,面露难色,继续说道:“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据我的小鸟们来报,自从米兰封城以来,各自治城邦正在加紧招兵买马,恐怕过不了多久,那些行会商人就会举起手中的屠刀抵在我们的脖子上。” 弗朗切斯科听罢大为震惊,因为从他了解的情况来看,各自治城邦在被米兰宫廷派出的廷御林铁卫大肆洗劫过后,早已成了一盘散沙。那些有实力的行会首脑和大商人在很早之前就逃离了自己的城市,按理来说,这些自治城邦根本就没有能力招兵买马和宫廷对抗。 而在米兰即将面临勃艮第人和普罗旺斯人的双重夹击这种紧要关头,一旦原来那些对米兰宫廷不满的自治城邦联合起来,投靠外敌,那么米兰城面临的压力将急剧增加。 “你的情报是否属实?”弗朗切斯科不安地问道。 “绝对无误!” 作为宫廷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身负米兰的安危。一旦城池被破,不但自身难保,整个伦巴第数百年来的基业也会在一瞬间轰然倒塌。 军事大臣急得不停地来回走动,极尽所能想要为拯救米兰找出一条应对之策。 如今派出去求援的两路人马,其中罗马方面已经夭折,只剩施瓦本公国这一根救命稻草还抓在手里。但就算施瓦本出兵增援米兰,如今显然来不及了。两者之间不但距离遥远,而且中间有山地邦联阻拦,可谓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半晌,弗朗切斯科才停下脚步,对情报总管说道:“这些事先不要向公爵大人提起,以免让他动怒。另外,事不宜迟,你马上安排人联系已经在施瓦本的财政大臣,将公爵大人的意思转告给他,请求施瓦本公爵迅速发兵。目前米兰的形势极其危急,若施瓦本公爵还想趁伦米兰破城之前喝上一口热汤,那他们就必须马上动手。” “好的,弗朗切斯科大人,我马上就去办这件事。” “慢着!”情报总管转身之际,弗朗切斯科突然叫住了他。“让财政大臣转告施瓦本公爵,这是他数十年来想要实现吞并勃艮第侯国最后一次机会,若不趁米兰还能喘息之机一举攻下贝桑松,那么施瓦本公国也将在不久后的将来成为第二个伦巴第!” 情报总管咬咬牙点头答应,随即便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弗朗切斯科独自在内廷外徘徊了许久,一番苦思冥想过后,一条可能让米兰宫廷延续下去的计策缓缓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于是,他再次转身返回了内廷…… ………… 此时,结束廷议后独自享用着晚餐的威托特公爵面色沉重,桌面精美的餐盘里盛放的切片羊肉已经凉透,杯中的葡萄酒在他一口畅饮之后只剩下最底层的残汁。 站在一旁服侍的女仆小心翼翼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生怕这位失意的公爵大人一怒之下要了她们的小命。 咚! 杯底与桌面接触的瞬间发出骇人的声响。 女仆快步上前,轻轻托起桌面盛酒的容器,将散发着晕红光泽的酒杯倒满,随即再次退到公爵身后静静地站立在那里。 正当威托特公爵再次端起酒杯送到嘴边时,门外的侍卫突然来报,“禀告公爵大人,弗朗切斯科大人求见~” 有些昏暗的房间内,坐在餐桌边上的威托特公爵朝门口瞥了一眼,开口道:“让他进来吧。”随后将杯中的葡萄酒大口灌进了嘴里。 “公爵大人~”弗朗切斯科进门后径直朝威托特公爵走去。 “弗朗切斯科大人,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吗?”威托特公爵拿起叉子将一块羊肉塞进了嘴里,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 弗朗切斯科抬头看了看左右,并未开口。 随即威托特公爵开口对屋内的仆人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是,公爵大人。” 当最后一个退出去的女仆将房门关上后,弗朗切斯科这才开口。“禀公爵大人,我这里还有一计,也许能改变伦巴第目前面临的危机。” 威托特公爵听罢先是一愣,举在手中的刀叉悬在半空,随后缓缓抬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这位宫廷军事大臣。 “说说~” 说罢,威托特公爵将叉子和餐刀扔进了盘中,拿起一旁的丝巾擦拭了一番嘴角和手上残留的油渍。 “是,公爵大人。”弗朗切斯科微微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认为,我们不能将最后的希望只寄托在施瓦本公国身上。” “我们还有别的退路吗?”威托特公爵反问道。 “没错,我们确实已经退无可退。但公爵大人您想想,在交战之初,施瓦本便回绝了我们提出的从南北两个方向攻打勃艮第侯国的建议,如今我们已经不具备之前的优势,施瓦本公爵更不会为了我们去和勃艮第侯国开战。虽然财政大臣那边传来消息,表明施瓦本公爵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一定会出兵攻打勃艮第侯国。相反,他们很可能表面答应,暗地里却想趁我们最脆弱的时候撕下伦巴第身上的一块肉!” 伦巴第公爵静静地听着弗朗切斯科的分析,逐渐陷入了沉思……只见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到透进清冷月光的那扇窗边。 看着被朦胧的月光笼罩的都城,伦巴第公爵心中思绪万千。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无名之辈逼到如今这般绝境,不得不四下求援,来保住家族基业。想到这里,他的眼角不禁滴落几颗泪珠…… 片刻后,他转过身来,开口问道:“你还有什么计策?说说看吧。” 弗朗切斯科走上前去,道:“请公爵大人想想,自弗兰德打败贝尔纳,取代伊夫雷亚成为新任侯爵之后,谁失去得最多?” 威托特公爵脱口而出,“当然是勃艮第公国!” “正是!弗兰德为了得到法兰西王国的支持,转而投靠了法王,让原本想趁乱吞并侯国的勃艮第公国错失良机。虽然勃艮第公爵嘴上不说,但世人都知道他绝不会忘记这样的奇耻大辱。”弗朗切斯科谈话间情绪越发激动。 “如今勃艮第侯国前任国君弗兰德虽然已死,但勃艮第公国却始终惦记着那块肥肉。如果眼睁睁地看着他吞并了整个伦巴第,勃艮第公爵恐怕此生都不会有机会再啃下这块硬骨头!” 威托特公爵突然被弗朗切斯科这番话点醒,片刻前满面的愁容瞬间消散。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向勃艮第公国求援,让他从北边攻打勃艮第侯国,以解除米兰当前的困境?” 第八百零三章 进军阿莫斯 ………… 弗朗切斯科的眼光绝不止于此,只见他微微摇头,对当前的形势做了一番深入的分析。 “公爵大人,您只说对了一半~”弗朗切斯科说罢走向挂有一副地图的墙边,“公爵大人请看,勃艮第侯国位于伦巴第、施瓦本与伦巴第三大公国之间,如今伦巴第北方已经被勃艮第侯国、普罗旺斯公国以及山地邦联占领,如果我们能说服勃艮第公国与施瓦本公国联手,从勃艮第北部、东部以及西部发起进攻,只需几日,他们就能提剑直插勃艮第侯国的心脏贝桑松……” 听完这一番分析,威托特公爵不得不承认,是自己低估了这位刚上任不久的军事大臣。于是,他快步走向弗朗切斯科,似乎找到了破解米兰危局的办法。 “继续说下去!” 弗朗切斯科微微躬身,朝威托特公爵点了点头,“好的,公爵大人。” “勃艮第公国上次在继位者之战中之所以没有动手,主要原因在于法兰西的数千铁蹄威慑。再加上勃艮第公爵一直想要独吞勃艮第侯国,所以从来没有打算和施瓦本这个老对头联手。但是现在机会摆在了他们面前~” 弗朗切斯科伸手指向地图上贝桑松所在的位置,继续说道:“据我所知,弗兰德南下之时将其那支由隆夏军团旧部组建的宫廷禁卫军团全部带到了南方与我们作战,再加上那位南疆伯爵手下的精锐几乎全在伦巴第境内,所以贝桑松周边的防御力量大为减弱。一旦勃艮第公国与施瓦本公国同时进攻,不到三日,贝桑松便会沦陷。到那时,米兰外围的勃艮第人自然会退兵。” 威托特公爵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不是时捋一捋下巴上泛白的胡须。“但是,”威托特公爵上前一步,“一旦贝桑松向巴黎求援,伦巴第公国恐怕会因为慑于法兰西的数千铁蹄而不得不退兵……” 弗朗切斯科看向威托特公爵,信誓旦旦地说道:“只要勃艮第公国和施瓦本公国的动作足够快,巴黎方面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再者,法兰西现在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与教会的斗争上,根本抽不出太多兵力参与这场速战速决的战争。我想,一旦勃艮第与施瓦本联手,即便巴黎方面的实力在两者之上,也会有所顾忌。毕竟这两大公国都不像普罗旺斯那般羸弱~” 听完军事大臣对当前时局这一番精辟透彻的分析,伦巴第公爵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感慨道:“若是我们早一步想到这些,也不至于如现在这般被动。我想,施瓦本公爵和勃艮第公爵一定不希望勃艮第侯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变成一头足以威胁他们地位的雄狮,只有及时铲除它,那两个老家伙才能睡得安稳~事不宜迟,你马上草拟文书……” ………… 当日深夜,两只信鸽从米兰宫廷的内廷被放飞,朝北方飞去~ 殊不知,它们送去的信息在不久后险些让勃艮第侯国陷于绝境。 ………… 第二日清晨,天将亮未亮,阿雷契斯堡外的临时营地里早已人头攒动。 按照昨夜中军下达的命令,军团将于今日一大早出发,继续北上,在日落前抵达下一个目的地——位于阿雷契斯堡北部大半日路程的阿莫斯庄园。 在大部队出发前,隶属于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韦兹连队辖下的一个旗队早早地就出发了。他们的任务是沿着大军前进的路线一路向北搜索,避免出现从提拉城到阿雷契斯堡沿途发生的那些袭扰事件,拖延了大军的前进速度。 当位于军堡东北角那座小教堂里的钟声响起时,亚特正坐在领主大厅内的那张长条议事桌前,独自享用伙房为他准备的燕麦肉糜粥配精麦面包。 几大口冒着热气的蔬菜浓汤下肚后,亚特拿起一旁的餐布擦了擦嘴角的残汁,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甚是满意。 这时,侍卫官罗恩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爷,奥多大哥他们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亚特拿起餐盘里一块未动的面包递给罗恩,转身取下挂在左后方架子上的白色亚麻披风系在身上,拿起放在桌上的精钢骑士剑别在腰间。 对着靠近大门的铜镜照了照,随即便出门翻身上马,带着侍卫队朝北门方向赶去…… 不一会儿,天色逐渐变得明亮。周边山区的薄雾随着微风一点点朝军堡游移,逐渐将所有建筑包裹起来。 军堡里此时早已人满为患,各级军官不停地大声招呼手下的士兵往北门外赶去,在那里集合后准备继续出发北上。 “……斯宾塞,马上让你手下的伙计把这些东西送到北门外,大军马上就要出发了!” 北城门出口,骑在马背上的安格斯远远地就看见走在那群辎兵队伍中的斯宾塞,看着拥堵不堪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满载辎重的马车,于是他忍不住催促了一句。 然而,斯宾塞根本没听见安格斯在说什么,再加上弥漫在四周的雾气,他甚至连安格斯在哪里都没看见。 “安格斯大人,大人找你~”城门外,亚特的随身侍卫正朝安格斯跑来。 安格斯瞥了一眼无动于衷的斯宾塞,对着马背狠狠抽了一鞭,眨眼的时间便穿过城门,朝堡外跑去…… 直到日出时分,这支数千人马的队伍才离开阿雷契斯堡,缓缓朝北边走去。 此时,看守城门的士兵全都换成了隶属于威尔斯军团的战兵和预备团青壮农兵。 城墙上,在晨风中飘扬的血眼啸狼纹章旗仿佛在目送这支所向披靡的军队。几间朝北的房屋窗边,躲在家中一天一夜未曾出门的领民静静地注视着远去的队伍,心中五味杂陈…… ………… “……美丽的姑娘哟!” “我是如此思念你~” “当我结束征战返回家乡,” “你一定要嫁给我……” “哈哈哈……” 渐行渐远的队伍中,不时传来撩人心弦的乡间小曲,引得士兵们放声大笑~ ………… 顶着烈日行进了半日后,正午时分,这支数千人马的大部队终于来到了一处河岸边。 看着河岸周围丰美的水草和远处山丘上冒出的点点新绿,作为大军统帅的亚特心中感慨万千。 自从在漫天飞雪的冬季离开山谷以后,威尔斯军团的士兵已经出征数月。转眼之间,冬日的痕迹已经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充满勃勃生机的一片春色。 “……大人,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的~” 紧紧跟在亚特身后的军团副长奥多见此情景,忍不住一番感慨。 还不待亚特开口,旁边的安格斯却忍不住说道:“我说,奥多兄弟,你怎么现在说话总是文绉绉的,哪里有个军团长的样子!”说罢,安格斯一口咬开水囊的木塞吐到一边,往嘴里猛灌了两口清水。也许是许久未曾豪饮烈酒,流进喉咙的清水让他觉得索然无味,一阵唉声叹气。 见状,奥多也毫不客气地回敬了安格斯一句,“没错,我现在说话是文绉绉的,但总好过我们的安格斯男爵大人。我看你最近没了烈酒作伴,走起路来就像城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贵族老爷一般,摇摇晃晃的……” 众人听罢顿时放声大笑。 安格斯却被奥多这番话气得歪鼻子瞪眼,恨不得对着奥多踹上两脚。 “行了,传我命令,大军在前面的河岸边歇歇脚,填饱了肚子再出发。” “是,大人。” 不一会儿,数千士兵便卸下身上的行囊和武备,纷纷朝河边跑去…… 此时,亚特与奥多几人则在紧靠着河岸的几棵大树下席地而坐,罗恩则从马背上的鞍袋里取出一大包肉干和裸麦面包递给几人。 当众人刚将干粮塞进嘴里,不远处的商道上便出现了一个骑马而来的身影。 只见那人与外围值守的士兵简单交谈了几句后,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亚特几人所在的那棵大树下,便骑马朝河岸边而来…… 这时,坐在离亚特几人不远处的特遣队队长斯坦利认出了骑马朝这边飞奔而来的家伙,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不一会儿,斯坦利便带着那个伙计来到了亚特几人所在的地方。 ………… “大人,这是我们安插在米兰城中的伙计!”斯坦利将那个面容十分憔悴的特遣队士兵推到自己前面。 “米兰城?”亚特瞬间抬起头来。看着士兵干裂的嘴唇,亚特急忙拾起地上的水囊递给了他。 “多谢大人!”特遣队士兵接过水囊咕噜咕噜地往嘴里灌了好几口,随即又接过安格斯递过来的裸麦面包大口撕扯下两块,就着清水咽进肚里。 “大人,我~” 看着这个家伙饥肠辘辘的样子,亚特打断了他,“吃饱喝足了再说!罗恩,给他几块肉干~” “是,老爷。” 士兵接过罗恩递过来的肉干使劲撕扯,大口嚼了起来。 “多谢大人!”士兵接过食物的时候还不忘连连道谢。 看着这个家伙破烂的衣衫和浑身被棘刺划破的伤口,亚特就知道他这一路上遭了多少罪…… 第八百零四章 孤城 ………… 自离开米兰城后的几天,为了绕开主路上的关卡和巡逻的伦巴第士兵,他不得不遁入山野密林。凭借此前多年在山中狩猎的经验,这个家伙翻山越岭,淌水跨河,总算是在几天后找到了军团。 吃饱喝足后,这个曾经与特遣队副队长奥利弗一同潜伏在米兰的士兵从怀中取出一份绘制有米兰城防的地图交到亚特手里。 “……大人,这时奥利弗队长让我交给您的。另外,他让我转告您,我们的人已经和那个来自恩格雷奇的商人雅克.科尔联系上了。一旦我们的人攻城,他们会在里面协助。” 亚特接过城防图,只是简单地打开扫了一眼后,随即便交给了一旁的奥多保管。 “伙计,一路上辛苦了~”亚特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扭头对斯坦利说道:“带他过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好好休息一下。” 斯坦利点了点头,带着这个伙计就朝特遣队员们所在的方向走去。 待两人离开后,亚特对奥多吩咐道:“务必要把这张城防图保存好,待今晚攻下阿莫斯庄园后,我们再行讨论。” “放心吧,大人~”奥多拍着胸脯保证。 大概一个小时后,数千人马再次出发,浩浩荡荡地朝北边走去…… ………… 此时,距离威尔斯军团数千人马十英里之外的阿莫斯庄园犹如一座位于山顶的孤城,高墙环绕,大门紧闭。若不是在庄园的外墙上临时搭建的箭塔里那两个值守的士兵不时伸出脑袋向南方望上一眼,很难想象这里是前往米兰途中的第二道防线。 与其说是防线,这里更像一座屯兵的要塞。两百轻甲步兵,外加三十余骑轻骑兵,就是这座庄园全部的兵力。 庄园所在的山顶地势不是周边目之所及的地方最高的,但好在视野开阔,地势较高。从庄园外墙上的箭塔里放眼望去,四周绵延数英里的大片麦田和山峦清晰可见。山脚下那条弯弯曲曲的商道将东西两侧的麦田分割开来,一直延伸到北方的丘陵之中。 此时正值三月中旬,南陆的阳光火辣刺眼。在以往这个时候,庄园周边土地里的麦苗早已成片成片地相连。但由于战乱,这里的土地已经荒废数月。 这个春天,杂草疯狂肆意地生长、扩张,一步步侵占了每一寸肥沃的土地。浓密茂盛的杂草中间,时而能发现去年秋收过后农夫遗漏在地里的麦子长出来的嫩苗,奋力生长,试图多吸收一抹阳光。 阿莫斯庄园原本属于西北边二十英里外一座名叫克莱茵的郡城里的男爵。自战事开始以来,男爵受宫廷征召加入了抵抗普罗旺斯人的西路大军。但不幸的是,这座庄园的主人在一次攻城战中殒命,克莱茵也被那群遭受宫廷多重压榨的暴民在一次暴乱中焚毁。男爵的妻子与几个孩子被暴民活活烧死在教堂广场的绞刑架上,家中财物被洗劫一空。唯一的一个瘸腿的兄弟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几天后还是在逃亡途中被愤怒的流民用石头活活砸死。 虽然他们并没有做错什么,但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领民还是将这一切罪恶的根源推卸到他们身上,使得男爵家族遭遇了种种不幸,从此销声匿迹。 自那以后,宫廷派人收回了男爵家族的土地和庄园城堡,其中阿莫斯庄园是男爵家族最大的一座庄园。这里不但土地肥沃,河流交错,而且位于提拉城通往米兰的那条商道上的中心地带。 当得知勃艮第与普罗旺斯联军开始向米兰进军以后,新任米兰宫廷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便调派了百余士兵驻守在这里。 昨日傍晚时分,驻扎在更南边那座庄园里的百名轻甲步兵在得知阿雷契斯堡失守后急忙开始撤退,带着所有粮草物资和军械辎重逃到了阿莫斯庄园,与这里驻扎的一百多人合兵一处。 此时,驻扎在阿莫斯庄园的人数大概在两百五十人左右。除了少数骑兵外,还有四十个个弓箭手,其余多为轻甲步兵和杂役仆从。真正算得上精锐的不过七十余人。 作为深谙战阵的军事贵族,宫廷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当然不会指望这区区两百多人能够抵挡北方人的上万大军。之所以“多此一举”,不过是为了给米兰争取更多的时间罢了。只要能多拖延敌军一天,米兰方面就多一分胜算。 整个阿莫斯庄园呈圆柱形堡垒状,修建在一座由条石垒砌的坚固地基之上。进出庄园的大门面向东边,由一级级的台阶延伸到山脚下。这里山势陡峭,地形崎岖,易守难攻。自建成以来,还从未被山匪流寇攻占过。一旦通往里面的大门被条石堵死,从围墙进入庄园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高处的院墙上除搭设了几座简易的箭塔外,厚实的城墙上还留了一条足够三人并排行走的甬道。此外,每隔三十英尺还修建了一座哨塔,用于存放火油和箭矢等御敌物资。 庄园外墙的地基周围,用倾斜角极大的条石围成了一个梯形的斜坡,与陡峭的山势合成一体,普通的攻城器械根本无法稳固。在这里,攻城锤根本无法发挥作用,甚至连运上山顶都是个大问题。 庄园周长超过六百英尺,里面马厩、粮仓、武器库、蓄水池,应有尽头。囤积的粮食和草料足够这两百余人用上一年之久。 此外,囤积在墙角下的火油和擂石足以让遍布整座山丘的敌军胆寒。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底气,驻守在这里的两百多个伦巴第士兵才能有恃无恐。除了外墙上值守的六个士兵外,其余多数人近日来不是在喝酒赌豆,就是和从周边村落集镇里抢来的红磨坊姑娘消遣,完全没有如临大敌的紧迫感和上阵冲锋的激情可言。 ………… 下午时分,负责统领这支两百多人的伦巴第宫廷子爵斯蒂芬.鲁尼袒胸露背,大摇大摆地从那间豪华领主卧房中的柔软床榻上走出房门,贪婪地呼吸着外面清新的空气。 浑身酒气的他摸了摸鼓得圆圆的肚子,回头对着里面两个瘫睡在床上略显丰满的中年女人坏笑一声,举起双手伸了个懒腰,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自昨天入夜以来,他就待在卧房里一步也没有离开。屋内不时传来三人打情骂俏的声音,惹得在领主宅邸大门外看守的士兵一阵羡慕。 经过一整夜的酣畅淋漓过后,让他感觉浑身乏力,腰酸背痛。屋外刺眼的阳光使他睁不开眼。尽管如此,他今天的心情总体来说还是不错的。 转身走回房间里换上了一身透气舒适的常服,洗漱过后,他便带着两个亲兵侍卫离开了宅邸,前往庄园各处巡视。 ………… 自昨夜驻守在阿莫斯以南那座庄园的伦巴第士兵抵达这里以后,让这座偌大的庄园里热闹了不少。同时,由于守军人数的增加,也让原本驻守这里的士兵轻松了许多。 庄园东北角紧挨着马厩的一块空地上,因为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士兵而变得异常热闹。 从正午开始,一场由两个来自不同庄园驻守士兵的摔角对抗在几个骑士的撮合下持续到现在。 一旁的磨盘上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不同的银币,这是在场的士兵为自己挑选的摔角手所下的赌注。一旦赢了,他们将获得双倍的回报。 “……麦克斯,扫那个杂种的下盘,他快撑不住了!” “不对!应该抱住他的腰部~” 摔角场外,看热闹的伦巴第士兵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地对那两个在空地上缠斗的摔跤手建言献策。 争论间,只见那个体型壮硕的家伙突然发力,一把抱起对手,双脚在地上旋转一圈后,猛地将那个险些反败为胜的高个子士兵扔了出去。 “没错,就是这样!” “我们赢了,伙计,好极了~” 看着自己押注的摔角手一把将对方摔倒在地,在一旁观战的伦巴第士兵顿时欢呼起来…… 此时,远远就看见这边热闹非凡的斯蒂芬.鲁尼饶有兴致地走了过来,从怀里掏出一枚金币甩在磨盘上,激动地说道:“下一场谁要是赢了,这枚金币就是他的!” 现场的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 看热闹的士兵纷纷掏出怀里的小银币投下赌注…… 摔角对抗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空地上的伦巴第士兵才恋恋不舍地逐渐离去~ ………… 庄园南面的围墙上,驻守在这里的最高指挥官斯蒂芬.鲁尼双手撑在木栏杆上,眺望着眼前被洒上一层金黄色的大片麦田和此起彼伏的低矮缓丘。 在他身后,伦巴第宫廷男爵亚瑟.德尔曼与几个亲兵护卫分立两侧。 望着四下无人的那条商道尽头,斯蒂芬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半晌,他扭头问道:“亚瑟爵士,按照你昨夜所说,勃艮第人此时早就应该抵达阿莫斯庄园了,为何我到现在都没看见他们的影子?” 第八百零五章 偷梁换柱 ………… “……这~斯蒂芬大人,我们离开的时候他们已经占领了阿雷契斯。如果勃艮第人今日一大早就出发北上,我想这个时候应该离这里不远了。不然,他们就是推迟了北上的计划。” 斯蒂芬摇了摇头,连忙否定,“不会的,他们恨不得昼夜行军,早日赶到米兰。通往米兰的路只有我们面前这一条,难不成他们长了翅膀从我们头顶飞过去了吗?” 斯蒂芬.鲁尼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天色很快就会暗下来,为了趁早搞清楚勃艮第人的行踪,斯蒂芬.鲁尼决定派一个小队的骑兵沿着商道往南一路搜索,早做准备。 “事不宜迟,马上安排一个小队的骑兵出去找找那些家伙的踪迹~” “是~”亚瑟.德尔曼听罢转身离开了这里。 不一会儿,庄园的大门缓缓打开,七个骑兵在一个小队长的带领下携带着火把和干粮饮水等物资沿着山坡下缓缓走去。 依旧伫立在庄园外墙上的斯蒂芬.鲁尼看着打马朝南方离去的骑兵小队,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这时距离天黑还有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随即他便转身离开了这里,回到领主宅邸,静等骑兵带回来的消息。 随着太阳渐渐向西边泛着红晕的山丘下沉,黄昏中的阿莫斯庄园被迷人的金色渐渐包围。 山脚下,随着气温的逐渐下降,麦田和山野中不时传来阵阵虫鸣,让这座远离城镇村堡的庄园开始变得热闹起来…… ………… 啪! 紧挨着商道一侧斜坡的草丛里,罗恩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脸上,将一只贪婪吸食他脸上血液的蚊虫变成了一摊碎肉。 “该死!” 看着黏糊糊的血液,罗恩伸出手掌在草丛里来回擦了好几遍。 不远处,亚特正倚靠在身后的乱石堆边闭目养神,耳边不断嘤嘤作响的蚊虫让他不时伸出手去驱赶。 商道两侧,数千士兵席地而坐,享受着难得的休整时间。 不远处的密林里,弓弩连队长杰森带着几个猎人出身的下属正提着几只野兔兴冲冲地朝大军休整的地方跑来。 片刻前,在距离阿莫斯庄园不到两英里的商道拐角处,亚特下达了全军停止前进的命令,并将在前面探路的韦兹连队辖下的旗队召了回来。 因庄园地势较高,在大白天贸然出击必定会造成较大的损伤。一旦里面的守军将唯一的入口堵死,必将在整体上拖延军团北上的计划。 于是,亚特打算趁天黑以后再动手,一鼓作气攻下阿莫斯庄园。 ………… “……大人,我们回来了!” 迷迷糊糊中,亚特被返回的杰森等人吵醒。睁眼看着摆在地上的那几只肥硕野兔,亚特顿时来了兴致。 “呵!杰森,你小子,收获不错啊!”亚特拿起野兔掂量了一番,多年前只身在山谷里狩猎的情景历历在目。 “大人过奖了~”说话间,道森已经抽出腰间的短刀割开了野兔腹部的皮毛。 很快,一个临时用石块搭建的灶台便做好了。几个士兵从周边的的树林里收集了一些堆干柴,取出携带的火种点燃枯枝,随着一阵噼噼啪啪的声响传来,灶台里的木柴开始剧烈的燃烧起来。 只见道森在野兔的四肢脚踝上各划上一刀,掰断脚掌扔进火堆。随着刺啦一声,伸手将野兔肚子里面的内脏掏出后扔到一旁的树根下,扒掉皮毛,穿进削成尖刺的树枝里,架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炙烤起来。 很快,野兔散发的香味就将奥多与安格斯等人吸引了过来。 当众人刚围在火堆边上,大军前哨便急急忙忙地朝众人跑来。 “大人~” 亚特朝前哨跑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站起身来。 “禀报大人,我们抓住了几个从阿莫斯庄园里出来巡哨的骑兵!” 亚特嘴角上扬,激动地说道:“太好了,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把他们给我带过来!” “是!”前哨转身便朝斜坡下面跑了过去。 ………… 不一会儿,科林连队的十几个战兵便将八个被五花大绑的伦巴第骑兵押了过来。 “跪下!”跟在几个俘虏身后的连队长科林对几人大呵一声,负责押解的战兵对着这些家伙的膝盖就是一记猛踹,几人瞬间跪倒在地。 剧烈燃烧的火堆不时噼啪作响,迸溅的火星吓得两个伦巴第骑兵急忙躲避。 亚特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几个家伙,并未着急审问。 看着其中一个伦巴第士兵脸上的已经快要凝固的血痕,亚特抬头向科林问道:“怎么?这个家伙还和你手下的伙计动手了?” 科林当前两步,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个杂种被我们拦在商道上的麻绳绊倒后,起身就拔剑朝我手下的一个伙计冲了上去,砍伤了他的手臂。好在其他人及时冲上去将他按倒在了地上,这才没让他跑掉。他脸上的伤口就是在挣扎的时候留下的。” “有跑掉的吗?”亚特再次问道。 “回大人,八个人一个不少,全都在这里了。” 亚特上前两步,围着几个伦巴第士兵转了一圈。扭头对科林说道:“很好!我单独给你手下参与伏击的士兵记上一功,每人再额外赏赐一百芬尼!” 科林听罢急忙道谢,“多谢大人!” “行了,把他们带下去交给特遣队的伙计,从他们嘴里撬出我想要的东西!” “明白!” 看着一行人逐渐远去的背影,亚特再次回到了火堆边上的石堆旁坐下。 亚特望着碳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一个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让阿莫斯庄园的守卫打开大门的计策逐渐浮现在脑海里…… 当亚特正想得出神时,一旁的安格斯耐不住性子,急忙催促道:“杰森,别光顾着烤肉啊,撒点儿粗盐上去!” 亚特眨了眨眼,看了一眼烤得香喷喷的兔肉咽了咽口水。“杰森,别忘了给佣兵团长灰狼和科莫尔大人送一只过去~” “好的,大人。” “罗恩!”亚特左右环顾了一圈后,并未看见罗恩的身影。 “罗恩!” 这时,蜷缩在草丛里的罗恩突然惊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急忙朝亚特跑去。 “老爷~” 亚特吩咐道:“马上去把吕西尼昂给我叫过来。” “是,老爷~”罗恩离开时还不忘瞥一眼火堆上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 这时,杰森从火堆边取下一只烤兔递给了亚特,又将另外两只烤好的分别递给安格斯与奥多两人。 当罗恩带着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来到这里时,几人已经吃得满嘴流油。 “大人,您找我!”吕西尼昂看了一眼亚特正在撕扯的烤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坐下说!”亚特说罢扯下一条兔腿递给吕西尼昂,又拿起一旁的酒囊往嘴里灌了两口。 “科林连队的伙计俘虏了八个伦巴第骑兵,你回去以后给我挑选八个会说伦巴第语的伙计,到时候等我命令!” 还不待吕西尼昂回答,坐在一旁大口撕扯兔肉的安格斯便凑了过来,“嘿嘿嘿,大人,我就知道你会给他们来这一招偷梁换柱的戏码,要不让我带头吧~” 亚特一把推开安格斯,嘲笑道:“军士长,你会伦巴第语吗?你使用长剑吗?你的身形和那几个伦巴第骑兵哪一个接近?” 一连三问,安格斯不由得睁大眼睛,默默地退了回去。 亚特剜了安格斯一眼,语重心长地对吕西尼昂说道:“雷耶克不幸在阿雷契斯堡战死,现在骑兵连队不仅少了一个连队副长,而且士气大受影响,你这段时间多费心一些~” 吕西尼昂听罢突然感觉鼻子一阵酸楚袭来,泪水在眼眶中不停地打转。 亚特重重地拍了拍吕西尼昂的肩膀,拿起地上的酒馕递到他面前,郑重地说道:“雷耶克的死怪不得你。你给我记住,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给我提升骑兵连队的士气!今晚,我把这个机会交给了你们,若是拿不下阿莫斯庄园~” “我甘愿受罚!”吕西尼昂突然抬头,眼神坚定地看着亚特。 亚特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吕西尼昂转身离开,迈着沉重的步伐朝骑兵连队的驻地走去。 这时,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军团长奥多小声说说道:“大人,雷耶克的死确实让骑兵连队的士气受到了极大的影响,您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是不是显得有些仓促?” 亚特放下手中的酒馕,沉思片刻后,解释道:“骑兵连队是威尔斯军团手里的一把尖刀,无论何时何地遭遇了何种变故,他们必须做好随时上阵杀敌的准备。敌人不会给他们时间疗愈自己内心的伤痛,只有冲锋陷阵才是最好的良药!” 奥多听了亚特这一番解释,不由得低下了头。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看待问题的方式多多少少有些妇人之仁。 留意到奥多有些失落的情绪,亚特拾起一旁的酒馕递到了他面前。 “大人,我~” 亚特打断了他,安慰道:“我明白!但是你要记住,作为军团的高阶军官,对待手下的士兵,该心软的时候心软,该强硬的时候必须强硬!” 奥多咽下心中的苦涩,连连点头。 第八百零六章 突击 ………… 当夕阳留下的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远处的山顶时,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很快,麦田与山野里的虫鸣声一阵接着一阵,此起彼伏。 商道西边斜坡上方那块平地中间剧烈燃烧的篝火跳动着火舌,升起的阵阵浓烟顺着树冠缓缓爬升,一点点融进了暗灰的天空中。 东面,一片小树林边缘,时而传出的嘶吼和哀嚎引得不远处的士兵朝那边看上几眼,但没有一个人因为好奇走过去看这场热闹。因为他们心里很清楚,这是特遣队那些家伙审讯战俘一贯的作风。 此时,被科林连队送到这里的八个伦巴第骑兵被麻绳死死地绑在相隔较远的几棵大树上,就像遭受门徒出卖的耶稣那样。 最先遭受审判的自然是那个骑兵小队长。 此时,他全身的衣甲已经被扒掉,上身赤裸,下面只剩一条亚麻长裤,赤脚站在布满棘刺的地面。不断滴落血水的伤痕,是特遣队士兵用浸透盐水的皮鞭留下的。 即便遭受了鞭笞和如暴风骤雨般砸在身上的拳头,这个极有骨气的家伙还是一句话都没有透露,颇有一种可杀不可辱的骑士精神。 但他还是低估了威尔斯军团中军直属的这支特遣队。 “……奥利弗,给他换个新花样!”不远处,坐在火堆旁的特遣队队长斯坦利从碳火中掏出烧得通红的短刀递给走过来的奥利弗,咧嘴一笑。 奥利弗接过短刀,朝上面喷喷了口口水,一股散发着独特气味的蒸汽缓缓上升…… “告诉他,只要老实交代阿莫斯庄园里的防御和暗号,我们会考虑留他一命,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奥利弗走到骑兵小队长面前,对一旁懂得伦巴第语的特遣队士兵说道。 只见特遣队士兵上前两步,将奥利弗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骑兵小队长。 然而,这个嘴硬的家伙却龇牙咧嘴,朝奥利弗啐了一口浓痰。 作为特遣队副队长,奥利弗没打算再和这个家伙耗下去。于是举起手中通红的短刀,用力扎进了骑兵小队长的大腿。 “啊!你们这群杂种!” 钻心的疼痛和高温的炙烤让骑兵小队长拼命挣扎嘶吼和怒骂。大腿上的皮肉被高温烧焦后冒出缕缕白烟,这个家伙脸上开始冒出黄豆般大小的汗滴,脸色也变得煞白,嘴唇泛紫。 奥利弗退后几步,脸上露出滑稽又惊恐的表情,随即走到另一个早已尿湿裤裆的伦巴第骑兵身边,小声问道:“好像你有话要说?” 于是,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另外七个来自阿莫斯庄园的骑兵全都交待了。遭受酷刑的那个骑兵小队长则因为剧烈的疼痛昏死了过去。 ………… “……大人,具体情况大概就是这样的。为了避免他们当中有人撒谎,我们分别对这八个骑兵进行了审讯,除了那个骑兵小队长打死都不开口,另外七个骑兵交待的基本相同。”前来禀报审讯结果的斯坦利将从那几个伦巴第骑兵嘴里挖出来的东西一一告诉了亚特。 亚特将手中把玩的一根枯枝丢进面前的火堆,突然抬头问道:“你说什么?那个骑兵小队长打死也没开口?” “是的,大人,那个杂种嘴硬得狠,我看一剑砍了扔在山里喂狼算了。” 亚特还是头一次见能熬过特遣队一番酷刑的家伙。随即说道:“算了,既然都拿到情报了,也没必要赶尽杀绝,全都留下来交给辎重部使唤。” “是~” 亚特抬头看了看已经黑尽的天色,扭头对奥多吩咐道:“让士兵们继续休息,养足精神,凌晨之前出发!” “是!大人。” “罗恩,告诉辎重部,将夜里行军需要的火把都给我准备好。一旦拿下阿莫斯,大军趁着夜色继续赶路,争取早一日赶到米兰。” “是,老爷。” “军士长,辛苦你跑一趟,让第一分团各主战连队分别抽出三十人,组成突击队,一旦我们的人骗守卫打开庄园大门,立刻让他们冲进去。此外,安排四个掷弹兵连队的伙计,每人携带一颗炸弹,和他们一同出发。” “克劳斯!”亚特看向坐在不远处的重甲步兵连队长,“你带着重甲步兵跟在轻甲步兵后面,随时做好增援准备。” “是!” “都去准备吧!” 众人一哄而散。 ………… 深夜,负责偷袭阿莫斯庄园的两百余人齐聚在商道上。 负责指挥这场战斗的军团副长安格斯拍了拍吕西尼昂身旁那个负责带队进入庄园的骑兵中队长,语重心长地说道:“记住,一旦进入庄园大门,立刻将守卫全部斩杀,接应步兵。这一仗,你们要给我拿出骑兵连队的狠劲儿来,好好教训一番这群杂种!” “放心吧,安格斯大人,我们一定不负重托!”中队长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 安格斯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下令出发,“上马!” “快,上马,准备出发!”一旁的吕西尼昂也厉声催促。随即翻身上马,跟在安格斯身后,与这支夜袭阿莫斯庄园的士兵一同朝北边走去…… 不远处的小山坡上,亚特看着安格斯等人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念道,“军士长,这一仗就看你的了~” 当夜袭的人马消失在商道的拐角处后,在这里歇息了小半日的军团士兵也随即结束了短暂的休憩,纷纷起身收拾行囊,准备奔赴下一处战场…… ………… 深夜,初春的平原丘陵交错地带还残留有一丝寒意。悬在半空中厚重的乌云将月光全部挡住,使得阿莫斯庄园周边数英里内一片漆黑。 黄昏时分叫个不停的虫鸣声渐渐变小,周围的一切都逐渐安静下来。 庄园围墙上的箭塔里,时而拂过的晚风透过缝隙钻进里面,让蜷缩在干草堆里呼呼大睡的士兵不由得紧紧抱住臂膀,保留住身体里散发出的热量。 围墙上方,六个手持短矛的士兵身穿皮甲,头戴半盔,不停地在甬道上面来回走动,试图驱赶深夜有些刺骨的寒气。 庄园大门里面,负责值守的四个轻甲步兵躺在松软的草堆上呼呼大睡。不远处,两个放哨的杂役坐在石砌台阶上,就着油炸的豌豆大口大口地喝着木杯里的劣质啤酒。 另一边,驻守在这里的其他士兵要么在庄园的某个角落和抢来的年轻女子翻云覆雨,要么就是聚集在谷仓或者庄园宅邸的一楼喝酒赌豆。 尽管宫廷领兵子爵斯蒂芬.鲁尼再三强调,今夜务必要提高警惕,谨防勃艮第人进犯庄园。但这些早已散漫惯了的士兵依旧我行我素,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丝毫没有一点危机意识。 近日来在庄园里喝酒吃肉的好日子早已麻痹了他们的神经,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只要守住庄园大门,就没人能攻进来。 殊不知,危险正在一步步向他们靠近…… ………… 庄园南面围墙上,两个值守的士兵不停地在甬道里来回走动,不时往远处的山脚下看上一眼。 在天黑时分换岗的时候,斯蒂芬.鲁尼就特意对今晚值守的士兵交代过,务必要留意去南方寻找勃艮第人踪迹的那支骑兵,一旦骑兵返回庄园,马上让负责的骑兵小队长去见他。 但一直到深夜,负责值守的几个伦巴第士兵也没有看见那支骑兵的影子。 “……哎哟!” 突然,一个长相憨厚,看上去呆头呆脑的士兵弯腰捂着肚子,急忙跑向同样负责值守南边和东边围墙的同伴。 “伙计,怎么了?”同伴见状连忙上前两步,关切地问道。 “你先看着,我去趟茅房。该死,我这是吃坏了肚子……哎哟~”说罢,这个憨厚的士兵就将手中的短矛扔到一旁,夹着屁股就沿着木梯往下面爬去。 同伴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这个杂种,真是懒人屎尿多!”随即扭头朝墙外看了一眼,转身蹲下来坐在地上,掏出一把豌豆嚼了起来。 就在伦巴第士兵蹲下身来的间隙,院墙外不远处的山脚下,以科林为首的九十精锐战兵和克劳斯带领的百余重甲步兵已经悄悄来到了那条通往庄园的小道入口处。 “……都给我听好了,”科林压低嗓音吩咐道:“一会儿上去的时候一定要压低身体,借着两边灌木的掩护摸到离大门最近的地方待命。等骑兵连队的伙计一到,骗里面的人打开大门,所有人立刻跟我冲上去,速战速决!听明白了吗?” “明白!” “上!” 随着科林一声令下,跟在他身后的士兵纷纷弯腰低头,小心翼翼地沿着小道朝山坡上爬去…… 此时,蹲在墙下大口嚼着黄豆的伦巴第士兵浑然不知危险已经悄悄靠近了自己…… ………… 没过多久,那个从茅房返回的士兵兴冲冲地爬上楼梯来到围墙上,看着同伴正大口嚼着嘴里地黄豆,笑嘻嘻地走了过去。 “伙计,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憨厚的士兵踢了一脚坐在地上的同伴,将两只热乎乎的烧鸡和一小桶啤酒放在了地上,随后一屁股坐在了旁边。 不一会儿,这两个家伙就着烧鸡开始一杯接着一杯往嘴里灌着啤酒…… 第八百零七章 午夜的钟声 ………… “……来,干杯!”同伴将手里的剩下的一块鸡肉塞进嘴里,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干杯!” 一杯就下肚,那个憨厚的伦巴第士兵突然打了个嗝。 摸了摸渐渐鼓起的肚子,他摇摇地站起身来,走到墙边,解下腰带,一股浊液从高处倾斜而下…… 迷迷糊糊间,这个家伙睁开眼睛,不远处移动的火把突然让他心中一惊。只见他再次揉了揉有些肿胀的双眼,这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们回来了!”憨厚士兵对同伴喊道。 “谁回来了?”仍旧坐在地上大口喝酒的同伴漫不经心地问道。 “骑兵!下午离开那支骑兵~”憨厚士兵再次强调。 这时,已经有些微醉的同伴扶着围墙勉强站起身来,朝庄园外望去。 此时,那支骑兵已经出现在了山脚下的小道入口处,短暂停留后,缓缓朝山顶上走来。 “啊~可算是回来了!”说罢,这个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的士兵打了个酒嗝,对憨厚士兵说道:“快,告诉下面的伙计,开门让他们进来。” “好,我马上去!”憨厚士兵转身便朝庄园大门的方向跑去,对着下面两个早已喝得烂醉的杂役吼道:“快,开门,我们的人回来了?” 见无人应答,憨厚士兵又转身朝外面看了一眼,此时,那支骑兵已经来到了半山腰。 庄园里的普通士兵和杂役都知道,这些骑兵可不是谁都能惹的。一旦惹怒了他们,自己准没好果子吃。于是,这个家伙又一次顺着木梯摇摇晃晃地爬了下去。 走下台阶,看到躺在地上的两个杂役,这个平日里谁都不敢招惹的家伙狠狠踢了两脚醉倒在地上的醉汉,朝他们吐了一口唾沫,便径直朝大门走去。 透过门缝看出去时,领头的骑兵已经出现在庄园大门十步之外。 憨厚士兵正打算取下顶在门上的那根碗口粗的原木时,突然想起了小队长在他们下午换岗时交待的那句话,“不管是谁,对上了暗号再放他们进来”。 虽然惹不起外面的骑兵,但为了谨慎起见,这个平日里不受待见的家伙还是鼓足勇气开了口,“暗号!” 说罢,这个家伙立即将脸凑到门缝边观察起来。然而,为首的骑兵只是朝大门里瞥了一眼,随即抬头望向围墙上的另一个士兵。 “该死!”憨厚士兵拍了自己一巴掌。 原来,按照规定,率先开口对暗号的人应该是负责在围墙上值守的士兵。然而,和自己喝酒的同伴意识已经有些模糊,早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于是,他赶紧大声解释道:“伙计,上面那个家伙眼神不好。你只需要告诉我暗号就可以了。” 这时,领头的骑兵看向门缝,上前两步,大声说道:“阿莫斯庄园……” 憨厚士兵听罢,急忙回答:“男人的天堂!” 随即,这个家伙瞬间卸下心中的防备,奋力将顶在大门上的两根原木一点一点的挪开。随后取下横在门框上的横梁扔到一边~ 吱~ 很快,庄园大门应声打开。 伙计们,快进来~ 这时,领头的骑兵朝跟在身后的几个骑兵使了个眼色。旋即拔出腰间的长剑,一剑割开了憨厚士兵的喉咙。 “你~” 话音未落,领头的骑兵大喊一声,“上!” 于是,跟在身后的七个骑兵纷纷抽出腰间的长剑,朝庄园里面冲了进去。 然而,站在围墙上亲眼目睹这一幕的醉酒守卫瞬间警觉起来,大声喊道:“敌袭!敌袭!” 眨眼的时间,他便冲进了箭塔里,叫醒了正在里面呼呼大睡的其他几个士兵。紧接着,挂在箭塔里的撞钟发出一阵低吼~ 当~ 当~ 当~ 当箭塔里的伦巴第士兵起身四下查看时,早已在紧挨着小道的灌木丛边隐藏了多时的两百多个身着黑色披风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冲进了庄园大门。 当一行人冲进庄园的时候,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两个躺在台阶上呼呼大睡的杂役。当这两个醉鬼被钟声吵醒时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被两个冲过来的骑兵抹了脖子。 刺耳的钟声很快就将本该负责看守庄园大门的四个守卫吵醒。 幸运的是,刚冲进里面的骑兵并未留意靠着北边院墙的那间木屋,而是沿着木梯直奔院墙上方,朝上面惊慌失措的几个值守的伦巴第士兵追了上去。 然而,本以为躲过一劫的这几个家伙刚跑出木屋,便和已经冲进来的数十个敌军迎头撞上…… “撤退,撤~” 第一个跑出来的伦巴第士兵被一支轻箭穿透喉咙,应声倒地。侥幸逃脱的其他三个守卫连滚带爬地朝庄园中间的那座宅邸跑去…… 庄园大门口闪烁的火把旁边,军团副长安格斯举起手中的战斧,大声嘶吼一声,“快,速战速决!”随即便带着几个亲兵护卫朝宅邸大门冲去。 冲进庄园的两百多个威尔斯军团士兵如饿狼一般四处搜寻阿莫斯庄园守军的身影,很快便在宅邸大门外与闻声跑出来伦巴第守军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有备对无备。 早已被酒水麻痹了神经的十余个庄园守军刚走出大门就被科林带领的二十多个精锐战兵以压倒性优势砍翻在地。随即一行人冲进领主大厅,如砍瓜切菜般结果了那些醉汉的性命。 另一边,克劳斯带领的重甲步兵分为多个战斗小队,沿着庄园的围墙和府邸周围逐一搜寻藏匿和逃跑的守军。 “……快,快放箭,射死那群杂种!” 庄园围墙的西北边那座箭塔里,片刻前还醉醺醺的那个伦巴第士兵在敌军冲进来的那一刻便和其余四个同伴退到里面,躲在五个弓箭手身后,不停地招呼弓箭手放箭阻拦。 然而,面对手持盾牌、穿着全身铠甲的重甲步兵,飞过去的轻箭丝毫不能伤他们分毫。 眼看敌军越来越近,浑身酒气的那个家伙大呵一声,在酒劲儿的作用下突然爆发了血勇,直直朝已经不到十步的那个重甲步兵冲了上去。 在他的带领下,其余几个士兵纷纷手持短矛跟在他身后,试图将重甲步兵拦下。 咚! 一声闷响过后,那个醉酒的家伙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面前的重甲步兵用盾牌砸翻,重重地撞在围墙上,磕掉了门牙,当场晕厥。 冲过来的另外几个伦巴第士兵看了一眼倒地的同伴,提起手中的短矛便朝重甲步兵刺去。 岂料重甲步兵一个加速,举起盾牌快速冲向几人,当场将这几个家伙按倒在地上。在他正打算提起手中的重剑砍向其中一个伦巴第士兵时,飞来的利箭突然刺穿了他的手掌,重剑也应声落地。 倒在地上的伦巴第士兵抓住时机举起手中的短矛,瞬间插进了敌人的眼窝。 当这个杀死重甲步兵的伦巴第人试图从地上爬起来时,倒地不起的那个重甲步兵身后,另一个家伙举起手中的重锤瞬间砸开了他的脑袋,一时间脑浆迸裂…… ………… 庄园宅邸三楼领主卧房,被外面突然传来的钟声和持续的打斗吵闹声吵醒的斯蒂芬.鲁尼突然睁开眼睛,连忙穿好衣甲,戴上桶盔,拿起放在桌上的长剑,快步跑了出去。 “子爵大人!不好了,勃艮第人杀进来了……” 正在这时,男爵亚瑟.德尔曼的声音突然从楼道左侧传来。 斯蒂芬急忙抽出腰间的长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亚瑟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急忙朝斯蒂芬的卧房门口跑来。 斯蒂芬连忙跑过去将他一把扶起,大声问道:“你说什么?” 亚瑟擦了擦脸上的血渍,惊恐地说道:“勃~勃艮第人杀进来了~我们该怎么办哪?” “该死!”斯蒂芬一把推开男爵亚瑟,厉声质问,“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骑兵,他们假扮成我们派出去的骑兵,骗守卫打开了大门,突然就带人冲了进来。我们快逃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看着面前这个哭哭啼啼的家伙,斯蒂芬对着他猛踹了一脚,大声吼道:“逃!往哪里逃?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和他们拼了!快,跟我走!” 说罢,斯蒂芬提起长剑就朝楼下跑去…… 此时,冲进宅邸的威尔斯军团士兵已经陆陆续续地朝楼上跑来,追着惊慌失措的伦巴第士兵四处逃窜。 惊慌之余,斯蒂芬的声音突然从楼上传来…… “都给我听着,拿起你们手中的利剑,跟我冲出去!” 话音刚落,一个追上去的敌兵便从楼梯上滚落下来,撞碎楼梯的护栏掉落到二楼的地面。 这时,惊魂未定的伦巴第人好像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突然停下逃窜的脚步,转身发起反击,一件刺死了倒在地上的威尔斯军团轻甲步兵,随后在斯蒂芬的带领下将追上来的敌军一步步逼到楼下…… ………… 宅邸外面,眼看一个伦巴第士兵已经顺着木梯爬到了高处,正打算翻墙而逃。科林旋即拔出插在地上那具尸体上的短矛,蓄力投了出去。 一声惨叫过后,那个家伙应声跌落。 “……连队长,不好了,领主宅邸里的守军突然开始集结,正试图突破我们的包围!” “不好!”科林旋即转身,快速朝庄园大门的方向跑去…… 第八百零八章 惊天巨响 ………… “……关上大门!关上大门!”科林一边奔跑,一边对守在大门出口的几个士兵高声喊道。 然而,当他来到宅邸大门外时,里面的四十几个伦巴第人已经一步步将冲进去的二十几个轻甲步兵赶了出来。 “克劳斯,快让你的人过来帮忙!” 情急之下,科林回头瞥见正在府邸北边带着手下围攻十几个守在粮仓的伦巴第人的重甲步兵连队长克劳斯。于是连忙寻求增援。 此时,早已经杀红了眼的伦巴第人在领兵子爵斯蒂芬.鲁尼与男爵亚瑟.德尔曼的带领下已经冲出宅邸大门,一步步朝庄园大门的方向冲去。 俗话说得好,狗急跳墙。这几个字用来形容当前深陷绝境的阿莫斯庄园守军再合适不过了。 几个回合下来,科林连队带领的轻甲步兵与庄园宅邸里的伦巴第精锐打得难舍难分。在无路可退的绝境下,这些伦巴第精锐战兵爆发了惊人的战斗力。 眨眼的时间,已经有七八个威尔斯军团的战兵接连倒下。这些伦巴第士兵不顾一切地往大门的方向逼近,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都给我顶住,绝不能放走一个敌人!”身为连队长的科林身先士卒,带着几个亲兵加入了阻击的队伍。 随着一阵刀光剑影闪过,两个在外围奋力突击的伦巴第人被科林几人砍成重伤,跪倒在地。 看着当前这种焦灼的战况,着实让身经百战的科林吃惊。他没有想到,这些庄园里的守军在被压制和偷袭的情况下竟然能这么快组织起来,并有序地向大门的方向靠近。 “连队长,小心!” 恍惚之间,一把利剑从挡在科林面前的两个伦巴第人中间朝他刺来,顿时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撞开,剑刃插进了一个士兵的肩甲,疼得这个士兵龇牙咧嘴。 回过神来的科林高举长剑,一剑刺向那个伦巴第军官的脑袋。岂料对方突然下蹲,戴在他头上的桶盔被长剑挑落在地上。 “……子爵大人,你没事吧?”伦巴第男爵亚瑟.德尔曼扶起险些倒地的斯蒂芬.鲁尼快速起身,随后挤进人群,试图从东边突围。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四处搜寻和驱赶守军的威尔斯军团重甲步兵像围猎野猪一样,追着七八十个狼狈逃窜的庄园士兵朝大门的方向而来。 见此情景,一直站在庄园大门上方督战的安格斯突然跑向宅邸对面的围墙,对着下面正在分奋力厮杀的科林大声喊道:“科林,带着你的人撤退到庄园大门,堵住他们!” “是!”说罢科林一记斜劈砍掉了冲向他的那个伦巴第士兵的右臂,随后高声喊道:“所有人,听我命令,向东撤退!向东撤退!” 撤退之际,他还不忘对躺在地上的那个伤兵补上一剑。 “斯蒂芬大人,我们该怎么办?”眼看着追上来的敌方重甲步兵已经将宅邸周围堵死,庄园唯一的出口也被四十几个轻甲步兵占据。男爵亚瑟.德尔曼眼中流露出一丝恐惧。 斯蒂芬环视了一眼周围靠上来的五十几个己方残兵,加上自己从宅邸里带出来的三十几个精锐,这个不认输的赌徒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听着!”斯蒂芬对身旁的亚瑟大声吼道,“你带人挡住那些重甲步兵,我带这些精锐战兵突破庄园大门,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可能逃出去。” “但~但是~~”此时,经历了一场血战的亚瑟说话已经有些口齿不清。 “少废话!要想活命,就听我的!”斯蒂芬厉声呵斥。 此时,双方人马不再像片刻前那样奋力拼杀,而是保持着一定距离,相互对峙,一步步朝庄园大门的方向挪动。 站在围墙上的安格斯密切注视着下面的一举一动。在他身边,四个掷弹兵各抱着一颗炸弹,随时等待着这位最高指挥官的命令。 “这群杂种,骨头可真硬!”安格斯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大声呵骂道。 很显然,他低估了这些庄园守军的战斗力。一战下来,已经有十多个士兵战死,轻重伤者不下二十人。要是再这样打下去,己方人马的伤亡免不了还会继续扩大。 既然对方拼死抵抗,只能说明这些伦巴第人根本就没打算投降。 就在这时,率领这支伦巴第人的领兵子爵斯蒂芬.鲁尼突然大声说道:“伙计们,想要活命的,就提起你们手里的刀剑,随我一起杀出去。我们要让这群杂种知道,我们伦巴第人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生的。给我杀!” “杀!” 在斯蒂芬.鲁尼的一番鼓动下,这群早已置生死于不顾的伦巴第人开始了第二次反击…… “举盾!” 安格斯突然对下面的威尔斯军团士兵下令。 “吼!” 站在前排与庄园守军对峙的士兵们纷纷举起盾牌护在前面,并开始有序后撤。 已经冲出去的外围庄园守军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根本搞不清这些勃艮第人在耍什么花招,于是停下脚步,谨慎地打量着对方。 然而,这八十多个庄园守兵不知道是,此时对他们威胁最大的根本不是周围这些严阵以待的勃艮第人,而是站在围墙上,手里分别抱着一颗炸弹的那四个掷弹兵。 “都愣住干什么?动手!”话音刚落,斯蒂芬.鲁尼就举起手中的长剑,率先朝庄园大门方向的敌兵冲去。 其余守军见状,也开始了最后的反击。 “哼~不知死活的东西!” 安格斯瞥了一眼率先提剑出击的斯蒂芬.鲁尼,扭头对身旁的几个掷弹兵使了个眼色。 此时,早已等待多时的几个掷弹兵纷纷取下挂在腰间的火种,快速拔下塞子,对着泛起火星的木炭吹了一口气。 “给我!” 安格斯转身接过掷弹兵递过来的一颗炸弹和燃烧的木炭,嘴角上扬,对下面的威尔斯军团士兵大声喊道:“伙计们,蹲下!” 随着安格斯一声令下,两百多个围在庄园守军四周的士兵突然弯腰下伏,用手指死死堵住耳朵。前排的盾牌兵则将整个身体隐藏在巨盾后面,不敢露头。 眼看时机已到,安格斯将泛着火光的木炭伸到了炸弹的引线上…… 滋~~ 冒着火星的引线顿时升腾起一股浓烟,将安格斯脖子以上的地方全部吞没。 此时,已经冲到盾牌兵面前奋力突围的庄园守军根本没意识到危险的来临。 安格斯吹散弥漫在眼前的浓烟,看着炸弹引线只剩下不到半截手指的长度,猛地朝下面的伦巴第人中间扔了出去。 当炸弹撞击地面的那一刻,金属外壳发出一声闷响。 站在上面的安格斯急忙捂住耳朵,压低身体用石墙做掩护…… 轰! 一声惊天巨响传来,炸弹周围的七八个伦巴第士兵瞬间四分五裂,化成一堆残肢碎片和肉酱烂泥飞向四周。 炸弹爆炸四处迸溅的铁块和锥子朝四面八方的伦巴第士兵身上飞去,深深地嵌在了他们的头上、肩膀、脸上以及大腿这些毫无防护的地方,一瞬间倒地十多人。 离炸点较近的那几个伦巴第士兵身上的衣甲被剧烈的爆炸撕成了碎片,烧成了一堆残渣。 稍远一点的被剧烈的冲击波震碎了内脏,口吐鲜血。 炸弹爆炸的中心最外围,率先冲出去的领兵子爵斯蒂芬.鲁尼被炸飞的士兵撞倒,重重地砸在了盾牌上,在额头上磕出一道血痕。 当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扭头朝身后看去时,遍地都是残肢碎片和哀嚎尖叫的士兵。他猛地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这时,又一颗炸弹从他头顶飞过,再次落到了那些缓缓起身的伦巴第士兵中间。 一阵浓烟过后,冲天的火光伴随着剧烈的炸响彻底让这些侥幸逃过一劫伦巴第人再次倒下…… ………… 片刻后,周围的浓烟逐渐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和血腥味。 躲在盾牌后面的军团士兵缓缓起身,对那些被炸断双腿但还剩一口气的伦巴第人送去了最后的“仁慈”~ 连队长科林走到一具还算完整的尸体旁边,仔细打量着脚下这张熟悉的面孔,才赫然想起这个家伙差点在片刻前的战斗中刺穿自己的胸腔。 然而,此时他已经被一支铁锥刺穿额头,身体的其余部分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伤。 “……都给我看仔细了,只要是活不过今晚的,全都送他们去见上帝!” 另一边,手持一把短剑的重甲步兵连队长克劳斯一边吩咐着手下打扫战场,一边朝已经从围墙上下来的安格斯等人走去。 “安格斯大人~” 安格斯踏过一具尸体,四下瞧了一眼,吩咐道:“你马上派人去把整个庄园给我搜一遍,一定不能有任何漏网之鱼。大人马上就要到了,把这里收拾干净。” “是,我马上去办!” 安格斯随后望向一旁的科林,大声喊道:“科林!” “安格斯大人。”科林快步跑了过来。 “抓紧时间救治轻重伤兵,把这次战死士兵的尸体全部集中起来,先安放在那边的马厩旁边。另外,派几个人去接应一下大人他们,将这里的情况转告他。” 科林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第八百零九章 意外之财 ………… 在夜袭阿莫斯庄园的战斗结束后没过多久,一支举着火把行进在山脚下商道上的队伍便出现在了庄园东南边半英里处。 队伍前面,亚特骑在身下的枣红色战马上,晃晃悠悠地沿着商道一路前进。 不远处的山顶上,围绕庄园外墙上点燃的那一束束火把正是占领那里士兵发出的信号。 “……看来军士长他们已经得手了。” 亚特瞥了一眼闪着黄晕的火光,心中如释重负。于是,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奥多吩咐道:“传令,加快行军速度!” 奥多旋即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传令兵说道:“大人有令,加快行军速度!”说罢,传令兵拨转缰绳,朝后面跑去…… ………… 从远处看去,浩浩荡荡数千人的队伍举着燃烧的火把,犹如一条蜿蜒盘旋在山丘平原之间的一条巨龙,足足延伸到两英里之外。 除了留下来跟随亚特一道前往阿莫斯庄园驻守的一个旗队外,其余人马皆不在这里做任何停留,而是趁着夜色和凉爽的天气抓紧时间赶路,于第二天早晨在阿莫斯庄园北边半日路程的一处村庄宿营。随后,大军将继续出发,一路北上,拔掉北上米兰途中的最后两颗钉子。 没过多久,大军前方出现两个手举火把的骑兵,径直朝亚特等人走来~ “大人~” 走进一看,来人正是科林派来迎接亚特的下属。 “怎么样,庄园里面的守军都清理干净了吗?”亚特勒住缰绳,对两人问道。 “回大人,敌人大部已被我们全部歼灭,其余人正在打扫战场,连队长命我们前来接应您。”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奥多说道:“你带着大部队先走,待我处理好庄园的事务后自会带着剩余人马与你们会合。切记,路上务必小心行事,严防敌军偷袭。” 奥多重重地点了点头,“请大人放心。” 随后,亚特带着侍卫队与神甫罗伯特和一支旗队的士兵打马快速朝庄园奔袭而去。 “继续前进!” 随着奥多一声令下,跟在身后的数千大军再次迈开步伐,一步步朝北方走去…… ………… “……说!你们把带来的钱财藏在哪里了?” 阿莫斯庄园领主宅邸大门外,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将手中的长剑架在一个肥头大耳的伦巴第士兵的脖子上,逼问他说出财货的下落。 看着地上四处散落的残肢断臂和粘在院墙上的肉泥,这个家伙早就被吓得口齿不清,身下的亚麻长裤再次被流出的尿液打湿…… 战后,受命搜查庄园残余敌兵的克劳斯带着手下在宅邸顶层的阁楼上找到了这个缩在隐藏隔间里的家伙。 当克劳斯举着火把,拿着手中的重剑爬上楼梯时,一股重重的尿骚味早已弥漫开来。随即,克劳斯顺着从隔间里流出的尿液将这个胆小的家伙拽了出来。 据一个会伦巴第语的士兵询问一番后,才得知这个家伙是驻守在这里的领兵子爵斯蒂芬.鲁尼的亲兵。 随后,众人搜便了整座宅邸也没发现斯蒂芬携带的军资和贵重财货。于是,气愤不已的克劳斯拖着这个家伙便朝楼下走去,将他交给了吕西尼昂。随后,吕西尼昂叫上了一个懂得伦巴第语的士兵,一同将这个家伙扔到了宅邸的大门外,开始了审讯…… 于是,这就有了开头的那一幕。 看着这个家伙支支吾吾的样子,吕西尼昂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朝他脸上煽了过去。 “别杀我!别杀我!”口吐鲜血的子爵亲兵急忙跪地求饶。 这时,吕西尼昂对旁边的士兵使了个眼色。 士兵半蹲下身,用一口流利的伦巴滴第语问道:“你们把钱财都藏在哪了?说出来,我保你不死。” 只见士兵抬起右手,指着北边围墙一角,说道:“就埋在那边的墙脚下~” 士兵嘴角上扬,起身兴奋地对吕西尼昂说道:“连队长,他说东西都在那边的墙角下埋着。” “这个杂种,非得让我动手才老实!快,马上带人给我挖出来!” ………… “……一二!一二!” 当北边墙角下的士兵正将挖出的几口大铁箱往地面上抬时,亚特已经来到了庄园大门外面。 看着高大的院墙和坚固倾斜的地基,亚特忍不住连连感慨,“若是从正面硬攻进去,真不知道会死多少士兵~” 话音刚落,安格斯已经带着吕西尼昂等人朝亚特走来。 “大人!”几人同时躬身弯腰。 亚特上前两步,拍了拍几人的肩膀,高兴地说道:“这一仗打得不错!” 安格斯急忙推脱,解释道:“还是大人你的计谋高明!如果不是利用那几个骑兵交待的暗号骗里面的守军打开庄园大门,恐怕就凭我带来的这两百多人,到天明也别想攻进去。” 亚特赞许地点点头,道:“走,一起进去看看。” 几人随即让出一条路来,“大人,请!” ………… 进入庄园大门,走上台阶,眼前的景象让亚特大为震惊。 地上残留的血渍和散落一地的肢体足以证明这场夜袭庄园的战斗之残酷。 那座领主宅邸一楼的外墙被炸弹的轰鸣炸出了一个大洞,散落在地上的木屑和碎石块还没来得及清扫。 宅邸以及周边的墙壁上,到处都是飞溅的血浆和碎肉组织。地面上,还有几具没来得及拖走的敌军尸体。 亚特沿着北边的围墙向前走,宅邸一楼的大厅里不时传来受伤士兵们的哀嚎。 亚特停下脚步,问道:“伤亡大吗?” 安格斯羞愧地低下了头,“回大人,死了十三个,轻重伤合计二十五个。是我轻敌了,没想到这里的守军在那个伦巴第子爵的带领下拼死抵抗。若不是在紧要关头用了两颗炸弹,恐怕伤亡还会进一步扩大~” 亚特听完并未责备安格斯,而是带着几人朝那些伤兵走去。 “大人~” “大人~” 前一秒还在哀嚎的伤兵,看见亚特走进来的这一刻突然死死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那么脆弱。 亚特缓缓走到一个大腿挨了一剑的伤兵身边,驻足停留了片刻。向右边看去,另一个士兵的耳朵被切掉一只,缠绕的纱布上被渗透出来的鲜血染成了红色。 向前走上几步,一个骑兵的肚子被长剑刺穿,半截肠子还露在外面,站在一旁的随军医士对亚特无奈地摇了摇头。 亚特深吸了一口气,放声说道:“你们所有人,都是我威尔斯军团最勇猛的战士!刚刚从庄园大门外面走进来,看见遍地的鲜血和残肢断臂,我就知道你们又一次让敌人跪倒在了我们面前!你们所有人,无论活着的还是离开的,都将永远被我亚特.伍德.威尔斯牢记在心中!” “愿为大人效命!” 所有人都异口同声地喊道。 “军士长!” “大人!” “额外给这次负伤和阵亡的士兵发放一百芬尼的军赏,以作为对他们杀敌的补偿!” “是,大人!” “多谢大人!” 随后,亚特在一众伤兵们的目送离开了这里。 刚一出门,几个士兵便兴冲冲地跑来向亚特汇报,“大人,所有东西都挖出来了,足足五大箱财货!” “什么五大箱财货!”亚特一脸疑惑地问道。 跟在亚特身后的吕西尼昂连忙上前解释,“禀大人,就是那个子爵藏匿在墙角的军资,!是我从他的亲兵嘴里撬出来的~” “哦~”亚特顿时来了兴致,“走,去看看!” 说罢一行人就朝已经摆在地面上的几只大铁箱走去~ “打开!”安格斯一声令下。 几个士兵拿起铁锤砸开外面的锁链,用撬棍顺着铁箱边缘的缝隙用力一压,铁箱的盖子应声打开。 瞬间,里面闪着迷人光泽的大量金币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亚特抓起一把金币看了一眼,随即又命人将其他几个铁箱全部撬开。除了一个装贵重首饰的铁箱外,其余三个全是大件贵重装饰银器。 “哈哈哈,大人,我们发财了!”安格斯忍不住大声喊道。 任谁都没有想到,一座小小的庄园里竟然藏着这么多贵重的金银财货。尤其是在伦巴第宫廷的军费日益减少的情况下,这位领兵子爵竟然在这座庄园埋藏了足够发放数百士兵一年军饷的钱财,不得不让人怀疑这些财货的真正来源。 但对于亚特来说,不管是别人从领民那里抢来的,还是从商人那里骗来的,只要进了他的口袋,来源并不重要。 于是,亚特对安格斯吩咐道:“军士长,命人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地锁起来,全部带走!” “是!” ………… 随后,亚特在安格斯等人的陪同下绕着庄园的围墙巡视了一圈,再次回到了东边的庄园大门外。 “军士长,我带来了一个旗队的士兵,打算让他们驻守在这里,看管庄园里的粮草物资和军资器械。你马上安排人手与他们交接,首先需要完成的任务是将这些尸体全部运到山脚下,找个偏僻的地方全部焚毁。其次,让他们抓紧时间修复这里损坏的围墙和房屋,照顾伤员,后期我会安排政务府的吏员前来协助他们。” “是,大人!” “那些庄园里的女人怎么办?”安格斯突然问道。 “这还用问我吗?给他们点钱财和粮食,全部放出去!” ………… 第八百一十章 家长里短 ………… 离天亮还有不到三个小时的时候,亚特便带着两百人左右的队伍离开了阿莫斯庄园,一路朝北边赶去…… 亚特走在安格斯与罗恩几人中间,周边的伯爵卫队紧紧护在两边。前面,科林带着轻甲步兵开路,身后,克劳斯的重甲步兵拉着载有五口大铁箱的马车紧紧跟随,车辙留下的两道印记一直延伸到无尽的黑暗之中。 周围一片漆黑的环境里,总能让人静下心来,勾起对家人的思念。 亚特抬头望了一眼布满乌云的天空,只能透过云团边缘那道浅色的银边发现月光的痕迹。 亚特突然长叹一声,道:“哎,离开山谷这么久了,也不知道夫人和老管家他们怎么样了~” 作为军团长和大军统帅,亚特极少在手下面前流露这些家常里短。但今晚和几个时常跟随在自己身边的亲信摸黑走在远离山谷的南陆乡野,却让他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走在亚特身后的安格斯与罗恩对视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他来说,早已习惯了多年来独孤身一人的生活,只要有烈酒作陪,他永远也不不会感到孤独。 而一旁的罗恩就不一样了。 他虽然年纪不大,却早已与洛蒂的侍女奥莉结成夫妻,而且还生了个儿子。多日不曾归家,让罗恩错过了许多与家人团聚的时刻。自家老爷这样一番感慨,瞬间让他勾起了对家人的思念。 罗恩与安格斯和奥多等人孑然一身不同,他不但有了妻子和孩子,家中还有生他的父亲和母亲,以及那个在伯爵夫人身边做贴身侍女的妹妹卡米尔。将近两月不曾归家,说没有半点对家人的思念肯定是假的。 亚特半天不见身后的两人回应自己,于是便扭过头来瞥了一眼。 安格斯歪着脑袋,嘴里叼着一根杂草嚼得津津有味,丝毫没功夫搭理亚特嘴里这些儿女情长和家常里短虚无缥缈的东西。 反倒是罗恩触景生情,默默地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虽然平时这个家伙做起事来风风火火,大打起仗来雷厉风行,但在谈及家人和感情的问题时,他却又像变了个人似的,沉默寡言,刻意回避。 见此情景,亚特再次看向安格斯,饶有兴致地说道:“军士长,等这这仗打完了返回山谷,我让夫人给你介绍个姑娘怎么样?” 安格斯一听连忙摇头,解释道:“大人,感情这事,怎么能这么随便呢。不着急,再等等,再等等~” 亚特打趣着说道:“怎么,难道真如奥多所说,你看上了谷间地那个去年死了丈夫的年轻寡妇?” 众人听罢忍不住放声大笑。 “呸!奥多这个家伙,越来越不像话了。大人,你可别听他瞎说,我只是当着他的面随口提了一句,谁知道这小子还把这事当真了~” 说罢,安格斯又急忙将手里的草根塞进嘴里嚼了起来,极力掩饰自己的尴尬。 “行了,军士长,人之常情,有什么好遮掩的。再说了,你跟着我南征北战这么多年,是时候该成家了。” 说罢,亚特又看向一旁的罗恩,继续说道:“最早跟随我的那一批人当中,要数最有出息的还是要算我身边这位年轻的侍卫官了,妻子和孩子该有的都有了。你看看你们,比罗恩大了不少,到现在连个女人都找不到,这事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我这个做军团长的~” 队伍中又是一阵哄笑传来…… 这时,亚特又将话题转移到前面带队的连队行科林和在后面压阵的重甲步兵连队长克劳斯身上。 “科林,克劳斯,还有你们两个,好歹也是威尔斯军团的高阶军官,都多大年纪的人了,还不考虑娶妻生子,以后我们威尔斯军团怎么的壮大可全都靠你们了!” “哈哈哈……” 众人的欢笑声一阵接着一阵,传向远方…… ………… “……傻丫头,你傻笑什么?” 阿莫斯庄园以北数百英里之外,威尔斯堡二楼的领主卧房里灯火通明。 坐在壁炉旁边那张椅子上的威尔斯省伯爵夫人侍女奥莉看着手中的那封家信笑得合不拢嘴。 “夫人,罗恩在写给我的书信里说,他在伦巴第南方的一座靠海的城市给我买了些礼物,已经托人带着在返回山谷的路上了。”奥莉的话语里满是激动,脸上洋溢的幸福让一旁的伯爵夫人洛蒂都心生羡慕。 洛蒂放下手中正在编织的柔软羊毛,轻叹一口气,“哎~你这个骑士夫人可比我这个伯爵夫人要幸福多了。罗恩可真是个痴情的家伙,离开山谷两个月左右给你写了四封家书,送了五次礼物。而你们口中那位高高在上的伯爵大人就像消失了一样,把我这个伯爵夫人和他那个可怜的儿子忘得干干净净。有时候我都在怀疑,他是不是在外面找了好多别的女人,早把我们母子给忘了……” 说罢,洛蒂沮丧地低下了头,摸了摸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 这时,一旁的奥莉见状急忙放下手中的家信,朝床边走了过来,弯腰蹲在洛蒂的脚边,紧紧握着她纤细光滑的双手。 “夫人,您怎么能这么想呢?你想想,老爷作为大军统帅,一天到晚有多少军务要处理,自然抽不出太多时间照顾到别的事情。但是我相信老爷的为人,他的心里肯定只有你一个人!” 洛蒂缓缓抬起头,半信半疑地问道:“你真这么想?” 奥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不止我这么想,很多人都这么想。从谷间地的那些年轻士兵的妻子,到堡里那些上了年纪的女仆,没有一个人觉得老爷会是个三心二意的男人。如果他真是那样的人,现在堡里肯定就不止您一个伯爵夫人了~” 听完奥莉这番话,洛蒂心里才觉得舒坦了许多。 虽然在平日里,她总是以一个精明能干的伯爵夫人形象出现在田间地头、谷仓工坊和政务府的例行会议上。 但到了夜晚,她就是那个山谷里所有女人都羡慕的地位和身份最崇高的威尔斯省女主人。但没有威尔斯省伯爵亚特的陪伴,她这个伯爵夫人心中的苦闷外人很难理解。 好在有奥莉这个跟随她多年的侍女一直陪伴在身边,才能让洛蒂能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倾倒憋了一肚子的苦水。 随即,洛蒂又拾起扔在床上还未编织成型的羊毛,打算给自己那个常年在外的丈夫亲手制作一件羊毛长衫。 奥莉也随即起身,往不远处的壁炉里扔了两块劈好的干柴。然后拿起放在椅子上的皮革径直走到洛蒂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主仆二人一同借着闪烁的烛火亲手制作送给自己男人的那件独一无二的礼物…… ………… 第二日清晨,晨光透过威尔斯堡二楼领主卧房的窗户照到铺着天鹅绒的床榻上。 刺眼的阳光让舒服躺在床上的洛蒂缓缓睁开了睡眼~ 深夜才入睡的她顾不得疲惫的身体,毅然决然地从温暖舒适的被窝里爬了起来。 初春的山谷仍旧残留一丝寒意,条石垒砌的卧房里显得有些清冷。洛蒂披上那件天鹅绒外长袍,系上腰带,刚打算推开房门,侍女卡米尔已经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朝这边走来…… “夫人,您醒啦~” 洛蒂面带微笑地看着卡米尔,稚嫩的声音里充满了少女的灵气。 “你这个小家伙,来得可真是时候!”洛蒂忍不住夸赞了一句这个体贴的小姑娘。 “夫人,我可不小了!我都在跟在您身边好几年了~”卡米尔一边说着,一边将装满温水的木盆放在靠近卧房门口的架子上。 “夫人,您先洗漱,我去伙房让他们为您和少爷以及老夫人准备早餐。”卡米尔宛如洛蒂的生活管家一般,总是能将这些生活琐事安排得井井有条。 话音刚落,这个长得越来越讨人喜欢的姑娘便礼貌地退出卧房,朝楼下跑去。 “这孩子,性子还是那么急!” ………… 没过多久,洛蒂就带着高尔文夫人以及乔治从领主府邸二楼走了下来。 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蔬菜清汤和肉糜麦粥以及切成小片摆放在盘里的精麦面包,亚特之子乔治便迫不及待地跑到桌边,自顾自地大口吃了起来。 洛蒂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母亲,您看看,这孩子都被您惯成什么样了。” 高尔文夫人则是一脸宠溺地走上前去,舀起碗里的蔬菜汤吹凉,亲自送到自己这个外孙的嘴里。 正在这时,城堡外突然传来一阵阵吵闹声。本就爱凑热闹的乔治突然扔下手里的面包,眨眼的功夫便溜了出去,吓得刚走到大门外的卡米尔险些将用托盘端在手里的几杯果汁打翻在地。 “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洛蒂轻声呵斥了一句,急忙上前接过卡米尔手上的托盘。还未转身,奥莉的声音便从大厅外传来~ “夫人,是去南方打仗的那些伤兵回来了……” 第八百一十一章 安置伤兵 ………… 当洛蒂跟随奥莉一起走出威尔斯堡大门时,成群结队的领民们簇拥在那些身上带着伤残的士兵周围,兴高采烈沿着城堡外面那条商道走来。 不管是在麦田里干活的农妇,还是在家生火做饭的年轻女人,听到这个消息后纷纷跑出家门,前去迎接那些为这片领地付出鲜血的英勇士兵。 自军团南下以来,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批士兵负伤返乡。每当这个时候,那些期待家人归来的领民高兴之余总是心怀忐忑,生怕自家男人或儿子在这次返回领土士兵的名单中。 因为按照军团规定,只有那些失去作战能力的军团士兵才能返回领地。若只是轻伤,修养一段时间后将继续留在南方作战。 这也就意味着这些回到山谷的士兵多半是一些缺胳膊少腿的重度伤残士兵。 鲜花,掌声,食物,酒水,沿途的领民毫不吝惜地拿出家中所有来奖赏这些身上带着荣耀的年轻士兵。 当“游行”地队伍经过威尔斯堡的大门时,所有人的脚步都逐渐慢了下来。 在这里,威尔斯省伯爵夫人携伯爵之子乔治.威尔斯及其母亲高尔文夫人神情严肃地站在大门外,向这些出征数月后因伤返回领地的士兵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这时,驻扎在堡内的政务府吏员们也纷纷走了出来,在老管家库伯的带领下站成一排,以这种庄严的方式迎接这些活下来的士兵回家。 “夫人~” 佝着腰站在洛蒂身后的库伯低声提醒了一句,示意他对在场的所有人说点什么。 洛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朝那些拄着简易拐杖和坐在马车上的士兵缓缓走去。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一样。所有人都默默地注视着这位山谷女主人,用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士兵们!”洛蒂的语气像极了一个久经战场的指挥官,“作为威尔斯省的一员,我很高兴能看着你们活着回到这片你们热爱的土地。你们为这片领地付出的鲜血,我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会永远牢记在心里。但是,请你们记住,不要因你们身上的伤残而自卑、怯懦。相反,这是伴随你们一生的荣耀。我希望你们在将来的某一天能自豪地告诉你们的子孙,这些伤疤是你们多年前为了领地的繁荣和安定在与敌人的战斗中留下的荣耀!愿上帝保佑你们,愿上帝保佑威尔斯省……” 话音刚落,现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 快到正午时分,当洛蒂带着政务府的部分吏员前往这些士兵家中慰问结束返回威尔斯堡的途中,侍女奥莉早已在大门外等着她了。 在他身旁,一个战兵小队长手里提着一个木箱一同在那里等候。 “夫人!”奥莉兴奋地朝洛蒂跑去。 “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洛蒂说着便朝府邸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因为这些伤残士兵返回领地,政务府还需按规定对这些人发放伤残津贴,以及展开后续的一系列帮扶措施。作为领地里的女主人,洛蒂掌管着威尔斯省的财政大权,急需将政务府各级官员召集到一起进行商讨,以尽快落实原定的伤残士兵安抚计划。 奥莉紧紧跟在洛蒂身后,激动地说道:“老爷派人从南方给您带了些东西回来~” 突然,洛蒂的脚步慢了下来,停在了站在大门外那个战兵小队长面前。 一时间,洛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脸疑惑地问道:“老爷给我带的东西?” “是的,夫人,人就在这儿呢,不信您问问他。”奥莉指着一旁的士兵打趣道。 战兵小队长随即开口,道:“夫人,这是大人命我带回来交给您的,这里面还有他写给您的一封书信。另外,大人让我转告您,军团最晚下月中旬就将结束南征,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带人返回山谷。” 听完这话,洛蒂愣了愣神。不一会儿,她觉得整个人突然精神了许多,对战兵小队长说道:“把这些东西东西送进去吧~” “愿为夫人效劳!” ………… 当战兵小队长离开的时候,洛蒂又吩咐奥莉给了他十芬尼赏赐,以感谢他在路上的辛劳。 待士兵离开后,偌大的领主大厅里此时只剩下了洛蒂与奥莉两人。 片刻前还端庄矜持的伯爵夫人,这时突然华丽转身,在贴身侍女面前犹如一个收到新年礼物的小姑娘般,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木箱。 当箱子打开的那一刻,一件雪白的真丝礼裙赫然映入洛蒂的眼帘。 “天哪!夫人,这~” 这时,只见伯爵夫人优雅地探身,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从那衬着深蓝色天鹅绒的箱笼深处,托起了一团仿佛由月光和云霞织就的华彩——那是一件无与伦比的洁白真丝礼裙。 刹那间,连从狭小高窗透入的微光都仿佛被它攫取、驯服,化作流光溢彩的涟漪,在裙身上无声流淌。那真丝质地极尽奢靡,轻薄如蝉翼,却又流淌着珍珠母贝般温润内敛的光泽,每一寸都诉说着价值连城的珍贵。 礼裙的设计堪称这个时代繁复精美的巅峰之作。紧致贴合的胸衣部分,以细若游丝的银线和璀璨如星的细小淡水珍珠,繁复精密地刺绣出缠绕的藤蔓与盛放的玫瑰图案。每一片花瓣、每一道叶脉都纤毫毕现,在纯白的底色上凸起细腻的浮雕感,闪烁着低调而炫目的微光。 站在一旁的奥莉睁大了双眼,眼睛根本无法从这件华美而优雅的礼裙上挪开半分。在她的记忆里,这件礼裙一定是她从出生以来见到过的最美的衣裳。 这一刻,洛蒂的眼中闪烁着许久不曾流露的微光。虽然从小生在极度富裕的家庭环境里,她也从未拥有过如此昂贵的礼物。 更何况这是她深爱之人百忙之中为她精挑细选的礼物。 洛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连日来的疲惫身心和对丈夫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 将礼裙叠好轻轻递到奥莉手里,洛蒂又从木箱里翻出一双精美的鹿皮筒靴和几件贵重的首饰以及压在最底下的那封家信。 “夫人,是谁昨晚还在抱怨老爷把您给忘了的呀~” “你个死丫头,就爱胡说八道!”洛蒂急忙将拿在手中的家信放回木箱,随即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间真丝礼裙,一并放了进去。 “行了,别闹了,把东西搬到我的卧房里去,一会儿老管家他们马上就要来了……” “好的,夫人。” ………… 午饭过后,库伯带着几个政务府主官来到领主大厅,准备就这这批返回山谷的伤兵安置问题以及其他事务与洛蒂这个伯爵夫人商讨一番。 “……夫人,据我们统计,这批伤兵共计三十七人。按照老爷此前规定的标准,我们应该给每个士兵发放一百芬尼的伤残安置费,合计三千七百芬尼。另外,考虑到他们劳动能力的缺失,政务府还需另外为他们安排一份既符合他们当前的身体情况,又能养家糊口的活计。” “老管家,”洛蒂开口说道,“安置费的事情按照正常流程发放给他们即可,这点小事不用再上报给我。另外,我上午带着几个政务府的吏员去慰问了一下这些士兵,发现他们多数人都是手臂受了重伤,腿脚还算灵便。我记得新建的部分粮仓暂时还没安排人手,我看可以把他们安排去看管这些地方,也好腾出更多人手忙于春耕快要收尾的事情。” 在座的众人纷纷点头赞许洛蒂的这一决定。 这样一来既能给这些伤兵提供一份生活保障,又能抽调更多人手投入最重要的春耕当中。 接着,库伯继续说道:“对了,夫人,老爷派人回来交待我们尽快从领地中组织一批青壮前往南方的占领地,着手恢复当地的农事。但目前春耕正是缺人的时候,我们考虑继续招募外来流民,再将这些人送去南方,以解决目前人手不足的情况。” “既然这样,那就按照政务府的安排去办就好了。但是有一条必须要记住,必须按照此前的标准严格挑选,切不可因为人手不够就放宽招募的条件。” “夫人请放心,这件事我会亲自监督,严格挑选。”库伯还是一如既往地在喜欢很多事情上亲力亲为。 洛蒂心疼地看着库伯,劝说道:“老管家,你的身体不如往日,这件事交给下面的年轻吏员管事去办就行了。” 咳咳~ 库伯轻声咳嗽了两下。笑道:“夫人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 洛蒂听罢无奈地摇了摇头。 ………… 政务府会议结束后,洛蒂特意将库伯留了下来,让奥莉取来一件轻薄松软的羊绒外套递给了他。 “夫人,您这是~”库伯急忙推脱。 洛蒂急忙阻止,“老管家,这是我特意让商队的人从北方给你带回来的。山谷里早晚天冷,你又时常在外跑动,一定要多注意身体。” 库伯接过羊绒外套,轻轻地摸了摸上面洁白柔软的羊毛,老泪纵横…… 第八百一十二章 后方建设 ………… 跟随亚特多年,库伯始终勤勤恳恳,如今他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越来越差,甚至时常因为长期劳作留下的顽疾让他的身体整夜整夜地疼得无法入睡。 作为最早跟随亚特定居山谷的人,库伯的功劳远远超过其他人。但这位老者并未以此标榜自己的功劳,反而一如往常那样,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领地的建设中。 如今亚特远在南陆征战,根本无法顾及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者。于是身为山谷的女主人的洛蒂自然会承担起丈夫应尽的责任。 看着库伯泪流满面的样子,洛蒂于心不忍,上前说道:“老管家,你这是做什么?老爷不在,你作为领地的主心骨,多年来一直尽心尽力,我们早已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家人,这是我应该做的。你年纪大了,身体也早已不如往日,无论老爷和我怎么劝说你凡事不必亲力亲为,你总是听不进去……” 说到这里,洛蒂觉得心中满是愧疚,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库伯擦了擦泪痕,开口说道:“夫人,我答应你便是了。一旦老爷南征回来,我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亲自动手了。但是现在正是南征的关键时期,趁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为老爷做点什么,您可不能拦着我~” 洛蒂无奈地点了点头。 “夫人,那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山谷北边的巨石镇新修建的部分领民木屋还需要要不少石材和原木,我打算带着营造部的工匠和吏员去看看,算算大概的用量,好安排人手尽快准备。” 洛蒂知道拦不住这个一天到晚都闲不下来的政务府总督,于是贴心地说道:“老管家,别骑老爷送给你的那匹青骡了,乘坐马车去要省心不少。” 库伯挥了挥手,拒绝了洛蒂的提议,“夫人,那匹青骡跟了我很久了,早就习惯了,您不用担心,我没事。要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洛蒂点了点头。 随后库伯告别洛蒂走出了领主大厅。 看着库伯佝偻前行的背影,洛蒂心中很不是滋味。她心里很清楚,库伯不是不想乘坐马车,而是山谷近日来忙于春耕,马车能为领民们运送肥料、麦种、农具以及灌溉用水,他宁可自己受点累也不愿耽误春耕的进度。 当库伯离开后,洛蒂带着奥莉前往不远处罗恩的家中,打算找罗恩的母亲艾玛商议夜间将谷间地的农妇们集中起来纺织亚麻布的事情。 因为一到夜里,领地里大量的农妇往往闲在家中无事可做。洛蒂打算将这些人集中起来,将亚麻纺成布匹制作衣物和日常用品,增加山谷和这些农妇的收入,改善她们的生活…… ………… 自威尔斯军团南下伦巴第以后,威尔斯省的建设一刻也没有停止过…… 山谷领北方,巡境队所在驻地巨石镇。 自继位者之战结束以后,亚特便将这里由原来搭建了几座建议窝棚的哨卡建成了一座拥有自由市场、居民区以及酒馆和旅店以及商铺的小型集镇。 随着往来普罗旺斯公国与勃艮第侯国过境商人的增加,这里的规模也在一步步扩大。 原本集镇周边的密林被营造部派人砍伐后,清理出一块大约能建造了一百余座房屋的空地。 经过数月的平整、夯实、测量后,营造部的又力工从周边收集了大量石块,用于地基的建造。 一整个冬季过后,这里的面貌焕然一新。 巨石镇的面积在原来的基础上扩大了一倍有余,靠近东边的密林附近,一座座崭新的木屋拔地而起,布局严整,功能区划分明。除了外围的部分房屋缺乏材料还未完工外,新建的部分整体上已经能够投入使用。 不仅如此,营造部还别出新裁的按照巨石镇的地势和布局重新修建了引水渠和排水沟,甚至在离这里大约半英里之外一处地势较矮的地方挖掘了一口沤肥的坑洞,用于提升周边正在开垦的荒地的土壤的肥力。 随着从普罗旺斯入境运往北方的货物逐渐增多,巨石镇的商税收入比去年入冬以来增加了两倍有余。 此外,越来越多南来北往的商人把这里当做中转站,设立货栈和商铺,并与在这里设置了联络点的欧陆商行合作,试图搭上这条捷径,将自己的货物送到更远的北方。 巨石镇中间那条连接南北的商道西面,一座足以容纳七十人的军堡高高耸立。这是为了维护周边治安的巡境队的驻地。 随着商贸往来的增多,驻地从原来的地方搬到了这里,并且进行了扩建。 军堡大门正对着商道,外面两座搭建在木架上的哨位比周边的房屋高出不少,用于观察边境线上那些试绕过哨站进入威尔斯省的流民和商贩。 大门里侧,位于南北两边的一排房屋是驻守这里的巡境队士兵的营房,营房外围连着马厩和储存草料的仓库。 正对大门往里面大概五十英尺的那间宽敞的大厅是驻守在这里的巡境队士兵召开军议的地方。 大厅左侧的木梯通往二楼的公事房和巡境队队长的卧房。木梯下方的那间不算宽敞的小木屋里,值守在这里的巡境队士兵正躺在那张宽敞的椅子上享受着难得的休憩。 这个家伙是当年跟随巡境队队长雷多安在蒂涅茨境内打家劫舍的小喽啰。当身为山匪二当家的雷多安投靠亚特以后,这个家伙和一众同伙摇身一变,成了巨威尔斯军团名下吃上了军粮的巡境队士兵。 军堡二楼的公事房里,巡境队队长雷多安两手撑着脑袋,两眼迷迷糊糊地看着摆在桌上的那张羊皮纸上的文字。 这是他从驻扎在巨石镇的税吏那里特意取来的,为的就是能多认识几个字,抽空给自己远在南方的儿子马修写一封家信。 一晃将近两个月没见着自己那个在军中担任军法官的儿子,雷多安虽然此前干过山匪的行当,但还是免不了思念亲人这样的人之常情。 此前,有不少人对这个山匪出身的巡境队队长颇有微词,认为从事过杀人放火和打家劫舍勾当的雷多安不配担任巡境队队长一职。但自从儿子马修担任威尔斯军团的军法官以后,人们普遍改变了以往对他这个山匪出身的巡境队队长的态度,多了几分尊重和客气。 也是从那时开始,雷多安开始严厉管教和训练自己的下属,并加强了对自己辖区那些不时劫掠农舍和小型商队的山匪的打击力度。 经过近一整个冬季对周边几股匪患近乎灭绝的绞杀以后,蒂涅茨及与普罗旺斯边境接壤的地区治安得到了极大的改善。一时间,众多领民纷纷对这个巡境队长刮目相看。 不仅如此,在得到洛蒂的首肯后,库伯还以政务府的名义对巡境队的士兵给予了奖励。 此时的雷多安趴在桌面上看着羊皮纸身上的文字一阵犯困。无奈之下,他只好收起羊皮纸,前往驻扎在巨石镇的吏员那里,请求对方写一封家信托人送去南方交给自己的儿子马修。 刚大步走下木梯,他扭头便看见那个正在偷懒的下属,随即猛地一巴掌拍向门框~ 啪! 睡得正香的士兵突然从梦中惊醒,一脸惊恐地看着这位巡境队长。 “你个杂种,要是再让我看见你偷懒,我就让人把你扔进密林做山匪!” 一阵呵斥过后,雷多安扭头就离开了驻地,留下惊魂未定的士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当南来北往的商人身影往来穿梭在这座新兴的集镇时,位于山谷最南边的湖泊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 “……你们几个,动作快点儿,把这些原木全部搬到湖泊西面交给那里的工匠去皮切割,然后去附近的树林里再砍伐一些同样大小的木材送过去。记住了,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最近密林里的野猪时常下山,已经有几个伙计被下山的野猪伤了!” 湖泊地东面紧挨着密林边缘的那堆木材旁边,营造官罗伦斯正有条不紊地调度手下的伙计将这些从密林里砍来建造房屋的材料运往另一边已经挖好基脚的居民区。 当好友斯考特正在忙于指导山谷领民春耕时,他这个营造官再次从营造部抽调了上百人一路南下来到了湖泊地,协助这里的工匠加快修建房屋,让那些还住在窝棚里的领民尽早住上新房。 湖泊东北边,早先亚命营造部为隐居在附近山林里的老骑士克里斯托弗及其族人建造的房舍已经完工。 这些房屋全部沿着东北边的山脚下修建,紧邻穿湖而过的商道。由于湖泊地周边湿气较重,所有房屋的底部都被石砌的台阶架空,再以木石混合的结构搭建外墙和窗户,最后顶部用倾斜的横梁架上高低不同的屋顶。屋顶上方铺着厚厚的麦秆和防水的茅草,冬暖夏凉。 当罗伦斯顶着烈日在人来人往的空地上忙得脚步沾地时,在他身后不远处,一位老者捧着一碗清水缓缓地朝他走来…… 第八百一十三章 各司其职 ………… “罗伦斯大人~” 当身后的声音传来时,罗伦斯旋即转过身。 此时,身穿黑色亚麻长袍,左手拄着拐杖的老骑士克里斯托弗已经将手中端着的木碗递到他面前。 罗伦斯急忙接过那碗清水,但并未着急喝,而是一手扶着这位头发花白、身体颤颤巍巍的老者走到了一旁的原木旁边坐了下来。 “年轻人,喝吧~”克里斯托弗抬了抬手。 罗伦斯点点头,一口喝干了碗里的清水,顿时觉得浑身畅快。 克里斯托弗抬手搭眉挡住刺眼的阳光,环视了一圈湖泊地周围正干得热火朝天的营造部工匠和那些渐渐成型的房屋,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你能相信吗?我竟然还能在有生之年亲眼见证你们在这片湖泊周围建起一座小镇!”克里斯托弗的语气里满是对这件事的赞许。 罗伦斯并未开口,一手托着木碗,任凭这位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骑士尽情地对这一切发表自己的感言。 “上帝啊~如果我还能再年轻二十岁,我一定会加入他们,亲自动手给自己打造一座这里最漂亮的小屋。” 这一刻,克里斯托弗的眼里闪过一束光。 罗伦斯被这位老者的精神深深打动。他看得出来,这个曾经的威尔斯家族骑士内心深处流露出的对当前这副年老体弱的身体的无奈。 但他没有安慰,只是默默地聆听着克里斯托弗关于自己的想法。 “真是没想到,我还能在去天堂服侍上帝之前在一个这么美丽的小镇上生活几年,这一定是上帝对我的仁慈~”克里斯托弗微微闭上双眼,抬起头望向天空,尽情沐浴着阳光。 在他内心深处始终怀着对威尔斯家族的负罪感,再加上亚特尊重他的选择,让其与自己的族人定居在这里,更让他感受到了莫大的关怀。 “罗伦斯大人!” 不远处的山林里,一个前去砍伐木材的力工正朝山坡下走来。 罗伦斯抬眼望去,正是片刻前他刚安排去山里伐木的一个伙计。 “尼克,出什么事了?”罗伦斯站起身来问道。 力工急忙跑了过来,大口喘着粗气。“我们~我们在前面发现了大量新鲜的野猪脚印,大家都不敢往前走,要不您派人去看看吧。” 罗伦斯大吃一惊,“什么?山里的野猪都跑到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了!” 正当他打算带人前往山里时,克里斯托弗却突然叫住了他。“等一下!” “老骑士,您有什么吩咐?” 克里斯托弗撑着拐杖站了起来,道:“现在正值开春时节,山里的野猪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小猪仔下山寻找食物,极度危险。你们这些没有狩猎经验的人很容易受伤。这样,我安排几个擅长打猎的年轻族人与你们一同前往那里,野猪的事就交给他们吧~” 罗伦斯点头同意。 不一会儿,三个手持猎弓、身背箭囊的年轻人便跟着罗伦斯等人一同前往了山里…… ………… 天色快要黑尽时,罗伦斯迟迟不见那几个年轻猎人返回,焦急地在屋外来回走动。 下午,当几人一同抵达发现野猪脚印的那条小溪边时,几个猎人便寻着野猪留下的脚印朝山里追去,而其他力工则前往另一个方向砍伐木材。 但当下午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所有力工都扛着木材返回了湖泊地,却唯独不见那几个年轻猎人。虽然几人有狩猎经验,但眼看天色就要黑尽,他不由得担心起来。 “罗伦斯大人,进屋来喝口水吧。不用担心他们,你要相信猎人的眼睛,即便天黑了他们也找到回家的路。”不远处,克里斯托弗的声音传来。 于是罗伦斯只得作罢,满心忧虑地朝克里斯托弗走去。 两人在木屋里坐了没多久,外面便传来一阵吵闹声。罗伦斯当即寻着声音追了出去,跟在哄闹的人群后面朝山脚下走去。 这时,白天那几个猎人在族人的簇拥下朝克里斯托弗的木屋方向走去。在他们肩上,一头重达两百多磅的野猪让人们兴奋不已。 “克里斯托弗老爷,我们回来了!”走在前面的猎人招手向站在门外的克里斯托弗大声说道。 看着他们带回来的猎物,克里斯托弗朝跟在旁边的罗伦斯微微一笑。 咚! 一声闷响传来,几人将扛在肩上的野猪扔在了外面的空地上。 罗伦斯不可置信地弯下腰去,打量着这头比他的快头大了接近一半的壮硕野猪。在野猪的心脏位置,箭矢刺穿留下的伤口还滴着乌黑的血。 罗伦斯抬头看了一眼这几个猎人,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了他们的狩猎能力。 “克里斯托弗老爷,我们在翻过后山的另一边峡谷里发现了这头畜生。当时它正带着那群小猪仔在水塘边喝水,被我摸上去一箭射穿了心脏。遵照您平日里的教诲,我们并没有伤害那些小东西,等来年他们长大了再进山猎杀。” 克里斯托弗微笑着点了点头,道:“你们没忘记我教给你们的东西就好。行了,起锅烧水,今晚把这头野猪宰了,让这些辛苦为我们建造房屋的伙计们好好地吃上一顿!” “是!” 说罢,围观的人群便各自返回了家中,纷纷动手烹饪自己擅长的食物,用来招待这些营造部的伙计。 当晚,上百人聚集在克里斯托弗的小屋外,围着燃烧的篝火美美地享受了一顿野猪肉大餐。众人载歌载舞,把酒言欢,让这个数百年来无人居住的地方焕发出蓬勃的生机与活力…… ………… 啪! 伦巴第北方磐石堡领主府邸二楼的公事房里,壁炉里的柴火突然发出一阵噼啪的声响。 坐在桌边的威尔斯守备军团长巴斯一边看着桌上的治安报告,一边轻轻揉捏着隐隐作痛的脑袋。 自威尔斯军团南下以来,他辖下的守备军团就承担起了威尔斯省全境的日常治安维护任务。同时占领区的日常治安和维稳的任务也落到了他的身上。 由于辖区的扩大,在得到亚特的同意之后,守备军团的人数一跃从原来的三百多人扩充到了八百多人。其中大约有四百人是山谷新征召的青壮,部分是从占领区本地征召的。 作为守备军团长,巴斯最近这两个月时常往返于山谷个伦巴第波河平原地带之间。除了视察各地的治安状况外,还外带做一些征召伦巴第本地工匠带回山谷的任务。 虽然位于占领区的政务府吏员伊恩身兼守备军团旗队长一职,但大部分的治安维持任务还是需要巴斯这个经验丰富的守备军团长来完成。 最近脚不沾地的来回奔跑,让他的头疾经常复发,痛得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今日早晨离开伦巴第自之后,他便带着亲卫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到天黑的时候才抵达南关军堡。打算在这里歇息一日,明天早晨赶回湖泊地。 吃过晚饭后,他便回到公事房中,打开了一份刚统计完成的关于各地治安状况的报告。 因近几个月来山谷招募了大量外来人员,像聚众斗殴和小偷小摸这种治安事件时有发生。虽然这些外来人口经过一系列甄别筛选,但总避免不了部分心怀叵测的家伙。 此次巴斯返回山谷的主要任务就是对那些新征召的领民进行再次清查,凡是有扰乱治安者,将按照政务府的规定予以驱逐。 翻开另一章羊皮纸,上面清晰记载着这半月以来伦巴第占领区的治安情况。 自从巴斯将新征召的四百多个守备军团青壮农兵调拨到南方后,那些占领区的治安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另一方面,米兰宫廷在失去南方的几座港口城市后,让本来还抱有一丝幻想的部分敌对人群彻底失去了信心,这也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了占领区的治安情况。 总体来说,威尔斯省以及占领区的治安状况较为稳定。 看完这一大堆治安状况的统计报告,巴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作为守备军团长,这个结果他是满意的,也不旺他这两月以来的连日奔波。 明日清晨,他将再次踏上返回山谷的路程,继续履行他作为威尔斯守备军团长的职责…… ………… 当磐石堡领主府邸卧房的烛火刚刚熄灭时,波河平原腹地,桑蒂亚城。那座拥有数百年历史积淀的古老城池领主大厅里此时却是灯火通明。 自从吃过晚饭后,负责占领区一切政务的主官伊恩便带着手下的十多个吏员连夜对桑蒂亚城的税赋、人口、土地和商贸等诸事进行核查。 桑蒂亚城是他担任政务府占领区主官以来抵达的第一座大型城池。每到一地,他都会率先核查当地的人口和土地等信息,然后按照掌握的情况结合当地的实际安排吏员对这个地方的税收和商贸、人口以及土地、农事、治安进行管理。 但无奈威尔斯军团攻城掠地的速度远远比政务府处理政务的速度要快得多…… 第八百一十四章 会合 ………… 就在近今日早晨刚抵达这里的时候,他就已经陆续收到南方各占领区驻派吏员送来的信件,请求政务加派人手进行协助。 为了缓解南方各地吏员的压力,他将北边几处已经稳定下来的占领区吏员抽调了部分派往南方后,又以信件形式请求威尔斯省政务府派人前往南方协助。 对于这位年轻吏员而言,通宵达旦处理政务已经成了常态。好在伊恩年纪尚轻,这点劳累对他算不得什么。 领主大厅的长条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账簿和关于当地人口、土地、税赋方面的文策。摆放在中间的几支蜡烛只剩下了半截,底部融化的蜡油灌满了烛台,滴落到桌面迸溅成一朵朵半透明的如菊花般的图案。 长条桌两侧,十几个吏员聚精会神地翻阅着手中的文书和杂七杂八的账簿,一手提笔在另一本崭新的文策上重新誊写账目,以便后期的政务管理。 咚~咚~~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 坐在长条桌主位右侧第一个座位的伊恩回过头去看了一眼。 “伊恩大人,这是卡扎克大人命我让伙房为你们准备的宵夜,你们趁热吃吧。”说罢,伙房总管便带着几个杂役走了进来。 伊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道:“这样也好,需要整理记录的东西太多,一时半刻也无法结束。”随即,他便对在场的吏员说道:“诸位,歇息片刻填填肚子吧~” 伊恩放下手中的鹅毛笔,走到伙房总管身边,客气地说道:“请带我转告卡扎克大人的好意。” 伙房总管点头答应,随后便带着一众杂役退了出去…… ………… 此时,桑蒂亚城的南城墙上,微风拂面,天气凉爽。 负责桑蒂亚城、拉瓦提以及南威尔斯堡这一带防御的军团副长卡扎克一如往日,总会在晚饭后带着几名亲卫沿着城墙周边巡视一遍。 他在三日前刚结束拉瓦提的巡视,随后便马不停蹄地赶往了桑蒂亚城。 独自站在城墙上眺望南方,让他不禁想起近几日刚刚拿下提拉城及周边几座城池的军团士兵。 作为军团副长,他自然也是愿意带着士兵们冲锋陷阵、建功立业的。虽说心有不甘,但他却对亚特的安排完全服从。如今军团占领多的地方多了,人手可谓是捉襟见肘,让他这个军团副长驻守占领的城池也是亚特对他的信任。 平日里,卡扎克除了巡视城池及周边的防御,也会组织驻守地的军团士兵进行日常操练。闲暇的时候,他还会带着手下的士兵在城中巡视,时刻关注着当地的治安状况。 前几日好兄弟巴斯来信,询问卡扎克目前在何处驻守,准备趁南下巡视的机会和他碰个面,小聚一番。但当时卡扎克正在离开南威尔斯堡返回拉瓦提的途中。等他到桑蒂亚城的时候,巴斯已经带着人离开了这里。除了留下一百个新招募的青壮农兵外,还给他带了几桶山谷近期自产的威尔斯啤酒。 卡扎克上前两步,双手撑在城墙上,不经意间想起了和这几个老伙计的过往…… 多年前几人还在卢塞斯恩靠力工身份养家糊口,过着三天两头和其他行会力工争抢活计的苦日子。 卡扎克家中还有卧病在床的老父亲要养,时常需要奥多等人的接济。 后来,亚特以巡境官的身份将几人招募到麾下,南下蒂涅茨捉拿盗匪,维持边境治安。一转眼几年过去,经历过大大小小数十次战役后,几人摇身一变从卖苦力的普通力工成为了威尔斯省伯爵名下拥有男爵和骑士头衔的勋贵,这是卡扎克多年前永远都不会想到的事。 如今卡扎克贵为军团副长,被授勋方旗骑士,这对他来说无疑是莫大的荣耀。 想到这里,他解下腰间的酒馕,拔开木塞,往嘴里美美地灌了两口巴斯刚送来不久的威尔斯啤酒…… ………… 噗呲! 伦巴第南方,阿莫斯庄园以北五十英里外的一座废弃修道院里,亚特刚接过罗恩递过来的一杯啤酒灌进嘴里,如马尿般难以下咽的口感让他瞬间把快要流到喉咙里的酒水喷了出来~ 亚特一脸震惊地看着坐在旁边傻笑的侍卫官,责问道:“你确定这是我们从山谷带来的威尔斯啤酒吗?” 罗恩坚定地点了点头,解释道:“老爷,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这些啤酒全都变味了,闻着比马尿还恶心~” “那你还拿给我喝!”亚特一把将酒杯塞到罗恩手上,取出手帕擦掉了嘴角的残汁。 拿起一旁的水囊往嘴里灌了两口,亚特漱了漱口,这才觉得好受了一些。 坐在亚特对面的安格斯此时却乐呵呵地,不紧不慢地取下腰间的酒馕,咬开塞子吐到一边,抿了一口。随后又扯下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松鸡肉,砸吧着嘴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大人,要不你喝点我这个?”安格斯举起酒馕递给了亚特,却被他一把推开。 这时,奥多命人取来两桶从提拉城带来的葡萄酒,撬开木塞,将手中的杯子倒满后递给了亚特。 亚特接过葡萄酒,凑到嘴边闻了闻,觉得没有异常后,这才放心地喝了一小口。 “奇怪,为什么我们带来的酒就变味了呢?”亚特小声念叨了一句。 这时,罗恩又连忙将一块烤熟的松鸡肉从火堆边取下,递到亚特的手里。正当亚特还在思考啤酒变味的事,滚烫的松鸡肉烫得他的嘴唇火辣辣的。 “罗恩,你~” 接连惹得亚特不愉快的罗恩连忙递上水壶,想要让自己老爷消消气。 不料,就在这时,亚特恍然大悟,急忙说道:“我知道了,啤酒变味很可能是因为最近南陆持续升温所致。” “大人,那照您这么说,我们带的那几十桶威尔斯啤酒不是都没用了?”奥多关切地问道。虽然不像安格斯那般嗜好烈酒,但奥多还是希望能在每日用餐的时候喝上一杯山谷自产的啤酒。 亚特无奈地点了点头,告诉斯宾塞,将变质的啤酒全都倒了,以免占用马车。” “全倒了?老爷,那我们以后喝什么呀?”罗恩也是个爱酒的家伙,那么多酒都倒了难免让他觉得可惜。 亚特捡起地上的水囊扔到他手里,“喝这个!” 一时间,众人忍不住放声笑出声来…… 自凌晨时分离开阿莫斯庄园后,亚特带着攻占那里的军团士兵一路北上,终于在快到正午的时候在一座村落追上了军团大部人马,与他们会合。 在那里歇息了几个小时的时间,避开了一天中最热的时段,离天黑还有四个小时的时候,军团再次拔营出发,继续朝北方赶去。 一路上,这数千人马经过了杂草丛生的麦田和山丘边缘的灌木丛,绕过了水流日益湍急的河流和人烟稀少的集镇,直到天黑以后才停下行军的脚步,找到了这座早已荒废数年的修道院落脚。 此时,距离米兰城还有不到七十英里的距离。这段路途中,还有两座分别驻兵四百余人的军堡,其中靠南边的那座军堡离修道院不过十五英里的距离。 天黑之前,据前哨来报,今天下午已经在修道院北方不到五英里的一座山丘后方发现了伦巴第斥候的踪迹。当负责探路的一个战兵中队长带人追击了两英里后,还是被对方甩在了身后。 众人围着火堆吃饱喝足后,亚特将几个军团高阶军官召集到一起,准备就即将面临的下一阶段作战进行部署…… ………… “……罗恩,地图!” 位于修道院大门左侧角落的一张沾满灰尘的木桌边上,侍卫官罗恩将随身携带的军用地图铺在了桌面上。 靠在墙边的安格斯拿起一旁的烛台压在地图中间,奥多伸出双手拉开了地图的两角。 亚特望着地图中间那处标注着圆圈的军堡,陷入了沉思…… 首先,军堡所处的地理位置十分特殊。 这座堡垒位于一条宽阔的河流北方,此处水流湍急,两岸相隔大约三百英尺。要想前往北岸,只能通过另一头连接军堡大门的石桥。 此处不但水深流急,而且因为刚刚开春不久,水温极低。若想绕过这座军堡,需要前往上游二十英里外的一座集镇。这样一来,就要比原定路线多绕行四十多英里。这显然不符合军团的既定策略。 军堡一侧的河流沿线多是悬崖峭壁和急流险滩,想要顺利抵达对岸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亚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挽在腰间,眉宇间隐隐透出几分为难。 “大人~”站在亚特右侧的奥多轻声喊了一句。 亚特轻叹一口气,缓缓坐在了身下的长凳子上。见状,安格斯与奥多也缓缓坐下。 “派人去查了吗?”亚特伸手指着地图上河流对岸那座军堡。 “特遣队的十几个伙计和两个小队的战兵已经去了,由队长斯坦利带头。”奥多顿了顿,继续说道:“明天正午应该就有消息了。” 亚特的神情有些严肃。南征北战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次遇到占据这种险要地势的军堡…… 第八百一十五章 第戎 ………… 当亚特还在为北方十五英里之外的那座临河而建的军堡头疼不已时,数日前从米兰宫廷飞出的其中其中一只信鸽已经抵达了勃艮第公国国都第戎。 此时此刻,绑在信鸽腿上的那封足以改变当前南陆整个战局的密信正被位于第戎宫廷东南角方向那间鸽房的吏员捧在手心,送往位于内廷的勃艮第公爵的卧房…… ………… 月余前的酷寒渐渐褪去,初春的潮湿夜晚像一层看不见的湿布,紧紧裹挟着这颗勃艮第公国的明珠——第戎。 白日里若有若无的阳光早已消散殆尽,夜幕低垂,带着一种料峭的清澈。空气是凉的,吸进鼻腔带着泥土和未完全苏醒的草木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城墙内飘出的柴火烟味。 风不大,却足够钻入行人的领口袖管,惹得人缩起脖子,步履匆匆。 这座厄德四世治下的都城,在夜色中显露出它坚固而繁荣的轮廓。 厚实的石砌城墙如同一条沉睡的巨龙,将第戎城紧紧环抱。城门早已关闭,巨大的橡木门扇和铁铸吊闸在城垛士兵手中火把摇曳的光线下,投下沉重而威严的影子。城墙上,守夜人的身影偶尔晃动,他们的呵气在寒夜里凝成短暂的白雾。 越过城墙,城市的脉络在星光与稀疏灯火中显现。 城市的核心,自然是那座宏伟的第戎宫廷。它并非后世那种极度对称的宫殿,而是由不同年代、不同用途的建筑群组合而成,在夜色中更像一座坚固的堡垒与华美居所的结合体。 高大的主体建筑采用哥特式风格,尖顶的轮廓刺向深蓝色的夜空,巨大的尖拱窗内透出橘黄色的温暖光芒——那是无数蜡烛和壁炉在燃烧,映照着厅堂内公爵、贵族们奢华的夜宴或密谈。 宫殿的石墙厚重,装饰着勃艮第公爵家族的红蓝斜条纹盾徽和象征无畏的燧石打火钢图案,在火把光下若隐若现。宫殿的塔楼如同沉默的巨人,俯瞰着它统治的城市。庭院深深,石板地被夜露打湿,反射着清冷的光。 从宫殿辐射开去,是第戎城错综复杂的街巷。 主干道稍宽,铺着凹凸不平的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幽光。而更多的小巷则狭窄曲折,两旁挤挨着高耸的木筋墙(半木结构)房屋。这些民居的底层大多是坚固的石砌,上层则用深色的木梁构成几何框架,中间填充着灰泥和砖块。屋顶铺着深色的陶瓦,层层叠叠,倾斜的角度在夜色中勾勒出参差起伏的天际线。 许多房屋的二层、三层向街道方向凸出,使得本就狭窄的街道在头顶几乎相接,行走其下,更觉幽深压抑。 此刻,大多数房屋的窗户都关闭着,只为阻挡初春的寒气,只有少数缝隙透出微弱的烛光,或传来模糊的低语声。 这座城市的灵魂,属于那些巍峨的宗教建筑。 圣贝尼涅大教堂那标志性的罗马式塔楼在夜色中如同磐石般稳固,而它后期添加的哥特式部分则显得更加轻盈高耸。 月光洒在它古老的石壁上,泛着清冷的光泽。更远处,圣母院教堂那独特的三排小雕像装饰的立面在阴影中显得神秘莫测。 而沙尔特勒修道院——勃艮第公爵的家族墓地所在——则位于城墙之外稍远处,在夜晚的静谧中更显庄严与肃穆。只有修道院教堂的尖顶在远处勾勒出祈祷般的剪影。 这些建筑不仅是信仰的中心,也是城市天际线的统治者,在深蓝的夜幕下沉默地宣告着神权的永恒。 每当白日的喧嚣褪去之后,位于第戎城心脏地带的中央广场此刻空旷而安静。 白天这里是热闹的中心。商贩的摊位、杂耍艺人、宫廷颁布的公告宣读都聚集于此。 此刻,只有广场边缘那些石砌建筑沉重的轮廓,以及地面被车轮和脚步磨光的石板,诉说着白天的繁忙。 凉风毫无阻挡地穿过广场,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然而,城市的生命力并未完全沉睡。在靠近城门或主要街道的交汇处,酒馆和旅店的灯火和声响穿透了寒夜。 低矮的拱形门窗内,油灯和壁炉的光线温暖诱人。粗木桌椅旁,聚集着尚未归家的旅人、本地的工匠、还有结束了一天劳作的脚夫。 劣质的葡萄酒、麦芽酒的气味混合着炖肉、烤洋葱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喧闹的谈笑声、酒杯的碰撞声、偶尔爆发的粗犷歌声,与门外街道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这里是信息、故事和欢乐的集散地,也是寒夜中底层人们寻求慰藉的港湾。一些通宵营业的小商铺,或提供热食的小摊,窗户里也透出昏暗的光。 整个第戎城,就在这初春的凉夜里沉浮。内廷宫殿的辉煌灯火与平民区幽暗的陋巷并存,教堂修道院庄严的剪影与酒馆旅店喧闹的暖光交织。湿冷的石板路、紧闭的百叶窗、稀疏的守夜灯火、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或马蹄踏石的清脆回响…… 空气里弥漫着凉意、柴烟、陈年木石、偶尔飘过的酒香和食物气息,还有无处不在的、属于中世纪城市的尘土与生活的复杂味道。 这是一座坚固、拥挤、等级森严却又充满勃勃生机的都城,在料峭春寒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和下一个繁忙的白昼。 远处,守夜人悠长的报时声划破寂静,“时辰已过午夜,万物安眠,谨防火烛!”声音在冰冷的石墙间回荡,最终消逝在无边的夜色里…… ………… 若隐若现的廊道里,当鸽房的吏员将来自米兰宫廷的密信交给守卫在内廷那扇铁门外的御林铁卫队长时,那扇高墙上的琉璃窗已经被微微泛白的晨光穿透。 看着吏员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那扇通往内廷外的廊道尽头时,御林铁卫这才轻轻推开通往勃艮第公爵卧房的那扇铁门。 若是放在平时,是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进入内廷打扰正在休息的厄德四世的。 好在他今天打算同宫廷军事大臣以及自己的几个侄子去第戎城外的远郊密林里狩猎,早就已经起床洗漱完毕,并在侍女的帮助下穿上了那件多年前特意让第戎最好的匠师为他打造的锁甲。 当厄德四世在卧房里那面巨大的铜境面前左右打量自己这身装扮时,腰腹上的赘肉将锁甲撑得浑圆,让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发福的大胖子。 这位伦巴第公国的最高统治者无奈地撇了撇嘴,“真是该死,看看岁月把我变成什么样了!” “公爵大人~” 就在这时,御林铁卫队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勃艮第公爵探头看了一眼门外,招手示意这个家伙进来。 “格林爵士,你过来瞧瞧,”勃艮第公爵再次走到铜镜面前,转了一圈,“当年我带人南征勃艮第伯国的时候是这副德行吗?上帝啊,你快瞧瞧,我这些年都颓废成什么样了!” 铁卫队长走进卧房,左手握着腰间的剑柄,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多年前确实魁梧雄壮的公爵大人,一脸严肃地说道:“回禀公爵大人,这么多年来,您在我眼里一直都是那个敢带着一支骑兵孤军深入敌军大营的骁勇战士!” 公爵脸上的焦虑突然间消失,缓缓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看着面前这个除了容颜有些苍老外依旧挺拔坚韧的御林铁卫队长。 突然,勃艮第公爵嘴角上扬,眉毛突然舒展开来,顿时放生大笑。“哈哈哈……” 勃艮第公爵拍着铁卫队长肩膀,兴奋地说道:“你这个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让人喜欢!但你现在唯一让我嫉妒的就是这副看上去一直没有变化的身躯。” 勃艮第公围着铁卫队长饶了一圈后站在他面前,自嘲道:“你看看我现在,连这件锁甲都快穿不上了~” 说罢勃艮第公爵愤怒地脱下这件已经在他身上勒出几条印记的锁甲丢在一边,摸了摸浑圆的肚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我还是穿这件常服,带上我的猎弓就够了。虽然不如当年,但我照样能在拿着短矛挑死一头成年的野猪!” 说罢,勃艮第公爵就转身朝一旁的衣架走去。 “公爵大人~”铁卫队长说着亮出了手中那封用红色丝线缠绕着的密信。 勃艮第公爵此时已经将一支手塞进了袖口,转过身来时,目光正好落在铁卫队长手上的密信上。 红色丝线,意味着这封密信来自米兰宫廷。 勃艮第公爵缓缓穿上外套,朝铁卫队长走去。 “米兰宫廷的密信?”这位公爵大人有些不解地问道。 铁卫队长轻轻点了点头。 “他们这个时候给我来信,莫非~”勃艮第公爵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才从铁卫队长手中拿过密信。 虽然第戎与米兰相隔甚远,但南陆这几个月来发生的一系列战事,勃艮第公爵都看在眼中。看着南方战事正酣,而他名下的勃艮第公国作为一方霸主,却找不到地方下口,这让向来热衷于领土扩张的勃艮第公爵苦恼不已。 只见他缓缓拆开红色丝线,一点一点地打开卷成圆筒的密信…… 第八百一十六章 蠢蠢欲动 ………… 自上而下扫视了一遍密信上短短的几行内容,勃艮第公爵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浅笑一声,“哼!威托特公爵这个老狐狸终于撑不住了~” “公爵大人,您的意思是~”一旁的铁卫队长忍不住问道。 勃艮第公爵将手中的密信递给了这个深得他信任的铁卫队长,道:“看看吧~” 铁卫队长接过密信,一字一句地轻声默念了一遍,“……若贵国愿意出兵相助,……米兰宫廷承诺在事后以北部波河平原两城三堡……” “格林爵士,说说你的看法吧!”勃艮第公爵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铁卫队长将密信再次交还给勃艮第公爵,语重心长地说道:“公爵大人,目前南方的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伦巴第公国被对手完全吞并的结局几乎已经注定,米兰宫廷在这个时候向我们和施瓦本公国求援,是不是太晚了?” 铁卫队长迟疑了片刻,面色变得凝重,“何况在我们身后还有法王那头虎视眈眈的雄狮时刻在盯着,若真要插手南陆的战事,免不了会挑动巴黎的神经。” 作为在勃艮第公爵身边担任了多年的铁卫队长,格林对勃艮第公国周边的态势可谓是了如指掌。每当勃艮第公爵在对外征战的决定中有什么疑难,最先询问对策的不是宫廷军事大臣,而是这位常伴左右的铁卫队长。 如今也不例外。 作为执掌勃艮第公国多年的统治者,厄德四世心里自然是清楚这其中的厉害关系的。 但他同时也认可威托特公爵在密信中提出的观点——一旦勃艮第侯国与普罗旺斯公国吞并了伦巴第,勃艮第公国将不得不在今后的漫漫长夜里时刻提防着南方这两头猛兽。 法王对公国的威胁和厄德四世对土地与财富的渴望本身就是一对矛盾。 当初若不是法兰西的数千铁蹄陈列在勃艮第公国西部边境,恐怕这位公爵大人早就在继位者之战中一举吞并了勃艮第侯国。 如今那块弹丸之地竟在短短数月的时间里向南扩张了数百英里,这不得不让勃艮第公爵心生忌惮。若是一直这样放任勃艮第侯国扩张,那么下一个被吞并的很难说不是勃艮第公国。 勃艮第公爵听完铁卫队长的看法并未开口,而是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早已将今日打算出城狩猎的事情抛到了脑后。比起在密林里穿梭,他更愿意骑着战马驰骋疆场。 突然,他停下脚步,缓缓开口说道:“只要我们的动作足够快,对于这件事我多少还是有些把握的。” 此时,勃艮第公爵内心早已按捺不住对征战的渴望,蠢蠢欲动。 一旁的铁卫队长心里很清楚,自家公爵大人的一只脚在打开密信的那一刻就已经迈了出去…… 勃艮第公爵旋即下令,吩咐道:“马上派人通知军事大臣,远郊狩猎取消。另外,召集诸位大臣,立刻前来宫廷参加御前会议,不得有误!” “是,公爵大人!” 铁卫队长随即转身走出卧房。 不一会儿,负责联络宫廷重臣的传令兵迅速离开宫廷,朝城中多个方向奔袭而去…… ………… 勃艮第公爵的御前会议大厅位于第戎宫廷的核心地带。 高大的石砌拱顶投下幽深的阴影,仅靠几扇狭长的彩绘玻璃窗透进斑驳的光线。厅内燃烧的松脂火炬在铁制烛台上摇曳,将壁画上描绘的圣经战役与勃艮第先祖的荣耀映照得忽明忽暗。 黑色暗沉的厅门正对着勃艮第公爵的座位——一张高背深褐色橡木椅,覆以深红色天鹅绒。椅背顶端雕刻着勃艮第家族的纹章——金底蓝斜带上的三朵鸢尾花,象征其勃艮第王族的血脉。座位略高于大厅中央的议事长桌,彰显其无上的权威。 长桌表面铺着一张羊皮地图,墨线勾勒出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与勃艮第的疆域,几枚铅制兵棋散落其上,似已历经数轮推演。 厅内四壁悬挂着缴获的敌旗与狩猎战利品——雄鹿首级、野猪獠牙,以及一副完整的十字军锁子甲,据传属于某位战死在圣地的先祖。 墙角立着一尊圣母木雕,烛光映照下,她的目光仿佛凝视着每一位踏入此地的权贵。 空气中混合着熏香、皮革与铁锈的气息,隐约还能嗅到葡萄酒的醇香——侍从刚为与会者斟满了产自科多尔葡萄园的佳酿。 奉命前来参加御前会议的有总共有五人。 宫廷首相纪尧姆.德.尚普利特,以为年迈的教士,曾经的第戎主教,擅长以圣经典故为公爵的决策背书。与巴黎主教和罗马教廷方面都有一定的联系,为人谦逊,博学多才,尤其擅长宗教教义的解读。 同时,他也是第戎城北方那座最大庄园的主人,同时身上还有多座城池领主的头衔。 坐在他旁边那个胡须花白但精神抖擞的疤面老兵名叫让.马洛,是勃艮第公爵亲自任命的军事大臣。 他曾随厄德四世在多年前征战勃艮第伯国,以冷酷的战术而闻名。当年,他独自带领八百骑兵在一夜之间突破了贝桑松北部边境的防御,险些让伊夫雷亚面临亡国的风险。 对整个欧陆北方来说,鲜少有人没听过他的赫赫威名。 坐在宫廷首相对面那个随时随地都携带着一本账册的是宫廷财政大臣雨果.博纳。他来自勃艮第公国葡萄酒商家族,精于计算和税赋征收。其家族生产的葡萄酒遍布整个欧陆,是各国王室的主要葡萄酒供应商。 同时,博纳家族名下的葡萄园拥有了勃艮第公国境内最好的葡萄产地。仅仅是那些葡萄酒庄园和土地上交的税赋就占了勃艮第公国全年税收总额的一成。再加上其他名目繁多的经营,这个家族在勃艮第公国境内可谓是尽人皆知。直到现在,国库还欠着博纳家族将近一万磅金币。 紧挨着财政大臣左边那个满头银发的大臣是负责对外事务的外交大臣贝尔.沙隆。他不但精通拉丁语,还对周边国家的语言信手拈来。常年往返于各大公国之间,负责处理勃艮第公国与周边国家的商贸和政治关系。 今日清晨将那封密信送到勃艮第公爵手中的鸽房吏员就归于他的治下。 还有一位,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的勃艮第宫廷情报总管——阿尔诺.拉托尔。 此人出身在第戎周边的一座大型庄园,家族极为富庶,祖辈世袭伯爵爵位。年轻时,阿尔诺曾四处游历,结识了不少实力雄厚的商贾勋贵和各地王室成员。凭借能说会道的性格和为人处事的圆滑,他很快就在这群人里站稳了脚跟。 在众多宫廷要职人员里,他是最年轻和精力最旺盛的那个。那张冷峻漂亮的面庞吸引过多少宫廷贵妇的心,就从她们嘴里套出过多少情报。 他有一句在勃艮第宫廷广为流传的名言——隐藏得再深的秘密在他面前都只不过是隔了层薄纱一样。 此时,坐在那把深褐色高背橡木椅上的勃艮第公爵厄德四世正摩挲着戒指上的家徽,目光锐利。 站在他身后的御林铁卫队格林身穿全身铠甲,腰间除了挂着那把长剑外,还有一把多年前勃艮第公爵赠送给他的镶银匕首。 当议事长桌边上的五位宫廷大臣看完那封密信后,侍卫再次将密信送到了勃艮第公爵手上。 “说说吧,诸位,我需要听听你们的想法~”空旷的大厅里,勃艮第公爵终于开口。 宫廷首相纪尧姆.德.尚普利特率先开口,嗓音低沉如弥撒诵经。 “公爵大人,勃艮第侯国在多年前本就属于您家族的领土。若不是当年伊夫雷亚家族有外人撑腰,他们也不至于脱离公国的统治。虽然贝桑松宫廷身后现在有法王这个靠山,但只要我们联合施瓦本公国,足以和他们抗衡!” 宫廷财政大臣雨果.博纳冷笑打断,“抗衡?宫相大人,如今的勃艮第侯国早就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弹丸小国了。各位应该都清楚,当初的勃艮第伯国可不比如今,那时候他们不管是军队人数还是财政收入都与我们有极大的差距。当初我们都没能征服贝桑松宫廷,何况现在他们背后还有法王撑腰!” “财相大人,你这话的意思是当初宫廷做出发兵收复勃艮第伯国的决策是错误的吗?”军事大臣的语气十分不善。 “整个宫廷谁都知道,这可是公爵大人亲自下令出兵的,难不成你对公爵大人有什么意见?” 财政大臣旋即起身,大声吼道:“马洛大人,你这是血口喷人!” 雨果.博纳狠狠地敲击着面前的账本,指着军事大臣的鼻子呵道:“你也不看看国库的亏虚有多大,就在公爵大人与诸位大臣的面前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当所有人都瞎了吗?” “你!”军事大臣突然站起身来,拳头重重地砸在桌面上,脸上的刀疤因愤怒的情绪撕裂成骇人的扭曲形状。 “够了!”勃艮第公爵突然开口制止两人无休止的争吵,“叫你们来不是让你们翻旧账的,都给我坐下!” 大厅内骤然寂静,只余火炬的噼啪声回荡…… 第八百一十七章 河岸遇伏 ………… 在勃艮第公爵的记忆里,这两位自己十分倚仗的宫廷大臣很少能就某件放在御前会议上谈论的大事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沟通协调。 相反,两人时常因为某件小事相互指责。但涉及到这种关乎公国前途命运的要事,勃艮第公爵自然不会对两人客气。 厄德四世平复了一下激动的情绪,缓缓开口…… “现在的情况你们都很清楚,那个自称想要收复家族领地的南疆边境伯爵才短短两个月的时间就已经把手伸到了米兰。若是我们照旧熟视无睹,任凭他们这么继续扩张下去,无疑是放虎归山,早晚会酿成大患!” “另外,普罗旺斯公国原本羸弱不堪,如今却与勃艮第侯国联手撕开了伦巴第的喉咙,他们的野心难道还要我明说吗?” 大厅里的氛围逐渐变得紧张起来。 军事大臣让.马洛突然起身,叫嚣道:“公爵大人,我只需三千铁骑,一天时间便可突破索恩省西部防线。不到三天,就能剑指贝桑松!” 作为军事大臣,让.马洛极度渴望再次带兵出征,以填补多年来无仗可打的平淡生活。 就目前众人的争论焦点来看,宫廷首相与军事大臣皆赞成出兵,而手握财政大权的雨果.博纳显然不看好公爵这次明显已经错过时机的介入。 这时,情报总管阿尔诺.拉托尔突然起身,将自己昨日傍晚收到的一封情报从袖口中掏出。 “公爵大人,诸位,我这里有一封密报,昨日刚从施瓦本公国与勃艮第侯国东部边境接壤的地方由我安排的密探送来。也许,这能让在坐的各位大人做出正确的决断~”说罢,情报总管将密报递给走上前来的侍卫。 众人面面相觑,都对这封密报的内容十分感兴趣,眼神随着侍卫的身影移到勃艮第公爵身上。 当勃艮第公爵接过密报,缓缓打开后,里面的情报让他大喜过望~ 这封密报犹如一只在他背后发力的推手,让他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于是,他开口问道:“阿尔诺,这封密报是否可靠?” “禀公爵大人,千真万确!施瓦本人已经开始集结大军,正秘密向西线移动。我想,过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收到来自施瓦本宫廷的密信……” “报~” 早晨前来送信的鸽房吏员突然在侍卫的带领下朝大厅里面跑来。 外交大臣贝尔.沙隆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自己手下的伙计。 吏员进门后瞥了一眼长条桌边的众位大臣,随后快速朝勃艮第公爵的方向跑去…… “禀报公爵大人,施瓦本方面刚刚送来的密信!” 厄德四世连忙起身,对侍卫催促道:“快,拿上来!” 当厄德四世解开系在上面的黄色丝线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这封让他期待已久的密信 …… 长条桌末尾,情报总管阿尔诺满是得意地看了一眼在座的宫廷重臣,对自己刚才的表现甚是满意。 他不但通过自己安插在施瓦本的“小鸟”提前获知了施瓦本军队的行动,更准确预判了施瓦本宫廷的意图——联合勃艮第公国进攻勃艮第侯国。 “太好了,没想到施瓦本宫廷行事如此果断!这样也好,省得我们再浪费时间找他们联手。”勃艮第公爵大喜过望。 听到这个消息最高兴的莫过于宫廷军事大臣让.马洛,只见他突然起身,对厄德四世说道:“公爵大人,有了施瓦本的助力,我们足以应付巴黎宫廷方面的压力。我建议立即组织骑兵,尽快发起对勃艮第侯国的进攻!” 勃艮第公爵双手撑在扶手上,一跃而起,大声对在座的宫廷重臣下令,“即日起,立即整军备战,两日后进军贝桑松!” “愿为公爵大人效命!”众大臣异口同声地说道。 这一刻,彻底点燃了勃艮第公爵内心熄灭多年的熊熊烈火…… 然而,此刻尚在伦巴第南方为阻挡大军去路的临河军堡发愁的亚特对这一切毫不知情~ ………… 当朝阳从东边缓缓升起时,在临河军堡以南十五英里之外的废弃修道院休整了一夜的威尔斯军团数千人马再次动身北上。 在离军堡不到五英里的一处缓丘附近,斯坦利等人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探路的骑兵前方。远远望去,他们每个人都拖着疲惫的身体,竭力向大军靠近~ ………… “……伯爵大人!伯爵大人!”威尔斯军团前方,跟在科莫尔身边的一个亲兵突然朝亚特跑来,神情慌张。 “什么事?”亚特问道。 “不好了,昨夜您派去北边的那些伙计只回来了二十人,还有十人中了埋伏,死的死,抓的抓。还有,回来那些伙计不少都受了伤~” 亚特突然睁大眼睛,急忙问道:“人呢?” “在前面!” “奥多,带着大部队继续前进。侍卫队,跟我走!”说罢亚特狠踢马腹,挥舞着皮鞭加速朝队伍前面冲去…… ………… 当亚特等人的身影出现在缓丘附近的山脚下时,随军医士正在为那些受伤士兵包扎伤口。 “大人!”倚靠在身后巨石上的斯坦利用双手撑起身体站了起来,眼里满是愧疚。 来不及多想,亚特旋即翻身下马,小跑到斯坦利身边一把扶住这个特遣队长,“坐下说!” “大人,都怪我大意!都怪我!”斯坦利情绪异常激动,一边说着一边不停地用拳头砸向坚硬的地面。 亚特一把抓住斯坦利的双手,安慰道:“能活着回来就好!能活着回来就好~” 抬头看向斯坦利身后那些身上遍布伤口的士兵,亚特突然觉得心头异常沉重。 “告诉我,你们遭遇了什么?” 斯坦利抹去眼角的泪水,将昨晚在河边的遭遇娓娓道来…… ………… 原来,当斯坦利借着夜色的掩护带着手下的士兵摸到军堡附近时已经是凌晨时分。这时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一小时的时间,河水的温度也处在一天当中的最低值,冰冷刺骨。 虽然已经入夜,但通往河边那座军堡的石桥上仍然有一支昼夜值守的伦巴第士兵。另一边的城堡大门紧闭,城墙上七八个士兵轮流地注视着对岸的任何风吹草动。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斯坦利带着众人穿过麦田,藏好马匹,来到了河流上游不远处的一片浅谈,试图绕过军堡前面的守卫,渡河后摸到军堡附近去查看一番周边的防御。 随后,斯坦利安排了两个特遣队的士兵负责监视石桥上的守军动向,其余人则脱去上衣,从行囊中取出一条长度足够接到河对岸的麻绳。 简单活动了一番筋骨后,特遣队里水性最好的一个士兵将麻绳一头绑在腰上,冒着冰冷刺骨的河水悄无声息地游到了对岸。将麻绳绑在了河岸边的一块巨石上后,士兵猛烈拉了几下绳子,将信号传递到对岸。 紧接着,斯坦利留下两人看守在河边,自己则带着其余士兵一个接一个地沿着绳子游到了对岸。 此时,天色已经微亮。 为了趁军堡里的守军还未外出巡逻,斯坦利果断带着二十多个士兵沿着河岸朝下游的军堡摸去。 然而,正是斯坦利的这一举动导致后来随行的十个士兵丧命和被抓,另外二十人几乎半数负伤。 当斯坦利带着一行人来到军堡东面一处杂草丛生的灌木丛时,这里的城门早已打开,外出巡哨的士兵也源源不断地从里面出来。 可是,让斯坦利没想到的是,就在一行人沿着崖壁隐藏的灌木丛上方三十英尺的高度有一处被藤蔓掩藏的敌军哨卡,驻守在这里的士兵超过了三十人。 在军堡西侧几乎同样的位置还隐藏着另一座哨卡,与东面的哨塔形成对军堡的拱卫之势。同时还能严防从上下游沿着崖壁方向靠近军堡的敌军。 按照斯坦利的计划,打算将带过河岸的士兵分为三路人马,分别前往军堡西、北、东三路前去查看外围的防御。 然而,斯坦利刚一下令,身边的士兵因为动作太大,使得周边的灌木丛开始不停地摇晃。这一幕正好被上方哨卡里往外伸出脑袋查看敌情的士兵发现。 随着伦巴第士兵一声大喊,哨卡里的弓箭手开始不停地朝下方的灌木丛放箭,瞬间放倒两个战兵和一个特遣队士兵。 紧接着,军堡周边的伦巴第士兵开始朝东边的灌木丛冲过来。 眼看着马上就要被敌兵包围,斯坦利果断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一时间,其余人迅速带着伤兵原路返回。 好不容易遇到这种立功的机会,伦巴第士兵哪肯罢手。死死追着斯坦利等人不放,并不停地朝他们放箭。 当斯坦利带着剩余人返回绑着麻绳的石头边时,此前三个受伤的士兵被抓,其中两个战兵在逃跑的途中箭身亡。 眼看伦巴第人越来越近,斯坦利马上带人跳进了河里,抓住麻绳就拼命地游向对岸。 等候在对岸的两个战兵急忙拉紧麻绳,接应遭到追击的同伴。 当所有人都跳进河里拼命游向对岸时,追上来的十几个伦巴第弓箭手不停地发射箭矢,朝水里的斯坦利等人身上飞去…… 第八百一十八章 断臂爵士 ………… “……在我们刚游出去没多远,已经有七八个伙计受了箭伤,其中两个没有坚持住,被河水冲到了下游,生死未知。本以为剩下的人能活着回来,但没想到我们刚游到河对岸,驻扎在桥头的其余伦巴第人已经朝我们冲了过来。那两个特遣队的伙计为了掩护我们上岸,被那群杂种活活砍死在我面前~” 说到这里,泪滴在斯坦利眼睛眼中打转。 亚特拍了拍斯坦利的肩膀,轻声问道:“后来呢?” 这位特遣队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后来,剩余的伙计拼尽全力游到了对岸,因为河水冰冷刺骨,再加上箭伤,多数人早已筋疲力竭。我们边打边撤,其中又有两个伙计死在了伦巴第人的剑下,我背上的伤也是在和他们对战的时候留下的。我们一边打,一边撤退,找到了藏在麦田里的马匹,最后才摆脱了他们的追击~” 在场的安格斯和罗恩以及科莫尔等人听了无不深受触动。 就连亚特这个军团长也没有想到,向来行事隐秘的特遣队会在这次的行动中遭受如此大的损失,十五个特遣队的士兵只活着回来了九个,连斯坦利这个特遣队长也险些丧命。 亚特凝神屏息,紧紧握住拳头,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让临河军堡里的伦巴第人付出血的代价。 “罗恩,”亚特突然起身,“告诉斯宾塞,腾出几架马车,带着这些受伤的伙计随大军继续前进!我倒要看看那些杂种有多大本事能阻止我前进。” 斯坦利忍着疼痛站起身来,脸色苍白,“大人,我没事!我还能骑马跟随大部队继续前进。” “别废话!”亚特厉声呵斥了一句,“快,送他们过去。” 随后,一行人将这些伤兵扶起,送到了辎重部的的马车上。 亚特转头翻身上马,再次带着大军继续前进。原本打算从侧面偷袭伦巴第人的作战计划在这一刻被他抛到脑后,这次,他打算从正面进攻,一举拔掉这颗钉子。 ………… 北方四英里外,河岸边,临河军堡。 在经过早上那场与敌军前哨的激战后,让驻守在这里的伦巴第守军士气大振。 为了泄愤,驻守这里的最高军官下令将战死在河边的那几具敌兵尸体全都扒去衣服,砍掉双手,绑在南面的城墙上,以此来警告即将抵达这里的勃艮第人。 殊不知,这一挑衅对方的行为会让他们在不久后的战斗里付出昂贵的代价。 ………… 军堡西北角那间阴暗的地牢里,阵阵血腥气味弥漫在各个角落。墙角随风舞动的火把如鬼魅的影子般在潮湿的墙壁上肆意扭曲。 靠近东边的墙面下,一摊深红色的鲜血从躺在地上的尸体里不停地流出~ 这是最初在哨卡下受了箭伤没能逃出去的其中一个战兵。 中箭倒地的三个人里有两个战兵,一个特遣队的成员,这个刚刚咽气的战兵便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个在拖着流血的大腿刚跑出去没几步就被追上他的伦巴第士兵补了一箭,顺着河岸滚落到悬崖下的急流里。 另外两人则被后面跟上来的伦巴第士兵一阵拳打脚踢过后押回了军堡。 负责镇守这里的领兵子爵可没打算放过他们,当即派人将两人送进地牢严刑拷打,试图从这两个家伙嘴里撬出点儿有用的情报。 然而,所有人都低估了这两个看似普通的勃艮第人。 在经过了鞭刑、烙铁、锥子穿掌等一系列严酷刑罚过后,两人始终没有透露过半句关于军团的任何信息。 气急败坏之下,负责审讯的伦巴第骑士命手下将战兵手脚的大动脉全部割开,导致这个死也没有开口的第一连队战兵流血而死。 此时,被绑在地牢中间那副十字架上的特遣队士兵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墙边一动不动的同伴,默默地闭上了眼睛。 在他对面,坐在那把包铁木椅上的伦巴第骑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黢黢的烂牙,左脸上的那颗疣子高高隆起,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后退两步。 骑士勾了勾手指,像召唤自家的看门狗一样将站在他身后那个懂得勃艮第语的士兵叫了过来。 士兵弯腰凑到骑士身边。 “告诉这个杂碎,我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骑士伸手指着十字架上已经奄奄一息的特遣队士兵,“如果他还是不开口,下场和躺在地上的那具尸体一样!” 骑士撇了撇嘴,露出自己凶狠的一面。 负责翻译的伦巴第士兵点了点头,快步走上前去,在特遣队士兵面前将骑士的话重复了一遍。 坐在椅子上的骑士看见这个一直不开口家伙微微点了点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当即站起身来走上前去。 “他说什么?”骑士焦急地问道。 伦巴第士兵扭头对骑士说道:“他让您靠近一点~” 虽然自己听不懂勃艮第语,但骑士还是将耳朵凑到了特遣队士兵嘴边。负责翻译的伦巴第士兵也毫无戒备地靠了上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审讯即将结束的时候,突然间,特遣队士兵睁开眼睛,一口咬住了骑士的耳朵,疼得这个倒霉的家伙大声嘶吼。 “啊~救我啊,救我!” 站在他身边的伦巴第士兵被这突入其来的以外吓得慌了神,迅速往后退了几步。 还不待其余人冲上去制止,特遣队士兵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撕扯,活生生地将骑士的耳朵咬了下来。 “啊!” 剧烈的疼痛让骑士忍不住发出一声如杀猪般的嘶吼,伤口流出的鲜血瞬间将他整个右脸全部染成了红色。 此时,早已置生死于不顾的特遣队士兵将嘴里的耳朵一口吐在地上,开怀大笑。狰狞的面目和凶狠的眼神让在场的伦巴第士兵心惊胆战。 “我要杀了你!” 看着自己的耳朵被火活生生地咬掉,骑士怒不可遏,一把抽出腰间的匕首,冲到特遣队士兵面前,直直地插进了他的心脏。 看着心脏流出的鲜血顺着胸膛滴落到地上,特遣队士兵缓缓闭上了双眼…… ………… “……蠢货!你活该!” 靠近西面城墙的军堡领主府邸二楼那间明亮的公事房里,负责镇守此处的领兵子爵罗兰.桑莫斯在得知那两个勃艮第士兵被自己的侄子折磨至死都没得到他想要的情报,顿时破口大骂。 站在门口的骑士捂着被纱布缠绕的耳朵,一句解释的话也不敢说。 若不是作为领兵子爵侄子这个特殊身份让他逃过了一劫,就凭他的所作所为,免不了一顿责罚。 罗兰.桑莫斯双手撑在靠近窗边的公事桌上,望向悬崖下方滚滚流淌的河水,脸上略显忧虑。 当清晨的警钟敲响的时候,他还在领主府邸二楼的卧房里熟睡。这位向来谨慎的领兵子爵甚至连鞋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就离开了卧房,朝南面的城墙上跑去。 此时,军堡里的士兵已经陆续沿着河流东岸追击敌兵。 站在城墙上的罗兰.桑莫斯一直等候在那里,直到追击的士兵押着勃艮第人返回军堡,他这才回到卧房穿好衣服,准备对这些行踪诡秘的勃艮第人进行审问。 然而,他那个向来不争气的骑士侄子却大摇大摆地来到他面前,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一定能从那两个勃艮第人嘴里撬出他想要的情报。 直到下午时分,侍卫跑来向他报告了地牢中片刻前发生的一切,罗兰.桑莫斯当即让侍卫将自己的侄子叫到了公事房,骑士一进门就遭到破口大骂。 片刻后,罗兰.桑莫斯才缓缓转身,冷冷地看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骑士。 “尸体处理了吗?”公事房中再次传来这位领兵子爵的声音。 骑士缓缓抬头,“还没有~” “马上让人把那两具尸体给我送到南城门外,吊在城墙上。”罗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眉毛都没眨一下。 “是,子爵大人~”骑士说罢就打算离开。 “慢着!”罗恩再次开口,眼睛直直地盯着骑士,道:“记住,别忘了砍掉他们的双手~” 骑士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在他眼里,自己这个亲叔叔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将敌人的尸体砍掉双手后挂在城门上示众是他多年来一贯的作风。正因为如此,宫廷里那些熟悉他的同僚们给他取了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外号——断臂爵士罗兰。 这个习惯源于多年前一次追击山匪的战斗。 当年,身为男爵的罗兰.桑莫斯奉命清剿劫掠米兰城南方那座大型庄园的山匪。待他赶到那里时,庄园早已被熊熊烈火焚成灰烬,里面的人几乎被屠戮待尽。 后来,经过近半月的追查,罗兰终于找到了山匪的老巢。 于是,他吩咐手下带了一百多个装满火油的陶罐,将那处隐藏山匪的洞穴一把点燃,烧死了七八十个喽啰。 山匪头领着剩余人马从密道离开洞穴逃往后山时,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罗兰一网打尽。 随即,罗兰命手下砍掉那些山匪的双手,将他们的尸体带回城堡挂在了城门上,以震慑周边的其他几伙盗匪。 从此以后,周边的治安得到了极大的改善,这位男爵也被人送了个断臂爵士的称号~ 第八百一十九章 旧事重提 ………… 此后多年,不论是带兵打仗,还是进山剿匪,罗兰.桑莫斯始终保持着这一习惯。一旦攻占了敌军的城池,必然会将那些不投降的家伙砍去双手后处死,然后再挂在城门外示众。 这个家伙凭借着大小战功一路高升,终成米兰宫廷的领兵子爵。 值得一提的是,罗兰.桑莫斯与曾经率领卫国军北上波河平原御敌的米兰宫廷领兵伯爵冯.比伦为至交好友。 当初冯.比伦率军攻打普罗旺斯的多次战斗中,都有罗兰.桑莫斯的身影。 从普罗旺斯公国返回米兰后,罗兰.桑莫斯被宫廷派往米兰东部边境,负责边关防御。在听说冯.比伦战败被俘的消息后,罗兰曾经请求宫廷调他北上御敌,但被一口回绝。 直到半个月前,他才被宫廷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从东部边境抽调到这座距离米兰城五十英里之外的临河军堡,负责阻击北上的勃艮第大军。 接到宫廷调派文书的罗兰.桑莫斯喜出望外,连夜收拾行囊,带着自己手下的一百多个亲兵连夜出发赶往驻地。 临行前,他还不忘将自己的亲侄子带在身边,打算在这次阻击勃艮第人的战斗中为桑莫斯家族的下一代创造晋升的阶梯。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不争气的家伙一出手就弄死了那两个好不容易抓来的勃艮第人,一无所获。 罗兰独自伫立在那扇可以看见河流的窗边,直到一阵敲门声再次响起…… 咚~ 咚咚~ “进来~”罗兰连头都没回一下。 “子爵大人,派出去打探消息的骑兵回来了。”侍卫的声音从罗兰身后传来。 “让他们在领主大厅等着,我马上过来。”罗兰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嗓音低沉。 待侍卫退出去后,罗兰缓缓转身,瞥了一眼那把挂在墙上的长剑。 剑鞘上镶嵌着银色的十字和精美的铜铸图案,这是多年前他因战功从冯.比伦那里得到的奖赏。多年来,他一直将这把剑带着身边,时常回想起当年那些四处征伐的日子。 如今冯.比伦深陷囹圄,但他这个昔日受到那位战败伯爵提拔的手下却始终感念对方的栽培。 如今,敌人就在眼前,知恩图报的罗兰打算利用这座易守难攻的坚固堡垒为自己的好友报仇雪恨…… ………… 领主府邸一楼的大厅里,随军驻守在这里的医士正在为那三个受了剑伤的骑兵涂抹止血的药水。 站在一旁围观的男爵和几个骑士看着这三个侥幸逃回来的骑兵身上的伤口,不停地低声谈论着那群勃艮第人的凶残。 两个骑兵的手臂各挨了一剑,胸前的铠甲被矛头刺穿。另外一个肩膀被破甲重箭射中,箭头已经深深地扎进了骨头里,大腿上被利剑切开的伤口已经可以看到里面露出的骨头~ 其余五个同去的骑兵全部被勃艮第人斩落马下,生死不明。 这时,通往府邸二楼的台阶上传来一阵锁甲链环的碰撞声~ “子爵大人~” 领兵子爵罗兰.桑莫斯腰悬长剑缓缓走了过来。 看着面前这几个浑身是伤的骑兵,他隐隐觉得勃艮第人已经离军堡不远了。 “他们到哪里了?”罗兰的嗓音还是如片刻前那样低沉,丝毫听不出任何恐惧。 “禀告大人,他们的前锋离这里不到两英里了,我们~” 坐在椅子上的那个骑兵还想解释一番,罗兰伸手打断了他。“你什么都不用解释,我都知道了。” 罗兰轻叹了一口气,对医士吩咐道:“包扎好了送他们返回营房,好生照顾。” “是,大人。” “传我命令,所有人马上回到自己的战位,准备御敌!”罗兰突然对在座的几个贵族军官下令。 ………… 临河军堡南方,威尔斯军团数千大军已经离那条河流不到两英里。 片刻前发生的那场小规模战斗的结果已经传到了亚特这里——敌军八个骑兵,五个被斩落马下,逃跑的三个全部身负重伤。 当前哨将发现敌军哨探的消息报告给在前面探路的那支三十多人的骑兵后,领头的骑兵中队长果断下令所有人全部散开,埋伏在两侧的灌木丛边。 当从北边军堡里出来的那八个伦巴第骑兵进入伏击圈后,随着骑兵中队长一声令下,三十几人顿时冲杀出去。眨眼的功夫,五个敌方骑兵被斩落马下,其余几人深受重伤,趁乱逃了出去。 追上去的勃艮第骑兵不停地朝几人放箭,无奈身下的战马脚力不敌对方的坐骑,只有一支箭矢命中其中一个骑兵。 一行人追击到离河岸边只有不到半英里的地方才停下来,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个家伙被驻守在河岸边的伦巴第人救下,捡回一条命。 由于负责追击的骑兵是宫廷禁卫军团的人马。事后,军团长科莫尔对着那个骑兵中队长一顿臭骂,指责他办事不利。 若不是亚特得知情况后上前劝说,按照宫廷禁卫军团的惯例,那个骑兵中队长免不了会受皮肉之苦。 对于科莫尔来说,这种事关军团荣誉的事情他向来十分在意。尤其是在己方人马远远多余对方的情况下还让人给跑了,实在是让他觉得脸面无光。 此时,亚特与科莫尔骑在马背上一同前行,侍卫队紧紧跟在几人身边。 自弗兰德中箭后被亚特送回贝桑松以来,两人很少能有机会聚在一起推心置腹地交谈一番。 亚特一直想找个机会和这位宫廷禁卫军团的军团长谈一谈,但平时忙于军务,总是被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缠身。片刻前发生的那场小小规模战斗恰好促成了这个机会,亚特便打算借此机会,抛开南征大军统帅的身份,以“朋友”的身份与科莫尔深入交流一番。 亚特抬手搭眉,眺望了一眼前方不远处清晰可见的临河崖壁,又回头看了一眼望不到尾的队伍,漫不经心地扭头对这位军团长说道:“科莫尔大人,你跟随国君多长时间了?” 科莫尔不假思索地说道:“”差不多有十七年了,从他带着隆夏军团的佣兵外出作战开始。当年我还是军团中一个很不起眼的年轻人。” “但是你用时间证明了自己。”亚特回应了一句,这无疑是对科莫尔多年努力的肯定。 这个向来少言寡语的军团长默默地点了点头。 脸上逐渐增多的皱纹和灰白的头发让他看上去略显沧桑,但那双锐利的双眼却时刻透出不服输的眼神。 “你怀疑过我吗?”亚特突然转移话题,提起了往事。 科莫尔突然猝不及防,他不明白亚特这话的含义。 亚特那双如鹰隼般的双眼紧紧盯着科莫尔,一动不动。 “换句话说,在国君中箭后多日没有露面的情况下,你从没担心过我是否会取代他的地位?” 科莫尔听罢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确实怀疑过,还派利昂德爵士与宫廷禁卫军团副长詹姆前去桑蒂亚城打探过弗兰德的下落,但始终没有探听到任何消息。 “难不成~”科莫尔心中突然闪现一种不好的预感。但他并不打算隐瞒自己的所做所为。 于是,他抬头看向亚特,解释道:“伯爵大人,我确实怀疑过国君的消失和你有关,甚至还派人去打探过国君的下落。当时伦巴第人四处散播谣言,导致军心不稳,作为军团长,我不得以才出此下策。如果你要怪罪我擅自行动,我甘愿受罚。” 亚特拍了拍科莫尔的肩膀,“我理解你的处境,如果你什么都不做,反而会让我觉得奇怪。” 科莫尔羞愧地低下了头,默不作声。 如今弗兰德已经离去,亚特身为他亲自任命的南征大军统帅,可谓是位高权重。而科莫尔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廷禁卫军团长,且不擅长那些宫廷贵族之间的尔虞我诈。待战事结束后何去何从,对他来说一直是个迷。 虽然自己在这些年积累了不少钱财,但想要在这乱世之中凭借手中的刀剑和一身武力保全自身,无疑是困难的。 这时,亚特再次开口,给科莫尔指明了以后的道路。 “战事结束后,不知科莫尔大人有什么打算?” 科莫尔缓缓抬头,环视了一圈众人,轻声说道:“愿听伯爵大人安排!” 亚特嘴角上扬,内心窃喜,道:“好说~好说~” 若能在以后的领土扩张中有科莫尔这样的猛将助阵,亚特将如鱼得水。 不经意间,大军前进的步伐突然慢了下来。 这时,前面的哨探突然来报。 “大人,前面就是那座临河军堡,我们的大军前锋已经跟驻扎在桥边的伦巴第人交上手了……” 亚特舒了一口气,当即下令对一旁的科莫尔说道:“科莫尔大人,你马上派人前去增援,我带着其余人马随后就到。” “是!”说罢,科莫尔就对身后的宫廷禁卫军团下令。 “伯爵大人有令,火速增援大军前锋,给我杀!” “杀!” 随着科莫尔一声令下,宫廷禁卫军团千余人马快速出击,浩浩荡荡地朝临河军堡的方向冲去…… 第八百二十章 临河对峙 ………… 临河军堡对岸,北上征伐米兰的大军前锋两百余人驻足在空地上,看着桥上燃起的大火无计可施。 就在片刻前,当城墙上的伦巴第士兵发现勃艮第大军前锋的瞬间,城墙西北角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钟声,驻守在桥头上的士兵当即后撤,在城门打开的间隙退回了军堡。 当那两百余人的前锋赶到桥头时,军堡大门早已再次关上,桥头上只剩下那两座简易的哨卡,空无一人。 负责统领前锋的一个宫廷禁卫军团连队长试图带人冲到城门下时,还没走到一半,就被城墙上的箭矢逼退,导致三个毫无防备的士兵中箭。 当这个举起盾牌试图再次突破伦巴第人防御的连队长发起第二次进攻时,从城墙上抛下的火油陶罐应声砸落在桥面的条石上。随后一支箭矢飞速而来,瞬间点燃了桥面的火油,形成一道高达五英尺的火墙,将试图靠近的勃艮第士兵逼退。 无奈之下,连队长只能带着手下撤退到河岸,等待大军的到来。 首次试探性进攻以失败告终。 ………… 临河军堡的石墙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冷硬的灰色,罗兰.桑莫斯将戴着铁手套的手搭在垛口上,河面飘来的水气打湿了他的护腕。 军堡下方的蜿蜒水道,此刻平静得像一面磨光的盾牌,将他的驻地与对岸的荒野分隔开来。 罗兰正要转身,眼角却捕捉到河对岸的一抹异色。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住,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这是……”他低声说道。 一面旗帜刺破了河流对岸的茫茫荒野和长满杂草的麦田…… 首先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骑兵高高擎起的那面鸢尾花飞鹰纹章旗,随着大风猎猎作响,那只目光锐利的飞禽仿佛要挣脱束缚扑向对岸。 紧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转眼间,商道上出现了数十面旗帜,在刺眼的阳光下犹如一群展翅的猛禽。旗帜后方,黑压压的人影从地平线上涌现,如同潮水般漫过枯黄的草地,卷起阵阵尘土。 罗兰.桑莫斯的喉咙突然发紧。 在他一动不动的瞳孔里,不远处的重骑兵率先列阵,那些披着锁子甲的战马喘着鼻息,骑士们高大的身影在午后的阳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他们胸前的板甲上刻着同样的纹章图案…… 霎时间,敌军如潮水般涌来,重骑兵、长矛兵、弓箭手和攻城器械依次出现,尘土飞扬遮蔽天空,金属碰撞声如雷鸣般逼近~ 片刻前内心还毫无波澜的军堡守军开始出现不适。 城墙上的守卫们面色苍白,在胸前划着十字对上帝默默祈祷。老兵握紧武器的手此时却开始颤抖,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没见过如此场面的新兵甚至突然不停地呕吐起来,对自己心中的恐惧毫不掩饰。 几乎所有人都感受到死亡的临近~ 然而,领兵子爵罗兰.桑莫斯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微咬紧牙关,嘴角上露出一丝傲慢,带着铁手套的指尖在垛墙上抠出了一道凹痕。 临河军堡守军不到五百人,而敌军至少有五千之众,城墙在庞大的攻城器械前显得脆弱不堪。 但罗兰心里很清楚,这座军堡地势险要,唯一靠近城门的通道只有那一座仅能容一架马车通过的石桥。勃艮第人想要攻城,只能分批派出小股人马接近堡门。他们不但要承受堡门上方的猛烈攻击,还会遭到来自东西两面箭塔里无数支箭矢的伤害。 尽管双方力量悬殊,但罗兰还是认为自己有极大的胜算。 没过多长时间,数千勃艮第大军已经挤满了对面的河岸和周边的空地。甚至因为人数太多,队伍一直延伸到了那条通往临河军堡的商道尽头。 午后的阳光下,陈列在临河军堡的数千大军与周围黄绿相间的荒野和山丘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突然间,陈列在商道上的士兵缓缓向两边散开,中间敞开的那条通道犹如被利剑劈开的缝隙一般,一直延伸到了河岸边。 通道南面,骑着枣红色战马的亚特在侍卫队的护送下一步步朝军堡的方向走去。 两侧士兵的目光随着一行人的移动缓缓看向北方…… ………… 城墙上,罗兰.桑莫斯也对这个看上去地位尤其特殊的家伙充满了好奇。直到看见他身后那面透着杀气的血眼啸狼纹章旗,这位伦巴第领兵子爵才恍然大悟~ “亚特.伍德.威尔斯!”罗兰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谁?”紧挨着罗兰站着的那个烂牙骑士突然开口问道。 熟悉的声音让罗兰缓缓扭过头,冷冷地说道:“不是让你好好养伤吗?你跑上来干什么!” 烂牙骑士看了一眼那个已经来到河岸边的大人物,道:“桑莫斯家族的男人从来没有临阵退缩过,难不成您要让我在这些守城士兵面前侮辱家族的荣誉?” 说罢,烂牙骑士若无其事地朝城墙下啐了一口浓痰,随风落到了河面上。当他再次看向罗兰时,这位领兵子爵已经朝箭塔下方走去…… “告诉东西两侧崖壁上哨卡里的士兵,绝不能让一个勃艮第人靠近军堡!” ………… “伯爵大人~” 伫立在马背上位于河岸边的科莫尔微微躬身朝缓缓走来的亚特点头致意。 亚特看了一眼桥头上还未熄灭的火油和漫天的浓烟,追问道:“科莫尔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科莫尔指了指城墙上的伦巴第守军,骂道:“这群杂种可真够狡猾的,我们的人才冲到桥中间,他们就开始放箭,伤了我们好几个伙计。随后又用火油筑起一道火墙,阻止我们靠近堡门~” 亚特抬头再次看向对岸那座临河军堡时,透过滚滚浓烟正好与站在城墙上死死盯着他的领兵子爵罗兰.桑莫斯四目相对。熟悉的面庞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此人。 没做过多思考,亚特便沿着河岸朝上游走去。安格斯见状立刻招呼罗恩及侍卫队紧紧跟在他身边,谨防不测。 看着对岸陡峭的崖壁和幽深的河水,亚特这才理解为何从未失手的特遣队队长斯坦利这次会无功而返了。 崖壁下方仅有一条土层堆积的小路通向军堡的方向,稍不留意便会滚落到深不见底的河水里。 不论是往上游还是下游,横亘在面前的高山悬崖绝对是大军无法突破的障碍。而位于两边悬崖之间的那座军堡却正好坐落在东西两侧的山崖与南北连通的商道之间,处于这个十字路口的中心位置。 而那条横跨两岸宽达三百英尺的奔腾河流更是成为了这座军堡天然的防御屏障。 突然间,亚特勒住缰绳停了下来,转身对罗恩说道:“马上带斯坦利过来,我有事要问他。” 罗恩接令后转身就钻进了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朝辎重部的方向跑去。 这时,亚特翻身下马,缓缓走到河边,弯腰蹲在河滩上,伸出双手捧起冰凉的河水就往脸上浇去~ 当河水的冰凉浸透炙热的脸庞那一刻,亚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呵~舒服!” 亚特突然回头看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安格斯,兴奋地说道:“军士长,这么清凉的河水,你不来凉快凉快?” 看着亚特毫无大战前的紧迫感,安格斯焦虑地说道:“大人,这眼看就要和对面的伦巴第动手了,我可没你这么好的心情。” 亚特摇了摇头,又捧起河水朝头上浇去…… ………… “……大人!”不一会儿,斯坦利在罗恩的搀扶下朝河岸边走来。 亚特接过侍卫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水渍,开口问道:“你说的哨卡在什么位置?” 斯坦利看了一眼河对岸,指着离军堡不到一百步的那处长满了灌木和杂草的悬崖,“就在那里!离悬崖下方大概三十英尺的位置有一处平台,里面至少藏了三十个伦巴第人~” 想起今日清晨的遭遇,斯坦利还心有余悸。 此时,河流对岸那些被践踏得东倒西歪的杂草痕迹还清晰可见,落石滚到河水里掀开的草皮露出的土层已经被炙热的阳光晒干,呈现出淡淡的黄色印记。 亚特顺着斯坦利手指的方向仔细看了几眼,对做出如此布局的伦巴第军官赞不绝口,“真是太妙了!” “老爷,什么太妙了?”罗恩开口问道。 亚特指向对岸,解释道:“按照这里的地形来看,既然东面的崖壁上能藏人,也许西面同样有伏兵。只需在里面安排十几个弓箭手,凭借居高临下的位置,足以对我们造成巨大的杀伤。同时还能凭借地势阻挡从上下游偷袭的敌人。这一定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能得到亚特这般赞赏,足以证明罗兰.桑莫斯的军事素养之高。 安格斯听罢突然心生一计,走到亚特身边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大人,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在正式交战之前就拔掉伦巴第人安插在军堡东西两侧的毒牙呢?” 第八百二十一章 复仇 ………… 片刻后,军堡对面河岸后方两百步外,安格斯从河滩快步跑到这里时已经气喘吁吁。 空地上,那几架大型投石机已经全部架设完毕,二十几个士兵严阵以待。 “来吧,伙计们,让对面那群杂种见识一下我们的厉害~”安格斯顺势提起放在一旁的铁锤,径直走向面前的投石机。 投石机外围的士兵纷纷避让,空出一大块真空地带。 安格斯站在投石机后面,望了一眼军堡两侧的崖壁,对操作投石机的士兵喊道:“目标,军堡两侧百步外的灌木丛,距离河岸高度三十英尺~” 话音刚落,两架投石机旁边的二十几个士兵迅速调整投石机的角度和位置,按照安格斯的要求对准了两侧的灌木丛。 “装弹!” 不一会儿,三个士兵抱着一块超过一百磅的擂石放进了安格斯面前那架投石机的网兜。 安格斯对着手掌吐了两口唾沫,搓了一下,瞥了一眼对岸东侧的目标位置,随后抡起铁锤猛地砸向插销。 砰! 插销落地的瞬间,网兜里的擂石在半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呼啸着朝军堡右侧的山崖上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块咆哮而去的擂石。 轰~ 几秒钟过后,一声巨响传来。 擂石将军堡东侧崖壁上那处哨卡右上方的一块凸出的岩角砸落,碎裂成灰的石块碎片化作一团灰白的浓烟升起,其余部分则擦着哨卡的右侧滚落到山脚下的急流里。 ………… “……不好!”站在城墙上目睹了一切的罗兰.桑莫斯大喊一声,“旋即对身后的传令兵说道:“快,让东面哨卡里的人马上撤出来,快去!” 识破了敌军意图的这位领兵子爵当即决定进行反击,立刻对站在他身边待命的那个胖骑士下令,“马上让你的人给我反击,给我毁了他们的投石机阵地!” “是,子爵大人!”胖骑士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丝慌乱,但他还是迈着艰难的步伐,火急火燎地离开了城墙,朝架设在军堡后院里的投石机阵地跑去…… ………… 东侧崖壁的哨卡里,刚刚站在围栏边上观察对岸敌情的小军官在擂石飞来的瞬间精准地预判了弹着点。即便落石从哨卡右侧擦边而过引起了不小的恐慌,但他还是坚信自己的判断,没打算带人撤离这里。 “都给我稳住!擂石并不是冲着哨卡来的,这只是他们偏离了方向才砸到我们旁边~” 轰! 还不待这个自信的家伙说完,砸穿屋顶掉下来的擂石刚好落在小军官头上,将他的脑袋砸得稀碎。 擂石滚落到悬在半空的木地板上,巨大的冲击将下面的横梁拦腰折断。一瞬间,整座哨卡突然垮塌,裹挟着里面的三十几个伦巴第士兵滚落到了山崖下…… ………… “干得漂亮!” 军堡对岸,看着悬崖上的哨卡被擂石砸得粉碎,站在河岸边的勃艮第士兵纷纷拍手称赞,士气大振。 其中最高兴的还要数站在投石机旁边放声大笑的安格斯。 在第一次试射失败后,他立即调整了投石机的角度,随即快速命人装填,再次砸向那座伏击斯坦利等人的哨卡,一击而中。正如他当初在索伦堡外操作投石机替亚特等人复仇一样,这一次,他又替那些死伤的军团士兵完成了复仇。 当他正打算走向西面那架投石机摧毁军堡左侧那处哨卡时,从军堡里径直飞向投石机阵地的擂石已经越过了城墙…… “敌袭!”站在河岸边的科莫尔突然大喊。 话音刚落,四块超过五十磅重的擂石却越过河岸边的士兵头顶,精准地落到了那块架设投石机的阵地上。 一声“轰隆”巨响过后,右侧那架投石机的支架被砸碎,失去平衡的抛射臂突然向左侧倾斜,压在了一个士兵的大腿上。 “啊!我的腿!救我啊~”剧烈的疼痛让那个倒在地上的士兵不停地拍打着地面。 躲在左侧投石机基座下方的安格斯立马从下方钻了出来,“快救人!” 拨开四周扬起的尘土,他再次捡起一旁的铁锤,命人快速将擂石装进网兜,对准西侧可能隐藏哨卡的位置。 砰! 又是一声巨响传来…… 巨大的擂石轰隆隆翻滚而去,越过宽阔的河面,砸向哨卡上方十余英尺的位置后突然转向,弹到了左边,再次与那处灌木丛擦过。 “该死!” 看着自己再次失手,安格斯不禁猛拍了一下大腿。 然而,正当他为此懊恼不已时,刚刚被擂石砸中的岩石突然大块脱落,径直朝隐藏在灌木丛中的哨卡砸去~ 随后,一阵木板和横梁断裂的声音从河谷传来。 不一会儿,河面上出现了几具伦巴第士兵的尸体,清澈的河水被士兵身上流出的鲜血染成了淡红色…… ………… 城墙上,眼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两处哨卡在眨眼之间被城外的勃艮第人摧毁,领兵子爵罗兰.桑莫斯气得咬牙切齿。 “快,去看看还有没有活下来的士兵,立刻将他们重新组织起来,准备应战!” “是!” 罗兰双手撑在垛墙上,看着河对岸的勃艮第人做出各种挑衅的无耻行为,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仇恨。 他转身一把拎起身后那个传令兵的衣领,大声吼道:“让罗杰斯(负责投石机的胖骑士)调整投石机的角度,给我砸碎那群脱掉裤子在河边跳舞的狗东西!” 传令兵差点被勒得喘不过气,在罗兰松手的那一刻连滚带爬地朝城下跑去…… ………… 河岸边,看着宫廷禁卫军团的士兵脱了裤子对着城墙上的伦巴第士兵做出各种侮辱的行为时,亚特并未制止。毕竟这是他们一贯的作风。 作为一种激怒敌人出城作战的计谋,这种方式有时候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亚特这个阴谋家虽然从未尝试过让威尔斯军团的士兵这样干,但他也确实见识过不少人因为被这种方式激怒而出城作战全军覆没的例子。 如今两侧的哨卡已经摧毁,成功地激怒了里面的伦巴第守军。 当亚特正带着罗恩等人朝桥头走去时,伦巴第人积累的怒火再次爆发~ 一块接着一块越过城墙的擂石这次没有飞向投石机阵地,而是径直朝那些靠近河岸边的宫廷禁卫军团士兵砸去…… 当河岸边溅起巨大的水花时,那些转身背对军堡的士兵才提起裤子四散逃离。 然而,好运不会一直降临到每个人身上。 陆陆续续飞向岸边的擂石如雨点般集中砸在了靠近桥头的宫廷禁卫军团士兵身上,片刻前那些还在即兴“表演”的家伙一个个抱头鼠窜,迅速逃离岸边。 一阵阵惨叫和哀嚎声过后,桥头留下了七八具士兵的尸体,靠近河岸边的砾石堆里渗出的血水顺着水流往下游流去…… ………… ”……军团长!军团长!” 石桥西南边,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蜷缩着身体,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围上来的士兵急忙将他扶起,撇去身上的尘土。 这个向来强硬的老兵深吸了一口气后,这才打开片刻前堵得慌的胸口。憋得通红的脸上显然带着一丝怒气,他一把推开周围的士兵,恶狠狠地盯着城墙上不动声色的罗兰.桑莫斯。 就在片刻前,当坐在马背上看着面前的士兵极尽所能地挑衅城墙上的伦巴第人时,科莫尔笑得合不拢嘴。 然而当他以为飞来的擂石会再次朝身后砸去时,根本没打算避让。殊不知,对方这次就是冲着河岸边的士兵来的。这也包括正在河边看热闹的自己。 殊不知落在他面前的擂石溅起的泥土惊到了他身下的战马,瞬间将他重重地摔落马下,险些让他昏死过去。若不是摔倒的瞬间撞到旁边一个军官的马匹缓冲了大部分力道,恐怕他的手臂已经断裂。 “科莫尔大人~”不远处,亚特已经带着侍卫队赶了过来。 “伯爵大人~”科莫尔将目光转到亚特身上,但脸上的怒气仍未消散。 “你没事吧?”亚特关切地问道。 “伯爵大人请放心,死不了!”科莫尔咬紧牙关,尽量不让自己看上去显得那么狼狈。 亚特扭头看了看仍旧在站在城墙上的罗兰.桑莫斯,但此时这位领兵子爵的脸上却露出诡异的笑容,仿佛在向亚特炫耀他刚才的“战绩”。 然而,他绝对不会想到,片刻后,他就将遭受此生从未有过的绝望时刻。 “军士长,传我命令,大军稍作休整,黄昏时分开始攻城!” “是,大人!” ………… 短暂的交锋过后,双方谁都没有再主动出击,而是以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状态相互对峙。 河岸边,数千大军纷纷席地而坐,取出饮水和干粮补充顶着烈日行军半日后消耗的体力,为即将展开的大战积蓄能量。 城墙上,时刻注视着对岸敌军的伦巴第士兵没有了片刻前初见这数千大军产生的恐慌。一边嚼着杂役送到他们手里的裸麦面包,一边喝着能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的麦芽酒。 直至黄昏时分,双方谁也没有再主动出击…… 第八百二十二章 火攻 ………… 河岸边的浅滩上,临时搭建的南征大军统帅大帐内,军团高阶军官们围着一张粗糙的沙盘,沉默地凝视着那座矗立在悬崖边缘的庞然大物——地峡堡。 这座堡垒的历史可以追溯到两百年前,由当时的一位男爵所建,用以扼守军堡后方那条名叫“断喉峡”的咽喉。 地峡堡两侧的悬崖如刀削般陡峭,下方的河流深不见底,唯一的通路便是那座横跨深渊的古老石桥。 军堡的城墙由灰黑色的巨石垒砌而成,厚度足以抵挡投石机的轰击,高度更是令人望而生畏——即便是最敏捷的攻城梯也难以企及垛口。 “五百人……”禁卫军团长科莫尔冷哼一声,指尖重重敲在沙盘边缘,“我们有六千人,却要在这座该死的石头面前止步?” “人数优势在悬崖面前毫无意义。”军团副长安格斯突然开口。他的目光扫过沙盘上狭窄的桥面,“石桥宽度仅容五人并行,守军只需几轮箭雨,我们的先锋就会变成尸体,堵塞通路。” “难道没有别的路?佣兵团长灰狼用生涩的勃艮第语问道。面前这座地势险要的军堡也是他征战多年来他第一次遇到,相比于一马平川的原野,面对这种坚固的堡垒他只能连连叹气。 “没有~”连队长科林声音有些沙哑,“我派人侦察过两侧悬崖,连山羊都爬不上去。”他无奈地摇了摇头,“除非我们能长出翅膀。” 一阵沉默后,安格斯抱臂冷笑一声,道:“那怎么办?围困?他们的粮仓据说能撑半年。” 这时,亚特突然起身,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强攻是送死,围困是浪费时间。”他的手指划过沙盘上的城墙,随后落到了那扇河对岸的城门处,“我想……是时候大规模动用我们携带的那批炸弹了~” 安格斯突然开口劝解,“大人,要不然我们先试试火攻?” “城墙是石头,根本烧不起来。”站在科莫尔身边的军团副长詹姆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但城门是橡木包铁。”弓弩连队长杰森眯起眼睛,右手做出一个搭箭的姿势,“如果我们能用火箭点燃它……” “前提是能靠近。”韦兹打断道,“守军箭塔里那几座巨型弓弩可不是摆设。” 争论再度陷入僵局。帐外,微风忽起,仿佛地峡堡投在河面的阴影正在嘲笑着他们的无力。 直到黄昏来临的前一刻,众人才商议出最终的进攻方案。 亚特拍板说道:“……那就按我们最终商议的进攻方式为准,先用投石机摧城墙上的箭塔,再用火油压制上面的守军。随后,佣兵军团派出一个中队的士兵携带火油接近城门,弓弩连队和盾牌手负责掩护。” “是,大人!” ………… 黄昏时分,军堡对岸空地上的投石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巨大的石块划破灰蒙蒙的天空,狠狠砸向了地峡堡的城墙。 第一发精准命中城墙东侧的箭塔,木制的结构在重击下轰然崩塌,碎石和木屑飞溅,几名守军来不及躲避,被活活砸死在垛口下。 “……稳住!别*******巴第领兵子爵罗兰.桑莫斯厉声喝道,他的声音在接连不断的轰击声中几乎被淹没。 紧接着,又一枚巨石砸在了城墙上,震得士兵们脚下的石砖都在颤抖。一名年轻的弩手被飞溅的碎石击中面门,惨叫着倒下,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 “该死!他们的投石机比我预想的还要准!”随军驻守在这里的宫廷男爵耶伦.马库斯咬牙咒骂,拽着一名吓呆的士兵躲到了城墙后。 两轮擂石攻击过后,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死伤近两成,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有些士兵被巨石碾碎,血肉模糊地黏在石砖上。喷溅在墙面上的血渍随处可见,现场一片哀嚎…… 慢慢地,恐惧在士兵之间蔓延,有人开始颤抖着后退,甚至丢下武器,准备离开这个很可能会让他们丧命的冰冷城墙。 “谁敢后退,我就亲手砍了他!” 罗兰.桑莫斯大口喘着粗气,拔剑怒喝一声后缓缓起身,一脚踹翻一个试图逃跑的士兵。他心里很清楚,一旦这些守城的士兵士气崩溃,这座堡垒将在顷刻间陷落。 当罗兰.桑莫斯走向城墙边缘向外张望时,第二轮打击接踵而至。 这次不是翻滚咆哮的巨石,而是捆绑在一起夹杂着燃烧木炭的火油罐…… 漆黑的陶罐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在城墙上爆裂开来。转眼之间,炽热的火焰瞬间吞噬了数名守军,被火油点燃全身的伦巴第守军的惨叫声撕心裂肺,不停地在地上来回翻滚。 其中一个浑身着火的弓箭手踉跄着爬上垛口,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坠入了冰冷的河水中,溅起一大片水花。 喷溅的火油引燃了罗兰.桑莫斯的衣袖,他一边躲避被烈火吞噬后朝自己扑过来求救的士兵,一边急忙将燃烧的袖口塞进腋下,扑灭了手上的明火。 简单包扎一下后,他再次投入到了战场中。 “弓弩手!压制桥上的敌兵!”罗兰怒吼,“马库斯!组织人手,把火油给我抛下去,烧死这群杂种!” 男爵耶伦.马库斯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旋即带着几名士兵冲向储存火油的墙角暗堡。 与此同时,佣兵中队已经逼近城门,他们高举盾牌,掩护着携带火油的突击小队,试图一举烧毁城门。 “放!”罗兰一声令下,守军的弓弩手齐齐射击,箭雨倾泻而下,几名佣兵中箭倒地,但其余人仍在继续推进。 “就是现在!”马库斯咆哮一声,士兵们合力将火油倾倒而下,黏稠的黑油顺着外墙快速流淌。 下一秒,一支火把顺势掉落到城门口的桥面上…… 轰! 烈焰瞬间吞噬了桥头,冲在最前面的佣兵顿时陷入了一片火海,惨叫声响彻整个峡谷。 浑身是火的士兵疯狂挣扎,有的直接跳入奔腾的河流中,其余人则被守军的弩箭射穿。 桥面上的弓弩手和盾牌手被火势逼退,阵型大乱,只能狼狈撤回南岸。 站在南岸桥头的佣兵团长灰狼看着自己的精锐佣兵在火海中覆灭,愤怒地将手上的长剑插进了脚下的泥地里。 城门处,原本被火油点燃的橡木大门,很快被守军从上方浇下的水桶扑灭,只留下表层焦黑的痕迹。 威尔斯军团的第一轮进攻,以失败告终。 亚特驻足在河岸边,看着对岸升腾的滚滚浓烟,立即启动了备用作战计划。 ………… 东侧靠近河岸边的麦田里,军团武器工坊副管事杰克看着不远处那几个侥幸从河对岸逃回来的佣兵因火油灼烧带来的持续伤痛哀嚎不已时,就知道前方进攻不顺。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干草堆,掷弹兵连队长罗格平躺在上面,紧闭双眼,嘴里咬着半截草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气定神闲。 作为掷弹兵的一员,杰克不明白,为什么首次进攻,作为军团长的亚特并没有选择掷弹兵连队的士兵打头阵,而是让人带着火油去烧毁城门。掷弹兵连队的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能把那门破城炮送到城门下,炸开城门只是一眨眼的事。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罗格突然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点儿小事都沉不住气,还想着以后能成为我掷弹兵连队的一员?” 罗格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看向那几个受伤严重的佣兵,咧着嘴说道:“如果不是这些伙计替我们试探了一番城内的防御,恐怕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我们掷弹兵连队的伙计了~” 杰克听完罗格这番解释才恍然大悟,“你是说~” “嗯?”罗格突然出声制止,“点到为止,心里明白就好!” 杰克微微地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罗格又从地上掐了半截干草塞进嘴里嚼了起来,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说道:“我敢跟你打赌,大人马上就会派人来~” “罗格兄弟!”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的连队长韦兹大喊一声。 罗格回头对着杰克眨了眨眼,转身就向韦兹跑去。 愣在原地的杰克突然对这位老兵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没想到这一切都在这个军团老兵的掌握之中。 “杰克,别看了。快!准备准备,马上就要轮到我们上场了,让那群躲在城堡的家伙见识见识我们的厉害。”说着,一个掷弹兵小队长就拽着他朝身后那几架满载铁箱的马车走去…… ………… “……大人,罗格我给您找来了。”韦兹掀开军帐的门帘走了进去。 这时,亚特正在与安格斯和奥多几人围着桌上的沙盘总结片刻前火攻地峡堡的经验。 亚特放下手中的木棍,径直朝罗格走去。“前面进攻不顺,是时候让掷弹兵连队的伙计上了。你马上回去准备一下,挑选几个精壮的伙计,准备两颗炸弹,等我命令!” 罗格嘴角上扬,兴奋地说道:“放心吧,大人,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第八百二十三章 夜战前夕 ………… 待罗格离开后,亚特旋即宣布了下一阶段的作战计划。 “奥多,马上派人告诉斯宾塞,用木板给我打造一面巨盾,能掩护七八个伙计的那种。记住,朝上的一面要用盾牌覆盖,这样才能顶得住擂石和滚木砸击,还能防止泼下来的火油灼伤掷弹兵。” “是,大人!”奥多随即转身离开了军帐。 “韦兹,立刻让你手下的士兵准备两百个装粮食的麻袋用水全部打湿,部分用来扑灭桥上的火油,部分交给辎重部,待他们做好巨盾后将麻袋塞进中间的夹层。剩下的全部交给攻城的战兵。” “大人,我马上去。” “军士长~”亚特看向安格斯,“你告诉科莫尔大人和佣兵团长灰狼,让他们各从自己的队伍里挑选五十人,和从威尔斯军团中挑选出来的五十精锐战兵负责破城,给我拿下城门!” “遵命!” “罗恩~” “老爷!”罗恩上前一步。 “告诉弓弩连队,挑选二十个精锐,做好准备。另外,告诉科莫尔大人,将他军团中那两个神射手罗宾和奥斯卡调到弓弩连队作战,掩护掷弹兵连队攻城。” “明白!” 当驻扎在河流对岸的数千大军正在为不久后展开的二次攻城加紧备战时,地峡堡里的守军还沉浸在片刻前遭受的猛烈打击的痛苦之中。 ………… 第一轮激战过后,地峡堡的城墙在投石机的摧残下支离破碎,浓烟裹挟着焦臭的气息在城头翻滚。 垛墙被砸出数个狰狞的缺口,碎石和木屑散落一地。几处箭塔彻底坍塌,断裂的横梁斜插在废墟中,像一具具扭曲的骸骨。 火油燃烧后的焦尸横陈在石桥上,有些仍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态——漆黑的骨骼蜷缩着,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城墙上,伤兵的呻吟此起彼伏…… 一个被碎石砸断腿的士兵蜷缩在角落,死死咬着皮带,冷汗浸透了锁甲下的衬衣。在他的身旁,一名年轻的弩手呆坐着,双手颤抖地捧着半截断箭,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的一滩血迹——那是死去后被拖到城内的同伴留下的。 “医护兵!这边还有活着的!”男爵耶伦.马库斯的声音嘶哑而急促,他拖着一个腹部被木刺贯穿的士兵往内堡挪动,鲜血在石砖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几个轻伤的士兵手忙脚乱地搬运伤员,有人用布条捆扎断肢,有人往烧伤的皮肉上泼洒烈酒,惨叫声在烟雾中显得格外刺耳…… 城墙最高处,领兵子爵罗兰.桑莫斯呆坐在那里,冷眼扫视着战后的惨状。他的铁手套上沾满了血和灰,面颊下的双眼如同冰封的湖面,看不出丝毫波动。 “清点战损。”他简短地下令。 副官很快回报,“禀报大人,阵亡三十七人,重伤二十六,轻伤不计。东侧箭塔全毁,西侧外墙坍塌两处,城门表面烧焦但结构未损。” 罗兰沉默片刻,又问:“擂石还剩多少?” “不足一百五十颗。” “火油?” “只剩二十桶,外加储存在武器库中的五百只陶罐。” “去仓库搬。”罗兰的声音低沉而冷硬,“拆掉内堡的废弃房屋,用木梁和石块填补城墙缺口。把还能动的伤员编入预备队,尸体……全部丢进河里。” 副官迟疑了一下:“大人,有些士兵……撑不到下一轮进攻了。” 罗兰转头看向他,眼神如刀:“那就在死前多拉几个敌人垫背。” 暮色渐沉,残阳如血,映照着城墙上的焦痕和未干的血迹。 守军们机械地执行着命令,有人搬运石块,有人重新架设尚能使用的弩箭,但他们的眼神里已不再有战前的锐气,只剩下麻木和绝望。 远处,河流对岸的的敌军营地里,依稀可见逐渐亮起的火把。 地峡堡的噩梦,远未结束。 ………… 暮色沉沉,河风卷着湿冷的气息掠过营地,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士兵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对岸的地峡堡在昏暗的天色中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唯有几处未灭的火光证明着白天的惨烈战斗。 河岸边,韦兹连队的士兵们正忙着将一个个麻袋浸入水中。 “嘿,连队长,我们泡这些麻袋干什么?”一个年轻的士兵拎着湿漉漉的麻袋,满脸疑惑。 连队长韦兹瞪了他一眼,“动动你的脑子~这是用来挡火油的!湿麻袋盖身上,烧不起来!不然你以为守军泼油下来,你拿什么挡?” 士兵挠了挠头,笑道:“我还以为拿来干什么呢,原来是保命的。” 周围几个同伴哄笑起来,有人打趣道:“如果没有这东西,你小子恐怕会被烤成‘乳猪’,到时候兄弟几个可就有‘烤肉’吃了~” 众人突然放声大笑。 笑声中,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稍后的战斗,会比此前更加残酷。 不远处,辎重队的士兵们正忙着拼接巨型盾牌。 按照亚特的命令,九块矩形盾牌被铁链和木框固定在一起,中间塞满了浸湿的麻袋,形成一面厚重的移动掩体。 一个满脸胡茬的老兵拍了拍盾面,满意地点点头,“这玩意儿,别说箭了,火油泼上来一时半会儿都烧不透!” 旁边的年轻士兵咽了咽口水,低声问道:“老伙计,你说……我们真能冲进去吗?” 老兵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道:“冲不冲得进去,得看那些掷弹兵的本事。喏~他们来了。” 河岸边缘,掷弹兵连队长罗格正带着几名精锐勘察对岸的城墙。 “城门已经烧焦了,但结构未必受损。”罗格低声说道,手指向对岸,“待会儿你们几个扛着破城炮,巨盾掩护,只要靠近城门,把炸弹塞进去——轰!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原本艰巨的任务,从这个老兵嘴里说出来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简单。 在他身后,一个年轻的掷弹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发颤,“连队长,要是……要是他们泼火油下来……” 罗格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说道:“怕什么?湿麻袋裹身上,火一时半会儿烧不死你。再说了~”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只要炸开城门,我自掏腰包,每人赏十芬尼!够你们去酒馆喝到腿软!” 士兵们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紧张的情绪被兴奋冲淡了几分。 “干了!”一个壮硕的掷弹兵捶了下胸口,“老子早就想看看那帮守军哭爹喊娘的样子了!哈哈哈……” 这个家伙因为势大力沉,和另一个同样高大壮硕的掷弹兵负责抬那架沉重的破城炮,同时掩护点火和投弹的同伴。 作为连队里的骨干,这两个家伙参与了多次破城行动,深受罗格器重。而这一次也不例外,这两个家伙再次被罗格点名参加行动。 桥头空地上,军团副长安格斯正对一百五十名精锐战兵做着最后的动员。 这些士兵全副武装,锁甲外罩着厚实的浸湿棉甲。腰间别着长剑、板斧和短刀,眼神冷峻而坚定。 “……听好了!”安格斯的声音低沉有力,“一旦城门被炸开,你们必须第一时间冲进去!记住——城墙上的守军一定会泼火油、砸擂石,所以别tm挤在门口当活靶子!” 他抓起一条浸湿的麻袋,狠狠抖开,“如果身上着火,立刻用这个裹住自己,往地上滚!别停,别犹豫!冲进去,占领内堡!只要控制住城门,这座堡垒就是我们的了!” ”杀!杀!杀!”士兵们高举手中的武器,大声喊道。 晚风在这一刻掠过,带着河水的雾气和隐约的血腥味。 不远处,地峡堡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等待着新一轮的厮杀。 ………… 军帐内,烛火摇曳。 军团长亚特正凝视着铺在桌案上的羊皮地图,指尖在地峡堡的轮廓上轻轻敲击。这时,帐帘猛地被掀开,侍卫官罗恩大步踏入,甲胄铿锵作响。 “老爷,一切准备就绪!”罗恩声音沉稳,斗志昂扬,“投石机已校准,掷弹兵就位,战兵列阵完毕——只等您的命令。” 亚特缓缓抬头,深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他抓起桌上的桶盔,大声说道:“传令——攻城开始。” 一时间,河岸边,火把如繁星般点亮了整片营地。 摩拳擦掌的士兵们早已严阵以待,铁甲与刀锋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各级高阶军官——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佣兵团长灰狼、军团副长安格斯、军团各连队长——全都静立在桥头,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走来的这位南征大军统帅。 亚特步伐沉稳,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站定在众人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紧绷的面孔。 “勇士们!”他的声音洪亮如雷,穿透了夜晚的寂静,“今夜,我们将碾碎这座如顽石般的堡垒!地峡堡挡在我们面前已经有些太久了——但现在,它的城墙将崩塌,它的守军将溃散!胜利属于我们!” 第八百二十四章 血战破城 ………… 士兵们低吼着以拳捶胸,金属碰撞声如潮水般响起。 亚特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随即开始部署攻城顺序。 “第一轮——投石机!”他指向河岸后方早已架设好的重型器械,“火油罐齐射,压制城墙守军,不给他们喘息之机!” “第二轮——掷弹兵!”他目光转向罗格,“巨盾掩护,破城炮必须精准命中城门!一旦炸开缺口,立刻发信号!” 罗格重重点头,拳头抵在胸口,“誓死完成任务!” “第三轮——弓弩手!”亚特看向弓弩连队长杰森,“你们的任务是盯死城墙,一旦守军试图倾倒火油,立刻射杀!” “最后——”亚特目光如炬,直视那一百五十名精锐战兵,“城门一破,你们立刻冲锋!不要犹豫,不要回头!占领城墙,控制内堡!后续大军会紧随你们过桥增援!” 安格斯上前一步,厉声补充,“记住——湿麻袋裹身,火油泼下就滚地灭火!别让恐惧拖慢你们的脚步!” 军令已下,战意沸腾。 投石机的绞盘开始转动,沉重的火油罐被装入抛臂,悬挂在外面的碳火在微风吹拂下泛出猩红的火光。 掷弹兵们检查着破城炮的引线,举盾手调整着盾牌的重量。战兵们最后一次磨砺剑锋,呼吸沉重而灼热。 亚特深吸一口气,高举手臂——“攻城——开始!” 随着他的手臂狠狠挥下,河岸边的夜空骤然被火光照亮…… 地峡堡的命运,即将在血与火中揭晓。 ………… 当地峡堡对岸的火光骤然亮起,将夜空染成血红色时,领兵子爵罗兰的副官跌跌撞撞地冲向坐在墙角的领兵子爵罗兰.桑莫斯,声音嘶哑,“大人——敌军要发起总攻了!” 罗兰猛地起身,目光如刀般看向河对岸。火光映照下,黑压压的敌军阵列如潮水般涌动,投石机的轮廓在烈焰中狰狞如巨兽。他的拳头狠狠砸在垛墙上,碎石簌簌而落。 “还愣着干什么?”他厉声咆哮,一把揪住身旁骑士的领甲,“让所有人上城墙!弓弩手就位!火油准备!现在!立刻!不想死的都给我动起来!” 骑士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势震住了。罗兰瞬间暴怒,反手一记耳光将他抽醒,“再发呆,我就把你丢进河里喂鱼!” 骑士这才如梦初醒,踉跄着跑去传令。 城墙上的守军此时早已乱成一团。 新兵们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对岸的火光,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弓弦,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有人低声喃喃,“诸神啊……这怎么守得住……” 老兵则沉默地检查着箭囊,眼神阴鸷。他们知道——今夜,要么死,要么赢,没有第三条路。 突然,有人指着天空尖叫,“火油罐——!” 罗兰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下一秒,烈火地狱降临。 火油罐如陨星般砸落,在城墙上轰然炸裂。黏稠的黑油四溅,紧接着被掉落的木炭引燃,烈焰如巨兽之口般瞬间吞噬了整段城墙。 “散开!散——”罗兰的吼声被爆炸声淹没。 一名士兵被火油泼中,瞬间化作人形火柱,惨嚎着疯狂奔跑,最终跌下城墙,如一颗燃烧的流星坠入深渊。 另一人试图拍灭身上的火焰,却只是将火油抹得更开,转眼间整条手臂焦黑碳化…… 热浪扭曲了空气,焦臭味与血肉烧灼的腥气混杂,令人作呕。 河对岸,掷弹兵连队长罗格狞笑着挥手下令。 “伙计们,给我冲!” 六名掷弹兵扛着破城炮,带着两颗炸弹,在巨盾的掩护下冲向石桥。 挤在几人中间的武器工坊副管事杰克死死抱着怀里的炸弹,心跳如擂鼓,不时抬头看向城墙—— 嗖! 一支利箭擦着他的头皮钉入地面。 “该死!”杰克大呵一声,“小心城墙上射来的箭矢”,惊恐之余他还不忘提醒一句身边的同伴,旋即弯腰压低身形加速朝对面跑去。 “东侧城墙!有弓箭手!”站在桥头上的罗格大吼。 弓弩连队二十余人迅速展开反击。 来自宫廷禁卫军团的神射手罗宾和奥斯卡率先出击,同时挽弓,箭如闪电。 城墙东侧,一名守军弓箭手刚探出头,便被一箭贯入左眼。他还未倒下,第二箭已至,精准钉入右眼,身体僵直了一瞬,随后如断线木偶般栽下城墙。 “漂亮!”弓弩连队长杰森大喊一声,旋即张弓搭箭射向了另一个已经张开双臂的敌军弓箭手~ 嗖! 一支破甲重箭嘶鸣着尾羽正中那个家伙的眉心。 遭到短暂压制的守军弓箭手也不甘示弱,借着垛墙的掩护不停地放箭,一时间,箭雨倾泻而下…… 突然,一名掷弹兵肩膀中箭,闷哼一声,却仍咬牙前冲。 巨盾上瞬间钉满箭矢,宛如刺猬。 战局,一触即发。 ………… 转瞬之间,掷弹兵连队的人马已经快要接近城门。 “小心!”最前面的举盾的一个士兵突然大喊。 此时,城墙上一个骑士和几个士兵已经举起擂石朝下面不停地砸击,滚落的擂石逼得众人急忙后退。 城门上面两个士兵瞅准时机正准备倾倒火油时,奥斯卡瞬间撒放手中的箭矢,精准射中左侧一个士兵,士兵顺势将装满火油的木桶拖倒在地。罗宾见状立刻引燃一支火箭射出,引燃了城墙上四处流淌的火油。 “啊!” 东侧城墙的弓箭手突然射中一个掷弹兵的脚,倒地的瞬间,他抱在手里的那颗炸弹突然滚到了桥边~ 危急关头,另一个士兵急忙上前抓住已经滚到了桥梁边缘的炸弹,将它捡了回来。 一行人扛着巨盾越过桥上的擂石,快速朝城门跑去,迅疾架好破城炮。 “快,拦住他们!”城门上方,一个骑士大声下令。 紧接着,上面的伦巴第士兵冒着大火扔下几颗擂石和火油罐,砸向挡在掷弹兵头顶的巨型盾牌。随着“轰隆”一声爆响,火油腾起熊熊烈焰。 巨盾之下,空气灼热而窒息。 四名掷弹兵蜷缩在盾牌后方,汗水混合着烟灰从他们紧绷的面庞滑落。头顶的盾牌被火油引燃,火焰顺着边缘舔舐而下,热浪几乎要将他们的皮肤烤裂。 “快!塞进去!”杰克嘶吼着,手指颤抖地将炸弹往破城炮里推。可第一次,他的掌心打滑,炸弹“当啷”一声滚落在地。 “该死!”一个掷弹兵脸色惨白,瞳孔因恐惧而紧缩,“再慢点我们都得烧死在这儿!” 这时,头顶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整个盾牌剧烈震颤。 是擂石!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每一声闷响都像铁锤砸在胸口,震得他们手臂发麻,虎口迸裂。 “撑住!”杰克咬牙,再次抓起炸弹。这次,他死死抵住炮口,另一只手颤抖着点燃引线。 对岸,战局牵动人心。 一百五十名精锐战兵半跪于地,盾牌抵在前方,如同一道铁壁。他们的目光死死锁定桥对面的城门,只等信号响起。 罗格站在阵前,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入掌心。他死死盯着那面燃烧的巨盾,喉咙发干,“快……快啊……” 弓弩手们仍在疯狂放箭,箭矢如暴雨般倾向城墙,压制着守军的反击。 罗宾和奥斯卡的弓弦已经染血,每一箭射出,必有一名守军惨叫坠墙。 军团长亚特伫立在河岸边,面容冷峻如铁。身旁的高阶军官们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绷气氛。 ………… 城墙上,领兵子爵罗兰.桑莫斯已杀红了眼。 他的左臂插着一支箭,鲜血顺着护甲滴落,但他浑然不觉,亲自抱起一块人头大小的擂石,嘶吼着砸向巨盾。 “砸烂他们!一个都别放过!” 守军们迅疾响应,火油、擂石、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巨盾在重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板开始龟裂。 千钧一发之际,哨声刺破夜空! “撤!快撤!”杰克狂吼。 几人抗着燃烧的巨盾发足狂奔,一名掷弹兵大腿中箭,踉跄跪地。同伴一把拽住他的肩甲,硬生生将他拖着向后撤去。 身后,炸弹的引线燃至尽头—— 轰!!! 城门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四分五裂,铁铰链崩断,橡木碎片如利刃般迸射。 守在门后的几名守军直接被气浪掀飞,最前排的一人半个身子被炸烂,残肢挂在扭曲的门框上。余下的士兵满脸是血,呆滞地望着突然洞开的城门,瞳孔里倒映着死亡。 ………… “冲锋!!!” 站在桥头的罗格一声怒吼。 “杀!!!” 一百五十名战兵如出笼猛兽,举盾冲向城门。他们腰间绑着浸湿的麻袋,铁靴踏过燃烧的桥面,火星四溅。 城墙上,罗兰.桑莫斯目眦欲裂,“堵住城门!倒火油!” 守军手忙脚乱地倾倒火油,烈焰瞬间吞没了最前排七八名战兵。 他们惨叫着翻滚,湿麻袋在火中嘶嘶作响,有人拼命拍打同伴后背的火焰,却被擂石当头砸碎颅骨。 但后续的士兵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如潮水般涌入城门…… 第八百二十五章 胜利的欢宴 ………… 城门内,转瞬间化作血腥地狱。 战兵们冲入甬道,立刻遭遇守军的拼死阻击。长矛从阴影中刺出,将一名战兵钉在墙上;另一人刚举盾格挡,便被斧头劈开面甲。 狭窄的甬道里,尸体迅速堆积。鲜血在地面汇成溪流,滑得人站立不稳。战兵们踩着血泊向前推进,盾牌撞盾牌,刀刃绞刀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一名战兵被守军的长戟捅穿腹部,却狞笑着抱住对方,任由肠子流出,硬生生将短剑插进敌人眼窝…… ………… 军堡对岸,亚特的命令响彻战场—— “全军压上!占领地峡堡!” “杀!!!” 黑压压的大军如怒潮过桥,刀剑映火,杀声震天。 城墙上的守军仍在放箭、砸石、泼油,但颓势已现。有人开始溃逃,有人跪地求饶,更多人选择战至最后一息。 罗兰拔剑立于阶前,浑身浴血,脚下尸体堆积成山。他的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与远处的亚特隔空对视。 两位统帅的眼神如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地峡堡的终幕,注定由血与火书写…… ………… 大军如黑潮般涌过石桥时,铁甲铿锵,吼声震彻峡谷。火把倒映在河面,将整条水道染成流动的血色。弓弩手们踏着整齐的步伐向城墙推进,箭矢如毒蜂般向上飞射,不断有守军中箭坠落,砸进桥下深渊。 随风飘扬的血眼啸狼纹章旗在硝烟中狂舞,宣告着征服者的来临。 地峡堡内,即将化作修罗屠场…… ………… 通往城墙顶端的石阶上,连队长科林的锁甲已被血浆糊透。 他挥剑劈开一名伦巴第士兵的喉管,朝台阶尽头嘶吼,“压上去!剁了那两个骑士!” 台阶顶端,两名伦巴第骑士背靠背死守,银甲碎裂,面甲下淌着血,脚下躺着七八具进攻方的尸体。他们的长剑每次挥动都带起肉块,竟逼得科林的队伍一时难进。 “该死!这帮疯子……”科林啐出口血沫,再度举盾前冲…… ………… 领主大厅内,汉斯连队的士兵在旗队长伯里的指挥下用战斧猛劈内堡橡木门,火星四溅。 门内传来垂死守军的咒骂和弩箭射中木板的闷响。 “撞!” 伯里亲自扛起攻城槌,士兵们咆哮着合力冲撞。 轰然巨响中,门栓断裂,门缝后露出守军绝望的脸——下一秒便被长矛捅穿,鲜血顺着缝隙喷溅而出…… ………… 内庭中央,十余名伦巴第重甲步兵结成圆阵,长戟如刺猬般指向外围。 威尔斯军团重甲步兵连队长克劳斯挥手止住进攻,面甲下的声音带着敬意,“值得铭记的战士!” 副官点头:“宁死不降,是个勇士。” 圆阵中,一名满脸刀疤的老兵突然大笑,“伦巴第人——死也要站着死!杀!” 克劳斯沉默抬剑,战锤与重斧组成的死亡旋涡顷刻吞没了那声狂笑。 ………… 西侧城墙,连队副长班格达踩着尸体前行,长剑从一名伦巴第士兵后背拔出时带出肠子。 他冷眼瞪着前方残余的十余名守军,打算再次突进时——这些早已丧失斗志的伦巴第人突然抛下武器,在领头骑士带领下跪倒在地。 “投降!我们投降!”骑士用伦巴第语嘶喊。 班格达狠狠啐了口血痰,“真他妈晦气!赏金少了一半!”他踹翻跪地的骑士,“捆结实了!敢反抗就地割喉!” ………… 粮仓内,二十余名佣兵狞笑着逼近角落。 三十多个伦巴第新兵和杂役颤抖着举起草叉和菜刀。“别……别杀……” 哀求未落,佣兵头目弯刀已削飞半个脑袋。“全宰了!省得浪费粮食!” 血浪在麦堆间翻涌,惨叫很快被剁肉声淹没。 北门外的荒野,宫廷禁卫军团骑兵的火把组成流动的死亡之网。溃逃的伦巴第人很快被马蹄追上,长剑掠过脖颈带起冲天血柱。 “一个不留!”骑兵队长冷喝。 三十多具尸体点缀在夜色中,仅五六骑借着地形玩命逃向远方。 ………… 半小时后,军团长亚特踏过焦黑的城门废墟,铁靴踩在黏稠的血浆上。侍卫队如黑翼在他身旁展开,挨个清除了周边最后的抵抗。 “大人!”连队长科林拖着一个俘虏走来。 那人左腿几乎被砍断,仅靠破布捆扎止血,却仍挺直脊梁——此人正是罗兰.桑莫斯,地峡堡最高指挥官,伦巴第宫廷领兵子爵。 “大人,这个杂种砍了我连队三个好手,怎么处置?。”科林喘着粗气。 罗兰猛地抬头,染血的脸扭曲如恶鬼,“要杀就杀!只恨我没能为冯·比伦伯爵报仇!” 亚特眉峰微挑,“冯·比伦?带兵北上波河平原和我对战的那个老狐狸?” 他忽然上前捏住罗兰下巴,火光映出对方眼中刻骨的恨。“难怪我在城外看着你有些眼熟……如果我没记错,当年你曾随他在普罗旺斯与我们战斗过?” “是又如何!”罗兰扭头摆脱了束缚。 亚特突然低笑,手指划过罗兰脸上的刀疤,“正好!冯·比伦此时正在我领地的矿坑里挖石头,你去陪他吧。” “杀了我!”罗兰暴吼挣扎,断腿在石地上拖出血痕。 亚特轻轻挥了挥手,冷冷地说道:“带走!让他和旧主团聚——当一辈子战奴。” 侍卫的铁链套上罗兰脖颈时,他野兽般的咒骂声穿透了整个血腥的夜空,“亚特!我诅咒你永堕地狱!” 地峡堡的火光中,那面血眼啸狼纹章旗缓缓升上主塔 胜利的代价,是深渊般的血池。 ………… 此刻,地峡堡在火光中显露出地狱般的轮廓。 城墙如被巨兽啃噬过,碎石断木散落满地。堡内每一寸土地都浸透暗红,残肢与内脏散在各个角落。城门焦黑的骨架仍冒着青烟,混合着血肉焦糊的恶臭随风弥散。 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们拖着俘虏走向后院。锁链哗啦作响。 败兵们踉跄着踩过同袍的尸体,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眼神空洞如死鱼。后院很快挤满百余人,像一群待宰的牲畜瑟缩在地上。 “大人!”一名特遣队士兵狂奔而来,声音发颤,“地牢……发现我们的人!” 不一会儿,四名士兵抬出两具不成人形的尸体——皮肉被烙铁翻卷,指甲全被拔光,一具的肋骨刺出胸膛,另一具的牙齿被生生敲落。 空气骤然凝固。 特遣队长斯坦利推开人群走来,铁面具般的脸上第一次裂开缝隙。 他蹲下身,手指拂过尸体额头下那双一直睁着的双眼,动作轻得像怕惊醒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当他抬头时,眼里的寒意让周围士兵齐退一步。 “谁干的?”亚特的声音如冰刃刮过石板。 俘虏群一阵骚动,几十根手指猛地戳向角落——一个肩窝插着断箭、满口烂牙的伦巴第骑士正往后缩。 斯坦利已如猎豹般扑去…… 烂牙骑士刚要挣扎,却被铁靴踩住喉咙。斯坦利抽出匕首,刀尖在火光下泛起幽蓝。 “等等!我奉命行刑而己——”骑士的辩解戛然而止。 噗嗤! 匕首精准捅进右眼窝,刀柄一拧,黏稠的浆液顺着刀槽喷溅。 骑士的惨叫刚出口,斯坦利已拔出匕首刺入左眼,两刀贯穿颅骨。尸体抽搐着瘫软时,他扯下骑士的披风,慢条斯理擦净匕首。 全场死寂,只剩夜莺的嘶鸣。 “战损。”亚特转向军团副长奥多,仿佛刚才只是碾死一只臭虫。 奥多展开染血的羊皮卷,“阵亡三十一人,重伤二十人,轻伤不超过三十……”他顿了顿,“守军……除了那些俘虏和五个逃跑的骑兵,无一生还。” 亚特望向主塔飘扬的纹章旗,旗面被硝烟熏出破洞。 “立刻打扫战场,”他踢开脚边的半截手掌,“把敌军尸体全部拉到对岸,找片荒地全烧了。俘虏拴上铁链,留在这里给我修复城墙!” 奥多正欲离去,又被亚特叫住,只见他轻声说道:“给我们自己的伙计找个好地方,立块碑,等我们返回山谷的时候再把他们全部送回去。” 奥多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几个特遣队的士兵正把烂牙骑士的尸体抬向城外,空洞的眼窝滴着黑血,像在为这座死亡堡垒点上最后的句号。 当夜,地峡堡对岸燃起冲天篝火。 火焰以尸体为薪,将夜空烧成紫红。火星升腾处,焦黑的残肢从尸堆伸向天空,如地狱伸出的千万只枯手。 胜利的欢宴,从来都是以血肉为席。 ………… 几个小时后,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从昏暗的河岸边搬到了烛火通明的内堡领主大厅。 亚特将奥多等人召集到一起,就此次攻城中发现的问题做了一个简单的总结。 “……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越是靠近米兰城,这些伦巴第人就越疯狂。他们似乎完全不在乎是否能战胜我们,这种悍不畏死的勇气更是缕缕让我们遭受重大损失。米兰宫廷明明气数已尽,他们为何还这么奋不顾身呢?” 第八百二十六章 峡谷铁流 ………… “难道~”奥多心中顿时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难道什么?”亚特追问。 “大人,也许米兰宫廷从外部得到了某种援助。只要能多拖延我们一天,他们的胜算就大一分。” 亚特手指轻敲桌面,表情逐渐凝重。“继续说!” “您想想,自从我们离开提拉城北上以来,几乎没有一座军堡和庄园主动投降。相反,他们的反抗比此前的伦巴第士兵更加激烈。若不是这背后有某种承诺,他们怎么会死心塌地地为米兰宫廷卖命。” 但目前亚特并未接到各地鹰眼的密报,所以一时间也无法得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会不会是施瓦本发兵了?”安格斯突然开口。 亚特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 一旦施瓦本真的发兵,恐怕贝桑松宫廷的处境就危险了。 “不行!”亚特突然起身,“我们必须弄清楚米兰宫廷背后是否有增援,一旦施瓦本真的动手,恐怕我们不得不派兵回援……” “罗恩,以我的名义,让中军书记官鲍勃立刻草拟一份文书送回宫廷,告诉高尔文大人与菲尼克斯,立刻加强边境地区的防御,尤其是约纳省东部。此外,让他们加紧征召兵员,以防不测。” 亚特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告诉老管家,让武器工坊准备一批炸弹运往北方,一旦菲尼克斯抵挡不住施瓦本的兵锋,可用炸弹破敌。” “是,老爷。”罗恩快步跑出领主大厅。 “奥多,传令下去,明日天亮时分大军立刻出发。时间紧迫,我们必须加快步伐,速战速决!” “是!” ………… 深夜,地峡堡的火光刺破硝烟,照见一片狼藉的狂欢。 军团士兵们像蚁群般在废墟间蠕动。一队人用木铲将残肢碎肉铲进板车,血水顺着车缝滴成断续的红线;另一队人提着水桶冲刷石阶,水流卷着碎骨汇入排水沟,竟将沟口堵得严严实实。 武器库门口,三个小军官正唾沫横飞地比划。 “老子砍了十二个!”骑兵小队长雷纳德把染血的佩剑拍在木箱上,剑刃崩了三个缺口,“最后一个骑士想跑,被我追着马屁股捅穿——” “得了吧!”步兵中队长加尔文嗤笑,扯开锁甲露出肩头深可见骨的刀伤,“看见没?那杂种差点卸了我胳膊!可我反手就把他肠子拽出来缠在剑柄上!” 他猛地从腰间解下条血淋淋的皮绳,上面串着六只左耳,“耳环镶银的这个,可是个骑士侍从!” 众人哄笑声中,辎重部的一个小队长布鲁姆慢悠悠掏出个皮囊倒出满地金牙,“你们杀十个,不如我撬一具贵族尸体的嘴。”他用匕首尖挑起颗带血的臼齿,“这颗值三枚银币!” ………… 谷仓角落,几个年轻士兵围坐在干草料上舔舐伤口。 “当时那伦巴第重甲步兵的斧头离我脖子就一寸!”瘸腿的新兵比划着,唾星喷到同伴脸上,“我往地上一滚,顺手抓起半截矛杆捅进他屁眼!你们猜怎么着?他嗷一嗓子,把屋顶的乌鸦都吓飞了!” 哄笑声惊动了粮垛顶的雀群。 旁边满脸烟灰的老兵冷笑,“你小子就知道满嘴喷粪!我亲眼看见你尿着裤子往尸体堆里钻!” 话音刚落,众人放声大笑。 这时,老兵忽然压低声音,“知道我怎么活下来的吗?”见众人竖耳,他神秘兮兮解开胸甲——内衬缝着本撕掉封皮的圣典。“圣徒保佑!弩箭正好卡在《箴言篇》的纸页里!” “放屁!那是你肥膘太厚!”有人笑骂着把麦粒砸向他。 ………… 内堡台阶上,一个军需官正带人撬着地砖。 “铛!”铁镐砸开暗格,露出整箱银烛台。士兵们眼放绿光扑上去,却被军需官的鞭子抽回,“登记!先登记!”他蘸着唾沫翻账簿,却有个矮个子试图趁机摸走两枚银勺塞进靴筒,却被眼尖的军需官抓住,反手就给我这个不懂规矩的家伙一耳光。 这时,后院俘虏堆里突然爆出哭嚎。 两个威尔斯军团士兵揪出个伦巴第军官,把他镶宝石的腰带扣硬生生扯下。 “还给我!那是家族——”军官的哀求被一剑柄砸碎牙齿。 士兵把腰带扣抛接着大笑,“够买三桶麦酒啦!我们走~” 城墙上的露台上,亚特俯瞰着这一切。 “清点完毕。”中军书记官鲍勃呈上清单,“缴获金币四百枚、银器二十四箱、粮食够大军吃半月。”他迟疑片刻,“还有……谷仓里还找到十二个被囚禁的妓女,怎么处置?” 亚特头也不回,“让她们先留下来,帮忙清洗伤员绷带。” 奥多皱眉指向西侧城墙——班格达的士兵正把俘虏捆成串,有人因走得慢被士兵踹猛踹。“大人,那些战奴活不过三个月。” “三个月足够修好这座军堡了~”亚特转身,披风扫过沾血的箭垛,“传令,处决所有重伤俘虏,随后送去对岸一把火烧了,我们可没有那么多药品为他们续命。轻伤者今夜就开始修缮城墙,若有不从者,就地处决!” 他踏过露台上一滩未干的血迹,靴底在石砖碾出猩红印记…… ………… 破晓时分,雾气如亡灵般贴着峡谷游荡,浸骨的凉意取代了昨夜尸火炙烤的燥热。 地峡堡的焦烟混着晨霭,在废墟上结成灰白的纱。 内堡庭院里,车轴呻吟声刺破寂静。辎重部长斯宾塞眼窝深陷,嘶哑的吼声在石墙间炸响。 “蠢货!盐袋压在酒桶上,你是想被我扔到悬崖上喂秃鹫吗?”一顿怒骂后,他一脚踹开摆错物资的士兵,“弩机部件装三号车!粮袋捆紧!再让老子看见绳结松了,就把你们塞进车轱辘当垫片!” 士兵们扛着橡木桶在雾气中狂奔,铁器碰撞声与咒骂声交织。一辆满载箭箱的马车突然陷进血泥坑,斯宾塞暴怒地抽出皮带抽打马臀,“畜生!拉不动就宰了你煮汤!” ………… 河对岸大军营地,数千士兵踩着被晨露打湿的草地开始拆卸帐篷。 此时,对面的地峡堡——焦黑的城垛如獠牙刺向天空,昨晚被处决俘虏的首级掉落到墙角下,乌鸦正啄食着上面那双空洞的眼窝。 “呕……”一个新兵突然弯腰干呕,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皮肉焦臭,像铁锈般黏在舌根。 “看个屁!”军官一鞭子抽在新兵背上,“半刻钟内收不完行囊,就把你钉在墙上陪那些脑袋晒太阳!” 士兵们旋即沉默地加快了动作。 远处峡谷深处,秃鹫群如乌云般压向城堡,凄厉的鸣叫在峭壁间回荡~ ………… 领主大厅内,亚特撕下鹿腿上的最后一丝肉塞进嘴里,银刀在餐布抹净油渍。随后端起一碗蔬菜汤倒进胃里,摸了摸鼓起的肚子,这才满意地缓缓起身。 侍卫官罗恩站在领主座椅的旁边,正踮脚取下墙上的羊皮地图,卷轴边缘还粘着几滴血渍。 “驻防安排妥了?”亚特啜饮一口热葡萄酒,白汽氤氲过他冷硬的眉骨。 “留了预备团的八十三人,还有部分轻伤员暂时留下。”罗恩将地图塞进铜筒,“粮仓留了足够半月的大麦,足够他们撑到后面的人前来换防。” 亚特颔首,披风扫过厅柱上未干的血手印,踏出大门时雾气压上铠甲,凝成细密水珠。 ………… 朝阳还未刺破迷雾,号角已经撕裂地峡堡上空。 数面象征着奥托家族的鸢尾花飞鹰纹章旗与威尔斯家族的血眼啸狼纹章旗在晨风中翻卷,如一群挣破囚笼的猛兽。 数千大军化作铁流涌向峡谷,马蹄与铁靴踏过悬崖之间的狭窄商道,缓缓向北行进。 “保持队形!”旗官在马背上挥动焰形旗。 长戟如密林般指天,弩手将弓弦裹进披风防潮。 车队在狭窄谷道蜿蜒如蛇,车夫咒骂着拽紧缰绳——左侧是峭壁,右侧临悬崖,昨夜被砍杀后的逃兵渗进地面的鲜血正散发腐臭。 亚特骑在枣红色战马上,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地峡堡。纹章旗悬挂在城墙箭塔上,留守士兵正将遗漏的尸块踢进壕沟,惊起一片黑压压的鸦群。 雾锁前路,征衣凝水。 北方的血腥味,将比地峡堡更加浓重。 ………… 当地峡堡的硝烟还未散尽,北方二十五英里外,米兰的最后铁闸——灰岩堡的城垛上,火把彻夜未熄。 “快!火油桶搬上西墙!” “擂石堆满缺口!那边!蠢货~别撒了!” 嘶吼声在城墙阶梯间碰撞。 士兵们扛着箭箱踉跄奔跑,汗碱在锁甲领口结出白霜。 突然,一桶火油从湿滑的石阶滚落,“砰”地炸开黑浆,黏住了两名士兵的靴底。 督战军官怒发冲冠,举起手中的鞭子立刻抽了过去,“舔干净也得搬!勃艮第人离我们已经不到一天脚程了!” ………… 恐惧比雾气更浓重地裹住城堡。 灰岩堡领兵子爵贡萨洛·维斯孔蒂的铁靴踏过大厅石砖,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 第八百二十七章 城南铁幕 ………… “地峡堡……竟然一夜陷落……”他抓起昨夜逃抵的骑兵带回的血书,羊皮纸被攥得吱嘎作响。信上只有半句被血污浸透的警告,“他们用尸体填平了地狱……” 五名逃骑仅存一人,此刻正瘫在角落长椅上发抖,锁甲缝隙还黏着同伴的血浆…… ………… 昨夜,原本以为捡回一条小命的五个骑兵找到一间破败的茅草屋,准备休整片刻后再继续北上。 不曾想,几人刚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没多久,不远处就再次传来马蹄声——这是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在得知手下放跑敌骑后再次派往北方追的一队骑兵。 当五个骑兵拖着疲惫的身体再次上马时,那些家伙如黑夜里的幽灵迅速追上了他们,当场斩杀三人,剩余两个骑兵只得拼命奔逃。 没过多久,一支利箭将后面的骑兵射落马下,唯一幸存的那个骑兵腿部中了一箭。但最终他凭借惊人的屹立摆脱了追击,终于在天亮前赶到了灰岩堡。 ………… “箭塔……箭塔在燃烧……他们炸开城门时,罗兰大人还在挥剑……”骑兵的瞳孔涣散,仿佛仍困在那场血火中。 贡萨洛猛地转身,披风扫翻银烛台,“求援!立刻!” 传令兵跌撞冲出。 片刻后,北城门绞盘咯吱转动,一骑快马刺破晨雾奔向米兰。铁蹄声迅速被雾气吞没,像一粒石子投入死潭。 ………… “二十英里……援军最快也要明早才能赶到……”副官喉结滚动。 贡萨洛·维斯孔蒂突然暴怒拔剑,将长桌一角劈断,“那就让灰岩堡变成勃艮第人的坟场!”他旋即转身,大呵道:“马上去地窖,把老弱妇孺全部给我赶出来熬沥青!拆光内堡木梁做滚木!箭矢不够,就把仓库门板削尖!” 他的咆哮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 当第一缕惨白的天光刺透雾霭时,灰岩堡已化作狰狞的刺猬。 城墙每处垛口后都堆起两人高的擂石,沸腾的沥青在铁锅里冒泡。箭塔底层塞满削尖的木桩,连马厩的橡木隔栏都被拆下充作滚木。 一个满头白浆的老工匠正带人拆卸内堡大门——那是整座堡垒最厚的橡木板。 “大人,拆了门……敌军破城后连最后的防线都没了……”老人颤抖着劝阻。 贡萨洛一脚将他踹开,“老东西!今天守不住,还要什么明天!给我拆!” 士兵们沉默如石像。 有人机械地磨着早已卷刃的长矛,有人把妻子给的护身符塞进衣甲藏好——昨夜被强征上城的民夫正抱着削尖的柴棍发抖,他们脚下,熬煮沥青的大锅旁倒着几个力竭而死的老人…… ………… 灰岩堡南方,两个小时后,地峡堡的血腥被甩在身后,威尔斯军团如黑色洪流涌出峡谷,闯入一片被春光抚慰的土地。 荒芜的麦田在缓丘间延展,去岁的枯秆间已钻出绒绿新芽。一条清澈河流蜿蜒如银带,河面跃动着碎金般的阳光。 湛蓝天空下,空气清爽沁人,带着泥土与青草的甜香——与昨夜呛入肺管的焦臭截然两重天地。 极远处,几缕炊烟从农舍石屋顶袅袅升起,像不愿惊扰战火的怯生幽灵。 然而,此刻士兵们的状态却与这片宁静祥和的画面格格不入。 ………… “七个!老子割了七只右耳!”一个缺了门牙的轻甲步兵挥舞着血污的皮袋,对同乡炫耀,“等赏金发下来,先给我家茅屋换瓦顶!” 旁边脸颊带疤的弩手嗤笑,“才七个?我射穿的那个骑士,光胸甲上的金纹就够买头耕牛了!”他忽然压低声音,“等打完仗,我就去娶老磨坊主的女儿——那姑娘的胸脯像刚出炉的面包一样暄软!” “哈哈哈……” 哄笑声中,更有人开始盘算,“砍够二十个首级赏五亩地……再攒点钱买匹骡子,能让我母亲不用再自己上山背柴……” 这时,队伍中间,不知谁先哼起一首乡野小调,嗓音粗粝却带着奇异的温柔: “溪边的姑娘啊辫子长, 眼像黑莓甜又亮。 等我带回战旗和银币, 就把野花插你鬓角上~” 很快,上百口嗓子加入了合唱,走调的歌声惊起河畔饮水的云雀。 有人用剑鞘敲击盾牌打拍子,连拉着车的驮马都竖起了耳朵。 队伍最前方,亚特勒马回望。春日照在他染尘的肩甲上,歌声随风飘来,他冷硬的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 这些昨夜还在尸堆里刨食的野兽,此刻竟唱着情歌幻想未来——战争总能催生出最荒诞的对照。 “我们还有多久到灰岩堡?”他问身侧的军团副长奥多。 “黄昏之前便可见其轮廓。”奥多马鞭指向北方,“那座堡砌在灰岩山上,城墙比地峡堡还厚一尺。领主是贡萨洛·维斯孔蒂——” “维斯孔蒂?”亚特挑眉,“伦巴第公爵的那个疯狗表亲?” “正是!据说他餐前必饮一杯掺有动物血的烈酒,卧房挂的不是圣像而是剥皮敌军的脸皮。”奥多语气凝重,“地峡堡的罗兰还会因忠诚死战,而贡萨洛……纯粹嗜血。” “这个杂种,竟然跟我一样爱喝烈酒,”安格斯顿时来了兴趣,“到时候我一定要好好会会他,看是他的长剑锋利,还是我的战斧无情!” 亚特指节轻叩马鞍,“所以他不可能会投降?” “绝无可能。”奥多摇头,“他的族徽是黑底金毒蝎——寓意至死蛰敌。” 亚特忽然轻笑,策马踏过一丛刚绽放不久的野花,“正好,杀疯狗比杀忠犬有趣得多。” 他靴跟猛踢马腹,身下战马嘶鸣着冲上草坡。身后数千大军如熔铁般碾过春野,歌声仍未停歇,只是词句渐渐被兵器碰撞声压过。 远方的炊烟早已惊散。 河流依旧清澈,却注定要被上游的鲜血染浑…… ………… 北方,米兰宫廷深处,烛影摇曳。 内廷公事房外的石廊下,四名御林铁卫如钢钉般伫立,胸甲上的雄狮纹章在壁火炬光中泛着冷芒。 廊道尽头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虚掩着,漏出室内鹅毛笔刮过羊皮纸的沙沙声——直至一声野兽般的咆哮撕裂寂静。 “什么!地峡堡丢了?罗兰战死?那群勃艮第杂种——” 威托特公爵的怒吼震得门框颤抖。 门外铁卫下意识握紧戟柄,却见一个端着酒壶的女仆连滚带爬走出房门,酒液泼溅如血。透过门缝,可见公爵将战报狠狠掼在地上,蜡封碎裂如颅骨。 “公爵大人息怒~”宫廷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躬身拾起纸张,声音如冰镇葡萄酒般沁入焦灼的空气,“败局虽惨,但转机已至……” 他缓缓从袖中抽出一卷以黑蜡封缄的密信,“施瓦本公国的夜隼正午刚送来的——他们的前锋军团已秘密抵达勃艮第侯国东部边境十英里外的黑森林。” 威托特公爵猛地抢过信纸,眼球因急速阅读而剧烈颤动。信上鹰羽纹章下是施瓦本公爵亲笔: “……我方一万大军藏刃于勃艮第喉间。只需你等牵制威尔斯军团主力十日,待其回援时,我方将与勃艮国公国东西夹击,必令亚特之军成无根枯木……” “十日……只需十日……”威托特公爵指尖掐进信纸,暴怒的赤红从脸上褪去,化作一种近乎癫狂的潮红,“勃艮第人后院起火,我看亚特那个杂种还能狂多久!”他突然仰天大笑,笑声却像夜枭嘶鸣,“诸神终究站在米兰这边了!” 弗朗切斯科冷静地泼上冷水,“但威尔斯军团今日下午就会兵临灰岩堡。最晚明日下午,米兰城垛将映出他们的军旗。” 威托特公爵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快步走到墙上那幅军事地图前,指甲划过灰岩堡至米兰间的平原,“贡萨洛那个疯子守不住两天,我们必须让亚特慢下来——” “我已调集数百轻骑兵前去增援,骚扰其后勤线。”弗朗切斯科指向地图上三处河道,“炸毁石桥、污染水源、焚烧沿途村庄断其补给。每拖住一天,施瓦本人就离勃艮第侯国的心脏近一分。” 威托特公爵突然咧嘴露出黄牙,像嗅到血腥味的饿狼,“再派人散播消息——就说施瓦本公国已经发兵直指贝桑松,扰乱他们的军心。” “公爵大人高明,”弗朗切斯科谄媚一笑,“一旦勃艮第人的军心乱了,我们就有更多的机会反败为胜。” 烛火噼啪一跳,将两人投在墙上的黑影拉长如魔魅。 远方隐约传来教堂的钟声,一声叠着一声,钟声的波纹一层一层地从城市往外扩散。 米兰的生存游戏,终于押上了最后一块染血的筹码。 ………… 正当伦巴第公爵的毒计在米兰宫廷的烛影中滋长时,西南方五英里外,普罗旺斯公国的獠牙已抵近咽喉…… 阿达河宽阔如镜的水面,此刻正倒映着令人窒息的景象——对岸平原上,八千大军如铁幕般肃立在原地。 阳光刺破云层,在无数矛尖上点燃刺目的寒芒…… 第八百二十八章 疯狂重骑兵 ………… 重骑兵的战马披着蓝银相间的马衣,喷吐的白汽如龙息般汇入晨雾。枪阵如移动的荆棘丛,每一步踏下都令大地闷响。弩手军团肩扛的劲弩机括泛着冷光,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蝎尾针。 普罗旺斯的金百合旗帜在风中猎猎狂舞,旗下,贝里昂伯爵身披湛蓝鎏金甲,马鞭遥指米兰方向。他的声音如滚雷掠过河面: “伦巴第人当初举着长矛利刃撕开我们的边境线之时,可想过普罗旺斯的铁蹄会踏碎他们的葡萄园?” 副将勒马近前,“斥候确认,威尔斯军团已破地峡堡,正全速北进。米兰城内今日清晨放出五百余轻骑朝南赶去,想来应该是去增援二十英里外的灰岩堡——” “所以米兰的软腹正裸露在我们刀下。”贝里昂冷笑,鞭梢划过河岸线,“传令!工兵架浮桥,骑兵先锋渡河后直逼米兰城!是时候告诉伦巴第公爵——普罗旺斯人先到一步。” “哈哈哈……” 河风卷来对岸村庄的警钟声,却迅速被军队推进的轰鸣吞没。重装步兵开始以盾牌敲击节奏,战吼声如山崩般炸响: “普罗旺斯!碾碎雄狮的头颅!” 八千铁蹄踏碎春草,浮桥组件被抛入河中,木桩砸起冲天水花。 阿达河的平静被彻底撕裂,鱼群惊惶潜向深水,仿佛预感这片水域即将被鲜血染红。 ………… 米兰宫廷内廷的公事房内,弗朗切斯科刚将代表军力的木桩插上地图西南角,侍卫突然来报: “公爵大人,最新急报:普罗旺斯人正在阿达河架桥。”他指尖重重点住阿达河附近那座村庄的位置,“普罗旺斯领兵伯爵贝里昂达亲自带兵,至少八千~” 威托特公爵刚染上喜色的脸骤然灰败,施瓦本的密信从他指间飘落在地。 “普罗旺斯……那群趁火打劫的鬣狗……他们……他们不是只有两千人跟在威尔斯军团后方吗?为何会突然从西南出现,还是八千人马?你安排的斥候难道全都瞎了吗?”他喉间发出咯咯声响,像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 一连三问,让弗朗切斯科突然沉默。 他弯腰低头拾起密信,深感不安。那八千大军能悄无声息地抵达米兰城外,唯一的解释是自己安插在南方的斥候悉数被对方清除。 “现在,我们两面受敌。亚特自南而来,贝里昂自西南切入——而施瓦本人的援军,远水难救近火。”威托特公爵缓缓闭眼,脸上的表情冰冷如霜。 窗外,米兰大教堂的钟声突然轰鸣,一声接一声,如丧钟般碾过整个伦巴第平原。 春日湛蓝的天空下,两支铁钳正缓缓合拢,其中一支已经抵近威托特公爵的咽喉。 猎物,是曾经作为猎人的米兰…… ………… 普罗旺斯八千铁骑如幽灵般兵临米兰城下,并非神兵天降,而是精心编织的死亡缄默。 早在数日前,当普罗旺斯大军拿下南境两城后,贝里昂便已悄然布下杀局。他从八千军士中精选了三百死士,褪去铠甲换上破旧布袍,将短剑藏于货箱夹层,伪装成了逃避战火的商队和南方港口领民。 在确定西南方那条行军路线后,这支“难民”队伍沿着大军预定路线梯次北上,马车轮印下暗藏血痕。 大军出发当日正午时分,在前面打探情报的斥候就发现五英里外的农庄里有几个伦巴第暗哨。扮作马夫的斥候队长低声下令,手指在粗布衣上划过喉结手势。 下午,农庄狗吠骤歇。三名伦巴第探子被浸毒匕首封喉,尸体塞进枯井时,眼眶还残留着对“卖麦麸商人”的轻蔑。 如此层层推进,普罗旺斯的“清道夫”们像梳蓖般刮过北上要道。 他们在路边投药毒哑报信猎犬,用弓弩射落所有信鸽,甚至买通本地流民散布假消息——“普罗旺斯军队只派了两千人跟随威尔斯军团北上,其余人马将留在南方稍作休整”。 因此,当普罗旺斯战旗突然出现在阿达河岸时,米兰方面才得到消息。直至工兵架桥的号子声顺风传来,警钟才仓惶炸响——而此刻,普罗旺斯大军的重骑已开始渡河。 米兰宫廷的烛火仍在摇曳计算南方的威胁时,殊不知西南的钢刀已贴上后颈。 ………… 正午的烈日如熔金般倾泻在伦巴第平原,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们瘫倒在河畔栎树林的阴影里,像一群被抽去骨头的皮囊,锁甲烫得能烙饼。 有人直接把脑袋扎进河水咕咚狂饮,更多人则借着树荫大口地啃着随身携带的燕麦面包,咀嚼声混着马匹疲惫的响鼻在林中弥漫。 ………… “……灰岩堡的城墙真是整块山岩凿的?”战兵连队长科林啐出饼渣,用刀尖在泥地上划出歪斜的城堡轮廓,“我可不想再拿脑袋去撞一次石头。” 好友韦兹咧嘴露出被葡萄酒染红的牙,“怕什么!贡萨洛要真是个疯子,说不定会开门欢迎我们进去砍他的脑袋呢!”他踢了踢脚边空酒囊,“听说米兰妓院里那些娘们的屁股比蜜瓜还圆,等踹翻灰岩堡,老爷我要包下整条街——” 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突然冷笑,“前提是你能活着看见米兰的城墙~我可是听说贡萨洛的剥皮作坊里挂满了吹牛者的脸皮……” 一阵压抑的沉默掠过,只有河水哗哗流淌,像在冲刷某种不祥的预兆。 ………… 林间最大的一棵橡树下,亚特撕下精麦面包塞进嘴里,目光钉在摊开的地图上。 “灰岩堡不是地峡堡,”军团副长奥多指尖划过地图上陡峭的一根根曲线,“三面悬崖,唯一通路是三百码长的‘剃刀坡’——坡顶暗堡能同时发射二十支弩箭。城墙比地峡堡厚两尺,据说掺了铁矿渣夯筑,投石机砸上去只能留个白印。” 亚特灌了口葡萄酒,“你们认为贡萨洛能守多久?” 安格斯忽然嗤笑,“大人,你都说了那个家伙是个疯子,我认为他根本就没想过死守!他会把所有人命填进绞肉机,包括他自己的。” 亚特凝重点头,“听说堡内囤了够三年的粮草,但只有四百多名守军。贡萨洛故意不放平民进城,就为省出口粮供这几百人消耗。” 话音未落,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前哨骑兵浑身是血,几乎滚下马鞍朝几人跑来。 “大人!灰岩堡的骑兵冲出来了!五十人的哨骑队被砍翻七八个,剩下的正逃回来!” 亚特猛地攥碎手中面包,“多远?” “离灰岩堡不到两英里!那群疯子穿着全套板甲,马匹都披重铠,简直像铁巨人一样在冲锋!” 奥多与安格斯骇然对视——重装骑兵离开城堡主动出击,无异于自断退路。贡萨洛的疯狂远超想象。 “传令!”亚特眼中腾起嗜血的兴奋,“所有前哨后撤监视,不准接战。正午一过,全军开拔——” 他踢开酒囊,葡萄酒渗入泥土如新鲜血迹。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我的绞索硬,还是那个疯子的脖子硬!” ………… 北方荒原上,灰岩堡领兵子爵贡萨洛.维斯孔蒂勒住喷吐白沫的战马,猩红披风在扬尘中如血旗般卷动。他身后五十重骑齐齐刹住,铁甲铿锵声如冰河迸裂。 “子爵大人,再不追他们就逃进树林了!”副官焦急指向远处——勃艮第轻骑正狼狈窜向地平线处的黑松林,马蹄扬起的烟尘里还混着逃窜者的血雾。 贡萨洛却突然大笑,面甲下露出的牙齿黄得瘆人,“追?让裹着铁甲的战马去追那些跑得轻快的兔子?”他猛地扯下头盔,露出刀疤纵横的光头,汗汽从头顶蒸腾而起,“看看他们逃命的怂样——林子里绝对藏着欢迎我们的惊喜。” 他甩鞍下马,铁靴碾过一具被骑枪捅穿的敌军尸体,蹲身掰开死者的手指,“轻骑兵敢抵近到两英里窥探,说明主力已至半日路程内。”沾血的手指在尸体外套上划出箭头,“他们逃向东南方——勃艮第人的大军必定会从那个方向来。” 副官怔住,“您怎么……” “蠢货!”贡萨洛一脚踢翻尸体,“轻骑前哨向来三队轮换,这队故意暴露溃逃,另外两队肯定藏在林子里记下我们的装备和人数!”他突然狞笑着望向松林,“不过……他们很快会知道,灰岩堡的欢迎仪式有多么热情。” 疯子的理智,比纯粹的疯狂更令人胆寒。 重骑兵们沉默地收拢队形,有人开始检查马铠的系带——刚才短暂的冲锋中,甚至有勃艮第人的长剑被重甲弹飞。 返程时,士兵拖着几具敌军尸体请示,“大人,要剥下这些杂种的脸皮挂在您的那间作坊里吗?” 贡萨洛瞥了一眼尸体破碎的锁甲,“这些穷鬼的皮只配喂乌鸦!”他忽然猛抽马鞭冲向灰岩堡,吼声逆风炸响,“留着力气剥那位伯爵亲卫队的脸吧——那才配当我的酒杯垫!” ………… 灰岩堡的阴影渐近,城墙如灰白骨殖般从岩脊突起。 哨塔上,里面的守军已开始将滚烫的沥青倾到进铁桶里,黑烟扭曲升腾,像为即将到来的盛宴点燃的迷人熏香…… 第八百二十九章 大军压境 ………… 正午的烈日如熔铅般泼洒在地面,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们在军官的嘶吼中挣扎起身,像一群被鞭子抽打的劳奴。 锁甲烫得灼皮,有人胡乱将发馊的燕麦饼塞进怀里,更多人把空酒囊和碎骨踢进草丛——片刻歇息地只留下满地狼藉,如同被秃鹫啃剩的腐尸。 亚特勒马立于离营地不远处的坡顶,目光刺向北方的灰岩轮廓,“贝里昂伯爵带领的八千人马到了吗?” 奥多抹去睫上汗碱,“尚无消息。但已派三队快骑绕堡前往米兰城查探,最晚日落前——” “太迟了~”亚特猛地扯紧缰绳,战马吃痛,人立而起,“传令,全军提速!我要在贡萨洛的晚餐时间给他送口棺材!” 嘟~嘟~ 号角凄厉破空,数千大军如被迫逐的兽群开始狂奔。 铁蹄踏碎脚下青草的嫩芽,扬尘蔽日,被踩扁的田鼠混着泥浆黏在靴底。士兵们喘着粗气咒骂,却无人敢掉队——所有人都听见了风中隐约传来的、来自灰岩堡方向的战鼓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米兰城在钟声中彻底癫狂。 ………… “堵住城门!”守城军官对着下面的士兵大声嘶吼。 “上帝啊,他们来了!”城门处的守军尖叫声如冰水泼进滚油。 此时,大街上早已炸开了锅。 卖陶器的老妇掀翻摊车,彩釉碎片迸溅中,抱孩子的母亲被狂奔的马车撞飞;粮商死死压住店板,却被恐慌的人群推倒,小麦和豆子泼了满地,乞丐们像蛆虫般扑上去争抢,任马蹄踩断手指也不松手。 “是普罗旺斯的百合旗!我看见金百合了!”屋顶了望手的哭嚎让混乱升级。 人们彻底疯了,珠宝店老板试图用银壶砸开堵塞巷口的马车,反被车夫一鞭抽瞎左眼;流民趁机撞开酒馆大门,酒液如鲜血般从门缝涌出。 南城门处,二十个士兵正喊着号子将第三根横梁撞上门闩。 “沥青!快烧沥青!”队长一脚踹翻抖得端不住油桶的新兵。箭垛旁,有人失手将整筐箭矢翻下城墙,铁杆如雨插进下方逃难民众的后背。 所有秩序都在此刻开始混乱。 城西圣马可教堂钟楼顶端,一个六岁的孩童正踮脚趴在彩窗破洞前。 “母亲,外面好多漂亮的旗子……”他奶声惊呼。 下一秒,他的瞳孔突然被钢铁洪流填满—— 地平线上,数百普罗旺斯重骑如移动的金属城墙般压来…… 马蹄撼动大地,骑枪森林在烈日下反射刺目寒光,为首将领的蓝金铠甲耀如神只。他们沉默地推进,比喧嚣的崩溃更令人窒息。 当!当!当! 教堂巨钟突然发狂般轰鸣,震得男孩摔倒在地。 钟声不再是警示,而是绝望的嘶嚎,每一响都砸碎米兰人最后的侥幸。 城墙上的守军开始无差别放箭,箭矢软绵绵跌落在骑兵阵前两百码处——像垂死者最后的唾沫。 金百合纹章旗越逼越近,旗面卷动的风声里,已能听见战马喷鼻的嘶鸣。 米兰的末日,被烙进了这个孩子的视网膜。 ………… 南城门处,米兰城防总指挥法比奥的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铁蹄踏过散落一地的樱桃和撕碎的祈祷书。 两侧民众像受惊的鼠群四散奔逃,一个卖花少女的篮子被马鞍勾翻,白百合花瓣混着踩烂的葡萄粘在满是血污的石板上。 “滚开!挡路者死!”随行侍卫挥剑劈断一辆堵塞巷道的牛车缰绳,老牛哀鸣着栽倒,车上的陶罐轰然炸裂。 法比奥甚至不曾回头——他的瞳孔里只映着宫廷尖顶的轮廓,仿佛那是沉船前最后的浮木。 ………… 没过多久,一行人就来到宫廷大门外,法比奥翻身下马时险些跪倒。 还不待伫立在门外的侍卫推开大门,法比奥已与随身亲兵将宫廷青铜大门猛地撞开。 铁靴在鎏金地砖上刮出刺耳声响,廊柱间奔跑的仆役打翻银盘,葡萄酒泼洒如血;御林铁卫的铠甲碰撞声比平日急促三倍,有人正偷偷调整勒得太紧的颈甲。 当他冲进大殿时,近乎窒息的热浪裹着恐慌扑面而来。 伦巴第公爵高踞黑曜石王座,指甲深深抠进扶手的金狮浮雕。 下方,米兰勋贵们像炸窝的黄蜂般嘶鸣: “我们必须出城野战!等普罗旺斯人架起投石机就全完了!”一位领兵伯爵挥舞着手臂,“给我三千骑兵,我能撕开他们的侧翼!” 代理财政大臣尖声反对,“你当他们是地里的芜菁?城外有八千敌军!守墙待援才是正理!” “待援?等施瓦本人赶到我们早成枯骨了!”一白发老伯爵杵着手杖咆哮,“该立刻派使者谈和——普罗旺斯人无非是想要钱和粮!” “懦夫!”年轻子爵拔剑半出鞘,“斯福尔扎家族宁可烧光米兰也不会向种葡萄的乡巴佬低头!” 子爵的话音刚落,威托特公爵突然抓起纯金酒杯砸向争吵的人群,酒杯撞在鎏金柱上,深红酒液如溅血般泼湿众人的华服。 死寂中,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沙哑的嗓音如丧钟敲响: “公爵大人……普罗旺斯前锋骑兵已抵达城外。他们的工兵正在阿达河架设浮桥,主力最晚黄昏抵达。” 大殿空气彻底凝固。 有人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珠宝镶嵌的礼服下摆渗出尿渍。 “呵……呵呵……”威托特公爵的低笑逐渐变成癫狂的咆哮,“现在谁还想出城?谁还想谈和?” 他猛地站起,王座向后刮出刺耳锐响,“传令!封锁所有城门,敢言降者割舌!敢弃守者诛族!我要让米兰城变成普罗旺斯人的坟场——” 随即威托特公爵的目光倏地刺向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把你那些火油、沥青、捕兽铁矛全给我搬上城墙!我要让普罗旺斯人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一百具尸体的代价!” 窗外,普罗旺斯军号的呜咽声已随风渗入大殿。 金百合的阴影,正式笼罩了伦巴第这头雄狮的巢穴…… ………… 当米兰宫廷的勋贵们还在为命运哀叹时,阿达河已化作钢铁熔炉。 浮桥在重压下发出痛苦的呻吟,每块桥板都弯成惊心的弧度。普罗旺斯士兵如银色蚁群源源不断涌过河面,长矛森林在夕阳下泛起血色的寒光。 满载粮草和军资器械的辎重马车碾过时,桥身剧烈震颤,河水中的鱼群惊恐跃出水面,鳞片在暮光中划出绝望的银弧。 对岸的平原上仍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在等待渡河,战马的嘶鸣与军官的呵斥声混杂着水浪轰鸣,震得河岸芦苇簌簌战栗。 对岸河畔高地,大军统帅贝里昂冷眼俯瞰着渡河进程。 “伯爵大人,”副将勒马禀报,“先锋骑兵已抵近米兰城墙。是否连夜组织攻城?趁守军惊魂未定——” 贝里昂抬手截断话头,马鞭遥指远处米兰巍峨的轮廓。“你看那城墙——比我们攻打过的最高的城池还高出整整二十英尺,护城河引的是活水,城垛弩台密如蜂巢,此刻必有上百架大中型弓弩对准城外,所以不宜仓促攻城。” 贝里昂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沉如铁石。“理由有三——其一,我军长途奔袭,士卒疲惫,强攻城垣易徒增伤亡; 其二,八千兵力围困米兰实属勉强,伦巴第人若豁出性命反扑,胜负难料。” “其三——”他忽然冷笑,“我们要的是完整的米兰,而不是一片无用的焦土废墟。困守之兽最易内乱,等粮绝之日,伦巴第公爵自然会被自己人绑着献城。” 副将怔然,“那我们……” “扎营,挖壕,铸垒。”贝里昂吐出三个词,目光掠过正在渡河的攻城锤车队,“先把米兰围成铁桶。派轻骑烧光方圆十里所有庄稼,我倒要看看,这座雄城能靠吃老鼠撑多久。” ………… 黄昏吞噬了最后一缕霞光时,普罗旺斯大军的尾巴终于全部渡过了阿达河。 凉风卷着血腥气拂过原野,归巢的乌鸦如泼墨般掠过紫罗兰色的天空。 走在最前列的士兵已能清晰看见米兰城墙上的火把——如一条盘踞在地平线上的火龙,垛口后密集的头盔反射着幽光。 城墙之上,伦巴第守军如雕塑般伫立。煮沸的沥青在黑铁锅里咕嘟冒泡,恶臭混着烟尘笼罩城头。箭垛旁堆砌的擂石如山丘,弩手的手指始终扣在扳机上。每个士兵脸上都凝固着死寂的恐惧,与他们脚下城墙上飘扬的雄狮纹章旗帜一样僵硬。 而城下原野间,普罗旺斯士兵正唱着家乡的春播歌谣安营扎寨。 随着篝火次第亮起,有人擦拭染血的剑刃,有人对着城墙方向撒尿示威。兴奋的谈笑声随风飘上城楼—— “赌一个银币!我一箭能插中那面雄狮纹章旗!” “省点力气吧,明天说不定我们还要爬那堵该死的墙,我可没兴趣和你这个杂种耗费精力……” 米兰城外,两个普罗旺斯大军营地里的弓弩手的对话顺着清凉的晚风飘向夜空。 钢与火的对峙中,夜枭发出凄厉的啼鸣。 米兰的漫漫长夜,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第八百三十章 城堡如炬 ………… 灰岩堡的黄昏,落日如一枚烧红的铁币,沉入西侧山脊的枯枝丛,余晖将峭壁染成血色。 远处平原上零星农舍升起细弱的炊烟,像大地最后的呼吸。河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紫罗兰色的天空。成群归鸟掠过水面,急不可待地扎进对岸黑松林的怀抱。 然而宁静止步于堡垒半英里外。 威尔斯军团的血眼啸狼纹章旗在南面坡地猎猎作响,佣兵军团的杂色纹章覆盖西、北两翼,东侧“剃刀坡”前,宫廷禁卫军的黑金铠甲在暮色中泛着幽光——数千大军如铁环般死死箍住灰岩堡。 城墙上,守军如石像般矗立垛口。劲弩的钢弦绷紧如满月,箭镞寒光刺破暮色。 火把摇曳不定,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岩壁上;煮沸的沥青锅翻滚着粘稠黑泡,毒烟混着焦臭几乎凝成石块。 一面残破的金蝎旗垂在主塔顶端,偶尔被晚风掀起,露出边缘的焦痕。 城下,进攻方的沉默比战吼更令人窒息。 十架投石机的配重箱装满碎石,绞盘咬合声如巨兽磨牙。士兵们的手指无意识摩挲剑柄,锁甲下的衬衣被冷汗浸透。战马不安地踏动铁蹄,喷出的水汽在晚风中飘散。 剃刀坡下方末端两百步外,禁卫军团长科莫尔突然举起覆甲右臂。 所有弩机的滑轨同时发出刺耳嘎吱声——所有弓弦在同一瞬绷至极限——所有眼睛死死钉在城头那个唯一亮银甲的身影上。 领兵子爵贡萨洛.维斯孔蒂正站在箭塔顶端,举起一杯血红的葡萄酒,对着攻城大军的方向虚敬,仰头饮尽。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 一支未点燃的火把从城头抛落,在嶙峋岩石上摔成碎片。 寂静中,只听见沥青沸腾的咕嘟声,以及战马压抑的响鼻。 灰岩堡的獠牙,仍在黑暗中无声冷笑。 ………… 残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前,亚特勒马立于阵前,与奥多、安格斯低语。 “再试一次劝降。”亚特的声音混着晚风,“贡萨洛是疯子,但他手下的人未必都想变成城墙上的装饰品。” 奥多冷笑,“大人,那杂种会把肯定会和罗兰.桑莫斯那个杂种一样,恨不得把我们的人插在垛口上——地峡堡的教训还不够?” 安格斯摩挲着剑柄上的砍痕,“不如省下时间让我们的士兵多备两桶火油,烧死那个杂种。” 亚特没有理会两人的安看法,却抬手召来一名会伦巴第语的骑兵小队长,“去告诉贡萨洛——只要他们愿意打开城门,我以勃艮第伯爵之名起誓,凡是放下武器的守军可活命离去。若等城破……”他目光扫过城墙上的金蝎旗,“灰岩堡不会留下任何一只活着的老鼠。” 骑兵小队长纵马驰至弩箭射程边缘,深吸一口气吼出劝降词。伦巴第语嘶哑的尾音在峭壁间碰撞回荡,城墙上不少守军下意识攥紧了弩机。 这时,箭塔顶端的贡萨洛忽然笑了。 他慢条斯理饮尽杯中残酒,将那只镶嵌金丝的琉璃杯抛下山崖—— 啪! 清脆的碎裂声如信号般刺破寂静。 下一秒,弩弦震响!一支重弩箭撕裂空气,精准贯穿小队长的喉骨,将他整个人掼下马背。 尸体尚未落地,贡萨洛的狂笑已炸响在山谷间,“亚特!你的脸皮会比这蠢货的喉咙更耐撕!”他张开双臂如拥抱夜色,“灰岩堡的每一块石头都渴饮人血!有本事就爬上来让我剥你的皮——我会把它裱在我的床顶上,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看上一眼!” 狂笑声中,城墙守军齐声以剑击盾,轰鸣如雷,“死战!死战!死战!” 亚特的脸色彻底冷如冰雕。他甚至未再看那具尸体一眼,只给奥多递去一个眼神。 这位军团副长接令后猛地挥下右臂。 传令兵手中猩红旗帜划破暮色,战号凄厉破空! 十架投石机的配重箱同时坠落,巨石带着死神般的呼啸砸向城墙—— 灰岩堡之战,以最血腥的方式开启…… ………… 转瞬之间,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如陨星般砸向灰岩堡,前一秒还猖狂大笑的贡萨洛猛地扑倒在地,一颗擂石擦着他的肩甲飞过,将身后两名亲兵砸成肉泥。 他啐出口中碎石爬起身时,箭塔却在此刻轰然坍塌,烟尘如巨浪般吞没半段城墙。 “起来!你们这群孬种!”贡萨洛的声音却穿透轰鸣,他一把拽起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新兵塞到垛口后,“握紧你的矛!给我稳住,待会勃艮第杂种的肠子会比麦穗更好扯!” 他在擂石雨中穿行如鬼魅——推开被碎石击倒的弩手,踢翻泼洒火油的笨拙士兵,甚至顺手调整了滚木的摆放角度。“省着点用!等他们爬墙再泼油!”他咆哮着掐算敌军距离,突然夺过一面盾牌挡开流矢,盾面瞬间钉满箭簇。 “子爵大人!东墙需要增援!”满脸是血的军官踉跄报告。 贡萨洛反手将佩剑掷给他,“带我的卫队去过!死之前一定要把那群杂种给我赶下去!” ………… 城下,进攻的潮水开始涌动。 上千支火把将夜空烧成橙红,脚步轰鸣如地震前兆。刀剑有节奏地敲击盾牌,金属撞击声浪压过了伤者的哀嚎。 弓弩手以散兵线向前推进,每一架弩机都对着城墙上慌乱躲避的敌军脑袋。云梯队伍如百足蜈蚣般踏过草地,攻城锤的包铁轮毂碾碎了受到惊吓在地上四处爬行的蠕虫尸体。 投石机阵地也开始随着大军前移,负责指挥的军官嘶吼着修正参数,“快,换火油罐!” 几个士兵抱着大罐火油装进了网兜。 “预备——放!” 这时,第一波箭雨从城头倾泻而下。 箭矢钉进盾牌的“哆哆”声与击中肉体的闷响交织,不断有士兵倒地,被同伴拖行着留下血痕~ 垛墙边,贡萨洛兴奋地夺过一把重弩,瞄准某个正扛着云梯快速奔跑的敌兵—— 咻! 一声头骨的裂响之后,弩箭贯穿头颅,血浆和脑髓喷溅在梯子上。 “看见了吗?杀猪都比这费劲!哈哈哈……”他狂笑着将弩机抛还给士兵。 就在这时,天空再次掠过黑影。 贡萨洛仰头嗤笑,丝毫没放在心上。“还来?亚特,你就这点——” 话语戛然而止。 砰!砰!砰! 陶罐砸碎,在城墙迸溅开来,黏稠黑液溅满他的胸甲。下一秒,绑在罐口的炭布包引燃火油,烈焰如毒蛇般窜起! “散开!是火油!”贡萨洛嘶吼着后撤,披风却被火星点燃,火焰瞬间吞噬猩红布料。他猛扯系带滚倒在地,亲兵疯狂将沙土泼向他背后。 很快,焦糊味混着皮肉烧灼的嘶响弥漫开来,城墙眨眼间化作一片火海。 火油顺着石缝流淌,点燃堆放的滚木,吞噬着伤兵的惨叫。 贡萨洛踹开帮他灭火的士兵,扯下烧剩的披风残片扔进一旁的火堆。他那焦黑的面孔扭曲如恶鬼,露出被火舌燎出水泡的牙龈。 “亚特……”他盯着城下如潮涌来的敌军,声音嘶哑如锉刀,“我要把你的骨头磨成骨灰!” 烈焰在他身后狂舞,将那面飘扬的金蝎旗吞没半截…… 此时,灰岩堡化作一座在夜色中疯狂燃烧的巨炬,沸腾的黑烟裹挟着火星旋上高空,将方圆两英里的山丘轮廓染上摇曳的橘红。 城墙上的火焰如活物般扭动攀爬,舔舐箭塔残骸,点燃守军翻滚的身体——有人带着满身火焰尖叫跳下城墙,在空中划出短暂的亮弧后摔成焦黑的碎块。 ………… 城外坡地,亚特的瞳孔里跃动着整片火海。 他沉默地骑在战马上,棕色眼眸倒映着城墙崩裂的石块,飘摇欲坠的旗帜,以及被火舌吞没的守军残影。 火星如逆飞的猩红雨点,不断溅落在大军阵前。 “传令。”他的声音比夜风更冷,“全军压上!投石机前移五十步,压制未被火焰覆盖的西侧城墙。” 嘟! 嘟! 嘟! 三声急促的号角骤然撕裂喧嚣,进攻浪潮猛然提速。 士兵们踩着灼热的土地冲向火墙,云梯架在滚烫的石面上发出焦糊味。东面“剃刀”坡上,宫廷禁卫军团手中那架被士兵们取名“暴怒者的攻城锤被二十名壮汉推向主城门,包铁撞头每一次晃动都反射着狰狞火光…… ………… 城墙已成人间炼狱。 贡萨洛扯烂燃烧的肩甲,裸露的胸膛上水泡狰狞鼓起。 然而,他竟突然狂笑,一脚踢开烧成焦炭的尸体,夺过战斧劈断着火的滚木,大呵一声,“来啊!勃艮第杂种!老爷我请你们吃烤人肉!” 但遭受重创的守军此刻已濒临崩溃。 西侧未被火势波及的垛口后,弩手们手指颤抖——城外投石机的新一轮齐射正呼啸而来! “举盾——”军官嘶吼未落,擂石已砸穿垛墙,将三名弩手连人带弩砸成肉酱。 此刻,攻城梯终于钩上东侧城墙! 第一批宫廷禁卫军团重甲步兵开始攀爬,铁靴蹬着灼热的石面咝咝作响。 墙头上方,守军疯狂推倒云梯,两侧却仍有更多梯子架起。 突然,沸油和滚烫的沥青从士兵们头顶泼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八百三十一章 幽灵蛰伏 ………… “放箭!” 堡垒南侧,威尔斯军团中的数百弓弩手厉声大喝——他们已推进到百步内,箭雨精准点杀垛口处试图倾倒火油的守军。 闪身躲过暗箭的贡萨洛咆哮着挥斧砍断一条云梯钩爪,梯上士兵如熟透果实般坠落。但他转身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东面城门方向传来巨木撞击的闷响! “暴怒者”们正在冲击城门,每次撞击都震得整段城墙簌簌落灰。 “熔铅!倒熔铅!”贡萨洛冲向城门楼,却见负责熔炉的士兵已中箭倒地,铅液在锅中凝固成狰狞银块。 他猛地踹翻铅锅,岩浆般的金属泼洒而下,却只烫穿了攻城锤顶部的简陋护棚。 “大人!西墙失守!”血人般的军官跌撞来报,“他们快从火场缺口爬进来了!” 贡萨洛回首望去,只见十余名勃艮第重甲步兵已跃入西侧垛口,剑光劈开浓烟,守军的残肢不断飞起。 火焰噼啪爆响,仿佛在为这场屠杀鸣掌。 很快,西侧城墙就陷入了混战,佣兵军团的重甲步兵如嗜血狼群般不断从云梯涌上垛口。 贡萨洛瞳孔收缩,嘶吼着拽过传令兵,“调遣北墙所有预备队!就算用尸体填也要给我堵住西墙缺口!” 说罢,他转身扑向东侧,夺过一面巨盾挡开箭雨,朝蜷缩在墙角的士兵咆哮,“把剩下的火油全泼下去!快!”士兵们颤抖着抬起最后两桶火油倾泻而下,粘稠黑液顿时浸透城下敌军的铠甲。一名守军刚举起火把打算抛下城墙,便被城外射来的弩箭贯穿眼窝。 贡萨洛啐出口中血沫,猛地蹲身捡起仍在燃烧的火把,就着盾牌掩护奋力掷出—— “轰!” 火把落地的瞬间烈焰如怒龙般窜起,瞬间吞噬了攻城锤周围的士兵。着火的惨嚎声刺破夜空,十余人如火炬般滚下陡坡,连带撞翻后续冲锋的队伍。 “砍断滚木绳索!”贡萨洛说罢与旁边的士兵用战斧劈断缆绳,巨大的原木轰然滚落,将云梯上的敌军如蝼蚁般砸落。 东城墙下霎时堆起残肢断臂,宫廷禁卫军团的攻势受到阻滞。 但此刻西墙的厮杀却愈演愈烈。 贡萨洛如暴风般冲过烽烟弥漫的走道,长剑劈开一名刚登城的勃艮第士兵的颈甲,反手将云梯推离墙垛。他冲入西墙战团时,十几名重甲步兵正将守军逼至绝境。 “杂种!看这儿!”贡萨洛咆哮着突进,剑尖毒蛇般刺入首敌面甲缝隙;第二人挥斧砍来,他侧身用肩甲硬扛一击,骨裂声中被震得踉跄,却趁机将匕首捅进对方腋下铠甲接缝;第三人趁机猛刺,贡萨洛竟不闪避,任由矛尖刮碎胸甲,一把攥住矛杆将敌人拉近,额头狠狠撞碎对方鼻梁! 负责西墙防御的男爵目睹这位领兵子爵如此悍勇,顿时爆发狂吼,“为了灰岩堡!杀!” 转瞬间,残兵如回光返照般奋起反击,竟将登城敌军一步步重新逼回垛口边缘。 几乎在同一时间,南墙亦传来捷报。 守军以盾阵为屏障,将沸腾的沥青倾泻而下…… 云梯上的敌军士兵被烫得皮开肉绽,惨叫着坠落;后续火油顺墙流淌,遇火即燃,城墙根瞬间化作炼狱,数十名勃艮第士兵在火焰中扭曲成焦炭。 ………… 南墙外远处坡地,亚特的目光中映照着不断滚落下来的士兵,那些被烈火焚身的勇士爆发出的阵阵惨叫声不停地传到他的耳中。 棕色的瞳孔里,映出城头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贡萨洛正一脚踹翻登城梯,烧焦的披风残片在身后如战旗飘舞。 “鸣金收兵!”亚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退兵号角响起,攻城如潮水般退去,城墙上弩箭仍追着撤退队伍射倒十余人。 奥多策马近前,面色铁青,“这疯子……竟然能顶得住我们第一波进攻。” 亚特凝视着城头燃烧的金蝎旗,良久才开口,“疯癫是真,勇猛也是真……”他未再说下去。 ………… 夜色中,城墙上的火焰将贡萨洛的身影投射得如同魔神。他拄剑立于垛口,突然扯下破烂的胸甲,向撤退大军露出被灼伤溃烂的胸膛,发出震动山谷的狂笑。 那笑声混着焦臭味飘来,竟让亚特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可惜了。”他轻声道。“传令,大军休整片刻后,继续进攻,务必在今晚给我拿下灰岩堡!” “是!”传令兵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撤退士兵的洪流中…… ………… 当数千攻城士兵撤退之际,三百伦巴第精锐骑兵却如幽灵般蛰伏在西侧两英里外山脊的阴影中,铁甲外覆着麻布以消融反光。 这三百精锐骑兵是今日破晓时分才冲出米兰城南门的。他们的任务如毒蛇般精准阴狠:彻底斩断威尔斯军团北上的补给生命线——拆毁沿途三座关键石桥,污染所有水源地,将沿途村庄烧成无人区。 在抵达灰岩堡前,他们已让死亡如影随形。 离开米兰城后,这支三百人的骑兵队伍分为了三队人马,分别奔赴各自的目标。 其中拆毁桥梁的任务由一个骑士带着十几个工匠和百余骑兵前去完成。 在拆毁离米兰城不到五英里的一座连接两座村庄的桥梁时,两个工匠在敲击北岸桥墩的过程中用力过猛,脚下腐朽的木板突然断裂,连人带锤坠入激流,瞬间被漩涡吞没。其余人则毫不迟疑,继续发疯般捶打,直到桥墩崩裂,整座石桥在轰鸣中坍塌成河中的乱石堆。 为了加快进度,骑士又将手下的人马分我为两部分,各自去执行拆桥任务。 直到下午时分,一行人才抵达灰岩堡西北方向三英里的一处十字路口与早已在这里等候的其余两队人马会合。 负责毁坏水源的骑兵分队则驰入溪流上游,将数十袋腐烂牲畜内脏与毒芹汁倒入水中。 死鱼很快泛着白肚皮浮满河面,看见下游取水的农夫饮后口吐白沫倒地抽搐,这些家伙才放心地离去。 负责焚毁村庄的肥差则由这支骑兵的军团长负责。 他带着手下像瘟疫般扫过村庄,火把扔向谷仓时还顺带劈死试图反抗的农夫。十七个村庄在炎炎烈日下化作冲天火柱,焦黑的房梁坍塌声与哀嚎声交织。 烧毁房屋之前,这位骑兵军团长还不忘让自己手下的士兵将屋内值钱的财货全部带走,作为自己完成任务的报酬。 原本天黑前就该兵抵达灰岩堡,但为躲避勃艮第人的前哨,骑兵团长带队向西多绕了小半日路程——他们像幽灵般钻过荒谷密林,最终在战局最炽烈时悄然抵达西侧山坡。 ………… “洛伦佐大人,勃艮第人退兵了!”哨探压低声音急报,“他们在城下丢了几十具尸体,现在退到了两箭之地外休整!” 骑兵团长洛伦佐眯眼望向远方——灰岩堡的火光将天空舔舐成暗红色,攻城军队如退潮般散开休整,隐约可见医护兵抬着担架拼命往回奔逃。 “是时候了~”洛伦佐牙齿在黑暗中磨出轻响,“传令,第一队五十人由卡尔科带队,摸向东面敌军辎重所在营地,烧不完就给我泼油!第二队百人跟费尔南多绕到北侧山坡隐藏待命,等他们再度攻城时割掉他们的尾巴。其余人,到时候随我直冲西面攻城阵地——” 他猛扯缰绳,战马焦躁地踏碎枯草,“记住!一击即退,绝不能被缠住!若见敌军重骑兵出动,立刻向西撤入黑松林!” 马蹄裹着厚布,人马口衔枚,两支骑兵分队如毒蛇般悄无声息滑下山坡。 洛伦佐凝视着卡尔科的队伍消失在东侧麦田残梗间,费尔南多的骑兵则如水流般渗入北面山坡的阴影。 他自己拔出长剑,刀身涂抹黑炭以免反光。身后一百五十骑同时俯低身形,马鞍上的弓弩机括发出细微咔嗒声~ ………… 灰岩堡城头,贡萨洛正嘶吼着命令守军修补缺口;城下勃艮第人则在舔舐伤口,无人注意到死神已勒紧缰绳。 夜风卷来一丝焦臭,不知是焚烧尸体的气味,还是阴谋点燃的预兆。 洛伦佐的长剑缓缓抬起,刀尖所指之处,将是地狱破土而出的方向…… ………… 灰岩堡南城墙上,领兵子爵贡萨洛瘫坐在垛墙根下,像一头被剐去半身皮毛的困兽。 医士用烧红的匕首烫灼他胸前的伤口时,焦臭味混着皮肉嘶响令人作呕,他却抓起酒囊连灌三大口,浑浊的酒液顺着下巴的血痂淌成小溪。 “你个杂种,省着点嚎,”他踹开一个惨叫的伤兵,“勃艮第人退兵不是发慈悲,是回去磨牙了!”他猛地揪住副官衣领,“援军最早明早抵达——我们得用命拼到天亮!” 他啐出口中血沫,声音如锉刀刮过岩石。 “把堡里所有能喘气的领民都给我赶上来!老头扛箭箱,妇人煮沥青,孩子递石头!谁敢躲地窖里——”贡萨洛抓起地上一截断矛掷出,将十步外一具敌尸钉穿,“这就是下场!” 第八百三十二章 地狱丧钟 ………… 随后,灰岩堡守军立刻化作驱赶羊群的恶狼。 哭嚎的老农被踢上城墙,怀抱婴儿的妇女被迫架起油锅,少年颤抖着搬运擂石,稍慢半步就会挨鞭子。 于是,火油一桶接一桶地被抬到城墙,滚木成堆地码放在墙边,擂石一块块被搬运上来…… 贡萨洛撕烂绷带,裸着溃烂的胸膛走在人群中,靴底踩过凝固的血泊。 “都睁大眼睛给我看清楚,勃艮第人破城后,你们妻子的肠子会被做成弓弦,你们孩子的头骨会被镶银当做他们的酒杯!”他突然狞笑着抓起一个吓尿裤子的少年,“但现在——多扔块石头,你就能晚一刻钟变酒杯!” 城下,勃艮第人大营的火把如繁星般亮起。 城上,被强征的平民在鞭挞下堆砌防御工事。 贡萨洛夺过一把劲弩塞进老农手里,“握紧了!等会朝穿最闪亮铠甲的家伙射!”他转身时低声对副官道,“待会儿打起来,先把这些没多大用处的家伙推出去挡箭~” 夜风卷着雾汽掠过城墙,火把忽明忽暗。 一面烧剩半截的金蝎旗突然断裂,飘落进黑暗的深渊。 ………… 城下两箭之地外,伤兵的哀嚎撕破了短暂的宁静。空气中弥漫着血肉焦糊与铁锈的腥气,随军医士的布袍早已浸透成暗红色。 一个被擂石砸烂脚掌的士兵正用匕首锯断自己只剩皮肉连接的脚踝;旁边火油灼伤的士兵皮肤如熔蜡般剥落,惨叫着滚进泥坑试图驱散身上的灼热;更多人沉默地咬着木棍,任由医士用烧红的烙铁烫合伤口。 亚特踩着血泥巡视营地伤兵,面色冰寒。 科莫尔疾步跟上,“伯爵大人,‘暴怒者’攻城锤彻底报废,二十四个烧伤的弟兄怕是活不过今晚。 佣兵团长灰狼扯开勒进肩肉的破甲,露出森森白骨,“我的人死了十一个重甲步兵,三十多个被滚木砸成残废——贡萨洛这杂种……”他啐出口碎牙,“比传闻还难啃!” 在西墙的攻城行动中,灰狼作为军团长身先士卒,带领十几个甲士冲上城墙。原本逐步扩大的缺口被赶来增援的贡萨洛带人一步步压缩。 最终,灰狼在几个重甲步兵的掩护下沿着云梯步步后退,却被滚落的擂石砸到了肩甲。 亚特突然停下脚步,“加快抢救伤员,同时告诉伙计们,准备好下一次的进攻。”亚特望向闪着火光的城墙,“这一次,我非砸碎他不可!” ………… 片刻后,南墙外临时军帐中,亚特将匕首钉进地图上的灰岩堡轮廓。 “城墙守军的战力超出了我们的预估~”他指尖划过东西两侧城墙,“马上将要展开的下一轮进攻,让掷弹兵持盾抵近投掷炸弹——不要抛射,要让他们看清死神的脸!” 奥多立刻补充,“弓箭手全力压制垛口,盾阵必须扛住擂石。云梯趁爆炸混乱时登城,这次不分主次——四面齐攻!” “东门交由禁卫军团。”亚特拔出匕首,“把攻破地峡堡城门那套给我搬过来,破城炮配合巨盾推进,弓箭手覆盖射击。我要贡萨洛首尾难顾——”他突然将匕首掷出,刀尖深钉进帐柱,“但那个疯子必须活捉!他的命是我的!” 帐外,连队长汉斯正用破布擦拭剑上血垢,对伯里冷笑道:“现在信了?那疯子能把沥青当蜜酒喝!” 伯里眼球布满血丝,猛地将头盔砸在地上,“老子偏要亲手剁了他!除非我肠子被做成弓弦,否则谁也别跟我抢城头的位置!”他抓起长剑劈碎身旁木箱,碎木迸溅中喘息如困兽。 嘟~嘟~~ 突然,进攻号角再次撕裂夜空! 两人同时噤声跃起。汉斯踹醒倚着盾牌打盹的士兵,“起来!该送那个疯子下地狱了!”伯里已冲向集结的战队,吼声压过伤兵的呻吟,“第一第二小队,跟我上云梯!” 远处,灰岩堡的轮廓在火把映照下如蛰伏的巨兽,新一轮死亡交响的序幕正在拉开…… ………… 进攻号角如地狱丧钟般撞碎夜空,贡萨洛猛地踹翻酒囊,嘶吼着拽起副官,“把那些贱民塞到垛口!用他们的尸体挡箭!” 士兵们立刻如驱赶牲畜般将老弱妇孺推向城墙边缘。 一个白发老翁颤抖着接过长矛,看着矛尖比他人还高的兵器,他也只是无奈地摇头缓步走向垛墙边缘。怀抱婴儿的妇女被强行套上过大的皮甲,孩子啼哭淹没在战鼓声中。少年勉强举起弩机,弩身却不断磕碰着他瘦弱的肩膀。 当城外数千火把的洪流映入眼帘时,有人当场失禁瘫倒,有人尖叫着向后逃窜—— “噗嗤!” 逃兵的头颅被守军骑士一剑斩飞,滚落的脑袋眼睛还圆瞪着。 骑士踢开尸体,血淋淋的长剑指向剩余平民,“退后者,皆如此例!” ………… 城下,死亡机器再次启动。 投石机抛出的擂石如陨星般砸向城墙,碎石迸溅中,勃艮第步兵开始冲锋…… “杀!” “宰了那群杂种!” 喊杀声撕破夜空,回荡在灰岩堡上方…… 这次他们不再保留——盾牌手以龟阵顶箭前行,弓弩手以三段击连续压制垛口,掷弹兵腰挂炸弹紧随其后,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为了死去的弟兄!” 冲锋的士兵踩过同伴尸体,云梯如毒蛇般再次爬向焦黑的墙砖。 ………… 西侧山坡,一百五十余骑兵如石雕般寂然无声。 洛伦佐的瞳孔倒映着城下火海,指尖缓缓摩挲剑柄上的雕纹。他突然抬手,身后响起一片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一百五十把长剑同时出鞘半寸,寒光在夜色中连成一道冷冽的弧线。 “记住,等他们全部缠斗在城墙下。”洛伦佐声音如冰,“便是我们猎杀的时刻!” ………… 西南面土丘后,死亡已悄然张开獠牙。 五十伦巴第轻骑无声下马,用沾湿的布条包裹马蹄。 他们如阴影般滑下斜坡,腰间的火油罐与剑鞘碰撞发出轻响。 辎重部的守卫正伸颈眺望主战场,对着攻城队伍的惨烈指指点点,浑然不觉身后死神已至。 带队军官卡尔科打了个手势,骑兵们同时点燃火把。 火光跃起的刹那,最后五百步距离化作地狱通道…… 轰! 一阵火油罐的碎裂声响过后,南面城墙下突然爆开一团巨大的火球——守军倾倒的火油罐砸中龟甲盾阵,烈焰瞬间吞噬了十余名步兵。 一时间,惨叫声不绝于耳…… 城墙下,威尔斯军团的上百弓弩手对着上面的守军开始实施精准点杀。 嗖~ 一支轻箭嘶鸣着尾羽朝一个正在搬运擂石的守军飞去,箭矢瞬间贯穿那个士兵的眼窝,余势未减地将其钉在身后的柱子上。 投石机抛来的巨石将三个挤在一起的民妇瞬间砸成肉泥,飞溅的内脏糊满了周围士兵的胸甲。 幸存的领民在这一刻开始崩溃,死死趴在地上任鞭打也不起身。一个守军试图拽起老翁当肉盾,刚直起身就被弩箭贯穿喉咙。 “一群废物!” 贡萨洛狂笑着举起七十余磅重的擂石,猛地砸向城下正架设云梯的敌兵。对方的头颅如熟透的南瓜般爆裂,红白脑浆溅在了攻城梯上。旋即,他反手又将火油罐掷出,黑油泼洒的轨迹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箭雨打断—— ………… “掷弹兵!上前!”罗格的吼声压过喧嚣。 四名掷弹兵——疤脸的卡尔、独眼的霍克、壮如熊的布兰、沉默的艾萨克——同时点燃炸弹引信。 缠绕炸弹的绳索在头顶呼啸旋转,精准抛上城垛! 其中一枚黑铁球冒着青烟滚到贡萨洛脚边。“什么东西?”他眯眼凑近。恰在此时,一名亲兵扑了过来,用身体挡住了他的视线—— 轰!!! 爆炸气浪瞬间将亲兵撕成了碎片,残肢与碎甲如雨点般砸落。 贡萨洛被冲击波掀飞撞上垛墙,半截焦黑的肠子挂在他额角摇晃。 随后,另外三颗炸弹在人群中炸开更血腥的盛宴—— 一颗在箭塔入口处引爆,将五名守军拦腰炸断,下半身还在机械奔跑; 一颗在油锅旁炸裂,沸腾的沥青泼洒开来,十余人被活活烫成鲜红的骷髅; 最后一颗在平民堆中爆炸,断臂与眼珠飞上高空,一个老妪的头颅旋转着落进城外军阵。 硝烟稍散,贡萨洛挣扎着推开身上的碎尸。他左耳嗡嗡作响,鲜血从破裂的额角淌入嘴角——尝起来比最烈的酒还腥辣。 远处,罗格已举起第二面令旗,更多掷弹兵正在点燃引信…… 城墙上的守军尚未从炸弹的震撼中回过神,勃艮第士兵已如饿狼般攀上云梯。刀剑砍入肉体的闷响与垂死的哀嚎瞬间充斥垛口,几个被炸懵的守军还没举起武器就被劈下城墙。 几乎在同一时刻,死亡从背后袭来! 西面战场,洛伦佐的一百五十余骑兵如地狱涌出的幽灵,剑锋直指佣兵团后方。 铁蹄踏碎草屑,长剑削飞头颅,佣兵们惊慌四散——“后方有敌袭!”的惨叫被马蹄声无情碾碎…… 第八百三十三章 烽烟渐息 ………… 南面辎重部营地,一名搬运箭箱的辎兵偶然回头,瞳孔骤然收缩——五十伦巴第骑兵已冲至百步之内,火把正抛向粮车! “敌袭!救火啊——”他的警告被火焰爆燃声吞没。十辆粮车瞬间化作冲天火炬,麦粒在火中噼啪炸裂如爆竹。 营地前方,亚特猛然转头,看见后方升起的浓烟。“军士长!”他厉声喝道,“你带人去后面看看!” 安格斯猛地拨转缰绳,带着大队人马赶往辎重部营地。 “伙计们,跟上!”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暴怒,“给我砍了那群老鼠的脑袋!” ………… 西城墙下,佣兵团长灰狼暴怒抓住一个溃逃的士兵,大声吼道:“两翼骑兵包抄!把这群偷袭的杂种碾成肉酱!” 北面战场,佣兵军团副长格伦的攻势被突然杀出的一百骑兵拦腰斩断。攻城梯队被迫回身迎战,云梯上的士兵失去掩护,纷纷被城头守军射落…… 城墙上,贡萨洛抹去糊住左眼的血污,突然狂笑指向城外混乱的战局,“都看见了吗?米兰的獠牙来救我们了!杀光这些勃艮第杂种!” 墙上守军士气顿时大振,沸腾的沥青与擂石再度如暴雨倾泻,刚攀上城头的几名敌兵瞬间被火海吞噬。早已攻上城头的十几个步兵正北一步步被逼退,刺倒…… 不远处,亚特冰冷的目光扫过战场。 “传令,所有投石机换火油罐——覆盖抛射。告诉罗格!掷弹兵前进二十步,我要灰岩堡的城墙变成熔炉!” 不一会儿,新一轮爆炸彻底撕裂夜空。 炸弹在人群中不断炸开,断肢与铠甲碎片四溅飞散…… 火光中,汉斯、科林以及韦兹和班格达等一众高阶军官亲自率队登城…… 轰! 此时,东侧城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破城炮终于轰开城门。 在那扇包铁巨门外留下了几十条人命过后,禁卫军团重甲步兵如铁流般怒吼着涌入大门。 “为了死去的兄弟!杀!” 战吼声中,门后守军被长戟成排捅穿,尸体填满了一旁的排水沟。 ………… 城墙上,尚不知城门失守的贡萨洛一脚踢开燃烧的尸体,反手将剑刺入面前那个登城敌兵的眼眶。他朝着亚特主帐的方向嘶吼,“来啊!看我剥了你的皮——” 话音未落,又一枚炸弹在他身后爆炸,冲击波将他狠狠拍在了焦黑的垛墙上…… ………… 当炸弹的轰鸣停止过后,周围只剩下攻城士兵的阵阵怒吼。 此刻,城墙已沦为炼狱屠场。 断裂的垛墙间挂满黏滑的肠子,血浆在砖缝汇成涓流,踩着靴底打滑。箭塔残骸仍在燃烧,焦臭味混着烤肉的气息令人作呕。 幸存的守军大多耳鼻溢血——炸弹的冲击波震碎了他们的脏腑。一个被炸断腿的老妇徒劳地爬向女儿的无头尸体,指尖在血泊中拖出蜿蜒痕迹;少年抱着炸烂的肚肠喃喃呼唤母亲,而回应他的只有火油爆裂的噼啪声。 通往城墙的台阶上,传令兵踉跄冲过尸堆,摇晃着贡萨洛的肩膀,“大人!城门破了!勃艮第人冲进来了!” 趴在地上的贡萨洛艰难睁眼,左腿剧痛袭来——一块炸弹碎片深深楔入大腿,鲜血浸透破裂的板甲。 他嘶哑地问道:“我们的骑兵……米兰的援军呢?” 士兵崩溃哭喊,“他们早被勃艮第人杀散了!现在逃得比兔子还快!” 贡萨洛猛地揪住士兵衣领,拖着伤腿撑起身子。远处,勃艮第骑兵正追击着零星逃窜的米兰轻骑,火把如萤火般消失在黑暗中。城内,敌军已如潮水般涌过坍塌的城门。 “传令,召集所有人!堵住内堡阶梯——”他挥剑嘶吼,却见周围士兵纷纷抛下武器向后逃窜。 贡萨洛暴怒地砍翻两个溃兵,鲜血溅在他扭曲的脸上,“懦夫!废物!都给我回来战斗!” 但崩溃已成定局。 残存守军扔掉刀剑快速离开垛墙朝下面跑去,甚至有人为活命开始砍杀同伴向勃艮第人献媚。 当贡萨洛低头哀叹的间隙,连队长科林与韦兹已经率领手下战兵踏过尸堆朝他逼近。 贡萨洛缓缓抬头,狂笑着举剑欲劈,却被暗中瞄准的弩箭射穿右臂——弓弩连队长杰森冷冷放下重弩,“大人要活的。” 伯里抡起长剑冲向贡萨洛,“让老子剁了这个杂种!”却被汉斯铁钳般的手拦住,“你聋了吗?凑什么热闹!大人要亲手剁了这个杂种~” ………… 堡内院落中央,投降的守军迎来了更残酷的命运。 尽管他们跪地求饶,禁卫军团却严格执行了中军的屠杀令~ 眨眼之间,短矛捅进跪地者的后颈,长剑削飞举手投降者的胳膊;有人被割耳时惨叫,下一秒头颅就被战锤砸进胸腔;十几个投降士兵被驱赶到燃烧的粮车旁,活活烧成了焦炭。 “老爷饶命啊!我们只是农夫——”一个披着守军外套的少年哭喊,话音未落便被长矛贯穿,矛尖带着肠子从后背穿出。血泊迅速扩大,与沥青、火油混成粘稠的沼泽。 灰岩堡内的惨叫声持续不断地到外面,直到最后一名伦巴第士兵变成碎尸。 城墙上,金蝎旗在火焰中缓缓卷曲成灰。 贡萨洛被铁链拖行过满地残肢时,突然发出夜枭般的大笑——那笑声比所有哀嚎更令人毛骨悚然…… ………… 当灰岩堡的烽烟渐熄时,西面的平原正上演着血腥的追逐。 五百勃艮第轻骑兵如猎豹般驰骋,火把在夜色中拉出流动的血色长龙。箭矢不断呼啸着射向前方逃窜的米兰骑兵,不断有人中箭滚落马背,旋即被追兵的马蹄踏碎胸骨,或是在试图爬起时被补上的剑刃切断咽喉。 骑兵团长洛伦佐伏在马背上,左臂的箭伤随着颠簸不断渗血。他回头望去,勃艮第人那张狂的追击阵型让他牙龈咬出血腥味——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收割胜利——回忆镜头如刀锋般切入…… 当勃艮第大军开始二次攻城后,他的骑兵如热刀切黄油般刺入佣兵团后方,长剑削飞惊慌失措的头颅,马蹄踏碎弓弩手的胸骨。初始的冲锋就斩杀了四十余人,佣兵阵型一度溃散。 但勃艮第人很快展现出可怕的组织力——两翼骑兵迅速包抄而来,同时城墙上突然爆开的炸弹惊乱了战马。眼看要被合围,洛伦佐果断吹响撤退号角,带着剩余人马撕开缺口突围。 其余两队人马同样损失惨重,烧粮草的卡尔科队被弓骑兵咬住,北面牵制的一百骑仅剩三十余人逃出…… ………… “分头走!钻荆棘谷!”洛伦佐对残部嘶吼。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逃窜的骑兵突然散入错综的干河床与灌木丛,勃艮第追兵不得不减慢速度搜索~ 吕西尼昂举起染血的长剑,“停止追击!” 数百轻骑兵悻悻勒马,将几个落单的米兰骑兵逼到了岩壁前。 其中一人尤为显眼——此人正是烧毁粮草的军官卡尔科,他的战马早已被射毙,左腿不自然扭曲着,却仍用断剑支撑试图站起。 吕西尼昂策马近前,马蹄踢开一颗滚落的人头,“绑结实点!尤其是那个瘸腿的——我想,大人会很乐意亲自拷问这个杂种~” 士兵们用麻绳反捆俘虏的手腕,伤口溢出的血滴在枯草上迅速凝成黑冰。远处,灰岩堡的火光将夜空烧出窟窿,仿佛地狱的入口正在缓缓开启。 吕西尼昂最后望了一眼那群骑兵逃遁的黑暗峡谷,冷笑一声,“就让他们流着血回米兰报丧吧~” 收兵的号角响起,骑兵们拖着俘虏调转马头。平原上只余下被野兽啃食的尸体,以及渗进泥土里的血腥…… ………… 灰岩堡南墙外,辎重部营地弥漫着焦糊的恶臭,十几辆粮车的残骸仍在冒着滚滚黑烟,烧焦的麦粒混着血水凝成诡异的糊状物。 亚特沉默地站在余烬中,火光在他冰冷的瞳孔里跳动。 他重重呼出一口气,却没有如众人预想般暴怒。 “是我的疏忽,”他声音沙哑,“只盯着城墙,忘了山里的野兽最擅长从背后偷袭。” 中军书记官鲍勃急忙躬身,“大人,初步清点,损失粮食约够全军一日食用,另有两车箭矢被引燃……” 亚特摆手打断,“无妨,灰岩堡的粮仓够我们吃上一个月。”他踢开脚边烧变形的铁箍,“至于箭矢,我想贡萨洛那个杂种早就给我们备好了。” 话音刚落,吕西尼昂就押着俘虏走来。 正在气头上的斯宾塞突然暴起,一拳砸在卡尔科脸上,“狗杂种!就是你烧了我的粮车!”他发疯般踢打对方受伤的腿,直到士兵们费力拉开。 卡尔科吐出口血沫,竟咧开嘴用一口熟练的勃艮第语笑道:“可惜没把你们全烧成烤猪……” 亚特冷漠地瞥了一眼俘虏,“带进堡里,地牢应该还有空笼子。”他忽然扯下身后罗恩腰间的钱袋扔给吕西尼昂,“赏给追击的弟兄们喝酒。” 辎重部很快就恢复了秩序。士兵们锯断烧毁的车辕,抢救出半焦的粮袋抖落重新装车;杂役把敌军的尸体拖到路边,准备集中焚烧;马夫们开始牵着马车,准备将营地前移——毕竟现在的灰岩堡,已是勃艮第人的新巢穴…… 第八百三十四章 审判 ………… 夜风卷着灰烬旋上高空,与城堡飘来的血腥气混成一团。亚特最后望了一眼北方米兰的方向,转身走向燃烧的城堡大门。 片刻后,这位大军统帅顺着“剃刀坡”走向这座依旧屹立在高处的堡垒,踏过焦黑的城门废墟,铁靴踩在混杂着碎肉与瓦砾的血泥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昔日雄峻的灰岩堡内部已化作惨烈的坟场:箭塔坍塌的碎石阻塞了通道,烧剩的梁木如黑色骸骨般斜插在瓦砾堆上,随处可见支离破碎的尸体——有些仍保持着搏斗的姿势,手指深深抠进石缝。 两侧列队的禁卫军团士兵同时捶胸致礼,他们染血的面甲下眼神疲惫却亢奋。亚特逐一拍打他们的肩甲,“你们的勇武将被世人铭记,”声音在残垣间回荡,“今夜,你们用血为勃艮第赢得了荣耀!” 院落中央,幸存的三百余领民蜷缩在地上颤抖,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们面前散落着被处决俘虏的尸堆,断首处凝固的血液吸引着苍蝇。贡萨洛被粗铁链捆跪在地,褴褛的铠甲下露出狰狞的烧伤,但他脊梁仍挺得笔直。 当亚特的披风扫过面前时,贡萨洛突然暴起前冲!铁链绷直发出刺耳摩擦声,四名士兵才勉强按住这头困兽。 “亚特!”他嘶吼时血沫从齿间喷出,“你该庆幸我的擂石没砸断你的双腿——” 亚特缓缓蹲下身,精钢手套捏住对方下巴,“知道吗?我原本想把你带去米兰城下栓在木桩上展览。”他指尖用力到掐进皮肉,“但灰岩堡和我手下战死士兵的亡魂需要祭品。” 贡萨洛狂笑,“哈哈哈……那就快点!让我去地狱继续杀你的杂种兵!” 亚特起身,朗声宣告的声音压过风声,“贡萨洛.维斯孔蒂屠戮生灵、是非不分、顽抗天威。我以勃艮第侯爵麾下南征大军统帅、威尔斯省伯爵之名——判处你死刑!” 士兵将疯狂挣扎的贡萨洛拖到断头桩前,斧手却被亚特挥手屏退。他亲自拔出腰间的精钢骑士剑,剑身在火光中流泻寒芒。 “记住,”亚特举剑时对全体士兵高喝,“这就是与勃艮第为敌的下场!”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锐啸,一颗头颅滚落在地,狰狞的表情永远凝固在脸上。无头尸身抽搐着喷溅鲜血,将焦土染成更深的暗红。 亚特甩净剑上血珠,归鞘声清脆如钟鸣。 “把头插上城门。”他转身踏过血泊,“让所有试图阻止我们的人都看看,这就是与我们作对的下场!” 灰岩堡最后一缕抵抗的魂灵,就此湮灭在呼啸的晚风中…… ………… 穿过堡垒院落,亚特踏过领主府邸大门时,铁靴踢到一颗滚落的人齿——那是从门廊上悬挂的“战利品风铃”上脱落的。由上百颗穿孔人头骨串成的门帘在寒风中相互碰撞,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嗒声。 放眼看去,大厅四壁挂的不是织毯,而是硝制过的人皮,皮肤上的刺青与疤痕仍清晰可辨。 中央长桌由整块黑曜石凿成,桌腿竟是四具披甲骷髅支撑,桌面上凝固的暗红血渍厚如漆层。北墙整面被改造成武器架,但陈列的并非刀剑,而是扭曲变形的敌军盔甲。 “传闻竟没夸大分毫。”奥多踢开脚边一个镶银的头骨酒杯,“这疯子把卧房修成了停尸间。” 安格斯用剑尖挑起壁炉旁堆放的“柴火”——全是人的肋骨与椎骨。“所以他烧火取暖时,闻的是自己同胞的焦油味?” 正当众人沉默时,押送俘虏的中队长快步进来请示,“大人,那几个米兰骑兵如何处置?特别是那个烧粮草的军官……” 亚特指尖掠过黑曜石桌面一道深刻的砍痕,“交给斯坦利。告诉他,我要知道米兰除了派兵援救灰岩堡和烧粮草外,还有什么计划。”他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必要时,可以用贡萨洛的刑具助兴。” “全军抓紧时间休整。”亚特转向安格斯,“军士长,你带人彻底搜查堡垒,粮草财货全部登记造册。伤兵优先救治,战死者……敌我分开焚化。”他望向窗外仍在冒烟的尸堆,“我们没时间挖坑了。” ………… 从领主大厅压抑的氛围中脱离后,亚特带着侍卫队登上了北城墙。 此刻,午夜寒风撕扯着他的衣甲。脚下是仍在清理战场的零星火把,远处米兰方向的平原沉入无尽黑暗,只有零星几处村庄的微弱灯火如鬼火般飘摇。 “二十英里。”他轻声自语。灰岩堡的陷落如同掰断了米兰最后一道獠牙,但那座雄城仍如蛰伏的巨兽般盘踞在黑暗尽头。 侍卫递来缴获的伦巴第公爵家族纹章酒壶,亚特啜饮一口,葡萄酒竟带着隐约的血腥味——不知是错觉,还是贡萨洛真的用血掺了酒。 他忽然将酒壶抛下城墙,银器在岩石上撞出锐响…… ………… 北方,寒夜如墨汁般浸透米兰平原,与白日的厮杀喧嚣形成死寂对比。 城外普罗旺斯大军的营火如鬼眼般密布原野,巡逻队的铁甲碰撞声随风隐约飘至城头——那是八千人有序的蛰伏,每簇火光下都有擦亮的矛尖与校准的弩机。 米兰城墙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弓弦。 守军蜷缩在垛墙下打盹,冻得发青的手指仍死死攥着武器。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反而衬得墙角熬煮沥青的咕嘟声格外瘮人。 堆放在墙边的擂石被月光投出狰狞阴影,火油桶沿墙排开如棺材阵。城中偶尔传来野狗争食的吠叫,每次都能惊起一片士兵慌乱摸向弓弩。 ………… 南墙垛口处,一个值守的年轻士兵终于抵不住疲惫陷入昏睡~ 哐当! 他的头盔突然从膝头滑落,应声砸在了石砖上! “敌袭!!”突然的告警瞬间炸起数十人的尖叫。 有人慌乱中扳动弩机,箭矢斜射入夜空;有人打翻油灯引燃斗篷,火苗窜起引发更大混乱;更多人像没头苍蝇般撞在一起,刀剑误伤同伴的惨嚎此起彼伏。 “你这个该死的蠢货!” 值守军官狂奔而来,一脚踹翻肇事的士兵。随后又揪住这个家伙的领甲将他半提起,叫骂时的唾沫星子喷在了面甲上,“再tm乱出声,老子把你剁碎了扔下去喂普罗旺斯人!”颤抖的刀尖指向城外连绵营火,“那些杂种就等着我们吓破胆自己开门!” 被吓醒的士兵们喘着粗气重新蹲下,有人开始无声哭泣,泪珠刚滑落就滴在地砖上。 值守军官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他自己刚才也惊得拔剑砍断了半截缆绳。 值此一刻,城外普罗旺斯大营突然响起试箭的弓弦震鸣。 城头上所有人瞬间僵直,如同被冰封的雕像。 直到那声嗡鸣消散于夜空,才有人缓缓吐出憋住的那口气。 寒月冷照,米兰的城墙正在恐惧中慢慢碎裂…… ………… 深夜,当米兰城的万家烛火渐次熄灭,唯有宫廷的窗棂仍在黑暗中渗出焦灼的亮光。 石廊下,御林铁卫的脚步声比平日更急促,送文书的侍从捧着摇摇欲坠的卷宗山穿梭,偶尔有大臣的激烈争论从门缝漏出,又迅速被厚重的挂毯吞噬。 内廷公事房内,几位宫廷重臣正拖着疲惫身躯一一告退。 代理财政大臣握着鹅毛笔的手指仍在发抖——他刚核算完仅够维持五个月的存粮;治安官揉着青黑的眼眶,袖口沾着镇压粮仓骚乱时溅上的血点;民夫征调官则反复擦拭冷汗,他的征调令已逼得贫民区爆发了三起自焚抗议。 伦巴第公爵瘫坐在橡木座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扶手上镶嵌的金狮浮雕。当最后一名大臣掩门离去,他猛地抬眼看向始终沉默的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 “你怎么看?”威托特公爵声音嘶哑如砾石摩擦,“施瓦本人还在黑森林里磨蹭,勃艮第公国的援军更像是画饼!可现在——”他挥手指向窗外普罗旺斯军营上空的火光,“八千敌军堵在城门外,亚特那个屠夫啃完灰岩堡,下一步就该来嚼我们的骨头了!” 弗朗切斯科缓缓展开羊皮地图,烛光映出他冷静到残酷的面容,“公爵大人,我们必须撑到威尔斯军团回援贝桑松——无论施瓦本人是否能攻入勃艮第侯国。”他指尖点过米兰城内巷战规划图,“明日开始武装所有十六岁以上男性市民,每户抽一丁。不愿者……当场绞死全家示众。” 威托特公爵瞳孔收缩,“你要把平民推上火线?” “是‘征召护城军’。”弗朗切斯科微笑如刀锋,“让普罗旺斯人每夺一寸城墙都付出血肉代价。消耗战拖得越久,勃艮第人越有可能分兵回救老巢——毕竟他的威尔斯省可比米兰好啃多了。” 弗朗切斯科突然压低身子,“况且,等饥饿流民多到堵塞街道时……尸体也能当守城武器。” 威托特公爵沉默良久,突然癫狂大笑,“好!好!就让米兰变成绞肉机!”他抓起墨笔砸向征兵令,“去写告示!就说勃艮第人破城后要屠尽所有活口——想活命就上城墙扔石头!” 弗朗切斯科躬身退出时,东方已泛起鱼肚白。他行经宫廷长廊,墙上米兰宫廷的历代公爵画像在烛光中凝视着他,每一双眼睛都浸透着同样的绝望与疯狂。 米兰的黎明,将由平民的血肉迎来…… 第八百三十五章 密林围猎 ………… 米兰以南,灰岩堡的清晨裹挟着死亡的气息。 西面山脚下,焚烧尸体的柴堆仍在吞吐黑烟,像大地溃烂的疮口。天气虽然晴好,但空气中混杂着焦肉与血腥的腐臭,连晨风都吹不散。 城外绵延的军帐间,士兵们正拆解营帐,金属碰撞声与咳嗽声此起彼伏。 堡内庭院,连夜冲刷的石板仍渗着粉红色水渍,辎兵扛着麦袋小跑而过——他们正从灰岩堡粮仓紧急调粮填补昨夜被焚的缺口。 水渠边,几名士兵正用刷子拼命擦洗铠甲上的血垢,刷得水花四溅。 特遣队长斯坦利推开地牢的闸门,刺眼的晨光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他大步穿过忙碌的庭院,沿着“剃刀坡”小跑而下,眼底还带着通宵审讯留下的血丝。 直到抵达东侧斜坡的统帅军前斯坦利才停下脚步。守卫无声撩开门帘——亚特正用匕首切开熏肉,银杯里的葡萄酒漾着暗红波纹,摆在面前的热汤冒着淡淡白气。 “大人,撬开了。”斯坦利嗓音沙哑如磨砂,“除了那个军官,其余几个骑兵已经供认,他们拆毁了三座石桥,烧光了沿途十七个村庄,还在上游……”他顿了顿,“向几条支流投了毒畜内脏和毒芹汁。” 亚特猛地放下匕首,“罗恩!立刻传令,全军禁止取用附近河水!已取水的水车全部倒空!” 侍卫长疾奔而出。 话音未落,连队长韦兹慌撞进帐,“大人!我手下七八个伙计去河边打水后上吐下泻,脸都发青了!” 亚特旋即起身,“带路!” ………… 此刻,河畔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十余士兵瘫倒在淤泥中抽搐呕吐,口鼻溢出黄绿色泡沫。河水泛着诡异的油腻光泽,水面浮着翻白肚的死鱼,对岸滩涂上赫然堆着腐烂的羊尸与破裂的毒芹囊袋。 随军医士掰开一个士兵眼皮查看瞳孔,摇头道:“大人,这是烈性神经毒素,救不活了~” 亚特一脚踹碎岸边的水桶,木片迸溅中怒吼,“所有饮过此水者全部集中观察!让辎重队马上开挖深井!” 河风卷来对岸牲畜的叫声。亚特盯着漂浮的毒囊,忽然冷笑,“很好……既然米兰宫廷给我玩阴的,那就别怪我到时候心狠手辣!”他转向韦兹,“立刻派出人手,带上工匠,把沿途被摧毁的石桥给我以最快的速度恢复通行。” “是!” ………… 朝阳彻底升起时,河滩上中毒士兵的尸首已盖上了麻布。 水流依旧潺潺,却再无人敢掬起一捧解渴。战争最肮脏的爪牙,已悄然撕开伦理的最后一层薄纱。 “大人,那几个骑兵怎么办?”斯坦利问道。 亚特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这些士兵尸体,冷冷道说道:“给这些伙计陪葬!” ………… 亚特回到灰岩堡时,晨光已彻底驱散夜霾。 辎重部长斯宾塞见亚特进门,疾步迎上,脸上带着一丝庆幸,“大人,昨夜取水令下达前,我们的水车尚未出发。现已安排三组工兵在北坡开挖深井,最迟正午能出水。”他指了指远处正在架设的井架,“中毒的……是韦兹连队自己跑去河边的战兵。” 亚特长舒了一口气,“幸好你们没去,不然……” 这时,派往米兰的斥候风尘仆仆冲进庭院,单膝跪地,“大人,普罗旺斯大军已合围米兰!贝里昂伯爵说围城工事俱已完备,只等我军抵达便可发起总攻!” 亚特颔首,目光扫过正在收拾营帐的军队,“传令:全军休整至正午。饱餐之后,午夜之前我要看到威尔斯军团的旗帜插在米兰城下!” ………… 领主大厅内,安格斯将一本沾血的名册呈上。 “大人,已经全部清点完毕,粮仓存麦足够六千大军食用半年;地窖起出金币四千、银器十二箱;另有两屋子的铠甲兵器,全是贡萨洛从败军身上剥来的。”他翻到名册末页,“最骇人的是东侧塔楼——里面挂满了硝制的人皮,还找到几罐用眼珠泡的红酒。” 亚特冷笑,“这个疯子倒会享受。把这些银器熔了铸成奖章,战死者家属多分一枚金币。”他忽然踹了脚桌腿,“让斯宾塞把最好的熏肉和麦酒搬出来!今天要让每个士兵吃到喉管发腻!” ………… 正午时分,灰岩堡周边飘起诱人的肉香。士兵们围坐在火堆边上,完全沉浸在胜利的狂欢中。 “……四个!我割了四个耳朵!”一个缺了门牙的重甲步兵挥舞着血污的皮袋,对同伴炫耀,“光从那个骑士身上就摸出三枚银币!” 旁边脸颊带疤的弩手嗤笑,从怀里掏出一个镶银的匕首,“看看这个!从贡萨洛的卫兵身上搞到的!加上上次到手的东西,够我回去买块好地了!” 更有人兴奋地比划着,“我一剑劈开那家伙的胸甲,里面的银项链直接掉我手里!队长只收了三成,剩下的够老子去酒馆快活一个月!” “哈哈哈……” 哄笑声中,有人举起缴获的银杯痛饮,有人把玩着从守军尸体搜出的小银币。 短暂休憩中,今晨毒水的阴影早已被对财富和胜利的渴望驱散。 亚特带着侍卫队缓行在营地间,看着这群沉浸在掠夺喜悦中的士兵,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用手拍打士兵的肩甲,“吃饱些!到了米兰,有你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财宝!” 欢呼声如浪涌起。 当他勒马立于坡顶,身后是整装待发的数千大军。北风卷起猩红披风,他剑指米兰方向—— “出发!去碾碎那头雄狮的老巢!” 铁流再度北涌,马蹄踏过焦土,惊起啄食尸骸的鸦群。 灰岩堡的炊烟尚未散尽,征服者的目光已锁死下一颗头颅…… ………… 米兰西南方的山丘密林中,骑兵团长洛伦佐和他的残部如受伤的野兽般蜷缩在橡树阴影下。 一百二十名骑兵狼狈地啃着发硬的熏肉和精麦面包,就着溪水吞咽时仍警惕地环顾四周——许多人铠甲上还凝结着昨夜的血痂,战马疲惫地垂头啃食草根。 昨夜他们钻入荆棘谷时,带刺的藤蔓撕破了披风与皮肉;干涸河床的卵石让战马屡屡打滑,不得不下马牵行;为绕开勃艮第空旷原野,他们蹚过冰冷的溪流,冰水灌进靴筒冻僵了脚趾。 直到半夜逃入这片密林时,有人刚下马就瘫倒在地,裹着湿透的斗篷昏睡过去。 副官递来水囊,“洛伦佐大人,我们是否撤回米兰?或许公爵大人能……” “撤回去被送上绞刑架绞死吗?”洛伦佐冷笑打断,“我们丢了灰岩堡,烧粮草的队伍全军覆没——公爵大人只会用我们的脑袋安抚那些宫廷勋贵!”他猛地攥紧水囊,“但若能让勃艮第人中毒溃乱,我们也许还能活着见到公爵大人~ ………… 此时,密林东南侧坡地。 普罗旺斯骑兵团长蹲身捻起一撮新鲜马粪,“这群杂种在什么位置?多少人?” 巡逻队长指向泥地上凌乱的蹄印,“往林子深处去了,至少百骑。” 骑兵团长诧异,“搞清楚这些家伙的底细了?确定是伦巴第人?” “是伦巴第骑兵。”队长冷笑,“我们已经暗中观察过了,那个暗哨确实是穿的伦巴第人的铠甲……” 骑兵团长嘴角上扬,轻轻地挥了挥手。 三百普罗旺斯骑兵与两百弩手悄然合围密林。 弩手藏身灌木丛拉紧弓弦,骑兵则用沾泥的布包裹马蹄,如捕猎的狼群般悄无声息地缩紧包围圈。 ………… 密林内,洛伦佐浑然不觉地继续部署,“我们必须夺回灰岩堡!勃艮第人现在肯定因中毒而混乱——” “洛伦佐大人!”哨兵连滚带爬冲来,“东面发现身份不明的弩手!” 洛伦佐猛地拔剑,“上马!从西侧缺口突围!” 但为时已晚。 第一波弩箭已如毒蜂般射入林中,瞬间放倒十余名正在备鞍的米兰骑兵。战马惊嘶着扬起前蹄,将主人甩落在地。 “中计了!”副官格挡箭矢时大吼,“他们早埋伏好了!” 洛伦佐劈飞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赤红双眼嘶吼,“所有人向我靠拢!杀出一条血路返回米兰!” 然而普罗旺斯骑兵已如铁壁般合拢。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照见林间纷纷扬扬的血雾与惊飞的鸟群——这场潜伏与反杀的博弈,刚刚拉开腥红的序幕…… ………… 嗖! 嗖! 嗖! 弩箭的尖啸撕裂了林间的静谧。 第一波齐射如毒蛇出洞,瞬间将外围的十余伦巴第骑兵射落马下。箭矢穿透皮甲的声音闷如擂石,中箭者甚至来不及惨叫便滚落在地,被受惊的战马践踏得血肉模糊。 “举盾!围成圆阵!”洛伦佐声嘶力竭地吼道,挥剑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 残存的米兰骑兵慌乱地收缩,用骑盾拼凑起脆弱的防线。但普罗旺斯弓弩手早已占据制高点,第二波箭雨又从树冠间倾泻而下,将三名举盾不及的骑兵连人带马钉在地上。 普罗旺斯骑兵团长高举佩剑,冷喝道:“收网!一个不留!” 第八百三十六章 骑兵凯旋 ………… 三百骑兵如铁钳般从两侧合拢,沉重的马蹄踏得落叶飞溅。弩手们弃弓拔箭,与骑兵一同扑向困兽犹斗的伦巴第人。 金属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和垂死哀嚎顿时充斥林间…… 洛伦佐如野狼般左冲右突,长剑劈开一个普罗旺斯骑兵的颈甲,温热的鲜血喷了他满脸。身旁的副官刚刺穿敌兵胸膛,却被侧面射来的弩箭贯穿喉咙,咯咯地倒下去,手指徒劳地抓挠着没入喉管的箭杆。 “杀出去!”洛伦佐大声咆哮着,低头瞥了一眼倒地的副官,开始率残部向西侧突围。剑光闪处,又一个普罗旺斯弩手被拦腰斩断。 但敌人实在太多——每倒下一个伦巴第骑兵,就有三个普罗旺斯人补上空缺。 战圈越缩越小,米兰人的鲜血染红了树根和苔藓。 洛伦佐一脚踢翻面前的弩手,身后一柄战斧却狠狠劈中他的右臂,臂骨碎裂声清晰可闻。他手中长剑瞬间脱手飞出,踉跄跪地,眼睁睁看着最后几名亲兵被乱剑分尸。 普罗旺斯骑兵团长缓步上前,踢开洛伦佐脚边染血的长剑,啐了一口唾沫,骂道:“米兰的疯狗,倒是挺能咬。”他挥手下令,“全砍了,脑袋插矛上——带回去让城里那帮缩头乌龟看看顽抗的下场!” 刀光闪落,最后一颗伦巴第头颅滚进落叶堆。士兵们熟练地将首级系于马鞍旁,血滴在林间小径上连成断断续续的红线。 当这支满载“战利品”的队伍走出密林时,枝头惊飞的乌鸦发出刺耳啼鸣。 一百五十颗头颅将在日落前,成为插在米兰城外的恐怖图腾…… ………… 北边,米兰城外。 八千普罗旺斯大军如蚁群般忙碌。一夜之间,平原上已竖起连绵的木栅壕沟,投石机组装架吱呀作响,工兵们抡锤敲打攻城锤的包铁撞头。 军官的嘶吼在烟尘中震荡,“第三队!把壕沟再挖深三尺!”“弩机组!校准东南角箭塔!” 南城门外三百码处,一座十五英尺高的木质望楼拔地而起,擎旗的士兵正将黑底金百合旗插上顶端。 更远处,数十辆蒙皮攻城塔正在组装,工匠用浸湿的牛皮覆盖表面以防火攻——俨然已将米兰城墙视为囊中之物。 ………… 城墙上,新征召的“护城军”正在烈日下煎熬。 被强征的市民穿着不合身的皮甲,颤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短矛。有人不住眺望城外移动的攻城塔阴影,喉结紧张地滚动;有人偷偷擦拭被沥青烫出水泡的手掌,泪水混着汗滴落在垛口。 一个少年突然呕吐起来,秽物溅在旁边职业士兵的铁靴上,换来一句恶毒的咒骂。 “看什么看!”守军中队长一鞭抽在发呆的裁缝背上,“等那些杂种爬上来,你的针线活可救不了命!” 与之形成荒诞对比的是米兰城内。 昨日奔逃哭嚎的街道此刻竟异常空旷,仅有的行人多是倚窗观望的商贾或缩在巷口的流民。酒馆老板慢悠悠擦拭酒杯,对熟客低语,“打不起来……普罗旺斯人摆架势吓唬人呢。” 墙角阴影里,两个乞丐争抢着半块发霉面包,其中一人嗤笑,“管他谁赢,反正老爷们的粮仓总得漏点渣滓。” 甚至有几个胆大的珠宝商聚在广场,窃议着,“等勃艮第人破城,我们应该抢先收购那些宫廷贵妇的项链……” 死亡的威胁竟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商机。 ………… 南门外,普罗旺斯中军指挥营帐内,贝里昂正将木雕兵棋推过沙盘上的米兰城墙。 “……第一波由重步兵扛云梯吸引守军箭矢,”他指尖点向西北角,“同时让人打通那条连接城外的下水道——五十年前我的祖父改建米兰城的排水系统时,留了条直通城市广场的暗道。” 一个青年军官兴奋击掌,“妙啊!等他们发现背后冒烟,城门早烧成炭了!” 另一名络腮胡将领皱眉,“但城上新募的贱民至少上千人,耗也能耗掉我们两天……” 贝里昂冷笑,“饥饿比刀剑更快。围上几日,他们恐怕就没现在这么安静了。” 他忽然转头问传令官,“威尔斯军团到哪了?” “斥候半时辰前回报,已拔营北上,预计天黑后才能抵达,这还是在通往米兰途中那几座石桥被毁的情况下。” 帐内骤然寂静。 贝里昂指尖的兵棋悬在半空,“……这么快?他们不是刚血战拿下灰岩堡吗?” “是,威尔斯军团只休整了一夜,除了重伤员,其余人马已尽数北上。” 贝里昂缓缓放下兵棋,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连续五日克三座军堡两座庄园,行军百余英里不休……这头威尔斯野狼,以后怕是比威托特公爵这头雄狮更难驾驭~” 帐外忽然传来攻城锤试撞的轰鸣声,震得地图上米兰城的模型微微颤动。 夕阳开始渐渐西斜,天地间一片血红…… ………… 黄昏的血色浸染平原时,普罗旺斯大营突然爆发出欢呼。 前往南方密林围猎的骑兵们凯旋而归,马鞍旁悬挂的头颅随着战马小跑而晃荡,血滴在尘土中拖出断续的暗痕。 士兵们兴奋地挥舞着染血的战利品,围观者眼中迸发出羡慕的光芒——每一颗头颅都意味着银币和晋升。 隶属于中军的一个书记官看罢,气喘吁吁冲进军帐,“伯爵大人!早晨派出去的骑兵回来了!” 贝里昂大步走出营帐,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 骑兵团长翻身下马,躬身捶胸禀报,“伯爵大人,全歼敌军一百二十骑兵,我方仅折损十七人。” “做得好。”贝里昂唇角勾起冷弧,“把这些人头插到长矛上,围着米兰城摆一圈——让守军看清顽抗者的结局~” 片刻后,毛骨悚然的游行开始了。 普罗旺斯士兵们用长矛尖刺穿头颅的下颌,像插糖苹果般将这些战利品扛在肩上,沿着城墙一箭之地外缓行。 有些头颅的眼珠已被乌鸦啄空,有些仍凝固着死时的惊骇。 城墙上顿时陷入死寂,继而爆发出各种崩溃的反应。 “那是……洛伦佐大人!”一名老兵突然嘶吼,手指死死抠进垛口石缝,“这群普罗旺斯杂种!我一定要杀了你们——”他的咒骂被哽咽截断。 新征召的平民看见那些骇人的头颅吓得瘫软在地,有人疯狂呕吐,有人跪地祈祷,在胸前一遍又一遍地画着圣十字,仿佛在为逝去的灵魂超度。 一个手持短矛的少年认出从自己面前经过的那颗头颅属于邻家铁匠的儿子,尖叫着扯烂了自己的头发。 守城军官试图维持秩序,“不许看!回到战位!快给我滚回去!这只不过是普罗旺斯人随便砍了几个流民的脑袋用来吓唬你们的~他们若真有本事,早就开始攻城了……” 说话间,军官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 城下的普罗旺斯士兵却越发猖狂。 有人对着洛伦佐的头颅撒尿,黄浊液体淋在僵硬的脸上;有人像踢球般将首级踢来踢去,下颌骨在一次次踢击中碎裂;更有甚者将几颗头颅抛向城墙根,野狗立刻扑上来撕咬,咀嚼骨头的咯吱声随风飘上城楼。 “米兰的懦夫!”一个普罗旺斯小队长举剑指向城头,“下次插上去的就是你们的脑袋!” 贝里昂静静伫立在望楼上,满意地看着城头守军的崩溃。他深知:真正的攻城战,早在第一颗头颅插上长矛时就已经开始了。 ………… 米兰宫廷御前会议厅内,夕阳穿过破碎的琉璃投射在地面,五彩斑斓的光影与里面紧张的气氛格格不入。 伦巴第公爵的咆哮震得水晶吊灯簌簌作响。 “一百二十个脑袋?插在我城墙外面!”他猛地抓起手边的琉璃酒杯狠狠砸向地面,碎片与猩红酒液如鲜血般迸溅在跪地军官的脸上,“洛伦佐那个废物!连逃命都不会吗!” 重臣们僵坐在长条桌两侧,无人敢呼吸。 代理财政大臣的指尖死死抠住天鹅绒桌布,外交大臣的额头渗出冷汗——所有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灰岩堡陷落,威尔斯军团即将兵临城下,而普罗旺斯人围而不攻的谜题终于揭晓答案。 “他们是在等……”军事大臣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等亚特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再大肆进攻……” 伦巴第公爵突然暴起掀翻整张桌子,羊皮地图与桌上的残酒轰然滚落。他眼眶赤红地扫视群臣,“现在!谁还敢说能和谈?谁还敢劝我开城投降!” 死寂中,他颓然挥袖,“滚!全都滚出去!弗朗切斯科留下!” 当最后一名大臣颤抖着掩门离去,威托特公爵踉跄跌回王座。 烛光映亮他骤然苍老十岁的面容。“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弗朗切斯科冷静地拂去肩甲上的琉璃碎屑,“威尔斯军团最迟明早抵达。普罗旺斯人今夜必有动作——贝里昂从不浪费震慑敌军的机会。”他展开袖中暗藏的城防图,“我已增派三处哨塔,弩箭时刻对准城外,但……” 第八百三十七章 暗夜行军 ………… “但什么?”威托特公爵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但征召的平民开始暴动,南城粮库遭到哄抢,守军镇压时死了三十多人。”弗朗切斯科的声音冰冷如铁,“若再不发放存粮,恐怕敌军没攻城,我们自己先被撕碎了。” 威托特公爵指甲深深掐进王座扶手的金狮浮雕,“开仓!每人发三天口粮——但谁敢靠近城墙哗变,立即斩杀!”他突然揪住弗朗切斯科的衣领,“今夜你亲自守城!若放半个普罗旺斯人爬上城墙……”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疯狂的血丝已道尽一切。 ………… 当弗朗切斯科躬身退出时,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正掠过厅堂壁画上威托特公爵家族的辉煌史诗。画中先祖征战的英姿与此刻瘫坐在阴影中的现任公爵形成凄厉对照。 窗外突然传来守军换岗的号角,惊起一群栖在宫墙上的乌鸦。这些食腐的黑鸟竟比所有大臣更早嗅到灭亡的气息,正成群飞向城外——飞向那些插满头颅的长矛,飞向即将吞噬米兰的血色黎明…… ………… 米兰以南五英里外,一条不算太宽阔的支流上,威尔斯军团的步兵正踩着临时加固的木桥有序北进。 河水映着最后一缕绛紫霞光,浮桥上铁靴踏板的闷响与马匹不安的嘶鸣交织成一首行军序曲。 亚特勒马立于北岸高坡,暮风吹动他猩红的披风。“前方最后一座桥确认通畅了?”他问身旁的奥多。 “修桥的士兵已清除路障,桥面足够重骑和辎重通过。”奥多指向远处隐约的米兰轮廓,“但洛伦佐残部尚未肃清,需防他们再袭粮队。” 亚特颔首,目光扫过正在渡河的辎重车队,“让吕西尼昂派轻骑扩大警戒范围,粮草不能次受损。”说罢亚特一扯缰绳,带着侍卫队纵马驰向北方的黑暗。 ………… 队伍前列,连队长汉斯正用刀尖挑着靴底泥块,对身旁的旗队长伯里咧嘴笑道:“听说米兰娘们皮肤比牛奶还滑,等破城了非得找个贵族夫人试试!” 伯里嗤笑,“我说伙计,你先活过攻城锤第一撞吧。我可听说城里光常备军就五六千人。”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若真能捞笔大的……老子就回山谷买座葡萄园,天天喝酒睡到日头晒屁股。” 汉斯眼神恍惚了一瞬,“我要娶个屁股大的姑娘,生五个小子!到时候带他们打猎,就像我父亲当年……”这个囚徒兵出身的连队长话音突然哽住,他狠狠吐了口唾沫,“算了,先剁了米兰人的狗头再说!” 稍后位置,连队长科林与韦兹并骑缓行。 “第二座桥了。”科林摩挲着剑柄上的砍痕,“记得当年跟着大人打第一场仗时,过条溪沟都手忙脚乱。” 韦兹冷笑,“现在可是马上要啃米兰这块硬骨头了。城墙比地峡堡还高十五英尺,护城河引的是活水。”他忽然压低声音,“今早听斯坦利审俘虏时说,他们可是在城墙上摆放了不少重弩。” 科林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山丘轮廓,“所以大人才要等普罗旺斯人先耗守军锐气。”他忽然咧嘴,“不过若能亲手把伦巴第公爵家族的纹章旗扯下来……也够我吹嘘到下辈子了!” “哈哈哈……你小子~” 两人身后不远处,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策马靠近特遣队长斯坦利,目光落在他微微渗血的肩膀绷带上,“撑得住吗?” 斯坦利面无表情地按了按伤口,“死不了。倒是你那些宝贝轻骑,昨夜竟被米兰人摸到眼皮底下烧了粮草,丢人。” 吕西尼昂涨红了脸:“这群杂种!等破城我非第一个冲进——” “用不着。”斯坦利打断,“我的副队长道森带十几个伙计早混进米兰了。他们在里面藏了不少火油,必要时能烧掉半个粮仓。” 两人相视一笑,那是老猎犬嗅到猎物气息的狞笑。 远处天色彻底沉入墨蓝。最后几只归巢的乌鸦掠过行军队伍,虫鸣在田野间渐次响起。火把依次点燃,在暮色中连成蜿蜒的火龙。 士兵们唱着粗俗的乡谣,有人传喝着缴获的葡萄酒,有人擦拭着剑锋上未干的血迹——平静得像是赶赴一场夜宴。 唯有军团那些最老练的士兵会不时抬头,望向北方那片吞没夕阳的巨大阴影。 北边山丘的轮廓正在夜色中膨胀,如蛰伏的巨兽张开漆黑的口器。 而数千把刀剑正精准地刺向它的咽喉。 ………… 队伍后方,三千余名佣兵杂乱却有序地行进着,金属碰撞声与粗野的谈笑混杂在暮色中。 佣兵军团长灰狼骑在他那匹跟随自己多年的黑色战马上,左肩缠着的亚麻布绷带渗着暗红,但他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军团副长格伦策马靠近,担忧地看了眼他的伤口,“军团长,你这伤要不让医士再看看?要不攻城时让我来指挥前锋吧,你在后面压阵。” 灰狼嗤笑一声,活动了下受伤的左臂,刺痛让他咧了咧嘴,“屁大点口子,不碍事。当年在施瓦本东部边境被敌人的长矛捅穿肚子,我还徒手拧断了三个敌人的脖子呢,这点伤算什么。”他目光扫过身后这群由亡命徒、破产青壮农夫和地牢逃犯组成的队伍,“米兰这仗,得由我亲自带队。” 格伦小心翼翼地环顾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问道:“大人,亚特伯爵答应我们的条件……究竟是什么?兄弟们心里没底,怕拼了命最后却……”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灰狼眼神锐利地瞥了他一眼,“格伦,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了。” “那你就该知道,该你知道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灰狼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亚特伯爵虽然冷酷,但重诺。他答应的事,我相信他不会反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仅容格伦听见,“自我们归顺以来,还没真正打过硬仗。灰岩堡那是禁卫军团和威尔斯军团士兵的主场。米兰不同——这是决定性的战役。我们必须让伯爵大人看到我们的价值,看到我们配得上他许诺的赏赐和土地。要让兄弟们明白,这一仗打好了,往后十年都能躺着吃香喝辣;打不好,或者偷奸耍滑……”他冷笑一声,“别说赏赐了,能不能活着走出勃艮第都是问题。” 格伦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明白了。” 灰狼突然调转马头,面向后方行进中的佣兵们,他洪亮的声音压过了行军的嘈杂—— “都给我听好了,尤其是个别懒虫和渣滓!”他吼道,受伤的手臂高高举起,“磨利你们的刀剑,擦亮你们的眼睛!前面就是米兰,伦巴第最肥美的羔羊!城墙后面有的是闪亮的金币、光滑的女人和醉人的美酒!” 佣兵们发出一阵贪婪的哄笑和嚎叫。 “但是!”灰狼声音转冷,“这些好东西,不会自己跑到你手里!得用刀剑去抢,用血汗去换!勃艮第的老爷们看着呢,别tm给我丢人现眼!到时候谁要是腿软了,手慢了,别怪我手里的剑不认人!” “到了米兰,放开手脚杀!放开手脚抢!立下功勋,伯爵大人重重有赏!让那些正规军也瞧瞧,我们这些‘狼群’的獠牙有多利!” “为了金币!为了女人!为了狼群!”佣兵们的情绪被彻底点燃,嘶吼声震天响,疲惫仿佛一扫而空,脚步纷纷加快,眼中闪烁着对财富和杀戮的渴望,疯狂涌向前方。 格伦看着亢奋的队伍,又看向灰狼坚毅的侧脸,终于将最后的疑虑压下,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暮色更深,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映照着这支渴望鲜血与财富的军队…… ………… 火把摇曳的光影里,后方佣兵们的狂野嘶吼如浪涛般传到队伍最前端。 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骑在他的披甲战马上,身形如铁铸般纹丝不动,只是微微侧头,冰冷的目光扫过身后那片喧嚣的火把洪流,随即又面无表情地转回前方。 跟在他身旁的军团副长詹姆却忍不住啐了一口,低声抱怨,“一群乌合之众,打仗靠吼,劫掠冲在最前面,军纪散漫,竟也配和我们禁卫军团领一样的饷银!大人,伯爵大人如此厚待这些降兵,未免……” “詹姆!”科莫尔的声音陡然严厉,如同寒铁交击,打断了副手的话,“注意你的言辞!妄议统帅,你是嫌颈上的脑袋太安稳了吗?” 詹姆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一窒,脸上闪过一丝不服与后怕交织的复杂神色,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低下头,“属下失言。” 科莫尔目光依旧平视前方黑暗的平原,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战斗力?哼,你以为‘灰狼’的名号是吹出来的?听说这支佣兵当年在东边为某位领主效力时,这个家伙以区区八百人硬扛东方帝国两千边军精锐三天,若非被我们上万人包围、后路被断,你以为他会选择投降?那是头真正的恶狼,审时度势,懂得在绝境中寻找生机,是个聪明人。” 第八百三十八章 试探 ………… 他顿了顿,继续道,“昨晚攻打灰岩堡,你我也在阵中。虽没亲眼看见他是如何亲率人马登城作战,但他肩上被铁甲刺破的伤口还不足以说明此人的勇悍吗?就算是禁卫军团里也找不出几个亲自带人攻城的高阶军官。” 詹姆沉默了半晌,忍不住又压低声音好奇地问道:“那……军团长,您说伯爵到底许了他什么条件?能让这群亡命徒如此卖命?而且招募整整三千佣兵纳入麾下,这……贝桑松宫廷和侯爵大人那边,恐怕……” “詹姆!”科莫尔第二次打断他,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杀意,“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管好你的舌头和好奇心。有些事情,不是你该打听的。再敢非议统帅决策,猜测上意,下次保你脑袋的就不是我这句话了!” 詹姆脸色一白,彻底噤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科莫尔不再看他,猛地举起右拳,向身后传令兵做出加速的手势。号令层层传递,整个禁卫军团的行军速度悄然提升。 此时,大军先头部队正好驰下一处缓坡,眼前豁然开朗。暮色下的伦巴第平原如同巨大的黑色毯子在脚下铺展开来。 远处,普罗旺斯大营的连绵火光如同地上的星河。大营前方,米兰城巨大的、令人窒息的黑色轮廓盘踞在地平线上,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 数千铁骑洪流般涌下山丘,踏入平原,蹄声如闷雷滚动,坚定地朝着那片预示着最终决战的血与火之地奔涌而去…… ………… 北方,夜幕彻底笼罩了米兰平原,气温随着晚风骤降,白日的喧嚣仿佛被黑暗吞噬。 城外,普罗旺斯大营的火把如繁星般钉在黑暗中,映照着已完成的大型攻城工事。 三座高逾十几英尺的木质了望塔矗立在阵前,塔顶弩机的轮廓如巨鹰展翅;二十余架蒙皮攻城塔如同移动的堡垒,其高度甚至超过了米兰外墙。 投石机阵地呈扇形分布,炮臂上悬挂的配重石如同沉睡的巨兽獠牙;更远处,堆积如山的擂石旁,包铁攻城锤“地狱之锤”已被架设在轮车上,仿佛随时准备咆哮前冲。 护城河边,普罗旺斯士兵举着火把对着城头做出各种下流手势,有人甚至将白天砍下的米兰骑兵头颅挑在矛尖摇晃,污言秽语随风飘上城墙,“伦巴第阉狗!下来舔爷爷的靴子!” 然而城头守军却异常沉默。 伦巴第士兵面无表情地擦拭弩机,时而瞥一眼城外的敌军阵地。 无人敢大声回应挑衅——城防总指挥法比奥的禁令如铁箍般束住了所有人的冲动,几个年轻士兵死死捏着矛杆的手指已然发白,却终归没有掷出。 被强征的市民蜷缩在垛墙下啃着黑麦饼,偶尔低声交谈,“听说勃艮第人破城后只杀贵族……” “你知道个屁!我昨天听人说南边村庄连婴儿都被钉在门板上了!” ………… 南门内侧临时搭建的军帐内,烛火将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的身影投在城防图上。 “……我午后巡视城防时发现两处致命漏洞。”他指尖重重敲打羊皮纸,“第一,西北角‘旧下水道’出口的栅栏锈蚀严重,普罗旺斯人只需半刻钟就能撬开;第二,东墙箭塔的射界被新建的贫民窝棚遮挡——若敌军夜间火攻窝棚,浓烟反而会掩护攀城。” 法比奥脸色骤变,“我立刻调两队弩手加强西北角,再拆了那些该死的窝棚!” “不。”弗朗切斯科按住法比奥的肩膀,“拆窝棚会引发骚乱。你让人把火油桶挪到东墙,若敌军真用火攻……我们就让整片区域烧成白地,连人带攻城梯一起熔了。” 一名军官迟疑,“可窝棚里至少住着三百流民……” 弗朗切斯科微笑,“三百条命换一座箭塔,很划算。”他忽然侧耳倾听帐外隐约的狗吠声,“今夜必有事端。传令:所有哨塔增派双倍岗哨,每半小时用暗号核对身份——贝里昂最擅长伪装夜袭。” 法比奥立即唤来传令兵部署,军帐烛火摇曳至深夜。 当最后一名军官领命离去时,弗朗切斯科突然抽刀刺穿地图上的米兰城徽。 刀尖没入木桌的闷响,如同死神叩门的预告…… ………… 城外,普罗旺斯中军指挥营帐内,烛火将贝里昂的身影拉长投在米兰城防图上。他指尖蘸墨,在羊皮纸上划出三道猩红弧线: “东墙三段——那里箭塔的视野被贫民窝棚所挡,守军弩手难以瞄准。西墙五段,据观察聚集了大量新征召的‘护城军’,一群握锄头的手握不住长矛,一冲即溃。”他指尖重点敲打西北角,“还有这里,旧下水道出口所在,守军必以为隐蔽,反而疏于防范。” 一名身披狼皮斗篷的将领皱眉,“但护城河宽达十五英尺……” “木桥已备妥。”一个辎重官立即回应,“六座可拼接木桥,每座承重足够十人并行。桥面覆湿泥防敌火箭,很快就能架通!” 贝里昂颔首,目光扫过帐内众将人,“投石机先轰击标记区段,不必太节省——我要城垛上不敢露头。木桥队趁炮石掩护推进,轻步兵扛云梯紧随其后。弓箭手压住两侧箭塔,若有守军冒头即刻射杀。” 他突然抓起桌角的桶盔,“记住!这是试探,不是总攻。若遇城上敌军火油,立刻撤退!我要的是摸清他们哪段城墙最脆弱,哪群守军最先尿裤子。” 帐外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距午夜只剩一刻钟。 贝里昂将桶盔扣上头顶,金属碰撞声如冰片碎裂,“传令:全军按计划准备。待月亮被乌云遮住时……”他咧嘴露出白牙,“给米兰人送份午夜惊魂。” 命令如涟漪般传开。 投石机阵地开始绞紧配重索,弓弩手将箭矢塞进滑槽,轻甲步兵检查着云梯钩爪的松紧,盾牌手用清水浸湿蒙皮——这是对付火油的土法。 ………… 午夜,月亮缓缓滑入云层时,米兰城墙上的火把忽然摇曳了一瞬。 贝里昂的佩剑铿然出鞘,剑尖指向那片吞噬月光的巨大阴影。 “开始!” 贝里昂的命令如投石砸入静水,瞬间激起死亡涟漪。 话音刚落,身后投石机阵地,士兵们抡锤砸脱插销,配重箱轰然坠落,长臂猛地扬起——数十颗裹油燃烧的炮石划破夜空,拖着焰尾砸向米兰城墙! 砰!砰!砰! 东墙段顿时碎石横飞,一座箭塔拦腰折断,守军惨叫着从十几英尺的高处坠落。 炮石砸中人体的闷响与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一段垛墙后的“护城军”被直接碾成肉泥,血雾混着焦臭弥漫开来…… 与此同时,六组扛着拼接木桥的士兵冲向护城河。他们匍匐前进,用盾牌抵挡零星箭矢,将桥段快速架起。“咔哒”的扣合声接连响起,浮桥以惊人速度贯通两岸。 “给我冲!”一个战兵中队长率先踏上桥面。 紧接着,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轻甲步兵如潮水般涌过木桥。 很快,扛在士兵们肩上的云梯重重搭上墙砖。弓弩手半跪桥对岸仰射,箭雨压制着试图露头的守军。在他们前面,盾牌手站成一列,阻挡着来自城墙上暗箭。整个进攻流程如毒蛇吐信般迅疾致命。 第一轮攻击过后,城墙上已乱作一团。 强征上城的市民抱着头在血泊中爬行,有人被炮石溅射的碎石削掉耳朵;那些守城士兵虽勉强维持阵型,但不断落下的燃烧炮石引燃了堆放的火油,火焰加剧了混乱。 “把云梯给我推下去!”守军小队长长嘶吼着砍断一条云梯钩爪,梯上敌兵尖叫着坠落到地面,溅起一阵尘土。 很快,更多云梯再次搭上垛墙,下面的普罗旺斯轻甲步兵一手持剑,一手攀爬,眼里满是对胜利的渴望~ 嗖~嗖~ 两个正欲倾倒火油的守军被城下弩手发射的箭矢贯穿太阳穴,热油反而泼了自己人一身;另一名军官刚举起令旗,就连中三箭栽下城墙。 “起来!废物!”守军军官踹翻蜷缩在墙角哭喊的肉盾,将长矛塞进他们颤抖的手,“再不动手,等他们爬上来我先剁了你们!” ………… 南城门外,贝里昂冷眼观察战局。“投石机转向!轰击南门塔楼!” 投石机立刻调整射界,集中砸向南门塔楼。其余各处的守军被迫抽调兵力支援。 很快,东侧墙段压力骤减——一名普罗旺斯士兵趁机跃上垛口,长剑劈翻两个尖叫的市民,却被一个独眼老兵一矛捅穿眼眶! “看见没?!”老兵搅动矛杆拔出眼珠,对吓傻的护城军怒吼,“杀这些杂种比宰猪还容易!谁再后退——”他踢了踢脚边无头的平民尸体,“这就是下场!” 残月从云层中探出,照亮城墙上下修罗场般的景象。试探性的尖牙已刺入米兰肌肤,而真正的撕咬才刚刚开始。 当东墙与南门几处的厮杀声震天动地时,西北角护城河外的暗处,五十余名普罗旺斯精锐战兵正强忍着作呕的恶臭…… 第八百三十九章 毒蛇潜伏 ………… 在他们面前,一条泛着油污、漂浮着秽物的下水道出口如同巨兽的排泄孔,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酸腐气味。 带队的骑士瓦尔蒙用浸湿的布条紧紧捂住口鼻,声音闷沉却充满诱惑,“贝里昂大人许诺!先入城者赏金币一百枚,晋升骑士衔!想想吧兄弟们,是回去继续种地,还是带着荣耀和财富衣锦还乡!” 重赏之下,勇士屏息。 众人相继滑入齐腰深的污水中,黏腻的秽物裹挟着死老鼠擦过他们的腿甲。一行人摸索着前行,很快便触碰到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随着铁锤在寂静中发出沉闷的敲击声,铁栅栏被一根根拔掉。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黑暗洞口显露在众人面前,但更浓烈的恶臭也持续扑面而来。 “跟上!” 瓦尔蒙第一个钻了进去,身后士兵依次潜入,在狭窄粘滑的管道中向城内爬去…… ………… 当这群从暗处悄无声息地摸进城内的勇士正爬行在充满恶臭的下水道中时,东城墙已陷入血腥的拉锯战。 随着战事的加剧,不断有普罗旺斯士兵嚎叫着翻上垛口,虽然很快被守军围杀,但突破口正在逐渐扩大。 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亲临战线,银甲已被血污浸染。他一眼看出火势蔓延的窝棚不仅阻碍视线,其燃烧产生的浓烟更让守军呛咳不止。“烧了它!把所有窝棚全点着!”他冷酷下令。 “大人,可里面还有……”副官话音未落,法比奥反手一剑劈翻一个刚登城的敌兵,厉声道:“要么烧棚清界,要么等着被敌人占领箭塔屠光全城!点火!” 士兵们旋即将火把投入窝棚。 干燥的木材和破烂家具瞬间爆燃,火舌冲天而起,将东墙照得如同白昼。 凄厉的惨叫声从火海中迸发,无数浑身着火的贫民哭嚎着冲出火海,像人形火炬般翻滚坠落,更有许多人直接被浓烟吞噬或烧成焦炭。 法比奥对眼前的惨剧视若无睹,他利用大火提供的明亮视野,连续张弓搭箭,箭无虚发,将三个试图攀爬的普罗旺斯士兵射落城下。 “弩手就位!瞄准云梯!滚木擂石,给我砸!”他的冷静与勇猛暂时稳定了军心,部分被吓呆的护城军也开始颤抖着举起石头向下砸去…… 与此同时,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在南门城楼下达了冷酷的报复指令:“所有投石机,换装碎石!覆盖城外敌军弓弩阵地!让他们也尝尝死亡的滋味!” 砰!砰!!砰!!! 米兰城内的投石机很快便发出阵阵怒吼,漫天散落的碎石如雨点般砸向普罗旺斯人的阵线。 很快城外就传来阵阵惨叫和嘶吼。 虽然杀伤力有限,但有效地干扰和压制了对方的远程攻击,为城墙守军争取了喘息之机。 双方的对抗迅速升级,更多的士兵被投进这片血肉磨盘。 杀声与火光很快就惊醒了整座米兰城。 一些胆大的市民推开窗户,或爬上屋顶,惊恐又好奇地眺望东面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血腥战场。 尖叫、呐喊、金属撞击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每一个人的神经——熟睡的孩童被吓哭,无助的妇人紧紧捂住嘴巴,男人们则握紧了家中能找到的任何可作为武器的东西…… 这座古老的城池,在突如其来的夜袭中彻底惊醒,数千人陷入了恐惧与挣扎的漩涡…… ………… 西面城墙下,城内投石机抛射的碎石如冰雹般砸入普罗旺斯弩手阵地。拳头大的石块呼啸着落下,击穿士兵单薄的皮甲,敲碎他们的颅骨,砸断一些人的臂膀。 挡在弩手们前面的木质盾牌在连续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和碎裂声,阵型瞬间大乱,惨叫声此起彼伏。 压力骤减的西城墙守军终于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守城军官嘶哑着喉咙,挥舞着卷刃的长剑大喊:“快!砸下去!别让他们喘过气!砸死这群杂碎!” 被短暂胜利鼓舞的护城军和守城士兵们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巨大的擂石被合力推下,沿着云梯碾压而下,将正在攀爬的敌兵连人带梯砸成了肉泥;燃烧的滚木点燃了下方士兵的衣物,一个个火人哀嚎着在地上翻滚,随后坠入了护城河,水里发出“嗤嗤”的声响;箭矢如雨点般倾泻,精准地收割着慌乱后撤的普罗旺斯轻甲步兵。 城下瞬间沦为死亡地狱—— 破碎的肢体、扭曲的兵器、垂死的伤兵混杂在一起,护城河水很快便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 普罗旺斯士兵的第一次凶猛攻势,在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反击下土崩瓦解。 看着潮水般退却的敌军,西城墙上的守军——无论是职业士兵还是刚刚还在颤抖的市民,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片刻前的恐惧已被劫后余生的兴奋和初尝胜利的骄傲所取代。守城军官抹去脸上的血污,看着这些眼神已然不同的“新兵”,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赞许的表情。 ………… 城南外,贝里昂通过望楼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看到进攻受挫,伤亡开始增加,而米兰守军的士气反而因此提升,于是他果断举起手,对传令兵道:“鸣金收兵!马上派人设法拖回伤员和尸体,弓箭手掩护撤退。” 嘟~嘟~ 收兵的号角声凄厉地划破夜空,穿透战场上的喧嚣。正在苦攻的普罗旺斯士兵如蒙大赦,交替掩护着向后撤退,留下满地狼藉和同伴的尸骸。 城头上的欢呼声此刻却变得更加响亮,甚至有人开始嘲笑辱骂撤退的敌人,宣泄心中的怒火。 短暂交锋过后,米兰守军成功击退了普罗旺斯人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胜利的光芒驱散了夜晚的黑暗和恐惧。 然而,无论是法比奥还是弗朗切斯科都清楚,这仅仅是个开始。 贝里昂的试探目的已经达到,他摸清了城上守军的虚实。而更猛烈、更残酷的攻击,很快就会再次降临到伦巴第人身上…… ………… 米兰城西北角方向,下水道内。 里面污浊的空气几乎快要让所有人窒息,走在最前的骑士瓦尔蒙突然抬起裹着铁甲的手臂,拳头紧握——身后二十余名精锐立刻如石雕般定在原地,只有污水在他们腰际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 瓦尔蒙侧耳倾听,眉头紧锁。方才还清晰可闻的城墙上的喊杀声、撞击声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祥的寂静,偶尔被远处模糊的欢呼声打断。 “声音停了…”他几乎将声音压成气丝,对紧跟在后的侍从低语,“我们的佯攻可能撤退了,现在出去就是自投罗网。等,等下一次进攻开始。” 就在这时,队伍中间一个年轻士兵再也无法忍受这混合着粪便、腐肉和铁锈的恶臭,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呕吐起来。虽然他极力压抑,但那沉闷而粘腻的声音在封闭的管道内却被放大了数倍,清晰地传了出去。 前方五十步外,下水道通往城内生锈的铁栅栏外,一名靠着墙壁打盹的伦巴第哨兵猛地惊醒~ “什么声音?”他推了推身旁的同伴,紧张地指向黑暗的管道深处,“你们听见没?里面有动静!” 另外两个被吵醒的士兵不耐烦地站起身,凑近栅栏朝里张望,里面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几乎让人窒息的恶臭。 一人干呕了几下,抱怨道:“皮埃尔,你是被老鼠吓破胆了吧?这鬼地方除了屎和耗子,还能有什么?” “我真的听到了~”名叫皮埃尔的士兵坚持道,但语气明显有些犹豫。 正当几人争执时,一只肥硕的老鼠恰如其分地从污水里蹿出,吱吱叫着爬过管道壁,消失在阴影里。 “看吧!我就说是你这蠢货听错了!”同伴们顿时哄笑起来,紧张气氛一扫而空。 “好好守着你的耗子吧!”几人嘲笑着重新坐到原位,注意力再次转向了城墙方向,猜测着刚才外面发生了什么。 “哎,奇怪,怎么南门外面那群杂没动静了?”一个侧耳倾听的伦巴第士兵突然开口说道。 “管他呢!反正我们又不用上去和那些家伙拼命,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这儿,不用担心自己的脑袋被人给砍了去。”另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说罢往墙上一靠,很快便睡了过去…… ………… 栅栏后的黑暗中,瓦尔蒙和所有普罗旺斯士兵几乎停止了呼吸,紧贴着冰冷粘滑的管壁,手紧紧按在武器上,冷汗混着污水从额头滑落。 直到外面的嘲笑声平息,确认自己并未暴露,瓦尔蒙才缓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对身后做出一个安抚的手势。 他眼神冰冷,再次压低声音说道:“运气站在我们这边。但他们就在外面,现在我们不能动。”他透过栅栏的缝隙,隐约能看到那几个伦巴第士兵的背影。 “等待下一次号角!”瓦尔蒙的声音如同毒蛇嘶鸣,“等外面的兄弟再次对城墙上的守军发起进攻,吸引所有目光时……我们就从背后,割开这几个杂种的喉咙~” 很快,下水道重归死寂,只剩下污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和五十多颗心脏在黑暗中剧烈搏动的声音。 这群潜伏的毒蛇,耐心地蜷缩在米兰的肠腹之中,等待着发出致命一击的时刻…… 第八百四十章 风暴酝酿 ………… 收兵的号角余音散去,普罗旺斯大军如潮水般陆续撤回护城河外的营地。此刻,伤兵的哀嚎取代了战前的怒吼,成为漆黑夜里的主旋律。 士兵们相互搀扶,一瘸一拐地走下战场,许多人身上插着箭矢或裹着被鲜血浸透的临时绷带。担架队穿梭其间,将残缺不全的尸体或仍在呻吟的重伤员拖回。阵地上弥漫着血腥与汗臭,失败的阴霾笼罩着士兵们的脸庞。 后方,中军指挥营帐内,烛火通明。几位负责具体指挥进攻的高阶军官相继入内,他们的甲胄上沾满了血污和烟尘。 待众人坐定,负责东面城墙进攻的一个领兵子爵脸色凝重,缓缓开口,“伯爵大人,东墙守军的抵抗比我预计的要顽强许多,尤其大火燃起后,无论是他们的指挥还是反击都变得更加有序。尤其是那个突然出现的指挥官亲自督战以后,非常难缠。但…他们的‘护城军’确实惊慌失措,是潜在的突破口,只是需要更猛烈的打击来催垮他们。” 负责西面城墙的一个男爵接着说道:“西墙遭遇了敌方投石机的集中打击,碎石给我军弩手造成很大伤亡。他们的守城器械充足,反击很坚决。不过,其远程投射力量必须优先拔除,否则我们难以有效压制城墙。” 南墙指挥官继续补充,“南门守军纪律严明,未因挑衅而混乱。但我观察到,当我军佯攻时,其两侧箭塔的支援速度有时会出现短暂延迟,或许可以利用。” “北边的情况和诸位大人说的情况差不多,但很明显,米兰城内的主要守军并未出动,而是先派了一些替死鬼来消耗我们的力量。”最后一位军官汇报完毕后,几人都将目光放在了贝里昂身上。 作为这支八千人马的统帅,贝里昂沉默地听着,指尖在地图上轻轻敲击。 片刻后,他抬起眼,突然开口,“西北角的下水道…瓦尔蒙的人马,有信号传来吗?” 负责联络的军官摇头,“回禀伯爵大人,暂无任何讯息。他们应该已成功潜入并处于潜伏状态,以等待下一次进攻的时机。” “很好!”贝里昂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么,就让我们的第二次攻击,为他们创造那个时机。” 他站起身,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开始部署新的攻城计划—— “其一,优先摧毁远程威胁。所有重型投石机,下一波攻击不再轰击城墙,集中全部力量,覆盖式打击米兰城内的投石机阵地!给我把它们砸成碎片!弓弩手负责压制城墙垛口,掩护我方战兵行动。” “其二,主攻方向不变,但要加大力度。东墙仍是主攻点。增派两个百人队的重甲步兵,配备更多云梯和钩索。所有人准备好后,不惜一切代价,持续猛攻,务必撕开缺口!要让伦巴第人感受到我们的怒火!” “其三,预备队投入,巩固并扩大战果。一旦东墙取得突破,或者瓦尔蒙小队在城内制造出足够混乱,我亲自率领预备的重甲步兵和精锐战兵携带攻城锤,通过木桥直扑城门和突破口,扩大战果,争取一举夺城!” “其四,佯攻配合,迷惑敌军。西墙、南门和北门继续施加压力,进行牵制性攻击,让伦巴第人无法判断我军主攻方向,难以抽调兵力支援。” “其五,信号协调。以我军三支火箭升空为号,全军同时发动总攻!若瓦尔蒙小队在城内得手,会以火光为号,届时全军务必全力压上!都明白了吗?”贝里昂目光扫过众人。 “明白!”几位高阶军官同时答道。 贝里昂微微点头,“传令,让士兵们稍作休整,包扎伤口,补充箭矢。下一次进攻,务必全力以赴!我们要用米兰人的血,洗刷刚才的耻辱!” 众人领命后快步走出军帐分头前去部署。 贝里昂独自站在地图前,目光再次投向西北角。 “瓦尔蒙……别让我失望。”他低声自语。 而此刻,在那条黑暗恶臭的下水道里,瓦尔蒙和他的精锐们,正如潜伏的毒蛇,聆听着城外渐渐平息的声响,等待着下一次进攻号角的响起…… ………… 护城河对岸,南城墙段箭塔下方。 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大步流星地从东墙方向走来,脸上洋溢着激战后的亢奋,银甲上敌人的血污尚未干涸。 他用力拍打着沿途士兵的肩甲,声音洪亮。“干得漂亮!兄弟们!看到了吗?普罗旺斯的杂种也没什么了不起!照样被我们砸得头破血流!” 守军们疲惫的脸上此时也露出难得的笑容,方才的恐惧似乎被短暂的胜利驱散了不少。 这时,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从西面城墙巡视而来,他的表情与法比奥形成鲜明对比——面容冷峻,眉头紧锁,不见丝毫喜悦。 法比奥兴奋地迎上去:“弗朗切斯科大人,您看到了吗?东墙那边,我们把他们打得屁滚尿流!我亲自带人……” “一次试探性的进攻而已,法比奥大人。”弗朗切斯科冷冷地打断他,声音如同浸透了冰水,“贝里昂扔出一块骨头,只是想试试我们的牙口有多利,反应有多快。” 他走到垛口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外正在重整队伍的普罗旺斯士兵。“庆幸的是,我们守住了,而且没有过早暴露全部底牌。他们现在或许认为我们的投石机厉害,但‘护城军’的表现怯懦易溃。这很好,就让这种错误的判断留在他们脑子里。” 法比奥的兴奋劲头被这盆冷水浇灭了不少,但他仍辩驳道:“可我们确实击退了他们……” “代价呢?”弗朗切斯科转向他,眼神锐利,“我们的投石机位置是否已经暴露?箭矢擂石消耗了多少?士兵们是真的变勇敢了,还是仅仅因为侥幸生还而短暂亢奋?贝里昂的下一次攻击,绝不会再这么温和了。” 他不再给法比奥争辩的机会,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命令:“立刻统计各段城墙物资损耗,优先补充箭矢和擂石!尤其是西墙,那些护城军险些让敌人占领了垛口。” “此外,马上从预备士兵中抽调精锐,组成快速支援纵队,部署在靠近东墙和南门的区域,随时准备扑向最危急的战段。” “最后,”他压低声音,语气格外凝重,“严格控制火油的使用。那是我们最后的杀手锏,不要零星泼洒。要等到敌军大规模攀城,人群最密集时,再倾泻而下——我要的不是击退,是烧光他们一整支攻城梯队!明白吗?” 法比奥深吸一口冷气,终于彻底从胜利的眩晕中清醒过来,重重点头,“遵命,弗朗切斯科大人!我立刻去办!” 弗朗切斯科最后望了一眼城外普罗旺斯军营中逐渐再次亮起的密集火把,那里仿佛有更恐怖的战争巨兽正在酝酿下一次扑击。 “抓紧时间吧,法比奥大人。”他低沉地说道,“风暴很快就要来了。” 弗朗切斯科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勒在这位城防总指挥官的心头。 弗朗切斯科旋即转身离开城楼,带着亲卫纵马消失在通往宫廷方向的街道阴影中。 望着军事大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法比奥深吸了一口带着焦糊和血腥味的夜气,转身对传令兵厉声吼道:“都听见了?马上给我加固防线!一只普罗旺斯营地里的苍蝇也不许飞过垛墙!” 士兵们在一阵呵斥声中愣了片刻,然后转身朝自己的战位跑去。 不远处,米兰宫廷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壮阔又孤独,时而闪烁的烛火如一只只眼睛时刻注视着四周的城墙…… ………… 黑暗的廊道深处,宫廷内廷。 伦巴第公爵早已被远处的号角声与喊杀声惊醒。他独自僵立在敞开的雕花窗边,猩丝睡袍松散地系着,露出苍白的胸膛。 窗外,南面天际被不祥的火光染成一片橘红,每一次投石机轰鸣的隐约回响都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房间内异常昏暗,仅有一支残烛在银烛台上摇曳,将他的身影扭曲地投在挂满先祖征战壁画的黑墙上。空气凝滞而压抑,仿佛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 他手中紧攥着一份来自南境的旧战报——地峡堡陷落、罗兰战死的消息如同鬼魅般在他脑中盘旋。 他的眼神空洞地望向火光方向,心中却如沸水翻腾:贝里昂的八千大军已如铁桶合围,亚特那头勃艮第野狼的爪牙转眼即至……家族百年的基业,难道真要断送在我手中?那些蠢货大臣,除了争吵和投降还能做什么?弗朗切斯科的计策真能撑到施瓦本人出手吗?若是城破…… 他不敢再想下去,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出自己被敌人吊死在广场上的血腥场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黑夜,由远及近,最终在庭院石板上戛然而止。 伦巴第公爵猛地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与更深的焦虑混合的光芒。 第八百四十一章 汹涌号角 ………… 他快步走到桌前,手指颤抖地抓起水晶酒瓶,甚至来不及倒进酒杯,就直接对着瓶口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葡萄酒未能平息他内心的灼烧,反而有几滴顺着他灰白的胡须滑落,滴在华贵的地毯上,如同血滴。 不一会儿,房门几乎在被敲响的同时就被他猛地拉开。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风尘仆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带着夜的寒气和战场的硝烟味。 “情况如何?”伦巴第公爵的声音沙哑而急促,甚至忘了让弗朗切斯科进门,握着酒瓶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映照出难以掩饰的恐惧和一丝孤注一掷的期待。整个宫廷的沉重阴影,仿佛都压在了他此刻微微佝偻的肩上。 弗朗切斯科迈入昏暗的公事房,迅速而清晰地禀报了各处战况——东墙的惨烈拉锯、西墙投石机的短暂优势、以及普罗旺斯人看似受挫实则精准的试探。 伦巴第公爵听罢,指尖无意识地捏碎了水晶酒杯的细柄,琥珀色的酒液和血珠混在一起滴落。 “贝里昂这个粪坑里爬出来的杂种!”公爵低声咆哮,声音因恐惧而扭曲,“还有亚特那条疯狗……他们竟真敢……”他猛地喘了口气,看向弗朗切斯科的眼神复杂,“但你……你说对了。他们果然是在试探。” 弗朗切斯科微微躬身,“我只是尽忠职守。公爵大人家族的荣耀,便是我剑锋所指。”他顿了顿,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公爵大人,请恕我直言——我们需做最坏的打算。” 伦巴第公爵瞳孔骤缩,不安地问道:“你是指……” “突围!在城破之前。”弗朗切斯科语气冰冷如铁,还不待伦巴第公爵反驳,他便给出自己的理由,“其一,施瓦本援军目前尚无确切消息,一旦情况有变,米兰城破是早晚的事;其二,威尔斯军团最迟明早抵达,届时两面夹攻,城防压力剧增;其三——”他目光扫过窗外火光,“守军士气如绷紧的弓弦,久守必溃。若等乱民与溃兵冲击宫门,一切就晚了。” 他伸手在公爵桌案的地图上划过一条隐秘路径,“北墙旧马厩下,有一条直通城外黑松林的密道,是您曾祖为应对叛乱所修,仅有历代公爵知晓。我们可精选三百死士,趁夜……” 伦巴第公爵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闪过愤怒、恐惧,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绝望。良久,他颓然松开手,踉跄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最深色的葡萄酒。 “你说得对。”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弗朗切斯科,声音嘶哑,“我家族的血脉不能断在这里。” 叮!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却悲凉的响声,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如同饮下了一杯混合着耻辱与生存希望的毒药。 咚!咚!咚…… 就在这时,城外普罗旺斯军营的方向,突然爆发出比之前更加密集恐怖的战鼓声!新的进攻号角撕裂夜空,远比上一次更加汹涌! 弗朗切斯科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我马上去南门!公爵大人……请早做准备。”他深深看了一眼伦巴第公爵,旋即转身,黑色披风在门口卷起一阵旋风,脚步声迅速消失在石廊尽头。 伦巴第公爵独自站在原地,手中空杯坠落在地毯上,无声无息。他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南方再次被火光照亮的天空,手指死死抠住窗棂。 “密道……最终竟真要走上这条祖先为预防不测而留下的、屈辱的逃生之路~” ………… 南门外,贝里昂屹立在新建的望楼顶端,火把将他的鎏金铠甲映照得如同神只。他洪亮的声音传遍整个前锋阵营: “普罗旺斯的勇士们!看见那座城墙了吗?那后面有堆成山的金币、丝绸裹身的贵妇、窖藏百年的美酒!”他猛地挥剑指向米兰,“我以伯爵的名义起誓——第一个登上垛墙者,赏金币一百,晋升骑士!每斩敌首一级,赏银币十枚!若攻破城门,许你们狂欢三日,所得战利品尽归己有!” 城下瞬间爆发出嗜血的狂潮。 士兵们眼泛绿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军官舔着干裂的嘴唇狞笑,士兵们疯狂敲击盾牌,“为了金币!为了普罗旺斯!” 重赏之下,方才受挫的士气顷刻化为灼热的贪婪,无数刀剑渴望着痛饮敌军鲜血以换取巨额财富。 ………… 城墙上,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的吼声同样炸响: “米兰的男人们!看看城外这些豺狼!他们要把你们的妻子拖上床榻,把你们的孩子卖为奴隶,把祖辈的坟茔刨开找陪葬品!想想你们家灶台的热汤,想想床上女人的体温——除了手里的矛,你们还有什么可依靠?” 经历过第一轮血战的护城军们呼吸粗重起来,有人开始用刀尖在垛墙上刻下家眷的名字,有人将妻儿给的护身符塞进嘴里死死咬住。 恐惧仍在,但一种更原始的、保护巢穴的凶性被激发出来。他们握紧武器的指节已然发白,眼中燃起困兽般的决绝。 ………… “进攻!” 城外,贝里昂的佩剑狠狠劈落!战争巨兽再次咆哮! 转瞬之间,所有重型投石机同时怒吼,燃烧的炮石如陨星般砸向城内——但目标不再是城墙,而是后方已被发现的城内投石机阵地! 与此同时,无数云梯再次搭上墙砖,披着重甲的步兵开始攀爬,箭雨如同飞蝗般扑向垛口! 第二轮攻城战,以远比第一次更狂暴、更致命的姿态,悍然爆发! ………… 贝里昂的进攻号角如同砸碎冰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死亡的漩涡! 城上守军已然褪去初战的——盾牌手迅速在垛口组成连绵的龟甲阵,缝隙中刺出的长矛不断将攀至半途的敌兵捅落。 更有经验的守军中队长指挥着擂石和滚木的投放节奏——并非如此前那般胡乱砸下,而是看准云梯上敌兵聚集最密处猛然松绳!一根燃烧的巨木翻滚着碾过一架云梯,上面五名普罗旺斯士兵如同被捣碎的虫蚁,惨叫着筋骨断裂,坠入下方的人群,又引起一片混乱。 墙上的弓箭手也被分散配置,部分专注射杀攀爬者,更多的则与城下普罗旺斯的弓弩手展开对射。箭矢在空中交错飞掠,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一个经验不算丰富的弓箭手刚探身瞄准,便被下方射来的弩箭贯穿咽喉,一声未吭便栽下倒在地;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普罗旺斯的射手也被城上集中射来的箭雨连人带盾钉在了地上。 然而,在重赏的刺激下,普罗旺斯士兵爆发出了骇人的战斗力。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猛冲,盾牌顶着砸落的石块,剑斧砍断刺来的矛杆。 在东墙一段,几名悍勇的重甲步兵甚至借着盾牌掩护,硬生生顶着擂石砸击,逼近了垛口!锋利的钩爪已经搭上了墙砖,一张狰狞的面孔几乎与守军面对面! “滚下去!”负责这段防线的守城军官——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咆哮着亲自抱起一块数十磅重的巨石,双臂肌肉虬结,狠狠砸下!巨石精准地命中那几名敌兵高举的盾阵,恐怖的重量瞬间压垮了防御,骨头碎裂的可怕声响清晰可闻,重甲步兵连人带盾被砸落城下。 但死神的狂舞并未停止。 另一处城墙,一个年轻的新兵因为恐惧而动作稍慢,未能及时举盾格挡,被下方射来的冷箭射穿眼窝,无声地倒下。几乎同时,一个试图仿效军官扔石头的“护城军”士兵被攀上垛口的普罗旺斯士兵一剑削断了手臂,惨叫着跌入城内。 此刻,城墙化作了一面巨大的垂直血肉磨盘。每一寸墙砖都被鲜血浸泡得滑腻不堪,不断有尸体从上方坠落,砸在城墙根或顺着云梯掉进护城河里,溅起腥臭的水花。 呐喊声、惨叫声、金属撞击声、巨石滚落声汇聚成一片,冲击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墙上伦巴第守军凭借着高位优势和逐渐提升的配合苦苦支撑,而攻城者则依靠人数优势和疯狂的斗志不断冲击。第二轮进攻从一开始,就陷入了最残酷、最消耗的拉锯战…… ………… 东墙护城河外,贝里昂勒紧缰绳,战马焦躁地踏着蹄下血泥。他冰冷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城墙上的惨烈拉锯,瞳孔中倒映着刀光剑影和不断坠落的尸体。 他亲眼看着自己麾下的重甲步兵凭借悍勇几次逼近垛口,却又被守军拼死用擂石和长矛压回,伤亡惨重。尤其看到那名疤脸守军军官亲自抱起巨石砸碎他精锐士兵的场面,贝里昂的下颚线骤然绷紧,握着剑柄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牙关紧咬,发出一声压抑着暴怒的低吼。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满脸血污、气喘吁吁地狂奔而至,单膝跪地急报:“大人!西墙!格勒纳德骑士带人撕开了口子,已经站上垛口,正在扩大突破口!但伦巴第人反扑猛烈,急需支援!” 第八百四十二章 岌岌可危 ………… 贝里昂眼中精光暴涨,所有郁积的怒火瞬间化为决断! “很好!”他猛地调转马头,对身后待命的重甲步兵连队吼道:“第一、第二重甲百人连队,跟我来!目标……西墙突破口!” 同时,他厉声对副官下达一连串命令:“传令,攻城锤全力撞击南门!吸引敌军注意力!命令东墙、南门佯攻部队,加强攻势,不许后退一步!一旦突破,立即投入预备队,把墙上的守军给我死死钉在原地!” ………… 西墙中段突破口处,此刻已彻底沦为屠宰场。 普罗旺斯领兵骑士格勒纳德带着十几名最悍勇的士兵,以死伤大半的代价终于在一段垛墙上站稳了脚跟。他们背靠背组成一个小型圆阵,用盾牌抵挡四面八方刺来的长矛,以战斧和重剑凶狠地劈砍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 脚下,双方士兵的尸体层层堆积,滑腻的血浆让站立都变得困难。 伦巴第守军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不断疯狂地涌来,试图将这小小的突破口重新堵上。 箭矢从两侧不断射来,不时有士兵中箭倒下。 贝里昂亲率两百名精锐重甲步兵旋风般冲至西墙外的木桥。这批生力军装备精良,斗志高昂。 “为了荣耀与财富!杀上去!巩固突破口!”贝里昂剑指城头怒吼。 “杀!” 两百重甲步兵发出震天咆哮,如同钢铁洪流般涌过木桥,顶着零星落下的箭矢和石块,沿着数架云梯疯狂向上攀爬。 他们的加入立刻改变了突破口的力量对比。新生的力量注入,让格勒纳德等人压力骤减,而守军则面对着一堵不断增高、似乎无法摧毁的钢铁之墙。 城上城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西墙突破口瞬间成为了决定今夜胜负乃至米兰命运的核心焦点! ………… 当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带着亲卫骑马刚冲至南门内侧,脚下地面便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城外普罗旺斯人的攻城锤正狂暴地撞击着包铁橡木城门,发出的巨响震耳欲聋。 一名满脸是血的守城军官踉跄跑来,声音嘶哑近乎崩溃:“弗朗切斯科大人!西墙上面,普罗旺斯人已经站上垛口了!” 弗朗切斯科目光锐利地扫向城内投石机阵地的方向,那里原本整齐的阵列此刻出现了数个触目惊心的缺口,碎裂的炮架和操作手的尸体散落一地。“我们的投石机呢?为何不压制?”他厉声质问。 “半数被毁!剩下的射程够不到西墙外那么精准的位置!”军官绝望地喊道。 “蠢货!”弗朗切斯科一把推开他,思维如闪电般运转,“立刻从北墙和东墙调集所有还能用的投石机过来!不必瞄准人,给我集中火力轰击西墙和南门外的护城河木桥!把敌军的退路给我切断,我要他们全部葬身在城墙下!” 他随即转向身后待命的精锐战兵:“第一队,支援西墙突破口,把爬上来的老鼠给我剁碎了扔下去!第二队,上南城墙,加固防线!弩手上垛口,优先射杀敌军负责指挥的高阶军官!一旦敌军聚集过密,立刻倾倒火油,不必请示!” “传令兵!”他吼向另一人,“去东墙,调预备队上城墙!告诉法比奥,就算用尸体填,也要把东面的敌人钉死在城下,绝不能让他们再分兵!” 话音刚落,城外又是一阵令人心悸的呼啸声!数颗巨大的炮石划破夜空,狠狠砸在南墙一段!伴随着砖石碎裂的轰鸣和守军的惨叫,一段垛口连同后面的两名士兵瞬间被砸得粉碎,血肉模糊! 刚抬头的弗朗切斯科被飞溅的碎石擦过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他眼中寒光爆射,一脚踹向那名愣在原地的军官:“还愣着等死吗?!快去!再让一个普罗旺斯杂种踏上米兰的城砖,我就把你扔进油锅!” 在他的怒吼声中,整个南门区域的守军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疯狂运转起来。 投石机阵地重新发出咆哮,虽然精度欠佳,但石块开始密集地砸向西门外河面,试图摧毁敌军的生命线;精锐战兵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喊杀震天的西墙;火油桶被迅速抬上南城墙,黑色的粘稠液体在桶中晃动,反射着不祥的火光。 弗朗切斯科屹立在混乱与死亡的中心,面色如铁…… ………… 西墙,突破口处。 普罗旺斯骑士格勒纳德刚用覆甲的手肘砸碎一个伦巴第士兵的喉骨,反手又将长剑捅进另一个敌人的腹部,温热的血液喷溅在他狰狞的面甲上…… “稳住!伙计们!”他咆哮着,声音在金属碰撞和惨叫声中格外刺耳,“援军上来了!金币和荣耀就在眼前!杀光这群米兰阉狗!” “杀!” 他身后的普罗旺斯重甲步兵们瞬间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凭借着重甲和悍勇,硬生生在垛口后开辟出一小块立足之地。剑斧劈砍在米兰守军的皮甲和盾牌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一个年轻的伦巴第新兵惊恐地看着同伴被战斧劈开胸膛,内脏哗啦流出,吓得转身就想跑,却被一个面如猛兽的普罗旺斯士兵追上,长剑自后心刺入,剑尖从前胸透出。 “还想逃!”士兵甩掉剑上的血珠,厉声怒吼。 这时,守军开始动摇后退。 缺口在扩大,普罗旺斯士兵如同嗜血的蚂蟥般不断从云梯涌上。几个被吓破胆的“护城军”扔下武器,尖叫着向城墙阶梯逃去。 然而,他们刚跑出不到十步,一队刚从北墙调来的增援精锐恰好赶到。为首那名军官眼神冰冷,甚至没有出声警告,手中长剑如毒蛇般刺出,精准地将跑在最前面的逃兵捅穿! “后退者,死!”军官拔出长剑,任由尸体软倒,森然的目光扫过其他溃兵,“要么死在那些杂种刀下,要么死在我手里!你们自己选!”军官说罢再次举起染血的长剑,怒吼一声,“给我滚回去杀敌!” 西墙南侧转角处,弗朗切斯科派来的精锐战兵也在这时赶到。 与普通的守军不同,这些家伙沉默如铁,刚一抵达就快速加入战团,没有丝毫犹豫。他们动作高效而致命,与那些畏手畏脚的“护城军”形成鲜明对比。” 这些精锐身披精良的锁甲和胸板甲,手持利于近战的战斧、钉头锤和阔剑。他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人用大盾格挡重击,另一人立刻用斧头猛砍敌军腿甲关节处,第三人则专攻脖颈和面甲缝隙。 一个普罗旺斯重甲步兵刚举起阔剑,就被钩镰枪绊倒,未等他爬起,钉头锤就狠狠砸碎了他的铁盔。 他们沉默厮杀,眼神冷静得像在屠宰牲口,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效率高得可怕,瞬间就遏制住了普罗旺斯人的扩张势头,让刚看到希望的普罗旺斯人遭到了迎头痛击。 在守军援兵凶狠的反扑下,原本逐步扩大的缺口被迅速压缩。不断有重甲步兵被合力推下或砍落城墙,惨叫着坠入下方的尸堆。 快速赶来的弓弩手战术熟练,借着垛口的掩护,快速发射密集的箭矢,精准地射向那些仍在攀爬云梯的敌兵,许多人如同熟透的果实般中箭跌落。 啪! 城内投石机调整射界后发射的擂石突然砸中了连接护城河两岸的木桥,随着一声巨响传来,桥体瞬间断裂塌陷,桥上正在通行的十多名普罗旺斯士兵惊叫着落入漆黑冰冷的河水中,挣扎片刻便被沉重的铠甲拖入河底,或是被湍急的水流冲走。 西墙的突破口在鲜血和钢铁的碰撞中剧烈摇晃,方才似乎触手可及的胜利,转眼又变得岌岌可危。 攻守双方都在这里投入了最精锐的力量,每一寸墙砖的争夺都需付出生命的代价…… ………… 西北角下水道内,污浊的空气几乎凝固。 骑士瓦尔蒙和他的五十余名精锐如黑暗中的石雕,紧贴着冰冷粘滑的管壁。城外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声再次响起时,如同敲击在他们的心脏上。 瓦尔蒙透过生锈栅栏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的几个伦巴第士兵。 此刻,那些家伙正紧张地眺望着西面火光冲天的方向,偶尔交谈两句,对近在咫尺的致命威胁毫无察觉。他们身后栅栏内的通道相对宽阔,但更远处阴影幢幢,情况不明。 “弓弩手,”瓦尔蒙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嘶鸣,“瞄准外面能看到的那几个,一击必杀。” 他随即又对身后两名举着铁锤的壮汉下令:“栅栏一破,立刻冲出。其他人紧随其后!目标——北门!不惜一切代价,为城外的大军打开城门!” 两名弩手悄无声息地缓缓上前,将弩箭透过栅栏缝隙,对准了毫无防备的哨兵。 “放箭!”瓦尔蒙一声令下。 咻!咻! 两支弩箭在极近的距离内精准地没入两名哨兵的后颈!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就向前扑倒,身体抽搐着,鲜血迅速在石地上蔓延开来…… 第八百四十三章 毒蛇出洞 ………… “敌袭!下水道!!” 然而,另外三名在稍远处打盹或警戒的伦巴第士兵被同伴倒地的声响惊动,其中一人恰好看到了黑暗中闪过的黑影,发出了凄厉的警报!他们惊慌地拔出长剑,扑向栅栏方向…… “砸开它!快!”瓦尔蒙怒吼。 两名壮汉抡起沉重的铁锤,狠狠撞向生锈的铁栅栏! 哐!哐!哐! 巨大的撞击声在下水道这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内回荡,震耳欲聋!锈蚀的铰链和铁条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碎屑纷飞。 外面的伦巴第士兵试图靠近攻击,但下水道内的另外几名普罗旺斯弩手再次射击!又一名伦巴第士兵面门中箭,仰面倒下。剩下的两三人被这精准而致命的远程攻击吓住,一时不敢过分逼近,只是大声呼喊着:“挡住他们!快去求援!” 趁着这个间隙,铁锤完成了最后一次猛击! 轰隆! 整片栅栏终于连同周围的砖石一起向外倒塌,激起一片污水和尘埃! “为了普罗旺斯!杀!”瓦尔蒙第一个拔出长剑,踩着倒塌的栅栏和尸体冲了出去!身后的精锐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狭窄的下水道口! 一名反应稍慢的伦巴第士兵试图抵抗,被瓦尔蒙一剑劈开了半个肩膀。 另一名士兵见状,魂飞魄散,转身就沿着通道向有火光的方向疯狂逃去,边跑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敌人从下水道进来了!快来人啊!北面……北面需要增援!” 瓦尔蒙眼神一厉,“别管逃兵!全速冲向北门!必须在他们组织起有效防御前,拿下城门!” 这支从米兰肠腹中钻出的毒蛇,终于亮出了獠牙,朝着北门的方向猛扑而去,身后只留下几具尸体和回荡在通道内的惊恐喊叫声…… ………… 南城墙外,随着城上守军增援的到来,本就进攻不顺畅的普罗旺斯士兵死伤越发惨重,伦巴第人的反击如同暴怒的天神倾泻而下的怒火。 巨大的擂石和滚木带着毁灭性的力量不断砸落,下方推动攻城锤的普罗旺斯士兵尽管高举着盾牌,但那木质的盾面在连续的重击下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和碎裂声,不时有士兵被砸得骨断筋折,惨叫着倒毙在沉重的锤车旁。 云梯上的情况更为惨烈。守军的长矛如同毒蛇般从垛口缝隙中不断刺出,将攀爬的敌兵一个个捅落。 下方普罗旺斯的弓弩手虽尽力压制,但城上守军也学会了利用掩护。箭矢往复飞掠,双方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尸体在城墙下堆积得越来越高。 久攻不下,焦躁与愤怒在普罗旺斯人中蔓延。 负责指挥南门攻势的普罗旺斯骑士巴尔托勒梅伊眼看着部下死伤惨重却进展甚微,双眼赤红。 他一把扯下碍事的披风,夺过一面重型鸢盾,对着身边最精锐的重甲步兵吼道:“懦夫才躲在后面!真正的勇士,随我登城!用剑与火夺取荣耀!” 言罢,他亲自冲向一架云梯,用巨盾顶开砸落的石块,开始向上猛攀。 主将身先士卒,极大地刺激了周围的士兵。 “为了荣耀!为了普罗旺斯!”士兵们发出狂热的呐喊,原本有些滞涩的攻势再次变得疯狂起来,无数人顶着箭雨擂石,如同不要命的蚂蚁般附着在数十架云梯上,奋力向上攀爬。 城下的弓弩手也集中全部火力,箭雨泼洒向骑士攀登的区域,竭力压制城头守军。 城上守军压力眨眼之间陡增。 守城军官看着下方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尤其是那名显眼的、即将攀上垛口的骑士,知道关键时刻已到。 “火油!倒火油!”守军军官声嘶力竭地下令,声音中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兵们立刻合力推翻数个巨大的黑铁油桶。粘稠、刺鼻的火油如同黑色的瀑布般,朝着城墙下方最密集的人群和器械倾泻而下! 霎时间,火油淋透了下方士兵的盔甲、头发,浸透了云梯,也浇在了巨大的攻城锤上。几乎在火油泼下的同时,一支支火箭从城头射下! “轰——” 烈焰瞬间爆燃,化作一片巨大的、咆哮的火海! 数十架云梯瞬间变成了燃烧的火炬,上面爬满了被点燃的士兵,他们发出非人的凄厉惨嚎,如同人形火炬般挣扎着坠落,在空中带出扭曲的火焰轨迹。 攻城锤此刻也被烈焰一口吞噬,变成了一堆燃烧的巨木,推动它的士兵在火焰中翻滚哀嚎。 城墙根下更是变成了恐怖的焚场。 身上沾满火油的士兵疯狂地奔跑、翻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却往往只是引燃了更多的同伴。 许多人被烧得失去理智,惨叫着跳进护城河,虽然河水熄灭了火焰,但沉重的铠甲旋即将他们拖入水底。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痛苦的嘶吼声甚至一度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这突如其来的致命打击,瞬间将普罗旺斯人凶猛的攻势瓦解。烈焰逼退了后续的人马,南门外的战场暂时陷入了一片混乱和恐怖的燃烧地狱之中…… ………… 东城墙段,战火如炬。 最后一名攀上垛口的普罗旺斯重甲步兵被三支长矛同时刺穿胸膛,口中喷着血沫缓缓倒了下去。 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一脚踹开脚边一具敌尸,朝着城墙外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浓痰。他拄着卷刃的长剑,胸膛剧烈起伏,锁甲下的衬衣早已被血水和汗水浸透。 环顾四周,垛口后堆满了双方士兵扭曲纠缠的尸体,鲜血顺着砖缝汩汩流淌,几乎无处下脚。 活着的守军——无论是职业士兵还是被迫征召的市民——都倚着墙壁或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着,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极度的疲惫。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汗臭味和死亡的气息。 “哈!”法比奥突然发出一声嘶哑而轻蔑的冷笑,声音在相对沉寂的东墙上显得格外刺耳,“都看看,这就是普罗旺斯吹嘘的精锐?简直比农夫还不堪一击!看来贝里昂不只会吹牛,还养了一群连娘们都不如的废物!” 他的目光扫过手下那些精疲力尽的士兵,提高了音量,“但你们!米兰的勇士们!你们用刀剑和勇气证明了,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看看城下那些杂碎的尸体,这就是侵犯我们家园的下场!” ………… 城外,普罗旺斯人的攻势的确明显减弱。 幸存的士兵们望着城墙上如同屠宰场般的景象和墙下堆积如山的同伴尸体,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犹豫。 军官的催促声也变得有气无力,很少有人再敢毫不犹豫地冲向那些通往死亡的云梯。 就在这时,倚靠在垛墙上的法比奥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他挥手下令:“把这些普罗旺斯杂种的尸体都给我扔下去!让下面那些乡巴佬好好看看,跟我们作对是什么下场!” 命令一下,守军们——无论是出于仇恨、宣泄还是单纯的服从——很快就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抬起一具具沉重、尚且温软的或是已经开始僵硬的敌军尸体,奋力抛下城墙。 一幕极其恐怖和侮辱性的场景出现了—— 尸体如雨点般从高处坠落,重重砸在城下的地面、残存的云梯以及尚未撤退的普罗旺斯士兵中间。沉闷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扬起一片片尘土和血雾。 其中一具尸体恰好砸中一架云梯中段的普罗旺斯士兵,连带将这个倒霉的家伙一并撞落下去;另一具穿着醒目铠甲的军官尸体摔得四分五裂,更是引起了攻城士兵一阵恐慌和骚动。 这阵残酷的“尸雨”不仅物理上干扰了残存的进攻,更对普罗旺斯士兵的士气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 看着同伴的遗体被如此对待,许多人面露惊恐和愤怒,却不敢向前。 东城墙的攻势,在这血腥的示威下,彻底陷入了停滞。 法比奥站在垛口,俯瞰着城下的混乱与恐惧,脸上露出了胜利者的傲慢与冷酷。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一条从下水道里钻出的毒蛇,正悄然扑向北门。 短暂的胜利,往往隐藏着更大的危机…… ………… 相较于南墙和西墙的血肉磨盘,米兰北门外的战事显得异常“温和”。 城下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不过三十余具,且大多属于进攻的普罗旺斯一方。两次试探性的进攻都草草收场,甚至连一架云梯都未能成功靠上城墙。 这刻意制造的平静背后,藏着贝里昂的算计。 北门并非主攻方向,部署的军力本就有限。更重要的是,贝里昂需要这里保持一种“久攻不下但威胁仍在”的态势,既不让守军感到致命威胁而疯狂增兵,又能持续吸引一部分注意力,为瓦尔蒙小队从下水道潜入并奇袭北门创造机会,让守军误判北面的压力相对较小。 ………… 城墙上,负责北门防务的是伦巴第宫廷的领兵子爵——马尔科·多利亚。 此人鬓角微霜,眼神沉稳如古井,是一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将。他并未因敌人的“乏力”而松懈,反而因对方这反常的举动变得更加警惕。 第八百四十四章 北门奇袭 ………… 城墙上,防御工事修缮得一丝不苟,弓弩射界开阔,滚木擂石堆放有序,士兵轮换值守规律严谨。 为了应对不时之需,他甚至在城墙内侧隐蔽处藏了一支五十人的精锐预备队,以解决突发状况。 多利亚子爵捻着胡须,冷眼观察着城下敌军的动向,总觉得这份“温和”有些反常~ ………… 城下,负责攻打北面城墙敌军的指挥官同样是一位领兵子爵,名叫雷纳尔,此人乃贝里昂的心腹之人。他被赋予的任务并非强攻,而是牵制与接应。 贝里昂曾私下交代:“若城内守军溃逃,可网开一面,困兽之斗最为致命。”其深意是为伦巴第人留一条“生路”,避免其陷入绝境而拼死反抗,减少己方攻克城池的最终代价。 雷纳尔站在护城河对岸望着面前高耸的城墙,估算着时间,他感觉瓦尔蒙小队应该已接近北门区域。 霎时间,他眼中精光一闪,默念道:“是时候动真格的了!” 于是,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北墙,声音陡然变得凌厉:“第二、第三重甲百人队!压上去!弓弩手全力覆盖城墙!一刻钟内,我要看到我们的旗帜插上北墙垛口!” 原本略显沉寂的普罗旺斯军阵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杀气!上百名养精蓄锐已久的重甲步兵如同脱缰猛兽,发出震天咆哮,扛着数架沉重的云梯,在骤然密集如飞蝗的箭雨掩护下,向着北墙发起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冲击! 城上,多利亚子爵瞳孔一缩,心中暗道:“果然来了!”他沉稳下令:“全军戒备!弩箭对准冲过来的那群杂种,让他们尝尝米兰铁壁的滋味!” 北门的“温和”假象瞬间被撕得粉碎,真正的血战骤然降临!而这一切,都是为了配合那支正在城内阴暗巷道中狂奔的奇兵…… ………… 当普罗旺斯重甲步兵的靴底终于踏过护城河畔的血泥,一步步逼近米兰北墙根时,钢铁与意志的碰撞轰然爆发! 这些狂奔的普罗旺斯士兵眼中燃烧着对财富和功勋的渴望,他们顶着密集的箭矢,将盾牌高举过头,组成简陋的龟阵。箭簇钉在盾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哆哆”声,不时有倒霉蛋被穿过缝隙的流矢射中面门,惨叫着倒下。 沉重的擂石偶尔砸落,总能引起一阵骨裂盾碎的恐怖声响。但后续者立刻踏着同伴的尸体和破碎的盾牌,疯狂地将云梯靠上城墙! ………… 墙上,领兵子爵多利亚如同磐石般镇定。他冷静的声音穿透喧嚣:“稳住!放近再打!长矛手,瞄准盔甲接缝!钩镰手,准备断梯!” 守军在他的指挥下展现出可怕的纪律性。他们不再胡乱投石,而是等到云梯上爬满了敌军,重量达到最大时,才合力松开绞盘!巨大的擂石带着毁灭性的动能滚落,往往能连人带梯一同砸断,如同扫帚清理害虫般将一整串敌兵清扫下去。 长矛手在盾牌掩护下,如同毒蛇般从垛口刺出又缩回,专门寻找重甲步兵脖颈、腋下防护薄弱的地方下手,精准又狠辣。 云梯高处,一个普罗旺斯士兵刚冒头,就被三支长矛同时刺中,惨叫着摔下墙头,厚重的盔甲落地的瞬间在地面砸出一个大坑。 但这其中也不乏悍勇之徒。 另一侧云梯上,一个被刺中肩甲的普罗旺斯壮汉竟死死抓住刺入身体的长矛,怒吼着将城上的伦巴第士兵连人带矛拽出了垛口,两人一同坠下,在下方尸堆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城墙上,更有守军士兵手持重锤,冒险探身,狠狠砸向云梯顶端的铁钩,火星四溅。 另外几人则抓住时机操纵着沉重的插拍杆(带有横杆的推杆),合力将一架敌兵已爬至半途的云梯猛地推离墙面,上面六个重甲步兵绝望地挥舞着手臂,连同云梯一起向后仰倒,砸进了下方的人群中! 城下指挥的雷纳尔子爵见状,眉头紧锁。 对方防守之严密、应对之老辣,远超预期。他不能再等待了~ “投石机!目标——垛口后的守军!放!”他厉声下令。 旋即,在他身后那两架一直沉默的小型投石机终于发出怒吼! 它们射程虽近,但抛射出的碎石和特制的小型炮石(如脑袋大小,数量众多)如同冰雹般砸向北墙墙头! 刹那间,城墙上碎石四溅! 这些碎石炮石虽然无法摧毁工事,但对无甲或轻甲的守军士兵却是致命的。 一个正奋力推下滚木的士兵被碎石击中太阳穴,哼都未哼一声便瘫软下去;另一个弩手被炮石砸碎肩胛骨,惨叫着滚下内侧阶梯;一段垛口后的几名守军被密集的石雨覆盖,顿时倒下一片! 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瞬间打乱了守军的节奏,反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和混乱。 “就是现在!冲上去!”城下的雷纳尔挥剑狂吼。 普罗旺斯重甲步兵趁此机会,发出疯狂的呐喊,更加亡命地向上攀爬!数架云梯的顶端,已经开始出现了他们狰狞的面孔! 多利亚子爵举盾格开一枚飞向他的流石,脸色铁青,但眼神依旧锐利:“第二预备队上垛口!把这群杂种给我压下去!” 北门外的战局,因这两架小小的投石机,瞬间进入了最白热化、最血腥的阶段…… ………… 北城门内两百步外,一条狭窄的巷道阴影里,瓦尔蒙和他的五十名精锐如同蛰伏的毒蛇,借着一家粮铺外堆积的麻袋和废弃的马车隐藏着身形。 此刻,他们身上还带着下水道的污秽和恶臭,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北城门。 ………… 北门内侧,气氛紧张而压抑。 二十余名伦巴第士兵负责守卫这座至关重要的城门。他们紧握着刀剑,不时紧张地抬头,听着头顶城墙传来的激烈厮杀声、巨石砸落的轰鸣以及同伴中箭后的惨叫。 巨大的包铁橡木门紧闭着,三道沉重的横梁和数根粗大的撑杆将其牢牢固定。 “……诸神在上,你们听见了吗?这次外面那些家伙真跟一群疯狗一样,攻势如此迅猛!”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圣徽。 “没错,这些杂种跟不要命似的,你们说会不会有什么阴谋?”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应和了一句,又继续说道:“听说南边更惨,火油都泼下去了~但愿多利亚大人能顶住……” 另一个老兵油子靠在门框上,疲惫地抹了把脸:“顶住?谁知道呢~我只想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他们彼此间的对话充满了不安和疲惫,虽然坚守岗位,但连续的战斗和巨大的压力显然正在侵蚀他们的意志。 周边环境昏暗,只有城门两侧插着的火把提供照明。火光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诡异。 远处其他街巷不时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那是调动中的援军或传令兵。整个米兰城仿佛一架超负荷运转的战争机器,每一个部件都在发出呻吟。 城墙上的惨叫声和投石机的撞击声此起彼伏,显然上面的守军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断有伤员被抬下来,也不断有新的士兵红着眼冲上去增援。 ………… 小巷出口,普罗旺斯领兵骑士瓦尔蒙眼中寒光一闪,“时机已到!”他猛地回头,对身后三名小队长快速而低沉地吩咐: “阿马尔,带上你的人,解决城门守军,拆除所有门闩和撑杆!动作要快!” “加西亚,你的小队,摸进左侧那个暗堡,找到绞盘,放下城门外的最后一道铁栅栏!为我们的人清路!” “我带队守住这条街口,阻击任何想来增援的伦巴第人!”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沾满污垢却写满决绝的脸:“记住!城门必须打开!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也是胜利的关键!否则,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困死在这座城里,被碾成粉末!为了普罗旺斯,为了荣耀!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支小队如同离弦之箭,无声而迅猛地扑向各自的目标!致命的匕首从阴影中伸出,冰冷的剑锋直指那些尚未察觉死神已至的城门守军! 奇袭北门的致命一击,终于发动!米兰城的命运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 北城门附近,此刻喊声震天,火光摇曳,一片混乱。 一队队伦巴第士兵或扛着箭箱,或搀扶着伤员,脚步匆忙地穿梭于昏暗的街道。 带队军官的厉声呵斥不断响起:“快!快上城墙!堵住缺口!为了米兰!为了你们的妻儿!别让普罗旺斯的杂种踏进一步!” 士兵们脸上混杂着疲惫、恐惧和一丝被鼓动起来的凶狠,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头顶城墙的激烈战事和军官的吼声所吸引。 在这片混乱与昏暗光线的掩护下,三支小队低着头,脚步轻快,混在人群中向城门方向移动。 他们肮脏的衣甲和疲惫的姿态与其他匆忙增援的伦巴第士兵并无二致,那令人作呕的恶臭也被战场上更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所掩盖…… 第八百四十五章 门洞混战 ………… 很快,一行人逼近至距离城门守军不足五十步的距离。恰逢又一波援兵喘着粗气冲上城墙的马道,城门口出现了一丝短暂的空虚。 瓦尔蒙眼神一厉,对身旁两名小队长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阿马尔和加西亚立刻带领各自的人手,脱离主队伍,分别扑向城门守卫和左侧的暗堡入口!动作迅捷而安静,如同扑向猎物的豹子。 然而,就在阿马尔小队接近城门守卫时,一名原本坐在木箱上休息的伦巴第骑士似乎察觉到了异样。 这几人步履沉稳,目标明确,与其他匆忙慌乱的援兵截然不同。 骑士站起身,手按剑柄上前一步:“站住!你们为什么不上城墙?谁让你们来这……” 话未说完,一阵浓烈的、不同于战场硝烟的腐臭气味扑面而来。骑士借着摇曳的火光,猛地看清了对方皮甲上沾染的诡异污渍和那绝非伦巴第制式的武器细节! “你们不是……”骑士脸色骤变,惊呼出声! 但就在骑士开口的瞬间,阿马尔已经行动!他放在身后的手猛地挥出,匕首带着寒光直刺骑士毫无防护的脖颈! 这骑士显然战场经验丰富,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向后仰身,匕首险之又险地擦着他的锁甲领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敌袭!是奸细!”骑士踉跄后退,同时发出了声嘶力竭的警报,声音因惊怒而变形! 城门下的二十余名伦巴第守军被这声惊呼惊动,瞬间反应过来,纷纷抓起手边的武器,惊怒交加地扑向这些伪装者! “杀光他们!守住城门!”骑士拔剑怒吼。 阿马尔见偷袭失败,也毫不犹豫地吼道:“强攻!夺取门闩!” 冰冷的刀剑瞬间碰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铮鸣!普罗旺斯精锐战兵与北门伦巴第守军在这狭窄的门洞内爆发了惨烈的近距离混战! 呼喊声、兵刃交击声、濒死惨叫声顿时取代了之前的紧张沉寂。 瓦尔蒙见状,啐了一口唾沫,拔出长剑:“第三队,拦住街道!别让任何一个伦巴第人靠近城门!” 奇袭在最后关头败露,瞬间演变成了强攻与死守的血腥肉搏!北门的最终归属,将取决于哪一方更能熬过这场突如其来的血肉磨盘! ………… 夺门关键时刻,此前那名险些在下水道栅栏外被射杀的伦巴第士兵,此刻正带着三十多名匆忙集结的援兵,疯狂地冲向喊杀震天的北城门! “就是他们!从下水道钻出来的老鼠!”侥幸逃过一劫的士兵指着正在门洞内与守军厮杀的瓦尔蒙小队,对带队的骑士声嘶力竭地喊道。 眼看就要陷入内外夹击的绝境,瓦尔蒙临危不乱,厉声下令:“信号箭!快!” 一名弓箭手立刻取出信号箭,就着火把点燃。然而,就在他举弓向天的瞬间—— 咻! 一支精准的弩箭从城墙垛口后射出,瞬间贯穿了他的咽喉!信号箭无力地坠落在地。 另一名普罗旺斯士兵见状,毫不犹豫地弯腰去捡那支燃烧的箭矢。可他的手刚触到箭杆—— 噗! 又是一箭!这次直接射穿了他的颅骨! 瓦尔蒙猛地回头望去,正对上城墙上方多利亚那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这位领兵子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地、极具嘲讽意味地做了一个挥手下劈的动作。 霎时间,城墙内侧阴影处,多利亚预先隐藏的五十名精锐如同鬼魅般现身! 他们沉默着,如同冰冷的杀戮机器,沿着马道和阶梯迅猛扑下,直冲城门混战区域!这些生力军的加入,将瞬间改变门洞内力量的对比。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名伦巴第士兵带来的三十多名援兵也吼叫着从街道另一侧杀到! 他们眼中燃烧着保卫家园的急切与愤怒,毫不畏死地扑向普罗旺斯人。 北门瞬间陷入了最残酷的近距离混战! 瓦尔蒙咆哮一声,如同陷入绝境的猛虎,挥舞长剑迎上伦巴第援兵。他一剑荡开两柄刺来的长矛,侧身避开劈砍的战斧,反手一剑精准地刺入一名敌方士兵的眼窝。 随后脚步灵活移动,利用门洞的狭窄地形,竟一时挡住了三四名敌人的围攻。他的勇武为手下夺取城门的队伍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而伦巴第士兵们则彻底变得疯狂。 “堵住门洞!别放一个过去!” “为了米兰!杀啊!” 他们深知城门失守的后果,完全不顾个人生死。一个年轻士兵用身体撞向普罗旺斯人的刀尖,为同伴创造攻击机会;那个脸上带疤的老兵死死抱住敌人的腿,任由对方短剑刺穿后背也不松手…… 其余挡在门边的伦巴第士兵则红着眼与敌人缠斗在一起,刀剑砍卷了刃就用拳头砸,用牙齿咬! 门洞内空间狭小,人群拥挤不堪,长剑难以挥开,战斗变得更加原始和血腥。 断肢与内脏飞溅,鲜血很快浸透了地面的尘土,汇成粘稠的溪流。 双方士兵的怒吼、惨叫、咒骂声和武器撞击声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瓦尔蒙虽勇,但伦巴第人源源不断,且有生力军加入,他身边的人不断倒下。而夺取门闩的阿马尔小队也被多利亚的精锐和城门守军死死缠住,每拆除一根门闩都要付出惨重代价。 奇袭的优势已然丧失,战斗彻底变成了消耗意志和生命的血肉泥潭。每一秒都有生命消逝,而城门的控制权,在疯狂的厮杀中剧烈摇摆,迟迟无法落定。 ………… 北城门外,一名贴近门缝观察的普罗旺斯士兵瞳孔骤缩——门内刀光剑影,尸体堆积,分明是己方奇袭小队正在苦战! 于是,他连滚爬返回护城河对岸,气喘吁吁地向领兵子爵雷纳尔急报:“大人!门内!瓦尔蒙大人他们正在里面与守门敌军血战!” 雷纳尔脸色剧变,瞬间明白奇袭士兵已然暴露并陷入重围。 “全军强攻!不计代价!登上城墙,接应我们的勇士!”他咆哮着,彻底放弃了保留实力的想法。 剩余的普罗旺斯士兵如同潮水般再次涌向北墙,架起所有云梯,发起亡命般的冲击。 ………… 城墙上,多利亚冷眼看着下方疯狂的敌军,嘴角却勾起一丝冷笑。“原来这才是你们的目的~” 他并未惊慌,反而沉稳下令,“沥青锅抬上来!火油准备!等他们爬到一半再泼!让他们尝尝真正的米兰‘热情’!” 滚烫的、冒着刺鼻黑烟的沥青和火油被抬上垛口,守军弩手也再次就位,只等多利亚一声令下。 ………… 暗堡内,战斗同样惨烈。 加西亚小队虽然突入时杀了里面的伦巴第士兵一个措手不及,但暗堡内部结构复杂,狭窄的通道易守难攻。 残余的七八个伦巴第士兵,其中几个格外壮硕,凭借一身蛮力和临时抢来的门板、盾牌,硬生生堵在通往绞盘室的通道口。他们像疯了一样挥舞着战斧和重锤,普罗旺斯士兵一时难以突破。 “挡住!援军马上就到!”一个伦巴第壮汉嘶吼着,用盾牌硬生生撞翻一名冲上前的普罗旺斯士兵,随即被另一把剑刺中肋下,却仍不退半步。 就在加西亚小队焦灼之时,外面传来的喊杀声越来越近——多利亚派出的精锐预备队分出了一部分人杀向了暗堡! “里面的人撑住!我们来了!” 瞬间,攻守易形!加西亚小队反而被堵在了暗堡入口附近,陷入内外夹击的不利境地。原本的优势顷刻丧失,士兵一个接一个被砍倒在地。 加西亚本人也被数支短矛逼到墙角,最终血溅当场。暗堡内的战斗迅速平息,绞盘保住了。 ………… 城门门洞内,此刻已化作真正的人间地狱。 地上层层叠叠铺满了双方士兵的尸体和残肢,血水四处流淌。 瓦尔蒙身边只剩下七八个背靠背苦战的士兵,而门闩旁,小队长阿马尔身边更是只剩下最后五人,还在拼命试图砍断最后一根粗大的橡木门闩,但每一次尝试都会引来伦巴第人更疯狂的反扑。 瓦尔蒙一剑劈翻眼前的敌人,环顾四周,看到暗堡方向涌来的敌方援兵和城门外雷纳尔军队被死死挡在墙外,知道事不可为,再拖下去必将全军覆没。 “撤退!所有人,向我靠拢!杀出去!”他当机立断,嘶声怒吼。 阿马尔听到命令,赤红着双眼,发出不甘的咆哮,但还是毫不犹豫地放弃门闩,带着最后五名士兵拼命向瓦尔蒙的方向冲杀。 汇合途中,两名士兵被砍倒,阿马尔自己的左臂也被一剑划开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硬是咬着牙冲到了瓦尔蒙身边。 此时,瓦尔蒙带来的五十精锐,仅剩八人! “突围!回下水道!”瓦尔蒙怒吼,挥舞长剑一马当先向外冲杀。 八人如同困兽,爆发出最后的疯狂,用身体撞,用刀剑劈,不顾一切地想要撕开包围圈。 那个之前逃走的伦巴第士兵见状,以为机会到来,从侧面阴影中猛地持矛刺向受伤的阿马尔后背…… 第八百四十六章 收兵 ………… “小心!”瓦尔蒙眼角瞥见,猛地回身,长剑如毒蛇般递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刺穿了偷袭者的心脏! 伦巴第士兵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剑刃,软软倒地。 趁着这个空隙,其余几人终于合力劈出了一道缺口,八个幸存者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那条黑暗的小巷亡命奔去! 部分士兵立刻追了上去,但更多的人留了下来,清理尸体,重新加固城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胜利的狂热。 瓦尔蒙等人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很快便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黑暗中。在他们身后是北门伦巴第士兵重新响起的、带着胜利意味的吼声。 奇袭北门的行动,以瓦尔蒙小队的惨败告终。 然而,这场发生在米兰心脏地带的血腥厮杀,无疑给城内守军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震撼~ ………… 当瓦尔蒙带着剩余的七个手下逃离了伦巴第守军的魔爪时,此时,北门外的士兵却惨叫连连。 领兵子爵雷纳尔眼睁睁地看着最后的机会在火焰中化为乌有。 片刻前,城墙上倾泻而下的火油和滚烫沥青如同死神的吐息,瞬间将云梯和下方拥挤的士兵吞噬。 普罗旺斯士兵变成了一个个惨嚎的火炬,疯狂地翻滚、拍打,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许多人带着满身火焰从云梯上坠落,砸进下方的人群,又引燃了更多的同伴。 此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味,痛苦的嘶吼声盖过了战场的喧嚣。大火在城墙根下形成了一道恐怖的隔离带,彻底阻断了任何继续进攻的可能。 雷纳尔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退。” 他看着那扇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城门,听着门内渐渐平息下去的喊杀声,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恼与不甘。 北门外的普罗旺斯士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焦黑的尸骸和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的攻城器械。 ………… 西城墙外,统帅贝里昂的愤怒几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他亲眼看着最后几名拼死站在垛口上的重甲步兵被伦巴第守军乱刀砍倒,尸体被残忍地剁砍、抛下城墙。 云梯上仍在攀爬的士兵不断中箭或被推落,像下饺子一样摔在坚硬的地面或同伴的尸体上,非死即残。 就在他准备下令再次增兵时,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西墙守军将数个熟悉的、令人胆寒的黑铁油桶抬上了垛口! “撤退!快撤!”贝里昂的吼声如同惊雷,试图阻止即将发生的惨剧。 但已经太迟了。 粘稠、刺鼻的火油再次如同黑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浇灌在下方依旧密集的普罗旺斯军队头上!紧接着,一支燃烧的火把缓缓落下落下…… 轰——! 比北门更加猛烈的火海瞬间爆燃! 因为云梯和墙根下聚集的兵力太多,火势蔓延得极其恐怖。 无数士兵在烈焰中发出绝望的哀嚎,变成扭曲燃烧的火人,疯狂地四处乱窜。护城河仿佛变成了煮沸的汤锅,落水的着火士兵拼命挣扎,却很快被拖入水底。 祸不单行! 经历了投石机多次重击的两座木桥在令人不安的断裂声中轰然坍塌!桥上正在后撤的士兵惊叫着落入水中,消失在急流里。 转眼间,整个西面护城河上就只剩下三座摇摇欲坠的木桥! 贝里昂脸色铁青,他知道大势已去,再强的斗志也无法跨越这片燃烧的地狱。 “鸣金!收兵!全军撤退!”他几乎是咬着牙下达了这道命令。 撤退的命令一下,普罗旺斯军队的士气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疯狂地涌向那仅存的三座木桥,互相推挤踩踏,只为了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城上的伦巴第弓弩手自然不会放过这些绝佳的靶子。很快,箭矢如同雨点般落下,精准地收割着那些在桥头拥挤成一团、行动迟缓的溃兵。 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或被挤下桥梁。落水者的呼救声迅速被湍急的水流和战场的喧嚣淹没。 贝里昂精心策划的第二轮猛攻,在米兰守军顽强的抵抗和致命的火油面前,再次以惨重的伤亡和失败告终。 城墙上下,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焦尸、断裂的武器和仍在燃烧的残骸,无声地诉说着战事的惨烈…… ………… 城墙上,当普罗旺斯大军收兵的号角声凄厉地划过米兰夜空,幸存的伦巴第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杂着各种情绪的狂潮。 无数伦巴第士兵挥舞着卷刃的武器,敲打着破损的盾牌,歇斯底里地呐喊咆哮:“我们赢了!上帝永远站在我们这一边!米兰万岁~” 许多人相拥而泣,不仅仅是庆幸生还,更是宣泄那几乎绷断神经的极致压力。 ………… 东城墙上,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污,朝着城外溃退的敌军背影疯狂地挥拳怒骂:“滚吧!杂种!看到了吗?这就是米兰的力量!再来啊!老子把你们全剁碎了喂狗!哈哈哈……”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脸上洋溢着近乎癫狂的兴奋和胜利者的傲慢。 但周围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麻木与深深的恐惧。 许多士兵瘫坐在血泊和尸堆中,眼神空洞,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对周围的欢呼充耳不闻。 有人麻木地试图将流出体外的肠子塞回去,但总是徒劳;有人抱着同伴残缺的尸体,发出无声的哭泣。 活下来的“护城军”们大多脸色惨白,蜷缩在角落,望着眼前地狱般的景象,身体剧烈发抖。战争的残酷远超他们的想象,胜利的喜悦根本无法冲淡那刻入骨髓的惊恐。 ………… 在这些刚经历过劫难的伦巴第士兵身后,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默然走上南城墙,倒地的尸体和散发着腥味的鲜血赫然映入他的眼帘。 他的表情异常严肃,甚至比战事最激烈时更加凝重。靴子踩在粘稠的血浆和碎肉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战场——城墙垛口多处破损坍塌,焦黑的痕迹四处蔓延;守城器械散架碎裂,弩机的残骸旁倒着操作手的无头尸体。 墙根下,伦巴第和普罗旺斯士兵的尸体层层叠叠,难以分辨;燃烧的云梯和攻城塔残骸仍在噼啪作响,散发出滚滚黑烟,将夜空染得越发污浊。 顺着墙角,一道道浓稠的血液如同小溪般蜿蜒流淌,最终汇入排水沟,将其染成暗红色。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焦臭、硝烟和内脏破裂的恶心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这不是胜利,这是一场从地狱边缘侥幸生还的惨剧。 ………… 护城河对岸,普罗旺斯大军的士气与攻城前的凶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士兵们丢盔卸甲,垂头丧气,如同被驱赶的羊群。许多人身上带伤,缠着渗血的简陋绷带,步履蹒跚。 他们脸上早已不见了战前的贪婪与狂热,只剩下惊恐、疲惫和失败带来的茫然。军官们的呵斥声也变得有气无力,无法再组织起有效的秩序。 他们偶尔回头,望向那片燃烧的城墙和城头欢呼的守军,眼神中充满了不甘、恐惧以及对生存的庆幸。 战争的巨兽在饱餐一顿后暂时退去,留下的是双方都无法轻易咽下的苦涩。 城墙下,跳动的火光照耀着无数扭曲痛苦的死者面容,漆黑的夜空被各处燃烧的火焰和浓烟切割得支离破碎。 冷风吹过,带来的不是凉爽,而是裹挟着焦糊味的灼热气息。 胜利的欢呼与濒死的呻吟、燃烧的噼啪声、武器落地的哐当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诡异而悲怆的胜利挽歌。 米兰守住了,但城墙上面的每个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普罗旺斯人的主力犹在,下一次进攻,或许很快就会随着黎明一同到来。而城下那堆积如山的尸体,无声地诉说着下一次战斗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 城墙上伦巴第士兵的欢呼声尚未完全平息,一种全新的、更深沉的恐惧骤然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暗夜里,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一片无边无际的火光如同苏醒的星河,正沉稳而不可阻挡地朝着米兰涌来。 那火光连绵不绝,远比普罗旺斯军营的灯火更加浩大,如同月光下的潮水,缓慢却坚定地吞噬着黑夜。 刹那间,城头守军的兴奋如同被冰水浇灭。 片刻前还在挥舞长剑、庆祝击退强敌的伦巴第人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继而化为惨白和难以置信的绝望。 “诸神啊……那……那是什么?”一个士兵手中的断矛“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是勃艮第人……是那个被人称作魔鬼的边疆伯爵的军队……”另一个老兵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他们……他们真的来了……” 刚刚经历的血战仿佛成了一场无用的挣扎,巨大的心理落差让许多人瞬间崩溃…… 第八百四十七章 野狼来袭 ………… 一个年轻的伦巴第士兵瘫软在地,失声痛哭;倚靠在垛口上的骑士脱去桶盔,歇斯底里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 众人身后,一个昨日被强征上城墙的独臂男子精神恍惚,丢下武器,痴笑着向阶梯跑去。但此刻已无人有暇顾及逃兵,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南方那铺天盖地的火光所吸引。 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浓雾,迅速笼罩了整个米兰城墙。 ………… 南门之上,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和匆匆赶来的城防总指挥法比奥并排而立。两人沉默地望着远方,火光在他们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法比奥脸上未干的血渍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片刻前停留在他脸上的兴奋和傲慢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缓缓紧握的拳头。 弗朗切斯科的表情则像戴上了一副大理石面具,冰冷、坚硬,唯有微微收缩的瞳孔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作为保卫米兰城的中流砥柱,两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 城下,普罗旺斯的士兵们也注意到了城头守军的异常以及南方天际的异状。 当他们回头看到那些数不清的火把时,心中顿时明白——勃艮第人到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宽慰感瞬间冲刷了战败的颓丧。 “是我们的援军!威尔斯军团到了!” “勃艮第人来了!米兰完蛋了!” 士兵们相互搀扶着,指着远方,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如释重负的神情。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伤痛,但希望重新在眼中点燃。 望楼上,哨兵用尽全身力气,将这个消息吼向全军:“勃艮第!是勃艮第人的大军!” 这时,贝里昂在一众军官的簇拥下走出军帐,回望南方。 他眺望着那支撕破黑夜的火龙,看着他们严整的军容和浩大的声势,一直紧绷的下颚线终于微微松弛,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静与权威,“为威尔斯军团腾出营地,立刻安排人手引导他们驻扎。” “医务官,全力救治伤员,优先处理重伤者。告诉辎重队,拿出我们携带的瓜果肉蔬,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让我们的勇士和远道而来的勃艮第盟友都好好吃上一顿热饭!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米兰那巨大的黑色轮廓,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定。 “——明日,我们将与勃艮第人一起,为米兰敲响最后的丧钟!” 命令迅速下达,普罗旺斯军营虽然伤痕累累,但却像一台重新上油的机器,开始为迎接盟友和下一场终极之战而高效运转起来。 很快,营地里食物的香气开始飘散,与战场上的焦臭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充满希望的氛围。 米兰城内外,绝望与希望,在这一刻形成了最尖锐、最残酷的对峙。 下一次黎明的到来,将意味着最终审判的降临…… ………… 米兰城以南两英里的广阔原野上,威尔斯军团的数千铁流正安静而高效地向前涌动。火把在士兵手中连绵成一条跃动的光带,脚步声与车轮声如闷雷般滚过大地。 当那座巨大的、被火光与浓烟笼罩的城市轮廓清晰地映入眼帘时,行军队列中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快看!那就是米兰城!” “上帝啊,比地峡堡大了十倍不止……” “打起来了!绝对打起来了!看那烟!还有火光!” 新兵们伸长脖子,脸上交织着好奇、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低声议论着城外的战况,猜测着普罗旺斯人究竟对城池造成了多大的破坏。 老兵们则面色凝重,默默检查着武器和盔甲的系带,他们从空气中飘来的淡淡焦臭和火油味中,嗅出了前方战事的惨烈程度。 财富与荣耀仿佛近在咫尺,但通往它们的道路注定由鲜血铺就。 队伍中间,亚特勒马驻足,猩红披风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他深邃的目光越过原野,精准地捕捉着米兰城下那些闪烁的火光、升腾的黑烟以及隐约可闻的厮杀余韵。安格斯、奥多等一众高阶军官簇拥在他身旁,同样面色严肃。 “贝里昂还是动手了。”亚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而且,看起来碰了一鼻子灰。” 安格斯冷哼一声:“我早说过,那位普罗旺斯伯爵新贵是个耐不住性子的猎犬。围而不攻?他显然更想直接咬断猎物的喉咙。” 奥多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审慎。“虽然鲁莽,但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他替我们试探出了米兰守军的抵抗决心和防御强度。看这火势和动静,伦巴第人挣扎得很厉害,但也必然付出了巨大代价。” 亚特微微颔首,目光依旧锁定米兰:。“代价……很快会更大。传令下去,加速前进,与普罗旺斯人会合。告诉伙计们,随时做好准备。” “是,大人。” 周围的环境此刻陷入一种奇异的矛盾之中。 深夜的原野本该万籁俱寂,只有虫鸣风声,但此刻却充满了数千人行军带来的低沉轰鸣。然而,在这片喧嚣之上,却又笼罩着一种等待最终审判降临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更加诡异——青草的清新气息、夜晚的凉意。与远处飘来的、越来越浓烈的火油燃烧的焦臭味、木材的烟味、以及那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交织在一起,无情地提醒着每一个人——前方并非一场盛宴,而是一座正在燃烧流血、等待征服亦或是埋葬他们的巨大坟场。 威尔斯军团这头沉默的战争巨兽,终于抵达了终极猎场的边缘,它的利爪即将撕开米兰最后的防线…… ………… 米兰城内,当城墙上守军击退敌军的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过街道时,无数蜷缩在家中的居民仿佛被赦免的囚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烛光摇曳的屋内,有人瘫软在椅子上,用颤抖的手抹去额头上密布的冷汗;有人划着十字,喃喃感谢着神灵的庇佑。 胆大些的轻轻推开被震得嗡嗡作响的窗板,小心翼翼地向外观望,试图从空气中的焦糊味和隐约的呐喊声中判断战况。 甚至有几个年轻人按捺不住,悄悄溜出家门,想跑到街角打听更确切的消息。 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短暂地弥漫在恐慌压抑了整夜的城市中。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那些住在较高处——阁楼、塔楼或丘陵地段的居民,他们的视野超越了近处的屋顶,望向了更远的南方原野。刚刚放松的神情瞬间冻结,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惊恐和绝望。 “光……好多火光……”一个站在阁楼窗口的老人声音发颤,手中的油灯差点滑落。他的妻子凑过来,只看了一眼,便用手死死捂住了嘴,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 在南方的地平线上,另一片更加庞大、更加密集的火把光芒,正如同缓慢移动的星河,又如同无数只窥伺的恶魔之眼,坚定不移地朝着米兰逼近。 那绝非溃退的普罗旺斯败军,而是一支全新的、充满威胁的生力军。 “还有……还有军队……”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迅速淹没了刚刚获得片刻慰藉的心灵。 ………… 南墙上,众多守军军官的注意力被南方那令人心悸的新威胁所吸引,议论纷纷。脸上刚浮现的胜利喜悦已被新的凝重所取代。 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却没有一直盯着南方,他的目光扫过城墙上下的惨状——堆积的尸体、凝固的血液、破损的器械、精疲力尽且带伤的士兵。 他重重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疲惫与预见性的无奈。 他转向身旁同样面色严峻的法比奥,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语速快而清晰:“法比奥大人,立刻让所有人都动起来——” “首先,组织人手清理城墙上的尸体,无论是敌人的还是我们的,全部扔下去,到时候用来阻止城外的敌军!其次,立刻清点各段城墙伤亡,重伤员抬下去尽力救治,轻伤者简单包扎后归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立刻补充所有消耗!箭矢、擂石、火油、滚木……所有能扔下去砸死人的东西,立刻从仓库运上来!立刻!” 他顿了顿,最后看了一眼南方那越来越近的火光,补充道:“我们刚刚打退的,只是一条鬣狗。但现在,更凶狠的野狼来了。别再浪费时间为一场小小的胜利而欢呼~” 说完,弗朗切斯科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下城墙的马道,黑色的披风在身后卷起一阵风,朝着宫廷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必须立刻面见伦巴第公爵,南方的火光意味着战略态势的彻底改变,他们必须为最终的围城和可能到来的……最坏结局,做好一切准备。 城墙上,只留下法比奥和一群刚刚从胜利云端跌落、再度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守军。 夜色更深,而米兰的命运,似乎也正朝着更深的黑暗滑去…… 第八百四十八章 劫后余生 ………… 城中连接南北两处城门的街道上,马蹄铁敲击着空旷街道的石板,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回响。 弗朗切斯科骑在马上,夜风穿透他华贵的衣袍,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但这寒意更多源自他的内心。 他此刻的心态在前往宫廷的短短路途中发生了剧烈变化。 施瓦本公爵密信中那句“坚守十日”此刻听起来如同一个残酷的笑话。十日?面对城下外那支新到的、由亚特亲自率领的威尔斯军团,弗朗切斯科悲观地认为,米兰能再坚持五天恐怕都已是奇迹。 他从未与亚特正面交锋,但瓦德·伯雷的败亡和冯·比伦的覆灭(后者甚至成了战奴)早已如雷贯耳。 更令他心悸的是那些从北方溃逃回来的士兵口中流传的恐怖描述——威尔斯军团拥有一种可怕的秘密武器,能发出雷霆般的巨响,瞬间将坚固的堡垒炸开缺口,将人体撕成碎片。 一想到这种未知的、毁灭性的力量可能被用于攻打米兰城墙,这位素以冷静着称的军事大臣手心也不禁渗出一层冰冷的汗水。 “米兰的城墙,真的能挡住那种东西吗?”弗朗切斯科不禁在心中默念。 就在这时,又一阵马蹄声从前方街道传来…… 弗朗切斯科缓缓抬头,只见北门守将、领兵子爵多利亚带着几名亲卫迎面而来。他的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与肃杀。 “弗朗切斯科大人!”多利亚勒住马,声音沙哑地汇报,“普罗旺斯人派了奇兵,从下水道钻出,突袭了北门!” 弗朗切斯科心中一凛:“情况如何?” “所幸发现及时,我军伤亡不小,但城门守住了,入侵者大部被歼。”多利亚言简意赅地描述了门洞内的血战。 弗朗切斯科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北门若失,后果不堪设想。“干得好,多利亚爵士。”他沉声道,但眉头并未舒展。 多利亚随后补充的消息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但仍有八人逃脱,钻回了下水道网络。我们的人手追进去搜索,但目前……还没找到他们的踪迹,那里面像个迷宫。” “这些该死的老鼠!”弗朗切斯科低声咒骂,眼中寒光一闪,“加派人手,封锁所有已知出口,派熟悉地下沟渠的人进去搜!务必把这些毒蛇揪出来,不能让他们在城里再次制造混乱!” “是,大人!” 两人短暂沉默,身下战马的马蹄不安地踏着地面。 弗朗切斯科忽然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地看向多利亚——这位曾跟随他在西线与普罗旺斯人鏖战的老部下。“多利亚,北门至关重要。它不仅不能有失,或许……在最后关头,它将是许多人唯一的生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多利亚身体微微一震,迎上弗朗切斯科意味深长的目光,重重点头:“我明白~只要我还活着,北门就一定在我们手里。” “很好。”弗朗切斯科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恢复冷峻,“那些普罗旺斯入侵者的尸体,如何处理了?” “尚未处置。” “把他们的头砍下来,”弗朗切斯科的声音冰冷无情,“明天天亮,挂在南门垛口。让贝里昂看看,这就是他派老鼠来的下场,以此祭奠洛伦佐和那些骑兵的英灵。” “是。”多利亚没有任何异议,战争早已磨去了他本就不多的怜悯。 交待完毕,弗朗切斯科不再多言,一抖缰绳,继续朝着宫廷方向疾驰而去,身影迅速融入昏暗的街道。 多利亚勒驻足原地,望着弗朗切斯科远去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他当然明白“生路”的含义,也深知肩头担子的沉重。他最后看了一眼宫廷的方向,调转马头,面色凝重地带着亲卫返回北门。 夜色中,等待着他的,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更加残酷的战斗。 ………… 米兰城外西北角,下水道出口外的阴影里,几名奉命在此接应的普罗旺斯士兵正紧张地屏息以待。 突然,洞口深处传来一阵异常激烈的水花搅动声,还夹杂着压抑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 “有动静!”一名士兵低呼,所有人立刻握紧武器,警惕地对准漆黑的洞口。 很快,几个浑身裹满漆黑污泥、散发着令人作呕恶臭的身影踉跄着爬出水面,几乎是挣扎着匍匐上岸。 接应的士兵凑上前去一看,正是骑士瓦尔蒙和他仅存的七名伤痕累累的部下。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伤,阿马尔伤势尤为严重,手臂用撕碎的披风勉强捆扎着,仍在渗血。所有人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疲惫、失败的痛苦以及劫后余生的恍惚。 几个士兵急忙上前,忍着恶臭将他们搀扶起来。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接应士兵们从幸存者的人数和伤势就已经明白——偷袭任务彻底失败了。 一行人沉默地、一瘸一拐地朝着南面普罗旺斯大营的方向挪去,在身后留下一串污秽的脚印和血腥味。 ———— 南门外,普罗旺斯大营。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负责各处城墙进攻的指挥官正依次向贝里昂汇报惨重的损失: “伯爵大人,东墙进攻士兵伤亡超过一百四十七人,重甲步兵损失尤其惨重,云梯损毁五架……” “西墙——弓弩队遭对方投石机覆盖,损失近半。登城士兵因火油下伤亡无法具体统计,至少两百人失去战斗力……” “南门,攻城锤彻底焚毁,士兵几乎全员战死……第四、第五百人重甲队,包括巴尔托勒梅伊骑士,死伤超过一百人……” “辎重队报告,箭矢消耗超过一成,擂石仅剩七成储备……”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帐内军官们的心头。 贝里昂面沉如水地听着,指尖在地图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名军官突然掀帐进来低声禀报:“伯爵大人,瓦尔蒙骑士~他们回来了。” 贝里昂猛地抬头,立刻起身大步走出军帐。 帐外,火把光下,瓦尔蒙等人狼狈不堪的身影映入眼帘,周围的士兵们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关切,有同情,也有对任务失败的无声质疑。 “情况如何?”贝里昂的声音压抑着情绪。 瓦尔蒙羞愧地单膝跪地,垂下头颅:“大人……任务失败。我们……我们暴露了。五十个伙计~只剩我们八个回来。未能打开城门,请大人责罚!”他身后的伤兵们也挣扎着跪下。 贝里昂看着眼前这群浑身污血、几乎站不稳的部下,尤其是瓦尔蒙身上那一道道狰狞的伤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涌到嘴边的怒斥硬生生压了下去。这些都是他最精锐的战士,他们的失败并非因为怯懦。 “起来吧。”贝里昂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这不是你们的错,是米兰人比我们预想的更狡猾,准备更充分。”他挥了挥手,“带他们下去,让医官尽全力救治。” “大人……”瓦尔蒙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感激与不甘。 “下去吧!”贝里昂的语气加重了些。 待瓦尔蒙等人被搀扶下去后,贝里昂猛地转身,目光如利箭般射向眼前那座在黑暗中盘踞的米兰城,尤其是米兰灯火通明的宫廷方向。他的拳头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五十名最精锐的战兵!这是他手中一把锋利的尖刀,本应刺入米兰的心脏,如今却折损殆尽,功败垂成! 巨大的损失和挫败感最终化为滔天的怒火,在他胸中翻腾。他仿佛能看到伦巴第公爵此刻正在宫殿里暗自得意的模样。 “这个该死的家伙……”贝里昂从牙缝里挤出一丝怒气,声音低沉而怨毒,如同宣誓,“若不亲手将你的头颅插在米兰的城垛上,难解我心头之恨!” 夜风中,他的誓言冰冷而坚定…… ………… 当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踏过宫廷青铜大门时,仿佛一步从厮杀的炼狱跨入了另一个被烛火照亮的、却同样令人窒息的世界。 深夜的米兰宫廷此时灯火通明,无数烛台和壁炬被点燃,以驱散笼罩在上空的无尽黑暗。但那跳跃的光芒反而将廊柱的阴影拉得更加扭曲漫长,如同潜藏的无形压力,沉重地笼罩着这座权力汇聚的心脏。 弗朗切斯科快步穿过空旷的前庭,靴跟敲击在干净的石板上,发出孤寂而清晰的回响。 沿途遇见的御林铁卫依旧挺立,但眼神中已没了往日的绝对自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装的镇定和难以掩饰的警惕。 偶尔匆匆跑过的仆役和宫廷吏员,脸上更是写满了仓皇,有人抱着成捆的文书手足无措,有人低声交谈时不断惊恐地望向南方。 更令人心惊的是,透过一些偏殿未完全关闭的窗户,弗朗切斯科清晰地看到——宫廷内的一些人,包括某些宫中勋贵和书记官,正在手忙脚乱地收拾细软,将金银器皿和重要文件塞进箱笼。一种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恐慌情绪,已然在宫墙之内无声地蔓延开来。 战争的阴影,早已穿透了坚实的城墙,侵蚀着每个人的心神…… 第八百四十九章 两军会盟 ………… 内廷公事房内,伦巴第公爵瘫坐在他那张巨大的雕花座椅里,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就在片刻前,他还如同困兽般在房间里焦灼地踱步,每一次城外投石机的轰鸣都让他心脏骤缩,每一次震天的喊杀声都让他头皮发麻。他死死攥着套在指间刻有家族纹章的戒指,指甲几乎抠进肉里,内心在疯狂的祈祷和最深的绝望之间剧烈摇摆—— “这一切都要完了吗?他们还能撑多久?贝里昂那个屠夫……弗朗切斯科的计划会不会出错?诸神啊,难道我家族百年的基业真要断送在我手里吗?”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 当守军欢呼声终于传来时,他如同濒死之人抓到救命稻草,猛地喘过一口气,虚脱般地滑进椅子,才发现衬衣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然而,城上守军短暂的欢呼并未持续多久。 点燃南方黑夜的火光逐渐逼近,像新的噩梦般出现在士兵们的脑海里,如同铁钳一样再次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胜利的喜悦如此短暂,更大的危机已然降临。 他面前华美的银质餐盘里,食物早已冰冷凝固,肉汤表面结着一层白色的油膏,丝毫未动。 唯有旁边酒瓶里的葡萄酒下去了大半——那是他用来压制颤抖的手和狂跳的心的。 房间里,烛火通明,却只有他孤零零一个人。摇曳的烛光将他的身影投在挂满先祖征战画像的墙壁上,那些画像中威严的目光仿佛都在无声地审视着他这个可能即将丢掉领地的后代。 巨大的压力、孤独和对战事胜负的极度不确定性,几乎要将这位公爵大人压垮。 他坐在那里,不再是睥睨天下的君主,更像是一个在命运洪流中无助飘荡、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 公事房外的漫长廊道,此刻仿佛通往审判之地。 弗朗切斯科的脚步声在其中显得异常沉重、孤寂,每一次落下都撞出空洞的回响,惊得两侧壁炬上的火焰不安地摇曳跳动,将他的影子拉长又扭曲,如同徘徊的幽灵。 空气中弥漫着蜡油燃烧的气味和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抑,仿佛连石墙都在无声地承受着这座宫殿、这座城市乃至整个公国即将倾覆的巨大重量。 吱吖—— 沉重的橡木门被推开。 伦巴第公爵并未如往常般暴怒或急切地迎上来,他甚至没有抬头,目光死死盯着桌案上那份早已冰冷凝固的餐盘,声音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 “他们……来了多少人?” 弗朗切斯科走到桌前,微微躬身。 “火光延绵超过一英里,公爵大人。保守估计,亚特带来的生力军不下五千,加上贝里昂的残部,围城总兵力恐已逾万。”他没有任何修饰,直接说出了最残酷的数字。 伦巴第公爵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长时间的沉默笼罩了房间,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我们……还能守多久?”伦巴第公爵终于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不再有愤怒,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乞求的、对答案的渴望。 弗朗切斯科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城墙未破,物资尚可支撑数月。但士气……您听到了外面的欢呼,也看到了宫内的慌乱。威尔斯军团的到来是一记重锤,敲碎了许多人最后的侥幸。下一次进攻,守军的抵抗意志将会是未知数。”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亚特不同于贝里昂。他更冷静,更残忍,也更有效率。他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的时间。普罗旺斯人用血为我们试探出了米兰防御的坚韧,但也消耗了部分我们的力量,现在……更强大的敌人也来了。” 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凝固空气。 就在这时,伦巴第公爵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亮,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猛地坐直了身体,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桌面: “他们来了……正好!正好!”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是时候把那份‘礼物’送给亚特和他的士兵了!” 弗朗切斯科立刻明白了伦巴第公爵的意图,“您是说……施瓦本和勃艮第公国出兵的消息?” “没错!”伦巴第公爵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立刻去办!挑选得力的弓手,在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候,将写着这个消息的绢布绑在箭上,射到勃艮第人的营地里去!要让他们每个人都看到,都听到!他们的家乡正在被我们的盟友攻打!他们的亲人正处在危险之中!我看他们还怎么安心待在米兰城下!”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勃艮第人因此大乱的情景。 “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也是最能刺痛他们的毒箭——拖延。弗朗切斯科,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多拖一天,施瓦本人的剑就离贝桑松更近一步!多拖一天,我们就多一分被拯救的希望!” 弗朗切斯科看着眼前这位近乎歇斯底里的君主,心中明了这已是绝望之下的最后一搏,一种悲凉感油然而生。 但他依旧躬身领命。“遵命,公爵大人。我会亲自挑选人手,确保消息准确送达。” 弗朗切斯科没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公事房。 伦巴第公爵独自留在房间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南方的火光,喃喃自语:“没错……拖延……希望……” 他颤抖着手拿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仿佛要浇灭那几乎将他吞噬的恐惧,又仿佛在祭奠那渺茫而不可知的未来。 冰冷的战略,最终化作了一支即将在黎明前射出的、承载着谎言与最后希望的箭矢。米兰的命运,似乎也系在了这微不足道的物件之上…… ………… 当弗朗切斯科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宫廷的昏暗街道时,米兰城南外的原野却迎来了新的喧嚣。 威尔斯军团数千人马陆续抵达,如同一条钢铁洪流,缓缓注入普罗旺斯大军让出的营地区域。 刚刚经历血战、疲惫不堪的普罗旺斯士兵们默默地注视着这支生力军。他们脸上没有笑容,只有硝烟熏黑的疲惫、失去战友的悲痛以及溃败后的麻木。 他们机械地挪动身体,为威尔斯军团让开通道,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些盔明甲亮、斗志昂扬的新来者。 一方是饱受摧残的伤兽,另一方则是磨利了爪牙的饥饿群狼,气氛显得微妙而压抑。 双方士兵此刻的精神状态截然相反。 威尔斯军团士兵虽然长途行军,但此刻却异常兴奋,对着不远处那座巨兽般盘踞的米兰城指指点点,发出阵阵惊叹和喧哗。 一个疤面老兵抬头望向北面的城墙,大声惊呼,“诸神在上!这城墙……比灰岩堡高了不止一倍!” “看那护城河!真tm的宽!里面肯定塞满了尖桩!”疤面老兵身旁的同伴接着说道。 “嘿!垛口上那些伦巴第软蛋在偷看我们呢!”一个壮硕的重甲步兵说罢朝着城头轻蔑地吐了口唾沫。 “怕什么?南边的五座军堡和庄园,哪个没打下来?这米兰城再硬,能硬过老子的战斧……” 这时,更多的人则开始陷入对城内财富的贪婪幻想: “听说米兰富得流油!教堂的屋顶都是金子铸的!” “还有娘们!伦巴第的贵妇皮肤比牛奶还白!” “抢啊!攻进城里,里面的金银珠宝、丝绸美酒,够咱们快活一辈子了!” 这些年轻士兵如同第一次进城的农夫,却又带着征服者特有的野蛮和贪婪,喧嚣声浪甚至暂时压过了战场原有的死寂。 当亚特带着一众高阶军官走向营地时,普罗旺斯军中军指挥营帐方向,贝里昂率领着一众下属快步迎来…… 尽管刚刚遭受重挫,这位普罗旺斯勋贵依旧努力维持着统帅的威严,但眉宇间的疲惫和损失精锐的心痛难以完全掩饰。 “亚特伯爵!”贝里昂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终于把你们盼来了!一路辛苦!” 亚特勒住战马,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一片狼藉的普罗旺斯营地,最后落在贝里昂身上,微微颔首,“贝里昂伯爵,看来我们到来之前,这里已经上演了一场好戏。”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 贝里昂脸上肌肉微微一抽,随即挤出一丝笑容,“米兰人比们预想的顽强些,不过也只是困兽之斗。如今你手下这些精兵强将抵达,破城必是旦夕之间。” 他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我已命人略备薄酒,请诸位帐中一叙。我们边吃边谈,正好商议下一步的进攻方略。” 亚特目光再次掠过米兰高耸的城墙,点了点头,“也好。” 两位统帅并排走向中军大帐,他们身后的军官紧随其后。 不远处,普罗旺斯与勃艮第的旗帜在夜风中交织在一起,仿佛在庆祝两军的会盟。 帐内,烛火通明,满是食物和酒水的香气,与帐外弥漫的血腥焦糊味形成鲜明对比。一场决定米兰最终命运的战略会议,即将在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上展开。 帐外,威尔斯军团的数千士兵情绪高昂,兴奋异常,纷纷放下行囊,开始安营扎寨。 城墙上,米兰守军望着涌入城外大营的大量勃艮第人,眼神涣散,脑海里满是各种错杂的思绪。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很多人活不过明天…… 第八百五十章 接风洗尘 ………… 军帐内,酒肉的香气驱散了深夜的寒意,烛火使得里面十分明亮,却也照出了几分战争的凝重。 贝里昂端坐于主位,尽管努力维持着主人的仪态,但眉宇间的疲惫和损失精锐的郁结难以完全掩盖。 亚特坐在其右手侧首位,神色平静如水,奥多、安格斯等威尔斯军团的高阶军官依次落座,普罗旺斯一方的将领则陪坐另一侧。 迎宾宴伊始,贝里昂举起盛满深红色葡萄酒的银杯,声音刻意提高了些许:“诸位!让我们欢迎来自威尔斯的强大盟友,亚特伯爵及其英勇的士兵们!他们的到来,意味着米兰的陷落很快就会到来!为了胜利,干杯!” 亚特亦举杯回应,语气沉稳:“感谢贝里昂伯爵的热情款待。普罗旺斯勇士们的奋战,为我们摸清了敌军的防御,这份功绩,威尔斯军团铭记于心。” 两人相视一笑,酒杯轻碰,帐内气氛暂时显得融洽热烈。 几轮酒过后,贝里昂切入正题,关切地问道:“亚特伯爵,南边一路征战,拿下五座军堡庄园,想必战事激烈,不知贵部伤亡如何?” 亚特放下酒杯,简要答道:“战事虽紧,损失尚在可控之内。阵亡约百余人,伤者倍之,不过缴获还算丰厚,足以弥补粮草军资损耗。”他话锋一转,神色微凝,“不过,在我军围攻灰岩堡时,曾有一支米兰骑兵从背后偷袭了我的辎重营地,焚毁了些许粮草。贝里昂伯爵还需多加防范。” 听到此处,贝里昂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带着一丝宣泄和得意。 “亚特伯爵不必再担心此事!你所说的那支骑兵,领头的那个家伙叫洛伦佐。昨日黄昏,我麾下勇士已在南面黑松林将其部百余骑尽数歼灭,头颅现已插遍我军营外!这群老鼠,再也不能为患了!” 亚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欣喜。“哦?竟有此事!贝里昂伯爵真是帮我们解决了一个心腹大患,亚特在此谢过!” 说罢,亚特再次举杯致意,帐内威尔斯一方的军官们也纷纷露出释然和敬佩的神色。 “份内之事,何足挂齿。”贝里昂摆手笑道,心情似乎舒畅了不少。 这时,亚特微微侧首示意。帐外立刻走进数名威尔斯军团士兵,手中抬着三口沉甸甸的木箱。箱子打开,顿时珠光宝气映照烛火——里面装满了从灰岩堡等地缴获的精美金银器皿、镶嵌宝石的武器和成袋的钱币。 “贝里昂伯爵,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亚特平静地说道,“这些财货,是我们从那几座庄园军堡所得,赠与诸位大人,算是弥补贵军此前攻城的损耗。” 贝里昂及其手下军官扭头瞥了一眼那些闪着光泽的财货,对亚特此举投去赞赏的目光。这些实实在在的财富可远比空泛的感谢更有说服力。 “亚特伯爵太客气了!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贝里昂笑容更盛,立刻让人收下礼物。帐内气氛愈发融洽。 众人推杯换盏,酒过三巡后,亚特才看似随意地重新将话题引回战事。 “贝里昂伯爵,如今我军既已抵达米兰,下一步总攻还需详细筹划。不知贵军此前攻城,对这米兰守军虚实,探得如何?” 提到攻城,贝里昂的脸色稍稍阴沉了些许。他叹了口气,不再掩饰,“不瞒你说,是我轻敌了~” 他详细讲述了东西南北四面城墙上的抵抗强度,特别提到了守军指挥官的难缠(如东墙的法比奥)、城内投石机的威胁、以及那致命火油的威力。 “……我军伤亡已超五百之数,精锐折损不少。”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忧虑,“最可恨的是,我派出一支五十人的精锐,通过下水道欲奇袭北门,里应外合,结果……”他摇了摇头,将瓦尔蒙小队几乎全军覆没的惨状也说了出来,“米兰人,比我们预想的要坚韧得多,准备也更为充分。” 坦诚失败需要勇气,但贝里昂知道,面对亚特,隐瞒并无益处,反而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他的坦诚,也让帐内威尔斯军团一方的军官们面色都凝重了起来,收起了方才对米兰的些许轻视之心。 亚特静静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吟片刻后,缓缓开口,目光锐利地扫过帐内所有人。“既然如此,那我们更需周密计划,一击必杀。绝不能再给城内的守军任何喘息之机……” ………… 凌晨的寒气弥漫原野,亚特带着奥多等人离开了普罗旺斯大营那片仍弥漫着血腥与焦糊气的区域,返回了威尔斯军团自己的驻地。 与普罗旺斯人战后略显杂乱无章的营地相比,威尔斯的营地可以称得上是一件杰作。 军帐按照严格的营规制式搭建,横平竖直,错落有致。 帐篷间的通道宽敞笔直,足以让辎重车马和大队人马快速通过。每座帐篷都保持着几乎相同的间距,既避免了火灾蔓延的风险,又形成了相互策应的防御单元。 营地外围,巡逻队举着火把,迈着整齐的步伐往复巡视,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任何可疑的黑暗角落。 明亮的哨塔矗立在营地四周,将周边照得亮如白昼,几乎不存在任何视野死角。 整个营地肃静中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秩序和效率,与相邻普罗旺斯营地的疲惫喧嚣形成了鲜明对比。 营地内部,虽然已是深夜,但气氛却相对活跃。 经过连日的持续作战和长途行军,士兵们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喘息。一簇簇篝火在特定区域熊熊燃烧,上面架着的大锅里翻滚着香喷喷的肉糜麦粥和热气腾腾的蔬菜肉汤。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捧着木碗狼吞虎咽,享受着热食带来的慰藉。 低声的谈笑和碗勺碰撞声取代了白日的肃杀,长途跋涉的疲惫似乎正随着食物带来的暖意慢慢消融。 然而,放松中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有了上次的教训,辎重部第一时间将所有的粮草辎重和军械物资集中安存放在了营地最中央的区域。四周用临时挖掘的浅沟和设置的路障围起,并有整整一个旗队的士兵严密守卫。 更引人注目的是,数辆覆盖着厚重油布、标记着特殊符号的马车也混杂其中——那里面装载的,正是让伦巴第人闻风丧胆的“地狱之火”,其守卫之严密是其余辎重的数倍。 在营地中央略靠北的位置,一片更大的空地已被清理出来。这里矗立着威尔斯军团的中军指挥营帐,帐顶飘扬着一面血眼啸狼纹章旗。 此时,帐内灯火通明,中军书记官鲍勃正带着几名士兵忙碌地进出,将马车上卸下的桌椅、文书、地图以及其他相关物品井然有序地搬运进去,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布置神经中枢。 亚特在帐前勒马,看了一眼这片秩序井然的营地和饱餐后陆续返回营帐歇息的士兵们,对奥多低声吩咐道:“让斥候再放远五英里,我不希望灰岩堡的事再次重演。” “是,大人。”奥多领命而去。 说罢,亚特这才翻身下马,走进了那座象征着最高权力的中军大帐。帐帘落下,将外面的寒意和喧嚣隔绝。在他面前,只剩下地图、烛火和等待制定的、关乎米兰最终命运的冰冷计划…… ………… 米兰城西北角,一座废弃的粮仓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骨架。 最上层的阁楼里,积年的灰尘在稀薄的月光下飞舞。已在这里潜伏多日的特遣队副队长道森,如同一尊融于阴影的雕像,轻轻推开一道几乎被蛛网封死的窗户缝隙。 冰冷的目光透过缝隙,贪婪地汲取着外界的信息。 城墙方向,震天的厮杀声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死寂与零星伤兵的呻吟。 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模糊的火光映照出守军士兵瘫倒在地上、倚着垛口狼吞虎咽食物和清水的疲惫身影。他们的警惕性随着战斗的结束和极度的疲惫也降到了最低。 道森无声地合上窗缝。 不久前一个混乱的夜晚,当宫廷士兵开始挨家挨户强行征召“护城军”时,道森敏锐地嗅到了危险。他当夜便带着手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藏身的小旅馆,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躲进了这座早已寻觅到的、位于相对偏僻区域的废弃粮仓。 在这里,他们如同幽灵般潜伏,亲眼目睹了普罗旺斯人疯狂的攻城和惨烈的败退。 片刻前,当城头守军关于“勃艮第人抵达城外”的惊恐议论顺着夜风隐约传来时,道森知道,他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威尔斯军团人马已到,墙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将被城外新来的大军吸引,这正是暗中活动的最佳时机。 他拉上黑色的披风,宽大的兜帽将他的面容彻底隐藏在阴影之下。动作轻捷如猫,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沿着积满灰尘的楼梯走下,来到粮仓后院一扇几乎被杂物堵塞的小门前。 稍稍用力,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道森如同滑腻的阴影般溜了出去,迅速融入墙角的黑暗之中…… 第八百五十一章 暗夜集结 ………… 晚风吹过空旷的街道,卷起地上的杂物和灰烬在半空中舞动,形如鬼魅。 道森贴着墙根快速移动,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阴影里,如同幽灵般穿行在米兰城的街道上,避开了所有可能发现他的目光。 战争的气息浸透了附近的每一块砖石。时而有小队伦巴第士兵急匆匆跑过,铁靴踏在石板上发出杂乱而紧张的声响,火把的光芒在他们惊恐而疲惫的脸上一闪而过,旋即消失在另一条街道的拐角。 更远处深邃的小巷里,传来野狗争抢食物的低吼和撕咬声,偶尔夹杂着一声凄厉的惨叫,不知是人是犬,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街道两侧,房屋大门紧闭,窗户都被木板钉死或用厚毯堵住,没有一丝光亮透出,仿佛里面的人早已窒息或逃离。 整个街区沉浸在一种令人不安的漆黑与寂静之中,只有风声偶尔卷过街面的碎屑,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出这死寂的沉重。 这是一种被巨大恐惧扼住咽喉般的沉默,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压抑的平静。 道森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的行动迅捷而精准。很快,那座有着高耸尖顶的修道院轮廓出现在前方。 他并未径直走向修道院,而是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旁边一条更为狭窄、污秽的巷子。这里堆满了废弃的家什和腐烂的垃圾,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屎尿臭味和霉菌气息,足以让任何体面人望而却步,却是他这个阴影行者完美的通道。 他在迷宫般的巷网中快速穿行,最终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但木质明显优于周边建筑的后门前。 他数日前曾经来过这里,这是一座颇为豪华的府邸。他伸出手,按照特定的节奏,轻重不一地敲击了几下木门。 片刻沉寂后,门内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一道警惕的目光从门缝中透出,扫视着外面的黑暗。道森稍稍拉下兜帽,让里面的人能隐约看清他的面容。 木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刚够一人通过的缝隙。府邸管家那张精明而谨慎的脸露了出来,他快速瞥了一眼道森身后空无一人的巷子,没有任何废话,立刻侧身让开。 道森闪身而入,管家随即以最快的速度将门重新闩上,沉重的门栓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管家没有寒暄,只是对道森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两人沉默地穿过一条简短而装饰精美的走廊,来到了府邸的大厅。 厅内点着几支蜡烛,光线柔和,与外面的漆黑混乱宛如两个世界。昂贵的羊毛地毯、墙壁上的挂毯以及深色的实木家具,都显示着主人不俗的财力。 “道森爵士,请在此稍候。”管家低声道,声音干涩而毫无情绪波动,随即转身,脚步轻盈地消失在通往内厅的拱门后。 道森没有坐下,只是如同融入厅内阴影的一部分般静静站立,兜帽下的耳朵捕捉着这座宅邸里的一切细微声响。 ………… 没过多久,一阵迅疾而沉稳的脚步声从内厅传来。一个身着深色丝绒便袍、体型微胖但动作灵活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此人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雅克.科尔。 他手指上戴着象征财富的宝石戒指,脸上有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但此刻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与这安逸环境不符的焦虑和急切。 大厅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挂毯上,形成一道黑影。 雅克·科尔看到静静立于阴影中的道森,紧绷的肩膀骤然一松,长长吁出一口气:“诸神在上!道森爵士,您竟然……没事!天知道我这几天有多担心!” 他快步上前,语气急促,“普罗旺斯人刚到城外那天,我就派人去旅馆找您,可那里的管事说你们早就离开了!我生怕……生怕你们被巡逻队抓去,填了城墙下的壕沟!” 道森拉下兜帽,露出那张惯常毫无表情的脸,声音平稳低沉,“让您费心了,雅克大人。米兰宫廷抓壮丁时,那里已不安全,我带人换了个地方。”他没有透露具体位置,只是简单带过,“一个能看清战场,也能避开麻烦的地方。” 雅克连忙示意道森在铺着软垫的雕花木椅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安全就好!安全就好!您此刻冒险前来,必定有要事?” 道森目光锐利地看着雅克,“威尔斯军团的数千人马,已在半夜抵达城外,此刻正在扎营。时机到了,科尔先生。我正是来与您商议,如何里应外合,迎接大人入城。” 听到这话,雅克脸上的欣喜却迅速被一层浓重的愁容取代。 他重重叹了口气,肥胖的手指焦虑地绞在一起,“道森爵士,您来得正好,但也……唉,也正是时候。您不知道,普罗旺斯人攻城攻得急,守军兵力吃紧,强行征调了所有能拿武器的人!我们安插在城防军里的那些商队护卫,也不得不奉命上了城墙……” 他声音带着痛惜和愤怒,“刚刚一个商队护卫暗中跑来告诉我,经过统计,总共死了五十多个!都是忠心的好伙计啊!有的被擂石砸碎,有的被火油……唉!” 道森瞳孔微微一缩,这损失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沉默片刻,声音依旧冷静,却带上了几分紧迫,“死了的,没办法。活着的呢?还有多少人?” “大概……大概还有二百四十余人,分散在各段城墙,少部分人也都带了伤,疲惫不堪。”雅克答道。 “足够了。”道森断然道,“立刻想办法,以最快的速度,用各种借口——换防、抽调、补充物资——将我们还能调动的人,全部悄悄集中到你这里来!就藏在你府邸的地窖或者任何安全的地方。武器也要准备好。” 雅克吃了一惊,问道:“现在?集中到我这里?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察觉……” “必须冒险!”道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城外大军一旦开始总攻,我们需要一支能立刻动用的力量,从内部接应!或夺取一段城墙,或扰乱后方,或打开城门!散兵游勇成不了事,必须握成拳头!这是唯一的机会,雅克大人,不然这一切都白费了。” 雅克.科尔看着道森冰冷而坚定的目光,又想到城外虎视眈眈的勃艮第大军,最终咬了咬牙,脸上的肥肉颤抖了一下,道:“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道森点点头,重新拉上兜帽,旋即起身,“动作要快,要隐秘。我还会再来找你。”说完,他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向后门,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雅克.科尔独自在烛光下呆坐了片刻,随即猛地站起身,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他快步走到书房,低声唤来自己最信任的贴身护卫队长,语气急促而严厉地下达了命令:“……记住,要绝对小心!用我们商队的暗号和渠道,告诉那些还活着的伙计,‘货主’要清点‘存货’,让他们立刻想办法脱身,来老地方集合!快去!” “是,雅克大人!” ………… 护卫队长深谙乱世生存之道,他并未选择潜行,反而换上了一套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沾着些许污渍和凝固血点的伦巴第守军皮甲和罩袍,挎着一柄制式长剑,俨然一副正在巡视城防的军官模样。 他光明正大地推开府邸侧门,迈着与城内巡逻队别无二致的、略带疲惫却又目的明确的步伐,融入了米兰冷清而昏暗的街道…… 他的身影很快便穿梭在明暗交错的小巷与大道之间。远处街巷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野狗对着夜空不安吠叫的声音,这孤零零的吠声非但未能驱散寂静,反而更加衬托出这座城市的死寂与恐慌,仿佛预示着更深的不祥之兆。 他巧妙地利用自己的身份,在遇到真正的巡逻队盘问时,他便压低声音,含糊地提及某个并不存在的军官名字或某个防守区域,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疲惫与烦躁。一次又一次让对方失去仔细核查的兴趣——对巡哨的士兵来说,在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就这样,护卫队长在那些约定的、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紧闭的店铺后门、一座废弃小教堂的告解室旁、甚至是一个堆满木桶的肮脏死胡同里……他与那些同样穿着守军衣甲、或伪装成民夫、但眼神锐利精悍的“商队护卫”们迅速接触。 信息在低语和眼神交换中传递…… “货主清点存货,老地方。” “明白。” 这是城南某处粮仓外的对话。 “动作快,趁机逃离~” “知道了……” 接到命令的一个西墙守军小队长说罢瞥了一眼周围沉睡的伦巴第士兵~ 每一次接触都短暂而高效,如同暗流在城市的血管中悄无声息地涌动。 这些忠诚的护卫们接到指令后,便会寻找机会脱离当前的岗位或藏身处,从不同的方向,如同涓涓细流汇向大海般,朝着雅克·科尔那看似平静的府邸悄然聚集。 护卫队长的步伐未曾停歇,他的任务是在总攻开始前,尽可能地将这些分散的力量重新集结成一把能在敌人背后刺出的尖刀。 而夜空下,那偶尔响起的、愈发焦躁的犬吠声,仿佛正是为这场悄然进行的秘密集结敲响的警钟…… 第八百五十二章 阴影 ………… 清晨,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深沉的墨蓝逐渐褪去,但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 气温很低,荒芜的原野和城墙的砖石上凝结了一层冰冷的露珠,折射着微弱的天光。 几只早起的鸟儿试探性地发出清脆的鸣叫,打破了后半夜的死寂,却反而更衬出这片战场的空旷与苍凉。 经过一夜血战带来的疲惫和威尔斯军团抵达后带来的巨大精神压力,多数守城士兵终于扛不住极度的疲惫,抱着武器,倚着垛墙或同伴的尸体,陷入了深沉而不安的睡眠。 有人偶尔在梦中惊厥,发出模糊的呓语或惨叫;有人被清晨的寒气冻得瑟瑟发抖,下意识地蜷缩得更紧。 只有少数负责警戒的哨兵强打着精神,目光呆滞地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眼窝深陷,脸上写满了麻木与疲倦。 整个城墙防线弥漫着一种精疲力竭的颓丧。 米兰城内,街道依旧空无一人,如同鬼域。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一队巡逻兵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铁靴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更添几分凄凉和紧张。 这种死一般的沉寂,并非安宁,而是暴风雨来临前最令人窒息的压抑,仿佛一座巨大的坟墓,正在默默等待着被更激烈的厮杀声填满。 就在这时,一队约莫三十人的弓弩手,每人背上都额外负着一捆特殊的箭矢——箭杆上牢牢绑着细小的绢布卷——正悄无声息地沿着城内通道快速向南城墙移动。 他们是奉了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的密令,要将那些写着“施瓦本与勃艮第公国已出兵攻打勃艮第侯国”消息的绢布,射入城外威尔斯大军的营地。 这是伦巴第人绝望之下射出的心理毒箭,企图在刀兵相见前,先扰乱敌军的心智。 与此同时,在北城墙段,另一项血腥的报复行动也在进行中。 一群伦巴第士兵抱着十几颗血淋淋、面目狰狞的首级——昨夜突袭北门被杀的普罗旺斯精锐——沉默地走向南墙。 他们的眼神冰冷,带着复仇的快意和战争的残酷麻木。 很快,他们穿过空旷的街道来到了南城门上的城墙。 士兵们用力将这些恐怖的“战利品”一一插在长长的矛尖上,狠狠地固定在垛口之间,让那些扭曲恐惧的面孔正对着城外普罗旺斯大营的方向。 晨光熹微中,这些高耸的首级如同诡异的图腾,无声地诉说着战争的仇恨与残忍,对守城士兵来说,这既是对死者的一种告慰,更是对城外敌人最直接、最血腥的挑衅与回应。 寒风吹过,拂动那些散乱的头发,场面令人毛骨悚然。 黎明的宁静,就这样被悄然而至的毒计和赤裸裸的暴行彻底打破。 米兰攻防的心理战与残酷报复,已然拉开了新的序幕。 ………… “所有人,面向城外勃艮第人大军营地!” 南城墙东段,三十余名伦巴第弓弩手在军官低沉的口令声中迅速列队。 “预备~” 随后,他们动作整齐地从身后的箭囊中抽出箭矢——这些箭矢的箭杆上,都紧紧绑着一小卷看似不起眼的白色绢布。弩臂被拉起,箭矢稳稳地放入凹槽,冰冷的金属弩机在微凉的晨光中泛着幽光。 “放!”军官手臂狠狠挥下。 嗖!嗖!嗖!!! 三十余支绑着绢布的箭矢离弦而去,划破黎明清冽的空气,精准地覆盖了威尔斯军团营地正前方约一百五十步的一片空旷地带。 箭矢斜斜地插入泥土中,尾羽微微颤动。那些白色的绢布条在晨风中猎猎飘动,如同突然生长在这片杀戮之地上的诡异花朵。 随后又是一阵接一阵的箭雨倾斜而下,直到弓弩手携带的箭矢全部射完。 不一会儿,完成任务的弓弩手迅速撤退,很快便消失在垛口之后。 此时,护城河对岸的威尔斯军团营地还沉浸在一片疲惫的宁静之中。 经过昨日的长途行军和前半夜的扎营忙碌,绝大多数士兵仍在军帐中酣睡,对悄然降临在营地前的“礼物”一无所知。只有零星早起负责炊事或换岗的士兵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睡眼。 ………… 朝阳终于从东方的山丘后完全跃出,金色的光芒驱散了晨雾和寒意,也唤醒了整个营地。 号角声响起后,士兵们陆续从帐篷里钻出来,伸着懒腰,活动着筋骨。营地很快就变得喧闹起来。 炊烟袅袅升起,弥漫着燕麦粥和咸肉汤的香气。士兵们聚在一起说笑,对着远处高耸的米兰城墙指指点点,脸上充满了对这座富庶名城的惊奇和对未来战利品的渴望。 然而,总有几个按捺不住好奇心的年轻士兵结伴向营地边缘走去,想更近距离地观察米兰城墙。 “嘿!伙计们,看那儿!那是什么?”一个眼尖的士兵突然指着前方空地上那些突兀的、插在地上的箭矢喊道。 几人好奇地跑过去,拔起几支箭。 “上面绑着东西!”一个士兵突然开口说道。随后他们解下绢布,展开。 虽然这些士兵大多识字不多,但绢布上反复书写的关键词——“施瓦本”、“勃艮第公国”、“出兵”、“侯国危殆”——以及简单的地名和箭头标识,足以让他们理解其中蕴含的恐怖信息。 “这……这上面说……我们的老巢被……被偷袭了?”一个士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发颤。 “胡说八道!这肯定是米兰佬的诡计!”另一个士兵强自镇定地反驳,但眼神中也充满了惊慌。 “可……可这写得有模有样!”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在这几个士兵之间蔓延,并随着他们跑回营地报信而快速扩散开来。 更多识字的士兵或军官看到了绢布上的内容,消息像野火一样在刚刚苏醒的营地中流传。 一个刚走出军帐的宫廷禁卫军团中队长抢过同伴手里的白绢打开后,默默开口说道:“侯国被人偷袭了!”眼里满是疑惑。 “施瓦本人出兵了!”一个传令兵一手拿着箭矢,一手握着白绢,飞一般地跑向中军指挥营帐。 “我们被困在这里了,完了~”一个前不久刚加入军团的新兵跪倒在地,眼神涣散。 窃窃私语和惊慌的议论声开始取代之前的喧闹,一种不安的情绪悄然笼罩在士兵们头顶。 消息很快通过层层上报,急速传到了中军指挥营帐。 亚特刚刚用完早餐,正与奥多、安格斯等人看着米兰的城防地图。一名传令官急匆匆进入,将握在手中的绢布呈上,并简要汇报了营地的骚动。 亚特接过绢布,目光快速扫过上面书写的内容,褐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嘴角却勾起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 他将绢布随手扔在桌案上,声音平静无波,却足以让帐内所有人听清。 “米兰城内那些老鼠都死到临头了,还和我玩这种把戏,垂死挣扎的哀鸣罢了。”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帐内众人,“传令下去,这是伦巴第人绝望下散布的谣言,意图扰乱我军心。谁敢再妄传谣言,动摇军心,以军法论处,格杀勿论!” “是!大人!” 很快,中军的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各级军官开始强力弹压谣言。 然而,那白色的绢布和上面的消息,就像一颗毒种,虽然被暂时压下,却已经悄然落入了一些士兵的心田。 米兰守军射出的这支心理毒箭,其效果究竟如何,尚未可知。但毫无疑问,它为即将到来的总攻,蒙上了一层新的阴影。 ………… 南面城墙西段,普罗旺斯大营正前方,清晨的宁静被一种逐渐扩散的、夹杂着惊愕与愤怒的低语打破。 士兵们起初只是疑惑地指着城墙上那些多出来的、隐约可见的黑色凸起物。随着天色越来越亮,视野逐渐清晰,那恐怖的景象终于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所有仰视的普罗旺斯士兵面前—— 四十余根长长的矛杆被固定在垛口之间,每根矛尖上都高高挑着一颗血淋淋、面目扭曲的人头。 晨风吹过,那些头颅散乱的头发随风飘动,空洞的眼窝仿佛仍在凝视着下方的营地。 “那……那是……”一个老兵眯着眼,突然脸色大变,“是瓦尔蒙大人小队的人!我看清那个疤脸了!是卡恩!” “还有那个秃头!是硬汉巴勃罗!”老兵身旁的一个瘦个子指着另一个头颅说道。 “该死的伦巴第杂种!他们竟然……竟然这样对待勇士的尸体!” 恐慌和愤怒如同瘟疫般在普罗旺斯士兵中蔓延…… 昨夜奇袭失败、精锐尽丧的阴影尚未散去,清晨又见到同伴如此凄惨恐怖的下场,巨大的心理冲击让许多士兵胃里翻江倒海,有人忍不住当场弯腰呕吐起来。更多的人则脸色惨白,对着城墙发出恶毒的咒骂和咆哮。 “杀了他们!踏平米兰!为弟兄们报仇!” 但这种愤怒的呼喊中,却难以掩饰他们脸上的恐惧和士气受挫的低迷。 伦巴第人用这种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狠狠地回敬了普罗旺斯人之前的挑衅,也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经历败绩的普罗旺斯军队头上。 第八百五十三章 铁血决断 ………… 消息很快传到了中军大帐。 贝里昂正在听取士兵伤亡统计报告,闻讯后,他脸色阴沉地大步走出营帐,来到可以清晰看到南墙的位置。 当他抬起眼,看清那一片在晨风中微微晃动的、熟悉而又变得狰狞可怖的头颅时,这位素以冷静着称的统帅身体猛地一震!他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手背青筋暴起。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混合着痛惜和羞辱直冲头顶,让他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额角血管突突直跳。 那是他最精锐的战士!是他寄予厚望的奇兵!如今却成了米兰城墙上恐吓他大军的恐怖装饰! “这群杂种……”贝里昂从牙缝里挤出这句怒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低沉,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我若不将你们碎尸万段……我贝里昂誓不为人!” 他猛地转身,猩红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对着身后噤若寒蝉的军官们怒吼:“都看见了吗?!这就是米兰杂种给我们的回答!用血和耻辱写的回答!传令全军——此仇不报,我军誓不撤围!我要用整座米兰城,为我们的勇士殉葬!” 尽管贝里昂试图用愤怒来重振士气,但那城墙上的首级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理威慑已然种下。 伦巴第宫廷这狠辣卑劣却又极其有效的一招,确实在短时间内极大地动摇了普罗旺斯军队的军心,初步达成了他们用恐怖遏制敌人、鼓舞己方士气的目的。 晨曦中,那些高悬的头颅,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这场围城战的残酷升级。 ………… 威尔斯军团中军大帐内,方才应对伦巴第人诡计的冷静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压抑的氛围。 亚特不再看着地图,而是在帐内缓缓踱步,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擦着。那绢布上的消息,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担心的并非谣言本身,而是其背后的可能性。如果消息为真,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带来了冰冷的恐惧。 施瓦本公国的军力他早有评估,勃艮第公国若真与其联手,东西夹击,贝桑松宫廷那点兵力根本无力招架。 虽然自己早已建言贝桑松宫廷加强东部边防,但双方实力过于悬殊,失败,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更可怕的是,一旦勃艮第公国的军队从南境攻入科多尔地区,凭借其强大的实力和地理上的便捷,三天!最多三天!兵锋就能直接威胁到他经营多年、视为根基的威尔斯山谷!那里是他的粮仓、兵源、财富和所有野心的起点,绝不容有失! “贝桑松若陷落,我们便如无根之木,腹背受敌,这米兰城下的数万大军顷刻间便是孤军深入的死棋!”亚特停住脚步,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焦虑。 就在这时,一向沉稳的奥多上前一步,开口道:“大人,为今之计,需立即双管齐下。其一,立刻让信鸽带着您的亲笔密信送往巴黎,陈明利害!勃艮第公国此举已严重破坏王国平衡,请求法王立刻从西面施加压力,哪怕只是陈兵边境做出威慑姿态,也足以让勃艮第公爵三思而后行,迫其退兵!” 他继续分析,思路清晰。“其二,告知贝桑松宫廷方面,立刻启动紧急征召令,集结所有能战之兵,死守东部边境堡垒和交通要道!他们不需要战胜施瓦本大军,只需要拖延、消耗、坚守!只要勃艮第公国迫于压力退兵,施瓦本人独力难支,贝桑松的危局自解!” 奥多的建议偏向于外交施压和本土固守。 话音刚落,性烈如火的安格斯猛地抱拳,声音如雷:“大人!山谷是我们的根基,不容有失!请允我立刻率领本部骑兵返回驰援,据险而守,将勃艮第公国的杂种挡在山谷之外!绝不让战火燃入威尔斯一寸土地!” 安格斯的提议更倾向于直接军事回援,保卫核心领地。 帐内顿时陷入短暂的沉默,两种策略各有利弊。抽调安格斯这支精锐骑兵,无疑会削弱对米兰的攻坚力量;但若后方真的出事,前线胜利也将失去意义。 亚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内心的焦虑逐渐被冰冷的决断所取代。 他缓缓走回主位,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威尔斯的山谷区域。 “奥多,立刻按你提出的建议办!立刻向贝桑松和巴黎方面送去密信。但是,宫廷除了防备施瓦本人,还需密切关注勃艮第公国动向,除了北部和西部边境需要重点防范外,西南科多尔边境也是重点。” “同时,以我的名义向博纳城守军下达最紧急的命令,告诉他们,立即招募兵源,堵住勃艮第公国大军东进的入口!一定要坚守到援兵的到来。另外,让马尔西堡的守军立刻征集新兵,前往科多尔西南边境固守。” 然后他看向安格斯,眼神锐利,“军士长,你不能动。米兰战事已到关键,我需要你的重锤砸开城门。但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沉默如影子般的侍卫官罗恩。 “罗恩。” “老爷。”罗恩上前一步。 “你手下还有多少‘夜莺’在勃艮第公国境内活动?” “足够给他们制造麻烦,老爷。” “很好。”亚特的声音冰冷,“让他们立刻行动起来。一旦勃艮第公爵发兵,我要勃艮第公国南部边境粮仓起火,桥梁坍塌,带兵指挥官遇刺,征粮队被袭!我要他们后方鸡犬不宁,进军速度越慢越好!” “明白。”罗恩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以密信告知山谷,让他们立即征召领地内所有适龄男性,加紧训练,以防勃艮第公国入侵。威尔斯省全境立即进入战时状态,粮食和物资严格管制。另外,将武器工坊的炸弹全部交给巴斯,让他将部分送往贝桑松交给菲尼克斯,必要时让勃艮第公国的大军尝尝苦头。” “还有,”亚特顿了顿,“告诉山地邦联的朋友,是时候对施瓦本人动手了。这次一定要打疼他们,让他们感受到莫大的威胁……直到他们退兵。” 最后,亚特看向安格斯和奥多,语气斩钉截铁。“最快的解围方式,就是更快地攻破米兰!只要我们拿下这座都城,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传令全军,提前造饭,正午十分,立刻攻城!” “是,大人!” 众人随即领命离去。 亚特的决策清晰而冷酷:外交施压、后方固守、敌后破坏,同时加快正面进攻!所有的压力,最终都转化为了对米兰这座孤城更猛烈的攻击欲望。 待奥多、安格斯等人领命匆匆离去,中军帐内只剩下亚特和一直静立一旁、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神甫罗伯特。这位威尔斯省教区主教,也是亚特最信赖的智囊,此时缓缓睁开微阖的双眼,声音平和却直指核心: “大人,您似乎遗漏了一位潜在的援手——普罗旺斯宫廷,他们的大军就在我们身旁。唇亡齿寒的道理,普罗旺斯公爵应该比谁都明白。” 亚特转过身,看向罗伯特,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情:“我当然没忘。但向埃克斯(普罗旺斯公国宫廷所在地)求援的密信,不能由我来写。” 他走到帐边,目光投向不远处普罗旺斯大营的方向,解释道:“贝里昂是普罗旺斯宫廷的大军统帅。由他出面,以战地统帅的身份向普罗旺斯公爵陈述利害,说明勃艮第侯国若被瓜分、普罗旺斯将直面施瓦本和勃艮第公国两大强敌的威胁,效果远胜于我这个‘盟友’的请求。这不仅是求援,更是提醒他们自身利益的所在。” 他整理了一下披风,语气笃定,“贝里昂是聪明人,他看得清局势。现在,正是需要他为了共同利益,向普罗旺斯宫廷发出最急切呼吁的时候。” 说完,亚特不再犹豫,大步走向帐外。“罗恩,带上侍卫队,随我去普罗旺斯大营。” 帐外等候的侍卫长罗恩立刻应命,一队精锐的侍卫迅速集结,护卫着亚特,朝着普罗旺斯军团的中军大帐行去…… ………… 一路上,威尔斯军团营地秩序井然的景象与普罗旺斯营地的颓败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看到亚特一行经过,普罗旺斯的士兵们纷纷投来复杂的目光,有敬畏,有好奇,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来到贝里昂的大帐外,通报之后,亚特让侍卫队在帐外等候,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帐内,贝里昂显然还沉浸在清晨首级事件带来的暴怒与郁结之中,脸色阴沉得可怕,桌案上甚至能看到被打翻的酒杯痕迹。 看到亚特进来,他勉强压下怒火,声音沙哑地开口说道:“亚特伯爵清晨来访,有何要事?”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压抑的火气。 亚特没有绕圈子,直接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勃艮第侯国的位置,然后将那份写着噩耗的绢布放在了贝里昂面前。 “贝里昂伯爵,我们可能都有大麻烦了。昨夜城墙上送来的,不全是谣言。” 第八百五十四章 唇亡齿寒 ………… 贝里昂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扫过绢布,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抬头看向亚特,眼中的愤怒迅速被震惊和一丝恐慌所取代。 作为普罗旺斯大军统帅,他太清楚如果施瓦本和勃艮第公国真的联手成功瓜分勃艮第侯国,下一个刀锋所指会是谁了! “这……消息可靠吗?”贝里昂的声音有些发颤。 “尚未最终证实,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亚特紧盯着他的眼睛,“贝里昂大人,现在的局面已经不再是单单一个米兰了。如果后院起火,你我在城下的这数万大军,都将成为无家可归的孤军,任人宰割!” 他身体前倾,语气沉重而急迫。 “我们需要援军!不是用来攻打米兰,而是用来保卫我们共同的后方!必须立刻向普罗旺斯宫廷求援,请他尽可能多地派遣军队,陈兵于勃艮第公国边境!唯有如此,才能威慑勃艮第公国,迫使其不敢全力东进,为我们攻克米兰、回师救援争取时间!另外,我已向巴黎方面求助,所有普罗旺斯并非孤军作战。” “这是唇亡齿寒的时刻!”亚特最后重重地说道,“为了普罗旺斯,也为了我们共同的胜利,这封求援信,必须由您,以最急迫的方式,立刻送出!” 贝里昂坐在那里,脸色变幻不定,最初的愤怒早已被更大的战略恐惧所淹没。他死死盯着地图,又看了看那绢布,最终,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 “你说得对!”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我这就亲自给公爵大人写信!威托特这个老狐狸……他想用这个搅乱我们?做梦!罗德里格!拿纸笔来!让人喂饱信鸽,我们的鸟儿可有很远的路要走~” 一场围绕米兰的攻城战,因其背后传来的遥远威胁,瞬间升级为关乎两个甚至多个势力存亡的战略博弈。 而破局的关键,除了战场上的刀剑,此刻更系于即将从普罗旺斯大营飞向西边、携带着紧急求援信息的信鸽之上。 ………… 亲眼看着贝里昂将那封蘸着焦急与决绝写就的求援密信交给书记官,并由其快步送往信鸽棚,亚特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重重地吁出一口气。 “贝里昂伯爵顾全大局,亚特代表贝桑松宫廷在此谢过。”他看向贝里昂,语气诚挚了几分,“在此危难之际,你我更需同心协力,方能共渡难关。” 贝里昂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追问道:“亚特伯爵,依你判断,施瓦本和勃艮第公国……究竟何时会真正动手?” 亚特目光微沉,冷静分析,“根据我此前截获的密信和城内传出消息的时间推断,他们的军队很可能早已秘密调动到位。之所以尚未大举进攻,或许是在等待我们这边久攻不下、深陷泥潭的最佳时机。但我估计,最迟……就在这三五日内,噩耗必将传来。” 听到“三五日”这个时间,贝里昂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露出内心的极度不安和压力。 “三五日……可这米兰……”他抬眼望向帐外那高耸的城墙轮廓,声音干涩,“如此坚城,我猛攻一夜,损兵折将却寸功未立!三五日?三五日怎么可能打得下来?” 然而,亚特的声音却冰冷而坚定地打断了他的焦虑,“不是三五日,贝里昂大人,是三天。我们最多只有三天时间,必须在这三天内,彻底攻克米兰。” “什么?!三天?!”贝里昂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这绝无可能!亚特伯爵,你我都清楚攻城战的残酷!三天?连填平一段护城壕都不够!” “必须可能!”亚特斩钉截铁,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点在勃艮第侯国区域。 “贝里昂大人,你想一想,我侯国主力尽在米兰城外,贝桑松留守兵力能有多少?面对施瓦本和勃艮第公国两大强敌的全力猛攻,即便有我提前的部署,你认为他们能坚守多久?” 他不需要贝里昂回答,直接给出了冷酷的答案:“最多十天!而且这十天内,每一天都会有堡垒陷落,每一天兵力都在消耗!如果我们在这里拖延超过三天,哪怕最后攻下了米兰,我们也来不及回师救援!届时,家园沦陷,根基尽毁,就算拿下米兰,又有何意义?我们这支孤军又将何去何从?!” 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贝里昂被亚特这番分析惊得哑口无言,冷汗悄然从鬓角滑落。他发现自己只盯着米兰的城墙,却忽略了背后那更宏大、更致命的战略时钟。 亚特的声音如同铁锤,敲击在贝里昂的心上。 “反之,如果我们能在三天内以雷霆之势拿下米兰,彻底碾碎他们!那么,施瓦本和勃艮第公国师出无名,更失去了伦巴第承诺的利益和对我们的牵制,他们还有什么理由继续花费巨大代价去攻打一个即将被我们回师救援的强敌?到时候他们自然会退兵!” “所以,三天!”亚特的目光压在贝里昂身上,“这不是选择,这是生存的唯一出路!集中我们所有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发起猛攻,砸碎米兰!这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办法!” 贝里昂怔怔地站在那里,脸上的震惊逐渐被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所取代。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亚特,又看向帐外那座巨大的城市,最终重重一拳砸在案上,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那就……砸碎它!” 下定“三日破城”这破釜沉舟的决心后,亚特与贝里昂对视一眼,两人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焦虑,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箭已搭在弦上,除了奋力射出,别无他选。 “贝里昂大人,既然决心已定,那就传令下去,”亚特的声音打破了帐内凝重的寂静,“所有士兵抓紧时间休整,补充饮食,检查兵器甲胄。今日正午,太阳升至最高点时,全军出击,总攻米兰!” “好!”贝里昂重重点头,脸上横肉绷紧,“稍后,你我双方所有高阶军官,举行联合军议,共商攻城细务,务必一击绝杀!” 计议已定,亚特不再停留,告别贝里昂后转身大步走出普罗旺斯的中军大帐。 帐外,东方的朝阳早已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原野,带来了些许暖意,却无法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与焦臭。 亚特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目光冰冷地扫过南面城墙——那些插在矛尖上、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可怖的首级,以及垛口后那些隐约可见、同样在警惕观望的伦巴第守军身影,都让他眼中滑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没有言语,他调转马头,在侍卫队的簇拥下,朝着威尔斯军团的营地疾驰而去。 此时,周围的一切随着太阳升高而逐渐活跃起来。 清晨的寒意逐渐退去,气温明显回升,夜露蒸发,地面变得更加干燥。 头顶的飞鸟无视这里的杀戮,在远处的树林和灌木丛中鸣叫得愈发欢快。 而两大军营内部,则如同逐渐苏醒的蜂巢,人声越来越嘈杂…… 普罗旺斯大军营地中,疲惫的士兵们被军官们催促着回到帐篷休息,炊烟在各处升起,混合着煮粥和烤肉的香气。伤兵的呻吟声、武器的打磨声、军官的号令声此起彼伏。 不远处,威尔斯军团的营地里,看上去则更加有序而高效。士兵们以小队为单位,开始检查自己的武器盔甲。 箭矢被一捆捆地分发下去,弓弩手们随手便装进了身旁的箭囊…… 攻城器械旁边,士兵们检查着云梯和攻城锤的完好性,对着某些地方敲敲打打,发出一阵阵沉闷的声响。 此刻,交谈声、敲击声、战马的嘶鸣声以及各级军官清晰有力的口令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压抑而又充满力量的轰鸣—— 而这,预示着风暴即将来临。 所有人都明白,短暂的宁静即将结束。 正午的阳光,将见证一场规模空前、更加残酷血腥的攻城战的开始。整个米兰平原,仿佛一张逐渐拉满的强弓,蓄势待发。 ………… 米兰城墙之上,经历了一夜血战与精神煎熬的守军士兵们,尽管得到了片刻喘息,但脸上却难以掩盖深深的疲惫与恐惧。 晨曦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照见了更多残酷的细节。 许多士兵机械地啃着发放下来的、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黑面包,就着皮囊里冰冷的清水艰难下咽。 一个脸上带着稚气的新兵咬了一口面包,嘟囔道:“呸!比我家喂牲口的麸皮还糙……” 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嗤笑一声,狠狠咬下一大块,含糊不清地说:“知足吧,小子!有的吃就赶紧塞!一会儿勃艮第人再扑上来,想做饱死鬼都难!” 更多的人则连吃饭的胃口都没有。 有人揉着布满血丝的惺忪睡眼,努力驱赶睡意;有人不顾地上冰冷的血污和碎肉,背靠着垛墙蜷缩着打盹,身体偶尔因噩梦而抽搐。 还有人只是呆呆地坐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城外连绵无尽、仿佛又增加了不少的敌军营帐,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茫然…… 第八百五十五章 风暴酝酿 ………… 而那些插在长矛上的首级,则成了挥之不去的恐怖焦点。 暗红色的血液早已凝固,但仍不时有粘稠的液滴顺着矛杆滑落,在墙砖上留下深色的污迹。 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落下,毫不畏惧地啄食着那些空洞眼窝里残留的软组织,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声响。 胆子稍大的守军士兵,似乎想用粗暴的方式来掩饰内心的恐惧,用手中的短矛无聊地戳弄着那些面目全非的头颅,使其来回晃动。 “嘿,伙计,看看这个倒霉的家伙,下巴都没了!” “哈哈哈……” 阵阵不羁的笑声在周边缓缓传开。 “下次老子也要砍几个勃艮第杂种的脑袋挂上去,肯定比这些普罗旺斯的臭肉新鲜!” 但他们的“豪言壮语”只引来同伴几声干涩而缺乏底气的嘲笑。 更多的人则是扭过头去,强忍着的恶心终于忍不住,猛地弯腰将刚吃下去的一点食物全都呕吐出来。酸臭的气味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就在这时,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在一队亲兵的簇拥下登上了城墙。 他脸上的兴奋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凝重。他先是仔细眺望城外,注意到普罗旺斯和威尔斯联军营地虽然人声嘈杂,却并没有立刻集结攻城的迹象,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他心中更加不安。 “都打起精神来!”他声音沙哑地对身后跟随的军官们下令,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瘫倒的士兵。 “城外安静得诡异,绝非好事。传令各部,加派双倍了望哨,时刻盯紧敌军动向!尤其是勃艮第人的营地,他们的投石机和那些鬼知道是什么的玩意,比普罗旺斯的蛮干更危险!” “是,大人!”军官们凛然应命。 法比奥不再多言,开始沿着城墙巡视。他沉重的铁靴踏过血水和污物,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处垛口、每一堆守城物资、每一张士兵的脸。 他时而停下脚步,用力踹醒几个睡得太死的士兵;时而检查擂石和火油的储备,或对防御薄弱处进行调整部署。 他的到来,仿佛给这段死气沉沉的城墙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但也带来了更令人窒息的压力。 士兵们在他的目光逼视下勉强振作起来,但每个人心底都清楚,短暂的休憩即将结束。 下一次、可能也是最后一次风暴,正在平静的表象下加速酝酿。 城墙上的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 城墙之内,米兰城仿佛暂时从噩梦中苏醒。灿烂的阳光驱散了寒夜的阴霾,洒满了古老的街道和广场,也带来了一丝虚妄的暖意。 经历了后半夜的相对宁静,许多躲藏在家中的市民误以为最可怕的攻势已经过去,小心翼翼地推开家门,走上街道。 他们互相低声交谈着,脸上惊魂未定,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街边甚至有胆大的小贩重新摆出了摊位,售卖着所剩无几的杂货,试图在混乱中谋得一线生计。 昨日的惊恐似乎在阳光下暂时消退,但一种更深的不安仍像幽灵般萦绕在空气中。 …………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假象很快就被残酷的现实打破。 城西教堂广场已经被连夜改造成巨大的露天伤兵救治营地。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腐臭味和草药的苦涩气息。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挤满了痛苦呻吟的伤兵,断肢残骸随处可见。 医士和修女们忙碌地穿梭其间,满手血污,脸上写满了疲惫与麻木。 止血的烙铁在火盆中烧得通红,缝合伤口的针线来回穿梭,锯断残肢的刺耳声不时响起,伴随着伤员撕心裂肺的惨嚎,构成了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更令人心悸的是营地边缘的景象。一辆辆简陋的马车不断将那些重伤不治或已然死去的士兵拖走。这些尸体被如同柴垛般堆叠起来,运往城北修道院附近那片贫民窝棚区的空地。 那里,巨大的尸坑正在被仓促挖掘,来不及单独掩埋的尸体将被集体焚烧或填入坑中,以防止瘟疫蔓延。 死亡,以最直接、最粗粝的方式,以直观多大形式呈现在所有米兰市民的眼前,无情地戳破了那一点点阳光带来的虚假希望。 与营地仅一墙之隔的教堂内部,则是另一番景象。 高大的穹顶下,彩色玻璃窗透入斑驳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圣像前的烛火摇曳,散发出温暖的蜡油气息,勉强掩盖着从门外飘来的血腥味。 教堂的长椅上,挤满了前来祈祷的市民。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他们双手紧握,低着头,脸上充满了恐惧、悲伤和虔诚。 低低的啜泣声和压抑的祈祷声在宏伟的殿堂内回荡。 代理主教沃尔德身披庄重的祭袍,站在圣台之上。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痛,试图抚平信众心中的创伤: “我主忠实的信徒们!我们聚集于此,在上帝的庇佑之下,我们的城市仍在坚守!外面的勇士们正在用生命扞卫着我们的家园!” 他高举双手,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惶恐的脸。“让我们为那些英勇战死的灵魂祈祷!祈祷他们的牺牲不被辜负,祈祷他们的灵魂挣脱尘世的苦楚,早日升入天国,在上帝的光辉中获得永恒的安息与荣耀,侍奉于主的座前!” “也让我们祈求仁慈的上帝,垂怜他受苦的子民,让战争的风暴早日平息,让和平的橄榄枝再次降临米兰!” 信徒们跟着主教的声音,更加虔诚地祈祷着,仿佛要将所有的希望和恐惧都倾注在这神圣的空间里。 教堂,在这一刻成为了这座被围困的城市中,唯一还能寻求到一丝慰藉和精神支撑的避难所。 然而,当祈祷结束,人们走出教堂大门,外面伤兵营的惨状和远处城墙方向隐约传来的、似乎正在重新集结的敌军队列声响,又瞬间将他们拉回残酷的现实。 阳光依然灿烂,但米兰的天空,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越收越紧的死亡阴霾所笼罩…… ………… 不远处的米兰宫廷,在晨曦中依旧展现着毋庸置疑的权威与奢华。 宏伟的建筑群被金色的阳光包裹,大理石立面闪耀着柔和的光泽,精致的雕花和拱窗诉说着往日的辉煌,高耸的尖塔仿佛欲刺破湛蓝的天穹。 从外部看,它依旧是一座坚不可摧、金碧辉煌的权力象征,与城内其他区域的混乱和悲惨形成鲜明对比。 然而,一旦踏入宫廷内部,一股无形的、压抑的寒气便扑面而来。高墙深院不仅挡住了敌人,似乎也隔绝了阳光的温度。 宽阔的走廊和庭院中,往来的杂役、女仆乃至巡逻的士兵,个个步履匆匆,脸上早已不见了往日的从容与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警惕和深藏眼底的恐惧。 低声的交谈和瓷器碰撞的细微声响都在高大的石壁间被放大,反而更衬出这里的死寂与不安。 ………… 宫廷深处,一间小巧却奢华的早餐厅内,伦巴第公爵正独自坐在铺着精美绣花桌布的餐桌前。 虽然他昨夜很晚才因疲惫和焦虑入睡,但今日却异常早起,精心修剪的胡须和华贵的晨袍掩盖不住他眼下的青黑和内心的焦灼。 面前的餐桌上摆放着几样精致的早点,但他几乎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目光频频望向门口——他在急切地等待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渴望听到那个能让他稍感宽慰的消息——勃艮第人因那白绢上的“谣言”而军心大乱。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女仆低着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浓郁的肉汤,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或许是因为过度紧张,或许是被公爵焦躁的气场所慑,她脚下一个趔趄,竟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哐当——哗啦! 精美的瓷碗摔得粉碎,滚烫的肉汤泼洒了一地,甚至溅到了这位公爵大人脚下昂贵的波斯地毯和丝绒拖鞋上。 “废物!蠢货!”伦巴第公爵积压在心中的焦虑瞬间化为暴怒。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卫兵!把这个笨手笨脚的贱人拖出去,鞭笞二十……不!三十!” 女仆吓得面无人色,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连求饶都说不出来。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兵立刻应声冲了进来。 就在此时,一个冷静的声音及时响起,“公爵大人请勿动怒~” 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刚好目睹了这一幕。 他快步走了进来,先是对公爵微微躬身,随即对那吓傻的女仆和冲进来的卫兵挥了挥手,“一点意外而已,收拾干净,重新去给公爵大人盛一碗汤来,这里没你们的事了~” 卫兵看了一眼伦巴第公爵,见他虽然余怒未消,但还是照着弗朗切斯科所说,行礼退下。 女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跟着退了出去,两个仆役见状赶紧进来打扫狼藉。 看到弗朗切斯科的到来,伦巴第公爵的怒气果然消散了不少,但他更关心外面的消息…… 第八百五十六章 强弩之末 ………… “你总算来了!”他迫不及待地追问,甚至没等仆役完全退出去,“怎么样?那些勃艮第人是不是乱成一团了?他们相信了吗?” 弗朗切斯科走到他身边,脸色却并不轻松,他压低了声音,“公爵大人,我今日一早便亲自在城南箭塔上观察。确实看到勃艮第人发现了那些箭矢,并且取阅了绢布。” 公爵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但弗朗切斯科接下来的话却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勃艮第人的营地里起初确实出现了一些骚动和议论,士兵们似乎颇为震惊……但是,”他语气一转,“他们的军官弹压得非常迅速有力。很快,营地便恢复了秩序,并未出现大规模溃乱或恐慌的迹象。亚特的控制力,比我们预想的要强。” 伦巴第公爵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慢慢转化为失望和更深的不安。他缓缓坐回椅子,目光再次变得阴郁起来,喃喃道:“控制力强……那就是说,这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他望向窗外,阳光依旧灿烂,但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城外那架沉默而高效的战争机器,正在重新拉紧包围米兰的绞索。 慢慢地,伦巴第公爵脸上的肌肉因愤怒和挫败感而微微抽搐,眼中的最后一丝期待彻底化为狠厉的寒光。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餐具嗡嗡作响: “不够?那就让他们听得更清楚!”他低吼道,声音因极度情绪化而有些嘶哑,“弗朗切斯科,立刻去找!去找一批会讲勃艮第土话的士兵,要声音洪亮、不怕死的!让他们站上南墙,就对着那群杂种的营地,给我大声喊!反复地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语气变得愈发急促和恶毒,“告诉他们——施瓦本的钢刀已经架在他们父母妻儿的脖子上了!他们的房子正在被烧!他们的女人正在被侮辱!如果他们再不滚回勃艮第去,留在米兰城下就只能给他们收尸!不,连尸首都收不到!让他们日夜听着!让恐惧钻到他们的骨头里去!” 弗朗切斯科静静地听着伦巴第公爵这近乎歇斯底里的命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他深知这种心理战的效果恐怕有限,甚至可能激起对方更强烈的仇恨。无论现在做什么,都只是强弩之末,无法从根本上改变战局。 但在公爵盛怒之下,他并未出言反驳,只是微微躬身,“是,公爵大人。我会立刻安排人手去办。”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厅里只剩下伦巴第公爵粗重的呼吸声。 伦巴第公爵似乎耗尽了力气,瘫坐回椅子里,半晌,才用一种近乎虚脱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问道:“那……以眼下这情势,弗朗切斯科,你实话告诉我……城里的守军,还能撑多久?” 弗朗切斯科沉默了片刻,目光低垂,给出了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数字。“公爵大人,若敌军持续如昨晚那般不计代价的猛攻……以我军现存兵力、士气和物资……最多……五天。” “五……天……”伦巴第公爵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它们有千钧之重。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灰白,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先前所有的愤怒、侥幸和虚张声势,在这一刻被这个数字彻底击碎。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无法掩饰的、赤裸裸的绝望。 五天,比他内心最坏的预估还要短。 他缓缓站起身,开始在厅内来回踱步,步伐最初有些凌乱,逐渐变得沉重而缓慢。脚下那华丽的波斯地毯仿佛变成了烧红的铁板,让他无法安坐。 过了许久,他终于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弗朗切斯科,望着窗外宫廷内依旧修剪整齐的花园,声音沙哑而干涩,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 “是时候……考虑一下‘那条路’了。”他没有明说,但所指不言自明——是时候为城破之前,家族及其核心成员的逃亡做最后的准备了。 “你去安排,”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要绝对隐秘。人选、路线、时间……都要周密。记住,这关系到……宫廷最后的血脉。” 弗朗切斯科深深躬身,掩去了眼中的复杂神色。“明白。我会亲自处理,确保万无一失。” 阳光依旧透过彩窗照进宫廷,却再也驱不散那弥漫在权力最高处的、冰冷彻骨的绝望与悲凉。 最后的倒计时,已然开始…… ………… 米兰城东,地势明显抬升,这里是与城南的混乱、城西的哀嚎截然不同的世界。 作为城内高阶贵族、豪商巨贾们聚居的“金笼区”,四周的街道宽阔而洁净,铺着平整的石板,罕见污秽杂物。 一队队装备明显精良许多的私人护卫或宫廷禁军在此巡逻,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任何可疑的接近者。 每一座府邸都如同独立的堡垒,高墙环绕,紧闭的镶铁橡木大门外站着孔武有力的守门侍卫,他们的存在不仅是为了彰显身份,更是为了严防死守那些在战争中失去一切、可能铤而走险的流民溃兵前来偷盗或闹事。 空气中没有弥漫的恶臭,偶尔飘来高墙内庭院花草的淡淡清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这里的寂静,是一种用武力和财富维持的、令人不安的静谧,与城内其他区域的绝望与喧嚣形成残酷而鲜明的对比。 在这片“金笼区”的最高点,傲然矗立着一座最为宏伟壮观的府邸——原宫廷首相安曼·奥尼西尔家族的府邸。 它的高度虽略低于远处的米兰宫廷主堡,却足以俯瞰整个米兰城,象征着其家族曾经仅次于伦巴第公爵的尊崇地位。 府邸本身便是一件巨大的艺术品。外观气势恢宏,墙体采用了大量的白色大理石,屋顶是红色的拱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墙壁上布满了繁复精美的石雕,描绘着神话场景和家族纹章。高而窄的彩色琉璃窗如同无数只瑰丽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下方挣扎的城市。 推开沉重的大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宽敞的进门院落。院落中央是一座精美的喷泉,水珠在阳光下闪烁,溅落池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四周是精心打理的花园,种植着即使在战乱中也尽力维持的奇花异草。姿态各异的白色大理石雕塑点缀其间,无声地诉说着艺术的永恒与财富的沉淀。 穿过带拱廊的走廊,内部更是极尽奢华。 会客大厅宽敞得足以举办百人的宴会,地面铺着来自东方的、图案繁复的华贵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墙壁上挂着厚重的织锦挂毯和油画,尽显主人的独特品味。鎏金的家具、来自东方的精美瓷器、闪闪发光的银质烛台和琉璃灯盏陈列四处。甚至在一侧,还摆放着几套装饰性大于实用性的、雕刻精美的礼仪铠甲,擦得锃亮,仿佛随时准备迎接主人的检阅。 这里的一切都力求展现一种永恒、稳固、不容侵犯的权势与优雅,仿佛窗外正在发生的围城战、饥饿和死亡只是另一个遥远世界无关紧要的杂音。 然而,那过分完美的寂静和窗外隐约可闻的、被高墙削弱了的战场轰鸣,却让这座华丽的府邸看上去更像是一座精心装饰的陵墓,等待着最终时刻的降临。 大厅楼上,一间格外静谧雅致的书房仿佛与门外的奢华喧嚣隔绝开来。 这里光线充足,几扇高大的琉璃窗将阳光过滤成柔和的光斑,洒在深色的木质地板和满墙的书籍上。 北侧靠墙的书架下方摆放着一张颜色淡雅、木质温润的宽大书桌,桌面左上方放着一盏银制墨水台,一支鹅毛笔斜搁在一旁。右上角叠着几张昂贵的羊皮纸,下方还有一杯盛着深红色葡萄酒的水晶杯,酒液在阳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 桌后的椅子做工精良,靠背和扶手处雕刻着繁复的奥尼西尔家族藤蔓纹章,座椅上铺着刺绣精美的天鹅绒软垫,舒适而尊贵。 四周直抵天花板的书架被各种皮面装帧的典籍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弥漫着旧书页、蜡和淡淡木香混合的气息。 墙壁上悬挂着几位奥尼西尔家族先祖的肖像画,他们身着戎装或朝服,目光威严,仿佛仍在凝视着家族的兴衰。 书房角落,两个半人高的陶瓷花瓶静静立着,彰显着主人不凡的品味与财力。 最为刺眼的是窗台边摆放的两盆鲜花,此刻正肆意绽放着娇艳欲滴的色彩,生机勃勃。 然而,透过明亮的琉璃窗向外望去,东城墙方向依稀可见的断壁残垣、以及更远处敌军营地模糊的轮廓,与这室内的静谧美好和鲜花的明艳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窗前,一个身姿挺拔、衣着考究的年轻人正背手伫立。他正是原米兰宫廷首相安曼·奥尼西尔的长子——温德尔·奥尼西尔。 他继承了家族俊朗的面容,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郁与压抑的怒火。 第八百五十七章 与虎谋皮 ………… 自他的父亲怀抱着希望前往索伦堡与那位勃艮第边疆伯爵和谈,却被对方背信扣押以来,家族的重担和救回父亲的期望就全落在了他年轻的肩上。 这些日子以来,他竭尽全力维持着家族的体面与运转,四处奔走打点,期盼着宫廷能念及父亲多年的功绩,出资赎人。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冰冷彻骨的背叛。 伦巴第公爵不仅拒绝支付巨额赎金,反而将那些本可用于赎回他父亲的钱财,全数用于征召新兵、加固城防! 更甚者,宫廷迅速任命了新的代理首相,全权处理政务,这无异于公然宣称——奥尼西尔家族已被彻底抛弃,老首相成了一枚无用的、甚至碍事的弃子!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温德尔感到的不仅是愤怒,更是一种被连根拔起的冰冷绝望和强烈的羞辱。奥尼西尔对宫廷的忠诚,在现实利益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微不足道。 怒不可遏之下,他做出了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决定——反击。 在米兰封城之前,他冒着极大的风险,暗中派人潜出城外,试图向南方的征服者亚特传递信息——奥尼西尔家族愿意支付赎金,甚至更多,只求换回他父亲。 然而,战事激烈,通道断绝,他派出的信使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此刻,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枚家族印章戒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父亲的命运、家族的存续、以及对米兰宫廷的滔天恨意,在他心中交织翻滚。 那杯未曾动过的葡萄酒,如同冷却的鲜血,映照着他眼中越来越坚定的、孤注一掷的寒光。他知道,通往救赎的道路,或许只剩下与虎谋皮这一条险径了。 温德尔眺望远处,指尖冰冷地划过琉璃窗光滑的表面,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玻璃,落在虚无之中——三日前那个惊人的发现让他在当前这种急迫又复杂的形势中看到了一丝希望。 就在普罗旺斯人抵达的前一天,效忠于奥尼西尔家族的一位老男爵,以其在米兰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敏锐的观察力,注意到一个不寻常的细节—— 温德尔的密友、富商雅克·科尔府邸那位看似不起眼的护卫队长,竟频繁穿着守城士兵的衣甲出入各段城墙,并那些口音与米兰本地人有细微差异的城防士兵往来密切。 这瞬间引起了老男爵的警惕,他立刻将此事密报给了温德尔。 随后老男爵在温德尔秘密授意下进行的暗中调查结果更令人心惊——那些与护卫队长接触的士兵,都是近期才“补充”进守城队伍的,操着西部自治城邦或更远地区的口音,行动时带着一种非正规军的、却又经过训练的差异。 这一切线索如同破碎的拼图,在温德尔脑海中瞬间拼接成型! 他猛地惊觉,雅克·科尔从自治城邦恩格雷奇远道而来“投靠”自己,恐怕绝非简单的商业投资或朋友投奔! 联想到恩格雷奇早已暗中倒向亚特的传闻,一个更惊人的推论浮现出来——雅克·科尔,很可能就是恩格雷奇、乃至亚特本人安插在米兰城内的一颗钉子!他的任务,也许就是利用与自己的这层关系作掩护,暗中集结力量,以待时机里应外合! 震惊过后,便是冰冷的权衡。 如今米兰宫廷背信弃义,伦巴第公爵大势已去,奥尼西尔家族已成弃子,困守孤城唯有殉葬一途。既然米兰宫廷不仁,就别怪奥尼西尔家族不义! 与其为抛弃自己的国君陪葬,不如为自己和家族谋一条生路!而这条生路,现在看来,恰恰可能就在他那位“别有所图”的“好友”身上。 于是,今天一早,温德尔便派出了最信任的管家,以商议“秘密事务”为名,前往城北雅克·科尔的府邸,郑重邀请其过府一叙。 他决定不再虚与委蛇,而是要主动摊牌,以雅克·科尔为桥梁,直接与已经抵达城外的那位勃艮第大军统帅搭上线,为奥尼西尔家族寻求一个体面、甚至可能重获权势的未来。 就在他心绪纷乱、反复推敲着稍后见面该如何措辞时,书房外传来了管家恭敬而清晰的声音—— “温德尔大人,科尔老爷已经到了,正在楼下大厅等候。” 温德尔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缓缓转过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衣袍,脸上努力恢复往常那样的沉稳。 “知道了,我马上下去。” 他迈开步子,朝铺着厚毯的旋转楼梯走去,走向那个即将决定家族命运的会面。 楼梯两侧墙壁上,奥尼西尔先祖们的画像目光灼灼,仿佛正凝视着这位即将做出背叛之举、却又可能是唯一能拯救家族于水火的后裔。 ………… 楼下大厅内,雅克·科尔静静地坐在雕花高背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窗外透进的微光映着他紧蹙的眉头,显出一种极力压抑的不安。 “秘密事务?”他在心底反复咀嚼着这个词,试图从温德尔派人传话时那平静无波的语调里品出一丝真正的意图。 如今城外大军压境,城内风声鹤唳,这位首相之子突然邀他过府,绝不可能只是为了叙旧或商讨普通的生意。 一股冰冷的怀疑悄然爬上雅克.科尔的脊背——难道,温德尔发现了什么?关于他真实的身份,关于他那些隐秘的任务? 这个念头一旦浮现,便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回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行动,自认为足够谨慎。但奥尼西尔家族在米兰根基深厚,眼线众多……雅克不禁怀疑是否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己或者手下的护卫露出了马脚?温德尔是否已经知晓,他这位“挚友”实则是城外那位勃艮第大军统帅埋藏在米兰城内的一把尖刀? 雅克甚至开始想象最坏的情景——这宽敞华丽的大厅是否早已布下刀斧手?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后,是否下一秒就会涌入士兵,将他以“间谍”的罪名当场格杀? 奥尼西尔家族如今被宫廷抛弃,正需要一份“投名状”来重新换取信任。而他自己,一个来自恩格雷奇的富商,岂不是最合适的、价值可观的祭品? 恐惧攫住了他~ 雅克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几乎是本能地走向大门,故作镇定地向外望去——长廊空寂,只有石柱投下静立的光影,并未见到预想中甲胄森然的侍卫。 但这短暂的平静并未让他安心,反而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他退回座位,感觉额角已有细密的冷汗渗出。他掏出丝帕,匆匆擦拭,指尖冰凉。 为了平静内心的慌乱,他伸手端起了旁边小桌上仆人早已备好的那杯葡萄酒。殷红的酒液在琉璃杯中晃动,犹如鲜血。就在杯沿即将触碰到嘴唇的刹那,一个更深的恐惧击中了他——如果酒里有毒呢?如果温德尔不想闹出动静,只想让他无声无息地消失呢? 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地将酒杯放回原处,动作尽可能显得自然,内心却已擂鼓大作。他感到口干舌燥,坐立难安,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楼梯口和各个出入口,评估着任何可能的逃生路线。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却带着一丝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从楼梯方向传来: “怎么!老朋友,怕我在酒里下毒?” 早已紧张到极致的雅克·科尔如同受惊的猎物,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他倏然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脸上血色尽褪,瞳孔因惊惧而微微收缩。脸上瞬间闪过无法掩饰的惊慌,嘴唇微张,似乎想立刻否认,却又因极度的紧张而一时失语。 他的眼神仓皇地看向温德尔,又快速瞥了一眼那杯酒,再回到温德尔身上,试图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取真正的意图。 雅克身体微微紧绷,呈现出下意识的防御姿态,但内心早已翻江倒海。 “他果然知道了!他是在试探我还是已经确认?这句话是玩笑还是死亡的宣告?我该怎么办?承认?否认?还是……” 对面,温德尔站在楼梯中间,手轻搭在扶手上,并未立刻走下。他将雅克·科尔那一系列惊慌失措的动作、对酒的疑虑、以及此刻煞白的脸色尽收眼底。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反而是一种异常冷静的、近乎锐利的审视。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核心。 他刚才的疑问,语气平淡,却像一把精准的匕首,挑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虚伪的薄纱。他的内心此刻冰冷而清晰——他的反应证实了一切。恐惧、怀疑、戒备……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商人被朋友玩笑吓到的样子。 “雅克,我的老朋友,你果然不是我认识的那么简单。很好,那么这场谈判,或许比我想象的更有基础。”温德尔心中那孤注一掷的决心,在这确认的瞬间,变得更加坚定——眼前这个人,就是他通往城外那座大营的钥匙。 第八百五十八章 商人的交易 ………… 雅克·科尔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 然而,多年商海沉浮历练出的本能,在此刻强行压下了惊惧。他的嘴角突然牵起一丝略显僵硬的微笑,随即,一种夸张的、试图化解紧张的大笑声从他喉间涌出—— “哈哈哈!温德尔大人,您可真会说笑!”他一边笑一边摇头,仿佛听到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您派人叫我来商谈什么‘秘密事务’,怎么气氛突然就变得像‘谈判’了一样?这可真是吓了我一跳。” 他用笑声和言语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试图将刚才那几乎令他魂飞魄散的试探轻描淡写地抹去。 但他心里如同明镜一般,自己做过的事,那些隐秘的联络、伪装的士兵、真实的使命,在这位心思缜密、且显然已动用家族力量调查过的宫廷勋贵眼里,恐怕早已不再是秘密。 这笑声与其说是掩饰,不如说是为自己争取片刻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这时,温德尔缓缓走下台阶。 他没有回应雅克的笑声,脸上也没有丝毫笑意,只是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到雅克面前。目光始终锁定在雅克脸上,那眼神深邃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在雅克骤然变得急促、几乎屏住的呼吸声中,温德尔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端起了雅克刚才因怀疑而放下的那杯葡萄酒。 然后,在雅克惊愕的注视下,温德尔仰起头,将杯中殷红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液体消失,空杯被轻轻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清晰而冰冷的脆响。 这个动作,无声却胜过千言万语。 它粗暴地撕开了雅克方才用笑声编织的伪装,也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表明了某种态度——至少,此刻没有下毒,没有立刻翻脸的意图。 两人对视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度紧张后的诡异寂静。 温德尔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伸出双手,搭在雅克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用力却不失礼节地将他按回座位,然后自己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雅克,”温德尔的声音低沉下来,褪去了刚才那丝若有似无的试探,变得异常直接,“我们是老朋友吗?” 雅克看着温德尔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知道任何虚与委蛇在此刻都已毫无意义。 他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当然是。” 雅克心里很清楚温德尔这话绝非仅仅在询问交情,而是在为接下来的对话定下一个特殊的、基于“旧谊”与“现实”的基调。 温德尔没有立刻逼问雅克的身份和目的,而是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压抑着痛苦与愤怒的语调,开始讲述—— 讲述他的父亲如何为了公国的利益,怀抱着期望北上索伦堡,却惨遭勃艮第人背信扣押;讲述他如何奔走求助,而宫廷如何冷漠地拒绝支付赎金,如何将奥尼西尔家族视为弃子,如何用本该赎回他父亲的钱财去扩军备战;讲述整个家族所承受的背叛与羞辱……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充满了绝望下的孤注一掷。 最后,他盯着雅克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无论要花费多少金银,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从亚特·伍德·威尔斯手中赎回我的父亲。我尝试过派信使联系,但战火阻隔,杳无音信……” 听到这里,雅克·科尔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丝缝隙。冰冷的恐惧开始被一丝灼热的希望所取代——他还有活命的机会! 温德尔的目标并非清算他的间谍身份,至少首要目标不是! 此刻,他一个是遭到米兰宫廷背叛的绝望者,是一个迫切想要救回父亲的儿子。他需要的是渠道,是与城外勃艮第大军沟通的桥梁!而这,恰恰是自己所能提供的,甚至是自己存在的核心价值! 温德尔这番坦诚相告,与其说是倾诉,不如说是一次尖锐的、指向明确的交易询价——他猜到了我的身份,并且明确告诉我,他想要什么。他饮下那杯酒,是在展示诚意,也是在展示他别无选择后的决绝。他不是在审判我,他是在……求助?或者说,寻求合作? 雅克感到自己那颗几乎冻结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血液里流淌的不再仅仅是恐惧,还有一丝绝处逢生的侥幸和迅速盘算利弊的精明。 他看向温德尔的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 温德尔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而且,我听说……城外那位伯爵大人,向来喜好安插内应,不知道在米兰城内有没有他的人呢?此外,我还听说,某些自治城邦的商队护卫早在数日前就潜伏在了米兰城内,你知道这件事吗?”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雅克·科尔耳边炸响,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这是他计划中最核心、最隐秘的一环!温德尔竟然连这个都查到了? 巨大的震惊让他几乎失态,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冲到嘴边的惊呼和辩解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慌,更不能主动承认,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是致命的。 他只是抬起眼,用一种极力控制的、带着些许困惑和惊讶的表情看向温德尔,仿佛在奇怪对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无关的传闻。 看到雅克没有立刻否认或解释,温德尔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他不再紧逼,反而起身,亲自拿起银质酒壶,将两人面前的空杯斟满深红色的酒液。 “为我们多年的友谊。”温德尔举起杯,语气忽然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雅克迟疑了一下,也举起了酒杯。两只琉璃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 这一次,雅克没有再犹豫,仰头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滑过灼热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凉爽,但却无法浇灭他内心翻腾的焦虑和恐惧。 放下酒杯,温德尔终于不再迂回,他直视着雅克,缓缓吐露了真正的意图,声音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雅克,我的朋友,如今的米兰宫廷已不值得效忠,奥尼西尔家族需要一条生路。我希望……你能作为引荐人,帮助我,以及我的家族,向亚特伯爵投诚。” “投诚?”雅克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这个提议太过突然,也太过重大。 他死死盯着温德尔的眼睛,试图分辨那里面有多少是真挚,多少是陷阱。这位首相之子是真的走投无路,决心背叛故主?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圈套,旨在套出他的真实身份和联络方式,然后将他连同那些护卫一网打尽? 如果判断错误,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潜伏都将瞬间化为泡影,而且会死无葬身之地! 看到雅克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怀疑和犹豫,温德尔脸上的疲惫瞬间被一种冰冷的厉色所取代。 他身体前倾,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言语如同出鞘的利刃: “雅克,不要考验我的耐心和处境。我完全可以现在就杀了你,用你的人头去向公爵大人表忠心,或许还能为奥尼西尔家族换取一丝喘息之机。” 他的话语冷酷而直接,“但是,我选择了和你谈判。因为我给出的条件远不止我个人的投诚——如果你愿意帮助我,我还能暗中调动至少三百名绝对效忠于奥尼西尔家族的士兵。在关键时刻,他们可以成为亚特伯爵攻城时,为他打开城门的最有力的内应!” 威逼与利诱,绝望与筹码,被温德尔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 雅克·科尔动摇了。 巨大的风险与巨大的机遇同时摆在眼前。温德尔给出的筹码实在太诱人,数百名内应士兵,这足以极大减少攻城伤亡,加速米兰的陷落,这对他背后的主人亚特来说,是一份无法拒绝的大礼。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温德尔说的是真的。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权衡着每一步的得失和危险性。这关乎数百甚至数千人的生死,关乎米兰城的命运,更关乎他自己的性命。 半晌,雅克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极其挣扎和谨慎的神色,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温德尔大人……您提出的……事情太过重大。这关乎太多人的性命和未来,请恕我不能立刻答复您。我需要……需要一些时间仔细考虑清楚其中的风险与……可能性。请您给我一点时间,今晚,今晚日落之前,我一定给您一个明确的答复。” 温德尔紧盯着他,似乎要看穿他内心的每一个念头。 片刻后,他身体向后靠回椅背,脸上恢复了那种矜持的沉稳,点了点头:“可以。我期待着你今晚能带来好消息,我的老朋友。” 雅克·科尔如蒙大赦,立刻起身,行礼告辞。 他保持着尽可能镇定的步伐,但微微急促的脚步和略显僵硬的背影,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怀揣着这份足以引爆整个战局的秘密提议,以及沉重的不安,迅速离开了这座气氛压抑的首相府邸。 望着雅克匆匆离去的背影,温德尔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丝复杂而锐利的笑容。 威逼利诱之下,种子已经播下。 他认为,此事至少已经成了一半。现在,他只需要等待夜幕降临,期待最终能收获一个足以扭转家族命运的好结果…… 第八百五十九章 备战 ………… 城外,威尔斯军团大营。 清晨那场由伦巴第守军刻意散播的“谣言”所引起的细微骚动,早已被亚特一纸措辞严厉、安抚与警告并重的军令彻底平息。这台战争机器,在经过短暂的迟疑后,再次以更高的效率轰鸣着运转起来。 空气中弥漫着木材被劈砍、刨削的声响,以及铁器敲打的叮当声。工匠区烟尘弥漫,异常忙碌。 “快!把这两根横木铆结实了!大人下令,午时过后就要用这大家伙去亲吻米兰的城门!”一个满身木屑的木匠大声吆喝着,十几名辎重兵和随军工匠正围着一段巨大的原木忙碌着,那是攻城锤的撞头。 旁边,几个士兵正在给新赶制出来的长梯加装铁钩。一个年轻些的士兵一边用力拧着铁皮,一边对同伴低声道:“嘿,伙计,你说,等我们冲进去,那些米兰老爷的金库得有多大?” 他的同伴,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啐了一口浓痰,“多大?反正够我们每个人换个金马桶了!不过得手快,好东西可都藏在那些石头大宅子里,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热乎的!” “怕什么,”另一个正在打磨云梯顶钩的士兵插嘴,眼神里闪着贪婪的光,“斯宾塞大人不是说了吗?破城之后,除了上缴的,谁摸到的就是谁的!老子这次非得摸个伯爵夫人戴的那种大宝石戒指不可!” 哄笑声和更加热烈的议论声在工匠区此起彼伏,对财富的渴望极大地刺激着这些非战兵的热情,仿佛眼前的苦役都变成了通往金山银山的阶梯。 与此同时,军营空地上,上百口巨大的深桶铜锅架在篝火上,里面咕嘟咕嘟地炖煮着混合了咸肉、豆子和不知名野菜的浓汤,散发出虽然粗粝却足以让士兵们流口水的香气。 辎重部长斯宾塞像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国王,踱步其间。 他走到一口大锅前,拿起长柄木勺舀起一点汤汁,吹了吹,小心地倒进嘴里咂摸了几下味道。他似乎觉得还缺点什么,从腰间的皮袋里摸出一小包粗盐,手指捻搓着撒进翻滚的肉汤里,然后用勺子用力搅了搅。 阳光照射下,他脖子上那串用细皮绳穿起来的、从阵亡敌兵嘴里撬下的金牙项链闪烁着刺眼而突兀的光芒,仿佛是他职责和战利品的最佳注解。 “行了!”他满意地一挥手,对旁边的伙兵喊道:“传令下去,全军准备开饭!吃饱了,才有力气为伯爵大人拿下米兰!” 命令很快被传令兵吼叫着传递开去,各营地开始有序地安排士兵轮换进食。 斯宾塞则亲自拿起几个大木碗,盛满了堆尖的炖肉,又从一个筐里挑了一大盘相对新鲜的果蔬和几块看起来最软和的裸麦面包。他想了想,又对身后的杂役招招手,“去,抱一小桶葡萄酒过来,要味道淡点的,可不能让大人他们喝醉了。” 随后,他亲自带着这些远远超出普通士兵伙食标准的食物,走向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营帐——威尔斯军团的中军指挥营帐。他知道,亚特和各位军团高官正在里面进行至关重要的军议,攻城在即,他们需要保持最佳的体力和精力。 帐外守卫的哨兵见是斯宾塞,无声地行礼并为他掀开了帐帘。 斯宾端抱着食物酒水,弯腰走了进去,将外面的喧嚣和食物的香气一同带入了弥漫着严肃与紧张气氛的军议核心。 中军指挥营帐内,原本弥漫着皮革、地图和高阶军官们沉重呼吸的混合气息。 当斯宾塞端着堆满食物和酒水的托盘弯腰走进来时,一股浓郁而实在的炖肉香气立刻强势地占据了里面的空间,让正在激烈讨论的众人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纷纷扭头看向这位辎重官。 亚特坐在主位,看到斯宾塞送来的食物,脸上紧绷的线条稍稍缓和。他抬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好了,军议暂歇。先把地图收起来,填饱肚子再继续。斯宾塞,来得正是时候。” 韦兹与科林两人迅速将铺满桌面的军事地图卷起收起,腾出空间。斯宾塞随后将盛满炖肉的大碗、果蔬、面包和那桶葡萄酒摆上了桌。 趁着摆放食物的间隙,亚特看向斯宾塞,问道:“攻城器械准备得如何了?午时过后,我要看到它们就位。” 斯宾塞挺直腰板,信心十足地回答:“大人放心,云梯已基本加长加固完毕,足够攀上米兰的墙头;过河的木桥准备了二十架,足够同时铺设多条通道;攻城锤的撞头正在做最后加固;投石机组装了三部,擂石堆积如山。我以性命担保,绝对准时备妥,绝不会耽误大军攻城!” 亚特点了点头,对于斯宾塞的效率他向来是放心的。 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帐内刚刚因食物而稍显轻松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很好!另外,多准备一些担架和急救用的麻布、清水,让随军医士备好急救用的蒸馏酒。这次攻城不同以往,米兰城高池深,守军抵抗必然激烈,我们的伤亡……恐怕会比之前任何一战都要大。”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水中。 原本正准备伸手拿面包的奥多动作顿住了,脸色沉静下来;正在倒酒的斯坦利手腕微微一滞;其他人也纷纷停下了动作,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沉重。 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对即将到来的血战的清晰认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空气中食物的香气似乎也掩盖不住那隐约飘来的血腥味。 “是,大人。我会准备好充足的担架和物资。”斯宾塞的声音也低沉了几分,郑重地点头领命,随后安静地退出了营帐,将空间重新留给这些即将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军团高阶军官们。 帐内沉默了片刻,只有咀嚼食物和吞咽酒水的声音。亚特拿起一块面包,却没有立刻吃,而是再次开口,打破了寂静。“隐藏在米兰城内的道森,有新的消息传回来吗?” 负责与道森联系的特遣队队长斯坦利立刻咽下嘴里的食物,摇头回答:“暂时没有,大人。最后一次接到消息还是那个几天前从城内出来的伙计带回的。” 亚特眉头微蹙,下令道:“立即用约定的暗号,设法通知道森。告诉他,大军攻城在即,让他们随时做好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在城内制造混乱,并伺机接应攻城部队,尤其是针对城门区域的行动。” “明白!”斯坦利领命。 这时,副军团长奥多放下了手中的木碗,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虑开口道:“大人,贝里昂伯爵之前派出的那五十人精锐小队,试图从下水道潜入城内偷袭北门,结果几乎全军覆没……这足以说明伦巴第人对城防的严密程度,尤其是对关键位置的看守远超我们预期。道森他们人数虽然不少,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行动恐怕也有些困难,想要得手,难度不小……” 亚特沉默了片刻,他深知奥多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米兰确实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叹了口气,道:“你的担忧我知道,在背后偷袭里面的守军风险极大,道森他们面临的困难可想而知。但我相信道森的能力,他是我们在黑暗中最锋利的匕首。”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对斯坦利补充道:“斯坦利,一旦收到道森的任何消息,无论好坏,必须立刻禀报我。我们需要根据他们在城内的实际情况,及时调整我们的进攻策略和重点。里应外合是我们减少伤亡、快速破城的关键,绝不能有丝毫侥幸。” “是,大人。” 营帐内的气氛在食物和酒水的安抚下渐渐活络起来。 军团副长安格斯显然还未能习惯战前不能畅饮,他仰头猛灌了两杯葡萄酒,咂咂嘴,觉得还不够滋味,竟直接伸手去抱那桶酒,打算再倒个满杯。 就在他刚抱起酒桶时,亚特冰冷的目光扫了过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军士长,放下。葡萄酒是用来佐餐暖身的,不是让你在战前灌抱肚子的。” 安格斯动作一僵,抱着酒桶的手臂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悻悻之色。他看着亚特严肃的表情,知道这不是玩笑,只得悻悻地将酒桶重重放回地上,嘟囔了一句,“……是,大人。” 这个嗜酒的家伙随即化郁闷为食量,抓起一大块炖肉,恶狠狠地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那副憋屈又不敢反抗的模样引得帐内众人一阵哄笑。 “哈哈,安格斯,肉管够,酒可就这些了,省着点给大伙儿留些!等你砍下伦巴第公爵的脑袋,我请你喝个够!”奥多突然开口嘲笑了一句。 帐内因片刻前紧张的军议而带来的凝重氛围,在这一阵笑声中瞬间消散了不少。众人继续一边进食,一边将话题拉回正轨。 亚特用匕首插起一块肉,边吃边阐述着他的想法。 第八百六十章 争论 ………… “……所以,我认为我们不应将兵力过于分散,四面围攻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力量分散,容易被守军逐个击破。我们应该集中优势兵力,猛攻一处。一旦道森等人发现城内防御薄弱之处,自会出手接应。” 他挥舞着匕首强调:“将所有投石机、弩箭集中起来,轰击其中一段城墙,把所有火油罐和弓箭手也调集过去,形成绝对的优势,死死压制住那段城墙上的守军,让他们抬不起头!只要压制得足够久,足够狠,就能为我们可能在城内行动的队伍创造机会,让他们能找到突破口,或者为我们创造突破口!” 这时,刚刚啃完肉、正拿着面包擦碗底油渍的安格斯抬起头,瓮声瓮气地插话道:“大人,集中火力猛攻一点是好主意。但贝里昂伯爵之前提过,城里的投石机是个大麻烦!那些家伙投出来的碎石,不但会狠狠砸向我们掩护的弓箭手,更麻烦的是——还会砸毁我们铺在护城河上的木桥!” 安格斯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贝里昂伯爵的人上次吃过亏。撤退的时候,桥被砸断了好几座,士兵们争相过河,挤作一团,很多人不是被箭射死,而是掉进河里淹死或被自己人踩死的!这个亏,我们不能吃第二次。” 帐内刚刚轻松些的气氛又因这个现实而严峻的问题沉寂了几分。 亚特点头,完全认可安格斯的担忧:“你说得对,军士长。这确实是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我们不能在进攻时缩手缩脚,更不能在撤退时无路可退。”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决定,“这件事必须优先解决。在接下来与贝里昂伯爵召开的联合军议上,要向他详细问清楚城内投石机可能布防的大致位置和数量。然后,集中我们所有的远程力量,在总攻发起前,甚至就在总攻初期,优先瞄准并全力摧毁那些该死的投石机!必须拔掉这些钉子,解除我们的后顾之忧!” 这个决定让众人纷纷点头,明确了优先打击的目标,接下来的战术安排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和有针对性了。 ………… 饭后,军议基本结束。 集中优势兵力猛攻一处的作战思路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同。 亚特不再多言,下令众人即刻返回,加紧进行最后的战前准备,正午一过,准时对米兰城发动雷霆一击。 众人领命,面色肃然地迅速散去。 稍作休整后,亚特便带着安格斯、奥多、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以及佣兵团长灰狼几人,跨上战马,在侍卫队的护送下,前往位于大营西侧的普罗旺斯中军大帐,参加与贝里昂伯爵的联合军议。 穿行在庞大的营地中,随处可见围聚在一起进食的士兵们。他们大多端着木碗,吃着热气腾腾的炖肉,啃着硬邦邦的面包,彼此间有说有笑,试图用喧闹驱散大战前的紧张。 战争对于这些普通士兵而言,既是恐惧,也蕴含着改变命运的机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氛围。 当亚特一行人路过一群正围坐在地上吃饭的宫廷禁卫军团士兵时,恰好听到其中几人正在低声谈论清晨城内散播“谣言”的事情,语气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消散的疑虑和担忧。 “……那些伦巴第人喊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万一是真的,那我们……” 当他们瞥见亚特一行人骑马走近,尤其是看到军团长科莫尔那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所有谈话戛然而止。几人纷纷低头,不敢与其对视,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跟在亚特身后的科莫尔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自己麾下的士兵竟违背军令在此妄议,还被最高统帅撞个正着。他勃然大怒,当即勒住缰绳,就欲翻身下马,好好教训这几个不知轻重、动摇军心的家伙。 “混账东西!你们……”科莫尔的话刚出口,却被亚特抬手阻止了。 亚特勒住马,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噤若寒蝉、脸色发白的士兵。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果城墙上的敌人,随便喊几句话,散布一些不知真假的流言,就能让你们忘记了自己为何出征,忘记了战士的荣誉与使命,只想着掉头返回家乡……那么请你们告诉我,这样做,值得吗?” 几个士兵头垂得更低了,羞愧得无地自容,不敢回答。 亚特并没有疾言厉色,而是继续用一种冷静而富有说服力的语调说道:“即便施瓦本与勃艮第公国真的已经出兵攻打勃艮第侯国——这消息尚未证实——你们认为,我们现在放下武器,急匆匆地赶回去,还来得及吗?漫长的路途,等我们赶到,战事或许早已结束。”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但是,如果我们能集中全力,一鼓作气,吞并了眼前这座富庶强大的米兰城!将伦巴第的财富和土地纳入囊中!那么,我们所展现出的强大力量和获得的雄厚资本,将足以让任何敌人重新权衡进攻我们的代价!到那时,他们自然会不战而退!” 这番话语,如同拨云见日,瞬间点醒了沉浸在恐慌中的士兵。他们抬起头,眼中的迷茫和恐惧逐渐被清晰和坚定所取代。他们意识到自己先前被谣言所惑是多么愚蠢,纷纷低声认错,“伯爵大人,我们错了,请您恕罪!” 亚特看着他们,脸上并无责怪之意。“恐慌和谣言是战争的一部分,但战士的价值在于克服它们。今日之事,我不再追究。你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胡思乱想,而是吃饱肚子,积蓄体力。” 他的目光扫过所有士兵,“然后,握紧你们的武器,跟随你们的指挥官,为了最终的胜利和你们应得的奖赏,攻上米兰的城墙!用敌人的失败和你们的勇武,来证明一切!” 说完,他不再多言,轻轻一抖缰绳,战马继续前行。科莫尔狠狠瞪了那几个士兵一眼,但也松了口气,赶紧跟上。 安格斯、奥多和灰狼等人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对亚特处理此事的方式倍感钦佩。 一行人不再耽搁,加快速度,朝着普罗旺斯大军营地那飘扬着旗帜的中军大帐疾驰而去。 ………… 南城门外西侧,普罗旺斯中军大帐内,此时的气氛远不如亚特那边饭后略带松弛的凝重,反而充满了火药味。 几名负责主攻不同墙段的普罗旺斯贵族军官正争得面红耳赤。 “南墙!必须主攻南墙!”一位身材高大、嗓门洪亮的子爵用力拍着桌子,“南墙外的地势相对开阔,最适合我军展开兵力,攻城器械也能最大限度地发挥作用!我们不但能通过垛墙爬上城,还能用攻城锤砸开城门,只要砸开一个口子,我的士兵就能像潮水一样涌进去!” “开阔地也意味着更容易成为守军弓弩和投石机的靶子!”另一位较为精瘦的男子爵立刻反驳,他指着摊开的地图,“东墙!东墙外侧有几处起伏的土丘和废弃的民居,可以作为天然的掩体,让我们的士兵更容易接近城墙脚下,减少在开阔地带的伤亡!这才是明智之举!” “你们都太保守了!”一位更年轻、渴望建立功勋的男爵急切地插话,手指几乎要点在地图中央,“我们应该直取西面城墙!那里的防御力量相对较弱,更容易突破。若不是他们的增援到了,我们早就攻进城里,把刀架在伦巴第公爵那个老东西脖子上了!所以西墙才是我们取得决定性胜利的突破口!” 几人各执己见,互不相让,都认为自己的方案最能减少损失、最快破城。帐内一时吵吵嚷嚷,如同喧闹的市集。 唯独负责北城门方向进攻的领兵子爵雷纳尔,独自坐在一旁,沉默地听着同僚们的争论,眉头紧锁,却没有加入战团。 自从上次瓦尔蒙骑士率领精锐小队冒险从下水道潜入,成功在北门制造了短暂的混乱和机会,而他却因为迟疑和判断失误,未能及时率领主力跟进扩大战果。最终导致功亏一篑、潜入小队几乎全军覆没后,一种深深的羞愧和自责就萦绕在他心头。 此刻,听着同僚们激昂地陈述着各种“必胜”的方案,他只觉得那些话语格外刺耳,失败的阴影让他变得更加谨慎,甚至有些缺乏底气。 “够了!”端坐主位的贝里昂终于无法忍受这无休止的争吵,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呵斥道:“这里是军帐,不是卖菜的集市!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军官都闭上了嘴,看向面色不善的这位统帅。 贝里昂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沉默的雷纳尔身上,点名问道:“雷纳尔爵士,你一直没说话。对于接下来的攻城,你有什么看法?” 第八百六十一章 共识 ………… 被突然点名,雷纳尔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他避开同僚们投来的各种目光,沉声道:“伯爵大人,各位。我认为,我们之前的进攻,以及现在讨论的焦点,或许都过于执着于选择哪一个墙段本身更容易攻击。”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米兰城墙的轮廓,“米兰城防坚固,无论我们主攻哪一面,守军都能凭占据高位的优势进行顽强抵抗,并相互支援。我们分散力量,四处试探,反而正中了守军下怀,让他们可以以逸待劳。” 他的声音逐渐坚定起来,“我的看法与诸位略有不同。我认为,我们普罗旺斯人与亚特伯爵手下的士兵不应该再分散兵力各自为战,甚至不应该在多个点进行佯攻。我们应该将两支大军的所有力量集中起来,选择一点,也许是南墙,也许是东墙,发动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击!” 他环视一周,看到有人露出不解的神情,继续解释道:“我们要做的,不是指望一下就能砸开这段城墙,而是要制造出一种假象,或者说是真正的压力——让伦巴第人确信,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就是要从这里突破!逼迫他们不得不从其他防御段,尤其是相对平静的北门和西北角,不断地抽调守军前来增援!” “当其他墙段的守军被不断抽调,当他们的注意力都被我们疯狂的主攻所吸引时,”雷纳尔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所在!或许是一支新的奇兵,或许亚特伯爵麾下某支精锐,都能在敌人最意想不到、防御最薄弱的地方,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这个思路与之前争论的焦点截然不同,强调的是调动和消耗敌人,而非单纯硬碰硬。 帐内一时间陷入了沉思,有人若有所思,有人则仍持怀疑态度。 正在这时,帐外侍卫高声通报,“伯爵大人,亚特伯爵等人已到帐外!” 贝里昂闻言,精神一振,立刻对之前的争论暂时搁置,急忙对侍卫道:“快请!快请亚特伯爵他们进来!” 联合军议的主角到了,真正的决策即将开始。 随后,一行人在侍卫的引领下走入普罗旺斯中军大帐。帐内原本因争执而略显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滞。 “贝里昂伯爵。”亚特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向主位的贝里昂微微颔首。 “亚特伯爵,就等你们了。”贝里昂起身相迎,脸上露出笑容,虽然难掩疲惫,但礼节周到。 双方主要将领也彼此简单致意,短暂的寒暄冲淡了之前的火药味,随后众人各自在长桌两侧落座。 没有过多的铺垫,贝里昂率先切入正题,目光投向亚特,“亚特伯爵,如今局势紧迫,不知您对下一步的攻城,可有什么良策?”他深知这位勃艮第伯爵的军事才能,也明白联合行动必须以双方共识为基础。 亚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目光扫过帐内的普罗旺斯众军官,最后回到贝里昂身上,清晰地说道:“良策谈不上,但确有一些想法。” “但说无妨!”贝里昂有所期待地看着亚特。 “我认为,”亚特开口说道,“我军与贵军不应在开始攻城时分散力量于多处城墙。相反,我们应合兵一处,集中所有精锐和攻城器械,选择一点,发动前所未有的猛烈攻势。” 他停顿了一下,以让众人理解他的想法。然后继续道:“此举的首要目的,并非指望能瞬间破城,而是要制造出我们决心从此地突破的假象——或者说,是真实的决心。以此逼迫米兰守军不得不从其他防御段,持续抽调兵力前来增援。当他们其他地方的防线因兵力抽薄而出现漏洞时,才是我们真正的机会。” 说到这里,亚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更强的分量,“而且,我不妨告知诸位,我早已在米兰城内安插了一支精锐人手。他们潜伏至今,就是在等待一个时机。当我们的主攻足够猛烈,足以吸引并调动守军主力时,他们将会在城内制造混乱,并伺机夺取城门,接应城外大军!” 此言一出,普罗旺斯方面的众人脸上顿时露出惊讶和欣喜的神色。 贝里昂更是大喜过望,猛地一拍大腿,“妙啊!亚特伯爵果然深谋远虑,竟早已布下如此关键的棋子!有内应配合,里应外合,破城的机会将大大增加!” 他兴奋地看向自己麾下的将领,尤其是雷纳尔子爵,“不瞒您说,亚特伯爵,我名下的雷纳尔子爵方才也提出了与你极为相似的看法,认为应集中力量猛攻一点,调动敌人,再寻他处突破!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哈哈哈……” 雷纳尔子爵听到贝里昂提及自己,尤其是与亚特伯爵的策略不谋而合,原本因之前失误而有些低落的情绪也提振了不少,他向亚特的方向微微点头致意。 双方最高统帅的战略思路趋于一致,又有了城内内应这个意外之喜,联合军议的基础瞬间变得无比牢固。 “太好了!”贝里昂情绪高昂,“既然如此,那我们便立刻商议具体细节!主攻点选在何处?兵力如何配置?攻城器械如何集中使用?信号如何约定?还有,如何与城内的力量取得联系并协同行动?” 帐内的气氛彻底转变,从之前的争执变成了目标明确的高效协商。 亚特、贝里昂以及双方的核心将领们纷纷围拢到地图前,手指点划,声音低沉而急促,开始敲定这场即将到来的、决定米兰命运的总攻的每一个关键环节。 亚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米兰城的南城墙段,声音沉稳而清晰,将自己的构想逐一阐明: “其一,弓弩手率先出动,在盾牌手的掩护下快速通过护城河上的木桥,直抵南墙脚下,不惜箭矢,全力仰射,压制墙头守军,迫使对方无法露头。同时,此举也是为了吸引城内投石机来攻,让他们向我们密集的阵型抛射擂石。一旦敌方投石机的大致位置暴露,我们隐藏在阵后的所有投石机,必须立刻根据其轨迹进行校准,集中力量,优先摧毁这些远程威胁,为后续进攻扫清障碍!” 他稍作停顿,看向一眼正在做记录吏员。 “其二,”亚特的手指向西移动,“待敌方投石机被压制或摧毁,重甲步兵即刻跟进,携带加长云梯和大盾,从南门偏西的墙段发起主攻。同时,攻城锤出动,佯装撞击城门。我们的目的,是让伦巴第人确信我们主攻南墙西段,以此吸引尽可能多的守军向此处聚集。” “当城墙上的守军密度达到一定程度时——”亚特的声音变得冷厉,“我们的投石机立刻调整角度,同时将擂石换成火油罐,全力投射到那段挤满了人的城墙上!火烧守城敌军,大量杀伤他们的有生力量,极大地削弱其防守强度,为我重甲步兵攀爬云梯、夺取垛口创造最佳时机。一旦重甲步兵站稳脚跟,后续人马迅速增援,扩大突破口!” 这时,经验老道的奥多插话问道:“大人,若敌军在我重甲步兵靠近时,大量倾倒火油和滚烫的沥青,该如何应对?强行攀爬,伤亡会极大。” 亚特显然考虑过这一点,立即回答:“所以弓弩手的压制必须持续不断,直到重甲步兵攻上去。同时,我们会准备湿毯覆顶的楯车,为攻城锤和最先抵达城下的士兵提供防护。这是攻城必须承受的风险,但我们用火油反击,就是为了用敌军的伤亡换取我们的机会。” “其三,”亚特的手指又指向东墙和西墙两处,“当南墙的战斗进入白热化,守军主力被吸引过去后。东西两处城墙的预备队,立刻发动强力的攻势,同样要造出誓要破城的声势,吸引那些原本可能赶往南墙增援的敌军,让他们不得不分兵驻守。同样的战术,如果敌军向东西两处城墙聚集,立刻用火油击杀聚集的守军,争取从东西两侧再撕开一两个口子!让伦巴第守军首尾难顾,防线彻底崩溃!” 此前负责东面进攻的那位普罗旺斯领兵子爵皱眉道:“伯爵大人,如此一来,我军全线压上,兵力展开极大,若久攻不下,伤亡累积会非常惊人。是否太过冒险?” 亚特目光锐利地看向他:“所以我才要求集中所有力量于一点制造突破!其他方向的进攻,强度和时机要把握好,目的是牵制,而非硬拼。我们要的就是让伦巴第人判断不出哪里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从而分散兵力,为我们创造机会。这是用前期的风险换取后期破城的效率和减少总体伤亡。” 领兵子爵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其四,”亚特的手指向了地图上防御相对薄弱的北面,“北面,只需留下少量骑兵和三百步兵监视即可。如果城内守军绝望之下选择从此处突围,那就放他们出来!在野战中追击并歼灭溃逃的敌人,远比在巷战中逐个清理要容易得多,也能减少我军在城内的损失。” 第八百六十二章 不祥之兆 ………… “其五,”最后,亚特看向安格斯,“军士长,你从骑兵中挑选三百最精锐者,提前出发,秘密部署在北面约十英里外,封锁所有主要路口和可能的小径,你的任务不是正面拦截大军,而是截杀从城内逃出的溃兵、尤其是可能混在其中试图逃跑的伦巴第贵族和军官!绝不能放走一条大鱼!” 安格斯咧嘴一笑,露出泛黄的牙齿,“放心吧大人!保证连只从城内逃出来的老鼠都跑不掉!” 这时,奥多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大人,计划很周密。但是,城内的道森他们,是否知道我们将在正午发动总攻?我们如何将城外的主攻方向、以及期望他们配合的行动及时传递进去?如果联系不上,内应就无法发挥最大效用。” 亚特沉吟了一下,道:“这是我们计划中最不确定的一环。告诉斯坦利,立刻尝试用所有已知的紧急联络方式,向城内发送暗号,内容尽可能简洁,指明主攻方向和时间。但要做好他们收不到的准备。即便没有内应的完美配合,我们也要按计划进攻!只要我们的主攻足够猛烈,他们在城内必然能察觉到动静,届时他们会自行判断该如何行动以策应城外。我们不能将胜利完全寄托于无法绝对掌控的因素上。”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确实如亚特所说,战场形势瞬息万变,不可能万事俱备。 贝里昂听完亚特的全盘计划,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决然的光芒,他猛地站起身:“好!就按亚特伯爵的方案执行!诸位,立刻回去准备!正午一到,依照号令,全线进攻!愿上帝保佑我们拿下米兰!” “是!”帐内众人齐声应命,战意瞬间被点燃,纷纷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帐,奔向各自的营地。 决定米兰命运的总攻,即将拉开血腥的帷幕。 ………… 米兰城内,西北角方向。相比于其他地方,这里显得有些偏僻。 一座早已废弃的旧粮仓孤零零地矗立在几条狭窄巷道的交汇处,墙体斑驳,爬满了枯藤。粮仓周围散落着一些破败的民居,大多门窗紧闭,杳无人烟,只有偶尔窜过墙头的野猫显示着些许生机。 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霉菌的味道,与不远处主城街道上隐约传来的守城军官的号令声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大战将至的压抑与沉寂笼罩了这里的一切。 粮仓厚重的木门从内部被几根粗木杠死死抵住。门后阴影里,一个穿着普通市民服装但眼神锐利的特遣队士兵,正透过门板的缝隙,警惕地注视着外面寂静的街道,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动静。 而在粮仓最高的顶层阁楼上,一扇被巧妙伪装过的通风窗后,另一名士兵则如同石雕般趴伏着,一双眼睛透过缝隙,死死盯着一箭之地外的那段城墙。 他能清晰地看到墙上守军来回巡逻的身影、闪烁的兵刃寒光,以及那些令人心悸的守城器械的轮廓。 他的任务,是监视守军的调动,并寻找任何可能来自城外的信号。 粮仓二楼,一个堆满破旧麻袋和废弃木箱的杂物间里,光线昏暗。道森和其余四名特遣队士兵围坐在一张临时拼凑起来的木桌旁,桌面上摊开的,正是那份他们费尽心血才绘制出来的米兰城防图。 桌上角落摆着几块硬邦邦的黑面包、一皮囊清水,但几乎没人动过。 道森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有力:“……看这里,南墙中段,防御工事最完善,但也是守军心理上最依赖的地段。一旦这里遭受猛攻,指挥官的第一反应必然是从其他地方抽调兵力增援。” 他用炭笔在南墙两侧画了几个圈,“东西两翼的塔楼距离主防御区较远,支援需要时间。而且,根据这几天的观察,这两处的守军换防时总有片刻的混乱,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一名脸上带疤的老兵皱着眉头,指着北面:“头儿,北门呢?贝里昂伯爵的人上次在那里吃了大亏,守军肯定会认为我们不会再从那里尝试,防御或许会松懈。我们是不是应该重点考虑北门?” 另一名年轻些的士兵反驳道:“北门地形不利,门外过于开阔,就算我们能打开门,兄弟们在冲过那片开阔地时也会成为墙上弓弩手活靶子。我觉得还是应该想办法在南城或者东城制造混乱,接应大军登城。” 道森听着众人的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是,”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沉重,“最关键的问题是——我们不知道城外什么时候发动总攻!也不知道大人主攻的方向究竟是哪里!” 他环视众人,眼中充满了焦虑和无奈,“没有确切的时间,没有明确的方向,我们就像瞎子一样!我们已经尝试了几次,根本无法越过城墙把消息送出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我们现在所有的推测,都只是猜测!万一我们判断错误,提前暴露,或者错过了真正的进攻时机,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这种与外界完全隔绝、在黑暗中摸索的状态,让这位一向沉稳的特遣队副队长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和急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城外大军随时都可能发起总攻,而他们却还在这里茫然无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焦虑气氛几乎要达到顶点时,阁楼楼梯突然传来了急促却尽量放轻的脚步声! 那名负责监视的士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杂物间,脸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他压低了声音却难掩兴奋地喊道,“副队长,信号!城外有我们的人!在用乌鸦的叫声打信号,是我们的暗号!” “什么?”道森猛地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脸上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希望,所有的焦虑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你听清楚了?确定是我们的暗号!”他一把抓住那名士兵的肩膀,急促地追问。 “确定!声音绝对没错!就在城外不远的地方!” “快!去看看!”道森再也顾不上其他,如同猎豹般猛地冲向通往阁楼的狭窄楼梯,快步攀爬上去。 他的心怦怦直跳,希望的光芒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穿透了米兰城厚重的阴霾,照射进来。 ………… 西北角城墙上,烈日将垛口处的砖石晒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焦躁不安的气息。 守城士兵们穿着厚重的皮甲或锁甲,汗流浃背,来回巡逻的脚步都因炎热而显得有些拖沓。紧张的战前等待和恶劣的环境让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极紧。 就在这时,城外再次传来一阵阵突兀而嘶哑的“呱——呱——”声,断断续续地从城墙外普罗旺斯人的阵营里传来。那声音惟妙惟肖,但对守城士兵来说却是不祥的征兆。 起初,只有几个士兵烦躁地扭头朝城外望去,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随着叫声越发尖锐,声音让人心烦气躁。 一个手持短矛的士兵对着城外怒吼,“该死的扁毛畜生!叫什么叫!” “该死,这畜生是哪儿来的,吵死了!快让他闭上那张臭嘴!”另一个躺在墙角打盹的弓箭手极不情愿地站起身来,试图找到那只让人讨厌的乌鸦,给它来上一箭。 然而,那叫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执着地响起,仿佛就钉在城外不远处,专门与他们作对。 “tm的!”一个脾气火爆的士兵再也忍不住,弯腰捡起一块墙砖碎裂后留下的石子,铆足了劲朝着声音传来的大致方向狠狠扔去!“滚远点!晦气的东西!” 石子落入下方的护城河,溅起一阵水花。那乌鸦叫声只是短暂停顿了一瞬,又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响了起来。 这一举动仿佛点燃了导火索。更多的士兵被激怒了,他们本就因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心浮气躁,这挥之不去的聒噪噪音和找不到源头的憋屈感让他们火冒三丈。 “见鬼了!到底在哪儿?” “肯定是普罗旺斯那些杂种搞的鬼!想吓唬我们!” “狗娘养的!有本事出来打一场!学鸟叫算什么男人!” 他们扒着垛口,朝着城下的敌人破口大骂,各种污言秽语和挑衅之词喷涌而出。 其他士兵也开始效仿,捡起地上的小碎石、甚至脱下破旧的皮靴,胡乱地朝城外扔去,试图砸中那恼人的声音来源。 更重要的是,乌鸦在这片土地上,长久以来都被视为死亡和厄运的象征。在这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刻,这持续不断、仿佛索命般的啼叫,像是一根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一些本就心存恐惧的士兵的心理防线。 找不到具体目标的无名怒火,混合着对未知和死亡的迷信恐惧,让这些城墙上的伦巴第守军陷入了一种集体性的、越来越明显的焦躁和不安之中。 军官的呵斥声也难以完全压制这种逐渐蔓延的恐慌情绪…… 第八百六十三章 被动 ………… 城下,普罗旺斯大军营地中间,黑色军帐的左侧。 一个穿着皮甲的特遣队士兵,借着友军帐篷的掩护,灵活地穿梭着。那些碎石偶尔就落在他前方不远处,但他完全无视城墙上传来的怒骂和零星扔下的杂物,眼神专注,表情冷静。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件事上:一是确保自己的位置相对安全,不会暴露在守军弓弩的直射之下;二是精确地控制着自己喉咙和唇舌的肌肉,让那一阵阵“乌鸦”的叫声,以特定的节奏和间隔持续响起。 “呱……呱呱……呱……” 这看似杂乱无章的叫声,实则蕴含着只有城内自己人才能破译的密码信息——关于总攻时间、主攻方向,以及期望他们配合行动的指令。 他深知自己任务的重要性,也清楚每一次发声都可能引来更猛烈的攻击甚至暴露的风险。但为了将至关重要的情报送进去,他必须冒险,必须忍受城上的咒骂和攻击,必须将这场“鸟叫”持续到确信城内同伴收到为止。 他的身影在帐篷的阴影间若隐若现,那执拗的、象征着不祥的“乌鸦”叫声,成了这片死亡边缘地带最奇特也最紧迫的背景音。 从南墙到西墙,这名负责传递信息的特遣队士兵每发出一条信息,都会仔细观察一番城墙上可能的回应。 他沿着营地,借助一切可用的遮蔽物缓慢地移动,每一次停顿,都从喉间挤出那模仿得惟妙惟肖、却又带着特定节奏的乌鸦哀鸣。声波穿过空气,试图钻过城墙的缝隙,送达同伴的耳中。 然而,在粮仓顶楼的阁楼上,道森将耳朵紧紧贴在窗户缝隙边,眉头越皱越紧。城墙那边传来的,根本不是清晰的信号,而是一片混乱的、充满愤怒和焦躁的喧嚣! 西北角城墙上的伦巴第士兵被这“不祥之鸟”的持续叫声彻底激怒了,他们的咆哮和咒骂如同沸腾的开水,一浪高过一浪。 “该死的乌鸦!闭嘴!” “是那些普罗旺斯杂碎搞的鬼!射死他们!” “扔石头!砸烂它!” “真tm晦气!这仗还没开始就听见这该死的声音!” 各种污言秽语、怒吼,夹杂着碎石砸落城外草地的噗噗声,以及军官试图维持秩序却同样拔高了音调的呵斥声,所有这些噪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堵厚厚的、混乱的声墙,彻底淹没了那本就微弱而断续的“乌鸦”信号。 道森心急如焚,他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将窗户的缝隙再推开一点,希望能捕捉到更清晰的声音。 但就在他动作的同时,或许是城下的同伴为了安全不得不转移位置,或许是城墙上的声浪实在太过猛烈,那代表着希望和指令的“乌鸦”叫声,非但没有变得清晰,反而越来越微弱,越来越遥远,仿佛正在被这铺天盖地的怒骂声推向远方。 道森死死盯着城墙方向,看着那些因为无名火而躁动不安、对着城外空无一物之处疯狂叫骂的伦巴第士兵,气得几乎将牙齿咬碎。 “这群杂碎!”道森心中暗自怒骂一声。 终于,在那一片混乱之中,一个守城指挥官的怒吼声如同炸雷般响起,严厉地压制了士兵们的喧哗:“都给我闭嘴!回到你们的战位上去!保持警戒!一群蠢货,跟只鸟较什么劲!” 这一声声怒吼让城墙上的叫骂声和骚动逐渐平息下来,士兵们不情不愿地重新回到垛口后,嘴里仍不满地嘟囔着。 而与此同时,城外那执着的“乌鸦”叫声,也仿佛耗尽了最后的气力,或者是因为失去了回应而选择了暂时隐匿,彻底消失不见了。 阁楼上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远处其他方向隐约传来的军队调遣声和风吹过破旧窗棂的呜咽声。 道森依然保持着俯身贴耳的姿势,一动不动,屏息凝神地倾听了良久。然而,除了风声和城外的噪音,再也捕捉不到任何一丝熟悉的节奏。 希望如同被戳破的水囊,迅速干瘪下去。巨大的失望和气馁瞬间攫住了这位副队长,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脸上写满了不甘与挫败感。 道森最后望了一眼城外声音最终消失的那个方向,眼神黯淡。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沉重的脚步,转身离开了阁楼,沿着吱吖作响的楼梯向下走去。 最关键的信息,终究还是错过了。接下来的行动,不得不再次陷入完全的被动和猜测之中。 ………… 道森脚步沉重地回到二楼杂物间,脸上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失望阴霾。 一直焦急等待在这里的几名士兵立刻站起身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脸上,眼中充满了期盼和询问。 “怎么样?收到城外传来的情报了吗?”一个年轻的士兵迫不及待地低声问道。 道森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城墙上的那群杂种被叫声彻底激怒了,骂声、吼声、扔石头的声音响成一片,完全盖过了外面的信号,根本听不清外面传递的信息。” 几人脸上瞬间也挂满了失落和沮丧,有人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最关键的信息,就在这一片混乱中与他们失之交臂。 然而,道森并没有让这种情绪持续太久。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重新冷静下来,眼神再次变得锐利。他走到桌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打破了压抑的气氛,“这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城外的人正在试图联系我们,这意味着,大军很快就要有大规模行动了!否则不会冒险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传递信号。”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点头。 “那我们该怎么办?”脸上带疤的老兵沉声问道,“我们现在就像瞎子一样。” “我们不能干等。”道森斩钉截铁地说,手指点着地图,“我们必须根据现有的情况,做出最合理的判断,并做好一切准备!” 他环视众人,引导着大家的思路,“你们想想,大人用兵,向来注重出其不意。他很少选择在烈日当头的正午发动全力进攻,那对进攻方的体力和视野同样是巨大的考验。” 年轻的队员若有所思,随即说道:“而且,如果大军决定正午进攻,按理说应该更早传递信号,以便我们有足够时间准备和响应。现在才传来信号,时间上太过仓促,城内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这不符合大人的风格。” “没错!”另一名士兵表示赞同,“傍晚或者天黑之后,才是更好的选择。天色将暗未暗,守军经过一天暴晒和紧张,容易疲惫松懈,视线也会受到影响。而我们如果能提前潜入关键位置,趁乱行动,效果最好。” 道森听着众人的分析,不断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想的。 他总结道:“所以,综合来看,大军最有可能发动总攻的时间,不会是现在这个让人燥热难耐的正午,更有可能是今天傍晚天色开始变暗的时候,甚至是入夜之后!”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手下,“我们必须按照这个时间点来准备,确认每一条预设的进攻路线,分配好任务。所有人,抓紧时间轮流休息,保持体力,但必须确保随时能够投入战斗!” “是!” 随即众人立刻行动起来,有人抓紧时间靠在墙角和衣而卧,有人仔细检查着武器和装备,阁楼上的观察哨也更加专注地注视着城外的一切动静。 道森则快速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沾满污渍和破洞的流民衣衫,又往脸上抹了些灰尘,瞬间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在城中挣扎求生的乞丐。 他必须立刻去见雅克·科尔,将城外试图联系以及他们判断总攻可能在傍晚发动的消息告知他,并商议如何组织雅克手下那些商队护卫在城内策应大军。 当他悄无声息地溜出废弃粮仓,融入街道时,日头已经接近正午。阳光炙烤着米兰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灼。 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巡逻士兵步伐沉重地走过,盔甲摩擦发出冰冷的声响,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角落,呵斥着任何看起来可疑或碍事的人。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面黄肌瘦的流民和乞丐,他们蜷缩在墙角阴影里,或在垃圾堆中徒劳地翻捡着任何可能果腹的东西。 每当有士兵经过时,他们便会惊恐地缩紧身体,忍着着那些身穿铠甲的家伙粗暴的驱赶和辱骂。 道森完美地融入了这群人之中,他低着头,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沿着建筑投下的阴影和小巷快速穿行,避开主要大道,朝着雅克·科尔的宅邸方向摸去…… ………… 此时,雅克·科尔的府邸二楼书房内。 坐在舒适的扶手椅上的这位恩格雷奇商人却感觉如坐针毡。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瓶打开的上等葡萄酒和一只半空的水晶杯,但他此刻毫无品鉴美酒的闲情逸致。 第八百六十四章 冒险 ………… 从温德尔那令人窒息的首相府返回后,他的内心就一直被巨大的不安和恐惧所占据。 透过书房的窗户,他茫然地望向不远处修道院那指向天空的灰色尖顶,脸上愁云密布,往日精明的商人气质荡然无存。 他的内心此刻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波涛汹涌—— 温德尔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他是真的走投无路,决心背叛米兰宫廷,为家族寻找生路?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奥尼西尔家族世代效忠米兰,这份忠诚真的能如此轻易地被抛弃吗?如果自己相信了他,却最终被出卖,那等待自己和所有人的,将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即使温德尔的话是真的,他声称能调动的数百名家族士兵,真的可靠吗?这些人是否真的愿意跟随家主背叛自己的国君?在关键时刻,他们会不会临阵倒戈? 此事事关重大,自己本应立刻禀报给城外的勃艮第大军统帅。但是,现在城门紧闭,戒备森严,消息根本无法传递出去! 最让他感到恐惧的是——温德尔竟然已经知道了城内存在内应!他该怎么向负责这次行动的道森解释这件事?道森和他那些忠诚于亚特的特遣队员们,会不会怀疑是自己泄露了消息?甚至怀疑自己已经变节,与温德尔达成了某种不利于亚特的秘密协议? 如果失去了道森的信任,他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甚至可能会被清除。 每一种可能性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导向完全不同的结局。雅克猛地端起桌上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葡萄酒一饮而尽。 然而,酒精并没能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让他冰凉的手指和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城外大军攻城在即,箭已上弦。而在这个最关键的时刻,城内却突然出现了如此巨大且不受控的变数——温德尔·奥尼西尔的“投诚”。这突如其来的“机遇”或“陷阱”,让这位向来善于周旋的商人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和难以决断。 咚!咚!!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书房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老爷,楼下……道森爵士又来了,说急着要见您。” 雅克的身体猛地一僵,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脸上的表情,将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袍。 “知道了,我马上下去。”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随即转身,怀着极其复杂和忐忑的心情,朝着楼下走去…… ………… 一楼大厅内,正午的阳光让里面显得格外明亮。 道森从隐蔽的后门闪身进来后,锐利的目光扫过整个厅堂、走廊以及可见的偏厅入口,留意着可能出现的一切陌生面孔。 他昨夜离开前,曾明确要求雅克将那些来自自治城邦的护卫尽可能集中到府邸内,以便随时调用。 然而,此刻的大府邸里,除了那名神色恭谨中带着一丝紧张的管家,以及远处偶尔低头走过的两三个普通仆役之外,他并没有看到任何陌生面孔,更没有预期中应该在此聚集的护卫身影。 一股疑虑瞬间爬上道森的心头。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雅克·科尔从楼上快步走下,脸上努力挤出与往常无异的热情笑容,张开双臂迎向道森,“道森爵士,你来了!怎么样,外面情况如何?” 但他的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慌乱,以及比平时略显急促的呼吸,并没有完全逃过道森的眼睛。 道森没有时间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雅克大人,我昨夜让你召集的人呢?为什么府邸里一个都没看到?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必须立刻集结所有力量!” 雅克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强作镇定,立刻按照早已想好的说辞解释道:“道森爵士,您别急!人我已经召集了,已经有一百人左右陆续抵达了这里!但是,您想,这么多人全副武装地聚集在我这府邸里,目标太大了,很容易引起巡逻队和周围临近住户的怀疑!” 他伸出手指,隐晦地指向几个方向,“按照你的要求,我把他们分别安置在了后院的谷仓、地下酒窖、还有侧院的旧武器库房里,那里相对隐蔽,也方便随时取用武器。其余的人马正在陆续赶来的路上,但您知道,现在城内戒严,各处盘查很紧,集结需要时间,请您再耐心等等。”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道森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焦急之情并未减少。 他随即将城外已经派人试图联系他的事告知了雅克,“恐怕没有太多时间给我们耐心等待了!刚才城外有我们的人在用暗号试图联系我!虽然因为城墙上的杂种吵闹没能听清具体内容,但这绝对是大军即将攻城的信号!” 雅克听到这个消息,内心更是乱成一团麻。城外要行动了?温德尔那边还没彻底敲定,城内人手还没完全集结,消息也无法传递出去!他感觉自己被夹在了磨盘中间,几乎要喘不过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只能下意识地先处理最眼前的问题,扭头对一直垂手侍立在旁的护卫队长吩咐道:“快!你立刻带两个人,到附近几个主要路口暗中守着,接应后续赶来的人!给他们指明来府邸的隐蔽路线,免得他们找不到地方或者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是,老爷!”护卫队长领命,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护卫队长离开,道森才稍微松了一口气,至少集结人手的事情还在推进。 他转向雅克,语气极其严肃地说道:“雅克大人,根据我们的判断,大军不太可能在酷热的正午发动总攻。城外现在才试图联系我们,说明行动时间很可能是今天傍晚,或者天黑以后!我们必须以此为准,让你所有的人,包括已经到达和即将到达的,立刻做好一切准备!武器分发到位,任务明确到人,随时等待最后的命令!” 道森的目光灼灼,紧盯着雅克:“这是我们等待已久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雅克迎着道森的目光,只能重重地点头,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他知道,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了。 而他所隐藏的那个关于温德尔的巨大秘密,如同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让他坐立不安。 大厅内的气氛刚刚因人员调配而稍显缓和,但道森敏锐地注意到,雅克的神情并未真正放松,反而显得有些恍惚,眼神游移不定,手指也无意识地搓动着,似乎内心正在经历极大的挣扎,有什么极其重要的话堵在喉咙口,欲言又止。 道森的眉头再次皱起,他停下关于备战的话语,目光如炬地盯着雅克,沉声问道:“雅克大人,你怎么了?我看你心神不宁。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到了这个时候,任何情况都不能隐瞒!” 雅克被道森锐利的目光看得浑身一颤,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叹了口气。随即不在犹豫,压低声音,将早上在温德尔府邸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告诉了道森。 这其中包括温德尔如何直接点破他城内安插了大量人手,怀疑他是城外内应;那位前宫廷首相之子是如何诉说被米兰宫廷背叛的绝望和愤怒;他提出的想要向亚特投诚的意愿、愿意支付巨额赎金换回父亲、以及最关键的是——他承诺可以调动数百名效忠于奥尼西尔家族的私兵作为内应,协助大军破城。 每一个字说出来,雅克都感觉像是在刀刃上行走,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道森的反应,生怕从对方脸上看到怀疑和杀意。 道森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 在这总攻即将发起的最后关头,突然冒出这样一个消息——一位米兰前首相之子、手下拥有数百私兵的重要人物想要临阵倒戈!这消息太过惊人,其真实性难以立即判断,所带来的机遇和风险都巨大到难以估量! 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能听到两人沉重的呼吸声。 道森的脑子飞速运转,权衡着每一个细节。温德尔的动机(救父、被背叛)看似合理;他给出的筹码(钱财、数百内应)极具诱惑力;但这一切同样也可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道森觉得身上的压力巨大。 最终,他眼中闪过一抹决断的光芒。反复权衡后,他认为风险固然存在,但收益可能超乎想象。 一旦温德尔真心投诚,有了他那数百名熟悉城防的私兵作为内应,里应外合的成功率将极大提升,攻城部队的伤亡也能大幅减少。 这个险,值得一冒! 道森抬起头,看向紧张得几乎快要窒息的雅克,语气沉稳地说道:“这件事确实出乎意料,风险极大。但……或许这也是破局的关键。我认为,可以一试!” 第八百六十五章 部署 ………… 听到道森这番话,尤其是话里没有他对自己的分毫怀疑和指责,雅克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重重落回了肚子里,让他差点虚脱得瘫软下去。 这位精明的商人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从忠诚被质疑的悬崖边被拉了回来。 “你……你相信就好,相信我就好……”雅克的声音还有些颤抖。 道森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是安慰也是指令,“事不宜迟。下午,我与你一同去温德尔府邸,给他一个答复。我必须亲自去见他,摸清他的真实意图和具体计划。” 紧接着,道森做出另一个决定,“眼看大战马上就要爆发,西北角那个藏匿点太过偏僻,不利于统一指挥和快速响应。我会立刻去将藏在废弃粮仓的其余伙计,全部秘密转移到你的府邸集中。你这里地方大,也更容易隐蔽和集结力量。从现在起,这里就是我们在城内的营地和出击阵地!” “好!我会让管家安排好一切!”雅克立刻点头。 所有事项议定,道森不再有片刻耽搁。他最后对雅克微微点了点头,再次伪装成那副卑微流民的模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雅克的府邸,身影迅速消失在午后紧张而寂静的街巷之中…… ………… 正午时分,米兰城外。 烈日肆无忌惮地高悬于空,将炽热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热浪扭曲着远处的山丘密林,气温高得令人窒息。 旷野上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感,连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只有旗帜偶尔无力地垂落又掀起,发出沉闷的扑打声。 米兰高大的城墙在刺目的阳光下投下沉重的阴影,如同一头沉默而危险的巨兽,与城外连绵的军营无声地对峙着,大战前的死寂比喧嚣更令人心悸。 城南东侧,威尔斯军团大营。 这里却是一片与周遭死寂截然相反的、有条不紊的紧张忙碌。所有攻城前的准备都已就绪,无不彰显军团士兵的高效。 按照联合军议的决定,威尔斯军团主要负责南城墙段以及东城墙段。 此时,一架架高大的投石机如同狰狞的巨兽,已经全部组装完毕,安放在东面和南面城墙外足以覆盖整座城池的空地上。旁边堆积如山的擂石和一罐罐密封的火油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数十架加长加固的云梯、一架需要数十人推动的沉重攻城锤,以及一面面用于掩护的大型橹盾,整齐地排列在营地最前方,如同即将离弦的箭矢。 士兵们最后一次检查着自己的装备。那些重甲步兵用磨石打磨着长剑和斧刃,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弓弩手们将箭囊塞得满满当当,反复测试着弓弦的张力,空气中弥漫着牛筋和角腱紧绷的嗡鸣。 人群中,低语声、调侃声和鼓励声交织在一起—— “该死!这鬼天气,还没打就先脱了层皮!”一个老兵一边往皮甲上泼水降温一边大声咒骂。 “嘿,老伙计,忍忍吧!想想城里那些米兰佬凉爽的地窖里藏了多少好酒和金币!”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还有他们那些皮肤白得像牛奶的娘们儿!”另一个士兵粗鲁地笑了起来,引起一阵哄笑。但这笑声很快又平息下去,被更现实的担忧取代。 “别笑了……听说米兰墙高壕深,上次贝里昂的人损失惨重……” “怕什么!这次有大人亲自指挥,还有这么多大家伙(投石机)!跟着大人,哪次亏待过我们?打赢了,够你回家买个大农场当老爷的!” “没错!为了赏钱和土地!上帝保佑我们!” 在弓弩手的阵列中,作为借调来的宫廷禁卫军团神射手,罗宾和奥斯卡显得格外兴奋。两人仔细地擦拭着心爱的弩机。 “嘿,奥斯卡,这次可别再找借口了!”罗宾用胳膊肘碰了碰同伴,“城里几千号守军,够我们射个痛快!老规矩,赌注加倍,少杀一个,请对方喝一次酒,直到下次战斗!” 奥斯卡嘿嘿一笑,眼中满是自信,“我还怕你不成?这次非得让你倾家荡产不可!等着瞧吧,我的弩箭会像点名一样把他们全都送下地狱!” 另一边,各连队的高阶军官们也聚在一起。科林、韦兹、汉斯等这些从亚特崛起之初就跟随的老部下,眼中既有对大战的凝重,也充满了建功立业的兴奋。 科林摩挲着剑柄,兴奋地说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拿下米兰,大人的威名将传遍整个南境!” 韦兹咧着嘴,笑了笑,“嘿嘿,我的人都憋坏了,就等着第一个爬上城墙!” 汉斯经过了数次大战的洗礼,变得越发沉稳,但眼神同样炙热,“伦巴第人的财富,也该换换主人了。” 几人相视一眼,伸出拳头重重地撞在一起。 “老规矩,无论谁先上去,无论谁被围困,其他人必须不惜代价顶上去!” “同进同退!” “为了财富,为了胜利!” 不远处,安德马特堡连队长安塔亚斯男爵、蒂涅茨郡兵连队长以及来自普罗旺斯的纳多德男爵也站在一起。他们对这场足以影响整个南陆格局的大战充满期待。 安塔亚斯对蒂涅茨郡兵连长说道:“沃尔兄弟,打完这一仗,我们应该就能回家看看了。蒂涅茨的麦田,不知道今年的春耕进展如何了。我可真是怀念那些成片成片看上去绿油油的麦苗~” 沃尔心中闪过一丝乡愁,重重点头,“是啊,早点结束,早点回家。” 而在几人稍后的军帐旁边,预备团团长奥博特和掷弹兵连队长罗格这两位军团老兵自然地凑在一处。 奥博特看着前方那高耸的城墙,对罗格说道:“老伙计,到时候就看你的了。多用点你那会开花的大宝贝儿,把那群伦巴第杂种炸懵、炸碎!替我那些小伙子们把路扫干净点!” 罗格拍了拍腰间挂着的炸弹袋,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放心吧,奥博特。我会把他们的城墙变成炼狱,保证让你们冲上去的时候,只剩下吓破胆的软脚虾!” 整个威尔斯军团,从士兵到军官,都如同一张拉满的弓,箭尖直指米兰城墙。只等总攻的一声令下,便将爆发出雷霆万钧的毁灭力量。 烈日之下,杀气弥漫。 ………… 中军指挥营帐内。 此刻气氛凝重而专注,空气仿佛都因即将到来的大战而变得粘稠。 亚特坐在主位,奥多、安格斯、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佣兵团长“灰狼”、特遣队长斯坦利、重甲步兵连队长克劳斯、弓弩连队长杰森以及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等人围坐在长桌旁,目光紧紧跟随着亚特的手指在地图上的移动。 亚特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抓紧时间开始部署,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目前,各军团作战区域现已明确。”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相应的位置,“我威尔斯军团主力、南疆守备军团(安塔亚斯连队与蒂涅茨郡兵连队)以及佣兵军团,负责主攻南墙及城门,务必打出雷霆之势!” “宫廷禁卫军团、奥博特的预备团以及纳多德男爵麾下的普罗旺斯青壮农兵,你们的任务是南墙的重甲步兵登上城墙后猛攻东墙,制造足够压力,牵制敌军,使其无法全力支援南墙。” “贝里昂伯爵的普罗旺斯大军将负责西墙和北墙的攻势,完成对米兰的合围。” 分工明确后,亚特的目光首先投向弓弩连队长杰森,“杰森,远程压制是破城的第一步,也是关键一步!由你统一指挥威尔斯军团所有弓弩手,以及佣兵军团的所有弓射手。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箭矢,全力仰射,将南城墙垛口后的守军彻底压制住,让他们无法露头,无法有效还击!”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科莫尔,“东墙的远程压制,则由宫廷禁卫军团的弓弩队负责统领,协同预备团和纳多德男爵麾下的弓弩手执行,任务相同——压制墙上守军!” “明白!”科莫尔重重点头。 “一旦辎兵将过河的木桥搭建稳固,”亚特的手指划过护城河,“你们的弓弩手必须立刻、迅速过桥,推进到城墙脚下最近的距离!借助盾牌手的掩护,形成持续不断的箭雨风暴!我要南墙和东墙的伦巴第人连抬头看一眼城外都做不到!” 亚特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特别需要注意的是,当城内的投石机阵地开始向你们所在的区域抛射碎石时,所有掩护的盾牌手必须立刻反应,将大盾紧密合拢,在弓弩手头顶形成完整的盾墙!尽量减少伤亡!” “同时,我们的投石机必须趁着敌方投石机抛射碎石的瞬间,迅速测定其准确位置!一旦锁定,无需等待命令,所有投石机立刻调整射角,换装重型擂石,立即投射,彻底摧毁敌军的投石机,为我们后续的进攻扫清障碍!” 第八百六十六章 紧急军情 ………… 随即,亚特的目光转向身形如同铁塔般的重甲步兵连队长克劳斯,“克劳斯!” “大人!”克劳斯沉声应道,眼中燃烧着战意。 “当我们的投石机开始轰击城墙,压制敌方投石机的同时,你的重甲步兵立刻行动!扛起云梯,以最快速度通过木桥,直抵南墙西段脚下!架设云梯,做出全力登城的姿态!你们的任务不仅是登城,更重要的是——吸引!吸引更多的守军向你们所在的西段城墙聚集、增援!让他们认为这里就是我们主攻的唯一方向!” “当城墙上的守军被成功吸引,密度达到最大时——”亚特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所有投石机,立刻换装火油罐!目标,南墙西段挤满了守军的区域!给我狠狠地砸过去!我要看到城墙变成一片火海,大量杀伤他们的有生力量,摧毁他们的抵抗意志!” “火起之时,就是你们重甲步兵登城的最佳时机!克劳斯,你们必须趁乱毫不犹豫地向上攀爬!杰森,你的弓弩手掩护片刻都不能停,给我盯死那些试图抛下擂石和滚木的敌人!” “一旦我们的勇士成功登上垛口,站稳脚跟,”亚特的目光扫过所有将领,“各部的精锐战兵——必须立刻、毫不犹豫地过桥冲上去增援!巩固突破口,并向两侧扩大战果!后续部队梯次跟进!” 最后,他补充道:“东西两墙的作战,基本依照此模式进行。一旦南墙的主攻开始,以号角为令,东墙即刻以同样方式发动强攻,进一步分散敌军兵力,撕开更多的口子!” 整个作战计划清晰、冷酷而又环环相扣,充满了亚特一贯的狠辣和高效风格。帐内众人屏息凝神,将每一个细节牢牢刻在脑中。 “都清楚了吗?”亚特最后问道。 “清楚了,大人!”众人齐声低吼,战意在帐内弥漫开来。 “好!各自回去,准备战斗!”亚特大手一挥。 众人轰然应命,迅速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奔向各自的营地…… 众人接连走出营帐,里面瞬间空旷了不少。 就在特遣队长斯坦利也转身准备离开时,亚特叫住了他。 “斯坦利,”亚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城内……道森他们,还是没有消息传回来吗?” 斯坦利转过身,脸上带着凝重,正欲开口回答之际,帐外突然传来了侍卫的通报声,打断了他的话。 “大人,那名奉命围绕城墙传递信号的特遣队士兵已经返回,正在帐外复命。” “快让他进来!”亚特立刻回应。 这时,那名满身尘土、脸上带着疲惫和沮丧的士兵快步走进帐内,单膝跪地,“大人!” “情况如何?里面的伙计有回应吗?”亚特迫不及待地追问。 士兵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回禀大人,我沿着城墙反复传递了多次暗号。但是……城墙上的伦巴第守军因为我模仿的乌鸦叫声躁动不安,怒骂扔石,噪音极大,完全掩盖了我的声音。所以,”士兵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并不能确定城内的伙计是否能接收到我传递的消息。”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亚特脸上还是难以抑制地掠过一抹深深的失落和无奈。与城内内应失去联系,意味着最理想的里应外合效果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无法实现。 他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不怪你,你已经尽力了。下去休息吧。”士兵低头行礼,默默退了出去。 亚特看向斯坦利,语气恢复了冷静,却带着决绝,“看来,我们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道森他们身上了。计划不变,按时发动总攻!我相信道森的能力,只要城外攻势足够猛烈,他们一定能察觉到,并会尽最大努力在城内制造混乱策应我们。现在,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斯坦利重重点头。 然而,就在斯坦利刚要转身,中军书记官鲍勃却紧紧捏着一封密信,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鲍勃的脸上带着不同寻常的紧迫感,他径直走到亚特面前,将早已取出并翻译出来的密信递给亚特。 “大人!紧急军情!是从特布伦加急送来的密信!我从信鸽腿上取信筒的时候,上面还沾着凝固了的鲜血,可能送信的那个伙计已经……”鲍勃的声音戛然而止。 特布伦?那是施瓦本公国西境的重镇!亚特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一把接过密信,迅速展开信纸。 当目光急速扫过信上的内容,仅仅片刻的时间,亚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拿着信纸的手甚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密信是由欧陆商行在特布伦联络点的一位管事冒死送出的。内容简短却如同惊雷: “……施瓦本公爵已集结上万大军于西部边境,先锋已于昨日清晨开拔,主力将于今晨全面出动,兵锋直指侯国东境!形势万分危急,望大人早做决断!” 信末标注的日期是——昨日清晨! 按照这个时间和施瓦本人的行军速度推算,此刻,施瓦本的大军极有可能已经抵达约纳省边境,甚至已经与那里的守军开始交战!双方大规模交战,很可能就在今天或明天爆发! 这封突如其来的密信,如同最沉重的战锤,狠狠砸在了亚特的胸口! 尽管他早已向贝桑松宫廷发出过警告,尽管他已经尽可能做了周密的军事部署和安排,但当入侵真的如期而至,且规模如此之大、速度如此之快时,巨大的焦虑和担忧还是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迅速淹没!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贝桑松能否守住?边境的军队能抵挡多久?宫廷会不会陷入混乱?他的根基之地,正面临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而他自己,却远在数百英里之外的米兰城下,深陷另一场艰苦的攻城战之中,进退维谷! 这一刻,巨大的压力让这位一向沉稳的统帅,也感到一阵短暂的窒息和眩晕。 奥多敏锐地捕捉到了亚特脸色的骤变和那一瞬间的失态,立刻上前一步,急切地低声问道:“大人!出什么事了?” 亚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那封仿佛烫手山芋般的密信递了过去。 奥多接过,与上前的安格斯一同快速浏览。 仅仅几眼,两人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无比难看,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充满了与亚特相同的震惊和忧虑。 “这……施瓦本人竟然选在这个时候!”奥多声音干涩,握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上万大军……约纳省恐怕……”安格斯的声音里也失去了往日的狂放,只剩下沉重的担忧。 值此全军即将对米兰发动总攻的最关键时刻,后方根基之地却突然传来如此噩耗,这无疑是当头一记重锤,砸得所有人心头剧震,呼吸艰难。 亚特猛地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那杯未曾动过的葡萄酒,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稍稍压下了翻涌的气血和焦躁。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震惊和慌乱已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和锐利。 他必须立刻做出应对,绝不能自乱阵脚! “奥多,记录命令!”亚特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但语速极快。 “是!”奥多立刻拿起桌上的鹅毛笔和羊皮纸。 “第一,立刻以最高密级,飞鸽传信山地邦联!请求他们加快行军速度,穿越边境险峻地带,袭击并截断施瓦本大军的后勤补给线,并做出大举进攻其国都弗莱城的态势!我也要让施瓦本公爵尝尝后院起火的滋味,让他不得不考虑调兵回援!” “第二,立刻通知与我们结盟的各自治城邦首领及商业行会首脑!告诉他们,危机已至,让他们承诺征召的三千人马不必再来米兰,而是以最快速度直接开赴威尔斯省,交这些人马全部交由巴斯统一指挥布防!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如果勃艮第公国也同时发难,东西夹击,这三千人至少能为威尔斯省争取几天时间,支撑到我们解决米兰战事后回援!” “第三,”亚特的目光转向侍卫官罗恩,“罗恩,立刻通知我们布置在施瓦本及勃艮第公国境内的所有‘鹰眼’!让他们动用一切手段,在乡村、酒馆、集市,在所有能散播消息的地方,疯狂散布谣言——就说米兰城已被我军团攻破,伦巴第公爵战死或已被俘!说得越详细、越逼真越好!” “是,老爷!”罗恩领命答道。 “第四,命令商务部部长萨尔特!让他通过欧陆商行遍布北地的商业网络,暗中将同样的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递出去!我要让这个消息在施瓦本和勃艮第公国的宫廷和军队中造成混乱,迷惑那两个老东西,动摇他们的军心,最好能迫使他们迟疑、甚至退兵!” 第八百六十七章 大决战 ………… 亚特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其中既有坚实的军事调动,也有巧妙的信息战和心理战。这充分展现了他临危不乱、多线应对危机的卓越能力。 “立刻去办!用最快的速度!”亚特沉声道。 “是!”众人深知事关生死存亡,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冲出营帐,各自去执行命令。 亚特随即大步走到营帐门口,猛地掀开帐帘,灼热的阳光和沉闷的空气瞬间扑面而来。 他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前方那座巍峨耸立、在烈日下仿佛闪烁着金属冷光的米兰城墙,又看了一眼高悬于头顶、散发着无情热力的烈日。 内心的焦灼与外面的酷热交织在一起,却点燃了他眼中更盛的战意。 后方的危机意味着,米兰之战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再有任何拖延! 他深吸一口滚烫的空气,对紧随其后的传令兵发出了冰冷而坚定的命令: “传令全军!各作战连队,即刻进入攻击位置!” “总攻——开始!” 最后的大决战时刻,终于到来。 无论后方如何风雨飘摇,眼前的米兰,必须迅速拿下! ………… 米兰城墙上,烈日如同熔金的火球,无情地炙烤着城墙上的每一块砖石。空气扭曲蒸腾,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自昨夜威尔斯军团那森严的营地和如林的旗帜出现在城外,守城士兵们心中那点因之前击退普罗旺斯人而燃起的微弱士气,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再次跌落谷底,甚至比之前更加低迷。 许多士兵瘫靠在灼热的垛口后,两眼无神,目光呆滞地望着城外那连绵不绝的敌营,汗水顺着他们脏污的脸颊滑落,也懒得擦拭。恐惧和疲惫清晰地写在每一张脸上。 当然,也有人试图用言语给自己和同伴打气。一个嗓门颇大的老兵对着周围惴惴不安的新兵吹嘘,“怕什么!米兰的城墙是全伦巴第最坚固的!他们别想从下面爬上来。看着吧,用不了一个月,等他们的粮草吃光,自然就得灰溜溜地退兵!到时候,说不定我们还能冲出去捡点儿便宜!” 然而,这番豪言壮语在周围死气沉沉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空洞,回应他的只有几声无力的干笑。 那些胆小的士兵则如同惊弓之鸟,但凡听到城外传来一点异常的响动——也许是战马的嘶鸣,也许是金属的碰撞——就会猛地跳起来,扒着垛口惊恐地向外张望,生怕攻城就在下一秒突然开始。这种持续的紧张感,极大地消耗着他们的精力。 ………… 在东墙与南墙转角的箭塔阴凉处,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正端坐在一把靠背椅上,身边围着几位同样出身贵族的男爵和骑士。 与普通士兵的恐慌不同,他们显得“镇定”许多。 法比奥捋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用一种饱经沙场的口吻对众人说道:“诸位不必过于忧虑。我守城多年,经验丰富。城外那些勃艮第来的乡下人,不过是仗着一时血气之勇。你们看看这城墙的高度,看看我们储备充足的擂石和火油。” 他指了指垛口后堆积的守城器械,自信满满地继续说道:“只要我军上下齐心,守住墙头,他们来多少都是送死!等他们的云梯架上来,滚木礌石砸下去!等他们挤在城下,热油浇下去!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人多,还是我们的石头和火油多!用不了几天,城下就会堆满他们的焦尸!” 周围的贵族军官们闻言,纷纷附和着笑了起来,紧张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不少,仿佛胜利已然在握。 就在众人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些的时候,一阵骚动从南墙方向传来。 宫廷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在一队精锐卫士的簇拥下,登上了城墙。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二十几个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士兵。 守城士兵们纷纷好奇地起身,对着这群不速之客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不知道这位高高在上的大臣此刻带着这些人到最前线来有何用意。 弗朗切斯科没有理会士兵们的目光,他快步走到垛口边,面色凝重地看了一眼城外威尔斯军团那正在紧张有序进行最后准备的营地,然后迅速转身,对那二十几名士兵下达了命令。 “快,所有人都给我排在垛口上!” 旋即,二十几个士兵快速挪动,各自找了一处垛口站定。 这些士兵是军中为数不多、会一些勃艮第语的人,他们被紧急召集而来,以达成伦巴第公爵想要的目的。 紧接着,在一片惊愕的目光中,这些士兵深吸一口气,朝着城外,用带着浓重伦巴第口音、有些磕绊但足够清晰的勃艮第语,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下面的勃艮第人听着!你们的家乡已经被施瓦本大军攻破了!你们的侯爵都快完蛋了!还在这里替别人卖命吗?” “快投降吧!现在放下武器,伦巴第公爵仁慈,还能饶你们一命!” “再不走,等施瓦本人抄了你们的老巢,你们想走都走不了了!” “一群无家可归的野狗!滚回你们的山沟里去!” “如果还不离开,你们的房子将会被施瓦本人烧成灰烬,你们的妻子将会沦为他们的玩物,你们的孩子……将会变成他们的奴隶!” 各种劝降、威胁、甚至夹杂着粗俗辱骂的话语,突兀地在米兰城墙上响彻起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城墙上瞬间“活跃”起来。许多伦巴第士兵忘记了恐惧,纷纷好奇地挤到垛口边,伸长脖子看热闹。 甚至有人被这拙劣的骂战逗得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城外,仿佛这样就能真的击退敌人。 然而,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那些充满了恶意和诅咒的污言秽语,借着风势,清晰地飘过了护城河,传到了城外正在默默整队、检查装备、准备迎接血腥攻坚的勃艮第士兵们的耳朵里。 起初是零星几个人听到,愣了一下。 随后,越来越多的士兵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 当听清那些话语的内容——特别是关于家乡被攻击、亲人可能遭受苦难的恶毒诅咒时…… 一股无声的、却比烈日更加灼热的怒火,开始在每一个勃艮第士兵的眼中点燃、积聚、最终熊熊燃烧起来! 原本因为酷热和大战前的紧张而显得有些沉闷的军营,气氛骤然一变——变得无比肃杀和压抑。无数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那座聒噪的城墙。 伦巴第人绝对不会想到,他们那愚蠢的攻心战术,非但没有瓦解敌人的士气,反而彻底激怒了这群即将发起冲锋的战士。 ………… 亚特翻身上马,冷漠地瞥了一眼城墙上那些仍在声嘶力竭、试图用谣言扰乱军心的伦巴第士兵,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他转向身旁的奥多,声音平稳却带着最后的确认: “奥多,贝里昂伯爵那边,都准备妥当了吗?” 奥多郑重点头,目光坚定,“大人,一切就绪!普罗旺斯军团已进入攻击位置,只等您一声令下!” 亚特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关于后方危机的焦虑暂时压下。他轻踢马腹,身下枣红色战马迈着沉稳的步伐,载着他走向已经列阵完毕、黑压压一片的数千威尔斯军团士兵面前。 数千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期待和压抑的怒火——那些城墙上传来的恶毒诅咒,早已点燃了每一个士兵的心火。 亚特勒住战马,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此刻却同样写满坚毅和战意的面孔。他抬起手,指向身后那聒噪的城墙,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极具感染力的戏谑和轻蔑,清晰地传遍整个军阵: “勇士们!看看城墙上那些伦巴第杂碎!他们就像一群被堵在洞里的老鼠,只会吱吱乱叫!他们以为靠几句不知从哪个阴沟里听来的谣言,就能让我们勃艮第的勇士放下武器?” 他停顿了一下,引得士兵们纷纷侧耳,随即他用更大的声音,极尽嘲讽地喊道:“他们是不是以为我们和他们一样蠢?蠢到会相信他们那像癞蛤蟆叫声一样难听的狗屁话!我看他们是守城守傻了,脑子被米兰的臭奶酪给糊住了!” “哈哈哈……” 士兵们顿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先前因辱骂而产生的压抑和愤怒,瞬间被统帅的轻蔑和嘲弄转化为高昂的士气和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军官们也都咧嘴笑着,用力挥拳砸着盾牌,发出砰砰的响声应和着。 笑声稍歇,亚特脸上的戏谑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血与火的凝重。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有力,如同战鼓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但是,伙计们!笑声之后,别忘了我们为何而来!”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扫过全场,“自我们踏入伦巴第这片土地以来,我们流了多少血?付出了多少代价?我们有多少好兄弟、好同伴,倒在了通往米兰的这一路上?他们的英魂,此刻正注视着我们!” 人群安静下来,许多士兵的眼神变得沉重,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 第八百六十八章 总攻 ………… 亚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悲愤和仇恨,“而我们尊敬的国君弗兰德!他怀着和平的期望前去谈判,却遭到了伦巴第公爵最卑鄙、最无耻的暗算!他被假意谈和的敌人用毒箭害死!这份血仇,我们岂能忘记?!” “不能!!” 数千人齐声回应,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心中积压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仇恨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米兰城墙。士兵们咬牙切齿,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头被激怒的野狼。 这时,一阵强风吹过,军阵中的纹章旗猎猎作响,在风中狂舞。 亚特面前的纹章旗上血眼啸狼那怒睁的血色狼眼和獠牙毕露的狼口,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无尽的野性和杀戮欲望!它与其他飘扬的旗帜一起,为这片复仇的海洋增添了最震撼的视觉符号。 每一个士兵都仿佛被那血眼啸狼附体,化身为复仇的野兽,渴望着冲上去撕烂敌人的喉咙,嚼碎他们的骨头! 亚特看到了士兵眼中燃烧的火焰,他知道时机已到。于是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诱人的呐喊: “现在!那个卑鄙无耻、只会躲在女人裙子后面耍阴谋的伦巴第公爵就缩在这座米兰城里!像只受惊的老鼠一样发抖!” 他挥手指向米兰城,“我,亚特·伍德·威尔斯,以勃艮第南征大军统帅、威尔斯军团长的名义起誓!凡我麾下士兵,无论是谁,无论出身,只要他能取得伦巴第公爵的首级!赏金币千枚!职位连升两级!赐肥沃土地百亩!豪华府邸一座!” “嗷呜!!!”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更何况是国仇家恨叠加!士兵们的情绪瞬间被引爆到了顶点!疯狂的呐喊声、武器敲击盾牌的声音震天动地,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里面只剩下对荣誉和财富最原始的渴望! 亚特趁热打铁,做着最后的动员,“勇士们!荣誉属于你们!财富属于你们!复仇的时刻到了!用你们手中的剑,告诉那些伦巴第人,惹怒我们的下场是什么!用你们的勇武,为国君弗兰德复仇!为死去的兄弟复仇!把你们手中的剑,插进城墙上敌人的头颅!” “吼!吼!吼!”回应他的是山呼海啸般的战吼。 亚特猛地拔出腰间的精钢骑士剑,阳光在冰冷的剑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用尽全身力气,将长剑向着米兰城的方向奋力一挥!声音如同霹雳炸响: “威尔斯军团——” “全军进攻!!” “呜——呜——呜——” 低沉而巨大的进攻号角声瞬间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杀!!!” 总攻的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片刻前还在进行最后检查、相对安静的城外大营,猛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和脚步声!无数黑色的身影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地朝着米兰城墙的方向席卷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数百名扛着厚重木桥的辎重兵。他们二十人一组,喊着粗犷的号子,顶着可能随时落下的箭矢,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护城河岸。 沉重的木桥压得他们青筋暴起,但脚步却异常坚定。到达河边后,他们奋力将木桥向前推送! “一!二!放!!” 伴随着一声声怒吼,一架架木桥被重重地架设在了护城河上,桥头砸在对岸的泥土中,发出沉闷的巨响,为后续大军铺平了道路!整个过程虽然短暂,却充满了力量感和效率,展现了威尔斯军团精良的训练和无畏的勇气。 当最后一座木桥架设完毕,弓弩连队长杰森眼中寒光一闪,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弓弩手!跟我上!压制墙头!” 话音未落,他已第一个跃上木桥,如同猎豹般冲向对岸!在他身后,数百名精锐弓弩手如同决堤的洪水,迅速而有序地依次冲过木桥! 他们刚一过河,立刻借助随行盾牌手举起的大盾掩护,迅速在城墙脚下散开,组成射击阵型! “仰射!放箭!”杰森的命令简洁有力。 下一刻,一片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弓弦震响嗡鸣声响起!无数支利箭如同死亡的蜂群,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腾空而起,划出致命的弧线,精准地扑向南城墙垛口后的区域! 率先遭殃的,正是那些刚才还在卖力喊话、散布谣言的伦巴第士兵!他们完全没料到报复来得如此迅猛和恐怖! 噗嗤! “啊——” 一支利箭精准地从一个正张开嘴喊话的士兵口腔中射入,箭尖甚至从他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雾。他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惨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另一个士兵正挥舞着手臂,试图让喊话更有气势,一支箭矢瞬间穿透了他的手臂,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随后,更多箭矢如同长了眼睛般,从垛口的缝隙中钻入,将那些躲闪不及的喊话士兵射翻在地。 一时间,这段城墙上传出一片鬼哭狼嚎,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喊话者们,瞬间变成了被收割的麦草,非死即伤,鲜血染红了墙砖。 站在后方督战的宫廷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支弩箭“嗖”地一声擦着他的脸颊飞过,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木梁,箭尾兀自剧烈颤抖!紧接着,一丝温热的液体从他脸颊被划破的伤口流下。 弗朗切斯科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如纸,猛地蹲下身子,躲在垛口后面,尖声惊叫起来,“敌袭!敌袭!快!快迎战!弓箭手!快还击!!”他语无伦次地对旁边的军官吼道,“快去通知投石机阵地!让他们立刻瞄准城下那些该死的勃艮第弓弩手!砸碎他们!快!!” 几乎在同一时间,箭塔上刚才还自信满满的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和城墙上瞬间响起的惨叫声惊得跳了起来。 他急步冲到箭塔边缘,扒着护栏向下望去,只见城下黑压压一片,勃艮第人的弓弩手正在持续不断地倾泻箭雨,己方士兵被压得根本抬不起头。 法比奥又惊又怒,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刚才自己的大话抽了耳光。他抽出佩剑,对着周围惊慌失措的守军士兵大声咆哮起来,试图挽回颓势: “不要乱!不要慌!弓箭手就位!快!把擂石搬过来!让城下的勃艮第杂种尝尝我们的怒火!让他们知道米兰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然而,他的叫嚷在威尔斯军团精准而密集的箭雨压制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勃艮第人的复仇之火,已经烧到了米兰的城墙之上! ………… 当南墙外威尔斯军团进攻的号角声如同滚雷般响彻云霄时,其声浪远远传开,不仅震撼着南城墙上的守军,也清晰地传到了东、北、西三面城墙守军的耳中。 眨眼间,东、北、西三面城墙上,瞬间陷入了一片恐慌和混乱! 许多正靠着垛口打盹、或坐在地上啃食着午餐的伦巴第士兵,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从地上弹跳起来! 他们脸上瞬间挂满了惊惧和茫然,有的嘴里还含着未咽下的食物,有的则慌慌张张地扑向城墙边缘。 “号角!是进攻号角!”一个士兵大声喊道。 另一个身穿铠甲的骑士快速拔出腰间的长剑,“敌袭!快起来!勃艮第人要攻城了!” “我的矛!我的矛呢?”一个新兵手忙脚乱地在脚下摸索,捡起那根被他随意扔在一旁的短矛,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 在他左侧不远处,一个身型精干的家伙则慌忙将手中吃剩的半块黑面包胡乱地整个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一边艰难地吞咽,一边抓起靠在墙边的弓弩,快速起身。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为下一秒就会看到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和遮天蔽日的箭雨。 然而,当他们惊恐万状地探出头,望向城外的敌军营地时,却看到了令人困惑的一幕—— 城下,敌军大部人马虽然已经列阵完毕,盔明甲亮,武器出鞘,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但他们却并没有立刻向前推进,而是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没有云梯前冲,没有士兵呐喊,只有一片肃杀的沉默。 “咦?他们……他们怎么不动?”一个年轻的士兵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疑惑地问道,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 “是啊,你看他们,就站在那里……好像……好像在看着我们?”另一个士兵咽了口唾沫,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这些杂种在搞什么鬼?吓唬人吗?”一个老兵皱紧了眉头,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中也充满了不解。 这种诡异的静止与南面传来的震天喊杀声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让城墙上的守军更加感到不安和迷惑。 “听!南边!打得好厉害!”士兵们纷纷扭头望向南城方向,虽然被城墙和建筑阻挡了视线,但那如同海啸般澎湃的喊杀声、金属撞击声、以及隐约传来的惨叫声,都清晰地表明那里的战斗已经打响。 第八百六十九章 扬眉吐气 ………… “为什么只打南边?我们这边为什么不攻?” “他们是不是想等南边破了,再从别处冲进来?” “上帝啊,南墙能不能顶住啊……” “我们是不是该去南边支援?” 各种猜测和担忧在士兵们之间迅速蔓延,一种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们。 他们既庆幸自己这边暂时没有面临直接的死亡威胁,又无比担忧南城防线的安危,生怕南墙一旦被突破,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这种未知的等待和不远处的激战声,反而变成了一种更残酷的煎熬。 负责各墙段的守军军官们同样对此感到困惑,他们交换着彼此疑虑的眼神,也无法理解城外敌军的具体意图。 “难道他们这是……围而不攻?”一个骑士向他效忠的男爵询问道。 “这些杂种乡巴佬!肯定没安好心!”男爵脸色凝重,“他们肯定是想把我们钉死在这里,无法支援南城?也可能在等待我们放松警惕?” 尽管看不懂,但众人还是不敢有丝毫大意。 “都别傻站着!别被那些狡猾的家伙迷惑了!”军官们开始大声呼喝,驱散士兵们的茫然,“弓箭手就位!擂石火油都准备好了!盯紧城下!谁敢松懈,军法处置!” “所有人!准备迎敌!一旦他们开始攻城,我们立刻动手!” 命令被层层下达,三面城墙上的守军不得不强打精神,握紧武器,紧张地盯着城外那片沉默而危险的军阵,内心的不安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 他们被迫成为了这场宏大攻防战的旁观者和等待者,而这种等待,伴随着南面越来越激烈的厮杀声,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和折磨~ ………… 南城墙内,距离城门约三百步的一处开阔地。 临时改建投石机阵地上,八架大小不一的投石机如同蹲伏的巨兽,沉默地指向天空。操作它们的士兵们原本正躲在墙角的阴影里躲避烈日,啃着干粮,或靠着器械打盹。 然而城外突然爆发的、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震天喊杀声,瞬间打破了这里的平静! 士兵们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纷纷跳了起来,惊慌地朝着喊杀声传来的方向张望。虽然被高墙阻挡了视线,但那恐怖的声浪足以让他们意识到南墙外的战斗已经激烈展开。 “打起来了!外面打起来了!” “老天,这声音……勃艮第人动手了!” 负责指挥这个投石机阵地的骑士立刻警觉起来,他猛地站起身,大声呵斥着有些慌乱的士兵,“都别愣着!立刻回到你们的位置!检查器械,装填石弹!准备迎敌!” 就在阵地刚刚开始躁动起来时,一个传令兵疾驰而来。只见他冲到骑士面前,几乎是滚鞍下马,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汗水,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快!弗朗切斯科……弗朗切斯科大人命令!立刻……立刻抛射碎石!压制城外敌军弓弩手!还有……摧毁护城河上的木桥!阻止……阻止敌军继续过河!快!” 命令清晰而紧急!骑士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他不再有丝毫犹豫,转身对着整个阵地,用最大的嗓门吼道:“所有人!听令!准备发射,快!” 整个投石机阵地瞬间如同被点燃的蜂巢,快速行动起来! 士兵们脚步匆忙,在小队长的催促下,疯狂地跑动起来。 几人合力抱起一块块西瓜大小的碎石,奋力填入五架中型投石机的皮制弹兜里。这些碎石一旦抛出,将在空中散开,覆盖一片区域,对无防护的士兵造成可怕的杀伤。 另一些人则喊着号子,用绳索和撬杠,将那些需要三人才能抬动的沉重巨型擂石,艰难地装填进另外三架大型投石机的弹兜。这些巨石的目标,是摧毁那些坚固的木桥! “一号至五号投石机!装填碎石!目标!墙外一箭之地,敌军弓弩手聚集区域!” “六号至八号机!装填擂石!目标!护城河上的木桥!给我砸烂它们!” 骑士声嘶力竭地重复着命令,来回奔跑,监督着每一个环节。绞盘被用力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粗壮的抛臂被缓缓拉低,蓄积着可怕的力量。 “准备完毕!” “准备完毕!” 站在投石机旁边的士兵纷纷大声报告。 骑士环视一周,看到所有投石机都已就位,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挥下手臂:“放!!” 砰!砰!砰!!! 士兵们几乎同时用大锤狠狠砸下插销。 下一刻,一连串巨大的、令人心悸的轰鸣声猛然从阵地中炸响!八架投石机的沉重抛臂以惊人的速度猛地弹起,挥向天空! 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石被巨大的力量抛射而出,如同来自死神的倾盆大雨,带着凄厉的呼啸声,越过巍峨的城墙,朝着城外一箭之地那片正在全力仰射的威尔斯军团弓弩手阵地狠狠砸去! 与此同时,三块巨大的擂石也拖着沉重的轨迹,砸向护城河上那些至关重要的木桥! ………… 城外,威尔斯军团弓弩手阵地。 杰森和他手下的弓弩手们正全神贯注地压制城头,头顶突然传来一片异常恐怖的破空尖啸引起了他的注意。 “小心!!”有经验的老兵只来得及发出半声警告。 下一秒,碎石雨点般砸落! 噗嗤!咔嚓! “啊~” 眨眼的时间,至少有二十几名来不及反应、正好处于碎石覆盖中心的弓弩手瞬间遭殃! 那些较小的碎石砸在了七八个士兵的脑袋上,嵌入了他们的头骨;较大的则直接将十几个人砸得脑浆迸裂、腿骨断折!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弓弩手的阵型瞬间出现一片血腥的空白,地上多了十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和更多痛苦哀嚎的伤兵。 “盾墙!快!举盾!聚拢!!”刚刚躲过一劫的杰森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盾牌手们反应极快,立刻放弃对个别方向的掩护,疯狂地向中间聚拢,将一面面大盾紧密地拼接在一起,在弓弩手们的头顶和四周迅速构成一个个临时但相对坚固的龟甲般的盾阵。 “快!把受伤的伙计拖进来!快点儿!”杰森在盾墙下继续吼道。 士兵们冒着可能再次降临的石雨,奋力地将那些倒在血泊中尚未死去的同伴连拖带拽地拉进盾墙的保护范围内。会战场急救的士兵猫着腰,在盾牌的缝隙间快速穿梭,对那些受伤的同伴进行紧急止血和包扎。 随着城内不断抛射的擂石,整个弓弩手阵地暂时遭到了压制。虽然盾墙能有效防御碎石,但他们却无法再有效地进行仰射,城墙上守军的压力顿时骤减。 城内的反击,第一次真正地威胁到了威尔斯军团的进攻节奏。 ………… 南面城墙上,原本被城下密集的箭雨压制得抬不起头的伦巴第守军,看到城下威尔斯军团的弓弩手被身后的投石机砸得死伤惨重、狼狈地缩进盾墙里不敢露头,顿时感到一阵扬眉吐气的快意,先前积压的恐惧和憋屈瞬间化为了嚣张的气焰。 “哈哈哈!看呐!那些勃艮第土鳖缩起来了!” “像不像一群把脑袋藏进壳里的乌龟?真是孬种!” “这些杂种刚才不是很尽兴吗?现在怎么不敢出来了?你们这群懦夫!” “滚回你们的山里去吧!米兰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伦巴第士兵们放声大笑,肆无忌惮地扒在垛口上,对着城下那些紧密的盾阵指指点点,极尽嘲讽之能事。 一些弓箭手更是趁机探出身,朝着下方的盾墙胡乱放箭。虽然大部分箭矢都被坚固的盾牌弹开,叮当作响,但这却极大地宣泄了他们内心的怒火,仿佛这样就能将刚才被压制的耻辱全部返还。 咚!咚咚!! 城内不断飞来的碎石持续砸落在威尔斯军团弓弩手上方的盾墙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惊肉跳的声响。 盾墙下的士兵们紧咬牙关,死死撑住盾牌,感受着每一次撞击传来的力量,根本不敢有丝毫松懈,更别说露头反击了。 同时,那巨大的擂石依旧带着恐怖的呼啸声,接二连三地砸向护城河区域,溅起冲天的浑浊水花。 有一座木桥极其不幸地被连续三块巨石精准命中,在阵阵断裂声中,桥体最终彻底崩塌、散架,碎木和绳索落入河中,被水流冲走。 所幸其余木桥暂时完好,但每一次巨石的落下都让所有人的心揪得紧紧的。 然而,伦巴第人的欢呼并未持续太久。 南墙东侧,威尔斯军团大营。 负责操作军团投石机的中队长,一直如同鹰隼般紧盯着战场。他尤其关注着城内投石机发射时抛射物的轨迹和弧线。 当城内那八架投石机为了压制弓弩手和摧毁木桥而全力发射时,它们的弹道和射程彻底暴露无遗。 这位经验丰富的中队长根据那清晰的轨迹,在心中快速进行着测算,目光锐利如刀。很快,他便就精准地锁定了城内投石机阵地的大致方位——南城墙内,距离城门约三百步的位置。 第八百七十章 死亡呼啸 …………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容,转身对着身后早已等待多时、摩拳擦掌的士兵们吼道:“伙计们!是时候让城里那群自以为是的杂种尝尝我们手里这些大家伙的厉害了!让他们瞧瞧我们的能耐!” “装石弹!!”他一声令下。 士兵们爆发出兴奋的吼声,迅速行动起来。 绞盘发出一阵急促又沉重的嘎吱声,六架威力巨大的重型配重投石机被缓缓拉低抛臂,网兜里被填入了精心挑选的、足以摧毁城内投石机阵地的巨型擂石。 中队长死死盯着测算好的方位,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挥下手臂,“放!!” 砰!! 砰!砰砰!! 投石机群发出一阵沉闷恐怖的轰鸣!六块巨大的、带着死亡呼啸的擂石被猛地抛向高空,划出高高的抛物线,越过南城墙上伦巴第士兵们的头顶,裹挟着复仇的火焰朝着城内那个刚刚还在制造死亡的投石机阵地狠狠砸去! ………… 城内,距离南城门三百步距离的投石机阵地。 当那位伦巴第骑士还沉浸在城外敌军阵地上传来的惨叫声和守军欢呼的得意之中时。他再次催促手下加快装填速度,进行下一轮射击。 突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天空中出现几个急速变大的黑点! “那是什么?”骑士心中顿时一惊。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黑点就在他惊恐放大的瞳孔中变得无比清晰——是巨石!致命的巨石!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朝着他的阵地呼啸而来! “啊!” 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尖叫后。 下一秒!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传开! 骑士来不及躲闪,瞬间就被砸得血肉横飞,整个人如同一袋破布般被巨大的动能狠狠地拍在了他身后那架投石机上。坚固的木架发出断裂的巨响,骑士的身体眨眼之间就变成了一摊模糊的肉泥……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轰!轰—— 轰!!! 接二连三的巨型擂石如同冰雹般狠狠砸落在这个毫无防备的阵地上! 一架正在装填的投石机被拦腰砸断,木屑纷飞,扭曲的零件和碎石四处溅射! 另一架投石机的配重箱被直接命中,沉重的石块崩裂开来,砸倒了周围一大片惊慌失措的士兵。 不远处,巨石直接砸向聚在一起的五个士兵身上,瞬间血浆和残肢断臂向四周飞溅,惨叫声凄厉而短促~ 整个投石机阵地仿佛被巨人的拳头反复捶打,瞬间被扬起的漫天尘土、碎裂的木石和弥漫的血雾所笼罩! 惨叫声、哀嚎声、轰鸣声此起彼伏,片刻前还井然有序、不断向外倾泻死亡的阵地,转眼间就变成了一片狼藉不堪、尸横遍野的人间地狱! 就连阵地后方的几间民居的外墙,也被偏离的巨石轰然砸塌,砖石飞溅。 几个原本还在一旁的街道上看热闹的居民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哭天抢地地逃离了这片突然降临死亡区域。 城外大营精准而致命的报复性打击,在一瞬间就几乎彻底摧毁了伦巴第人在南城墙内最重要的远程支援力量! 城上的守军听到身后城内传来的恐怖巨响和惨叫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嚣张的气焰被这盆冰水再次浇灭…… ………… 片刻之后,城内那令人心悸的投石机轰鸣声和碎石砸在盾牌上的咚咚声响终于逐渐稀疏,最终彻底停歇下来—— 城外那精准而凶猛的反击,显然已经重创伦巴第人的投石机阵地。 杰森小心翼翼地透过盾牌间的缝隙向外观察,确认头顶不再有碎石落下后,他才猛地松了一口气。 “没事了!赶紧把受伤的伙计送回后方救治!”他大声下令,嗓音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 弓弩手们立刻行动起来,搀扶着那些还能走动的伤兵,或抬起重伤者,快速而有序地向后方转移。 看着同伴被送到安全的地方后,杰森猛地举起手,对着剩余的所有弓弩手和盾牌手吼道:“所有人!攻击队形!展开!目标——城墙垛口!给我狠狠地射!掩护重甲步兵登城!” “是!”弓弩手们齐声怒吼,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杀意瞬间爆发! 紧密聚拢的盾墙迅速散开,重新组成高效的射击阵型。数百弓弩手再次举起了他们手中的弓弩,眼神冰冷,将复仇的冷箭对准城墙! “放箭!” 又是一片密集的弓弦震响!无数利箭再次如同死亡的蜂群,腾空而起,精准地扑向南城墙! 城墙上,那些片刻前还在讥讽城外敌军的伦巴第士兵,根本没料到对方的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他们中的许多人还沉浸在投石机被摧毁的震惊和恐惧中,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躲回垛口后面。 噗!噗!噗!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嘲笑声。十几个反应迟钝、或没有防护的守城士兵瞬间被射成了刺猬,惨叫着从城头栽落,亦或直接倒毙在了垛口后~ 城下突如其来的密集箭矢让这些伦巴第士兵慌了神,再也顾不上挑衅,快速寻找掩护。 ………… 威尔斯军团营地正前方,亚特骑在马背上,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场的形势。 他抬头望向城内投石机抛射的方向,嘴角上扬。旋即扫了一眼左侧早已蓄势待发的数百重甲步兵。 没有任何言语,亚特朝克劳斯轻轻点了点头,眼神中传递出清晰无误的指令——时机已到。 克劳斯同样点头回应,眼神坚定。 这位如同钢铁巨塔般的悍将放下面甲,猛地拔出那柄几乎与他等高、需要双手挥动的沉重巨剑,对着身后早已蓄势待发的数百名重甲步兵,发出了一声震撼人心的咆哮,“重甲步兵连队!全体听我命令!我们的目标,站上西侧垛口,像利刃一样,撕开敌人的喉咙!给我杀!” 吼声未落,他已经第一个迈开沉重的步伐,轰然踏上了横跨护城河的木桥!厚重的铁靴踩得木桥吱呀作响。 “杀!!!” 在他身后,数百名身披全套链甲或板甲、如同移动钢铁堡垒般的重甲步兵发出了震天的怒吼! 他们十人一组,扛着加长加固的沉重云梯,另一只手紧握着战斧、钉头锤、链枷等破甲重武器,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紧跟着在克劳斯身后,汹涌地冲上了木桥! 横跨护城河的十余架木桥瞬间被这些势大力沉的重甲步兵挤满,桥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桥下的河水剧烈荡漾,倒映着无数移动的金属身影和兵刃寒光,场面极其震撼。 他们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护城河,快速抵近到了城墙脚下! “快!架设云梯!第一队!上!” 克劳斯的声音如同一阵闷雷,在城墙下回荡。他本人则高举着一面蒙着铁皮的大盾,一边指挥,一边警惕地抬头紧盯着城墙垛口,提防着任何可能落下的致命攻击。 士兵们动作娴熟地将一架架云梯猛地竖起,顶端的铁钩牢牢地扣向城墙垛口,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城上,片刻前惊慌失措的守军此刻终于从箭雨的压制中稍稍喘过气来,但看到城下突然冒出的无数敌军和竖起的云梯,再一次陷入了恐慌。 “快!砸死他们!扔擂石!”有士兵尖叫着,慌忙和同伴抬起一块擂石,胡乱朝下扔去! 沉重的擂石带着呼啸声落下,却因为守城士兵的恐惧和匆忙,偏离了目标,重重地砸在城墙根无人的空地上,溅起一大片尘土。 另一个士兵则抱起一根滚木,顺着垛口就推了下去,滚木沿着城墙翻滚而下,同样没有碰到任何攀爬的士兵。 “混蛋!看准了再砸!”一个骑士见状气得大骂。 然而,城墙上的伦巴第士兵刚刚露头试图寻找目标,城下威尔斯军团的弓弩手们就如同猎豹般再次发难! 嗖!嗖嗖!! 几支利箭呼啸着瞬间飞来,那个已经举起擂石准备出击的士兵惨叫一声后仰面倒下,额头上留下的箭矢死死钉在上面。 另外两个抱着滚木的士兵正奋力举起手臂,试图给已经爬到一半的那个敌兵致命一击。却被几乎同一时间飞来的两支箭矢射穿了眼窝,尖叫一声后倒地不起。 很快,墙上守军的反击被城下密集的箭矢压了下去。 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看到不断倒地的士兵,气得脸色铁青,眼看勃艮第人已经开始攀墙,形势危急,他当即下令: “盾牌!快举盾掩护!一群蠢货!”他声嘶力竭地怒吼着,下令守军利用垛口和盾牌构建防护,“躲在盾后面看!看准了那些野蛮人再给我砸!不要浪费我们的守城器械!” 在骑士们的呵骂下,城上的守军迅速组织起来。他们利用垛口和举起的盾牌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城下敌军的具体位置。 很快,几个观察的士兵就发现情况不对,急忙向法比奥汇报,“大人!他们……他们主要集中在西段!大部分云梯都架设在西段城墙!” 法比奥闻言,瞳孔一缩,立刻意识到这是敌军的主攻方向! “快!跟我来!立刻增援西段城墙!快!”他拔出长剑,带着自己的亲卫和大量士兵,急匆匆地沿着城墙上的通道,向南墙西侧狂奔而去…… 第八百七十一章 巨兽轰鸣 ………… 当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气喘吁吁地带着士兵赶到南墙西段时,这里的战况逐渐变得激烈。 城墙下,架设的云梯达到八架,如同巨兽的爪牙般死死扣住垛口。 城上,负责这处墙段的守军显然也意识到了这里是敌军的主攻方向,周围大量的士兵被调集过来,聚集在垛口后方。他们利用垛墙和临时构筑的盾牌掩护,疯狂地将早已准备好的擂石和滚木向下砸去! 轰隆! 砰! 咔嚓! 沉重的擂石和滚木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砸下!撞击在正在攀爬的重甲步兵举起的大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恐怖巨响。 重甲步兵头顶的盾牌直接被砸得开裂变形,连带着后面的士兵发出一声闷哼,失去平衡从高高的云梯上摔落下去,重重砸在城下的泥土或同伴身上,生死不知。 但经验丰富的老兵,面对滚落的巨石,并非硬扛,而是将盾牌巧妙地斜撑在身体上方和云梯之间。滚石砸在倾斜的盾面上,大部分冲击力被导向侧面,虽然依旧震得手臂发麻,却避免了被直接砸落的下场。他们趁机加速,如同灵活的巨猿,更快地向上攀爬! 然而,由于墙上守军聚集,盾牌防护严密,城下杰森指挥的弓弩手射出的箭矢,大多只能叮叮当当地敲击在守军的盾牌上或被垛口弹开,造成的威胁大大降低。 相反,城墙上的弓弩手得以在同伴的掩护下,探出身进行还击。 嗖嗖嗖—— 几支来自城上的冷箭精准地射入了城下弓弩手的阵型中。 “啊!” “我的眼睛!” 顷刻间,几个大意的弓弩手惨叫着中箭倒地,身边的同伴立刻将他们拖到后面。 最惨烈的厮杀发生在云梯上端,距离垛口仅有数步之遥的地方! 每当有悍勇的重甲步兵冒着如雨的擂石向城头发起冲锋时,墙上的守军就会突然从盾牌的缝隙中猛地刺出长矛,对着下方无处躲闪的攻城士兵就是一阵毫无章法的疯狂乱捅! 几个眼看就要接近垛口的重甲步兵猝不及防,肩甲处瞬间被数根长矛刺穿,鲜血喷溅,带着不甘的怒吼从云梯上栽落下去。 有的士兵在被刺中的瞬间,猛地伸出粗壮的手臂,死死抓住捅来的长矛杆,怒吼着向下猛地一拽!城墙上的守军惊叫着,连人带矛被巨大的力量直接从垛口后面拖拽出来,惨叫着摔下城墙! 位于最西侧云梯上端的一个独眼老兵则挥动沉重的战斧,狠狠地砍向刺来的长矛,截断了锋利的矛头,趁着墙上敌兵惊慌的间隙加速向上冲去! 刀剑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垂死惨叫声、愤怒的咆哮声……在这段狭窄的城墙边缘奏响了一曲血腥而残酷的交响乐。 法比奥赶到时,立刻将他带来的士兵立刻投入了战斗,使得这段城墙上的守军数量迅速增加,短时间内竟然聚集了超过两百人! 依靠着人数和居高临下的优势,拼命抵挡着下方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的攻击。 看到法比奥亲自带人前来,众人的士气为之一振,反击得更加凶猛。 然而,法比奥和这些守军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如此大规模地向西段聚集,死死钉在这里与攻城的敌军绞肉血战——这恰恰正是亚特想要的效果! ………… 不远处,亚特抬手搭眉,冷静地观察着整个南城墙的战况。 看着越来越多的守军正如预料般的那样向南墙西段聚集,那里的战况也达到了极为激烈的程度。而相应地,南墙中段和东段城墙上的守军肉眼可见地变得稀疏起来,防御力量被大幅削弱。亚特低声说道:“是时候了。” 于是他放下搭在眉间的右手,语气平静却带着决断,对身旁的副官奥多说道:“奥多,让攻城锤出动,撞击南门。动静弄大点,把东墙那些还在看热闹的守军,也给我吸引过来。” “是,大人!”奥多立刻领命,转身对传令兵下达了指令。 很快,威尔斯军团阵中响起了急促的号角声。早已准备就绪的七十余名精锐战兵发出一声怒吼,奋力推动着那辆巨大的、包裹了铁皮的攻城锤,开始向前移动。 攻城锤上方覆盖着浸湿的毡毯和巨型橹盾,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型堡垒,为推车的士兵提供尽可能多的防护。 很快,攻城锤便迅速地通过了护城河上的木桥,直逼米兰城的南大门! ………… 城墙上,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早已焦头烂额。 西段惨烈的战事牵动了他大部分的注意力,而己方投石机阵地被摧毁后,城下那些勃艮第弓弩手的威胁就一直存在,持续不断地对城墙守军进行着压制射击,使得守军难以有效反击。 更让他心生不安的是,不断有传令兵从东、北、西三面城墙跑来汇报同一件事——城外的敌军依旧按兵不动,没有任何进攻的迹象。 这种诡异的平静与南面的血战形成了极其反常的对比,让弗朗切斯科的心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疑云。 “亚特那个杂种……他到底想干什么?主攻西段?还是另有所图?”他喃喃自语,感觉自己像是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对手下棋,完全摸不清对方的套路。 就在这时,一直在密切监视城外敌军动向的骑士踉跄着跑过来,脸上带着惊惶,指着城外大声说道:“大人,不好了!勃艮第人……勃艮第人推着攻城锤攻过来了~他们要撞城门了!” “什么?撞城门!”弗朗切斯科闻言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南门是米兰最坚固的城门之一,通常来说,直接撞击城门往往是损失最大、效率最低的攻击方式,对方怎么会选择这里作为突破口? 他一把推开身旁挡路的士兵,几乎是扑到垛口边,冒着被流箭射中的风险,探出大半个身子向下望去—— 果然!城外一辆巨大的、覆盖着湿毯巨盾的攻城锤,在数十名士兵的奋力推动下,已经通过了护城河,正坚定不移地、带着沉闷的轰鸣声,朝着厚重的南门逼近!那架势,完全不像是佯攻! 弗朗切斯科的心猛地一沉!他瞬间联想到了西段激烈的战事和其余三面城墙诡异的平静。 “我明白了!”他猛地一拍垛口,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恍然大悟和极度紧张的神情,“西段的猛攻是假象!是为了吸引我们的主力!他们真正的目标是撞开南门!直接从中央突破!好狡猾的勃艮第人!” 于是立刻扭头,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和军官们嘶声大吼,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利: “快!南城门!从东墙调集人手过来!能调多少调多少!必须加强这里的防御!” “还有!准备火油!沥青!快!一旦他们靠近,立刻给我从城楼上倒下去!烧掉那该死的攻城锤和那些该死的杂种!快动起来!!” 在他的连声催促下,周围的守城军官和士兵立刻慌乱地奔跑起来。 传令兵飞奔向东墙求援,而另一些士兵则慌忙跑去搬运装满火油的陶罐,准备给城下那辆巨大的攻城锤带来一场炽热的毁灭。 弗朗切斯科的决策,正中亚特下怀。东墙的守军,开始源源不断地朝南墙聚集…… 眨眼之间,那辆庞大的攻城锤在士兵们齐心协力的推动下,已经稳稳地抵近米兰南城那厚重包铁的橡木大门面前。 城墙上的弓弩手拼命地向下射箭,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叮叮当当地击打在攻城锤上方和四周覆盖的巨盾上,却难以穿透那坚实的木质和湿毯的防护,根本无法伤及下方推动锤体的士兵分毫。 几支被点燃的箭矢插在巨盾上,火焰很快就被浸透的毡毯闷熄,只留下一缕青烟。 “一!二!撞……” 城下,负责指挥攻城锤的军官发出粗犷的号令声。 七十余名士兵闻声同时发力,身体向后倾斜,用尽全身力气推动着沉重的锤体,猛地向后摆动,然后借助惯性,狠狠地将那包裹铁皮的巨大撞角砸向城门!巨大的攻城锤如同猛兽一般冲向城门,撕咬着那扇包铁的橡木巨门。 轰!!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能撼动大地的巨响猛然爆发!整个城门随之震颤,墙垛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城门内部传来木头的挤压和撕裂声,甚至能听到门闩承受巨大压力时发出的呻吟! 站在门后的伦巴第守军被这恐怖的撞击震得心惊肉跳,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 “再来!一!二!撞!!” 轰!! 又一次可怕的撞击!比第一次更加猛烈!城门剧烈晃动,门板上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灰尘从门上大量散落。撞击声如同重锤,不仅敲在城门上,更敲在每一个守军的心头,给他们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 “废物!扔石头!砸烂他们的龟壳!”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气急败坏地对着垛口后的士兵怒吼。 几块擂石被士兵们奋力推下,重重砸在攻城锤顶部的巨盾上,发出巨大的砰砰声响。 第八百七十二章 火烧南墙 ………… 然而,因为巨盾经过了特别的加固,只是剧烈震动了几下,将擂石弹开,下方的结构依然稳固,撞击的节奏甚至都没有被打乱! “火油!沥青!快给我倒下去!烧死他们!”弗朗切斯科见擂石无效,立刻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墙上的守军慌忙抬起早已准备好的大锅和木桶,将里面粘稠、刺鼻的火油和沥青朝着城下的攻城锤和周围区域奋力倾泻下去! 黑色的液体哗啦啦地淋在巨盾、攻城锤以及周围的地面上,刺鼻的气味很快便弥漫开来。 紧接着,几支火把被扔了下去! 轰—— 火焰瞬间爆燃!橘红色的火舌猛地窜起,迅速蔓延,几乎在一瞬间就让整个攻城锤及其周围变成了一片火海! 巨盾上的湿毯在高温下迅速蒸腾起大量的白色水汽,与黑色的浓烟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遮天蔽日的恐怖景象。 火焰疯狂地舔舐着一切,下方的温度急剧升高,即使有盾牌遮挡,里面的士兵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热浪,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攻城行动受到了严重的阻碍。 城墙上,为了应对南门的危机,越来越多的守军从东墙被抽调过来,聚集在南城门楼和西段城墙上方,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正试图用人数优势来压制城下的进攻…… ………… 威尔斯军团营地正前方,早已等候多时的亚特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快!投石机立刻换装火油罐!目标——南墙西段垛口及南城门上方聚集的敌军!抛射!!” 传令兵旋即加速朝后方投石机阵地飞奔而去…… 很快,六架投石机再次运转起来,将沉重的擂石换成了一个个密封的、装满粘稠火油的陶罐。 “目标,南墙西段及城门上方敌军。” ”放!!” 伴随着军官一声令下,投石机的抛臂猛地弹起! 六个黑点带着死亡的呼啸,划出高高的抛物线,精准地越过垛口,径直砸向了挤满守军的南墙西段和城门楼区域! 啪!啪!啪…… 陶罐如雨点般砸落在聚集的士兵中间,瞬间碎裂!粘稠的火油四处飞溅,粘得周围密集的守军满身都是! 还不待那些惊慌失措的守军反应过来——下一刻,绑在罐口的木炭瞬间引燃了火油。 轰!!! 一场真正的地狱之火,瞬间在南城墙上猛烈爆燃。 火焰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开来,瞬间吞噬了那些被火油浸透的士兵、堆放的物资……南墙西段和城门上方陷入了一片火海! 惨叫声、哀嚎声、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喊杀声! 亚特这致命一击,瞬间将大量聚集的守军送入了烈火地狱! ………… 南城门上,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前一秒还在为用火油逼停了攻城锤而略显得意,下一秒就被眼前骤然迸溅的烈火泼了一盆冷水。他根本没注意到这毁灭性的打击从何而来。 城墙上瞬间爆燃的熊熊烈火,如同来自地狱的怒焰,将这片区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粘稠的火油沾之即燃,且难以扑灭! “啊!我的脸!我的眼睛!”一个浑身爆燃的士兵用燃烧的双手摸向着火的脸部,放声大叫。 “救命啊!水!快给我水!”不远处,另一个衣甲被点燃的家伙快速跑向不远处的同伴气乞求他们的帮助。 “滚开!别抓我!啊——” 士兵们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疯狂和绝望! 有人身上燃着大火,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最后在极致的痛苦中翻过垛口,带着一身火焰坠下高高的城墙。 有人徒劳地在地上疯狂打滚,试图压灭火焰,但翻滚反而让粘附火油的身体更多部位接触到火焰,烧得更旺。 还有人下意识地扑向身边的同伴,死死抓住对方,希望获得帮助,却往往将对方也一同拖入火海,两人扭曲着纠缠在一起,最终化为了焦炭。 其中一个士兵双腿已被烧得无法站立,只能用手扒着灼热的地面,拖着燃烧的身体艰难爬行,在石板上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直至彻底不动。 他们的脸上、手上、所有暴露和未被暴露的皮肤都被恐怖的火焰包裹,皮肉在高温下发出可怕的炸裂声响。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眼前的景象宛如人间炼狱,看得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目瞪口呆,脸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城外第二波火油罐再次呼啸着砸落! 啪! 其中一个陶罐就在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轰然碎裂,溅射的火焰如同毒蛇般扑来! 死亡的威胁瞬间激起了弗朗切斯科的求生本能!他下意识地猛地捡起脚边一面被丢弃的盾牌,狼狈地缩身护在身前! 呼! 流淌的火焰猛烈地冲击在盾牌上,灼热的气浪烫得他脸颊生疼,但好在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 “快散开!全都散开!别挤在一起!”他从盾牌后探出头,声嘶力竭地大声吼道,试图恢复混乱不堪秩序。但声音在巨大的惨叫声中显得十分微弱。 他一把抓住一个正试图从他身边跑过的、脸上带着熏黑痕迹的男爵,对着他耳朵吼道:“快!快去叫人搬沙土!搬沙土来灭火!快去!” 男爵早已吓破了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跑下城墙去叫人。 ………… 南墙西段,情况同样惨烈。 火油罐同样覆盖了这片区域,许多正与登城敌军搏杀的守军瞬间被火焰吞噬,惨叫着倒下,为攻城者暂时清空了垛口处的防御。 此外,飞溅的火油引燃了转角处那座木质结构为主的箭塔!火焰迅速吞噬了塔楼,上面的弓弩手浑身被火焰包裹,惨叫着从高塔上坠落,重重地摔在了坚实的地面上。 冲天的大火和灼热的气浪,也逼退了正从西墙方向赶来试图增援的士兵,他们惊恐地看着这片火海,根本不敢靠近。 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此刻正拼命拍打着燃烧的手臂,他的左臂被溅射的火油点燃,剧痛钻心!很快,赶来的亲兵用一块麻布包裹住他的臂膀,终于才将火焰扑灭,但手臂上皮肉已经一片焦黑,剧痛难忍。 然而,就在他刚松一口气时,一个重甲步兵已经从云梯上冒头,战斧已然挥起!法比奥忍着手臂的剧痛,怒吼一声,右手猛地拔出佩剑,精准而狠辣地一剑刺穿了那名士兵的咽喉,将其捅下云梯! 但他不待他喘一口气,第二波火油罐再次袭来! 法比奥眼角余光瞥见那致命的黑点落下,求生本能让他不顾一切地就地向旁边一滚躲进了一处墙体拐角相对内凹的狭窄死角! 轰! 火焰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爆燃开来,吞噬了几个躲闪不及的士兵。 法比奥缩在墙角,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逼得他根本无法抬头。他只能透过弥漫的浓烟和火光,看着那些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在烈火中哀嚎着倒下…… 他无力地用拳头捶打着身后灼热的墙壁,指甲崩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脸上充满了绝望、愤怒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苦心经营的防线,在敌人这狠毒而精准的火攻下,正在迅速土崩瓦解。 ………… 城外,威尔斯军团营地。 墙上伦巴第守军凄厉绝望的惨叫声和皮肉烧焦的可怕噼啪声,早已压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清晰地传到了城外每一个威尔斯军团士兵的耳中。 这恐怖而壮观的一幕,让亲眼目睹的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瞬间沸腾起来! “烧!烧死那些伦巴第杂种!”一个年轻士兵激动地满脸通红,指着城墙兴奋地大叫,用力拍打着身旁同伴的肩膀。 “哦,我的上帝啊……这……”另一个士兵则睁大了眼睛,脸上带着一丝惊恐和难以置信,喃喃道,“这简直是地狱……” 但更多的士兵则爆发出狂热的欢呼与喝彩: “干得漂亮!让他们也尝尝被火烧的滋味!” “这下墙上那群杂种总算是闭嘴了!哈哈哈!” “烧得好!就应该这样,让他们变成焦尸,省得我们亲自动手!” 士兵们用力敲击着盾牌和武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应和着城上的惨叫,士气高涨到了顶点。 他们为敌人的痛苦而欢呼,为这决定性的打击而兴奋,战前遭受的憋屈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极大的宣泄。 军阵最前方,连队长科林、韦兹、汉斯等高级军官也聚集在一起,遥指着城头那片火海,脸上带着冷酷而满意的神色。 “大人这一手火攻,看得真让人过瘾!”韦兹咧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这下够那些伦巴第崽子喝一壶的!” 科林的眼神同样炙热,“看这火势,城上守军必定死伤惨重,克劳斯的重甲步兵压力大减。只要他们能趁机站稳脚跟……” “没错!”汉斯突然打断,左手紧握着剑柄,“一旦我们的重甲步兵在垛口开辟出立足点,就该轮到我们的人上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摩拳擦掌、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精锐战兵,咧嘴一笑。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残酷而有效的火攻,正是在为他们最终的登城突击铺平道路。胜利的曙光,似乎已经透过浓烟和火焰显露出来…… 第八百七十三章 燎原星火 ………… 西墙外,普罗旺斯营地。 贝里昂挎坐在战马上,同样远远眺望着南城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嚎。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他也能想象出城墙上正在上演何等惨烈的人间悲剧。 这位大军统帅长舒了一口气,眼中充满了对亚特的惊叹和佩服。 “精准、狠辣、毫不留情……抓住稍纵即逝的战机,给予敌人毁灭性打击……”贝里昂低声感叹,摇了摇头,“我这位老朋友,用兵简直如同艺术……又如同魔鬼。幸好他是盟友,而非敌人。” 他收敛心神,脸色变得严肃起来,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沉声道:“传令各部!立刻做好最后准备,注意冲锋号角!”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米兰西墙,“一旦听到总攻的号角声响起,我普罗旺斯军团必须立刻、全力对西墙发动最猛烈的进攻!绝不能让伦巴第人有任何喘息和调整的机会!” “是!伯爵大人!”传令兵大声领命,迅速骑马奔向各部传达命令。 很快,普罗旺斯大营也随之紧张地动员起来。所有士兵都握紧了武器,目光投向西墙,等待着那决定总攻的最后号角。 南墙的烈火,点燃了所有士兵心中的战意! ………… 南墙西段。 随着垛口处守军被突如其来的烈火吞噬、驱散,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御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缺口。云梯上正在艰难攀爬的威尔斯重甲步兵,顿时感到压力骤减。 “快!快上!占领垛口!就是现在!!” 城墙下,重甲步兵连队长克劳斯挥动着手中的重剑,声嘶力竭地大吼,随即快步跃上云梯。 上面的士兵闻声,如同被注入了新的力量,手脚并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上猛冲! 很快,最先抵达垛口的士兵猛地翻过城墙,沉重的铁靴踏上了灼热、满是焦黑尸体和粘稠血污的城墙地面上。 他喘着粗气,面甲下的眼睛迅速扫视四周——眼前的景象如同地狱,火焰仍在一些尸体和滚木上燃烧,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和血肉滋啦的声响,许多被严重烧伤但尚未死去的守军正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哀嚎。 没有丝毫犹豫和怜悯,这个家伙眼中闪过冷酷的光芒,上前一步,手起刀落,将脚下一个还在抽搐的伤兵的头颅斩下——这是战争的铁律,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在自己背后捅刀子的敌人。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重甲步兵成功登城!他们迅速在垛口附近以手中的盾牌构筑起一道防线,手中的斧锤链珈和精铁重剑闪烁着道道寒光。 就在这时,一队伦巴第士兵扛着沙土袋,急匆匆地赶来灭火,透过浓烟和跳动的火舌,正好与刚刚站稳脚跟的威尔斯重甲步兵迎面撞上! 双方先是都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随即爆发出疯狂的呐喊! “杀了他们!把勃艮第人赶下去!”一个带队的伦巴第骑士率先开口。 “威尔斯军团的勇士们!宰了这群杂种!”带队的重甲步兵中队长快速举剑怒吼一声。 没有任何废话,惨烈的厮杀瞬间爆发! 外围一个重甲步兵用手中盾牌猛地撞翻冲来的敌人,紧接着用战斧劈开了对方的胸膛,热血喷溅在灼热的墙砖上,发出滋滋声响。 另一个伦巴第枪兵则利用长兵优势,隔着老远就一枪刺出,穿透了一名敌军士兵大腿的链甲,将其钉倒在地,旁边的同伴立刻怒吼着扑上来,用钉头锤砸碎了枪兵的肩膀骨头。 “来呀,你们这群藏在米兰里的老鼠!” “给我上,把这群杂种全给我赶下去……” 咒骂声、武器碰撞声、骨骼碎裂声和垂死的呻吟声顿时交织在一起。 随着登城的威尔斯军团士兵越来越多,他们开始试图向城墙两侧推进,扩大突破口。 战斗很快就变得更加混乱和残酷,所有人都挤在狭窄的城墙走道上,几乎是脸贴脸地进行着最原始的搏杀。 一个身材高大的威尔斯军团老兵扔掉破损的盾牌,猛地扑倒一个伦巴第士兵,两人在地上翻滚扭打,老兵甚至张开嘴,隔着皮甲狠狠咬在对方的喉咙上,直到对方停止挣扎。 不远处的垛口旁边,一个伦巴第骑士用剑格挡住劈来的战斧,顺势一脚狠狠踹在对手的小腹上,将其踹得踉跄后退,撞翻了另一个自己人。 一个隶属于佣兵军团的重甲步兵被长矛刺中腹部,但这个杀红了眼的家伙却咆哮着抓住矛杆,奋力一个过肩摔,将身后的敌人连带拽过自己头顶,摔下内侧城墙! ………… 南城门上,战斗同样激烈。 经过几轮火油的打击,墙上守军早已散开。南城门附近的重甲步兵也迅速集结,沿着多架云梯快速登城。 五个重甲步兵刚一上来,就迎面撞上了从东墙紧急调来增援的守军。双方在城门上方狭路相逢,立刻展开了疯狂的混战! 这里空间相对开阔,加入战斗的士兵如潮水般朝这里涌来,战斗如同绞肉机一般,让处于杀戮中心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双方手里的刀剑疯狂地劈砍,每一次碰撞都迸射出火星,与周围残留的火焰交相辉映。 重甲步兵手中的链枷呼啸着砸向敌人的铁盔和头颅,挥舞的战斧砍入对方不堪一击的身体,发出阵阵沉闷的撕裂声。 所有人相互推挤、冲撞、砍杀、辱骂,不断有人从高高的城墙上被挤落,飞溅的鲜血和散落的残肢断臂无情地诉说着战事的惨烈。 一时间,厮杀声、哀嚎声、刀剑碰撞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声响笼罩了整个南墙上空。 火焰在这些相互攻伐的士兵们身后的背景中持续燃烧,时而舔舐着尸体,时而引燃散落的衣物。橘红色的光芒跳跃闪烁,映照着一张张扭曲、沾满血污和汗水的狰狞面孔,将这场血腥的城墙争夺战烘托得如同真正的地狱绘卷。 滚滚的浓烟呛得人呼吸困难,炙热的空气灼烧着每个人的肺部,但厮杀却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疯狂。 每一寸城墙的争夺,都让双方付出了惨重的生命代价…… ………… 城外,伫立在马背上的亚特因为南墙上激烈的战事,胸膛因激动和紧张而剧烈起伏,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死死盯着城头,看到那些熟悉的重甲步兵的身影终于在那片火海与混乱中牢牢站稳,并开始向两侧扩张,一个宝贵的突破口已经撕开! 就是现在!决不允许任何迟疑! 他猛地吸足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整个战场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吹响总攻号角!所有人——进攻!!!” 呜——呜呜呜—————— 早已待命的号手们鼓足腮帮,将手中长长的牛角吹响!这一次的号角声不再是某个方向的单独指令,而是尖锐、急促、连绵不绝,代表着最终、最彻底的总攻命令!它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点燃了整个战场! 南墙外,作为此次的主攻方向。号角刚一响起,所有人便做出了疾步猛冲的姿态。 “给我杀!!!” 连队长科林、韦兹、汉斯三人几乎在号角响起的同一瞬间,发出了震天的战吼,身先士卒,第一个冲出了阵线! 他们如同离弦之箭,挥舞着手中锋利的长剑,率先冲向那些通往死亡与荣耀的木桥! 在他们身后,数百名憋足了劲、双眼赤红的精锐战兵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如同决堤的黑色铁流,轰然启动,紧紧跟随着他们的连队长! 人群中,罗格率领的掷弹兵们格外显眼,他们携带的沉重炸弹袋随着奔跑而晃动,脸上带着狰狞而期待的笑容。作为军团的杀手锏,他们是亚特安排在这些战兵中间用来在城头扩大突破口的致命力量! 与此同时,另一支特殊的小队也动了——以杰克为首的十人破门小队。 其中两人抬着破城炮,其余人则携带着十余颗威力巨大的炸弹,在一队举着巨盾的士兵严密掩护下,如同一个移动的铁刺猬,以惊人的速度冲过木桥。他们的目标明确——那扇挡住攻城锤重击的南城门!他们要用腰间的炸弹彻底摧毁它! 很快,总攻的号角声同样传到东墙与西墙士兵的耳朵里。 负责指挥东墙攻势的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以及西墙外的贝里昂,也在听到总攻号角的第一时间,挥下了手臂! “弓弩手!前进压制墙上守军!”两人的命令几乎同时下达。 随即,早已准备就绪的数百名弓弩手,立刻在盾牌手的紧密掩护下,快步向前推进! 进入射程后,一片密集的箭雨再次腾空而起,如同飞蝗般扑向各自面对的城墙垛口,全力压制任何试图露头或增援的守军,为接下来的登城创造条件! “投石机!换火油!覆盖城头!”东墙外,科莫尔率先下令。 砰!砰!砰…… 八架部署在东墙外的投石机发出了恐怖的轰鸣!一个个装满死亡液体的陶罐划破天空,狠狠地砸在东墙的守军聚集区,瞬间制造了数片火海和混乱…… 第八百七十四章 三面围攻 ………… 霎时间,整个米兰城内,仿佛天崩地裂,末日降临! 南面,是主攻的铁流,军官的怒吼、士兵的咆哮、沉重的脚步声、盔甲碰撞声汇聚成一股无可阻挡的洪流,直扑城墙! 东、西两侧,箭矢的尖啸声、投石机的轰鸣声、火油罐的碎裂声、守军的惊叫声此起彼伏! 数千人马如同三块巨大的、不断向前推进的死亡乌云,从不同方向同时压向雄伟的米兰城! 喊杀声、号角声、战鼓声、垂死哀嚎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各种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震耳欲聋、足以令天地失色的恐怖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天空被火光和硝烟染成诡异的暗红色,大地在无数脚步下震颤,旗帜在风中疯狂舞动。 南墙外,一面面纹章旗上的喋血饿狼似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引领着它的军队快速扑向猎物。 米兰城外,此刻正绘制着一幅无比宏大、气势磅礴、却又极端残酷的战争全景图! 勃艮第——普罗旺斯联军的所有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了出来,誓要将米兰城彻底吞噬! 伦巴第人的命运,已然悬于一线! ………… 总攻的号角如同死神的召唤,瞬间打破了此前的平静。 东墙外,宫廷禁卫军团辖下的数百弓弩手在盾牌的严密掩护下,如同潮水般一步步抵近城墙,随即进行了又一轮极其密集的齐射! 刹那间,飞速射向城上的箭矢如同骤降的暴雨般,几乎覆盖了整个东墙垛口区域!许多因惊恐而四散逃蹿的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 “举盾!快举——”一个军官的警告声只喊出一半,就被七八支同时射来的箭矢钉在了身后的木柱上,眼睛兀自圆睁。 噗嗤!噗嗤! 箭矢穿透皮甲、嵌入血肉的可怕声响密集响起。许多守军士兵惨叫着中箭倒地,城墙过道上瞬间躺倒了七八具尸体和伤兵,鲜血一点点顺着石缝流淌。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紧随而至的,是来自城外投石机不断抛射的火油罐! 啪!啪! 陶罐精准地砸落在人群密集处和堆放着守城器械的区域,粘稠的火油四处飞溅。 轰——轰—— 烈焰猛地腾起,迅速蔓延!东墙再次陷入了火海! “着火了!快跑啊!” “救命啊!水!沙土在哪里?” 墙上守军彻底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士兵们尖叫着四处奔跑逃散,试图躲避火焰和不断飞来的箭矢,却因为恐慌而互相冲撞,有的士兵甚至为了逃命将着火的同伴推倒在地,完全不顾及他们的死活。 不一会儿,遍地被烧得焦黑蜷曲的尸体便散发出了可怕的焦臭。 插在垛口上的纹章旗被火焰舔舐,迅速化为了灰烬。 更让人没有预料到的是,一些堆放在墙角、还没来得及使用的火油和滚木被飞溅的火焰引燃,发生了二次爆炸和燃烧,将通道上大量的士兵卷了一片火海! 靠南一处垛墙边,一个侥幸躲过箭雨和火焰的士兵抹了抹脸上的碳灰,睁开眼时惊恐地看到城下无数敌军正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来,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他张嘴正想要大声告警,“他们上来了!好多——” 嗖! 一支从下方射来的弩箭瞬间贯穿了他的咽喉,将他嘴里的话永远堵了回去。这家家伙捂着喷血的脖子软软倒下,瞳孔里只剩下跳动的火焰和奔逃的同伴。 借着墙上守军的混乱和城下弓弩手的压制,宫廷禁卫军团的数百重甲步兵已经如同钢铁洪流般,扛着数十架云梯,眨眼便冲到了城墙脚下! “快!架起来!趁那群杂种还没反应过来!”一个中队长大声怒吼,催促着手下的士兵加快速度。一旦墙上的守军反应过来,他们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此时,士兵们脸上混合着除了紧张、恐惧,还有即将破城的兴奋和对荣誉、财富的极度渴望!他们眼中闪烁着狂热的的光芒,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吼叫,手脚并用,疯狂地向上攀爬!冰冷的盔甲摩擦着云梯,发出哐啷的声响。 城墙上,零星一些未被大火波及、或者侥幸躲过箭雨压制的守军,开始试图反击。几支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攀爬的重甲步兵,但大多被盔甲弹开,或只是对敌人造成了不足以致命的划伤。 一些守军冒着被下方弓弩手射杀的风险,奋力将擂石推下,将两个爬到一半的重甲步兵同时砸下城墙。但由于下方持续不断的箭矢压制,他们很难再次找到机会下手。 很快,隶属于宫廷禁卫军团的重甲步兵怒吼着第一个翻上了垛口!他毫不在意身旁还在燃烧的木料和焦尸,面甲下的眼睛迅速锁定不远处敌人,火速提着手中的阔剑冲了过去~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短短时间内,就有七八名重甲步兵成功登上了东墙。他们接二连三地跳下垛口,沉重的身躯砸在城墙地面上,溅起一阵烟尘。 面对从火焰和浓烟中尖叫着冲过来试图将他们推赶下去的守军,这些精锐战兵发出了嗜血的咆哮,毫不畏惧地迎了上去! 刀剑猛烈碰撞!战斧劈开骨骼!盾牌狠狠撞击! 这些登城重甲与守军残部在东墙这座燃烧的战场上,展开了血腥的立足点争夺战!每一步的推进,都伴随着飞溅的鲜血和生命的消逝。 东墙的防线,开始被碰撞出火星的斧锤阔剑一点点撕开…… ………… 西墙外,普罗旺斯大军阵营。 贝里昂驻马而立,望着面前西墙上那冲天的火光、四处奔逃的守军以及空气中传来的凄厉哀嚎。 昨夜攻城失利,入城精锐小队几乎全军覆没所带来的阴霾和屈辱,在这一刻被这复仇的火焰烧得一干二净!此刻,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畅快淋漓的笑容。 在他身旁,昨夜负责进攻北门受挫的雷纳尔子爵,以及其他几位同样经历了失败和憋屈的普罗旺斯领兵贵族,此刻也都眉飞色舞,指着城墙上的壮观景象谈笑风生。 “哈哈哈!看呐!烧得好!烧得真tm痛快!”一个满脸胡茬的男爵用力拍打着大腿,笑得前俯后仰,“让这些伦巴第杂种也尝尝被火烤的滋味!你们听听这叫声,比野猪临死前还好听!” 领兵子爵雷纳尔虽然性格相对沉稳,但此刻也难掩兴奋,他捋着胡须,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确实……壮观!亚特伯爵这一手火攻,时机、力度、精准度都堪称绝妙!直接将守军的士气打掉了大半。佩服,真是令人佩服!” “没错!”另一个贵族军官接口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幸好我们不是他的敌人。这等手段……简直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统帅!” 几人放声大笑,心中对亚特的敬畏和赞赏达到了顶点。昨夜的失败阴霾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即将到来的胜利的无限期待。 贝里昂听着部下们的议论,心中的决断也已落下。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阳光在剑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只见他用力向前一挥,声音洪亮而充满杀意,“普罗旺斯的勇士们!复仇的时候到了!重甲步兵——冲锋!给我拿下西墙!” “复仇!复仇!复仇!” 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深感受了耻辱的普罗旺斯重甲步兵们发出了震天的怒吼!他们如同出笼的猛虎,扛着云梯,疯狂地冲过木桥,径直奔向西墙根下! “其余各部,一旦重甲步兵站上垛口,立刻出击!给我冲进去剁了那群杂种!”贝里昂转身对身后早已急不可耐的各级军官吼道。 “杀!杀!杀!”众人异口同声地答道。 很快,数百重甲步兵步兵便在弓弩手的掩护下来到了墙角下。 “架起来!快!”负责指挥作战的一个老兵嘶吼着。 士兵们合力将沉重的云梯竖起,铁钩死死扣住灼热的垛口。他们甚至等不及梯子完全稳定,就提着手里的兵刃手脚并用地向上疯狂攀爬。 “杀!” 从他们嘴里发出的嘶吼声震耳欲聋,如一头头猛兽般沿着云梯疯狂攀爬。 ………… 城墙上,此时,位于南墙与西墙转角处的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早已是焦头烂额。他看着南墙方向己方士兵不断后撤,西墙再次陷入一片火海,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他忍着左臂烧伤的剧痛,快步冲到面向西墙的垛口处,冒险向下望去——只见城下无数的普罗旺斯士兵正如同蚂蚁般顺着云梯向上涌来!而西墙上的守军,因为猛烈的火势早已军心涣散,四处奔逃。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许多西墙的守军士兵已经被吓破了胆,竟然不再做任何抵抗,纷纷转身转身,沿着城墙跑道向南溃退,不断向着通往城内的台阶方向涌去! “顶住!都给我滚回去!滚回你们的战位上去!敌军上来了!给我挡住他们!”法比奥对着那些溃兵声嘶力竭地怒吼,试图阻止这崩溃的浪潮。 第八百七十五章 利刃出鞘 ………… 但那些士兵早已被火焰和死亡吓破了胆,根本无人理会他的命令。他们互相推搡着,哭喊着,只想尽快逃离这片地狱。 “完了!全完了!快跑啊!”一个年轻士兵哀嚎着,脸上满是惊恐。 垛口边,一个胆大的士兵朝城外望了一眼,突然大喊:“城门破了!敌军杀上来了!” 这一嗓子下去,加快了士兵们逃亡的脚步。 “让开!别挡路!让我下去……”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溃退变成了失控的逃亡。 法比奥眼睁睁看着防线即将彻底崩溃,急怒攻心之下,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厉色!他猛地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一个正要从他身边跑过的溃兵,在那士兵惊恐的目光中,手中的长剑毫不犹豫地猛然刺出! 噗嗤一声过后,长剑刺穿了那名士兵的胸腔,热血喷溅了法比奥一脸。 这个倒霉的家伙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刃,又抬头看看法比奥扭曲的面孔,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血腥的一幕瞬间震住了其他正在逃亡的士兵,他们惊恐地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化身为刽子手的法比奥。 法比奥拔出滴血的长剑,对着身后的亲兵卫士咆哮道:“听令!后退者,格杀勿论!把这些懦夫给我赶回去!违令者,杀!” 八个亲兵立刻举起长剑,凶神恶煞地逼向那些溃兵,用刀剑和怒吼将他们重新驱赶回燃烧的西墙防线。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和威慑之间—— 咚! 一个沉重的身影率先翻上了西墙垛口!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普罗旺斯的重甲步兵,带着复仇的怒火和狰狞的表情,一个接一个地跳进了垛口,踏上了西墙的残缺的防线! 他们几乎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面对这群刚刚被指挥官用血腥手段勉强聚拢、却早已失魂落魄的溃兵,嘶吼着冲上去开始了疯狂的屠戮…… 很快,越来越多的普罗旺斯士兵登上了城墙,他们迅速结阵、扩张,开始向两侧冲杀。 至此,米兰守军陷入了真正的绝境——南墙被威尔士军团突破,东墙被宫廷禁卫军团猛攻,西墙也开始被普罗旺斯人占领。 三面合围,大势已去! 法比奥绝望地看着不但向自己靠近的敌军,他心里很清楚——如今,米兰的陷落,似乎已经只是时间问题…… ………… 米兰城北,修道院附近,雅克·科尔的府邸大厅内,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自道森离开府邸前往废弃粮仓召集人手已经过去了相当长一段时间,雅克·科尔独自在府中坐立难安,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当城南方向传来了隐隐约约、却如同海啸般澎湃的喊杀声和巨大的轰鸣声时,雅克正心神不宁地在阁楼窗边向外张望。 他紧紧捏着窗沿,心中猛地一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心里很清楚——这是城外大规模攻城战全面爆发的声音! 随即,雅克的心脏狂跳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因为他们的计划完全被打乱了!此时城内的人手尚未完全集结,温德尔那边是否真心投诚并不确定。诸多的不利因素叠加在一起,很可能导致行动失败。 但时间紧迫,雅克再也顾不上其他,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对这大厅内的护卫队长大喊,让所有护卫都准备好,随时准备行动! 当护卫队长将这些商队护卫召集起来之后,雅克将这个紧急情况告知了众人,在场所有人立刻紧张起来,随即开始备战。 此时,雅克在大厅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来回踱步,双手紧张地搓动着,同时不停向外张望,期盼道森立刻出现在他面前。对他来说,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就在他几乎快要绝望的时候,府邸的后门终于被猛地推开!道森带着那几名从废弃粮仓赶来的特遣队士兵,风尘仆仆、神色凝重地冲了进来。 “道森爵士!你们终于来了!”雅克如同看到救星般扑了上去,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外面……” “路上全是赶往城墙增援的伦巴第士兵!各处极为混乱,我们绕了很远的路,差点被他们发现!”道森打断他,语速极快,呼吸还有些急促,显然一路并不顺利。“情况有变,总攻已经开始了!”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大厅里聚集的护卫,立刻切入正题,“雅克大人,现在这里有多少人?” “算上你带来的,现在府里能立刻动用的,大约有两百人!”雅克急忙回答,“还有一些没赶到,但恐怕我们没时间等他们了!” “不等了!”道森果决地一挥手,“时机稍纵即逝!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前往南门,从内部接应我们的人!”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达命令,“所有人,立刻换上准备好的城内守军衣甲!快!” 府邸内瞬间忙碌起来,两百名精心挑选的商队护卫和那几个特遣队士兵迅速脱下便服,换上了早已备好的、与米兰守军制式相同的盔甲和军服,伪装成一支城内调动的“正规军”。 为了在接下来的混战中识别敌我,道森命令所有人都在右手手臂紧紧系上一条醒目的黑色布条。 当众人准备完毕,道森深吸一口气,就欲带队冲出府邸。 “道森爵士!”雅克突然一把拉住了他,脸上带着担忧和迟疑,“温德尔那边怎么办?我之前说好要与他联系的!他手里还有几百私兵,如果他能帮忙……” 道森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温德尔·奥尼西尔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和潜在的助力。他快速权衡了一番,立刻做出决定,“时间来不及了!雅克大人,你立刻亲自去一趟温德尔的府邸!告诉他,证明他诚意的时候到了!如果他真心想投靠大人,就立刻把他所有能调动的人马,全部派往南门方向,协助我们夺取城门,接应大军入城!” 道森盯着雅克的眼睛,语气极其严肃,“告诉他,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城破,大军入城,再想投诚就晚了,他的价值也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当成负隅顽抗者处理!快去!” “好!我明白了!我这就去!”雅克重重点头,知道此事关乎重大,容不得半分耽搁。 布置完毕,道森不再有丝毫停留。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两百名臂缠黑布的“士兵”低吼道:“所有人,跟我来!目标南门!出发!” 说罢,他转身便朝前院跑去,率先推开府门,身影融入外面混乱而紧张的城市街道。两百名精锐紧随其后,如一把出鞘的利刃快步朝着城南那喊杀声震天的方向疾行而去…… ………… 南城门外,亚特依旧骑在马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在城头那片混乱的战场上。 他的神情异常紧张,嘴唇紧抿,紧握缰绳。每一次看到己方士兵被击倒,他的心都会随之揪紧;每一次看到垛口处有新的黑甲身影成功跃入并站稳,他又会稍稍松一口气。 此刻,通往城头的数十架云梯上,已经挤满了后续跟进的威尔斯军团精锐战兵!他们如同逆流而上的黑色铁鳞,正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源源不断地注入那个正在缓缓扩大的突破口。 城墙上的厮杀声、怒吼声、金属撞击声达到了顶点,那道用血肉撕开的口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两侧扩张。 而在正下方的南城门处,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杰克率领的十人破门小队已经成功抵达了厚重的城门前。然而,情况比预想的要糟糕。 那辆先前被守军火油焚毁的攻城锤,虽然已经烧得只剩焦黑的骨架和部分扭曲的金属件,却如同一堆巨大的障碍物,正好堵在了城门洞前,严重阻碍了破门行动。 数十名士兵正喊着整齐的号子,汗流浃背,拼尽全力试图将这堆沉重碍事的残骸拖离城门区域。 “一!二!拉!!” “嘿哈!嘿哈!!” 沉重的焦木和金属被一点点拖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进度极为缓慢。 杰克和身旁的几个掷弹兵脸上冒着豆大的汗珠,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是因为门洞内弥漫的灼热余温和烟尘。 几人将带来的破城炮和那十余颗威力巨大的炸弹小心地护在胸前,焦急地等待着通道被清理出来。 在他们的头顶上方,就是最激烈的战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垂死惨嚎声、武器碰撞声如同就在他们耳边一阵接一阵地响起,碎石和灰烬不时从上方掉落。 几人不得不一边等待,一边紧张地抬头向上观望,生怕有守军从上面扔下足以将他们砸成肉泥的擂石。 砰!!! 砰!!! 突然,两声沉重到令人心悸的闷响几乎同时在杰克身后不远处炸开!溅起的尘土和碎石子扑了几人一身! 杰克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激灵,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扭头看去——不远处,两个浑身是血的伦巴第士兵以极其扭曲诡异的姿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第八百七十六章 绝死轰鸣 ………… 其中一人面朝上,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惊恐和不甘,口中不断涌出混合着气泡的鲜血,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另一个敌兵头部以一个诡异的姿态歪扭着,在落地瞬间颈骨就已断裂,早已气绝身亡。温热的血液正从他们身下缓缓蔓延开来,渗入泥土。 浓烈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杰克和他身边的同伴看到这个场景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都是经历过战斗的老兵,但如此近距离、如此突然地面对这种惨烈的死亡方式,还是让他们感到一阵心悸和反胃。城上战斗的残酷和疯狂的嘶吼,以一种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该死!”杰克低声咒骂了一句,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两具没了呼吸的尸体,转而对着拖拽攻城锤残骸的士兵们嘶声吼道:“快!再快点!别磨蹭!想等着上面再给你们扔几个下来吗?!” 士兵们闻言,大吼一声,拼尽了吃奶的力气,将攻城锤拉出了一大截。 每个人都清楚,多在这里停留一秒,死亡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很快,随着那几十名拖拽士兵发出最后一声整齐的怒吼,那堆焦黑沉重、碍事无比的攻城锤残骸终于被彻底拖离了城门洞口!众人刚来得及喘上一口粗气—— 嗖!嗖!嗖! 几支冷箭突然从东侧城墙的方向刁钻地射来!显然,仍有守军注意到了城门下的异动并试图阻止! “啊!” 一阵惨叫声过后,三个低头喘息的士兵猝不及防,瞬间被箭矢射中,惨叫着倒地! “举盾!防御!”杰克反应极快,嘶声大吼! 周围的士兵立刻将盾牌紧密靠拢,组成一道临时的防护墙,警惕地盯着东侧城墙。紧接着,更多的箭矢叮叮当当地射在盾牌上。这突如其来的袭扰让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杰克猫着腰,死死抱住手里的炸弹。他深知自己身上的任务艰巨,形势刻不容缓,于是立刻对那两个抬破城炮的同伴大声吼道:“快!把破城炮架到城门中间!快!” 两人都不敢怠慢,迅速将那架沉重的破城炮抬到两扇厚重包铁的橡木城门正中间,炮口正对门缝。 “留下几个盾牌手掩护我们!其余人,全部后撤!退到安全距离!快!”杰克再次下令,防止接下来的爆炸误伤自己人。 其余士兵闻言,搀扶着伤员,快速向后退去,只留下杰克和一名负责点火的掷弹兵以及四个举着巨盾负责掩护的士兵。 一时间,城门洞内瞬间空旷了不少,气氛却更加紧张压抑。 杰克深吸了一口混浊炙热的空气,从随身携带的厚皮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颗黑沉沉、威力巨大的炸弹。他的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手中捧着的是易碎的珍宝。他将炸弹缓缓伸向破城炮口~ 负责点火的同伴吹燃了木炭,橘黄色的火苗瞬间跳动起来。随即,他对杰克点了点头。 杰克眼神一凛,将炸弹的引信凑近火苗! 嗤—— 引信瞬间被点燃,冒着四射的火花和白烟急速缩短! 杰克手熟练地将嘶嘶作响的炸弹一把塞进了破城炮的炮口深处! “跑!!!” 几乎在塞入炸弹的同时,杰克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嘶吼! 根本不需要任何催促,留下掩护的四名盾牌手、点火的同伴以及杰克自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转身就以最快的速度,拼了命地逃离城门洞,冲向远处的安全区域!每一步都恨不得能跨出十步远! 他们刚冲出安全距离,甚至还没来得及扑倒在地—— 轰!! 震耳欲聋的恐怖爆炸声猛然从身后炸响!仿佛平地惊雷,又好似山崩地裂!整座城池都随之剧烈一颤! 巨大的声浪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狂暴的气浪裹挟着无数木屑、铁钉、碎石和烟尘从城门洞内喷涌而出!甚至能看到城门处那两扇厚重的橡木门板猛地向外鼓胀、扭曲~ ………… 城墙上,正在与登城敌军惨烈厮杀的守军,被这脚下传来的、从未经历过的可怕爆炸和剧烈震动惊得目瞪口呆。 许多人手上的动作猛地一滞,脸上愤怒或恐惧的表情瞬间凝固,变成了茫然的震惊和错愕。 “什么声音?”片刻前还在不断催促身后的士兵阻止敌军前进的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对一旁的骑士惊声问道。 “这~地……地裂了吗!”骑士不安地看向一旁的领兵男爵。 领兵男爵睁大了双眼,仿佛发现了声音的来源,对身旁的士兵大声说道:“下面!是城门!城门怎么了?” 这短暂的死寂过后,便是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的、极致的惊恐! “是魔鬼!是勃艮第人的巫术!” “城门!他们是不是用那可怕的东西炸开了城门?!” “完了!城门要是破了,我们就全完了!” 恐慌瞬间击垮了许多守军本就摇摇欲坠的意志,他们下意识地伸出脑袋向城墙下方张望,甚至开始有人不顾军官们的呵斥,试图逃离垛口。 与这些如惊弓之鸟的守军不同的是,威尔斯军团的士兵——无论是正在攀爬的、已经在城头血战的、还是在城外等待的——在听到这声象征着胜利希望的巨响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和无比的激动! “炸了!杰克他们成功了!”韦兹高兴地挥舞着手中的长剑。 与韦兹并肩作战的科林嘴角上扬,随即大喝一声,“城门要破了!兄弟们!杀啊!” “杀!” 异常的兴奋如同烈火般再次点燃了他们的血液!所有人的士气瞬间暴涨到了顶点,攻势开始变得更加疯狂~ ………… 离城门约五十步外的空地上,杰克与其同伴被那四个盾牌手死死地护在身下。 当那声震天动地的爆炸响起时,巨大的冲击波和气浪即使在这个距离也依然骇人,一名盾牌手下意识地将杰克两人更用力地扑倒在地。 杰克此时只觉得耳朵里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同时嗡鸣,整个世界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胸腔被震得发闷。 他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缓缓从地上爬起身,目光急切地投向门洞——那里此刻依然被浓密的硝烟和尘埃所笼罩,看不清具体情况。 但根据以往轰击城寨大门的经验,杰克深信,在如此剧烈的爆炸下,那两扇城门就算不四分五裂,也必然已经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足以让士兵涌入的缺口! 他下意识地回头,朝东南方向中军的位置望去。只见骑在马背上的亚特身体前倾,面色严峻,目光死死盯着浓烟弥漫的城门方向,仿佛要将那烟尘看穿。 在亚特左侧不远的护城河边,数百名精锐战兵早已列阵完毕,刀剑出鞘,如同即将离弦的利箭,只待城门洞开的瞬间,便冲过木桥,杀入城内! 很快,门洞内的浓烟在微风中逐渐散去。杰克迫不及待地再次将目光聚焦过去,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瞪大了眼睛——预想中支离破碎、洞开的城门并未出现! 所有人都没想到,那剧烈无比的爆炸竟然只在厚重的包铁橡木城门上炸开了一个直径大约只有三英尺的大洞!更糟糕的是,透过洞口可以看到,爆炸的深度仅仅只穿透了城门厚度的一半左右!焦黑的木茬和扭曲的铁皮向内翻卷着,却依然顽强地连接着后面未被完全破坏的门体! “该死!!”杰克忍不住低声咒骂,心瞬间沉了下去。 米兰城门的坚固程度远超他的想象!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进行二次破门,才能彻底摧毁它! “快!跟我走!”杰克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身旁惊魂未定的同伴和举盾的士兵们吼道。 同时,十几名弓弩手快速奔向几人,弯弓搭箭,警惕地指着城头上方和东侧城墙,为他们提供掩护。 眨眼的时间,几人便再次来到了弥漫着刺鼻硝烟味的门洞。这一次,他们看得更清楚:城门上除了那个骇人的破洞外,周围还蔓延开了数道巨大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缝,显然内部结构已经受到了严重损坏。 杰克将耳朵贴近破洞,能清晰地听到城门后面传来守军惊慌失措的喊叫声: “顶住!快搬原木来堵住城门!快!” “上帝啊,救救我们吧……” 门后士兵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紧张和不安,这种情绪透过厚厚的门板传了出来。很显然,刚才的剧烈爆炸产生的轰鸣已经让不少士兵濒临崩溃~ 门外,杰克深吸一口充满火药味的空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从皮袋里取出了第二颗炸弹,扭头对一旁的同伴重重地点了点头,仿佛传递着不容失败的决心。 同伴再次吹了吹裹着一层白灰的木炭,火苗微微跳动。 嗤…… 死亡的火花急速蔓延。 杰克面色平静如水,仿佛不是在执行一个极度危险的任务,而是在完善一件伟大的艺术品。他稳稳地、精准地将这颗预示着最终毁灭的炸弹塞进了滚烫的破城炮口~ “走!”他低喝一声。 几人毫不迟疑,再次转身,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危险的门洞,冲向远方。 在他们身后,是门内守军绝望的尖叫和即将到来的、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绝死轰鸣! 第八百七十七章 反击 ………… 轰!!! 很快,炸弹如同愤怒巨神的咆哮,猛然在门洞内炸响!其声势远比第一次更加恐怖、更加狂暴!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撕裂所有人的耳膜,连大地都为之剧烈颤抖,仿佛整段城墙都要在这一刻崩塌! 城门内,那些最里侧的伦巴第士兵首当其冲,在爆响传出的那一刻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无数被炸得焦黑、边缘锋利如刀的厚重木屑和扭曲变形的铁制加固件,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抛出,以惊人的速度向城门甬道内疯狂溅射! 噗嗤!噗嗤! 咔嚓! 砰! 支撑城门的横木瞬间被阵飞,重重地砸在了一个士兵的身上。 “啊——!我的腿!”巨大的重量将这个倒霉的家伙的大腿砸成了碎肉。 在他旁边,一个头戴半盔的轻甲步兵被碎屑插中了双眼,倒在地上不停地哀嚎。“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见了!救救我~” 紧接着门洞内传来接二连三的呼救,呐喊,哀嚎…… “救命啊!!” “魔鬼,他们都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四处飞溅的金属和木屑碎片如同死神的镰刀,瞬间将最靠近城门的一大批伦巴第士兵笼罩! 距离最近的十几个士兵当场被撕成了碎片,血肉模糊!离城门稍远一些的,惨叫着倒地——有人被削断了手臂,有人被撕裂了胸膛,有人脸上插满了木刺。更多的人则被巨大的冲击波直接震飞,重重地摔在身后的石板上,口鼻溢血,内脏破裂! 甬道内此刻宛如真正的人间炼狱! 残肢断臂四处散落,鲜血如同泼墨般溅满了墙壁和地面。伤兵的凄厉哀嚎、绝望的尖叫、以及被震得暂时失聪的士兵的茫然嘶吼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绝望的交响乐。 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士兵挣扎着爬起身,捂着嗡嗡作响、流出鲜血的耳朵,脸上充满了惊恐和对死神的敬畏!他们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那如同恶魔巨口般洞开的城门,以及门外隐约可见的、开始移动的黑色潮水般的敌军,战斗意志开始一步步减弱~ “城门破了!那群魔鬼冲进来了!” “跑!快跑啊!” 当第一个士兵发出了绝望的哭喊后,幸存下来的守军再也顾不上任何命令和职责,如同受惊的羊群般,丢下武器,哭喊着转身就向城内街道疯狂逃窜! ………… 城门外,当爆炸激起的浓烟和尘土再次逐渐散去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 只见那两扇高大厚重、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城门此刻已然洞开!一个足以让三四个人并排通过的破洞赫然出现在眼前,后面是昏暗而充满血腥味的甬道,以及隐约可见的、正在崩溃逃窜的守军身影! 早已如同绷紧弓弦般的蒂涅茨郡兵连队和安德马特堡连队的精锐战兵,在看到破洞的瞬间,眼中瞬间爆发出嗜血的狂喜和无比的战意! 不远处那匹枣红色战马的马背上,亚特看到了这决定性的胜利曙光。突然,他猛地拔出长剑,指向那扇已经洞开的死亡之门,发出了石破天惊的怒吼: “勇士们!为了荣耀!为了财富!杀进米兰城!碾碎他们!!” “杀!!!!!!” 数百名精锐战兵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战吼,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轰然启动! 这些全副武装的杀戮机器如同离弦之箭,疯狂地冲过护城河上的木桥,无视脚下存在的残骸和尸体,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径直朝着那洞开的城门发起了最终的冲锋!脚步沉重,大地震颤! 不远处,杰克和他的同伴们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依旧嗡嗡作响的耳朵和身上覆盖的一层厚厚的尘土。 看着如同潮水般涌过身边、冲向城门的己方大军,看着那扇终于被他们用生命和勇气炸开的胜利之门,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几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面带微笑…… ………… 城内,当城门守卫在可怕的爆炸和飞溅的碎片中彻底崩溃,哭喊着四散逃窜时,不远处的投石机废墟旁,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正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切。 他紧握剑柄的手指捏得咯吱作响,眼中燃烧着愤怒和冰冷的杀意。 早在第一声震撼人心的爆炸声从城门方向传到城墙上时,正在指挥守军反击的弗朗切斯科就心知大事不妙。于是他当机立断,立刻带着自己的亲卫队冲下城墙,开始执行他的反击计划——调动城内那支大约三千人的米兰精锐战兵奔赴各处城墙增援。 作为伦巴第公爵如今最信任的人,弗朗切斯科从未想过轻易放弃米兰。他深知守城战的残酷和持久性,早已将三千余名最忠诚、装备最精良的米兰常备军(而非征召的守城军)秘密部署在靠近各段城墙内侧的战略要地和军营中。 他的计划狠辣而老道:先让守城士兵和征召的“护城军”消耗城外敌军的锐气和兵力,待敌人疲惫不堪时,再突然投入这支生力军,发动雷霆万钧的反击,力求将入侵者一举击溃,赶出城外! 此刻,看到这些未经命令就擅自溃逃、自乱阵脚的士兵,弗朗切斯科的怒火达到了顶点。 “废物!懦夫!”他对着那些惊慌失措涌来的溃兵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声音中充满了杀气,“传我命令!凡有弃城后退者——就地处决!” 当他冰冷的命令传到身后数百精锐战兵耳中后,弗朗切斯科用力挥下右手,一直静默伫立在他身后的数百精锐开始行动起来…… 炙热的阳光下,数百名从头到脚包裹着板甲和链甲的精锐重步兵手中的长剑、战斧和长戟闪烁着寒光,面甲下的眼神冰冷而无情。他们如同被解开了锁链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却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猛地向前发起了冲锋! 他们的目标,除了城门外正在涌入的敌人,还有那些正向城内溃逃的自己人! “杀!”为首的骑士发出一声简短的命令。 这股钢铁洪流瞬间撞入了混乱不堪的溃兵中间! 剑光闪烁,战斧挥落!几颗头颅眨眼之间已经滚到了发烫的石板上。 这些溃兵根本没想到会遭遇来自后方的屠戮,惊恐的求饶和惨叫声瞬间取代了逃跑的哭喊和无助~ 即便如此,这些米兰精锐依旧毫不留情,忠实地执行着弗朗切斯科的命令,用最冷酷的方式开始“重整”米兰的战线。 锋利的阔剑和无情的重锤毫不留情地放倒了那些试图后退的士兵,铁蹄加速踏过倒地的躯体,硬生生用自己人的鲜血和生命,止住了溃逃的浪潮! 在血腥地清理出一条通道后,这支钢铁洪流毫不停歇,踏着满地狼藉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朝着那洞开的、硝烟弥漫的城门洞口,发起了反冲锋! 他们的任务无比明确——用自己的钢铁血肉,重新堵上那个缺口! 弗朗切斯科站在后方,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的反击,才刚刚开始。在这位军事大臣眼里,米兰的命运,绝不会如此轻易地终结! ………… 所有人心里似乎都很清楚,这狭窄、阴暗的通道即将成为整个战场最血腥的绞肉机,决定无数人的命运。 威尔斯军团最先冲入的精锐战兵,与弗朗切斯科派来反扑的米兰重甲精锐,几乎在同一时间,在那扇破碎的城门内外轰然相撞! 战斗在双方接触的一瞬间就将战事推向了白热化阶段! 由于狭窄的门洞极大地限制了士兵们的闪转腾挪的空间,什么精妙的剑术、灵活的步法在这里都是无用的。于是,在这处洞口内,只剩下最直接、最野蛮的推挤、劈砍和捅刺! 数百名最精锐的战士如同沙丁鱼般挤在这条死亡走廊里,每一次挥动武器都可能碰到自己人,每一次后退都可能被身后的同伴推向前方的刀尖。 在他们脚下是湿滑粘腻的血肉、破碎的木屑和冰冷的铁片,很快就有人开始倒下,尸体和伤者缓缓堆积,一度要堵塞通道。 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内脏的腥臭味几乎凝在一起,混合着硝烟味,让人呼吸困难。 刀剑猛烈碰撞的铿锵声、战斧劈开骨甲的可怕碎裂声、垂死的哀嚎和疯狂的怒吼声,在这相对封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了数倍,震耳欲聋,冲击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顶住!为了胜利!绝不后退!”一个率队首先冲到门洞的中队长大声咆哮着,用盾牌猛地撞开一个试图刺来长剑的敌军重甲,随即拔出腰间的短剑如同毒蛇般从盾牌右侧刺出,精准地捅进了对方没有防护的脖颈。但他还没来得及拔出剑,侧面一把战斧就狠狠劈来! “小心!”旁边的一个小队长眼疾手快,用自己的剑格过去,一时间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 眼看失手,对面的壮汉怒吼着再次挥斧向两人劈来! 第八百七十八章 城门争夺战 ………… 另一个士兵见状,猛地冲上前去,推开两边的同伴,顺手拔出手中短剑如同獠牙般狠狠刺出,精准地从那壮汉桶盔的面甲缝隙中插了进去!壮汉的动作瞬间僵住,斧头瞬间坠地,发出一声模糊的惨嚎后,沉重地倒下。 “多谢了,伙计!”中队长说罢喘着粗气拔出长剑,来不及多说,立刻又迎向下一个敌兵。 另一边,但米兰精锐的反击同样凶猛而致命。 门洞处,一个手持重剑的米兰骑士,借着一旁战兵的掩护,猛地挥出了一记势大力沉的横扫。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威尔斯军团战兵小队长躲闪不及,肩甲的缝隙连同下面的皮甲被直接劈开,瞬间鲜血狂喷。他惨叫着踉跄后退,随即倒在了血泊中,瞬间被混乱的人群淹没。 “混蛋!杂种!”小队长身旁的同伴红着眼怒骂一声,试图举剑刺向米兰骑士,却被骑士身旁几支同时刺来的长矛逼得连连后退,险些被脚下的尸体绊倒。 战斗进行到这个阶段,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心里都无比清楚——这道门,就是生与死、胜与败的最后界限! 勃艮第人一旦被推出去,之前付出巨大代价才取得的突破将功亏一篑,攻城战将再度陷入惨烈的消耗;而伦巴第人一旦失守,让面前这支如狼似虎的精锐彻底冲入城内,那么整个米兰的防御体系将面临崩溃,沦陷近在眼前! 因此,尽管战斗环境如此狭窄逼仄、伤亡如此惨重,交战双方的士兵却谁都没有后退一步! 他们如同两股对冲的铁流,在城门洞这个狭窄的熔炉里疯狂地互相碾压、消耗!每一步的推进或坚守,都需要用无数的生命和鲜血来换取! 怒吼、惨叫、武器碰撞发出得叮当声、尸体倒地的闷响和骨头的碎裂……共同奏响了这首决定所有人命运的血腥乐章。 这里,此时已然变成了一个吞噬生命的无底洞。 很快,战斗的惨烈程度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改变着门洞的形态。那处原本被炸开、足以容纳四人并肩通过的破洞,此刻已经被双方战死士兵的尸体、破碎的盔甲和武器几乎完全堵塞! 碎肉残肢和内脏混合着粘稠的血液,将洞口糊成了一片可怕的暗红色,进攻和防御的空间都被急剧压缩。 城内,负责指挥这支精锐的骑士见状,心中又惊又急。他立刻对着身后待命的士兵嘶声大吼,“快!去找几块最厚的木板来!快把这该死的洞口给我堵上!绝不能让他们冲进来!快去!” 然而,他的命令执行需要时间。而此时,门洞外的威尔斯军团一方显然也意识到了洞口正在被尸体堵塞的危险! “长矛手!上前!给我往里面捅!”靠近城门的那个中队长大声吼道。 旋即,三个士兵手持长矛立刻从尸堆的缝隙中凶狠地向门洞内突刺、搅动,试图阻止守军靠近,每一次刺出都能听到里面的惨叫声。 但这还远远不够! “快去,把攻城锤上的撞锤拆掉,给我抬过来!”位于后阵督战的安塔亚斯男爵看到了旁边被焚毁的攻城锤残骸上,那根相对完好的巨大撞角原木,灵光一闪,厉声下令。 十几个壮硕的战兵立刻冲过去,合力抬起了那根沉重无比的撞木,加速冲向城门。两边的士兵迅速让开一条通道,让一行人通过。 “一!二!撞!!”门洞外,十几个战兵发出一声怒吼,抬着撞木向着那尸堆堵塞的洞口发起了猛冲! 砰!!! 沉重的撞木狠狠地撞在尸堆和残存的城门结构上!堆积如山的尸体被这股巨力猛地撞得向内塌陷、飞散!堵塞的通道瞬间被强行撞开了一个缺口! “跟我上!”一个悍勇的小队长立刻举着盾牌,带着两个下属试图从缺口中挤进去! 但他们刚跨过尸堆,脚还未在门内站稳,迎接他们的就是无数把早已等候多时的剑矛! “杀了他们!”米兰骑士一声大喝。 寒光闪烁,刀剑相交,冲进去的几人甚至连敌人的脸都还没看清,就被瞬间砍倒在地,被敌军剁成了肉泥! “继续撞!别停!”安塔亚斯男爵眼睛赤红,大声怒吼。 砰!!砰!! 抬着撞木的士兵们一次又一次地发起冲击,每一次撞击都让残存的城门框架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碎木和灰尘不断从上方簌簌落下。 门洞内,负责抵门的米兰守军浑身震颤。他们用肩膀、用盾牌、用双手死死顶住门后每一次撞击传来的恐怖力量。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撞木的怒吼,仿佛要将所有人的内脏全部震碎!他们脸色开始变得苍白,有人嘴角甚至溢出了血丝。 “快!快把那根断梁搬过来!顶住城门!”骑士指着不远处一根断裂的粗大横梁,对着手下声嘶力竭地催促,身体的震颤让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几个士兵慌忙跑过去抬起横梁,加速朝门洞方向跑去…… 然而,就在此时—— 轰隆——咔嚓!!! 一阵前所未有的、如同绝望叹息般的巨响猛然传来!那扇饱经两颗炸弹接连摧残、内部结构早已被炸裂的城门,在撞锤一次次地猛烈冲击下终于再也无法支撑!带着上面凝固的血液和挂着的残肢,猛地向内整体倒塌下去! “啊!!” 门洞内瞬间传来一阵哀嚎,连同骑士在内,站在门后的数十名米兰精锐根本来不及躲闪,瞬间被沉重的城门残骸压在下面!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密集响起。惨叫声很快便戛然而止,只有鲜血从沉重的木料下汩汩涌出! 此刻,城门彻底洞开——门后的威尔斯军团战兵再无阻碍! 安塔亚斯男爵看着眼前再无遮挡、直通城内的景象,兴奋得浑身颤抖,他举起手中的长剑,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城门已破!所有人——给我杀进去!宰了那群杂种!!” “杀!!!” “冲啊……” 这一刻,早已等待多时、杀红了眼的威尔斯军团精锐战兵们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流,一拥而上。他们踏过满地狼藉的尸骸和倒塌的城门碎片,疯狂地涌入了米兰城内! 而门内,那些刚刚从震惊和同伴被压死的恐惧中回过神来的米兰精锐,也在军官的怒吼下,红着眼睛再次迎了上来! 双方最精锐的力量,在这彻底打开的死亡之门后,立刻陷入了血腥的混战! ………… 投石机废墟旁,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如同石雕般僵立着,左手死死地攥着剑柄。他看着那扇最终轰然倒塌、彻底洞开的城门,看着那些来自北方的嗜血狼群不顾一切地从硝烟和尸骸中蜂拥而入,一股冰冷的、混合着震惊的寒意瞬间窜遍全身。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确实低估了这些“北方野蛮人”的战斗力、攻城决心以及他们那冷酷而高效的战术!这些敌人家伙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对胜利和财富充满极度渴望。 在他面前,数百名最精锐的米兰战兵,已经迅速展开,形成一个密集的扇形防御阵线,长矛如林,盾牌紧密相连,试图将城门区域围得水泄不通,死死堵住这个致命的缺口。 弗朗切斯科心中还残存着一丝希望——只要能顶住敌人这最凶猛的第一波冲锋,挫其锐气,或许……或许还能凭借城内的街巷工事和剩余兵力,将战事拖入残酷的巷战,为米兰多争取一两天时间,等待那渺茫的转机…… 然而,他再一次低估了对手。 ………… 南城墙上方,战局的发展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最先登上城墙的威尔斯军团重甲步兵,此时已经彻底站稳了脚跟。紧随其后的科林、韦兹、汉斯三大主战连队的精锐战兵,也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源源不断地涌上城墙! 他们以重甲步兵为矛头,组成一个个小的战斗团体,沿着城墙跑道向两侧疯狂冲杀!刀斧劈砍,链枷呼啸,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伦巴第守军的惨叫和溃退。 城墙上的抵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残存的守军根本无法抵挡这股融合了仇恨、贪婪和高效战术的钢铁洪流,已经开始惊慌失措地沿着通往城内的石阶向下败退…… “不能再等了!”弗朗切斯科看到城墙上的溃败迹象,瞳孔骤缩,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掐灭。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号手发出了孤注一掷的命令,“吹号!让城中精锐出击!目标南墙!把那些该死的杂碎给我推下去!” 呜——呜呜—— 一阵不同于之前任何信号的、低沉而急促的号角声立刻响起,穿透了战场上的喧嚣。 仿佛是为了回应这决死的召唤—— 轰!轰!轰! 突然,一阵沉重的、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猛然从附近几条狭窄的巷道内响起!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被惊醒! 下一秒,整整六百多个全身包裹重甲的米兰精锐如同钢铁城墙般,从藏身的阴影中轰然现身! 他们沉默着,唯有盔甲摩擦发出冰冷的铿锵声,手中的剑矛斧锤低垂着,反射着城头火焰的血光。没有呐喊,没有咆哮,但那如山岳般沉重推进的气势,却比任何吼叫都更加令人窒息! 第八百七十九章 凌空巨响 ………… 这六百铁甲洪流一出巷道,便毫不犹豫地分流,沿着不同的石阶,如同逆流的黑色瀑布,向着南城墙上方发起了坚决的反击!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将占领城墙的敌军赶下去,重新夺回这条生命的防线! 城上城下,双方之间的精锐对决,已然爆发! ………… 南城墙之上,此刻早已彻底化为血腥的炼狱。威尔斯军团四个连队的精锐以及佣兵军团的那些嗜血猛兽仍在与那些做着捶死挣扎的守军进行着惨烈的厮杀。 连队长科林一马当先,如同旋风般超过前面的战兵,他侧身躲过一个身穿皮甲的“护城军”士兵慌乱刺来的短剑,右脚猛地一个凌厉的侧踹,狠狠地踢在了对方的膝窝上!那士兵惨叫一声,膝关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瞬间跪倒在地。 科林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手中长剑顺势一个精准的直刺,冰冷的剑尖瞬间穿透了另一名正举刀砍来的守军棉甲,没入其胸腔,那个倒霉的家伙身体一僵,眼中生机迅速消散。 科林猛地拔出长剑,剑身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溅在他早已被血污覆盖的胸甲上。 不远处,韦兹的战斗方式则更加狂暴。他左手举盾硬生生撞开一把劈来的战斧,右手的长剑借着冲势自下而上猛地一撩,直接将对手持斧的手臂齐肘斩断! 在对方发出凄厉惨叫的同时,韦兹已经弃剑,巨大的左手握拳,套着铁手套的拳头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另一个试图偷袭的士兵面门上! 咔嚓! 一声骨裂的脆响传出,那士兵的鼻梁瞬间塌陷,牙齿混合着鲜血从嘴里喷出,一声没吭就仰面昏死了过去。韦兹朝他的面门补了一脚踩断了对方的脖子,随即弯腰捡起长剑,再次扑向下一个目标。 第三连队长汉斯则显得更为冷静和狡猾。他并不与力量占优的敌人硬拼,而是利用城墙上的尸体和障碍物灵活移动。 当一个重甲骑士怒吼着向他冲来时,汉斯假意后退,却突然用剑尖挑起地上一件燃烧的皮甲向前抛去!那骑士下意识地举剑格挡,就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汉斯如同鬼魅般矮身贴近,手中锋利的匕首精准地从骑士腋下铠甲的缝隙中插了进去,猛地一绞!骑士发出痛苦的闷哼,动作僵硬地倒下。 “永别了,伙计!”汉斯说罢拔出匕首,勒住骑士的头颅,缓缓割开了他的喉咙。一股暖流顺着骑士的胸甲缓缓流淌…… 汉斯身后几步之遥,旗队长伯里已经杀得浑身是血,如同从地狱归来的魔神。 眼看着一个伦巴第骑士带着几个士兵加速撤退,试图逃离。伯里怒吼一声,根本无视两个“护城军”士兵手里的短矛刺向他胸前厚重的板甲,直接踩着堆积的尸体猛冲了过去! 那骑士举剑格挡之际,因伯里的力量太大,只听“铛”地一声巨响,骑士的长剑被硬生生砍断! 伯里挥去的力量不减,顺势劈入了骑士的脖颈,这个家伙拔出长剑,伸出沾满血污的双手,一把抓住那还在抽搐的骑士的胸甲带,怒吼着将他整个人高高举起,然后奋力朝着内墙下方——那些正沿着石阶疯狂向上涌来的米兰“铁壁”精锐——狠狠砸了下去! 砰!! 这颗“人体炮弹”呼啸着落下,正好砸在密集的队形中,顿时引起一片惊呼和混乱,至少四个正在沿着台阶仰冲的重甲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砸得骨断筋折,滚落下去。 就在这时,刚刚用剑柄打晕敌兵的连队副长班格达喘着粗气,下意识地朝城墙外瞥了一眼,脸色瞬间大变! 他急忙冲到科林身边,指着内墙下方急促地喊道:“看下面!他们的援军来了,好多重甲!” 科林闻言,一剑逼退面前的敌人,迅速退到垛口边向下望去——果然!只见下方狭窄的石阶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反射着冷光的厚重板甲,如同钢铁潮水般正向上涌来!压力骤增! “这群杂碎!是想把我们再赶下去!”科林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在狭窄的城墙上,面对如此数量和装备的精锐生力军,他也不敢大意。 随后他目光一扫,立刻看到了正跟在不远处的掷弹兵连队长罗格! “罗格!快过来!”科林大声吼道。 罗格一脚踩碎脚下那个家伙的脖子,立刻快步跑向科林,身上挂着的炸弹袋左右摇晃。 “看到下面没有?那些米兰重甲步兵,他们肯定是冲我们来的。用你手里的大宝贝,把这些杂种给我全轰下去!清空台阶,为伙计们开路!”科林指着下方,语气急促而坚决。 罗格顺着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瞬间露出了狰狞而兴奋的笑容,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嘿!放心吧!我等这个机会已经很久了!” 罗格立刻转身,对着附近几个同样背着沉重皮袋的掷弹兵吼道:“伙计们!都给我过来!” 几名掷弹兵立刻兴奋地聚拢过来,罗格一番简单的嘱咐后,几人开始从皮袋中取出他们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杀器——威力巨大的炸弹。 一场即将自那些重甲头顶落下的、毁灭性的打击,即将降临在那些精锐头上…… 罗格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不慌不忙地从腰间的铁盒里掏出一块精心保存、仍在阴燃的木炭。他凑近轻轻吹了几口气,橘红色的火苗瞬间变得明亮起来,散发出灼人的热气。 他小心翼翼地从沉重的皮袋中取出一颗沉甸甸的炸弹,抱在手里,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随后猛地亲了一口。 “嘿嘿嘿,是时候让这些没见识的家伙尝尝我们的手段了~” 随即他扭头望了一眼下方石阶——那些米兰精锐已经冲得很近了,甚至能看清他们面甲后冰冷的目光和沉重步伐扬起的灰尘。罗格嘴角那抹残忍的笑容此时变得更加明显了。 “罗格!还愣着干什么呢!他们快冲上来了!”一旁的科林急得大吼,“敌人的枪尖几乎都要够到垛口了!” 罗格这才不紧不慢地将炸弹的引信凑到跳跃的火苗上。 嗤—— 引信瞬间被点燃,冒着火花和白烟,发出令人心悸的嘶嘶声,迅速缩短。 但他却没有立刻扔出去!而是冷静地目测着引信燃烧的速度,心中默数着…… 直到引信烧过将近一半,确保敌人几乎没有反应时间时,他才猛地直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如同投掷铁饼般,将这颗嘶嘶作响的死亡之物,精准地投向下方那群密集的重甲步兵中间! 炸弹翻过垛墙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甚至径直砸在了一个正埋头向上冲的敌兵的桶盔上,发出一声闷响! “啊!” 一声惨叫过后,那个倒霉的家伙被砸得一个趔趄,险些翻倒在地。 炸弹从他头上弹开,滚落到石阶上,正好被后面另一个士兵抬起的铁靴挡住。士兵疑惑地低下头,一股刺鼻的气味直冲他的面门。 眨眼间,引信已经燃到了尽头~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响亮、却又更具毁灭性的巨响猛然在狭窄的石阶上炸开!仿佛一头巨兽在敞开的空间里发出了怒吼! 爆炸的核心点位于那个低头查看的士兵面前,炸弹爆炸的瞬间,厚重的板甲被狂暴的力量撕成扭曲的碎片,连同里面的血肉之躯一起,化作了向四周疯狂喷射的死亡金属风暴和一团浓稠的血雾! 离得稍近的士兵,则如同被无形的巨锤正面击中!沉重的盔甲向内凹陷变形,整个人被冲击波狠狠掀飞,撞向身后的同伴,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断臂残肢混合着破碎的内脏和肠子,如同下雨般四处飞溅,噼里啪啦地打在后面士兵的盔甲上、头盔上,甚至从面甲的缝隙中溅射进去! 浓烈的硝烟和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几乎令人窒息。 狭窄的石阶地形极大地加剧了爆炸的杀伤效果和混乱!被炸飞、震倒的士兵如擂石般向下翻滚,将下面那些正在奋力向上的同伴撞倒、带翻…… 原本严整的进攻队形瞬间崩溃,变成了一地哀嚎的残骸和混乱不堪的拥堵。 城墙上,那些本就正在溃退的伦巴第守军,被身后这近在咫尺、如同地狱开启般的爆炸声吓得魂飞魄散!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大量温热、粘稠、散发着恶臭的碎肉、断裂的肠子和不明内脏的组织就噼里啪啦地掉落在他们的肩头、头盔上! “呕~” 一个侥幸活到现在的“护城军”士兵扭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粘着头发的碎块,爆发出一阵干呕。 “这是什么?!肠子!是人的肠子!” 守军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瞬间彻底崩溃! 顾不得面前的敌军,许多守军当场弯腰剧烈呕吐起来,胆汁都快要一起吐了出来。 极致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一切,他们再也顾不得任何命令和阵型,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拼命推搡着前面的同伴,只为了尽快逃离这片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 第八百八十章 “救命稻草” ………… “快跑啊!魔鬼!他们是来自地狱的魔鬼!” “让开!别挡路!” 恐慌的情绪快速蔓延,慌乱的人群发生了严重的踩踏和拥挤。为了逃命,甚至有人对挡路的自己人挥刀相向!撤退变成了彻底的溃逃! “嘿!伙计们,我们继续!” 罗格脸上带着恶魔般的笑容,动作麻利地点燃了第二颗炸弹。同样等到引信燃过半,再次奋力投出! 第二颗炸弹精准地落入了下方那群正在痛苦挣扎、试图重新集结的重甲步兵最密集处! 轰!!! 又是一声带着恐怖和绝望的巨响在米兰上空传开。 更多的残肢断臂飞上天空,更大的混乱在幸存者中蔓延!钢铁的壁垒在绝对暴力的轰炸下变得脆弱不堪。 杀得兴起的罗格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他盯着那些正在疯狂溃逃的守军,毫不犹豫地点燃了第三颗炸弹~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下方的精锐,而是直接扔向了那些正在涌向台阶逃命的溃兵! 轰!!! 炸弹爆裂的一瞬间,整座城墙都为之颤抖。台阶入口处的二十几个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守军瞬间被气浪掀翻,至少五个士兵顺着墙头摔了下去。 离那些溃兵最近的克劳斯重甲步兵连队的人马立刻本能地蹲在地上,举起盾牌防御。不一会儿,众人只听见残肢碎肉砸得盾牌“咚咚”作响,盾牌后一片哀嚎…… 罗格仅仅用了三颗炸弹,就几乎彻底粉碎了弗朗切斯科精心策划的反扑! 一时间,南城墙上的压力骤然减轻~ ………… 门洞方向,这里的战斗已经彻底陷入了最残酷的消耗战和拉锯战。狭窄的通道如同一个巨大的、不断咀嚼生命的磨盘,双方大量精锐被投入其中,碾磨成了血肉。 城外的威尔斯军团战兵,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催促下,依旧发疯般地向内冲杀。他们踩着脚下越来越厚、越来越滑腻的尸堆,奋力向前推进。 门内,弗朗切斯科派来的米兰精锐则组成了钢铁般的盾墙,长矛如林地从盾牌缝隙中不断刺出,死死抵住敌军前进的每一寸空间,寸土不让! 战斗激烈到每一秒都有人倒下。 一个来自沃尔连队的重甲步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无视刺来的长矛(矛尖在板甲上划出刺耳声响并弹开),猛地挥舞起沉重的链枷!带着尖刺的铁球呼啸着越过盾牌上缘,精准地砸在了一个米兰重步兵的桶盔上! 铛!! 一声巨响过后,那顶坚硬的桶盔瞬间被砸得凹陷下去,重甲步兵一声未吭,就像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瘫倒下去,盾牌也随之歪斜。 “快!冲进去!”旁边的一个小队长见状兴奋地大吼,试图从这个短暂的缺口涌入。 然而,几乎就在那名士兵倒下的瞬间,他身后的同伴立刻跨前一步,用肩膀顶住即将倒下的盾牌,另一名长矛手迅速补位,锋利的矛尖猛地刺出,将那个试图冲进来的战兵逼退!缺口在瞬息之间就被弥补,盾墙再次变得完整无缺! 另一处,安德马特堡连队的一个士兵试图用战斧劈砍盾牌边缘,却被后面刺出的长戟钩住了腿甲,猛地拉倒在地。他还来不及挣扎,几把长剑就从盾牌下方向他疯狂捅刺,鲜血瞬间从盔甲的缝隙中涌出。 甬道左侧,一个米兰枪兵过于突前,他的长枪刺穿了一个敌兵的大腿,却来不及收回。突击此处的战兵中队长猛地抓住枪杆,奋力一拉,将那枪兵带得踉跄前扑,另一个士兵趁机用钉头锤狠狠砸在他的面门上,红白之物四溅。 双方就在这狭窄、血腥、弥漫着火药味的空间里,进行着最原始、最惨烈的杀戮。战线时而向前推进几尺,时而又被对方舍生忘死的反冲击逼退回去。每一寸距离的争夺,都需要付出数条甚至十数条鲜活的生命。 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气息几乎凝固,刀剑劈砍盔甲的声音、垂死的呻吟、疯狂的怒吼在这里反复回荡、放大,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 投石机废墟旁,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发黑。 南墙上接连传来的恐怖爆炸声,如同重锤一次次敲击在他的心头。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寄予厚望的“铁壁”精锐,在那无法理解的神秘杀器的轰击下,冲锋队形被炸得七零八落,士兵们不是被炸成碎片抛向半空,就是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 更让他无助的是,城墙上方,那些残余的城墙守军已经彻底崩溃,开始沿着通往城内的台阶大规模地溃退下来!哭喊声、尖叫声盖过了刀剑护砍的金属碰撞。 “废物!一群废物!”弗朗切斯科气得浑身发抖,最后的一丝理智也被怒火烧尽。他知道,一旦让这种溃逃蔓延开来,将会彻底失控。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卫队长——发出了冰冷彻骨、充满杀机的命令: “带几个人过去,传我命令!凡有弃城逃跑者,无论军阶高低,就地斩杀!用他们的血,给我守住防线!快去!” “是!”亲兵队长没有任何犹豫,重重点头。旋即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对着身后八个全身笼罩在精良板甲中的卫士一挥手,“跟我来!” 这群冷酷的杀戮机器立刻行动,如同磐石般逆着溃逃的人流,冲向通往城墙的台阶。他们毫不留情,剑砍枪刺,将任何试图从他们身边逃过的溃兵当场格杀! “后退者死!全都给我回去战斗!”冰冷的呵斥和凄厉的惨叫瞬间响起。 弗朗切斯科试图用最极端、最血腥的方式,强行止住颓势,哪怕是用自己人的尸体来填塞防线!然而,这种残酷的镇压,究竟能否起到作用,亦或是加速最终的崩溃,尚未可知。 就在南墙和城门洞口的血战进行到白热化,双方都咬紧牙关,试图压垮对方最后一丝意志时,那条贯通米兰南北城门的主干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密集而急促的脚步声! 道森一马当先,率领着那两百名臂缠黑布、却穿着伦巴第守军衣甲的“内应”,正全速朝着喊杀声震天的南城门方向冲来! 他们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城门洞内双方士兵如同野兽般挤在狭窄的空间里疯狂厮杀,尸体几乎堵塞了通道,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 这支突然出现的、规模不小的守军立刻引起了正在投石机废墟旁焦急督战的弗朗切斯科的注意。看到这群急匆匆赶来的士兵,弗朗切斯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 他立刻朝着跑在最前面的道森等人大声嘶吼,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利扭曲,“来得正好!快!别去城门!立刻上南墙!增援南墙!把上面的勃艮第人给我赶下去!”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从城内别处调来的援军。 然而,面对他这位最高军事指挥官的命令,那支两百人的队伍却毫无反应!没有一个人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人看向他,更没有一个人转向通往南墙的台阶!他们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命令,依旧保持着高速冲锋的队形,目光死死盯着城门洞的方向! 这股诡异的沉默和无视,让弗朗切斯科心中瞬间升起一股极度的不安! 下一秒,他的不安就变成了冰冷的现实! 只见冲在最前面的道森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高高举起!在他身后,两百名“守军”几乎同时做出了同样的动作,一把把利刃出鞘接连出鞘! 这些人根本不是为了增援城墙!他们的目标,是那支正背对着他们、全力抵挡门外敌军进攻的米兰重甲步兵的侧后方! “你们~”弗朗切斯科惊得目眦欲裂,厉声下令自己的护卫上前阻止—— 但已经太晚了! 以道森为首的两百“内应”如同奔涌的洪水,眨眼间就冲到了米兰重甲步兵阵线的侧后! 此刻,这些米兰精锐正全神贯注地应对着来自城门洞正面的巨大压力,根本没想到死亡会从自己身后而来! “杀!!!”道森发出了进攻的怒吼! 两百把锋利的长剑,毫不留情地从背后狠狠刺向那些毫无防备的重甲步兵! 噗嗤!咔嚓! 利器切入血肉、砍断骨头、甚至从盔甲缝隙捅入体内的焖响瞬间爆开! 外围的士兵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背后一凉,顿时传来一阵刺痛,随即便无力地向前扑倒,至死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严密的盾墙阵型侧后方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叛徒!有叛徒!后面!后面!”弗朗切斯科拼尽全力,声嘶力竭地朝着城门方向大吼,试图警告那些还在苦战的精锐。 但他的声音完全被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和惨叫声所淹没! 就在这时,队伍末尾的几个“内应”终于注意到了站在废墟旁、正大声嘶吼的弗朗切斯科和他身旁的少量护卫。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毫不犹豫地脱离队伍,举着闪光的长剑,径直朝着弗朗切斯科冲杀过来! 第八百八十一章 内外夹击 ………… “保护大人!”弗朗切斯科身边的亲兵护卫反应极快,立刻拔剑迎上,与之激烈地厮杀在一起!刀剑碰撞,火星四溅! 弗朗切斯科被这突如其来的、来自背后的背叛和刺杀惊得魂飞魄散!他看着眼前混乱的战场、侧后方崩溃的精锐阵线以及凶狠地扑向自己的“叛徒”,最后一丝抵抗意志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南门完了!米兰……可能也完了! “走!快走!”他对着身边仅剩的几名贴身护卫惊恐地大叫一声,再也顾不上什么统帅的尊严和职责,狼狈不堪地慌忙爬上一旁亲兵牵来的战马。随即狠狠一抽马鞭,甚至不顾正在与“叛军”厮杀的护卫,头也不回地朝着宫廷的方向疯狂逃去! 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回宫廷,或许还能寻找机会逃离这座即将陷落的城市! 南门的陷落,似乎已成定局。 ………… 门洞内,安德马特堡连队和蒂涅茨郡兵连队的精锐战兵们,已经在门洞这片死亡之地鏖战了太久。 他们踩着半人高的冰冷尸堆和粘稠血泥,机械地挥舞着早已卷刃的武器,与面前如同铜墙铁壁般的米兰重甲步兵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每一次挥剑都感觉手臂如同灌了铅般沉重,体力和意志都在飞速消耗。 郡兵连队长沃尔带头冲在最前方尸堆顶端,刚刚用尽最后力气将长剑捅进一个米兰重甲的咽喉,将他踹下尸堆 他喘着粗气,正准备迎接下一个敌人时,眼角余光却突然瞥见敌军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后阵,竟然自己乱了起来!刀剑闪烁间,竟然是在“自相残杀”! 这诡异的一幕让他大吃一惊,以为这是因为疲惫产生的幻觉。但紧接着,他就在那混乱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道森,以及那些臂缠黑布、却穿着伦巴第军服的士兵! 一瞬间,他全都明白了! 巨大的狂喜和希望如同强心针般注入他几乎枯竭的身体!这个糙汉猛地转过身,用沙哑到极致的嗓子,对着身后仍在苦战的士兵们发出了兴奋的嘶吼,“兄弟们!撑住!是我们的人!城里的内应来接应我们了!杀进去!!!” 这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所有士兵的斗志! “内应来了!” “杀啊!里应外合,剁了他们~” 原本濒临力竭的战士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发出了震天的怒吼,攻势骤然变得凶猛起来,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 与此同时,后阵传来的异常厮杀声和同伴的惨叫声,也终于引起了部分正在前线苦战的米兰精锐的注意。 不少人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当他们看到自己的后方竟然也陷入了混战,看到那些穿着同样军服的人正在背后捅刀子时,一种冰冷彻骨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愤怒瞬间攫住了他们! “后面!后面怎么回事!” “他们在干什么?” “叛徒!有叛徒!”人群中,一个领兵骑士发出了一声绝望而愤怒的咆哮,“想活命的!把这些冲进来的勃艮第杂碎赶出去!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这声呐喊道出了许多人最现实的恐惧——前后夹击,已是死局!唯一的生路,就是先全力击溃正面的敌人,再回头处理背后的叛乱! 求生的本能瞬间让这些米兰精锐发出了绝望的嚎叫,不再试图维持阵型对抗后方,而是将所有的怒火和恐惧都倾泻向了正面冲来的敌兵。 他们的战斗目的也因此彻底改变——不再是为了守卫米兰,而是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 双方再次爆发了更加惨烈的厮杀!这一次,伦巴第士兵都是为了生存而战!他们手中的刀剑更加疯狂地挥舞,每一次攻击都直奔要害,不计一切代价! 然而,身为城中精锐,这些家伙毕竟训练有素,即使在混乱中,一部分位于后阵右侧的士兵也开始自发地组织起来。在几个底层军官的嘶吼下,他们迅速调整,不再与道森的人进行混战,而是重新组成了小型的矛阵! “长矛手!结阵!”一个军官大声嘶吼。 “盾牌掩护!向前推进!” 数十支长矛如同毒蛇般从盾牌缝隙中不断刺出,逼得道森手下那些近身搏杀的士兵连连后退。盾牌紧密相连,一步步地、坚定地向前推进,开始有效地压缩道森这两百人的活动空间和机动性。 两百内应的压力陡增。道森手下的人虽算得上是精锐,但面对敌军的盾牌和长矛无计可施。一旦被彻底压缩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散开!不要硬冲枪阵!找机会贴近他们!”道森大声下令,试图与对方进行灵活的缠斗。 门洞内的战局,因为内应的出现而瞬间逆转,又因为米兰精锐绝境下的疯狂反扑和局部有效的战术调整,再次陷入了更加复杂的僵持和血腥消耗之中…… ………… 南墙外,亚特骑在马背上,焦灼的目光不断扫过南城墙和下方的城门。 虽然越来越多的士兵成功登上了南墙,并与守军展开了激烈的争夺,但最关键的门洞方向,却始终未能取得决定性的突破!此刻那里的厮杀声依旧震天,却仿佛陷入了一个无休止的血肉磨盘,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进展之缓让亚特忧心忡忡。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每拖延一分钟,就意味着有更多忠诚的士兵作出的无谓牺牲。 亚特勒紧缰绳,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左前方不远处——杰克和他的掷弹兵小队正焦急地待在那里。 自从成功炸开城门后,杰克本以为任务完成,可以跟随大军杀入城内。然而,蜂拥而至的士兵瞬间就将门洞堵得水泄不通,他们这些缺乏近战能力的掷弹兵根本挤不进去,反而被隔在了后方。 听着门洞内和城墙上不断传来的惨烈厮杀声,以及南墙上罗格那标志性的炸弹轰鸣,杰克和他手下背着沉重皮袋的掷弹兵们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手里剩下的十余颗威力巨大的炸弹一时间仿佛成了无用的累赘。 亚特驱马径直来到他们面前,勒住战马,目光锐利如刀,直接下达命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杰克!立刻带着你的人,想尽一切办法,给我靠近门洞前沿!用你们手里的炸弹,为大军炸开一条血路!听着,我不在乎你们用什么方法,爬尸堆、钻缝隙,甚至从侧面城墙找机会!必须用炸弹给那些战兵开出一条血路!” 杰克闻言,精神猛地一振,立刻捶胸应答:“是,大人!我们就算是爬,也要爬出一条路来!” “快!”亚特猛一挥手,催促杰克等人立即行动。 杰克不再有丝毫迟疑,对着手下吼道:“都听见了吗?跟上我!让那群伦巴第人尝尝我们的厉害!” 说完,他带着这支特殊的小队,快速跨过木桥,径直朝门洞奔袭而去……他们身上背负的不仅仅是炸弹,更是打破僵局的希望。 ………… 门洞内侧,道森和他率领的两百内应,突袭取得的优势正在逐渐丧失,情况已经变得极其危急。 他们一开始虽然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在敌军后方造成了巨大的混乱,但这些训练有素的米兰精锐战兵在经历了最初的恐慌后,迅速组织起了有效的反击。他们组成的枪盾阵正一步步加快压缩着道森等人的活动空间。 很快,道森的人马被彻底围困在了这数百战兵中间,腹背受敌。 “顶住!再坚持一下!”道森挥剑格开一支刺来的长矛,声音已经嘶哑。但他身边的士兵却在不断地倒下…… 外围的士兵首当其冲,面对如同毒蛇般不断从盾牌后刺出的长矛,他们缺乏有效的应对手段。一个士兵试图用剑拨开长矛,却被另一支同时刺来的长矛抓住了空档,锋利的矛尖瞬间穿透了他的皮甲,从肋下刺入!惨叫一声后,倒地抽搐。 另一个士兵怒吼着试图冲上前劈砍盾牌,却被几支长矛同时刺进腹中,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他们就像陷入沼泽的困兽,施展的空间被不断压缩,伤亡一步步增加,形势岌岌可危。 如果不能尽快突破敌阵,他们很可能会被这群陷入绝望、为了生存而战的米兰精锐彻底吞噬! 就在道森等人即将被米兰精锐的枪盾阵彻底吞噬的瞬间,一个如同炸雷般的吼声从他们头顶上方传来—— “道森兄弟!坚持住!” 城门上方的垛口处,罗格那狰狞的面孔探了出来。他对着下方密集的米兰精锐方阵,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对着身旁的掷弹兵大吼一声,“快!” 那名下属旋即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火种凑了上来! 嗤—— 引信接触火苗的一瞬间急速燃烧! 罗格看准时机,高高举起炸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那数百名正全力围剿道森等人的米兰精锐最中心的位置,猛地抛了下去! 第八百八十二章 破局 ………… 炸弹带着死亡的嘶嘶声,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人群最密集处! 此时,那些米兰精锐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道森等人和正面的威尔斯军团战兵身上,很多人根本没注意到站在墙上的罗格正对着他们抛下致命一击!直到炸弹滚落到他们脚边,那嘶嘶声才引起少数人的注意—— 但一切都太晚了!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瞬间在人群中心猛然响起! 爆炸中心位置,十余名米兰重甲步兵瞬间被撕成碎片,厚重的板甲如同纸片般被撕裂扭曲,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内脏混合着金属破片,呈放射状向四周疯狂喷射! 离得稍近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巨大的冲击波将他们连人带甲猛地掀飞出去,沉重地撞在同伴身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许多人被高速飞溅的大量破片击中面门、脖颈、盔甲缝隙,惨叫着倒地,痛苦地翻滚哀嚎! 浓烟和血腥味瞬间将这片区域笼罩!原本严密推进的枪盾阵中心,瞬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布满残骸和血污的空白区! 恐慌以爆炸点为中心,如同瘟疫般急速蔓延!士兵们被这来自头顶的、无法理解的恐怖打击吓得魂飞魄散,阵型瞬间大乱! 当所有人都为这熟悉又陌生的炸响不知多错时,门洞外,杰克和他的掷弹兵小队历经波折,终于艰难地挤到了战线的最前沿! 在他们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尸体和仍在疯狂厮杀的双方士兵。 “快,准备点火,木炭给我!”杰克对小队中最壮硕的那个掷弹兵吼道,随即接过一旁士兵递来的木炭。 那壮汉二话不说,从皮袋中取出一颗黑乎乎的炸弹抱在手里! “快!都下来!”杰克对面前的士兵大声吼道。 几人随即滚下尸堆,让出一条通道。 杰克见状立即将木炭凑近炸弹引信。 嘶—— “扔!”杰克看着引信燃到一半,厉声下令! 壮汉发出一声怒吼,双臂肌肉虬结,用尽力气,将这颗嘶嘶作响的炸弹猛地抛过了尸堆顶端,扔向了另一侧——那片依旧被米兰精锐死死扼守的门洞深处! 炸弹飞跃尸山,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下一秒—— 轰!!! 一声比之前任何爆炸都要恐怖、仿佛能撕裂天空和大地的巨响猛然从门洞深处炸响!其威力之大,甚至让整个城门楼都摇晃了一下! 巨大的声浪冲出门洞,震得门外所有士兵耳膜欲裂。即便很多人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依旧感到一阵剧烈的嗡鸣和眩晕,短暂失去了听觉。 炸弹响起的那一刻,被爆炸剧烈震撼的、那堆积了无数尸体和残骸的“尸堆”,再也无法维持稳定,轰然向外倒塌滑落!吓得门洞外的士兵连连后退,生怕被卷入这可怕的塌陷中。 而当声音稍稍平息,人们惊恐地望向门洞内时,看到的是一片真正的地狱景象——炸弹几乎在密闭空间内发挥了最大杀伤效果,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挂满了焦黑的洞壁,原本拥堵的通道竟然被短暂地“清空”了一大截! 城墙上,罗格狞笑着,点燃了第二颗炸弹,再次朝着下方那些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和恐慌的米兰精锐扔去! 轰!!! 又是一次可怕又无助的打击! 这一次,那些侥幸从第一颗炸弹下逃生的米兰精锐,最后一丝战斗意志被彻底摧毁了! “魔鬼!他们是魔鬼!” “跑啊!快跑啊!” 幸存者们发出了绝望的哭喊,再也顾不得什么阵型、什么命令、什么战友,彻底放弃了抵抗,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奔逃,只想远离这不断降临的死亡之火!他们甚至粗暴地推开挡住去路的、正在地上哀嚎翻滚的伤兵,任由其自生自灭。 紧接着,猎杀开始! 城门洞内,压力骤减的威尔斯军团士兵和道森带领的内应看着眼前崩溃逃窜的敌人,眼中瞬间爆发出嗜血的光芒! “杀!!一个不留!!” 安塔亚斯男爵、沃尔、道森以及其他军官同时发出了进攻的怒吼! 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们如同挣脱了锁链的猎犬,怒吼着从尸堆上一跃而下,冲向那些背对着他们、毫无战意只顾逃命的米兰精锐! 此刻,刀剑能从他们背后轻易地劈砍进去~ 南城门,这道最坚固的屏障,在这一连串毁灭性的爆炸和随之而来的恐慌性溃败中,终于被彻底撕开! 通往米兰心脏的道路,已然洞开!屠杀,从这一刻正式开始! 那扇吞噬了上百生命的死亡之门后,压抑已久的狂暴终于彻底释放!亲眼目睹了同伴惨死、经历了漫长而绝望的拉锯战后,威尔斯军团的战兵们眼中最后一丝理性被彻底烧尽,取而代之的是最原始的嗜血和杀戮欲望! “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安塔亚斯男爵的咆哮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 最前排的战兵们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冲过倒塌的尸堆和弥漫的硝烟,扑向那些惊慌失措、转身逃窜的米兰精锐! 刀剑疯狂地劈砍而下!不再是追求效率的致命一击,而是带着虐杀般的残忍! 一个战兵用阔斧狠狠劈在逃兵的背上,巨大的力量几乎将对方劈成两半,内脏和鲜血喷溅而出。他奋力将阔斧拔出,用力飞出,砍断了不远处另一个家伙的小腿。 投石机阵地的废墟旁,一名战兵小队长追上逃跑的跛脚骑士,从后面一脚将其踹倒。然后不顾对方的求饶,用长剑反复捅刺,直到对方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 有的士兵则专门攻击对方的腿部,将逃兵砍倒后,并不立刻杀死,而是任由其在地上爬行哀嚎,享受这种猫捉老鼠般的快感。 复仇的火焰和对财富的渴望,让他们变成了最可怕的屠夫。 门洞内瞬间变成了单向的屠杀场,伤兵的惨叫声和求饶声被更加疯狂的砍杀声和怒吼所淹没。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重新浸染。 道森喘着粗气,看了一眼自己左臂被长矛挑开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直流,但他此刻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追击的急切。 他挥剑格开一个试图攻击他的散兵,对着周围还能行动的手下嘶声大吼,“别管这些杂鱼!追!追上那些逃兵,别让他们跑了!跟我来!” 他深知,必须趁对方彻底崩溃、无法建立新防线之前,尽可能多地歼灭其有生力量,尤其是那些溃逃的重甲步兵! ………… 南墙内侧,景象同样混乱而恐怖。 从城墙上溃退下来的守军和那些从台阶上被炸退的重甲精锐混在一起,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沿着石阶和附近的街道向内城涌去。 军官们的呵斥早已无效,所有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逃离那些会爆炸的魔鬼和嗜血的北方人越远越好! 城墙上方,成功摧毁敌军抵抗的士兵们,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 “放箭!射死他们!” 弓弩手们冲到垛口和内墙边上,对着下方密密麻麻溃逃的背影尽情倾泻箭矢,如同狩猎场上的射杀活靶。 其余士兵则直接沿着台阶冲杀下来,如同猛虎下山,从背后刺穿那些逃跑不及的敌人。 不断有溃兵被追上,惨叫着被乱刀分尸,尸体滚落台阶,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和恐慌。 随着南门的彻底洞开和守军的全面崩溃,城外数千名早已等待多时的士兵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如同终于冲破堤坝的、积蓄已久的滔天巨浪,向着米兰城内汹涌而去! 这景象无比宏大—— 银色的盔甲洪流从敞开的城门源源不断地涌入,无数面沾满血污的旗帜在人群中疯狂舞动。 士兵们如同饥饿的狼群,嘶吼着、奔跑着,冲过街道,冲进广场,冲向每一座可能藏有财富和敌人的建筑! 脚步声、马蹄声、喊杀声、哭嚎声汇聚成一股席卷全城的恐怖声浪! 米兰——这座伦巴第的骄傲之城,此刻正被战争的狂潮一点点吞噬…… ………… 兵败如山倒,东墙和西墙方向,胜利的天平也随着南门的失守和全线总攻的开始而彻底向攻城一方倾斜。 守军原本就不高的士气瞬间崩盘到谷底!当他们看到南面升起的浓烟、听到那恐怖的全面进攻号角和如同海啸般涌入城市的喊杀声时,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伙计们,南门破了!快跑啊!”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东、西两处城墙上蔓延开来,守军纷纷放弃阵地,不顾一切地向内城逃窜。 东墙外的宫廷禁卫军团和西墙外的普罗旺斯大军,自然不会放过这绝佳战机。 “全军进攻!占领城墙!追击!” 东墙外,军团长科莫尔怒吼一声,聚集在城外的剩余士兵纷纷朝城内冲去。 士兵们此刻爆发出胜利的呐喊,毫不费力地就翻越了垛口,占领了几不再有任何抵抗的城墙。然后如同狩猎一般,开始疯狂追击那些狼狈逃窜的伦巴第士兵。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数千士兵从三个方向同时向米兰城内挤压,伦巴第守军的命运已然注定…… 第八百八十三章 携手进城 ………… 南城外,亚特骑在马背上,深邃的目光凝视着眼前这幅宏大而混乱的景象:数千名己方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流,正源源不断地通过那洞开的城门和占领的城墙,涌入米兰城内。喊杀声、哭嚎声、以及胜利的欢呼声交织在一起,从城内远远传来。 他重重地、几乎是从胸腔最深处舒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 一击破城,而且是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达成主要突破,这甚至远超出了他自己最乐观的预期。这场赌博,他赢了。 然而,身为最高统帅,他的思维必须比任何人都快一步。喜悦只是短暂的,他立刻清醒地认识到:战事还远未结束! 城内逃窜的守军,尤其是那些被打散的精锐,数量估计至少还有三千人。这些人如果困兽犹斗,负隅顽抗,将会让巷战变得异常残酷和漫长,增加不必要的伤亡。而如果他们选择从防御相对薄弱的北门突围逃走,将来也可能成为边境上的祸患。 亚特摩挲着剑柄,暗自忖度:必须将他们彻底解决! 他猛地转头,对一直在身旁的军团副长奥多下达了一连串清晰而冷静的命令,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 “奥多,立刻从预备队中再调集五百精锐,要快马轻甲,以最快速度绕至米兰城以北五英里外设伏!梯次配置,分段阻击!绝不能让大批敌军尤其是那些宫廷贵族逃脱!” “是,大人!”奥多重重点头,毫不迟疑,立刻调转马头前去点兵。 亚特的目光再次投向混乱的城内,继续下令,语气冰冷: “传令各攻城部队,在城内清剿残敌时,将溃散的守军向城市中心广场区域驱赶压缩!告诉他们,我要的是聚而歼之,不是零敲碎打!减少我军巷战的伤亡和消耗!” “另,派出精锐分队,立刻分别占领城内所有大型粮仓、武器库、金库以及米兰宫廷!严禁任何人哄抢!所有物资必须登记封存!重兵把守各处城门,尤其是北门,许进不许出!胆敢擅闯者,格杀勿论!”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按照他的意志,从疯狂的攻城模式转变为有序的占领和清剿模式。 就在这时,贝里昂兴冲冲地带着他的卫队骑马奔来。他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激动。 “亚特伯爵!我的天!你看到了吗?我们成功了!米兰!这可是米兰啊!”贝里昂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冲到亚特面前,勒住战马,眼神中充满了近乎崇拜的光芒,“太难以置信了!你的谋划!简直有如天神之手!” 他挥舞着手臂,难掩钦佩之情,“先是佯攻调动,再是内应破门,最后那精准无比的火油打击和炸弹开路……环环相扣,狠辣致命!尤其是最后那一下,将他们的精锐吸引到一起再用那种可怕武器……” “上帝啊,我从未见过如此高效……又如此可怕的攻城战!伦巴第公爵那个老狐狸恐怕到现在还没明白我们是怎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攻进去的!与你并肩作战,简直就是我的荣幸!” 亚特看着兴奋的贝里昂,脸上只是露出一丝淡淡的、略带疲惫的笑容。他并没有因为巨大的胜利和盟友的恭维而失态。 “胜利属于所有英勇的士兵,贝里昂伯爵。”他平静地说道,随即轻轻一抖缰绳,“走吧,让我们进去看看,这座伦巴第的公爵之城,如今的模样。” 说罢,亚特轻踢马腹,贝里昂紧随其后,在一队精锐侍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通过那布满尸骸和焦痕的城门破洞,踏入了浓烟未散、哭喊声依旧此起彼伏的米兰城内。 他们面前,是夕阳下巍峨却已残破的城墙;眼前,是充满未知、财富与危险的城市巷战。征服者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 米兰宫廷,往昔象征着伦巴第最高权力与奢华宁静的宫殿,此刻已彻底陷入了末日降临前的疯狂与混乱。 廊道精美的地毯被慌乱奔跑的脚步践踏得污秽不堪,走廊里、大厅中,到处都是惊慌失措、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奴仆、杂役和侍女。他们脸上早已失去了平日的恭顺与平静,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茫然。尖叫声、哭喊声、碎裂声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抢夺着触手可及的任何有价值的财货——银质的烛台、丝绸的窗帘、墙上的装饰画、甚至厨房里的银餐具! 为了争夺一个镶宝石的金杯,两个男仆竟然在走廊里扭打在一起,互相咒骂撕扯,完全不顾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桌椅东倒西歪,华贵的衣物从翻倒的衣柜中散落一地,被人踩来踩去,名贵的瓷器碎片随处可见。整个宫廷仿佛被洗劫过一般,充斥着一种文明秩序彻底崩塌后的野蛮和绝望。 内廷区域,稍显“有序”一些,但气氛更加压抑和恐慌。 伦巴第公爵的家眷——他的妻子、情妇、子女以及其他贵族亲属——早已接到了逃离的命令,正由脸色惨白的侍女和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帮着,手忙脚乱地将一些随身珠宝细软塞进一个个大小不一的首饰盒与木箱里。 贵妇们早已花容失色,眼泪冲花了精致的妆容,孩子们被这恐怖的气氛吓得哇哇大哭,却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巴,生怕他们的哭声引来城外的野蛮人。 而在旁边的偏殿和宝库门前,景象更是令人瞠目结舌。一队队宫廷卫士正汗流浃背地将数不清的贵重财货从库房中搬运出来,粗暴地塞进一个个巨大的橡木箱里。 金光几乎要闪瞎所有人的眼睛!成堆成堆的金币如同普通的谷物般被用扔进箱子;无数闪耀着各色光芒的宝石、珍珠项链、钻石冠冕被随意地倒入铺着软布的箱中。 来自东方的精美玉器、象牙雕刻、细腻的瓷器被匆忙地用丝绸包裹塞填;一卷卷价值连城的名画和古籍被草草卷起……财富的数量之多,以至于许多箱子都因为过度填充而无法合拢。 这些伦巴第公国数代积累的惊人财富,此刻正被疯狂地打包,只为在城破之前能抢运出去。 ………… 内廷书房里,与外面的喧嚣和疯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伦巴第公爵本人却异常安静。 他独自一人坐在那张宽大的、用整块橡木雕刻而成的书桌后,背对着房门,一动不动。 他身上依旧穿着华贵的公爵袍服,但早已褶皱不堪。他没有参与任何“准备工作”,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外面,原本繁华美丽的米兰城,此刻已是四处浓烟滚滚,好几处地方甚至还能看到明显的火光。 曾经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此刻充斥的是惊恐的逃难人群、零散的败兵以及正在逐街清剿、如同黑色潮水般蔓延开的勃艮第士兵。 喊杀声、哭嚎声、以及胜利的野蛮欢呼声,即使隔着厚厚的玻璃和高墙,也依旧隐隐可闻。 伦巴第公爵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明显的恐惧。只有一种极致的、死灰般的苍白和空洞。他的眼神涣散地追随着一缕升腾得很高的黑烟,仿佛灵魂早已抽离了躯体。 他的内心,正经历着天崩地裂般的崩塌。 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自信满满地坐在这个位置上,听着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的报告,认为凭借米兰坚不可摧的城防和充足的守军,至少能坚守数月,足以拖垮城外那些“北方野蛮人”,甚至期待着他散布的谣言能引发勃艮第人的内乱。 他期待着胜利,期待着羞辱那个胆敢挑战他权威的勃艮第乡下伯爵,期待着巩固他南陆霸主的地位。 然而,现实给了他最无情、最残酷的一击! 快!太快了!从敌军发动总攻到城破,才过了多久?一天?甚至可能更短! 他寄予厚望的城墙、他信任的军队、他精心储备的物资……一切的一切,在那位勃艮第伯爵冷酷而高效的战术和他那些士兵们悍不畏死的攻击下,竟然如同纸糊的城堡般,轰然倒塌! 这种巨大的落差和挫败感,几乎瞬间击垮了他所有的意志。他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冰冷的绝望和无助。 他并非没有想过失败的可能,但他从未想过,失败会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彻底,如此……充满了耻辱。 他现在才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对手。但那明白,来得太晚了。 窗外,代表着他统治终结的黑烟,正不断升腾,融入昏暗的天空。 书房内,这位头发花白的统治者依旧静静地坐着,仿佛化作了一尊绝望的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那早已翻江倒海却无处宣泄的崩溃。 伦巴第公爵缓缓地转过身,沉重的目光扫过书房墙壁上那一幅幅精心装裱的先祖画像。 画像上的人物,无论是开创基业的雄主,还是中兴时代的明君,一个个都目光锐利、姿态威严,仿佛正透过画布无声地凝视着他这个不争气的后裔。 第八百八十四章 清剿 ………… 他们的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刺痛着伦巴第公爵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数百年的基业啊!历经风雨、无数先辈呕心沥血才建立并维系下来的伦巴第公国,曾经是南境不可动摇的霸主……而如今,竟然就在他的手上,在他自以为是的决策和错误的信任中,轰然崩塌,毁于一旦!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无尽羞愧、绝望和巨大痛苦的撕裂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伦巴第公爵的眼眶再也无法承受那沉重的悲伤和悔恨,一滴浑浊的泪水终于挣脱了束缚,沿着他苍白僵硬的脸颊滑落,滴在华贵的袍服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啊……” 他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呜咽,猛地抬起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桌面上! 砰! 一声闷响后,桌上的鹅毛笔震跳起来,墨水溅洒而出,如同泼洒开的绝望。他的手背瞬间红肿,但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内心痛苦的万分之一。 ………… 当伦巴第公爵正沉浸在无法自拔的痛苦中时,米兰宫廷外,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策马狂奔而至~ 他甚至来不及等战马完全停稳,就慌乱地从马背上翻滚下来,落地时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显得异常狼狈。 他华丽的斗篷上沾满了尘土和的污渍,头盔也不知丢在了何处,头发散乱,脸上混合着烟灰、汗水和惊恐。 在逃亡宫廷的路上,他所见的景象比战场更加令他心寒—— 街道上早已秩序崩坏,到处都是惊慌失措、四处逃窜的市民和丢盔弃甲、失了建制的散兵游勇。哭喊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更可怕的是,一些胆大的流民和地痞已经开始趁火打劫,他们砸开店铺的门窗,疯狂抢夺着里面的物品,甚至有人公然围攻落单的士兵,试图抢夺他们手中的武器和盔甲! 整个米兰城,仿佛一夜之间从文明的城池退化成了弱肉强食的丛林。 弗朗切斯科顾不上去理会这些混乱,他踉跄着站稳,立刻朝着宫廷大门冲去。守卫宫门的正是宫廷最核心的力量——御林铁卫。 他一把抓住正在宫门外紧张戒备的铁卫队中队长的臂甲,声音因为急促和恐惧而变得嘶哑尖锐: “快!立刻派人!派人分别前往东、西、南三面城墙!找到负责守城的领兵子爵,传达我的最后命令:放弃现有阵地,立刻集结所有还能指挥的兵力,向北门方向靠拢!我们在北门集结,准备突围!快!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中队长显然被这个命令惊呆了。放弃所有城墙?这意味着彻底承认城破,而且要放弃大量还在各自为战的士兵。 他愣了片刻,但在弗朗切斯科几乎要吃人的目光逼视下,还是迅速反应过来,重重点头,“是,大人!” 中队长随即转身,对着手下几名最机警的士兵快速下达命令,几人立刻翻身上马,冒险冲入混乱的街道,分别奔向不同的方向。 弗朗切斯科下达完命令,喘着粗气,看了一眼宫门外越聚越多、神色惊恐又带着一丝贪婪的溃兵和难民,眼中闪过一抹极度狠厉之色。 他对着守门的铁卫厉声喝道:“一定要守住宫门!从现在起,但凡敢靠近宫门五十步内的流民,格杀勿论!听懂了吗?!” “是!大人!”铁卫们心中一凛,但还是齐声应命,手中的长矛和刀剑握得更紧,转身对准了外面骚动的人群。 下达了这道冷酷至极的命令后,弗朗切斯科不再有丝毫停留,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进了宫门。他现在必须去见伦巴第公爵,无论是护送他一起突围,还是…… 他知道,时间已经不多了。勃艮第人的脚步随时可能踏进这座宫殿。 ………… 米兰城内,离南城门不远处的主街上,与宫廷周边那种混乱中带着最后一丝秩序挣扎的景象不同,这里已不再是城市街道,而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腥的露天屠宰场。 在这条曾经最繁华和富有的街道上,秩序早已彻底崩坏,只剩下最原始的杀戮与逃亡。 对城内残兵的清剿,已然开始…… “啊——我的手!!”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空气! 一个拼命奔逃的米兰重甲步兵被一名疾驰而来的威尔斯军团骑兵追上,锋利的战斧带着战马的冲力猛地挥下,轻易地劈断了他试图格挡的手臂! 断臂带着鲜血飞落,重甲步兵惨叫着应声倒地。马背上的骑兵小队长冷酷地拨转马头,战马人立而起,碗口大的铁蹄随即重重落下! 咔嚓!! 铁蹄精准地践踏在倒地铁甲兵的胸腔上,传来一阵骨裂的脆响。那厚重的板甲瞬间凹陷下去,里面的身体如同被踩烂的果子般爆开,鲜血从盔甲缝隙中汩汩涌出。 骑兵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已经策马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宽阔的主街上,数百骑兵如同狩猎的狼群,肆意驰骋!他们利用速度优势,不断追逐、切割、砍杀着那些失去秩序、狼狈逃窜的伦巴第士兵。 长剑挥过,头颅飞起;长矛突刺,逃兵瞬间被钉死在路边的墙壁上。 此刻,马蹄声、砍杀声、垂死哀嚎的声音交织成了一首死亡的协奏曲,宣告着所有人的命运。 那些逃亡的伦巴第士兵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和绝望—— 有人彻底崩溃,扔掉武器跪倒在地,双手抱头,用变调的声音哭喊着“饶命!我投降!”,但下一秒就被疾驰而过的骑兵顺手砍掉了脑袋。 有人试图做着最后的抵抗,背靠墙壁,绝望地挥舞着武器,但很快就被几匹战马同时围住,乱刀分尸。 更多的人则是在徒劳地奔跑,脸上肌肉扭曲,边跑边发出意义不明的哭喊,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只求能离身后的死神远一点,再远一点。 而那些试图逃进狭窄巷子以躲避骑兵的伦巴第人,则遭遇了更悲惨的命运——他们很快就发现,巷子的另一头的骑兵早已如野狼般注视着自己! “别过来!别过来!” “懦夫!跟他们拼了!” 绝望的伦巴第士兵发出最后的嘶吼,但迎接他们的是从前后两个方向同时刺来的长矛和劈来的刀剑!无处可躲,十几个人瞬间就被乱刀劈砍而死,尸体堆叠着堵塞了巷口。 除了骑兵,其余士兵——轻甲步兵、重甲步兵、弓弩手,甚至一些拿着短剑和斧头、原本负责后勤的辎重兵——都加入了这场疯狂的猎杀盛宴! 他们死死咬着逃亡的伦巴第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生怕任何一个“战功”从自己眼前溜走。因为每一颗敌人的头颅,都意味着一笔实实在在的赏金和军功积累,这是在和平时期难以想象的发财和晋升机会! 狭窄的死巷里,一群威尔斯军团重甲步兵将三十几个走投无路的伦巴第溃兵(夹杂着一些轻步兵和弓箭手)堵在了一条死胡同里。 “嘿嘿,伙计们,这下发财了!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抢!”一个满脸虬髯的重甲老兵咧嘴笑着,用染血的斧头敲了敲自己的盾牌,仿佛在清点围栏里的牲口。 “那个戴羽盔的军官是我的!谁也别跟我抢!他的脑袋肯定更值钱!”另一个年轻的士兵兴奋地指着人群中一个试图组织抵抗的敌军小队长。 巷子里的伦巴第人发出一阵阵绝望的呐喊,开始了他们徒劳的抵抗…… 随着一阵阵铁靴踏在石板上的闷响和剑矛斧锤的交响过后,很快,他们就被如林般推进的重甲步兵淹没。 临街的商铺外,几个伦巴第士兵惊慌失措地撞开一家丝绸店的木门,试图躲藏无处不在的敌人。 然而,他们的身影早已被身后的追兵捕捉。 “那群杂种碎跑进店里了!快!别让肥羊跑了!”外面追来的几个轻甲步兵大喊着,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很快,店里立刻传来女人的尖叫、物品被打翻的碎裂声、以及那几个伦巴第士兵短暂的惨叫。 不一会儿,这些士兵心满意足地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颗滴血的头颅,另一只手还抓着几匹顺来的上好丝绸。 “啧,这丝绸真不错,拿回去送给我喜欢的姑娘做件新裙子。” 城市中间,一处几条主街交汇的十字路口,杰森带着数十弓弩手,死死咬着那群在街道上狂奔的敌方轻甲步兵。 嗖! 一支破甲重箭射穿了一个正在奔跑的骑士的大腿。 “干得漂亮,汉克!这下他跑不了了,留给其他伙计处理吧!”一旁的同伴称赞道。 “那可不行,这可是我要攒钱回去买块地的,必须我自己动手!”这个叫汉克的弩手一边重新上弦,一边嘟囔着,随即对着骑士的脑袋补了一箭。 然而,伦巴第人也并非全然待宰的羔羊。为了活命,他们仍在拼命抵抗。 在一些街区,偶有带队的军官或骑士在绝境中爆发出勇气,试图收拢残兵,依托街垒或建筑进行短暂而激烈的阻击…… 第八百八十五章 城池易主 ………… “结阵!长矛手在前!弓箭手上房!想活命就给我顶住!”一座高大的木质建筑旁,一个满脸是血的骑士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在混乱中聚集起了几十个士兵,用路边的杂物堆砌了简单的工事,用弓箭和长矛击退了第一波冲来的、有些轻敌的散兵,为自己的逃亡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但这样的抵抗如同暴雨中的火苗,零星而短暂,很快就被更多闻讯赶来的、杀红了眼的威尔斯士兵扑灭。 猎杀与反抗,在这座沦陷的城市每一个角落上演,将米兰彻底拖入了血腥的深渊。 ………… 南城门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焦糊气味。 亚特勒住缰绳,身下战马不安地踩着蹄子,打着响鼻。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城门内的景象,即使是他这样经历过无数恶战的统帅,此刻也不禁为之深深震撼,眉头紧锁。 这里,俨然已是一幅活生生的人间地狱绘卷。 断壁残垣随处可见,被投石机砸塌的房屋、被火油焚毁的箭塔兀自冒着滚滚浓烟,刺鼻的气味弥漫充斥着整座城池。 街道上、广场上、以及那些城内军民住宅的门口,到处都堆满了姿态各异、残缺不全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无处下脚。 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和尚未干涸的鲜红溪流在石板路的缝隙中肆意流淌、汇聚,形成一滩滩令人心悸的血洼。 破碎的内脏、撕裂的肢体、飞溅的碎肉和白色的骨茬随处可见,大量苍蝇围着这些饕餮盛宴嗡嗡作响。 一些尸体被战马践踏或被重物碾压过后,几乎变成了一滩难以辨认的肉泥…… 空气中除了血腥和硝烟,更弥漫着一股绝望和死亡的气息。 “上帝啊……” 亚特身旁,贝里昂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兴奋早已被眼前的惨烈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骇然,“我……我多年来经历过不少战斗,但像这般惨烈的……真是头一回。这些伦巴第人,尤其是随后赶来西墙的那些米兰精锐,抵抗实在太坚决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显然也被这恐怖的场面深深触动。 亚特沉默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敌人的顽强超出了他的预计,这也意味着他麾下士兵的伤亡同样惨重。胜利的喜悦被这沉重的代价冲淡了不少。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城墙上,传来了士兵们兴奋的欢呼声。 几人抬头望去,只见几名威尔斯军团的士兵正奋力地将那面象征着伦巴第公爵权威、绣着金色雄狮的旗帜从高高的旗杆上扯下,随意地扔下了城墙~ 那面曾经飘扬在米兰城头、代表南境霸权的旗帜,如同垃圾般飘落,淹没在下方的尸山血海之中。 紧接着,一面崭新的、绣着勃艮第侯国奥托家族鸢尾花与飞鹰图案的纹章旗被升了起来,在带着硝烟的风中缓缓展开。 随后,另一面更加狰狞、绣着怒睁血眼、仰天咆哮的黑色巨狼的旗帜——亚特的血眼啸狼纹章旗——也被缓缓升起,猎猎作响! 这两面旗帜的升起,向城内城外所有仍在战斗或逃亡的所有人宣告着一个铁一般的事实——米兰城,这座伦巴第公国的国都,在此刻,已经彻底更换了主人! 亚特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胜利的喜悦终于压过了眼前的惨烈带来的沉重。他深吸一口气,迅速从战争的残酷中抽离出来,恢复了冷静。 亚特转过头,对紧跟在他身后、面色同样凝重的军法官马修沉声道:“马修,立刻传令全军:严禁任何士兵擅闯民宅、烧杀劫掠、淫辱妇女!凡有违令者,一经发现,无论军阶高低,军法处置!我要的是这座城市的臣服,而不是一片废墟!让你的军法队立刻行动起来,巡逻全城,执行军法!” “是!大人!我马上去!”马修重重领命,眼神变得冰冷而严肃,立刻带着手下开始执行这铁血的命令。 紧接着,亚特又对身边的传令兵道:“告知各级军官、所有士兵!务必活捉伦巴第公爵!任何人发现其踪迹,不得擅自处置,必须立刻上报!我要活的!” 最后,他看了一眼周围混乱的战场和远处依旧传来零星战斗声的城市中心,对跟在身后的中军书记官鲍勃说道:“将中军指挥营帐立即转移到城中心的教堂广场!是时候着手全面接管米兰城了。” “是,大人!”鲍勃拨转缰绳快速朝城外跑去。 命令一道道下达,清晰而高效。 在硝烟与血腥尚未散尽的战场上,新的秩序已经开始伴随着铁腕和威严,强行注入这座刚刚陷落的城市。亚特的角色,正从攻城略地的统帅,迅速转变为掌控秩序的统治者…… ………… 米兰宫廷内,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脚步匆匆,甚至带着一丝踉跄,行走在森冷而幽闭的廊道里。两侧高大的石墙和穹顶投下沉重的阴影,仿佛要将他吞噬。 然而,与这环境的冰冷截然相反,他却觉得浑身燥热难当。额头上、鬓角处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如同战鼓般敲击着他的耳膜。 此刻,他的内心早已乱成一团麻,充满了恐惧、羞愧和无法交代的绝望—— “我该怎么开口?我该怎么向公爵大人开口?难道直接告诉他,南门没了,勃艮第人已经冲进来了~” “城池……还能守多久?一天?还是半天?或许我该如实告诉他,那些北方人像疯子一样见人就杀,防线已经全面崩溃了!米兰保不住了!” “占领”这个词汇让他不寒而栗。米兰,伟大的米兰,难道今天就要彻底沦陷在我们手中?成为勃艮第人的战利品?我们是千古罪人! 无数疑问和一个又一个解释在他脑海里产生,旋即又被他推翻。 沿途,两侧属于公爵亲眷的房间里,不断传来各种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女人和孩子的哭喊、男人焦急的争吵、瓷器被狠狠摔碎的刺耳声响、以及柜子翻倒的沉重闷响。 整个宫廷的心脏地带,也正在被恐慌和末日情绪迅速侵蚀。 砰! 突然,弗朗切斯科右前方一扇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抱着一个沉重银壶的杂役慌不择路地冲了出来,险些一头撞进弗朗切斯科的怀里! “大……大人!饶命!饶命啊!”那杂役看清来人,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跪倒在地,手中的银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只是不住地磕头求饶。 若在平时,弗朗切斯科绝对会下令将这个趁乱偷窃的贱奴当场处决。但此刻,他根本无暇顾及这些蝼蚁般的琐事。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厌恶地瞪了那杂役一眼,仿佛在看一块碍路的垃圾,随即绕过他,继续加快脚步朝内廷深处走去……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位往日沉着冷静的军事大此刻看上去极度紧张,脸色苍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把嘴唇紧紧抿着,仿佛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转过廊道的拐角,一扇厚重的、包着铁皮的内廷大门出现在眼前。两名全身着银色板甲中的铁卫像雕像般守卫在那里。 看到弗朗切斯科走过来,他们无声地行礼,然后合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弗朗切斯科看了两人一眼,铁卫面甲下的眼神冷漠而空洞,这让他心中的不安更加浓烈。他迫不及待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大门。 很快,一系列杂乱而令人羞愧的问题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翻滚、撕裂着他的神经—— “三天!我承诺过至少能坚守三天!可现在连半天都不到!我该如何解释这灾难性的失败?” “借口……对!我需要一个借口……对了!武器!是那种可怕的、会爆炸的武器!前所未见,威力巨大!” “我就该这么说!勃艮第人使用了一种恶魔般的全新武器,瞬间就炸毁了坚固的城门,守军死伤极其惨重,士气瞬间崩溃……对,就是这样!这不能完全算是我的责任……” 他拼命地在脑海中编织着各种理由,试图减轻自己的罪责,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 很快,那扇熟悉的、冷峻的书房大门映入了他的眼帘。 但令他有些意外的是,房门竟然敞开着一条缝。里面既没有传来他预想中的咆哮怒骂,也没有激烈的争吵声,只有一片死寂,让人琢磨不透。 门外也透着些许诡异。 走廊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几盏壁烛摇曳着微弱的光芒。门口,只有两名铁卫像幽灵般一动不动地站在门两侧阴影里,仿佛融入了墙壁。 周围安静得可怕,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那两名铁卫几乎微不可闻的、金属盔甲随着呼吸产生的细微摩擦声。 这种过分的安静,比任何咆哮都更让弗朗切斯科感到窒息和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袍,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颤抖着伸出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门…… 第八百八十六章 拖延 ………… 当橡木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的目光恰好与伦巴第公爵四目相对。 这一刻,弗朗切斯科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几乎骤停。 伦巴第公爵的脸上没有预期的暴怒,没有歇斯底里,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有一种近乎死水般的平静,以及那双深陷眼窝、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无边疲惫和空洞的眼睛。 这种异常的平静,比任何怒骂都更让弗朗切斯科感到恐惧和窒息。 他极力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缓缓朝里面走去,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准备承受伦巴第公爵的雷霆之怒。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伦巴第公爵却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异常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直接问出了一个让弗朗切斯科魂飞魄散的问题: “弗朗切斯科,告诉我,勃艮第人和普罗旺斯人……大概还需要多久,会到达宫城大门外?” 弗朗切斯科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他心中顿时掀起惊涛骇浪——公爵大人怎么会知道!他怎么会知道敌人已经攻进城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解释和推脱之词,瞬间被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击得粉碎,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猛地吸了一口气,脸色惨白,冷汗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淌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见弗朗切斯科这副模样,伦巴第公爵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他重重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叹了一口气,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 “当那声来自南城门的……传遍了整个米兰城的、让人可怕的轰鸣声响起时,”伦巴第公爵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绝望,“我就已经……预料到结局了。”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迷离,缓缓陷入了回忆…… “一个多月前,在波河平原上……我就亲身领教过勃艮第人这种秘密武器的威力了。那如同地狱雷霆般的巨响……我带去的一千多名最精锐的骑兵,几乎瞬间就……灰飞烟灭。” 他顿了顿,声音里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苦涩,“我当时离得足够远,只是被震落下马……侥幸,在几十个忠诚卫士的拼死护卫下,才逃回了米兰……否则,早就和那些骑兵一样,尸骨无存了。” “如今,”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弗朗切斯科,眼神里充满了无奈的认命,“他们再次使用了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来攻城……我又怎能……还敢奢望奇迹发生呢?” 说到这里,伦巴第公爵的语气反而彻底平静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解脱。他不再追问细节,也不再责怪任何人,只是用一种近乎吩咐日常事务般的口吻,对弗朗切斯科说道: “抓紧时间安排吧,弗朗切斯科。想办法,平安地将我、我的亲眷、还有宫廷里那些重臣和勋贵们……送出米兰。”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渺茫却又不甘彻底熄灭的光芒,“如果……如果能逃过这一劫……也许,将来……我们还有机会,重新打回来。” 说完这最后一句近乎自我安慰的话,伦巴第公爵不再看弗朗切斯科,而是缓缓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向那扇巨大的窗户,背对着他,静静地望着窗外越来越混乱、火光越来越近的城市景象,一言不发,仿佛化作了一尊凝固的、绝望的雕塑。 弗朗切斯科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计划未被深究的侥幸,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愧和巨大的失落。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沉浸在失落情绪里的时候。 他缓缓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压力都吐出体外。 然后,他对着伦巴第公爵的背影,极其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间弥漫着末路气息的书房。 轻轻带上房门,弗朗切斯科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急切。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执行伦巴第公爵刚刚下达的、也是目前最重要的命令——逃亡! 弗朗切斯科刚轻轻带上书房那沉重的橡木门,还未来得及平复自己复杂的心绪,就看见铁卫队长正脚步匆忙地沿着长廊朝他走来。 这位向来以冷峻沉稳着称的爵士,此刻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古井无波,眉宇间紧锁着化不开的焦虑与紧迫,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作为伦巴第公爵最信任的贴身护卫首领,侍奉这位公国统治者多年,他经历过无数风雨,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无力与急迫。 虽然宫廷高墙之内暂时还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但墙外远处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以及越来越近的混乱喧嚣,都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提醒着他,致命的危险正在步步逼近。 他刚刚亲自去宫门处巡视并布置防务归来,为了阻止那些可能随时涌来的溃兵和暴徒冲击宫城,他已经将守卫增加了一倍,但这依然不能给他带来丝毫安全感。 时间每流逝一秒,脱困的希望就渺茫一分。他现在最迫切的任务,就是必须立刻见到伦巴第公爵,明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是死守宫城,还是即刻撤离? 就在这时,弗朗切斯科拦住了他的去路。军事大臣的脸色同样不好看,但眼神中却多了一份孤注一掷的决断。 “莫拉爵士,你来得正好!”弗朗切斯科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快!立刻以最快速度,将公爵大人的所有亲眷、宫廷重臣以及勋贵元老全部集中到内廷庭院!准备好最精简的行装和便于携带的金币,准备出城!” 铁卫队长闻言,心中一惊,但随即又感到一丝了然——这确实是目前唯一可能的选择了。他立刻点头,“是,大人!我立刻去办!” 但他马上又提出了另一个关键问题,“大人,您是否已经派人去联络城外?尤其是北门方向?我需要知道还有多少兵力可以接应,或者至少能为我们拖延时间!” 弗朗切斯科快速答道:“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第二件事!立刻派出你最得力的手下,立刻前往北门方向打探!命令所有还能联系上的残部,不惜一切代价退守北门,建立防线,死死拖住追击的敌军!他们的任务不是胜利,是为公爵大人的撤离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明白吗?” “明白!”铁卫队长重重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大人,撤退路径如何安排?如果直接从北门走,目标太大,很可能立刻就被敌人的骑兵追上,恐怕……”他认为这极不保险,几乎是自投罗网。 弗朗切斯科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决绝,他凑近铁卫队长,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耳语了一番,透露了他的秘密计划。 “我们这样……” 只见铁卫队长听着听着,紧锁的眉头逐渐舒展,眼中露出惊讶、随即又转为赞同和决然的神色,不停地点头。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大人此计虽险,但确是眼下唯一的生路!”铁卫队长听完,立刻说道。 “事不宜迟!快去安排!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弗朗切斯科催促道。 “是!”铁卫队长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转身,按着剑柄,迈着坚定而迅速的步伐离去,开始执行这套极其冒险却又可能是唯一希望的逃亡计划。 宫廷之内,最后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行动,悄然展开…… ………… 很快,铁卫队长派出的士兵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将弗朗切斯科的命令迅速传遍了内廷的每一个角落。 转瞬间,这座原本秩序已经开始缓慢崩塌的最后堡垒,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炸开,所有人仿佛都陷入了一种极度恐慌又忙乱不堪的“准备”之中。 内廷里,命令像一道冰冷的闪电,击碎了贵妇名媛们最后一丝幻想。哭嚎声、尖叫声和焦急的催促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在那些奢华即将被抛弃的卧室和偏厅里,女眷们的第一反应竟是本能地冲向华丽的衣橱,手忙脚乱地将那些精美的丝绸长裙、天鹅绒斗篷、镶嵌着珍珠和蕾丝的华服胡乱地塞进打开的木箱里。这些象征着她们身份、地位和往日奢靡生活的物件,是她们难以割舍的过去。 “快!多拿几件!这件是东方的丝绸!” “我的貂皮斗篷!冬天还要穿的……” 然而,一旁的男人们却粗暴地打断了她们这近乎徒劳的行为。 “愚蠢的女人!都什么时候了?还要这些累赘做什么!”一个威托特家族的男丁一把推开正在装箱的妻子,将里面的华服全部抓出来扔在地上,大吼道:“金币!珠宝!把所有的金币和珠宝首饰盒拿出来!只带这些!快!” 类似的情景在各个贵妇们的房间里上演…… 第八百八十七章 死亡阴影 ………… 男人们红着眼睛,吼叫着,将女人塞进去的衣物和那些无用的东西全部粗暴地清出来,转而疯狂地搜寻并抢夺着每一个能找到的金币袋、珠宝匣、镶嵌宝石的匕首、小巧的金器……一切体积小、价值高、便于携带和兑换的硬通货。 女人们被呵斥声吓得发愣,看着自己心爱的华服被践踏在地,看着男人们那因为恐惧和贪婪而扭曲的面孔,先是难以置信,随即爆发出更加悲切的哭声。 她们哭泣着,争辩着,却又无可奈何地服从,颤抖着双手将珍藏的珠宝首饰交出,塞进男人们递过来的、更小的箱子中。 她们的流淌的眼泪不仅是因为被迫舍弃的华服,更是对眼前这突如其来、残酷无比的逃亡现实的恐惧,以及对城外那越来越近的、代表着毁灭的喊杀声的极致惊恐。 优雅和体面,在生存面前,被撕得粉碎。 ………… 宫廷之外,几队得到命令的宫廷侍卫,硬着头皮冲出了岌岌可危的宫门,冒险进入已然彻底失控的城市街道。 他们的任务是前往那些尚未得到撤退消息的宫廷重臣的府邸,接应他们及其直系亲属前往宫廷汇合,一同逃亡。 然而,此刻城内的混乱程度,比之片刻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果说之前城内的主旋律是攻守双方的猎杀与逃亡,那么现在则彻底演变成了守军全面的崩溃!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成建制的抵抗,只有更多像无头苍蝇般逃窜的败兵和趁火打劫的暴徒。 许多店铺和富户的住宅被砸开,里面正上演着疯狂的抢夺,暴徒们为了争抢财物甚至互相殴斗砍杀。一些地方已经被点燃,火势开始蔓延,浓烟遮天蔽日。 喊杀声依旧没有平息,反而离宫廷越来越近! 勃艮第和普罗旺斯的士兵们开始有序分散开来,以小队形式逐街逐巷地进行清剿和扫荡,他们的战线已经推进到了距离宫廷两三个街区的地方! 城内零星的、绝望的抵抗在某些角落爆发,但很快就被淹没…… 前往勋贵府邸的宫廷侍卫们不得不拔剑开路,有时甚至需要砍翻挡道的暴民才能艰难地向前推进。他们马蹄下的街道,早已被血污、尸体和散落的杂物所覆盖。 整个米兰城,仿佛正在一场可怕的盛宴中自我毁灭,而这场盛宴的终点,便是那座孤零零矗立在滚滚浓烟中的伦巴第宫廷。 死亡的阴影,已经清晰地笼罩在了宫墙的塔楼之上…… ………… 米兰城内西北方向,贫民窝棚边缘的街道上,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捂着左臂还缠着被火烧焦的破布、脸上混合着血污与烟尘,此刻正声嘶力竭地试图收拢从南墙和西墙方向溃败下来的残兵。 自南墙西段被威尔斯重甲步兵彻底突破,他便撤退到了城内的教堂广场附近。不久后,他亲眼目睹了那可怕的“怪物”如何将自己寄予厚望的米兰精锐炸得人仰马翻。这一刻,他就知道大势已去。 随即他带着自己的亲卫和那些退下来的士兵且战且退,一路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和复杂街巷向北逃窜。 沿途,他不断试图收拢溃兵,但恐慌如同瘟疫,每一次敌军的追击都会让他刚刚聚集起来的一点人马再次散掉大半。他能一路逃到这里,几乎全靠对地形的熟悉和上帝赐予他的那一点点运气。 此刻,他好不容易在这条相对宽阔的街道上,暂时聚集起了大约四百名溃兵,其中不乏一些失去头领的精锐重甲。 为了多撑一些时间,他试图以这些重甲为骨干,组建一道临时的防线,且战且退,朝北门方向撤退——那是目前唯一可能还掌握在自己人手中的逃生通道。 可容四架马车同时通行的街道被这数百名撤退的士兵挤得水泄不通。最外围的重甲步兵以盾牌为墙,组成了一道摇摇欲坠的半圆形防线。但他们的对手,如同附骨之疽般紧追不舍,显然不打算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紧紧跟在他们身后追击而来的敌军阵容齐全得令人绝望! 两侧的屋顶和街角,敌人的弓弩手不断进行精准而致命的射击,利箭呼啸着从盾牌缝隙中钻入,每一次弓弦响动,几乎都伴随着一声伦巴第士兵的惨叫。 正前方,威尔斯军团的重甲步兵和长矛手步步紧逼,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他们手中的长矛如同毒蛇般不断突刺,撞击着伦巴第人的盾牌,发出令人心悸的砰砰声响,逼迫着整个阵型不断向后压缩。 然而,真正的致命一击来自侧翼! “让开!重骑兵来了!”一声大吼从士兵们后方传来。 只见十几个隶属于佣兵军团的重装骑兵,在街口完成了短暂的加速!他们人马俱甲,如同钢铁巨兽,沉重的马蹄敲击着石板路,发出雷鸣般的巨响,带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狠狠地撞向了半圆阵最为薄弱的侧翼! 轰隆!!! 恐怖的撞击声瞬间响起! 一面面盾牌在战马的巨大动能面前如同纸片般被撞飞、碎裂!盾牌后的士兵发出阵阵哀嚎,骨骼碎裂声密集如暴雨! 整个圆阵的侧翼被这雷霆万钧的一击瞬间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血肉模糊的缺口! “堵住缺口!他们冲进来了!” “顶住!快顶住啊!” 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伦巴第士兵最后一点抵抗意志。防御阵型瞬间瓦解,士兵们惊恐地尖叫着,互相推搡踩踏,再也顾不上什么命令和阵型。 双方立刻陷入了极度混乱的贴身混战!但在伦巴第人士气彻底崩溃、阵型瓦解的情况下,这几乎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 法比奥站在人群后方,亲眼目睹了这绝望的一幕。他知道,一切都完了!所有的努力都将是徒劳的! “快!去北门!”他对着亲卫发出最后一声绝望的嘶吼,再也顾不得那些还在血战中挣扎的士兵,猛地转身,在亲卫的簇拥下,朝着北门方向亡命奔逃。 随着最高指挥官的逃离,这些伦巴第士兵最后一点坚持下去的理由也消失了,所有人瞬间转身,拼命奔逃,不再做任何无谓的抵抗…… “哈哈哈!兄弟们!杀光他们!一个不留!”看到敌人彻底崩溃,科林发出了兴奋的咆哮,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挥舞着长剑率先冲入了溃散的人群。 屠杀瞬间进入了最疯狂的阶段! 由于双方之间的人数差距,往往三四个士兵追着一个伦巴第残兵猛追猛打。长剑从那些绝望的伦巴第人背后被狠狠刺入,随即被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是第四个士兵再补上致命一击。 弓弩手手里的箭矢如暴雨般倾斜而下,射杀着远处奔跑的目标。 一时间,街道上惨叫连连,血流成河。 但很快,这里便安静了下来。原本聚集在一起试图做最后抵抗的近四百名伦巴第士兵死伤超过七成,尸体层层叠叠,铺满了街道。 那些残兵则陆陆续续钻进附近的街巷,直奔北门的方向。那里,成为了逃亡者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 北门城墙,负责镇守此处的领兵子爵多利亚此刻心急如焚。 他紧握着剑柄,目光焦虑地扫视着东西两侧的城墙——那里,黑压压的敌兵正如同潮水般不断涌来,已经逐渐占领了相当长的一段城墙,正与他的部下进行着激烈的争夺战,喊杀声和惨叫声不绝于耳。 然而,更让他感到不安,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是北门外的景象。 从南城门开始攻城一直到现在,城外那支隶属于普罗旺斯军团的攻城队伍就仿佛不存在一般,始终按兵不动!没有进攻,没有佯攻,甚至连一支威胁性的箭矢都没有射上城墙!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驻扎在城外,如同沉默的旁观者,与城内以及东西两侧震天的厮杀形成了极其诡异和可怕的对比。 这种反常的寂静,比猛烈的进攻更让人难以捉摸,也更让人恐惧。多利亚完全猜不透对方的意图。是围三阙一,故意留个口子让他们逃跑,然后在野外轻松追击歼灭?还是有什么更阴险的陷阱? 传令兵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南门已破,东墙西墙大部失守,溃败的守军正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朝着北门涌来,希望能从这里逃出生天。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也下达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北门,因为这是所有人最后的逃生通道! 可是,看着东西两侧不断逼近的敌军,看着城下越聚越多、惊慌失措、反而堵塞了通路和城门的溃兵,再看看远处街巷中隐约出现的、正在追杀溃兵的敌军身影,多利亚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宫廷方向迟迟没有动静!公爵、大臣们、那些贵族家眷……他们为什么还不来?如果他们再不来,一旦自己这边撑不住,被东西两侧的敌军彻底合围,那北门就将从生路变成死地!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巨大的压力和不确定性几乎要将他压垮。 第八百八十八章 末代公爵 ………… “子爵大人!东侧快顶不住了!敌人太多了!”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士跑过来嘶声报告,脸上除了惊恐,还有因不停作战而微微颤抖的手臂。 多利亚猛地一咬牙,做出了眼下唯一能做的决定,“快!命令所有人,把城墙上所有能搬动的擂石、滚木,全部给我堆到东西两侧的通道上!堵死它们!能延缓一刻是一刻!” “是!” “还有!”他抓住身旁另一个骑士,“盯紧城外!给我瞪大了眼睛盯着!一有异动,立刻示警!一旦北门失守,所有人都会被埋葬在这里!” 下达完命令,多利亚内心的不安却丝毫未减。宫廷的沉默如同巨石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他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下去了!他必须知道宫廷的计划,必须确保这条逃生通道的最终目的能够实现! “这里交给你指挥!我去一趟宫廷!”多利亚对身旁男爵匆匆交代一句,随即快步冲下城墙台阶,翻身跃上亲兵牵来的战马。 “驾!”他猛抽一鞭,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驮上他沿着通往宫廷方向的街道,逆着溃逃的人流,拼命地向城内冲去。 他必须亲自去弄清楚,宫廷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还不撤离!每一秒都至关重要!北门的陷落,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 米兰宫廷内廷,铁卫队长穿过阴暗的廊道,在一扇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大半个米兰城的拱窗边,找到了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 这位此刻掌握着宫廷最后命运的男人,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奔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石雕般沉默。 他的目光穿透窗户,死死地盯着城外四处升腾的浓黑烽烟,以及那如同黑色潮水般、正逐渐向北城门方向合围过去的敌军阵列。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心中思绪翻腾,复杂到了极点——有不甘,有绝望,有对未来的恐惧,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狠厉。 “大人。”铁卫队长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 弗朗切斯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除了宫相大人以外,其余所有接到命令的宫廷重臣和勋贵们,都已经集中到御前会议大厅了。”铁卫队长快速汇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弗朗切斯科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猛地转过身,“宫相大人呢?为什么没接到?他的府邸虽然远些,但应该……” 铁卫队长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凝重,“大人,城里现在太乱了……完全是一片地狱。我们派去接应宫相大人的小队,很可能……很可能在途中就已经遭遇不幸了。现在根本不可能再派人出去了。” 弗朗切斯科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随即被更强烈的紧迫感所取代。现在,他顾不了那么多了!所有人的性命,包括他自己的,都系于这最后一搏之上。 “时间来不及了!”弗朗切斯科当机立断,语速极快地下达命令,“听着,立刻让御前会议大厅里的所有人,无论男女,全部换上早就准备好的平民衣服!扔掉所有能显示身份的东西!准备随时好离开宫廷,前往北门!” “是!” “还有!”弗朗切斯科的眼神变得锐利而冷酷,“立刻让你的人,在宫门外到通往北墙那处废弃马厩的路径上,建立一条临时防线!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我们的人能安全抵达马厩!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铁卫队长重重点头,但弗朗切斯科接下来的命令让他愣了一下。 “另外,”弗朗切斯科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智慧,“让宫廷里那些无关紧要的杂役和女仆,换上各位重臣和女眷们留下的华服,坐上最华丽的马车!把那些装着石头和少量财物的箱子也搬上去!让他们……浩浩荡荡地赶往北城门!” 铁卫队长这才明白弗朗切斯科此前对他透露的“秘密”——这是要制造诱饵!用这些可怜人的性命和那些华丽的马车,吸引敌军的注意力和追击,为真正的逃亡队伍创造机会和时间!这是一招极其毒辣的金蝉脱壳之计! “……是!大人!”铁卫队长压下心中的一丝寒意,立刻领命。战争的残酷早已磨灭了他过多的同情心。 “记住!”弗朗切斯科强调,“等那些诱饵马车全部离开宫门一段时间后,再护送公爵大人和各位重臣亲眷,从秘密通道前往马厩!绝不能提前暴露!” “明白!” 吩咐完毕,弗朗切斯科不再有丝毫停留。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愈发危急的形势,深吸一口气,快步朝着伦巴第公爵所在的书房走去。 他必须亲自去请公爵大人,开始这最后、也是最危险的逃亡之旅。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 内廷书房里,伦巴第公爵如同一个即将告别故居的老人,缓慢而沉重地走到墙壁前。 他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极其小心地,一幅接一幅地取下了那些描绘着历代先祖威严容貌的画像。他动作轻柔,仿佛生怕惊扰了画中人的安眠,然后将画卷轻轻卷起,一卷一卷地、近乎仪式般地塞进桌上一个准备好的厚实布袋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书架中央那本厚重、装饰精美的家族族谱上。 他将其取下,紧紧抱在怀中,粗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无比眷恋地抚摸着烫金的家族纹章和柔软的皮革封面。这薄薄的一册,承载着家族数百年来的荣耀、奋斗与传承。 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早已被无尽的酸楚和撕扯般的痛苦所淹没。 他心有不甘,却又对显示无能为力!他想不明白,自己本是雄踞南境的霸主,拥有强大的军队和坚固的城池,怎么如今会落到如此田地?怎么会输给一个来自北方的、他曾经嗤之以鼻的“乡下伯爵”? 他满是悲痛,悲痛于数百年基业毁于一旦,悲痛于无数忠诚的士兵血染城墙,更悲痛于自己将成为家族谱系上最耻辱的一笔——亡国之君。 他拼命挣扎,在逃离与对抗之间,理智告诉他必须逃亡,必须活下去以图将来。但情感上,舍弃这座凝聚着先祖心血和自己权力的城市,舍弃这一切,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痛苦和巨大的自我唾弃。 就在这时,窗外隐隐传来了勃艮第人与普罗旺斯人疯狂的、胜利的嘶吼声,如同冰冷的刀子,一次次地扎进他的心脏。 他环视着书房里熟悉的一切——每一件摆设,每一本书籍,都勾起了无尽的回忆。他曾在这里运筹帷幄,曾在这里接受臣民的朝拜,曾在这里享受着权力顶峰的滋味。 他的手掌缓缓抚过那张光滑而冰凉的橡木书桌,那里曾堆满决定公国命运的文件。 突然,所有的情绪再也无法抑制,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光滑的桌面上,溅开小小的、绝望的水花。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弗朗切斯科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公爵大人,我们……” 话刚出口,便戛然而止。 他看到伦巴第公爵红肿的双眼和桌上未干的泪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此刻时间紧迫,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的眼神里只剩下赤裸裸的焦急。 伦巴第公爵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带着浓浓自嘲和苦涩的冷笑,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弗朗切斯科说:“呵……走吧,都带走吧……免得留在这里,被那些蛮子玷污……我……我真是无颜面对先祖啊……”他几乎是在避讳地、痛苦地承认自己的失败和责任。 弗朗切斯科走上前,语气急促却努力保持着镇定:“公爵大人,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要人还在,希望就在!您家族的血脉绝不能断绝于此!我们先离开这里,将来未必没有机会重振旗鼓!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就绪,我们……该出发了!” 伦巴第公爵听罢,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侧过身,极其缓慢地走到窗边,从这个曾经象征着至高权力、可以俯瞰整个米兰城的位置,最后望了一眼窗外——那里烽烟四起,喊杀声越来越近,他熟悉的城市正在敌人的铁蹄下呻吟。 他深深地、仿佛要将这一切刻入灵魂般地看了一眼,然后猛地转过身,再也没有回头。 脸上所有的悲伤、不甘和软弱仿佛都被这一转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麻木的、近乎僵硬的平静。 他大步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承载了他无数荣耀与最终耻辱的书房。 门外的两名铁卫立刻无声地紧随其后,与弗朗切斯科一起,护卫着这位末代公爵,朝着御前大厅的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而混乱的宫殿长廊里回荡,沉重而急促,如同为他们敲响的末日丧钟,又像是为逃亡之路开启的倒计时…… 第八百八十九章 无声的告别 ………… 御前会议大厅。 往日庄严肃穆、用于决定伦巴第公国重大决策的这处重要场所,此刻却挤满了惊慌失措、怨气冲天的贵族、重臣及其家眷。 当铁卫队长面无表情地宣布,要求所有人立刻脱下华贵的服饰,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粗糙的平民衣服时,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让我们穿这些贱民的衣服?这成何体统!”一位年老伯爵气得胡子发抖,用拐杖重重杵着地面,“我家族世代荣耀,岂能受此羞辱!这简直是对贵族荣誉的践踏!” “没错!我们绝不穿!”几个贵妇紧紧抓着自己精美的丝绸披肩,仿佛那是她们最后的尊严,“就算是死,也不能如此狼狈!” 更有些年轻气盛的贵族子弟,将失败的怒火和恐惧发泄到了别处。一个穿着华丽天鹅绒外套的年轻子爵猛地跳上一张椅子,对着人群激动地大喊:“为什么?!为什么我们数千大军连一座米兰城都守不住?!那些守城的士兵都是废物!饭桶!白白浪费公国的粮饷!他们该死!”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几个同样年轻的贵族的附和,他们嚣张跋扈地咒骂着那些已经战死或仍在血战的士兵,仿佛失败的责任全在于那些无能的家伙,与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贵族毫无关系。 女眷们则聚拢在角落,母亲们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低声啜泣,身体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一些年幼的孩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睁着天真又害怕的大眼睛,拉着母亲的裙角小声问道: “母亲,我们为什么要离开米兰?我们要去哪里?” “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我的小狗还在房间里……” “外面那些可怕的声音是什么?我害怕……” 听着孩子们稚嫩而揪心的提问,母亲们强忍着几乎要决堤的泪水,勉强挤出安慰的笑容,抚摸着孩子的头发,声音哽咽,“别怕,宝贝……我们只是……只是出去躲一躲……很快就会回来的……” 但她们脸上痛苦而绝望的表情,却出卖了自己。 铁卫队长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和这些冥顽不灵的勋贵们,心急如焚。 眼看着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形势岌岌可危!他再次提高嗓门,几乎是吼叫着劝说道:“诸位大人!高贵的夫人们!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现在不是讨论荣誉的时候!请各位立刻换上衣服!再晚就来不及了!” 然而,他的劝说再次石沉大海。贵族们依旧沉浸在愤怒、抱怨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中,根本没人愿意听他这些“废话”。 就在这令人绝望的僵持时刻—— “都给我闭嘴!!” 一声如同炸雷般响起、蕴含着无尽愤怒和威严的厉喝,猛然从大厅入口处炸响! 所有人浑身一颤,齐刷刷地转头望去。只见伦巴第公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脸色铁青,眼神冰冷如刀,仿佛要将所有人生吞活剥。弗朗切斯科和两名铁卫紧随其后。 公爵的目光如同长鞭般扫过所有人,尤其是在那几个叫嚣得最厉害的年轻贵族脸上停留了片刻,吓得他们瞬间脸色煞白,从椅子上跌跌撞撞地爬了下来。 “高贵?荣誉?”伦巴第公爵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嘲讽和压抑到极致的暴怒,“是想留着你们那可笑的高贵和荣誉,然后被城外那些杀红了眼的勃艮第人抓住,把你们吊死在城墙上,或者拖到街上砍成碎片分尸吗?!” 他的话如同冰水泼头,瞬间浇灭了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每个人面前。 “还是想立刻闭上你们的臭嘴!扔掉你们那该死的傲慢!穿上这些能救你们命的衣服!准备出城!!”他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句话。 最后,他向前迈出一步,愤怒的目光压迫着每一个人,发出了最后的、不容置疑的警告,“我再说最后一遍!立刻换衣服!谁再敢多说一句废话,妄议军务,质疑命令——铁卫!立即将他给我扔出宫去!留给外面的暴民和那些嗜血的魔鬼!我说到做到!” 一瞬间,整个喧闹的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顿时噤若寒蝉,里面鸦雀无声。 所有的不满、抱怨、傲慢和侥幸,在伦巴第公爵这蕴含着绝望和杀意的怒吼面前,被击得粉碎。 死亡的威胁终于压倒了他们可笑的尊严。 贵族们面面相觑,脸色苍白,终于开始默默地、极其不情愿地,伸手去拿那些他们曾经看都不会看一眼的平民衣物。女人们也开始颤抖着为自己和孩子更换衣服,泪水无声地流淌,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伦巴第公爵用最粗暴的方式,强行压下了这场闹剧。 逃亡的进程,终于得以继续。 伦巴第公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中翻涌的暴怒和更深的悲凉。 他随即走到一旁的长桌边,端起那杯自始至终未曾动过的、如同冷却血液般的深红葡萄酒,仰起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感,却浇不灭心中的苦涩。 他放下酒杯,目光缓缓扫过这熟悉的大厅,最终落在那张象征着伦巴第最高权力的王座上。 他一步步,缓慢而沉重地走了过去,如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王座扶手冰凉光滑的木质表面,上面精美的雕刻仿佛还残留着他往日指尖的温度。 自二十多岁起,意气风发地继承公爵之位以来,他曾无数次坐在这里,颁布过无数法令,做出了诸多影响公国命运的重大决策;在这里,他接受过来自各地勋贵、外国使节的朝拜和恭维,享受过权力顶峰的无限风光。 往日的辉煌与喧嚣,如同潮水般从记忆深处翻涌而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痛,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往事如烟,繁华落尽,最终只剩下眼前这片狼藉和即将开始的流亡。 铁卫队长默默上前,双手捧着一套早已准备好的、粗糙不堪的粗布麻衣递到了他面前。 伦巴第公爵收回留恋的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决绝。他没有任何犹豫,迅速脱下身上那件华贵却已成为累赘的公爵袍服,仿佛褪去了一层过去的荣光与枷锁,快速换上了那套与他身份格格不入的平民衣物。 就在他刚系好衣带时,一名负责守卫宫门的骑士气喘吁吁、神色仓皇地狂奔进大厅,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告警,“公爵大人!不好了!勃艮第人的大批人马已经突破最后防线,快到宫门外了!再晚……再晚就真的走不了了!”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在每一个人心头! 大厅内刚刚被强行压下的恐慌瞬间再次爆发!那些还在磨蹭着更换衣服的贵族们顿时吓得手忙脚乱,尖叫着、哭喊着,胡乱地将衣服往身上套,动作比之前快了数倍不止。孩子们被大人的情绪感染,放声大哭起来。 然而,伦巴第公爵此刻却表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近乎死寂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在刚才耗尽,此刻只剩下果决的冷静。 他看向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声音平稳得可怕,“弗朗切斯科,立刻按之前的计划执行,马上安排所有人出城。” 弗朗切斯科重重点头,立刻转向铁卫队长,语速极快地下达一连串命令,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 “莫拉爵士,立刻诱饵计划!让那些换上华服的杂役和女仆,坐上公爵大人和诸位勋贵的马车,由一队铁卫护送,以最快速度冲出北门!动静闹得越大越好!随后让他们往西逃,吸引敌人追击。” “同时,立刻派人找到法比奥,让他集结所有溃兵,在北门建立最后一道防线!不惜一切代价,掩护那些马车冲出去!随即交替掩护,向西以及西北方向撤退!” “最后,集中所有宫廷铁卫!秘密护送公爵大人、各位重臣及亲眷,从地下通道前往北墙那处废弃马厩!我们从那里走!动作要快!要绝对隐秘!” 弗朗切斯科这一连串命令清晰而冷酷,将金蝉脱壳和弃卒保帅的计策执行到了极致。 铁卫队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用力捶胸,“遵命!誓死完成任务!” 大厅内,真正的逃亡,终于在这最后关头,带着无尽的仓皇、算计和牺牲,仓促地拉开了序幕。 宫门外,敌人的喊杀声似乎已经近在耳边。 “诸位,我们该走了~” 弗朗切斯科看了扫了众人一眼,发出了一句低沉的提示。 在场的众人——包括换上粗布麻衣的伦巴第公爵、他的直系亲眷、以及那些脸色苍白、惊魂未定的宫廷重臣和勋贵们——不再有丝毫犹豫或抱怨,在精锐铁卫的严密护送下,沉默而迅速地朝着通往后院秘密通道的方向移动。 他们的脚步匆忙而凌乱,脸上交织着恐惧、不舍和对未知前途的茫然。 第八百九十章 冰冷防线 ………… 在他们身后,数百名沉默的铁卫单人抱着或两人共同抬着沉重而结实的木箱。这些箱子分量极重,箱盖扣紧,随着队伍的移动,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金币和珠宝相互碰撞摩擦发出的、清脆而又令人心悸的叮当声响。 这些箱子里装着的,是伦巴第公爵家族数百年积累下来的、最后也是最核心的家底——数量惊人的金币、各式各样璀璨夺目的珠宝首饰、价值连城的金器和宝石。 这是他们未来能否东山再起的唯一资本,是支撑他们流亡和贵族体面的最后血本。每一口箱子都沉重得如同他们此刻的心情。 没有人回头再多看一眼那座曾经象征着无上权力与荣耀、如今却即将落入敌手的御前会议大厅。华丽的穹顶、精美的壁画、象征着权威的王座……所有的一切都被毅然决然地抛弃在身后。 队伍快速地消失在通往庭院深处的廊道拐角,脚步声和箱子的摩擦声渐渐远去。 最终,偌大的大厅变得空无一人,只剩下满地狼藉——被丢弃的华服、打翻的器皿、以及一种冰冷的、繁华落尽后的死寂。 华丽的厅堂依旧,却已失去了所有的灵魂和温度,仿佛一座精心打造的坟墓,静静地等待着征服者的闯入,见证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 ………… 米兰宫廷外,领兵子爵多利亚心急如焚地赶回宫廷,却被宫门外森严的守卫毫不客气地拦了下来。无论他如何焦急地表明身份、强调有紧急军情必须立刻面见公爵,守门的铁卫都只是冰冷地重复着上级的命令——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 多利亚被挡在层层防线之外,只能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原地徒劳地踱步,眼睁睁看着宫门紧闭,对自己无法将北门的危急情况和城外敌军的诡异静默禀报上去而感到无比绝望。 而此时,宫门外的局势已经恶劣到了极点。 越来越多的溃兵从各个街道涌来,如同被狼群驱赶的绵阳,拼命想挤进宫廷区域,寻求最后一丝虚幻的保护。 然而,负责守护宫城的数百名最精锐的战兵,在此刻展现出了铁血无情的一面。他们以宫门为中心,组建起了一道道冰冷而森严的防线。 盾牌紧密相连,组成了一面面密不透风的铁壁;长矛如林,从盾牌的缝隙中伸出,闪烁着死亡的寒光,对准了所有试图靠近的溃兵! 这道防线不再是保护,而是一道拒绝和死亡的界限,冷酷地将曾经的同胞隔绝在外,以确保宫廷内部最后计划的执行。 不远处,勃艮第人和普罗旺斯人追杀溃兵的战线已经推进到了仅隔一个街区的地方!那里是城中勋贵们居住的豪华府邸区域,此刻却成了新的屠宰场。 宫墙上的守卫士兵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惊慌的溃兵不断被敌军骑兵追上、砍倒,甚至可以听到利刃劈开骨骼的可怕声响和垂死者的凄厉哀嚎。那些野蛮人不断砸开豪华府邸的大门,里面传出一阵阵更加惊恐的尖叫和抢夺财物的动静。 这些守卫宫城的士兵,虽然依旧坚守岗位,但他们的神经却绷成了一根弦。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和焦虑,眼神不断惊恐地瞟向不远处那血腥的战场,又迅速强迫自己转回来盯紧前方的“自己人”。 他们的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上擦拭。手心因为过度用力攥紧剑柄或矛杆而变得湿滑粘腻,不得不反复调整握姿。喉咙发干,不断地做着吞咽口水的动作,试图压下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和内心的恐惧。 他们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可能是敌军重步兵的步伐或骑兵的奔驰),能闻到随风飘来的越来越浓烈的血腥味。 同伴被虐杀的惨状不断冲击着他们的视觉和神经,死亡的阴影如同乌云般压迫过来。他们深知,一旦不远处的溃兵被清理干净,下一个就轮到他们了。 这道看似坚固的防线,在如潮的敌军面前,又能支撑多久? 两名负责这段宫墙防线的领兵男爵,骑在同样有些焦躁不安的战马上,脸色凝重地交换着意见。他们的目光不时惊恐地望向那片正在沦陷的豪华街区。 “看看那群疯子……他们根本不像是在打仗,像是在狩猎……”一个男爵声音干涩地说道,看着一个敌军士兵将己方守兵砍倒后,竟然还在尸体上补了几刀。 “听逃回来的人说南门那边更惨……那种会爆炸的武器……上帝啊,我们到底是在和什么样的魔鬼作战?”另一个男爵接口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力感和恐惧。 他们讨论着那些听闻或亲眼所见的敌军暴行和可怕的战斗力,越说心越凉。最后,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焦急地望向后那紧闭的宫门。 “里面的那些大人物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还不出来?” “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我们恐怕……” 他们的低语中充满了焦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愤。 时间每过去一秒,突围的希望就渺茫一分,他们所有人的性命,都系于宫廷内那些大人物的决断之上。而这种等待,无疑是最残酷的煎熬。 ………… 不远处的大街上,预备团团长奥博特与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并辔而立,如同两尊胜利的战神雕像,伫立在马背上。 他们的目光越过前方仍在进行零星清剿战的街道,灼热地投向那座即便在混乱中也难掩其高大巍峨轮廓的米兰宫廷。夕阳的余晖为其镶上了一层金边,更显其庄严与诱惑。 “看哪,科莫尔大人,”奥博特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粗重的呼吸,他搓着手,仿佛已经感受到了财富的触感,“那肯定就是伦巴第公爵的老巢了!听说里面的金子铺地,宝石像石头一样堆在库房里!随便扣下一块墙皮,都够我手下那帮小子快活一辈子!” 科莫尔相对沉稳,只是嘴角上扬,但眼中同样闪烁着激动和贪婪的光芒,不过他更多地还是保持着谨慎。 他微微颔首,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宫廷外围那支依旧森严、装备精良的守军防线,“财富固然诱人,奥博特爵士。但你看那些守门的重甲,以盾为墙,长矛正对着外面那些困兽犹斗溃军,咬在我们身上也是会疼的。要想进去搬金子,得先敲碎这层最硬的乌龟壳。” “怕什么!”奥博特咧嘴一笑,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甲,“我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们!再说了,我们不是还有……”他努了努嘴,意指罗格的掷弹兵可能还剩下些“大宝贝”。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疾驰而至,带来了他们期待已久的命令! “报告两位大人!伯爵大人命令:要求你们以最快的速度,占领米兰宫廷!务必活捉伦巴第公爵!” 命令简洁而有力! 科莫尔精神大振,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杀伐之气,“是时候了!奥博特爵士!让你的人清扫两侧小巷所有残敌,确保侧翼安全!禁卫军团大部立刻向前推进,目标——宫廷大门!” “放心吧,他们跑不了!”奥博特拍着胸脯保证。 命令很快便被传达至前线各个连队。 不一会儿,正在逐屋清剿残敌、追杀溃兵的士兵们听到命令,瞬间爆发出了更大的狂热! “快!伙计们,来活儿了。目标宫廷!活捉伦巴第公爵那个老东西!” “为了里面的金币!冲啊!” 各级连队长们立刻对手下发出怒吼,调整进攻方向。 千余名士兵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放弃对零星目标的追逐,转而组成更大的冲击阵型,刀剑出鞘,弓弩上弦,朝着米兰宫廷大门的方向,发起了迅猛的突击! 喊杀声再次高涨! 就在这千余士兵开始加速,如同潮水般涌向宫廷大门,最前方的士兵几乎已经能看清门楼上守卫那冰冷面甲上的纹路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那扇一直紧闭的、被守军拼死守护的、厚重的宫廷大门,竟然在这关键时刻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紧接着,令人瞠目的景象出现—— 在大量全身笼罩在黑色板甲、手持巨盾长戟的宫廷铁卫严密护送下,一辆极其华丽、镶金嵌宝、由四匹神骏黑马牵引的马车,缓缓驶出了宫门! 几乎所有人都认得,那是伦巴第公爵的御用马车! 紧跟在公爵马车后面的,是一辆接一辆同样奢华、标志着不同贵族家徽的马车,鱼贯而出!足足有二十余辆!声势浩大,排场惊人!仿佛不是仓皇逃亡,而是一次例行的贵族出游! 这还不算完!在这支庞大的贵族车队之后,更有三十余辆覆盖着厚厚油布、由健壮驮马拉动的平板马车缓缓驶出。车辆显然负载极重,车轮深深压入地面的石缝,发出沉闷的声响。油布之下,隐约可见是一个个整齐码放的箱笼轮廓…… 第八百九十一章 北墙围剿 ………… 这支突然出现的、规模庞大的车队,瞬间让正在冲锋的士兵们愣住了,攻势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 这……是什么情况?伦巴第公爵……这是要主动出来投降?还是……另有所图? 巨大的疑问和那看起来价值连城的车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 宫门外,当第一辆华丽至极的马车缓缓驶出宫廷大门时,不仅正在进攻的勃艮第士兵愣住了,连那些被挡在盾墙之外、绝望挣扎的伦巴第溃兵们也纷纷扭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所有溃兵心里都瞬间清晰——米兰城,彻底保不住了!连公爵和大贵族们都要逃了! 一直焦急等待在宫门外的领兵子爵多利亚,看着鱼贯而出的马车队伍,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或放松。他立刻意识到,真正的生路不在这个即将成为众矢之的的宫门,而在北门!那里是计划中真正的出口,也是目前唯一可能尚未被敌军完全合围的方向。 作为北墙指挥官,他的职责不再是徒劳地在这里请求觐见,而是必须立刻赶回北门,确保那条生命通道的安全,掩护公爵和大臣们安全撤离! 没有丝毫犹豫,多利亚猛地一拉缰绳,拨转马头,狠踢马腹,战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载着他逆着溃兵的人流,加速朝着北门方向疾驰而去!他必须抢在敌军完全合围之前,组织起最后的防线! 而就在多利亚离开的同时,盾墙外围那些原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溃兵们,看到宫廷里出来的奢华马车车队,瞬间明白了宫廷已经彻底放弃了他们,正在准备独自逃生! 极度的恐惧瞬间转化为了滔天的愤怒和绝望! “他们要走!那些老爷们要丢下我们自己逃了!” “这些虚伪的杂碎!我们为他们卖命!他们却把我们堵在外面送死!” “让我们过去!你们这群看门狗!” 怒骂声、哭喊声、诅咒声如同火山般爆发!溃兵们彻底失去了理智,红着眼睛,开始疯狂地冲击那道由同胞们组成的、冰冷拒止他们的盾墙防线! 他们开始用手推,用身体撞,甚至用残破的武器去劈砍那些指向自己的长矛和盾牌!他们恨透了眼前的“自己人”,恨他们见死不救,恨他们为那些弃自己于不顾的贵族老爷挡路! “后退!所有人都后退!”站在前面的骑士声嘶力竭地呵斥,但根本无济于事。 冲突瞬间升级为血腥的自相残杀! 守军士兵面对这些溃兵的疯狂冲击,在短暂的迟疑后,为了“大局”着想,也不得不狠下心肠,将手中的武器刺向那些扑来的溃兵! 噗嗤! 一个溃兵试图扒开盾牌,却被后面刺出的长矛捅穿了腹部,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伤口,缓缓倒下。 一旁的重甲步兵则怒吼着用板斧砍向对面那个家伙的桶盔上,发出“铛”的一声,随即被几把同时刺来的长矛捅穿了脖子…… 场面极度混乱,充满了血腥与残酷。伦巴第人的鲜血再次泼洒在宫门前的广场上——这一次,是来自内部的倾轧和绝望的背叛。 负责宫门防守的领兵男爵看着这失控的一幕,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更冷的决绝取代。他知道,任何心软都会导致防线彻底崩溃,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他拔剑怒吼,下达了最冷酷的命令,“叛乱者!格杀勿论!稳住阵线!胆敢冲击者,就地斩杀!快!催促马夫!让车队再快一点!跟上前面的马车!” 在他的命令下,守军士兵们咬紧牙关,更加凶狠地反击着冲击防线的溃兵。同时,车队旁的卫士也不断催促着马夫,鞭子抽打在拉车的马匹身上,让车队尽可能地加速离开这片混乱杀戮之地。 随着最后一辆覆盖油布的马车驶出宫门,领兵男爵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立刻下达了最后的命令,“所有人!听令!交替掩护!向车队方向撤退!快!” 此刻,早已疲惫不堪、内心备受煎熬的数百宫门守军,如蒙大赦。他们用盾牌和长矛逼退仍在疯狂扑来的溃兵,脚步踉跄却坚定地跟着车队的方向,开始了最后的撤退。 他们将宫门和身后那片自相残杀的修罗场,彻底留给了即将涌来的勃艮第大军…… ………… 不远处,科莫尔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死死盯着那支在重重护卫下、正加速远离的庞大马车队,尤其是那些覆盖着油布、沉重异常的货运马车。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伦巴第公爵!他肯定就在那些马车里!那些箱子里装着的,绝对是伦巴第公国数百年积累的财富核心! 如此受守军重视,甚至不惜对自己人挥刀相向也要拼死掩护撤退,除了伦巴第公爵和那些米兰勋贵以及巨额财富,还能有什么? “绝不能让他跑了!”科莫尔眼中瞬间布满血丝,焦急万分。一旦让伦巴第公爵逃出北门,进入广阔的野外,再想抓住这条大鱼就难如登天!所有的胜利都将大打折扣!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猛地对传令兵咆哮,“快!吹号!集结所有重甲骑兵!配合前沿所有战兵,不惜一切代价,给我冲垮敌人的防线!目标——那些马车里的人!死活不论,但绝不能放跑一个!” 嘟嘟嘟!嘟嘟嘟! 召唤骑兵的急促号角声再次响起,! 很快,附近八十多名临时召集起来的宫廷禁卫军团重甲骑兵汇聚到了一起。他们人马俱甲,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手中的战斧、链枷、长矛闪烁着嗜血的寒光。 在骑兵连队长的怒吼下,这支钢铁洪流开始加速,如同决堤的铁水,带着碾压一切的恐怖气势,朝着正在且战且退的宫城守军防线发起致命的冲锋! 马蹄声如同雷鸣,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 前沿阵线,那些原本就在自相残杀中耗尽力气和士气的伦巴第溃兵,看到这支如同死神般冲来的重甲骑兵,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彻底崩溃! “骑兵!重骑兵!伙计们,跑啊!” 人群中发出绝望的尖叫,所有人再也顾不上去冲击盾墙或者祈求逃生,如同炸窝的蚂蚁般四散奔逃,许多人甚至连武器和头盔都丢弃了,只求能躲开重骑的碾压。 溃兵的崩溃,瞬间让宫城守军的侧翼暴露了出来! 于是,八十重甲步兵连同部分在前面厮杀的二十余轻骑发出了震天的怒吼,趁着守军阵型因内部混乱和骑兵威胁而出现的动摇,发起了更加凶猛的冲击! 砰!砰!砰! 咔嚓!哐当~ 沉重的战斧和链枷狠狠砸在守军的盾牌上,木屑飞溅,盾牌瞬间变形碎裂! 长矛如放大数倍的破甲重箭一般从盾牌缝隙中凶狠刺入,带出蓬蓬血花! 宫城守军那原本紧密的、层层叠叠的盾牌防线,在骑兵的威慑和步兵的猛攻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缺口!每一个缺口的出现,都意味着那里的士兵已经倒下。 很快,原本稳固的防线开始出现巨大的缺口…… 然而,对这些还未与城外的敌人交锋的宫廷精锐来首说,更大的混乱还在后面~ 经过一次又一次的追击,更多完成了区域清剿的勃艮第和普罗旺斯士兵从各个街头巷口涌了出来,恰好撞上了正在试图掩护宫廷车队的守军侧后方! 转瞬之间,双方士兵展开了一场生死存亡的攻防战! 原本相对有序的撤退彻底变成了绝望的乱战! “挡住他们!保护马车!”守军男爵声嘶力竭地吼叫。 “伙计们,冲上去,杀光他们!拦住马车!”威尔斯主战军团第二连队长韦兹率队赶到了这里,兴奋地咆哮着对手下的士兵下令。 双方刚一接触,场面就朝最残暴和血腥的一面开始发展,变得不可控制。 外围的一个伦巴第长矛手刚刺翻一个从侧面冲来的敌兵,下一秒就被一把飞来的战斧劈开了面颊,扑倒在地。 隶属于威尔斯军团的重甲步兵用盾牌猛地拨开刺来对长矛,撞倒面前那个敌兵,举起战锤狠狠砸下,将那个倒霉的家伙砸得脑浆迸裂。 北墙西侧,普罗旺斯军团的轻甲步兵如同野狼般窜动,组成一个个三人小队,专挑敌军轻甲步兵下手,三人以盾牌防御,手持长剑进攻,从多个方向击杀敌兵。 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宫城守军则开始收缩战线。有的士兵背靠背拼命抵抗,长戟挥舞,试图逼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但面对来势汹汹的敌军,他们往往很快就被对方淹没…… 逃兵哀嚎、嘶吼,兵器碰撞产生飞溅的火星,重锤砸击骨骼产生的碎裂,士兵们绝望的求救声以及悲痛的哭喊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 鲜血四处飞溅,将街道和石板染成一片恐怖的暗红色。断肢残臂随处可见,尸体迅速堆积…… 第八百九十二章 千钧之际 ………… 每辆马车都成了攻城士兵眼里最佳的目标——宫廷战兵和试图靠近的敌军士兵围绕着这些载着“大人物”的马车疯狂厮杀,不断有人从车辕上被拖下,或者为了护卫马车里的人被刺来的长剑穿透身体。 然而,马车里女人的哭喊和尖叫让进攻的士兵们更加兴奋不已。对于他们来说,这似乎比财富更具有吸引力。 伦巴第人的撤退计划,在科莫尔的果断决策和联军绝对优势兵力的疯狂冲击下,似乎很快就要彻底破产! 车队的前进速度被严重迟滞,陷入了血腥的泥潭之中…… 就在宫城守军的防线即将被彻底冲垮、马车队陷入绝境的千钧一发之际—— “为了公爵大人!为了伦巴第!给我杀!!” 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咆哮从战场西侧炸响! 只见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带着大约四百名浑身浴血、却依旧保持着战斗队形的精锐重甲步兵,如同神兵天降般,从北墙西侧一条侧街猛然杀出,狠狠地撞入了围攻马车队的敌兵侧翼! 这支生力军的出现完全出乎科莫尔的预料!法比奥显然是从北门方向拼死杀回,前来接应伦巴第公爵等人的车队的! “是法比奥大人!” “援军!我们的援军来了!” 原本绝望的宫城守军和铁卫看到这支突然出现的精锐,顿时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呐喊,士气为之一振! 法比奥带来的这四百精锐,如同磐石般投入了混乱的战团。他们装备精良,斗志昂扬,正是法比奥一路收拢的、最具战斗力的米兰精锐。他们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局部战场的态势! 现场战况瞬间变得更加激烈和白热化—— 这些战力彪悍的米兰精锐如同尖刀,瞬间撕开了威尔士军围攻阵型的一个口子,与里面的守军汇合。 双方士兵在极近的距离内疯狂厮杀!刀斧劈砍在板甲上迸射出耀眼的火星,长矛刺入人体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一个禁卫军团重甲骑兵试图冲击对方再次建立的防线,却被几支同时刺来的长戟捅穿了战马的脖颈,战马哀鸣着轰然倒地,将背上的士兵狠狠摔下,瞬间被陷入疯狂抵抗的伦巴第士兵乱刃分尸。 不远处,外围一个伦巴第重甲步兵被对面同样身穿铠甲的重甲步兵用链枷砸碎了肩甲,整条手臂无力地垂下。但他却咆哮着用另一只手持剑继续劈砍,削掉了一个敌兵的耳朵。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和生力军的掩护,幸存下来的宫城守军和铁卫迅速重新组织起来! “快!重组防线!保护马车!”军官们嘶哑地吼叫着。 重甲步兵们奋力举起巨盾,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以马车为核心,艰难地组成了一道虽然单薄却异常坚定的圆形防御阵线!他们用身体和盾牌死死抵住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击! 片刻前几乎被人潮淹没、寸步难行的车队,在这道用血肉铸就的临时屏障保护下,竟然再次缓缓启动,碾压着满地的尸骸和鲜血,朝着不远处的北城门艰难地移动! 无论外围的科莫尔如何怒吼着催促士兵突破,无论威尔斯军团和普罗旺斯的士兵如何疯狂地冲击,这道由最忠诚、最绝望的士兵组成的最后防线,竟然硬生生地顶住了压力。每一步后退都让联军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死死地护着车队向城门靠近! 然而,就在地面上所有注意力都被这支声势浩大、正在血战中艰难移向城门的人马牢牢吸引时,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北城墙东侧,一处堆满干草料、看似毫不起眼的废弃马厩下方,另一场真正的逃亡,正在无声地进行…… 伦巴第公爵、他的直系亲眷、弗朗切斯科以及宫廷最核心的重臣和大批勋贵,早已通过宫廷后院的秘密通道,抵达了这里。他们身穿肮脏的粗布麻衣,脸上粘满了灰尘,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地道里一步步地向前挪动。 地面上沉重的脚步声、疯狂的喊杀声、垂死的哀嚎声如同雷鸣般清晰可闻,甚至能感觉到泥土因马蹄践踏而传来的轻微震动。 每一次巨大的声响都让这些往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吓得浑身一颤,死死捂住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在黑暗中,沿着狭窄曲折的地道,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每一步都轻得像猫一样,生怕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惊动了头顶上那些正在为他们“表演”惨烈阻击战的、浑然不知情的士兵和敌人。 弗朗切斯科的计划成功了! 那支正在北墙下遭到围攻的车队,只是一个吸引所有敌军注意的、悲壮而廉价的诱饵。真正的目标,正利用这用无数生命换来的宝贵时间,悄无声息地向着自由的边缘潜行…… 看着那支庞大的车队终于再次缓缓朝着北城门方向移动,法比奥那颗一直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勉强落下了一点。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最关键的一步——冲出城门——还未完成。 他立刻拉过一名亲信骑士,对着他耳边声嘶力竭地吼道:“快!立刻去北门!告诉多利亚子爵!车队马上就到!让他无论如何,准备好打开城门接应!不惜一切代价,掩护车队冲出去!快!” 那骑士重重点头,翻身上马,冒着流矢,拼命朝着北门方向冲去…… 下达完这个命令,法比奥深吸一口充满血腥味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周围所有仍在血战中挣扎的伦巴第士兵,发出了他作为城防总指挥官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具震撼力的命令: “所有伦巴第的勇士们!听着!我是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我命令你们!全速退往北门!随车队一起——突围!出城!!” 这道命令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浇下了一瓢冷水,瞬间引发了巨大的反应! 对于那些早已陷入绝望、只是在机械般厮杀的守军士兵来说,这道命令不是失败,而是——生路! “突围!出城!” “快!往北门走!” “跟着马车冲出去!”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其他情绪!原本还在各自为战、甚至有些涣散的伦巴第士兵,仿佛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和明确的目标! 为了能活着冲出这座即将彻底沦陷的死亡之城,剩下的七八百名城内守军(包括法比奥带来的生力军和原本的宫城守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不再单纯地防守,而是开始有组织地、疯狂地向北门方向突击!一时间,竟然反过来对围攻的勃艮第和普罗旺斯军队发起了反冲击! “想要活命的!给我杀!!”人群中,一个伦巴第举起长剑怒吼一声。 话音刚落,双方激烈的打斗瞬间达到了新的高潮! 伦巴第士兵红着眼睛,如同困兽般,用刀砍,用盾撞,用身体冲,不顾一切地想要杀开一条血路,跟上那支移动的车队! 而联军士兵则被这突如其来的、决死般的反扑打得有些措手不及,阵线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后退。他们试图阻止这些想要逃跑的“猎物”,刀剑更加凶狠地朝对方劈砍过去…… 北墙附近的街道上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绞肉场。双方士兵纠缠在一起,每前进一步都要踏过无数的尸体。伦巴第人为了生存而战,联军为了彻底的胜利和赏金而战,双方的战斗意志都燃烧到了极点。 法比奥本人不顾伤痛,骑在马背上挥舞着手中长剑,冲杀在第一线,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军队且战且退,尽可能地将更多的士兵带向北门。 整个战场的重心,随着法比奥的这道命令,一步步向北门方向转移。一场围绕着逃生通道的最终决战,拉开了序幕…… ………… 北城门附近,经过从各段城墙一路败退、沿途不断被追击、清剿,最终能退守到北城门附近区域的伦巴第士兵,已经不足千人。 然而,这不足千人的残兵,却是在经历了地狱般的血战、从数倍于己的强敌围攻中幸存下来的,最顽强、最勇猛、也是最绝望的精锐。他们许多人盔甲破损,沾满血污,身上带伤,眼神却如同困兽般凶狠而坚定。 此刻,北城门附近的两个街区,已然变成了最后的屠宰场。 所有通往城外的路口,都已经被如潮水般涌来的威尔斯军团主战兵团和普罗旺斯大军彻底堵死!联军士兵如同不断收拢的铁壁,凭借绝对的人数优势,一步步、有条不紊地压缩着伦巴第残军最后的生存空间。 每一条小巷、每一处街垒,双方都在进行着惨烈的争夺。 伦巴第士兵利用熟悉的地形,依托残垣断壁和废弃的马车杂物等进行着最后的顽抗,每一次击退敌人的进攻都要付出数条生命的代价。 尽管身陷绝境,但看着身后那象征着生路的北城门,让这些伦巴第守军心中还存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第八百九十三章 北门洞开 ………… 城门就在那里!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只要能撑到突围的命令下达,一旦冲出城门,进入相对开阔的野外,所有人生存的几率将大大增加! 这渺茫的希望,成了支撑他们死战到底的最后信念。 他们不是没想过投降。但在溃退的路上,他们亲眼目睹了太多放下武器、跪地求饶的同伴,被那些杀红了眼的勃艮第和普罗旺斯士兵毫不留情地砍杀当场。 对他们来说,投降等于即刻死亡,而抵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 因此,他们选择了拼死一搏,为了那微不足道却又是全部的生还可能。 经过一次又一次残酷无比的厮杀,伦巴第士兵们脸上混合着极度的疲惫、深入骨髓的恐惧,以及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迸发出来的、近乎疯狂的狰狞和决绝。 他们的眼神凶狠,咬着牙关,每一次挥剑都像是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汗水和血水糊满了他们的脸,嘴唇干裂,呼吸急促,但动作却因为求生的本能而依旧迅猛。这是一种明知必死却仍要撕下敌人一块肉的绝望疯狂。 联军士兵的脸上同样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胜利在望的兴奋、对财富和军功的贪婪,以及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他们的人数太多了,可以轮番进攻,消耗对手。他们的表情相对轻松,甚至带着笑意,互相呼喊着,指点着哪个敌人看起来更“值钱”。 他们的进攻带着压迫性和节奏感,不急于一时,仿佛在享受这最后狩猎的过程。然而,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对困兽最后一搏的忌惮,这使得他们的进攻并非毫无顾忌。 战斗在每一条街道上残酷地进行着。联军士兵一步步地蚕食着伦巴第人的空间,而伦巴第人则用生命和鲜血换取着时间,每一秒的拖延都意味着距离生路或最终的毁灭更近一步。 北城门,这座最后的希望之门,此刻却成了绝望与生机交织的最残酷的角斗场中心…… ………… 北城墙上,返回这里的领兵子爵多利亚如同被热锅上的蚂蚁,焦灼到了极点。 他站在垛口旁,目光快速地扫视着正在爆发激烈战斗的方向,每一个方向传来的血腥场面都让他心惊肉跳,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衬。 东侧,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支在重重围堵中艰难前行、却奇迹般再次启动并加速冲向城门的庞大马车队。那是希望,但也是最大的目标,吸引着宫门方向几乎所有的敌军。 南边,他眼角不断瞥向城内主街。那里,负责断后的千余精锐战兵正在且战且退,但防线已经被压缩得越来窄,如同暴风雨中即将破裂的气泡。每后退一步,都意味着敌军离城门更近一步,逃生通道被挤压得更狭窄一分。 左右城墙两端,来自城墙两侧的喊杀声充斥着他的耳膜。受阻的敌军正在猛攻这段最后的城墙,墙上的伦巴第士兵伤亡惨重,防线摇摇欲坠,随时可能被敌军彻底突破。不管任何一侧失守,敌军都可能沿着台阶直接冲向城门,届时一切都将结束。 来自多个方向的压力,如同一把把抵在喉咙上的尖刀,任何一把稍稍前进一寸,都可能彻底堵死这最后的逃生通道,将所有人埋葬于此。 多利亚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他不断地下达着零碎的命令,试图调动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去填补各个方向的漏洞,但往往是拆东墙补西墙。 就在这危急关头,北墙东侧的马车终于在数百伦巴第精锐战兵的拼死掩护下,冲破了最后一道拦截,朝着北城门疯狂冲来! 车轮碾过尸骸和废墟,发出隆隆的声响! 多利亚眼中瞬间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他再也顾不上其他,猛地抓住身旁一个骑士的臂甲,用嘶哑到极致的声音吼道:“快!快去暗堡!命令他们立刻放下吊桥!打开城门!快!” 那骑士重重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紧接着,多利亚又一把拉过身旁另一个同样焦急万分的男爵,语速极快地下令,“立刻调集三百人,率先出城!给我撕开城外那支一直按兵不动的杂种,扫清城门外的区域!掩护车队出城!不惜一切代价!” 他的判断很明确:城内敌军虽众,但城门通道狭窄,还能依靠血战拖延。最大的变数反而是城外那支一直沉默的普罗旺斯军团!他们就像潜伏的毒蛇,必须在车队出城的瞬间确保他们不会突然发起致命一击! “是!子爵大人!” 男爵深知任务艰巨,立刻领命,转身对着聚集在城下的战兵们吼道:“第一、第二、第三队!准备出城!” 很快,北城门附近残余的守军如同被上紧的发条,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暗堡内,沉重的绞盘开始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巨大的城门伴随着轰鸣缓缓打开! 更令人心悸的是,与铁链连接的沉重吊桥,也在绞盘的转动下,开始缓缓掉落!逃生的通道,正在艰难地、一寸寸地打开! 轰! 吊桥落地的瞬间卷起一片尘土。 城门口,三百精锐在那位男爵的带领下,发出决死的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加速冲向城外那支静默得可怕的敌军阵列…… 决定残余守军生死的时刻,终于到来! ………… 城门外,普罗旺斯军阵前,领兵子爵雷纳尔驻马而立,脸色阴沉地看着不远处米兰城各段城墙上升起的浓烟和传来的震天喊杀声。 昨夜北门偷袭失败的耻辱感依旧萦绕在他心头,看着其他人在城内酣战掠功,而他和他的士兵却只能按照计划按兵不动,这种被排除在主要战局之外的憋屈感让他心有不甘,仿佛觉得自己被轻视了。 然而,当看到北门沉重的吊桥缓缓放下时,他眼中的不甘瞬间被炽热的战意和兴奋所取代! 他麾下的五百名普罗旺斯士兵,早已养精蓄锐多时,看着城内的厮杀早已摩拳擦掌,按捺不住。此刻见到敌人终于出现,顿时爆发出一阵兴奋的狂吼! “上帝啊,终于轮到我们动手了!”一个手持长剑的轻甲步兵兴奋地搓了搓手,对一旁的同伴说道。 雷纳尔猛地拔出佩剑,剑尖直指正在放下的吊桥和洞开的城门,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却充满了杀意,“全军听令!展开阵型!” “第一、第二连队!盾牌上前,给我死死堵住吊桥出口!一只老鼠也不许放出来!第三连队!防守两翼木桥!阻止敌军从其他桥梁过河!弓箭手,覆盖城门区域!” 命令一下,五百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如同脱缰的野马,瞬间行动起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汇成一股洪流。 负责正面堵截的士兵们发出狂野的嘶吼,举着盾牌和刀剑,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朝着护城河边狂奔而去,迅速在吊桥的出口处组成了一道密集而致命的钢铁防线!长矛如林般从盾牌后伸出,对准了即将从门洞中冲出的敌人。 就在伦巴第那三百精锐刚刚冲出城门,踏上还在晃动的吊桥,试图执行扫清城外任务的瞬间—— 轰! 两支军队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狭窄的吊桥上瞬间挤满了双方的士兵,开始了疯狂的厮杀…… 由于吊桥上空间极其有限,双方士兵几乎是人贴人地进行着最原始的挤轧和劈砍! 冲在最前面的伦巴第士兵试图用身体撞开盾墙,但立刻被数支同时刺来的长矛捅穿,惨叫着倒下,尸体瞬间被后面涌上的同伴和敌人踩在脚下。 普罗旺斯士兵依靠着完整的阵型和体力优势,用盾牌死死顶住冲击,长矛机械而高效地不断从前排盾牌的缝隙中刺出,每一次突刺都可能带起一蓬血花。 一个伦巴第勇士怒吼着用战斧劈碎了对面的盾牌,连同后面士兵的手臂一起砍断,但他还来不及收回斧头,侧面刺来的几把长剑就将他捅成了筛子。 桥面迅速被粘稠的血液覆盖,变得滑腻不堪,不断有人脚下打滑摔倒,随即被无数双脚践踏而过…… 双方士兵在拼命向前挤杀的同时,也不断地将对手向桥面两侧挤压。 “啊——” 一个伦巴第士兵被几面盾牌合力猛地推搡,脚下失衡,惨叫着重重摔进下方浑浊的护城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很快就被沉重的盔甲拖入水底。 护城河边缘,一个普罗旺斯长矛手在突刺时被垂死的敌人拉住,在对方掉下去的同时也被拽下了桥梁,在冰冷的河水中拼命挣扎~ 不断有士兵在激烈的推挤和搏杀中从桥两侧掉落,扑通扑通的落水声此起彼伏,与桥面上的喊杀声交织在一起。 河水很快就被染红,水面上漂浮着挣扎的身影和渐渐沉没的尸体。 护城河不远处的空地上,雷纳尔冷酷地看着眼前的血战,随时准备带上亲卫冲到最需要增援的地方,堵住伦巴第人的逃生通道。 第八百九十四章 死亡三角 ………… 普罗旺斯人成功地将伦巴第人最凶猛的第一波突围死死地堵在了吊桥上!城门虽然打开,但伦巴第人的生路却被自己手下的士兵用钢铁和血肉无情地封死了!城内的伦巴第人想要出来,就必须踏过那些士兵的尸体! 面对这场迟来的战斗,雷纳尔绝不会再让胜利溜走! ………… 北门内,当沉重的城门伴随着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洞开,城外那相对开阔的、象征着生机的景象映入眼帘时,对于城内那些正在血战和绝望中挣扎的伦巴第士兵来说,这无疑是一针最强烈的兴奋剂! “城门开了!快跑啊!” “让开!别挡道!” “出去就能活了!” 最后的纪律和秩序瞬间彻底崩塌! 所有还能动弹的伦巴第士兵,无论是正在抵抗的,还是已经受伤蜷缩在角落的,都如同看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爆发出求生的本能,疯狂地朝着城门方向涌去! 他们推搡着,践踏着,甚至挥刀砍向挡在前面的同伴,只为了能抢先一步冲出那扇生命之门。 门洞附近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混乱!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拥堵在狭窄的门洞处,互相挤压,寸步难行。 尽管一些尚有理智的军官和负责维持城门秩序的士兵声嘶力竭地吼叫、甚至用刀背劈砍试图驱散人群,但根本无济于事。 恐慌和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趁着这极致的混乱,竟然有十几个身手敏捷、运气极好的士兵,硬是从人缝中挤了出去,踉跄着冲出了城门~ 然而,站在城墙上的领兵子爵多利亚看到这一幕却心急如焚,冷汗直流!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支正在艰难逼近、距离城门已不足五十步的马车队!那里面坐着的才是真正需要保护的目标——伦巴第公爵和那些宫廷重臣们! 如果让这些失控的溃兵彻底堵塞住城门,或者让城外敌军趁乱反击夺取城门,那么整个车队将被彻底困死在城内,沦为瓮中之鳖,所有计划将功亏一篑! 他绝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多利亚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其痛苦却又无比决绝的狰狞。慈不掌兵!此时此刻,他知道必须用最冷酷、最有效的手段来震慑溃兵,为车队打开通道! 他猛地转头,对身边一队待命的弓箭手发出了一个冰冷到极点的命令,“弓箭手!对准门洞口那些冲击防线的溃兵!放箭!无需警告!立刻执行!” 那些弓箭手瞬间愣了一下,但军令如山!他们看着下方那些疯狂冲击着自己人防线的同胞,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搭箭开弓! 嗖!嗖嗖!! 十几支利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点名,瞬间从城墙上射下,精准地覆盖了门洞口最拥挤的区域! 噗嗤!噗嗤! 人群中顿时传出阵阵箭矢穿的声音。 “啊!谁放箭?”一个溃兵惊恐地看着插进臂膀的箭矢大吼。 “城墙上,那群杂种竟然对自己人下手!”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士指着上面仍在不停放箭的弓弩手,简直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 箭矢无情地射入了拥堵在一起的溃兵,瞬间就有七八个士兵惨叫着中箭倒地。他们身上的鲜血溅射在周围同伴的身上,引起了更大的恐慌和难以置信的尖叫! 这突如其来的、来自同胞的冷酷射杀,仿佛一盆冰水,瞬间激起了溃兵们愤怒。他们加快了脚步,更加奋不顾身地朝城门冲去…… ………… 北门内后方战场,连队长科林浑身浴血,长剑的锋刃都已砍出了缺口。他喘着粗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战场,立刻注意到了那洞开的北城门以及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向那里的伦巴第溃兵。 他的心猛地一沉,意识到局势正在失控!虽然联军占据了绝对优势,正在不断压缩残敌,若一旦让这最后千余名最顽固、最绝望的守军冲出城门,逃入野外,再想彻底歼灭他们就难了。更重要的是,那支庞大的、护卫森严的马车队眼看也要抵达城门,若让它们汇合溃兵一起冲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立刻阻止!必须以最猛烈、最无情的方式,彻底粉碎他们最后的抵抗意志,掐断这条逃生通道! “罗格!罗格在哪?快把他给我找来!”科林对着身后怒吼,声音因厮杀而沙哑却充满了急迫。 很快,掷弹兵连队长罗格带着十几名背着沉重皮袋的掷弹兵,从一片混乱中挤了过来。“科林兄弟!又有什么好买卖?”他咧着嘴,露出被硝烟熏黑的牙齿。 科林指着城门方向那黑压压挤作一团的伦巴第溃兵和正在逼近的马车队,语气冰冷,“看到那群杂碎和那些马车了吗?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一敌人能站着冲出那扇门!用你手里的大家伙,给我把他们全都炸成碎片!把城门洞口给我用尸体堵上!” 罗格顺着前方望去,眼中顿时爆发出嗜血的光芒,“嘿嘿!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他摩拳擦掌,就欲带人从正面强攻过去。 “等等!”科林叫住了罗格,目光扫向两侧已被联军占领的北墙东西段,“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杰克!” 杰克立刻上前。 “你带六个掷弹兵,立刻绕路,分别上东西两侧的城墙!给我占据有利位置!”科林快速下令,“罗格从正面轰击!你们从东西两侧的城墙上方,对着下面挤成一团的溃兵给我往死里炸!我要让他们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是一个极其狠辣的三面夹击战术,充分利用了联军已控制的制高点和掷弹兵的恐怖杀伤力,旨在瞬间将城门区域变成绝对死亡地带! “明白!”杰克眼中闪过同样的寒光,毫不犹豫,立刻点了六个人,分成两组,快速沿着街巷朝东西两侧跑去,寻找登上城墙的路径。 “伙计们,冲到最里面去,是时候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战斗了!”罗格则兴奋地大吼一声,带着剩下的掷弹兵,如同移动的军火库,开始大吼着扒开两侧的士兵向前挺进,寻找合适的投掷位置。 ………… 很快,死亡的三角便悄然形成。 正面,罗格和八名掷弹兵利用废墟和盾牌的掩护,逼近到了有效投掷距离内…… 东西两侧的城墙之上,杰克和他的人马也成功登城,占据了垛口后的有利位置,冰冷的眼神锁定了下方城门处那密集得令人发指的人群。 “扔!” 几乎在同一时间,三个方向的掷弹兵都发出了怒吼! 数颗黑沉沉的炸弹,带着死亡的嘶嘶声,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抛向伦巴第溃兵聚集的区域…… 轰!!! 轰!!! 轰!!! 接二连三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和集中的爆炸,瞬间在北门周边区域炸响! 这一次,爆炸几乎就在人堆最中心发生!恐怖的冲击波和无数预置的破片、铁钉,如同死神的镰刀般向四周疯狂席卷,恐怖的景象如同地狱! 挤在最中心的士兵瞬间被撕成碎片,残肢断臂和内脏混合着破碎的盔甲四处飞溅! 稍外围的士兵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成片成片地倒下。很多人看似完好,但内脏已被震碎,口鼻剧烈地大口喷着鲜血! 巨大的声浪甚至震塌了附近一些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碎石落下,砸死了大片伦巴第士兵! 炸弹爆炸的区域仿佛下起了一场血雨!粘稠的血雾弥漫在空中,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令人作呕。 片刻前还拥挤不堪的区域瞬间被清空了一大片,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层层叠叠、支离破碎的尸体! 突然来自不同方向的、毁灭性的打击成为了压垮伦巴第溃兵的最后一根稻草。幸存下来的士兵彻底崩溃了,发出阵阵非人的尖叫,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完全失去了方向和战斗的念头。 联军士兵也被这可怕的巨响震慑了一瞬,但随即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趁机发起了最后的收割…… ………… 北墙东侧,临近城门处,正奋力指挥残兵、试图为马车队开辟最后通道的法比奥,猛地听到身后城门方向传来那接连不断的、熟悉到令他灵魂颤栗的恐怖巨响!这声音,曾在南墙带给他无尽的噩梦! 他的心脏骤然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席卷全身。 然而,极致的恐惧有时反而会激发出一个人最原始的求生本能。法比奥眼中的绝望迅速被一种疯狂的赤红所取代,求生的欲望如同火山般在他体内爆发! “冲!不想死的就跟我冲开一条路!”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完全不顾自身安危,挥舞着卷刃的长剑,身先士卒地朝着已经乱作一团的城门防线猛扑过去! 他身边那些最忠诚、同样被逼到绝境的士兵,也被主将的疯狂所感染,发出了最后的怒吼,不顾一切地跟着他向前冲杀! 这一刻,他们不是为了胜利,只是为了在那毁灭性的打击降临前,抢到一线生机! 第八百九十五章 逃出生天 ………… 很快,他们便在混乱的人群中短暂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快!马车跟上!快走!出城门”法比奥声嘶力竭地对着身后的车夫大吼,嗓子已经完全沙哑。 车夫们拼命鞭打受惊的马匹,一辆、两辆、三辆……足足五辆马车,趁着这短暂的空隙,疯狂地冲过了血流成河的城门门洞,碾过满地尸骸,驶向了那剧烈晃动的吊桥! 然而,跟在后面的其他马车的好运也到此为止了。 就在第五辆马车刚刚冲出城门的那一刻,从城墙东西两侧,再次传来了致命的呼啸声——城墙上掷弹兵们的第二轮打击,再次降临。 其中一颗黑点,沿着死亡的轨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一辆刚刚启动、还没来得及加速的华丽马车正下方!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辆马车连同牵引的四匹骏马,瞬间被巨大的爆炸撕成了无数碎片…… 木屑、扭曲的铁片、骏马的血肉、丝绸内饰如同天女散花般向四周迸溅!巨大的冲击波将旁边另一辆马车的车厢都震得裂开! 更糟糕的是,这辆被炸碎的马车后面,那些装载着沉重“财物”的马车受到了波及!受惊的驮马在爆炸中凄厉哀鸣,纷纷人立而起,然后被冲击波震倒或因踩到滑腻的血肉和残骸而翻滚在地! 沉重的车厢相互撞击、侧翻,瞬间就将后面二十余辆马车前进的通路彻底堵死,乱成一团,再也无法移动分毫! “不!!”城墙上的多利亚看到这一幕,发出了绝望的嘶吼。 这接连不断的、如同魔鬼般惩罚般的恐怖爆炸,终于彻底摧毁了所有伦巴第士兵最后的精神防线。 “魔鬼!他们是魔鬼!他们又来了……”人群中,失去理智的士兵不禁放声嘶吼,跪倒在地。 无数的溃兵发出了绝望的哭嚎,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如同潮水般本能地涌向那唯一的、却已成为死亡陷阱的城门门洞,试图从那里挤出去,逃离这片炼狱! 原本在法比奥亡命冲击下刚刚有所恢复的、脆弱的城门防线,在这股绝望人潮的疯狂冲击下,瞬间土崩瓦解!士兵被冲散,军官被淹没…… 而此刻,门洞内的情况已经恶劣到极致——前方是被逼停的马车和倒毙的驮马堵塞的通道;后面是如同海啸般涌来、彻底疯狂的溃兵! 人、马、以及马车残骸……所有的一切都死死地堵塞、纠缠、挤压在狭窄的门洞里,进退不得! 剩余的伦巴第残兵被困在了这座即将彻底陷落的城市的最后出口,成为了瓮中之鳖,等待他们的,只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最后的清算。 多利亚呆呆地看着这地狱般的景象,手中的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子爵大人!东侧!东侧快守不住了!敌人……敌人太多了!他们翻过了擂石堆!我们的人快挡不住了!” 就在多利亚为城下的混乱和爆炸焦头烂额之际,一名负责东侧城墙防御的骑士踉跄着奔跑过来,盔甲上沾满血污,脸上写满了惊恐,几乎语无伦次地对他说道。 多利亚心头巨震,猛地扭头向东侧城墙望去——只见那段原本依靠堆积的擂石和尸体勉强构筑的临时防线,此刻已经被无数黑色的身影所淹没! 勃艮第和普罗旺斯的士兵正如同嗜血的蚂蚁般翻过障碍,凶狠地屠戮着最后仍在抵抗的伦巴第守军。刀光闪烁间,他忠诚的士兵一个个倒下,防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一旦东侧彻底失守,敌军将沿着城墙跑道直扑城门,届时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袭来,多利亚旋即转身朝垛口走去,目光扫过城外——他看到那位带队出击的男爵,已经率领三百精锐成功地接近另一侧的桥头,为城内其余人争取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机会! 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在东侧敌军杀到之前,清理出门洞通道! 求生的本能和身上仅存的最后一丝责任感压倒了其他一切情绪。多利亚猛地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长剑,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对着身边仅存的几十名亲卫吼道:“跟我来!清理门洞!打开通道!” 他率先朝着城墙下冲去。亲卫们毫不犹豫,紧随其后。 冲到门洞附近,眼前是地狱般的景象:溃兵、尸体、损坏的马车残骸死死堵塞了通道,后面还有更多疯狂想挤出来的士兵。 多利亚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瞬间被狠厉取代。他对着面前几个挡住去路、仍在试图向前挤的溃兵,举起了手中的剑! “滚开!挡路者死!”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长剑毫不留情地劈砍下去! 噗嗤! 一个背对着他的溃兵应声倒地,鲜血溅了多利亚一身。 身后的亲兵也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虽然心中同样震撼,但长期的服从和自身的求生欲让他们也举起了武器,开始冷酷地“清理”那些堵塞通道、阻碍逃生的自己人! “杀!”亲兵们一边冲杀,一边怒吼。刀剑无情地落下,惨叫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来自背后的背叛。这残酷的手段虽然令人发指,但却在短时间内强行清开了一小片空间。 多利亚不顾溅到脸上的温热血液,对着身后一些尚能听从命令的士兵吼道:“快!去门洞外面!把那些堵路的马车残骸和死马给我拖开!快!” 一些士兵反应过来,慌忙冲出门洞,冒着城外射来的零星箭矢,奋力拖拽、推动那些堵塞通道的障碍物。 在多利亚冷酷无情的指挥和士兵们的拼死努力下,那条被彻底堵死的、关系着千余人生死的通道,竟然真的被强行打开了一个狭窄的缺口! 就在通道被打通的瞬间—— “快跑啊!” 不知是哪个士兵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呐喊。早就被恐惧折磨得濒临崩溃的溃兵们,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发出了震天的哭喊和嚎叫,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刚刚出现的缺口汹涌而出! 他们疯狂地冲过门洞,踏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争先恐后地涌上那剧烈摇晃的吊桥,更多的人则朝着吊桥两侧可以通行的木桥涌去! 一时间,北门仿佛炸开的蚁穴,无数伦巴第士兵如同黑色的潮水,向着城外奔涌逃亡!秩序彻底崩溃,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驱使着他们逃离这座炼狱之城。 多利亚看着这失控的逃亡洪流,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只是将死亡从城内搬到了城外。城外,还有严阵以待的敌军在等着他们。而他的任务,还远未结束。他必须护送伦巴第公爵的马车逃离这里…… ………… 吊桥对岸,随着城内如同决堤洪水般涌出的伦巴第溃兵越来越多,他们那彻底疯狂的、只为求生的亡命气势,很快就冲垮了普罗旺斯人的防线! 这些溃兵早已杀红了眼,失去了所有理智和恐惧,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活下去!他们根本不顾及阵型、不管伤亡,只是凭借着人潮的冲击力,不顾一切地朝着任何挡在前面的普罗旺斯士兵扑去! 一个普罗旺斯士兵刚刺穿一个溃兵的胸膛,还来不及拔出长剑,就被后面四五个扑上来的伦巴第人按倒在地,瞬间被乱刀砍成了肉泥。 另一个试图维持阵线的盾牌手,连人带盾被汹涌的人潮撞翻,无数只脚从他身上践踏而过,再也没能站起来。 眨眼之间,普罗旺斯人防线被冲得七零八落,许多普罗旺斯士兵被这些如同野兽般的溃兵团团包围,惨叫着被残忍砍杀。 不远处,正在后阵观望的领兵子爵雷纳尔看到这失控的一幕,脸色大变!他急忙派上自己最精锐的亲兵卫队试图堵住缺口,重新稳定阵线。 然而,在绝对的数量和疯狂的冲击面前,这点力量如同投入洪流中的石子,只是溅起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水花,瞬间就被更多涌来的溃兵吞没、缠住…… 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中—— 门洞附近,法比奥看准了前方通道被溃兵人流强行冲开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对着公爵马车的车夫大吼一声,“就是现在!跟我冲过去!” 话音未落,他率先挥舞着长剑,如同锋矢的箭头,奋力劈砍开挡路的零星溃兵,为马车开路。沉重的马车在他的引导下,猛地加速,颠簸着冲上了剧烈晃动的吊桥,朝着对岸那一片混乱的战团冲去! 在他身后,多利亚也带着亲卫死死护住马车后方和侧翼,一边格挡着来自混战中的攻击,一边紧跟着冲过了吊桥!他们的目标明确——不惜一切代价,护送“公爵”向北突围! 随着马车队成功冲过吊桥,以及后面越来越多的溃兵如同无穷无尽般涌出城门,城外的普罗旺斯防线彻底崩溃了!雷纳尔的士兵被冲散、分割,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阻挡。 雷纳尔本人看着那几辆加速离去的华丽马车,又看了看眼前彻底失控、到处都是溃兵和混战的战场,知道已经无法重组防线…… 第八百九十六章 完胜 ………… 于是他当机立断,对着身旁同样焦急的男爵吼道:“你留下来!尽可能收拢兵力,阻挡城内的溃兵,清理战场!” 然后,他猛地调转马头,对着身边还能指挥的剩余人马(主要是他的骑兵和部分未投入战斗的预备队)发出了新的命令,“其余人,跟我来!目标——那些逃跑的马车!追击!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说罢,雷纳尔一马当先,不再理会身后混乱的战场,率领着接近百名尚有战斗力的生力军,绕过溃兵的主流,朝着马车逃跑的方向疾驰追去! 一场城内的围歼战,瞬间转变为野外的追逐战!逃跑的重要目标和追击的攻城一方,一起消失在了北方扬起的尘土之中。 而北门下,血腥的杀戮仍在继续,但大局已定…… ………… 北墙东侧,伴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和无数碎石滚落的声音,伦巴第守军依靠擂石和尸体临时堆砌的最后一道脆弱防线,终于被彻底推倒! 纳多德男爵一马当先,踏着废墟冲了上来,他看着眼前那些如同受惊兔子般向后溃逃的伦巴第士兵,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兴奋的笑容,举起沾满血污的长剑,发出了嗜血的怒吼:“杀光他们!一个不留!为了普罗旺斯!” 跟在他身后的数百名普罗旺斯青壮农兵,早已被城内的财富和杀戮刺激得双眼通红,如同饥饿的豺狼听到了头狼的号令,立刻发出了疯狂的呐喊,挥舞着各种武器,猛地扑向了那些失去抵抗意志、只顾逃命的守军! 追杀溃兵,收割战功和首级,这是他们最“安全”也最兴奋的时刻。 就在这时,杰克带着两名掷弹兵气喘吁吁地赶到了这段刚被突破的城墙。他向下望去,只见城门方向,仍有大量的伦巴第溃兵如同潮水般涌出城门,冲向吊桥。 “md,还想跑?”杰克啐了一口唾沫,眼中凶光一闪。他迅速从同伴手中接过一颗沉重的炸弹,熟练地引燃引信,看着那火花嘶嘶地燃烧。 他算准了时间和距离,用尽臂力,将这颗致命的铁疙瘩朝着城门门洞最拥挤的区域猛抛过去! 炸弹划过一道死亡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门洞中央——那里挤满了正在拼命向外涌的溃兵,以及几辆试图加速却被卡住的马车残骸附近。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猛然响起!恐怖的冲击波和无数破片以炸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 刹那间,门洞内仿佛下起了一场血雨腥风! 处于爆炸核心的十几名溃兵和车夫瞬间被撕成了碎片,残肢断臂和内脏混合着破碎的盔甲、衣物四处飞溅,糊满了周围的墙壁和幸存者的身体。 一辆本就受损的马车被直接炸解体,木屑和碎片横扫四周,将更多溃兵击倒在地。 距离稍近的溃兵被震得耳鼻出血,内脏破裂,惨叫着倒地抽搐。 这突如其来、近在咫尺的毁灭性打击,成了压垮溃兵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侥幸未被波及、刚刚还拼命想往外挤的伦巴第士兵,瞬间被这地狱般的景象吓破了胆! “魔鬼!!” “不——” 他们发出了惊恐到极致的尖叫,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做出了相反的反应——转身!不顾一切地朝着来的方向,朝着城内疯狂逃窜! 对他们来说,仿佛门洞之外不是生路,而是更可怕的炼狱入口!他们与后面还在往前挤的溃兵撞在一起,引发了更大的混乱和踩踏。 很快,城墙西侧,另一名掷弹兵也完成了他的任务——一颗同样威力的炸弹被投下了城墙,在另一群密集的溃兵头顶炸响! 轰!! 这一声爆炸,如同最终判决的钟声,清晰地传遍了北门附近每一个还在战斗或逃亡的伦巴第士兵耳中。 它不仅仅带来了死亡,更宣告了一个无可挽回的事实——所有逃生之路,已被彻底断绝! 随着东西两侧城墙上的爆炸声响起,早已占领了北墙东西两段的士兵,发出了胜利的咆哮,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沿着城墙内侧的台阶蜂拥而下! 他们迅速占领了门洞,用盾牌和长矛,彻底堵死了城内剩余伦巴第士兵通往城门的所有通道! 最后的光亮,突然消失。 这一刻,对于那些被困在城内、无路可逃的伦巴第士兵来说,所有的勇气、忠诚、绝望的反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当看到如林的敌人从前方压来,听到身后同伴绝望的哭喊,回想起刚才那如同诸神罚般的爆炸,他们眼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了。 当啷! 一名伦巴第士兵手中的长剑无力地掉落在血污之中。 紧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投降的狂潮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还活着的伦巴第士兵,终于不再抵抗。他们纷纷扔掉了手中视若生命的武器,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髓般,瘫软地跪倒在地。有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有人低声啜泣,有人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哭泣声、求饶声取代了喊杀声,成为了北城门附近的主旋律。 米兰守军有组织的抵抗,在北门,彻底宣告终结。剩下的,只有征服者的清算和俘虏的哀鸣…… 当看到成群的、原本如同困兽般拼死抵抗的伦巴第士兵,此刻却缓缓放下手中染血的刀剑,如同被抽去灵魂般颓然跪倒在地时,那些早已杀红了眼的勃艮第与普罗旺斯士兵,一时间竟有些难以置信。 战场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只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伤者的呻吟在回荡。士兵们喘着粗气,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那些跪下的敌人,握紧武器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又一个陷阱。 就在这时,人群中,连队长科林用他那已经沙哑撕裂的嗓子,发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声大吼—— “伦巴第人——投降了!!!” 这一声呐喊,如同点燃火药桶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所有联军士兵积压已久的情绪! 胜利了!他们真的胜利了!攻克了强大的米兰!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狂喜浪潮! “赢了!我们赢了!” “米兰是我们的了!!” “呜呼——” 数千士兵瞬间陷入了疯狂的欢呼和庆祝之中!他们用力敲打着盾牌和胸甲,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应和着呐喊。 许多人激动地与身旁的战友紧紧拥抱,不管对方是勃艮第人还是普罗旺斯人,此刻他们只是共享胜利的兄弟。 有人用力拍打着同伴的肩膀,放声大笑,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兴奋和难以置信的喜悦。 受伤倒地的士兵被同伴小心翼翼地扶起,看着眼前这象征胜利的场面,尽管浑身疼痛,却忍不住流下了混合着痛苦与极度欣慰的泪水。 整个北门区域,瞬间从血腥的炼狱变成了欢庆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胜利的狂喜。 然而,这狂喜的气氛很快被一个突兀的消息打破~ 一个刚从城外挤过混乱门洞的普罗旺斯士兵气喘吁吁地跑到人群前,脸上带着焦急,大声喊道:“不好了!伦巴第公爵跑了!他们的马车往北边跑了!” 这一声呼喊,如同冷水泼进了热油锅,欢呼声戛然而止。 众人纷纷侧目,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惊愕。 站在城墙上的纳多德男爵闻言,猛地转身,抬手搭眉极力向北方望去——果然,只见远处尘土飞扬,那支显眼的马车队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些零星溃兵在野地里奔逃。 “什么?竟然让他跑了!” 纳多德又惊又怒,煮熟的鸭子居然飞了!他立刻对着城下厉声下令,“快!第一、第二连队!立刻给我追!无论如何也要把伦巴第公爵给我抓回来!” 两名普罗旺斯连队长立刻领命,迅速召集还能行动的马匹和士兵,准备出城追击。 “快,都跟上,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 北墙东侧,宫廷禁卫军团副长詹姆听到这个消息,显得十分焦躁。他看着身旁面色平静的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忍不住开口问道:“科莫尔大人!伦巴第公爵跑了!我们为何不立刻派人去追?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科莫尔目光冷静,望着不断走出城门外的普罗旺斯士兵,缓缓开口道:“詹姆,稍安勿躁。亚特伯爵深谋远虑,早已预料到敌人可能会从北门突围。威尔斯军团的士兵此刻早已在北面设好了埋伏,正张网以待。”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们现在仓促去追,未必能赶上,反而可能打乱伯爵大人的部署。况且,野地追击并非易事。放心吧,他们跑不了!” 詹姆听罢,虽然心下稍安,但想到活捉伦巴第公爵这等不世之功可能要被别人抢先,还是忍不住扼腕叹息,唉声叹气,只能眼巴巴地望着这些普罗旺斯士兵。 胜利的喜悦虽然因此蒙上了一层小小的阴影,但这场足以让后世铭记的米兰之战绝对可以用“完胜”二字来形容。 第八百九十七章 收降 ………… 看着眼前街道上黑压压一片、挤得水泄不通的伦巴第降兵,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重重地舒出了一口压抑许久的浊气。 这场硬仗,总算拿下了。 随即,他迅速收敛笑容,下达命令,“将所有俘虏集中起来,押往南面的教堂广场看管!詹姆,安排人手接管北门及北墙防务,清点损失,修复工事,严防任何突发情况!” “是!”詹姆捶胸领命,尽管他对错过追击有些耿耿于怀,但巩固胜利的果实同样重要。 很快,命令就被迅速传达下去。早已疲惫不堪、浑身血污的士兵们,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开始行动起来。 他们对着蹲伏在地、黑压压的伦巴第降兵发出粗暴的呵斥,用刀背拍打、用脚踢踹,驱赶他们站起身,排成混乱不堪的长队,如同驱赶羊群般,沿着满是废墟和尸骸的街道,向南面的教堂广场走去。 这些伦巴第降兵一个个垂头丧气,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灵魂和脊梁。脸上混合着干涸的暗红色血污、黑色的硝烟和灰白的尘土,使得表情难以辨认,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绝望。 他们眼神涣散空洞,大多低垂着盯着自己蹒跚的脚步或前面同伴染血的背脊,不敢与胜利者对视。许多人身上带伤,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依靠着求生的本能和同伴的推挤才勉强移动。 偶尔有人瞥见路边熟悉的同伴尸体,会忍不住肩膀抽动,发出极力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簌簌流下,冲出道道白痕,但很快又被新的灰尘覆盖。 他们不再是片刻前那些如狼似虎、拼死抵抗的战士,只是一群失去了希望、任人宰割的失败者。 街道两旁,随处可见被投石砸塌、被火油焚毁的房屋,断壁残垣兀自冒着滚滚浓烟,焦黑的木料散发着刺鼻的气味。精美建筑的墙壁上布满了刀砍斧劈和箭矢留下的斑驳痕迹。 遍地都是姿态各异的尸体,层层叠叠,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土地。凝固的暗红色血液在街面的石板缝隙中肆意流淌、汇聚,形成一滩滩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洼。破碎的武器、散落的旗帜、丢弃的盔甲随处可见。 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内脏的腥臭味混合着硝烟味,弥漫在空气中,无孔不入,刺激着每一个人的鼻腔和神经。 与之前震耳欲聋的喊杀声相比,此刻的城池突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周围只有士兵的呵斥声、俘虏拖沓的脚步声、伤者偶尔发出的呻吟以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在回荡,反而更加凸显了这座刚刚陷落的城市所承受的巨大创伤和死亡。 胜利的喜悦之下,是无数生命逝去和文明被践踏的冰冷现实。米兰,这座伦巴第的骄傲之城,正在血与火中痛苦地呻吟…… ………… 城南,教堂广场,这里曾是米兰市民做礼拜和集会的宽敞场所,此刻却正在迅速转变为征服者的指挥心脏。 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的杂役和辎重兵们,正忙碌地将从城外大营用马车运来的帐篷、桌椅、文册和地图等物资卸下,并开始在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搭建新的中军营帐。 现场一片繁忙却有序,士兵们一边干活,一边忍不住对着广场边缘堆积如山、尚未来不及处理的尸体连连摇头,低声交谈着战斗的残酷。 有人牵着驮马,小心地绕开地上的血洼和散落的武器,试图远离这些晦气的东西。杂役们合力抬着沉重的橡木桌案,往刚搭好的帐篷里缓缓走去,身旁是吏员们叮嘱小心轻放的回音。 中军书记官鲍勃无疑是现场最忙碌的人之一。他额头上冒着细汗,声音却依旧保持着一贯的沉稳和条理,不停地指挥着那些下属—— “帐篷支在这里!对,正对教堂大门!” “长桌抬进里面去!轻拿轻放!” “你们几个再往外扩五十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不远处,高耸的教堂门口,亚特与贝里昂并肩而立,眺望着渐渐平息下来的城市。 片刻前,当城北方向传来那几声标志性的、沉闷的炸弹轰鸣,随后震天的喊杀声便逐渐减弱直至平息时,亚特就知道,米兰城的战事,基本已经结束了。 贝里昂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一丝残留的震撼,他转过头,对着亚特,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叹服: “亚特伯爵……真是……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他摇了摇头,仿佛还在消化这个事实,“我知道您的军团骁勇善战,但……但我真的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我们竟然能在一天之内,甚至不到一天,就攻破了米兰这样的坚城!这简直是一个奇迹!”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继续恭维道:“纵观整个欧陆军事史,如此迅速攻克这般规模的坚城,足以堪称经典!阁下用兵,神鬼莫测,尤其是最后那火油罐打击的战术,简直……简直如同艺术!不,是毁灭的艺术!能与您并肩作战,真是我的荣幸!” 亚特听着贝里昂的恭维,脸上只是带着一丝淡淡的、略带疲惫的笑容。胜利的喜悦固然有,但更多的是一种重任暂释的平静和对后续事宜的考量。 他平静地回应道:“胜利属于所有英勇的将士,贝里昂伯爵。您的普罗旺斯军团同样功不可没。接下来,如何稳定城内秩序,安抚民众,清点战果,才是更艰巨的任务。” 就在这时,一名威尔斯军团的传令兵骑着战马疾驰而来,在距离亚特十步之外勒住战马,利落地翻身下地,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语速清晰地禀报: “禀报伯爵大人!北门最新军情:伦巴第公爵及其核心眷属、部分重臣,在数百精锐的护送下,已突破北门封锁,向北方逃窜!普罗旺斯军团的雷纳尔子爵已亲自率兵前往追击!” 传令兵稍作停顿,继续道:“此外,城内残余敌军已基本全部投降,目前正被分批押解,送往此处的教堂广场集中看管!北门及城墙区域已被我军控制!” 消息传来,贝里昂的眉头微微皱起,对伦巴第公爵逃跑感到有些遗憾。而亚特的眼神则变得更加深邃,他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消息并不感到意外。 “知道了。传我命令,所有人开始打扫战场,同时加强城内巡逻,严防残兵和城内流民作乱。”亚特的声音沉稳如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是!”传令兵领命,迅速起身离去。 教堂广场上,新的权力中心正在血腥的废墟上建立起来,而对逃亡者的追捕与对这座城池的彻底占领,才刚刚开始…… 亚特看着传令兵远去的背影,目光从渐渐平息的城市远方收回,转向身旁的贝里昂。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向这位老朋友发出了邀请:“贝里昂伯爵,可否有兴趣随我一同去前往米兰宫廷?,去看看那座世人口中繁华的宫殿?我想……那里应是别有一番景象。” 贝里昂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巨大喜悦和向往,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这个提议一扫而空! 米兰宫廷!那可是象征着伦巴第最高权力和财富的地方,是无数南境贵族梦想踏入的奢华殿堂!他早就听闻其富丽堂皇远超普罗旺斯宫廷。 “荣幸之至!亚特伯爵!”贝里昂的声音都因兴奋而提高了几分,“我早就想亲眼见识一下伦巴第公爵的府邸了!想必那里的每一块砖石都透着令人惊叹的财富!”他的眼中闪烁着对奢华宫殿的好奇,以及一种即将以征服者姿态踏入敌国核心的、难以抑制的优越感和期待。 随即,亚特与贝里昂在一队精锐侍卫的严密护卫下,离开了忙碌的教堂广场,缓缓沿着满是战争疮痍的主街道,向北边的宫廷方向走去。 马蹄踩在碎石和凝固的血泊中,发出嗒嗒的声响,与他们身后渐渐远去的欢庆和忙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城北,威尔斯主战军团的几个连队长——科林、韦兹,以及刚刚包扎好伤口的汉斯——不由自主地聚在了一起。 他们看着眼前一队队垂头丧气、如同行尸走肉般被士兵押解着向南边教堂广场走去的伦巴第降兵,沾满血污和烟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轻松而灿烂的笑容。 最残酷的战斗已经结束,他们活了下来,并且赢得了胜利。 “哈哈哈!”韦兹用力拍打着科林的肩膀,放声大笑,声音因为之前的嘶吼而有些沙哑,却充满了无尽的畅快,“老伙计!我们做到了!我们tm的真的打进来了!看看这!”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街道两侧那些虽然有些破损却依然能看出往日繁华的商铺,以及更远处那些勋贵富豪的豪华府邸,“这些!现在都是我们的了!” 第八百九十八章 幸存者的狂欢 ………… 他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这不仅仅意味着他们个人能获得难以想象的巨额战利品和赏金,随之而来的军功和晋升更是板上钉钉! 财富、荣誉、地位,一切渴望的东西都随着米兰的陷落而触手可及! 这时,汉斯拖着疲惫的身体,用没受伤的右手捂着左肩厚厚的绷带,缓缓走向两人。科林和韦兹看到他,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立刻关切地迎了上去。 “汉斯!你的伤势怎么样?”科林问道,语气带着对老友的关怀。 汉斯咧了咧嘴,深吸了一口气,摆摆手道:“没事!被一个伦巴第杂种临死前反扑,用短剑刺了一下,捅穿了锁甲。医士说没伤到骨头,养一阵子就好。” 他顿了顿,看着周围庆祝的士兵和成群的俘虏,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和这场胜利比起来,这点小伤算个屁!” 三人相视一笑,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胜利的豪情充满了胸膛。 很快,他们便开始迫不及待地互相炫耀起自己连队的战功…… “老子的人最先冲下南墙!” “呸!要不是罗格的掷弹兵炸开缺口,你们还在上面吃灰呢!” “我们连队砍翻的重甲最多!光我亲手就宰了三个……” 他们时而为自己的战绩欢呼,时而为同伴的夸张吹嘘而爆发出粗犷的狂笑。尽管浑身疲惫、带伤挂彩,但脸上都洋溢着无尽的满足和自豪。 他们是这场辉煌胜利的缔造者,有资格享受这一刻的荣耀与喜悦。城市的废墟和硝烟,成为了他们功勋的最佳背景…… ………… 北城墙,掷弹兵连队长罗格兴冲冲地沿着满是血污和碎石的台阶走上城墙,迎面就撞见了正从另一侧走来的杰克和其他几名士兵。 “哈哈哈……杰克!干得漂亮!”罗格兴奋地大步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杰克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后者龇了龇牙,“城门楼下那一颗炸弹,真是时候!炸得那帮伦巴第崽子人仰马翻!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把那群挤在门口的废物清理干净,还真要费不少功夫!” 杰克揉了揉肩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对于罗格的肯定很是高兴,“您吩咐的事,自然得办好。再说了,看着那群家伙被炸上天,我们心里可别提有多痛快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几人并肩站在垛口旁,回望城内。 下方街道上,到处都是爆炸留下的焦黑坑洞、四散飞溅的马车碎片和破碎、难以辨认的人体组织。 浓郁的血腥味和火药味依旧刺鼻,但这景象对于这些从地狱般的战场上走下来的掷弹兵来说,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们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完成“杰作”后的冷漠审视。 就在这时,预备团团长奥博特带着一队同样浑身浴血、却精神亢奋的士兵,从东侧城墙兴冲冲地走了过来。他老远就看到了罗格那显眼的身影。 “罗格!你这该死的炸弹狂!我就知道是你搞出的那么大动静!”奥博特隔着老远就大声喊道,声音洪亮,充满了胜利之后的喜悦。 罗格闻声转身,看到奥博特虽然满身血污但行动无碍,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奥博特!你这个家伙命真硬!竟然还能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他大步迎上去,两个伙计在城墙上毫不顾忌地来了个结实的拥抱,用力拍打着对方的后背,盔甲发出砰砰的声响。 随即,奥博特的目光扫过城下那如同被巨兽蹂躏过的惨烈景象,尤其是城门附近那片狼藉,脸上露出了真正的震惊和赞叹:“诸神在上……罗格,你手下的这些掷弹兵……真是……真是tm的天降灾星!这威力太可怕了!” 他摇着头,语气中充满了佩服,“要是早给我的预备团配属一队这样的宝贝,我手下的那些小伙子们估计早就一路平推到城门了,哪还用打得这么辛苦!” 罗格得意地嘿嘿一笑,毫不谦虚,“那是自然!” 奥博特也开始兴奋地吹嘘起来,“不过我的人也没丢脸!看见下面那些穿着亮闪闪盔甲的尸体没?至少三百个伦巴第的精锐,是被我预备团那些伙计干掉的!还抓了好几个穿着丝绸里衬的贵族军官!这帮老爷兵跑起来还没我的农夫快!” “哦?抓了贵族?那可是大功一件啊!”罗格挑眉,语气带着调侃。 “那当然!回头得好好地跟大人请功!”奥博特笑得更加畅快。 两人有说有笑,互相吹捧着战绩,比较着战功,语气中充满了对取得的辉煌胜利果实的无限喜悦和自豪。 周围的士兵们也受感染,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脚下的尸山血海和城市的残破,在此刻都成为了他们功勋簿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战争暂时远去,幸存者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 连接南北城门的主街上,亚特与贝里昂并辔而行,马蹄铁敲击在铺路石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城市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们身后,一队精锐侍卫全身着甲,手始终按在剑柄上,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街道两侧的每一扇窗、每一处巷口,警惕着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 街道两旁,倒毙的尸体无一不在诉说着刚刚结束的那场战事的惨烈与残酷。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姿态各异,血污几乎浸透了每一块石板。 一些威尔斯军团的士兵已经开始奉命清理战场,他们两人一组,费力地拖拽着沉重的尸体,将其堆放到街边角落,如同堆放柴垛一般。空气中弥漫着浓重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尸体开始腐败的淡淡气息,混合着未散尽的硝烟。 街道两侧的店铺和住宅大多门窗破损,有的被砸开,有的被熏黑,显然经历了洗劫或战斗。华丽的招牌歪斜地挂着,精美的窗棂碎裂,一片狼藉。 当亚特与贝里昂骑马经过时,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兵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无论是拖拽尸体的,还是搬运战利品的,都立刻挺直身体,朝着两位最高统帅躬身行礼,眼中充满了敬畏和胜利后的兴奋。 亚特面色平静,对于沿途的惨烈景象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他只是不时地向那些向他行礼的士兵微微点头,作为回应,目光却依旧锐利地审视着这座被他征服的城市。 然而,就在一行人前行不久,不远处传来了一阵女人的哭喊和尖叫,打破了这相对“有序”的氛围。 只见几个穿着普罗旺斯衣甲的士兵,正粗暴地将沿街一户看起来较为富裕人家里的女眷从房里拖拽出来。两个年轻女子和一个中年妇人拼命挣扎哭喊,却根本无法挣脱士兵强有力的手臂。 旁边还围着几个同样来自普罗旺斯军团的士兵,他们非但没有阻止,反而抱着手臂看热闹,脸上带着戏谑和贪婪的笑容,显然并没有将亚特之前严令的“严禁扰民劫掠”的命令真正放在心上。 当一行人走近时,贝里昂这才看清竟然是自家麾下的士兵在公然违抗军令!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一股怒火直冲头顶!这不仅是对军令的挑衅,更是对他的极大羞辱! “混账东西!你们在干什么!”贝里昂猛地勒住战马,发出雷霆般的怒吼,声音因愤怒而颤抖,“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违抗军令!全都给我拿下!” 他气得当即就欲拔出佩剑,亲自执行军法,以儆效尤! 就在这时,亚特却伸出手,轻轻按在了贝里昂的手臂上,阻止了他拔剑的动作。亚特的眼神深邃而平静,微微摇了摇头。 他心里很清楚,这种胜利后的劫掠欲望很难完全杜绝,这并非贝里昂治军不严的本意,更多是士兵在血腥厮杀后难以抑制的劣根性爆发。 看到亚特阻止,又感受到对方眼神中的理解,贝里昂的怒气稍缓,但依旧感到脸上无光。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的卫队厉声下令:“把这些违抗军令、败坏军纪的混蛋给我抓起来!每人鞭刑二十!当众执行!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就是违抗命令的下场!再把那几位小姐安全送回屋里,严加看管这户人家,不得再有任何骚扰!” “是!”贝里昂的卫队立刻上前,毫不客气地将那几个已经吓傻了的士兵摁倒在地,拖向一旁准备行刑。看热闹的士兵也立刻作鸟兽散,不敢再多看一眼。 处理完这个小插曲,贝里昂的脸色依旧有些难看,他带着歉意看向亚特。 亚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胜利之初,难免如此。贝里昂伯爵不必过于介怀,维持秩序要紧。” 说罢,一行人不再停留,继续策马,朝着不远处那巍峨耸立、象征着伦巴第最高权力的宫廷方向走去。 身后,传来了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可怕声响和士兵痛苦的哀嚎,以及更远处城市依旧隐约可闻的哭泣与呻吟。 征服者的道路,注定伴随着铁血与秩序的重塑…… 第八百九十九章 金蝉脱壳 ………… 北城,米兰宫廷那宏伟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当亚特与贝里昂策马抵达时,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扇高达数英尺的包铁橡木大门——如今已是血迹斑斑,几具身着米兰战袍的尸体横陈在门前台阶上,被金禁卫军的士兵拖到两侧叠放。 大门外的广场俨然已成为一个血腥的屠场。被遗弃的兵器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凝固的鲜血将青石板染成深褐色,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死亡特有的腥气味。 一面绣着伦巴第公爵纹章的旗帜被践踏在泥泞中,旁边散落着断裂的长矛和破碎的盾牌。几处石砌花坛被掀翻,泥土与鲜血混合成暗红的浆糊,上面清晰地印着杂乱的脚印和马蹄印。 “伯爵大人,科莫尔大人已经控制了整个宫廷区域。”一位连队长上前行礼,甲胄上溅满的血迹尚未干透。他抬手示意身后严阵以待的士兵,“我们接管后立即封锁了所有出入口,正在逐一清查每个房间。”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越过广场,凝视着这座象征着米兰权力的宏伟建筑。 宫廷外墙的白色大理石多处被砸出蛛网状的裂痕,一扇彩绘玻璃窗被撞碎,残留的玻璃碎片像牙齿的豁口般参差不齐。但在夕阳余晖中,宫殿整体的庄严依旧令人屏息——拱廊的阴影越发深邃,高耸的塔楼在天际划出冷硬的剪影,屋顶的金色装饰反射着最后的光辉,与地面的血腥形成刺目的对比。 “里面有多少抵抗?”贝里昂握紧缰绳,战马不安地踩着蹄子,似乎也被死亡的气息所惊扰。 “零星战斗,大部分守军已经溃逃,剩下些宫廷里的卫兵和吓破胆的仆人躲在里面。我们正在逐个房间排查,确保没有遗漏。” 亚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那些被集中看管的俘虏。男女仆役们蜷缩在一起,面色惨白;几个米兰士兵垂头丧气地跪在一旁,手腕被缚在身后,其中一人的肩甲被砍裂,伤口草草包扎的布条还在渗血。 最令亚特满意的是秩序。禁禁卫军的士兵们如同钢铁般立在各自的岗位上,没有一人擅自脱离队伍,更没有出现洗劫的混乱景象。所有被搜出的财物都被集中放置在庭院中央,由专人登记看管——银烛台、丝绸挂毯、甚至一小袋散落的金币,都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泽,却无士兵私自触碰。 “科莫尔大人严令,任何劫掠者立斩不赦。”连队长补充道,仿佛读懂了亚特的心思。 亚特终于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很好。”他声音低沉却清晰,“转告科莫尔大人,他做得很好。” 当他策马缓缓前行时,靴尖险些擦到一具面朝下的尸体。那是个年轻的米兰卫士,颈后的铠甲接缝处有一个精准的致命伤口——显然是背后突刺所致。亚特的目光在那伤口上停留片刻,随即望向洞开的宫廷大门。 门内的阴影深处,隐约传来士兵们搜查时的呼和声、脚步声,以及偶尔发现的躲藏者发出的惊叫。每一次声响都在宏伟的拱顶下激起回音,仿佛这座宫殿正在被迫吐出它最后的秘密。 贝里昂驱马靠近,低声感叹:“没想到科莫尔这个粗人,竟能把事情办得这般妥当。” “正因为他是粗人,才知道暴力何时该止步。”亚特淡淡说道,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严格控制住的战场,“征服需要刀剑,但统治……需要秩序。”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宫廷大门,那幽深的入口仿佛巨兽的喉咙,已然被他们牢牢扼住。 “伯爵大人!” 当亚特一行人正打断进入宫廷时,科莫尔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只见他策马奔来,带起一阵混着血腥气的风。 这位军团长粗犷的脸上不见了平日的沉稳,而是变得眉头紧锁,一道汗水混着血污的痕迹从额角直划到下颌。他甚至没等战马完全停稳就翻身跃下,靴子重重踩在染血的石板上,几步跨到亚特面前。 “伯爵大人!”他的声音因急促而略显沙哑,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我们的人查了那些马车……全都上当了!” 他喘了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交织着被愚弄的愤怒和办事不力的焦躁。 “马车里根本没有什么贵族!全是些换上华服的女仆和小厮,吓得瑟瑟发抖!那些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堆……”科莫尔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恼火,“……全是石头!还有破旧的家具、草料!连一枚银币都找不到!我们被耍了,彻头彻尾!” 亚特听罢,沉默了片刻。夕阳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染上一层冷硬的金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波澜,但紧抿的唇线透露出他内心的震动。 伦巴第公爵的狡诈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金蝉脱壳,竟用如此简陋的障眼法,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玩了一出空城计。 “好一个伦巴第公爵,”亚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力,“倒是小瞧了他的精明和果决。” 他旋即抬头,目光锐利如鹰隼,一连串命令清晰而迅速地下达: “科莫尔大人,立刻加派一个连队,彻底搜查宫廷每一寸地方!地窖、阁楼、夹墙,特别是可能存在的密道入口——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路径。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伯爵大人!”科莫尔重重应道,立刻挥手招来副手传达命令。 亚特转向身边的传令兵:“全城戒严,只许进不许出!巡逻队加倍,逐街逐户搜查可疑人员,任何试图躲藏或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 “还有,”亚特的目光投向北方城墙的方向,语气森冷,“立刻派快马传令给埋伏在城北的两支人马,告诉他们,狐狸可能已经钻出洞了。让他们把网撒开,密切留意任何从米兰方向逃出的车辆和人员,无论什么身份,一律扣押搜查!如有抵抗,就地格杀,但务必留下活口审讯。” “遵命,大人!”传令兵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命令一道道发出,冰冷的效率迅速驱散了最初的意外。亚特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最后看了一眼宫廷大门外那片狼藉的战场,随即调转马头。 “走,”他对贝里昂和科莫尔说道,声音不容置疑,“我们进去看看,这位公爵到底给我们留下了怎样一座宫殿。” 亚特率先踢马,走向那扇洞开的、幽深的米兰宫廷大门。马蹄铁踏在染血的石阶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回响,仿佛敲响了又一场更深入狩猎的序曲。 贝里昂和科莫尔紧随其后,士兵们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为他们让出道路。宫殿投下的巨大阴影,缓缓将他们的身影吞没…… ………… 米兰城西北区域,硝烟味尚未被黄昏的微风风吹散。修道院的钟楼沉默地矗立在昏黄的天空下,但周边的街巷却是一片狼藉。 战斗的痕迹在这里格外明显——断裂的矛杆、破碎的盾牌、以及那无法忽视的、泼洒在墙壁和石板路上的深褐色血迹,无不诉说着片刻前的双方厮杀的惨烈。 特遣队副队长道森转身拐进一条小巷,脸上混合着干涸的血污和疲惫的汗水,那身用以伪装的米兰守军衣甲早已被丢弃,换回了原本的装束。 他带着几名同样经历恶战、神情紧绷的特遣队士兵,穿行在这片废墟般的街区,最终停在了一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前。 此时,如同城中其他房屋一样,大门紧闭,门后的世界死寂得令人不安。道森用力敲响了门环,金属撞击木头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门内立刻传来一阵压抑的惊慌声——金属刮擦地板的轻响(那是长剑被匆忙抬起)、急促的呼吸、还有女仆极力压抑的啜泣…… 可以想见,里面的人正如同惊弓之鸟,紧握着武器,恐惧地想象着破门而入的是胜利后前来劫掠的乱兵。 “是谁?”门后传来一个强作镇定的、苍老的声音。 “是我!道森!”道森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带着不容错辨的特征,“开门!” 门后瞬间安静了下来,随即是如释重负的喘息和门栓被迅速拉开的声响。 大门打开一条缝隙,管家那张写满恐惧和担忧的脸露了出来,他看到道森及其身后士兵的装扮,确认了身份,这才彻底将门打开。 门厅内,几名手持长剑的护卫稍稍放松了姿态,但眼神依旧警惕。几个杂役和女仆缩在角落,脸色苍白。 “道森爵士!谢天谢地!您终于来了!”管家如释重负,但声音还在微微发颤,“外面……外面怎么样了?那些野蛮人打进来了?” “城破了,但现在没时间说这个。”道森打断他,目光快速扫过厅内,“雅克大人呢?他在哪里?我必须立刻带他去见大人。” 管家的脸瞬间又失去了血色,忧虑重新攫住了他,“老爷……老爷在你离开后就带着两个人去宫相府邸了!他说去去就回,可到现在……到现在都没回来!” 第九百章 算计 ………… 管家一把抓住道森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抖,“道森爵士,现在外面这么乱,我家老爷他……他不会出事了吧?求您,一定要找到他!” 作为跟随雅克多年的老仆,管家几乎是带着恳求的目光说出这番话。 道森听罢眉头紧紧锁,在这个城破混乱的时刻,雅克·科尔还没有消息,确实让他有些担心。 道森压下心中的焦虑,拍了拍管家颤抖的手背,声音放缓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别慌,他不会有事的。我们现在就去奥尼西尔家族的复府邸找他,你认得路,跟我一起去。” 老管家连连点头,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没有丝毫耽搁,道森留下两人,带着其余特遣队士兵,由老管家引路,迅速汇入门外血腥而混乱的街道。 他们避开大队人马行进的主要通道,沿着小巷快速穿行,朝着前宫廷首相的府邸方向赶去…… ………… 米兰宫廷东南方向,往日象征着财富与权力的商贾勋贵街区,此刻已被战争的铁蹄彻底践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硝烟味,奢华的大理石外墙溅满了喷溅状的暗红血迹,精美的雕花铁艺栏杆被暴力扭曲,散落的衣物和破碎的家什从被砸开的大门内溢出。 奥博特麾下的预备团士兵和普罗旺斯的青壮农兵们正负责接管这片区域。他们的任务与其说是“打扫”,不如说是“清理”。 士兵们几人一组,粗鲁地拖拽着伦巴第士兵的尸体,将他们像破麻袋一样扔到街角堆积起来。 许多伦巴第士兵的尸体是在逃亡途中被从背后砍倒的,他们的血水汇成细流,沿着铺路石的缝隙,流入斜坡下方的排水口。 街道两旁,一座座豪华府邸大门紧闭。沉重的橡木门后,贵族们的私人护卫正紧握武器,屏息凝神地听着门外的动静,提防着任何试图闯入的暴力。 偶尔有士兵好奇地凑近门缝向内窥视,随即发出啧啧的惊叹。 “看哪!里面的大厅铺着地毯,亮闪闪的!还有镶嵌着金子的摆设!”一个预备团士兵眼里泛着金光,扭头兴奋地对同伴说道。 被他这番话吸引过来的同伴凑上前去,看见里面值钱的家具和装饰,忍不住吼道:“该死,要不是中军严令,我早就砸开大门,冲进去将那些东西全都抢了!” “听说米兰的贵妇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可惜了,躲得严实!”站在两人身后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瞥了里面一眼,心有不甘。 “急什么!等军赏发下来,我们有的是钱!非得把这米兰城最好的酒馆喝空,找最漂亮的姑娘玩上三天三夜!” “哈哈哈……” 粗野的谈笑、对财富和女人的赤裸渴望、以及胜利者的狂放姿态,在街区里高声回荡,毫不掩饰。这些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让躲在深宅内院的贵族、家眷和仆役们瑟瑟发抖,恐惧着下一刻大门是否就会被撞开,灾难是否会降临。 在这片弥漫着暴力、贪婪与恐惧的街区最高处,前宫廷首相的豪华府邸悄然矗立。顶层阁楼的一扇狭长窗户后,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被掀开一丝缝隙。 温德尔·奥尼西尔沉默地站在那里。他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了往日属于顶级门阀的骄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剥离的平静。 他面颊上那双遗传自家族、常被赞誉为“能看透人心”的灰蓝色眼眸,正透过缝隙俯视着楼下街道上的一切——士兵们拖拽尸体的麻木,他们对财富垂涎三尺的丑态,以及这座他从小熟悉的、象征着秩序与荣耀的街区,如何迅速沦陷于野蛮和混乱。 他的目光没有愤怒,也没有明显的恐惧,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在评估一场灾难的规模。他看到外面府邸外墙上一道新添的投石擦痕,也看到下方一个普罗旺斯农兵正试图用短剑撬开对面某扇邻居家门上的银制装饰。 楼下的喧嚣与他所在的阁楼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窗玻璃,仿佛在触摸这座城市正在迅速失温的脉搏。 他知道,旧的时代在这一天,在这片喧嚣和血污中,彻底结束了。而他,温德尔·奥尼西尔,必须在这废墟之上,找到新的立足点。 他轻轻放下了窗帘的缝隙,阁楼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他眼中那一点未熄的、冰冷而算计的光亮。 温德尔转过身,阁楼内光线昏暗,厚重的织物隔绝了楼下大部分的喧嚣,只留下沉闷模糊的背景噪音。他脸上先前那种观察者的冰冷平静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失落与焦虑。随即,他望向静静站在阴影中的雅克·科尔。 “雅克,”温德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努力维持着贵族的体面,但语气中的急切出卖了他,“你说得对……我本该听你的。如果我当时能果断一些,立刻召集人手响应城外,现在……现在我就不会是这样一个束手无策、等待命运审判的失败者,而可能是有功之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说出的话需要巨大的勇气,“现在,我最大的筹码……已经烟消云散。亚特大人……他还会相信我的投诚之心吗?他会不会认为我只是一个见风使舵、却又慢了一步的懦夫?”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雅克,带着恳求,“雅克,我的朋友……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请你务必在亚特大人面前为我美言几句,解释我的困境,表明我的决心!我……温德尔·奥尼西尔家族,绝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就在温德尔被绝望和悲观情绪笼罩之时,雅克·科尔终于有了反应。 但他并没有立刻表现出同情或慷慨。相反,他依旧双手交叉在胸前,保持着那种冷静甚至略带疏离的姿态。 他冷静的脸上,那双精于计算的眼睛里,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得意的神色。那是一种洞悉先机、并且看到猎物正按自己预期走入陷阱的满足感。他听着温德尔的恳求,仿佛在欣赏一段美妙的音乐。 直到温德尔几乎要再次开口哀求时,雅克才微微动了一下。他松开交叉的双手,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动作从容不迫。 “温德尔大人,”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事务性的口吻,“您不必过于焦虑。一时的犹豫是人之常情,毕竟今天的局势变化,确实远超所有人的预料。”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显得更为推心置腹,“我与亚特大人确实有些交情,也深知他并非不能容人。他看重的是价值,是忠诚,而非仅仅是起事的早晚。您和奥尼西尔家族在米兰的影响力,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听到这里,温德尔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他急切地接口道:“对!影响力!财富!雅克,只要你肯帮我,钱不是问题!一万金币!不,一万五千金币!只要你能确保亚特大人接纳我的效忠,我立刻就能奉上!” 雅克脸上那丝得意的神色更深了,但他很好地控制着,转化为一种略显为难又深思熟虑的表情。他抬手,轻轻摩挲着下巴,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温德尔大人,”他缓缓开口,语气变得更为郑重,“钱财是小事,重要的是如何让亚特大人相信您的诚意和价值。这需要一些……巧妙的安排和说服。”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温德尔急切的表情,才继续说道:“不过,请您放心。我们二人相识多年,于情于理,这个忙,我都会尽力帮您周旋。” 他没有大包大揽,而是用了“周旋”、“尽力”这样的词,既给了温德尔希望,又为自己留足了余地,同时无形中抬高了这项“帮助”的价值和难度。 温德尔闻言,几乎是喜出望外,连日来的紧张和刚才的绝望仿佛一下子找到了宣泄口。他激动地差点要抓住雅克的手,“太好了!雅克!我就知道!一切就拜托你了!报酬方面,绝对让你满意!” 雅克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微笑,“当务之急,是您必须绝对确保府邸内外的安全与平静,不要有任何可能引起误会的举动。我会尽快寻找合适的机会,向亚特大人禀明您的情况和决心。” 他的应对措施清晰而务实:首先安抚住温德尔,避免他因恐慌而做出蠢事;其次,将“帮助”与“报酬”明确挂钩,将其转化为一桩确凿的交易;最后,给出具体指令,将温德尔置于一个被动等待、依赖于他行动的位置上。 说完,雅克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窗户,仿佛能穿透窗帘,看到外面那个已然易主的世界。他的眼神深处,那抹得意与算计交织的光芒,愈发清晰起来…… 第九百零一章 暗夜追击 ………… 米兰城东北,穿过依旧弥漫着血腥与烟尘的勋贵街区,道森、管家和几名特遣队士兵越往前走,越感到气氛不同寻常。 原本只是零散打扫战场的士兵们,此刻却明显加快了动作,开始成队地穿梭于街道,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紧闭的豪门府邸,甚至开始盘查一些可疑的角落。 道森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他伸手拦住一个正带着几名战兵匆匆走过的的小队长。 “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开始搜查?”道森直接问道。 那小队长认出是自己人,停下脚步,语气急促地回答:“这是大人亲自下达的军令!伦巴第公爵根本没在那些逃跑的马车里,他跑了!现在全城戒严,只许进不许出,所有可能藏匿的地方都要彻底搜查!我们得确保没有大鱼漏网!” 道森的心猛地一沉。 伦巴第公爵逃脱,这意味着局势尚未稳定,潜在的巨大风险让整个胜利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没有再多问,挥挥手让小队长继续执行任务,随即对管家低声道:“快走!” 在管家的带领下,他们很快来到了温德尔·奥尼西尔家族的府邸。 这是一座比城内其他住宅更为宏伟古老的宅院,高墙森严,铜钉大门紧闭。门楼上甚至还有一座了望塔,足以显出奥尼西尔家族深厚的权势和戒备心理。 管家上前用力叩响门环,门内立刻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金属轻撞之声——显然是众多护卫被惊动,拔剑戒备。 “是谁?”门后传来厉声喝问,充满了警惕。 “是我!雅克老爷家里的管家!我带来了雅克老爷的朋友,道森大人!快开门!”管家急忙喊道。 门内沉默了片刻,一个声音冷硬地回答:“无论是谁,都必须先行通报温德尔大人!请诸位在门外稍候!” 道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种时候还摆如此大的架子,要么是愚蠢,要么就是心里有鬼。但他按捺住了性子,手按在剑柄上,耐心等待。 过了好一会儿,大门内侧传来开锁拉栓的沉重声响。大门缓缓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温德尔·奥尼西尔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与阁楼上那个冷静观察的高阶贵族判若两人,此刻的温德尔脸上堆满了近乎谦卑的笑容。他微微躬着身,做出急切欢迎的姿态,眼神里充满了讨好和不安。 “道森大人!万分抱歉,让您久等了!快请进,快请进!”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侧身让开通道,姿态放得极低,“手下人不懂规矩,惊扰了大人,还请您千万海涵。如今城里混乱,我们不得不加倍小心……” 他将道森几人迎入了大厅。 大厅内装饰极尽奢华,但此刻却透着一股冷清和压抑,隐约能感觉到四周有隐藏的目光在窥视。 不等道森开口询问雅克,温德尔就主动急切地解释起来,语气充满了懊悔和表功的意味。 “道森大人,您来得正好!请您务必向亚特伯爵转达我以及奥尼西尔家族毫无保留的效忠之心!今日战事突起,我本打算立刻召集家中所有护卫,响应城外大军,里应外合!只可惜……只可惜变故太快,我的人尚未集结完毕,城防就已……就已崩溃了。未能及时助战,我实在是……!” 就在这时,雅克·科尔从厅堂的侧廊缓步走出,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严肃,对道森点了点头,接口证实道:“道森爵士,温德尔大人所言属实。他确实早有此意,并与我商议过。只是局势瞬息万变,错过了时机。但他的诚意和对亚特大人事业的拥护,是毋庸置疑的。” 道森锐利的目光在温德尔卑微讨好的脸和雅克冷静担保的脸上扫过。他心中自有判断,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城内正在追查伦巴第公爵的下落,任何潜在的线索和助力都不能放过,而奥尼西尔家族的能量确实不容小觑。 “温德尔大人的诚意,我会向伯爵大人转达。”道森秉着公事公办的原则,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热情,“正好,伯爵大人此刻正在米兰宫廷。既然温德尔大人有心,不如就随我一同前去面见伯爵大人,亲自表明心意。雅克大人,您也一同前往吧,有些情况,您或许可以解释一番。” 温德尔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和感激的神色,连声道:“好好好!理应如此!理应亲自向伯爵大人解释并效忠!我们这就去,这就去!” 雅克也微微颔首。 很快,道森一行人便离开了奥尼西尔家族府邸,在越发肃杀和紧张的城市氛围中,朝着那座刚刚经历血火、此刻正被严密控制的米兰宫廷快步走去。 温德尔刻意落后道森半步,姿态放得极低,心中既充满期盼又忐忑不安…… 当道森带着温德尔与雅克离开奥尼西尔府邸,走向不远处的米兰宫廷时,天色正不可逆转地沉入暮色。 白昼的喧嚣和血腥似乎被渐渐冷却的空气所凝结。夕阳的最后余晖如同褪色的血渍,残留在西边山丘的轮廓线上,很快便被不断蔓延的靛青色吞没。 气温骤然下降,日间战斗蒸腾起的尘土和热气逐渐消散,带起一阵阵微凉的晚风。凉风穿梭于死寂的街道和破损的房屋之间,无力地卷起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却只是将它们带到了更多的地方。 天色将黑未黑,米兰城仿佛一个刚刚经历剧烈痉挛的巨人,正陷入一种精疲力竭而又警惕的怪异宁静中。 白日里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器碰撞的金属声响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零星从某些街区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呵斥声、撞门声,偶尔还会爆发出一阵士兵发现藏匿者或财物时的狂笑,以及随之而来的、被压抑的惊叫或哭泣,这些声音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城内的一些关键路口和军营附近开始点燃火把,跳动的火焰将士兵们忙碌搜查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城墙四周,代表胜利者的崭新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取代了原先伦巴第宫廷的家族纹章旗。 负责守城的士兵们沉默地矗立在垛墙边,身影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化为一道黑色的剪影,警惕地注视着城外更广阔的、已被黑暗吞噬的荒野。 当夕阳最后一抹残光彻底从山脊消失,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绒幕布,骤然覆盖了整个天地。米兰城内外陷入了一片真正的黑暗,只有零星的火光如同鬼火般闪烁。 然而,就在这片似乎要归于平静的黑暗北方,一场激烈的追逐战刚刚告一段落…… ………… 米兰城北,领兵子爵雷纳尔和他手下的士兵们,如同追猎的狼群,一路从米兰北门冲出,沿着溃兵和马车留下的混乱痕迹狂追不舍。 他们沿途砍杀了上百名惊慌失措、毫无阵型的伦巴第溃兵,冰冷的铁蹄踏过一具具尸体,同时缴获了好几辆因驮马受伤或车轴断裂而被遗弃的、装载着部分财货的马车。 每一次挥砍都伴随着敌人的惨叫和战马的嘶鸣,每一次发现都短暂地刺激着他们因杀戮而兴奋的神经。 随着天色彻底黑透,追击变得异常艰难。他们对北境错综复杂的林间小路和丘陵地带远不如逃窜的伦巴第残兵熟悉。 极度的疲惫也开始侵袭士兵和战马,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前方的车轮声、马蹄声和脚步声在黑暗中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浓墨般的夜色和起伏的地形之后。 雷纳尔勒停战马,愤恨地一拳砸在马鞍桥上,粗重地喘息着。四周只剩下呼啸的夜风和手下们同样不甘的喘息声。他们失去了猎物的踪迹。 “该死!跟丢了!”雷纳尔低吼一声,声音在黑暗中充满了懊恼与愤怒。 他们成功截杀了不少杂鱼,但最重要的目标——那些可能藏着大人物的马车和精锐护卫——却借着夜色和地利的掩护,从他们的指尖溜走了,融入了北方无边的黑暗之中。 雷纳尔勒住躁动不安的战马,那牲口疲惫地甩着头,嘴边挂着黏白的沫子,胸膛剧烈起伏。 跟在他身后的一名骑士驱马靠近,声音带着不甘,“大人,我们……就这么让他们跑了?要不要再往前搜一搜?” 雷纳尔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环视四周,手下的士兵们个个盔甲歪斜,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疲乏,许多人几乎要趴在马背上。 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彻底包裹了北方陌生的丘陵与林地,目力所及,除了近处模糊的轮廓,再无任何移动的迹象。 “搜?拿什么搜?”雷纳尔的声音沙哑却带着冷静,“马都快累死了,人也快睁不开眼了。在这鬼地方摸黑乱撞,别说找人,自己掉进沟里摔死都说不定~” 第九百零二章 守株待兔 ………… 他顿了顿,语气转而带上一种笃定,“放心吧,他们跑不了。别忘了,亚特伯爵早就有了安排,前面还有我们的人张着网等着呢。他们逃得过我们,未必能逃过下一关。” 他挥了挥手,决断道:“不追了!带上我们截下来的这些东西和那几个舌头(俘虏),收兵,回米兰!这笔账,迟早连本带利跟他们算清楚!” 命令下达后,疲惫的士兵们虽然心有不甘,却也松了一口气。 他们整顿好缴获的几辆马车和垂头丧气的俘虏,调转马头,沿着来路,朝着南方那座刚刚被征服、此刻正闪烁着零星火光的巨大城市轮廓,风尘仆仆地返回。 身后的北方旷野,彻底陷入了无声的黑暗…… ………… 与此同时,在更北方的黑暗中,三辆马车正拼命奔驰。车轮颠簸在崎岖不平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法比奥紧贴着中间那辆最为坚固的马车车窗,压低声音对里面的人说道,语气带着强装的镇定,“公爵大人,夫人,我们已经甩掉了后面的追兵!暂时安全了!再往前不远有一片密林,我们就在那里停下来让马匹喘口气,也让大家歇歇脚。” 他的安慰像是一根脆弱的稻草,试图稳住马车内那些惊魂未定的“高贵”灵魂。 而在这一小股逃亡队伍的最后,领兵子爵多利亚如同警觉的头狼。他带着仅剩的两百余名残兵,紧紧跟随着马车的轨迹。 这些士兵大多带伤,队伍松散,沉默中透着劫后余生的惶恐和极度疲惫。 多利亚本人则不时猛地回望身后那片吞噬了来路的浓重黑暗,他的耳朵捕捉着风声中的每一个异响,眼睛努力分辨着两侧那些在夜色中显得狰狞模糊的灌木丛和岩石的轮廓。 他们的世界仿佛缩小到只剩下身边几英尺之地,再往外,便是无边无际、充满未知威胁的黑暗。 远处,山峦的黑色剪影在微弱的星光下呈现出模糊而巨大的轮廓,如同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地平线上,冷漠地注视着这支渺小、狼狈、正拼尽全力逃向北方的队伍。 寒冷夜气浸透着他们的盔甲,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色的雾气,更添了几分凄清与危急。 不一会儿,法比奥等人便仓皇走向一片开阔的丘陵地带。这里地势起伏不平,荒草及腰,其间散布着低矮的灌木丛和嶙峋的岩石。马车在并非道路的野地上颠簸前行,每一次颠簸都让车内的人心惊肉跳。 在他们的正北方,大约一英里之外,是一片巨大、深邃的黑色轮廓——那正是法比奥所说的密林。 它像一道墨绿色的高墙横亘在地平线上,吞噬了微弱的星光,显得幽暗而神秘,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也预示着可能的庇护。 一条若隐若现的、被羊群踩踏出来的小径从他们当前的位置蜿蜒延伸,最终消失在密林的入口处。 这片林地呈东西走向,极长,仿佛没有尽头。东边不远处,隐约可见一条更为宽阔坚实的道路,那是北上通往其他城镇的必经官道。而林地的西侧,地势开始下降,远处传来隐约的流水声,那是一条湍急的河流,更远处则是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峦阴影,构成了难以逾越的自然屏障。 ………… 北边,就在那片幽深的密林之中,数百双眼睛正透过层叠的枝叶,死死盯着南方的旷野,尤其是东边那条官道以及延伸进森林的几条小径的入口。 亚特在战前特意派遣的那支伏兵已经在此耐心潜伏了小半日,夜色下,他们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士兵们藏在茂密的树冠下、深深的壕沟里,或是巨大的岩石和倒下的树干后面。 他们的盔甲用树叶和泥土进行了简单的伪装,战马被拴在林地更深处,以防打草惊蛇。林间的地面上满是厚厚的腐叶,踩在上面不会发出异常的声响。 因为错过了攻打米兰城的战事,这些士兵心中都憋着一股劲,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焦灼,渴望能在这里截住一条“大鱼”,用战功来弥补未能参与破城的遗憾。 在林间一片稍显开阔、能够隐约看到外部道路却又被层层树干遮蔽的地方,几名士兵背靠着大树围坐在一起,借着阴影的掩护,小心翼翼地撕扯着坚硬的干粮,就着皮囊里的清水吞咽。 “嘿,你们说,城里现在怎么样了?”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兵压低声音问道,“不知道打下来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士兵嚼着肉干,含糊地说道:“肯定打下来了!你没看见城里的浓烟越来越小了吗?我看最迟明天一早,肯定能肃清残敌。” 另一个显得更沉稳的士兵摇了摇头,道:“我看难说,米兰城墙那么高,守军也不少。我看至少还得再打两天硬仗。” 最先开口的老兵嗤笑一声,“两天?你太小看咱们的掷弹兵了!我以前在普罗旺斯边境跟他们打过交道,那群少爷兵,听到点大的动静腿就软了!我看呐,说不定我们在这儿埋伏的时候,城就已经破了!” 话题很快从战事转向了更令人兴奋的内容。 “听说米兰富得流油!教堂的屋顶都是金子做的!”年轻士兵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 “还有米兰的女人,”另一个士兵舔了舔嘴唇,声音里带着渴望,“皮肤白得像牛奶,说话声音软绵绵的……” “呸!先想想美酒吧!米兰的葡萄酒可是出了名的!等拿了军赏,老子非得喝个痛快!” “对!还有烤得滋滋冒油的羔羊腿,抹上蜂蜜……” 他们低声畅所欲言,描绘着破城后可能获得的财富、女人和美食,仿佛那些东西已经触手可及。 这些粗犷的谈笑驱散了些许潜伏的寒意和等待的焦躁,也让他们的注意力更加集中——所有人都盼望着,能尽快有“猎物”撞进他们精心布置的罗网里,用一场漂亮的伏击战,来换取享受这一切的资格。 而他们身后那片寂静、黑暗的密林,仿佛也因这数百人的杀意和期待而变得更加森然。 ………… 密林南边,一块巨大的、长满苔藓的岩石旁,负责指挥这支伏兵部队的连队副长图巴,正皱着眉头,和手下的几名旗队长蹲在一起,脑海里也离不开城内的战事。 “tm的,听着那边打得热火朝天,我们却在这鬼林子里喂虫子!”图巴狠狠捶了一下身边的树干,语气里满是烦闷,“兄弟们都在城里抢功发财,我们倒好,在这干等着碰运气!” 一名年纪稍长的旗队长低声劝慰道:“图巴大人,别这么想,攻城战血肉横飞,就算我们在,首功也是掷弹兵和重甲步兵连队的。我们这差事虽然冷清,可要是真能逮住伦巴第公爵……”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诱惑,“那可是天大的头功!赏赐和升迁绝对不会比他们少!” 另一名旗队长也接口道:“是啊,伦巴第公爵可比一座城门和那些米兰士兵值钱多了。我们这把网撒好了,说不定就能捞条最大的鱼!” 图巴听了,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他啐了一口,“但愿如此!要是白等一场,看我怎么……”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一个身影如同狸猫般敏捷地从林地外围快速潜行而来,几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 不一会儿,黑影就来到几人面前。几人一看,原来是潜伏在南边的暗哨。 暗哨气喘吁吁,却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压低声音急忙禀报,“图巴大人!来了!南边,有动静!一大群人,看着很狼狈,正朝着我们这片林子走过来!有马车,还有不少步行的,速度不快!” 图巴眼中瞬间精光暴涨,所有烦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锐利和兴奋。 他猛地站起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低沉而急促地下令,“好!总算没白等!传令:所有人按原定部署,立刻散开,把鱼网给我撑好了,一定要抓住那条大鱼!” 命令如同水滴落入滚油,瞬间在寂静的密林中炸开无声的波澜。原本还在低声交谈、咀嚼干粮的士兵们立刻像被注入了强心剂,所有的疲惫和抱怨瞬间被战斗前的激动情绪所取代。 他们动作迅捷而无声,凭借着白天对这里的了解,迅速向密林边缘预先选定的伏击位置移动。 轻甲步兵悄无声息地潜藏在灌木和树干后,静待敌人入网。弓弩手则攀上粗壮的树枝或躲藏在巨石阴影下,准备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几名旗队长低声催促,将兵力重点部署在东侧靠近官道的密林边缘以及西侧靠近河流的林地边缘,而故意将南面——也就是猎物来的方向——留下一个看似可以进入密林的缺口。 短短几分钟内,这片原本看似平静的密林,已然变成了一张悄然张开的、充满杀机的死亡之网。 数百名士兵屏息凝神,武器紧握,目光灼灼地穿透林木的缝隙,死死盯住南方那片传来隐约脚步声和车轮声的黑暗。一旦猎物完全踏入陷阱,只要一声令下,便会遭到雷霆般的打击…… 第九百零三章 猎杀 ………… 密林以南不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森林轮廓在法比奥眼中不断放大,如同绝望中看到的避难所穹顶。长时间的奔逃和高度紧张之后,眼看目的地近在咫尺,他紧绷的心弦不由自主地松弛了一丝。 他驱马靠近中间那辆属于伦巴第公爵的马车,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宽慰对里面的人说道:“公爵大人,夫人,我们到了。前面就是密林,进了林子就能暂时歇息,他们也很难再找到我们了。” 见里面依旧没有任何回应,旋即,法比奥扭过头,对着身后那些踉跄跟随、伤痕累累的残兵们大声吼道,试图用声音驱散他们的疲惫,“快!加快速度!进了林子就安全了!再加把劲!” 这道命令对于这些几乎到达极限的残兵而言,无异于沙漠中的甘霖。听到“休息”和“安全”的字眼,他们麻木的脸上恢复了一丝生气,咬着牙,忍着身上各处的伤痛,互相搀扶着,沿着那条颠簸不平、通往密林深处的狭窄小径,努力加快了脚步。 车轮声、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在寂静的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跟在队伍最后压阵的领兵子爵多利亚,用沾满血污和汗水的臂甲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混合着血水的液体让他视线有些模糊。他强打着精神,警惕地朝身后以及两侧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寂静得有些过分的丘陵地带望了一眼。 作为一名战场经验丰富的军事贵族,这种过分的安静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但前方密林提供的庇护希望以及手下士兵们极度疲惫的状态压倒了他的疑虑。 “快跟上!”他也低吼了一声,催促着掉队的士兵,同时加快了自己的脚步,紧紧跟随着队伍,一同走向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和声音的幽暗森林。 很快,这支狼狈不堪的队伍便穿过了最后一段开阔地,一头扎进了密林的边缘。 高大的树木如同巨人般矗立,枝叶交错,瞬间将稀疏的星光彻底隔绝在外。林内更显黑暗,空气也变得阴凉潮湿,带着浓重的腐叶和泥土气息。 他们以为终于找到了暂时的喘息之机,却浑然不知,自己正一步步踏入对手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就在他们踏入林地的瞬间,四面八方,无数道冰冷的目光早已从树干后、灌木丛中、岩石缝隙里死死锁定了他们。 数百名伏兵屏住呼吸,手中的剑柄被握得发烫,弓弦被悄然拉满,锋利的箭镞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对准了这些毫无察觉的“猎物”。 只待指挥官一声令下,这片看似平静的密林便会瞬间化作血腥的屠场…… ………… 刚一踏入密林那浓重的阴影之下,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暂时隔绝了身后的追杀与危险,所有残兵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松弛了一丝。 “哐当”几声,那些受伤的士兵再也握不住手中的长剑,武器脱手掉落在地,他们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顺着最近的大树树干软软地滑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更多的人则是直接瘫坐在地,背靠树木或彼此倚靠,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借着从浓密树冠缝隙间透下的、极其暗淡破碎的月光,可以看清这些士兵的惨状。他们个个脸色煞白,毫无血色,汗水和尘土混合成泥污覆盖了脸庞,只有一双双因极度疲惫和恐惧而显得空洞无神的眼睛在转动。 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却连吞咽口水的力气似乎都欠缺。许多人身上的伤口只是用脏污的布条草草包扎,暗红色的血液早已凝固,将布料和破损的皮甲、衣衫硬生生粘在一起,每一次移动都可能带来新的撕裂痛楚。 长时间的奔逃和战斗耗尽了他们的体力,此刻松懈下来,饥饿与口渴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折磨着他们的身心。 法比奥强撑着精神,指挥着跟在身后的士兵将三辆马车牵引到林间一小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他自己也翻身下马,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全靠扶住马鞍才稳住身形。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到中间那辆最为华丽的马车旁,声音沙哑而恭敬地轻声对着车窗说道:“公爵大人,我们暂时安全了,请您下车稍作休息吧。” 车厢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法比奥皱了皱眉,但极度的疲惫让他暂时无暇深思,或许是公爵大人受了惊吓需要缓一缓。他转而立刻对周围的士兵下令,声音有气无力,“快,去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水源,再把我们剩下的干粮分一分……” 命令下达后,他自己也踉跄着走向空地边缘一块巨大的、半埋在泥土里的岩石。 他几乎是瘫软地靠着岩石坐下,沉重的喘息了好一会儿。这时,他才感觉到左肩传来一阵阵钻心的、带着灼热感的剧痛。他咬着牙,用右手轻轻撕开早已被血污浸透发硬的纱布。 借着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他肩膀处的伤口狰狞可怖。由于连续作战和奔波,没有得到任何处理,伤口边缘已经红肿外翻,甚至开始流出些许黄白色的脓液,散发出带着恶臭的气味。 更糟糕的是,他感觉整个左臂都传来一种麻木感,仿佛不再完全属于自己,这是溃烂加剧、可能引发热病的危险征兆。 他颓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几乎快要废掉的左臂,一股绝望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然而,就在他全副身心都被伤痛和疲惫占据的那一刻,在他身后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树影中,一双如鹰隼般锐利冰冷的眼睛,正死死锁定在他毫无防备的后背上。 那身影与黑暗完美融合,悄无声息。一只手正极其缓慢地、稳定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冰冷的剑刃与鞘内皮革摩擦,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猎人,如同毒蛇般悄然探首,瞄准了他面前毫无察觉的猎物…… 就在那柄长剑带着致命寒意刺过来的瞬间,或许是多年战场厮杀培养出的本能,或许是那微不可闻的利刃破空声,法比奥竟猛地扭了一下头! 噗嗤! 冰冷的剑尖没有刺中预想中的脖颈,而是狠狠地扎进了他右侧肩膀的上缘,几乎穿透了锁骨! 剧烈的疼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烫进神经,让法比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将他从疲惫和伤痛的麻木中彻底惊醒。 所有的困顿和虚弱被求生的本能强行压下,他猛地从地上一扑腾站起身来,动作因剧痛而扭曲变形。他甚至不顾还插在肩上的剑,猛地转身,右手闪电般抓住那尚未抽回的剑刃,手掌瞬间被割破,鲜血淋漓,但他死死握住,赤红的眼睛瞪向身后的袭击者! 这声突如其来的惊叫和变故,也瞬间惊动了刚刚松懈下来的伦巴第残兵。他们惊恐万状地从地上跳起来,慌忙去抓扔在一旁的武器,茫然失措地看向声音来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恐惧再次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就在这时,那个一击未中的黑影见偷袭失败,毫不犹豫地猛踹了法比奥一脚,夺回长剑,后退一步,扯开嗓子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点燃火把!给我杀!一个不留!” 轰!轰!轰! 刹那间,围绕着这片林间空地的黑暗如同幕布被骤然撕裂!数十支早已准备好的火把被同时点燃,跳跃的火焰猛地驱散了浓密的黑暗,清晰地照出了周围的情景——足足有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早已形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将他们这支残兵彻底围死在中间! 那些士兵脸上带着狩猎般的兴奋和杀意,手中的刀剑在火把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 “放箭!”不知是谁又一声令下。 嗖! 嗖! 嗖…… 密集的破空声骤然而起,数十支利箭从四周的树林阴影中激射而出,如同死亡的蜂群,扑向那些因突然的惊变而呆立当场、惊慌失措的伦巴第士兵。 “呃啊!” 噗通! 惨叫声和身体倒地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眨眼之间,就有十余名残兵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箭矢射穿了皮甲,踉跄着倒地,鲜血迅速染红了他们身下的落叶。 “敌袭!结阵!快结阵!”多利亚子爵声嘶力竭的吼声终于响起,他挥舞着长剑试图组织抵抗。 但一切已经太晚了。 伏兵们已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四面八方呐喊着冲杀过来。刀剑碰撞的金属声、垂死者的哀嚎、愤怒的吼叫瞬间取代了林间的寂静。激烈的厮杀在这片原本用作歇脚地的密林中骤然爆******巴第残兵们仓促应战,许多人甚至还没找到自己的武器就被砍倒。火光跳跃,人影交错,鲜血不断泼洒在树干和地面上,将这片幽静的森林瞬间化作了残酷的屠宰场。 法比奥忍着双肩剧痛,右手捡起地上掉落的长剑,疯狂地格挡着扑向马车的敌人。 一时间,形势极其危急! 第九百零四章 围剿 ………… 突然,那个黑影从巨石后跃出——此人正是威尔斯军团的连队副长图巴。火光照耀下,他脸上带着猎人终于围住猎物般的狞笑。 看着那些残兵正不顾一切地护着中间的几辆马车,他心中顿时了然——大鱼果然在里面! “弓箭手压制!其余人给我冲!”图巴的声音洪亮而冷酷,穿透战场的喧嚣,“大人有令:活捉伦巴第公爵!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命令一下,伏兵们的攻势变得更加凶猛和有针对性。弓箭手不再漫无目的地抛射,而是精准地狙杀着马车外围的伦巴第士兵。战兵组成密集的阵型,步步为营,如同移动的铁荆棘,向着马车方向稳步推进。 面对这些养精蓄锐、以逸待劳的敌人,早已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伦巴第残兵几乎难以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伦巴第士兵一个接一个在绝望的搏杀中倒下,惨叫声和兵器入肉的闷响不绝于耳。包围圈越缩越小,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 马车旁边的法比奥目眦欲裂,他拼尽力气,一脚踹翻一个试图从侧面靠近马车的敌兵,转头对着正在密林出口方向奋力拼杀、试图撕开一道缺口的多利亚子爵嘶声大吼:“多利亚!冲出去!掩护马车冲出去!!!” 然而,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瞬间—— 嗖! 噗呲! 一支来自黑暗中的破甲重箭,带着凄厉的尖啸,精准地穿透了他破损的皮甲,狠狠钻入了他的胸腔!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得向后踉跄几步,随即重重仰面倒地。 “呃……” 法比奥口中猛地喷出一股殷红的鲜血,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他努力用一只手半撑起身体,目光死死盯着马车旁一名仍在奋力搏杀的骑士,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吼道:“快…带公爵…大人……离……开……” 话音未落,他支撑身体的手臂一软,整个人彻底瘫倒在地,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再无声息。 那名离得最近的骑士听到法比奥临死前的吼声,看到他倒地不起,眼中瞬间布满血丝。随即狂吼一声,格开迎面砍来的长剑,不顾一切地扑向中间那辆马车,猛地攀上车夫的位置,抓起缰绳! “驾!”他猛地一抖缰绳,试图驱赶受惊的马匹朝着多利亚子爵奋力打开的微弱缺口冲去。 然而,就在他刚拨转马头,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前方之时,左侧腰腹间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只见一柄染血的长剑剑尖从他腰间穿透而出。一名战兵小队长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马车旁,给了他致命一击。 战兵小队长冷酷地猛地抽出长剑,骑士身体一僵,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只见他手中的缰绳脱落,晃了晃,一头从马车辕上栽落下去,重重摔在泥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马车失去了控制,受惊的马匹扬蹄嘶鸣,却因前后左右都是混乱的厮杀和人群而无法奔驰。 最后一丝突围的希望,随着这名骑士的陨落,彻底破灭。冰冷的死亡阴影,彻底笼罩了那几辆华丽的马车。 不远处,多利亚子爵奋力格开迎面刺来的长矛,趁机回头望向马车方向,试图寻找法比奥的身影。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混乱不堪的厮杀和不断倒下的己方士兵,早已没有了法比奥的影子。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惊恐和绝望的尖叫划破了战场的喧嚣,“法比奥大人死了!法比奥大人战死了!快跑啊!!” 这声呼喊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击溃了残余伦巴第士兵的最后一丝斗志。最高指挥官阵亡的消息像瘟疫般迅速蔓延,恐惧彻底吞噬了他们。 “快逃啊!” “完了!全完了!” 原本还在马车周边勉强支撑、试图履行护卫职责的士兵们彻底失去了战斗的意志。他们再也顾不得什么公爵,什么马车,脑子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许多人干脆扔掉了沉重的盾牌和无用的东西,像无头苍蝇一样,转身就朝着南边的密林入口方向亡命奔逃,只求能离身后那些如狼似虎的伏兵远一点。 场面瞬间变得极度混乱,溃兵们互相推搡、冲撞,甚至为了争夺逃路将同伴踩在脚下。摔倒者来不及爬起就被身后涌来的人流践踏,惨叫声和绝望的哀嚎此起彼伏。马车周围瞬间只剩下孤零零几个吓傻了的车夫愣在原地。 多利亚子爵看着这兵败如山倒的惨状,心如死灰。他知道大势已去,任何试图拯救马车的努力都是徒劳,只会让所有人陪葬。 于是,他牙关紧咬,眼中闪过痛苦和决绝,猛地挥剑指向南边,对身边还勉强聚拢的、不足百人的残部嘶声吼道:“走!跟我冲出去!” 这些还残存着些许战斗意志的士兵跟随着多利亚,朝着南边的敌人发起了亡命冲锋,开始了拼死搏杀。一时间,原本防守严密的包围竟被他们撕开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他们再一次低估了伏击者的实力。 “盾墙!堵上去!”图巴突然大呵一声。 负责堵住密林南边缺口的盾牌手立刻行动,将厚重的盾牌层层叠加,如同移动的钢铁壁垒,瞬间封堵住了那个刚刚被撕开的缺口。 一时间,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如毒蛇般刺出,轻易地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伦巴第士兵捅穿。随即,盾墙向前推进,如死亡丛林般开始一步步地压缩,将多利亚等人重新向密林深处驱赶。 伦巴第人后退的路被彻底堵死,两侧的伏兵不断逼近,四周的弓弩手仍在不断地抛射箭矢。眼看着活动空间越来越小,外围的士兵不断地倒下,绝望如同冰冷的沼泽,一点一点地吞没着每一个人的身体。 多利亚环顾四周,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五十人,几乎个个带伤。他们被紧紧围困在一小片空地上,敌人的刀剑冷冷地指向他们。 深知已无路可退,多利亚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猛地扯下破损的头盔,露出一张被血污和汗水浸透、扭曲而狰狞的面孔,用尽最后的力气,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既然无路可退!那就跟他们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这声咆哮如同点燃了最后的火药桶。剩余残兵眼中最后一丝恐惧被疯狂的绝望所取代,他们如同被陷阱困住、自知必死的饿狼,爆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也是最凶猛的光辉。 “杀!!!” “为了伦巴第!” 他们不再防御,不顾一切地朝着四周的敌人发起了反扑!刀剑疯狂地劈砍,完全是以命换命的打法。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计后果的亡命反冲击,竟然一时间让周围的伏兵也措手不及,当场就有几个战兵被砍翻在地! 然而,这渺小的胜利如同流星,短暂而凄美。更多的长矛和刀剑很快从四面八方扑来,将这些最后的勇士,连同他们的绝望和疯狂,一同淹没。 面对眼前这些已是瓮中之鳖,且每一个头颅或俘虏都能换取实实在在军赏的伦巴第残兵,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们眼中闪烁着冷酷而贪婪的光芒,发起了最后也是最无情的攻势。 他们不再与这群困兽展开近身缠斗,而是充分利用人数和体力的绝对优势,如同熟练的屠夫般进行着高效的收割。 外围的弓弩手冷静地搭箭,挑选着自己的目标。一步步靠近的长矛手组成密集的阵型,迈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向前压迫,长达数英尺的长矛如同毒蛇出洞,从盾牌缝隙中不断刺出,将那些外围的伦巴第士兵一个个捅穿、挑翻。 战兵则游弋在侧翼,一旦有敌人倒地,他们便立刻扑上,用沉重的战斧或手中的利刃狠狠劈下,结果对方的性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酷。 战斗迅速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很快,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逐渐稀疏下来。伦巴第人一方,只剩下多利亚子爵以及他身旁最后十几个战斗力最为强悍的士兵。他们背靠着几棵大树,用残破的盾牌组成了一到绝望的防线。 他们浑身浴血,铠甲早已破碎不堪,伤口遍布全身,瞪大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胸口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混合着血腥味的空气灼烧着他们的喉咙。 在他们的脚下及周围,层层叠叠全是倒毙的同伴和敌人的尸体,鲜血汇成了小小的溪流,浸透了厚厚的落叶。 威尔斯军团士兵的包围圈进一步收紧,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士兵们用手中冰冷的长剑,对着地上那些尚未完全断气、仍在呻吟蠕动的伦巴第伤兵,精准地补上最后一剑——或是刺穿胸腔,或是抹过脖颈。 利刃割开皮肉和气管的轻微声响,以及濒死者最后嗬嗬的喘息,在这突然相对安静下来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和恐怖,如同死神的低语。 第九百零五章 “战利品” ………… 即便目睹此情此景,多利亚和他手下的士兵们眼中也没有任何屈服。 多利亚的目光扫过身边这些忠诚的下属,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无尽悲凉和疯狂战意的笑容。 他猛地举起卷刃的长剑,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了依旧震撼的怒吼:“伦巴第人——” 他身旁的士兵们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力量,齐声应和:“——誓死不降!!!” 吼声未落,多利亚如同离弦之箭,带着这最后的十几名士兵,主动朝着正面数量远超他们的敌人发起了决死的冲锋!这是毫无保留、只为荣誉和毁灭的最后一击! “杀!” 一阵短暂却激烈的刀剑碰撞与怒吼交织,利刃切入身体的闷响不断响起,又迅速平息。 冲在最前面的多利亚被一柄来自侧面的长剑精准而狠辣地划开了喉咙,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他眼中的神采瞬间熄灭,高大的身躯重重向前扑倒。 他身边的十几个士兵也同时迎来了命运的终结。有的被数杆长矛同时刺入胸腔,钉死在地上;有的被战斧劈开了肚腹,肠肚流淌而出;有的则被猛力挥砍的刀剑直接斩下了头颅…… 当最后一名伦巴第士兵睁着不甘的双眼颓然倒下后,密林之中,方才那震耳欲聋的厮杀声、怒吼声、哀嚎声……所有的一切声响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骤然掐断。 彻底的、死一般的寂静猛然降临。 密林周围,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响,以及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弥漫在这片刚刚吞噬了两百多条性命的林地之中。 短暂的死寂之后,连队副长图巴踩着黏腻的血污和落叶,满脸得意地走上前去。 他靴尖随意地踢开一颗脚边面目狰狞的敌人头颅,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随即用手中还在滴血的长剑,漫不经心地挑弄着脚下那些一动不动的尸体,确认是否还有活口。 看着这些至死都保持着战斗姿态、宁死不降的伦巴第人,尤其是多利亚子爵那双依旧圆睁、凝固着不甘和愤怒的灰蓝色眼睛,图巴咂了咂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感慨了一句,“这些家伙倒是些硬骨头,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放眼望去,这片林间空地已然沦为屠宰场。密密麻麻的伦巴第士兵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卧在地,几乎铺满了每一寸土地。 残肢断臂四处散落,被斩下的手掌、劈开的大腿、甚至滚落一旁的头颅,混杂在破碎的盾牌和折断的兵器之中。 浓稠的、近乎黑色的血液浸透了厚厚的落叶层,汇聚成一片片令人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沼泽,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味。 周围树木的树干上溅满了喷溅状的血液和碎肉,原本绿色的枝叶也被染上了大片大片的殷红,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闪烁着诡异的光泽。 死亡的气息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但这惨状丝毫未能影响这些胜利者们的心情。 图巴很快将这点感慨抛诸脑后,兴冲冲地一挥手,带着几名军官大步走向那几辆静静停放在空地中央、装饰华丽的马车。 周围的士兵见状,也立刻兴奋地围拢上来,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和对战利品的渴望,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快看!这马车真够气派的!”一个有些瘦弱的战兵指着马车兴奋地说道。 “里面肯定是米兰的大贵族!”一旁的同伴眼睛死死盯着马车侧面装饰精美的木窗。 “嘿嘿,说不定还有公爵夫人呢!听说米兰的贵妇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一个油腻的老兵舔了舔嘴唇,眼球几乎都快要跳出来。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军官和士兵们伸长脖子,贪婪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紧闭的车厢,互相推搡着,口中不时发出粗俗的谈论和充满淫邪意味的笑声,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看看这些他们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最为珍贵的“战利品”究竟是何模样。 图巴走到中间那辆最为奢华的马车前,志得意满,清了清嗓子,对着车厢高声喝道:“里面的人!滚出来!否则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车厢内一片死寂,毫无回应。 图巴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对身旁的士兵下令,“去!把门给我撬开!把他们拖出来!” 两名身材魁梧的士兵立刻上前,用刀剑粗暴地撬开了车门内侧脆弱的锁栓。 “哐当”一声过后,车门被猛地拉开。 刹那间,所有围观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好奇的、贪婪的、好色的——齐刷刷地聚焦在那骤然洞开的、幽暗的车门方向,期待着看到那些身份尊贵、养尊处优的“大鱼”们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的模样。 这一刻,人群中充满了躁动。 当两名士兵将火把探入那装饰华丽的车厢内部时,跳动的火光驱散了里面的黑暗,也照亮了蜷缩在角落里的两个身影。 一男一女,身上确实穿着丝绸和天鹅绒制成的华服,但那昂贵的衣料此刻却皱巴巴地裹在他们身上,显得极不合身。 两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紧紧依偎在一起,在刺目的火光下瑟瑟发抖,眼神空洞而绝望,充满了惊恐,却唯独没有真正贵族那种即使落难也难以完全掩饰的倨傲或威仪。 一个士兵不耐烦地弯腰钻了进去,毫不客气地一把抓住那年轻男子的胳膊,粗暴地将他往外拖拽。另一名士兵也如法炮制,抓住了那名尖叫不止的女子。 “放开我!求求你们!” “不要杀我们!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两人用伦巴第语惊恐地向士兵求饶。 伴随着凄厉的哭喊和挣扎,这对“贵族”男女被生生从马车里拖了出来,踉跄着摔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华贵的衣袍沾满了泥污和血渍。 图巴皱着眉头,接过一支火把,走上前去,举着火把在这对男女身边晃了晃,灼热的光芒逼得他们不敢抬头。 这位连队副长仔细打量着他们——太年轻了,脸上的惊恐和卑微根本不像养尊处优的贵人,倒像是…… “你们是什么人?”图巴厉声问道,但他说的是勃艮第语,对方显然听不懂,只是更加恐惧地缩成一团。 图巴啐了一口唾沫,招手叫来一个懂伦巴第语的士兵,“问问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你们是什么人?”士兵用伦巴第语重复了图巴的问题。 那对男女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争先恐后地哭诉起来…… 片刻后,士兵转向图巴,脸色古怪地回报,“图巴大人……他们说……他们是米兰宫廷里的仆役。男的是厨房杂役,女的是侍女……是……是被人命令换上这身衣服坐在车里的……” “什么?!”图巴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暴怒,“杂役?!侍女?!tm的!” 他猛地一脚踹在那名假扮贵族的杂役胸口,将其踹得翻滚出去,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废物!浪费老子的时间!”图巴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几乎快要吐血。 “把其他马车上的人全都给我拖下来!”他对着士兵们咆哮道。 士兵们立刻冲向另外两辆马车,如法炮制地将里面的人粗暴地拖拽出来。结果毫无意外——全是些吓得魂不附体的年轻仆役和侍女,穿着不合身的华丽衣服,一个个面如土色,跪地求饶。 “都是假的!全是些该死的低贱仆役!”图巴气得破口大骂,声音在寂静的林间回荡,“伦巴第公爵那个老狐狸!竟敢耍这种手段!” 周围的士兵们见状,也从最初的兴奋和好奇变成了失望和窃窃私语。原本期盼着能抓到公爵或贵族夫人领赏,没想到忙活半天,拼死拼活,抓到的却是一群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低声的抱怨和议论开始蔓延。 但图巴毕竟是在亚特手下历经战阵的高阶军官,最初的暴怒之后,他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眯起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他们这支伏兵在此潜伏了大半日,严密监视着通往北方的道路,并未见到有任何可疑的队伍经过。如果伦巴第公爵和那些贵族不在这些马车里,那他们…… “他们肯定还没跑远!”图巴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重新燃起狩猎的光芒,“这些马车是诱饵!那些真正的勋贵老鼠,肯定还藏在附近某个地方,或者用了其他更隐蔽的方式逃离!” 他立刻下达一连串命令,思维清晰而果断。 “第一旗队,安排两个小队的人手押送这些假冒货色返回米兰城,交由大人发落!沿途小心,别让这些废物跑了或死了!” “第二旗队!立刻派出快马,向北边的安格斯大人所部传递消息!告诉他们我们这里的情况,让他们提高警惕,扩大搜索范围,严防任何可疑人员北上!” “其余所有人!”图巴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给我散开搜!仔细搜查每一处树丛、每一个山洞、每一条可能藏人的沟壑!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些狡猾的老鼠给我揪出来!” 第九百零六章 密道逃亡 ………… 命令迅速被传达和执行。一部分士兵押解着那些哭哭啼啼的假贵族和仆役,沿着来路向南返回米兰。几名骑兵翻身上马,朝着更北的黑暗疾驰而去报信。 而剩下的数百名士兵,则再次举起了火把和刀剑,在图巴的怒吼声中,如同梳子般再次散入广阔的密林和周边的旷野以及商道。火光星星点点,很快消失在浓密的林木深处。 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厮杀、短暂喧闹的密林,再次被寂静所笼罩。 只是这一次,猎物的身份已经改变,狩猎,远未结束…… ………… 当伏击的士兵们正举着火把,在密林周边的旷野和丘陵地带进行拉网式搜索时,他们并不知道,在距离商道右侧约半英里外的一座低矮丘陵的东侧阴影里,还隐藏着另一片更加茂密、人迹罕至的黑松林。 这片黑松林深处,此刻正悄然潜伏着二十一支拥有二十余架马车的队伍,巧妙地借助茂密的树林掩护,静静地停放在林间一小片空地上。 三十余名身着轻便皮甲的士兵分散在周围警戒。截止现在,他们已经在此地默默等待了整整三天。 这一切都源于宫廷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的未雨绸缪。早在普罗旺斯大军兵临城下之前,他就秘密派遣了这支人马,携带了足以维持多日的干粮和清水,预先潜伏至此。 这里,是他为米兰宫廷最核心的成员预留的、最后的、也是最为隐蔽的撤退点和中转站。 此刻,负责带队的那位宫廷铁卫中队长正焦虑不安地在林中来回踱步。他时不时抬头望向米兰城的方向,虽然高大的树木和丘陵阻挡了视线,但白天那隐约传来的、连绵不绝的剧烈爆炸声,以及天空中久久不散的滚滚浓烟,都如同重锤般敲击在他的心头,无不预示着巨大的不祥。 “不好了!”一个压低的、急促的声音从林外传来。 一个在西侧山丘上监视不远处商道情况的哨兵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紧张的神色。 “情况不对!”哨兵喘着粗气,急声报告,“半英里外,南边那片林子里,突然亮起了很多火把!好像……好像还有隐约的喊杀声!现在他们正举着火把以那片密林为中心,往四处散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铁卫中队长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火光?喊杀声?搜索? 他心脏猛地一沉。那片林子,正是军事大臣计划中诱敌的马车队伍预定要前往的方向!现在那里出现了火把,只能说明一件事——诱饵很可能已经被识破甚至被吃掉了!而敌人正在扩大搜索范围!米兰城,恐怕真的已经陷落了。军事大臣的金蝉脱壳之计,似乎并未完全成功。 “所有人!”铁卫中队长不再犹豫,立刻压下心中的惊惶,用尽可能低沉却不失威严的声音下令,声音在这片死寂的黑松林中清晰可闻,“立刻给所有马匹喂食草料和清水,检查车辕和绳索!动作要快!” 他目光扫过身边这些同样开始紧张起来的士兵,语气凝重,“我们恐怕没有多少时间了。一旦公爵大人他们抵达,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离开这里!都打起精神来!” 命令一下,原本寂静的营地瞬间悄然忙碌起来。士兵们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解开粮袋给疲惫的马匹补充体力,仔细检查马车的状况。 每一双眼睛都警惕地望向南边的黑暗,每一只耳朵都竖起来,捕捉着风声中可能传来的任何异常声响——既期盼着听到自己人的声音,又恐惧听到敌人的靠近的脚步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紧张得令人窒息。他们如同隐藏在巢穴中等待亲鸟归来的幼雏,只不过等待他们的,可能是希望,更可能是随之而来的毁灭性危险…… ………… 此时,在广袤的旷野下那条密道里,烛光闪烁,勉强驱散了地道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条密道是百年前某位富有远见的伦巴第公爵下令秘密修建的逃生通道,其主要目的,便是在米兰城遭遇不可挽回的围困或已被攻占的极端情况下,为公爵及其核心成员保留的最后一线生机。 密道从米兰城北墙根下一处隐蔽的马厩地下起始,如同一条阴冷的地下血管,蜿蜒曲折,最终通向城北五英里之外那片人迹罕至的黑松林深处。 通道内部极其狭窄,大多地段仅能容两人通过,若是身材魁梧者,甚至需要侧身挪行。百年时光侵蚀,加上疏于维护,地道多处已是破败不堪。 有些路段顶部渗水,冰冷的泥水汇聚在脚下,深可及腰,行走其间必须高高举起烛火,蹚过那浑浊刺骨的积水,每一步都显得艰难而狼狈。 通道两侧大多是原始的土墙,湿冷的泥土气息混合着腐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霉味充斥其中。只有少数地段用了粗大的木梁进行支撑,防止塌陷。但那些木头大多也已腐朽发黑,看上去摇摇欲坠,令人经过时不由得提心吊胆。 此刻,这条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密道内,正回荡着与死寂格格不入的声响。 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不断从队伍中传来,那是尊贵的喉咙被潮湿霉变的空气和飞扬的尘土刺激所至。 更重的,是勋贵们粗重不堪的喘息声。这些往日里养尊处优、连多走几步路都需要马车代步的大人物们,何曾受过这等罪? 他们穿着早已被泥水污秽的丝绸锦袍,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冰冷积水和泥泞中跋涉,汗流浃背,发髻散乱,昂贵的香料气息早已被汗臭和土腥味取代。 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像老鼠一样,在这阴暗潮湿、危机四伏的地底爬行,逃离他们曾经统治的辉煌米兰。 巨大的屈辱、恐惧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交织在心。然而,尽管心中充满了不满和怨愤,却无一人敢出声抱怨。 身后可能追来的敌军,前方未卜的命运,以及护卫他们逃生的铁卫手中那明晃晃的兵刃,都让他们将所有的苦楚死死咽回了肚子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无法抑制的咳嗽,在这百年密道中无助地回荡。 幽深狭窄的密道内,空气浑浊而憋闷。宫廷铁卫们两人一组,吭哧吭哧地抬着装满金银器皿、钱币和重要文书的沉重木箱,艰难地向前挪动。 汗水不断从他们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与通道顶部滴落的冰冷泥水混合在一起。他们不停地用胳膊抹去汗水,沉重的喘息在通道内回荡。身上穿戴的锁子甲和金属护具在行走中不可避免地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队伍中后段,不时有铁卫紧张地回望身后那片深邃的黑暗,手中的烛火随之晃动,投下摇曳不安的影子。他们生怕在那片他们刚刚经过的黑暗里,会突然无声无息地冒出追兵的身影。 队伍的最前方,铁卫队长亲自带着十几名士兵负责开路。他们手持利刃,警惕地注视着前方任何可能的异常,并用烛火仔细探查脚下积水的深度。 伦巴第公爵与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紧紧跟随,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与焦虑,但步伐却不敢有丝毫放缓。 其余宫廷勋贵及其家眷则拖拖拉拉地跟在更后面,孩子们小声啜泣着,女眷们衣裙尽湿,狼狈不堪,尽管早已疲惫不堪,但在求生欲的驱使下,没有人敢放慢脚步。 这时,伦巴第公爵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地向身旁同样汗流浃背的军事大臣询问道:“弗朗切斯科,还有……还有多久能到?” 烛光映照下,他往日里杀伐果断、威严十足的面容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倦怠和苍白,眼窝深陷,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显然,无论是精神上的巨大打击还是肉体上的极度疲惫,都已将这位公爵折磨得濒临极限。若非心中还燃烧着复仇与复国的火焰,肩负着延续家族和公国血脉的重任,他宁可调头回去,带着身边最忠诚的铁卫,与那些入侵者战至最后一刻,玉石俱焚。 弗朗切斯科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吃力地估算了一下行进的速度和时间,喘着气回答道:“公爵大人,请再坚持一下……根据时间判断,应该……就快到了。” 他的回答尽可能保持着镇定,尽管他自己也对确切的位置并非百分之百确定。 听到“就快到了”几个字,伦巴第公爵灰暗的眼神里似乎恢复了一丝神采。 他看向弗朗切斯科,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弗朗切斯科……这次多亏了你的先见之明。若不是你提前安排了这一切,恐怕我和我的家族……都将彻底葬送在那里。你是伦巴第最大的功臣!只要我们能活着离开米兰,我以家族的名义起誓,定会重重酬谢你的忠诚与智慧!” 第九百零七章 终极追猎 ………… 弗朗切斯科闻言,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语气谦恭而疲惫,“公爵大人,您言重了。这是我身为军事大臣应尽的责任。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我们还是尽快赶路要紧。” 伦巴第公爵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将感激埋在心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的队伍,强打起精神,对前后低声命令道:“都加快脚步!出口就在前面了!” 命令逐次传递下去,整支逃亡队伍仿佛被注入了最后的强心剂,咬紧牙关,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加快了在阴暗潮湿的密道中前行的速度。 吱嘎作响的木箱、沉重的喘息、压抑的咳嗽以及衣甲武器的碰撞声,在百年密道中不断回响,向着那未知的出口艰难挺进…… ………… 南方,米兰城内,夜幕已彻底笼罩了这座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城市。白日的喧嚣、喊杀和爆炸声已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疲力竭后、带着深深恐惧的安静。 街道上,一队队举着火把的巡逻士兵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走过,他们的脚步声在死寂的街道上回荡,格外清晰。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无法散去的浓重血腥味、烟尘的焦糊味以及一种冰冷的肃杀之气。 许多街区依旧黑暗,只有少数重要建筑和军营方向闪烁着零星的火光,如同巨兽沉睡中警惕的眼睛。 破损的房屋门窗后,偶尔能看到窥视的目光,那是幸存市民无言的恐惧和观望。 整座城市仿佛一个重伤的巨人,在黑夜中默默舔舐伤口,等待着未知的明天。 ………… 米兰宫廷,御前大厅。 这里曾是伦巴第公爵召见臣属、决定公国大事的核心所在,此刻却端坐着它的征服者。 亚特与贝里昂分别坐在那张足够容纳二十名大臣的长条议事桌的主位两侧。巨大的厅堂内,只有寥寥数人,墙壁上巨大的壁炉燃着熊熊火焰,跳跃的火光将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悬挂着华丽挂毯的墙壁上,明暗不定。 前宫廷首相之子温德尔·奥尼西尔和商人雅克·科尔恭敬地站立在长桌一旁,姿态放得极低。双方正在就温德尔的投诚事宜进行商谈。 温德尔脸上早已不见了往日贵族公子的骄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谦卑、焦虑却又努力保持镇定的复杂神情。 他语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恳:“……亚特伯爵,贝里昂伯爵,我,温德尔·奥尼西尔,以及我身后的家族,愿意毫无保留地向您效忠。为了证明我的诚意,我愿献上奥尼西尔家族积累百年的大半财富——金币、珠宝、地产契书……只求您能宽恕我的父亲,恢复他的自由。”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亚特,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出任何一丝可能的松动。他深知,在家族存续和父亲性命面前,财富是可以舍弃的。 亚特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光滑的桌面,烛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确实看出了温德尔的真心实意——那种家族濒临毁灭边缘的恐慌和迫切寻求庇护的渴望是伪装不来的。更重要的是,他深知奥尼西尔这个姓氏在伦巴第盘根错节的影响力,这远比一时的财富更有价值。 一个心甘情愿合作的奥尼西尔家族继承人,对于他接下来稳定米兰、乃至整个伦巴第地区的统治,能起到事半功倍的作用。 雅克·科尔则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作为引荐人的谨慎,偶尔在温德尔话语停顿时补充一两句,强调奥尼西尔家族的价值和温德尔的诚意,巧妙地推动着谈判向有利于双方的方向发展。 就在这时,大厅的门被推开,奥多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盔甲上依旧带着战斗留下的痕迹,脸色凝重。 他径直走到亚特身边,俯身低声汇报:“大人,我们翻遍了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地方,地牢、地窖、贵族府邸的密室……都没有发现伦巴第公爵和他的核心家族成员,以及那些宫廷重臣等人的下落。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这个消息让亚特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眉头紧锁,手指停止了敲击。 没有抓到伦巴第公爵,这场胜利就不算完整,后患无穷。更让他烦闷的是,根据初步清点,宫廷内库和大臣们家中那些理应存在的巨额财货,也大多不翼而飞! “一群狡猾的狐狸!”亚特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心中的挫败感和疑虑急剧上升。 一旁的贝里昂更是直接暴怒起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烛台都跳了一下,“跑了?怎么可能让他们跑了!一定是藏在哪个我们还没找到的老鼠洞里!继续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揪出来!” 他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尤其是伦巴第公爵!要是让我抓到他,我发誓,定要把他吊在米兰的城门上!活活绞死!” 贝里昂的怒吼在大厅内回荡,让温德尔和雅克都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脖子,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压抑和紧张。 猎物逃脱,让胜利的盛宴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这时,温德尔听到奥多汇报伦巴第公爵及其核心成员不知所踪时,心中先是一惊,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机遇感猛地涌上心头! 作为前宫廷首相之子,他曾无数次在父亲的书房和秘谈中,隐约知晓那条唯有伦巴第公爵及其极少数心腹才清楚的、通往城外的古老密道。他几乎立刻断定,伦巴第公爵定然是带着那些最珍贵的财富和最重要的家眷及重臣勋贵,通过那条密道逃出城了! 这是天赐的良机!一个足以扭转他和他家族命运的、无比沉重的砝码!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脸上努力维持着恭敬和忧虑,缓缓向前一步,对着面色阴郁的亚特开口说道:“亚特伯爵,请恕我冒昧……关于公爵大人的下落……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亚特锐利的眼神扫过他,“那就……说说吧~” 温德尔深吸一口气,组织着语言。他深知,既要点明关键,又不能显得自己知道得太多,“家父……曾任宫廷首相多年,我曾偶然听闻,历代公爵为了应对极端情况,似乎……在宫廷某处,预留了一条极为隐秘的通道,据说能直通城外北方某处。如果……如果公爵大人真的在城内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大量财货都一同消失,那么,动用这条古老密道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他小心翼翼地选择词汇,目光坦诚地迎向亚特,“我愿意将我所知的一切关于这条通道的可能入口和大致出口方向告知大人,只求能为大人效劳,早日擒获您的那些死敌,也……也希望能以此证明我和我家族的诚意,换取大人之前的承诺。” 亚特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着温德尔,大脑飞速权衡。他需要伦巴第公爵,更需要那些被带走的财富来充实军饷。温德尔的情报来得正是时候,他没有时间犹豫。 “很好,温德尔大人。”亚特的声音果断而清晰,“如果你的线索真能助我擒获伦巴第公爵等人,找回宫廷的巨额财货,我,亚特·伍德.威尔斯,以勃艮第侯国南征大军统帅的名义承诺,不仅释放你的父亲,你的家族也将得到我的庇护和应有的地位。” 对温德尔来说,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承诺,也是一场划算的交易。 此刻,他心中巨石落地,立刻深深鞠躬,“感谢伯爵大人的信任!我定竭尽所能!” 共识瞬间达成。温德尔不再保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尽可能清晰地将记忆中所知的密道入口位置以及出口的大致方向——详细告知了亚特。 亚特听罢,眼中精光一闪,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对奥多下令,“奥多!立刻带你最得力的人,亲自去宫廷后院核实入口!确认后,留下一半人守住入口,你亲自带另一半人进入密道追击!” “是!大人!”奥多领命,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亚特又叫住他,语速飞快,“同时,立刻派出快马!通知在城北执行搜索和封锁任务的各部,特别是更北边的军士长和图巴,让他们立刻派兵,全力包围温德尔所说的那片黑松林!一只老鼠也不能放走!” “明白!”奥多重重点头,如同旋风般冲出了御前大厅,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亚特随即站起身,贝里昂、温德尔、雅克等人也立刻跟上。 “诸位,走吧。”亚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们去看看这条能让伦巴第公爵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密道,究竟藏在何处!” 一行人带着侍卫,大步流星地走出御前大厅,穿过幽深的宫廷走廊,朝着阴森的后院方向快速行去。 跳动的火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预示着这场终极追猎的开始…… 第九百零八章 生死界限 ………… 在温德尔·奥尼西尔的指引下,亚特一行人很快穿过宫廷内部错综复杂的廊道,来到了僻静而杂乱的后院区域。这里弥漫着草料、马粪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与前方宫殿的奢华形成鲜明对比。 温德尔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角落里一间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库房。库房门口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堆满了看似随意放置的干草垛。 “伯爵大人,”温德尔转身对亚特解释道,语气带着确信,“如果我没记错,家父曾隐约提过,入口就隐藏在这类方便调动车马又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应该就在这库房之内。” 亚特朝奥多微微颔首。奥多会意,一挥手,几名士兵立刻上前,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扬起一片灰尘。他们毫不客气地冲进去,将那些凌乱堆砌的干草垛粗暴地扒开、挑散。 很快,一个士兵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压抑的兴奋,“大人!这里!有个洞口!” 众人立刻涌入库房。 只见在墙角地面,原本被厚实草料掩盖的地方,赫然露出了一个用老旧木板勉强遮盖住的、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从洞内涌出,带着泥土和霉变的气息。 看到洞口真的被找到,温德尔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些,他悄悄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庆幸自己这关键一步走对了。 亚特检视着这个隐蔽的入口,眼中寒光闪烁,不再有丝毫犹豫,对奥多下达了明确的指令,“奥多,你亲自带队!立刻进去追击!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伦巴第公爵和他的军事大臣,务必生擒!还有,一定要追回被他们带走的财货!” “大人!您放心!”奥多重重点头,脸上露出狩猎般的兴奋。他立刻招呼手下,“快!准备足够的火把!第一队、第二队,跟我来!第三队留守洞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士兵们迅速行动起来,点燃火把,鱼贯钻入那深不见底的密道入口。奥多最后对亚特行了一礼,也弯腰钻了进去。上百名精锐士兵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地道中,只留下一个小队严密把守着这个刚刚被发现的秘密通道。 虽然无法确定奥多能否追上并抓住那些可能已经逃离有一段距离的伦巴第勋贵,但至少明确了他们的去向,撕破了对方的伪装。这让亚特心中因伦巴第公爵逃脱而产生的烦闷消散了不少,看到了一丝彻底清除后患的希望。 他转过头,看向温德尔,语气缓和了许多,给出了明确的肯定,“温德尔大人,你做得很好。这个情报至关重要。你的功劳,我会记住。” 温德尔连忙躬身,“能为大人效劳,是我的荣幸。” 事情既已安排下去,剩下的便是等待消息。 随着米兰战事的初步结束,还有堆积如山的军务急需处理。亚特不再停留,带着众人转身离开了这处弥漫着陈旧草料和阴谋气息的后院库房。 一行人翻身上马,在火把的簇拥下,离开了依旧灯火通明却已物是人非的米兰宫廷,朝着城南方向、那片依旧忙碌喧嚣的中军大营疾驰而去。 夜空下的米兰城,马蹄声清脆而急促,预示着权力更迭后的夜晚,依然无人能够安眠…… ………… 城南,教堂广场。 这里已不复往日祈祷的宁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胜利者喧嚣混杂着失败者绝望的诡异氛围。 广场中央,临时用粗木和绳索圈起了一片俘虏营地。数百名投降的伦巴第士兵被粗糙的绳索反绑着双手,甚至有些连脚踝也被捆住,他们如同牲口般狼狈地蹲挤在一起,在晚间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许多人身上带着伤,血污和泥土糊满了脸庞和破烂的衣甲,眼神空洞而麻木,不敢与营外那些胜利者的目光对视。 营地外围,负责看守的士兵们举着火把,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骄纵和毫不掩饰的轻蔑。他们对着营地内的俘虏指指点点,发出一阵阵刺耳的讽刺和狂笑。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朝着俘虏堆啐了一口唾沫,大声嘲笑道:“看哪!这就是伦巴第精锐?我看连我们普罗旺斯的农夫都不如!呸!” 他旁边一个年轻的士兵用短矛故意捅了捅一个靠得最近的俘虏,引得对方一阵惊恐的瑟缩,立刻引来周围士兵的一阵哄笑。“嘿!软蛋!之前守城的时候不是还挺厉害的吗?现在怎么像只瘟鸡?” 另一个小队长模样的军官则抱着胳膊,对着几个被俘虏的骑士奚落一番,“喂!那边的‘大人’们!怎么不发号施令了?是不是在琢磨着怎么用你们米兰的金币来赎身啊?可惜啊,现在米兰的金库归我们了!” 更有甚者,模仿着贵族腔调,对着俘虏们夸张地鞠躬,“尊贵的骑士老爷们,需要仆人给你们铺张床吗?就用这石板地怎么样?哈哈哈哈哈!” 火把跳跃的光芒将这一切照得亮如白昼,也将胜利者的傲慢和失败者的屈辱无限放大。 广场周围的街道上,清理战场的工作仍在继续。 士兵们面无表情地将一具具战死者的尸体,以及散落的残肢断臂,像搬运货物一样扔上平板马车。尸体堆积得越来越多,血水不断从车板缝隙中滴落,在石板路上留下蜿蜒的暗红色痕迹。 这些满载死亡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走向城外,尸体将被拉到偏远的荒地集中焚烧,以防止瘟疫。 城墙上,景象更为冷酷。 打扫战场的士兵直接将那些战死的伦巴第守军的尸体从垛口推下去,尸体如同破麻袋般重重摔落在城下的堆尸处,发出沉闷的响声,没有丝毫对待死者应有的怜悯。 相比之下,对于己方阵亡士兵的遗体,他们则显得小心翼翼得多,会尽量将其抬下城墙,整齐地摆放在一旁相对干净的空地上,等待后续的辨认和安葬。 生与死的界限如此分明,敌与我的待遇更是天壤之别。 广场四周的房舍门窗紧闭,一片死寂,充满了黑暗,仿佛无人居住。但若仔细看去,许多门缝和窗户的缝隙后,隐约有一双双惊恐未定的眼睛正在偷偷窥视着外面的一切。 这些躲藏起来的米兰市民,经历了白天的极度恐惧——震耳欲聋的炮火、喊杀声、破城时的混乱,他们曾无比害怕那些如狼似虎的攻城士兵会冲进家中,烧杀抢掠。 然而,令他们既庆幸又无比困惑的是,预期的灾难并未降临。除了必要的搜查,这些胜利的士兵虽然傲慢冷酷,却似乎纪律严明,并未出现大规模针对普通居民的劫掠和暴行。这种超出预期的“秩序”,反而加深了他们的迷茫和不安。 这些本地居民躲在黑暗中,屏息凝神地观察着,不知道这份诡异的平静还能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这座换了主人的城市,明天将会走向何方。 恐惧并未消失,只是转化为了另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忧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般打破了教堂广场周边街道的宁静。 那些原本还在门缝窗隙后偷偷窥视的居民,如同受惊的蜗牛,猛地将脑袋缩了回去,迅速关紧门窗,插上门栓,再不敢对外面的世界流露出丝毫好奇——胜利者的首领亲临,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变数和不确定性,远离才是安全的选择。 亚特与贝里昂在一队精锐侍卫的簇拥下,已然抵达了广场中心。战马喷着响鼻,蹄铁在沾满血污的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所有忙碌的士兵见到他们,纷纷挺直身体行礼。 正在一堆篝火旁借着火光清点羊皮纸卷的中军书记官鲍勃,听到动静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 他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高效办事后的谨慎,“大人,贝里昂伯爵。中军指挥营帐已经在广场东侧搭建布置完毕,所有文书用具均已就位。”他顿了顿,翻动着手中的册子,“初步清点,此处收容的俘虏共计四百三十七人,多为原城防军和贵族私兵。我军的具体战损和缴获,各连队还在统计上报,最迟明日清晨应有完整数目。” 亚特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那片蹲伏的俘虏和周围忙碌的景象,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情况与他预想的差不多。 随即,他再次下达命令,“传令兵!” “大人!” “立刻通知所有连队长以上军官,即刻前往中军营帐召开军议!不得延误!” “是!” 待传令兵离去后,亚特看向身旁的贝里昂,“贝里昂伯爵,也请让你手下的核心军官一同过来,我们需要布置接下来的城防、安抚居民以及清缴战利品的任务。” 贝里昂重重点头,朝自己的副官吼了一声,“快!召集各部军官前来军议!” 命令如同石子投入水中,迅速激起涟漪,扩散开来。传令兵和副官纷纷拨转缰绳,前往各处传达命令…… 第九百零九章 广场军议 ………… 安排完毕,亚特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侍卫,没有再过多关注广场上的混乱和俘虏,径直朝着不远处那座最大的、竖立着旗帜的营帐走去。贝里昂及贴身侍卫紧随其后。 看着亚特等人走来,营帐外的士兵掀开门帘,躬身行礼。 亚特缓步走了进去,点亮的烛台将内部照得通明。一张巨大的米兰城及周边地区的地图已被铺在中央的木桌上,周围摆放着数张粗糙但结实的木凳。 亚特大步走到主位前,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目光沉凝地落在那张地图上。 城外,伦巴第公爵依然在逃。城内,百废待兴。 一场关乎如何巩固胜利果实、扩大战果的军议,即将在这片刚刚征服的土地上展开…… ………… 就在军官们尚未到齐、营帐内暂时只有亚特几人时,贝里昂踱步到亚特身边,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渴望。他稍作犹豫,还是压低声音开口问道: “亚特大人,”他的声音比平时少了几分粗豪,多了几分试探,“城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商贾、勋贵、富户……家中的财货厚得流油。我手下那帮崽子们,都是从普罗旺斯就跟着我出来了,习惯了刀头舔血,也习惯了……破了城之后能有点实实在在的收获。这次攻城,他们也没少流血拼命。你看……是不是能想个法子,既安抚一下弟兄们,又能从这些肥羊身上弄出些油水来?总强过他们自己按捺不住,闹出乱子。” 亚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贝里昂。他早已料到贝里昂或早或晚会提出这个问题。面对一座富庶却刚刚易主的城市,胜利的军队渴望劫掠几乎是本能。但他看得更远——米兰将是他未来的领地,而非一次性掠夺的对象。 “贝里昂大人,”亚特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你的顾虑我明白。士兵们理应获得奖赏,但我们不能像流寇一样烧杀抢掠。那样做,我们得到的将是一座废墟和无数仇恨的种子,而非一座能持续为我们提供财富和力量的都城。” 他稍微停顿后,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以‘战争税’和‘赎罪金’的名义,让城中的居民,特别是那些富户和曾经的伦巴第宫廷支持者,主动交出他们的一部分财富。” 贝里昂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头,“战争税?赎罪金?这主意听起来是不错,名正言顺。可是……亚特大人,那些奸猾的商贾和吝啬的贵族会老老实实地把真金白银交出来?他们肯定会千方百计地藏匿财产,糊弄我们!” 亚特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笑意,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握,“他们当然不会老实。所以,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和一个足够深刻的教训。” 他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等抓住伦巴第公爵,彻底肃清抵抗后,我会下令将全城的人都集中起来,明确告知他们,必须为支持伦巴第公爵的‘罪行’支付赎罪金,金额就定为……他们现有家产的一半。限期缴纳。” “然后,”亚特的目光变得锐利,“我们会让他们‘自愿’带领我们的士兵,挨家挨户去‘清点’和‘接收’这些赎罪金。一旦发现任何试图藏匿、隐瞒的行为……” 他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手势,“就地处决!并且没收其全部财产,家人贬为奴隶。我们要用几个最不老实的家伙的人头,来让其他所有人明白,服从是我们唯一能接受的选择。” 贝里昂听罢,脸上的疑虑逐渐被兴奋和钦佩所取代。他猛地一拍大腿,“妙啊!亚特大人!你这招可真是太高明了!让他们自己带路,我们拿着名单去核对!既拿了钱,又立了威,那些家伙为了保命,至少会交出明面上大部分财产,还不至于立刻被逼得造反!以后还能细水长流!哈哈哈哈哈!” 亚特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我们要的是他们的财富和服从,而不是他们的命和永恒的仇恨。这笔‘战争税’,将作为此次出征将士们的主要犒赏。你可以先把这个消息透露给手下那些核心的军官,稳定军心,让他们管好手下的人,谁也不准私下劫掠,坏了我们的规矩和大计。” “放心!”贝里昂拍着胸脯,信心满满,“有这么个发财的好路子,谁还敢乱来,老子第一个剁了他!”贝里昂满脸笑意,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金币。 亚特这套组合拳,既满足了士兵们对财富的渴望,又维护了基本的秩序,更为未来的统治铺平了道路,让他不得不深感佩服。 ………… 不一会儿,中军营帐外便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兴高采烈的谈笑声。各级高阶军官陆续抵达。他们大多刚从各自的战斗岗位或清扫区域赶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和血污的气息,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一路上,他们三五成群,高声谈笑,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 “哈哈,老子今天亲手砍翻了三个伦巴第骑士!他们的盔甲真不错,回头熔了能打不少好铁!” “你那算什么,我们连队光俘虏就抓了五十多个!这下军赏跑不了了!” “啧啧,你们是没看见那些勋贵府邸里的摆设,金子做的烛台就这么扔在地上……要不是军令严……” 有人说着,还故意朝俘虏营地方向高声嘲笑,引来一片附和的笑声。 胜利的喜悦和对未来赏赐的憧憬,让这些军官们暂时忘却了疲惫,空气中弥漫着乐观和贪婪的气息。 不远处,子爵雷纳尔也带着一身风尘和血腥味返回了教堂广场。他将追击途中抓获的少量俘虏和缴获的几辆破车交给了负责看管的军官,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 虽然此行斩获了不少溃兵,但跟丢了最主要的目标,让他心中憋着一股闷气,与周围欢庆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也走向中军营帐。 军官们依次走入宽敞的营帐内,纷纷向早已端坐主位的亚特和贝里昂行礼,然后按照军阶高低在两侧的木凳上落座。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心欢喜,这场攻克伦巴第国都的巨大胜利,意味着前所未有的财富、土地和爵位赏赐几乎已是囊中之物。 待众人基本到齐,帐内渐渐安静下来。 亚特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军官的脸庞,将他们的兴奋、疲惫和期待尽收眼底。 他首先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打破了帐内的寂静,“诸位,今日之战,我们成功了。米兰,这座伦巴第的首府,已经匍匐在我们脚下。” 他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充分沉淀,“这是所有士兵用命奋勇拼杀的结果。我,亚特·伍德.威尔斯,感谢诸位,也为你们和你们手下士兵的英勇感到自豪。所有参战人员,都将得到他们应有的东西!” 帐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着的、兴奋的低语和自豪的表情,军官们瞬间挺直了腰板。 紧接着,亚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务实,“胜利值得庆祝,但我们也不能忽视代价。各部初步统计的伤亡情况如何?大致数目即可。” 负责统计的书记官鲍勃立刻起身,拿着一份初步清单开始汇报。随后,普罗旺斯军官各连队军官也陆续补充着自己了解到的情况。 当听到总战损估计在一成到一成五之间(即百分之十到十五),且其中阵亡者约占三分之一,多数为可以治愈的伤员时,亚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放松了一丝。 相比于有些伤亡巨大才能攻克的重镇,尤其是在面对米兰这样城墙高厚的坚城时,这样的损失比例确实堪称一场代价较小的辉煌胜利。 “很好,”亚特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妥善救治伤员,厚葬阵亡者。他们的牺牲,我们不会忘记。” “同时,我们也不能忘了自己身上的任务。”亚特扫了一眼在场众人,目光变得锐利而务实。 随后,他开始清晰地下达占领城池后的具体指令,声音在营帐内回荡。 “第一,城防与警戒。”他看向负责众人,“米兰城虽已拿下,但伦巴第公爵在逃,北方局势未明,城内也可能藏匿残敌。各部需轮流值守,负责城墙城门处的防御及城内街道巡逻。届时由中军统一协调,务必保证每个人都有充足的休整时间。主力大营依旧设在城南门外,保持战备状态,哨卡加倍,巡逻队不间断。任何人不得松懈,一切按战时标准执行!绝不能给敌人任何可乘之机。” “第二,伤员与死者。”他的语气沉凝了些,“随军所有医士,集中所有药物,全力救治我方伤员,不得有误。阵亡士兵……” 亚特顿了顿,“天气渐暖,尸体易腐。找一块好地方,集中妥善安葬,立碑铭记。请随军神甫罗伯特主持葬礼,为他们祈祷安息……” 第九百一十章 博弈 ………… “至于伦巴第人的尸体,”他的声音变得冰冷,“全部运往远处偏僻之地,集中焚烧,深埋骨灰,避免瘟疫。” “同时,”他补充道,“加快城内战场清扫。召集随军杂役和工匠,明日开始着手修复破损的城门和城墙缺口。我们要让米兰尽快恢复运转,而不是一座破败的死城。”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亚特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那几位普罗旺斯将领脸上略有停顿,“军纪!严令各部,维持城内秩序,绝对不允许任何烧杀劫掠、骚扰平民的事件发生!巡逻队和军法队必须时刻监督,一旦发现,无论身份功绩,一律按战时军法严惩,绝不姑息!” 他没有解释为何要如此约束士兵,但话语中的斩钉截铁让帐内气氛为之一肃。 几位普罗旺斯军官脸上明显掠过不满和困惑,习惯了破城后三日不封剑的他们,难以理解这道命令。 然而,没等他们开口,贝里昂冰冷警告的眼神已经扫了过去,那目光中的压迫感瞬间将他们到了嘴边的异议硬生生压了回去。他们这才发现,这位征服者拥有绝对权威,而且贝里昂似乎也已默许。 “最后,”亚特的声音稍稍放缓,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传令辎重部,拿出最好的酒肉,准备一顿丰盛的晚餐,犒劳所有士兵!他们今日流的血汗,值得这顿犒赏!” 命令清晰明确,涵盖了防御、善后、重建、纪律和犒劳各个方面。 众军官起身领命,“是!大人!” 不一会儿,军议结束,军官们依次走出营帐,脸上的兴奋稍减,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感。他们不再高声谈笑,而是迅速带着各自的任务分散开来,奔赴城墙、营地、街区和伤兵聚集处,开始严格执行亚特下达的各项任务。 米兰城的这个夜晚,在胜利的狂欢表象之下,开始被一种高效而冷酷的军事管制秩序所取代…… 不一会儿,营帐外再次传来脚步声,一名来自图巴麾下的小队长风尘仆仆地赶来,在获得允许后进入帐内,单膝跪地禀报: “大人!图巴副长命我回报:我部于城北密林处成功伏击试图逃窜的伦巴第残兵,经激战,已将其悉数歼灭,斩首包括米兰城防总指挥官法比奥以及北墙领兵子爵多利亚在内两百余人!”小队长声音洪亮,带着胜利的喜悦。 随后,小队长语气稍缓,“只是……经查验,其所护卫的马车中,并非伦巴第公爵及其家眷,皆是由宫中仆役杂役假冒。图巴副长推断伦巴第公爵可能仍藏匿附近,已下令展开严密搜索,并已派人将情况告知北边的安格斯大人。” 亚特端坐于主位,静静地听着这份军情,脸上并无丝毫惊讶之色。当他听到马车里是假冒者时,只是眼神微冷,但当听到图巴已做出后续部署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结果,虽未竟全功,并未超出他的预料,但也算斩断了伦巴第公爵一支可靠的臂膀。面对他精心布置的罗网,那些残兵的命运从一开始就已注定。 “知道了,下去好好休息吧。”亚特的声音平静无波。 “是,大人!”小队长行礼后迅速退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偌大的中军营帐内,只剩下跳动的烛火、沉思的亚特,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一旁的忠诚侍卫官罗恩。 帐内一时陷入了寂静。 亚特的目光投向桌上摇曳的烛火,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显然心事重重。 罗恩跟随亚特多年,早已注意到亚特自开战以来一直心事重重。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而关切地低声询问道:“老爷,您是否仍在担忧北方?勃艮第与施瓦本公国方面……” 亚特抬起头,看向罗恩,并没有隐瞒。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是啊,米兰陷落,伦巴第公国这头雄狮已经被我们踩在了脚下,但那两头野狼最危险的獠牙已经开始撕咬我们的后背……”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北方……贝桑松或山谷方面有新的消息传来吗?”亚特怀着一丝不安的情绪问道。 罗恩摇了摇头,面色凝重,“回老爷,还未有新的紧急军情送达。” 这个消息无疑加重了亚特的忧虑。没有消息,并不意味着平安无事,反而可能预示着风暴已经来临。 但他很快强制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好在米兰已被我们握在手中!这让我们有了更大的回旋余地。一旦北方确切的军情传来,我们便能迅速调整部署,至少可以分兵回援,不至于完全陷入被动。”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一旁的地图前,手指点着贝桑松所在的位置,“如今,我们吞并伦巴第的消息,本身就是一剂猛药。北陆各地很快就会知道,伦巴第公国已经覆灭,这足以震慑那两头贪婪的野狼,让他们在动手的时候不得不有所顾虑。” 亚特不再犹豫,他转身回到桌案前,铺开草纸,拿起羽毛笔,蘸满墨水,开始快速书写。 “罗恩,”他一边写一边下令,“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将这几封密信分别送出!” “第一封,送往贝桑松宫廷,告知国君米兰大捷,伦巴第公国已经灭亡,让他们务必坚守待援,稳定人心!” “第二封,送往巴黎,呈报战果,争取法王更明确的支持。” “第三封,送往普罗旺斯宫廷,与贝里昂大人的捷报一同发出,巩固盟谊。” “第四封,发往山谷领地,让他们做好一切防御准备,并可将此消息传播下去,激励士气。” “最后一封,发给山地邦联的盟友,告诉他们,我大军即将回援,务必拖住切断施瓦本大军的退路!” 他将写好的密信逐一封好,递给罗恩。信中的核心只有一个:米兰陷落,伦巴第彻底灭亡。 “要让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北陆!”亚特的目光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一来,可以震慑敌军,让他们有所顾忌;二来,更能极大提振贝桑松乃至所有支持我们的盟邦的信心!让他们知道,胜利,站在我们这一边!” “明白!老爷放心,我立刻去办!”罗恩接过密信,重重顿首,转身快步离开营帐。 亚特独自站在帐中,外面隐约传来庆祝的喧嚣。一场大战已经结束,但另一场更大规模的政治和军事博弈,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利用米兰的胜利作为筹码,向北陆掷出了一颗沉重的石子,试图搅动整个局势,为勃艮第侯国争取喘息和反击的时间…… ………… 当五只承载着军情的信鸽奋力振翅,越过米兰残破的城墙,分别朝着贝桑松、巴黎、普罗旺斯、山谷和山地邦联的方向消失在夜色中时,北方五英里外,那片黑压压的黑松林深处,一场悄无声息的逃亡正在继续…… 在一处被厚厚的、早已腐烂发酵的落叶和低矮灌木掩盖得严严实实的地方,一块厚重、边缘已有些腐朽的木板被从下方猛地推开,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宫廷铁卫队长那张沾满污泥和汗水的脸率先探了出来,如同受伤的野兽般警惕地、快速地扫视着周围黑暗寂静的林地。确认暂无危险后,他才费力地从那狭窄的洞口完全爬出,随即转身,低声朝洞内催促。 “快!快出来!” 紧接着,一个又一个身影艰难地从这处隐蔽的密道出口爬了出来。 首先出来的是几名跟在铁卫队长身后的士兵,他们出来后立刻拔出长剑,在周围警戒。随后,那些米兰宫廷尊贵的逃亡者们开始陆续爬出…… 伦巴第公爵几乎是被人半搀半推着弄上来的,他华丽的袍服早已被污泥和脏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昂贵的皮毛滚边沾满了黑泥,昔日梳理整齐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毫无血色,只剩下极度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恍惚。 他一脱离洞口,便几乎虚脱般地踉跄几步,靠在一棵树上剧烈地喘息,贪婪地呼吸着林间冰冷却清新的空气,仿佛要将肺里的霉腐气息全部吐出来。 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稍好一些,但同样狼狈不堪,半跪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其余勋贵和他们的家眷情况更为不堪。许多女眷一爬出洞口,便直接瘫软在地,也顾不得地上的湿冷污秽,只是掩面低声啜泣,或者大口大口地喘气,身体因为寒冷、恐惧和疲惫而不住颤抖。 男人们也好不到哪里去,个个脸色煞白,眼神空洞,昂贵的衣物被刮破,手上脸上都沾满了污泥,早已失去了往日所有的风度与威严。 紧接着,一口口沉重无比、用铁条加固的木箱被下面的铁卫用绳索费力地吊送上来,上面的铁卫再接应拉出。这些箱子里装着的,正是伦巴第公国最后的核心财富。每一次箱体与洞口的摩擦声都让公爵的心揪紧一下~ 第九百一十一章 死亡之网 ………… 就在这时,林间传来一阵急促却放轻的脚步声! 正在喘息和忙碌的众人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几个女眷更是差点惊声尖叫出来,幸好被身旁的人死死捂住嘴。所有铁卫瞬间紧张地举起武器,对准声音来源的方向,将伦巴第公爵等人护在身后。 “大人!是我们!”一个压低的声音及时传来。 只见那名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的铁卫中队长,带着十几名手下从阴影中快步跑出。 看清来人的衣甲和样貌后,所有人才如同虚脱般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心脏仍在狂跳。 弗朗切斯科立刻上前急切地低声询问道:“马车呢?都准备好了吗?马匹状况如何?” “都准备好了,大人!就在西边不远处的林子里藏着,马也喂饱了!”中队长快速回答,同时示意手下帮忙搀扶那些几乎站不稳的贵族们。 “好!好!”弗朗切斯科连声道,他回头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疲惫不堪的众人,知道这里绝非久留之地,“公爵大人,我们必须趁着夜色尽快离开!” 在他的连声催促和下,铁卫们开始搀扶起那些瘫软的贵族们,扛起那些沉重的木箱,向着藏匿马车的地方快速转移。 铁卫队长匆忙地将那块厚重的木板重新拖回原位,再次用落叶和树枝进行掩盖,消除痕迹。 很快,林中用于照明的几支火把被迅速熄灭,只剩下微弱的月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 黑暗中,传来一阵压抑的催促声、低沉的驽马轻嘶、以及装载箱子和人员上车的细微碰撞声。 不多时,二十几辆马车在两百余宫廷铁卫的严密护卫下,如同幽灵般悄然驶出黑松林的边缘,沿着一条鲜为人知的小径,向着北方无尽的黑暗深处疾驰而去…… 就在车队刚刚离开不久,不远处一座低矮山丘的半山腰上,两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黑影,几乎在同一时间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 他们远远地眺望着那支消失在北方夜色中的车队,互相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随即如同野猫般敏捷地转身,沿着另一条小路,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北方奔去…… ………… “快!后面的人跟上!脚印还很新,他们一定刚从这里过去不久!”幽暗潮湿的密道内,奥多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回音。 他举着火把,蹲下身仔细察看着泥泞地面上那些清晰而杂乱的新鲜脚印和拖拽重物的痕迹,眼神锐利如鹰。 自进入这条令人窒息的密道后,他率领的百余名精锐士兵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前进。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劲——抓住伦巴第公爵及米兰宫廷那些重臣勋贵,夺回被卷走的巨额财货。 这不仅是彻底征服伦巴第的关键一击,更是足以让所有参与者获得丰厚赏赐和卓着战功的天赐良机! 火把的光芒在狭窄的通道内剧烈晃动,映照出士兵们写满急切和渴望的脸庞,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在密闭的空间内不断回荡~ ………… 与此同时,在更北方的黑暗天幕下,另一张死亡之网正在悄然张开。 军团副长安格斯和他麾下的三百精锐骑兵,如同蛰伏的猛兽,悄无声息地藏身于一条湍急河流北岸东侧的山脚阴影之中。 河水奔腾的声响掩盖了马匹偶尔的响鼻和盔甲的轻微摩擦声。所有士兵都默不作声,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南方那片开阔地和横跨河流的唯一桥梁——那是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 经过白天的仔细勘察,安格斯早已确认,除了这座石桥,河流上下游相当长的距离内都难以渡涉。而两侧则是连绵起伏的崎岖山丘,马车根本无法通行。这里,是天然的咽喉锁钥,也是他为预期中的“大鱼”选定的完美坟场。 就在片刻之前,来自米兰的快马带来了最新的情报:逃亡者的踪迹已经被发现,确认了伦巴第公爵一行正逃往北方。 同时,南边的负责伏击的图巴也接到了消息,已派斥候前往黑松林核实,并将亲自带人暗中尾随追击,最终目标就是将逃亡者驱赶至这条河边,与安格斯的骑兵前后夹击,实现合围,聚而歼之! 一块巨大的落石旁,安格斯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耐心与冷酷。他轻轻抚摸着战马的鬃毛,安抚着同样有些焦躁的伙伴。 此刻,所有埋伏于此的士兵都将注意力集中在南边桥对面那片被微弱月光笼罩的旷野。他们屏息凝神,期待着那些能让他们获得巨额财富和无上荣耀的伦巴第勋贵们,如同投入罗网的飞蛾,自投罗网。 冰冷的武器紧握在手上,杀戮的欲望在寂静的夜晚悄然弥漫。河水的咆哮声,仿佛也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盛宴奏响序曲…… ………… 南边,距离黑松林一英里之外,图巴和他麾下的数百精锐战兵,正如同经验丰富的猎豹般,潜伏在黑松林西侧山丘北边麦田边缘茂密的灌木丛里。 图巴本人斜躺在一堆柔软的干草上,嘴里漫不经心地叼着一根翠绿的草茎,微微咀嚼着,带出一丝青涩的草汁味。 他袖口上早已凝固发黑的斑驳血渍昭示着不久前经历的战斗,但脸上却是一副气定神闲、成竹在胸的模样,只有那双不时扫向北方道路的眼睛,锐利得吓人。 他手下的士兵们也各自找了相对舒服的地方隐蔽待命。经历了不久前的伏击战和后续的搜索,精神短暂亢奋过后,此刻他们正如暴风雨前蓄力的宁静一般,静静地待在原地。 有的士兵背靠着田埂或树根,用粗布擦拭着染血的刀剑,低声交谈着刚才砍杀了几个敌人,炫耀着自己的勇武;有的则从怀里掏出硬邦邦的干粮,就着皮囊里的清水默默吞咽,补充体力。 更多的人则是利用这难得的间隙,直接仰面躺在干燥的土地或草堆上,微闭双目小憩,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们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深知抓紧一切时间休息对于保持战斗力的重要性。 整个伏击阵地看似散漫,实则外松内紧,如同一张拉开的弓,只待命令一下便会瞬间绷紧,对敌人发起致命一击。 自接到米兰城中传来的确切消息,得知伦巴第公爵可能另辟蹊径从不远处的黑松林区域逃脱后,图巴做出了冷静的判断。他并没有立刻大张旗鼓地扑向黑松林,因为那样只会打草惊蛇,将猎物吓得四散奔逃或朝更深处隐藏起来。 相反,他果断下令做出打扫战场后准备收兵回营的假象,开始收拢分散搜索的兵力。与此同时,他派出了两名哨探,暗中潜行至黑松林西侧那座山丘的半山腰,监视黑松林内的动静。 此外,他第一时间派人快马加鞭北上,将自己的计划告知负责在北边伏击的安格斯,对伦巴第公爵等人进行合围,务求将这群价值连城的“大鱼”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随后,便是漫长的、考验耐心的等待。图巴和他的人马就像最老练的猎人,静静蛰伏,等待着派出去的“眼睛”带回猎物的确切动向。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天色愈发深沉,连虫鸣都稀疏下来的时候,南边那片广阔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麦田里,终于出现了两个快速移动的黑影! “图巴大人,他们回来了!”一个眼尖的士兵立刻低声预警,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图巴。 刹那间,原本看似放松休息的士兵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瞬间全部动了起来!擦拭武器的停下了动作,小憩的坐起身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握紧了身边的刀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两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图巴一个翻身从草干草上跃起,吐掉嘴里的草茎,目光灼灼地看向疾跑而来的哨探,脸上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笑容。 两名哨探气喘吁吁地冲到灌木丛后,来不及平复呼吸,便急声报告,“图巴大人!那些老鼠出洞了,还有二十多架马车!护卫至少两百人,沿着山丘东侧那条小道往北边去了!速度不快!” “好!”图巴眼中精光爆射,大喜过望,所有的等待和谋划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微弱的月光下划出一道寒光。 “伙计们!”他的声音压抑着兴奋,却带着冰冷的杀意,“猎物已经出洞!记住,伦巴第公爵要活的,财货要完整的,挡路者——格杀勿论!跟我追,这次一定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是!”数百名士兵低吼应命,瞬间从潜伏状态进入战斗追击姿态。 图巴一马当先,跃出灌木丛,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北方那条小道猛扑过去。在他身后,数百名如狼似虎的精锐战兵紧紧跟随,脚步声和衣甲碰撞声汇成一股低沉的洪流,迅速融入北方的黑暗之中。 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即将展开…… 伦巴第公爵怎么都不会想到,他前脚刚逃出牢笼,后脚却又同时踏入了敌人为他准备的陷阱~ 第九百一十二章 冰冷杀机 ………… 山丘东侧,一条狭窄而颠簸的小径在月光下蜿蜒向北。路面布满坑洼,两侧则是茂密的灌木丛和黑压压的树林。枝桠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 二十几辆马车排成长列,车轮碾过碎石和枯枝,发出吱吱嘎嘎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两百余名宫廷铁卫神情紧绷,手持武器,紧紧护卫在车队两侧。他们的脚步沉重而急促,警惕的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每一片可疑的阴影。 中间一辆稍大、但依旧为了隐蔽而显得朴素的马车内,伦巴第公爵终于褪下了那身为了伪装而穿上的、沾满污泥的粗布麻衣,嫌恶地将其扔在车厢角落。他近乎虚脱地躺倒在铺着羊毛毯的车板上,沉重的喘息着,试图缓解身体极度的疲惫和肌肉的酸痛。 然而,身体的劳累远不及内心的痛苦。米兰城陷落的画面、宫廷御座易主的耻辱、仓皇如丧家之犬般逃窜的狼狈……这一切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 家族世代经营的基业,在他手中彻底沦陷,这份沉重几乎要将他压垮。但一股更为强烈的执念支撑着他——为了保住家族最后的血脉,为了延续家族的荣耀! 他紧闭双眼,在颠簸中规划着前路:北上,避开主要城镇和追兵,然后转而向东,前往那些与伦巴第曾有旧谊或至少能保持中立的邦国与城邦,寻求庇护,积蓄力量。 他坚信,只要血脉尚存,就有卷土重来、恢复家族荣誉与领土的那一天!此刻的他,心中充满了流亡者的不甘、复仇的火焰以及对未来的渺茫期盼。 马车外,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骑在一匹健壮的战马上,紧紧跟随着公爵的马车。他丝毫没有放松,反而比在地道中时更加警惕。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夜鹰般,不断扫视着道路前方、两侧幽深的林地、以及后方漆黑的来路。 逃出米兰城只是第一步,并非意味着所有人已经绝对安全。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安排的诱饵只能拖延城内的敌军一时,一旦他们发现追上的只是些无足轻重的仆役,必定会再次派人进行二次追击。 时间,是他们现在最稀缺的东西。 “快!再快一点!”弗朗切斯科压低了声音,对前后传达着命令,“不要吝啬马匹!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尽可能远离米兰!快!” 在他的连声催促下,车队的速度又加快了一些,车轮滚动的声响更加急促,铁卫们不得不小跑起来才能跟上。 整支队伍如同惊弓之鸟,在北方未知的黑暗小径上,拼命逃离身后可能随时出现的追兵和利爪,朝着渺茫的生存希望艰难前行…… 很快,逃亡的车队终于驶出了最后一段崎岖的丘陵地带,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袤而平坦的原野在微弱的月光下延伸开来。 夜风毫无阻碍地吹过,带着平原特有的凉意。 队伍正前方约半英里外,那条横亘南北的河流如同一条闪烁的暗色缎带,湍急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晚隐约可闻。 一行人径直朝着河流的方向赶去,一步步接近那座通往北方、象征着逃生希望的桥梁。 ………… 河流北岸,湍急的河水哗啦啦地奔流不息,撞击着岸边的岩石,溅起细碎的水花。月光在流云的间隙中忽明忽暗,使得河面与岸边的景物也随之变得朦胧且变幻不定。 广阔的平原上凉风习习,吹动着岸边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环绕平原的连绵山丘只剩下模糊而巨大的黑色轮廓,沉默地俯视着这片即将成为战场的地域。 安格斯手下三百余骑兵静静地隐匿在山脚投下的深沉阴影之中,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只有战马偶尔轻轻拨动着蹄子,或从鼻中喷出一股浊气,但立刻被身旁的主人安抚下去。 所有士兵的目光都穿透夜幕,死死锁定在南岸那片空旷的平原上,等待着猎物的出现。长时间的潜伏并未消磨他们的意志,反而让狩猎的渴望愈发炽烈。 “安格斯大人!南边有动静!” 突然,一个趴在最前方、负责了望的士兵猛地抬起手,指向南岸平原的深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兴奋。 几乎在同一时间,所有潜伏的骑兵都精神一振,目光锐利地投向那个方向。 只见在朦胧的月光下,南岸的平原上,出现了一串移动的黑影,隐约还能听到车轮滚动和士兵行进的脚步声。 安格斯眯起眼睛,凭借丰富的经验估算着对方的人数。“大概两百多人,护卫居多,有二十多辆马车……速度不快。”他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露出一丝冷酷而满意的笑容。 他不再犹豫,立刻对身旁的军官们下达清晰而简洁的战斗指令: “都给我听好了,为了确保最大的战果,必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等他们的人马接近桥头的时候,我们再发动冲锋!” “贾法尔,你随我各带一百三十骑直接冲过石桥,杀向南岸,将他们拦腰截断,分割包围!” “其余人马,留守桥头北岸,给我像钉子一样钉死在那里!彻底堵死他们北逃的道路!一个也不许放过去!” “记住!优先击杀护卫,控制马车!伦巴第公爵和那些宫廷勋贵,尽量活捉!” 命令迅速而无声地传递下去。士兵们眼中燃起战意,最后检查了一下武器和马鞍,然后动作轻捷地翻身上马。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被河流的奔涌声完美掩盖。 安格斯也跨上战马,握紧了手中的战斧,目光如同最冷的冰,紧紧盯着南岸那群正在逐渐接近死亡陷阱的猎物。 期待已久的狩猎,终于开始。北岸的阴影里,弥漫开一股一触即发的、冰冷的杀机…… ………… 南岸旷野,当看见前方波光粼粼的河面以及在月光下显现出的石桥轮廓时,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丝。 他催马快行几步,赶到队伍最前方,对铁卫队长吩咐道:“快!让所有人加速过桥!随后立刻安排人手,把石桥拆了,这样也许还能阻挡追兵一段时间!” 这个消息很快在疲惫不堪的队伍中传开,顿时引起一阵如释重负的庆幸。过了河,再毁掉桥,也许所有人就真的安全了!紧张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不少,士兵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气,拖着疲惫的身体加快速度朝着那座的石桥涌去。 然而,就在队伍最前端的铁卫们距离石桥已不足两百步,甚至能更清晰地听到湍急河水声时,异变陡生! 骑马走在最前面的铁卫队长习惯性地扫向北岸——这是任何合格指挥官在接近险要地带时的本能。而就是这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只见北岸那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黑暗中,突然涌现出一大团移动的黑影!那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漫过北岸,朝着石桥的方向席卷而来! 与此同时,一阵沉闷而密集、如同滚雷般敲击在桥面上的清脆马蹄声,已经抢先一步穿透了河流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铁卫队长的心脏猛地一缩,但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在极度的震惊中展现出惊人的应变能力。他甚至来不及细想,求生的本能和护卫的职责让他立刻发出了声嘶力竭的、穿透夜色的怒吼,声音因极度紧迫而扭曲: “敌袭!北岸有埋伏!是骑兵!” “第一队!第二队!随我来,抢占桥头!”他几乎是咆哮着拔出长剑,一马当先就朝着石桥入口疯狂冲去。他深知,这座桥现在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死路,绝不能让敌人控制石桥! “其余所有人!保护马车!结阵!!”他一边冲刺,一边回头用最大的声音继续下令,试图在对方骑兵冲到眼前之前组织起防御。 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危机如同冰水泼头,瞬间将队伍中刚刚升起的些许庆幸和希望彻底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惊恐和绝望! “啊!” 当车夫试图控制马车时,受惊的驽马不停地嘶叫,试图挣脱束缚,使得马车不停地摇晃,吓得里面的女眷们发出阵阵凄厉的尖叫。 伦巴第公爵猛地从马车里探出身,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弗朗切斯科在听到敌袭的瞬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极目望向北岸,看到那如潮水般涌来的骑兵黑影和耳边越来越响亮的马蹄声,立刻明白这绝非偶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猎杀!旋即,他声嘶力竭地大声喊道:“不要乱!不要乱!立刻结阵!保护公爵大人!” 训练有素的宫廷铁卫们在最初的慌乱后,快速举盾冲向队伍外围,试图以盾牌形成一道防线,阻止敌人靠近。 河岸方向,铁卫队长带领的人马正迎着那如雷霆般冲过桥来的骑兵洪流,发起了绝死的冲锋…… 第九百一十三章 绝死哀鸣 ………… 还不待铁卫队长带领的士兵冲到石桥,河对岸北边的山脚下,数百支火把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猛地点燃! 轰…… 跳跃的火焰瞬间驱散了两岸的大片黑暗,将整座石桥以及南岸区域照得亮如白昼!这突如其来的光明,不仅彻底暴露了逃亡队伍,更给众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震慑。 就在火光亮起的刹那,安格斯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已然冲过了石桥的中段!他身后,两百余骑兵组成的钢铁洪流,挟着雷霆万钧之势,马蹄声汇聚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彻底压过了河流的喧嚣,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过桥面,径直朝着刚刚仓促集结起来的百余伦巴第铁卫猛扑过去! “杀!” 震天的喊杀声瞬间撕裂夜空~ 开阔地带,骑兵对阵轻甲步兵,尤其是在对方阵型未稳之际,结果几乎是毁灭性的。 安格斯的目标明确无比——撕裂对方试图组成的薄弱防线,直击对方的心脏。 只见他伏低身体,手中的战斧借助战马冲锋的恐怖速度,重重砍向一名试图用盾牌格挡的铁卫。巨大的冲击力不仅劈开了盾牌,更将那名铁卫整个人带得向后飞起,撞倒了身后的同伴。 安格斯毫不停留,再度举起战斧,左右挥砍,瞬间又劈翻两人,硬生生在敌阵中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当他再次提起战斧时,目光瞬间锁定了正在声嘶力竭指挥的铁卫队长。 铁卫队长一剑砍翻冲向他的敌骑,旋即举剑怒吼着挥剑冲向安格斯。战斧与长剑猛烈碰撞,火星四溅! 因为身心俱疲,铁卫队长的攻势未能持续太长时间,勉强支撑了几个回合后,终因体力消耗过大,下盘不稳,被安格斯一记势大力沉的劈砍震得手臂发麻,惨叫一声后摔倒在地。 “小心!”几名忠心的铁卫拼死上前,用身体挡住了后续骑兵的践踏和劈砍,奋力将受伤的铁卫队长往后拖。 安格斯本想补上一斧,但见对方阵线已呈崩溃之势,便不再纠缠单个目标,战斧前指,怒吼道:“冲散他们!分割包围!” 骑兵的冲击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十余重骑如同狂暴的巨兽,撞飞挡在前面的伦巴第轻甲。轻骑则借助冲杀的势头,用手中的长剑和战斧轻易地就劈开对方的皮甲,砍断了敌人的臂膀。 伦巴第铁卫虽然英勇,但在这数百骑兵面前,他们的抵抗显得力不从心。长剑尚未抬起就被马蹄踏过,刀剑还未砍中敌人就被骑手砍翻在地。河流南岸瞬间化为了屠宰场,惨叫声、骨骼碎裂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伦巴第人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 另一边,骑兵连队副长贾法尔率领的人马如同两支灵活的触手,从这支逃亡队伍两翼迅速展开,向他们的侧翼迂回包抄,意图形成一个完整的包围圈,将这二百多人和二十几辆马车彻底困死在河边。 对方这一致命的企图,立刻被一直紧张观察战局的弗朗切斯科敏锐地察觉到。他看到两侧晃动的火把正在快速移动,而正面的骑兵主力已经像热刀切黄油般撕开了铁卫的防线。一旦被合围,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求生的本能和最后一丝理智让他迅速做出了决断。他不再寄望于夺回桥梁或正面击退敌军,反而声嘶力竭地对着混乱的队伍大声吼道:“撤退!向西撤退!离开河岸!快!!!” 这道命令如同最后的丧钟,敲碎了所有残存的抵抗意志。保护马车的铁卫们愣了一下,随即被求生的欲望驱使,开始拼命向西边那片看似可以藏身的黑暗丘陵地带溃逃。 贵族们惊恐万状地跳出车厢,在铁卫们的搀扶拉扯下,哭喊着、跌跌撞撞地跟着人流向西逃窜…… 就在伦巴第残兵和贵族们如同无头苍蝇般向西溃逃,试图摆脱河边骑兵的致命绞杀时,让他们彻底绝望的一幕发生了——在他们身后,原本寂静的黑暗中,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又一支军队,如同从地底钻出一般,赫然堵死了他们西逃的退路!火把瞬间亮起,映照出图巴那张带着狞笑的脸和他身后如狼似虎的数百精锐战兵! 他们一直如同幽灵般尾随,此刻终于亮出了獠牙,完成了对这些“大鱼”的合围! 前有骑兵挡道,后有追兵堵截。这一刻,所有伦巴第人,从高高在上的伦巴第公爵到最底层的铁卫,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希望彻底破灭,被深渊般的绝望彻底吞噬。 “完了……全完了……” 逃亡的人群中,某位勋贵发出了这声绝望的哀鸣,随即在人群中引起了更大的恐慌。 然而,困兽犹斗!在绝对的死境面前,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转化为疯狂的反击。残余的宫廷铁卫们知道投降也是死路一条,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凶性。 他们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不再试图结阵,而是三五成群,背靠着被遗弃的马车或同伴的尸体,挥舞着刀剑,向着从南面压上来的图巴步兵发起了反冲锋! 这一刻,没有防御的战术,只有以命换命的疯狂! “杀!”铁卫队长大吼一声,也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 “保护公爵大人!”弗朗切斯科拔出腰间的长剑,护在伦巴第公爵身边。 安格斯看到图巴带人及时赶到,堵死了敌人的退路,不由大喜过望,“好!图巴来得正好!伙计们,杀光他们!活捉伦巴第公爵!” 旋即,他率领骑兵身后骑兵如同旋风般追上那些试图继续奔逃的伦巴第士兵便是一阵猛烈的砍杀…… 马蹄践踏着倒地的伤兵,长剑无情地收割着生命。在安格斯等人占有绝对的数量优势下,战斗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面对数倍于己、且士气正旺的敌人,宫廷铁卫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在潮水般涌来的攻击下,他们的抵抗如同浪花般迅速湮灭。 鲜血很快便染红了草地~ 被铁卫们用生命护在最中间的勋贵们此时早已吓破了胆。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们此刻面如土色,浑身颤抖不止,心脏剧烈跳动。 女人们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孩子们哭喊着寻找父母的怀抱。混乱中,有人被推搡倒地,还来不及爬起,就被溃退的士兵或无情的马蹄践踏而过,发出阵阵凄厉的哀嚎。 在这片地狱的中心,伦巴第公爵看着身边忠诚的护卫接连倒下,看着家族成员惊恐无助的脸,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绝望涌上心头。 他猛地弯下腰,从一具尸体旁捡起一把沾满血污的长剑,尽管手臂还在颤抖,但他依然将剑尖对准了不断逼近的敌人,试图做最后的、徒劳的抵抗。 此刻,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混杂着泥污、血点和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但眼神却透着最后的倔强与疯狂。 不远处,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只剩下与伦巴第公爵同生共死的决绝。 他望着那些如同砍瓜切菜般杀戮着己方士兵的“野蛮人”,嘴唇紧抿,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剧烈颤抖。他知道,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但他选择站着迎接死亡,而不是跪地向敌人求饶。 覆灭,就在眼前。 “啊!” 随着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凄厉惨叫传来,试图突破包围的铁卫队长被图巴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剑劈开了脖颈。 锋利的剑刃几乎将他的整个脖子掀开,鲜血如同喷泉般汹涌而出,脑袋仅靠着一侧的一点皮肉和筋肉连接,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在肩膀上。他高大壮硕的身躯轰然倒地,那双至死都圆睁着的眼睛里,最后倒映出的,是伦巴第公爵那张因极度惊恐和悲愤而扭曲变形的脸。 亲眼目睹自己最忠诚、最得力的铁卫队长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战死,伦巴第公爵心中最后一丝理智和求生欲彻底被燃烧的疯狂所取代。巨大的悲痛和屈辱化作滔天的怒火,他瞬间忘却了自身的安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撕心裂肺的咆哮: “伦巴第人——誓死不降!!!” 他双手紧握那把捡来的长剑,不再有任何章法,如同疯魔了一般,不顾一切地冲向距离最近的敌人,开始了疯狂的挥舞砍杀! 两名士兵试图上前擒拿这哥个大人物,全然没料到这位养尊处优的公爵会爆发出如此骇人的力量和气魄,猝不及防之下,竟被这毫无章法却充满绝望力量的乱剑砍中,惨叫着倒地。 “小心!要活捉他!”有军官大声提醒。 周围的士兵们被公爵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反扑震慑了一下,又碍于活捉的命令,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束脚,只能一边格挡,一边缓缓后退,不敢对他下死手。 弗朗切斯科看到伦巴第公爵如此,也知今日断无生理,他血红着眼睛,发出一声悲鸣,挺剑护卫在公爵侧后方,同样不顾性命地朝着涌上来的敌人疯狂劈刺…… 第九百一十四章 覆灭 ………… 两人此刻如同陷入绝境的困兽,凭着这股同归于尽的气势,逼得周围的士兵不敢过分紧逼,生怕一不小心杀了这些价值连城的大人物,无法向亚特交代。 图巴见状,眉头一拧,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深知不能让这种混乱持续下去,随即低吼一声,猛地从身旁士兵手中夺过一面厚重的橡木盾牌,如同蛮牛般朝着状若疯癫的伦巴第公爵狠狠撞去! 砰! 一声闷响过后,正在疯狂挥剑的伦巴第公爵被这势大力沉的一撞踉跄着向身后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手中的长剑也脱手掉落在脚下。 “围起来!”图巴厉声下令。 士兵们立刻举着盾牌一拥而上,如同铁桶般将摔得一时无法起身的伦巴第公爵死死围在中间。 另一队士兵也用同样的方法,用密集的盾牌将仍在奋力挥剑的弗朗切斯科死死顶住、挤压,让他的长剑无法施展。很快,这位曾经显赫一时的军事大臣也被按倒在地。 与此同时,安格斯与贾法尔率领的骑兵,如同收割麦子一般,对外围那些仍在做零星抵抗的宫廷铁卫展开了最后的、无情的砍杀。铁卫们的抵抗迅速瓦解,一个接一个地被涌上来的骑兵砍倒在血泊之中…… 很快,这些米兰宫廷勋贵们的身边再也没有一个站着的伦巴第士兵。他们周围满地都是尸体和哀嚎的伤兵,家眷们早已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被走上前来的士兵用长剑抵在脖子上,瑟瑟发抖。 半跪在地上的伦巴第公爵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捡起长剑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爬起。 然而,他刚撑起半个身子,图巴已经上前一步,染血的剑尖带着冰冷的触感,抵在了他的咽喉之上。 “再动一下,你就得死。”图巴冰冷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脖颈处传来的致命寒意和皮肤被刺破的细微痛楚,让伦巴第公爵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死死地盯着图巴,又环视了一圈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士兵和满地的狼藉,最终,那些支撑着他的疯狂与不甘的信念,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死寂。 当啷…… 剑柄从他手中滑落到地上,发出清脆而绝望的声响。伦巴第公爵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 随着这声轻响划破夜空,这场精心策划的北逃计划宣告失败。 伦巴第公国最后的希望之火,在此刻,彻底覆灭…… 骑在马背上的安格斯看着图巴等人制服了伦巴第公爵,嘴角刚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目光便投向了那些被遗弃在战场边缘、静静停放的马车。 他对身后骑兵使了个眼色,几人立刻心领神会,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般,飞速策马奔向那些满载的马车。 他们粗暴地掀开遮雨的篷布,用剑柄砸开上面沉重的铁锁,再用匕首和短刀撬开密封的木箱盖。当箱盖被掀开的瞬间,在跳跃的火把光线下,里面堆积的财货瞬间反射出令人心跳停止的刺眼金光! “金币!全是金币!安格斯大人!!”一个士兵几乎是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狂喜的尖叫,他抓起一把金灿灿的钱币,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叮叮当当的悦耳声响。 “这边也是!还有银器和宝石!” “发财了!我们发财了!!” 这几人的狂呼声如同倒入滚烫油锅的水滴,瞬间引爆了整个战场! 所有参与此次围猎的士兵们——无论是安格斯带领的骑兵,还是图巴周围的战兵——在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后,先是集体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几乎要掀翻夜空的狂热欢呼和尖叫! 长久以来的拼杀、潜伏的艰辛、以及对财富的渴望,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极致的回报! 军官们同样难以抑制激动,他们互相捶打着肩膀,放声大笑,眼中闪烁着对丰厚赏赐和晋升机会的炽热光芒。 抓获伦巴第公爵是奇功一件,而缴获这些巨额财货,更是让这场胜利的价值达到了顶峰! 这一刻,胜利者的狂喜、贪婪和志得意满,与战场中央被四面围困、如同待宰羔羊般的伦巴第公爵及其随从们,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剧烈反差。 伦巴第公爵瘫坐在地,听着周围震天的欢呼和金币的碰撞声,他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那些兴奋抢夺他财宝的士兵,曾经的雄心、骄傲和复仇的火焰,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 弗朗切斯科被按在地上,他闭上双眼,不忍再看这屈辱的一幕,身体因痛苦和无力而微微颤抖。 其他的勋贵和家眷们更是面无人色,女人们的啜泣变成了无声的流泪,孩子们吓得连哭都不敢出声,巨大的恐惧和命运未卜的茫然笼罩着每一个人。 他们所有的希望,都随着那马车上被撬开的木箱,彻底破灭。 安格斯看着这喧嚣的场面,虽然心中同样激荡,但作为最高指挥官,他依然保持了该有的冷静。 他高声下令,压过众人的欢呼,“好了!狂欢留到返回米兰之后再说!现在,把所有这些‘大人物’们都给我捆结实了,全部扔进马车看管好!清点缴获,装车!返回米兰,向大人献上这份大礼!” 士兵们强压着兴奋,开始高效地执行命令。他们粗暴地将伦巴第公爵、弗朗切斯科以及其他勋贵像货物一样捆绑起来,塞进那些原本装载他们的马车里。一箱箱的金银被重新盖好,马夫换成了这些围猎的士兵。 很快,这片刚刚经历过血腥厮杀的土地上,响起了胜利者返程的喧嚣。士兵们举着火把,押解着俘虏和财货,兴高采烈地朝着米兰方向行进。欢呼声、谈笑声、马蹄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远去…… 夜色重新笼罩下来,只有地上尚未凝固的暗红血迹和散落的残破兵器,诉说着片刻前战事的惨烈。 不远处,那条湍急的河流依旧在黑暗中哗啦啦地流淌着,冰冷而无情,仿佛亘古如此,对岸边的厮杀与一个公国的兴衰荣辱、希望与破灭,漠不关心。 它带走了鲜血,也仿佛带走了伦巴第公国最后的一丝气息,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寂静,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 当安格斯、图巴等人押解着伦巴第公爵一行以及满载财货的马车,在火把长龙的簇拥下返回米兰城下时,这座刚刚易主的巨城并未像往常的深夜那样陷入沉睡。 城墙之上,火把林立,哨兵的身影在垛口后清晰可见;城墙之内,隐约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清理战场的各种响动,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种胜利后高度警惕又难掩兴奋的特殊氛围之中。 此刻,负责北门防御的正是科林连队。连长科林身披甲胄,亲自在城墙上巡视。当他看到北方原野上出现一条迅速靠近的火把长龙时,立刻警觉起来。但根据火光的规模和行进方向,他很快判断出这极有可能是执行追击任务的安格斯等人。 果然,不一会儿,队伍便抵达城下。火光映照下,安格斯一马当先,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士兵队伍,以及那二十多辆引人注目的马车——有些车厢封闭严实,显然押着重要人物,另一些则满载着沉甸甸的箱子。 科林见状,心中大喜,立刻朝城下的士兵大声吼道:“打开城门!” 随即,科林转身对亲兵说道:“快!立刻派人去中军指挥营帐,向大人禀报,安格斯大人他们已成功擒获伦巴第公爵及一众勋贵,并缴获大量财货,正押解入城!” “是!”亲兵领命,飞奔下城。 沉重的北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被缓缓推开。当安格斯、图巴率领队伍押解着俘虏和马车驶入城门洞的那一刻,在附近的士兵们瞬间被惊动,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看!是安格斯大人他们!”一个科林威尔斯军团的老兵兴奋地对身旁的同伴说道。 “还有图巴副长!看样子他们得手了!” “老天,这么多马车!里面得有多少金子?” “我敢打赌,最前面那架马车里肯定是伦巴第公爵那个老东西!” 众人你推我挤,将入城的通道堵得水泄不通。士兵们兴奋地指指点点,对着马车里那些面色惨白、神情萎靡的昔日权贵们发出阵阵哄笑和嘲讽。 当他们的目光扫过那些车轮发出明显嘎吱声响的马车时,眼中更是爆发出难以抑制的贪婪和精光,窃窃私语声和惊叹声响成一片。 胜利的实感,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呈现在每个人眼前。 安格斯和图巴不得不大声呵斥,勉强分开一条通路,才能继续向前面继续行进。 然而,消息就像插上了翅膀,比队伍行进的速度更快。 “安格斯大人他们抓住了伦巴第公爵!那些财宝全被截回来了!” 这样的呼喊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迅速传播开来。原本因为戒严而显得死寂的城区,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层层波澜。更多的士兵从营房和哨位涌出,许多胆大的市民也悄悄打开窗户或躲在门后窥视。 原本因战火而变得异常安静的米兰城,再次变得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这热闹,属于胜利者,充满了喧嚣、狂喜和对未来赏赐的期盼。 而这份热闹,对于被关押在马车中的那些阶下囚而言,则无疑是通往最终审判的、充满屈辱的游街示众。 权力的更迭,在这深夜的米兰街头,以最直观、最残酷的方式上演着…… 第九百一十五章 阶下囚 ………… 当安格斯等人的凯旋队伍还在米兰城的街道上接受着士兵们狂热的注目礼时,科林派出的那名亲兵已经一路疾跑,冲进了城南中军指挥营帐。 “大人!捷报!城北捷报!”亲兵甚至来不及平复喘息,便单膝跪地,激动地高声禀报,“安格斯大人与图巴副长生带着那些逃跑的米兰勋贵回来了,并截获其携带的大量宫廷财货!队伍正押解入城,即将抵达教堂广场!” 这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营帐内炸响。 端坐于主位的亚特在听到“生擒伦巴第公爵”这几个字时,一直紧绷如岩石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下来。 他并没有表现出莫大的狂喜,而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重重地吐出,仿佛将积压在胸中许久的一块巨石终于卸下。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璀璨光芒,那是一种大局已定、宿敌伏诛的极致满足和轻松。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冷峻而胜利的微笑。 站在一旁的侍卫官罗恩,更是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他脸上露出明显的笑意,那条伤疤瞬间扭曲,拳头下意识地握紧,看向亚特的目光充满了对他预先在北方安排了伏兵的钦佩。 作为亚特最亲近的心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擒获伦巴第公爵对于彻底平定伦巴第、震慑北方强邻、稳固亚特统治有着何等重大的意义!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政治上的决定性一击! “好!很好!”亚特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随即,他对传令兵说道:“立刻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贝里昂伯爵,请他马上过来。” “是,大人!”传令兵转身疾步离去。 ………… 没过多久,帐外便传来一阵人群的欢呼声。亚特急忙整理了一下衣甲,对罗恩说道:“走,随我一道去迎接那些凯旋的勇士们!” 随后,亚特在一队侍卫的护送下走出营帐。 一行人刚走出去没几步,安格斯等人便已经出现在了他们的视野里。押解队伍的后面跟着黑压压一大片闻讯赶来的士兵,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喧嚣的声音此起彼伏。 当那二十几辆马车缓缓驶过临时搭建的俘虏营地时,营地里那些被捆绑看管的伦巴第降兵们,纷纷扭过头,麻木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脸上的表情如同死水一般,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绝望。曾经的统治者们如今也沦为了阶下囚,让他们这些曾经依附于宫廷的小人物显得无所适从。 亚特身边的侍卫队快步上前分开围观的士兵,一行人径直走向前面带队的军团副长安格斯。 安格斯看见亚特,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右手捶胸行礼,脸上带着征战后的疲惫和成功捕获猎物的兴奋,“大人!幸不辱命!” “军士长,辛苦你们了!”亚特用力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目光透出诸多赞许。 安格斯简要将河岸伏击、最终擒获公爵的过程汇报了一遍。随后,他转身对着士兵们一挥手,“把那些米兰宫廷的‘贵客’们都请下来,让大人过目!” 士兵们轰然应诺,粗暴地打开车门,将伦巴第公爵、弗朗切斯科以及其他勋贵像拖死狗一样从马车里拽了出来,推搡到广场中央的空地上。 这些昔日里尊贵无比的大人物们,此刻发髻散乱,衣衫褴褛,沾满污泥,脸上满是惊恐与错愕、屈辱和茫然。他们被迫在无数火把的照耀和成百上千双胜利者目光的注视下,露出自己狼狈的一面。 “跪下!”图巴对这些曾经的勋贵们厉声呵斥,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下达了命令。 一些勋贵腿一软,瘫倒在地。 作为曾经这座城池的主人,伦巴第公爵却倔强地挺直了身体,但立刻被身后的士兵用刀柄重重砸在腿弯上,发出闷哼一声,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弗朗切斯科则紧闭双眼,身体微微颤抖,虽不愿面对这残酷的现实,但仍然不得不放下颜面,缓缓跪地。 此刻,周围的士兵们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哄笑、嘲讽和欢呼声。有人朝着他们吐口水,有人用轻蔑的语言羞辱他们,更有甚者,开始高呼着处置他们的方式—— “绞死他们!” “把这群杂种吊死在城门上!” 整个教堂广场沸腾了,充满了胜利者宣泄式的狂欢和对失败者无情践踏的喧嚣。火光跳跃,将这一幕权力更迭、尊卑逆转让的戏剧性场景,深深地刻印在米兰城的这个不眠之夜。 亚特静静地站在人群前方,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精心打造的艺术品。 伦巴第公国的旧时代,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不一会儿,这位勃艮第南征大军统帅缓缓踱步上前,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狼群领袖,最终停在了被强行按跪在地的伦巴第公爵面前。 他微微俯身,用一种带着冰冷笑意却又充满轻蔑的语气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广场: “尊敬的公爵大人,别来无恙?我们……又见面了。”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仿佛在与一位久未见面的“老朋友”寒暄,但每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针,“回想波河平原那一战,让您侥幸突围而去,可是让我遗憾、自责了许久。日夜思量,总觉得亏欠了您一场……彻底的告别。” 伦巴第公爵抬起头,火光映照下,他脸上混杂着泥污、汗水和干涸的血迹,昔日容光焕发的面容此刻显得苍老而憔悴。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却燃烧着屈辱和愤怒的火焰。他死死地盯着亚特,嘴唇因极度的仇恨而颤抖,试图挺直被压弯的脊梁,却换来身后士兵更用力的压制。 “亚特……”伦巴第公爵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低吼,“你这个卑鄙的窃国者!野蛮的屠夫!别在面前如此惺惺作态!我家族的荣耀,岂是你这等贱民可以践踏的!我就算是死,也绝不会向你摇尾乞怜!只要我活着,有朝一日,我定会卷土重来!”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傲慢和誓死不屈的倔强,试图维护最后一丝尊严。 亚特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从容,“卷土重来?公爵大人,您恐怕是还没看清形势。伦巴第从今日起已成为历史。您的血脉?”他目光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的其他勋贵,语气转冷,“能否延续,将取决于我的仁慈,而非您那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粗犷豪放的大笑从人群外传来。贝里昂带着他手下的军官们大步流星地挤了进来。看到昔日不可一世的伦巴第公爵如同罪囚般跪在亚特面前,顿时乐不可支,指着这位曾经的统治者放声嘲讽: “哈哈哈哈!看看!看看这是谁啊?这不是我们尊贵的公爵大人吗?怎么像条野狗一样跪在地上!如果你饿了,叫上几声,我立马让手下的士兵将他们剩下的饭菜给你送来~” 贝里昂的粗俗嘲讽瞬间点燃了周围士兵们的情绪,引得他们爆发出更加肆无忌惮的狂笑和附和声,各种难听的讥讽和叫骂此起彼伏,广场上的喧闹气氛达到了顶点。 伦巴第公爵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几乎要晕厥过去,却连一句完整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直至渗出血丝。 亚特举起右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他不再看地上如丧家之犬的伦巴第公爵,转而下达命令,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威严: “将这些人全部押下去,关进城东地牢,严加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另外,将伦巴第公爵以及那些核心重臣单独囚禁!” “是!”如狼似虎的士兵们齐声应命,随即粗暴地驱赶着这群失魂落魄的昔日权贵,如同驱赶牲口一般,沿着街道朝城东方向而去…… 随后,亚特又对安格斯和图巴说道:“军事长,图巴,你们做得很好,辛苦了。先带伙计们下去好好休息,至于这些马车里的东西……”他目光扫过那些满载的财货,“立刻派人清点,一一登记造册,不可有丝毫差错。” “是,大人!”安格斯和图巴躬身领命,脸上带着功成名就的疲惫与满足。 很快,在军官们的呵斥下,喧闹的人群逐渐散去,士兵们各归各位,广场重新恢复了秩序,只剩下跳动的火把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兴奋气息。 亚特转向依旧面带红光的贝里昂,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贝里昂大人,米兰虽下,但北方的风云,恐怕才刚刚开始涌动。我们应该好好谈谈这个问题。” 两人并肩,在侍卫的簇拥下,再次走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中心的中军指挥营帐。 城外虽已平定,但更广阔棋盘上的博弈还等着他们…… 第九百一十六章 北境密信 ………… 帐帘落下,将外面的喧嚣与寒意隔绝。营帐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亚特和贝里昂这两位征服者疲惫却难掩兴奋的脸庞。 亚特径直走向一旁木桌上摆放的酒壶和几只精致的琉璃杯,将壶中深红色的葡萄酒汩汩注入杯中,散发出醇厚的果香。随后他缓缓走向贝里昂,将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为了米兰,为了伦巴第的彻底陷落,也为了我们,”亚特举起酒杯,目光与贝里昂相交,“……牢固的联盟。干杯!” 贝里昂咧嘴大笑,重重地与亚特碰杯,琉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为了胜利!为了我们获得的金山银山!干杯!”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畅快地哈出一口酒气。 亚特也微笑着饮尽杯中之酒,甘醇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也冲淡了些许连日征战的疲惫。他放下酒杯,神色转为严肃,开始与贝里昂商讨接下来的要务。 “米兰虽已落入我们手里,但治理才刚刚开始。”亚特走到铺着地图的桌前,“城防方面,我提议,由我们双方的士兵交替负责城墙守卫和城内巡逻,各出一半人手,轮换休整。这样既能保证防御力量,也能让将士们尽快恢复体力。” 贝里昂点了点头,用粗壮的手指敲着桌子,“没问题!轮流来!我手下那些家伙也确实该喘口气了。” “其次,”亚特的目光变得锐利,“明天开始,要对关进地牢的那些米兰勋贵进行审讯。尤其是伦巴第公爵和他的手下的宫廷重臣,必须撬开他们的嘴,问出宫廷和他们家族可能还藏匿在其他地方的财货下落。这些东西,必须全部挖出来,不然就用他们的命来填。” 贝里昂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对!这事不能拖!我亲自去审!就不信他们的骨头比烙铁还硬!” 亚特继续道:“同时,最迟后天,我们要开始着手处理‘战争税’和‘赎罪金’的事情。将城中居民全部集中起来,明确税额,让他们‘自愿’缴纳,以换取我们对他们过去支持伦巴第公爵的‘宽恕’。这将是我们此次出兵的一大收获。”他刻意用了冠冕堂皇的词语,但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本质上是一场合法化的掠夺。 贝里昂兴奋地搓着手,“早该如此!放心,我的人会‘帮’着他们好好清点家产的!哈哈哈……” 最后,亚特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勃艮第侯国的位置,语气变得凝重,“我们不能只顾着眼前的财富,北方的威胁迫在眉睫。我打算,在稳定米兰的基本秩序后,立刻从现有兵力中抽调一半主力,随时准备北上驰援,应对勃艮第公国和施瓦本公国的入侵。” 他直起身,目光炯炯,“而且,我们要尽快将伦巴第公国覆灭、米兰易主的消息,正式、公开地传出去!这不仅能震慑北方那两头贪婪的雄狮,更能向整个欧陆宣告我们的力量,吸引那些潜在的盟友,稳固我们新获得的领土!” 贝里昂听完,重重一拍大腿,震得桌子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好!亚特大人,就按你说的办!城里的金子要挖,北边的仗要打,名声也要扬!这下,看谁还敢再踏入我们的领地半步!” 两人的意见迅速达成一致。在这座刚刚征服的城市心脏,在跳动的烛火下,瓜分战利品、巩固统治、应对更大挑战的蓝图,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权力与财富的盛宴之后,是更加残酷和宏大的战略博弈。而信使,即将带着伦巴第覆灭的宣告,奔向四面八方~ ………… 直到深夜,营帐内的烛火快要熄灭的时候,贝里昂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带着满身酒气和达成共识的满意,缓缓朝帐外走去。 经过这番深入且坦诚的细谈,亚特对这位相识多年、看似粗豪却关键时刻极为可靠的老朋友,信任感又加深了一层。 在走出营帐后,贝里昂又对亚特透露了一个重要消息,“对了,亚特大人,还有个好消息忘了告诉你,普罗旺斯公爵已经下令,集结了八千精锐,正在赶往北境的路上。算算时间,应该已经进入勃艮第侯国南境了。” 这个消息如同及时雨,让亚特心中对于贝桑松宫廷可能面临巨大军事压力的担忧,顿时缓解了不少。一股暖意和更强的信心油然而生。 也正是在这一刻,看着贝里昂离去的背影,亚特心中明确了一个重要的战略决策:未来的疆域开拓和秩序构建,普罗旺斯公国将是他最为重要、也最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 此时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城墙上的火把依旧在夜色中闪烁。亚特将琉璃杯中最后一口醇厚的葡萄酒抿尽,感受着那份微醺带来的暖意。随后,他离开中军指挥营帐,准备返回城外的营地休息。 就在他刚走出没两步,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一个士兵上前禀报,“大人,奥多大人他们回来了。” 转眼间,只见奥多带着那百余名奉命进入密道追击的士兵,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地走了过来。不少人盔甲上还沾着地道里的泥水。奥多本人更是气喘吁吁,脸上带着一丝不甘和困惑。 “大人!”奥多上前行礼,语气急促,“我们沿着密道一路追出城外,在离黑松林北方不远处的河边发现了战斗痕迹和不少伦巴第士兵的尸体,但……并未发现公爵等人的踪迹。看情形,他们似乎在那里遭遇了安格斯他们的伏击~” 亚特看着奥多和他身后同样一脸疲惫和茫然的士兵,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容。 他走上前,拍了拍奥多的肩膀,解释道:“军士长和图巴率领的士兵早已在北边的河流渡口设下埋伏,成功截住了伦巴第公爵一行,如今这些家伙已被关进地牢了。” 奥多和身后的士兵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既有为安格斯等人成功抓住那些宫廷勋贵们的欣慰,也有一丝自己白白辛苦奔波一趟却未能亲手抓住大鱼的小小失落。 亚特看出了他们的情绪,语气温和地安慰道:“你们探查密道,确认出口,同样功不可没。行了,我已经让辎重部的伙计为你们另外准备了热食和酒水,带弟兄们下去好好饱餐一顿,然后安心休息吧。” 听到亚特如此肯定和体贴的安排,奥多和士兵们心中的那点失落顿时烟消云散,纷纷感激地行礼,“多谢大人!” 安排完这一切,亚特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他带着罗恩和侍卫队,离开了偌大的中军指挥营帐,踏着夜色返回了城外的军帐。 躺在简易的行军床上,连日征战的紧张、胜利的狂喜、以及对未来局势的思虑,都化作了沉重的睡意。 不一会儿,帐中便被一阵阵此起彼伏的鼾声所笼罩…… ………… 此刻,米兰城四周被连绵的黑夜紧紧包裹,沉浸在大战后难得的宁静之中。 城墙上,火把在微风中摇曳不定,将守夜士兵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投射在冰冷斑驳的墙砖上。城内街道空旷,只有巡逻队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寂静。 白天喧嚣的战场上,空气中依旧地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城外连绵的军营陷入沉睡,唯有中军大帐等少数地方还亮着烛光,如同黑暗中警惕的眼睛。 微风拂过原野,吹动焦黑的旗帜,发出细微的簌簌声响。万籁俱寂,唯有星河在天幕上无声流转,俯瞰着这座刚刚易主、伤痕累累的城池。 ………… 第二日清晨,天将亮未亮,东边的天际线依旧一片黑暗。南门外东侧的威尔斯军团营地还笼罩在黎明前的昏暗与寒意中。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亚特休息的帐外,侍卫官罗恩的声音随即响起,带着一丝清晨的清冷和紧迫,“老爷,紧急军情,北方的密信到了。” 帐内,亚特迷迷糊糊地被唤醒,连日的疲惫让他头脑有些昏沉。他撑起身体,摸索着穿上厚重的羊毛罩袍,揉了揉眉心,才沉声道:“进来。” 罗恩掀开帐帘快步走入,带着一股外面的凉气。 他将三封用火漆密封的羊皮纸信筒双手呈上,“老爷,都是刚刚送到的,分别来自西境博纳城、贝桑松宫廷和山谷领地。” 亚特接过密信,睡意瞬间驱散大半。 他首先拿起那封来自索恩省西境博纳城守军军官的信件,就着点燃的烛火迅速拆开。刚看了没几行字,他的眉头就紧紧锁了起来…… 信中提到,两日前,勃艮第公国五千大军突然发难,一举突破了西部边境防线,向东快速推进!这个消息让亚特的心猛地一沉,仿佛一块寒冰坠入胸腔,北方的威胁竟然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猛烈! 他强忍着不安继续往下看,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出现了戏剧性的转折…… 第九百一十七章 稳定民心 ………… 信中写道,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就在昨日,这支气势汹汹的大军竟突然停止了东进,并开始向后撤退,目前边境观察哨并未发现他们有再次进攻的迹象。 看到这里,亚特紧锁的眉头才稍稍舒展,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他随即拿起第二封信,这是由菲尼克斯亲自署名的贝桑松宫廷急报。 密信中告知亚特,从贝桑松北境进逼宫廷的数千勃艮第公国大军已经全面退兵,退出了边境外。 此外,信中还提到了东部边境面临的巨大压力——施瓦本公国的大军仍在继续向西推进,虎视眈眈,大有直取贝桑松的意图。但菲尼克斯强调,幸亏亚特提前发出了警告,使得侯国能够及时动员,目前境内兵源充足,防线稳固,足以应对施瓦本方面的进犯。 第三封来自山谷领地的密信由守备军团长巴斯传来。 巴斯汇报,山谷领地已在境内紧急征集了三千青壮民兵,陈兵边境,严阵以待。幸运的是,截至目前,并未发现勃艮第公国大军有向山谷方向进犯的迹象。 同时,信中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普罗旺斯宫廷的援军先头部队已经进入勃艮第侯国南境,与守军汇合,这极大地增强了边境的防御力量,足以应对当前的局势。 亚特将三封密信的内容在脑中迅速串联、印证之后,缓缓放下信纸,目光投向帐外逐渐亮起的天空,情绪却久久无法平静。 一种复杂的庆幸感瞬间包裹了他。 他庆幸自己在第一时间得知两大公国可能进犯的消息后,就当机立断,做出了无比周密和及时的部署。 这一系列举措,如同在侯国边境筑起了一道堤坝,延缓了两大强敌这次凶猛的冲击,稳住了各处战线,避免了一场足以让勃艮第侯国陷入灭顶之灾的巨大浩劫。 然而,亚特也深知,危机只是暂时缓解,并未解除。 勃艮第公国为何突然退兵?施瓦本公国下一步会如何行动?北方的局势依然波诡云谲。 但无论如何,米兰的胜利和北方防线的暂时稳固,为他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战略主动。他必须利用好这个机会。 ………… 正午时分,炽热的阳光依旧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大地,与昨日攻城时的惨烈并无二致。但城内的景象却已悄然改变…… 各处堆积的尸体已被清理运走,街道上泼洒的暗红血迹被大量的清水冲刷,只留下淡淡的痕迹和潮湿的水汽,若不细看,仿佛那场决定命运的血战并未发生。 沉寂被渐渐打破。一些胆大的城内居民,先是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门缝,紧张地向外张望。当他们发现街道上巡逻或行走的士兵只是偶尔投来一瞥,并未表现出劫掠或施暴的意图时,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越来越多的人鼓起勇气走上街头,他们面色犹带惶恐,眼神中充满了好奇与审视,打量着这些装扮各异、已然成为城市新主人的士兵们。 一些临街的商铺也尝试着卸下门板,重新开张。店主们脸上堆着谨慎而讨好的笑容,试探性地招呼着那些在街上闲逛、似乎无所事事的士兵,希望能做成一两笔生意。 城中原本就存在的流民和乞丐也开始重新出现在街角巷尾,像往常一样四处流浪,寻找着任何可以果腹的机会。 对于大多数普通米兰居民而言,昨日还被攻城士兵吓得魂不附体、龟缩家中的恐惧已然被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所取代。此时此刻,这座城市是否还属于伦巴第公爵,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能在那样惨烈的战火中存活下来,看到太阳照常升起,已是莫大的幸运。 街头巷尾逐渐恢复了些许生气,虽然远谈不上热闹,但至少不再是死城。居民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昨日的战事和未知的明天,眼神中既有不安,也有一丝尝试适应新秩序的萌芽。 教堂广场上,景象更为引人注目。 几口临时架起的大铁锅底下柴火正旺,锅里咕嘟咕嘟地熬煮着浓稠的麦粥,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这香气对于饥饿的人来说具有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威尔斯军团的思政官邓尼斯,正站在由几块碎石匆匆搭起的矮台上,声音洪亮地向逐渐聚集过来的行人、流民们大声宣讲。 他宣扬着亚特攻克米兰的“丰功伟绩”,强调新统治者的“仁爱”与“宽容”,并抛出了实实在在的诱惑: “……凡是愿意效忠亚特伯爵,拥护新秩序的流民,都可以前来无偿领取一碗热腾腾的麦粥,填饱肚子!” 他顿了顿,看到周围许多流民眼中冒出的精光,继续说道:“若是身强力壮,愿意主动加入修缮城池、清理废墟的队伍,不仅管饭,还能按日领取工钱!亚特伯爵仁德,愿给所有辛勤劳作的人一条生路!”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石子。那些原本在城中流浪、饥肠辘辘的流民们,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粥香,听着“免费”、“工钱”这样的字眼,顿时骚动起来。 他们成群结队地围拢上来,眼睛死死盯着那几口翻滚着气泡的大锅,不住地吞咽着口水,脸上写满了渴望。生存的本能,开始悄然压过了对政权更迭的恐惧和茫然。 邓尼斯看着眼前骚动的人群,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力气大声喊道:“都听好了!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谁敢破坏规矩,一粒麦子也别想得到!” 一旁几名略通伦巴第语的士兵立刻将他的命令高声传达出去。 然而,食物的诱惑对于这些长期挣扎在饥饿边缘的流民而言,实在太过强烈。命令刚出,人群瞬间变得更加混乱,你推我搡,抱着破旧木碗的人们像潮水般拼命朝前涌去,眼睛里只有那几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退后!退后!想挨鞭子吗?”维持秩序的士兵们厉声呵斥着这些饿疯了的家伙,手中的盾牌毫不客气地推搡着最前面的人,甚至扬起皮鞭在空中抽出几声爆响,这才勉强将躁动的人群压制下去,迫使他们开始排成一条歪歪扭扭、充满焦躁的长队。 随后,在士兵们严厉的监视下,流民们开始依次上前。负责分发食物的杂役用长柄木勺,从滚烫的大锅里舀起满满一勺浓稠的麦粥,倒入他们伸过来的各式各样的碗中。 接过麦粥的人,有的迫不及待地当场就蹲在地上狼吞虎咽起来,也有的紧紧护着碗,警惕地躲到一边,仿佛怕被人抢走。 看着秩序初步稳定,邓尼斯抓住机会,再次高声宣布,声音充满了诱惑力,“都听着!光吃这一顿可管不了一辈子!凡是愿意加入修缮城池队伍的,身体没大毛病的,吃完饭后,一律到旁边那张木桌前登记造册!活计管够,每日提供一顿免费麦粥,工钱当天立刻结清,绝无拖欠!这是亚特伯爵给你们的活路!” 话音未落,几个正在喝粥、本就有些力气的流民,几乎毫不犹豫地就端着碗朝着旁边那张临时摆放的木桌跑去。他们脸上带着急切,生怕跑慢一步,这难得的机会就被别人抢光了。对他们而言,能靠力气换来稳定的食物和微薄的工钱,远比漫无目的地乞讨或偷窃要可靠得多。 “大老爷,我要加入修缮城池的队伍!我以前是个木匠。”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颤颤巍巍地低声说道,生怕负责登记的吏员嫌弃他年龄太大不愿接收。 “还有我!我什么活都能干!”一旁,另一个瘦弱的男子也凑了过来。 有人带头,效应立刻显现。越来越多还在排队或已经喝完粥的流民心动起来,纷纷向木桌涌去。登记官忙不迭地开始记录名字。 很快,“教堂广场有粥喝,还能登记干活拿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传遍了米兰城的大街小巷、废墟角落。 越来越多的流民,甚至一些家中断粮的穷苦市民,开始从四面八方朝着教堂广场汇聚而来。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虽然依旧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一种求生的渴望和对于新秩序下可能获得一线生机的期盼,开始取代昨日弥漫的绝望与死寂。 这锅简单的麦粥和一份活计的承诺,成为了亚特稳定米兰民心的第一步。 此外,为了进一步安抚惊魂未定的米兰居民,展现新统治者的秩序与“仁政”,亚特命令中军精心挑选了一批通晓伦巴第语的文吏和士兵。这些人沿着城中主要的大街小巷穿梭,用力敲响铜锣吸引注意,然后大声、清晰地反复宣讲着中军指挥营帐最新下达的严令: “中军最新军令,亦告米兰全体居民:自即日起,严禁任何士兵劫掠民宅、骚扰商户、欺辱妇孺!违令者,无论功绩身份,一律按军法严惩不贷!” 第九百一十八章 无声交锋 ………… 与严苛军令同时传来的,还有解决城中居民生存最基本的需求——粮食。 “亚特伯爵有令,开放城中粮仓,平价出售粮食!所有居民,可凭钱币前往指定粮栈购买,以解饥荒!” 这些用本地语言发出的宣告,如同定心丸,一遍又一遍地传入那些依旧躲在门窗后的耳朵里。 不仅如此,城中各处的公告栏、教堂大门以及十字路口,都贴上了盖有中军印章的告示。告示的内容与口头宣讲基本一致,但白纸黑字更具权威性,明确告知城中居民战争已经结束,新的统治秩序即将建立,普通居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将受到保护。 这一切持续的、公开的努力,都在向米兰居民传递着一个明确的信息:战争已经过去了。占领这里的勃艮第人和普罗旺斯人,并非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们带来了严厉的纪律,也带来了生存的机会。恐怖的阴霾正在逐渐散去。 慢慢地,如同冰雪在春日的阳光下消融,越来越多的居民开始尝试着迈出家门。起初是零星的、胆大的男人,他们站在街角,观察着巡逻士兵的举动,听着吏员的宣讲,互相交换着谨慎的眼神。 接着,一些妇人也被生计所迫,挎着篮子,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些开张的商铺,或是向路人打听着粮仓的具体位置。孩子们也跟在母亲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街道上陌生的士兵和一切新奇的景象。 街面上的人气渐渐旺了起来。虽然大家相互交谈的声音依然不高,眼神中仍存有戒备,但数日来城中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已经被打破。 开门营业的商铺也逐渐增多了一些,偶尔还能听到客人与店主讨价还价的声音。 亚特试图在废墟之上恢复本地居民正常生活的努力,开始在这座刚刚经历剧变的城市中悄然萌发。 阳光依旧炙热,但照耀着的,已不全是绝望…… ………… 城东,米兰地牢。 这座建筑孤立于一片石砌广场中央,仿佛一座阴森的堡垒。森严的包铁橡木大门紧闭,门外数十名全副武装、持矛挎剑的士兵如雕塑般肃立,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来往的行人。 地牢由巨大的灰色条石砌成,巍峨而坚固。地上部分有三层之高,用作狱卒办公和普通囚禁。而真正令人望而生畏的,是深埋于地下的两层黑牢。这里曾是米兰宫廷关押叛国者、重刑犯以及政治犯的绝地,象征着伦巴第公爵权力的冷酷一面。 但此时,讽刺的是,它关押的正是这座城市和这个公国曾经的统治者们。 通往地下最深层的通道狭窄而陡峭,石阶湿滑,长满青苔。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努力燃烧着,投下跳跃不定、扭曲拉长的影子,却无法驱散那浓重得化不开的阴冷和潮湿。 空气里混杂着霉腐、污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刺鼻难闻。沉重的铁门一道接着一道,每一次开启和关闭都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回荡在幽深的甬道中。 最底层,那间看守最严密的独立牢房外,空间稍微开阔了些,四周墙壁上的火把在浸入这里的冷风吹拂下左右摇摆。 牢房外面,亚特静静地坐在那张蒙皮椅子上,身姿挺拔,神情放松,与这里污秽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在他身后,四名贴身侍卫如同影子般伫立,手按剑柄,面无表情。 罗恩站在亚特左侧,脸上的刀疤在火光的照射下让他看上去如同一个冷酷审讯犯人的牢房管事。 在跳动的火光照耀下,亚特的脸庞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看不出喜怒。 铁栅栏后,伦巴第公爵蜷坐在一堆有些发霉的干草上。仅仅一夜之间,他仿佛苍老了二十岁,华丽的袍子早已被剥去,换上了粗糙肮脏的囚服。 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前,面容憔悴不堪,眼窝深陷,那双曾经闪烁着权力和野心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黯淡无光的一片死灰。唯有在看向亚特时,才会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屈辱和恨意。 吃过午饭后,亚特便来到了这里,他想要亲自会会这位手下败将,这位曾让他一度感到棘手的敌人。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 终于,亚特缓缓开口,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平静,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侮辱性: “这地方,公爵大人可还住得习惯?”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同打量一件物品般扫过牢房内的污秽,“听人说,您位于宫廷的卧室,可比这里要宽敞明亮得多,连马桶都是镶金的。” 伦巴第公爵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亚特,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嘶哑的声音,“亚特……要杀便杀,何必在此羞辱于我!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但你想让我向你摇尾乞怜,那是做梦!” 亚特轻轻笑了一声,靠回椅背,手指有节奏地轻敲着扶手,“乞怜?不不不,您误会了。我对您的膝盖和眼泪毫无兴趣。我只是想来提醒您一下,一切都变了。伦巴第,已经成为历史书里的一页。而您……”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和您家族的未来,现在掌握在我的手里。” 伦巴第公爵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虚弱和镣铐的束缚而踉跄了一下,只能用手撑住冰冷的石壁,低吼道:“威托特家族的血脉不会断绝!只要有一息尚存……” “血脉?”亚特打断了他,语气带着一丝嘲弄,“您是指您那个还在吃奶的孙子,还是您那个远嫁异国、自身难保的妹妹?您觉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谓的血脉,能有多大的分量?” 他话锋一转,变得冰冷而现实,“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您藏起来的那些东西。你带走的那些东西,只是明面上的数目。以您的老谋深算,不可能没有给自己留后路。告诉我,剩下的财宝,藏在哪儿?” 伦巴第公爵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顽固取代,“财宝?哼,早就随着米兰的陷落,灰飞烟灭了!你休想再从我这得到任何东西!” “灰飞烟灭?”亚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它们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或许在某个修道院的密室里,或许在某个忠诚于您的乡下爵士的地窖中。您是个聪明人,公爵大人。用这些身外之物,换取您孙子一条活路,换取威托特这个姓氏不至于被彻底抹去,这笔交易,难道不划算吗?” 亚特的话如同毒蛇,精准地咬住了伦巴第公爵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他的眼神开始剧烈挣扎,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一方面是对财富和复国资本的不舍与对亚特的极度不信任,另一方面是对家族血脉延续的本能渴望。他颓然地顺着墙壁滑坐回草堆,将脸埋入双手中,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了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 亚特不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着,冷漠地看着这位昔日枭雄在绝望中挣扎。他知道,心理的防线,往往比石头城墙更容易攻破。地牢深处的这场无声交锋,才刚刚开始。 伦巴第公爵在家族存续问题上显露出的挣扎,如同猎物最脆弱的防线。 亚特并不急于得到答案,而是用一种近乎平淡的语气,抛出了另一枚重磅炸弹: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或许应该让您知道。”亚特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玩味,“您那位忠诚的前宫廷首相,奥尼西尔大人的儿子——温德尔·奥尼西尔,如今已效忠于我。正是他,告知了我那条通往城北黑松林的密道的确切位置。说起来,我能如此迅速地在这里与您重逢,还得好好感谢他的……深明大义。” 这番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刚才还沉浸在家族悲恸中的伦巴第公爵猛地抬起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红光!他脸上的肌肉因极度的愤怒和背叛感而剧烈扭曲,整个身体颤抖起来,沉重的镣铐被他挣得哗啦作响。 “温德尔?奥尼西尔家族那个狗娘养的小杂种!!”他发出一声嘶哑到破音的咆哮,唾沫星子从干裂的嘴唇喷出,“叛徒!无耻的叛徒!他们家族世代受我家族恩惠!竟敢……竟敢如此背信弃义!我诅咒他!诅咒奥尼西尔全家不得好死!!” 他用尽了所能想到的最恶毒、最肮脏的词汇,疯狂地咒骂着,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仿佛要将那背叛者生吞活剥。 亚特冷眼看着他的失态,直到伦巴第公爵的咒骂声因力竭而稍微平息,才淡淡地补充道:“不过,您也不必过于‘感激’他。即使没有温德尔,结果也不会改变。我早就在北边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们……插翅难飞。他的投诚,只是让这个过程快了些,也让他自己的家族,多了条活路。” 第九百一十九章 巨额财富 ………… 这番话如同冰水,再次浇熄了伦巴第公爵无能的狂怒,将他拉回冰冷的现实。 亚特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那种决定他人生死的统治者的口吻,抛出了最终的选择题—— “所以,公爵大人,回到我们最初的问题。您是想用那些藏起来的、对您而言已经毫无用处的财富,来换取您孙子活下去的机会,换取威托特这个姓氏不至于被历史彻底抹去?还是想顽固地守着那些秘密,带着它们一起下地狱,让您的家族,您先祖的一切荣耀,都随着您的沉默,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恐惧和权衡的时间折磨对方。 片刻后,亚特再次开口。 “公爵大人,我的耐心有限。地牢里关着的,可不止您一位。奥尼西尔家族的人为了活命可以出卖您,其他勋贵为了活命,自然也会愿意说出我所需要的信息。一旦我从别人嘴里先得到了答案……您,就再也没有开口机会和价值了。” 伦巴第公爵彻底瘫软在地上,汗水、泪水和污秽混在一起,从他脸上滑落。他剧烈地喘息着,心中浮起一丝不安。 在他看来,亚特算不上是个真正的贵族,这个家伙以手段狠辣、不循常理着称,名声并不好。交出财宝后,这个没有信用的家伙很可能还是会将他们赶尽杀绝。但另一方面,不交?那威托特家族就真的彻底完了,连一丝血脉、一点延续的希望都不会有。这种恐惧,比死亡本身更让他窒息。 牢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伦巴第公爵粗重的喘息声。 亚特不再说话,只是用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时间一点点流逝。当亚特觉得时机已到,作势要起身离开时,那细微的衣物摩擦声,成了压垮伦巴第公爵这头雄狮的最后一根稻草。 “等等!”伦巴第公爵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声,声音嘶哑而绝望。他脸上的挣扎和傲慢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卑微的乞求。 “我……我答应你……我说……” 听到这句话,亚特原本已经微微抬起的身体,缓缓地、从容地重新坐稳。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冰冷的满意笑容。 亚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故意让沉默又持续了几秒,享受着这彻底征服的快感。然后才用一种平淡无奇、仿佛早就料到结果的语气说道:“很好!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那么,我们可以开始谈谈……具体的地点和数目了。” 随后,在亚特那混合着诱惑与威胁的目光逼视下,在家族存续这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驱使下,伦巴第公爵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污秽的干草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潮湿的墙壁,开始用嘶哑、断续的声音,一五一十地交代他分散藏匿的巨额财宝。 他的叙述,揭开了一张遍布米兰及其周边地区的秘密财富地图: “在……在米兰近郊,我的一座私人庄园里,马厩东侧第三块石板下,挖地三英尺,有……有十个包铁木箱,里面有二十万金币,还有一批来自东方的象牙和香料……” “往北……临近边境的山脚下,有一座废弃的木屋。木屋以西湖边,那棵最大的橡树朝西的树洞里,藏着一把钥匙……能打开湖心小岛假山下的密门,里面……里面是历代公爵积累的部分宝石和古金币……” “还有……米兰东郊的那个小镇,圣劳伦斯教堂……地下墓穴最深处,搬开刻有雄狮徽章的墓碑,后面……后面有一条密道,里面存放着大量的丝绸、瓷器,还有……还有一尊纯金的圣母像……” “那片黑松林……你们伏击我的地方往东五英里,有一条干涸的溪床,顺着溪床走到尽头,山壁上有一个被藤蔓遮住的洞口,里面是……是一个天然洞穴,堆满了金币和各种珠宝……” 伦巴第公爵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处藏匿点都极其隐秘,涉及庄园、森林、教堂、甚至边境险要之地。 除了难以计数的金币银币之外,还有数不尽的各色珠宝玉石——鸽血红宝石、湛蓝的祖母绿、硕大的珍珠、雕刻精美的玉器;以及堆积如山的东方丝绸、精美绝伦的瓷器、珍贵的艺术品和宗教圣物……其数量之巨,种类之丰富,远超寻常的国库储备。 一旁的侍卫官罗恩飞速地在随身携带的草纸上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仅因为书写速度,更因为所记录内容带来的巨大震撼。 待伦巴第公爵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彻底沉默,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后,罗恩手中的草纸已然写得密密麻麻,再无半点空隙。 亚特从罗恩手中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草纸,目光缓缓扫过上面记录的十余处藏宝地点。 即便以他的见识和心性,在心中快速估算后,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这些分散藏匿的财货,其总价值,比起安格斯他们截获的那二十几辆马车里装载的金银珠宝,恐怕要多出二十倍不止!这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地牢中污浊的空气,试图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 都说米兰宫廷富可敌国,伦巴第公爵家族积累数百年,财富不可估量,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见识到了这“不可估量”的含义。这巨大的财富,足以支撑一支数千人庞大的军队数年之久,足以买通无数的盟友,甚至能动摇一个王国的根基!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狂喜在他心底翻涌,有了这笔财富,他未来扩张疆域的底气将前所未有的充足! 然而,他的脸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将那张草纸缓缓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贴身处。仿佛他接收到的不是一份足以令整个欧陆任何君主疯狂的宝藏图,而只是一份寻常的物资清单。 反观伦巴第公爵,在交代完所有秘密后,他整个人如同被彻底掏空,面如死灰,眼神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瘫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尚有温度的尸体。 他交出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家族复兴的最后希望,以及他作为统治者的最后尊严。 随后,亚特带着侍卫满意地离开了伦巴第公爵那间充斥着绝望气息的牢房。厚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重新锁死,将那位前公爵与他的帝国残梦一同彻底封存在黑暗之中。 一走出牢房,亚特便对等候在外的安格斯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几组负责审讯的人马分别进入了关押其他伦巴第重臣勋贵的牢房。 这些昔日里掌控着伦巴第经济命脉、在宫廷中翻云覆雨的权贵,此刻身陷囹圄,早已威风扫地。 审讯的过程,比预想中更为顺利。 当亚特成功撬开伦巴第公爵嘴巴的消息隐隐传开,当这些勋贵们意识到顽抗不仅意味着失去所有藏匿的财富,更可能丧命时,在“保命”和“守财”这道残酷的选择题面前,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迫不及待地选择了前者。 一个下午的时间,就在这阴暗的地牢里,伴随着或惊恐、或哀求、或麻木的交代声中迅速流逝。 亚特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从这些“老虎”口中,拔出了他们精心隐藏多年的“利齿”——一份份关于秘密金库以及各种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和珠宝收藏地的详细清单,被源源不断地送到亚特手中。 这些财富加起来,虽然不及伦巴第公爵的那张藏宝图惊人,但同样是一笔足以让人瞠目结舌的巨额资产。 就在地牢里的“拔牙”行动高效进行的同时,地面上,针对整个米兰城普通居民和富户的“战争税”与“赎罪金”征收事宜,也在紧锣密鼓地铺开。 吏员们根据初步摸查的户籍和财产记录,拟定了一份份征税通知。士兵们手持盖有中军印章的告示,开始在各个街区张贴。街上巡逻的队伍数量明显增多,无声地强调着新秩序的权威和违令的严重后果。 城中顿时弥漫开一种新的紧张气氛。刚刚因为免于劫掠而稍感庆幸的居民们,尤其是那些家底颇丰的商贾和中小贵族,此刻又陷入了新的焦虑和恐慌之中。 他们聚在街头巷尾,低声议论着这突如其来的“战争税”和“赎罪金”,计算着需要缴纳的金额,脸上写满了愁苦和不甘,却又敢怒不敢言。 一边是从顶层权贵身上挖出的惊人宝藏,一边是从普通市民口袋里掏出“赎罪金”,亚特正用这两种截然不同却又相辅相成的方式,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冷酷,将伦巴第公国百年积累的财富,如同鲸吞般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米兰,这座富庶的城市,正在经历着一场彻底而迅速的财富转移。它的每一滴油脂,都被新的征服者毫不留情地挤压出来…… 第九百二十章 过河拆桥 ………… 傍晚时分,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熔金般的火球,缓缓沉入米兰西边遥远的地平线之下,将天边的云霞染成了绚烂的橘红与紫绯。 归巢的鸟群掠过被夕阳余晖镀上一层金边的城垛,发出叽叽喳喳的鸣叫,投入城外那片片开始变得幽暗的森林。 微风吹拂过原野,绿油油的草地泛起层层波浪,远处森林的树木冒出的新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清香。整个米兰周边,仿佛被笼罩在一层温暖而宁静的薄暮轻纱之中。 城外连绵的军营里,升起了无数缕袅袅炊烟。经历了残酷大战的士兵们,终于迎来了难得的放松时刻。 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篝火旁,大口撕咬着烤得滋滋冒油的肉食,畅饮着麦酒和葡萄酒。喧闹的谈笑声、粗犷的歌声此起彼伏,享受着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胜利与短暂的惬意。 城墙上,又是另一番景象。 大量新招募的流民在经验丰富的工匠指挥下,正有条不紊地劳作着。他们搬运着砖石、搅拌着灰泥,修补着被投石机和攻城锤破坏的垛口和墙体。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号子声交织在一起,虽然忙碌,却透着一股重建秩序的生机,仿佛那场惨烈的攻城战已是遥远的过去。 在他们身旁,负责警戒的守城士兵们手持长矛,盔甲锃亮,威武地挺立在垛口旁边。 各式纹章旗在晚风中猎猎飘扬,无声却坚定地向整个欧陆宣告:米兰,已经改天换地。 城内,教堂广场北侧,原本用来关押战俘的临时营地,此刻已经变了用途,成为了征收“战争税”和“赎罪金”的指定场所。广场上人流熙攘,与城外军营的喧闹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气氛。 米兰的居民们,主要是那些家境尚可的商贾、匠户和小地主,排着并不整齐的队伍,脸上带着复杂的神情——有认命的麻木,有割肉般的心痛,也有对新统治者的畏惧。他们手中或拎着钱袋,或捧着装有金银器皿、珠宝细软的盒子。 临时搭建的木桌后,坐着几名表情严肃的吏员,桌上摆着草纸以及鹅毛笔。旁边还有几队士兵正在维持秩序,避免现场产生骚乱。 吏员们拿着户籍册和清单,机械而冷硬地重复着流程: “姓名?住址?”吏员头也不抬,用羽毛笔敲了敲摊开的册子,声音干巴巴的。 排在队伍前面的一个穿着半旧但整洁细亚麻长袍的中年男人赶紧上前一步,微微躬着身子,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回、回大人,小人叫马里奥·贝纳尔迪,住在城西铁匠街,开、开着一家小杂货铺。” “家中现有多少土地?铺面几间?存货价值几何?”吏员继续按照流程发问,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马里奥搓了搓手,额角有些冒汗,“土、土地没有,大人。就街面上那一间铺面,是祖上传下来的。存货……唉,兵荒马乱的,也没剩下多少值钱的了,都是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顶多……顶多值二三十个银币吧?”他声音越说越小,带着试探。 “申报缴纳税金多少?可有隐匿?”吏员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扫过马里奥紧张的脸。 马里奥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个不算饱满但裹得严严实实的钱袋,双手微微发颤地放在桌上,“大人明鉴,小的不敢隐匿!这是……这是家里所有的积蓄了,一共十五个金币,还有……还有我妻子陪嫁的一对银镯子。”他边说边从另一个小布包里拿出两只样式朴素的镯子,脸上满是肉痛。 吏员拿起钱袋掂了掂,又瞥了眼那对镯子,冷哼一声,翻动着册子说道:“马里奥·贝纳尔迪……铁匠街杂货铺……按册记录,你家应缴金币五十,银器若干,是否带足?” “五、五十?!”马里奥的脸瞬间白了,差点瘫软下去,“大人!大人您行行好!小人的铺子小本经营,实在是拿不出那么多啊!这十五个金币已经是全部了,还有这对镯子……求您通融通融吧!”他几乎要哭出来,声音带着哀求。 吏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旁边的士兵向前挪了一步,手按在了剑柄上。马里奥吓得一哆嗦,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战时法令,一律按册征收,不得减免。”吏员冷冷地说,拿起笔在册子上划了一下,“十五金币,银镯一对,记下了。下一个!” 马里奥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踉跄着让到一边,看着吏员将他的钱袋和妻子的镯子收走,登记在册,脸上只剩下绝望的灰白。他默默地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了广场,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充满了小人物的无奈与悲凉。 而在他身后的队伍,依旧漫长,每个人都带着相似的恐惧和挣扎,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赎罪”时刻。 每当有居民上前,吏员便会仔细盘问,核对信息,然后清点送来的财物,登记造册。偶尔有试图讨价还价或哭穷的,立刻会引来吏员严厉的呵斥和旁边士兵警告的目光,迫使对方不得不按要求缴纳。 教堂广场充满了钱币的碰撞声、吏员的询问、以及居民们低声的叹息和议论。 夕阳的余晖撒在教堂广场上,将这一切镀上了看似温暖实则冷酷的光泽。 征服者的意志,正通过这种系统而高效的方式,渗透进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毛孔,进而实现对米兰财富和人心的又一次无声征服。 不远处,中军指挥营帐内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静。帐外,侍卫官罗恩亲自带着几名心腹侍卫守在门口,面色冷峻,严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气氛凝重。 帐内,亚特将安格斯与奥多两人召至面前。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那件贴身罩袍的内衬里,取出了那几张记载着伦巴第公爵及一众勋贵交代的藏宝地点的草纸,递给了安格斯。 安格斯疑惑地接过草纸,凑到灯下细看。刚开始,两人的表情还带着些许好奇,但随着目光一行行扫过那密密麻麻的记录,两人的脸色骤变,眼睛瞪得滚圆,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 “这……这……”奥多指着草纸上的一处,声音都有些发颤,“米兰近郊庄园马厩下……五万金币?数百磅东方象和大量名贵香料?” 安格斯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另一行,“猎人小屋湖心岛……宝石古金币?圣劳伦斯教堂地下墓穴……纯金圣母像?!老天,这……这些地方加起来……” 两人抬起头,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骇然。 这数十处藏匿点的财货总和,其价值简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极限,比他们之前缴获的那二十几马车珍宝,不知道要超出多少倍!这根本不是富可敌国,这简直是拥有了一个帝国数百年的底蕴! 亚特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脸上却依旧平静。他沉声道:“看清楚了?这就是伦巴第宫廷数百年的积累。现在,属于我们了。” 他看向安格斯,语气变得严肃而果断,“军士长,此事绝密!你立刻从军团中挑选绝对忠诚可靠、口风严实的精兵,分成数队,只给具体任务地点,让他们分别前往这些地方,按照图上所述,秘密将财货起出。记住,行动要快,要隐蔽,所有财货取出后,统一伪装成粮草或军需物资,分批运回城中。”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两人,“我会让罗恩在城内找一处绝对隐秘的仓库。运回来后,直接入库,登记造册。在此过程中,若有任何人胆敢泄露半个字,或暗中伸手,立斩不赦!明白吗?” “明白!大人放心!”安格斯和奥多立刻挺直身体,压低声音,郑重应命。他们深知此事关系何等重大。 这时,奥多似乎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大人,那……地牢里关着的伦巴第公爵和那些勋贵,该如何处置?毕竟……我们之前算是应允了……” 亚特闻言,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对于这个问题,他心中早已有了决断。 “如何处置?”他轻声重复了一句,仿佛在自言自语,“奥多,你觉得,我会真的放虎归山,给他们机会将来反咬我们一口吗?” 他不需要奥多回答,便继续道:“明面上的承诺,不过是撬开他们嘴巴的工具,只要将那些财货平安取回,自然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随即,亚特话锋一转,显得更为谨慎,“不过,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等你们把东西都安安稳稳地取回来,尘埃落定之后,再‘妥善’安排他们。在这之前,地牢给我守好了,没有我的允许,一只苍蝇也不能放进去。” 奥多和安格斯心中了然,这是要过河拆桥,永绝后患。他们对此并无异议,在残酷的权力游戏中,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是,大人!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两人齐声应道。 “去吧,立刻着手准备,今夜就开始行动。”亚特挥了挥手。 两人再次行礼,安格斯将那张重若千钧的草纸小心翼翼地收好,转身快步离开了营帐,消失在夜色中,去执行这项足以改变未来格局的秘密任务。 帐内,只剩下亚特一人,目光幽深地望向跳动的烛火,庞大的财富即将到手,而如何处理那些失去价值的旧日权贵,也在他心中有了清晰的计划…… 第九百二十一章 阴谋破产 ………… 当安格斯亲自率领着几队精挑细选、口风严实的士兵,架着数十架伪装成运送粮草物资的马车,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离开城外大营时,天空已彻底被墨色笼罩。 城头火把的光芒,只够照亮他们离去的模糊轮廓,很快便消失在北方未知的黑暗中,执行那项绝密的财富转移任务。 与此同时,教堂广场上持续了一整日的“战争税”与“赎罪金”征收也接近尾声。 随着吏员宣布今日登记截止,排队的居民们带着复杂难言的神情逐渐散去,返回各自家中。广场上顿时空旷了不少,只剩下收拾桌案的吏员和负责警戒的士兵。 这时,负责征收税金的吏员们开始与几名来自中军的吏员进行紧张的交接。一箱箱、一袋袋收上来的金币、银器、珠宝等财物被仔细清点、核对、封存,然后由全副武装的士兵押送,朝着米兰宫廷的方向运去。 这些从米兰居民身上“榨取”的财富,将暂时集中存放在宫廷金库中,等待中军营帐未来的统一分配。这标志着新政权对这座城市经济命脉的接管进入了实质阶段。 教堂广场南侧,中军指挥营帐内,油灯的光芒将亚特的身影拉长,投在帐壁上。他正独自伫立在铺着地图和文件的简易木桌前,手中拿着一支鹅毛笔,在草纸上写写画画。 大战的硝烟已然散去,军事征服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更为繁琐却至关重要的治理阶段。他正在构思和列出需要从后方政务府调派来的各类吏员名单——负责民政、税收、营造等的官员,以及如何将米兰现有的行政体系逐步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下。千头万绪,都需要尽快理清。 不一会儿,营帐的门帘被一把掀开,贝里昂带着一阵风和他的大嗓门走了进来,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笑容。 “亚特大人!我的老朋友!”贝里昂几步走到桌前,声音洪亮,带着普罗旺斯人特有的热情,“你猜猜看,就今天一天,光是这‘战争税’和‘赎罪金’,登记在册的数额有多大?” 他没等亚特回答,便迫不及待地伸出粗壮的手指比划着,眼中闪烁着对财富最直接的渴望,“简直不敢相信!比我原先预想的要多出好几倍!这米兰城,可真是个流着蜜与奶的好地方!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大赚一笔!” 他重重地拍了一下亚特的肩膀,语气充满了赞叹,“你这招可真是高明,既拿了钱,又没把那些羊羔一下子逼上绝路,比直接动手抢轻松多了!” 亚特放下手中的鹅毛笔,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掌控一切的笑容。他对于首日征收的成果似乎并不意外,平静地说道:“这只是开始,贝里昂大人。米兰的财富,远不止于此。我们要的,不仅仅是填满这次出征的消耗,更是要让这里成为我们今后的摇钱树。” 他话锋一转,看向桌上那些写满名字和计划的草纸,“不过,掠夺只是手段,治理才是长久之计。我已经在安排威尔斯省政务官员前来接管,必须尽快让这座城市恢复运转,为我们所用。” 贝里昂大手一挥,显得信心满满,“没问题!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干!跟着你,既有仗打,又有钱分,痛快!” 他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显然已经完全被这巨大的财富前景所折服,对亚特的安排更是心悦诚服。 帐内,两位征服者,一个冷静规划着未来,一个沉浸在眼前收获的喜悦中,共同勾勒着建立在米兰财富之上的权力蓝图。 而帐外,夜色中的米兰城,正在新的规则下,经历着无声却深刻的蜕变…… ………… 当米兰城的硝烟渐散,亚特忙于清算财富、整饬秩序之际,北方的战局亦迎来了雷霆骤变。 贝桑松宫廷东境的约纳省前线,原本势如破竹的施瓦本大军,其铁蹄竟被硬生生钉死在了一座名为石桥镇的要塞前。 这一切,皆因西线和北线勃艮第公国突兀撤军,让贝桑松得以将镇守北境的三千精锐铁甲连夜东调。生力军的加入,使得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坚如磐石。施瓦本人数次强攻皆撞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对面的守军始终如同磐石般岿然不动,甚至还能发起凌厉的反冲击。 战线,被死死地定格在了这里,再也难以向前推进一步。 这一战场形势的变化让前线的施瓦本大军觉得有些不知所措。这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阻力,让前线指挥的施瓦本贵族和将领们感到了极大的困惑和不安。 胜利的天平似乎正在逆转,而他们暂时还无法完全理解这变化的根源,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前线军营中弥漫~ 前线施瓦本统帅,冯·斯塔赫伯格伯爵望着久攻不下的城墙,只得下令原地建立防线,防止对方反扑。 冯·斯塔赫伯格伯爵最初以为这不过是贝桑松人惯用的疑兵之计。直到他们的哨探骑兵在日落时带回令人不安的消息——石桥镇以西的丘陵地带,突然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营帐,炊烟如同森林般升起。 次日清晨,当施瓦本的贵族们登上橡木搭建的了望塔时,看见的是山谷间如林的枪戟在朝阳下闪着寒光。贝桑松人的增援不仅遏制了他们的攻势,更像一道铁闸,将施瓦本大军牢牢锁死在这座小镇前。 战事的僵持让施瓦本的将领们倍感焦躁。他们的骑士发起的数次冲锋都被对面的重弩手射退,负伤的战马哀鸣着跌进泥沼。 更令人不安的是,补给车队开始频频遭遇袭击,那些来自山地邦联的轻装步兵如同鬼魅般出没在松林间,用猎熊的陷阱和淬毒的箭矢切断了他们的生命线。 直到一个飘着细雨的夜晚,斥候带着勃艮第公国大军全面撤退的噩耗闯入中军大帐。 蜡烛摇曳的光影里,冯·斯塔赫伯格伯爵看着羊皮纸上的密报,指节捏得发白。他才恍然大悟——所谓的盟友——勃艮第公国大军,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侯国边境,将他的侧翼完全暴露。这也合理地解释了贝桑松宫廷敢将精锐尽数调往东线增援。 伦巴第人的盟约此刻已化作尘埃,而西征的施瓦本数千大军却成了被困在陷阱里的孤狼。 第二日黎明时分,更坏的消息随着逃难的商队传来—— 那些来自山地邦联的蛮族不仅切断了施瓦本军队的退路,更有数千手持战斧铁锤的部落正沿着弗莱河顺流而下,直扑施瓦本公国的心脏地带——弗莱城。 帐中贵族们的争吵声惊起了栖息的渡鸦,它们在阴沉的天空中盘旋,仿佛预示着不祥的征兆。 正午,施瓦本人开始有序后撤。 骑兵掩护着步兵方阵缓缓东移,烧毁了带不走的辎重和粮草,黑烟如同告别的烽火升腾在约纳省的上空。 两日后,这场由三方势力精心编织的围猎之网,终于在北地的春风中彻底撕裂。 贝桑松的飞鹰鸢尾花纹章旗依然在边境堡垒上飘扬,而野心家的盟约,早已化作酒馆里吟游诗人嘲讽的残章…… ………… 当施瓦本大军全线撤退的消息传到米兰时,已是四月第三个礼拜日的黄昏。夕阳的余晖将米兰教堂的尖顶染成金色,钟声正悠扬地回荡在渐渐平静的街道上空。 侍卫官罗恩手持密封的急报,快步走入已临时改为政务厅的米兰宫廷偏殿。亚特正与几位新任命的吏员商讨税赋章程,见到罗恩的神色,他微微抬手,止住了讨论。 接过羊皮纸卷,亚特迅速扫过其上简洁却沉重的字句,他那张惯常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缓缓舒展开一道如释重负的痕迹。 他轻轻将信纸按在铺着地图的橡木桌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北方的狼烟,终于彻底熄灭了。这也意味着,由伦巴第公爵策划,勃艮第与施瓦本公国暗中联手,企图瓜分勃艮第侯国的巨大阴谋,已宣告彻底破产。 他踱步到窗前,静静地望着窗外这座已然臣服于脚下的古城。此次南征,成果之丰厚远超最初预想。 以收复家族领地发起的反击不但让亚特夺回了威尔斯堡,更洗刷了家族多年来背负的耻辱。 此外,南征大军占领了伦巴第北部波河平原大片肥沃的土地与河谷,势力范围直抵南方海岸线,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出海口。 随着米兰宫廷的陷落,伦巴第公爵家族几代人的积累,无论是明面的国库还是暗处的宝藏,如今大都落入了他的掌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权势与声望的巅峰。经此一战,以寡敌众,连克强敌,不仅彻底奠定了他在勃艮第侯国内无人能及的绝对权威,更让“亚特·伍德·威尔斯”这个名字,伴随着传奇般的战绩与富可敌国的传闻,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欧陆各国的宫廷与城堡。无论是盟友还是潜在的敌人,都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来自南方的新兴强权领袖。 此时的亚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谨小慎微、在强邻环伺中求存的边境伯爵。他站在米兰宫廷的拱窗之下,身影被夕阳拉长,仿佛与这座城市的巨大阴影融为一体。 一个崭新的时代,正在他脚下展开…… 第九百二十二章 欢庆 ………… 当最后一抹晚霞隐没在西边的山峦之后,夜幕如同轻柔的丝绒,缓缓覆盖了米兰城。 然而,与数日前那种死寂般、充满恐惧的黑暗不同,今夜的米兰,灯火渐次亮起,人声重新汇聚。 经过连日来的修缮清理,街道上的战争痕迹已被努力抹去。居民们不再像受惊的鼠兔般龟缩于家中,既然已向新主人缴纳了“战争税”和“赎罪金”,他们的人身和剩余财产便得到了有效的保证。 一种小心翼翼的常态,开始回归。 城中主干道上,商铺挑起了灯笼,酒馆敞开了大门,旅店挂出了有空房的木牌,甚至一度紧闭的戏院也传出了排演的音律。 虽然谈不上盛世繁华,但一种劫后余生的热闹气息已然弥漫开来。街道上行人渐多,相识者相遇,会低声交谈几句,话题不再是恐怖的战争传闻,而是日渐平稳的粮价和日后的生计。 街道两旁的酒馆里,更是人声鼎沸。因为正值休沐日,口袋里装着刚刚下发的一部分军赏的士兵和军官们,成了这里最阔绰的客人。 他们脱去了沾满尘土的盔甲,换上干净的常服,围坐在木桌旁,大杯喝着麦酒,高声划拳谈笑,吹嘘着攻城时的勇武,畅想着即将到手的丰厚赏赐。 粗犷的笑声穿透窗户,在夜空中传得很远…… 而在城中有名的红磨坊门口,景象更是引人注目。穿着艳丽、身姿婀娜的姑娘们,比往日更加热情地招徕着往来的客人。 那些早已听闻米兰女子风情的士兵们,此刻毫无顾忌,带着胜利者的得意和兜里银币给予的底气,毫不犹豫地揽上姑娘们纤细的腰肢,大笑着走入那灯红酒绿之所。临时发放的军赏虽只是总额的一小部分,却已足够他们在温柔乡里忘却战争的残酷,尽情享受征服者的快活。 米兰城,这座饱经创伤的繁华古城,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韧性恢复着生机。虽然头顶的旗帜已然更换,统治者也变成了陌生的面孔,但深植于这座城市骨子里的商业血脉和生存本能,让它迅速适应了新的规则。 繁华或许曾一度中断,但它的根须并未枯死,只要稍有雨露,便会再次顽强地滋生蔓延。夜晚的喧嚣与灯光,无声地宣告着——生活,仍将继续。 ………… 城北,距离米兰宫廷仅两个街区之遥,那座最大的酒馆“金鹿角”的后厨里,此刻正忙得热火朝天。 肥胖的管事不停地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尖声催促着手下那些跑来跑去的伙计: “快!快!烤炉里的面包再不去看看就要焦了!前院那些军爷们可都是贵客,怠慢不起!” “你!动作麻利点,把这盘奶酪给三号桌的客人送去!” 他转身又凑到主灶前,对正在挥汗如雨的掌勺大厨压低声音说道:“老伙计,再辛苦一下,额外烤两大盘上好的鹿肉,用上我们珍藏的香料,味道一定要做得地道,符合勃艮第人的口味,这算是酒馆送的!” 那厨子一边翻动着煎锅里的香肠,一边不解地嘟囔,“管事老爷,今天已经送出去不少了,这些家伙的胃口怎么像个无底洞?我们这般讨好,本钱都快亏没了!” 管事闻言,圆胖的脸上挤出一个精明的笑容,他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你懂什么?眼光要放长远!现在这米兰城是谁的地盘?是这些勃艮第和普罗旺斯的老爷们!我们的酒馆还想安安稳稳开下去,指望谁?不就是指望他们常来光顾吗?现在把他们伺候舒服了,以后才有我们的好日子过!这点本钱,是投资,懂吗?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这些拿剑的大老爷!” 说完,他亲自端起一大盘刚出炉、香气四溢的面包,上面铺满了昂贵的和奶酪,又高声吩咐伙计,“去地窖,把那两桶最好的陈年葡萄酒搬出来!今天要让军爷们尽兴!” 当他堆满讨好的笑容,端着丰盛的食物走出后厨,掀开通往前院的帘子时,一股混杂着食物香气和鼎沸人声的热浪扑面而来~ 此时,前院里早已人满为患。木质的长条桌旁坐满了身穿各式军服、兴致高昂的军官和士兵。他们大声谈笑,互相祝酒,刀叉碰撞盘子发出清脆的声响。许多后来者没有座位,便三五成群地站着,端着硕大的啤酒杯畅饮。 整个酒馆喧嚣震天,充满了胜利后放纵的欢愉。这些征服者们,正用美酒佳肴和热烈的气氛,庆祝着他们在米兰的全新开始。 而像“金鹿角”酒馆管事这样的人,则已经开始小心翼翼地编织着与新任统治者共存的生存之道。 ………… 前院二楼,最宽敞的那间包房内,此时气氛热烈非凡。 来自威尔斯军团的十余名连队长和部分资深旗队长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两侧旁,围绕着刚刚结束的米兰之战,众人争相夸耀着自己连队的战绩。 连队长科林脸色通红,他得意地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声音洪亮地盖过了其他人的议论:“三百!至少三百个伦巴第杂种倒在了我那些伙计的剑下!光是穿着亮闪闪盔甲的骑士就宰了八个!还有两个不知死活的男爵,和一个妄想突围的子爵,都被送进了地狱!” 旁边一个韦兹闻言,嗤笑一声,抓起一把豌豆塞进嘴里,含糊地说道:“科林,你这牛吹得也太大了!三百?你当伦巴第人是地里长的麦子,随便割啊?还子爵?我怎么没看见?” “就是,”一旁的第三连队长汉斯也附和道:“我们连队拼死拼活才砍了不到两百个首级,你倒好,一张嘴就是三百?” 科林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酒水都溅了出来,他瞪着眼睛,信心满满地嚷道:“我敢说就敢认!每个首级、每面缴获的旗帜都有记录!等中军的书记官们核实完战功,你们就等着瞧吧!到时候,看谁还敢说我吹牛!” 正当众人吵吵嚷嚷,气氛热烈之际,包房的门帘被掀开了。酒馆那位圆胖的管事堆着满脸谦卑的笑容,弯着腰走了进来。 他用一口颇为流利的勃艮第语向军官们问好,声音热情得近乎谄媚,“各位尊贵的大人,晚上好!愿胜利的荣耀永远伴随诸位!小店特意为英雄们准备了最拿手的菜肴,还请诸位品尝!” 说罢,他连忙招呼身后跟着的几个伙计,将一盘盘冒着诱人热气的烤鹿肉、香料烩鸡、淋着浓稠酱汁的肉派以及松软的白面包摆满了长桌。 紧接着,他又亲自捧出两个看起来就有些年头的橡木酒桶,小心翼翼地打开塞子,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这是小店珍藏了多年的上等米兰葡萄酒,”管事的声音带着一丝炫耀,“平日里可舍不得拿出来。今日特地献给各位大人,略表敬意,分文不取,只求大人们喝得尽兴!” 刚才还在争论战功的军官们,目光瞬间都被那深红色的酒液和扑鼻的异香吸引了过去。谁不知道米兰的葡萄酒是欧陆一绝?而这珍藏多年的佳酿,更是让他们这些惯于豪饮的武夫也忍不住垂涎三尺。 “好酒!”科林深吸一口气,率先赞道,之前的争执似乎也被这酒香冲淡。 管事脸上笑开了花,连忙拿起酒壶,亲自为每位军官面前的琉璃杯斟满那如同宝石般莹润的酒液。 殷切地招呼一番后,他才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包房,留下满屋的美酒佳肴和重新变得兴奋起来的军官们。 酒杯碰撞声和欢快的谈笑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的话题,暂时从战功转到了眼前的美味上。 科林率先撕扯下一大块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鹿肉,塞进嘴里,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勃艮第地区特有的香料味道瞬间在口中炸开。 他满足地眯起眼睛,含糊不清地赞叹道:“唔!!这味道……真地道!没想到在米兰还能吃到这么正宗的家乡风味!” 其他军官们听闻也纷纷动手撕扯,大快朵颐,对鹿肉的美味赞不绝口。美酒佳肴下肚,气氛更加热烈。 这时,预备团团长奥博特站起身,他脸上带着征战留下的风霜,眼神却格外明亮。他高高举起手中那杯醇厚的红酒,声音洪亮地说道:“弟兄们!这一杯,敬我们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的血没有白流!”众人闻言,神色一肃,纷纷起身,将杯中酒庄重地洒了一些在地上。 紧接着,科林也举起了杯,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豪情:“这一杯,大人!带领我们拿下了米兰,让威尔斯军团的旗帜插上了墙头!” “敬大人!”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第三杯酒被举起,蒂涅茨郡兵连队长沃尔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这最后一杯,敬我们自己,敬在场的每一位兄弟!打下了米兰,财富、土地、荣耀,应有尽有!往后跟着大人,还有打不完的仗,立不完的功!我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九百二十三章 盛宴 ………… “说得好!” “为了更好的日子!” “为了更多的金币和领地!” 欢呼声、碰杯声、豪迈的誓言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胜利者的喜悦和对未来无限的野心。这热烈的欢笑声透过敞开的窗户,飘荡在米兰的夜空中…… 酒馆楼下乃至外面的街道上,气氛更加热烈。来自威尔斯军团和普罗旺斯军团的士兵们挤满了每一个角落,他们举着硕大的啤酒杯豪饮,用各种语言唱着家乡的歌曲或是即兴编造的、歌颂胜利的小调。 有人搂着酒馆里打扮艳丽的姑娘,踩着完全不合节拍的步子,跳着滑稽蹩脚的舞蹈,引得周围同伴爆发出一阵阵善意的哄笑和响亮的叫好声。 空气中弥漫着麦酒、葡萄酒、烤肉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喧嚣的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这热烈的、带着几分粗野的庆祝,给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正在慢慢愈合伤口的城池,注入了一种野蛮而蓬勃的生机。 新的秩序伴随着美酒与歌舞,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缓缓扎根…… ………… 米兰宫廷大殿,今夜一改往日的肃穆与沉寂。璀璨的烛台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巨大的壁炉内,熊熊火焰跳跃着,驱散了石砌大厅深处的寒意,也将墙壁上悬挂的华丽挂毯映照得流光溢彩。 那张足以容纳三十人的巨大橡木长桌旁坐满了宾客。一端主位上是勃艮第南征大军统帅亚特,他对面则是满面红光的普罗旺斯统帅贝里昂。几名贝里昂手下的高阶军官坐下右侧,左侧则依次是安格斯、奥多、神甫罗伯特,以及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和副长詹姆等人。 长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银质烛台和精致的镀金盐罐点缀其间。 衣着整洁的仆役们排着队,悄无声息地将一道道盛在银盘或彩陶大碗中的珍馐美馔端上桌—— 整只的烤乳猪表皮金黄酥脆,淋着深色的浆果酱汁;巨大的鱼盘里盛着来自附近湖泊的鲑鱼,配以香草和柠檬;大块的烤牛肉冒着热气,旁边是堆成小山般的白面包和各色奶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中也早已斟满了深红色的米兰陈酿和金黄色的普罗旺斯葡萄酒。 大殿门外,身着崭新盔甲的侍卫如同雕塑般肃立两侧,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四周,确保这场盛宴不受任何打扰。 这座象征伦巴第权力的核心宫殿,在经历了破城初期的死寂后,终于在新主人的手中,再次焕发出喧嚣与活力。 待所有酒食备齐,仆役悄然退至墙边侍立。 这时,亚特缓缓站起身,手中举起了酒杯。大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 “诸位,”亚特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大殿中回荡,“今日我们能坐在这米兰宫廷之中,享受这胜利的盛宴,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通力协作,更离不开所有人士兵的舍生忘死,浴血奋战!” 他的目光扫过贝里昂、安格斯、奥多等人,继续说道:“从普罗旺斯盟友的鼎力相助,到前线士兵的奋勇冲杀,再到辎重部的伙计们的默默支撑……正是所有人的力量汇聚一处,才铸就了这场辉煌的胜利!这杯酒,敬我们无畏的士兵,敬我们牢固的联盟,也敬在座的每一位功臣!” 他高高举起酒杯,声音提高,充满力量,“为了米兰大捷!” “为了米兰大捷!!” “为了胜利!!” 长桌旁的所有人齐同时起身,高举酒杯,激动地响应着,各种欢呼和口号混杂在一起,充满了整个大殿。 随后,众人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醇厚的酒液下肚,仿佛点燃了热情的引线。刚才还略显正式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烈起来。众人重新落座后,便你一言我一语地畅谈起来。 贝里昂大笑着拍打桌面,对着亚特说道:“亚特大人!感谢你这次攻打伦巴第叫上了我们。这米兰的酒,可比我们普罗旺斯的够劲多了!下次再有这种好事,可别忘了老朋友!” 顿时,大殿内传来一阵大笑。 安格斯则和奥多低声讨论着北边追歼残敌的惊险过程,科莫尔和詹姆则与普罗旺斯的军官们交流起攻城的心得。神甫罗伯特则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偶尔独自抿上一口美酒。 酒杯碰撞和豪迈的笑声交织在一起,巨大的宫殿穹顶下,充满了征服者们志得意满的欢愉。 这场盛宴,不仅是对过去胜利的庆祝,更是对新秩序下显贵们的一次凝聚与犒赏。米兰的夜晚,因这宫廷深处的灯火与喧嚣,而显得格外不同。 正当宴席气氛热烈,众人推杯换盏之际,亚特微笑着轻轻拍了拍手。清脆的掌声在大殿内回荡,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转眼间,七名士兵各自抱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小木箱,迈着整齐的步伐径直走向了普罗旺斯高阶军官们所在的一侧。那木箱随着他们的走动,里面传出清脆悦耳的金属碰撞声,这声音对于在座的所有人而言,再熟悉不过了。 贝里昂放下手中的酒杯,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好奇,他微微侧身看向主位的亚特,问道:“亚特大人,您这是……?” 亚特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解释道:“贝里昂大人,还有各位普罗旺斯的朋友们,此次米兰之战,诸位以及麾下士兵功不可没。这点小小心意,是我个人对诸位英勇奋战和鼎力相助的感谢,还请务必收下。” 说罢,他朝士兵们点了点头。士兵们会意,同时掀开了手中木箱的盖子。 刹那间,一片耀眼的金光迸发出来,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每个木箱里都满满当当地堆放着铸造精美的金币,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粗略一看,每个箱子里的金币数量至少有两百枚之多,这可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 在场的普罗旺斯勋贵们,即便是见惯了场面,此刻也不禁纷纷睁大了眼睛,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他们没想到亚特会如此慷慨,在正式的军赏分配之前,就先送上这样一份厚礼。 贝里昂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连忙对着自己手下那些还在发愣的军官们示意,“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感谢亚特大人的厚赐!” 军官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向亚特躬身行礼,“多谢亚特大人!” 亚特却摆了摆手,语气十分谦逊,“诸位不必多礼。若非贝里昂大人指挥若定,诸位身先士卒,以及普罗旺斯勇士们舍生忘死的拼杀,米兰这座坚城绝不会如此迅速地插上我们的旗帜。要说感谢,应该是我感谢诸位才对。” 他这番谦逊而诚恳的话语,让在座的普罗旺斯勋贵们倍感舒坦,深切地感受到自己的功劳得到了亚特充分的尊重和认可。 贝里昂心中更是满意,他豪爽地大笑起来,再次举起已经斟满的酒杯,高声对所有人提议,“诸位,亚特大人不仅用兵如神,更是慷慨仗义!来!让我们所有人,共同敬亚特大人一杯!感谢他的厚赠,也祝愿我们的友谊如这美酒般醇厚绵长!” “敬亚特大人!” “干杯!” 大殿内再次响彻欢呼声和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气氛在黄金与美酒的催化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这份厚礼,不仅是对众人功绩的犒赏,更是对未来联盟关系的加固。 宴会的气氛原本就已十分热烈,当亚特看似随意地提起另一件事时,更是将这场盛宴推向了沸腾的顶点。 他端起酒杯,环视众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还有一事,告知诸位。城中居民缴纳的‘战争税’与‘赎罪金’,目前已基本收缴完毕。此外,我们的士兵们更是效率惊人,已将那些伦巴第勋贵隐藏在城中各处府邸、地窖乃至夹墙内的私藏财货,尽数起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其数量……颇为可观。”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冷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全部都凑齐了?” “还有隐藏的财货!” “颇为可观是多少?” 在座的勋贵军官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激动!他们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一场规模空前的财富分配即将开始!意味着从最高级的将领到最底层的士兵,所有参与了这场艰苦攻城战的人,都将获得远超预期的丰厚回报!数不尽的金银财宝,即将填满他们的钱袋! 宴会的氛围瞬间达到了最高潮。之前的庆祝还带着几分功成名就的虚幻感,而此刻,谈论的内容变成了实实在在、触手可及的巨额财富。 军官们再也按捺不住,兴奋地交头接耳,大声讨论着那笔足以填饱所有人肚子的钱财究竟会有多么庞大的数目…… 第九百二十四章 晨祷 ………… “老天,我敢打赌,这次分到的赏金,够我在家乡买下一大片葡萄园和再盖一座城堡了!”雷纳尔子爵忍不住对身旁的同僚说道。 “哈哈,我要给我那婆娘打一套纯金的首饰,看她还敢不敢再抱怨我总不归家!” “带着这笔钱和攻陷米兰的荣耀回去,我们就是最风光的人!” 憧憬着满载荣耀与财富归乡、受到族人邻里拥戴的场景,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红光。他们的笑声变得更加豪迈,酒杯碰撞得也更加频繁有力。整个大殿沉浸在一片对未来的美好畅想和财富带来的极度兴奋之中…… ………… 这场盛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才在宾主尽欢的气氛中渐渐告一段落。宾客们陆续起身告别,个个心满意足。 贝里昂也在亲随的簇拥下准备离开,脸上带着微醺的满足笑容。就在他即将走出宫门时,亚特却快步上前,轻轻叫住了他。 “贝里昂大人,”亚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十分清晰,“明日一早,请你前往教堂广场的中军指挥营帐一趟。我们……是该好好商讨一下,如何分配此次缴获的所有财货了。毕竟,这是属于我们双方的共同战利品。” 贝里昂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心中更是欢喜无限。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亚特的胳膊,“好!一定准时到!这等大事,确实要好好商议!” 他明白,亚特这是要与他进行最核心的利益划分了,而这无疑将是一笔天文数字。 带着满心的期待和欢喜,贝里昂大步离开了宫廷,身影消失在米兰的夜色中。 随后,亚特也在罗恩和卫队的严密护送下,骑马返回了城南的大营。 喧嚣的宫廷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仆役们收拾残局的身影~ 米兰城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但对于许多知晓内情的人来说,这一夜,注定是因对巨额财富的期盼而难以彻底安眠的一夜。唯有星光闪烁,预示着明日的那场“盛宴”! ………… 第二日,天色刚刚透出些许微光,米兰城东边起伏的山丘轮廓线上,朝阳便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头。 最初只是一抹柔和的金边,随即迅速扩张,将漫天云霞染成绚烂的橘红与瑰紫。温暖的光芒如同融化的金液,缓缓流淌过原野,唤醒了沉睡的大地。 晨风轻柔地吹拂着,带着青草和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原野上绿意盎然,沾着露珠的草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的森林郁郁葱葱,新生的叶片尽情舒展,充满了勃勃生机。鸟儿在枝头欢快地鸣唱,整个米兰周边都笼罩在一片朝气蓬勃、万物复苏的宁静与美好之中,仿佛预示着今日将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怀期待的好日子。 南门外东侧的威尔斯军团大营,早已苏醒。 亚特比平日起得更早,他已穿戴整齐,带着侍卫官罗恩以及一队贴身侍卫,在营地周边缓缓巡视。 军营内依旧秩序井然,一队队巡逻的士兵精神抖擞,迈着整齐的步伐穿梭在营帐之间,严格执行着军团的命令,没有丝毫懈怠。 各处哨卡和营门的值守士兵也依旧按照战时条例,盔甲鲜明,武器在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显得兢兢业业。 整个大营虽然经历了昨夜的欢庆,但军纪丝毫不弛,展现出一支强军应有的风貌。亚特看着这一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停下脚步,望向远方那轮正逐渐升高、变得耀眼夺目的朝阳,金色的光辉洒在他坚毅的脸庞上。如此好的天气,让他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罗恩,带着一丝轻松和展望说道:“罗恩,现在一切都在走上正轨。等我们将米兰这边的事情完全安排妥当,政务交接完成,防务稳固之后,就让伙计们分批返回山谷领地休整。离家征战已久,是时候让他们回去看看家人,享受一下和平的日子了。” 听到亚特这番话,日益沉稳的罗恩脸上顿时绽放出难以抑制的笑意,眼中充满了期待。忍不住问道:“老爷,真的吗?” 亚特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身旁其他侍卫们虽然依旧保持着肃立的姿态,但也忍不住互相交换着欣喜的眼神,低声交谈起来,脸上都洋溢着对归家的渴望和喜悦。 征战沙场固然能带来功勋与荣耀,但温暖的家乡和久违的亲人,始终是这些战士们心中最深的牵挂。 亚特的话,如同这清晨的阳光,给他们带来了即将凯旋归家的美好讯息。 ………… 南门内,随着守城军官一声令下,隐藏在门洞上方暗堡中的士兵开始用力推动沉重的绞盘,铁链发出嘎吱的声响,巨大的吊桥随之缓缓升起,横跨在护城河上。 与此同时,另一队士兵喊着号子,合力挪开了撑在那扇新打造的、厚重包铁橡木城门后的粗大撑木。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城门被缓缓向内推开。 也就在这一刻,不远处教堂尖顶上的铜钟被敲响,洪亮而悠扬的钟声穿透清晨的空气,回荡在整座城市的上空。 米兰城,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当初升的太阳将温暖的金色光芒洒满城内高低错落的建筑屋顶时,临街的商铺也一如往日,纷纷卸下门板,打开大门,将各种商品摆放在门口显眼的位置,开始了一天的经营。 很快,街道上便陆陆续续出现了往来的行人。挎着篮子的主妇、步履匆匆的工匠、牵着驮货牲口的商人……小贩们推着独轮车或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着新鲜的果蔬、热腾腾的面包或是其他杂货,声音此起彼伏。 商铺的管事们则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恢复营业后惯有的热情(或许还夹杂着一丝对新秩序的审慎),招徕着路过的潜在客人。一个强壮的力工推着堆满木柴的独轮车,熟练地拐进一条小巷,显然是送往某家酒馆或富户的后院。 街道上,不时有全副武装的巡逻士兵列队走过,步伐整齐,眼神警惕。 但与破城后最初几日不同,他们的出现不再让街上的居民感到惊慌和恐惧。人们似乎已经开始习惯这些新统治者的存在,甚至偶尔能看到一些街边小商铺的伙计,拿着自家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面包,笑着塞到相熟的士兵手里,士兵们也往往笑着接过,气氛显得颇为融洽。 米兰城重建的秩序,正在这座经历重创的城市中逐渐恢复和生长…… ………… 教堂广场上,晨曦为古老的石砌地面铺上了一层柔和的金光。此刻,广场靠近教堂大门处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男女老少皆有。他们大多衣着朴素,面容沉静,默默地等待着晨祷的开始。 不一会儿,信徒们依次跨过那高大的拱形门廊,与站在门口、身着黑袍的修士微微点头致意,修士则回以祝福的手势,气氛庄重而平和。 这座宏伟的教堂,无疑是米兰城居民心中的“圣地”。在经历了战火、恐惧和政权更迭的动荡之后,唯有这里能平复他们不安的心绪,为他们带来内心的片刻宁静和精神上的寄托。 值得庆幸的是,作为宗教圣地,教堂本身及其里面的财产并未遭到攻城士兵的劫掠。相反,亚特入城后不久,便专程派了一小队士兵驻守在教堂外围,名义上是防止混乱中可能有暴民趁火打劫,实则也表明了新统治者对宗教的尊重姿态。 此外,亚特还下令向教堂运送了一批粮食,用于救济城中饥民,这一举措无疑也为他在普通民众心中赢得了一些好感。 教堂内部,高大的穹顶下,光线透过彩绘玻璃窗,投射下斑斓而肃穆的光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气味。主持晨祷的神甫站在圣台之上,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在空旷的殿堂内回荡: “亲爱的弟兄姐妹们,我们聚集于此,在上帝的注视之下。我们为在近日纷争中逝去的灵魂祈祷,愿他们的灵魂脱离炼狱之苦,蒙主恩召,升入永恒的光明与安宁。无论是手持刀剑者,还是无辜罹难者,在上帝面前,皆为迷途的羔羊。愿主以无尽的慈悲,宽恕他们的罪孽,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低垂的头颅和带着忧伤的面容,语气变得更加深沉: “我们也当祈求上帝,赐予我们一颗宽容与和平的心。仇恨如同毒焰,灼伤他人,亦将焚毁自身。让我们将愤怒与悲伤交托给主,学会放下。唯有放下过去的枷锁,我们的心灵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这座城市才能从创伤中愈合,重获新生。愿主的平安与你们同在,愿祂的恩典指引我们,走向充满希望的前路……” 神甫的祷词,并未明确提及战争的双方,而是着眼于普遍的伤亡与心灵的疗愈,着重于告慰亡灵和引导教众放下仇恨,这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了台下许多饱受创伤的心灵。信徒们默默划着十字,低声附和着祷文。 第九百二十五章 功绩犒赏 ………… “阿门~”神甫双手合十,在胸前画了一个圣十字。 “阿门~”教众们微微低头,做着同样的动作。 晨祷仪式结束,人们开始依次安静地走出教堂大门,融入广场上逐渐增多的人流中。此刻,他们的脸上似乎少了几分来时的沉重,多了一丝被抚慰后的平静。 与教堂的宁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不远处的中军指挥营帐区域,却是一片繁忙景象。传令兵进进出出,军官们步履匆匆,文书吏员抱着厚厚的卷宗穿梭往来。 新的统治者显然没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太久,接管城池、分配利益、规划未来的繁重事务,正等待着他们去处理。 米兰新的一天,在祷告声与军政命令的交织中,正式开始了。 营帐外,中军书记官鲍勃忙得像个旋转的陀螺,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他正指挥着手下的吏员和杂役,为即将举行的联席军议做着最后的准备。 “你!对,就是你!把那张长桌再擦一遍,要光亮得能照出人影!” “地图!将那张伦巴第全境的地图挂起来,对,就挂在主位后面!” “羊皮纸、墨水、羽毛笔都备足了吗?快去检查!要是哪位大人需要记录时缺了东西,我唯你是问!” “还有你们,把这几张椅子摆整齐,间距要一致!动作快点,大人们马上就要到了!” 鲍勃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吏员们小跑着穿梭,杂役们则按照吩咐调整着帐内每一处细节,确保这场重要的会议万无一失。 ………… 没过多久,威尔斯军团和普罗旺斯军团双方的高阶军官们便陆续抵达了营帐外。 与以往召开军议时那种严肃、甚至带着些许紧张的氛围截然不同,今日每一位抵达的军官脸上都容光焕发,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期待的光芒。 原因无他,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次会议的核心,将是那令人心跳加速的财富分配! “嘿,老伙计,看你这样子,昨晚没睡好吧?是不是光想着数金币了?”一个普罗旺斯军团的领兵子爵笑着捶了一下同僚的肩膀。 “哼,你别说我,我看你眼里的血丝,怕是盘算了一夜能分到多少吧!” 对方立刻笑着回敬,“听说光是那些勋贵家里抄出来的,就堆满了三个大仓库!老天,我都不敢想那些东西到底多值钱!” 旁边几位普罗旺斯的勋贵们也凑在一起,低声热议。 “贝里昂大人说了,这次亚特大人极为慷慨,我们这边,绝对少不了!” “可不是嘛,光是昨天宴会上送出的那几箱金币,就可见一斑了。我猜,这次分下来的,足够我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哈哈哈……瞧你那点出息!要我说,跟着亚特大人和贝里昂伯爵,以后这样的机会还多着呢!” 众人互相打着招呼,寒暄的话语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那笔庞大到超乎想象的缴获财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如同节日般的喜庆和贪婪的期待。 没过多久,亚特与贝里昂几乎是同时抵达了营帐。两人并肩而行,谈笑风生。 帐内众人见到两位主帅到来,立刻停止了交谈,纷纷起身,躬身行礼。尽管礼节周到,但每个人脸上那压抑不住的笑意和眼中闪烁的激动光芒,却无法掩饰。 亚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军官的脸,将他们那副期盼的模样尽收眼底,不由得笑着调侃道:“看来诸位昨晚都休息得不错,一个个精神焕发,眼里都冒着金光啊!” 这句玩笑话顿时引来一阵轻松的笑声,原本还有些拘谨的气氛瞬间活跃了不少。 亚特走到主位坐下,随即示意众人落座。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帐: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前来,目的想必各位都已清楚。我们浴血奋战,攻克米兰,所获得的战利品,是时候进行公正的分配了。这不仅是对诸位功绩的犒赏,更是对我们未来事业的奠基。” 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腰杆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精神高度集中,目光灼灼,一眨不眨地聚焦在亚特身上,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整个营帐内鸦雀无声,只剩下帐外隐约传来的营地嘈杂和众人因为激动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财富的盛宴,即将拉开帷幕…… 亚特扭头对站在身后的中军书记官鲍勃点了点头。鲍勃立刻会意,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激动,从怀中郑重地掏出一卷厚厚的羊皮纸——那正是记录了近日来所有缴获财货的详细账目。 他上前一步,面向帐内所有目光灼灼的军官,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 “诸位大人,根据我们几日来的统计,此次攻占米兰所获财货,主要来源于以下三个方面。” 他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然后才念道: “其一,来自伦巴第公爵、其家眷及核心勋贵试图携带出城,后被安格斯大人于北境截获的财货。其中包括:金佛罗林、银马克、未经铸造的金锭银块、各类宝石(如红宝石、绿宝石)、珍珠项链、金质圣物匣、镶嵌珠宝的器皿等。经核算,这部分财货,约占此次总缴获的一成,折合成金币,约为三万八千枚。”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两个普罗旺斯领兵子爵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他们中有人是亲眼见过那十几辆马车是如何满载着沉甸甸的木箱被押运回来的,那金光闪耀的景象至今记忆犹新。如此巨量的财富,竟然……竟然只占了总缴获的区区一成?那剩下的九成,该是何等恐怖的天文数字?! 鲍勃没有停顿,继续念道,声音也因账目上的数字而微微提高: “其二,来自向米兰城中居民征收的‘战争税’与‘赎罪金’。这部分,约占此次总缴获的三成,折合成金币,接近十二万枚!” 嘶~ “十二万?!” 帐内瞬间一片哗然!这次众人的反应更加剧烈,有人惊得紧咬牙关,仿佛在消化这个数字;有人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更有性情豪放者,激动地猛拍身旁同僚的肩膀,发出啪啪的声响,似乎唯有如此才能宣泄内心的震撼。 仅仅是从普通居民那里“合法”征收来的钱财,就达到了十二万金币!这已经超出了许多人的想象极限。传言米兰人富甲一方,如今终于得到了证实。 鲍勃看着众人震惊的反应,嘴角微微上扬,他刻意停顿了片刻,让这惊人的数字在每个人心中发酵。然后,他才用尽力气,念出了最后,也是最重磅的一部分: “其三,也是最大的一部分。来自那些被俘勋贵供述,从他们隐藏在米兰周边各处庄园、地窖、山洞乃至教堂密室的私藏财货。经初步清点核算,这部分价值,约占此次总缴获的六成,折合金币,约在二十四万枚左右!” “多……多少?二十四万?!”雷纳尔子爵忍不住颤抖着问道。 “上帝啊!哈哈哈……我们发财了!”贝里昂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一下瘫倒在了座椅上。 鲍勃的话音刚落,整个中军营帐如同向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卷起一层又一层波浪。所有的矜持、所有的军纪,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众人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狂喜,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激动地大吼大叫,不少人甚至与身旁的人不管不顾地拥抱在一起,用力拍打着对方的后背,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最直接的身体接触,才能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发财了!我们tm的发财了!” “二十四万!加上前面的,这得是多少钱啊!” “老子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帐内充斥着狂喜和呼喊,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极度兴奋的红光,之前所有的猜测和期待,在这庞大的数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这巨大的财富冲击,让这些见惯了生死的军事勋贵们也彻底陷入了疯狂。 当帐内众人因为那高达二十四万金币的惊人数字而陷入狂喜,喧嚣声浪几乎要掀翻营帐顶盖时,书记官鲍勃静静地等待着~ 直到看到勋贵们的心情稍稍平复,呼吸不再那么急促,他才清了清嗓子,继续用他那平稳的声调补充道: “诸位大人,请稍安勿躁。除了上述金银财宝外,此次缴获还包括:各类完好的盔甲、武器、盾牌、弓弩等,总计超过两万件;各类粮食,包括小麦、大麦、豆类及腌肉等,库存充裕,足以供应两万大军食用三年之久。此外,尚有大量诸如丝绸、地毯、家具等散乱且价值相对不高的财货,因数量庞大,尚未来得及详细统计入册。” 这一连串的补充,如同在燃烧的烈火上又添了一把干柴,让军官们眼中刚刚稍歇的火焰再次炽热起来…… 第九百二十六章 红利分配 ………… 随后,鲍勃恭敬地将手中那卷沉甸甸的羊皮纸账目,双手呈给了端坐在主位的亚特。 此时,这位军团统帅的神情却与帐内沸腾的气氛格格不入。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兴奋,脸上甚至没有太多波澜,只是静静地、目光深邃地扫视着这些因为巨额缴获而兴奋不已、面色潮红的勋贵和将领们。 他清楚地知道,对于在座的绝大多数人来说,即将分到手的这笔财富,足以让他们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都过上富足的生活,而参与征服米兰的这份荣耀,也足以让他们在史册中被铭记。 片刻后,他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尽管内心依旧澎湃,但众人还是迅速克制住自己,帐内的喧嚣声如同潮水般退去,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亚特身上。 亚特见众人安静下来,这才看向对面同样一脸兴奋的贝里昂,语气平和地开口道:“贝里昂大人,我的老朋友。财富已经清点完毕,是时候商讨一下,如何将这些战利品,公平地分配给为我们共同的事业流血牺牲的士兵们了。” 真正的盛宴,即将开始。 如何切割这块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蛋糕,考验着两位统帅的智慧、信誉以及对未来的规划。 帐内刚刚平息的激动情绪,瞬间转化为对分配方案的极度关注,每一双耳朵都竖了起来,生怕漏掉一个字。 贝里昂屏息凝神,粗壮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击着坚硬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心中如同明镜一般:此次攻克米兰,首功毋庸置疑属于威尔斯军团。无论是从正面强攻、突破城防所斩杀的敌军数量,还是最终擒获伦巴第公爵、截获其携带出城的巨额财货这一决定性的功劳,他的普罗旺斯军团都明显逊色于盟友。 于情于理,在接下来的战利品分配中,普罗旺斯分到的份额理应比威尔斯军团要少,这是战场上不成文的规矩,也是他早已做好的心理准备。 就在这时,亚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营帐:“基于此次战役的贡献与后续的安排,我提议,此次所有缴获的财货——包括金银、珠宝、军备、粮秣——其中的六成,归普罗旺斯军团。我威尔斯军团,留下剩余的四成即可。”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贝里昂手下的一众普罗旺斯勋贵,连同贝里昂本人,全都瞬间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们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按照常理,能分到三成甚至四成,他们都觉得是亚特慷慨了,万万没想到,亚特开口竟然给出了六成!这远远超出了他们最乐观的预期! “六……六成?”雷纳尔子爵喃喃自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贝里昂也猛地停下了敲击桌面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亚特,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不解。“亚特大人,您……您这是……” 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这份厚礼实在太重,重到让他感到不安。 与普罗旺斯一方的震惊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亚特麾下的威尔斯军团高阶军官们,如安格斯、奥多、科莫尔等人,虽然脸上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总体显得平静了许多,似乎对此决定早有预料,或者至少已经接受了这个安排。 贝里昂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亚特,我的老朋友,请原谅我的直率。这份厚赐……远远超出了我们应得的份额。我想知道,为何如此?普罗旺斯人从不接受不明不白的恩惠。” 亚特迎着他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原因很简单。我只有一个条件——”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米兰城,归我!” 贝里昂听罢,心中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暖流般瞬间涌遍全身。但他久经沙场,面上依旧保持着适当的惊愕与沉思。 实际上,在他率领大军挥师东进、兵锋直指米兰的途中,就曾以密信请示过远在普罗旺斯的宫廷方面。 普罗旺斯公爵的回信意思明确:米兰虽富,但距离普罗旺斯本土过于遥远,中间还隔着众多山脉与勃艮第侯国的势力范围。即便占领,也如同飞地,难以有效控制和管理,战略价值远不如实实在在的金币诱人。若能以放弃对米兰城的领土要求,换取更大份额的现财富,对普罗旺斯而言,是一笔极为划算的买卖。 再者,回顾勃艮第侯国与普罗旺斯公国在战前秘密协商划定的作战区域和势力范围,米兰城及其周边核心区域,本就明确归属于勃艮第侯国的未来势力版图。普罗旺斯此次加入对伦巴第的征伐,首要目的是洗刷昔日败于伦巴第之手的耻辱,并趁机彻底肢解这个宿敌,吞并与其接壤、且更易控制的伦巴第西部领土。 至于这座名声在外的伦巴第首府,对普罗旺斯宫廷而言,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统治价值。他们参与此战的核心目标,自始至终都非常明确——财富。能从这座富得流油的城市中攫取到足够丰厚的金银财宝,充实国库,犒赏将士,便已达到了最大的战略目的。一座孤悬在外的城池,反而可能成为负担。 心念电转间,贝里昂迅速权衡了利弊。亚特的提议,不仅完全符合普罗旺斯公爵的既定方略,甚至给出的价码(六成财货)远超他战前最乐观的估计!这简直是天降横财! 他脸上适时的困惑渐渐化为一种郑重其事的沉吟,仿佛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片刻后,他猛地一拍大腿,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洪亮地说道: “好!亚特大人!既然你如此看重米兰,又如此慷慨仗义,我贝里昂和普罗旺斯,岂能不成人之美!就依你所言,米兰城归你!至于这六成财货……”他故意顿了顿,环视了一眼自己手下那些已经眼冒金光的将领们,“与我们此次出的力有所不符~” 贝里昂脸上的激动与狂喜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他目光低垂,若有所思。 他这番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帐内原本兴奋不已的普罗旺斯勋贵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 亚特将贝里昂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平和地问道:“贝里昂大人,我的老朋友,为何你只要四成?是否有什么疑虑?”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贝里昂身上。 片刻的沉默后,贝里昂抬起头,目光扫过亚特,又扫过帐内威尔斯军团的将领们,最后看向自己手下那些一脸茫然的军官,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不,亚特大人,我并非有疑虑,恰恰相反,是您的慷慨让我感到不安。”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我,以及我代表的普罗旺斯宫廷,不能接受六成的分配方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亚特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意外。 贝里昂继续说道,语气诚恳:“此次挥师东进,我们的首要目的,是彻底覆灭伦巴第公国,洗刷他们昔日入侵普罗旺斯带来的耻辱!如今,伦巴第公爵已成阶下囚,昔日的宿敌已经亡国,我们的目的已经达成。至于米兰城……”他摇了摇头,“我们从未有过占据的打算,它距离我们的核心领地太远了。” 贝里昂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扫过自己手下那些似乎还有些不甘的勋贵,“更何况,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攻克米兰,首功当属威尔斯军团!是他们用血肉之躯率先破城,更是你手下的士兵在城外擒获伦巴第公爵、截回财宝!我们普罗旺斯军团,更多的是从旁协助。若按功劳分配,我们拿四成已是亚特大人顾念盟友情谊,格外厚待!若真拿了六成,岂不让威尔斯军团的勇士们寒心?让那些战死的英灵魂归何处?我贝里昂,绝不能做此不义之事!四成,我们只要四成,足矣!” 贝里昂这番掷地有声、深明大义的话语,让帐内所有人都动容了。威尔斯的军官们看向他的目光中,少了几分对盟友的审视,多了几分真正的敬重。连亚特紧绷的心弦也瞬间松开,眼中流露出释然与赞赏。 然而,亚特却摇了摇头,态度依旧坚决,“贝里昂大人,你的胸怀令我钦佩。但正因普罗旺斯是我们最坚定的盟友,正因你们在关键时刻鼎力相助,我们才能如此顺利地拿下米兰。这份情谊,远比钱财更重要。六成的分配,并非施舍,而是对你们付出的认可,也是对未来我们继续并肩作战的期许。此事,不必再推辞了。” “可是,亚特……”贝里昂还想再说。 亚特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就这样定了!若你再推脱,便是看不起我亚特,看不起我们威尔斯军团!” 第九百二十七章 回馈 ………… 贝里昂看着亚特诚挚而坚定的眼神,又感受到帐内威尔斯军团高阶军官们投来的善意目光,他知道再推脱反而显得虚伪。他脸上露出无奈又感动的复杂神色,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抱拳道:“既然如此……唉!亚特大人,你这……让我说什么好!这份情,我贝里昂和普罗旺斯记下了!六成,我们……我们接受了!” 贝里昂话音一落,军帐中先是沉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远比之前更加热烈、更加真挚的欢呼声! 无论是威尔斯的军官还是普罗旺斯的勋贵,此刻都抛开了那一点点算计和隔阂,由衷地为这圆满的结果感到兴奋。 众人激动地站起身,互相拥抱、拍打着彼此的后背,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 空气中弥漫着财富落袋为安的巨大喜悦和盟友关系更加牢固的振奋。这一刻,金钱的分配反而成了次要,那份在利益面前经受住考验的信赖与情谊,显得弥足珍贵。 很快,军议在热烈而和谐的气氛中结束,利益的尘埃落定让双方都倍感轻松。 亚特随即命令中军书记官鲍勃,带领贝里昂麾下几名负责后勤的贵族军官,即刻前往米兰宫廷金库,准备进行财货的正式交接。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米兰城仿佛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财富转运场。由于分配给普罗旺斯军团的财货数量实在过于庞大,亚特不得不下令临时征用了城内绝大部分可以找到的货运马车,甚至包括一些贵族的私人车驾,才勉强凑足了运输工具。 从清晨开始,通往米兰宫廷的主要街道便呈现出一派前所未有的繁忙景象。一队队全副武装的普罗旺斯士兵押解着满载的马车,从宫廷侧门络绎不绝地驶出。 车上装载的,或是钉得严严实实、却依然掩饰不住沉甸甸份量的木箱,或是用厚重篷布覆盖、但边缘仍隐约露出丝绸光泽与瓷器轮廓的货物。 负责押运的士兵们虽然神情警惕,但眉宇间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笑意,干劲十足。如此规模的财富转移,本身就是一场视觉和心灵的震撼。 为了确保绝对安全,亚特下令直接清空了运输路线上的整条街道,严禁任何无关人等靠近围观。 街道两旁的居民只能躲在窗户后面,既惊惧又好奇地窥视着这支沉默而庞大的车队隆隆驶过,猜测着那篷布之下究竟隐藏着何等惊人的财富。 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金属和财富的特殊气息。 这般繁忙的搬运工作,从旭日东升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才终于将最后一车财货稳稳地运抵城南的普罗旺斯军营,并派了重兵严密把守。 为了回报亚特出乎意料的慷慨与稳固的盟友情谊,贝里昂心中感念,决定投桃报李。 他当即包下了城中最负盛名、最为豪华的“金色蔷薇”酒馆,派人向威尔斯军团所有旗队长级别以上的军官发出了诚挚的邀请,要设宴款待这些并肩作战的伙伴,以此进一步加深两军的情谊,为这次完美的合作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 夜幕缓缓降临,如同潮水退去,白日里被车马和军队暂时阻断的街道,再次被往来的行人填满。 结束了一天劳作的人们,在渐凉的晚风中匆匆归家。当沿街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烛光,星星点点,连成一片,米兰城迎来了又一个平静的夜晚。 城郊,最后一群归巢的鸟儿掠过暗下来的天空,投入林间。白日炙热的阳光消散,气温明显下降,带着一丝凉意的微风轻轻吹拂过原野和城头,摇曳着树木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整个米兰周边都笼罩在一种安宁而祥和的氛围之中,仿佛那场惨烈的攻城战已是遥远的过去,战争的创伤正在这日常的节奏与微凉的夜风中被悄然抚平、淡化。 ………… 城北,距离米兰宫廷仅一个街区之隔的“金色蔷薇”酒馆,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酒馆管事脸上堆满了职业且热情的笑容,站在大门外,对每一位前来赴宴的军官点头哈腰,用流利的伦巴第语夹杂着生硬的勃艮第语热情地打着招呼,殷勤地将他们引入店内。 很快,受到邀请的客人们便鱼贯而入,将这座以奢华着称的酒馆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下脚。 后厨里更是忙得如同战场,炉火熊熊,锅勺碰撞之声不绝于耳。烤肉的焦香、炖汤的浓郁、香料的气息以及新鲜面包的麦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诱人的洪流,充斥着整个后院,甚至飘到了前面的宴会厅。 训练有素的杂役们穿梭不息,将一道道盛在精致银盘中的珍馐美馔——整只的烤乳猪、香气四溢的香料烩野味、堆成小山般的海味、各种精致的糕点和时令水果——以及一桶桶窖藏的美酒,迅速而有序地摆放在长长的餐桌上。 宴会大厅内,气氛热烈异常。 这一次,贝里昂坐在了主位,满面红光,而亚特则作为最重要的客人,坐在了他的正对面。 除了那些必须坚守岗位、负责值守的军官未能前来,此次参加宴会的威尔斯军团旗队长以上级别军官加上普罗旺斯军团一方的高阶军官超过百人,济济一堂,将整个装饰华丽的宴会厅挤得水泄不通。 众人爽朗的笑声、互相问候的寒暄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彻底放松下来,沉浸在胜利的欢庆与盟友的盛情款待之中,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荣耀与喜悦…… ………… 待所有菜肴上齐,晶莹的酒杯中也斟满了醇香的美酒,贝里昂缓缓从主位上站起身。他魁梧的身影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喧闹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 这位普罗旺斯军团统帅脸上带着豪迈的笑容,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红光满面、兴致高昂的军官,清了清嗓子,以主人公的身份开始了他的发言。 “瞧瞧!瞧瞧你们这帮家伙!”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浓重的普罗旺斯口音,用玩笑的口吻说道,“一个个油光满面,笑得后槽牙都看见了!知道的以为我们打了胜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米兰的土财主们在这儿开联谊会呢!” “哈哈哈……”厅内传来一阵哄笑。 他的目光特意在自己麾下那几位穿着崭新丝绸常服、显得有些不习惯的子爵身上停留了片刻,揶揄道,“尤其是你们几个!平时穿着盔甲像个莽夫,今天这袍子一穿,我差点没认出来!怎么,缴获了点米兰佬的好料子,就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打扮成天鹅了?” “哈哈哈哈……” 这亲切又带着几分粗鲁的调侃,立刻引得满堂哄笑,尤其是被点名的几位子爵,更是哭笑不得地摇头,气氛瞬间变得轻松而融洽。 笑声稍歇,贝里昂的神色变得郑重了一些。他目光转向对面的亚特,声音洪亮而诚恳,“诸位!今日我们能在此欢庆,首先,必须感谢我们最坚定、最慷慨的盟友——亚特·伍德·威尔斯伯爵大人!” 他朝着亚特的方向微微躬身,“亚特大人,您的胸怀与信义,令我贝里昂和所有普罗旺斯将士深感敬佩!您分配战利品时的慷慨,更是让我们……嗯,让我们差点以为自己是攻城的主力了!”他巧妙地又开了个小玩笑,随即正色道,“这份情谊,普罗旺斯铭记于心!请接受我们最诚挚的谢意!” 亚特面带温和的微笑,闻言起身,向贝里昂和在座众人微微颔首致意,姿态谦和。 紧接着,贝里昂又看向在场的勃艮第军官们,声音充满了力量,“当然,也要向在座的每一位勃艮第和佣兵军团的勇士们致敬!是你们用无畏的冲锋和钢铁般的意志,率先砸开了米兰的城门!是你们用精湛的战术和悍勇的搏杀,奠定了这场辉煌胜利的基石!能与诸位并肩作战,是我贝里昂的荣幸,也是普罗旺斯军团的荣耀!” 这番话掷地有声,博得了厅内众人热烈的喝彩和掌声。 随后,贝里昂高高举起了手中沉甸甸的酒杯,目光炯炯地环视全场,即兴发表了一段充满激情的祝酒词: “这杯中的美酒,映照着胜利的金光!这满堂的欢笑,源自勇士的功勋!让我们举杯——为了我们牢不可破的联盟!为了所有在战场上流血牺牲的英灵!也为了我们每个人手中沉甸甸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 “干杯!” “干杯!!!” 全场所有人齐声响应,声浪震天!无论是普罗旺斯人还是勃艮第人与佣兵军团的军官,都毫不犹豫地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随着酒杯放下,宴会厅里的气氛瞬间达到了顶点。清脆的酒杯碰撞声、刀叉切割烤肉时发出的诱人声响、人们畅快淋漓的咀嚼和交谈声汇成一片。 军官们彻底放松下来,互相推杯换盏,高声谈论着战斗中的趣事,畅想着未来的规划,尽情享受着这用鲜血和胜利换来的美食盛宴。 整个“金色蔷薇”酒馆,都沉浸在这无比热烈和欢快的氛围之中…… 第九百二十八章 命运判决 ………… 宴席过半,酒酣耳热之际,气氛愈发高涨。在几名性情豪放、已有七八分醉意的普罗旺斯贵族军官的带头起哄下,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乐师们奏响了欢快而富有节奏的乐曲。 那几名军官随即离席,就在餐桌旁的空地上,随着音乐即兴跳起了充满普罗旺斯风情的欢快舞步。 他们的动作或许不够标准,却充满了毫无保留的激情与奔放,顿时引得整个大厅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口哨声和有节奏的掌声。 这热烈的情绪如同野火般迅速蔓延。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被感染,无论是勃艮第人还是普罗旺斯人,都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纷纷离席加入这即兴的狂欢。 他们手挽着手,或者干脆独自一人,踩着有些凌乱却尽显豪迈的步子,跟着音乐的节奏胡乱扭动、旋转、跳跃。 有人模仿着骑士决斗的动作,有人则跳起了家乡的民间舞蹈,五花八门,滑稽而又充满了真挚的快乐。 整个宴会厅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沸腾的舞池,皮靴踏地的咚咚声响、放浪形骸的笑声和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将胜利的狂欢推向了又一个高潮。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酒馆管事脸上带着心照不宣的笑容,引领着一大群精心打扮、衣着鲜艳的年轻姑娘们鱼贯而入。 她们的出现,如同在燃烧的烈火上又浇了一瓢热油。 霎时间,那些原本还在跳舞、或者仍在座位上畅饮的军官们,尤其是那些已经微醺的家伙,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们大声欢呼着,迫不及待地快步上前,开始热情地招呼、挑选自己心仪的姑娘。有的姑娘被熟悉的军官直接拉走,有的则落落大方地主动走向那些看起来位高权重或者格外豪爽的勋贵们。 很快,许多军官的臂弯里都多了一位巧笑倩兮的女伴。 毫无疑问,这自然是贝里昂早就安排好的“特别节目”,用以犒劳这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如今又获得了巨额财富的功臣们。 随着这些姑娘们的加入,宴会的气氛顿时变得更加暧昧、更加热烈,也更加无所顾忌。 欢笑声、嬉闹声、酒杯碰撞声与音乐声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充斥着“金色蔷薇”酒馆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一个属于征服者的夜晚,财富、美酒与美人,共同构成了这极致狂欢的画卷。 尽管身为普罗旺斯军团的统帅,并且置身于如此纵情声色的场合,贝里昂却依旧秉持着对远在故乡的妻子那份从一而终的质朴情感,并未像他的许多部下那样,趁着这大好机会给自己物色一位艳丽的女子作陪。 他依旧安然地坐在自己的主位上,粗犷的脸上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目光扫过大厅中央——那里,欢快的音乐仍在继续,灵动的舞姿与军官们笨拙却兴奋的踏步交织在一起。 他不时端起硕大的酒杯喝上两口醇厚的葡萄酒,或者用匕首利落地撕扯下一块烤得滋滋冒油、香气扑鼻的鹿肉,塞进嘴里大嚼,显得既投入又超然。 巧合的是,在贝里昂的对面,亚特的身旁同样空无一人。这位年轻的征服者似乎也更习惯于观察而非沉浸其中。 两位最高统帅,就这样隔着喧嚣热闹的人群,静静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仿佛两座屹立于狂欢浪潮中的礁石,看着自己的下属们与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打情骂俏,尽情享受着这用胜利换来的放纵时刻。 过了一会儿,贝里昂似乎觉得独坐有些无趣,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大步绕过餐桌,走到亚特身边的空位坐下。 他先是朝着身旁正搂着姑娘喝酒的几个普罗旺斯军官粗声吼道:“都给我喝尽兴点!扭起来!别他娘的像个刚出嫁的小媳妇似的放不开!今天谁要是没喝趴下,一个也不能走!” 他的吼声引来一阵更响亮的哄笑和应和。 待将周围的气氛再次搅动得更加热烈后,贝里昂才将身体凑近亚特,脸上的醉意和豪爽似乎收敛了一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关乎政治和未来局势的关键问题: “亚特,我的兄弟,”他的声音带着酒气,眼神却颇为清醒,“这里没有外人,你跟我说句实在话……你打算怎么处置地牢里关着的那些‘大人物’们?比如那位‘尊贵’的伦巴第公爵?” 亚特听罢,脸上的慵懒醉意瞬间消散无踪,仿佛被冰水浸过。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浅笑,扭头将嘴唇凑到贝里昂耳边,呼出的气息带着酒香,声音却清晰而低沉,似醉非醉地反问道:“不知……贝里昂大人,您觉得应该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在凑近的刹那,贝里昂能清晰地看到亚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面没有丝毫迷离,反而锐利得像淬火的蓝钢,冷静地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内心。 贝里昂闻言,猛地扭过头。他的眼睛因酒精而有些微红,周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但这并未能掩盖他作为一方统帅的老练与沉稳。他的脸庞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棱角分明,那是一种历经沙场、见惯生死的果断。 伦巴第公爵,这个普罗旺斯公国的宿敌,曾让他的国家蒙受屈辱,贝里昂于公于私,都绝无放过他的理由。即便对方如今已是阶下囚,但斩草除根,是这个残酷时代颠扑不破的生存法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举起那只布满老茧、曾挥舞长剑砍掉无数头颅的大手。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冰冷而专注,一股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仿佛周围的喧嚣都被隔绝开来。 旋即,那只手如同战斧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重重向下一挥!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力量感,意思不言自明——杀! 亚特看到这个手势,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许,他轻轻颔首,低声道:“英雄所见略同。”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贝里昂能听见,“不过,我的兄弟,除掉他们是必然的,但还不是现在,更不能在伦巴第的境内动手。我们需要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一个更……‘干净’的地方。” 听到这个深思熟虑、更具政治智慧的答案,贝里昂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布满杀气的脸上露出了满意且心照不宣的笑容。 他不再多问,痛快地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重重地与亚特手中的杯子一碰。 叮! “为了我们的未来!”贝里昂低吼一声。 “为了我们的友谊!”亚特平静回应。 两人相视一笑,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所有的决断与谋划,都融入了这醇厚的殷红液体之中。 大厅内的狂欢仍在继续,而关于旧时代统治者命运的最终判决,已在两位征服者之间,悄无声息地达成。 …………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如同浓稠的墨汁浸透了天空,“金色蔷薇”酒馆内的热闹氛围也发酵到了极致。 大厅里空气湿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酒气、烤肉的油脂香,以及姑娘们身上散发出的、各种廉价却浓烈的香水味道,混合成一种令人昏昏然又兴奋不已的独特气息。 除了始终保持清醒、置身事外的两位统帅,几乎所有在场的高阶军官都未能“幸免”。 连平日里显得有些严肃的安格斯、奥多以及宫廷禁卫军团长科莫尔等人,也全都被热情大胆的姑娘们连拉带拽,拖到了人群中央。他们被迫跟着音乐的节奏,笨拙地扭动身体,跳着毫无章法、甚至有些滑稽的舞步,与平日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形象判若两人。 人群中,安格斯一边努力跟上身旁一位红发女郎的步子,一边对着不远处正手忙脚乱的奥多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戏谑,“嘿!奥多!看来你是时候该花点儿时间好好学学这玩意儿了!不然以后参加宫廷勋贵们举办的舞会,人家真会觉得你是个从山沟里钻出来的乡巴佬!” 奥多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放声大笑。他毫不客气地搂着一位身材颇为丰满的姑娘的腰肢,努力挪动着与自己指挥作战时截然不同、显得极不协调的双腿。尽管动作僵硬,但他古铜色的脸上却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畅快淋漓的笑容,仿佛将所有征战的压力都抛在了脑后。 亚特独自坐在桌边,看着自己手下这些得力干将们难得的放纵模样,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他举起酒杯,隔着喧嚣的人群,朝着安格斯、奥多等人的方向遥遥祝酒,用眼神示意他们,今夜无需拘束,尽情享受这用血与火换来的盛宴。 狂欢一直持续到凌晨时分,宴会才在众人意犹未尽却难掩疲惫的欢笑声中渐渐落下帷幕。 此时,大部分人都已喝得酩酊大醉,步履蹒跚,说话也含糊不清…… 第九百而二十九章 巡视 ………… 在酒馆外等候多时的士兵们赶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这些军中勋贵,将他们一个个轮流扶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碌碌的声响,朝着城外灯火零星的大营驶去…… 米兰城内,早已是一片夜深人静。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这片寂静。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唯有几束孤零零的火把在微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晕。白日的喧嚣与夜晚的狂欢都已散去,整座城市仿佛一步步陷入沉睡~ 这场短暂而极致的欢宴,在黎明到来之前,彻底结束了。留下的,是满室的狼藉、残存的酒香,以及深植于这些征服者记忆中,关于胜利、财富与放纵的一夜…… ………… 第二日正午,亚特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疲惫身躯,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 昨夜狂欢的后果此刻清晰地反映在他的身体上,大脑昏昏沉沉,如同塞满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当他用冷水洗漱完毕,勉强穿戴好轻便的衣甲,掀开营帐帘幕走出来时,一股热浪瞬间将他包裹~ 头顶,烈日正如一轮炽白的火球高悬空中,无情地炙烤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常的燥热,连呼吸都让人觉得有些沉闷。 侍卫官罗恩早已候在外面,见状立刻吩咐辎重部送来特意准备的清淡餐食。经历了一夜的豪饮,此刻热腾腾的两碗肉糜燕麦粥和一碗飘着菜叶的清汤下肚,温热的流食安抚了翻腾的胃囊,让他感觉一阵难得的舒爽,精神也随之振作了不少。 午饭过后,亚特没有在闷热的营帐内久留,他带着侍卫队,径直登上了米兰高大的城墙。如今战事已经结束,这座屹立数百年的城池,已然成为了他实际意义上的领地。 不久之后,远征的大军便将分批返回山谷领地休整,而作为这座城池新任的领主与守护者,亚特必须确保在军队撤离前,那些在攻城战中受损的城墙得到最妥善的修缮,恢复它原本赖以闻名的坚固防御。 此刻,城墙上酷热难耐。整座城池仿佛都被置于一个巨大的熔炉之中,灼热的阳光笼罩着每一个角落。脚下巨大的条石反射着刺眼的光芒,用手触摸,能感到微微发烫。 空气也变得异常沉闷,几乎凝滞不动,连竖立在城楼旗杆上的军团纹章旗都无力地垂着,纹丝不动。炽烈的太阳光在头顶形成一团令人眩晕的白茫茫光晕,让人不敢抬头。 在这样的酷热中,负责值守的士兵们依旧坚守在岗位上。他们挺立在滚烫的甬道上,额头上、脖颈上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皮肤滑落,浸湿了内衬的衣衫。 他们不停地用手臂或粗糙的布巾抹去汗水,身体却如同石雕般伫立在垛口旁,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城外的原野。手中紧握的长矛尖在烈日下闪烁着寒光,直指天穹,无声地彰显着这座城池即便在酷热中,也未曾松懈的武备与秩序。 亚特自南门瓮城拾阶而上,踏上了宽阔的城墙甬道。他沿着西侧城墙一路向北缓步巡视,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垛口、每一段墙垣。 负责值守的士兵们见到他的身影出现在城头,立刻挺直身体,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左胸,躬身行礼,眼中充满了敬畏。 灼热的甬道上,几日前招收的流民们依旧在工匠们的督促下忙碌不休,修缮着攻城战留下的创伤,场面一片热火朝天。 “嘿——呦——嘿——呦——” 几名只穿着破烂长裤、皮肤被烈日晒得通红的力工,正喊着低沉而有力的号子,合力用粗木杠抬着一块新开凿的巨大条石,步履沉重而稳健地朝着城墙转角一处坍塌严重的位置挪去。 旁边,经验丰富的石匠们拿着铁锤和凿子,叮叮当当地敲打着破损的条石边缘,清理掉松动的部分,为填补新石料做准备。空气中弥漫着石粉和汗水混合的气息。 这些力工们虽然个个汗流浃背,但脸上却不见多少苦色,反而带着一种有了盼头的干劲。每日管饱的饭食和完工即结的实实在在的工钱,让他们愿意付出全部的力气。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值守这段城墙的战兵中队长,带着一个十人巡逻小队,从南墙与西墙交界的转角处整齐地走了出来。中队长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巡视的亚特,立刻示意小队原地待命,自己则快步小跑过去,在亚特面前立正,躬身行礼。 “大人!” 亚特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扫视着忙碌的工地,开口问道:“南墙和西墙的修缮进度如何?这些招募来的力工,可还卖力?他们的工钱,是否按时发放了?” 中队长身体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地汇报:“回大人!南墙损毁相对较轻,昨日已基本完工。西墙这几处大的豁口和坍塌处,进度也很快,负责的工匠说,最多再有两日,便可全部修缮完毕,恢复旧观!”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继续说道,“这些流民力工,干活非常卖力,不敢有丝毫懈怠。这都多亏了大人的恩典,让他们有饭吃、有钱拿。他们对大人感恩戴德,自然肯下力气。工钱方面,严格按照大人的命令,每日完工后,由书记官当场核对工作量,当场发放,绝无拖欠!” 他似乎觉得还不够,又恰到好处地补充了一句,带着一点奉承,“现在城里还有不少流民听说这里管饭发钱,都想挤进来干活呢,不过工匠头目说人手已经足够了,再多人反而施展不开。” 亚特听完汇报,脸上没有多大的波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很好。城墙是米兰的筋骨,务必尽快恢复。也要确保这些出力气的人,能得到他们应得的报酬。” “是!大人!属下明白!”中队长再次挺胸应道。 亚特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继续沿着城墙向西巡视。中队长和巡逻小队恭敬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拐角处…… 亚特带着侍卫队,沿着西侧城墙一路向北走去。烈日依旧灼人,脚下的条石散发着热气。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北墙,前方垛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只见佣兵军团长灰狼正带着他的副手格伦,亲自安排手下的佣兵与城墙上值守的威尔斯军团士兵进行换防。灰狼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都听好了!三人一组,接替对应的哨位!眼睛都给我放亮一点,北边虽然暂时平静,但绝不能松懈!” “记住交接的暗号和巡逻路线,别tm地走错了让人笑话!” “手上的家伙都给我检查一遍,该磨的磨,该擦油的擦油,别到时候锈住了拔不出来!” “衣甲也给我整理好了,别把自己弄得跟个乞丐一样!我丢不起这个脸!” 格伦则站在一旁,对照着名册,低声确认着每个小队接防的位置,确保万无一失。 令人惊讶的是,灰狼与格伦昨夜同样参加了贝里昂那场喧嚣的宴会,但此刻两人看起来却是精神抖擞,眼神锐利,言语和行动没有丝毫迟滞,完全不像经历过宿醉的样子,与亚特碰见那些尚且萎靡的军官形成了鲜明对比。 亚特见状,饶有兴致地带着罗恩等人走了过去。 灰狼眼角的余光瞥见亚特一行人,立刻停止了训话,对格伦使了个眼色让他继续,自己则快步迎了上来,向亚特行了一个干净利落的佣兵礼节,“大人!” 亚特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赞许和好奇,“灰狼团长,怎么轮值这种小事,还劳你亲自前来安排?” 灰狼那张饱经风霜、带着一道浅疤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平静地解释道:“回大人,我手下不少弟兄是来自山野或者更远的地方,不通勃艮第语。与威尔斯军团的兄弟们交接防务,万一因为言语不通产生误会,或是交接不清,恐生事端。为了稳妥起见,只要我没有其他军务缠身,都会亲自带着轮值的队伍过来,看着他们交接完毕才放心。” 亚特听罢,连连点头,目光中赞赏之意更浓,“好!心思缜密,尽职尽责!”他随即又感慨道,“更难得的是,昨夜那般豪饮,你今日还能早起,精神奕奕地处理军务,实在令人佩服。” 灰狼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大人过奖了。些许酒水,还不至于误了正事。守护城墙,安排防务,是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好一个职责所在!”亚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既然遇上了,便随我一同去巡视城墙。” “是,大人。”灰狼沉声应道,随即示意格伦完成剩余的交接工作,自己则跟随着亚特,融入了巡视的队伍之中…… 第九百三十章 秘藏 ………… 亚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灰狼的肩膀,注意到那里绑着一圈已经被血渍浸透发硬的纱布,他眉头微蹙,关切地问道:“你这伤势,看起来不轻,恢复得如何了?” 灰狼闻言,只是随意地活动了一下那侧的肩膀,脸上露出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仿佛那伤口不是在自己身上一般。 他语气轻松地回答道:“劳大人挂心,只是攻城时被一块崩飞的碎石划了一下,皮肉伤,不碍事。” 他似乎觉得这不足以说明什么,又补充道,“不瞒大人,我年轻时在南方当自由佣兵,后来辗转各地,大大小小的仗打了不下百场,身上留下的伤痕,仔细数数,恐怕超过五十处了。比这重的伤也挨过好几次,习惯了,养个十天半月,基本就缓过来了,不影响挥剑杀敌。” 亚特听着他这轻描淡写却又充满悍勇之气的叙述,不由得对这个身体强健得如同野牛、意志更是坚韧如铁的佣兵头子大加赞赏: “什么!五十多处伤疤,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不过,话说回来,对一个战士来说,每一道伤疤都是武勇的勋章!更难得的是,你身为军团长,每次战斗都身先士卒,冲杀在前,这份胆魄和担当,实在令人钦佩。” 灰狼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过多自夸。 亚特随即话锋一转,谈及了对他们未来的安排。 “等我们将米兰城这边的事务彻底料理妥当,防务交接清晰,我就会带着你,包括你的佣兵团伙计们,分批返回山谷领地休整。这次南征,诸位都辛苦了,也立下了赫赫战功。到时候,必定论功行赏,无论是金银、土地还是其他赏赐,我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勇士。所有人的牺牲和付出,都会得到应有的、丰厚的回报。” 灰狼听罢,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了诚挚的感激之色,他抱拳道:“多谢大人厚爱!我和手下的兄弟们,必定誓死效忠!”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不瞒大人,平日里听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们聊起山谷领地,都说那里土地肥沃,景色壮美,是休养生息的好地方。我和兄弟们,早就心生向往了。” “哈哈,好!等回去了,定让你们好好领略一下我们家乡的风光!”亚特爽朗一笑。 一行人便在这样轻松而充满信任的谈笑声中,沿着高大的北墙,沐浴着灼热却仿佛不再那么难熬的阳光,继续向东巡视而去~ 城墙之上,士兵肃立,工匠忙碌,勾勒出一幅征服之后,百废待兴却又充满希望的图景。 不一会儿,待一行人走到北城门楼附近,亚特又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普罗旺斯的领兵子爵雷纳尔。此时,他正亲自带着手下的士兵进行换防。 只见雷纳尔用力拍了拍一名站在垛口旁、满脸汗水的威尔斯军团士兵的肩膀,声音洪亮地说道:“辛苦了,伙计!下去好好歇着吧,现在轮到我们普罗旺斯的人来接管了!” 那名威尔斯特士兵挺直身体,向雷纳尔行了个礼,随后,在北墙值守的威尔斯士兵们在一个小队长的带领下,井然有序地排着队,沿着石阶朝城下走去,将岗位交给了精神抖擞的普罗旺斯士兵。 雷纳尔眼角的余光瞥见亚特,立刻转身迎了上来,那张被阳光晒得发红的脸上挂满了热情的笑容。 “亚特伯爵!” 雷纳尔的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和由衷的敬佩,“这正午太阳最毒的时候,您怎么亲自上城来了?真是让我等汗颜啊!” 他目光扫过那些刚刚离去、军容整肃的威尔斯士兵,由衷地赞叹道,“难怪威尔斯军团能攻无不克,大人您治军如此严格,手下的士兵更是军纪严谨,令人佩服!” 亚特闻言,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摆摆手,同样不吝赞美之词,“雷纳尔子爵过奖了。倒是像你这样身份尊贵的领兵子爵,不辞辛劳,亲自前来安排换防这等具体事务,才是极为少见,堪称楷模啊!普罗旺斯有你这等尽职的将领,何愁不强?” 两人互相吹捧了一番,气氛融洽。随后,亚特似乎想起什么,随口问道:“经过昨夜那般狂欢,贝里昂大人可还好?” 雷纳尔笑着回答:“劳大人挂念,我们伯爵大人今天一大早就已经起身,精神十足,这会儿正在营中着手安排大军返程的各项事宜。” 他顿了顿,解释道,“伯爵大人认为,既然米兰战事已了,我们在此多停留一日,人吃马嚼,军费糜耗巨大,还是尽早拔营回师更为妥当。” 亚特点头,表示理解,“贝里昂大人考虑得是,远征在外,粮秣补给确实是头等大事。既然如此,我们这边也要加快进度,尽快完成交接。” 又寒暄了几句后,亚特便带着侍卫队与雷纳尔告别,沿着陡峭的马道朝城下走去。到了城墙根下,他们并未返回南门大营,而是转而沿着城内宽阔的街道,朝着城西的方向行去,似乎另有要务…… ………… 城北,一条僻静而狭窄的小巷深处。 这里远离主干道的喧嚣,一侧是高耸的、略显破败的民居后墙,另一侧则是一排低矮、看起来早已无人居住的废弃房屋,墙壁斑驳,窗户空洞。 巷道地面坑洼不平,积着前几日雨水留下的泥泞。往来行人极少,只有偶尔一两个附近的居民匆匆穿过,或是野猫在垃圾堆旁觅食,显得格外冷清。 那处曾被特遣队副队长道森等人用作藏身之地的废弃粮仓,就坐落在这条小巷的尽头。 此刻,不同于几日前,粮仓那扇原本就腐朽的木门外,肃立着十几名威尔斯军团的战兵。他们全身着甲,腰间挎剑,眼神锐利,如同钉子般守在门口,并不时警惕地扭头,扫视着巷道两端,审视着每一个偶尔出现的行人,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粮仓的外墙饱经风霜,几块墙板早已脱落,露出了里面黑黢黢的结构。破损处挂着层层叠叠的蜘蛛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更添几分破败与神秘。 然而,若将视线抬高,便会发现粮仓那低矮的阁楼窗户后,隐约可见几名身着不起眼黑色披风的身影。 他们如同蛰伏的猎鹰,时刻透过缝隙,注视着视野可及范围内的一切动静,尤其是粮仓后院那扇较为隐蔽、靠近西墙拐角的简陋木门。任何试图从那个方向靠近的可疑迹象,都逃不过他们鹰隼般的目光。 两日前,这座看似废弃的粮仓便被威尔斯军团征用。明面上,它被用作临时粮仓,囤积了大量从周边集镇和村落“征集”来的粮草。 其中约莫一成的“粮草”被光明正大地运到了米兰宫廷。而其余的部分,则被分散囤积在城内十几处像这里一样隐蔽且易于控制的地点。 把守在这里的士兵人数不多,但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绝对可靠的战兵,加上其隐蔽的位置和严密的监控,使得这里看似不起眼,实则戒备森严,绝对安全。 堆满整个粮仓那些覆盖在篷布之下、被伪装成粮草麻袋的,正是亚特从伦巴第公爵和那些勋贵们秘密藏宝点起运回来的、真正价值连城的巨额财宝的一部分。 ………… 不一会儿,小巷东侧的出口处,传来一阵清晰而富有节奏的衣甲碰撞声,伴随着沉重而整齐的脚步,由远及近,打破了巷道的寂静。 守在粮仓外的十几名战兵几乎不约而同地猛地扭头望去,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们的身体下意识地微微绷紧,右手迅速而无声地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息,仿佛一根拉紧的弓弦。尽管此处极为隐秘,但守护着如此重要的秘密,任何未经预告的接近都足以让他们瞬间进入临战状态,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加速跳动。 这紧张的气氛只持续了短短几息。当亚特那熟悉的身影,在侍卫官罗恩及一小队贴身侍卫的簇拥下,出现在巷口时,士兵们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搭在剑柄上的手也悄然松开,恢复了肃立的姿态,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负责此地守卫的小队长低声对身旁的士兵吩咐了一句“保持警戒”后,随即快步迎了上去,在亚特面前立定躬身行礼。 “大人!” 亚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寂静的小巷和戒备森严的粮仓外围,开口问道:“这里一切是否正常?” “回大人,一切正常,并无任何可疑人员靠近。”小队长恭敬地回答。 说话间,亚特已经来到了那扇看似腐朽、实则异常坚固的大门外。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指令,只是朝小队长示意了一下。小队长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把沉重的钥匙,利落地插进大门上那把硕大的铁锁中。 “咔哒”一声,铁锁应声而开。 亚特没有多言,只对罗恩使了个眼色,两人便一前一后,迈步走进了那昏暗、充斥着尘土与陈旧谷物气味的粮仓内部。 厚重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将其余所有的侍卫和士兵都隔绝在了外面,守卫着这片看似普通、实则藏着惊天财富的秘密空间…… 第九百三十一章 辞行 ………… 当两人踏进大门,穿过杂草丛生、寂静无声的前院,罗恩快步走到前面,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通往主仓的厚重木门。 刹那间,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亚特的目光为之一凝! 只见偌大的粮仓内部,原本空旷的地面上,此刻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大小不一的木箱,它们如同小山般垒砌起来,几乎要触碰到仓房的横梁。 许多箱子并未完全盖严,透过缝隙,在从门口和高窗透进的有限光线照射下,隐约反射出璀璨夺目的金光、银辉以及各色宝石炫目的色彩。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谷物的霉味,却更浓烈地混合着金属和那些奇珍异宝的特殊气息。 亚特看着这几乎塞满了整个巨大空间的财货,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代表着无尽权力的味道吸入肺腑。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迈步,绕着这些沉默却无比震撼的“山丘”走了一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轻轻划过那些覆盖着亚麻布、却依然无法完全掩盖其沉重质感的箱体表面。冰凉的触感之下,是难以估量的价值。 一股难以抑制的、混合着巨大成就感和对未来无限野心的喜悦,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涌动、奔腾。 与这些分散隐藏在城内各处、堆满了十几个类似粮仓的财货相比,那些摆在明面上、用于与普罗旺斯分配和上交贝桑松宫廷,纳贡巴黎王室的“缴获财富”,仅仅只占据了总体的四成! 而眼前这些,以及藏在其他地方的,才是伦巴第公国真正的底蕴,是未被计入账册的、完全属于亚特的私人金库! 这笔庞大到足以令任何君主都眼红的巨额财富,将成为他在未来开疆拓土、争霸欧陆最坚实和可靠的资本! 亚特缓缓抬起头,闭上眼睛,再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仿佛都充满了金银财宝散发出的、令人心神摇曳、难以抵御的诱惑力。 站在他身旁的侍卫官罗恩,看着这堆积如山、价值连城的财货,终于忍不住低声连连感叹,语气中充满了发自内心的、近乎崇拜的敬佩: “老爷,你的手段真是高明!”他摇着头,仿佛仍难以消化这巨大的冲击,“若是将这些东西都拿出去与普罗旺斯军团分配,我们可就吃了大亏了~”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谁能想到,您早就料到了与普罗旺斯人分配战利品这一层!明面上那笔已经让所有人疯狂的财富,竟然……竟然只是冰山一角!如此一来,我们既用‘慷慨’稳住了盟友,赢得了声誉,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真正的大头完全攥在了自己手里!这份远见,这份谋略……老爷,跟着您,真是让我罗恩……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罗恩的话语,道出了这精妙操作的核心——亚特不仅赢得了战争和盟友,更以瞒天过海之计,独吞了最大的那块蛋糕。 ………… 亚特扭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情绪依旧激动的侍卫官,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露出一丝带着赞许的惊讶。他没想到罗恩如今已经能窥见他布局的些许深意。 “你能想到这一层,我很欣慰。罗恩,”亚特的声音在空旷的粮仓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一边缓步向外走去,一边解释道,“财富,尤其是如此巨额的财富,本身就是最危险的诱惑。若一次性全部暴露,不仅会引来盟友的猜忌和更大的贪婪,更会让我们成为整个大陆所有饿狼眼中的肥肉。” 亚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依旧火辣的太阳,继续说道:“将其隐藏起来,只拿出部分进行分配,既能满足眼前所需,稳固联盟,又能将真正的底牌牢牢握在自己手中。这些,”他回身指了指那堆积如山的箱子,“将是我们未来应对任何变故、开拓任何事业的底气,知道它们存在的人,越少越好。” 罗恩一边仔细听着,一边不住地点头,眼神中闪烁着领悟和更深沉的忠诚。他彻底明白了,这并非简单的藏匿,而是深谋远虑的战略布局。 随后,主仆二人不再停留,转身走出这充满财富气息的粮仓,穿过寂静的前院,再次回到了那条僻静的小巷。 早已候在门外的中队长见他们出来,立刻上前,拿起那沉重的铁锁,“咔哒”一声,再次将大门牢牢锁住,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亚特站在巷中,目光严肃地看向负责此地的中队长,再次沉声叮嘱:“这里面的‘粮草’,关乎重大,务必严加看管,日夜巡视,不得有半分疏忽!任何人,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不得靠近,更不得入内!明白吗?” 中队长挺直胸膛,用力拍打着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斩钉截铁:“大人放心!除非我等全部战死,否则绝不让任何可疑之人靠近半步!确保里面的东西,万无一失!”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在侍卫的簇拥下,一行人迅速离开了这条不起眼的小巷。 巷口,侍卫早已牵来了战马等候。亚特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便带着罗恩和侍卫队,朝着城中另外十几处伪装成仓库、地窖的“藏宝点”疾驰而去,他需要亲自确认所有这些秘密宝藏的安全。 不一会儿,小巷深处那处废弃的“粮仓”再次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只有门外如同雕塑般肃立的士兵和阁楼上警惕的目光,一刻不停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 ………… 直到日落时分,天边燃起瑰丽的晚霞,这场持续了整整半日的巡视才终于告一段落。 结束巡视后,亚特并未急着返回城南大营休息,而是调转方向,径直带着侍卫队朝设立在教堂广场东北角那片区域的伤兵营地走去。 当亚特等人走进营地内时,里面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和血腥气味,一排排简易的帐篷下,躺着众多在此次米兰攻坚战中受伤的士兵。他们有的缠着厚厚的绷带,有的缺胳膊少腿,但看到统帅亲自前来,许多人仍挣扎着想坐起来行礼。 “大人!” 亚特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一个想要起身的士兵,目光扫过这些为他的霸业付出鲜血代价的勇士,声音沉稳而有力,“都好好躺着,不必多礼。” 他仔细询问了几个伤势较重的士兵的情况,随即对陪同的随军医官下令:“务必尽心救治,用上最好的药!这些都是军团的脊梁,是大难不死的勇士,我要他们尽可能都活下来,将来再跟着我随军出征!” 接着,他又对负责后勤的辎重官吩咐:“从即日起,所有伤兵的伙食标准加倍,肉、蛋、奶优先供应,必须让他们得到最好的营养,尽快恢复身体!” 统帅如此殷切细致的关怀,让这些在战场上铁骨铮铮的汉子们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纷纷感恩戴德,声音哽咽地表达着效死之心。 当亚特告诉他们,过不了几日,大军就将拔营,带着他们一起返回思念已久的山谷领地时,不少伤兵更是激动得簌簌流泪,终于能再次见到家中等待自己的亲人。 当亚特安抚完伤兵,走出那片充斥着痛苦与希望交织气息的营地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米兰城结束了忙碌而充实的一天。 此时,沉重的城门早已按时关闭,门洞内一片漆黑。街道上的行人变得稀稀拉拉,大多步履匆匆地赶着回家。 唯有高耸的城墙之上,一支支新点燃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守夜士兵的身影拉长,投射在斑驳的墙砖上,勾勒出战争结束后依旧保持警惕的轮廓。 整座城市渐渐沉入一种带着疲惫的宁静之中,喧嚣退去,只剩下零星灯火和巡逻队规律的脚步声,宣告着这漫长的一日,终于落下了帷幕…… ………… 当亚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在侍卫的护送下返回城南外的威尔斯军团大营时,远远便看到自己帅帐外立着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旁边还有几名普罗旺斯侍卫手持火把等候。亚特连忙加快脚步迎了上去。 不远处,贝里昂听到脚步声,转过身,脸上带着爽朗却难掩一丝倦意的笑容。 “我的老朋友,你可算是回来了!”贝里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洪亮,“我听说你又是巡视城墙,又是探望伤兵,真是事务繁忙,一刻不得闲啊!” 亚特脸上露出歉然的神色,拱手道:“实在抱歉,让你久等了。不知贝里昂大人深夜前来,有何要事?”他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侍卫掀开帐帘,请贝里昂入内。 贝里昂却摆了摆手,说道:“不必进去了,我说几句话就走。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辞行?”亚特微微一愣。 “对,”贝里昂点头,语气变得正式了些,“我决定,明日下午便率领普罗旺斯军团拔营,启程返回普罗旺斯。” 亚特闻言,脸上露出些许惊讶,“正午巡视时,听雷纳尔子爵提及你已在安排返程事宜,但我没想到会如此仓促……” 第九百三十二章 送别 ………… 贝里昂解释道:“米兰战事已了,我们留在这里,多呆一日,人吃马嚼,军费糜耗巨大,实在不是长久之计。而且,我们普罗旺斯在伦巴第西部的占领区,还有大片的土地和城镇需要接管、安抚,事务繁杂,也拖延不得。” 他拍了拍亚特的肩膀,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豪迈,“等你这边将米兰事务理顺,带着威尔斯军团返回勃艮第之后,务必要抽空来我们普罗旺斯做客!到时候,我们两个,好好喝上几天,不醉不归!” 听到贝里昂诚挚的邀请,亚特欣然应允:“好!一言为定!待我处理完手头杂务,定当亲赴普罗旺斯,与你再把酒言欢!” “那就说定了!我在普罗旺斯等着你!”贝里昂哈哈大笑,用力抱了一下亚特,随即不再多留,转身带着自己的侍卫队,大步流星地朝着普罗旺斯军营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之中~ 送别贝里昂,亚特站在帐外,望着远处米兰城巍峨的轮廓。 也就在这个夜晚,随着普罗旺斯军团的撤离准备,威尔斯军团的士兵们全面接管了米兰城四面城墙及南北城门的防务。 此刻,这座伦巴第公国的国都,从内到外,从行政到军事,已完全归于亚特的管辖之下,成为了他权力版图中一颗沉甸甸的、闪烁着财富与战略光芒的璀璨明珠…… ………… 第二日,天将亮未亮,米兰城外的原野还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雾之中。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近处的草叶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 整片大地仿佛都还在沉睡,空气中带着沁人的凉意,四周万籁俱寂,唯有偶尔从城内传来的几声微弱鸡鸣,打破这黎明前的静谧。 城池静静地矗立在渐褪的夜色里,墙垛的剪影沉默而庄严,一切都显得平静无波。 当东方的天际刚刚被初升的朝阳染上一抹鱼肚白,随即迅速扩大为绚烂的橘红与金色时,城南西侧的普罗旺斯大军营地却率先苏醒,并迅速变得热闹起来。 由于已决定在正午拔营离开米兰,返回普罗旺斯,士兵们昨夜便接到了命令,此刻天光微亮,便已开始忙碌地收拾行囊,为即将到来的长途行军做准备。 放眼望去,营地内一片繁忙景象。 一顶顶帐篷被迅速拆卸、折叠,捆扎整齐;士兵们将个人的铺盖、炊具和财物仔细打包。不远处,临时搭建的灶台区域炊烟袅袅升起,伙夫们正挥动着大勺,在巨大的行军锅前忙碌,为全军准备出发前的最后一顿热食早餐。 而在营地中央一片特意划出的空地上,景象更为引人注目。 士兵们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口口沉甸甸的木箱搬上货运马车,这些箱子里装着的正是此次征战分得的巨额财货。每辆马车装满后,随即用厚实的防水篷布将其严密覆盖,再用粗壮的绳索反复捆扎结实,确保万无一失。 负责辎重管理的军官们来回巡视,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格外洪亮,不时大声呵斥着: “快!动作快点儿!那边那辆车,篷布盖严实了!” “你!发什么呆!赶紧去帮忙固定绳索!” “都抓紧时间!伯爵大人下令正午出发,谁要是拖了后腿,看我怎么收拾他!” 与军官们的焦急形成对比的是,普通士兵们虽然忙碌,却个个神采奕奕,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喜悦,精神状态极好。想到很快就能带着丰厚的战利品返回家乡,与亲人团聚,他们干起活来都格外有劲,互相之间的交谈也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嘿,老伙计,等回了家,你打算用这笔赏钱干什么?”一个年轻的士兵扭头对一旁的同伴问道,随即麻利地将压在膝盖下的被褥用麻绳缠绕几圈,打上活结。 “那还用说?先给我家那婆娘打几件像样的金首饰!再翻修一下家里的老房子!剩下的钱,足够买几头好牛和一大片土地了!”憨厚的同伴说罢咧嘴笑开了花。 “哈哈哈,我也是!这次分的钱,比我过去十年攒的还多!总算能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了!” “不知道我儿子还认不认得我……走的时候他才这么高一点。” “快了快了,再过些天就能抱着老婆孩子全家团聚喽!” 营地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期待和对话,整个普罗旺斯军营,都沉浸在一片即将凯旋的兴奋与忙碌交织的氛围之中…… ………… 普罗旺斯中军指挥营帐内,贝里昂独自一人,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伫立在那张巨大的、描绘着伦巴第公国疆域的地图前。他的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地图上的线条与标注,回溯着这不平凡的征战历程。 他的思绪回到了两个月前,他率领着普罗旺斯大军从普罗旺斯东进伦巴第的那一刻。 那时,伦巴第公国还是雄踞欧陆南方、不可一世的强邻,是普罗旺斯多年的宿敌和心腹大患。大军越过边境,攻克一座座边境堡垒,铁蹄踏过伦巴第西部的平原与丘陵…… 波河平原上的激烈交锋,围困重镇帕维亚的日夜,最后是与亚特联军兵临米兰城下的壮观场面……一幕幕金戈铁马、硝烟弥漫的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贝里昂心中感慨万千。谁能想到,一个盘踞欧陆南方数百年的庞大公国,从开启战端到彻底覆灭,竟然只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从今以后,伦巴第这头曾经令人畏惧的雄狮,将彻底从欧陆的地图上被抹去,威托特家族对这片土地的统治将沦为历史。普罗旺斯公国多年来的屈辱与威胁,也随着米兰的陷落而烟消云散。 而他,普罗旺斯边疆伯爵贝里昂,作为此次远征军的最高统帅,在其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功不可没。 他几乎可以预见,当自己带着赫赫战功和满载的财富返回普罗旺斯时,他在宫廷中的地位和声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权力与荣耀触手可及,这让他心潮澎湃。 然而,在这份期待之中,他也同样生出一丝世事无常的感慨,强盛如伦巴第,亦有倾覆之日,权力的游戏,永远是如此残酷而真实…… “伯爵大人,”一名军官的声音在帐门口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营地和辎重基本收拾完毕,您看……现在是否可以开始拆解中军大帐了?” 贝里昂从地图上收回目光,缓缓转过身,点了点头:“可以了。”他随即抬手指了指身后那张巨大的地图,吩咐道,“将这张伦巴第公国的地图仔细收好,给我留下。其余的,按规矩处理。” “是,伯爵大人!”军官领命,立刻招呼等候在外的士兵们进来。 贝里昂最后看了一眼这处运筹帷幄、发号施令的地方,然后大步走出了营帐。 他站在外面,看着士兵们熟练地解开绳索,放下支柱,将巨大的帐幕卷起、捆绑,然后与其他物资一同装上等候的马车。 不过片刻功夫,那座曾经象征着权力核心的中军大帐便从地面上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被压平的草地和些许杂物,显得有几分狼藉。 一个时代,随着这营帐的拆除,似乎也正式宣告结束了…… ………… 经过一个上午的紧张忙碌,南门外西侧那片原本连绵不绝的普罗旺斯大军营地,此刻已变得空空荡荡。所有的帐篷都被拆除、装车,只留下大片被践踏过的草地和熄灭的灶坑痕迹。 一架架马车首尾相连,排成了长长的队列,车上满载着覆有篷布的财货、粮草以及各类军需物资。 士兵们大多已经整队完毕,他们不再穿着沉重的盔甲,而是换上了轻便的行军装束,脸上洋溢着轻松而兴奋的表情,互相低声谈笑着。 离开家乡将近两个月,历经苦战,如今终于满载战利品,踏上了期盼已久的返乡路程,每个人的心情都如同这晴朗的天空一般明媚。 不远处,尘土微微扬起,亚特带着侍卫官罗恩、以及安格斯、奥多、科莫尔等一众威尔斯军团的高阶军官,骑着战马,缓缓朝普罗旺斯营地方向走来。 在他们身后,三名侍卫每人怀里都抱着一只看起来沉甸甸的小木箱,外面用皮革包精心裹,显得颇为郑重。这是亚特专程为贝里昂准备的送别礼物。 当一名士兵正快步朝贝里昂等人跑来通报时,他正被几名负责行军指挥的军官围着,进行出发前最后的安排。 “……记住,前军由你负责,斥候放出去十英里,确保路线安全。” “中军装满财货的车队是重中之重,给我派双倍的人手看护,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后阵也要时刻保持警惕,防止沿途那些不长眼的流民山匪骚扰……” 贝里昂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将一道道指令下达给对应的军官。 话音刚落,那名士兵已经来到几人身边,气喘吁吁地向贝里昂禀报,“伯爵大人,亚特伯爵着威尔斯军团的高阶军官们过来了,说是要为大军送行。” 听到传令兵的报告,贝里昂抬头望向正缓缓靠近的亚特一行人,粗犷的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他挥了挥手,示意军官们各自去准备,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甲,大步迎了上去…… 第九百三十三章 归心似箭 ………… 当亚特一行人马出现在贝里昂面前时,这位普罗旺斯统帅立刻热切地迎了上去,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亚特!我的好兄弟!”贝里昂的声音洪亮,带着普罗旺斯特有的热情口音,“没想到你还亲自来送行,带了这么多人来,真是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亚特利落地翻身下马,笑着回应道:“贝里昂大人即将凯旋,作为老朋友,我怎能不来亲自相送?” 两人亲切地寒暄了几句,回忆着并肩作战的往事,气氛融洽。 随后,亚特对身后的侍卫点了点头。那三名侍卫会意,立刻抱着那沉甸甸的木箱,走上前来,恭敬地呈送到贝里昂面前。 “贝里昂大人,”亚特语气诚挚地说道,“此次南征,能取得如此辉煌胜利,离不开你和普罗旺斯军团的鼎力相助。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是我个人对你的一份心意,还请务必收下。” 虽然此次征战收获极其丰厚,但贝里昂见亚特在分配了巨额战利品后,仍以个人名义送上如此郑重的厚礼,心中不由得大为感动。 他并非贪图财物,而是为亚特这份始终如一的真诚和对盟友的尊重感到由衷的高兴。他连忙拱手,连声道谢:“亚特兄弟,你……你这真是太客气了!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这份情谊,我贝里昂记下了!” 说着,贝里昂情绪变得有些激动,他大步上前,张开双臂,给了亚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用力拍打着亚特的后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好兄弟!保重!” 松开后,贝里昂依旧握着亚特的手臂,目光恳切地再次提醒道:“记住我的话,等你返回领地,将事务安排妥当之后,务必要来我们普罗旺斯一趟!让我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我们兄弟俩再好好喝上几天,不醉不归!” 亚特点头,郑重地保证:“贝里昂大人请放心,我一定去!不仅要当面感谢普罗旺斯公爵此次的倾力相助,也要去看看欧陆商行在贵国境内的那些商铺和货栈,正好去考察一番,安排欧陆商行的部分后续事宜。” “好!那我们就说定了!我在普罗旺斯等你!”贝里昂重重拍了拍亚特的肩膀,转身朝侍卫牵过来的战马走去。 贝里昂不再耽搁,他深深看了亚特一眼,重重抱拳,随即利落地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向已然列队完毕的大军,深吸一口气,洪亮的声音响彻原野: “传令!大军——启程!” 命令如同涟漪般迅速传遍整个队伍。刹那间,数千名普罗旺斯士兵排着整齐的队列,开始缓缓移动。他们穿过道路两旁列队肃立、以示送行的威尔斯军团士兵组成的通道,开始朝着南方行进。 一架架装载着财货和辎重的沉重马车随之启动,车轮碾过青黄交错的草地,留下深深的车辙印痕,仿佛铭刻着这次远征的痕迹。 此时正值晌午,烈日当空,蔚蓝的天幕上只有几缕薄云,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原野照得一片明亮晃眼。 天气炎热,却阻挡不了归家队伍的滚滚洪流。人马喧嚣,旌旗在热风中微微飘动,构成一幅壮阔的行军画卷。 道路两旁送行的威尔斯军团士兵们,看着这些曾与自己并肩攻城、痛饮庆功的盟友离去,也纷纷热情地挥手道别,大声送去祝福的话语。 “嘿!普罗旺斯的兄弟们!一路顺风!” “回去别忘了替我们向你们家乡的姑娘问好!” “下次再见!” “保重!路上小心!” 普罗旺斯的士兵们也笑着回应,气氛热烈而友好: “放心吧!下次见面,请你们喝我们普罗旺斯最好的葡萄酒!” “威尔斯军团的兄弟们,这里交给你们了!我们后会有期!” “也祝你们早日回家……” 亚特双手背在身后,立于送行队伍的最前方,望着贝里昂骑在马背上不停回首、用力朝自己挥舞手臂的高大身影,脸上带着温和而真诚的笑意。他同样高高举起手臂,有力地挥动着,目送着这位重要的盟友兼朋友一步步远去。 很快,普罗旺斯大军的前锋便踏上了米兰城东侧那条通往南方的商道。 整支队伍如同一条巨大的、闪烁着兵甲寒光的长龙,在灼热的烈日照耀下,沿着道路缓缓向南蠕动,离米兰的距离越来越远。 随后,那些士兵的身影也变得越来越小,最终化作天边一缕扬起的尘埃,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友军的离去,标志着米兰之战彻底落下帷幕,也意味着亚特独力掌控这片新领土的时代,正式开始了…… 安格斯站在亚特身后,抬手搭眉,望着远方那逐渐消失在尘土与热浪中的普罗旺斯大军尾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慨道:“这位贝里昂伯爵大人,总算是走了。现在,这米兰城内外,才算真真正正、完完全全地掌控在大人您的手里了。” 亚特闻言,扭头瞥了一眼安格斯,目光平静而深邃,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军士长,不管贝里昂是否离开,米兰,我势在必得。他的存在与否,并不能改变这个事实。” 说罢,亚特转向身旁的侍卫官罗恩,问道:“罗恩,占领区主管政务官伊恩什么时候能抵达米兰?” 罗恩略一思索,恭敬地答道:“回老爷,根据最后一次信使回报的行程估算,伊恩及其属官车队,应该就在这一两日内便能抵达。” 亚特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身边一众核心将领,声音清晰地传达到每个人耳中:“等政务府的人到了,我们将米兰城民政事务妥善交接完毕,大军就可以开始分批、轮流返回山谷领地休整了。离家日久,弟兄们也都辛苦了。” 众人听罢,脸上纷纷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兴奋和期待神色。尽管米兰富庶,但故乡总是远征所有人心中最深的牵挂。 “好了,”亚特收敛情绪,语气转为严肃,“传令下去,将所有旗队长以上级别的军官,即刻召集到中军指挥营帐。我们需要详细商讨,在大军轮流休整期间,米兰城的防务如何安排,以及各部返回山谷的次序、路线和休整期间的驻地分配等事宜。在回家之前,必须确保这里万无一失。” “是!大人!”众人齐声领命,随即纷纷行动起来。 很快,命令便被传达下去,威尔斯军团的高阶军官们开始从城墙、营地等各处,向着中军大帐汇聚。 米兰,在送走了数千大军之后,立刻进入了由征服者全面接管并精细规划的新阶段。 ………… 天黑时分,落日的余晖彻底被夜幕吞没,教堂广场上的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内却灯火通明。 这是自米兰城被攻陷后,中军召集的第二次旗队长级别及以上的军议,意义与首次庆祝胜利时已截然不同。 营帐内,蜡烛和油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堂堂的。军官们按照职位高低,依次在长条木桌两侧落座,后来者甚至需要挤在帐壁边缘。 整个军帐被挤得满满当当,充满了皮革、金属和葡萄酒的气息。 一旁的木桌边上,侍立的杂役们正端着盛满殷红葡萄酒的陶壶,小心翼翼地穿梭其间,为每一位军官面前的琉璃杯或锡杯斟上酒液。 与战前军议的肃杀紧张不同,此刻帐内的氛围显得轻松而愉悦,充满了某种期待。 即将分批返回山谷领地休整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此刻清晰地写在每一位军官的脸上。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众人暂时忘却了军阶的拘谨,纷纷与身旁的同僚们畅谈起来,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了活力。 坐在长桌中段的旗队长伯里,脸上泛着红光,他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第三连队长汉斯,压低声音,难掩憧憬地说道:“老伙计,等这次丰厚的军赏发下来,我立马就在山谷里挑一块位置上好的坡地,靠近水源的那种,开始建房!” 伯里伸出手指,开始详尽地比划着自己的造房计划,“……石头地基,木制结构,屋顶铺上厚实的茅草……不,这次要用瓦片!然后再用剩下的钱,买下旁边两块最肥沃的河边地,种上麦子和葡萄。嘿,以后的日子,打仗归打仗,家里总算有个像样的根基,吃喝也就不愁了!” 汉斯听着,眼中也闪烁着同样的光芒,他喝了一大口酒,笑道:“你这个想法不错,总比把那点儿用命换来的钱拿去赌了要强不少!” “那是~”伯里得意地说道。随即对汉斯反问道:“你呢,怎么打算的?” 汉斯考虑了片刻,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嘛~打算先给我那匹老马换个更舒服的马厩,然后再找个知冷知热的女人,给我生个大胖小子……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是得置办点产业了,我也准备置办几块不错的土地……” 类似的对话在帐内低声回荡着~ 财富、土地、家园,这些平日里被战争压抑的渴望,在此刻成为了最热门的话题。空气中弥漫着对未来的美好规划,以及即将归家的急切…… 第九百三十四章 返乡部署 ………… 亚特端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那只晶莹剔透的琉璃杯,轻轻抿了一口杯中醇香甘美的米兰葡萄酒,颇为享受。 他并没有急于开口,而是饶有兴致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看着帐内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下属军官们畅谈欢笑。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安格斯坚毅的面庞,奥多沉稳的眼神,科林挺拔的身姿,以及那些更年轻的旗队长、连队长们充满活力的身影。 一路走来,从山谷起步,到继承者之战,再到如今攻克米兰,正是这些忠勇的部下,身先士卒,为他攻下了一座座集镇、军堡、要塞和城池,用鲜血和忠诚铸就了今日的伟业,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 如今,威尔斯家族的荣誉不仅得以恢复,盘踞南方的伦巴第公国这个心腹大患也已彻底铲除。于情于理,都到了该让这些衷心效力、劳苦功高的军官和士兵们好好休整,享受胜利果实的时候了。 只见他轻轻放下酒杯,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轻响。这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帐内原本的低声交谈立刻停了下来,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他的身上。 亚特提高嗓音,声音清晰而平稳地传遍整个营帐:“诸位!” 他开门见山,没有丝毫卖关子的意思:“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们心中也已清楚。不错,正是关于大军轮流返回山谷领地休整,以及在此期间,米兰城防务的具体安排。” 亚特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开始详细阐述之前的构想: “首先,是轮流休整的次序。经过与奥多、安格斯两位军团副长和科莫尔大人的商议,各军团、各连队,将按照攻城时的战功大小、伤亡比例以及驻防任务的轻重,分为三批,依次返回山谷。具体批次和名单,由奥多会同书记官鲍勃,根据战功册明日拟定公布,务求公平。” “其次,是米兰城的防务。”他的目光转向负责城防的连队长,“在其余连队轮流休整期间,米兰城的守备绝不能有丝毫松懈!常驻防军需保持三个满编连队的兵力,由奥多统一安排,负责南北城门守卫、城内巡逻以及应对各种突发事件。防务交接必须清晰,责任必须到人!若有疏漏,严惩不贷!” “第三,是返回路线与休整时长。”他继续说道,“如今米兰城已经掌控在我们手里,便不必按照来时的行军路线原路返回,直接沿着米兰城西北方向返回山谷。但需派出斥候提前清扫,确保路途安全。每批人马休整时间,暂定为一个月。在此期间,士兵可与家人团聚,军官需保持联络畅通,随时听候召令。休整期满,按命令归建或轮换……” 很快,亚特将各项事宜条分缕析,清晰明了地告知了众人。帐内军官们凝神静听,心中既为即将到来的返乡激动不已,也感受到了肩上依旧存在的责任~ 吩咐完城防及返乡休整的诸多具体事宜后,帐内的气氛明显更加活跃起来。接下来,便是所有人最为关心核心问题——军功核实与军赏发放。 亚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琉璃杯中的葡萄酒,醇香的液体滋润了他因长时间说话而有些干涩的喉咙。随即,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一双双充满期待的眼睛,继续开口说道: “至于此战的军功评定,以及相应的军赏发放……”他刻意顿了顿,确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将由中军统一核查、确认所有战功记录之后,再行最终定夺和发放。” 随即,他转向侍立在一旁,面前堆着厚厚册籍的中军书记官鲍勃,询问道:“鲍勃,你那边大概还需要多久,才能将此次南下大军所有将士的军功和应得赏赐,统计核查完毕?” 鲍勃闻声立刻站起身,脸上带着既疲惫又兴奋的神情,清了清嗓子答道: “回大人,此次南征,历时近两月,历经大小战斗数十次,尤其是米兰攻城战,规模宏大,战况激烈,各部队斩获、俘获以及攻占要点之功,记录繁多,核实任务确实非常繁重。”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幽默,目光扫过在座的军官们,调侃道:“若非在座的各位连队长、旗队长麾下的士兵们太过勇猛,砍杀的伦巴第人数量实在太多,缴获的旗帜、盔甲堆积如山,我们中军的书记官们,恐怕早就把功劳簿核对得清清楚楚了!” 这话一出,顿时引得帐内众军官放声大笑,不少人更是得意地挺起了胸膛,互相挤眉弄眼。营帐中充满了轻松而愉悦的气氛,鲍勃这番带着恭维的抱怨,恰恰说到了他们的心坎上。 对于此次的战功和即将到手的军赏,在座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再清楚不过。与以往任何一次征战相比,这次攻克伦巴第公国国都米兰城,缴获之巨,战果之辉煌,都是史无前例的。 可以预见,即将发放的军赏,也必将是一个让他们所有人都感到震撼和满意的数字。这笑声背后,是对自身功绩的自信,也是对那触手可及的丰厚回报的热切期盼。 亚特抬了抬手,示意鲍勃落座。 他随即扭头,目光严肃地看向这位负责文书工作的书记官,语气郑重地叮嘱道:“鲍勃,核实军功一事,务必加快进度,但更要求准确、公平!每一笔记录,每一份功劳,都必须反复核对清楚。这些都是将士们用鲜血和性命换来的,容不得半分马虎,更不允许有任何不公!” 鲍勃连忙再次起身,躬身应道:“是,大人!属下明白,定当竭尽全力,确保无误!” 说罢,亚特又将目光转向帐内所有军官,语气转为宽慰,声音清晰地传达到每个人耳中:“诸位也请放心,一旦中军将所有军功核实完毕,将会立刻、全额发放属于每一位军官和士兵的那一份军赏,我以名誉担保,绝不会拖延分毫!” 他话锋一转,考虑到士兵们归乡心切,也需要盘缠,便做出了更体贴的安排,“不过,考虑到大家即将启程返乡,途中难免有花费。我命鲍勃,从中军先拨出一部分款项,作为预支的军赏,在大军出发前就发放到所有士兵手中,以供他们路上使用。剩余的部分,待全部核实清楚后,再一次性足额发放到他们手里!” 鲍勃再次起身,高声应命:“遵命,大人!属下立刻着手办理预支军赏事宜!” 众军官听罢,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几乎合不拢嘴。 亚特既考虑到了公平,又没忘体恤下属,提前发放部分赏金,这样的安排可谓面面俱到,让他们再无后顾之忧。 最后,亚特扭头看向自己最得力的两位副手——奥多与安格斯,将最关键的两项任务交给了他们,“奥多,军士长。” “在,大人!”两人立刻挺直身体。 “大军轮流返乡的具体批次、路线安排,以及米兰城在此期间的整体防务部署方案,就交由你们二人全权负责协调、拟定。”亚特的声音带着绝对的信任,“拟定好详细方案后,再呈报给我过目。” “是!大人放心,我等必不负所托!”奥多与安格斯齐声应道,脸上带着被委以重任的郑重与兴奋。他们深知,这不仅是任务,更是亚特对他们能力的肯定。 主要事项均已安排妥当,帐内的气氛在严肃与兴奋的交织中,达到了一个平衡点。 不一会儿,军议已接近尾声。 亚特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神情不再像之前讨论具体事务时那般放松,而是带上了一丝深沉与严肃。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那些面孔上还残留着对财富和归家的兴奋,此刻也因他的神态而渐渐平静下来。 “诸位,”亚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心底,“今日我们能坐在这里,商讨如何凯旋,如何封赏,离不开过去数月里,每一位军官的呕心沥血,更离不开数千士兵的舍生忘死、浴血奋战!”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我们当中有很多熟悉的兄弟,永远留在了波河平原,留在了米兰城下,留在了我们南征的路上。他们的血,染红了我们的战旗,也铸就了我们今日的荣耀。这份胜利,来之不易。”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里又注入了力量和对未来的承诺:“但这场战争结束了!我们即将带着荣誉和财富,返回我们思念已久的山谷家园!我知道,你们,还有你们手下的每一个士兵,都期盼这一天很久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和真诚,直抵每个人的灵魂深处,“在这里,我,亚特·伍德·威尔斯,可以向你们,也通过你们向所有忠诚追随我的士兵承诺—— 只要你们坚定地跟着我,只要我亚特还有一口肉吃,就绝不会让我手下的兄弟们饿肚子!你们用忠诚和鲜血护卫我的领地,维护我的荣誉,我必以财富、土地和荣耀回报你们的功绩!我们的路,还很长,未来的征途,需要我们继续并肩前行!” 第九百三十五章 政治“表演” ………… 这番掷地有声、饱含情义与霸气的宣言,让在座的军官们无不动容。许多人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坚定而炽热,有人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有人深深吸气,仿佛要将这番话刻进心里。 就连最沉稳的安格斯和奥多,以及向来严肃的科莫尔与佣兵团长灰狼,眼中也闪烁着激动和誓死效忠的光芒。主帅如此重诺,让他们觉得之前所有的付出和牺牲都是值得的,未来的前景更是无比光明。 说罢,亚特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杯一直未尽的葡萄酒,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杯酒,敬所有战死的英灵!敬在座每一位功臣!也敬我们——更加辉煌的未来!” “干杯!” “敬大人!敬未来!干杯!!” 帐内所有人齐刷刷起身,高举酒杯,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应,随即毫不犹豫地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军议在一片充满激动、兴奋以及对未来无限憧憬的氛围中圆满结束。 随后,军官们带着满腔的热血和对未来的憧憬纷纷离开营帐,返回各自的驻地,迫不及待地开始着手安排返乡事宜和城防接管任务…… 当其余军官带着兴奋与憧憬,一个接一个地转身离开营帐时,亚特却开口叫住了正欲随众人一同离去的奥多与安格斯。 “奥多,军士长,你们留一下。” 两人脚步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过身。 亚特同时朝侍卫官罗恩使了个眼色,罗恩立刻会意,快步上前,低声催促着还在收拾文书的几名吏员迅速退出营帐,他自己则带着两名心腹侍卫,如同门神般守在了紧闭的帐帘之外,隔绝了内外。 帐内顿时只剩下亚特、奥多和安格斯三人,刚才的喧嚣瞬间被一种诡异的寂静所取代。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帐壁上。 亚特看了一眼已然合上的门帘,指了指刚才安格斯和奥多坐过的位置,语气平静地说道:“坐吧。” 安格斯与奥多相互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和不解。他们依言坐下,腰背却不由自主地挺直,等待着亚特的指示。 亚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轻叹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刚才在人前的一部分伪装,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是时候……安排让伦巴第公爵,以及他那些核心的宫廷重臣,‘离开’米兰城了。” “离开”两个字,亚特咬得稍重。 顿时,帐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紧绷。安格斯与奥多都是跟随亚特多年的心腹,历经无数阴谋与杀戮,立刻便心领神会。这绝非字面意义上的“释放”。 安格斯率先开口,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冰冷的确认,“大人的意思是……该如何‘处置’他们?” 亚特右手托腮,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自己的颧骨,思忖了片刻。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闪烁,让人看不清他真实的情绪。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位心腹脸上扫过,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的要求是——既要让全城的人,乃至整个欧陆都知道,我们信守承诺,宽宏大量,释放了伦巴第公爵及其家眷臣属,彰显我们不滥杀的‘善举’。”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又要确保他们,在离开伦巴第公国边境之后,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不能留下任何证据,尤其是,不能让人抓到我们动手的把柄。” 亚特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他既要占据道德的高地,博取一个“宽恕者”的名声,避免激起伦巴第遗民过度的仇恨和潜在反抗,维护自己作为统治者的声誉和信用。 但同时,他绝不能放任这些拥有正统名分和潜在号召力的旧统治者活着,成为未来动乱的根源。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需要在阳光下开始,在阴影中结束的行动。 片刻的沉默后,奥多深吸一口气,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向来的谨慎,开口问道: “大人的意思是……像当初解决瓦德·伯雷那个杂种一样,‘处理’掉这些米兰勋贵?” 亚特无声地点了点头,随即补充道,语气冰冷而坚决,“原则类似,但这次,要远比处理瓦德·伯雷那件事,做得更干净、更彻底才行。他们的人数更多,身份更敏感,影响力也更大。”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两人,清晰地勾勒出行动的苛刻要求: “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动用更多绝对可靠的人手,规划更长的‘路途’和时间。并且,在他们‘离开’之前,要进行更多的、更公开的‘宣扬’,务必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是真心实意地释放了他们,给予了他们一条生路。” 安格斯与奥多听着这冷酷而周密的计划,脸上再无半点轻松。他们郑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无比凝重。 两人都明白,这不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刺杀,而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政治表演,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在绝对的隐秘中结束,不能留下任何可能玷污亚特声誉和新兴政权合法性的污点。任务的难度和风险,都远超以往。 亚特转过身,目光投向悬挂在木板上的那张巨大的伦巴第全境地图。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指精准地指向米兰城东北方向约二十英里处,那里,一条蜿蜒曲折、通往南陆伦巴第邻国边界的偏僻山间小道,被用醒目的碳棒清晰地标注了出来,仿佛一条预设好的死亡路径。 他收回手指,转身面对奥多与安格斯,语气果断:“事不宜迟。他们越早‘离开’我们的控制区,越早‘出境’,对我们越有利。迟则生变。” 随即,他清晰地下达了指令,开始编织这场表演的序幕: “奥多,”他首先点名,“你立刻派人,将我打算‘释放’伦巴第公爵及其家眷、宫廷重臣的消息,通过那些拿钱办事、舌头最长的游吟诗人和消息贩子之口释放出去。让他们在酒馆、在集市、在所有南来北往的商旅中传唱、散布。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这个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整个南陆的城市和城镇!” “其次,”亚特转向更具体的安排,“明日一早,就在城中各处公告栏,正式张贴布告,以我,亚特·伍德·威尔斯,米兰征服者的名义,公开宣布我将出于‘仁慈’与‘贵族精神’,释放一众米兰勋贵,给予他们自由,允许他们离开米兰,前往他处避难。务必要让城中的每一个居民、每一家商贾,都知道我这个‘宽宏大量’的决定。” 他的话语冰冷而精确,铺垫一个无可指摘的、光明正大的起点。舆论的高地,必须率先占领。 随后,亚特的目光转向安格斯,下达了更为关键的行动指令,声音低沉而充满杀机: “军士长,你立即从军团中,秘密召集人手,组成一支绝对忠诚可靠、口风严实的精锐连队。先派出一个旗队的人马,携带足够的干粮和武备,提前出发,秘密前往那条通往邻国的偏僻小径,在沿途选择最合适的险要地段设伏,隐蔽待命。” 他顿了顿,继续部署,“其余人马,待伦巴第公爵一行人‘体面’地离开米兰后,由你亲自带领,远远尾随其后。你们的任务是确保他们只能沿着我们‘规定’的这条路线前进,直至离开伦巴第境内,进入邻国地盘。盯紧他们,但不要打草惊蛇。我会安排一支人马‘护送’他们离开伦巴第境内,到时候你们务必全程暗中跟踪。” 最后,他下达了最终的清除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一旦确认这些米兰勋贵的身影已经越过了边境,并且在沿途的集镇、村庄留下了足够多的、证明他们曾从此路经过的痕迹之后……就在前方找一处荒无人烟、鸟兽绝迹的险峻之地,彻底将他们,以及他们所有的随从、车辆、痕迹,从这个世界上抹去。要做得干净利落,如同被山贼劫掠,或者失足坠崖,不留任何指向我们的把柄。” 安格斯听着这周密而冷酷的计划,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露出一丝属于猎手的残忍而兴奋的笑容。他当即重重抱拳,沉声领命:“明白!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 这样一来,世人所见所闻,便只会是亚特·伍德.威尔斯伯爵信守承诺、宽宏大量,确实释放了伦巴第公爵等一众败军之将,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至于这些勋贵进入邻国境内后,是遭遇了不幸的山贼,还是遇到了其他什么意外,那便与远在米兰的亚特没有任何关系了。 此举既让亚特在世人面前博得了一个仁慈守信的好名声,又彻底洗清了他暗中铲除政治对手的嫌疑,永绝后患,可谓是一举两得,算无遗策。 亚特轻轻舒了一口气,对两人说道:“事不宜迟,你们二人即刻去准备。记住,务必做得干干净净,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是,大人!”两人领命,转身快步离开了中军大帐…… 第九百三十六章 绝望叹息 ………… 帐外,整座米兰城已被无尽的夜色深深包裹。漆黑的夜幕上,繁星如同碎钻般闪烁,汇聚成一条浩瀚璀璨的银河横亘天际,无声地昭示着宇宙的广袤与深沉。 城外的威尔斯军团大营,也渐渐从白日的喧嚣中沉淀下来。营地各处点燃的火把和篝火,在夜色中跳跃闪烁,勾勒出帐篷和栅栏的轮廓。 巡逻的小队举着火把,如同移动的光点,在营地外围沉默而警惕地穿梭。 更多的士兵则结束了一天的勤务,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堆堆篝火旁,就着火光享用着美味的晚餐,或者只是捧着杯中的麦芽酒闲聊。 他们的话题大多围绕着即将到来的返乡归途,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畅想着与家人团聚的场景,规划着如何使用即将到手的丰厚军赏。 角落里,也能看到一些老兵独自坐在一旁,就着火光,用磨石仔细地擦着手中的长剑,锋刃反射着火光,映照出他们若有所思的脸庞,仿佛在回忆不久前那场激烈攻城战中的生死搏杀。 整个营地弥漫着一种大战过后、胜利在望的疲惫而祥和的氛围。 与此地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刻的米兰城东,那座阴森、似乎已被胜利者们遗忘的地牢,却沉浸在一片异样的死寂之中。 没有篝火,没有谈笑,只有高墙外偶尔传来的狗吠声,以及牢房深处隐约可闻的、压抑的啜泣或绝望的叹息。 这里仿佛被隔绝在所有的生机与希望之外,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坟墓般的宁静,与城外营地那充满期待的祥和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反差。 命运的轨迹,即将在这片死寂中,被悄然引向黑暗的终点…… 地牢上空,月光时而挣扎着撕裂乌云的束缚,清冷的光辉短暂地倾泻下来,照在地牢大门外值守士兵那冰冷的银色盔甲上,仿佛为他们披上了一层惨白的薄霜。 墙壁上插着的火把燃烧着,不时发出“噗呲”的轻响,跳动的火焰将士兵们拉长扭曲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石墙上,摇曳不定,如同暗夜中伺机而动的鬼魅。 整座地牢在浓重的夜色里,呈现出一种庞大而狰狞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匍匐在地。 整座地牢几乎没有窗户,只有高处一些狭小的、装着锈蚀铁栏的方形透气孔,如同怪物身上不起眼的鼻孔。从这些孔洞以及大门缝隙中,隐约透出些许微弱、昏黄的光影,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更添几分幽深和诡异。 光与影在地牢粗糙的外墙上交织出变幻莫测的图案,更凸显出此地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 周边的街道早已空无一人,死寂得可怕。只有偶尔几只野猫,迈着轻捷而警惕的步子,在街道对面的屋顶或墙角一闪而过,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它们似乎也本能地不愿靠近这座与死亡、绝望和地狱密切关联的暗无天日之地。 偶尔,当月亮彻底挣脱乌云的缠绕,将完整的清辉洒向大地时,一道斜斜的月光便会如同冰冷的探照灯,精准地穿过墙壁上的孔洞,直直射入深不可测的内部黑暗之中。 那一瞬间,整座地牢仿佛在黑夜里被骤然唤醒的恶魔,那一道月光便是它微微睁开的、冰冷无情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外界,让任何无意中瞥见这一幕的人,都忍不住心惊胆战,脊背发凉。 ………… 地牢深处,空气潮湿而污浊。 独属于伦巴第公爵的那间狭小牢房外,冰冷的水滴从不甚严密的石缝中渗出,固执地、一下一下地滴落在墙角一个小小的水坑里,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嗒……嗒……”声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几只肥硕的老鼠毫无顾忌地在长满滑腻霉菌的杂草堆上爬来爬去,它们的目标是栅栏外那只粗糙木碗里残留的、已经发硬的面包碎屑。这些地底的居民是这里除了囚犯和狱卒外,最常见的活物。 栅栏里侧,那间不大的、完全由冰冷巨石砌成的封闭格子里,伦巴第公爵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背靠着潮湿的墙壁,瘫坐在地上。 他曾经保养得宜、象征尊贵的白皙皮肤,如今变得黝黑而肮脏,沾满了污秽和干涸的泥渍。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散乱地纠缠在一起,如同枯草般覆盖在额前和脸颊。 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显得微弱,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珠,还残留着一丝生命的光亮,死死地盯着栅栏外那些忙碌搬运食物的老鼠。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点,仿佛透过它们,看到了自己已然崩塌的王国和彻底绝望的未来。 他身上不再有一丝一毫属于公爵的威严与气度,华贵的袍服早已被剥去,换上的粗糙囚服破烂不堪,整个人蜷缩在阴影里,与这地牢的绝望氛围融为一体。 自几日前亚特带人前来审讯,榨干了他最后的价值之后,他便被彻底遗忘在这幽暗的角落。每日除了那个面无表情、放下食物便立刻离开的士兵外,他再没有见过任何活人。 有时候,他能听见从不远处其他牢房里传来的米兰勋贵们绝望的嘶吼、不甘的抱怨,以及女人和孩子压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哭泣声。但很快,随着看守士兵一阵粗暴的呵斥,或是木棍敲击栅栏的巨响,那边便会瞬间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除了老鼠窸窣的跑动声和那永不停歇、如同催命符般的水滴声,他的世界里,再无其他声响。 时间在这里仿佛已经凝固,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缓慢吞噬一切的绝望。 呼~~~ 突然,一阵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从牢房深处传来…… 那些原本正忙碌搬运的老鼠如同被惊雷吓到,瞬间停止了一切动作,随即如临大敌,纷纷扔下爪中的碎屑,闪电般窜回墙壁和角落的洞穴里,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面包碎屑。 伦巴第公爵的胸腔剧烈起伏,随即,他眨了眨干涩、布满血丝的眼睛,难地侧了侧身,换了一个相对舒服一点的姿势,由倚靠变成了平躺,冰冷粗糙的石板透过薄薄的囚服传来刺骨的寒意。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上方那片被湿气侵蚀、布满深色霉斑和白色盐渍的斑驳石壁,仿佛能从那无序的纹路中看出命运的轨迹。 如今被关押在这里已过去数日,最初的愤怒、恐惧和屈辱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疑虑和麻木取代。他开始怀疑亚特对他的承诺——那个用财富换取性命和家族延续的承诺。 然而,理智告诉他,自己已经将家族百年积累的财富藏匿地点交待无遗,彻底失去了任何谈判的筹码和翻身的可能。对于征服者而言,留下他这个前朝公爵,除了可能带来麻烦,已无任何实际作用。 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禁中,这位曾经的伦巴第公国最高统治者,心境经历了剧烈的变化。 从最初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巨大的落差,到如今,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如同深潭的死水,慢慢笼罩了他。 有时候,在浑浑噩噩之间,他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规划起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卑微却可能存在的平凡生活——或许,只要能活着离开这地狱,隐姓埋名,在某个偏僻的乡村了此残生,总比连同生命和荣耀一起彻底失去要好得多。活着,本身似乎成了最后,也是唯一的奢望。 思绪如同断线的风筝,在黑暗的虚无中飘荡。渐渐的,他感到眼皮越来越沉,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上面。连日来的精神折磨和恶劣的环境,让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大脑里的思绪变得模糊,最终被一片温暖的、诱人的黑暗所吞噬。 不一会儿,粗重而均匀的鼾声,便从这间充斥着绝望的牢房里响起,与那永恒的水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诡异而凄凉的画面。 此刻,在睡梦中,或许这位昔日的公爵暂时逃离了这冰冷的现实…… ………… 地牢东北角,另一间同样狭窄、阴湿的牢房里,原米兰宫廷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这位曾经在米兰宫廷中运筹帷幄、一言可决数千人生死的显赫人物,此刻正以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势蜷缩在冰冷的墙角。 他双手紧紧环抱着曲起的双腿,将头深深埋在膝盖之间,试图用这种方式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但单薄破烂的囚服根本无法抵御地底渗出的寒气,他的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牙齿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咯咯”撞击声。 这狼狈不堪、如同受惊鸵鸟般的姿态,与他昔日身着华贵朝服、在宏伟宫殿中昂首阔步、挥斥方遒的形象形成了令人心酸的巨大反差。 数日前,他还是伦巴第公国的军事大臣,是连伦巴第公爵都要倚重的臂膀。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他争锋。而现在,他却变成了一个囚犯,与老鼠、霉菌和永恒的黑暗为伴…… 第九百三十七章 全新征程 ………… 他的右手手指明显红肿,尤其是食指和中指,关节处甚至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这是昨日,他因无法忍受那碗如同泔水般浑浊、散发着馊味的每日餐食,积压的屈辱和愤怒瞬间爆发,对着送饭的士兵嘶吼抗议时,得到的迅捷而粗暴的“教训”—— 看守士兵用手中的木棍狠狠敲在了他试图伸出去打翻木碗的手指上。钻心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也让他再次刻骨铭心地认识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和处境。 此刻,他将红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藏在臂弯里,抬起头,脸上却没有伦巴第公爵那种近乎麻木的绝望,而是扭曲的不甘与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愤怒。 脏污无法掩盖他眼中燃烧的熊熊火焰,那是一种被践踏了尊严、遭受了酷刑后产生的极致恨意。 与他的君主不同,弗朗切斯科的内心并未走向沉寂或认命。身体的痛苦和尊严的丧失,如同燃料般不断注入他复仇的意志。 他在心中一遍又一遍地暗暗发誓,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时机成熟,无论要等待多久,无论要付出何种代价,他定要报此血海深仇!不仅要向亚特·伍德.威尔斯,更要向所有羞辱过他的敌人,讨还这笔债! 这刻骨的仇恨,成了支撑他在这地狱中活下去的、唯一黑暗而坚韧的力量。 ………… 第二日,天色刚亮不久,东方的天际才刚泛起鱼肚白,米兰城以南约三英里处,一座低矮丘陵脚下的南北向商道上,便出现了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 这队伍约莫三十余人,核心是七八名身着深色、款式简洁但用料讲究的羊毛或细亚麻长袍的男子,他们正是由占领区主管政务官伊恩率领的先遣文员。 这些文员虽然面带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中却透着精干与审慎。队伍中还有十余名负责杂役的仆从,衣着更为朴素。 为确保安全,队伍前后还有约一个小队(十余人)的威尔斯军团士兵护送,他们身着轻便的皮甲,腰挎长剑,警惕地观察着道路两旁的情况。 队伍中间,是三辆由骡马牵引的货运马车。车上装载的并非货物,而是捆扎整齐的木质文件箱、成卷的羊皮纸地图和档案册籍,这些都是未来治理米兰所需的文书基础。此外,车上还搭载着队伍自用的行李、帐篷以及少量应急的粮秣。 此刻,朝阳正从东方的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万道金光如同利剑般刺破晨霭,洒向广袤的伦巴第平原。低洼处与河畔边,尚有薄纱般的晨雾缭绕未散,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金边。 大片平原绿意盎然,经过夜露滋润的青草显得格外鲜嫩,草尖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在朝阳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空气清新而凉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抬头向北望去,雄伟的米兰城已然清晰地矗立在视野的尽头,高大的城墙、耸立的塔楼在晨曦中勾勒出威严的剪影,仿佛一座巨大的沉默堡垒。 伊恩骑在马背上,将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眺望了片刻远方那座在晨曦中逐渐清晰的巨城轮廓。他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出兴奋的神色,随即回头,声音洪亮地招呼身后略显疲惫的队伍: “都打起精神来!看!前面就是米兰城了!加快速度,争取在早饭前进城,还能赶上一顿热乎乎的肉糜麦粥!” 经历了多日的长途跋涉,终于亲眼见到了此行的目的地,队伍中的文员和杂役们眼神里的疲惫瞬间被一种短暂的兴奋和好奇所取代。他们纷纷加快脚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交谈起来。 一名年轻文员揉了揉酸痛的大腿,抱怨道:“总算快到了!这几天日夜兼程,骨头都快散架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略显肥胖的吏员笑着接话,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远处的城墙,“有什么好抱怨的?能在这辈子亲眼来看看这传说中的米兰城,吃这点苦也值了!你瞧瞧那城墙,多高!听说里面的人可是富得流油!” “是啊,”另一个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传来,带着憧憬,“没想到我们这些整天和文书打交道的人,竟然有机会来接管这里。等安顿下来,我们可要好好去转转!” 但也有人更务实些,“转什么转,正事要紧!大人派我们来是干活的,可不是来游玩的。想想接下来要梳理的户籍、税册……头疼啊!” 伊恩听着身后的议论,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但眼神依旧沉稳。 三日前,他正带着手下这批精干吏员,风尘仆仆地赶往南部重要的港口城市提拉城,准备巡视那里的政务。但没想到中途接到了亚特从米兰发出的紧急命令。 军令如山,他只得当机立断,将两名得力的助手和一部分吏员分出来,让他们按原计划前往提拉城,辅助前期已经抵达那里的同僚。自己则带着剩余的核心人马,直接改道,转向东北方的米兰。 这一路紧赶慢赶,总算是按时抵达了。他知道,比起提拉港,这座伦巴第的首府,才是亚特未来统治这片土地的核心,这里的任务,也必然更加繁重和关键。 遥想一个多月前,他刚刚以占领区政务官的身份,跟随大军踏入伦巴第的土地。那时,他管辖的不过是刚刚被攻克、百废待兴的几座边境集镇和孤立的军堡,地盘狭小,事务也相对简单。 然而,战争的齿轮飞速转动,威尔斯军团的兵锋所向披靡,铁蹄踏过波河平原,一座座城池、一片片领地如同熟透的果子般落入己手。 他需要管理和安抚的区域也随之急剧扩张,从最初的几个点,迅速连成线,再到如今整个伦巴第公国的核心区域。作为占领区事实上的最高民政长官,他肩上的担子沉重得超乎想象。 伊恩不仅要处理繁琐的日常政务——户籍整理、税赋征收、司法仲裁、物资调配,还要全力维持新占领区的治安,弹压可能的反抗,安抚惊恐的民众,确保大军后方稳定。 如此千头万绪,若换做一个能力平庸或者经验不足之人,恐怕早已焦头烂额,难以支撑。 但好在伊恩并非寻常之辈。他曾在山谷领地的学堂接受过系统、严格的政务管理和律法训练,打下了坚实的基础。随后又在政务府名下,从最基层的吏员做起,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 加上他天性爱动脑筋,勤于思考,善于从纷繁复杂的事务中找出关键,制定出高效的处理流程。加之他为人亲和友善,不仅能与同僚融洽协作,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与当地残余势力的紧张关系。 这些特质综合起来,使得他在处理日益庞杂的占领区政务时,虽然压力巨大,却尚能做到忙而不乱,还算游刃有余。 每次想到这里,伊恩内心深处便不由地对政务府总督库伯产生由衷的感念。正是库伯的赏识和力排众议的举荐,才让他这个在政务府资历尚浅的“新人”,获得了如此宝贵的独当一面的机会,在这片广阔的新领土上施展才华。 如今,亚特更是亲自点名,将他从纷乱的占领区事务中抽调出来,急召他前往刚刚攻克的首府米兰,这无疑是对他前期工作的极大肯定,更是对他能力和忠诚的进一步信任与倚重。 思绪翻飞间,不知不觉,一行人已经穿过了最后一段原野,来到了米兰巍峨的南城门外。 高耸的城墙投下巨大的阴影,象征着一段全新、也更富挑战的征程即将开始。 当伊恩一行人抵达米兰城南门外时,立刻引起了往来士兵们的注意。他们好奇地打量着这些风尘仆仆却又带着文雅气质的陌生面孔,交头接耳地对着一行人指指点点。 自米兰城被攻克以来,这还是第一批抵达此地的队伍。 众人勒停马匹,仰头望着眼前巍峨高耸、仿佛直插云霄的米兰城墙,以及那巨大而坚固的包铁城门,无不面露震撼,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惊叹。 “老天!这城墙……也太高了吧!比图纸上画的要雄伟多了!”一个年轻吏员忍不住失声叫道,脖子仰得发酸。 他身旁的同僚用力点头,指着城墙上的防御设施,“你看那些塔楼和射孔!设计得如此精妙,难怪以前听人说米兰易守难攻!” 另一位长着络腮胡的文员则抚摸着下巴,眼中闪烁着职业性的评估光芒,“如此坚城,若能善加利用和管理,其价值不可估量啊。光是这城防体系,就值得我们好好研究记录。” “听说里面更是了不得,”又有人低声接话,语气充满向往,“宫殿、大教堂、市场……真想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 “看来,诸位对米兰的第一印象颇为深刻~” 正当众人沉浸在对这座雄壮国都的欣赏与感慨之中时,一个沉稳而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传来。 一行人闻声猛地扭头,只见亚特不知何时,已带着几名侍卫,站在了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伊恩等人见到自家伯爵大人亲临,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惊叹,慌忙翻身下马,带着手下文员和杂役,匆匆小跑着来到亚特面前,齐齐躬身行礼: “大人!” 第九百三十八章 “仁慈”宣扬 ………… 亚特看着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伊恩,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沉稳: “伊恩,你来得正是时候。走,先随我一道去米兰宫廷,临时调拨过来的政务府吏员都在那里。” 伊恩立刻挺直腰板,神色专注,“是,大人!” 随即,众人翻身上马,缓缓朝南城门走去…… ………… “……你们的任务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亚特端坐在米兰宫廷偏殿公事房的长条木桌主位,对面前的伊恩等人给出了大致的方向。 “第一,户籍整理。尽快掌握城内及周边集镇军堡的准确人口、户数,这是征税、征兵、派役的基础,也是清除潜在反抗者的前提。” “第二,税赋体系。伦巴第旧的税册需要尽快厘清、核查,我们要建立我们自己的、更高效且……嗯,更‘合理’的征收体系。”他刻意在“合理”二字上稍作停顿,伊恩立刻心领神会,这意味着一场针对旧有财富的再分配和系统性的汲取。 “第三,司法与治安。旧的律法和审判体系需要暂时沿用,但最终解释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尽快任命我们的人担任关键地区的治安官,确保政令畅通,秩序稳定。” “第四,也是眼下最急迫的,”亚特目光锐利,“清理和接收所有原伦巴第宫廷的文策、库藏,尤其是财政和军事相关的卷宗,一片纸都不能遗漏。这里面可能藏着我们尚未发现的财富和秘密。” 伊恩将每一条都牢记在心,重重点头,“大人放心,我们定当全力以赴。” 正午时分,米兰宫廷,一间被临时辟为政务府吏员办公场所的偏殿内。亚特已经将急需处理的几项核心政务向伊恩及其带来的核心吏员们布置完毕。殿内弥漫着新翻动旧卷宗扬起的淡淡尘埃气味。 亚微微点头,道:“目前急需处理的事务大致便是这些,”亚特环视众人,“你们初来乍到,千头万绪,可还有什么困难,或者需要我协调人手协助的?” 伊恩凝眉沉思片刻,上前一步,语气恳切,“大人,政务方面,我等自当竭尽全力。只是……如今我们实际控制的占领区,地域之广,已远超山谷领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管理任务极其繁重,仅凭我们目前这些人手,实在是捉襟见肘,难以为继。属下恳请大人,能否协调山谷领地政务府,再增派部分得力人手南下协助?” 亚特闻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点了点头,“你考虑得很周全,此事我已有安排。数日前,我已经给老管家送去密信,说明了这边的情况。相信很快,他就会抽调精干人手,南下支援你们。你们暂且克服几日。” 伊恩听到这话,一直微蹙的眉头才稍稍舒展,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多谢大人体恤!” 政务既已交代清楚,亚特便吩咐道:“你们一路劳顿,今日下午便先安顿下来,好好歇息半日,明日再正式开始处理公务吧。” 然而,伊恩却坚定地摇了摇头,谢绝了这份好意,“大人,兵贵神速,政务亦然。如今米兰初附,人心浮动,正是需要尽快梳理清楚、确立新秩序的时候。拖延半日,便可能多生半日变故。我等稍作安顿,便可开始着手处理。” 亚特看着伊恩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干劲,眼中赞赏之色更浓,“好!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勉强。有你这样的干吏,是我亚特之幸,也是威尔斯省之幸。” 他顿了顿,许下承诺,“待此次军功核实完毕,发放军赏之时,你,以及你手下这些尽心尽力的吏员,都少不了应有的那份犒劳。” 众吏员听闻此言,虽然疲惫,却都精神一振,纷纷起身,向亚特躬身道谢,“谢大人恩赏!我等必当尽心竭力!” 随即,亚特又对伊恩及其手下吏员们说了几句鼓舞士气的话,肯定他们的能力,并表示期待他们尽快让米兰恢复秩序与繁荣。 之后,他便不再停留,带着侍卫队转身离开了这处临时公事房。 ………… 不一会儿,当亚特一行人走出米兰宫廷那宏伟的大门时,门外大街上的景象却与宫内的肃静截然不同,变得异常热闹~ 只见许多城中居民,不管男女老少,正纷纷朝着宫墙外侧一处张贴告示的地方涌去。人群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喧闹声不绝于耳。 在那里,一名身着威尔斯军团文吏服饰、但精通伦巴第语的吏员,正站在一个临时垫高的木箱上,用力挥舞着手臂,用流利的伦巴第语朝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大声宣告: “……静一静!大家都静一静!听好了!奉尊贵的征服者、米兰的新任守护者,亚特·伍德·威尔斯伯爵大人之命,特此公告!” 人群的喧嚣这时稍微平息了一些,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奋力向前挤,想要听清吏员说的每一个字,看清墙上那盖着印章的告示。 吏员深吸一口气,继续高声宣读,语气中刻意带上了几分渲染: “伯爵大人秉承贵族之仁慈与宽恕精神,决定即日起,释放伦巴第公爵及其部分家眷与宫廷重臣!允许他们携带随身物品和部分财物,体面地离开米兰,前往他处自谋生路!”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声音更加洪亮: “此乃伯爵大人仁慈之举,不忍多加杀戮!即便对于昔日之敌,亦给予宽恕与生路!此等胸怀,堪比日月!从今往后,米兰将在伯爵大人仁慈而公正的统治下,迎来和平与新生!” 这消息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冷水,瞬间在人群中炸开了锅。 一个满脸愤恨、手臂上带着旧伤疤的中年男人挥舞着拳头,激动地喊道:“释放?凭什么释放那个暴君!他手下的人杀了我儿子!应该把他吊死在城门上!” 旁边一个老者却捻着胡须,若有所思地感叹道:“唉,这位新来的伯爵大人,倒是有些气量。赶尽杀绝确实有损阴德,能放敌人一条生路,确实仁慈啊~”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则一脸麻木,她对身边人的争论毫无兴趣,低声嘟囔着说道:“谁坐在那把铁椅子上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只要别再打仗,能让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也有几个看似小商人模样的男人在角落里交头接耳,“放了也好,显得这位伯爵大人大度,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多挣几枚金币。” “是啊,总比一天到晚都在砍头弄得人心惶惶要强不少……” 人群反应各异,有愤慨,有赞叹,有漠然,也有实际的考量。 但无论如何,亚特“宽恕”并释放伦巴第公爵的消息,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迅速在米兰城中传播开来,为他赢得了一个“仁慈”征服者的初步名声。 而真正的杀机,则隐藏在这“仁慈”的帷幕之后,悄然指向了遥远的边境…… ………… 宫门外,看着不远处宫墙下那热闹拥挤、议论纷纷的人群,亚特嘴角微微上扬,低声感叹了一句:“奥多的动作可真是够快的~” 显然,他对于舆论造势的速度展开感到满意。 随后,他扭头看向身旁的侍卫官罗恩,声音压低,询问道:“军士长那边安排得如何了?派往米兰东北边境的人手,是否已经提前出发?” 罗恩立刻躬身,清晰地回禀道:“老爷放心!派出去的旗队早在天色还未亮的时候就已经出发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安格斯大人还特意加派了两个此前隐藏在米兰城的特遣队的伙计随行,他们对边境一带,尤其是那条山间小径附近的地形和情况更为熟悉。” 亚特听罢,轻轻叹了一口气,但这叹息中并非忧虑,而是一种放下心来的释然。 有安格斯这样经验丰富、思虑周全的将领负责具体执行,他确实可以安心不少。暗处的利刃已经出鞘,只待猎物沿着预设的路径,一步步走入死亡的陷阱。 随后,亚特不再停留,轻踢马腹,拨转缰绳,在侍卫队的簇拥下,朝着城南门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行去…… 返回大营的路上,士兵们沿着大街小巷向居民们大声宣告着他即将“释放”伦巴第公爵等人的消息。 然而,与宫墙外那些还有精力议论、愤慨或赞叹的人不同,这些街巷的居民们对此反应平淡得多。他们大多只是麻木地听着,或者远远地指点几下,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多少关注。 经历了战争的摧残和政权更迭的恐慌,此刻对他们而言,最基本的生存——食物、住所、安全,远比哪位公爵被释放或处决更重要。米兰城头上飘扬着谁的旗帜,他们似乎已经不再关心,只求能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继续活下去。 从这一刻开始,伦巴第公爵家族曾经在这座城市拥有的无上影响力,正在以一种无声无息的方式,随着旧统治者的“离去”和新秩序的建立,不可逆转地逐渐消亡、瓦解…… 第九百三十九章 巩固联盟 ………… 当一行人骑行至南门外,即将进入威尔斯军团大营时,亚特勒住了缰绳,战马在原地踏了几步。他微微侧身,对侍卫官吩咐道:“罗恩,派个人去一趟温德尔·奥尼西尔的府邸,请他即刻前来大营见我。” “是,老爷。”罗恩领命,立刻指派了一名机灵的侍卫调转马头,朝城内奔去。 随后,亚特一抖缰绳,带着其余人径直返回了城外那座秩序井然的大营。 自那日在城外抓获伦巴第公爵及其核心党羽以来,亚特整日忙于军务、城防、财富清点以及与普罗旺斯盟友的交接事宜,可谓是千头万绪,根本抽不出时间来与那位主动投诚的前米兰宫廷首相之子详细商讨关于赎回他父亲老奥尼西尔的事情。 如今,米兰城内的情况逐步趋于稳定,政务交接也已由伊恩接手开始推进,财富的转移和分配方案大体落定,诸般事务总算开始走向正轨。亚特觉得是时候处理这些“次要”事务了。 他召见温德尔,一方面是为了兑现之前的承诺,商议其父的赎金与自由问题,但更深层的用意,则是想通过温德尔这个出身顶级门阀、熟悉米兰权力格局和商业网络的“内线”,好好摸一摸米兰城中那些盘根错节的商贾富户们的底细。 这些人掌控着米兰的经济命脉,他们的态度至关重要。亚特需要甄别出哪些人是真心实意愿意投诚,并效忠于他这个北地伯爵的。对于这些人,他可以考虑将其作为未来的商业伙伴甚至治理米兰城的助手来对待,利用他们的财富和影响力来巩固统治。 而那些阳奉阴违,暗地里或许还在勾结伦巴第的残余势力,妄图颠覆他的统治的潜在祸害,其下场可想而知——他正好可以借着清算旧势力的机会,名正言顺地吞并他们的财产,彻底铲除隐患。 这次召见,既是对温德尔的利用,也是一次对米兰上层人士忠诚度的试探。 ………… 回到中军大帐后,亚特甚至来不及坐下喘口气,便径直走到那张堆满了地图和文策的长桌前,提起一支蘸饱了墨水的鹅毛笔,铺开一小张裁剪完好的草纸,打算立刻给商务部部长萨尔特写一封密信。 他需要萨尔特立刻行动起来,召集商务部部分精干吏员,以最快的速度前往米兰城。他们的任务,是迅速组织、整顿并掌控这片新占领区的所有商贸事宜。 不一会儿,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留下一行清晰整洁的字迹~ 如今,随着米兰的陷落和普罗旺斯对西部的吞并,整个伦巴第公国的东境——这片囊括了米兰和众多自治城邦的广袤区域,已经全部落入了他的掌控之中。这无疑是一个扩张欧陆商行势力绝佳的时机,所以他必须趁机将自己名下“欧陆商行”的触角,迅速而有力地延伸到这片新领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集镇甚至村落。 亚特深知此举的战略意义——这不仅能迅速掌握整个占领区的经济命脉,将整个东境的商业活动纳入自己的体系,更能利用米兰原有的商业网络和财富积累,尽早为他的霸业带来源源不断的、更庞大的财富。 一旦成功联通并整合了整个伦巴第东境的商业资源,凭借米兰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原有的贸易基础,加上南方的港口,“欧陆商行”的实力和影响力,必将登上一个前所未有的台阶,成为足以影响整个欧陆商贸格局的巨无霸。 正当他准备将写好的密信装入信筒封蜡时,帐外传来了脚步声…… 亚特扭头之际,中军书记官鲍勃已经掀开了帐帘,“大人,有紧急密信送到,来自米兰以西的自治城邦恩格雷奇,是其商业行会首领亲笔所书。” 鲍勃快步走入,将一封用特殊火漆密封的信件双手呈上。 亚特接过这封意料之中的密信,暂时放在一旁,先将已经写好的给萨尔特的指令信纸小心卷起,塞入专用的皮质信筒,用火漆封好,递还给鲍勃。 “鲍勃,辛苦你一趟,立刻安排人将这封信送到萨尔特手中,越快越好。” 鲍勃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然后低着头,缓缓退出了营帐。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亚特这才端起桌边那杯早已备好的葡萄酒,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爽,稍稍驱散了连日的疲惫。 他拿起那封来自恩格雷奇商业行会首领的密信,用小刀仔细地裁开火漆,将信纸展开,凝神读了起来。 信中的内容先是充满了恭维与祝贺。恩格雷奇行会首领以极其谦卑的语气,盛赞亚特大军之神武,一举攻克米兰,彻底击败了不可一世的伦巴第公爵,言语之间极尽奉承之能事。 随后,信件的核心内容浮现:这位首领告知亚特,最晚明日中午,包括恩格雷奇在内的,与亚特结盟的各主要自治城邦的商业行会首脑们,将会联袂抵达米兰,名义上是亲自前来庆贺亚特的伟大胜利。 亚特放下密信,嘴角难以抑制地上扬,露出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 他心里如同明镜一般了解这些精明的商人盟友,他们此番前来,绝不仅仅是送上几句空洞的祝贺。他们必然会携带大量的金银财货、珍贵礼物,以此作为“贺礼”,向他这位新任的、掌控了伦巴第核心区域的统治者,表明他们的拥护态度,并寻求未来更稳固的合作关系与商业特权。 回想自各方势力在自治城邦拉瓦提秘密缔结盟约以来,这些城邦在亚特南征伦巴第的途中,确实提供了不可或缺的支持。 他们既是稳定的粮草供应者,又是重要的财政后援,几乎承包了威尔斯军团远征的大部分物资糜耗,堪称是亚特能够迅速取胜的坚强后盾之一。 如今,推翻米兰宫廷的共同目标已经达成,伦巴第公国已然成为历史。于情于理,都到了亚特需要回报这些重要盟友,并进一步巩固这份基于利益捆绑的联盟的时候了。 这份“回报”,自然包括确认他们在新秩序下的商业地位和利益。 想到这里,亚特不再犹豫,他提高声音,对帐外的传令兵吩咐道:“立刻去告诉辎重部长斯宾塞,让他准备好最上等的酒肉食材,明日,我要在城中设宴,隆重款待来自各自治城邦的首领们!” 传令兵领命后,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营区嘈杂的背景音中…… ………… 接近日落时分,帐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清脆马蹄声,最终在帐门前停下。 亚特放下手中正在批阅文件的鹅毛笔,起身掀开厚重的帐帘走了出去。只见温德尔·奥尼西尔正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旁边的士兵,然后在另一名侍卫的引领下,快步朝亚特走来。 见亚特出门迎接,温德尔立刻加快了脚步,脸上堆起谦卑而热切的笑容,隔着几步远便深深躬下身去,语气恭敬无比,“尊贵的伯爵大人,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亚特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语气平和,“温德尔大人不必多礼,是我临时召见,匆忙了些,还望谅解。” 他的目光扫过温德尔身后,发现除了领路的侍卫,再无他人,不由得有些好奇地问道:“为何温德尔大人出门,连一个随从都不带?” 温德尔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和谨慎,他急忙解释道:“在大人面前,哪里需要什么排场。用不着,实在是用不着。”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黯然,“其实……只是不想在旁人面前表现得太过招摇罢了。奥尼西尔家族昔日的荣光已然成为过去,如今能在大人您的庇护下求得生存已是万幸。唯有低调行事,不引人注目,或许才能在这场权力的游戏中……活得更久一些。” 亚特听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他不再多问,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进帐。 然而,温德尔却并未顺势先亚特一步进入营帐,而是恭敬地侧身让开,微微弯腰,坚持请亚特先行,“大人先请。”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帐中。 温德尔快速而不失礼貌地打量了一下这座作为威尔斯军团中枢的营帐。只见里面陈设极为简单,与其说是统帅大帐,不如说更像一个忙碌的指挥所。 各种文书、地图和卷宗堆满了位于里侧的木架上。一张简陋的木桌摆在中央,上面除了笔墨和几张摊开的地图,别无他物。 整个营帐几乎看不到任何华贵的装饰,唯一的亮色可能就是悬挂在帐壁上的那面威尔斯军团的血眼啸狼纹章旗,彰显着此地主人的身份。 亚特随意地指了指桌旁一张空着的椅子,“坐吧。” 温德尔连忙道谢,小心地坐下,目光再次扫过这朴素的环境,忍不住连连感慨道:“大人贵为军团统帅,新晋的米兰之主,竟还能保持着如此这般朴素勤勉的作风,实在是……让人由衷敬佩!” 第九百四十章 财富版图 ………… 亚特走到主位坐下,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行军打仗,一切从简,习惯了。况且,现在也还没到享受的时候。” 温德尔似乎想到了什么,立刻接口道:“大人日理万机,居住在此等简陋之处,实在有失身份。我在城南尚有一座还算宽敞的府邸,环境清幽,家具齐全,若大人不嫌弃,非常适合作为临时的中军行辕……” 亚特自然明白他此举是主动献上府邸以示讨好和归附,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地拒绝了,“温德尔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目前军务繁忙,驻扎在军营之中更方便处理各项事务,调动人马。你的府邸,还是留着自己居住吧。” 见亚特拒绝,温德尔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也不敢多言。 亚特没有再多客套,直接开口,进入了正题,“这次请你来,主要是想和你谈谈关于令尊的事情,以及……未来米兰的一些安排。” 温德尔听罢,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喜色,仿佛阴霾多日的天空终于透出了一丝阳光。 他在家中一连等了几日都毫无音讯,内心早已被焦虑和不安填满,生怕亚特许诺之事出现变故,毕竟在这权力更迭的漩涡中,任何承诺都可能随时作废。 此刻,他眼神紧紧盯着亚特,充满了紧张与期待,等待着对方给出最终的答案。 亚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带着审视的目光,再次打量了一番这位曾经的米兰顶级勋贵。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地询问道:“温德尔大人,你此前曾答应,愿意以奥尼西尔家族半数的财富,赎回你的父亲,让他重获自由。这个承诺,可还曾记得?是否依旧作数?” 温德尔闻言,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连连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挣扎,“记得!当然记得!伯爵大人,只要能让我父亲平安归来,家族半数财富,我温德尔·奥尼西尔绝不反悔!随时可以交割!” 看着温德尔那毫不作伪的急切和坚定,亚特心中暗自惊叹。 在这利益至上、父子相残也屡见不鲜的权力场中,这位曾经的宫廷首相之子,在家族倾覆、自身难保之际,竟还能为了父亲的安危,如此干脆地放弃巨额的财富,果真是个重情重义、难得一见的人物。这份心性,让亚特对他不由得高看了一眼。 随即,亚特不再卖关子,直接告诉了温德尔一个好消息,“既然你心意不变,那么我也兑现我的承诺。我已经下令,派人将老奥尼西尔大人护送前往米兰,一路安然无恙。算算行程,再过两日,他便能抵达这里,与你团聚了。” “真……真的?”温德尔听到这个确切的消息,激动得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情绪冲击着他,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右膝一弯,单膝跪地,向亚特行了一个极为郑重的大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多谢伯爵大人的恩典!您信守承诺,让我父亲免于危难,此恩此德,我奥尼西尔家族没齿难忘!从今往后,我温德尔愿为您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亚特见状,起身亲自走上前,伸手将温德尔扶起。他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心中却对温德尔如此干脆利落的跪拜感到有些意外。 曾几何时,奥尼西尔这个姓氏在伦巴第公国呼风唤雨,几乎无所不能。作为这个家族的继承人,温德尔是何等意气风发。 而此刻,这位顶级勋贵之子却如此卑微地跪倒在自己这个“边疆伯爵”面前,实在是让人不得不感慨权力更迭的变化莫测,以及现实处境的残酷。 他将温德尔扶起,语气平和地说道:“温德尔大人言重了。奥尼西尔家族树大根深,在整个伦巴第颇具影响力,地位甚高。我亚特不过是区区一介边疆伯爵出身,实在不敢受此大礼。” 温德尔被扶起后,听到亚特这番谦辞,急忙连连摆手,语气急切地反驳,话语间充满了对亚特如今地位的极力吹捧和对其实力的绝对认可: “伯爵大人您太过自谦了!如今的您,哪里还是什么‘区区边疆伯爵’?您是以雷霆之势横扫伦巴第公国的大军统帅!是这座古城的新主人!是即将主宰这片广袤土地命运的唯一强者!” 温德尔顿了顿,继续说道:“连不可一世的伦巴第公爵都已成为您的阶下囚,普罗旺斯人也对您礼敬有加,您的威名早已传遍欧陆!在您面前,奥尼西尔家族往昔的些许薄名,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能得大人您庇护,已是我家族莫大的荣幸!!” 亚特听着温德尔这番天花乱坠的吹捧,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心里却如同古井无波。 这些话,从左耳进去,便立刻从右耳出来了,与他平日里听到的那些商人、小贵族为了谋求利益而进行的阿谀奉承别无二致。 好在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基于实力和地位的奉承,并不会因此而真正动摇对自己的认知。 亚特缓缓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身体微微后靠,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深邃地打量着眼前这位虽然谦卑却依旧难掩贵族气质的米兰勋贵。 他的思绪快速转动着。老奥尼西尔担任伦巴第宫廷首相长达二十余年,权倾朝野。他不仅负责掌管整个公国的政务运作,其家族本身更是米兰宫廷最大的债主。通过放贷、商业垄断和土地兼并,积累了难以想象的巨额财富。 虽然亚特通过审讯伦巴第公爵和其他勋贵,对奥尼西尔家族的富裕程度有所耳闻,但对其具体持有的财富数量,尤其是那些隐藏在水面下的部分,并不完全清楚。 此刻,他内心充满了好奇,很想知道眼前这位奥尼西尔家族的继承人,口中承诺的、用以换取父亲自由的半数家族财富,究竟是一个怎样惊人的数字。 当初,为了试探和施压,亚特曾向米兰宫廷开出了高达数百万芬尼的天价赎金要求。如今,温德尔主动提出愿意以半数身家作为交换,想来,这笔钱财的价值,定然不会少于自己当初要求的数额,甚至可能远超于此。 片刻的沉默后,亚特收敛了眼中的探究,假装若无其事地、用一种闲聊的口吻问道:“温德尔大人的孝心,令人动容。不过,我有些好奇,不知你所说的半数家产,具体……都包括哪些东西?” 这一刻,亚特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如刀,仿佛一头在荒野中锁定了猎物的饥饿野狼,目光死死地盯住温德尔,似乎能穿透对方谦卑的外表,直抵其身后所代表的庞大财富核心。 感受到亚特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贪婪的目光,温德尔·奥尼西尔,这位伦巴第公国曾经首屈一指的豪门继承人,片刻前那刻意维持的谦卑神色如同潮水般缓缓褪去…… 尽管处境艰难,但提及家族底蕴时,一种深植于骨髓中的、源自百年积累的傲慢,还是不受控制地在他眼底流露出来一丝痕迹,虽然不易让人察觉,却真实存在。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急切,反而带上了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与矜持,缓缓道出了奥尼西尔家族那令人瞠目结舌的财富版图。 “回大人,我家族全部的家产,自然不止是浮财。” 他开始逐一列举,每说出一项,都像是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 “首先,是金银。家族金库内,现存的金佛罗林约有八十五万枚,银马克及各类银器折合约一百二十万马克。” 亚特端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各类宝石、珍珠、古董、艺术珍品,以及为女眷打造的金银首饰,其价值……粗略估计,价值不低于五十万金佛罗林。” 亚特的眼皮微微跳动,但迅速又恢复了平静。 “土地,主要分布在伦巴第中部最肥沃的波河平原,拥有大小庄园十七座,连带附属农田、林地、牧场,总计约八万五千英亩。” 亚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表情不变。 “在米兰、帕维亚、热那亚等主要城市,拥有临街商铺四十五间,大型货栈十一座,以及三支从事地中海贸易的船队,海船共计二十二艘。” 亚特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干,不自觉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此外,在米兰城内,除本宅外,尚有豪华府邸七处;在科莫湖滨及北部山麓,另有风景绝佳的度假府邸五座……” 随着温德尔一项项报出,尽管亚特极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以及偶尔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吸气动作,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滔天巨浪。 他知道奥尼西尔家族富有,但从未想过竟富有到如此地步!其总额已经远超他之前缴获的伦巴第宫廷明面上的财富,甚至可能与他秘密藏匿的那部分宝藏相比,也不遑多让! 第九百四十一章 臣服 ………… 当温德尔终于介绍完毕,帐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亚特一时竟出了神,有些发愣地坐在那里,目光没有焦点,仿佛还在消化那些不断在脑海中翻滚的、带着金色光芒的数字和名词。 末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地从胸腔里舒出一口气,试图平复内心的震撼。 然而,他的脑海里,却依旧清晰地残留着刚才听到的那些天文数字——八十五万金币、八万五千英亩土地、二十二艘海船……它们如同拥有魔力一般,盘旋不去。 这笔难以想象的财富,即将有一半,落入他的手中。 片刻后,亚特才从那巨大的数字冲击中恢复平静。 他看向温德尔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忍不住感慨道:“一直以为伦巴第公爵的财富深不可测,今日听闻,方知奥尼西尔家族百年积累,恐怕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最富有的家族。” 听到亚特这番带着震撼的感慨,温德尔脸上的神色显然没有了片刻前那般刻意维持的卑微,一种属于顶级门阀的底蕴和矜持,在不经意间重新流露出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随即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边缘有些磨损的羊皮纸。 他将羊皮纸双手递给亚特,神色变得郑重,“伯爵大人,这上面详细记载了我所提及的、用于赎回家父的那一半家族财货的具体清单、存放地点以及交接方式。所有项目,皆可核查。大人可随时派人,凭此单据前去提取、接收。” 亚特接过那张沉甸甸的羊皮纸,入手便能感觉到其承载的分量。他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条理清晰的记录——金银数目、地契编号、商铺位置、船队信息……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然而,他只是简单扫了几眼,便将羊皮纸轻轻放在了桌面上,脸上并未露出预想中的喜悦,反而眉头微蹙,神情显得有些严肃,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见亚特没有立刻表态,甚至神色凝重,温德尔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误以为亚特是对这“仅仅”一半的财富仍不满足,或者是怀疑清单的真实性。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再也顾不得维持那点刚刚恢复的矜持,急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地补充道,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伯爵大人!若您觉得这些还不够……只要能换回我父亲平安归来,我……我温德尔·奥尼西尔,愿意将家族全部财富,尽数献于大人!只求您能信守承诺,保我父亲性命无虞!”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近乎绝望的渴求,之前的算计、家族的荣耀,在至亲的性命面前,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听完温德尔这番几乎是倾家荡产、毫无保留的乞求,要说亚特内心毫无波澜,那绝对是假的。 面对如此巨额、足以让任何统治者心动的财富,一瞬间的贪念几乎要冲昏他的头脑。但理智迅速占据了上风。 与彻底榨干奥尼西尔家族、杀鸡取卵相比,他更看重的是如何稳定整个伦巴第的人心,如何筛选出真正能为己所用的忠实盟友,以及如何建立起一个能为他未来霸业带来源源不断财富的、健康运转的体系。 眼前这“一次性”的巨额财富,与这些长远利益比起来,反而显得像是“小利”了。 随后,亚特没有立刻回应温德尔关于献出全部家产的请求,而是话锋一转,以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充满试探性的口气问道: “温德尔大人,为了你父亲,你甘愿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甚至不惜倾尽百年家业。这份孝心,确实令人动容。只是……”亚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很好奇,这背后,是否还有其他的考量?或者说,你愿意拿出半数家产,真的仅仅是为了赎回老奥尼西尔大人吗?” 亚特想要弄清,眼前这个勋贵之子,除了救父心切之外,是否还隐藏着更深层的目的,比如借此机会寻求政治上的投靠与庇护。毕竟,与身家性命和相比,没有什么能比继续留在故土经营更吸引这些原本的米兰勋贵们了。 温德尔听到这个问题,并没有显得慌乱。 他深吸一口气,给出了自己的解释,眼神再次变得诚恳,“伯爵大人明鉴。我之所以愿意付出如此代价,是因为我相信,只要我父亲还在,奥尼西尔家族就永远不会真正变得贫穷!”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盲目的崇拜和绝对的信心,“在我眼里,我父亲的经商才能和对时局的把握,无人能及!即便我们暂时失去了所有的家财,但只要人还在,凭借他的智慧和能力,总会有东山再起、重振家业的一天!财富可以再积累,但父亲,只有一个。” 亚特对温德尔给予其父亲如此高度的评价感到惊讶,同时也半信半疑。一位出色的政治家未必是顶级的商人。 他带着疑问的口吻,继续深入试探,“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此举,纯粹是为了救回你父亲这位家族的‘聚宝盆’,以期未来能够重振家业?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目的?”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温德尔知道再隐瞒也无益,反而可能引起猜忌。他不再犹豫,挺直了腰板,虽然姿态依旧恭敬,但语气却清晰而坚定地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意图: “大人心如明镜,救回家父,确保家族核心不失,自然是首要目的。但……我也确实存有私心~” 温德尔抬起头直视亚特的眼睛,毫不避讳,“如今伦巴第已然易主,旧日的秩序荡然无存。我,以及奥尼西尔家族,希望能够投靠大人,在您的统治下,谋得一席之地。我愿意用我们的财富、人脉和能力,为您效力,只求能得到您的接纳和庇护,让家族得以延续,甚至……在新的秩序里,找到新的位置。” 温德尔这番话,主动表明了投靠之意,并且将家族的未来与亚特捆绑在一起,这正中亚特的下怀。他需要的就是这样既有实力、又愿意臣服,并且能为他所用的本地势力。 亚特心中虽然因温德尔的主动投诚而十分欢喜,这完全符合他利用本地贵族商贾巩固统治的策略,但他脸上却依旧保持着严肃甚至略带忧虑的神态,并未立刻表现出接纳之意。 只见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身体微微后靠,目光投向帐顶,仿佛承载着巨大的压力。 随后,他开始以一种推心置腹又充满烦恼的口吻,指出当前的困境: “温德尔大人,你能有这份心,我很感激。但你可能有所不知,如今这米兰城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关系复杂无比。哪些人是真心归附,哪些人是阳奉阴违,哪些人又暗中与残余的反抗势力勾结,我一时难以分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不瞒你说,我对整个伦巴第境内错综复杂的各方势力,了解得并不透彻。统治根基尚未稳固,政令有时甚至出不了这米兰城。就在近日,仍有零星的抵抗事件发生,这实在是让我寝食难安啊。长此以往,只怕这新得的领地,也难得安宁~” 亚特连连叹气,将一个根基未稳、内外交困的统治者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而这一切,对于曾经身处权力核心、熟悉整个伦巴第公国情况如同自己掌纹一样的温德尔来说,可以说是完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深知亚特所言非虚,这正是新政权建立初期最脆弱、也最需要引导的时候。 此外,他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旧的米兰宫廷已经成为过去,彻底覆灭。如果奥尼西尔家族能够抓住眼前这个机会,成为亚特统治伦巴第不可或缺的一只臂膀,那么不仅能保住家族的利益,甚至有可能在新的权力结构中,重新找回属于自己的那份荣耀和影响力。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连忙站起身,向着亚特深深一躬,语气恳切而自信地说道: “伯爵大人所虑,正是当前首要难题!若大人不弃,奥尼西尔家族愿为您分担这份忧虑!”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对自身价值和家族底蕴的自信光芒。 “我奥尼西尔家族,世代居于伦巴第权力中枢,不敢说了如指掌,但对整个公国上下、尤其是米兰城内外的各方势力,其背景、关系、利益诉求,可谓知根知底!无论是周边那些自治城邦的首脑,还是米兰城内那些家财万贯、影响力巨大的商贾巨富,他们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没有我们不清楚的!”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锐气,“如若伯爵大人不弃,奥尼西尔家族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为大人您分辨忠奸,清除那些冥顽不灵、暗中作对的反抗势力!同时,也能为您拉拢那些愿意诚心归附、可堪一用的盟友!有奥尼西尔家族为您梳理这团乱麻,定能让大人您尽快站稳脚跟,稳固对伦巴第的统治!” 第九百四十二章 纽带 ………… 经过亚特一番看似诉苦、实则暗示的“点拨”,温德尔果然读懂了这位伦巴第新主人的弦外之音——他需要的不只是财富,更是奥尼西尔家族这张深入伦巴第权力网络的人脉和情报网,以及他们协助稳定统治的价值。 只见亚特缓缓起身,脸上露出了自温德尔进帐以来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满意和期许的笑容。 他对温德尔说道:“如此甚好。温德尔大人能深明大义,主动为大局着想,实在难得。如果能借助奥尼西尔家族的深厚底蕴和影响力来尽快稳固这片新领土的统治,对我而言,这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亚特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温德尔此举的认可。 温德尔听罢,脸上瞬间喜笑颜开,阴霾尽散。但他仍带着一丝谨慎的迟疑,求证般地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接受了我方才提出的建议?” 亚特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当然。能有奥尼西尔家族这样的臂助,是我的荣幸。” 能再次得到亚特的重用,并且是以一种近乎“合作伙伴”而非纯粹阶下囚的身份,温德尔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是平稳落地。 他并没有表现出过于失态的狂喜,而是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了脸上过于外露的情绪,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顶级勋贵的沉稳与得体。 他后退半步,向亚特行了一个比之前更加郑重、却不再卑微的礼节,声音平稳而有力,“温德尔在此代表奥尼西尔家族,谢过伯爵大人信任!必不负所托!”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内心却是一片火热。他知道,这不仅仅是生存的机会,更是家族重返权力舞台的绝佳契机! 依附于这位强大的新主,利用家族积累的资源和人脉为其效力,奥尼西尔家族完全有可能在新的统治秩序中,重新占据一席之地,甚至恢复往日的荣光! 这份野心,如同暗流在他心底涌动。 这时,亚特又开口说道:“既然奥尼西尔家族愿意为我效力,协助我稳定伦巴第的统治,那么,之前约定的赎金……”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温德尔瞬间再次紧张起来的神情,才微笑着继续说道:“……我看,就减少一成吧。这减少的部分,算是我对你们家族未来尽心效力的一份回馈和期许。” 亚特的语气显得颇为大度。 岂料,温德尔听到亚特要减少赎金,非但没有欣喜,反而连忙摆手,语气坚决地拒绝,没有丝毫犹豫: “大人!不可!万万不可!” 他神色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持,“赎金的数额,既然早已商定,便不应再做更改。我奥尼西尔家族虽非帝王之家,却也深知‘信义’二字重于千金。既然承诺以半数家产赎回家父,岂能因形势变化而讨价还价?此事断然不可!”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地看着亚特,不仅拒绝了减价,反而提出了一个更令人意外的建议: “不仅不能减少,温德尔还恳请伯爵大人,允许我将家族留下的另外半数财产中,再分割出两成,献于大人!” 亚特听罢,虽内心惊喜,却面色平静。 看到亚特眼中露出的诧异,他急忙解释道:“大人初定米兰,百废待兴,安抚人心、赏赐将士、构建新的统治体系,处处都需要耗费巨额钱财。此刻正是大人您最需要财力支持的时候!” “我奥尼西尔家族既然决心追随大人,自当竭尽全力,为大人分忧!这额外的两成财产,并非赎金,而是我家族对大人事业的一份心意和投资,希望能助大人一臂之力,尽快稳固这来之不易的领地!” 亚特听罢,看着温德尔那毫不作伪的诚恳态度,心中虽然对其魄力和眼光暗自赞叹,但却连连摇头。 他给出了自己的理由,声音沉稳而有力,“温德尔大人,你的心意,我明白了,也很感激。但此事,我不能接受~” 亚特站起身,走到温德尔面前,目光深邃,“奥尼西尔家族的未来,同样系于伦巴第的稳定与繁荣。你们留下足够的资本,才能更好地发挥你们的影响力,才能在我需要的时候,提供更实质性的帮助——比如商业上的渠道、人脉上的疏通,而不仅仅是金银的贡献。杀鸡取卵,非智者所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持续为我创造价值、共同成长的奥尼西尔家族,而不是一个被掏空了的空壳。” 他拍了拍温德尔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原先约定的半数赎金,足矣。剩余的家产,你们好好经营。将来,我们需要合作的地方还很多。这笔‘投资’,我更希望看到你们用在重振家族、开拓商业上,那将是对我统治更长远、更有利的支持……” 见亚特态度如此坚决,且理由充分,着眼于长远,温德尔知道再坚持反而显得不识时务,便不再多言,只是深深一躬,将这份赏识与期许铭记于心。 随即,亚特端起桌上那两只装满葡萄酒的琉璃酒杯,将其中一杯递给温德尔,自己则举起另一杯。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温德尔,语气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展望: “温德尔大人,今日我们不仅敲定了你父亲的归期,更确立了奥尼西尔家族在新秩序中的位置。我希望,这不仅仅是一场交易,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伦巴第这片土地,饱经战火,但也蕴藏着无尽的潜力。它需要恢复生产,需要重振商贸,需要让流淌的财富惠及更多的人,而不仅仅是少数权贵。” 他微微停顿,让话语的力量沉淀,“我相信,凭借奥尼西尔家族百年积累的商业智慧、对这片土地深刻的了解以及广泛的人脉网络,再加上我带来的新秩序与武力保障,我们完全可以携手合作,扫除旧日的积弊,打通阻塞的商路,建立更公平、更有效率的规则。” “让米兰的工匠能安心劳作,让各地的物产能够顺畅流通,让商旅能够安心往来,让赋税能够合理征收并用于建设。最终的目的,是让这片土地摆脱战乱的阴影,变得更加富庶、繁荣和稳定!而这繁荣的基石,离不开像奥尼西尔家族这样的本土支柱力量。” 温德尔听着亚特这番勾勒出的蓝图,感受到其中蕴含的信任与重托,心中激荡不已。他双手捧杯,挺直身躯,目光坚定地迎向亚特,斩钉截铁地宣誓,声音清晰而有力: “伯爵大人今日之言,如拨云见日,令我奥尼西尔家族重获新生!我,温德尔·奥尼西尔,在此以家族名誉起誓:自今日起,奥尼西尔家族将竭尽所能,倾尽全力,永远效忠于威尔斯家族!您的意志所向,便是我家族剑锋所指;您期盼的繁荣,便是我家族奋斗的目标!如违此誓,人神共弃!” “好!”亚特朗声应道,“为了未来的繁荣,为了我们的合作!” “为了大人的伟业,为了伦巴第的新生!”温德尔高声回应。 叮! 两只琉璃杯相碰,发出清脆的鸣响。两人相视一笑,随即仰头,将杯中象征着盟约与未来的美酒一饮而尽。 这次在中军营帐内的对话,最终以双方都极为满意的结果圆满结束。 亚特不仅获得了巨额赎金,更收获了一个实力雄厚、且决心效忠的重要本土盟友。 而温德尔则成功盼回了自己的父亲,并为家族在新政权中找到了一个极具潜力的位置,看到了重铸荣耀的曙光。 权力与财富的纽带,在此刻被牢牢系紧。 随后,亚特提高声音,对帐外候命的侍卫官罗恩下令,“罗恩,安排一个小队的士兵,护送温德尔大人返回府邸,务必确保路上安全。” 温德尔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化为由衷的感激。他并未像片刻前那样客套推脱,而是深深躬身,“多谢伯爵大人关怀!” 因为他心里很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护送,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亚特此刻已经将他视作了“自己人”,开始给予他相应的待遇和保护。这份看似微小的安排,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作用。 随即,温德尔再次向亚特行礼告别,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营帐。 帐外,罗恩已经点齐了十名精锐士兵,牵来温德尔的马匹等候。温德尔在士兵的协助下,利落地翻身上马。 与他来时那般孤身一人一骑,形单影只地穿行于陌生军营的谨慎与卑微相比,此刻在十名全副武装的威尔斯军团士兵护卫下,缓辔而行的他,身份已然不同,更显一种受到认可和重视的尊贵。 马蹄声在营区间响起,沿途的士兵纷纷投来或好奇的目光。 夜幕缓缓降临,奥尼西尔这个险些随着伦巴第公爵的覆灭而一同没落、甚至可能被清算的米兰顶级勋贵家族,在残酷的权力更迭与自身的果断抉择下,成功地再一次找到了属于它的位置。并在新旧交替的秩序中,保住了家族的命脉。 奥尼希尔家族命运的轨迹,在这一刻,被悄然改写…… 第九百四十三章 告诫 ………… 不一会儿,夜幕彻底笼罩了米兰,四周开始逐渐暗了下来。 城内的千家万户以及街边的商铺、酒馆纷纷点亮了烛火。星星点点的温暖光芒,如同散落的星辰,照亮了大街小巷,将这座在战火后本已归于死寂的城市,再次慢慢点燃,变得热闹而富有生气。 虽然已经没有了普罗旺斯大军驻扎时那般人声鼎沸、规模庞大的喧嚣,但作为伦巴第公国曾经的国都,米兰骨子里的活力并未完全消散。随着新秩序的初步建立和戒严的放松,属于米兰夜晚的独特生活也随之悄然开启…… 大街上,许多刚刚换防下来、获得休整机会的威尔斯军团士兵们,口袋里装着预支的军赏,三五成群地出现在城内各处。 他们脸上不再有征服者的狰狞面孔,而是带着轻松的笑意,流连于各个商铺之间,精心为远在山谷领地的家人挑选着礼物——或是米兰特有的丝绸围巾,或是做工精巧的银饰,又或者是孩子们会喜欢的甜腻糕点。 街道两旁的商铺管事们早已摸清了这些新主顾的底细,他们站在门口,脸上堆满热情似火的笑容,卖力地吆喝着。甚至有的人用半生不熟的勃艮第语夹杂着手势,极力吸引每一个从门前走过的士兵进店看看。 酒馆里永远是人气最旺的地方,挤满了前来消遣的士兵。麦酒的香气、葡萄酒的醇厚与人们豪迈的谈笑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快活的气息,仿佛要将战争期间压抑的情绪全部释放出来。 而在那些有名的红磨坊门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们,用娇媚诱人的声音和曼妙的身姿,招呼着往来的客人。 许多钱袋变得鼓鼓囊囊的士兵,在酒精和胜利喜悦的双重刺激下,毫不犹豫地笑着投入了这片温柔乡里,用金币来换取短暂的欢愉和慰藉。 整座米兰城,正以一种顽强而又自然的节奏,努力抹平战乱带来的创伤与恐惧。商贸在逐步恢复,人流在一点点增多,一种基于新规则下的日常生活正在逐渐形成。 虽然曾经掌管这里的统治者已经更换,但这座城市深植骨髓的繁荣基因正在开始悄然复苏,焕发出别样的生机…… ………… 南门外威尔斯军团的大营里,随着晚餐时间的到来,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享用着热乎乎的餐食,高声谈笑。 营地中间,威尔斯军团中军大帐内亮着烛火。亚特与奥多、安格斯,以及神甫罗伯特四人正围坐在那张简陋的长条木桌前,享用着辎重部伙夫刚刚送来的、还冒着腾腾热气的晚餐——一大锅香气四溢的苹果炖肉,旁边还搭配着新烤的面包和几根油光锃亮的烤羊排。 营帐内的气氛轻松而随意,几人暂时抛开了军务的繁重,专心享用美味的食物。 亚特用餐刀切下一大块炖得烂熟的肉块送入口中,随即又亲手拿起一根烤得外焦里嫩的羊排,递给了坐在对面的安格斯,“军士长,尝尝这个,味道不错。辎重部的伙计厨艺是越来越精进了~” 安格斯也不客气,接过羊排,便大口撕咬起来,吃得满嘴流油,连连点头叫好。 安格斯对面,神甫罗伯特似乎对炖肉兴趣不大,他更钟情于杯中之物。 此刻这位信仰上帝的神甫正端着琉璃酒杯,微微晃动,里面盛满的深红色的葡萄酒沿着杯壁不停旋转。只见他毫不顾忌神职人员的形象,仰头豪饮了一大口,发出满足的叹息,然后用袖子擦了擦沾在胡须上的酒渍。 亚特咽下口中的食物,用绢布擦了擦手,目光转向奥多,询问道:“奥多,关于宣扬释放伦巴第公爵及其党羽的事情,进展得如何了?城中居民有什么反应?” 奥多抬头费力地吞咽下口中大块的炖肉,连忙端起桌上的葡萄酒杯,猛灌了一口,将食物冲下喉咙,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放下酒杯,用袖子抹了把嘴,随即坐直身体,将情况向亚特做了汇报: “回大人,布告已经在城中各处显眼且人群聚集的地方,比如教堂门口、主要集市、城门附近,都张贴了出去,用的是伦巴第语和通用语两种文字,确保识字的人都能看懂。”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截至天黑之前,我们派出去的几十个小队士兵,几乎走遍了米兰城内所有的大街小巷,反复宣告您释放伦巴第公爵等人的决定,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死角。” 奥多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此外,按照您的吩咐,我们还‘邀请’了大量的游吟诗人、街头说书人以及几个颇有影响力的戏团和杂技艺人,让他们在酒馆、广场和旅馆等公开场合,用各种方式宣扬大人您的宽宏大量和仁慈之举。据我了解,效果看起来相当不错,很多平民都在议论这件事。” 亚特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舆论的铺垫已经做足,他随即又将目光投向安格斯,问道:“军士长,你那边呢?人手是否都已经安排妥当?” 安格斯将手中啃干净的羊骨头扔到一旁的盘子里,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嘴,声音低沉而肯定地回答:“大人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当。挑选的都是绝对可靠、嘴巴严实的弟兄,分成明暗两队,路线、地点、时机都反复推敲过了。” 他拍了拍胸脯,发出沉闷的响声,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保证会做得干干净净,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彻底解决掉这些麻烦。” 一旁的神甫罗伯特依旧默不作声,只是静静地听着几人的对话,手中缓缓转动着酒杯,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仿佛这一切都与他的信仰无关,或者他早已习惯了做权力背后的阴影。 亚特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醇厚的葡萄酒,目光在跳跃的烛火下显得幽深难测。他放下酒杯,对奥多和安格斯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出现不必要的变故。明日正午,就在教堂广场,当着全城居民的面,公开释放伦巴第公爵一行人。奥多,你负责安排押送和释放的仪式,要做得像模像样。军士长,你的人,按照计划行动。一旦他们离开,立即暗中跟进!” “是!大人!”奥多与安格斯齐声领命,脸上没有任何异议,只有坚决执行的冷峻…… 晚餐过后,安格斯与奥多各自领命,匆匆离开了中军大帐,前去安排明日正午那场名为“释放”、实为“送行”的公开仪式。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当亚特正欲再次端起面前的酒杯时,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坐在旁边,一直显得有些沉默的神甫罗伯特。 只见这位神甫脸色微红,带着明显的酒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看透世事的淡淡笑意。他身体微微后靠,眼睛微闭,似乎沉浸在酒精带来的微醺与自己的思绪之中,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近日来,亚特整日忙于军务、城防、财富分配以及与各方势力的周旋,极少有时间与这位深得自己信任、往往能提供独特视角的智囊静下心来好好探讨自己当前面临的种种危机和潜在的机遇。 亚特抿了一口杯中残余的葡萄酒,打破了沉默,开口问道,语气带着征询:“罗伯特神甫,不知……您对奥尼西尔家族,可有多少了解?” 罗伯特听罢,缓缓睁开了双眼,那双平日里充满智慧与悲悯的眼睛,此刻在酒意下显得更加深邃。 他重重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在整理被酒精略微影响的思绪,随即坐直了些,给出了自己的见解,声音带着一丝酒后特有的缓慢和清晰: “奥尼西尔家族……”他沉吟了一下,“我虽未与他们直接打过交道,但早年游历四方时,曾多次听那些来自米兰或与伦巴第宫廷有联系的教士们提起过。此家族,树大根深,权势滔天,其影响力渗透到伦巴第公国的方方面面,从宫廷政务到商业贸易,几乎无处不在。老奥尼西尔担任首相二十余年,更是将这种影响力推向了顶峰。”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带着告诫的意味:“大人,请恕我直言。对于奥尼西尔家族的人,尤其是那位温德尔大人,您务必要多加小心,保持警惕。” 亚特闻言坐直了身体,微微向罗伯特的方向倾斜。 罗伯特捋了捋下巴,继续说道:“他们今日能为了利益和生存,背叛侍奉了多年的旧主,向您献上忠诚和财富;那么将来,若形势再次发生变化,出现更能满足他们欲望或者威胁到他们生存的势力,他们同样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叛您。忠诚,对于这样的家族而言,往往是可以根据时局称量交换的筹码~” 罗伯特的提醒,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亚特因顺利招揽温德尔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让他变得更加清醒…… 第九百四十四章 暂代主教 ………… 这个道理亚特心里自然明白。他轻轻晃动着杯中的残酒,目光深邃,随即对罗伯特的担忧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神甫的提醒,我明白。完全信任温德尔,无异于将匕首交到别人手中。”他话锋一转,“但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完全依靠、或者说只依靠那些早已投诚的自治城邦商人来管理伦巴第,我的统治就真的稳固了吗?”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动着,仿佛在勾勒一幅权力平衡的图谱: “那些城邦商人,看重的是商业利益和特权。他们或许现在对我俯首帖耳,是因为我能给他们带来秩序和利用特权的机会,保住他们的财富。可一旦他们的势力在伦巴第过度膨胀,形成了新的垄断,甚至联合起来,难保不会滋生新的野心,反过来掣肘于我。到时候,我难道要再发动一次战争来清理他们吗?” 他抬起头,看向罗伯特,眼中闪烁着冷静的算计: “所以,我接纳温德尔和他身后的奥尼西尔家族,并非出于单纯的信任,而是基于制衡的需要。” 随即,亚特详细阐述了自己的布局。 “你想想,自治城邦的商人们,代表着反对米兰宫廷干预的商业资本和渠道;而奥尼西尔家族,则代表着伦巴第宫廷根深蒂固的旧贵族势力和人脉网络。他们双方,一方渴望在新秩序下扩张商业版图,另一方则急于保住家族地位并寻求复兴。他们的利益诉求有交集,但更多的是潜在的竞争和矛盾。”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我就是要让这两股势力并存,让他们相互牵制。用奥尼西尔家族来平衡那些可能尾大不掉的城邦商人,防止他们的商业势力过度干涉政务。” 亚特顿了顿,继续说道,“同时,也用城邦商人的财富和活力,来削弱奥尼西尔这类旧贵族对经济命脉的控制。让他们彼此监视,彼此竞争。但同时,两者都需要向我这个最终的裁决者示好和效忠,才能获得他们想要的东西。” 最后,他点明了核心策略,语气笃定,“归根结底,以伦巴第人来统治伦巴第人,是降低直接统治成本、缓和矛盾最快的方式。但我绝不能允许任何一方势力独自坐大。唯有让这两条猎犬相互吠叫,又都离不开我这个喂食的主人,我的统治才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真正站稳脚跟~” 亚特缓缓起身,将双手背在身后,瞥了一眼罗伯特,继续道:“我对他们双方都谈不上完全信任,正因如此,才更需要他们同时存在,并保持一种微妙的平衡。” 亚特此刻的神色俨然这片占领之地的独裁者,让人不寒而栗。 罗伯特听完亚特这一番关于权力制衡的长篇大论分析,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他看向亚特的目光中,充满了对这位年轻统治者所展现出的惊人冷静、深远布局和果决手腕的惊叹与赞许。 “精辟……实在是精辟!”罗伯特低声赞叹道,“大人您能看得如此透彻,不被眼前的利益或谄媚所迷惑,实乃王者之姿。我之前的担忧,倒是显得有些多余了。” 亚特听罢,转过身来,嘴角上扬,轻轻舒了一口气。 这时,罗伯特缓缓起身,拿起桌上的酒壶,先是恭敬地为亚特面前的空杯斟上半杯深红色的葡萄酒,然后又为自己斟了半杯。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走到亚特面前。 罗伯特双手捧杯,神色庄重,如同进行一场神圣的祝祷,他凝视着亚特,一手递过酒杯,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大人,这一杯,敬您的智慧与远见!愿您的权杖如这米兰城墙般坚固,愿您的统治如这杯中美酒般,历久弥香,泽被苍生!愿上帝保佑您的前路,扫清一切荆棘!” “多谢神甫吉言!”亚特沉声回应。 两人相视点头,随即同时举杯,将杯中那象征着信任与祝福的酒液一饮而尽…… ………… 当两人并肩走出营帐,站在夜晚微凉的空气中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极具象征意义的画面。 不远处,巍峨的米兰城墙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壮阔。城墙之上,无数支跳动的火把连成一条璀璨的光带,犹如一条火焰巨龙,沿着城墙的走向蜿蜒盘旋,清晰地勾勒出这座巨城的轮廓,也彰显着无懈可击的守卫。 威尔斯军团的一面面纹章旗在墙头夜风中猎猎作响,簌簌飘扬。 放眼望去,威尔斯军团大营灯火井然,巡逻队的身影在篝火间规律地穿梭,秩序森严。而米兰城内,虽然偶有灯火和隐约的喧嚣,却完全处于这军营和城墙的俯瞰与控制之下。 这一切景象,无声却有力地昭示着一个事实:这座城市,从内到外,已然彻底处于亚特的绝对掌控之中。 亚特看向身旁的罗伯特,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米兰大教堂模糊的轮廓,不经意间说道:“说起来,我听闻米兰大主教在普罗旺斯军团抵达之前,便已匆忙前往罗马教廷求援,至今未归。如今这米兰教廷,竟是群龙无首,无人掌管了……” 罗伯特听罢,脸上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对此并无太多想法。 他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地回应,带着一丝自嘲,“大人,我身为威尔斯省主教,管辖一隅之地尚感力有不逮。米兰教廷地位尊崇,历来与勃艮第、普罗旺斯等大公国教廷并列,影响力深远。如此重担,岂是我这样一个区区地区主教所能觊觎和担当的?” 见罗伯特并未顺着话题深入,反而刻意保持距离,亚特缓缓扭过头来,一脸郑重地看着他,继续说道,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罗伯特,你误会我的意思了。并非让你去‘觊觎’米兰主教之位。”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我已经给在贝桑松的奥洛夫主教送去密信,提议在米兰教廷新的主教诞生之前,暂时将整个伦巴第占领区的所有教务,统统归于你——威尔斯省主教罗伯特的名下,进行管辖和梳理。” 说完这番话,亚特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紧盯着罗伯特,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试图看透这位神甫平静外表下真实的想法。 这不仅仅是一项宗教事务的安排,更是一次重要的权力授予。 话音刚落,罗伯特神甫心中犹如遭到一记无形的重锤猛烈击打,整个人都僵住了。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目光直直地看向亚特,嘴唇微微颤抖着,有些结巴地问道: “暂……暂归威尔斯省教会管辖?大……大人的意思是,由我……我来掌管米兰教廷的教务?” 亚特看着他这副罕见的失态模样,浅笑一声,语气肯定地给出了答复:“没错,正是由你,罗伯特神甫,以威尔斯省主教的身份,暂时入主米兰教廷,全权处理伦巴第占领区的一切教务。” 罗伯特作为威尔斯省主教,但具体教务的安排和处理一直由远在山谷领地的哈米什神甫负责。如今,亚特身边除了作为智囊的罗伯特这位高阶教职人员,并无别人可以依靠,所以只能让他暂时监管教务。 教会向来是约束民心的重要手段,亚特自然不放心将米兰教廷留给伦巴第人。 得到这确切的答案,罗伯特仿佛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仿佛要按住那颗因激动而狂跳的心脏。 这个决定对他来说,无异于地位和权势的极大飞跃!他,罗伯特,一个来自边境行省的普通主教,如今竟然能掌管伦巴第公国首都、在整个欧陆教会中都享有盛名的米兰教廷的教务!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要知道,在等级森严的教会体系中,一个普通的行省主教,想要升格为坐镇公国首都、地位尊崇的教廷主教,除了需要深厚的宗教学识,更需要广博的人脉、对教会的巨大贡献以及难得的机遇,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难以跨越这道鸿沟。 而如今,亚特的一句话,就将他推上了这个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更何况,罗伯特本身就是一个痴迷于神学研究和古籍的学者。他早就听闻米兰教廷的图书馆内珍藏了大量古老而珍贵的典籍,其中不乏早已失传的孤本,内心向往已久。 之前若非没有得到亚特的明确许可,加上身份敏感,他早就按捺不住,一头扎进城内那座宏伟的教堂里,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了。 此刻,巨大的喜悦和难以置信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这位平日里略显沉稳的神甫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反复喃喃道: “这……这……感谢大人!感谢大人的信任和提拔!我……我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他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了红晕,眼中闪烁着如同孩童得到心爱玩具般的光芒,与平日那副悲天悯人、看透世情的模样判若两人。 两人一前一后,默默地注视着这座古老的城池。很快,这里就将成为他们实现霸业和野心的主场…… 第九百四十五章 地狱之门 ………… 第二日,临近正午时分,悬挂在高空的太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白炽火球,毫无保留地向大地倾泻着光与热。 炽烈的阳光垂直砸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灼热,连风都仿佛被烤干了,吹拂在人的脸上也带着一股燥意。 整个米兰城都被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闷热之中。街道上的石板被晒得滚烫,几乎能煎熟鸡蛋,蒸腾起扭曲视线的高温水汽。 城墙上的条石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守城的士兵们不得不眯起眼睛,汗水顺着额角不断滑落,浸透了内衬的衣衫。 原本在街头巷尾嬉戏的野狗也失去了活力,吐着舌头,蔫蔫地趴在墙角的阴影里喘息……树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土。 然而,与这慵懒、沉闷的天气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种无形的、躁动不安的热浪正在城中涌动~ 关于今日正午时分将在教堂广场公开释放伦巴第公爵的消息,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传遍了全城。人们从四面八方向教堂广场汇聚,好奇、观望、愤恨、麻木……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在灼热的空气中酝酿、发酵~ 人声逐渐鼎沸,如同即将烧开的水,为这场精心策划的“释囚”仪式营造出一种怪异而热烈的氛围。阳光越是酷烈,这些聚集起来的人心,便越是躁动难安。 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黑压压的一片,挤满了教堂广场的每一个角落。人们七嘴八舌,声音嘈杂,几乎所有人的话题都围绕着这场即将到来的、关于释放前伦巴第公爵的“仪式”。 一个满脸风霜、工匠模样的男人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大声对身旁的人说道:“要我说,这位新来的北境伯爵完全是多此一举!还举办什么释放仪式?自从跟勃艮第人开战以来,那个该死的老家伙为了凑齐军费,横征暴敛,对我们加了多少税?抢了多少粮?我那小铺子差点就让他给逼垮了!米兰城里,谁不恨他?直接一刀砍了干净!” 他旁边一个身材壮实的搬运工闻言,立刻激动地挥舞着拳头,眼中喷薄着怒火,“就是!放了他?凭什么?老子恨不得亲自动手,捡起地上的石头,砸死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我们的宫廷走狗!他们也有今天!”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妇人,正拉着身旁一个陌生男子的衣袖,泣不成声地哭诉着,她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悲恸~ “我……我的两个儿子啊……都被他们硬拉着去当了兵,最后……最后都送上了城墙……连尸骨都没能找到……听说……听说是被那些会爆炸的火罐活活烧死的啊……我可怜的孩子啊…… 她眼中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汗水,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肆意流淌,周围的听众无不面露戚然,低声叹息。 各种议论、咒骂和哭泣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在灼热的广场上空回荡。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仇恨、积压的怨气以及失去亲人的痛苦,使得这场原本旨在彰显“仁慈”的释放仪式,在开始之前,就已经被底层民众最真实、最激烈的情绪所笼罩…… ………… 城东,那座往日里人人避之唯恐不及、象征着死亡与绝望的阴森地牢,此刻却比平日里热闹了许多。人们似乎暂时忘却了这里的恐怖,不再刻意绕行,反而有不少人早早便来到了附近街区的酒馆、茶肆,或者干脆就站在街角阴凉处,静静地等待着。 他们三五成群地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兴奋而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好奇,高声谈论着地牢里那些昔日高高在上的勋贵们即将迎来的命运。 “听说了吗?今天就要放他们出来了!”一个丝绸商人指了指不远处的地牢。 “哼,出来?我看是送他们上断头台吧!”坐在对面的一个屠夫咧了咧嘴,显得有些愤怒。 “谁知道呢,那位北地伯爵的心思,谁能猜得透……”酒馆的管事无奈地摇了摇头。 正午的太阳毫不留情地笼罩着整座由灰黑色条石砌成的地牢建筑,炽烈的光线为其冰冷的外墙镀上了一层晃眼的金色光泽。这反常的“光辉”驱散了些许此地常年萦绕的阴森与死亡的寒气,竟让它看起来少了几分往日的压抑,多了一种被置于舞台中央、等待大幕拉开的奇异感觉。 地牢那扇厚重的包铁大门外,气氛却与周围的“热闹”截然不同。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早已列队完毕,他们身着统一的盔甲,手持明晃晃的长矛或利剑,神情肃穆,严阵以待。 阳光照射在他们擦得锃亮的胸甲和头盔上,反射出刺眼夺目的光芒,如同细碎的鎏金,跳跃着投射在周围建筑的墙壁和地面上,勾勒出一片冰冷而威严的光影,无声地警示着所有人。 喧嚣与肃杀,在这片区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地牢深处,伦巴第公爵侧躺在发霉的草堆上,身体蜷缩成团。墙角渗水的嘀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青苔在石缝间蔓延,像绿色的蛛网爬满了整面北墙。 昔日四处觅食的老鼠早已不见踪影,仿佛连它们都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气息。 一缕微弱的光线从新凿的通风孔斜射而入,在满地狼藉中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隐约传来阵阵号角声——那是胜利者在为新秩序的建立而欢呼。 路伦巴第公爵翻动身子时,镣铐发出的声响不再像往日那般刺耳,间或夹杂着一阵叹息。 吱吖~ 突然,连通台阶的那扇橡木门被推开。 伦巴第公爵的脊背瞬间变得僵直。 那脚步声沉重、整齐,绝非往日那个漫不经心的送饭士兵所发出。它像是一记记擂响的战鼓,踏在阴冷潮湿的石板地上,也踏在他骤然缩紧的心脏上。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急速爬升,让他如坠冰窟。 伦巴第公爵依旧维持着面朝墙壁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是时候到了吗?亚特终究还是反悔了?那所谓的“交易”,难道只是一个残忍的玩笑?还是更糟…… 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勃艮第侯国传闻中对付重囚犯的阴私手段,不需要公开处刑,只需让他“病逝”或“意外”死在转移的路上…… 汗水因彻骨的恐惧缓缓从他额角沁出,沿着太阳穴滑落,滴进身下发霉的草堆里。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牙齿紧紧咬住,生怕它们磕碰出声,暴露了他此刻极致的恐慌。 那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他的神经上,将他往绝望的深渊又推近了一步。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心间。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踏在石阶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他的心脏上。 伦巴第公爵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脑海中开始闪过无数个可怕的念头:自己将死于毒酒,还是匕首?抑或是更残忍的手段? 这时候,他想起自己曾经如何对待政敌,那些阴暗的刑具和不见天日的牢房,此刻都变成了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刃。 片刻的时间,脚步声在牢门前停住了。 伦巴第公爵死死盯着面前的石壁,仿佛要将自己与石壁融为一体。他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当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传来时,那金属摩擦的声响让他浑身一颤。在门被推开的前一刻,他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像一个等待审判的死囚。 就在那冰冷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肩膀的瞬间—— “滚开!” 伦巴第公爵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猛地弹跳起来,发出一声凄厉扭曲的尖叫。 长期囚禁带来的虚弱似乎在这一刻被求生的本能彻底驱散,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将那两个猝不及防的士兵推得一个趔趄,猛地撞到了石壁上。 他踉跄着退到墙角,身体紧贴着长满青苔的石壁,仿佛那是他最后的依靠。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眼球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震颤,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门口身形高大的科林以及他身后更多的士兵。 “亚特……亚特伯爵答应过我的!他亲口承诺……”他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哭腔,在狭窄的牢房里疯狂回荡,“他答应饶我一命!让我走!让我带着家人离开米兰!你们不能杀我!不能!” 只见他挥舞着双臂,沉重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像是一曲绝望的伴奏。 此刻的他,丝毫没有半分昔日公爵的威严与体面,活脱脱一个被逼到绝境、精神濒临崩溃的囚徒。对死亡的恐惧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理智,将他所有的镇定和伪装撕扯得粉碎。 “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的!他是北境伯爵,他不能言而无信!”他反复嘶吼着,语句因为急促的喘息而变得破碎不堪,唾沫星子从干裂的嘴唇边飞溅出来,“让我走!我只是想活命!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求求你们……让我走……” 他的喊叫从一开始强硬的指控,逐渐掺杂了无法掩饰的哀求和呜咽。那种对“生”的渴望,炽热到几乎能点燃这地牢里污浊的空气,显得如此卑微,又如此疯狂。 每一个音节都透露出他内心深处最原始的恐惧——他害怕这所谓的释放只是一个谎言,害怕下一步踏出的就是地狱之门…… 第九百四十六章 重获“新生” ………… 科林眉头微蹙,对眼前囚犯这失态癫狂的景象并无意外,只是冷硬地朝身后微微颔首。 两名如同铁塔般壮硕的士兵立刻会意,迈着沉重的步伐,三步并作两步冲入了狭窄的牢房。 “放开我!你们这些肮脏的刽子手!亚特背信弃义……” 伦巴第公爵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化作一声痛苦的闷哼。两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他枯瘦的臂膀,那力量如此巨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此刻,他就像一片毫无重量的枯叶,被轻易地从那个他蜷缩了数日的角落拖拽了出来,双脚在潮湿的地面上无力地蹬踹,留下凌乱的划痕。 “带走。”科林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处置一件堆放在这里的货物。 命令一下,挣扎变得更加激烈。 “放开我!你们这群贱民,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伦巴第公爵完全抛弃了贵族的矜持与体面,身体剧烈地扭动,试图挣脱束缚。他的头疯狂地后仰,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嘶吼。那双曾经执掌权柄的手,此刻指甲在空中胡乱抓挠,甚至在一名士兵冰冷的胸甲上留下了几道浅白的划痕。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放开我——” 他的叫骂声、镣铐刺耳的摩擦声、士兵沉重而规律的脚步声,在这幽闭的地牢通道里混合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他不再是一个拥有头衔的大人物,而更像是一头被陷阱捕获、濒临死亡的野兽,正用尽最后的气力,发出绝望而屈辱的咆哮。 这幅景象,与地牢外那正午阳光下、为“释放”而聚集的喧嚣人群,形成了无比尖锐,却又无人知晓的讽刺对照。 他就这样在一路不堪的挣扎与叫骂中,被毫不留情地拖拽着,走向那扇透进刺目光芒、未知命运的牢门…… 几乎在伦巴第公爵被强行拖出牢房的同时,这座石砌牢笼的每一层、每一个角落都上演着类似的情景—— 军官们冷硬的命令声在甬道里此起彼伏地回荡。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地牢深处固有的死寂,一队队士兵遵照指令,挨个打开了那些吱呀作响的牢门…… “出来!快!” 呵斥声短促而有力,不容置疑。 牢房里那些曾经衣着光鲜、举止优雅的米兰宫廷勋贵及其家眷,此刻早已被漫长的囚禁和未知的恐惧磨去了所有傲气。他们蜷缩在阴影里,在士兵闯入的瞬间,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剧烈颤抖。 没有反抗,只有一片绝望的哀鸣。 男人们脸色惨白,试图维持的最后一丝尊严在士兵粗暴的拉扯下荡然无存,像一袋袋失去骨头的活物从草堆里被拖拽出来。 女人们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压抑的抽泣声在通道里弥漫。每当士兵伸手过来时,那抽泣便会猛地变成失控的尖叫,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压回喉咙,化作无声的颤抖和止不住的泪滴。 孩子们则被这从没见过的阵仗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抓着母亲的裙摆或父亲的衣角,小小的身体因恐惧而瑟缩着…… 很快,通往地面的陡峭台阶和阴暗的过道便挤满了这些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囚犯。 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光芒跳跃不定,间或袭来的阴风让火焰剧烈扭动,将这群跌跌撞撞、推推搡搡的人影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那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更添几分惊悚。 “快走!别磨蹭!”士兵们大声呵斥着,用短矛的尾端或刀鞘不轻不重地推搡着行动迟缓的人。 队伍在压抑的哭声中缓慢向前移动。 男人们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额头上沁出的冷汗并非因为地牢的阴冷,而是源于对即将到来的命运的极致恐惧。他们互相张望,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一丝希望,看到的却是同样的茫然与绝望。 通往那扇包铁橡木大门的路,此刻仿佛直通断头台,每一步都踩在他们濒死的心脏上…… 在士兵们不容置疑的驱赶和推搡下,这群前米兰宫廷勋贵及其家眷如同惊惶的羊群,被带到了紧挨着那扇厚重橡木大门的一间相对宽敞的公事房内。 与阴暗潮湿的牢房相比,这里虽然依旧弥漫着石头的冷峻气息,但空间开阔了许多,甚至墙壁上还多了几盏油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优待”并未带来任何安慰,反而加深了众人心中的疑惧。 他们挤作一团,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安,相互交换着惊魂未定的眼神,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询问: “怎么回事?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里?”一个年轻的男子询问着一旁的老者,片刻前脸上的惊恐此刻并未消失。 老者并未答话,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是要……处决了吗?就在这里?” “不像……如果是处决,何必带到这门口……” “那是要释放我们?”这个猜测带着一丝颤抖的希冀,但立刻被更深的怀疑所淹没,“那位北境伯爵,会这么仁慈?” 无人能给出答案,低语声像蚊蚋般在空气中嗡嗡作响,混合着女眷们压抑的啜泣和孩子不安的扭动,营造出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氛围。 就在这时,一阵拖沓而沉重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伦巴第公爵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公事房门口。 他的模样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面无血色,嘴唇灰白,曾经梳理整齐的头发如今散乱地粘在额前;华贵的袍子沾满了草屑和污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他几乎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像一具被抽走了骨头的皮囊,被那两名壮硕的士兵一左一右架着,然后毫不留情地向前一推,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公爵大人!” 几声压抑的惊呼骤然响起。 距离较近的几位勋贵下意识地快步上前,七手八脚地将伦巴第公爵从地上搀扶起来。他的身体软绵绵的,依靠着旁人的支撑才勉强站立。 “公爵大人,您怎么样?” “他们……他们对您做了什么?” 众人围拢过来,低声问候着,声音里带着兔死狐悲的惊惧。有人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对士兵如此对待一位公爵感到屈辱;有人则流露出深切的仇恨,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然而,所有的愤怒与仇恨,在瞥见门口那些手持利刃、面无表情的士兵时,都化作了无声的吞咽。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质问,更遑论站出来反抗。连地位最高的伦巴第公爵尚且被如此对待,他们这些人的命运,又能好到哪里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在公事房中无声地蔓延,浸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那扇近在咫尺、通往外界的大门,此刻仿佛隔着一个世界那么遥远。 这时,科林对身旁一个会伦巴第语的士兵说道:“告诉他们,换上干净的衣服,亚特伯爵正在教堂广场等着他们。从今天起,他们将重获新生。” 士兵深吸一口气,用清晰的伦巴第语将科林的话高声复述出来,“所有人都听着!换上这些干净衣服!亚特伯爵正在教堂广场等候你们。从今日起,你们就将获得自由!” 话音落下的瞬间,公事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疑惑,勋贵们面面相觑,怀疑自己是否在绝望中产生了幻听。 怀疑是最先涌现也最为普遍的情绪。 几个老成的贵族皱紧了眉头,眼神锐利地在科林和士兵们脸上扫视,试图找出任何一丝欺骗或戏弄的痕迹。 “这不可能……”一个须发皆白的重臣喃喃低语,“他是想把我们带出去公开处刑!” 他旁边的年轻人下意识地点头,紧绷的身体没有丝毫放松。长期的囚禁和之前的粗暴对待,让他无法轻易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恩典”。 然而,惊喜的火花还是在一些人眼中难以抑制地迸发出来,尤其是在那些较为年轻或者心思相对单纯的家眷。 一位一直紧紧搂着儿子的贵妇,手指猛地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混合着难以置信和难以置信的希望。 几个年轻的贵族子弟互相交换着眼神,尽管努力克制,但微微扬起的嘴角和骤然明亮的眼眸,还是泄露了他们内心的激动。 “自由……他说自由?”有人用极低的声音重复着,仿佛要将这个陌生的词语重新嚼碎、咽下,确认它的滋味。 在这两极之间,也有极少数人流露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伦巴第公爵被搀扶着站起身来,他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瞥了一眼科林,却又很快垂下,不再有任何情绪。 此刻,他似乎已经耗尽了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恐惧还是希望,剩下的只有一片废墟般的沉寂。 他身旁两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无论是释放还是处决,对他们而言,都是意料之中的结局~ 第九百四十七章 游街示众 ………… 低低的谈论声开始像水波一样在人群中扩散开来。 “是真的吗?教堂广场……” “那位北地伯爵想做什么?彰显他的仁慈?” “小心有诈,别忘了我们是怎么被带到这里来的!” “可……如果是真的呢?” 话音刚落,科林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几名士兵抱来几大捆虽然朴素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物,像丢垃圾一样,“哗啦”一声扔在了囚犯们面前的空地上。 “动作快点儿!”士兵呵斥道。 衣物的出现,让“自由”这个词语变得具体了一些。人们看着那些代表着外界、代表着正常生活的衣服,眼中的怀疑、惊喜和茫然交织得更加复杂。 是抓住这可能的生机,还是警惕这或许是踏入另一个陷阱的诱饵? 他们犹豫着,慢慢地,开始有人试探性地向那堆衣服伸出手去…… ………… 吱~~ 不一会儿,沉重的铁栓被拉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巨响,紧接着,那扇厚重的包铁橡木大门如同巨兽缓缓张开的咽喉,在铰链沉闷的呻吟声中,向内开启了一道缝隙,随即逐渐扩大。 正午最炽烈的阳光,瞬间将积蓄了许久的力量投射下来,如金色的洪流般汹涌而入,猛烈地冲撞进地牢入口处常年被黑暗统治的空间。 光线在弥漫着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清晰可见的耀眼光柱,精准地投射在这些刚刚换上干净衣服、却依旧带着一身牢狱晦气的囚徒身上。 “啊……” 一阵压抑的、带着痛苦的低呼从人群中响起。这突如其来的强光对于长期处于黑暗中的他们而言,不啻于一种刑罚。 所有人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死死遮住眼睛,眼球在眼皮下传来阵阵酸涩刺痛的灼烧感,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们踉跄着,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躲回那熟悉的阴暗中去。 “快走!别磨蹭!”士兵们低沉而严厉的催促声在身后响起,甚至用剑鞘轻轻推搡着他们,逼迫他们适应这令人眩晕的光明。 他们不得不眯起眼睛,或者用手在眼前搭起凉棚,像一群刚刚出生的、畏光的幼兽,被迫踏出了那扇象征着囚禁与解脱的界限的大门…… “他们出来了!”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出现的同一刹那,地牢外,那些早已在烈日下蹲守多时、挤满了附近街道和窗口的居民们,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地牢洞口。 喧嚣声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随即,无数道目光——好奇的、鄙夷的、仇恨的、麻木的——如同闪着寒光的箭矢,穿透蒸腾的暑气,死死地钉在了这群刚刚重见天日的勋贵们身上。 那是一片无声却重若千钧的注视,混合着整个米兰城积压的怨气与审视,比正午的阳光更加让人无所适从和令人窒息。 他们每一步踏在滚烫的石板上,都仿佛踩在无数道目光织成的荆棘之上。 那一双双来自昔日臣民的眼睛,此刻饱含着毫不掩饰的憎恶与仇恨,如同无数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这些勋贵们的皮肤上,灼痛直抵灵魂深处。 他们刚刚因重见天日而勉强挺起的身躯,在这无声的集体审判下,不由自主地佝偻了下去。曾经的高傲与威严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胆怯与羞惭。 他们纷纷垂下头颅,目光躲闪,甚至有人下意识地将身体向队伍中间缩去,仿佛这样就能躲避那比正午阳光更刺人的视线。 “快走!”在科林的厉声催促下,队伍开始缓缓移动。 百余名精锐士兵立刻组成严密的护卫阵型,将这群失魂落魄的囚徒簇拥在中间,如同押送一件易碎的贵重物品,又像是防范着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怒火。 队伍缓缓朝通向教堂广场的主大街方向行进。 沿途,早已奉命维持秩序的士兵们背对队伍,面朝人群,用长矛和盾牌组成了一道冰冷的人墙,将汹涌的人潮与这支押送囚徒的队伍隔开。 人墙之外,是无数张被暑气和情绪蒸得通红的脸庞。 突然,街道拐角处的人群中,一个尖利的声音如同裂帛般划破了相对压抑的寂静: “我看见他们了!” 这句话,就像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在哪里?” “让我看看!” “是那些该死的贵族吗?” 人群如同被点燃的干草,轰然躁动起来。前面的人拼命踮起脚尖,后面的人则努力向前拥挤,无数颗脑袋齐刷刷地转向队伍出现的方位,伸长脖子,翘首张望。 窃窃私语变成了喧哗,压抑的怒火在空气中开始噼啪作响,先前那种沉重的寂静被一种危险的、一触即发的躁动所取代。 士兵们不得不加大力度,用盾牌抵住不断前涌的人潮,呵斥声此起彼伏。这条通往广场的路,骤然变得漫长而凶险。 押解的队伍刚离开地牢外那片相对开阔的小广场,周围那些原本只是驻足观望的人群,此刻仿佛嗅到了血腥气的鬣狗,从各个街口、巷尾蜂拥而出,黑压压地汇聚成一股涌动的人潮,紧紧地坠在队伍后面。 往日里,也只有盛大的宗教游行或君王庆典,才能让米兰城的街道变得如此拥挤喧闹。 但今天,驱使人们聚集的并非欢乐与虔诚,而是一种混合着好奇、愤恨与某种近乎残忍的看客心理。这座城市曾经的主人们,如今脚戴镣铐,在刺目的阳光下沿街“示众”,这是米兰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奇观,一种带着羞辱性质的权力更迭的活剧。 很快,队伍穿过了狭窄的街道,转入了那条宽阔、直通南城门的主干道。 景象更为壮观,也更为压抑。 道路两旁,无论是装饰华丽的商铺门口,还是那些朴素的居民楼窗户旁,甚至低矮的屋顶上,都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没有大声喧哗,只是用一双双眼睛——冷漠的、鄙夷的、好奇的、痛恨的——无声地注视着这支缓慢行进的队伍。 那密集的、沉默的注视,比任何喧嚣的叫骂都更具压迫感,仿佛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一个囚徒的心头。 科林带着几名骑兵走在队伍最前列,马蹄铁敲击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冷硬的嗒嗒声。 然而,在他身后的所有押送士兵,神经都高度紧绷。士兵们的眼神锐利如鹰隼,不断扫视着道路两旁攒动的人头、那些打开的窗户、任何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额角渗出的汗水不仅是因为酷热,更是因为面临的巨大压力。 他们深知,这看似平静的围观之下,可能潜藏着汹涌的暗流,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囚徒们被严密地保护在队伍中心。内层是手持高大盾牌的士兵,用冰冷的金属盾面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围墙,将囚犯与外界隔绝开来。外围,两排手持长矛的士兵分列左右,矛尖斜指向外,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这层层护卫,与其说是保护,更像是一种极度戒备下的隔离,生怕这些“重要的货物”在抵达终点前,就被沿途沸腾的民意所吞噬…… ………… 就在押解队伍行过路程大半,负责护卫的士兵们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以为最拥挤复杂的路段已经过去,任务即将圆满完成之际,异变陡生! 队伍右前方,紧邻一家喧闹酒馆的阴暗巷口,毫无征兆地飞出了几块棱角尖利的碎石!它们带着呜咽般的破空声,划出恶毒的弧线,不偏不倚地朝着被盾牌手围在中间的勋贵们头顶砸落! “啊!” 凄厉的尖叫瞬间撕裂了空气,人群出现了刹那的凝滞。两块石头精准地命中了目标——两个较为年轻的贵族子弟应声倒地,额角迸出鲜血,痛苦地蜷缩起来。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杀了他们!” “宰了这些吸血鬼!” 积压的仇恨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爆发!道路两旁的人群彻底失控,怒吼声、咒骂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腐烂的鸡蛋、更多的碎石、甚至随手捡起的木块,如同倾盆大雨,铺天盖地地朝着勋贵们的方向倾泻而去! “保护囚犯!举盾!”科林的吼声在喧嚣中依旧清晰。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反应极快,立刻收缩阵型,将高大的盾牌紧密地拼接在一起,组成一个临时的移动堡垒,将惊恐万状的勋贵们死死护在中间。噼里啪啦的撞击声如同冰雹般砸在盾牌上,蛋液和污秽顺着盾面流淌下来…… “加快速度!向前冲!”科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队伍开始加速,试图强行冲破这突如其来的袭击。 但人群已经彻底疯狂了!无数人试图冲破士兵组成的人墙,他们嘶吼着,推搡着,伸出手臂想要去抓挠那些近在咫尺的仇人。维持秩序的士兵防线在巨大的人潮冲击下开始扭曲、变形,如同暴风雨中随时可能倾覆的堤坝。 眨眼之间,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上街道,堵塞了前路。 第九百四十八章 骚乱 ………… 他们爬上屋顶,从窗户探出身子,不顾一切地将手边任何能扔的东西向下抛射。石块如同致命的冰雹,密集地砸落在盾牌上、士兵的盔甲上,甚至偶尔能穿过缝隙,引来囚犯中一声又一声惨呼。 整个街道彻底陷入了混乱的漩涡。 士兵的呵斥、盾牌的撞击、人群的怒吼、囚犯的哀嚎、石块落地的闷响……各种声音交织成一曲狂暴的交响。 阳光依旧炽烈,却照映着一副如同地狱般的景象——愤怒的民众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处决这些让他们饱受磨难的昔日权贵。 在由冰冷盾牌勉强构筑的移动堡垒中心,这些昔日的米兰勋贵们早已风度尽失,狼狈不堪。他们蜷缩着身体,像受惊的刺猬般紧紧靠拢,双手死死地护住脑袋,仿佛这样就能阻挡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仇恨。 他们的脸上早已血色尽失,被一种濒死的灰白所取代。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每一次石块或重物砸在盾牌上发出的巨响,都让他们浑身剧烈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 有人紧闭双眼,嘴唇飞快地翕动,无声地祈祷着他们所知的一切神只;有人则瞪大了眼睛,茫然地透过盾牌缝隙窥视着外面那一片疯狂扭曲的面孔,那曾经是他们治下的子民,此刻却如同索命的恶鬼。 为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在许多人混乱的脑海中疯狂撕咬。他们无法理解,为何这些曾经在他们面前唯唯诺诺、连抬头直视都需要勇气的平民,此刻会爆发出如此残暴的怒火。 他们征收税赋,行使领主的权力,在他们看来是天经地义,是为了维持伦巴第的体面与强大。战争需要钱粮,征发劳役和士兵,都是理所当然的? 一种深切的委屈和荒谬感混杂在恐惧之中。他们想不通,为什么这些暴民对待他们——米兰正统的统治者——如此狠毒,恨不得食肉寝皮,却对那些真正用刀剑和烈火征服了米兰、来自北方的勃艮第人,似乎……似乎更加“宽容”? 那些勃艮第士兵在街上来去,虽也令人畏惧,却并未激起如此普遍而激烈的、仿佛要焚毁一切的仇恨。 他们无法明白,相较于外族征服者赤裸裸的武力压迫,来自曾经效忠对象的、以“合法”名义进行的长期盘剥与漠视,往往在积压发酵后,会酝酿出更为刻骨、更为绝望的恨意。 此刻,这恨意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石块和震耳欲聋的怒吼,将他们曾经高高在上的世界彻底砸碎,只剩下最原始的、对死亡的恐惧。 他们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在盾牌的缝隙和士兵的推搡中,惊恐万状地朝着前方一点点挪动,每一步都踩在自身权威的废墟之上~ ………… “快!阻止他们!拦住那些暴民!”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怒吼从不远处传来。只见连队长韦兹亲自率领着大批全副武装的士兵,正从教堂广场的方向疾奔而来。 他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就看清了现场的混乱与危机——科林的押解队伍已被疯狂的人群彻底吞没,如同激流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第一、第二小队,立刻左右散开,用剑脊拍击,驱散正面人群,给我开出一条路来!第三小队,持盾向前,接应科林连队长!动作要快,打通道路!”韦兹的命令清晰、冷硬,如同战鼓般敲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 “是!” 增援的士兵们如同出闸的猛虎,立刻飞奔过去。他们“锵啷”一声齐齐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雪亮的剑身在烈日下反射出令人胆寒的光芒。 “退后!全部退后!” “冲击队伍者,格杀勿论!” 士兵们大声呵斥,声若洪钟,试图用气势压制暴民。他们并没有直接用剑锋劈砍,而是用宽阔的剑身凶狠地拍向最前方那些试图冲击盾阵的暴民,同时用盾牌猛力前顶,手脚并用,将那些陷入狂热的民众粗暴地推开、拉倒。 一时间,惊叫声、撞击声、士兵的怒吼与民众的咒骂交织在一起,场面变得更加混乱,但那股一往无前冲击押解队伍的势头却被这坚决的反击硬生生遏制了。 随着大批着甲持剑的士兵源源不断地涌入,如同冰冷的铁流注入沸腾的油锅,暴乱的人群终于意识到了双方力量的悬殊和情况的危险。那片刻前被仇恨点燃、仿佛能焚毁一切的愤怒烈火,在森冷的剑锋和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前,不得不缓缓熄灭。 很快,外围的人群开始退缩,里面的人见势头不对,也纷纷向后退去。推搡踩踏间,叫骂声渐渐被恐惧的惊呼所取代。 不一会儿,在士兵们强有力的分割和驱赶下,那被堵得水泄不通的街道中央,被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 “清空道路!快!”韦兹再次下令。 维持秩序的士兵们立刻组成两道人墙,用身体和武器作为屏障,奋力将躁动不安的人群推向街道两侧,如同分开潮水一般,艰难地维持着这条生命通道。 “走!快走!”科林见状,立刻对麾下士兵吼道。 押解队伍没有丝毫迟疑,护卫着中间惊魂未定的囚徒们,沿着这条用武力强行开辟出的通道,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半拖半跑地冲过了这片危机四伏的街区,将身后那不甘的喧嚣和无数道怨恨的目光,暂时甩在了身后…… 队伍前面,科林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弛,他手握马缰,回头朝那片依旧骚动的人群望了一眼。 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懑或麻木的脸,最终,定格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一个头戴破旧毡帽、身穿普通麻布衣的汉子,正看似无意地抬眼望来。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只见那汉子不易察觉地微微颔首。 科林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丝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冷峻弧度。他没有丝毫停留,轻踢马腹,低喝道:“全队加速!” 队伍再次提速,朝着最终的目的地——教堂广场疾行而去。 而那些依旧不甘心、还想坠在队伍后面看个究竟的人群,如同被主流裹挟的泥沙,盲目地跟着向前涌动。 然而,就在这人潮的边缘,片刻前还表现得最为激愤、带头投掷石块的那十几名年轻“暴民”,却如同跳跃的鱼群,在那个头戴破旧毡帽的汉子带领下默契地脱离了人群。他们动作迅捷而隐蔽,一个接一个地拐进旁边一条狭窄、阴暗的小巷。 巷口仿佛一张沉默的巨口,瞬间吞噬了他们的身影。 街上的喧嚣依旧,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尘埃,以及那片被精心策划并成功执行的混乱残影…… ………… 街道的尽头豁然开朗,巨大的教堂广场展现在眼前。此刻,这里已被人潮彻底淹没,众多市民如同密集的蚁群,几乎将大半个广场的石板地踩在脚下。 从北侧那座临时搭建、居高临下的看台望下去,只能看到一片黑压压、不断攒动的人头,以及无数张被烈日炙烤得通红、淌着汗水的面孔。 广场上人声鼎沸,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焦灼的期待感。 士兵们组成了两道坚实的人墙,用长矛和盾牌隔出一条从街道入口一直延伸到看台脚下的狭窄通道,如同在黑色的海洋中劈开一条航路。 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条空荡荡的通道所连接的街道方向。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烤得人头皮发烫。汗水顺着人们的额头和鬓角不断滑落,浸湿了粗糙的衣衫,但几乎无人顾及这难耐的酷热。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好奇与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低声议论着,猜测着,等待着~ 整个广场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欲裂。所有人都在期待着,那场即将决定这座城市昔日主宰者们命运的“释放仪式”拉开序幕…… 与广场上沸腾喧嚣的人海相比,北侧看台则笼罩在一种刻意维持的庄重与平静之中。 看台中央,临时搭建的亚麻遮阳棚投下了一片宝贵的阴凉。亚特身着一袭深色戎装,外罩一件象征身份的简约披风,正端坐于主位。 此刻,他神色平静,目光深邃,仿佛远处人群的躁动与他无关,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条被士兵隔开的、空无一人的通道。 在他的两侧,分别坐着几位军团的高阶军官,他们同样身着笔挺的铠甲,神情肃穆,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唯有偶尔扫视广场的眼神,锐利如鹰,透露出独有的警惕。 在亚特身侧稍后一些的位置,神甫罗伯特身着一尘不染的黑色圣袍,手中轻轻捻动着胸前的十字架,嘴唇微动,似乎在进行着无声的祈祷,为这场即将开始的仪式涂抹上一层宗教的庄重色彩…… 第九百四十九章 权力展示 ………… 看台的两侧,则是亚特专程邀请而来的“宾客”——米兰城内颇有影响力的商贾代表、少数选择臣服的原伦巴第宫廷中地位较低的勋贵,以及部分未随旧政权逃亡的教堂中层神职人员。 他们衣冠楚楚,竭力保持着上流社会的得体与从容,但不时交换的眼神和微微调整的坐姿,却泄露了他们内心的紧张与复杂情绪。 他们被邀请至此,名为“观礼”,实为“见证”——见证北境伯爵亚特的“仁慈”与“宽宥”,亲眼目睹那些曾经压在他们头上、不可一世的统治者们,如何在这位伯爵的意志下“安然无恙”地离开。 这本身,就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权力展示,一种无声的震慑与拉拢。 整个看台,如同风暴眼中那片诡异的宁静区,在万众瞩目下,等待着风暴的降临,或者说,等待着风暴按照既定“剧本”上演…… 突然,街口位置的人群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出现了一阵剧烈的骚动,所有人的脑袋齐刷刷地转向街道北侧,努力张望着。 “来了!他们来了!” 一个挤在最前排、踮着脚尖的学徒模样的年轻人,眼尖地看到了队伍最前头士兵盔甲的反光,忍不住用尽力气大喊起来。 这声呼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期待与情绪。 消息很快传播到周边人群的耳朵里,越来越多的人伸长了脖子,踮起脚尖,甚至不顾士兵的阻拦微微前倾身体,朝那个方向拼命眺望。 不一会儿,科林骑马的挺拔身影首先出现,紧随其后的,便是那支严密护卫着囚徒们的押解队伍。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米兰勋贵们,此刻穿着浆洗过却依旧难掩落魄的平民服饰,被手持盾牌的士兵紧紧围在中间,如同受惊的牲口般,步履蹒跚地沿着通道缓缓走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开始有人对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指指点点,议论声陡然升高—— 一个膀大腰圆、面色赤红的铁匠朝着队伍狠狠啐了一口,粗声吼道:“看那个秃顶的老家伙!财政大臣名下的走狗!就是他去年强行征走了我铺子里所有的存铁,只给了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指代欠条)!呸!怎么没被石头砸死!” 他旁边一个瘦削的妇人,眼睛红肿,死死盯着队伍中一个中年贵族,尖声哭诉:“就是他手下的骑士抢走了我丈夫运粮的马车,我丈夫上去理论,被他们活活打死了!恶魔!你们这些披着人皮的恶魔!”她的哭喊引得周围一片唏嘘和附和。 但人群中也夹杂着低沉的叹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一位须发皆白、衣着虽旧但整洁的老者,看着队伍中几个同样年迈、步履维艰的老贵族,摇了摇头,低声对身旁的人叹道:“唉,都是些泥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何必呢……争来斗去,最后落得这般下场。”他的话语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 另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店主模样的中年男人,则喃喃自语:“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活着。那位伯爵,竟然真的愿意放他们走?”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似乎亚特没有当众处决这些前朝余孽,本身就是一件超出他理解范围的奇事。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广场上复杂难言的氛围。有咬牙切齿的仇恨,有物伤其类的叹息,也有对胜利者“反常”仁慈的惊愕。 所有这些目光和话语,都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那些低头前行的勋贵身上,提醒着他们此刻的屈辱与地位的彻底颠覆。 哐啷……哐啷…… 囚犯们脚上的铁链拖拽在滚烫的石板上,发出沉重而单调的声响,这声音仿佛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为这场游行定下了屈辱的节拍。 队伍正中,伦巴第公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嘶哑费力。额头上沁出的冷汗与灰尘混合,在他脸上划出几道泥痕。嘴唇因长时间的干渴和紧张而布满了惨白的裂口,甚至隐隐渗出血丝。 然而,与身体的极度疲惫和痛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那里不再有深处地牢时的恐惧癫狂,也不再有任何愤怒或哀求,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仿佛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丝毫波澜。 沿途的咒骂、飞掷的碎石、以及那些几乎要将他吞噬的仇恨目光,似乎都已无法穿透这层由绝望构筑的屏障。 脚踝处传来的剧痛一阵阵袭来,那沉重的铁镣仿佛不是锁在肢体上,而是直接焊在了骨头上,每一次迈步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让他感觉自己的整个脚掌随时都会与小腿分离。 从城东地牢到教堂广场这段并不算长的路途,在他的感知里却漫长如同穿越了整个炼狱。 但他就这样走着,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忍受着巨大痛苦的姿态,一步一步,走向不远处的看台。 这份异常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能映衬出他内心已然放弃一切的虚无。 很快,队伍在士兵的引导和推搡下,终于停在了看台旁边。囚犯们被命令一个挨着一个排成一列,如同待售的奴隶般,面朝南城门的方向——那或许是他们即将获得“自由”的出口。 逐渐西斜的阳光变得更为浓稠,带着一种昏黄的光晕,毫不留情地照射在勋贵们苍白、憔悴的脸上。光线刺得他们几乎睁不开眼,那灼热感仿佛并非来自太阳,而是某种神圣的烙铁,正试图炙烤、净化他们身上被视为“罪孽”的过往。 不远处,高耸的城墙上,一面面属于胜利者的纹章旗在干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肆意飘扬,无声地宣告着新旧权力的交替。 看台两侧,那些被邀请而来的商贾勋贵和神职人员们,目光如同聚光灯般,齐刷刷地落在面前这排落魄的身影上。他们微微向前倾身,用手半掩着嘴,发出压抑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此刻,他们的内心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看着这些曾经需要他们仰望、巴结的大人物如今沦为阶下囚,一种难以言说的庆幸感油然而生。 他们庆幸自己因为地位卑微而被这些宫廷顶级勋贵们抛弃在城中,从而现在能安然坐在这里作为“观礼者”,而非台下的“展示品”。这种对比,带来了一种扭曲的优越感。 但同样有人担忧自己的处境。今日带着镣铐站在这里的是这片土地曾经的统治者,明日又会是谁?这位北境伯爵的“仁慈”能持续多久?这种恐惧像一根细刺,扎在他们的心底,让他们的笑容显得勉强,眼神游移不定。 精明的商贾们则在快速盘算。旧势力的彻底垮台意味着权力和财富的重新洗牌,巨大的风险也伴随着巨大的机遇。他们打量着亚特的态度,评估着这些前朝勋贵是否还有残余的价值或人脉可以利用,思考着如何在新秩序下攫取更大的利益。 少数人或许流露出一丝表面的同情,尤其是对那些年迈或带着家眷的囚犯。但这种同情是廉价且谨慎的,绝不会转化为任何实际行动。他们清楚地知道,必须与这些失败者划清界限,任何过界的怜悯都可能引火烧身。 因此,他们的低声议论中,既有对过往权势崩塌的唏嘘,也有对自身处境的评估,更有对未来的揣测和谋划。 所有的情绪都被谨慎地包裹在得体的外表之下,化作看台上一道道含义复杂、交织着窃喜、恐惧与算计的目光,落在那些沐浴在太阳光辉下的囚徒背上。 广场上的喧嚣如同退潮般逐渐平息。成千上万道目光,无论是仇恨、好奇、麻木还是期待,都从那些落魄的囚犯身上移开,齐刷刷地投向了北侧看台的中心。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纹章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米兰城的新主人、手握生杀大权的北境伯爵,对旧时代贵族们的最终宣判。 亚特感受到这凝聚的寂静,知道时机已到……于是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无声的信号,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台上所有原本安坐的高阶军官、被邀请的商贾勋贵以及神职人员,无论是出于礼节、敬畏还是某种仪式感,都纷纷随之起身,沉默地走出遮阳棚的阴凉,置身于西斜的阳光之下。 他们神情肃穆,姿态庄重,如同参加一场神圣的典礼,无形中强化了此刻的严肃氛围。 亚特没有理会身旁的动静,只见他缓步走向看台的边缘,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节拍上。深色的戎装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烈日在他的胸甲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他目光如隼,锐利地扫过前方,一种无形而强大的气场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广场…… 第九百五十章 审判 ………… 当亚特终于在看台边缘站定,停下脚步时,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以一种沉静却极具压迫感的审视目光,缓缓扫过教堂广场上那密密麻麻、如同黑色潮水般的人群。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人群下意识地变得更加安静,甚至有人微微垂下了头,不敢与那目光直接对视。 这一刻,他是现场绝对的焦点,是权力与意志的化身。他将决定脚下这座城市的未来,以及台前那些囚徒的命运…… 短暂的宁静过后,亚特收回了扫视全场的目光,将其聚焦在不远处那排如同风中残烛般站立不稳的囚徒身上。最终,牢牢锁定了站在最中间的伦巴第公爵身上。 只见他缓缓开口,声音并不十分洪亮,却在一种奇异的寂静中,清晰地传遍了广场的每个角落: “今天,我以勃艮第侯国南征大军统帅的身份,将你们——米兰的民众,以及所有关注此地命运的人——召集到这里,就是为了让你们亲眼见证这一刻。” 人群静静地聆听着,绝大多数平民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茫然的顺从,他们习惯了听从上位者的宣言,此刻更像是在等待一个既定的结果。 随即,亚特抬起手臂,手指笔直地指向台下的伦巴第公爵,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冰冷的指控意味: “就是这个人!这片土地曾经的主人——威托特公爵——派兵侵犯我的领地,妄图将我和我的军队扼杀在边境线上!他的贪婪和野心,迫使我不得不拿起武器,为了生存,为了扞卫勃艮第的尊严,进行反击!” 这番关于边境冲突的指控,对于大多数底层民众而言,显得有些遥远。他们或许听说过战争,但更多感受到的是加征的税赋和强征的兵役。 因此,人群依旧保持着相对的安静,只有一些低沉的附和声,主要是对那些因此而来的额外盘剥感到不满。 然而,亚特接下来的话,却如同在滚油中泼入了一瓢冰水,瞬间引爆了全场: “但是,这并不是他最大的罪孽!”亚特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痛而愤怒,“就在不久前的波河平原,正是站在你们面前的这位公爵大人,以和谈的名义,派人用涂抹了剧毒的箭矢,卑鄙地刺杀了我们勃艮第侯国伟大的国君——弗兰德·奥托!让尊贵的他在无尽的痛苦中……缓缓死去!”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这骇人听闻的消息在人群中发酵,然后掷地有声地抛出了更惊人的内幕: “这还不够!在此之后,他更是派人北上,潜入贝桑松宫廷,妄图刺杀弗兰德的合法继任者,颠覆整个勃艮第侯国的政权!” “什么!” “公爵大人竟能干出这等龌龊之事?” 此话一出,台下民众再也无法保持平静,一片哗然失色! 刺杀国君?而且还是用毒箭这种被视为极其卑劣的手段?甚至还想颠覆一个侯国的统治? “天哪!他竟然让手下去刺杀弗兰德!”一个胡须发白的老者深吸了一口气,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眼中那个行事光明磊落的公爵大人能做出来的事。 “用的是毒箭……太狠毒了!”在老者身旁,一个瘦削的年轻人以近乎指责的口吻回应道。 “这简直有损我们伦巴第人的荣誉!真是无耻到了极点!”前排驻着木棍的瘸腿男子扭头对身旁的人说道,为宫廷的行为感到不耻。 “难怪勃艮第人会如此愤怒,带兵一路打到米兰……” “这分明是要引发两国不死不休的战争啊!” 亚特这番话引起了人们的惊呼、议论,这些米兰居民难以置信的质疑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瞬间淹没了广场片刻前的寂静。 之前他们对伦巴第公爵及那些宫廷重臣勋贵的仇恨,多源于其治下的横征暴敛。而此刻,亚特抛出的指控,却将其罪行提升到了“背信弃义”、“弑君覆国”的骇人高度。 这彻底改变了整个事件的性质,也在民众心中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此刻,他们看向伦巴第公爵的目光,除了原有的憎恶,更多了一层看待“弑君者”般的恐惧与彻底的不齿。 亚特那番关于“弑君”与“颠覆政权”的指控,如同点燃了引信,不仅让平民哗然,更让看台上那些原本还保持着表面克制的商贾勋贵们彻底炸开了锅! 他们拥有财富,消息也更灵通,深知派人以这种不耻的方式毒杀他国君主是何等不可饶恕的重罪。 这已不仅仅是伦巴第与勃艮第侯国的边境冲突,而是足以让整个伦巴第公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疯狂行径!而他们,以及他们的财富,都曾被绑在这辆冲向深渊的战车上。 这时,那位先前还只是低声议论的丝绸商人,此刻脸色涨得通红,猛地站起身,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指着台下的伦巴第公爵和一众重臣,对着身旁的人(几乎是嘶吼着)控诉: “听到了吗?你们都听到了吗!当初宫廷就是打着‘抵抗勃艮第大军南下、保卫边境’的旗号,派说客到我府上,巧舌如簧,逼我拿出半数家财去募集士兵,说是要北上御敌!原来……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防御,是他们觊觎勃艮第侯国的领地,才惹来了这滔天大祸!而这下杂种却要我们出钱出力,替他们填补这个无底洞!” 他的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其他人理智的堤坝。 “没错!我也被宫廷派来的人强行征缴了巨额军费!”丝绸商人旁边的粮行商会会长也起身指控。 话音刚落,一个年长的商会领袖猛地上前两步,指着伦巴第公爵等人大声怒吼,“何止是钱!我的两个儿子都被他们强行征召,说是去北境戍边,至今音讯全无,生死不知啊!”说罢,他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还有我仓库里的货物,也被他们以‘战时征用’为名强行拉走,只给了几张永远无法兑现的白条!” 一时间,看台两侧变成了声讨的海洋。这些平日里讲究和气生财、注重仪态的富商巨贾们,此刻个个义愤填膺,脸红脖子粗,对着昔日的统治者们破口大骂,将积压已久的怨气和不甘尽情倾泻。 “贪得无厌的蠢贼!” “背信弃义的屠夫!” “你们把整个米兰都拖进了地狱……” 愤怒的火焰在他们眼中燃烧,若非有士兵严密把守,他们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下看台,用拳头和指甲,活活撕了那些让他们蒙受巨大损失、甚至骨肉分离的“罪魁祸首”。 亚特抛出的“真相”,完美地将他们个人的损失与伦巴第公爵的“滔天罪行”捆绑在一起,使得他们的愤怒有了一个理直气壮、且无比崇高的宣泄口。 看着面前因他的指控而彻底沸腾、喧嚣震天的人群,以及身后那些因被戳破真相而暴怒失态、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商贾勋贵们,亚特脸上,在那威严的面具之下,一丝冰冷而满意的笑意如同水底的暗流,一闪而逝,不易察觉。 此刻,正值日头西斜,光线却愈发浓烈金黄,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挺拔的身躯之上。 那身精心打制的锃亮铠甲,仿佛自身便能吸纳光芒,在夕阳的照射下反射出大片大片令人无法直视的刺眼白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圈耀眼的光晕之中。 恰在此时,一阵清凉的微风拂过看台,将他身后那件深色的披风猛地卷起,猎猎作响,如同战旗般在身后舒展开来,又似暗夜羽翼,于半空中舞动。 从教堂广场上无数仰望的视角看去,在这片象征着信仰与救赎的教堂广场前,在金色光辉与飞扬披风的映衬下,亚特的身影被无限地拔高和神圣化。 他不再仅仅是一位征服者的军事统帅,更仿佛是从天国降临人间的神圣使者,携带着雷霆与火焰,来为在场这些饱受磨难、被谎言与暴政所欺瞒的芸芸众生主持迟来的正义,维护世间的公平。审判那些因一己贪欲而几乎将整个伦巴第都拖入战火与毁灭地狱的历史罪人。 这画面,充满了强烈的戏剧性与感染力,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目击者的心中。 看着台下汹涌的人潮和看台上激愤的商贾,亚特心中明了,仇恨的种子已然深植,但他的目的尚未完全达成——他需要将伦巴第宫廷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让任何对其的同情都成为不可能。 只见他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沉稳而有力下压的手势。 尽管群情激愤,但他此刻的权威已然建立,喧嚣的声浪如同被无形的手掌抚过,逐渐平息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期待着从他那里得到更多关于伦巴第公爵等人的罪行。 亚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然而,他的罪行,远不止于此!” 亚特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痛的揭露感,“他对内镇压的残酷,更甚于外敌!那些前往拉瓦提,只为参加自治城邦联盟首脑会议,商讨如何反抗米兰宫廷暴政的各地行会首脑与领袖……”他的手再次指向伦巴第公爵,“包括我……险些被这位公爵大人派出的刺客,用投毒的酒水尽数杀害!” 第九百五十一章 “认罪” ………… “什么!” “拉瓦提城邦联盟……” “原来是这样!” 人群再次被这骇人听闻的内幕所震惊,窃窃私语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知后觉的恐惧。 那些行会领袖在民间往往颇有声望,若被全数杀害,后果不堪设想。此刻真相大白,更显宫廷手段之狠毒。 不等人们消化这个消息,亚特 只是,这事儿他和谁都没说,当做了一张报名的底牌,却没想到被莉莉丝一眼看穿。 无奈的对视一眼,两人只好学着颜苏的样子,拿起筷子沉闷的吃起饭来。 此时对面的矮个子男人惨叫了一声,松开了俏眉,弯腰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裆下,冷汗直流。 他不想直接照搬上一世那些剧本来塑造世界,那样的世界太过失衡,并不具备真实感。 不过当时间过了上午十点以后,外出的人员就慢慢地少了起来,正当云图准备入城之时,一行五人出现朝隆城基地的大门处而去,细眼一看其中一人正是昨天在武装直升机向云图开弓放箭的那个络腮胡子。 我这下终于有了一丝反应,缓缓抬起了头木木地看向他,只是双眼中依旧无神。 在追逐的过程中,不虞围堵,所有挡在它面前的工作人员全都被它一蹄子掀翻,东倒西歪,灰头土脸。 对张震来讲修炼已经成了一种家常便饭,他为了变强,为了达到分神,为了能离开这里不得不努力的修炼。 在慕贞的坚持下,何老三现在带着手套,也能习惯自如的干活了。只是手套四五天就烂一双,这让何老三非常舍不得。 沈枭在听了肖语嫣的话之后,便将视线落在了肖语嫣的身上,他的眼神冰冷,让肖语嫣脸上的笑意,不由得收敛了几分。 黎依见到大半夜突然来医院找她的两人,不用问也知道她们来想询问什么,今天外面有关孩子的传闻是彻底传开了,舒暖情会来是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光线太强,我不由得伸手遮住眼前的光,他却抓住我抬起来的手,一下子把我拉到镜子前。 套房的客厅很大,就是百来人走到里面,都不会感觉到拥挤,金丝楠木的家具座椅,给这巨大的客厅平添了几分古意与气派。 年枭正在睡觉,好多天都没有睡一个好觉了!要指挥着一个家族的人同心协力地对付外人,还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主人赋予我生命,对我之恩我不能不报,如果不能复活他,我愿与他长眠地下。 许蔷薇工作的不定时不定地点,加上池晚这段时间事儿也多,不像平日里见笑笑和倩倩那么简单,和蔷薇还没顾得上见一面。 手术室内,手术台上,有人在忍受着前所未有的剧痛,而手术室外,有人已经身体僵直到动不起来。 所有人立即齐齐将兵器擎在手里,摆出战斗阵型,“锵!”的一声,一柄蓝色飞剑脱离剑鞘悬停在张宁的头顶上方。 从蜥蜴人的嘴中,凌风得到了不少讯息,不过这些讯息对于凌风来说,并不是完全的相信,毕竟蜥蜴人只是一个奴隶而已,他获得的讯息肯定不会是很完善的。 萧弃扬了扬唇角,视线在唐芸的脸上扫了一圈,转身,红色的衣袍在风中旋起了一道弧线,谁都没有理会的,进了屋。 所谓的剑盟就是剑客的组织,里面几乎囊括了整个天武域的顶级剑客,就连洛水双剑都没有资格进去。 第九百五十二章 宽恕 ………… 在他身后,亚特的目光如同在高空盘旋的鹰隼,锐利而冰冷地注视着脚下这头雄狮臣服的一幕。他伟岸的身躯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覆盖了前方那片跪倒的囚徒。 没有人注意到,在他那威严如同石刻般的侧脸上,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转瞬即逝冷峻弧度,却蕴含着一切尽在掌握中的自信。 收到照片后,季久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窗户,远处的天色被染成了一片淡粉色,夕阳正在缓缓落下,暖黄色的余晖带着一股安然暖意。 无量光,无量寿,无量梵……这一刻照亮了整个大宇宙,众生抬头望天,无论身处何处,都能看见一尊无上阿弥陀佛大帝,他法身无量,周身紫金,凝出了一轮圆满无暇的佛光。 辽兵见这人一挥手,就出现一把绿色火苗,颤悠悠地飘向自己,心中诧异,以为见鬼,有的用刀去砍,用枪去拨,那火苗并不灼烧刀枪,仿佛没有温度,冷幽幽,绿油油,顺着刀身枪杆游走到人身上,然后开始猛烈燃烧起来。 一时间,除了卢妪和黎山七老之外,所有人都对着卫骁跟丌南公发起攻击。 可在如今这个时代,没有好好保护好这些财产,带来的就是灾祸。 季久抿着嘴笑了一下。她也说不清林屿的话究竟哪里好笑,可她就是觉得想笑。 王恒这会为了坑太山会所那些人,先让孙雨彤背了一年销售1500亿的任务,然后把连伯尼马也拉下水了。 妖精直从天上下来,要把卫骁捉走,卫骁伸手一指,妖精脖子上的金项圈骤然收紧,显出幌金绳的圆形,自动爬满妖怪全身,将其紧紧捆住。 天蕴宗十几万年的收录都在这里,独一份儿,那些历险游记,好些还是亲身历险的大气运之人,亲自编写。 普通至尊这样修行注定会因为不能兼容而爆炸,而道衍大帝却一路逆袭,红尘飞仙。 铜板113枚,银币2枚。虽然这游戏币的收获已经让战军魂感到此次密林之旅物有所值,但这不是令他最开心的,那三件装备才是让他不顾形象的手舞足蹈的罪魁祸首。 如今,江野市这边还好,许乐有一定的消息来源,但是江海市那边,随着白阳波被人带走,他的消息源已经被斩断了,所以他并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裴学民与张立新都是过来人了,看这样子,彼此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微笑。 亮了是测试骨宝在启动,而前端的亮光能变色则说明测试物含有能量。亮光越亮越浓厚,则该测试物的能量蕴含越多。 刚才唐朝一到居处,脚底出汗,命丫鬟送上洗脚水,悟清进来的时候,只顾着说话,想不到竟将倒洗脚水这样的事情忘记了。 在吃药的第二天开始,沈优雅就觉得自己的腹部传来了一阵轻微的疼痛感,但她记得那个护士说过轻微的疼痛是正常的,所以她乖乖的躺在床上动也不敢动,但却还是装作一副睡懒觉的样子,因为她不想被爸爸发现。 唐朝心中感动的想:其实,我和李莲之间,并没有海誓山盟,只是因为自己掉进了滇池,就那样天意一样的和她相遇,朝夕相处,竟不知道竟然情苗暗种,待到自己发觉,已经经历不少变故了。 可惜事实就是这么的残酷,他费了很大的力气去看监控录像,却发现都没有,那个摄像头从一开始就是坏的,他根本就没有证据证明不是自己记错了。 第九百五十三章 驱逐 ………… 片刻的沉寂之后,亚特骤然提高了嗓音,那柔和引导的语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金属交击般的冷硬: “现在——”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空气,“我希望你们所有人,都记住这些人的脸!” 话音刚落,看台下的士兵们立刻行动。两人一组,如同提线木偶般,粗暴地将那些仍旧趴在 “何人。”突然,天空上传来一声怒喝,众人便是看见,一个长相粗狂,四十些许,留着乌黑的山羊胡的男人虚浮于天空之上,他此时正神色严肃的看着下方的李清,脸上隐隐有着一丝怒意。 于是,两人在城门口不远的路边树林里降落下来,然后慢悠悠朝城里面走了进去。 那是一种俯视苍生威临天下的皇者之气,一瞬间韩家一众都感觉赵逸高大了很多很多,心中都不由自主的伸出了一股膜拜的冲动。 可是事情真的会如她所想的一样的发展吗不会,在决定的实力和权力的面前,一个什么都没有都没有的人,只能是一个被欺负存在。 他的话虽然简短,可却将所有人心中最想表达的意思都表达了出来。的确,在战场上,没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后背亮在一个不值得信任的战友眼前。 而另一方面,若真的是如同陆之安他们所猜测的这样,因为李氏受到了欺凌而压抑,导致的这场悲剧,他们心里也并不会同情温大人半分。 “可是,现在问题是罗长老他们都被余峰杀了,没有气归山河术和子母天杀阵,他们两队如何能在妖兽的眼皮底下做到不暴露或许现在他们就已经……”有人迟疑的道。 同一时间,魔界天魔池中,一个傲然的青年也对着这样一处阴阳湖,久久不语。 接着,更多的火球接踵而来,接连不断的轰击在玄天八卦衣的结界之上,王辰压力由此骤然暴增了数倍,忍不住就受了内伤,噗噗——,连续好几口鲜血喷了出来。 李雄飞那边自然不愿意错过好戏,猛烈的对萝灵发起了极度的冲刺,噼啪声不绝于耳。 回想起霍朗月的话,于洋是第二种,那他前世所犯杀业,所积业障又何等滔天。无知难道无过吗 真不知道杰哥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明明话里一个脏字都没有,但就是骂的特别难听特别损,随时随地血压爆表。 卫瓘心想:我做了大将军,我有了权什么都不怕。我连贾充都不怕,我还怕她贾南风 每一位像锃廉这样的人,在学习门派招式前都会签订契约,在临死之前将自己的绝学传承给下一代人,使本门派的绝学永不失传。 “哼,你先让他把老夫放开。”男孩对着容柯吹着根本没有的胡子。 看看奥地利帝国、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沙俄帝国、法兰西第二帝国,他们的帝王权柄无限大。 伴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蒋豪下楼吃饭了,因为今天要回雷霆高中所以昨天并没有冥休,毕竟冥休虽然也可以休息但和睡觉还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民徐害,生民已来功莫先者,此其二也。天帝布治房心,决政参伐,参伐则益州分野,三皇乘祗车出谷口,今之斜谷是也。此便鄙州之阡陌,明府以雅意论之,何若于天下乎”于是纂逡巡无以复答。 “我也支持瑞秋的观点。”山锋心里很是懊恼,没想到被赵俊涛这个家伙给抢占了先机。在舔狗这个领域,自己将要面临着最强大的对手。 第九百五十四章 尘埃落定 ………… 那里曾是他们权势煊赫的家园,是他们世代经营的根基,如今却已成为再也无法踏足的故土。目光所及,是熟悉的街巷剪影,是巍峨的教堂尖顶,每一眼都牵扯着心中最深的痛楚与无尽的怅惘。 不一会儿,这十几架承载着失败者与往昔的马车,在百余士兵的严密护送下,并未径直向南,而是沿着高大的城墙根,缓 龙武来到单独开辟出来的符印空间,目光在几处流转空间涟漪的地方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晚餐要吃好才对,因为男人还像牛呢,晚上要耕田……”我调笑道。 “什么事情等她好了后,由她自己决定,现在什么都不能再说。如果你们想要做任何事情的话,我会用办法让他们母子几个一起消失在你们眼前。”卢一南的话是用保证的语气,也有着警告的意思。 然而,被管家称作“殿下”的男人丝毫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大步走入后庭院。 这个时候,当伊登雅尔听见了休伊特的声音之后,他才把自己那颗愤怒的心放了下来。 他想要把对方的性格改过来,可是顾卿卿此刻见到他时,除了躲就是躲,别说听他一句劝了。 手上的椅子早已支离破碎,拿着半截椅子腿,发挥的作用已经有限,于是趁着游走的空隙,将椅子腿朝陆永廷甩去,竟然一下将他的手机打掉,吓得他往外便逃。直看到没有危险后,才怒骂着回来捡起手机。 特蕾芙说这句话时面色有点黯淡,她到现在都还记得,还是她在位之时,曾经有龙娘误入了祖地,不知为何绕开了禁制,接触到了祖龙之源。 “可是我现在还有事。”苏然想到昨天跟白家的约定,眉头微皱。 运气好才是好好的,万一运气不好呢江玄瑾阴着脸绷着下巴,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简曈一下车,老远就看到孟老夫人站在门口,看到简曈下车笑盈盈的走了过来。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他想温婉蓉年轻不成气候。要到杜皇后的年纪,还得了,有过之不及。 温婉蓉心烦意乱,到底是谁在背后胡言乱语……她明明跟丹泽没什么,这样一闹,好像他们真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算了算了,大不了在逃走前,她偷几样值钱的东西就是了,反正这是个王爷,家里不差这点钱。 “以后把头发留长吧,你留长发也很好看的。”叶刑天尴尬的收回了手,看着白子画一脸期待的说。 等了片刻,头顶的天窗吱嘎作响,刚开一条缝隙,一道白色人影已然飞速闪入,随即哐当一声,囚室门再次闭合。 旁边有不太规律的脚步声响起,李怀玉以为是谁回来了,头也没转。 这人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简曈张嘴便要反驳,孟景琛突地回头,冲她挤挤眼睛,一脸得意。 明明正常情况下,转职后一般来说都可以学习两三个攻击技能的,可是叶道这个职业现在才一个技能,而且还是一个偷窃技能!这导致叶道现在依旧是只能平砍。 紧接着又是一声撼天动地的大爆炸,耀眼的火光直冲云霄,在空中形成一团几百米高的蘑菇云,郑子龙半跪在地,全身汗如雨下,刚才这一击,几乎耗尽了他的所有灵力。 “老头子到底怎么想的,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身世的秘密,一定要让自己在天命里面探索呢”叶道实在是一点也想不通!叶道握着手机,走到阳台边感受着夜晚凉风的吹拂思考着这个问题。 第九百五十五章 迎候盟友 ………… 在他身侧,另一个胖乎乎的商人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道:“可不是嘛!中午就该到的,结果那场雨下得道路泥泞不堪,好几辆车都陷住了,费了好大劲才弄出来。不过总算赶在日落前到了,今晚可以好好在米兰城喝上几杯,解解乏!” 短须商人点了点头,随即扭头对护卫头领高声喊道:“伙计们!加把劲,加 牧易朝着那声冷哼望去,发现正是载沣,似乎有些不满少林寺的人出风头,不过他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牧易望过去的时候,他也同时看了过来,目光充满了轻视。 三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找个位子坐下后,便点了一些糕点和茶饮,慢慢地品尝着。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在这种时候,说话似乎会破坏周围的风景和气氛,他们只需要用心去感受。 现在想要维持生命,以“术学”的方法也有很多,甚至单纯的以“术式”也能做到。只不过每一种都需要时间,她明显没有时间可以安心的治疗。 不过,即使如此,涅利在迟疑片刻之后,还是比较正式的回答了他的问题。 实际上,不仅仅是谢淼,就连谢峥,宋七,也都近乎贪婪,又惊恐的将一切痕迹看在眼中,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凌乱的战场,可在他们的眼中,却是一个个的证据,真相。 “是的,是和战舰本身尺寸和吨位有关,但是德国人的航母建造思路和我们明显不同。”说着,贝蒂拿出了几张照片,其中一些事挪威海海战中,部分英国侦察机冒死拍到的德国航母照片。 意识到这一点,简长青的脸当场黑成黑炭,给下面几乎下得是死命令,必定要搜查根基,寻出一个究竟来。 “如果,日本政府愿意归还我国让渡给贵国的殖民地的话,那么美利坚合众国还会发动对日本的战争吗”鲁普雷希特说道。 “那胖子,实在太可恶了,他是故意的。”董力军有些气愤说道,接着就把在刑罚司里,所看到的一切一一说出来。 宁凡尴尬一笑,没有解释什么,他也没法解释,他总不能当着高鹏的面说,他刚把一些东西藏到了叶柔那里吧 而更重要的是,在林芳芳的印象中,宁凡绝对不是什么吹牛的人,他既然开口说出那些话,那肯定是有把握的。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怎么也想不出海兰瑟和桑洛谁在我心里占了更大的位置。想不出我可不可以放下过去,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好高深的剑技,有一种化简为繁的韵味在我刚才的视网膜上萦绕。 “行了,赶紧恢复,咱们打完这个稀有精英,还要去打副本呢。”而张明还是一脸臭臭的对着几人说道,然后加上耐力暗抗坐下恢复着。 我后退一步,正想如何对付这人猿泰山呢,突然从我后面传来了一声恐惧的大叫,我一回头,竟然是过来找我的老万。见到这恐怖情形,他吓得手中的工具包都掉落,一屁股坐在沙石地上。 “剑心高阶都这么难,巅峰、圆满不知道又要消耗多少时间!”天辰心中暗道,随即踏步而出,继续朝着万兽山脉深处掠去。 不然的话,按照孙悟空的脾气,估计就直接是一棒子朝着他的脑袋上招呼了过去,直接打死。 “你都这样了,我还能拒绝吗”苏晋泽挑起她的下巴,笑容轻佻而慵懒。 第九百五十六章 美味盛宴 ………… 银质巨盘里盛放着用葡萄酒和香草慢炖而成的牛肉,肉质酥烂,酱汁浓稠。还有成串的烤野鸡、涂抹了蜂蜜和酱料的烤羊腿,以及用珍贵香料煎制的河鱼。 各色水果被堆放在精致的彩绘陶盘里,如同宝石般点缀其间。镶嵌着松子与葡萄干的肉馅派,以及各种用杏仁奶和香料烹制的蔬菜浓汤,应有尽有,不可谓不丰 和普通土地长出来的茅草不同的是,骨粉种出来的茅草嫩芽绿莹莹的,在阳光的照耀下,有种绿到透明的感觉。 突然手机铃声打破楚清尘的思绪,楚清尘掏出手机看了下号码不认识,她没有接,也没有挂,就这样响到一分钟后,自动停下来。 “我感受到了死亡!!只要踏出这门口,等待我的就是死亡!十死无生!”背影的声音还有一点儿颤抖。 半年之后,卓越完成了今年最后一门课程的测试,接下来就是长达一个月的假期。 从这一点看,东都很不利;不过杨明岳没有灰心,现在的东都已经今非昔比,他觉得可以一战。 手下反对自己的上级这令安东尼感到一阵恼火,但是随即想想,自己的手下里,怕是也只有这位护卫队队长才敢说实话了。他只不过想鼓舞士兵们的士气,但是现在看来,现实的残酷谁心里都很清楚。 最终,这只荒兽毫无意外的被胡雪斩于马下,积累到顶点的杀戮气势瞬间爆发,直接撕裂了那只荒兽的灵魂。 听到黄权的汇报,王旭深吸了一口气,他来到这个世界六年,六年的时间,能有这样的成果,真的很不容易,换看古代历代开国君王,有谁能做到这样的 是了,从东郡运送物资到宝安郡,要经过数千里海域。需半个月时日,从上次战败后,杨明岳就让人运送来,可是到现在为止,还没运到,实在让人担忧。 “可恶,战国到底在搞什么鬼,难道还不允许我们看吗”另一个老头不满的说道。 “在接下来的数十万年中,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地发生!最近的一次沉睡是在数万年前,直到前几天它再度完全恢复并苏醒!”苍钺璃道。 车子刚开进训练基地,金国峰就发现里面乱糟糟的,几辆旅游巴士正在不断往下走人,一旁还有人在整理队形,清点人数记录名册。 等到签约结束,马上就有公司职员把早就准备的香槟端了上来,让股东们一起庆祝这个美好的时刻。 叶曼玉不是喜欢孤芳自赏对谁都冷着脸吗之前不是还因为俞姨娘的死跟爹爹置气的吗 听了季东天的解释,所有封神作者都若有所思,这又是一个新的发现,所有人都在思索着。该如何利用这个新的发现。 不过现在王扬并不是火焰电影的唯一拥有者,在公司的股份上,95%是属于他的;而另外5%则分布在马克-斯朗特这些公司高层们身上。 “砰!”一声巨响,广成子便被一股大力砸进了地面,医馆大堂的地面顿时被砸出一个大坑。广成子只觉得全身剧痛,连元神都被制住了,趴在坑中似狗一般,动弹不得。 周成也不答话,至少明白了一点,地球上的西方人死后是不进地府的,这就有一个问题了,那些人不知道从何处来也就罢了,现在连他们死了去何处都不知道。 第九百五十七章 期许 ………… 亚特扫了一眼众人,继续说道:“我要让所有人都明白,我所追求的不是血腥的清算,而是秩序的重建与未来的繁荣。一个活着的、被剥夺了一切、在流亡中苟延残喘的公爵,比一个死去的殉难者,对我们崭新的事业更为有利。” “伦巴第需要的不是更多的鲜血,而是愈合伤口,凝聚人心。唯有如此,商业才能畅 羲华在距离这张大网千里之外停住了飞船,即便象他这般,面对生死都可以谈笑风生的大能,此刻也不禁将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 李岩看向红娘子,心中叹气。他以前怎么会喜欢上红娘子的呢明明她是这么粗鲁,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她是爽直 乐想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消失了,她从来没有想到,这种电视剧中才会出现的狗血剧情居然会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穆简行却只有心痛,他猜到了和欢真君一定对轻羽使用了阴险的招数,才逼得她不得不以自杀来寻求解脱。 而他们的弱点自然就是魔力方面,想要维持魔力丝线的存在就必须投入巨大的魔力,而且这玩意是用来操控,而非专职捆绑,目标越是挣扎,她消耗的魔力就越多。 我闭上眼睛后,仍没有看到鬼魂跟其他东西,厨房内的铁制品都爬满了厚厚的铁锈,餐盘内残留着鱼虾螃蟹的骨头甲壳,炉灶内是冷的。 我们迅速列好了队,双腿都已经坐的麻木,但还是要跟着他前进,车外一片漆黑,而且寒风卷着雪花,这是一片荒山野岭,道路崎岖狭窄。 劫雷击散金色火龙,问道低鸣着飞回穆简行丹田,穆简行噔噔噔连退数步,嗓子眼里有股腥甜的热流在往上涌。仅剩三分之一威力的劫雷,却没有丝毫的停顿,拐了个弯,朝着那双布满鳞甲的双手砸了过去。 当然那样子一来的话,詹姆斯先生恐怕也会陷入到某位大人物一开始就设定好的陷阱之中,不过好在这事情现在并未发生。 “这个专家看起来是十分务实的,尽管说的话让人不太舒服,但是都是很有道理的样子!”渐渐的专家在观众们的心中也就形成了这样子的一个印象。 舞娘翻过身来,将白皙的手臂搭在古岩的脖子上,“岩郎,舞儿也是一样。”就这样两人继续相拥温存了一会,古岩便起床去处理事务了。而舞娘自然是继续躺在床上,昨晚的一夜疯狂,如今自然是虚弱得很。 卡恩在街坊邻居的帮助下,草草埋葬了父母和岳母,本欲将沙比送还给卡洛斯,毕竟那是卡洛斯儿子,却又受到一顿奚落,被城主官邸的人打了出来。 长公主手里的光刀随意挑了几下,叶轩的裤子立马掉了下来,于是叶轩脸色变得一片铁青。 建园多年,甚至连不少土生土长的南怀市市民也未曾去过,可想而知,这是个多没存在感的公园。 等回到京师之后,一定要把这件事禀报沐王爷,要是能让叶轩成为郡马爷,绝对是件美事。 自己的综合战力这么一算,实际上能发挥效果的也就六成左右,这可就比慕容鹰还弱一点了。 孩童用力的点了点头,然后偷偷的往包袱瞧了一眼,发现里面是一个洁白的玉盒,能够被玉盒装着的,基本都是一些罕见的药材。 还有一个167团则部置在瓦拉日丁和科斯特海伊之间,做为防备德意志本地增援的一个后手,虽然这看起来有点没有必要,但彼得洛维奇总感觉有点不踏实,有情报传来,阿登堡的情况不妙。 第九百五十八章 权衡 ………… 他转向博格与马里奥,声音清晰而平稳,确保在座的核心人物都能听清: “萨尔特的能力,我从不怀疑。他此刻正在前来米兰的路上。待他抵达,并将米兰城内的商贸事务初步理顺之后,我打算将诸位,以及各自治城邦有意深入合作的朋友们,一同请到威尔斯堡。” 亚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竖起耳朵的城邦领袖和富商们,抛出了一个更具吸引力的提议,“在那里,没有米兰城的喧嚣与冗务,我们可以更专注、更深入地商议后续我们之间更长远的商贸合作问题,拟定一个对各方都有利的、稳定的框架。”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喜色瞬间爬上眉梢。 威尔斯堡是亚特起家的根基之地,邀请他们前往那里商议要事,本身就象征着极高的信任和重视。这意味着他们不再仅仅是外部盟友,而是将被纳入亚特核心商业版图的重要伙伴。 “太好了!伯爵大人思虑周全!” “我们恩格雷奇一定全力配合,期待与伯爵大人的合作!” “如此极好!有了稳定的章程,我们也更能放开手脚!” 众人纷纷再次举起酒杯,迫不及待地表达着各自城邦强烈的合作意愿。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伴随着热切的话语,将宴会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自治城邦的商会首们仿佛已经看到,一条条更加畅通、利润更加丰厚的商路,正在亚特这位新任统治者的主导下,徐徐铺开…… ………… 宴会在凌晨时分终于散去。 此时,大厅内早已杯盘狼藉,烛泪堆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酒气与食物冷却后的油腻味道。 宾客们喝得烂醉如泥,有的趴在桌上喃喃自语,有的勾肩搭背唱着跑调的乡野小曲。整个场面乌烟瘴气,早已失去了最初的庄严与华美。 亚特虽然也饮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清明。他起身,一一与那些尚且能站立的盟友告别,言辞恳切。随即,亚特吩咐侍从唤来早已候在外面的士兵,仔细叮嘱他们将各位贵客安全护送到离宫廷不远、全城最豪华的“金蹄鹿”旅馆下榻。 为了尽显地主之谊,让这些远道而来的富商巨贾们能彻底放松,亚特还特意做了额外安排——在他们下榻的每一间豪华卧房里,早已备好了姿色上乘、温顺可人的姑娘,为客人们暖被窝,倾听他们内心的苦闷。 此举在这些见多识广的商人看来,无疑是这位新统治者既懂得享乐、又体贴入微的明证,心中对其好感更增几分。 待宾客尽数离去,亚特才在奥多等几位核心将领的簇拥下,走出了喧嚣散尽、一片狼藉的宫殿。 侍卫们手持火把,早已牵来马匹等候在宫门外。一行人翻身上马,在侍卫的严密护送下,朝着南城门的方向行去…… ………… 马蹄踏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回响。夜深人静,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已经很难见到其他行人的影子。 路上偶尔一队巡逻的士兵举着火把,迈着整齐的步伐从一行人身旁经过。见到亚特等人的队伍,巡逻兵们立刻停下脚步,退至道旁,躬身行礼,直到队伍远去才继续巡夜。 夜风习习,带着米兰春末夜晚特有的微凉,吹散了宴会上沾染的燥热和酒气,拂过亚特略显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脸庞,让他感到一阵舒爽的凉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抬头望了望星空,轻轻一夹马腹,朝前方黑暗中那点着引路灯火的南门方向走去~ 亚特端坐于马背之上,尽管身躯带着一丝酒后的疲惫,但亚特的精神却处于一种亢奋而清醒的状态。今夜这场宴会,成果远超预期,让他的心情十分高兴,甚至可以说是振奋。 这不仅是因为他从富庶的盟友们那里,实实在在地收取了上百架马车、堆积如山的财货——这些金银、货物将极大地充盈他目前尚未堆满的库房,支撑起他接下来庞大的军政开支和商队扩张。 更重要的是,通过今晚的觥筹交错与深入交谈,他对这些来自各自治城邦的商人们的实力、诉求、乃至各自城邦的软肋,都有了更直观、更深刻的了解。这些信息,远比那些冰冷的财货更为珍贵。 夜风吹拂着他有些发烫的脸颊,他的思绪却异常清晰。在他的脑海中,一张以米兰为中心,辐射整个伦巴第地区,并经由这些盟友的商路进一步向北延伸的商业网络图正缓缓展开。 借助这些商业积累深厚的伦巴第本土力量和渠道,他名下那个至关重要的工具——欧陆商行——的触角,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广度,迅速延伸到伦巴第的每一寸土地,渗透到每一个城镇,每一个集市。 再没有任何米兰宫廷的旧势力能够阻碍它。 想到这里,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涌上亚特的心头。这意味着,他多年前在北境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起点,那个精心编织的商业与情报网络之梦,那个将经济命脉与政治权力紧密结合的宏大布局,即将在这片南方的富饶土地上,成为活生生的现实。 财富将如血液般,按照他设定的脉络奔流不息,而掌控着源头与枢纽的他,将获得远超军事征服所能带来的、更为持久和深入的力量。 他微微仰头,深吸了一口清凉的夜气,嘴角在无人注意的黑暗中,勾起一抹深沉而满意的弧度。 征服伦巴第,或许只是一场战役的胜利。而真正统治这片土地,今夜,才算是迈出了最具实质性的一步。 前路依旧漫长,但方向已然无比清晰。 此时,跟在亚特身后的禁卫军团长科莫尔,虽然醉眼迷离,身体在马背上微微摇晃,但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依旧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牢牢握着缰绳。 这位向来以严肃、不苟言笑着称的硬汉,似乎被宴会上放松的气氛和酒精撬开了紧抿的嘴唇。他催马凑近亚特半步,带着浓重的酒气,瓮声瓮气地开口说道: “大人,今晚这些商贾勋贵……”嗝~~科莫尔忍不住打了个酒嗝,“确实能说会道,脑袋瓜子转得比车轮还快。不过……”他摇了摇头,表情似乎有些难以置信,“有一点,真是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亚特从沉浸的未来宏图之中抽离出来,闻言,饶有兴致地扭过头,看向这位面色酡红、眼神却努力聚焦的部下,笑问道:“哦?哪一点让科莫尔大人感到意外了?” 科莫尔摊开双手,做了一个夸张的、表示难以理解的手势,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与这些家伙吹嘘得天花乱坠的经商能力相比,他们的酒量……实在是太差了!简直不堪一击!我才用了五分力,他们就已经趴下一片了!这要是放在我们军团里,连刚入伍的新兵都不如!” 他那副认真比较、并对此深感“失望”的模样,与他平日里的冷峻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哈哈哈……” 话音刚落,跟在旁边的奥多、灰狼等人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连亚特也忍俊不禁,摇头失笑。 科莫尔看着大笑的众人,似乎还没完全明白笑点在哪里,只是茫然地眨了眨醉意朦胧的眼睛,但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咧开了一丝憨直的弧度。 空旷的街道上,一行人豪迈的笑声传出很远,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此时,夜色深沉如墨,但这座城池的征服者们,在经历了紧绷的审判日与喧闹的宴会后,心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放松。 片刻后,亚特收敛了脸上畅快的笑容,他双手轻轻握住马缰,回头看了一眼在马背上随着马蹄声节奏微微晃动、半闭着双眼努力抵抗醉意的科莫尔。火光跳跃间,映照出科莫尔那张因酒精而泛红、却依旧带着坚毅线条的侧脸。 亚特回头看向前方,目光变得深沉而审慎。 科莫尔带领的宫廷禁卫军团,无论是在关键的野战对决,还是在肃清残敌、稳定占领区的行动中,都展现出了极高的军事素养和战斗力,发挥了不容忽视的作用。 这支军团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然而,他们并非亚特从北境带来的嫡系,而是原属于勃艮第侯国宫廷的核心军力之一。 如今,米兰初定,百废待兴,更是用人之际。亚特在心中飞速权衡着将这支宫廷禁卫军团彻底收归己用、转化为自身核心武力的可能性与必要性。 这支力量若能牢牢掌握在手,不仅意味着威尔斯军团的军事实力能得到巨大提升,更能极大地巩固他在伦巴第的统治。 若是有了这位行事果决、作战勇猛、治军有方的军团长倾力协助…… 亚特的目光再次落在科莫尔身上。 这个来自原隆夏军团的高阶军官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将领,他的忠诚似乎更多倾向于职责与认可其能力的上位者本身,而非某个虚无缥缈的旧日旗号。 若能赢得他的真心效忠,自己无疑将如虎添翼! 想到这里,亚特肩头那副承载着整个伦巴第未来治理与潜在威胁的沉重担子,仿佛真的因此而轻了不少。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心中形成:是时候找个合适的时机,与这位看似粗犷、实则心思缜密的军团长,进行一次开诚布公的深谈了。 他轻轻一抖缰绳,队伍继续在寂静的街道上向前行去,只留下渐行渐远的马蹄声,融入米兰的夜色之中…… 第九百五十九章 暗示 ………… 第二日上午,阳光驱散了晨雾,将米兰城照得透亮。亚特并未安排其他事务,而是亲自带着各自治城邦的盟友,登上了米兰高大坚固的城墙。 他们沿着城墙上宽阔的马道缓步而行,亚特时而停下脚步,指着城外依稀可见的旧战场,或是城墙内侧新加固的防御工事,向博格、马里奥等人介绍着当前城内的防御部署与应对潜在威胁的准备。 他语气沉稳,条理清晰,既展示了军队的严密布防,也毫不避讳地指出了几处仍需加强的薄弱环节,这种坦诚反而更增添了盟友们的信任。 “……诸位请看,”亚特指向墙内一片区域,“所有关键通道都已设卡,夜间实行宵禁,巡逻队整日不间断巡视各地。确保城内秩序,是商贸能够顺利进行的最基本保障……”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连连点头。 小半日过后,众人巡视完城墙,亚特展现过城防与秩序之后,又将这些盟友带到了教堂广场附近。 与昨日审判时的喧嚣激昂不同,今日的广场一侧显得忙碌而有序。那里设立着几个大型的灾民救济点,大锅里熬煮着浓稠的麦粥,散发着粮食朴素的香气。 修女和自愿帮忙的妇人正将面包和热汤分发给面有菜色但眼中已重新燃起希望的平民。 不远处,则是用帐篷临时搭建的伤兵救治营地。空气中飘散着草药和消毒剂的味道,随军医士们穿梭其间,为那些在攻城中受伤的士兵和平民处理伤口。虽然条件简陋,但一切显得井井有条。 亚特带着众人走到营帐外,如同向导一般对他们介绍着伤兵营地的情况。 “……战争带来的创伤需要时间抚平,”亚特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但更多的是决心,“让活着的人有饭吃,让受伤的人得到救治,是稳定人心、恢复生机的第一步。唯有根基稳固,我们谈论的商贸与繁荣才有实现的可能。” 盟友们看着眼前的情景,听着亚特的解释,神色各异。商人们看到了一个稳定、有序的环境正在形成。对亚特展现出的这种兼具武力与仁政的统治手段,有了更深的体会和认可。 这番巡视,无疑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说明问题,也让他们对未来的合作增添了更多信心。 作为新结成的盟友,亚特觉得理应让他们看到,为了击败盘踞米兰的旧势力,他所付出的真实代价与当前面临的挑战。但这绝非简单的诉苦或示弱,更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向他们多维度展示自身实力的机会。 亚特之所以煞费苦心,顶着烈日带着这些商贾勋贵们巡视城墙,慰问伤兵,目的主要有两个。 其一,是现实的考量——争取资源。 当这些自治城邦的领袖们亲眼看到那高耸但亟待修补的城墙,看到广场上因战火而流离失所、等待救济的平民,以及帐篷里那些为攻克此城而负伤的英勇士兵时,亚特无需多言,一种无形的压力与责任便已传递过去。 他要让这些指望着在新秩序下获取更大商业利益的盟友们明白,享受胜利果实的前提,是共同承担战后重建的成本。 米兰的繁荣与他们未来的财富息息相关,要打通商路、稳定市场,需要这座作为国都的坚固城池作为基石。这无疑是为间接告诉众人,接下来要求他们“出钱出力”,共同建设这座遭受战争创伤的城池。 其二,是更深远的图谋——建立统治威信。 这番巡视,也是一场无声的表演。 亚特向他们展示的,不仅是战争的创伤,更是他麾下军队严整的布防、高效的调度,以及他在战后迅速建立秩序、安抚民心、救治伤员的强大治理能力。 他要让这些拥有巨额财富、在伦巴第盘根错节的本地商人们看到:他亚特,不仅能用武力攻克坚城,更有足够的智慧和手段来管理好这片土地。他能提供他们渴望的稳定与秩序,这是商业繁荣的土壤。 服从他的统治,并非简单地屈服于武力,而是顺从一个更有能力、更能带来长远利益的统治者。 通过这番暗示,亚特巧妙地将“代价”与“实力”,“需求”与“义务”捆绑在一起,既展现了自己的坦诚,也彰显了他的自信。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将这些自治城邦的力量和财富,更牢固地绑定在自己战车的车轮上,共同驶向他所规划的未来。 ………… 正午时分,亚特照旧在城中最好的酒馆为这些盟友安排了丰盛的餐食,并亲自作陪。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铺着洁白亚麻桌布的长桌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席间气氛融洽,双方谈笑风生,仿佛昨日宴会的欢愉仍在延续。 这些沉浮商海数十年、精通人情世故的城邦领袖和行会会长们,个个都是人精。上午那番看似平常的巡视,他们心中早已洞若观火,完全明白了亚特的深层用意。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上午的见闻…… 博格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放下琉璃酒杯,神色变得郑重而诚恳。他环视了一眼在座的其他领袖,声音清晰地说道: “伯爵大人,上午亲眼目睹了米兰城遭受的破坏,以及您为稳定局势、救治伤患所付出的巨大努力,我们深感震撼,也深知责任在肩。重建米兰,恢复伦巴第的繁荣,并非您一人之事,也关乎我们所有城邦的未来。” 他略微停顿,提出了具体的建议。 “我提议,待我们返回各自城邦后,立即着手筹集一笔资金,并利用我们的影响力,招募一批熟练的工匠和健壮的力工,组成专门的修缮队伍,分别派往米兰及其他在战火中受损的城池,协助您进行城墙修补、房屋重建等事宜。这既是我们盟友应尽之谊,也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商业血脉能早日畅通无阻。” “博格大人所言极是!”一旁的马里奥用力点头。 “我们定当全力支持,要人出人,要钱出钱!” “普拉托的纺织行会愿意捐出一批布料,用于安置灾民和制作军服。” “我们卢卡别的不多,就是工匠和石材多,修缮队伍我们包了!” 博格的话音刚落,其他城邦领袖和富商们纷纷放下刀叉,神情严肃地表示赞同,争先恐后地表达着全力协助亚特的意愿。他们的话语中没有丝毫勉强,反而带着一种看到了明确投资回报的积极与热切。 他们知道,此刻的出钱出力,既是对亚特展示的“实力”与“困境”的回应,也是一笔对未来稳定商业环境和特许权利的明智投资,更是向这位新任统治者证明自身价值、巩固盟友关系的绝佳机会。 亚特听着众人踊跃的表态,脸上露出了欣慰而沉稳的笑容。他端起酒杯,再次向众人致意: “感谢诸位的慷慨相助!在这里,我敬你们一杯!愿我们的合作,如同这美酒,愈久愈醇!” “干杯!” 觥筹交错间,一种基于共同利益和明确分工的同盟关系,变得更加坚实。 亚特的目的,已然在推杯换盏中,悄然达成。他看着这些精明而务实的盟友,心中明白,重建伦巴第的庞大机器,已经获得了最关键的初步动力。 ………… 午饭过后,亚特便做了安排。由奥多陪同博格、马里奥等人,在米兰城沿街商铺和各处集市进行实地考察,让他们亲身感受城内商业活动的恢复情况以及了解当地急缺的物资。 他告别众人后,带着侍卫队径直返回了南门外的大营。 一踏入中军大帐,公事桌上堆积如山的文策便映入眼帘——有关军需补给的、伤员安置的、城内治安的、与新归附城镇联络的…… 各类卷宗、报告堆积如山,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统治一片新领土的千头万绪。 上午巡视时的那份从容与掌控感,在面对这具体而微的行政事务时,也不禁消散了几分,让他感到一阵无从下手的烦躁。 亚特轻叹一声,在桌后坐下,拿起一支鹅毛笔,展开一份关于修复城墙所需石材和工匠的详细预算的羊皮卷。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说明文字,他揉了揉眉心,努力集中精神,开始思索如何批复…… 就在他刚理出些头绪,笔尖即将触碰到羊皮纸时,帐帘被轻轻掀开。中军书记官鲍勃脚步轻捷地走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封盖有火漆印的信件,恭敬地呈到亚特面前。 “大人,这是刚从山谷领地送来的信件~” 亚特闻言,暂时放下了手中的鹅毛笔和那份令人头疼的预算,接过了信件。那火漆印章上的纹路他再熟悉不过,正是他在山谷领地的家族印记。 他一边用手指捻开尚带风尘的封蜡,一边心中暗自揣度:在这个节骨眼上,领地会传来什么消息?是洛蒂和孩子安好,还是领地上遇到了什么需要他决断的紧急事务? 他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向那熟悉的笔迹,原本因政务而略显疲惫的神情,也随之变得专注起来…… 第九百六十章 北返前夕 ………… 信中,老管家库伯用他那熟悉而稳健的笔迹向亚特详细汇报: 鉴于新占领的伦巴第地区政务管理人手极度匮乏,他已未雨绸缪,从经营成熟的山谷领地和威尔斯省各级政务府中,精心挑选并抽调了大量经验丰富的底层吏员和中层事务官。 这些骨干正分批启程,前往米兰及各占领城镇军堡,他们将负责接管当地的户籍、税收、及物资调配等基础而关键的行政事务,确保权力过渡期的平稳。 同时,为了应对因此造成的人手缺口并储备未来的人才,山谷学堂扩大了招收规模,在整个威尔斯省境内广泛选拔聪颖的年轻学徒,加紧培养,以填补空缺,形成良性循环。 亚特看罢,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份关于治理人才短缺的焦虑,瞬间减轻了大半。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老管家……从未让我失望。”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充满了欣慰和信赖。 这位最早跟随他,并一直为他打理后方根基的老管家,总是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给予最及时、最有力的支持。 这一举措,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库伯派来的不仅仅是派来一批吏员,更是将一套行之有效的治理模式和经验,直接移植到这片新征服的土地上,其意义远比派来几个军团更为深远。 他再次拿起那封信,仔细地又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山谷学堂扩大招募学徒的部分。这意味着他的人才造血机制正在加速运转,为他未来的扩张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支持。 有了这批来自根基之地的可靠人手,他就能更快地将伦巴第占领区抓在手中,而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占领。 心情大好的亚特,感觉桌上那成堆的文策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望而生畏了。 他重新握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开始伏案批阅,脑海中已经开始构思如何高效地安置和分配这些即将到来的“自己人”,让他们在伦巴第的治理中发挥出最大的效能。 ………… 处理完手头堆积的大部分事务,已经临近黄昏时分,外面,落日的余晖给大帐内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亚特长长地舒了口气,从堆满文策的桌案后站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骼都发出轻微的脆响。这小半日的伏案劳形,竟让他觉得比骑在马背上连续行军打仗还要劳累几分。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小几边,拿起银质酒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深红色的葡萄酒,然后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稍稍驱散了精神上的疲惫。 就在这时,帐帘被掀开,侍卫官罗恩径直走了进来,他刚代亚特完成例行的营地巡视。 亚特放下酒杯,看着这位有些憨厚的部下,脸上露出了带着几分无奈的笑容。 “罗恩,你来得正好,我正好有事找你。” 罗恩向前两步走到亚特面前,额头上还因炎热的天气不停地冒汗。 “这两天务必找时间,在北返前夕去那些商铺转转,采买些像样的礼物。”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调侃,“得给我家夫人和那个臭小子准备点稀罕玩意儿带回去。这次出来这么久,要是空着手回去,我那夫人怕是要指着鼻子骂我薄情寡义,心里只装着打仗和地盘,完全没有他们母子了。” 罗恩闻言,不苟言笑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丝理解的笑意,他拍着胸脯说道:“老爷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米兰城里新奇玩意儿不少,我一定挑些夫人喜欢的精致首饰和华美布料,再给乔治少爷找些北地没有的玩具和零嘴儿。” 他眼中也流露出几分期待,补充道:“说起来,我们也确实离开山谷太久了。不知道我父母和卡米尔他们怎么样了。能回去看看,真好~” 亚特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目光仿佛已经穿越了帐篷,看到了远在山谷家园的景象,语气温和地说道:“是啊,是该回去了。这边大局已定,剩下的事情可以慢慢来。一想到能回家和夫人他们团聚,听听乔治叽叽喳喳的声音,这点案牍劳形也算不得什么了。” 两人相视一笑,帐内充满了对即将归家的期盼。连日征战和权谋斗争的阴霾,似乎也在这份平凡的期待中被冲淡了不少。 “对了,亚特突然想起一事,接着说道:“先派人去请科莫尔前来,我有要事和他商议。然后你再抓紧时间去城中采买礼物,不要忘了给老管家库伯和他那个小孙子也买些东西。” “是,老爷,我记下了。”罗恩利落地应道,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科莫尔大人此刻应该就在营中,我立刻派人去请。” “至于礼物……”他拍了拍胸脯,“您放心,老管家那里,我记得他偏好实用的东西,给他选一双上好的小牛皮靴,再给他那小孙子带一套木雕的骑兵玩具,保准他们喜欢。” 亚特满意地点点头,罗恩的细心周到总是让他很放心。他补充道:“嗯,你看着办就好,务必用心挑选。” “明白!”罗恩随即转身,步履轻快地走出了营帐。一想到不久后就能返回熟悉的领地,他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高涨起来,连脚步都显得比平日更加轻快。 帐内,亚特重新坐回桌案后,目光投向帐门外渐沉的暮色,一边等待着科莫尔的到来,一边思绪也飘向了远方的山谷和家人,冷峻的脸上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 大营东北角,宫廷禁卫军团的驻扎营地。 此刻正沐浴在一天中最柔和的时光里。 西沉的夕阳将金红色的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为那一排排整齐划一、如同蘑菇般林立的军帐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连冰冷竖立的矛戟丛也仿佛被镀上了暖铜的色泽,使得这片军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肃杀与冷峻,多了几分难得的慵懒与烟火气。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几堆篝火早已点燃,火苗舔舐着架在上面的铁锅和烤肉叉,锅里炖煮的肉汤咕嘟作响,散发出混合着野葱和粗盐的浓郁香气。 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有的捧着木质酒杯,大口灌着劣质但够劲的麦酒,不时爆发出粗犷的笑声。有的则用随身携带的匕首插着大块烤得焦香的肉块,吃得满嘴流油。 更有甚者,直接在地上铺开一块粗布,几颗颜色不一的豆子或几枚磨旧的铜币就是他们的赌注,一群人围着大声吆喝,为每一次掷出的结果或欢呼或咒骂,气氛热烈~ 而在一些营帐的背阴处或边缘的草地上,则是一些不同年纪的老兵。他们不像年轻士兵那样喧闹,只是静静地坐着,背靠着帐篷。 其中一个满脸疤痕大人军官正用一块沾了水的磨石,一遍又一遍,极富耐心地打磨着手中长剑的锋刃。金属与石头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喧嚣中显得格外沉稳而富有韵律。 他那专注的神情,仿佛在对待一位亲密的老友,眼神中透着历经战火后的平静与对武器的珍视。 另一些则只是默默地嚼着草根,望着天边绚丽的晚霞,眼神悠远,不知是在思念远方的亲人,还是在回味刚刚过去的惨烈战斗。 整个营地都沉浸在短暂安宁的热烈氛围之中。 食物的香气、酒气、男人的汗味、篝火的烟味以及青草被踩踏后散发出的清新气息混合在一起,构成了军营黄昏空气里特有的味道。 这里既有放纵的欢愉,也有沉淀的寂静,共同描绘出一幅战争间隙,士兵们抓紧时间休憩与恢复元气的生动画卷。 夕阳缓缓沉下,将这喧闹与宁静并存的画面,逐渐染成更深的暮色。 营地中央,那座稍大一些的指挥帐内,军团长科莫尔与副长詹姆正相对而坐,中间的小木桌上摆着一壶麦酒和两只半满的琉璃杯。 如今战事已然结束,宫廷禁卫军团不日就将启程返回勃艮第侯国首都贝桑松,副长詹姆一想到这事,心里的喜悦就几乎要满溢出来,平日里因治军而紧绷的脸上也难得地带着轻松的笑意。 与孑然一身、几乎以军营为家的科莫尔不同,詹姆在贝桑松有着温暖的牵挂。家中有温柔贤惠的妻子,一双年幼却活泼可爱的儿女,还有一位虽已白发苍苍却总是念叨着他何时归家的老母亲。 离家征战近两个月,他对家中亲人的思念随着归期的临近而越发浓烈,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贝桑松的那座宅院。 两人面前的酒并未喝太多,话题早已从军务转到了轻松的家常上。 詹姆眼中闪着光,絮絮叨叨地说着妻子最拿手的炖羊肉有多么香浓,女儿上次来信时字迹又工整了多少,儿子是否又长高了些许~ 科莫尔虽然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酒,但眼神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第九百六十一章 抉择 ………… 随着聊天的深入,两人的话题又从家庭转向了贝桑松那些令人怀念的事物——城市广场旁那家老店刚出炉、外皮酥脆的长棍面包的麦香;城南酒馆里那款带着橡木桶气息的醇厚红葡萄酒的滋味;当然,也少不了带着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意,提及了某个坐落在河畔、挂着红色风车标志的磨坊里,那位身材丰满、笑容热情甜美,能让所有疲惫士兵都暂时忘却烦恼的姑娘…… “……哈哈哈!”詹姆说了句关于某个红磨坊姑娘的俏皮话,科莫尔也忍不住被逗得放声大笑起来,那爽朗的笑声甚至盖过了帐外的喧嚣。 这难得的、发自内心的大笑从帐内传出,总是引得外面路过或围坐的士兵们好奇地回头瞥上一眼。 这笑声,如同温暖的涟漪,在夕阳下的军营里轻轻荡漾开来~ 科莫尔端起琉璃杯,微微前倾,与詹姆的杯子轻轻一碰。 “为了早日回到贝桑松!”他简单地说道。 “为了早日回到贝桑松!”詹姆声音洪亮地附和。 两人仰头,将杯中那带着麦芽焦香的酒液一饮而尽。 冰凉的酒水滑入喉咙,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扩散开来,仿佛真的冲淡了连日征战积攒在骨头缝里的疲惫。科莫尔不由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浑身舒爽了不少。 然而,这份由酒精和归期带来的短暂愉悦,并未能持续太久。当放下酒杯,帐内重新陷入短暂的安静时,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如同帐外渐浓的暮色,悄然爬上了科莫尔的心头。 返回贝桑松……这个念头此刻带来的不再是詹姆那样的纯粹喜悦,反而掺杂了几分沉重。 渐渐地,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座北方的权力中心…… 前任国君弗兰德·奥托已然离世,但宫廷内部关于死因的隐秘流言和各种权力角逐,他并非一无所知。 新君初立,无论那位继承者是谁,都必然会着手清洗旧臣,安插自己的亲信,以巩固权位。这是每一次权力更迭时无可避免的腥风血雨。 他科莫尔,是弗兰德一手提拔起来的老部下,身上打着深深的“前朝烙印”。他这个宫廷禁卫军团长的职位,位高权重,更是新君首要关注和忌惮的对象。 返回贝桑松,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是明升暗降的剥夺兵权?是罗织罪名投入监牢?还是某种更加“意外”的结局? 他多年来在军中建立的威望,在波诡云谲的宫廷斗争中,未必能成为护身符,反而可能成为催命符。一想到可能要离开自己一手撑起来的军团,去面对那些宫廷里阴险的算计和猜忌,他就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无力。 恍惚间,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投向了南方,投向了这座刚刚被征服的米兰城,以及那位征服者——威尔斯省伯爵——亚特。 这位边疆伯爵的崛起速度令人咋舌,其手段、魄力和展现出的军事实力,都远非贝桑松那些沉溺于权术的贵族可比。 南方的天地如此广阔,伦巴第的富庶远超北境,亚特势头正盛,俨然有开疆拓土、建立一番新基业的雄心。跟随这样一位主君,意味着更多的战功、更广阔的舞台,以及……或许还蕴藏着能摆脱贝桑松那摊浑水的机会。 他既担心返回那个熟悉又危险的宫廷无法维持自己应有的地位和尊严,甚至可能失去一切。内心深处,又有一股声音在提醒他,不应错过在南方这片热土上,跟随亚特这样的雄主开创新局面的历史机遇。 这两种念头在他心中激烈交战,让原本因酒精而舒爽的身体,又重新绷紧了起来。 他默默地将酒杯斟满,却没有再喝,只是凝视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眼神深邃,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之中。 帐外士兵的欢笑声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再也无法触及他此刻沉重的心情。 他心里很明白,现今的贝桑松宫廷在弗兰德这棵大树轰然倒塌后,早已不同往日。 前任国君在世时,凭借其强势的手腕和崇高的威望,尚能压制住侯国内部各方蠢蠢欲动的势力。传统的贵族、靠继位者之战崛起的新势力、以及教会的力量,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如今新君年幼,主少国疑,那些被暂时压抑的矛盾和野心,如同蛰伏的毒蛇,早晚会再次抬头,爆发出激烈的冲突。 届时,他作为手握重兵的宫廷禁卫军团长,身处风暴中心的宫廷,势必会成为各方新旧势力竞相拉拢、或者首要铲除的目标。 这样一来,他定会被卷入多方争斗的漩涡中难以脱身。 此刻,科莫尔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那泥潭般的政治斗争中左支右绌,疲于应付,最终的结局很可能不是在站队错误中身败名裂,就是在无休止的内耗中被慢慢削弱、架空。 那种生活,绝非他这个习惯了战场明刀明枪、直来直往的军官所愿。 与其如此,被动地等待命运的安排,还不如早做决断,主动选择这些人中实力最强、前景最明朗的一方。 而纵观当前局势,无论是实力、魄力,还是展现出的潜力,亚特无疑就是他最佳的选择。这位北境伯爵不仅拥有强大的军团,更在短短时间内拿下了富庶的伦巴第,其崛起之势,锐不可当,威望极高。 更重要的是,数日前,亚特便已私下暗示过他,希望能将他这位能征善战的军团长招募到自己名下,为其效力。这既是一种赏识,也为他打开了一扇脱离贝桑松泥潭的窗户。 这几日闲来无事,尤其是在夜深人静之时,他便会反复思考这件事。在脑海中,他将天平的两端细细衡量: 一端是机遇。 跟随亚特,意味着摆脱贝桑松令人窒息的政治斗争,在一个全新的、充满活力的体系中占据一席之地。 亚特的野心显然不止于伦巴第,未来的征途必将更加广阔,这意味着更多的军功、更快的晋升,以及实打实的权力和领地。 而且,作为早期投靠的核心将领,他能获得的信任和地位,绝非在贝桑松当一个时刻需要提防暗箭的“前朝遗老”可比。 另一端是风险与代价。 脱离贝桑松宫廷,意味着放弃现有的、看似稳固的地位(尽管危机四伏),背上“不忠”的名声。 同时,亚特这边也并非高枕无忧,新征服的领地需要时间消化,潜在的敌人依然存在,未来的战争风险同样不小。 机遇大于危机,还是风险高于回报? 在经历了数个夜晚的辗转反侧后,答案似乎渐渐清晰……相比于在贝桑松那座华丽的囚笼里等待未知的的结局,不如追随亚特去开创一个新时代。 虽然前路充满挑战,但至少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未来是打出来的,而非在阴谋中耗尽。亚特的强势、手腕以及对军功的看重,都让他觉得,这更像是一条适合他走的康庄大道。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份犹豫和忧虑,似乎被一种决绝的勇气所取代。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或许,是时候给那位南方的雄主一个明确的答复了! “……军团长大人,中军大营派人前来,称亚特伯爵请您即刻前往中军营帐,有要事相商。”就在这时,帐外传来值守士兵清晰的声音。 帐内,科莫尔刚刚端起的酒杯,缓缓放回了桌面,与对面的詹姆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中有猜测,有疑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该来的终究来了”的意味。 只见科莫尔缓缓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腾的思绪暂且压下。他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甲,稳步走向帐外。 外面,一名身着亚特亲卫队标识披风的侍卫正肃立等候,见到科莫尔出来,立刻右手抚胸,恭敬地向科莫尔行礼,“科莫尔大人,伯爵大人请您前往中军大帐一叙,说有要事相商。” 科莫尔面色平静,目光锐利地看向侍卫,沉声问道:“可知伯爵大人商议何事?” 侍卫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回答道:“回科莫尔大人,我只是负责传达,并不知具体事宜。” 科莫尔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抬脚便准备跟随侍卫离开。副长詹姆出于职责和习惯,也下意识地紧跟了一步。 “抱歉,詹姆大人,”那侍卫侧身一步,礼貌但坚定地拦住了詹姆,“伯爵大人明确吩咐,此次只邀请科莫尔军团长一人。” 气氛瞬间有了一丝微妙的凝滞。 科莫尔闻言,脚步一顿,扭头瞥了詹姆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只是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示意他回去等候。 詹姆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耸了耸肩,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略带戏谑的表情,便转身溜溜达达地回了大帐。 科莫尔不再停留,从一旁士兵手中接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端坐于马背之上,最后看了一眼暮色笼罩下的禁卫军团营地,随即轻踢马腹,跟随着那名侍卫,在渐深的暮色中,朝着营地中央那灯火最为明亮的中军大帐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在安静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踏在某种命运的节点上…… 第九百六十二章 将才 ………… 当科莫尔跟随着侍卫来到那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外时,注意到帐外的空地上,几名辎重部的伙夫正端着空置的托盘从帐内退出。空气中还残留着烤肉的油脂香气和葡萄酒的醇芳。 看着这些依次走出、低声交谈着的辎兵,科莫尔的目光微微闪动,心中不由猜测:亚特伯爵是否还邀请了其他将领一同用餐?奥多?或是其他军团的负责人?这次召见,或许只是一次寻常的军事会议? 正当他心念电转之际,侍卫已在帐门外肃立通报:“大人,科莫尔军团长已到。” 营帐内,传来亚特沉稳的回应:“请他进来。” 科莫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种种揣测,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缓步踏入帐内。 然而,与他猜测的相反,偌大的营帐内,灯火通明,却只见亚特一人独自坐在主位之后的长案前。 案上杯盘早已摆好,但明显只有两副餐具。跳动的烛光映照着亚特平静而深邃的脸庞,让帐内略显空旷的空间格外明亮。 这意料之外的独处场面,让科莫尔微微一怔,随即,一种了然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圈圈涟漪。 他立刻明白,这绝非一次普通的召见。亚特摒退左右,单独设宴相邀,其用意,恐怕与他深夜反复权衡的那件事,息息相关。 原本因猜测可能有多人在场而稍稍放松的心弦,此刻不由得再次悄然绷紧。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沉静,只是向亚特抚胸行礼,静候对方开口。 此时,亚特正微微倾身,手持一柄精致的银质酒壶,亲自往案上两只空杯中添加那深红色的液体。见科莫尔高大的身影踏入帐内,他立刻停下了动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朝旁边的座椅摆了摆手,语气随意而亲切: “科莫尔大人,快请坐,在我这里不必讲究那些虚礼。” 科莫尔依言,缓步走到亚特右侧那张铺着兽皮的长背靠椅前,沉稳地坐下。 尽管他心中对亚特此番单独召见的用意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真到了这面对面的时刻,感受着帐内静谧而略带压迫的气氛,他常年握剑的手指还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微微蜷缩了一下,显露出内心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 亚特仿佛没有察觉,他将刚刚斟满的一杯葡萄酒轻轻推到了科莫尔面前。科莫尔见状,连忙伸出双手,恭敬地接过酒杯,指尖触及那冰凉的杯壁,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亚特自己也端起酒杯,嘴角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神情显得十分轻松,甚至带着几分愉悦。 他晃动着杯中殷红的酒液,对科莫尔说道:“尝尝看,这酒真是不错。是我手下的伙计们从米兰宫廷的地窖里翻出来的好东西,据说是威托特家族珍藏多年的佳酿,味道确实醇厚。” 他的语气带着分享战利品的随意,却也无形中彰显了其征服者的身份和对这片土地资源的掌控。 随即,亚特率先举起了酒杯。科莫尔不敢怠慢,也立刻举杯相迎。 “叮”的一声轻响,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相碰。 亚特仰头抿了一口,品味着酒液的回甘。 科莫尔也依样浅尝辄止,醇厚的酒香在口中弥漫开来,但他此刻更多的心思,却不在酒味,而在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伯爵接下来将要说出的话。 这杯酒,仿佛是一个信号,预示着真正的谈话即将开始~ 亚特轻舒了一口气,正待科莫尔以为他将要开口时,这位统帅却缓缓放下酒杯,对着桌上温热的食物做了一个“请用”的手势,说道:“不必拘束,随便吃。” 说完,他自己便率先拿起银质餐叉,叉起一块炖得烂熟、裹着浓郁酱汁的苹果炖肉,颇为享受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 科莫尔原本挺立的身体又缓缓捶了下去。看着亚特如此不拘小节、大快朵颐的模样,那食物的香气不断钻进鼻腔,让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紧张归紧张,但腹中的饥饿感却是真实的。他也不再客气,道了声“谢大人”,便伸手拿起一块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羊排,用力撕咬下一大块肉。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香料的滋味立刻在口中化开,鲜美滚烫的肉汁瞬间抚慰了味蕾,也仿佛顺着食道暖到了胃里,让他略显紧绷的神经得到了极大的缓和。 食物的力量简单而直接,有效地驱散了两人之间因身份和未知意图而产生的隔阂。 接下来,帐内的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 两人时而专注于撕扯手中的肉食,时而端起酒杯默契地共饮一口。不再需要过多的言语,刀叉与杯盘的轻微碰撞声,以及咀嚼吞咽的声音,构成了此刻最自然的交流。 在酒精和美食共同作用下,科莫尔脸上硬朗的线条也柔和了些许,他终于渐渐放下了内心的拘谨,不再像刚进来时那般正襟危坐,身体自然地靠在椅背上,准备迎接亚特即将切入的正题。 他知道,这顿看似简单的私宴,即将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几块炖得软烂入味的肉块下肚,亚特觉得胃里一阵舒爽暖意,他端起酒杯小酌了一口,让醇厚的酒液在舌尖回味。随即,他看向依旧在专注撕扯着手中羊排的科莫尔,不经意间以闲聊的口吻问道: “科莫尔大人,这几日你在城中巡视,对米兰城之前的防御体系,可有什么看法?” 科莫尔闻言,立刻将口中尚未完全咀嚼的碎肉用力咽下,拿起旁边的亚麻布仔细擦了擦手和嘴角,身体不自觉地重新坐直,恢复了特有的端正姿态。 他略微沉吟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 “大人,米兰城本身城高池深,结构坚固,威托特家族历代经营,基础是极好的。” 他先是肯定了城池本身的优势,随即话锋一转,“然而,据我观察,其防御思想仍停留在多年以前,过于依赖城墙本身的被动防御,缺乏主动出击的弹性。” 亚特听罢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个想法在他看来确实与众不同。 随即,科莫尔伸出沾了些油渍的手指,在桌面上虚画起来,继续说道: “其一,城外缺乏有效的预警和前哨体系。应在城外制高点,例如东北方向的那片丘陵和西南的旧磨坊区,建立坚固的烽火台和小型戍堡,派驻精干斥候。一旦有敌情,烽火为号,可为城内争取至少半日的预警时间,而非等敌人兵临城下才仓促应对。” “其二,”他继续道,目光锐利,“城内兵力部署过于集中在城墙一线,缺乏足以改变战局的预备队。应将兵力分为三线:一线守城,二线在城内关键街口待命,随时支援薄弱环节或扑灭城内可能出现的骚乱;三线,也就是最精锐的部分,则应置于中心广场或靠近主要城门的内侧,作为决定性的反击拳头。一旦某段城墙被突破,或是需要出城逆袭,这支力量能迅速投入,扭转战局。” “其三,防御设施有待完善。护城河需要拓宽清淤,并在外侧增设一道矮墙和陷马坑,迟滞敌军步兵和攻城器械的靠近。另外,” 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更细致的观点,“城墙上的塔楼之间,射界存在盲区。应在城墙内侧,利用现有高大建筑,加建一些高出城墙的木质箭塔,形成交叉,让攀城的敌军腹背受敌。”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不仅指出了问题,更提出了具体、可操作的改进方案,涵盖了预警、兵力配置、工事完善等多个层面,展现出的是一种系统性的、基于深厚军事理论修养的防御观。 这与奥多等凭借勇猛和经验作战的将领提出的“加高城墙”、“多备滚木礌石”等直观建议相比,明显高出了一个层次,更注重体系化和主动性。 科莫尔最后总结道:“总而言之,大人,一座坚城不应只是龟缩的硬壳,而应该是一个能进退、可反击的整体。最好的防御,是让敌人感到无处下手,甚至不敢轻易前来试探。” 亚特专注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科莫尔的见解,无疑印证了他对此人价值的判断。这不仅仅是一个勇猛的战将,更是一个懂得如何构建和完善防御体系、具备战略眼光的将才,这正是他目前亟需的。 科莫尔虽然目前的职位仅是宫廷禁卫军团长,在勃艮第侯国庞大的军事体系中并非最高层级,但亚特深知其身上的底蕴—— 数年前,科莫尔曾作为骨干军官,跟随前任国君弗兰德麾下最精锐的隆夏军团南征北战,见识过各种复杂的战场环境和攻防态势,其眼界和积累的实战经验远非寻常将领可比。 比起自己手下那些从力工、流民起步,凭借勇猛和忠诚一步步积累经验成长起来的军官(如奥多等人),科莫尔在军事理论、大局观和体系化思维方面显然更胜一筹,是真正能独当一面、统筹全局的将才! 第九百六十三章 笼络 ………… 亚特端起酒杯,主动与科莫尔再次碰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目光直视着科莫尔,毫不掩饰地说道:“科莫尔大人,你的这番见解,一针见血,切中要害。尤其是关于建立多层次防御和预备队配置的想法,绝非寻常军官所能提出。你的军事素养,令我印象深刻。” 他的赞誉直接而坦诚,既是发自内心,也带着刻意笼络的意味。 然而,在两人眼神交汇的刹那,亚特捕捉到科莫尔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被赏识的些微波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审慎和不易动摇的沉稳。 这一刻,亚特心中甚至一度掠过一丝怀疑:面对如此一个根基深厚、见识不凡且心志坚定的老派军官,自己凭借现有的实力和未来的许诺,是否真的能成功将他从勃艮第旧体系中剥离,彻底拉拢到自己名下? 科莫尔并非那些急于寻找靠山、渴望快速晋升的年轻军官,他有自己的履历、自己的骄傲,以及对旧主残余的忠诚。 招揽他,远比招揽十个勇猛的连队长级别军官要困难得多,但也重要得多。 这份不确定性,让亚特在赞赏之余,也更加坚定了必须拿下此人的决心。 随后,亚特很自然地将话题从冷硬的军事防御转向了更私人的领域。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地问道:“科莫尔大人,冒昧问一句,家中可还有至亲长辈?” 科莫尔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眼神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他声音低沉地解释道:“多谢大人关心。我……我家中已无至亲。父亲在我年幼时,便因家境贫寒,积劳成疾,无钱医治而早逝。是母亲一人辛苦将我拉扯大……”他顿了顿,仿佛在压抑某种情绪,“去年初春,我母亲……也因病去世了~” 说话间,这位在战场上铁骨铮铮的硬汉,眼神明显黯淡下来,流露出深藏的伤感。那不仅仅是对亲人的思念,似乎更勾起了他对过往艰难岁月的不堪回忆。 亚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细微变化,没有出言安慰,而是再次举起了酒杯,目光诚挚地看着科莫尔,声音沉稳而有力地说道: “科莫尔大人,逝者已去。但我想,倘若你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他当年那个在贫寒中挣扎的幼子,如今已成长为勃艮第侯国声名赫赫的宫廷禁卫军团长,凭借自己的勇武与才能,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为你的家族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光辉和荣耀……他定会为你感到无比的骄傲。你没有辜负你母亲的含辛茹苦,你走的每一步,都对得起他们的期望。” 这番话,没有轻飘飘的同情,而是充满了对科莫尔个人奋斗和成就的肯定,将其与家族的荣耀紧密相连,直击他内心最深处可能潜藏的自尊与对父母认同的渴望。 科莫尔闻言,身体猛地一震,他霍然抬头看向亚特,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红。 他紧紧握住酒杯,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哽住。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用行动表达了内心的激荡与感动。亚特这番极高的评价,无疑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亚特瞥了一眼科莫尔,看着他因追忆亡亲而略显伤感、沉浸在过往脆弱中的面容,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知道,情感的共鸣已经建立,防备已然降低,时机到了…… 于是,他将身体稍稍后靠,姿态显得十分随意,手指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问道: “科莫尔大人,如今……前任国君弗兰德已然离世,贝桑松物是人非。不知你对自己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亚特的表情看似轻松,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科莫尔的每一丝细微反应,揣测着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并试图用这种看似关怀、实则充满引导性的问题,撬开他紧闭的心扉。 听到这番话,科莫尔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瞬间从伤感的情绪泥沼中彻底抽离出来。 他大脑在百分之一秒内恢复了绝对的清醒,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那些在深夜里反复权衡、推演了无数遍的关于前程、关于贝桑松的危机、关于南方这位雄主潜力的种种思虑,如同潮水般汹涌地掠过脑海。 但他心里也很明白,此刻绝不能轻易透露自己早已心动的底牌。过早亮出底牌,会让自己显得廉价、急切,在接下来的谈判中丧失主动权。 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科莫尔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情绪管控。 他内心因亚特终于主动提出此事而涌起一阵强烈的窃喜和“果然如此”的确认感,这感觉几乎要冲破胸膛。然而他的外在,却平静得如同风暴过后的深湖。 他脸上那丝伤感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符合他身份的、带着些许沉重和茫然的沉思表情。他微微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避开了亚特那极具穿透力的注视,仿佛这个问题触动了他内心最深处的彷徨。 他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既是在整理“表演”的节奏,也是在刻意营造一种被迫思考重大抉择的沉重感。 然后,他才用一种低沉、不带什么情绪起伏的语调缓缓开口,完美地掩饰了内心的波澜: “打算……?伯爵大人,说实话,我……尚未有清晰的规划。国君去得突然,很多事情……都变了~” 科莫尔在“都变了”几个字上故意拖长了尾音,仿佛这几个字有千钧之重,需要慢慢咀嚼。 随即,他像是要汲取力量般,缓缓地、深沉地吸了一口气,他坚实的胸甲在那短暂的吸气间隙里微微鼓起,显露出其下紧绷的躯体力量。 他并未立刻回答亚特之前的问题,而是微微抬起头,眼珠在眼眶里快速而精准地移动,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亚特此刻的表情—— 果然如他所料,这位伯爵大人的视线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中探究的意味远多于闲聊的随意。这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亚特将科莫尔这细微的观察尽收眼底,但他面上却故作震惊,仿佛对科莫尔的含糊其辞感到意外。 他端起酒杯凑到嘴边,巧妙地利用这个动作掩饰了眼神中一闪而过的算计,故意用一种带着疑惑的口吻问道: “哦?不知科莫尔大人所说的‘很多事’,具体是指什么事?又觉得……哪里变了呢?”他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将球踢了回去,逼迫科莫尔给出更明确的信号。 随后,亚特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杯中殷红的葡萄酒,似乎在品味酒香,也像是在给科莫尔组织语言的时间。 当他再次将视线从杯口抬起,重新聚焦在科莫尔身上时,那目光已经变得格外专注。 帐内的空气,在这无声的对视中,再次变得凝滞而充满张力。 随后,科莫尔不紧不慢地抬起头,目光看似有些涣散,带着几分心不在焉的茫然,整个人的姿态流露出一种英雄失路般的丧气。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亚特的问题,而是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一位可以倾诉的对象,缓缓道出自己内心的忧虑: “国君弗兰德在时,虽偶有风波,但凭借其威望与手腕,宫廷内外大体稳定,各方势力皆知收敛。如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权力结构已然剧变。新君年幼,难以服众,摄政的太后一系、以宫廷首相为首的文官集团、还有几位手握实权的伯爵……他们之间的平衡极其脆弱。国君这根主心骨一倒,曾经被压制的矛盾必然重新浮出水面,甚至更加激烈。” 他微微转动酒杯,眼神依旧没有聚焦,却精准地切中了要害: “至于我自己……弗兰德不仅是我的国君,更是知遇提拔我的恩主,是我在宫廷中最大的,也是唯一的依靠。如今这座靠山倒了,我这个宫廷禁卫军团长的位置,看似风光,实则如同坐在火山口上。无论哪一方势力,都会想方设法拉拢,或者……除掉我。在接下来的权力洗牌中,像我这样没有深厚家族背景、只忠于前任国君的人,处境会非常艰难。贝桑松的天空,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片天了~” 亚特听罢,心中骤然掀起波澜,脸上虽然保持着平静,但眼底的惊叹之色却难以完全掩饰。 他原本确实以为科莫尔只是一个忠于职守、勇猛善战的纯粹军官,一个或许对政治不太敏感的“武夫”。 这位威尔斯省伯爵却万万没想到,对方对弗兰德离世后,贝桑松宫廷那盘根错节、暗流汹涌的权力结构,以及自身在其中尴尬而危险的处境,竟有着如此清醒、深刻甚至堪称精准的认识! 第九百六十四章 同舟共济 ………… 这番分析,不仅点明了问题的核心,更展现了一种超越单纯军事领域的、对高层政治动态的敏锐嗅觉。这完全颠覆了亚特对科莫尔的初始判断。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仅是一把锋利的战刀,更是一个有着清晰头脑和战略眼光,懂得审时度势的难得人才。这份对时局的洞察力,其价值,甚至不亚于他出色的军事才能。 亚特看向科莫尔的目光,不由得又深沉了几分,其中欣赏和招揽的意味,也变得更加浓重和迫切。 尽管内心求贤若渴,但亚特并未因此失态。他深知自己此刻的身份——虽是南征大军的最高统帅,但在勃艮第侯国的法理体系内,他头顶的爵位依旧是“威尔斯省伯爵”。 而科莫尔,是直属侯国宫廷、守卫贝桑松的禁卫军团长。两人分属不同的权力体系,代表着不同的阵营。 若自己贸然开口,赤裸裸地拉拢科莫尔背叛旧主、改换门庭,消息一旦传回贝桑松,必定会被那些对自己又嫉又恨的政敌抓住把柄,扣上“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甚至“侵蚀中枢武力”的可怕罪名,引来无尽的猜忌和麻烦。 他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既能达到目的,又能摆在台面上,让贝桑松方面即使心有不悦却也难以公开驳斥的理由。这个借口必须看似完全出于公心,是为了侯国的整体利益,而非他亚特个人的势力扩张。 沉吟片刻后,亚特放下酒杯,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欣赏与为公筹划的神情,他看向科莫尔,语气诚恳地说道: “科莫尔大人,你的处境和担忧,我十分理解。贝桑松风云变幻,确实令人忧心。” 他先表示了共情,随即话锋一转,切入正题: “不过,正因如此,我倒觉得,你或许不必急于返回贝桑松,卷入那尚未明朗的漩涡之中。”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显得推心置腹: “想必你也看到了,米兰初定,百废待兴,尤其是这城防体系,正如你方才所言,漏洞百出,亟待整顿。我麾下军官士兵,勇猛有余,但在构建和完善大型城池防御体系方面,经验确实不如你们这些常年拱卫贝桑松的禁卫军将领。” 他抛出了第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理由——借调专家,协助建设。 科莫尔听罢,静静地看向亚特,似乎从他那里看到了希望。 “其次,”亚特继续道,目光变得深远,“伦巴第虽已臣服,但其南部边境并不安宁,某些地方领主态度暧昧,难保不会趁我们立足未稳之际发动叛乱。我需要一位像你这样,既熟悉侯国整体军务,又精通攻防战术的将领,协助我稳定南部防线,震慑宵小。” 这是第二个理由——利用其经验,巩固新占领区的边防。 “因此,”亚特总结道,语气变得正式而恳切,“我以勃艮第南征大军统帅的身份,正式且恳切地邀请你,暂时留在米兰。名义上,是借调你和你的一部分核心骨干,协助我整备米兰城防,并巡视、巩固南部边境。这既是出于侯国南疆安全的实际需要,也能让你暂时远离贝桑松的是非之地,静观其变。待那边局势明朗,你再做决断不迟。不知你意下如何?” 这番话,将私人招揽巧妙包装成了出于公心的“临时借调”和“技术支援”,既给了科莫尔一个体面且安全的留下理由,也最大限度地避免了授人以柄。 至于这个“暂时”会是多久,以及在此期间科莫尔会逐渐与亚特势力绑定到何种程度,那便是日后的事情了。 亚特说完,静静地看着科莫尔,等待着他的回应。 科莫尔眨了眨眼睛,锐利的目光微微低垂,落在自己那只骨节分明、此刻正在光滑桌面上无意识、却富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的手指上。 他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飞快地权衡着亚特这一提议背后的深意与可能性。 他很明白,依照惯例,如今南征战事基本结束,贝桑松宫廷迟早会下达正式命令,召回在外征战的宫廷禁卫军团。这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亚特此刻确实牢牢掌控着南征大军统帅的实权,是整个伦巴第地区说一不二的最高军事统帅。 以“协助整备新占领区防御、巩固南部边境”为由,临时借调大部分禁卫军力量,在程序上完全说得通,甚至可以说是负责任的表现。贝桑松那边即便有所疑虑,在明面上也很难找到强硬的理由立刻驳回。 这一招,名为借调,实为拉拢,确实高明。科莫尔心中暗叹,这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缓冲期和观察期。这期间,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暂时脱离贝桑松那个是非漩涡,不必立刻表态站队。 而时间一长,他麾下的这支宫廷禁卫军团,在亚特的势力范围内驻扎、接受补给、甚至可能协同执行任务,自然而然就会与亚特体系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 届时,无论是人员的情感倾向,还是实际的指挥隶属关系,都可能发生微妙的变化。这支军团,以及他本人,便能在一个相对自然的过程中,顺理成章地转到亚特名下,最大程度地减少内部的阻力和外部的非议。 利弊清晰,前路豁然开朗。 科莫尔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下。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重新迎上亚特那看似平静却暗含期待的眼神。 他没有多言,没有激动的表态,也没有虚伪的推辞,只是深深地看着亚特,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看似平淡,却重若千钧。它代表着应允,代表着一种无需宣之于口的默契,也代表着一位杰出将才和他麾下精锐军团的未来。 在这一刻,科莫尔与这位侯国南疆崛起的新星,正式达成了共识,联结在了一起。帐内的烛火,似乎也因为这一个点头,而跳动得更加明亮了些…… 随着科莫尔那记无声却重若千钧的点头,亚特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地。帐内没有欢呼,没有誓言,但一种坚实的共生关系,已在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悄然达成。 科莫尔沉吟片刻,还是将心中的顾虑提了出来,这既是对现实的考量,也是一种进一步的试探:“伯爵大人,您的安排,我明白。只是……宫廷禁卫军团长期滞留南方,名义上毕竟是守卫贝桑松的部队,恐怕……时间一长,会引起宫廷不必要的猜忌和非议。” 亚特闻言,却气定神闲地摇了摇头,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透露出了一个更为关键的布局: “这一点,你无需担忧。早在几日前,我便已派人向贝桑松宫廷送去了一封密信。”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继续道:“在信中,我以南方初定、防线脆弱、需精锐军队镇守为由,正式提请将宫廷禁卫军团长期留驻伦巴第,协防南部边境。同时,”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确保科莫尔能领会其中的精妙,“我‘恳切’地向新君建议,为保障宫廷安全,应当立即着手重新组建一支全新的、绝对忠诚的宫廷护卫军团。这支新军,可由此次随军返回贝桑松的部分禁卫军老兵作为骨干,再补充新招募的士兵,并由……财政大臣之子,菲尼克斯爵士,出任军团长。” 科莫尔听到这里,眼睛猛地睁大,瞬间领悟了亚特此举的深远意图! 这不仅合理地将他的军团留在了南方,更是直接插手了贝桑松核心武装的组建!菲尼克斯与新君关系非同一般,由他执掌新建军团,新君自然会感到安心,这无疑是一个让贝桑松方面极易接受的方案。 而财政大臣高尔文大人一系手握如此重要的军权,也必定会大力支持这个提议。亚特此举,可谓是一石二鸟,既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又安抚甚至讨好了贝桑松的新权力核心。 “妙啊!伯爵大人!”科莫尔忍不住脱口而出,脸上充满了由衷的叹服,“此计环环相扣,既解除了我们的后顾之忧,又顺势稳住贝桑松的局面!我……对大人的未雨绸缪,深表敬佩!” 他彻底明白了,亚特不仅是在军事上征服了伦巴第,更在政治上为未来的格局布下了关键的棋子。 菲尼克斯和与新君关系特殊,由他掌握新建立的宫廷禁卫军团,足以维持贝桑松的稳定,同时也让亚特南方的行动拥有了更大的自主空间。这份深谋远虑,让科莫尔对自己刚刚做出的选择,更加坚信不疑。 随后,亚特神情一肃,郑重地再次举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向科莫尔,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科莫尔大人,今日之约,非比寻常。自此以后,你我便是同舟共济之人!前路或许仍有荆棘,但我相信,以你之才,与我之力,必能在这片广袤的天地间,建立不世之功勋,共享无上之荣耀!这杯酒,敬未来,敬你我!” 第九百六十五章 边境“流言” ………… 科莫尔听罢,胸膛剧烈起伏,一股久违的、混杂着知遇之恩、对未来憧憬以及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动情绪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平日里努力维持的冷静外壳。 他霍然起身,右手猛地叩击在左胸的胸甲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目光坚定如铁,声音因激动而略带沙哑,却斩钉截铁: “伯爵大人!科莫尔在此立誓,自今日起,我与我手中之剑,唯大人之命是从!您的意志所向,便是我剑锋所指!纵使前路刀山火海,科莫尔亦万死不辞!” “好!” 亚特朗声应道,眼中精光爆射。 叮! 两只酒杯在空中重重相撞,那清脆的响声仿佛一道誓言的烙印,穿透帐幕,直上云霄。两人相视一眼,随即仰头,将杯中象征着盟约与血性的酒液一饮而尽。 醇厚的酒浆滚入喉中,化作一团烈火,灼烧着胸膛,也点燃了全新的征程。 帐内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营帐上,交织在一起,仿佛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将星与帅才,就此紧密联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严而炽热的气息,那是权力与野心达成共识后,所散发出的、如同熔岩般滚烫的活力。 ………… 夜色渐深,帐内的烛火也似乎染上了一丝疲惫。科莫尔起身,郑重地向亚特行礼告别。亚特心情颇佳,亲自将他送出了中军大营。 刚出营帐没几步,一名侍卫便抱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橡木箱子,快步走到科莫尔面前,肃立等候。 科莫尔看着这只显然经过精心准备的木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解地望向亚特。 亚特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笑容,解释道:“科莫尔大人,这里面是我为你准备的一份小小礼物。算是对你在此次南征中浴血奋战、发挥不可替代作用的酬谢。没有你们在侧协助,南征之战绝不会如此顺利。” 科莫尔心中自然明了,这绝不仅仅是简单的“酬谢”。这份礼物,既是亚特对他个人效忠的肯定和笼络,也是进一步维系与整个禁卫军团关系的纽带,意义深远。 但他表面上还是立刻做出惶恐推辞的姿态,微微躬身:“伯爵大人厚爱,我愧不敢当!为国征战乃是末将本分,岂敢……” 亚特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亲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诶,这是你应得的,不必推辞。若不收下,反倒是见外了。” 见亚特态度坚决,科莫尔知道过于推辞,反而不好。于是他再次郑重行礼,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既然如此,我……拜谢大人厚赐!” 他接过那名侍卫递来的沉重木箱,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里面是金银还是其他贵重之物。他将木箱交给亲兵,随即利落地翻身跨上自己的战马。 “大人,告辞!” 亚特微笑着点了点头,挥手告别。 科莫尔最后向亚特点头致意,随即轻扯缰绳,调转马头,在亲兵的随行下,朝着禁卫军团营地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影很快融入了营地的灯火与夜色之中。 看着科莫尔离去的背影彻底消失,亚特一直挂在嘴角的笑意终于完全舒展开来,那是一种如释重负且志得意满的笑容。 他总算是在离开米兰之前,将科莫尔和禁卫军团的事情敲定了。这颗最重要的棋子终于落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有了科莫尔这样一位能力出众且已表明忠诚的宿将留在米兰,统御着原本属于勃艮第侯国中枢的精锐军团,那么自己带兵返回山谷领地休整,才能真正的安心。 他转身返回大帐,脚步都显得轻快了许多,开始认真规划返回山谷的行程…… ………… 当此次南征的勃艮第大军上下正沉浸在即将返乡的喜悦与松弛中时,在远离米兰喧嚣的东北方,与伦巴第公国边境接壤的一个山地邦国境内,一个名为“鹰坠隘”的小集镇,却在黄昏时分,迎来了几波客商。 这座小镇坐落在一片连绵山丘的环抱之中,一条湍急的河流自镇边峡谷穿行而过,地理位置颇为紧要。 它距离伦巴第的东北边境线不过大半日的路程,是连接山地邦国与伦巴第低地的重要商贸节点之一。 得益于贯穿峡谷的古老商道,这里与伦巴第公国一直有着密切的商贸往来。来自山区的毛皮、矿石和木材,与来自伦巴第平原的粮食、布匹和工艺品在此交汇。 小镇本身规模不大,人口不过八百余人,约三百户人家依着山势和河岸错落而居。由于商贸是小镇的命脉,此地的氛围相对开放,治安在领主和本地乡绅的共同维持下还算良好,但也鱼龙混杂。 石板铺就的主街两旁,酒馆、旅店和货栈比邻而立,悬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显示出与其规模不相称的、某种畸形的繁荣。 然而,就在今日看似平常的黄昏,天际的晚霞尚未完全褪去色彩时,镇口那家兼营铁匠铺的“奔流旅店”前,却相继来了两波风尘仆仆的不速之客。 这两波人规模不大,分别约莫五六人,第一波人皆作普通行商打扮,牵着驮负着货物的矮种马。但他们的眼神锐利,扫视周围环境时带着职业性的警惕,进入旅店后也要了最靠里、视线却能笼罩门口的座位。 相隔不到半个时辰,第二波人也抵达了。他们衣着更为朴素,像是赶路的山民,但步履沉稳,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 他们并未与先到者交谈,甚至没有眼神交流,只是默默地在酒馆另一个角落坐下,点了简单的食物和酒水,低声交谈着,仿佛只是途经歇脚的普通旅人。 他们的先后到来,并未在喧闹的旅店里引起太大波澜,但那种无形的、刻意收敛的气息,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两颗石子,在这座边境小镇的黄昏里,漾开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涟漪。 一些常驻于此、眼光老辣的商队护卫和旅店老板,都不由得多看了这两伙人几眼,心中暗自揣测着他们的来路和目的。 在伦巴第公国权力更迭的敏感时刻,任何出现在边境地区的陌生面孔,都难免引人遐想。 ………… 天黑以后,本就狭窄的山谷更早地陷入了墨色之中,唯有“鹰坠隘”集镇各家窗户透出的零星灯火,在潮湿的夜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斑。 通往集镇的各条小道上,马蹄声和脚步声并未停歇,又有几波看似寻常的商旅行人,在夜色掩护下依次抵达。 他们有的像是赶着驮马的货商,带着几个沉默的伙计;有的像是轻装简从的信使,满脸疲惫;还有的则像是结伴而行的朝圣者或学者,衣着朴素却步履稳健。 他们默契地分散开来,分别住进了镇上不同的旅馆——“石桥旅舍”、“峡谷人家”、“老铁匠的酒桶”等等。 然而,若将目光投向集镇南岸那片相对开阔的广场,一个令人玩味的巧合便浮现出来。 这些后来者选择的旅馆,无一例外,全都散布在广场周围,如同众星拱月般,将那家不算豪华、甚至有些陈旧的三层建筑——“归乡人”旅馆,隐隐包围在中心。 与此同时,小镇的街巷里,不知从何时起,悄然多出了二十几个衣衫褴褛、面色蜡黄的流民。 他们或坐在冰冷的石板路边,眼神空洞地四处张望,仿佛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有的人或干脆蜷缩在背风的屋檐下、柴堆旁,裹着破旧的毯子发出沉重的鼾声,似乎早已疲惫不堪。 这些流民的出现,在边境小镇本不稀奇,战乱总会催生流离失所之人。但奇怪的是,他们散落的位置,看似随意,却都巧妙地占据着能够清晰观察到“归乡人”旅馆前后大门以及主要通道的视野要点。 一个蜷缩在对面巷口阴影里的老汉,浑浊的眼睛偶尔睁开一条缝,瞥向旅馆大门;几个蹲在广场边缘窃窃私语的年轻人,目光也时不时地扫过旅馆二楼的窗户;就连那个靠在旅馆后门附近垃圾堆旁“酣睡”的汉子,其姿态也隐约透着一丝不自然的警惕。 夜幕下的“鹰坠隘”集镇,表面上依旧维持着往日的喧嚣与疲惫,但一种无形的、逐渐收紧的张力,正以那家名为“归乡人”的旅馆为核心,悄然弥漫开来。 空气里,仿佛漂浮着铁锈和阴谋的气息~ ………… 随着夜色变得深沉,集镇广场周围各家酒馆和旅店却愈发喧闹起来。油脂灯昏黄的光线下,粗木桌椅旁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旅人、本地居民和那些新来的“客人”。 空气中弥漫着麦酒、炖菜和汗液混合的气味,而比这气味更浓的,是弥漫在空气中的各种真真假假的流言~ 在“石桥旅舍”人声鼎沸的大堂里,一个满脸风霜的骡马商人正挥舞着酒杯,唾沫横飞地向同桌人讲述着他道听途说来的消息: “听说了吗?米兰城!数日前那叫一个惨烈!勃艮第人攻进城后,据说在教堂广场进行了大屠杀!尸体堆得比城墙还高,鲜血把石板缝都灌满了!” 第九百六十六章 不速之客 …………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邻桌竖起耳朵的人听见,“那些北方佬和伦巴第的老对头,普罗旺斯人,在城里杀得天昏地暗!都是为了抢米兰这块肥肉!” 他的话语引来一片唏嘘和低声咒骂,人们对征服者天然的恐惧与仇恨,在这些未经证实的血腥描述中被悄然点燃。 而在不远处的“峡谷人家”酒馆,气氛则略显诡异。一个穿着斑斓衣服、脸上涂着油彩的杂耍艺人,正站在一张摇晃的桌子上,用夸张的语调和高亢的旋律,吟唱着截然不同的故事: “嘿!听我说,各位老爷们!征服米兰的那位威尔斯省伯爵,亚特大人,可是位了不得的仁慈之主!他非但没有屠城,还在教堂广场举行了盛大的审判,让那些往日里作威作福的伦巴第勋贵们,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孽!然后……你们猜怎么着?” 艺人故意卖了个关子,环视着台下神色各异的听众,“伯爵大人宽宏大量,只是将他们……驱逐了!是的,他们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了米兰,如今不知所踪啦!” 这番说辞让酒馆里的人们纷纷感慨,有人为旧贵族的倒台拍手称快,也有人为他们“不知所踪”的命运感到一丝莫名的惋惜和好奇。 这显然是经过精心编排、旨在为亚特塑造“仁德”形象的故事,正通过最底层的渠道悄然传播…… 然而,在这些公开的议论和表演之下,暗流却在无声地涌动。 在“归乡人”旅馆斜对面的“老铁匠的酒桶”里,一个看似醉醺醺、趴在桌上的商人,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来自各个角落的对话,他的手指在桌下有规律地轻轻敲击着。 而在“奔流”旅馆内部,那个白天最早抵达、坐在最里侧座位的“行商”头领,正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地看着一张绘制在羊皮上的简易地图,上面赫然标记着“鹰坠隘”集镇和“归乡人”旅馆的位置。 窗外,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流民”中,有人悄悄比划了几个手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归乡人”旅馆那扇紧闭的大门。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目光,所有的低语,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指向那家看似普通、却已成为风暴眼的旅馆。 这个夜晚,“鹰坠隘”集镇的平静之下,正酝酿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战…… ………… “归乡人”旅馆二楼,那间窗户朝向阴暗后巷的客房里,空气混浊而压抑。仅有一盏劣质油脂灯在桌上投下摇曳的光晕,将两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 穿着肮脏、打满补丁的贫民服饰,头发已然花白的男子——前伦巴第公爵,此刻正蜷坐在一张硬板床边。往日保养得宜的双手如今布满污垢,无力地垂在膝上。 在他身边,前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尽管同样穿着粗布衣服,脊梁挺直,眼神锐利,依然没有被两日前的“审判”压弯脊梁。 片刻的沉默后,弗朗切斯科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公爵大人,我们已经成功越过了边境线,这里不再是伦巴第的领土。就目前而言,我们的处境……暂时是安全了。” 他的语气试图传递一丝安慰,但在当前环境下,这安慰显得如此苍白。 威托特公爵缓缓抬起头,油脂灯的光线照亮了他那张写满疲惫与惊惧的脸。他的眼袋浮肿,眼窝深陷,昔日威严的目光如今只剩下颓丧和一种如同受惊猎物般的仓皇。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无力感,以及更深沉的恐惧。 “……弗朗切斯科,”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那个杂种(亚特),他……他真的会信守承诺,放过我们吗?”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弗朗切斯科,仿佛想从对方脸上找到确切的答案,又害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推测。 那眼神里交织着渺茫的希望和几乎已成定局的绝望,脸上的肌肉因紧张而微微抽搐,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几分。 弗朗切斯科在听到这个问题后,面色瞬间沉了下来。他避开了公爵那寻求保证的视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不安。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给出一个肯定的答复以安抚公爵,但最终,那到了嘴边的话语却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只是含糊地说道: “公爵大人……我们……我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至少现在,我们离开了他的直接掌控范围。” 他的不安,并非源于对前路的无知,而是源于对那位征服者真正意图的、一种基于理性分析的深深怀疑。这种怀疑,比单纯的恐惧更加令人窒息。 弗朗切斯科心里很清楚,像亚特那样杀伐果断的征服者,每一步都必然经过精密算计。 他如此大费周章地导演一场公开审判,在激起民愤、将旧贵族钉在耻辱柱上之后,却又力排众议,选择看似仁慈的驱逐而非更直接、更永绝后患的绞刑,这背后藏着的,绝不可能是单纯的善良或心软。 放过拥有潜在号召力和复仇动机的敌人,对于任何一个统治者来说,都无异于在卧榻之旁埋下隐患,亚特绝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这“仁慈”的背后,必然有更深的、更符合他利益的图谋——或许是做给其他自治城邦看的姿态,或许是另有更残酷的利用方式,只是他如今还猜不透。 但他不能将这番冰冷彻骨的真实想法告诉身边这位已经濒临崩溃的公爵大人。 看着威托特公爵眼中那丝因为“安全”而刚刚重新燃起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希望之火,弗朗切斯科将已到嘴边的想法硬生生咽了回去。 与其让所有人在意识到被玩弄于股掌、前方可能仍是死路一条的无尽恐惧中仓皇逃亡,精神先于肉体彻底崩溃,不如……就让他们暂时沉浸在这虚假的、死里逃生后的庆幸里。 哪怕这庆幸只能维持短短一程路,至少能给他们更多继续走下去的力量。 于是,弗朗切斯科脸上那瞬间的阴沉与不安迅速褪去,被他强行压下。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一些,甚至挤出一丝勉强的、安抚性的笑容: “公爵大人,无论如何,我们此刻已经逃离了那个杂种的魔掌,我们先想办法安顿下来,联系旧部,再从长计议。未来……未必没有转机。” 他的话巧妙地避开了对亚特意图的直接判断,转而强调了“此刻”的安全和“未来”的可能性。 然而,在他垂下的眼帘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虑,却如同窗外渐浓的夜色,深沉得化不开。 他知道,这场逃亡,远未结束,或许,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而他们,不过是暂时从一只明处的猛虎爪下,逃入了一片未知的、可能潜藏着更多毒蛇的黑暗森林…… 在狼狈越过伦巴第边境线后,那些一路“护送”他们至此的勃艮第士兵便毫不迟疑地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朝着米兰城的方向折返而去,没有丝毫停留。 望着那些士兵逐渐远去的背影,弗朗切斯科的心却并未因此放松,反而揪得更紧。 他深知亚特诡计多端,生怕这是对方故意设下的圈套——假意放行,待他们放松警惕后,再派精锐暗中尾随,在某个荒僻之地将他们这群已无反抗能力的“流放者”干净利落地解决掉,伪造成遭遇盗匪或意外,死无对证。 为了消除这后顾之忧,他挑选了几名最为机警、体力也相对保存较好的侍从,命令他们远远地坠在逃亡队伍的后方,利用地形隐蔽,密切监视众人身后是否出现可疑的跟踪者。 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亚特是否真的信守“诺言”。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沿途每一声风吹草动都让弗朗切斯科神经紧绷。逃亡的队伍在沉默和恐惧中艰难前行,直到天黑,又煎熬到第二日凌晨。 当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时,那几名负责断后的侍从终于带着满身的露水和疲惫赶了回来。 他们带来的消息让弗朗切斯科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终于重重地落回了实处——几人潜伏观察了一整夜,反复确认,他们身后没有任何尾随的士兵。 直到这一刻,弗朗切斯科才半信半疑,众人暂时摆脱了那双悬在头顶的、无形的利爪。 随后,没有任何犹豫,弗朗切斯科立刻安排已经疲惫不堪的众人强打精神,加快了行进的脚步。他知道,停留在荒野多一刻,就多一分未知的危险。他们必须在体力耗尽前,找到一个可以暂时栖身、获取补给的地方。 目标,便锁定了这座距离边境半日路程、有人烟聚集的“鹰坠隘”集镇。 当那低矮的、依山而建的房屋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虚脱的松弛感弥漫在每个人心中。 这群“不速之客”是米兰陷落后第一批抵达这里的“难民”…… 第九百六十七章 狼群环视 ………… 在这里,至少他们不再是孤立无援地暴露在荒野之中,周围有了墙壁,有了人群,哪怕这些人陌生且目的不明,但也意味着有了藏身之所,有了获取食物和信息的可能。 尽管前路依旧迷茫,但至少,他们从那场公开的羞辱和即刻的死亡威胁中,赢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弗朗切斯科扶着几乎快要瘫软的公爵,随着稀稀落落的人流,踏入了集镇,一头扎进了人流密集的“归乡人”旅馆。 殊不知,在他们进入的集镇的前一秒,行踪便早已被蹲守在这里狼群死死咬住! ………… 后半夜,位于群山环抱之中的“鹰坠隘”集镇,气温如同坠入冰窟般急速下降。 浓重、湿冷的白雾从峡谷与河面上升腾而起,无声无息地吞噬了狭窄的街道、低矮的房屋和远处山峦的轮廓,将整个世界浸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夜色在这浓雾的包裹下,变得愈发深沉粘稠,仿佛连星光都被彻底隔绝。 不同于米兰那种即便在深夜也有巡逻队和娱乐区维持着活力的浩大城池,这座边陲小镇的生命力似乎随着温度的骤降而迅速收敛。 镇上的灯火大半早已熄灭,只有零星几扇窗户后还透出微弱如豆的光晕,像是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惺忪睡眼,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更衬出周围的死寂。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行人的踪迹,青石板路面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在偶尔晃动的雾气中泛着幽冷的微光。 镇上唯一的声响来源,是那几家依旧在硬撑营业的酒馆——从门缝和窗板缝隙里挤出的,是醉汉们模糊不清的大声叫嚷、酒杯碰撞的噪音,以及走调的歌声。 这些声音在浓雾中被扭曲、放大,显得格外刺耳而空洞。 除此之外,便只有从小巷深处偶尔传来的、被寒冷激得有些凄厉的犬吠声,划破寂静,旋即又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白日里那些或蹲或坐、沿街行乞的“流民”,此刻也因这刺骨的严寒而不知所踪,不知躲藏到了哪个能够勉强抵御风霜的角落。 街道两侧商铺门前悬挂的木质招牌,在不知何时刮起的、带着峡谷寒气的夜风撕扯下,发出“吱呀——呼啦——”的、单调而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仿佛在为这片死寂敲打着不祥的节拍。 就在这时—— 咚!——咚!咚!(一慢两快,表示接近凌晨) 一声声梆子响突兀地从街道拐角处的浓雾中传来,紧随其后的,是守夜人那被寒冷冻得有些发颤、却又努力保持清晰的叫喊: “夜半三更——!紧闭门户——!小——心——火——烛——!” 这苍老而拖沓的报更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空旷、冰冷的街道上回荡,穿透雾气,传入每一个尚未沉睡或心怀鬼胎之人的耳中。 它既是时间的标记,也像是对这异常夜晚的一种无意识的警示。 不一会儿,守夜人那佝偻的身影连同他手中灯笼的微弱光晕,便一同被街道拐角处更浓的黑暗与雾气所吞没。 那“咚——咚!咚!”的梆子声也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散在寒冷的夜气里。集镇重新被一种近乎凝固的寂静所主宰…… 吱吖~ 一声轻微却格外清晰的、老旧木门轴转动发出的摩擦声,突兀地打破了这份寂静。 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如同从墙壁上剥离下来一般,从集镇广场附近那家名为“老铁匠的酒桶”的旅馆门内缓步侧身而出。 黑影的动作极其轻巧,在踏出门槛后,又迅速回身,用几乎听不见的力道,轻轻地将那扇沉重的木门重新掩上,隔绝了内部可能泄出的最后一丝光线和暖意。 黑影在原地略微停顿,仿佛在适应外界的黑暗与寒冷。随后,他缓慢回过头,目光锐利地扫向斜对面那家沉寂在黑暗中的“归乡人”旅馆。尽管雾气弥漫,但那凝视的方向却明确无误。 只停顿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黑影便不再犹豫,迅速压低身形,紧贴着路边房屋那冰冷、粗糙石墙的阴影,如同融入其中的一部分。 旋即,这道身影沿着连绵的屋檐,朝着集镇出口的方向,快速而无声地移动起来,脚步轻捷得像是在冰面上滑行,很快就消失在了浓雾与深夜的帷幕之后…… ………… 集镇出口附近,那家兼营铁匠铺的“奔流旅馆”一楼大堂里,此刻显得空旷而静谧。 唯一的光源来自柜台尽头桌案上那盏油脂灯,豆大的灯焰顽强地燃烧着,投下一圈微弱而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了柜台附近一小片区域的黑暗,却让大堂更深处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 不远处,负责守夜的年轻伙计早已支撑不住,蜷缩在柜台后面那张硬木椅子上,脑袋歪向一边,发出均匀而深沉的鼾声,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察觉。 在他面前的柜台台面上,赫然竖着一块用木炭写着字的粗糙木牌——“今日满房”。这四个字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却无声地拒绝了任何可能深夜前来投宿的旅人。 上一次旅馆出现“满房”的情形,还要追溯到半个多月前。 那时,勃艮第大军即将兵临米兰城下的消息传出,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大量试图躲避战祸的伦巴第富人、小贵族和携带细软的平民,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相对安全的边境地带。 这座不起眼的小镇一度人满为患,旅馆、酒馆乃至民居都挤满了逃难者,让本地商人们结结实实发了一笔“战争财”。 然而,随着战事正式开启,米兰城门紧闭,通往各地的商路几乎断绝,这座依赖过往商旅的小镇也随之陷入了长达多日的沉寂与萧条。 如今,战事终于宣告结束。 尽管权力更迭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但通往伦巴第的道路已经重新开放,嗅到商机的行商、打探消息的各路人马、以及各种身份复杂的“旅人”,又开始陆陆续续出现在这条古老的商道上。 小镇仿佛从冬眠中苏醒,本地居民们也重新活跃起来,想方设法地从这些过往的商旅身上赚取金币,试图弥补此前萧条时期的亏空。 此刻,奔流旅馆的“满房”状态,或许正是这股复苏潮流的微小注脚。只是,今夜住进这里的客人,恐怕并非都是寻常的商旅~ 二楼那些紧闭的房门后,或许正有人如同从“老铁匠的酒桶”旅馆里走出来黑影一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待着什么,或者,筹划着什么~ 嘎……吖…… 突然,一阵低沉、沙哑,仿佛刻意压抑着的乌鸦鸣叫声,从酒馆外面浓雾弥漫的街道上传来。 这声音极其微弱,混合在风声和招牌的吱呀声中,小到只有那些半开着窗户、神经紧绷、正专注倾听着外界一切异常动静的住客才能隐约捕捉到。 这时,二楼一间临街的客房里,一个原本和衣躺在硬板床上、仿佛睡着的住客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冰冷。 他无声地坐起身,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将本就虚掩的窗户又推开一道细缝,锐利的目光投向楼下雾气缭绕的街道。 街道对面,一处屋檐下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微微蠕动。随即,那个先前从“老铁匠的酒桶”旅馆出来的黑影缓步走了出来,抬头望向二楼窗户,微微颔首。 客房里的住客见状,立刻朝黑影打了个“过来”的手势,随即轻轻关上窗户,转身,脚步轻捷如狸猫般朝楼下走去。 很快,一楼大堂那扇厚重的木门门栓被小心翼翼地拉开,发出极其轻微的摩擦声。门开一道缝隙,黑影如烟般一闪而入,迅速反手将门重新掩好。 整个过程中,柜台后那名守夜的伙计依旧鼾声如雷,对近在咫尺的潜入毫无反应,睡得如同死猪一般。 潜入者进入大堂后,微微抖落了披风上沾染的夜露和寒气。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的住客没有任何言语交流,只是转身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脚步轻快地踏上了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新来的黑衣人头上戴着深深的兜帽,将面容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下,只有行走时隐约可见其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们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二楼的走廊深处,只留下大堂里依旧在酣睡的伙计,以及那盏兀自燃烧、对此一无所知的昏黄油灯…… 很快,二楼那间临街的客房里,一盏昏暗的油灯被点燃,豆大的火苗在灯盏中摇曳,勉强驱散了小范围内的黑暗,却将两人的身影放大地、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营造出一种隐秘而紧张的氛围。 刚进来的黑衣人迅速取下兜帽,露出了他那张被夜风冻得有些发青、却线条硬朗的脸。 他来不及喘匀气息,立刻向面前之人躬身,右拳重重捶击在左胸的位置,行了一个简洁有力的军礼,声音低沉而急促: “安格斯大人!” 第九百六十八章 逃亡 ………… 这位被称为安格斯大人的,正是傍晚时分以行商头领身份坐在一楼大堂角落、看似研究地图实则掌控全局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精悍,眼神锐利如鹰,此刻微微点了点头,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科林,情况如何?‘猎物’如何?” 科林立刻回禀,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安格斯大人放心,我们的人已经像钉子一样楔进了‘归乡人’旅馆四周。前后门、主要的巷口,甚至他们房间窗户对着的街面,都有我们扮成流民或小贩的伙计日夜盯着。” 科林顿了顿,毫不担心自己的周密部署,继续道:“那帮老爷们的一举一动,哪怕是有人多咳嗽一声,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就会有人来报。” 安格斯听罢,一直微蹙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后背也略微松弛下来,靠在了椅背上。 这两日,他带着手下精锐,远远地吊在这群惊弓之鸟般的昔日勋贵后面,既要确保不跟丢,又要时刻提防对方安排在队伍末尾、负责反跟踪的那些“尾巴”,行进速度被拖慢了不少,精神更是时刻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他甚至一度担心,这些狡猾的旧贵族会不会中途改变路线,脱离掌控,消失在茫茫山野之中,那他完成这件任务的困难将会变得更加困难。 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猎物终究还是按照预设的路径,乖乖地走进了这个名为“鹰坠隘”的囚笼。 一切,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掌控之中。 他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水,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让他更加清醒。 他看向科林,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很好。告诉兄弟们,打起精神,动手的时间很快就要到了,千万要沉住气,切不可出现任何事端。” 科林用力拍了拍胸脯,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笃定地保证道:“安格斯大人,您放一百个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绝不会有任何疏漏!” 随即,安格斯身体微微前倾,油灯的光晕将他半边脸照得晦暗不明,他压低了声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伏击的地点……可选好了?” 科林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精光,显然对此早有准备,他立刻答道:“我亲自带人往前探了二十英里,找到了一处绝佳的地点,名叫‘乌鸦坳’。”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虚画着地形,“那段路夹在两座荒山之间,道路狭窄,蜿蜒曲折,周边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人迹罕至。林子里枯枝败叶堆积如山,岩洞和野兽废弃的巢穴随处可见,处理起‘痕迹’来再方便不过。” 他抬头看了一眼安格斯,继续说道:“最关键的是,因为前段时间战乱,加上那条路本就崎岖,近日来往的商旅稀疏得很,我们动手时,几乎很难被外人撞见。绝对是个……送他们上路的‘好地方’。” 他的话语平静而残忍,将一场血腥的谋杀描述得如同一次寻常的野外作业。 安格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对科林的选择表示了认可。 桌上那跳跃的微弱灯火,将两人谋划杀戮的阴影,深深地烙印在房间的墙壁上。 安格斯听罢科林对伏击地点的描述,缓缓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狭小的客房里来回踱步。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墙壁上不安地晃动。 他眉头微锁,目光低垂,脑海中飞速推演着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审视着是否还存在任何疏漏。 不一会儿,他停下脚步,转向科林,声音低沉而严肃:“地方选得不错,但还不够!” 科林听罢上前两步,抬眼望着安格斯。 安格斯抬手,吩咐道:“你立刻安排人手,在动手地点前后五英里……不,最好是十里范围内的所有岔路和制高点,都布上我们自己的暗哨。一旦发现有任何往来的商队或行人靠近,立即示警,延迟或阻止他们进入伏击区。” 安格斯稍作停顿,若有所思,“万一……万一有无法阻拦的,也要能提前知晓,我们或暂缓行动,或改变计划。” 他盯着科林的眼睛,加重了语气,“科林,记住,这件事必须做得干净,绝对不能见光,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带来大麻烦。切不可大意!” 听罢安格斯的补充安排,科林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钦佩之色,叹道:“安格斯大人思虑周全!是我疏忽了,只考虑了地点本身,却忘了隔绝内外。我这就亲自带人去布置哨探,确保连一只兔子都不会放进去!” 他立刻起身准备行动,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安格斯低声道:“安格斯大人,我去安排哨探期间,监视‘归乡人’那边的事务,暂时由连队副长图巴负责。他此刻就在旅馆对面的‘峡谷人家’后巷伪装成醉汉。您若有急事,可以派人去那里找一个靠在墙边、抱着空酒瓶打鼾的红鼻子汉子,用暗号‘今天的麦酒有点酸’联系他,他自会听您调遣。” 安格斯点了点头,表示记下。 科林不再多言,重新戴上兜帽,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敏捷地融入了走廊的黑暗中,前去执行这关乎任务成败的最后一道保险措施。 安格斯则再次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望向空旷的街道,眼神冰冷,如同等待猎物踏入陷阱的猎人…… ………… 深夜,当科林带着亲兵的身影消失在通往东北方伏击地点的浓雾中时,集镇广场附近,“归乡人”旅馆二楼那间最隐蔽的客房内,油灯依旧亮着。 墙角,弗朗切斯科眉头紧锁,压低声音对坐在床沿、面色憔悴的威托特公爵说道:“公爵大人,此地不宜久留。为免夜长梦多,我认为,明日一大早,天还未亮,所有人必须立刻动身离开这里,继续往东北方向行进。我们必须尽可能远离米兰,像水滴融入沙地一样,掩盖掉所有踪迹。” 威托特公爵听罢,脸上并没有出现意外的神情,多日的逃亡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锐气和质疑。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睥睨伦巴第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疲惫和一种听天由命的平静。他没有询问细节,没有质疑决定,只是用那双空洞却带着最后一丝恳求的眼睛,深深地望着弗朗切斯科。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弗朗切斯科……我们这些人……所有人的性命,从现在起,就都交到你手上了。” 他的语气中没有命令,只有无尽的托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那神情仿佛在看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请你……一定要想办法,将我们……平安地带到目的地。” 这沉重的托付如同巨石压下,弗朗切斯科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威托特公爵那近乎绝望的恳切神情,喉头有些发紧。 他没有多言,只是挺直了脊梁,迎着公爵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承诺,也意味着他接下了这千钧重担,在未来的逃亡路途将背负着这几十条性命的希望,在未知的危险中挣扎前行。 “誓死效忠公爵大人!”他声音沉肃地承诺。 告别了威托特公爵,弗朗切斯科默默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感觉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 很快,归乡人旅馆二楼最后一盏油灯渐渐熄灭。整座旅馆彻底陷入一片深沉的漆黑与异常的宁静之中,仿佛所有人都已被疲惫和恐惧拖入了睡梦。又或者,是在沉默中积蓄力量,等待着黎明前那场吉凶未卜的逃亡。 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像是在为这群流亡者奏响着一曲低沉的哀歌…… ………… 第二日,黎明前的黑暗极为浓重,整个“鹰坠隘”小镇被一片湿冷粘稠的浓雾紧紧包裹,能见度不足十步。 气温也骤然降低,呵气成霜,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这刺骨的寒意冻结,万物凝固在一片死寂之中。 当镇上绝大多数居民和旅人还沉浸在温暖的睡梦里时,“归乡人”旅馆的后院却已是一片压抑的忙碌景象…… 那群昨日下午时抵达这里的数十名“旅人”,此刻正沉默而高效地将昨日傍晚分散采购来的粗糙衣物、干粮、水囊等必备物资快速搬上几辆看似普通、却加固了车轴的货运马车。 没有人大声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物品放置的闷响,以及压抑的喘息声在浓雾中回荡。 妇人们紧紧牵着睡眼惺忪、冻得瑟瑟发抖的孩童,在男人们低声而急切的催促和帮扶下,迅速爬上铺着干草的马车,准备再次逃亡…… 第九百六十九章 死亡追逐 ………… 整个过程紧张有序。 很快,伴随着车夫刻意压低的呼喝声和马鞭在空中划出的短促破空声,车队缓缓驶出后院那扇不起眼的木门…… 车轮碾过覆霜的石板路,发出辘辘的轻响。车队绕过空旷无人的广场,没有丝毫犹豫,径直驶上了通往东北方向的那条古老商道,扬长而去,身影迅速被浓雾吞噬…… 几乎就在车队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雾中的同时,一直蜷缩在后院外墙角,伪装成乞丐、身上盖着破麻袋的男子猛地掀开“伪装”,露出了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对身旁另外两个同样扮作流民的同伴迅速下达指令,声音短促而清晰: “快!你去告诉图巴副长,‘兔子出洞了’,往东北方向!你,跟我来,跟上去!快,抓紧时间,别跟丢了!” 话音刚落,三人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兵分两路。一人转身,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广场另一侧的“峡谷人家”旅馆方向;另外两人则如同鬼魅般融入浓雾,沿着商道边缘,朝着车队消失的方向快速追去。 冰冷的空气中,只留下他们远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小镇的宁静被彻底打破,一场在浓雾掩护下的死亡追逐,已然拉开序幕…… ………… 天色将亮未亮时分,奔流旅馆二楼,和衣而卧的安格斯正处于半睡半醒的警醒状态。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富有节奏的叩门声传入耳中—— 笃!笃笃! 他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在黑暗中瞬间收缩,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般无声弹起,右手已然按在腰间,短剑出鞘半截,在微弱的晨曦映衬下闪过一丝寒光。 “谁?”他压低了声音,对着房门方向问道,全身肌肉紧绷。 门外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刻意压抑、却让他感到熟悉的沙哑声音:“安格斯大人,是我,图巴。‘兔子’有动静了。” “图巴?”安格斯心中一凛,立刻分辨出这确实是他的声音。他不再犹豫,起身走向门边,左手迅速拉开房门闩。 房门刚开一道缝隙,一股混合着汗臭、泥土和劣质酒精的酸腐气味便扑面而来,让安格斯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形佝偻、衣衫褴褛的“乞丐”,双手交叉塞在破烂的袖口里以抵御严寒。但那双从乱发后抬起的眼睛却锐利有神,正紧紧地注视着安格斯。 尽管十分不情愿让这股味道污染房间,但安格斯知道事态紧急。他一把将门口的“乞丐”拽了进来,动作迅速而有力,随即反手将房门轻轻关上,重新落闩,隔绝了内外。 他快步走到桌边,用火石点亮了那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噗”地燃起,昏黄的光晕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也清晰地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虽然涂抹了污垢,头发凌乱,但图巴那张坚毅的面孔和下颌的线条,还是很有辨识性。 “怎么回事?你不是~”安格斯顾不上计较气味,立刻沉声问道,目光灼灼地盯着图巴。 图巴猛地喘了两口粗气,一路疾奔让他喉咙干得冒烟。他也顾不得礼节,一把抓起桌上安格斯喝剩下的半杯水,仰头便“咕咚咕咚”地猛灌下去。 冰凉的水液稍稍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他用脏污的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残留的水渍和污垢,立刻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安格斯大人,住在‘归乡人’旅馆的那帮家伙,天还没亮透就全动身了!我们安排在旅馆后院蹲守的伙计一发现他们开始装车,就立刻跑来向我报信。我一刻没敢耽搁,马上就跑来找您了!” 安格斯听罢心中大惊,瞳孔骤然收缩。他虽然预料到对方会尽快离开,但没想到他们行动如此迅速果断,竟然在黎明前最黑暗、也是常人最为松懈的时刻就悄然启程。 他急忙追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现在大概到什么位置了?” 图巴连忙答道:“方向是东北,走的就是那条主干商道!我手下动作最快的两个兄弟已经悄悄跟上去了,沿途会留下标记。其他人我正在让他们紧急集结,随时可以出发追击!” 安格斯眼中寒光一闪,瞬间恢复了冷静和决断。他快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向外面依旧被浓雾笼罩的街道,沉声下令: “图巴,你做得很好!立刻用暗号集结我们所有人,要快!带上足够的弩箭和短刃,我们在镇外汇合。” 他猛地转身,盯着图巴,道:“另外,立刻派一个人,用最快的马,抄近路去通知科林——‘猎物提前上路,正赶往预定地点,让他做好一切准备!’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完全走出山区前,完成合围!” “是,安格斯大人!”图巴毫不拖沓,领命后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拉开房门,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只留下那若有若无的酸腐气味和房间里骤然升腾起的冰冷肃杀。 安格斯则转身迅速开始整理自己的装备,一场在浓雾和晨曦中展开的死亡追击,即将开始…… 很快,一阵接一阵模仿得惟妙惟肖的乌鸦鸣叫声,此起彼伏地在“鹰坠隘”集镇的各个角落响起—— 从“石桥旅舍”的后窗,到“峡谷人家”的马厩,再到“老铁匠的酒桶”旁堆放的酒桶后面。这独特的暗号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传达到了每一个伪装潜伏的“猎人”耳中。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原本分散在各处的数十人马,如同受到无形磁石吸引的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却又高效迅速地向着集镇东北方向的出口外汇聚。他们从四面八方的小巷钻出,在浓雾的掩护下,赶往预定地点集结。 此刻若是有人亲眼目睹这些来历不明之人,定会感到惊异—— 他们装扮各异:有衣衫褴褛、步履蹒跚的“乞丐”和“流民”;有牵着驮马、神色精明的“行商”;有腰佩武器、目光警惕的“护卫”;还有挑着担子、吆喝着莫须有商品的“小贩”…… 这些人形形色色,宛如小镇清晨一个普通的缩影。然而,他们眼中闪烁的却是同一种冰冷而专注的光芒,彼此间无声的眼神交流透露出不言自明的默契。 打扮成行商头领模样的安格斯站在人群前方,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迅速集结的队伍,确认各部人员都已到位。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用力一挥手,做了一个“前进”的手势,低沉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出发!” 命令一下,这百余人立刻动了起来。 他们没有挤作一团,而是按照事先的安排,自然而然地分成若干小组,前后错开。一行人保持着看似松散实则紧密联系的距离,如同滴入沙地的水银,迅速而有序地融入了通往东北方向的商道。 此刻,他们开始沿着猎物离开的方向,展开了无声而迅疾的追击。杂乱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很快被浓雾与清晨的风声所吞没,只留下集镇出口处渐渐消散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 春末的山地,依旧被厚重湿冷的浓雾紧紧包裹。因着地势高耸,气温低得反常,人体呵出的白气瞬间便融入了周遭的茫茫白雾之中。 高山之巅的积雪在季节更替下悄然融化,雪水汇成无数涓流,最终注入商道北侧那条深不见底的峡谷,化为一股奔腾咆哮的激流。 充沛的水量赋予了河流狂暴的力量,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和碎石,猛烈地撞击在峡谷两岸嶙峋的石壁上,发出持续不断、震耳欲聋的“轰隆——轰隆——”巨响。 那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宛如一头被囚禁的猛虎在发出不甘的咆哮,更添了几分旅途的凶险与压抑。 狭窄的山道在悬崖边缘蜿蜒,仅容马车勉强通过。车轮碾过被融雪和雨水冲刷得坑洼不平的路面,带来一阵阵剧烈的颠簸。 乘坐在简陋马车上的“商旅”们,早已被这无休止的摇晃折腾得浑身散架,异常酸痛。刺骨的寒气无孔不入,穿透他们单薄的衣衫,让肉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就连嘴唇也冻得发紫。 然而,比身体上的痛苦更甚的,是精神上的重压。 队伍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甚至连最基本的眼神交流也变得极少。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忧虑之中。 有人紧闭着双眼,试图用假寐来逃避现实,眉头却因马车的颠簸和内心的惶恐而紧紧锁着。他们在心中一遍遍祈祷,期盼能早点抵达某个“安全”的地方,彻底摆脱这让人心惊胆跳、朝不保夕的逃亡生活。 也有人神情麻木地扭曲这着脖颈,望着道路两侧那隐没在浓重雾霭中、仿佛噬人巨兽般沉默的高山绝壁,眼神里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无波。 那是一种经历了太多惊吓后,近乎绝望的麻木,仿佛对前路是生是死都已不再关心~ 第九百七十章 前后夹击 ………… 队伍最前方,几名年轻侍从紧抿着嘴唇,奋力牵引着躁动不安的马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整个队伍,沿着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古老商道,一步一步,艰难而执着地向东北方向前行。 他们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只知道必须不停地走,远离米兰,才有那么一丝渺茫的生还希望。 奔腾的河水咆哮声充斥在耳边,浓雾越发让人视线迷糊不清,既掩盖了队伍行进的声音,也同样掩盖了从后方逼近的危险…… ………… 在车队后方约半英里外,两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正利用崎岖地形和浓雾的完美掩护,始终牢牢地缀在逃亡队伍的后方,未被察觉。 他们一高一矮,动作皆轻盈迅捷如山林间的猎豹。高的那个名叫卢卡,目光锐利如鹰,主要负责紧盯前方在雾中若隐若现的车队轮廓,确保目标不脱离视线。 矮壮的那个叫马索,心思缜密,负责清除痕迹并在关键位置留下只有自己人才能识别的记号——有时是用匕首在不起眼的树干背面划上三道斜线,有时是将几块石子摆成特定的形状堆在路边岩石下。 此刻,两人正隐匿在一块巨大的风蚀岩后,岩石上冰冷的水汽浸湿了他们粗糙的衣襟。 “标记做好了。”马索压低声音,手下最后一个石子稳稳落下。 卢卡微微探出头,眯着眼透过翻滚的雾气望向远处那缓慢移动的黑点,点了点头,“他们速度不快,还在掌控中。走,再拉近一点距离。” 话音未落,两人便如同融化的阴影般从岩石后滑出,再次借助浓雾的遮蔽跟了上去。 他们时而猫腰潜行于路旁的枯草丛中,时而快速穿越地势较低的洼地,身影在嶙峋的怪石和稀疏的灌木丛间闪烁不定,始终与前方的车队保持着一种不被察觉的距离。 峡谷河流的咆哮声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细微的脚步声,浓雾则成了他们最忠诚的同盟。 这场寂静的追逐,在春末寒冷彻骨的山地间,持续而坚定地进行着~ ………… 车队前方约半日路程的一处山间凹地,此刻正被天亮后依旧未曾散去的浓雾死死笼罩。 连队长科林在天亮时分带着几个亲兵抵达后,此刻正倚靠在半山腰一块冰冷潮湿的巨岩下,身上胡乱裹着粗糙的麻布,席地而睡。 连续赶路的疲惫让他即使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也陷入了浅眠,但一只手仍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周围,昨日便抵达这里并埋伏下来的士兵们已经陆陆续续醒来。他们分散在岩石后、灌木丛中以及山坡的浅坑里,尽可能地利用地形隐藏身形。 有人正就着皮囊里的清水,费力地咀嚼着硬邦邦、如同石块般的黑面包;有人睡眼惺忪,忍不住连连打着呵欠,呼出的气体在冰冷的空气中瞬间凝成白雾。 尽管疲惫,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所有的动作都尽可能放轻,只有偶尔金属甲片或武器轻轻碰撞发出的微响,以及间或发出细微的咀嚼声。 众人所在的这处地点便是科林口中的“乌鸦坳”。此地地形险恶异常,浓稠的白色雾气如同黏湿的活物,在山谷间缓缓流动,不仅遮蔽了视线,将能见度压缩到几十步内,更带着刺骨的寒意,浸透了每一个士兵的衣衫。 放眼望去,两侧是茂密的原始森林,高大的乔木枝杈如同鬼爪般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墨绿色的松针和尚未完全舒展的阔叶上挂满了冰冷晶莹的露珠,不时滴落,发出“嗒”的轻响。森林深处光线晦暗,仿佛潜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山谷本身则是一个天然的陷阱。道路在此变得尤为狭窄,一侧是陡峭得近乎垂直的崖壁,岩石上覆盖着湿滑的青苔。 另一侧则是幽深不见底的沟壑,只能听到下方传来奔腾河流那沉闷而持续的咆哮。水声在封闭的山谷中回荡放大,震人心魄,却因浓雾遮挡,完全看不见水流,更添几分未知的恐惧。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冰水的混合气味,湿润而冰冷。 偶尔,从浓雾遮蔽的山林高处,会传来几声不知名飞鸟尖锐而孤独的鸣叫,更衬出此地的荒凉与死寂。 这里寒冷彻骨,湿气侵髓,山高谷深,人迹罕至,正是杀人越货、毁尸灭迹的绝佳场所。 每一个醒来的士兵,在活动着冻得发僵的手指时,都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手中的武器,目光警惕地投向下方那条被浓雾笼罩、很快就将被鲜血染红的狭窄道路。 咔嚓! 突然,一声枯木断裂的清脆响声在寂静潮湿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此时,正沉浸在浅眠中的科林猛然睁开眼睛,猎豹般的警惕让他瞬间坐直了身体,几乎是同一时间,他腰间的短剑已然“噌”地一声出鞘半截,冰冷的锋刃在浓雾中闪过一丝寒光。 他锐利的目光如闪电般射向声音来源,只见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士兵一手拿着水囊,一手握着半节面包,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惊慌。 士兵的脚下,一根早已干枯的树枝被他不小心踩成了两截。 科林看清情况,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他微微闭眼,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缓缓将短剑重新插回鞘中。 那士兵见科林收起武器,这才敢缓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歉意,将手中的水囊和面包递了过去。 科林接过食物和水,没有责怪,开始用力撕咬面包,就着冷水艰难地吞咽。他一边咀嚼,一边用低沉的声音询问,确保话语不会传远:“都布置妥当了吗?” 士兵连忙上前,压低声音,清晰地汇报: “连队长,都安排好了。第一小队,由疤脸带领,藏在道路前方转弯处那块巨岩后面和上面的林子里,配备了最强的弓弩,负责堵死前路,最先发动攻击。” “第二小队,”士兵指了指侧翼,“在路旁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和坡地上的乱石堆后面,等第一小队放箭,他们会用投矛和短弓覆盖车队中段,制造混乱。” “第三小队,由我带人埋伏在后方那片陡坡的树林里,等前面打起来,车队慌乱想后退时,我们立刻推下事先准备好的滚木礌石,彻底封死退路,一个也别想跑!” “还有您亲自挑选的五个好手,带着刀盾,就潜伏在路边那条干涸的排水沟里,距离最近。一旦车队停下陷入混乱,他们会第一时间冲上去,解决车夫,解决任何试图反抗的护卫。” 科林一边听,一边默默点头,目光随着士兵的指示扫过浓雾中若隐若现的各个埋伏点。 这个布置充分利用了乌鸦坳的地形,形成了前堵后截、侧翼打击、中心开花的绝杀之局。 “嗯,”他最后只应了一声,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专注,“告诉所有人,打起精神,猎物就快就要进笼子了~” 士兵领命旋即离去…… ………… “……快!所有人加快速度!务必在那群杂种抵达伏击地点之前,赶到预定位置!” 崎岖的山路上,安格斯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命令声,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正在奋力追赶的士兵耳中。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如同一根鞭子抽打在众人心上。 命令一下,原本就保持着高速行进的一行人再次提速。伪装被抛在脑后,此刻他们显露出训练有素的本质。 脚步声、马蹄声变得更为密集急促,沿着蜿蜒的商道,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向着东北方向快速奔驰而去。 此刻,天色发生了显着的变化。朝阳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爬上了东北方那座最为陡峭的山峰之巅。万道金光如同利剑般刺破残余的晨霭,将温暖与光明洒向这片寒冷潮湿的山地。 薄雾在阳光的驱散下,极不情愿地缓缓退去,如同舞台的幕布被徐徐拉开,露出了背后令人惊叹的景色。 原本被浓雾吞噬的远山和森林,此刻清晰地展现在眼前——高耸的针叶林和刚刚萌发新绿的阔叶林,都被朝阳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耀眼的光辉,仿佛披上了一件华丽的金色外衣。 下方深邃的峡谷中,残余的云雾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化作缕缕轻盈的纱带,缠绕在山腰之间,在阳光的照射下缓缓流动、变幻。云雾缭绕间,光影迷离,宛如人间仙境。 空气中弥漫着草木复苏的清新气息,气温也明显开始回升,驱散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壮丽而祥和的晨景,充满了生机与希望,与前方乌鸦坳那处精心布置、即将被鲜血浸染的死亡陷阱,形成了极其强烈、近乎残酷的反差。 安格斯无心欣赏这美景,他眯起眼睛,估算着距离和时间,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在猎物踏入地狱之前,完成最后的合围。 金色的阳光照在他冷硬的侧脸上,却未能带来丝毫暖意…… 第九百七十一章 崖壁魅影 ………… 紧跟在安格斯身后的连队副长图巴,用脏污的袖口狠狠抹去额头上不断渗出的热汗,又拧开水囊的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清凉的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爽,稍稍驱散了持续赶路的疲惫。 他加快几步,与安格斯并排,趁着喘息的机会,压低声音问出了心中盘旋已久的疑惑: “安格斯大人,你说……这帮老爷们,离开了伦巴第,他们又能去哪儿呢?周边哪个邦国敢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收留他们?”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猜测,“难不成……他们还在别的地方藏了大笔的金币和财宝?有个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秘密地点?” 安格斯闻言,却只是嗤笑一声,目光依旧紧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语气带着一种冷酷和漠然:“图巴,他们想去哪儿,口袋里还剩下几个钱,这些都不关我们的事。” 他侧过头,瞥了图巴一眼,眼神锐利。 “我们的任务很简单——像赶羊一样把他们驱赶到科林张好的口袋里,然后前后夹击,确保没有一只羊能溜掉。早点干完这脏活,我们就能早点回去向大人交差,领取我们该得的赏赐。至于他们藏在哪里的财宝……”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就算有,那也是大人需要考虑的事情,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话题似乎就此终结,两人沉默着又赶了一段路。 或许是想到即将完成的任务,也或许是眼前的群山勾起了思绪,图巴再次开口,语气轻松了不少: “说起来……等回了山谷,第一件事就得去艾玛那酒馆,狠狠灌上几大杯冰镇威尔斯啤酒!那滋味,想想都让人流口水。” 安格斯冷硬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接口道:“没错。还有烤得滋滋冒油的野猪肉,配上安妮大婶做的裸麦面包……也不知道这次回去,铁匠铺的老卡尔还会不会拉着我吹嘘他新打的马蹄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山谷里熟悉的啤酒、美食和那些吵吵闹闹却让人怀念的老面孔,言语间充满了对任务结束后归乡休整的深切向往。 这短暂的闲聊,仿佛为这场冷酷的追杀注入了一丝人间的烟火气,也让他们脚下的步伐,在不知不觉中又加快了几分…… ………… “快,后面的人都跟上!我们在前面找个平坦些的地方歇歇脚!” 快到正午时分,距离乌鸦坳还有不到十英里路程的崎岖山道上,坐在队伍中间一辆马车上的弗朗切斯科,强打着精神,回头向后方有些拖沓的队伍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在干热的空气中显得有些沙哑无力。 行进了小半日,持续不断的颠簸、精神的高度紧张以及简陋马车毫无舒适性可言的乘坐体验,早已将这群昔日的勋贵们折磨得疲惫不堪。 对于这些一生下来就生活在绫罗绸缎、华屋软榻之中,连走路都少有超过花园回廊的贵族老爷夫人来说,这样艰苦的逃亡历程,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甚至无法想象的酷刑。 他们的模样狼狈而凄惨:华贵的衣衫早已沾满尘土,被汗水反复浸透又风干,变得僵硬板结,紧贴在身上。临行前精心打理的头发如今蓬乱如草,黏在额角和脸颊。 女眷们昔日娇嫩的脸庞被山风和烈日灼得泛红起皮,眼神空洞地望着车外单调而险恶的景色,仿佛灵魂早已被抽离。 男人们则失去了所有的威仪,有的瘫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摇晃而无力地摆动,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有的则用手死死抓着车辕,试图稳住身体,却止不住因疲惫和恐惧而产生的细微颤抖。 他们的神情普遍是一片麻木的空虚。 往日的傲慢、算计、风雅,此刻都被最原始的生理不适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所取代。没有人交谈,偶尔的眼神交汇也迅速避开,仿佛多看一秒就会看到对方眼中同样绝望的自己。 他们像是一群被抽去了提线的木偶,只剩下躯壳在惯性的驱使下向前移动,唯一的念头就是停下来,歇一歇,喝口水,暂时摆脱这无休止的颠簸。 整个队伍弥漫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氛围,与周围春日正午逐渐升温的山林显得格格不入。 大约又艰难行进了半个小时,众人终于在山道旁一处相对平坦的弯口,看到了一座供来往商旅歇脚的废弃木屋。与其说它是木屋,不如说是一个仅存骨架、四面漏风的破旧雨棚。 岁月和风雨早已将四周的木板侵蚀得千疮百孔,如同被蛀空的朽骨,歪歪斜斜地勉强支撑着一个爬满藤蔓和破烂油布的顶棚。 木料上覆盖着厚厚一层墨绿色、滑腻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木材腐烂和垃圾堆积产生的淡淡霉臭。 棚子里面更是狼藉一片,堆满了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枯枝、碎石、动物粪便以及一些辨不清原貌的杂物,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一行人拖着近乎散架的疲惫身体,也顾不得许多,互相搀扶着走进这勉强能遮挡阳光的破棚子下。他们随意踢开脚下的垃圾,找来几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垫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便瘫坐了下去,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弗朗切斯科命令侍从将携带的食物拿出来分发给众人时,早已饥肠辘辘、前胸贴后背的一行人,眼中瞬间冒光。平日里讲究用餐礼仪、细嚼慢咽的贵族风度被求生的本能彻底碾碎。 他们几乎是抢夺般从侍从手中抓过那坚硬粗糙的黑面包和肉干,然后便拼命地往嘴里塞去,腮帮子被撑得鼓胀,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吞咽声。那模样,如同饿极了的野狗扑食一般,狼狈不堪,丝毫没有半分往日里的优雅与从容。 弗朗切斯科默默地将一块面包和一个水囊递给了蜷缩在角落、神情呆滞的威托特公爵,看着他机械地接过,却半天没有动作。 弗朗切斯科心中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这片弥漫着绝望和颓丧气息的破败木屋。 他站在棚外,下意识地抬手搭眉,警惕地往四周望去。 阳光此刻有些刺眼,山林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依旧的水流轰鸣。这过分的宁静,反而让他心中感到不安。 一路走来,崎岖的山道上异常寂静,他们几乎没有遇到过任何同向或反向的商旅和行人。 整条古老的商道仿佛被世界遗忘,只剩下他们这一行人在沉默地移动,如同行走在多年无人问津、重归野蛮的原始荒野,这种被孤立的感觉无形中加重了他心头的压抑。 弗朗切斯科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但已带上些许暖意的空气,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山脚下那条依旧在峡谷中呼啸奔腾、白浪翻涌的河流。那永恒不变的轰鸣,此刻竟带来一丝奇异的、关乎“永恒”的错觉。 他微微抬起头,闭上双眼,任由逐渐炽烈的阳光洒满脸庞。那温暖驱散了清晨残留的寒凉,也暂时熨平了他紧锁的眉头,带来片刻虚假的安宁。 “弗朗切斯科!” 就在这时,威托特公爵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的声音,从靠近山崖一侧的木屋阴影里传来,打破了短暂的宁静。 弗朗切斯科闻声立刻转身。 就在他扭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山崖高处、一块突兀岩石的后方,有两个模糊的脑袋猛地缩了回去!动作快得几乎像是幻觉。 若非当时正午的阳光过于刺眼,直射在他仰起的脸上,让他在转向阴影处时视线出现了短暂的模糊和适应不及,他定然能更清晰地看到那两个隐藏在上方、不明身份的家伙。 而若真是如此,这一发现定然会在这群惊弓之鸟中造成一股莫大的惊慌和骚动。 弗朗切斯科心脏猛地一沉,那瞬间的不安感如同冰水浇头。但他强行压下了立刻示警的冲动,他脸上不动声色,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只是快步走向蜷缩在木屋角落、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的威托特公爵,在他身旁半蹲下来,用身体挡住了可能来自崖壁方向的视线。 “公爵大人,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威托特公爵的脸,同时一半的注意力仍悬在头顶那片危险的崖壁上。 威托特公爵略显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尽管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但眼底那一丝惊疑却没能完全掩住。 他凑到弗朗切斯科耳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急促地说道:“弗朗切斯科……我~我好像觉得……山上面,有人在盯着我们……” 弗朗切斯科听后心中大惊!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威托特公爵的话无疑印证了他刚才转头时那瞬间捕捉到的、岩石后方缩回的人影并非错觉! 但他绝不能在此刻惊慌。如今情况不明,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打草惊蛇,甚至引发队伍崩溃性的恐慌~ 第九百七十二章 密林暗箭 ………… 于是,他脸上强行挤出一个轻松甚至略带疲惫的笑容,轻轻握着威托特公爵的手臂,低声回应道: “公爵大人,您定是路途太过疲惫,看花了眼。这荒山野岭,商旅断绝,哪里会有人?多半是林子里跳动的光影,或者是被我们惊起的山鸟影子罢了。” 他语气笃定,仿佛这根本是无稽之谈。随即,他不再给威托特公爵追问的机会,转而催促道:“您快些用餐,填饱肚子要紧。我们得趁着日头还好,早点赶路。越早离开这片山区,大家才能越早安心。” 说罢,他从旁边侍从手中接过一块硬面包,大口撕咬起来,咀嚼得十分用力。目光也随之刻意低垂,专注于手中的食物,没再往山上投去一丝一毫的注意,仿佛真的将刚才的疑惧完全抛在了脑后。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口面包如同木屑般难以下咽,每一下咀嚼,都伴随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快速的跳动。他必须尽快带领队伍离开这个显然已经不再安全的地方。 很快,一行人草草裹腹之后,便再次拖着疲惫的身躯爬上马车,带着重新燃起的一丝尽快抵达安全之地的期望,加速离开了这座废弃的木屋。 车轮滚滚,沿着山道向东北方向驶去。 这些曾经的勋贵们并不知道,在前方不到十英里的乌鸦坳,一张死亡之网已经悄然张开,正等待着他们自投罗网。 此时,崖壁上方,那两个模糊的人影再次小心翼翼地探出了脑袋,望着山下已经逐渐远去、变成一串小黑点的车队。 那个满口黄牙、皮肤黝黑的家伙长长地吸了一口山间冷冽的空气,又缓缓吐出,心有余悸地低声叹道:“他娘的,好险……那个老东西眼神可真好,差点就被他们发现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显然刚才弗朗切斯科扫视的目光和威托特公爵的异样给他带来的。 没等黄牙男子完全从刚才的紧张中平静下来,他身旁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眼神更显阴鸷的同伴已经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草屑,简短地说了一句:“别废话了,他们过去了,快走!” 说罢,他不再耽搁,转身便沿着崖壁后方一条隐蔽的、只有猎人和他们才知道的崎岖小道,敏捷地向山下的方向快速行去。 黄牙男子见状,也赶紧收起感慨,迅速跟上,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茂密的山林之中,如同滴入水中的墨点,无影无踪~ ………… 正午过后,山间的浓雾早已散尽,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直射下来,气温急剧上升,闷热难当。 随着时间的推移,跟在车队后方的安格斯等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已经将距离缩短至不到一英里,死亡的阴影正在悄然逼近逃亡的威托特公爵一行人。 或许是由于在废弃木屋处产生的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弗朗切斯科自离开那里之后,心中的恐慌就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 他不再顾及马车颠簸对这群娇贵躯体的折磨,也不再理会女眷们压抑的啜泣和呻吟,只是一刻不停地催促着马夫和引导队伍的侍从,声嘶力竭地要求他们加快、再加快! 然而,这支由养尊处优的贵族、疲惫的侍从和负载沉重的马车组成的队伍,其速度又如何能与安格斯手下那些轻装简从、训练有素、脚力非凡的精锐战兵相比? 他们的亡命奔逃,在追兵眼中,不过是猎物在陷阱前徒劳的挣扎。 沿途死一般的寂静更是加剧了弗朗切斯科的恐惧。除了他们自己的车马声和喘息声,竟再见不到半个往来行人的影子,这极不正常的现象,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他此时早已顾不得众人的身体是否吃得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更快!必须尽快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死亡区域! 就这样,一行人在越来越崎岖颠簸的山道上,如同被鞭子抽打的牲口般,不顾一切地疾驰了大约两个小时,将那座令人不安的破木屋远远甩在了身后,也似乎暂时脱离了那片区域可能隐藏的危险。 前方是一段越发陡峭的弯道,茂密的树林暂时遮蔽了毒辣的日头,让众人滚烫的额头得到了片刻的清凉。 弗朗切斯科回头望了望身后寂静的山路,又看了看前方看似平静的林地,一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了一丝。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把汗,甚至准备开口让大家稍微喘口气…… 就在这他刚松一口气,心神最为松懈的刹那—— 嗖! 一支黝黑的弩箭如同毒蛇般从前方转弯处的巨石后攒射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精准地没入了队伍最前方那名引路侍从的咽喉! 年轻的侍从连一声惨叫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从马车上栽落,鲜血瞬间染红了干燥的泥土。 “敌袭!!” 凄厉的预警声才刚刚响起,就被更多的弓弦震动声和利箭破空声所淹没。 噗嗤! “啊!” 箭矢如同疾风暴雨般从道路两侧的树林、岩石后倾泻而出,目标明确地射向马匹和车夫。 拉车的马匹发出痛苦的悲鸣,轰然倒地,马车顿时歪斜、倾覆,将里面的贵族们如同倒垃圾般甩了出来,惊叫声、哭喊声瞬间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弗朗切斯科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那口刚刚松下的气猛地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了无边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乌鸦坳的死亡陷阱,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刻,轰然启动! 一阵密集的箭矢过后,车队当中已经有三分之一的人倒在血泊之中,有的一动不动,有的在地上爬行,尖叫着试图寻求帮助。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混合着尘土和恐惧的味道,令人作呕。 短暂的惊恐过后,弗朗切斯科立即跳下马车,冲到睁大双眼、惊恐不已,几乎无法呼吸的威托特公爵身边,几乎是粗暴地将他从马车上拽了下来。 “快走!公爵大人,快!”他嘶吼着,用力将威托特拉下马车。 就在他刚离开马车的瞬间,一支凌厉的箭矢带着破风声,“嘟”地一声,狠狠钉入了他刚才所在的座位上,尾羽剧烈地颤抖着。 此时,幸存的勋贵们早已魂飞魄散,他们手忙脚乱地跳下歪斜或倾覆的马车,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嘶吼声、尖叫声、哭泣声混杂在一起,响彻山谷。昔日的优雅与威严在此刻被求生本能撕得粉碎。有人试图躲在马车残骸后面,有人则茫然地站在原地,被流矢射中,惨叫着倒下。 弗朗切斯科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前路,也就是乌鸦坳的出口方向,箭矢最为密集,显然已被完全封死。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和茂密的树林,伏兵藏匿其中,根本无法突围。 “后路!往后跑!”他当机立断,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声音压过了现场的混乱,“弃车!所有人,往回跑!快!” 他一把拉起几乎瘫软的威托特公爵,不顾其踉跄的脚步,拖着他便沿着来时的山路亡命奔逃。 幸存的侍从和少数还能保持行动能力的贵族听到喊声,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也纷纷跟上,跌跌撞撞地向后逃去。一些人甚至丢弃了身上沉重的包裹和华丽的外袍,只求能跑得快一点。 然而,这条他们刚刚走过的“生路”,此刻也已不再安全。 就在他们向后逃出不到一百码,拐过一道山脊弯道,以为暂时脱离了正面箭雨覆盖范围时—— 前方原本寂静的山道旁,岩石后、树丛中,如同鬼魅般闪出了十几个身影。 他们穿着杂色的粗布麻衣,但里面身着实用的皮甲或棉甲,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刀剑和长矛,脸上带着狩猎般的冷酷笑容,恰好堵住了弗朗切斯科等人试图退回的路径。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冷硬。他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剑,阳光照在雪亮的剑刃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他身旁,一个壮硕的士兵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 “拦住他们!” 随着为首的那人一声令下,众人早已备好的粗木和擂石滚滚落下,将山道堵死。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弗朗切斯科这才意识到他们被彻底包围了。 此时,站在高处的科林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被弗朗切斯科护在身后、面如死灰的威托特公爵身上。他举起长剑,向前猛地一挥,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感情,如同死神的宣判: “杀!一个不留!” 随着他一声令下,前后两方的伏兵同时发出了嗜血的咆哮,如同收紧的绞索,向着中间这群已然崩溃的“羔羊”们,步步紧逼。 “保护公爵大人!” 随着弗朗切斯科一声决绝的嘶吼,尚还有余力一战的几个侍从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勇气。他们猛地扑向几辆倾覆的马车,奋力掀开压在下面的麻袋,从隐藏的夹层中迅速抽出了寒光闪闪的长剑。 这些武器,是他们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丝尊严和反抗的火种…… 第九百七十三章 丧钟 ………… 弗朗切斯科则顺势拔出腰间那柄装饰华贵但同样锋利的佩剑,手腕一抖,剑尖斜指地面,将威托特公爵死死护在身后,布满血丝的双眼紧盯着前后逼近的敌人,做出了拼死一战的架势。他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跳动。 残存的贵族们惊恐地缩成一团,看着这寥寥数人组成的、单薄得可怜的防线,眼中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又迅速被更深的绝望淹没。 就在这时,堆满擂石的商道另一侧(即弗朗切斯科他们原本想逃往的方向),马蹄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安格斯带着图巴等数十人及时赶到。他们如同完成合围的最后一块拼图,彻底封死了的缺口。 看着前方早已被自己人堵得水泄不通、如同瓮中之鳖的逃亡队伍,图巴勒住马缰,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充满了得意与残忍: “哈哈哈!总算赶上了!再晚一步,这功劳可全让前面山坡上的兄弟抢了去,我们恐怕连口热汤都喝不上了!” 安格斯冷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利落地翻身下马。他带来的数十名手下以及从两侧山坡树林中走下来的伏击士兵,如同逐渐收紧的狼群,从三个方向缓缓向被围在中心的弗朗切斯科等人逼近。 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刀剑与甲胄摩擦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铿锵声。这沉默而有序的逼近,比疯狂的呐喊更让人窒息。 阳光照射在他们手中的兵刃上,反射出一片死亡的寒光,将弗朗切斯科和他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贵族们,完全笼罩在了冰冷的阴影之下。 包围圈,只剩下最后十几步的距离。 当安格斯与图巴那熟悉而令人憎恶的身影,清晰地出现在威托特公爵因恐惧而有些模糊的视野中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随即又缓缓睁大,仿佛要将这两张面孔刻入灵魂深处。 数日前,在米兰宫廷北边那场狼狈的突围战中,正是这两人,如同最狡诈的猎犬,死死咬住了他们,将不少亲随和仆从无情剿杀,将他们抓回米兰投进了地牢。 如今,他们再次出现在这里,其意图,已不言自明——亚特,那位远在权力殿堂深处的胜利者,连最后一条生路都不愿留给他们。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夹杂着被彻底欺骗和玩弄的屈辱,瞬间冲垮了威托特公爵心中最后的恐惧堤坝。他原本呆滞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里面燃烧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 他上前两步,带着一种异样平静的力量,轻轻推开了挡在他身前、仍试图保护他的弗朗切斯科。 “公爵大人!不可!”弗朗切斯科惊骇地叫道,伸手想要拉住他。 但威托特公爵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脚步虽然虚浮,却异常坚定地,一步步走向前方如同铁壁般围拢过来的安格斯等人。他原本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竟挺直了些许,残存着作为贵族最后的仪态。 在距离安格斯不到十步的地方,他停下了脚步。随即,这位昔日的公爵缓缓抬起手臂,手指笔直地指向面容冷硬的安格斯,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撕心裂肺般的厉声斥骂: “啊,勃艮第人!还有你们背后的那个该死的杂种!你们这些背信弃义的豺狼!无耻之徒!”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山谷。 威托特公爵胸膛剧烈起伏,吸足了一口气,继续咆哮: “契约!我们达成了契约!我已经将我家族世代积累的财富,所有的金玺、地契、珠宝……所有的一切,都拱手让出!只换取一条生路!一条卑微的生路!” “可亚特呢?他拿到了他想要的,转身就派你们这些刽子手来赶尽杀绝!这就是他所谓的承诺?这就是伦巴第新主人的‘信誉’吗?连对待放下武器的对手,都要用上最卑劣的背叛!” 安格斯身后,一个会伦巴第语的士兵将伦巴第公爵所言一字一句地告知了他。 此时,威托特公爵的脸色已然变得铁青,因愤怒和缺氧而泛着不正常的紫红。他怒目圆睁,眼球上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瞪着安格斯,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那双养尊处优、从未沾染过重活的手,此刻紧紧握成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捏得骨节咯吱作响,微微颤抖着。 片刻前笼罩在他身上的死寂与绝望,此刻已被滔天的怒火彻底取代。这怒火,源于被践踏的尊严,源于被撕毁的契约,更源于对自身和家族命运最深沉、也是最无力的悲鸣。 他站在那儿,像一头被逼到绝境、伤痕累累却仍试图用咆哮扞卫最后尊严的雄狮。 这个时候,科林已经带着前面伏击的人马从后方赶了上来,与安格斯的人形成了合围。 他见安格斯并未立即下令进攻,而是按兵不动地与威托特公爵对峙,虽有些不解,但还是抬手示意自己带来的人马停下脚步,保持警戒,将最终处置权交给安格斯。 一名懂得伦巴第语的士兵快步走到安格斯身边,低声将威托特公爵方才那番激烈的斥骂快速解释了一遍。 安格斯听完,脸上那冷硬的线条没有丝毫松动,反而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冷笑。这笑声不大,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威托特公爵因愤怒营造出的悲壮氛围。 他目光如铁,直视着面前这位虽然挺直了脊背,但在这荒山野岭中早已失去所有权柄、徒有虚名的公爵,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残酷: “当你派兵入侵威尔斯省边境的那天起,你就该清楚,”安格斯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一般,“威尔斯省的伯爵,亚特大人,从来都不是以德报怨的圣徒。他是磐石,是利剑,是有仇必报、有债必偿之人!” 他的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力度: “更何况,你后来竟敢派人用涂抹毒药的弩箭,暗算了勃艮第侯国的国君弗兰德·奥托——一位与亚特伯爵有着特殊关系的亲人。这笔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说罢安格斯伸出右手指向威托特公爵,大声吼道:“从你做出这些决定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便早已注定。今日之局,并非背信,而是……清算。” 安格斯说完后扭头示意身旁那名懂伦巴第语的士兵,将自己的原话清晰、准确地转述给威托特公爵。 士兵沉声翻译,每一个词汇都化作沉重的铁锤,砸在威托特公爵的心上。 听完这番话,威托特公爵脸上那因愤怒而涨红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他原本怒睁的双眼缓缓闭上,像是无法承受这赤裸裸的、基于权力与复仇法则的宣判。他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这山谷间混杂着血腥与尘土气息的空气,胸膛起伏,仿佛这是他能呼吸到的最后一口自由。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时,里面的狂怒火焰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了然、悔恨与彻底绝望的灰暗。 他明白了,这不是背信弃义,这是一场迟来的、并且注定无处可逃的审判。他站在那里,不再言语,仿佛所有的生机都随着那口气被一同抽走,只剩下等待最终结局的空壳。 安格斯没都打算与威托特公爵多费唇舌。他转向身旁的士兵,简短而冰冷地下令:“告诉他们,亚特大人给予他们最后的‘恩典’——要么自行了断,留个全尸,体面地上路;要么,”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贵族,“就由我的手下代劳,届时,生死不论,尸骨难全。” 士兵高声将这句最终通牒用伦巴第语喊出,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如同丧钟敲响。 这句话像最后的寒风,瞬间冻结了所有幸存贵族的呼吸。 自行了断?他们看着自己颤抖的、从未握过武器的手,眼中满是恐惧和茫然。而由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动手……那画面让他们几乎晕厥。 就在这时,早已迫不及待的图巴,脸上掠过一抹残忍的快意,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沾染过无数鲜血的长剑。雪亮的剑刃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如同死神的微笑。 他身后的士兵见状,如同接收到明确的信号,纷纷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向前踏出一步。 刀剑出鞘的摩擦声连成一片,形成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杀气,向着中心那群待宰的羔羊压迫而去。只等安格斯一声令下,这场单方面的屠杀便会立刻开始。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绝望的啜泣声被死死压在喉咙里,有些人闭上了眼睛,等待最终的命运。而弗朗切斯科与一众侍从和部分男性贵族则握紧了剑柄,牙龈几乎咬到出血,准备进行这注定徒劳、却是他们生命中最后的一搏…… 第九百七十四章 覆灭 ………… 威托特公爵见无人动手,脸上最后一丝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嘶吼道:“不能把他们留给这群杂种!这是仁慈!是最后的尊严!” 随即,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镶金短剑,竟亲自朝着缩在一起的女眷和孩子们冲去。 “不!” “父亲!不要!” …… 一瞬间,女人们凄厉的尖叫、孩子们惊恐的哭泣和男人们不敢置信的怒吼顿时炸开,压过了山谷的风声。 人群像被投入巨石的蚁穴,彻底崩溃,开始疯狂地四散奔逃,试图躲避他们曾经效忠的主人手中那柄象征着死亡的短剑。 威托特公爵状若疯魔,他一把抓住一个离他最近、正浑身颤抖、不知所措的年轻侍从的衣领,将带血的短剑抵在他的咽喉,嘶声威胁:“动手!执行我的命令!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那侍从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放大。在公爵疯狂的目光和冰冷的剑锋逼迫下,他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只见侍从颤抖着拔出腰间的一把短刀,目光混乱地扫视着奔逃的人群,最终,定格在不远处此刻正紧紧搂着女儿、眼中满是哀求的代理财政大臣夫人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巨大的痛苦与挣扎,但随即被疯狂所淹没。 “对不住了,夫人!”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猛地冲上前去,在对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将短刀对着她那绣着精细花纹的胸膛,狠狠地刺了进去! 温热的鲜血顿时溅了他满脸。 财政大臣夫人身体一僵,软软地倒了下去,怀中的女孩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一幕,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 血腥味和彻底的疯狂开始蔓延。部分在绝望和胁迫下精神崩溃的侍从,也红着眼睛,举起了武器,转向了其余女人和孩子……自相残杀的惨剧,在这荒芜人烟的山谷中,正以最残酷的方式上演着。 安格斯和科林冷眼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人间惨剧,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对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猎物在陷阱中最后的、无谓的挣扎,省去了他们不少力气。图巴甚至咧开了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享受着这血腥的混乱。 弗朗切斯科目眦欲裂,他想阻止,但一切都已太迟。他只能死死护在威托特公爵身前,既是为了保护他,也是为了阻止他继续这场疯狂的屠杀,手中的长剑指向了那些已然失控的昔日同伴,发出痛苦的咆哮:“住手!都给我住手!” 然而,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尖叫、哭嚎和利刃入肉的声音中。 山谷,化作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 不一会儿,当最后一个年轻的女眷抓着一名侍从的胳膊,指甲深深掐入他的皮肉,最终却还是无力地缓缓滑落到地上,胸口绽开一片刺目的鲜红时,片刻前充斥山谷的尖叫、哭嚎和哀求声戛然而止。 一种死寂,比之前的混乱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缓缓笼罩了下来。 山道上满是堆积交错、姿态扭曲的尸体,尤其是女人和孩子那小小的身躯,在华服破碎的布料衬托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粘稠的血液不再喷涌,而是如同小溪般顺着车辙和地面的凹槽缓缓流淌,有的积聚在低洼的石坑或脚印里,形成一汪汪粘稠、红褐色的血池,倒映着闪着光辉的天空。 那些执行了屠杀命令的侍从们,此刻散落在尸堆之间,浑身沾满鲜血,手中的武器无力垂下。 他们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眼神空洞或充满巨大的惊惧,死死盯着倒在血泊中那些曾经鲜活、此刻却已冰冷的孩子和女人,内心充满了痛苦。 威托特公爵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目光扫过不远处,那里躺着他最疼爱的小女儿和她年仅五岁的孙子。两具尸体紧紧依偎在一起,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只剩下身下那片不断扩大的暗红揭示了残酷的真相。 然而,他眼神里不再有任何怜悯、悲伤或痛苦,只剩下一种被疯狂和绝望灼烧后的、冰冷的死寂。 随即,他猛地仰起头,向着刺眼的天穹发出了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决绝: “伦巴第人——誓死不降!” 话音未落,他如同扑火的飞蛾,高举着那柄金色的短剑,爆发出生命最后的力量,径直朝着始终冷眼旁观的安格斯冲去!步伐踉跄却带着一股悲壮的疯狂。 然而,他刚冲上去不过两步—— 嗖! 一支从安格斯身后射出的黝黑弩箭,带着冷酷的精准,撕裂空气,如同毒蛇般径直钉入了他的胸腔! 威托特公爵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支深深嵌入自己胸膛、尾羽仍在微微颤动的箭矢。 剧痛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力气仿佛都随着那涌上喉头的腥甜液体一同流逝。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声模糊的“嗬嗬”声,眼中的疯狂迅速黯淡下去。 这个誓死不屈的男人晃了晃身体,手中短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随后,他那曾经尊贵无比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地向前扑倒,溅起一片混着血水的尘土…… 安格斯看着倒地不起、胸膛不再起伏的这位前伦巴第公爵,那决绝赴死的身影,竟让他心中猛然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之情。 无论威托特此前犯下何等过错,在最终时刻,他选择了以战士的方式,维护了属于他那个阶层最后的、也是近乎野蛮的尊严。 这位军团副长将握在手中的沉重战斧缓缓放低了几分,喉间不自觉地轻叹了一口气。生而为人,他何尝不知对手无寸铁的妇孺下手、逼得一位公爵自戕亲族而后慨然赴死,是何等残忍与酷烈。这血淋淋的景象,足以让最坚硬的心肠也为之一颤。 但这点短暂的怜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激起些许涟漪便迅速沉没。理智,或者说那深植于骨髓的忠诚与使命,迅速而冷酷地重新占据了上风。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己方的残忍,这是乱世中颠扑不破的铁律。 他移动目光,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情绪被彻底压下,眼神重新变得冷硬如铁,将视线牢牢锁定在了那群幸存的重臣勋贵们身上。 这些昔日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伦巴第权贵们,此刻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血泊与尸骸之间。 他们脸上血色尽褪,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瞳孔在剧烈颤抖,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威托特公爵那声“誓死不降”的怒吼还在山谷间隐隐回荡,与他此刻倒卧尘埃的躯体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这巨大的冲击,让他们一时无法接受。 悲痛如同迟来的潮水,终于冲垮了惊愕的堤坝。有人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入沾满血污的头发中,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哀鸣般的呜咽—— 那不仅是为了威托特公爵的逝去,更是为了刚刚在自己眼前惨死的妻儿、姐妹或母亲。他们眼中交织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有为亲人惨死的心如刀割,有对未来的彻底绝望,但同时也有一丝难以启齿的、对威托特公爵最后那悍不畏死、近乎疯狂举动的钦佩。 至少,他选择了抗争到底,用一种极端而惨烈的方式,扞卫了伦巴第古老贵族宁折不弯的传说,没有像待宰的羔羊般引颈就戮。 而在这一片崩溃、哀嚎的人群中,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哭嚎,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去看倒在血泊中的威托特公爵最后一眼。 这位昔日统兵数千的权贵只是缓缓地、极其稳定地,将手中那柄装饰华贵的长剑横在身前,用沾染了尘土的衣袖,一丝不苟地擦拭掉剑刃上不知何时溅上的几点血珠。他的动作沉稳得可怕,仿佛周围的一切混乱与死亡都与他无关。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如两簇冰冷的火焰,直接穿透弥漫的血腥气,牢牢钉在了安格斯的脸上。 他脚下不丁不八地站定,双手稳稳握住剑柄,剑尖微微上扬。微微佝偻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如同一棵即将被狂风暴雨摧折,却誓要在最后一刻崩断而非弯曲的老松。 那紧闭的嘴唇,紧抿的线条,以及周身散发出的那玉石俱焚、准备血拼到底的惨烈气势,比任何嘶吼和咒骂都更具说服力——他,弗朗切斯科,将用自己最后的生命和鲜血,为这场注定的败亡,书写一个伦巴第贵族应有的终章。 “杀!” 随着安格斯举起战斧振臂一挥,一声短促有力的命令破空而出! “杀呀” “杀!” 商道两侧,上百名如狼似虎的士兵没有任何犹豫,如同决堤的洪水,同时出动,朝着被围在中间、仅剩的十几个伦巴第勋贵和侍从吼叫着猛冲过去…… 第九百七十五章 毁尸灭迹 ………… 刀剑反射着惨淡的天光,形成一片移动的死亡森林。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瞬间爆发。 “跟他们拼了!”一名满脸血污的侍从发出绝望的嘶吼,挥舞着长剑迎上前去,却被三柄同时刺来的短矛贯穿了身体,吼声戛然而止。 “别杀我!我投降!我把财宝都给你们!”一个肥胖的勋贵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高举双手,但冲到他面前的士兵眼中只有冰冷的杀意,铁锤毫不留情地砸落而下,求饶声变成了凄厉的惨嚎。 抵抗微弱得可怜。剑刃碰撞声短暂又刺耳,随即便是利刃切入血肉的闷响和垂死的呻吟。 有人试图背靠马车负隅顽抗,立刻被几把从不同方向砍来的刀剑分尸。鲜血像泼墨般溅在马车厢壁和地面上,迅速汇入原本就已漫流的血泊之中。 军事大臣弗朗切斯科践行了他的誓言。他手中的长剑格开了第一把劈来的战斧,顺势刺入了一名冲得太前的士兵的咽喉。但下一刻,更多的武器从四面八方袭来~ 他奋力架开一记重劈,肋下却暴露出来,一柄短矛如毒蛇般刺入。他身体一僵,动作瞬间变形,紧接着,又是几把兵刃几乎同时砍在他的后背和肩头。 这位至死未曾退缩的老兵,最后用剑拄着地面,支撑住没有立刻倒下,怒睁的双眼死死盯着安格斯的方向,直到生命的火焰彻底熄灭…… 这场旨在斩草除根的击杀,力量悬殊到了极致,过程短暂得令人窒息。从发动到结束,不到一分钟的时间,所有的嘶吼、求饶、兵刃交击声便彻底平息下来。 山谷中,只剩下风穿过林梢的呜咽,以及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味。 山道上,再无一个站着的伦巴第人。 看着倒地不起、与泥泞血污混杂在一起的昔日米兰勋贵们,站在外侧的安格斯、科林和图巴几人缓缓围拢过来。 图巴上前两步,用靴尖踢了踢脚边一具勋贵的尸体,看着对方华服上精致的刺绣被血污浸透,啐了一口: “呸!这些老爷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死到临头,倒是有几个硬骨头。” 他语气里带着惯常的粗鲁和不屑,但细听之下,似乎也有那么一丝对最后那场短暂却激烈抵抗的勇气的认可。 科林沉默地扫视着这片修罗场,目光尤其在至死仍保持战斗姿态的弗朗切斯科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们都是各为其主罢了。他们选择了这条路,也承受了结局。只是……这手段,终究太过酷烈。” 他微微摇头,作为一名军官,他理解命令,但亲眼目睹对妇孺的屠杀,即便是敌人所为,也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寒意和无奈。 安格斯的目光深沉,缓缓从威托特公爵的尸体上移开。他深吸了一口气,山间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涌入肺腑。 “是个男人!”他最终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虽然愚蠢,且罪有应得,但最后这一刻,他没给自己的血脉和名号蒙羞。” 他这话像是评价,又像是一种定论,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对敌人最后气节的敬佩。但这丝敬佩迅速被现实的考量取代,他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务实。 “好了,”安格斯打断了几人短暂的感慨,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和效率,“是非功过,不值一提!我们该干活了。” 他转向做事向来谨慎的科林,清晰地下达了命令: “科林,你带人抓紧时间,把这些尸体处理干净,血污全部清扫。把所有马车全部拆卸,车厢、轮子、还有这些……”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尸体,“……连同他们身上那些显眼的零碎,一起扔进那边悬崖下的山洞里。那几个山洞深不见底,是他们最好的归宿。务必处理得干净利落,就像他们从未在这条路上出现过一样。” 科林神色一凛,立刻领命:“明白!”随即转身,开始低声指挥手下士兵,如同高效的清道夫,开始清理这片刚刚经历生死与血腥的战场。 拆卸木料的吱嘎声、拖动重物的摩擦声,逐渐取代了之前的死寂,一点点将这里的一切痕迹迅速抹去。仿佛那场短暂的、残酷的追杀与反抗,只是群山间一个转瞬即逝的幻觉。 此时,山顶的烈日正挥发着一日之中最酷烈的威能,毒辣的光芒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峡谷两岸灰褐色的山峦岩石覆盖了一层晃眼的、近乎白色的光芒,连空气都被炙烤得微微扭曲。 高温蒸腾起地面尚未干涸的血污,混合着尘土,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甜腥而窒闷的气味。 往来于商道与陡峭山腰间处理尸体和马车的士兵们,犹如忙碌的蚂蚁,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斜坡上默默地来回奔跑。 他们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没有胜利的狂喜,也没有对死者的怜悯,只是像平日里战后清理战场、处理战死袍泽或敌人尸体的时候一样,神情麻木而专注。 他们两人或三人一组,抬起一具具曾经尊贵无比、如今却与普通尸骸无异的躯体,步履稳健地走到悬崖边,将其抛入那些深不见底的黑暗山洞。 尸体与岩壁碰撞发出的沉闷响声,骨骼断裂的细微脆响,在山谷间回荡,旋即又被卷过的风声掩盖。然后,他们转身,默默返回那片尸横遍地的商道,搬起另一具,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士兵抱着一个从某辆马车残骸下翻出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橡木箱子,小跑着朝安格斯、科林和图巴几人所在的位置赶来。 “安格斯大人!在车厢下面找到的!”士兵气喘吁吁地将木箱凑到安格斯面前。 图巴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用刀撬开锁扣,掀开箱盖。 刹那间,一片金光晃花了众人的眼睛。箱子里是半满的金币,在烈日的直射下,反射出诱人而温暖的光芒,与周围死亡和荒芜的景象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安格斯俯身,伸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把金币,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声响。 随即,他捏起一枚,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上面可能镌刻的、属于伦巴第宫廷的徽记,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混合着满意和嘲讽的弧度。 他直起身,将手中的金币高高举起,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耀眼的反光,随即提高了嗓音,对周围渐渐围拢过来的士兵们喊道: “都看到了?抓紧时间干活!这些都是大人专程为我们‘准备’的酬劳!等这里清理干净,所有参与行动的弟兄,人人有份!” 他的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狂热的欢呼和口哨声。原本因疲惫和血腥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高涨。 士兵们眼中闪烁着对财富最直接的渴望,他们不再觉得自己是在执行一项冷酷的任务,而是在为自己实实在在的利益奋斗。 接下来的清理工作速度明显加快,士兵们更加卖力地拆卸马车,搬运尸体,搜索着任何可能藏有财物的角落。每个人都充满了干劲,仿佛不知疲倦。那半箱金币,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这支刚刚完成杀戮的队伍之中。 大约一个小时后,原本如同炼狱般的商道已然大变模样。所有的尸体,无论是尊贵的勋贵还是卑微的侍从,都已消失不见,被彻底投入了那些吞噬一切的黑暗坑洞。 承载过他们最后旅程的马车也被完全拆解,木质部件和金属配件分别被抛入不同的岩缝深处。 路上激烈的打斗痕迹被泥土和落叶小心掩盖,那些浸入土层的、已然干涸发黑的血液,被士兵们从附近溪流取来的清水反复冲刷,直至只剩下湿润的泥土颜色和淡淡的水痕。 散落的刀剑、破碎的衣物、甚至是一些遗落的杂物,都被士兵们一一捡起,无一例外地成为了深洞的祭品。原本用来堵截车队的石块和滚木,也都被合力推下了悬崖。 冲洗路面的积水在炽烈阳光的持续照射下,迅速升温,化作缕缕几乎看不见的蒸汽,袅袅升腾,最终彻底消失。连同一起蒸发的,似乎还有这里曾发生过的所有惨烈与悲鸣。 当所有人为的痕迹都被尽可能抹去,山道恢复了它往日荒废、但自然的状态后,安格斯亲自沿着路段仔细巡查了一遍,又让科林带人交叉确认,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可能引人联想的把柄。 直到确认万无一失,他这才最终点头,示意科林将那箱金币以及从其他隐蔽处搜罗出的少量财货,分发给此次参与行动的所有士兵。 金币落入行囊的沉甸甸声响,和士兵们脸上满足而兴奋的神情,冲淡了最后一丝血腥任务带来的压抑。 没有人再去谈论那些被扔进山洞的伦巴第人,他们的命运,如同金币上可能镌刻的旧主徽记,在此刻已毫无意义~ 第九百七十六章 返程 ………… 任务完成,酬劳到手,归心似箭。 安格斯没有多做停留,简短下令后,众人便分批有序地撤离了此地。一部分人由科林带领,遁入直通伦巴第方向的、更为隐蔽的山间小道。 另一部分则由图巴招呼着,沿着他们来时的原路返回。士兵们的身影如同汇入山林的溪流,迅速而安静地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木之间。 很快,山野里再次恢复了它亘古的宁静。只有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远处河流永恒的轰鸣,以及阳光毫无偏袒地照耀着这片刚刚被彻底清洗过的土地。 仿佛那场精心策划的伏击、那绝望的反抗、那残酷的清理,都只是一场被群山默默注视,又随即遗忘的短暂喧嚣…… ………… 第二日下午时分,日头已然西斜,将天边云霞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安格斯一行人风尘仆仆,陆陆续续地返回了已然易主、正处于微妙平静期的米兰城。 巧合的是,当他们绕过北门,前往西墙外准备返回大营时,城市西墙外的宽阔商道上,亚特,这位伦巴第的新主人,正亲自带着麾下的一众高阶军官,在精锐士兵的护卫下,为那些在米兰停留了几日、此刻正要启程返回各自领地的自治城邦领袖们送行。 温暖的夕阳余晖包裹着在场的每一个人,仿佛给这带着政治意味的告别场景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诸位城邦领袖们脸上大多带着轻松乃至满意的神色,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言语间不乏对此次米兰之行收获的肯定——新的秩序已然建立,而他们似乎都在其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和利益。 亚特本人则与其中最为重要的几位首领,如恩格雷奇的博格和另一位颇具影响力的代表马里奥等人并肩同行。 博格,一位身材微胖但眼神精明的城邦领袖,正热情地对亚特说道: “伯爵大人,希望您有机会一定要亲临我们恩格雷奇看看。那里虽不及米兰宏伟,但商旅云集,工坊林立,您若能亲至,必能更直观地感受到这座城市的活力与潜力。”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拉拢的意味。 亚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容,闻言连连点头,语气诚挚地回应: “博格大人的盛情,我心领了。恩格雷奇的繁荣,我早有耳闻。待我稍稍理顺领地内亟待处理的诸多事务,定然会逐一拜访各位的城邦,亲眼见识各地的风采,并与诸位深入探讨未来的商贸合作。”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各位领袖,姿态放得颇低,显得礼贤下士而又不忘彰显主权。 就在这时,安格斯、科林和图巴等人,带着一身尚未完全散去的、从山野间沾染的尘土与隐约的肃杀之气,沉默地穿过送行的队伍身后,没有停留,径直朝着南门外的大营方向行去。 亚特回头的瞬间,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了他们的归来,但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改变,与城邦领袖们的谈话也未有片刻中断。 只是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他与安格斯有一个极其短暂、几乎难以察觉的眼神交汇——那里面没有询问,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喧嚣与杀戮被隔绝在了遥远的群山之中,而在这里,在米兰的夕阳下,只有权力交接后的平稳过渡,以及对未来看似光明前景的描绘,在从容不迫地继续上演。 不一会儿,博格停下脚步,面向亚特,抬手示意,声音洪亮而诚恳:“伯爵大人,请留步。再次感谢您这几日的盛情款待与坦诚相待,恩格雷奇永远欢迎您的到来。” 亚特微微欠身,回以同样得体的笑容回应道:“博格大人,各位!一路顺风,我们不久后定会再见。” 随后,博格在侍从的搀扶下踏上了马镫,稳稳坐在马背上。 紧接着,其余城邦的首领和代表们也纷纷上前,一一与亚特作别。言语间多是感谢、对未来的展望,以及邀请亚特在方便时访问各自城邦的客套。 亚特始终面带微笑,从容应对,与每一位告别者都简短交谈两句,既显重视,又不失主人的气度。 片刻之后,这支由各自治城邦队伍汇合而成的庞大使团,在各自护卫的簇拥下,带着在米兰采买的各类货物,缓缓启程,沿着宽阔的西向商道,向着夕阳渐沉的天际线迤逦行去。 车轮辘辘,马蹄声声,扬起的尘土在金色的光晕中飞舞。 亚特则与身旁的奥多、科莫尔等人静静地驻足以望。他们如同一组剪影,矗立在米兰西墙之外,目光沉静地追随着那支逐渐远去、融入暮色的队伍。 直到队伍的最后一辆马车也变成了视野尽头模糊的小点,喧嚣彻底远去,周围只剩下风声和城头隐约传来的卫兵交接的号令声,亚特才翻身上马。他脸上的温和笑容缓缓收敛,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深沉的平静,目光从远方的商道收回。 夕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刚刚易主、百废待兴的米兰城前。送别了客人,接下来,便是关起门来,全力经营和巩固这片新纳入版图的广阔领地了。 科莫尔望着那群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的城邦领袖和商队,咂了咂嘴,眼里透出些许像是孩童看着糖果被拿走般的留恋意味,粗声感慨道: “唉,这些腰缠万贯的富家老爷们,就这么走了!我还指望他们能在米兰多盘桓几日,再好心地给我手下的伙计们多送些好吃好喝的呢!”他边说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腰间,仿佛还残留着昨日酒肉香气的皮带。 科莫尔之所以如此说道,还是因为昨日这些有意交好的城邦商人们,为了展现诚意与慷慨,曾组织了大规模的犒劳,前往亚特驻扎在城外的军营中,为士兵们赠送了大量的酒肉和新鲜蔬果。 当然,科莫尔所统领的禁卫军团,同样得到了丰厚的“恩惠”,这让他手下的士兵们难得地大快朵颐了一番。 亚特端坐于马背上,身形在夕阳下拉得挺拔。他听了科莫尔那带着几分天真贪馋的话语,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却缓缓摇头,语气带着洞悉世情的淡然与深远: “科莫尔大人,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商人的慷慨,从来都不是无本的馈赠。” 他目光依旧望着使团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看穿那层热情友好的面纱,“他们今日赠送的每一样东西,付出的每一分善意,将来都会通过贸易、税收、或者某种我们暂时还看不到的‘合作’方式,连本带利地从我们,从这片土地上拿回去。而且,他们期望的回报,往往远比付出的要多得多。” 在科莫尔拧着眉头,还在努力思考亚特这番话里绕来绕去的深层意思,试图理解这“送”与“拿”之间的复杂关系时,亚特不再多言,轻轻一抖缰绳,拨转马头。 “回城。” 他简洁地命令道,随即一夹马腹,率先朝着米兰高耸的城门行去。 奥多立刻沉默地跟上,科莫尔见状,也只好暂时压下心中的困惑,催动战马,与其余军官和护卫们一道,簇拥着亚特,在这片被暮色笼罩的原野上,踏上了归途。 城墙上新换的纹章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迎接着它的主人归来…… ………… 当亚特返回米兰南城外的威尔斯军团大营时,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正掠过营寨的哨塔。 他径直走向中军大帐,掀开厚重的门帘,只见安格斯早已褪去了那身便于山林行动的粗布行装,换回了笔挺的戎装,正肃立在内等候。他脸上的风尘已被洗净,但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未完全散去的肃杀之气。 亚特刚走进营帐,甚至来不及脱下披风,便挥退了左右侍从,目光锐利地投向安格斯,迫不及待地低声询问: “事情处理得如何了?” 安格斯上前一步,右手握拳重重捶击在自己左胸的甲胄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特有的干脆答道: “大人放心,处理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点痕迹。所有人,所有物件,都已经抛进了深不见底的山洞。”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点,声音压得更低:“沿途没有任何目击者,现场也已彻底清理,就算是伦巴第公爵的旧部亲自去找,也绝对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 亚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深邃的目光在安格斯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的分量。 片刻后,亚特紧绷的下颌线条微微松弛,他缓缓点了点头,那是一种终于将最后一丝潜在威胁彻底掐灭后的沉静。他没有说任何赞赏的话,也不需要,只是伸手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动作沉稳有力。 “辛苦了。”亚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下去让弟兄们好好休整,该有的赏赐,会按功发放。” “是,大人!”安格斯再次捶胸行礼,随即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帐内,亚特独自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米兰与周边自治领的广袤区域上。如今尘埃落定,接下来的棋局,少了这些流亡的隐患,他才能更加专注~ 第九百七十七章 北返前夜 ………… 傍晚时分,一天的燥热随着夕阳西沉渐渐散去,米兰城重新归于一种带着生活气息的宁静。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城中居民步履匆匆,带着疲惫却也满足的神情,朝着各自亮起昏黄油灯的家门走去。空气中弥漫着炊烟和食物混合的温暖香气,驱散了白日里残留的些许燥热。 街道两侧,许多尚未打烊的商铺门前,管事和伙计们趁着空闲,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饶有兴致地谈论着近两日的盛况。 “……你是没看见,恩格雷奇来的那个胖商人,光是上等的弗兰德呢绒,就一口气要了五十匹!眼睛都没眨一下!”一个布料商人伸出手指比划,仿佛这件事就发生在此刻,眼神里满是兴奋。 “你那算什么,我们铺子里存的珍贵香料和宝石,几乎被那几个来自沿海城邦的老爷们全要了!他们带来的金币,足足装了两个小匣子!”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讲述着那些城邦商的阔绰。 自战事结束后,虽然城里时常有休沐的士兵前来光顾,他们的消费也确实带来了一些活力,但比起这两日那些腰包更鼓、采购清单动辄以车计的自治城邦富商们来说,士兵们那点零散花费,实在是不值一提了。 这些实实在在、规模可观的商贸活动,如同久旱后的甘霖,让米兰城中的商人和依靠商业为生的居民们,再次真切地看到了希望。 战火的创伤似乎在金币的碰撞声和货物的流转中加速愈合。 这也从侧面证实了,那位新主人亚特·伍德·威尔斯在入城后对伦巴第人做出的恢复此地往日商贸繁荣的承诺,并非空谈。 一种谨慎的乐观情绪,开始在这座饱经磨难的城市间悄然蔓延开来。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恋恋不舍地沉入西边连绵的山丘背后,整个米兰城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拉上了黑色的幕布,瞬间被深邃的黑暗所笼罩。 然而,这黑暗并非死寂,随之而来的是城内各地星星点点的火光——家家户户窗口透出的油灯光晕、街头巷尾开始燃起的火炬、以及城墙上规律巡逻的火把长龙——它们依次亮起,如同夜空中渐次苏醒的星辰,顽强地驱散着夜的浓重,编织出一幅人间烟火的安宁图景。 微凉的晚风适时吹拂而来,穿过街道,掠过屋顶,温柔地驱散了白日在石板路上积累的最后一丝燥热。 城外广袤的草地上,经过战火洗礼反而愈发青翠的杂草在风中如波浪般舞动,散发出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随着夜色加深,米兰城周围开始变得格外宁静。白日里的喧嚣——商贩的叫卖、车马的辚辚、人语的嘈杂——都渐渐沉淀下去。 远处,那些在数日前的大战中曾显得狰狞骇人、仿佛蕴藏着无尽杀机的山峦轮廓,此刻在柔和的夜色与星光照耀下,也变得温和而沉稳。它们静静地伫立在城池四周,仿佛一个个陷入沉睡的巨人,正无声地守护着这座刚刚拭去血泪、重获新生的古老城池。 天空中,一群群归巢的飞鸟发出清脆的鸣叫,舞动着翅膀,划过渐变的暗蓝色天幕,成群结队地投向远方密林深处安全的巢穴。 这一切——宁静的夜、温暖的光、轻柔的风、生机勃勃的大地以及安睡的群山——共同勾勒出一幅正在加快恢复生机的画卷。它洗尽了铅华与创伤,在静谧的夜色里孕育着明天的希望,给人以无限的慰藉与遐想~ ………… 城墙上,刚接替换防不久的士兵们持矛而立,身形挺拔,精神抖擞。尽管夜色来临,但随着归期越来越近,他们内心总有一股无法抑制的兴奋在暗暗涌动,冲淡了站岗的枯燥与疲惫。 白日里,他们中的许多人往来于城中逐渐恢复元气的商铺、飘荡着麦酒香气的酒馆,以及那些让人流连忘返、传出靡靡之音的红磨坊里,尽情享受着大战过后、返回故乡前难得的清闲与放纵。 眼看很快就能随军返回故乡,不少有家室的士兵们都利用提前下发的军赏的军饷,为自己的父母、妻儿采购了来自南境或更遥远商路带来的、在北地颇为少见的东西作为礼物——光滑的丝绸头巾、精致的银饰、异域风情的玩具或是醇厚的南方葡萄酒。 此次南征,每个士兵获得的军赏颇为丰厚,足以支撑他们比往日更加大方、甚至略带炫耀意味的花销。一想到家人见到礼物时的惊喜表情,他们握着长矛的手似乎都更添了几分力气。 微凉的夜风拂过墙头,燃烧的火焰随风轻轻舞动,光影在斑驳的墙砖上跳跃。 就在这时,一行人马的身影出现在西墙通往南墙的转角处,打破了这段城墙的宁静。 为首两人均为威尔斯军团的高阶军官,他们身着笔挺的戎装,披风在身后微微扬起,步伐沉稳而有力。在他们身后,跟着一支全副武装、纪律严明的小队士兵。 一行人有节奏的、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城墙上回荡,与远处城内隐约传来的零星声响交织在一起,既彰显着这座城池新的秩序,也为这宁静的夜色平添了几分肃穆与力量感。 他们锐利的目光扫过垛口外的黑暗原野,也掠过墙内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这座新生之城的守护神,无声地巡视着自己的疆域。 这时,走在前面的军官突然放慢了脚步,扭头看向身旁并肩而行的同伴,粗犷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嘿,伯里,你想好了吗?你的木屋,打算在山谷里找个什么地方建?我那附近有片坡地就不错,视野开阔。要是实在没挑到合心意的,干脆就建在我那旁边得了!这样一来,我们兄弟两个没事的时候,还能像现在这样,一块喝酒、吃肉,岂不快活!” 伯里听后,却连忙摇了摇头,他目光投向城墙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远方勃艮第的层峦叠嶂。 他拍了拍同伴的臂甲,语气中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回应道:“汉斯,我的老伙计,你的心意我明白。但人的目光,得放长远一点儿~” 他顿了顿,继续解释道:“现在不同以往了。我们山谷的核心,早就不是当初老管家一手打造的山谷木堡了。如今真正的心脏是在谷间地,在威尔斯堡那一片!政务府、新建的城堡、各类工坊,还有越来越多投奔来的匠人和农户,都围在那里。你说的木堡那地方……” 伯里说着,脸上露出一丝不甚赞同的神情,直接摇了摇头,“离核心区太远,以后领地有什么动静,无论是好事还是麻烦,我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守着老兄弟的情分固然重要,但我也得为将来的日子多想想。要扎根,就得扎在最有价值的地方。” 汉斯听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争辩几句。在~他看来,那木堡附近打猎如何方便、附近风景如何好,但伯里的话句句在理,关乎他未来的生计,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有些悻悻然地连连摇头,嘟囔着:“哎,你们这些家伙……” 短暂的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只有身后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轻微的摩擦声在夜色中回响。 随后,两人不再谈论这个话题,重新打起精神,带着这支小队,沿着高大城墙的垛口,踏着被火把光影切割的明暗交错的路面,继续向东。 他们的目光时而扫过城外沉寂的原野与远山,时而掠过城内渐次稀疏的灯火,将各自对未来的思量,暂时埋藏在了这职责所在的寂静巡行之中。 南门外不远处,威尔斯军团大营如同蛰伏的巨兽,数千顶帐篷在星星点点火把与营火的照射下,沿着划定的区域整齐排列,蔚为壮观。 营内,即将归家的士兵们心情雀跃,往来穿梭,或是收拾行装、擦拭武器、或是与同乡兴奋地交谈,不时传来阵阵粗犷的欢声笑语,空气中弥漫着轻松与期盼。 然而,在这片喧闹的营地中央,那顶最为硕大、悬挂着一面硕大纹章旗的中军指挥营帐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帐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悬挂的巨幅地图和一张张严肃的面孔。 片刻前,亚特就下令将一众连队长级别以上的核心军官召集到此处,为明日大军开拔、返回勃艮第故乡做最后的安排与定夺。 他站在地图前,手指沿着预设的行军路线划过,声音沉稳而清晰,部署着各部的开拔顺序、行军间隔、沿途警戒以及辎重保障等具体事宜。 奥多、安格斯、科莫尔等人围拢在旁,凝神倾听,不时提出补充建议。 这是南征胜利之后的关键一步,确保大军能带着荣耀与秩序,安然返回他们用鲜血守卫的家园…… 第九百七十八章 部署 ………… 当亚特讲话完毕后,目光转向坐在左侧首位的奥多,向他微微点了点头。 奥多会意,立刻起身,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扫过帐内所有军官,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开始安排此次返程的具体事宜: “诸位,根据大人定策,此次北返,将分批次有序进行。” 他走到悬挂在木架上的兵力部署图前,有条不紊地说道: “首批返回山谷领地的连队如下:威尔斯军团第一分团第一、第三连队同时返回,韦兹连队暂留米兰驻防。南疆守备军团的沃尔连队与安德马特堡连队,全数随行北返。奥博特统领名下的预备团,半数留下——此部分包括近期投诚、尚需观察的伦巴第士兵,由奥博特自行裁定留驻人员,副长班森留守米兰统领预备团。” 按照奥多的安排来看,威尔斯军团直属的主战军团,南疆守备军团以及预备团几乎四分之三的人马将会返回领地修整。 按照亚特的意思,这部分人马最早参与南征之战,持续时间最长,征战强度大,理应最先休整。 奥多略微停顿,确保众人听清,随后继续说道: “此外,威尔斯军团直属之重甲步兵连队、弓弩连队,各留下一半精锐人马,由现任连队长指派副手统领,加强米兰城防。” “威尔斯军团第二分团(普罗旺斯青壮农兵)”奥多看向统领此部的纳多德男爵,“亦留下半数,归入留守序列。其余人马,可先行在纳多男爵的带领下返回位于普罗旺斯的家乡休整。给予半月假期,假期结束,即刻南返,替换留守米兰的另一半人马。” 奥多顿了顿,看向一旁的科莫尔,“宫廷禁卫军团,除确需北返的少数重伤员和部分士兵外,全员留守米兰,由科莫尔大人统辖,担负核心区域卫戍之责。” “灰狼及其麾下佣兵军团,不参与驻防轮换,全员收拾行装,随主力军团返回北方领地。” 最后,他总结道:“其余各城池、关隘之驻防士兵,暂维持现状,不得擅动。待首批获得休整的士兵按期返回南方后,再行统一调整轮换。各部务必明确自身任务,妥善交接,确保大军开拔前后,防务无虞,秩序井然!” 奥多的声音在帐内回荡,条理清晰,指令明确,为明日的行动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帐内众人听罢奥多清晰的部署,皆无异议,纷纷点头表示领命。 亚特见状,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视了一眼在座的高阶军官们,用沉稳而不容置疑的语气补充道: “在我亲自带领军团返回山谷期间,将由奥多全权担任米兰城防总指挥官,科莫尔为副手,共同执掌伦巴第全境的军务与防御。各部留守人马,务必通力协作,绝对服从奥多与科莫尔的号令,确保新占区域的绝对稳定,不容有失!” 此言一出,正式确立了亚特离开后的最高指挥体系。奥多面色凝重,科莫尔也收起了些许随意,两人同时挺直了胸膛。 “谨遵大人之命!”帐内所有军官无需号令,同时齐刷刷地起身,右手握拳,重重捶击在左胸甲胄之上,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 他们躬身行礼,异口同声的誓言在营帐内回荡,表达着对亚特,以及对新确立的指挥体系的绝对服从。 帐内气氛庄重而肃穆。 随即,亚特脸上的严肃神色稍稍缓和,他端起面前桌上早已斟满的酒杯,环视众人,声音也温和了许多: “这些时日,辛苦诸位了!前方的血战,后方的维稳,皆赖各位尽心竭力。这杯酒,敬你们,也敬所有为威尔斯省、为勃艮第奋战的勇士!愿我们归途顺利,来日再创辉煌!” 说罢,亚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军官们也纷纷举杯,满怀激动与豪情,仰头饮尽。辛辣的液体入喉,仿佛也点燃了胸中澎湃的热血。 当这场阶段性的军议结束后,所有人依次走出中军大帐,踏入被火把照亮的营地夜色中时,尽管职责各异,但他们的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洋溢着轻松而期待的笑容。 军议不仅明确了权力交接,更将“归途”这件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大事,变得更加具体和触手可及。 明日,回家的路就将正式开启…… 待大部分军官都领命离开后,作为军团副长的奥多与安格斯并未即刻离去,他们默契地停留在亚特身后半步的位置。三人并肩而立,沉默地望向不远处在夜色中巍然耸立、轮廓愈发显得雄浑沉重的米兰城墙。 跳动的火把光芒在他们坚毅的脸庞上明灭,映照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亚特深邃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斑驳的墙砖,看到了其背后所象征的、曾经高不可攀的权力与地位。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与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还记得我们刚出山谷时的样子吗?十几个弟兄,几把破旧的短剑和短矛,守着一个小小的木堡……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们能够站在这里。”他微微停顿,抬手似乎想触摸那远处的城墙虚影,最终却只是握成了拳,轻轻放在腰间的剑柄上。 “这一路,太多熟悉的面孔倒下了,他们没能看到今天的景象……桑蒂亚城外,索伦堡下,每一寸我们踏足的土地,都浸透着我们威尔斯勇士的鲜血……” 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有沉甸甸的缅怀与一路走来的不易,那是对逝去生命的尊重,也是对幸存者与后来者的告慰。 奥多闻言,坚毅黝黑的面容上的皱纹线条更加深刻,他沉声接道: “大人,若非您带领我们走出山谷,给了我们希望和方向,我奥多,或许终其一生,也只是个与别人为了一口饭斗殴的力工。将米兰这样的雄城踩在脚下?”他缓缓摇头,语气无比肯定,“那是连梦中都不敢奢望的场景。” 安格斯的目光依旧锐利地钉在城墙上,仿佛在审视自己的战利品,他接口道,声音带着战士特有的直白与悍勇: “奥多说得没错。没有大人您,就没有我们的今天。我以前以为自己某天会醉死在某个酒馆里,若不是你拉了我一把,恐怕我现在还躺在某户人家的马厩里呼呼大睡呢。可现在,”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硝烟和胜利味道的夜风充满胸腔,“我们站在伦巴第的心脏上!这是拿着命拼杀出来的,更是跟着您,才敢做、才能成的伟业!” 听完两人发自肺腑的感慨,亚特不由得嘴角微微上扬。 三人的身影在营地火把的照射下,被拉得很长,巨大的影子投映在近处的营栅乃至更远处米兰高大的城墙上,随着火焰跳动而微微晃动,显得威武挺拔,气势逼人。 在这一刻,他们仿佛不再是单纯的统帅和军官,而是三个真正掌控着这座城池、乃至这片广袤领地命运的巨人,静静地伫立在历史转折的节点上…… ………… 四月的第一个礼拜五,天朗气清,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的寒意,米兰城内外却已在天不亮时就开始了不同寻常的躁动。 城内主要街道上,往来穿梭的马车满载着捆扎结实的粮草、封装严实的箱笼,在手持长矛、神情警惕的士兵们的严密护卫下,隆隆地朝着南城门外的大营驶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吱吖、马蹄的脆响、军官的号令以及士兵们的交谈声,汇成了一支忙碌的晨曲。 威尔斯军团大军准备开拔返乡的忙碌景象,充满了有序的急切。 城外,各级军官们穿梭在正在拆除帐篷、整理行装的士兵队伍中,不时高声催促着手下加快速度,声音虽急却不显慌乱。 而那些离家多日的士兵们,尽管忙碌,脸上却大多洋溢着压抑不住的轻松笑意,手脚麻利地拆解着帐篷。一想到很快就能踏上归途,见到阔别已久的亲人,再繁重的工作似乎也变得轻快起来。 教堂广场上,辎重部的马车队伍尤为壮观,一辆接一辆,装满了维持大军长途行军所需的粮草和物资,排成一眼望不到头的长龙,沿着宽阔的路面,缓缓而又坚定地向城外流动。 队伍前方,辎重部部长斯宾塞,这位在之前战斗中受伤的老兵,经过近一个月的忙碌和调养,身体已恢复大半,此刻正悠闲地坐在领头的一辆马车副驾位置上。 他嘴里嚼着一根干草,略显红润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甚至轻轻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儿,目光扫过井然有序的车队,显得颇为自得。身体的康复和即将满载而归的喜悦,让他整个人都焕发着生机。 道路两侧,一些被动静惊醒或早早起来的本地居民,站在家门口或店铺屋檐下,默默看着街道上往来不绝的士兵和车队,低声指指点点,目光复杂,好奇、敬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第九百七十九章 归乡 ………… 而这些即将荣归故乡的威尔斯军团士兵们,对这座刚刚被他们征服的雄伟城池似乎并无太多留恋。他们只是偶尔短暂地瞥一眼那些驻足观望的本地居民,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些许胜利者的漠然。 他们转过头,与身旁并肩作战的同伴兴奋地低声交谈,畅想着不久后见到家人时的热闹场景,话语间充满了对山谷、对家的深切向往。他们的心,此刻早已飞回了北方的勃艮第…… ………… 位于指挥营帐东侧的一座较为宽敞的军帐内,亚特早早地便起了床。他利落地洗漱完毕,换下了一身笔挺的戎装,穿上了一套更为舒适、便于长途行军的深色常服。 此刻,他正坐在那张不算大的简易木桌前,借着帐外透进的光芒,俯身仔细研究着铺在桌面上的一张标注详尽的行军地图。 他的手指沿着一条用炭笔新画出的粗线缓缓移动,眉头微蹙。 由于此次并非沿着南征时的原路返回,再加上军中携带着从伦巴第宫廷及各地收缴来的巨额财货,整个队伍的行程和安全不容有失。这让亚特变得格外小心谨慎,反复推敲着每一个可能遇到风险的细节。 按照他的计划,大军这次返回领地,将不走上次南下的路线,而是取道米兰城西边那条路况相对平坦、驿站齐全的主要商道。 这条路线虽然需要绕行一小段路以避开几处险要的峡谷,但总体而言,比翻山越岭的南征路途要节省近三分之二的时间。如果一切顺利,途中没有遇到大的阻碍,大军只需要不到一个礼拜,就能抵达威尔斯省边境的南关军堡。到了那里,就相当于踏进了自家的大门。 他的指尖最终在南关军堡的位置上轻轻一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但随即又被惯有的审慎所取代。 他唤来帐外的书记官鲍勃,对行军序列和沿途警戒做了一次最后的确认,这才命人拆解帐篷,收拾行囊。 财富和胜利固然可喜,但将这支得胜之师和来之不易的成果安然带回家,才是此刻他最核心的考量…… 小半日过后,南城外原本连绵如云的威尔斯军团大营,那数千顶帐篷已被迅速拆除,只留下大片被压平的草地和零星散落的营火余烬,昭示着这里曾驻扎过一支强大的军队。 一架架满载着木箱、粮袋和各种军资的马车,已经在指定的区域排成了蜿蜒曲折的长队,车夫们坐在辕座上,轻轻拉着缰绳,安抚着有些焦躁的驮马。整个车队如同蛰伏的巨蟒,随时准备启动,踏上归途。 士兵们早已收拾停当,身上背着鼓鼓的行囊,腰间或悬挂着战刀,或佩带着短剑,他们并未四处散开,而是以各自的连队为单位聚拢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尽管声音不大,但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眼看马上就要动身启程,返回魂牵梦绕的家乡,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轻松而期盼的笑容。 有人反复检查着给家人带的礼物是否捆绑妥帖,有人则与同乡好友兴奋地猜测着家乡这几月来的变化,归心似箭的气氛笼罩着整个集结地。 营地外围,此刻已然汇聚了大量将留守此地的军官和士兵。他们与自己即将北返的同乡或好友挤在一起,进行着最后的道别。 场面虽显混乱,却充满了男人之间深沉而克制的情感。 “……嘿,老伙计,路上眼睛放亮些,别光顾着高兴!”一名留守的小队长用拳头捶了捶即将出发的同伴的胸甲,声音粗粝,却难掩关切。 “放心吧!倒是你们,守在这狼窝里,自己多加小心!”对方同样回以一拳,殷切叮嘱。 简单的拥抱,有力的拍打后背,是这些惯见生死的汉子们最直接的情感表达。但更多的则是殷切的嘱托。 “……卡尔,回到山谷,一定替我告诉我妻子,我在这里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照顾好孩子和我母亲!” “没问题!我的兄弟!你也保重,等我轮换回来,给你带点山谷里的好酒!” “帮我看看我家的木屋修得怎么样了……” “记得去酒馆告诉艾玛,欠她的酒钱我回去了一定还!” 这些朴实甚至有些琐碎的叮嘱,在即将分离的士兵之间反复传递着。 留守者的眼神中带着些许羡慕,但更多的是一种坚毅。即将归乡者的脸上,除了归心似箭的兴奋,也承载着对留下兄弟的牵挂与承诺。 短暂的告别之后,北返的士兵们迅速回归各自连队,留守的官兵则后退几步,自发地列队,目送着这些即将返程的同伴。 空气中弥漫着离愁,更沉淀着士之间无需言说的信任与袍泽之情。 就在这时,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骚动和密集的车轮声。 只见一个衣着体面、领头的商人模样的男子,率先冲破围观的人群,一边擦着汗水,一边朝营地方向挥手,同时急促地招呼着身后的车队: “快!快点儿!他们就快要开拔了!” 紧接着,一辆又一辆满载着新鲜蔬果、整扇的腌肉、成桶的麦酒乃至活羊活鸡的马车,络绎不绝地从城门里涌出,急匆匆地朝着城外正在集结的士兵队伍赶来。 那些城内有头有脸的富商和行会代表们,貌似提前得到了大军即将北返的消息,竟纷纷自发组织了庞大的犒劳队伍,带着大量物资出城,名为慰问这些即将荣归故乡的士兵,实则是借此机会,向这位伦巴第的新主人亚特再次表达他们的“敬意”与“顺服”。 这时,站在南门外不远处正与奥多最后确认留守事宜的亚特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立刻中止了谈话,对奥多低声交代了一句,便带着温和而不失威仪的笑容,主动朝那位领头迎上来的、最为殷切的商人迎了上去。 “伯爵大人!” 那领头商人见到亚特亲自迎来,受宠若惊,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随即说道: “听闻大军凯旋归乡,我等米兰城中商户,感念大人治下有方,使商路复通,特备些许薄礼,为勇士们饯行,略表心意,望大人笑纳!” 亚特伸手虚扶,目光扫过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犒劳车队,声音清晰而有力地传开: “诸位有心了!你们的情谊,我和我麾下的士兵们记下了。威尔斯军团与米兰,今后便是一体,荣损与共!” 他这话,既是感谢,更是对在场所有商人的郑重承诺与安抚。 这番举动和言语,让前来犒军的商人们更加安心,也让即将离开的士兵们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尊荣,场面一时间更加热烈起来。 随后,亚特扭头在络绎不绝的马车队间扫了一眼,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正闻讯匆匆往这边赶来的辎重部部长斯宾塞的身影。 他连忙抬手,朝斯宾塞的方向招了招。 只见斯宾塞立刻会意,原本急促的步伐瞬间转为加速狂奔,他已恢复活力的身躯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与车马之间,迅速来到了亚特身边。 当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二十几架马车上堆积如山的食物和美酒时,尽管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那瞬间发亮的眼神和微微上扬的嘴角,早已将他内心乐开花的心情暴露无遗—— 对于掌管全军后勤的他来说,没有比在长途行军前获得充足补给更令人安心和喜悦的事情了。 “大人!”斯宾塞微微气喘地向亚特行礼。 亚特对他点了点头,简洁地吩咐道:“斯宾塞,立刻再安排些人手,清点并接收下这些酒水和食物,妥善分配到各连队。这是米兰朋友们的一片心意,务必处理好。” “是!大人放心,包在我身上!”斯宾塞声音洪亮地应道,随即转身,开始雷厉风行地指挥随后跟来的辎重兵接手物资,动作麻利且高效。 随即,亚特再次转过身,面向在场那些富商勋贵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郑重,朗声说道: “诸位慷慨厚赠,情深意重,我亚特·伍德.威尔斯,及我威尔斯军团全体士兵,在此谢过!这份情谊,我们铭记于心。”他的话语清晰地传遍四周。 商人们闻言,脸上也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说罢,亚特抬头看了看越来越高的日头,金色的阳光已有些刺眼。 他环视了一眼在场的商人们,声音沉稳而清晰:“诸位盛情,亚特心领。时辰不早,我们该出发了。” 商人们闻言,纷纷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恭送伯爵大人!祝各位一路顺风!” 随后,亚特转身,目光与早已等候在侧的安格斯交汇,微微颔首。 安格斯心领神会,利落地翻身上马,调转马头面向蓄势待发的庞大军队。他深吸一口气,雄厚有力的嗓音如同战鼓般传遍整个营地: “全军——出发!” 第九百八十章 西行 ………… 命令既下,早已准备就绪的各连队军官立刻呼应,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在队伍中响起。 随即,亚特也在贴身侍卫的簇拥下,稳健地翻身上马。他勒紧缰绳,最后看了一眼巍峨的米兰城墙,便策动坐骑,缓缓朝着大军行进的方向,不疾不徐地前行。 在他身后,数千人的队伍如同苏醒的巨龙,开始缓缓移动。 士兵们排着整齐的行军队列,黑压压一片,绵延不绝。无数面威尔斯军团的纹章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迎风飞舞。 阳光照在锃亮的刀剑和铠甲上,反射出片片寒光,也照亮了每一张带着疲惫却更多洋溢着喜悦与自豪的面庞。这些士兵带着征战获得的丰厚财富和无上荣耀,踏上了期盼已久的返乡之旅。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这支得胜之师,向着故乡勃艮第,向着山谷的方向,坚定地一步步前行~ 此刻,围观的人群中,一些心存感激的市民不时挥动着手臂,向这支即将远行的凯旋之师致意、送别。 喧嚣声中,留守的最高指挥官奥多与副手科莫尔并肩而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大军逐渐远去的洪流,直至亚特的身影消失在队伍的簇拥之中。 他们眼中少了几分送别的感伤,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守护这座雄城以及整个新征服领地的重担,此刻已正式落在了他们的肩上。 不一会儿,队伍末尾的士兵身影也离开了南门外的集结地,沿着城墙向西墙方向转弯,开始踏上西行的商道上时,另一支成分复杂的队伍也动了起来~ 那些一直徘徊在营地外围、嗅觉灵敏的商贩,拖家带口寻求机会或庇护的流民,以及一些希望在漫漫路途中从士兵们鼓胀的钱袋里赚取些钱财的姑娘们,也纷纷收拾起简单的行囊,或驱赶着驮货的牲口,或徒步跟在大军的侧后方,形成了一条尾巴,一路迤逦西行而去。 很快,南门外原本人声鼎沸的景象不再。凑热闹的人群见再无新奇可看,便也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逐渐散去,返回了那座高耸的城门之内。 米兰城,在经历了阵阵喧闹与离别后,便又重新恢复了它固有的、循环往复的日常节奏之中。 南门外,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空荡的营地和扬尘的余味。 奥多独自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神情却异常凝重,目光依旧停留在西方的天际线上,仿佛在掂量着肩上骤然增加的千钧重担。 一旁的科莫尔双手悠闲地背在身后,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感伤或离愁。或许是因为多年颠沛流转的佣兵生涯早已习惯了聚散离合,再加上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使得他面对此情此景,比奥多多了几分超脱的淡然。 他扭头看向沉默不语的奥多,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用带着几分刻意、却又足够恭敬语气说道: “尊敬的总指挥官大人,热闹看完了,我们该回去了。城里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您拿主意呢。” 奥多被这突如其来的正式称呼拉回了思绪,他转过头,看着科莫尔那副半真半假的表情,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科莫尔大人,我们年纪相仿,职位虽有高低,却也同属一个阵营,是并肩作战的兄弟。这种听着有些戏谑的称呼还是免了,直接叫我奥多,我听着更舒服些。” 科莫尔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奥多。”他喜欢这种不摆架子的上司。 简单的对话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凝重。随后,两人不再多言,缓步转身,并肩朝着那座如今已由他们全权负责防御与管理的米兰城走去。 他们的背影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醒目,步伐沉稳而坚定。 这看似平常的转身,象征着他们开始真正意义上地行使这座庞大城池的统治权。对两人来说,一个全新的、充满挑战的阶段,就此拉开序幕…… 米兰城西墙上,高大城墙的垛口后,留守的士兵们正凭栏远眺。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远处蜿蜒绵亘在丘陵与平原之间的古老商道照得发白。 就在这条灰白色的带子上,数千人的队伍正如同缓慢流动的金属河流,向着西边的远山迤逦而行。 从高处望去,景象尤为壮观。 士兵们身上的盔甲和头盔在灼热的日光照射下,反射出无数细碎而刺眼的光芒,整支队伍仿佛一条鳞片闪烁着耀目金光的巨大长龙,正沉稳而有力地在苍茫大地上游动。 那光芒时而连成一片,时而如星河般点点跃动,彰显着这支凯旋之师的赫赫军威。 尽管距离遥远,城墙上的士兵们听不清具体的话语,但仍能隐约感受到从那“金属长龙”身上散发出的活跃气息。 队伍中不时传来士兵们因返乡心切而产生的喧嚣交谈、甚至间或传来粗犷的歌声,也夹杂着军官们维持秩序的催促吆喝。 但奇妙的是,即便是这些“混乱”的声音,透过遥远的距离过滤后,传入耳中的也只剩下一种模糊的嗡嗡声。而弥漫在整片天地间的,是一种无比清晰、几乎可以感知到的轻松与愉悦的气氛。 那是一种卸下重担、满载而归、奔向熟悉家园的释然与期盼,就连灼人的阳光和扬起的尘土,似乎也无法掩盖这份从数千人心中满溢出来的欢愉…… “……老爷,我们总算是动身了。你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 队伍中间,骑马紧跟在亚特身侧的侍卫官罗恩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声音里都带着雀跃,向亚特袒露着最真实的心声。 亚特轻握着缰绳,感受着坐骑平稳的步伐。炽热的阳光洒满他轮廓分明的脸庞,甚至有些晃眼,但他此刻的内心却如同被山谷清泉浸润过一般,感受不到半分焦躁,只有尘埃落定、携胜而归的平静与满足。 他缓缓扭头看向罗恩,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的打趣意味,嘴角微扬,反问道: “你小子,我看你不是想家了,是想你妻子奥莉,快想疯了吧?这一路上,我瞧你摸着怀里那封信都快摸出茧子了。” 话音刚落,跟在亚特身旁并辔而行的安格斯与罗伯特等人立刻捕捉到了这轻松的氛围,放声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在行军的队伍中显得格外富有感染力。 罗恩被说中心事,黝黑的脸庞竟然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咧嘴嘿嘿一笑。 这一笑牵动了他脸颊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让他的表情瞬间显得有些扭曲。但那咧开的嘴角和眼里的光芒,却无比清晰地透露出他内心的激动与甜蜜。 离家近两月,经历数场生死搏杀,再加上妻子奥莉怀了他的孩子,说不想念,那绝对是假的。 他几乎每晚都会借着篝火的光,偷偷拿出奥莉托人送来的、字迹歪扭却情意绵绵的家书看上几眼,那是他漫长征战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 此刻归途已启,想到不久就能将脸贴在奥莉隆起的腹部,感受那个小生命的动静,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回山谷~ 谈笑间,亚特突然再次扭过头,目光落在了一旁正想偷偷解馋的安格斯身上。 只见安格斯取下挂在腰间的酒囊,咬开木塞,正要凑到嘴边,却被亚特那道带着探究、又有些不怀好意笑意的眼神给怔住了。 他动作一顿,有些尴尬地缓缓放下了酒囊,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个正着一样。 亚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不紧不慢地提起: “军士长,奥多前几天跟我闲聊时提起,听说谷间地里的某个姑娘,托人给你捎了一封书信,什么时候的事?” 安格斯闻言,眼睛缓缓瞪大,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随即有些慌神地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没有!绝对没有!大人,您可别听奥多那个大嘴巴胡说八道!他……他肯定是那天喝多了看花了眼!”安格斯语气急促,试图用坚决的否认和对老伙计的“指责”来掩盖内心的波动。 亚特见他这副急于撇清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却并未继续追问细节,而是将目光投向远方起伏的地平线,语气变得和缓而带着些许感慨: “其实,原本自继位者之战结束后,我就想着手解决你们这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高阶军官的个人问题了,打算筹划着办一场热热闹闹的集体婚礼,让大家都能安定下来。可惜,南境战事突起,一下子打乱了原有的节奏和安排~”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有力: “现在好了,伦巴第的战事基本尘埃落定,我们也有了喘息之机。是时候重新考虑这件事了。成家立业,安定下来,对你们来说都是好事。” 安格斯听着这话,原本激烈否认的态度渐渐软化了下来。他默默地将酒囊塞好,重新挂回腰间,目光低垂,看着马鞍的前桥,没有再出声反驳,只是紧抿着嘴唇,似乎亚特的话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些未曾轻易示人的念头…… 第九百八十一章 仓库扩建 ………… 当南征大军正一步步往勃艮第侯国南境的威尔斯省方向大步行进时,早已得知这个消息的山谷领地早已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开层层忙碌的涟漪。 三日前,亚特便命中军书记官鲍勃给坐镇后方的威尔斯省政务总督库伯送去了密信。信中明确要求他尽快腾空威尔斯堡及周边的主要仓库,因为大军返回时将会携带数量极其庞大的“粮草物资”(实则是此次南征缴获的巨额财货)。 同时,还命他在威尔斯堡附近择址,紧急开辟一片足够广阔、适宜安营扎寨的空地,因为将有新近三千整编的士兵(灰狼的佣兵军团)随大军返回领地,需要地方安置。 自接到这封预示着巨大收获与繁重任务的信件后,库伯便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着手安排。整个政务府上下如同精密的齿轮般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经过这两日不停的忙碌,威尔斯堡及其附近所有能空出来的仓库、地窖乃至一些坚固的石屋都已被基本清空,积存的常规物资和粮草或被转移,或被临时发放消耗。 然而,一个棘手的问题随之浮现:那些被清出的、原本存放在这些仓库里的多余粮草和各类普通物资,一时间却找不到足够合适的地方存放了。总不能堆在露天任凭风吹雨打。 为此,库伯专程今日专程召集了政务府各部主要的吏员和管事,在威尔斯堡一楼的领主大厅里商讨解决方案。 这次政务府会议的议题只有一个:如何在不影响领地正常运转的前提下,安全、妥善地存放这批被清出的物资,以及安置即将随大军返回山谷、数量更为庞大的“新物资”的存放问题。 吏员们有的提议临时搭建储存物资的木屋,有的建议向谷间地的富户商借私仓,还有的则认为可以分散存放至各村庄的公用谷仓…… 会议上众人争论不休,各抒己见,库伯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深知这仅仅是迎接大军凯旋的第一道考验。 这时,坐在主位旁一直保持着沉默、静静聆听众人争论的威尔斯省伯爵夫人洛蒂,轻轻抬手示意,柔和中带着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大厅内的嘈杂: “各位大人,我有一个想法,或许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来回搬运既有的粮草物资。”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平日里虽不直接干政,但地位尊崇且聪慧过人的女主人身上。洛蒂迎着库伯和其他吏员探询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我们为何不直接在威尔斯堡外围,临时扩建足够宽敞、用于储存多余物资的仓库呢?这样一来,南征大军带回的东西可以直接入库,而我们清空出来的原有粮草物资也无需费力寻找新地点搬迁,可以暂时原地封存,或者直接划拨一部分用于供应新到的军队。这样既避免了大量无效的搬运劳力,又能极大地加快我们迎接大军归来的准备进度。” 她的话音刚落,坐在一旁的库伯那一直轻敲桌面的、枯瘦的右手缓缓停了下来,紧锁的眉头舒展开,嘴角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豁然开朗的笑容。他微微颔首,看向洛蒂的目光中带着赞许: “夫人高见!这个想法完全可行,而且事半功倍!是我们考虑不周~” 困扰众人的难题找到了最佳的解决方案,众人顿时觉得担子轻松了不少。 随即,库伯深吸了一口气,挺身坐直,立刻开始下达一连串具体的指令。 他首先转向营造部长罗伦斯,吩咐道:“罗伦斯,你立刻从你手下抽调部分人手,再紧急招募一批临时青壮,着手在城堡东侧和北侧那片空地上,按照最大的容量,尽快搭建一批坚固的临时仓库!结构可以简单,但务必确保能遮风挡雨,地面要垫高防潮!” “明白,老管家,我马上去办!”罗伦斯立刻领命。 为加快进度,库伯又补充道:“我会同时行文给工坊区,让他们调拨一部分木匠和石匠过来协助你们搭建。” 接着,他又看向屯务部长斯考特:“斯考特,目前春耕已经基本结束,你从你手下多调拨些人手,立刻进山,优先砍伐那些易于加工、适合搭建仓房的杉木和松木,以最快的速度运回来,交给罗伦斯手下的工匠处理!” “是!老管家!”斯考特点头应道。 一道道命令接连发出,整个威尔斯省的政务机器围绕着这个新方案,开始以更高的效率运转起来。所有人都知道,必须在亚特率领大军返回之前,将这一切准备就绪。 不一会儿,众人领命匆匆离去,偌大的领主大厅里方才还充斥着的争论与商讨声瞬间消散,只留下了伯爵夫人洛蒂一人。 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左手轻轻撑着光滑的桌面以稳住因怀孕而略显沉重的身体,右手则下意识地、充满怜爱地轻抚着自己那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她与亚特第二个爱情的结晶。 近日来虽说为了迎接大军归来而忙碌不堪,但每每想到亚特即将率领胜利之师返回领地,不久后就能一家团聚,她心里就跟吃了蜜一样甜,连带着身体上的疲惫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只见她缓步走向大厅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姿态依旧保持着惯有的优雅。 此时,西斜的阳光恰好穿过洞开的窗户,以一道倾斜的角度照射进略显空旷的大厅,金灿灿的光柱中浮尘微舞,柔和地落在她光滑白皙的脸庞和脖颈的皮肤上,带来一阵令人慵懒的暖意,也驱散了石砌大厅里的一丝清冷。 她站在门外,目光温柔地望向屋外的院落。那里,她年幼的儿子乔治正与几个要好的玩伴,拿着做工精致的木制长剑和小巧的圆盾,模仿着士兵们的样子,呼喝着追逐嬉戏,玩得小脸通红,十分高兴。 清脆的童声和欢快的笑声为这肃穆的城堡增添了许多生机。 看着儿子欢快的身影,洛蒂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自亚特离家南征以来,她的精力多半放在了协助处理山谷诸多繁杂的事务上,根本无暇像以前那样细致地顾及自己的儿子。 所幸,有自己的母亲高尔文夫人一直住在堡内,帮忙照料乔治的起居,给予他祖母的慈爱与陪伴,她才能稍微安心地将更多时间和精力投入到领地政务之中。 此刻,望着夕阳下健康活泼的儿子,抚摸着腹中悄然成长的新生命,再想到即将凯旋的丈夫,一股混合着期待、幸福与责任的暖流在她心中静静流淌。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阳光温度的空气,脸上露出了宁静而满足的微笑。 “夫人!” 这时,一个熟悉而带着几分欢快的声音从院落另一边的廊道下传来。 洛蒂闻声,微微抬起手,遮挡在眉前,以避开那有些刺眼的夕阳余晖。 只见廊道的阴影中,一个挺着大肚子、身形略显臃肿的年轻女子,正一手扶着廊柱,一手小心地护着胎腹,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朝她这边稳步走来。 看清来人样貌后,洛蒂脸上立刻露出一丝久违的轻松笑容,之前的疲惫与思虑仿佛都被来人散了不少。她提高声音,喊着对方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亲昵,“奥莉!” 随即,她也缓步朝着奥莉的方向迎了过去。两位怀有身孕的妇人,在金色夕阳的沐浴下,于城堡庭院中相向而行,构成了一幅充满温情与生命希望的画面。 洛蒂关切地握住奥莉的双手,如同亲姐妹一般,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轻声问道:“不是让你在家中好好静养吗?怎么又出来了?” 奥莉脸上带着些许被关怀的羞涩,但更多的是出来放风的轻松,她解释道: “夫人,您不知道,一天到晚闷在那个屋子里,我都快憋出病了!浑身都不自在。趁今天天色这么好,太阳也暖和,我就想着专门出来走走,透透气,过来看看您。” 原来,因为奥莉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也渐渐不便,洛蒂体谅这位跟随自己多年、情同姐妹的贴心侍女,特意免了她所有的侍奉事务,让她在家中安心养胎。 不仅如此,洛蒂还时常惦记着她,让人给她送去营养的补品和柔软的布料,只盼着她能平安顺利地分娩。 奥莉不在身边的这些日子,洛蒂时常觉得身边空落落的,连个能说说话、分担些心事的人都找不到。 虽然亚特的侍卫官罗恩的妹妹卡米尔如今常伴在她身边伺候,那姑娘也勤快懂事,但两人总归因年纪相差甚远,聊不到一块去,难以填补奥莉留下的那份默契与知心。 此刻突然见到奥莉,洛蒂心中积压了许多无人可说的话,仿佛瞬间找到了出口。她感觉有说不完的话要与这位贴身侍女分享,从领地的琐事到对亚特归来的期盼,再到怀孕中的种种感受。 她挽着奥莉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带她走向庭院中阳光充足的长凳,语气轻快地说道:“来了正好,快坐下,我们好好说说话!你可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无聊……” 第九百八十二章 春意盎然 ………… 看着奥莉那隆起的孕肚,洛蒂眼中满是关切与过来人的温柔,她轻声询问道:“孩子需要的东西呢?都准备得怎么样了?小衣服、鞋子、兔皮小帽,还有摇篮什么的,可都齐全了?” 奥莉闻言,脸上立刻绽放出幸福而满足的笑容,那是一种被全家期待和爱意包裹着的安心。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语气欢快地说道: “夫人您就放心吧!我婆婆艾玛,”她提到罗恩的母亲时,语气里充满了亲昵,“她家早就在为这件事张罗了,光是柔软透气的小棉布就攒了好几种花色呢。” 她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来,眼角眉梢都带着光彩,继续分享着家里的趣事: “你可能都想不到,就连我公公斯考特,平时里忙完屯务部的事情,一有点空闲,就拿着他的木工家什,叮叮当当地开始忙活。说是要给他这还没出世的孙子或者孙女打造一个最结实的摇椅。她还做了好些小巧的木马、小鼓什么的,摆了一屋子!”奥莉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脸上洋溢着被家人珍视的喜悦。 洛蒂听得入神,仿佛能透过奥莉的描述,看到那个忙碌而充满温馨的木工作坊,看到斯考特那平日里严肃、此刻却专注打磨玩具的侧影。她的嘴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上扬,由衷地为奥莉感到高兴。 “现在啊,”奥莉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满满的幸福和一丝不可思议,“我们全家上下,都在围着这个还没露面的小家伙转,就盼着他(她)平安健康地出生呢!” 两位准母亲相视而笑,阳光洒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两人分享着彼此的喜悦,空气中弥漫着轻松愉悦的气息,仿佛所有的烦恼和疲惫,都在这一刻被新生命带来的希望与欢欣所取代。 这时,奥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眼睛倏地一亮,喜色瞬间染上眉梢,连带着抚摸肚子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洛蒂见她这副模样,好奇心被勾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急忙柔声问道:“怎么了?是想到什么开心事了?” 奥莉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和感激,解释道:“夫人,是我公公斯考特,他前几天郑重地跟我们说,他已经决定好了,要在威尔斯堡附近找一块好地方,亲自督工,为我和罗恩重新搭建一座更宽敞、更牢固的木石房屋!”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光,“他说,这样等我生下孩子后,一来方便婆婆艾玛就近照顾孩子,二来……”她看向洛蒂,语气更加轻柔温暖,“我也能随时陪伴在夫人您身边,继续伺候您。” 洛蒂听后,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发自内心的、无比欣喜的笑容。这不仅仅是为奥莉恍和罗恩即将拥有属于自己的小家而感到高兴,更是为斯考特一家这份始终将她放在心上的深厚情谊而感动。 她连忙伸出双手,紧紧握住奥莉因孕期有些浮肿却依旧温暖的手,眼中甚至泛起了些许欣慰的泪光,声音带着动容的颤音: “这真是……这真是太好了!奥莉!” 她的动作和语气没有丝毫主仆的隔阂,全然是姐妹之间分享巨大喜悦时的亲昵与激动。阳光洒在她们紧握的双手上,也照亮了两人眼中对彼此、以及对未来共同生活的美好憧憬~ ………… 威尔斯堡外,当山谷即将迎来一个新生命的同时,春日里那些曾被辛勤开辟出来的沃土上,此刻也已被一片片绿油油的麦苗和破土而出的各类蔬菜嫩叶所覆盖,焕发着盎然生机。 金色的阳光慷慨地洒满整个峡谷,远处溪流潺潺,水汽受热蒸腾而起,在山谷间形成一层薄薄的、氤氲的纱雾,在光线的勾勒下,仿若人间仙境。 田间地头,结束了紧张春耕的山谷领民们并未停歇,他们弯着腰,的身影在绿意盎然的田垄间缓缓移动,已经开始为日渐生长的作物除草、松土,并将收集来的粪肥仔细地施放到植株的根部。 看着月余前自己亲手播下的种子,如今已然破土,展现出顽强而充满希望的生命力,农夫们的脸上无不洋溢着辛勤劳作后初见成果的踏实与喜悦。 那是对土地慷慨回馈的感恩,也是对未来收获的殷切期盼。 尽管因持续的弯腰劳作而浑身大汗淋漓,粗布衣衫紧紧贴在脊背上,但他们黝黑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抱怨与懈怠。 有人直起腰来,用袖子抹一把脸上的汗水,望着这片孕育着希望的绿色,露出满足的笑容。 他们提着沉重的木桶,一趟又一趟不知疲倦地往返于河流与土地之间,将清冽的河水小心浇灌在那些暴露在烈日下微微蔫头的禾苗上,仿佛在哺育自己心爱的孩子,每一滴水中都蕴含着对丰收最虔诚的祈愿。 自隆冬时节招收了大量青壮领民后,屯务部的力量空前壮大。 他们在原有开垦熟地的基础上,组织人力,挥舞着斧头和镐头,如同不知疲倦的工蚁,奋力向山谷外围那些原本荆棘丛生、乱石遍布的荒山和沟壑发起了“进攻”。经过一整个冬末春初的奋战,大片新的土地被平整出来。 农户们将焚烧荒草灌木得来的草木灰,以及精心沤制了一个冬天的牲畜粪肥,均匀地施入这些新地之中,赋予了它们最初的肥力。 如今,这些曾经贫瘠的土地上,也和熟地一样,种满了绿意盎然的麦苗和各色蔬菜瓜果,成为了山谷粮仓新的组成部分。 因为深山里的野猪群在食物匮乏时下山祸害,它们那强壮的鼻子能轻易拱翻整片田垄,毁掉领民们数月的心血,甚至可能伤及人命。 政务府早下令屯务部在所有这些新垦土地的外围,利用砍伐来的木材,搭建起了一道连绵不绝、虽简陋却足够结实的木质围栏。 此外,屯务部还从领地内的农户中,精心挑选了部分拥有狩猎经验的领民,临时组成了数支“护农队”。这些人在野猪活动最频繁的清晨和黄昏,手持短矛、猎弓,带着警惕的猎犬,沿着土地边缘和山林交界处进行不间断的巡视,构成了保卫劳动农户们成果的第二道防线。 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土地,增加产出,在政务府的引导下,农户们还在外围那些不适宜大规模耕种、但光照尚可的半山腰上,见缝插针般地种植了大量诸如苹果、梨、山核桃之类的果树苗。 这样一来,待果树长成后,既能通过出售果实为家庭增添一份额外的收入,又能在收获的季节里,多一份可以填饱肚子、甚至改善伙食的天然食物来源,可谓一举两得。 尤其让领民们,特别是那些新加入不久、家底薄弱的人感到振奋的是,政务府颁布了明确的法令: 这些新种植的果树,在开始挂果收获的前两年,免征任何赋税,直到第三年,才开始征收两成果实折价的税收。 这项极具远见和扶持意味的政策,极大地激发了领民们种植和照料果树的积极性。 对于不少正在努力站稳脚跟、积蓄力量的新领民来说,这几年的缓冲期无异于雪中送炭,实实在在地减轻了他们初来乍到的生存压力,让他们对这片土地的未来充满了更坚实的希望。 最初,作为新加入的领民,部分来自其他地区、遵循着古老传统的人,对山谷领地普遍推广的、使用沤制粪肥来增加土壤肥力的做法,表现出了明显的抵触和不解。 与几年前山谷领地初建时,那些同样无法接受此法的领民如出一辙。他们固执地认为,将污秽之物施用于生长食物的土地,是一种对上帝的亵渎,会玷污作物,使其变得不洁,进而给食用者带来疾病、灾难甚至是上帝的惩罚与噩运。 任凭屯务部的官员如何强调效果,他们也只是摇头,宁肯守着贫瘠的土地和微薄的收成,也不愿“冒犯神灵”。 面对这一根深蒂固的观念阻碍,政务府并未采取强制手段,而是延续了以往行之有效的策略。 他们专程安排了几位在领地内德高望重、并且通过使用粪肥在前几个丰收季里确确实实将自家谷仓装得满满当当的老领民,由他们出面,向这些心存疑虑的新加入者进行解释和示范。 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农没有空谈大道理,而是直接带着新领民参观自家堆沤肥料的场地,展示那黑褐色、已经几乎闻不到异味的肥沃粪土,并耐心解释其如何通过长时间的沤制过程变得“温和而有力”。 更重要的是,他们以一种令人信服的口吻告知新来者:这些粪肥并非不洁,它们同样是上帝创造的一部分,并且已经得到了驻领地神甫的肯定,认为这是“合理地利用上帝的恩赐来滋养土地”,是受到了“圣祝”的。 神甫的背书,极大地削弱了其行为“亵渎”的色彩。 第九百八十三章 裂痕 ………… 最终,最具说服力的,还是那实实在在的收获。当新来的领民们亲眼看到这些老农户粮仓里那些塞得难有缝隙、颗粒饱满金黄、远超他们以往认知的麦粒时,当他们意识到这巨大的差距很可能就源于那曾经被他们视为“污秽”的肥料时,内心坚定的传统观念开始动摇了。 对丰收的渴望,对填饱肚子、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迫切期望,最终压倒了虚无的恐惧。一些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迈出了接受新方法的第一步。 变革,在事实的冲击和榜样的引导下,悄然发生…… 随着夜幕的降临,劳作一整日的农夫们扛着锄头、铁锹等农具,拖着略显疲惫的步伐,开始陆续沿着田埂小路返回家中。 人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嗓门洪亮地讨论着自家麦田里麦苗的长势,比较着谁家的苗更壮实,谁家的地除草更干净,言语间充满了对数月后秋收的期盼。 随着大军即将返程的消息在山谷里传开,对那些随军南征的亲人的思念与担忧,也成了他们归家路上最常挂在嘴边的话题。 至于数日前那场险些爆发在威尔斯省边境、曾让众人紧张不已的战事,如今早已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被他们抛诸脑后,眼前的生活与即将到来的团聚才是最重要的。 当山谷西边山脊上的最后一抹绯红亮光彻底消失后,带着凉意的浓浓夜色便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将整个峡谷完全笼罩。点点灯火开始在散落的村舍窗口中依次亮起,如同大地苏醒的星辰,指引着劳作的人们回到温暖的家中…… ………… 当威尔斯省的领民们翘首以盼,期待着随军出征的亲人早日返回家乡时,北境,勃艮第候国的权力中心——贝桑松,呈现出的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随着勃艮第公国与施瓦本公国的大军相继撤离边境地区,持续了数日的紧张对峙气氛骤然缓解。作为侯国心脏的贝桑松近几日才仿佛从冬眠中苏醒,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与喧嚣。马车重新穿梭于街道,贵族们的身影也再次出现在宫廷会议大厅和回廊之中。 回想不久之前,当施瓦本与勃艮第公国压境的噩耗传来时,以侯爵格伦·奥托为首的宫廷核心重臣们,在惊慌失措中,由大批侍卫护送,连夜仓皇离开了宫廷,南下逃往相对安全的卢塞斯恩避难。 他们当时几乎已经认定,勃艮第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就在他们于卢塞斯恩惴惴不安,以为故土很快就会被强敌的铁蹄践踏的时候,局势却发生了谁也未曾预料的逆转。 来势汹汹、一步步逼近贝桑松的勃艮第公国大军竟突然退兵,毫无征兆地撤出了边境地区。贝桑松乃至整个侯国面临的围困危局,就在这种略带几分戏剧性和荒诞的情况下,意外地得以解除。 如今,这些曾经逃离的宫廷勋贵们陆续返回,但宫廷内弥漫的并非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困惑,以及对未来更深层次的担忧。 这场虎头蛇尾的危机,暴露了太多问题,也让权力的基石出现了不易察觉的裂痕~ ………… 宫廷大殿内,气氛凝重而嘈杂,刚刚经历了一场虚惊的贵族们并未沉浸在庆幸中,反而为此次危机爆发的原因和责任争论不休,声音在穹顶下回荡。 一位身着华丽锦袍、面色激动的中年贵族挥舞着手臂,声音尖锐地指责道: “这完全是边军的失职!他们驻扎在边境,却如同聋子和瞎子,未能提前预判施瓦本人的集结和动向,让他们如此轻易地陈兵边境,有机可乘!这是严重的渎职!”他的矛头直指边境守军的懈怠。 这时,头发花白、神色阴鸷的掌玺大臣则摇了摇头,将原因归咎于外部,他沉声道: “指责我们自己人毫无意义!真正的根源在于施瓦本与勃艮第这两个公国的阴险与贪婪!他们就像两头窥伺在侧的饿狼,无时无刻不想着吞并我们这块夹在中间的肥肉。这次事件,不过是他们又一次试探性的撕咬罢了!” 他的话语将危机上升到了地缘政治的层面,引来了不少担忧的附和。 众人的嘈杂声中,一位年轻气盛的军官带着几分愤懑和无奈插话道: “恐怕根本原因还是我们自身实力不济!侯国军队的反应速度太慢,从集结到开赴边境,耗费了太多时间。而且,无论是装备、训练,还是士气,与施瓦本那些如狼似虎的士兵相比,差距实在太大!实力如此悬殊,怎能不让人家轻视,又怎能有效御敌?” 这番话虽然刺耳,却触及了更深层次的虚弱本质,让大殿内瞬间安静了片刻,许多人的脸上露出了复杂而难堪的神色。 争论仍在继续,众人各执一词,殿内只剩下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虑与无力感。 大殿内上首,身为侯国名义上最高统治者的格伦·奥托,异常安静地坐在那张由精铁打造、铺着厚重熊皮以示威仪的宽大椅子上。 他身形瘦小,几乎要被椅背吞没,只是默默地任由下方那些宫廷勋贵们放声争论,自己仿佛一个无关的看客。 作为一个年仅十来岁的孩子,心智尚未成熟,再加上连日来的担惊受怕和南下北返的旅途颠簸,早已让他疲惫不堪。此刻,他低垂着眼睑,强忍着困意,根本无暇也无力去理解、更别说介入下方那些复杂而激烈的争吵。 也许是因为他年纪尚幼、威望甚低,也许是因为在诸位老练的勋贵眼中他根本还是个不堪大任的孩子,大殿内那些争论得面红耳赤的贵族们,几乎没有人将目光投向他,寻求他的意见或裁决。 他们或激动地挥舞手臂,或愤慨地捶打桌面,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与自己意见相左的同僚身上,完全无视了那坐在最高处、本该主持大局却形同虚设的年轻侯爵。 格伦的存在,仿佛只是这权力舞台上一件必不可少的装饰品,孤独而尴尬。 人群中,向来以平易近人形象示人的宫廷财政大臣高尔文,此刻依旧保持着沉默。 他微微眯着眼睛,锐利的目光如同潜伏的猎手,默默地注视着殿内众人或激动、或愤慨的一举一动,脸上不动声色,仿佛在冷静地评估着每一句话语背后的立场与力量,心中暗自盘算。 在他身侧不远处,同为宫廷重臣的宫廷首相,也对眼前这近乎失控的混乱场景视若无睹。 这个秃顶又身材肥胖的家伙,自从在弗兰德遇刺后,顶替了鲍尔温的首相之位,便几乎完全成了弗兰德生前心腹。 在外人看来,他贵为宫相,地位高高在上,但在那位真正掌控局面的幕后人物弗兰德眼里,他不过是一个用来发声、方便自己行使权力的提线木偶。 自弗兰德遇刺以后,这位名义上的宫廷首相表面上坚定地支持新君格伦·奥托的统治,摆出一副忠臣模样。 然而,一旦遭遇其他手握实权、根基深厚的贵族们的施压和质疑,他便会立刻原形毕露,像个被抽晕了的无头苍蝇一样左右摇摆、惊慌失措;除了和稀泥和推卸责任之外,他拿不出任何有效的应对之策,可谓毫无作为。 他的存在,非但不能稳定局势,反而因其软弱和无能,加剧了宫廷内部的混乱与权力的真空。 “菲尼克斯大人回来了!” 随着这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传开,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入了一瓢冷水,大殿内激烈的争论声瞬间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一直与身旁大臣低语的宫廷首相,都随着这声通报齐刷刷地转向了殿门的方向。 高尔文也随着众人的视线转身,看向殿门外正迎着众人的目光、迈着坚定的步伐朝里面走来的儿子菲尼克斯。看着他那熟悉又带着风尘与杀伐之气的身影,这位老父亲一直紧锁的眉头,在这一刻终于不自觉地微微舒展了一些。 菲尼克斯一身征尘未洗的甲胄在身,腰系着一柄饮过血的阔刃长剑,身姿挺拔如松。他的脸上带着一股刚从边境前线归来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肃杀之气,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大殿内的众人,让一些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的勋贵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脚上的旧伤让他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每一步都显得有些沉重和不协调。但这残疾并未削弱他的气势,反而增添了几分历经沙场的悍勇。 自他从南境返回贝桑松宫廷后,凭借一系列强硬手腕和手里掌控的数千精锐士兵所建立的威望,让这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勋贵们此刻纷纷闭口不言,只是带着敬畏、忌惮的复杂情绪,默默侧目注视着他穿过人群。 高尔文的眼神紧紧跟随着儿子移动的步伐,那目光里不再有之前的忧虑,而是透出一种仿佛找到了主心骨般的安心~ 第九百八十四章 挑衅 ………… 这时,坐在大殿上首那位几乎被众人遗忘的年轻侯爵格伦·奥托,在见到菲尼克斯身影的瞬间,也如同被注入了活力般随即起身。 片刻前还笼罩在他脸上的萎靡与疲惫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依靠和希望的振奋,苍白的脸颊甚至泛起了一丝激动的红晕~ 菲尼克斯迈着坚定的步伐,快速穿过大殿两侧鸦雀无声的人群。甲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而规律的金属摩擦声,在这突然寂静下来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当他经过前排,看见站在那儿正凝视着自己的父亲高尔文时,他坚毅的目光微微柔和,不易察觉地朝父亲点了点头,无声却充满力量。 他径直走到御座台阶前,没有任何犹豫,右膝一曲,左腿随之配合,带着甲胄的沉重声响,单膝跪地,向站在上面的年轻侯爵格伦·奥托垂下头颅,声音洪亮而清晰: “侯爵大人!” 就在这时,让所有勋贵都感到意外的一幕发生了。这位平日里几乎被他们无视、看似懦弱的年轻侯爵,竟毅然抬步,主动走下了那象征着权力与距离的台阶。 他来到菲尼克斯面前,伸出双手,稳稳地扶住了菲尼克斯坚硬的前臂,示意他起身。 格伦·奥托仰头看着这位比他高大许多、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的长辈,那双尚且稚嫩的眼睛里,除了如释重负的久违安心,更是毫不掩饰地流露出见到菲尼克斯归来、仿佛找到了真正依靠的由衷喜悦。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被孤零零放在高座上的侯爵,而是一个终于盼来了护国柱石的年少君主。 随即,格伦在菲尼克斯沉稳的目光注视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返回上首那张冰冷的铁座。 这一次,他不再是蜷缩在椅子里,而是挺直了背脊,镇定自若地、稳稳地坐了下去,仿佛那铁座终于寻回了它真正的主人。 菲尼克斯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他扭过头,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眼身后左右那些神色各异的勋贵,无形的压力让一些人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当他重新转向格伦,握紧右拳抵在左胸甲胄上,声音铿锵有力,开始向这位年轻的侯爵清晰地汇报北境防线的情况: “侯爵大人,根据最新情报,勃艮第公国大军主力已经全线后撤,目前驻扎在边境线以北十英里之外,仅在原阵地留下少数象征性的人马驻留。经过我方连续数日的严密观察,以及派出的多批斥候深入探查回报,确认对方营地平静,没有任何异常调动的迹象。” 话音刚落,殿内勋贵们悬着的心终于沉了下去,吐出了憋在胸口的焦灼之气。 菲尼克斯则略微停顿,然后继续道: “为防患于未然,避免勃艮第公国军队卷土重来,我已下令,利用当前时机,在边境线上紧急修筑和加固防御工事。我们以沿线现有的军堡和要塞为支点,充分利用山脉、河流等险要地形,正在构筑相互呼应、可层层阻击的多道防御屏障,以期将任何未来的入侵阻挡在国门之外。” “另外,”菲尼克斯的声音更加沉稳,带着长远的考量,“为确保防线兵力充足,我已在原有驻军基础上,继续在附近领地征募新兵,并加紧操练。这些新补充的力量将梯次安插在边境各要点,与老兵混编,时刻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提防并应对勃艮第公国大军的任何反扑企图。” 他的汇报条理清晰,措施具体有力,每一句话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不仅是在向侯爵陈述,更像是在向整个大殿宣告——北境的防务,已然在他的掌控之下,井然有序。 格伦听罢,年幼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是一个孩子听到危险解除后最直接的反应。 但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和场合,快速收敛了笑容,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尚且单薄的脊背,模仿着记忆中那些威严大人物的口吻,对菲尼克斯采取的措施加以赞赏: “菲尼克斯大人,”他的声音刻意放缓,试图增加分量,“你所采取的这些措施,无论是巩固防线,还是招募新兵,都……都甚合我意!做得很好!有你在,北境可安,宫廷可安!” 尽管那故作老成的语调与他的年纪和身形有些许不符,甚至带着几分笨拙的模仿痕迹,但话语中的肯定与依赖却是真挚的。 这番姿态,与他先前在御座上萎靡不振、几乎被忽视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对比,也让殿内一些勋贵略微收敛了脸上的轻视。 至少在此刻,这位年轻的侯爵,在菲尼克斯这柄利剑的支撑下,终于尝试着挺立起来。 菲尼克斯面色不变,只是依礼微微躬身弯腰,以回应格伦那带着稚嫩却真诚的赞赏。 岂料,就在这时,站在菲尼克斯左后侧的一位领兵子爵,一位同样拥有自家私兵、领地在北境但并未直接承受第一波冲击的贵族,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他身形高瘦,脸上带着刻意凸显的忧国忧民之色,声音尖锐地开了口,矛头直指菲尼克斯: “侯爵大人!菲尼克斯大人!请恕我直言!”领兵子爵先是向格伦草草行了一礼,随即转向菲尼克斯,语速加快,“您下令继续征募新兵,加固防线,此举是否欠妥?” 他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夸张的、囊中羞涩的手势,引得周围勋贵纷纷侧目。 “军费从何而来?国库如今的情况,在座诸位想必心知肚明!刚刚经历了一场虚惊,各项开支都已捉襟见肘,哪里还能支撑如此大规模的征募和筑堡建寨?这每一副铠甲,每一份军饷,可都是真金白银!” 接着,他指向殿外,仿佛能看见他领地上的农夫: “人力又从何而来?春耕刚过,但夏耘在即,领地内的农事一刻也不能耽搁。此刻大量征召青壮,田地荒废了怎么办?秋天的赋税和粮食从哪里出?这岂不是动摇国本?” 菲尼克斯只是扭头瞥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不屑。 但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瞥,却让这位勋贵蹬鼻子上脸,只见他上前半步,几乎要凑到菲尼克斯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精明: “况且,目前形势不是已经稳定下来了吗?勃艮第公国大军已退,边境暂时无虞!我们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章,花费巨额钱财在边境线上大兴土木,劳民伤财?这难道不是无端耗费我们本就不多的国力吗?!” 领兵子爵说话时,眉毛高高挑起,手臂不时挥舞,试图增强自己话语的说服力。 他的发言,显然触动了不少在场贵族们的心思——他们既担心增加赋税摊派到自己头上,也不愿轻易交出自己领地上的人力。 一时间,大殿内响起了阵阵低语和附和之声,不少目光在菲尼克斯和领兵子爵之间游移,带着审视和疑虑。原本因菲尼克斯归来而稍显凝重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坐在上首的年轻侯爵显然没料到会有此一问,刚刚建立的些许镇定又开始动摇,无措地看向菲尼克斯。 而菲尼克斯,依旧保持着挺拔的姿势,只是低垂的眼睑下,眼神已然变得锐利如冰。 见菲尼克斯依旧不语,对自己方才那番“慷慨陈词”置若罔闻,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这位领兵子爵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感觉像是蓄力一拳打在了空处。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竟又如跳梁小丑般,几步走到了始终沉默不语的宫廷财政大臣高尔文身边。 他歪着头,以一种故作疑惑、实则充满挑衅的口吻,对着高尔文问道: “尊敬的财相大人,您执掌公国财政,想必对国库虚实了如指掌。那么,我倒是想请教,不知您和您所在的财政官署,如今还能拿出多少钱财、多少物资,来供我们这位‘忠心耿耿’、‘深谋远虑’的菲尼克斯大人,去‘稳固’那看似已经风平浪静的边境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整个大殿的人都听清楚。他刻意在几个词语上加重了读音,其暗示不言而喻。 在这位领兵子爵以及不少冷眼旁观的勋贵们看来,菲尼克斯作为高尔文的儿子,又是现任年幼侯爵的叔父,提出如此大规模的征兵和筑城计划,其根本目的绝非单纯为了防御,不过是以“稳固边境防线”为冠冕堂皇的借口,行大肆敛财、扩充个人势力之实。 他们将此视为一场权力与财富的巧取豪夺。 此刻,若非碍于高尔文财政大臣的显赫身份,以及他背后那位远在南境、手握重兵、战功赫赫且手段强硬的女婿亚特的滔天权势,让这位子爵心生忌惮。恐怕他此刻的语言会更加毒辣,指控也会更加赤裸裸,绝不止于这看似“请教”实则刁难的挑衅。 大殿内的气氛,因这直指核心的“钱袋子”问题,瞬间变得更加凝重和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须发灰白、面容沉静的高尔文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第九百八十五章 交锋 ………… 此刻,站在一旁的菲尼克斯,胸中早已因这位领兵子爵对自己父亲的公然挑衅而憋了一腔怒火,握着剑柄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若是放在两年以前,以他那时火爆冲动的性子,恐怕早已“铮”地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冰冷的剑尖直抵这个肇事者的喉咙,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闭嘴。 但如今,经过这两年在军团中的严格淬炼,尤其是在一次次生死搏杀和统帅全局的磨砺中,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只知逞匹夫之勇的年轻贵族。他变得更加理性和冷静,深知在此刻的宫廷之上,利剑并非解决问题的最佳方式,甚至可能授人以柄。 他强行将那股翻涌的怒气压下,转化为眼中更加深邃冰冷的寒光。正待那领兵子爵脸上带着得意的神色,准备进一步为难沉默的高尔文大人时—— “巴特莱大人~” 菲尼克斯突然出声,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金石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瞬间将全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自己身上。 菲尼克斯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冷峻而自信的弧度。他目光如炬,直视着巴特莱子爵,声音沉稳而有力: “您所质疑的每一项举措——征募新兵、加固防线——皆非我独断专行。这一切,早已事先详细禀告了侯爵大人,并得到了他本人的首肯与大力支持。” 他略微停顿,让话语中的分量沉淀下去,随即语气转为锐利: “至于为何必须如此?想必您和诸位都还未忘记,不久之前,勃艮第公国大军是如何轻易突破边境,兵锋直指贝桑松的吧?” 菲尼克斯走到巴特莱子爵面前,继续道:“若不想重蹈覆辙,不想让侯国的尊严再次在几日内被敌人的铁蹄冲垮、践踏,那么未雨绸缪,构筑一道坚固的、让他们不敢再轻易觊觎的防线,便是必要之举,更是唯一的选择!难道要等到敌人再次兵临城下,我们才仓促应对吗?” 这时,坐在铁座上的格伦·奥托适时地开口,声音虽仍带着少年的清亮,却异常清晰和坚定:“菲尼克斯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边境防务的一切安排,皆为本侯所知,并全力支持。” 他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尤其在巴特莱子爵身上停留片刻,继续承诺道:“此后,防线若有任何钱财、人力上的合理需求,菲尼克斯大人可直接上报于本侯,宫廷必将竭力协调,优先保障!” 年轻的侯爵这番明确的表态和坚定的支持,如同一声响亮的惊雷,在大殿内回荡。 巴特莱子爵听罢,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胸腔剧烈起伏,怒火中烧。这位年轻侯爵的言辞,摆明了是站在菲尼克斯一边,当众与他过不去,彻底否决了他的质疑。这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他的脸上。他能感受到周围那些原本可能附和他的目光,此刻都变得闪烁甚至退缩。 然而,尽管内心愤恨到了极点,巴特莱子爵却不敢做出任何更有攻击性、有损贵族身份的举止。他深知,继续公然顶撞拥有侯爵明确支持的菲尼克斯,甚至质疑侯爵的决定,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他只能死死咬着后槽牙,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反驳强行咽了回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不甘的闷哼,然后僵硬地后退了半步,重新融入人群的阴影之中,用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菲尼克斯。 这场交锋,他彻底落败,而菲尼克斯的权威与侯爵的决心,则在众人面前清晰地树立了起来。 成功扳回一局的菲尼克斯并未得意忘形,脸上不见丝毫倨傲。 作为宫廷临时委任的、负责北境与西境防务的代理军事副臣——这本是属于他那位远在南境的伯爵亚特的显赫头衔——他深知,切实镇守边境、巩固防线才是当前最紧要的任务,而非在朝堂上争一时长短。 随即,菲尼克斯沉稳地转身,目光扫过殿内神色各异的众勋贵,以出人意料的平和口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向他们解释道: “诸位大人,请认清现实。勃艮第公国大军虽暂退,但野心未泯,危机远未真正解除。巩固边防,仍需各领地的大人们鼎力支持,出人、出力、出物资。” 他微微停顿,让话语中的警示意味渗透进每个人的心里。 “今日我们多费一分心力构筑防线,来日便能少流十倍的鲜血。若不想重蹈覆辙,在下次战争降临时,再次仓皇南逃,将身家性命和祖传领地置于敌手,那么此刻,我希望,也请各位大人能够摒弃无谓的争议,通力配合宫廷的部署。” 他的话坦诚而直接,没有虚伪的客套,只有基于残酷现实的利害分析。 殿内一时寂静,勋贵们面面相觑,虽然脸上大多写着极不情愿——这意味着他们要实实在在地从自己的领地和钱袋里拿出东西——但在菲尼克斯已然树立的权威、侯爵明确的支持以及那迫在眉睫的威胁面前,无人再敢公开反对。 一阵短暂的沉默和眼神交流后,零星的附和声响起,逐渐连成一片。众人或真心或勉强,最终还是纷纷躬身,表示愿意“为宫廷效命”。 很快,这场临时召集、充满了交锋与转折的会议,便在一种表面达成共识、内里却暗流涌动的氛围中散场。 勋贵们各怀心思,渐次离去,只剩下菲尼克斯、高尔文以及御座上面露疲态却眼神清亮了几分的年轻侯爵格伦。 菲尼克斯心里很清楚,真正的挑战,从达成共识到落实执行,才刚刚开始…… ………… 宫廷财政官署,财政大臣那间堆满卷宗和账册的公事房内,告别了侯爵格伦后,高尔文便一言不发地将菲尼克斯带到了这里。 厚重的橡木门刚刚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高尔文脸上那属于宫廷财政大臣的沉稳和冷静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身为父亲的焦急与关切。 他猛地转过身,甚至来不及休息,便迫不及待地伸出那双略显清瘦却依旧有力的手,上上下下地仔细查看、摸索着菲尼克斯的肩甲、臂膀和胸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 “快让我看看!身上有没有受伤?我听说勃艮第公国的前锋骑兵十分凶悍,冲阵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急促,完全失去了在朝堂上的从容,“你这孩子,每次出去都让人提心吊胆!” 菲尼克斯被父亲这般“突击检查”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高大的身躯略显僵硬地站在原地,一边配合地抬起手臂转了个圈,一边无奈地低声抱怨道: “父亲!我没事,一点皮都没擦破。您能不能别总把我当成以前那个只会在训练场上摔跟头的毛头小子一样看待?我现在是统兵的代理军事副臣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被过度关心的窘迫,更有一丝渴望被父亲当作完全成熟、可独当一面的成年人的诉求。 但看着老父亲在昏暗光线下那花白的鬓角和专注检查的神情,他抱怨的声音最终还是渐渐低了下去,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他知道,无论自己取得多大的成就,在父亲眼里,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操心、被保护的孩子。 片刻后,确认儿子确实安然无恙,高尔文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他走到一旁靠墙的木桌边,拿起银质酒壶,缓缓倒了两杯深红色的葡萄酒,然后将其中一杯推给菲尼克斯,自己拿着另一杯,在与儿子相对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摇曳的烛光映照着他略显疲惫却欣慰的面容。他抿了一口酒,目光柔和地落在菲尼克斯脸上,声音低沉而充满感情地说道: “看到你平安回来,我这颗心才算真正放下了。孩子,这次……你做得很好。”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语,又郑重地感叹道:“你能率领侯国的军队,将公国大军阻挡在贝桑松外围,保住了新君和无数人的性命,我……真心为你感到自豪。” 菲尼克斯听罢,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那紧锁的、惯常带着冷峻的眉头终于彻底舒展看来,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着激动与释然的情绪从他眼底飞快掠过。 这是他打记事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自己这位向来严苛、情感内敛的父亲,这般直接而毫不保留地夸赞他。这简单的几句话,比任何勋章都更让他感到满足。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似乎想借此平复内心的波澜,随即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对高尔文说道: “父亲,这次能守住防线,并非全是我一人之功。多亏了姐夫,”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敬意,“他派人紧急送往北境的那批‘铁蛋’——就是那种落地后会猛烈爆炸的火器——起到了决定性作用。如果没有这个秘密武器在关键时刻助阵,猛烈轰击并阻滞了敌人骑兵的冲锋势头,打乱了他们的阵脚,我是绝对无法仅仅依靠现有兵力,阻挡住他们第一波最凶悍的进攻的……” 第九百八十六章 促膝长谈 ………… 高尔文听罢连连点头,眼神里既有对眼前儿子独当一面的赞赏,也深深蕴含着对远在南境、却仍心系北方的女婿亚特那份未雨绸缪的佩服。 他缓缓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感慨: “是啊,这次侯国能守住边境,贝桑松能免于战火,确实多亏了亚特。”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不久前的惊心动魄,“若不是他在两大公国露出獠牙、即将进攻之前就提前发来预警,并且……并且做了一系列我们当时看来或许过于紧张,如今回想却堪称救命的周密部署,恐怕此刻,贝桑松早已被敌人的铁蹄踩踏,我们这些人,也未必能安然坐在这里了。” 高尔文的脸上,显然还残留着些许事后方知凶险的后怕,皱纹都仿佛深刻了几分,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深知,那道看似稳固的边境防线,是在怎样千钧一发的危急关头才得以建立起来的。 对于父亲的看法,菲尼克斯是完全赞同的,甚至体会更深。他接过话头,语气笃定地对自己的父亲说道: “父亲,您说得一点没错。此次危机能如此迅速地化解,关键在于姐夫在后方谋划——若不是他请求巴黎方面出兵威慑勃艮第公国后方,迫使勃艮第人不得不分心他顾;同时,应他的要求,山地邦联趁机袭扰了施瓦本大军的后勤线,甚至一度切断了他们的退路。” 菲尼克斯的眼中闪烁着对那位姐夫手段的钦佩,他加重了语气: “正是这两记精准打击在敌人背后的重拳,才真正迫使勃艮第和施瓦本双双迅速退兵。否则,仅凭我们侯国这点有限的军力,同时面对两大强敌的正面猛攻,无论如何挣扎,最终也难以避免覆灭的结局。姐夫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边境这一条线,而是整个棋盘。” 在亚特军团中历练时日一长,耳濡目染之下,菲尼克斯现在看待问题的角度更加开阔,遇事常常不再局限于眼前的一城一地,而是习惯从整体战略上来思考、布局。 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让他逐渐具备了真正为将者乃至为帅者的雏形。 对于儿子身上这样显着而可喜的转变,作为父亲的高尔文自然是点点滴滴都看在眼里,十分欣慰。 他看着眼前沉稳刚毅的儿子,回想起当初那个冲动易怒的少年,心中感慨万千,轻声问道:“菲尼克斯,你说……若当初,我执意阻止你随亚特四处征战,把你留在身边,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菲尼克斯闻言,几乎没有过多思考,仿佛答案早已刻在心中。他端起酒杯,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杯中晃动的液体,以一种再平淡不过、却笃定无比的语气说道: “那么,您的儿子,肯定还是当初那个到处惹是生非、只知道凭意气用事、眼界狭窄的莽撞家伙。恐怕……早已成了某些人手中的棋子,或者在一次无谓的冲突中丢了性命也说不定。” 他的话里没有假设的庆幸,只有对既定事实的冷静陈述,以及对过去那个不成熟的自己的清晰认知。 高尔文听罢,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触动到他心中最柔软也最释然的那根弦,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那笑声洪亮而畅快,驱散了公事房里常年萦绕的沉闷气息,也让他平日里总是维持着严肃、刻板表情的面容,瞬间变得生动而温暖。 这笑声,是看到儿子真正长大成才的欣慰,是庆幸自己当年没有做出错误决定的释然,更是对命运巧妙安排的无言感激。 看着父亲难得如此开心大笑的模样,那爽朗的笑声回荡在略显压抑的公事房里,菲尼克斯内心刚刚升起的些许自得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竟是一丝沉甸甸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溪水流过心田。 他凝视着父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心中泛起一丝波澜~ 自当年他毅然离开自己的领地萨普堡,追随弗兰德以来,几乎从未停歇脚步。他为奥托家族,为这个摇摇欲坠的侯国四处奔走,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操心劳力,耗尽心血。 菲尼克斯深知,这其中甚至有几次,父亲为了替弗兰德游说潜在支持者,险些丢了性命。 他早已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略显富态、面色红润、凭借着精明头脑积累下不菲家财的商人了。 如今身为宫廷财政大臣,尤其是在弗兰德侯爵遇刺、新君年幼的艰难时局下,他要操心的事务、要平衡的利益、要化解的危机,远非往日经营自家商行时可比。沉重的担子压弯了他的脊背,也榨干了他的精力。 菲尼克斯的目光掠过父亲那梳理得一丝不苟,却已然几乎全白的头发——他清晰地记得,就在弗兰德遇刺离世后的那段混乱日子里,父亲原本只是灰白的头发,在短短数月内就已经几乎全白。 他的身体也显得更加清瘦,宽大的官袍穿在身上都有些空荡,脸上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病态疲惫。 身为奥托家族如今资历最老、地位最高的长者,他肩负着辅佐新君格伦、稳定公国局面的千斤重担。这责任,如同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这贝桑松的宫廷之中,不得喘息。 想到这些,菲尼克斯喉头有些发紧。他默默地拿起酒壶,为父亲已经空了一半的酒杯,重新斟满了殷红的酒液。 随着弗兰德的离世,宫廷内外原本被其铁腕与威望强行压制下去的诸多矛盾——新旧贵族间的倾轧、地方势力与宫廷权力的博弈、以及对奥托家族统治心怀异志者的蠢动——都如同沉渣般逐步开始浮出水面,暗流汹涌。 片刻前在殿堂之上,巴特莱区区一个领兵子爵,竟敢如此公然地质问身为财政大臣的父亲高尔文,其行为背后的意味,细思极恐。 这摆明了不仅仅是在责难自己的军事部署,更是在藐视新君格伦的权威,意图打压和削弱目前竭力支撑着奥托家族和宫廷稳定的核心势力。 菲尼克斯的眉头重新锁紧,眼神变得锐利而深沉。他压低声音,对父亲说道: “父亲,您也看到了。巴特莱今日之举,绝非孤立。弗兰德堂兄一走,什么牛鬼蛇神都跳出来了。他们见格伦年幼,见我们……似乎可以欺侮,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试探,想要抢夺话语权和利益。”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若长此以往,任由这种挑衅和内部倾轧蔓延,而我们不能迅速有力地予以回击和震慑,那么宫廷必定会再生内乱。届时,外患未除,内忧又起,侯国……恐怕又……” 菲尼克斯的话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深切忧虑。 巩固边防固然重要,但如何稳住这贝桑松宫廷内的人心与权力格局,同样是一场看不见硝烟、却同样凶险的战争。 他看着父亲疲惫而苍老的容颜,深知这位老人此刻承受的压力,远比他所面对的边境敌军更加复杂和沉重。 菲尼克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中美酒,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丝毫无法冲散他内心的苦闷,反而觉得喉间一阵滞涩。 这时,高尔文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疲惫,更透露出面对复杂局面的某种无能为力。 他抬起眼看了看面色凝重的菲尼克斯,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浅淡却真实的笑容,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说道: “说真的,刚才在殿上,看着巴特莱那副嘴脸,我当时可真担心你会忍不住,像以前那般冲动,一拳打掉那个家伙的门牙。” 菲尼克斯听罢,脸上的凝重瞬间被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取代。 他放下酒杯,有些无奈地反问自己的父亲:“您觉得,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您会允许我动手吗?” 高尔文闻言,竟像个顽童般耸了耸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用一种异常轻松,甚至带着点向往的语气说道: “从父亲的立场上,我当然得阻止你。但抛开这该死的身份……”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心里非常希望看见那个讨厌的家伙趴在地上,捂着嘴满地找牙的样子。那一定相当解气。” 这出乎意料的坦诚和带着血腥味的幽默,瞬间冲散了弥漫在两人之间的沉重气氛。 菲尼克斯先是一愣,随即再也忍不住,与父亲对视一眼,公事房内再次传来了两人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 这笑声,是亲情的默契,也是对无奈现实的一种短暂反抗。 随即,高尔文收敛了些许笑意,重新举起酒杯,眼中闪烁着与平日里的稳重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狠辣与顽皮的光芒,他对菲尼克斯说道: “好的,那么,答应我。下次若真到了不得不动手的时候,一定要提前派人通知我。”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非常乐意找个好位置,亲眼看着那个家伙跪地求饶的狼狈样子。那场景,想必比最醇的美酒还要醉人~” 第九百八十七章 夜无眠 ………… 菲尼克斯看着父亲眼中罕见流露出的、近乎“为老不尊”的促狭和支持,心中那股因宫廷勋贵间的相互倾轧而带来的郁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再次举起自己的酒杯,与父亲手中的杯子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露出轻松而笃定的笑容: “一言为定。” 美酒下肚,一股暖意驱散了先前谈话中的沉重,公事房内的氛围变得轻松、融洽了许多。 菲尼克斯将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关切问道:“父亲,近日……可否有姐夫的消息?” 高尔文默默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与有荣焉的笑意。 菲尼克斯见状,眼中立刻迸发出急切的光芒,迫不及待地追问道:“南境战况如何?快告诉我!” 高尔文不再卖关子,清晰地说道:“数日前,亚特通过飞鸽送来捷报。伦巴第首府——米兰城,已经被我军攻占!大局已定。他在信中说,待稍作整顿,不日便将带着南征大军返回山谷领地。” “太好了!我就知道!”菲尼克斯听罢,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人如同被点燃的篝火般瞬间激动起来。 他“嚯”地站起身,在并不宽敞的公事房里快速踱了两步,挥舞着拳头,脸上因兴奋而泛红,眼神亮得惊人,“我就知道姐夫一定能做到!拿下米兰!天哪,这可是伦巴第的心脏!” 然而,这极度的兴奋只持续了短短片刻,他的脚步慢慢停下,挥舞的手臂也垂了下来,脸上兴奋的红潮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遗憾。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些许: “唉……只可惜,我没能亲自在场,没能参与攻占米兰城的战斗。那样的场面,那样的功业……”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错过历史性时刻的怅惘,“想必是惊天动地,足以载入史册的。” 菲尼克斯想象着姐夫亚特站在米兰城头的身影,心中既为其感到无比自豪,又为自己未能与其并肩作战而深深抱憾。 高尔文看着儿子因未能参与南境大战而略显沮丧的脸庞,脸上带着温和而睿智的笑容,缓缓说道: “我的孩子,你为何要妄自菲薄?你确实没有站在米兰的城头,但你却带着数千忠诚的士兵,在这北境之地,硬生生阻止了勃艮第公国的铁蹄,保住了我们的国都和尊严。这,何尝不是一种无上的荣耀,一份沉甸甸的功绩?” 他目光中充满了父亲的骄傲与肯定,继续道:“家族能有你这样的‘护国柱石’,能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独当一面,我这个做父亲的,真心为你感到骄傲。亚特在南境开疆拓土,你在此地力挽狂澜,你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支撑着这个家族和侯国。” 这些话如同一股温润而有力的暖流,缓缓注入菲尼克斯的心田,驱散了那丝遗憾,让他因自己的价值得到最亲近之人的明确认可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和踏实。 随后,高尔文话锋一转,说道:“还有一件事。亚特虽然远在南境,但一直惦记着你这个‘萨普连队长’。” 菲尼克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饶有兴致地看向父亲。 高尔文清晰地说道:“为镇守米兰,维持新占领区的秩序,原宫廷禁卫军团的主力,将由科莫尔统领,长期留驻米兰。而亚特决定,并已获得侯爵的允准,由你在贝桑松,以现有的骨干为基础,重新招募、组建一支全新的宫廷禁卫军团,专职负责拱卫贝桑松和宫廷的安全。” “我?”菲尼克斯感到有些震惊。 “没错,孩子,你将负责组建一支完全隶属于新君的宫廷禁卫!” 这个消息意味着菲尼克斯不仅没有因离开威尔斯军团而被边缘化,反而被亚特赋予了组建核心武装、守卫权力中枢的关键职责。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充满斗志,方才的些许沮丧已彻底被新的责任感和被信任的激昂所取代。 高尔文缓缓起身,略显佝偻的身影在烛光摇曳的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停在菲尼克斯面前,苍老的手搭在儿子坚实的肩甲上,语气深沉地感慨道: “亚特的眼光,总是比我们看得更长远一些啊。”他微微摇头,眼中闪过忧色,“如今弗兰德骤然离世,新君初立,根基未稳。你也看到了,殿上那些勋贵,各部势力都在暗自较劲,根本没把格伦这个年轻侯爵放在眼里。”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世事的清醒:“如今南境新占的地区事务繁杂,叛乱风险未除,急需大量精锐士兵留守弹压,维持稳定。如此一来,原本护卫宫廷的禁卫军团主力远在南境,新君身边就没了真正可靠、可以随时动用的核心军力。” 高尔文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凝视着菲尼克斯的双眼,“亚特把这个重建禁卫军团、拱卫贝桑松的任务交给你,其深意就在于此。这不仅仅是让你掌兵,更是将新君的安危,乃至整个公国权力核心的稳定,托付到了你的手上。你必须打造出一柄只效忠于新君、能斩断一切暗中伸来的黑手的利剑。” 菲尼克斯闻言,神情彻底肃穆,他深刻理解了这份任命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斩钉截铁地回应道:“我明白了,父亲。只要我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威胁到新君的安全,威胁到奥托家族的统治。” 高尔文坐回到菲尼克斯对面的椅子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沉思片刻后,抬起眼帘,目光清明地看着儿子,清晰地说道: “组建新军团的人选,我思忖着,就以博纳城和马尔西堡那两支人马为基础。他们原本就隶属于亚特的那两处飞地,知根知底,军纪严明,战力也经过实战检验,颇为不俗。最重要的是,”他语气加重,“在如今这贝桑松城内人心难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时候,用他们,比用城内那些背景复杂的士兵要可靠得多。这支力量,正好堪当拱卫宫廷的大任。” 菲尼克斯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父亲的深意,点头道:“父亲,我与您想法一致,正有此意。博纳城和马尔西堡的士兵忠诚可靠,是上佳之选。” 他略一沉吟,随即补充了自己的打算,“此外,我决定再从我的萨普连队中,亲自挑选一批最忠诚、最精锐的老兵和基层军官,安插在新组建的禁卫军团的核心岗位上。必须确保这支人马牢牢地掌控在我们自己手里,让它真正成为守护新君、震慑宵小的铁拳!” 高尔文听着儿子周全的考虑和果断的部署,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菲尼克斯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善战的军官,更是一个开始懂得如何在权力的棋局中落子的棋手。 他微微颔首,道:“就按你说的办。要快,要稳。” 直到深夜,将组建新军团的诸多细节商议停当后,菲尼克斯才随父亲高尔文一道离开了寂静的财政官署。 父子二人翻身上马,在十余名贴身侍卫的护卫下,踏着清冷的月色,朝着位于宫廷外围的高尔文家族府邸方向缓步而行。 此刻,夜色深沉如墨,贝桑松宽阔的街道上不见白日的喧嚣,只有两旁民居和高墙内偶尔透出的稀疏烛火光晕,在黑暗中勾勒出模糊的窗棂轮廓,为这寂静的黑夜提供着些许微弱的光亮与生气。 因为前些时日骤然爆发在北边的战事以及随之而来的恐慌,大量居民仓皇逃离了都城。如今局势虽暂稳,但许多人尚未返回。这使得往日里即使入夜也依旧会有些许酒馆喧嚣的贝桑松此刻显得格外空旷与沉寂。 沿途许多房屋都漆黑一片,了无生气,整座城市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荒凉。 只有他们这一行人的马蹄声,规律地敲击在石板路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衬出这座权力之都此刻的虚弱与不安。 父子二人骑在马背上,沉默不语,穿行在这片清冷与荒凉之中,各自思索着未来严峻的形势与肩上沉重的责任…… 当勃艮第侯国国都贝桑松因夜色越发深沉而逐渐陷入沉睡时,西北方,与法兰西王国边境不过三百英里的勃艮第公国国都第戎,却如同一座被架在余烬上的铜壶,在焦灼与隐痛中迟迟无法入眠。 昨日,最后一批法兰西铁骑终于受命撤离了公国西境那座被他们占据数日的郡城。随他们一同离开的,是长达数英里的车队,上面满载着从郡城及周边乡村搜刮来的粮草物资和金银财货,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而法兰西人留下的,是断壁残垣间一具具无人收殓、残缺不全的尸体;是遍地焦黑、余温尚存的房屋骨架以及弥漫在空气中无法散去的血腥与烟尘混合的刺鼻气味。 更深的,是刻在幸存者眼眸里、烙印在心头上,那无法随着法兰西人离去而抹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屈辱。 这座曾经繁荣的郡城,如今只剩呜咽的风穿行在废墟之间,仿佛在哀悼它逝去的生机与尊严。 这份沉重,正顺着通往第戎的道路,一点点传到人们的身上,让所有人在这个夜晚,难以安枕…… 第九百八十八章 泡影 ………… 东边,第戎城,连日的阴冷降雨让整座城池笼罩在挥之不去的潮湿雾气之中,青灰色的石墙仿佛都能拧出水来,更添了几分压抑。 此时,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 往日在深夜里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酒馆和旅店,如今门庭冷落,偶尔从门缝里透出的微弱光线,也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寂与不安。 几天前,来自公国西境巴黎的精锐骑兵前锋,距离这座公国都城只有不到一百英里的距离! 消息传来,对法兰西那头雄狮的深刻恐惧,如同瘟疫般在城内居民间急速蔓延。不少富户和城中居民连夜带着家人和细软财货,仓皇逃离了这里。 一时间,战争的阴云和末日般的恐慌,沉重地笼罩在整个第戎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庆幸的是,预料中的兵临城下并未发生。巴黎的大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却在危急时刻停止了前进的步伐。他们以占领的西境郡城为支撑点和纽带,就地构筑坚固的营垒,摆开阵势,与闻讯赶来、紧急布防的勃艮第公国主力大军形成了紧张的对峙局面。 然而,这种对峙并未带来丝毫的安全感。 第戎城内,人们依旧每日提心吊胆地打听着前线的消息,不知道那短暂的平衡会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被打破。 雨水冲刷着街道,却洗不掉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焦虑和迷茫。 上一次让公国的领民们如此紧张和恐惧,还是几年前勃艮第侯国爆发继位者之战的时候。当时,法王为了确保勃艮第公国不会插手侯国的内战,也曾陈重兵于公国西境,施加了强大的压力。 那一次,第戎宫廷在权衡利弊后,最终保持了理智和克制,并没有大规模干预发生在侯国境内的政权更迭,使得危机得以缓和。 然而,时过境迁。 这一次,在伦巴第公爵许以重利和领土的诱惑下,加之勃艮第公爵本人膨胀的扩张野心,第戎宫廷最终做出了与上次不同的、更为冒险的决定——毅然发动了对勃艮第侯国的战事。 但来自法兰西王室的报复,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都要猛烈。 就在勃艮第公国大军越过边境、进攻侯国的当天,或者说消息传到巴黎的即刻,法王的命令便已下达。 庞大的法兰西军团如同早已蓄势待发的复仇之剑,没有任何照会,没有任何警告,便从西面长驱直入,悍然闯入了勃艮第公国的领土。其进军之果断,攻势之凌厉,显然早有预谋,甚至可能怀有更深的惩戒意图。 这使得勃艮第公国瞬间陷入了东西两线作战的极端被动局面,第戎城内的恐慌,正是这枚苦涩恶果的最直接体现。 原本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勃艮第公爵,接到西境郡城失守、法兰西大军长驱直入的噩耗后,又惊又怒。 他原本的盘算是以雷霆之势快速解决东线的勃艮第侯国,然后迅速回师,联合盟友施瓦本公国的大军,两线出击,共同阻止法兰西骑兵的铁蹄。 但他怎么都没有料到,他眼中的“软柿子”——贝桑松宫廷,早已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磨快了利刃,依托精心构筑的防线,在边境的险要之地等着他手下的士兵。 当公国大军信心满满地发起第一波冲锋,试图凭借重甲骑兵撕开侯国北境防线时,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想中脆弱的箭矢和长矛,而是从对方军阵中飞出数十个黑黢黢、冒着火星的圆球,它们划着诡异的弧线落入疾驰的骑兵队伍中。 随着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与浓烟瞬间吞噬了公国骑兵冲锋的锋线~ 那不是他们认知中的任何武器,其威力远超投石和巨弩。巨大的气浪将披甲的战马和骑士掀翻、撕碎,破碎的金属和血肉四处飞溅。从未经历过这种打击的公国骑兵顿时人仰马翻,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阵型陷入极大的混乱。 这就是亚特秘密送往北境,由菲尼克斯在关键时刻使用的“铁蛋”——一种敌人闻所未闻、威力巨大的原始爆炸物。 骑兵冲锋被遏制仅仅是个开始。侯国军队的防御远不止于此。负责边境防御的对方军官充分利用了边境的复杂地形,对公国士兵造成了毁灭性的杀伤! 在狭窄的谷地入口,他们设置了大量的拒马、陷坑,坑底布满削尖的木桩。当公国步兵试图从侧翼迂回时,成排的士兵在凄厉的惨叫声中跌入深坑。 在密林边缘,对方的弓弩手隐藏在粗壮的树木和临时搭建的掩体之后,他们并非齐射,而是进行精准的猎杀,专门对准身披醒目铠甲的公国军官和旗手,极大地干扰了大军的指挥系统。 在必经的坡道上,侯国士兵早已堆放了大量的滚木擂石。待公国士兵气喘吁吁地爬上半坡,守军砍断绳索,巨大的圆木和石块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倾泻而下,如同死神的镰刀,将攀登者砸得筋断骨折,一片哀嚎。 甚至连看似平静的浅滩和水源附近,也被巧妙地布下了铁蒺藜和暗桩,阻碍己方士兵休整和取水。 贝桑松派往边境指挥作战的军官的部署可谓周密至极,对方将有限的兵力与地利结合到了极致。每一处险要,都成了吞噬公国士兵生命和士气的陷阱。公国大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预期的闪电战变成了寸步难行的消耗战。 勃艮第公爵速战速决的美梦,在这铜墙铁壁般、并伴随着恐怖爆炸的防御面前,彻底化为了泡影。 眼看着来自巴黎的大军步步为营,一步步逼近第戎宫廷,而东境对勃艮第侯国的进攻又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败,陷入僵局,勃艮第公爵厄德四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东西两线同时开战的巨大压力,让他喘不过气来。 无奈之下,经过痛苦的权衡,厄德四世只得咬着牙,下令东境主力大军全线撤回,火速增援岌岌可危的西境防线。只在与侯国接壤的关键地区,留下了部分人马驻守,以防备对方可能发起的反扑。 随着进攻侯国的大军仓促回援西境,巴黎军队迅猛的推进势头,终于在第戎以西的预设防线上得到了暂时的遏制。 一场围绕着公国心脏地带的激烈攻防战就此展开。 然而,出乎厄德四世预料的是,这支原本气势汹汹、看似要直捣第戎的巴黎大军,在遭遇了公国主力部队的顽强抵抗后,并未如想象中那般使出全部力量,发起不惜代价的猛攻。他们似乎并没有打算真的痛下杀手,一举摧毁勃艮第公国的武装力量。 厄德四世和他的一些幕僚逐渐意识到,法王的战略意图可能并非彻底灭亡公国。也许是出于“教训”和震慑的目的,让勃艮第公国为擅自进攻其宗属国付出足够惨痛的代价,同时避免过度削弱公国而导致法兰西东方边境出现权力真空。法王并不想拿自己名下精锐士兵的性命,与困兽犹斗的公国大军进行一场惨烈的死战。 他们似乎对另一种形式的“战果”更感兴趣——那就是实实在在的财富。 因为从西境各地雪片般飞来的战报都明确指出,来自巴黎的士兵每占领一座城池、一个村镇,必定会在军官的默许甚至纵容下,对那里进行一番彻底的、系统性的洗劫。 金银财宝、粮食布匹、牲畜乃至一切稍有价值的物品都被搜刮一空。报告里甚至提及了令人匪夷所思的细节——即便是一口普通人家用的铜锅,也会引得几名敌军士兵相互争抢,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一样。 这种以掠夺财富为主要目标的作战方式,虽然给公国西境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和民生灾难,但在战略层面上,却为勃艮第公国保留了一丝喘息和重整旗鼓的机会。 厄德四世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内心却充满了屈辱与复杂。 就在厄德四世咬紧牙关,调集资源,准备与盘踞在西境的巴黎军队进行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消耗战时,一件让他完全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某个浓雾弥漫的深夜,前线斥候传回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驻扎在对面营地、此前一直保持压迫态势的敌军士兵,正在趁着夜色,井然有序地悄然撤退,动作轻捷得如同鬼魅。 当前线负责指挥作战的军事副臣接到报告时,第一反应是这必然是敌人的诡计。于是,他立刻派出数支最精锐的斥候小队,冒险抵近探查。 然而,当斥候们小心翼翼、如临大敌地潜入敌方营地时,眼前所见让他们目瞪口呆——偌大的营区已然空无一人,只留下熄灭的营火余烬、被遗弃的零星杂物以及满地狼藉的车辙马蹄印。 敌人真的走了,而且走得干净利落,仿佛从未存在过。 紧接着,更加戏剧性的一幕上演了…… 第九百八十九章 心腹大患 ………… 巴黎军队的撤退并非仓皇逃窜,而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阶梯式的节奏。他们似乎并不急于离开,每当后撤一段安全的距离,就会停下来短暂休整,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而对面的勃艮第公国军事副臣,在最初的惊疑不定之后,也仿佛心领神会,他并未下令急迫猛追,而是谨慎地、亦步亦趋地带领着士兵,在确认前方安全后,缓缓“接收”对方让出的土地。 双方之间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诡异的默契。没有爆发任何一场追击战,没有一支冷箭射出,甚至连小规模的冲突都消失了。 两支不久前还剑拔弩张的军队,此刻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按既定步骤完成的交接仪式。 几天之后,这场奇特的“双人舞”终于接近尾声。巴黎方面的数千大军,带着他们掠夺来的沉重财物,全数退出了公国西境那座被他们占据多日的郡城,消失在了边境线的另一侧。 至此,曾被法兰西铁蹄蹂躏、占据的所有土地,在经历了短暂的屈辱和巨大的破坏后,以一种近乎荒诞的、兵不血刃的方式,再次全部回到了勃艮第公国的掌控之中。 然而,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创伤和那份对西境强邻深入骨髓的恐惧,却远非简单的“回归”所能抹平。 厄德四世接到这个消息后,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对未来更深重的忧虑。 一连思考了一天一夜,厄德四世始终也没能想明白,巴黎方面为何会在占据明显优势的情况下,如此干脆利落地突然撤兵。 虽然这对刚刚经历过短暂却深刻恐惧的他以及整个公国来说,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一股难以驱散的不安和疑惑,如同浓稠的迷雾,始终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法王的行事风格向来难以揣度,这次虎头蛇尾的入侵,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深意?是某种更庞大阴谋的前奏,还是真的仅仅是一次惩戒性的示威? 这种未知比明确的威胁更让人寝食难安。为防止对方短期内卷土重来——没人能保证下一次对方还会如此“仁慈”地撤退。他立刻以宫廷的名义下达了一系列命令:严令西境边军,必须趁着这段宝贵的喘息时间,全力加固、增修所有防御工事,提高警惕,日夜巡逻,随时预防法王军队的任何反扑迹象。 此外,为弥补此前战斗中可能产生的兵力损耗,并进一步加强西境的防御力量,他又下令在原有军队编制的基础上,紧急征召五千新兵,并加紧训练,将其全部部署到西境各处的关键要塞和军堡之中,务必使边境防线固若金汤。 很显然,法王这一次的不宣而战、来去如风的军事行动,给厄德四世留下了极其深刻乃至惊惧的印象。他再也不敢对西边的邻居抱有任何侥幸心理,只能不惜人力物力,用最笨拙但也最直接的方式,试图构筑起一道能够让自己稍微安心的壁垒。 和平的假象之下,战争的阴云远未散去,只是暂时隐匿在了第戎宫廷深深的忧虑与戒备之后…… ………… 第戎宫廷深处,那间独属于厄德四世公爵、墙壁上挂满地图与狩猎战利品的宽阔书房里,军事大臣让·马洛谦卑地坐在一张高背椅上,正对着他那面色有些苍白的君主。他小心翼翼地注视着公爵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情绪变化,如同观察着暴风雨前天空的云层。 连日来的精神紧绷、决策压力以及对未来的忧虑,让这位原本体格魁梧、红光满面的公爵大人显得有些萎靡不振。 他的眼袋深重,眼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整个人如一具失去活力的雕像般深陷在宽大的座椅里,一动不动。只有紧靠在柔软靠背上的躯体,随着略显沉重的呼吸微微上下起伏,才证明这并非一尊石像。 他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放在雕花的扶手上,手指正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显出其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放在旁边橡木桌面那杯烈性麦芽酒,琥珀色的液体只剩下半杯,在一旁烛台跳动的火苗映射下,呈现出一种诱人却又带着苦涩意味的金黄透亮。 这杯酒,似乎并没能驱散他心头的寒意与迷雾。 随着一声夹杂着无限疲惫与未解思绪的沉重叹息传来,厄德四世仿佛终于从石化的状态中苏醒。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端起了桌上那杯麦芽酒,凑到唇边抿了一口。浑厚而略带灼烧感的酒液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丝驱散寒意的微弱暖流,但却未能照亮他眼底的阴霾。 一直密切关注着他的军事大臣让·马洛见状,立刻也坐直了身体,收敛了所有杂念,全神贯注地等待着自己的君主发话。 随后,这位公爵大人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目光锐利地盯住军事大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问出了那个萦绕在他心头许久的问题: “马洛大人,告诉我……贝桑松北境,那些足以将我们精锐骑兵连人带马炸成碎片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未知而产生的恐惧。 因为从让·马洛数日前传回第戎宫廷的紧急军情来看,这位曾经在战场上骁勇善战、见多识广的老兵,显然也被敌人那前所未见、威力可怕的武器吓到了,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对未知的恐惧。 厄德四世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在瞬间让一位战功卓着的军事大臣亲自率领的上千名装备精良的重装铁骑遭受如此毁灭性的重创,以至于彻底打乱了进攻节奏,影响了整个东线战局的走向。 被问到这个关键问题,让·马洛喉咙有些发干。这个问题既让他因战败和未能识破敌人手段而感到羞愧,又让他内心充满了巨大的迷惑与震撼。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应道:“公爵大人,”他组织着语言,声音低沉而带着回忆的惊悸,“那……那是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武器。它并非弓弩,也非投石。”他开始详细描述,试图还原那地狱般的场景~ “那东西形似密封的陶罐,爆炸时如同夏日闷雷,声音却更加尖锐、震耳欲聋。紧接着,地面的泥土和碎石混合着火光和浓烟冲天而起,留下一个个……一个个足以埋下一辆马车的大坑。” 他的眼神流露出恐惧,仿佛又看到了那惨烈的景象。 “处于爆炸中心的士兵和马匹……公爵大人,请原谅我的直白……他们瞬间就消失了,或者说是被撕碎了。残肢断臂、破碎的甲胄和武器,像雨点一样被抛向四周。离得稍远些的,也被那无形的巨大力量震飞、掀翻,战马受惊狂嘶,根本不听驾驭……那场景,更像是……是地狱的入口突然打开了。” 厄德四世的表情随着军事大臣详细的描述而剧烈变化着。他时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了嘴巴,时而又因想象那可怕的画面而倒吸冷气,胸腔因呼吸急促而起伏不定。 他紧握的拳头捏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意识到,勃艮第侯国肯定是掌握了一种足以改变战争规则的、可怕的全新力量。而这种力量,对公国构成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待厄德四世因那可怕描述而剧烈波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至少表面上恢复了镇定后,军事大臣让·马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用更加沉痛的语气继续说道: “公爵大人,那东西……爆炸时迸射出的碎片,可以像热刀切黄油一样,轻易击穿我们士兵最精良的铁甲。其杀伤范围巨大,绝非寻常弓弩可比,威力……实在惊人。”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要说出全部实情,尽管这让他倍感痛苦。他抬起手,无力地比划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沙哑: “我……我在战斗结束后,亲自去检查过那些阵亡士兵的……遗骸。但是……几乎找不到一块完整的……” 军事大臣说到这里,话语戛然而止,仿佛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那些散落在焦黑土地上、与泥土和破碎军旗混杂在一起的、难以辨认原状的残躯景象,再次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最终没能说出那个词,只是重重地、充满了无力感和悲怆地叹了一口气,将头深深低下,避开了厄德四世那愈发凝重的目光。 这无声的停顿,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能说明那场遭遇大战的惨烈与残酷。 厄德四世没有再继续追问。他缓缓向后靠进椅背,将杯中剩余的烈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似乎也未能驱散他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听到这里,那模糊而可怕的猜测似乎已经得到了证实。军事大臣口中那发出雷鸣、制造地狱景象的秘密武器,其描述与他此前听闻法王用以血腥围剿圣殿骑士团时动用的某种名为“黑火”的禁忌武器,何其相似! 他没有想到,自己此前在继位者之战的让步,却在今日,为自己埋下了一个如此巨大的、近乎致命的心腹大患! 第九百九十章 反思 ………… 那本该被法兰西王室严密掌控的恐怖力量,如今竟然出现在了他的敌人——勃艮第侯国手中。在他看来,这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巨大的懊悔和一种被命运嘲弄的荒谬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他仿佛能看到,那个曾经弱小的对手,将在未来的某一天手握利刃,冷笑着插进他的咽喉! 想到这里,厄德四世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正慢慢袭来,将他的身体紧紧包裹~ 公爵对面,让·马洛看着双手环抱在胸前、面色阴晴不定的公国统治者脸上那不言自明的恐惧与沉重,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任何言语能够驱散萦绕在这位君主心头的浓重阴影。 作为勃艮第公国的军事大臣,他曾经以冷酷高效的战术和决绝的战场手腕而闻名内外,是厄德四世手中最锋利、最值得信赖的一柄剑。 可如今,面对敌人使出的、完全超出认知范畴的恐怖杀手锏,他引以为傲的军事经验和战术库竟全然失效,找不出半点行之有效的破解之法。 这种无力感,比战场上的失败更让他感到挫败和耻辱。 这次他亲自挂帅,却在贝桑松北境折戟沉沙,损兵折将,未能达成任何战略目标,反而促使西境危机加剧。这无疑对他军事大臣的权威和地位是一次沉重的打击,也让他在这位愈发多疑的公爵心中的分量大打折扣。 想到这里,一股混合着羞愧、自责与无力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将视线从勃艮第公爵那令人压力倍增的脸上收回,深深地低下头,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谦卑的姿态,声音低沉而沙哑地开口说道: “公爵大人,此次东境战事失利,罪责全在于我。”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将战败归咎于自己的理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般艰难: “我低估了敌人的准备和决心,未能洞察其早已构筑完善的防线,在情报严重缺失的情况下,贸然下令骑兵军团强力突击,致使他们一头撞入了敌人预设的死亡陷阱。” 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勃艮第公爵,继续道:“若不是我在骑兵遭遇前所未见的打击、大军陷入混乱时,未能及时调整战术,稳定军心,也不至于导致我军攻势彻底崩溃,最终无功而返,徒耗国力。” 他的头再次垂得更低,几乎要碰到膝盖。 “我的无能和大意,给公国造成了难以估量的损失——不仅浪费了宝贵的军力和钱财,更严重挫伤了军队的士气,我……辜负了您的信任和重托。” 他最终以近乎恳求的语气说道:“如此大罪,我万死难辞其咎。恳请公爵大人……降罪严惩!” 说完,他便保持着躬身垂首的姿势,一动不动,等待着来自厄德四世的审判。仿佛唯有严厉的惩罚,才能稍稍缓解他内心的煎熬和负罪感。 很快,书房内陷入了彻底的沉寂,再没有一丝声响,只有厄德四世因情绪波动而上下起伏的胸腔传出的、略显粗重的鼻息。 紧接着,又是一阵耐人寻味的、仿佛承载了千钧重量的重重叹息,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 厄德四世双手撑在雕花扶手上,有些费力地站起身来。一直保持着谦卑姿态的让·马洛见状,下意识地正欲起身搀扶,却被公爵一个轻微而坚决的手势阻止了。 只见厄德四世缓步走到书房右侧那扇敞开的窗边,静静伫立在那里。窗外雨后潮湿清冷的空气涌入房间,他闭上眼,猛地吸了一口这被雨水浸润透彻的新鲜空气,一阵带着寒意的清凉顺着鼻腔直抵肺腑,似乎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老伙计,”厄德四世没有回头,声音却异常清晰地传来,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默,“此次东境失利,责任……不在于你。” 这出乎意料的开场白让让·马洛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公爵的背影。 厄德四世依然望着窗外狼藉的庭院,开始以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剖析般的冷静,将此次失利的根源缓缓道来: “此次失利,勃艮第侯国手中掌握的那种我们闻所未闻的‘大杀器’,是决定性的变数。面对那种能将血肉之躯瞬间撕碎的武器,再英勇的士兵,再精妙的战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们准备充足,利用地利布下陷阱,是我们低估了对手。” “其次,”他话锋一转,提到了西线的溃败,“法王的不宣而战,巴黎大军如雷霆般越过边境,长驱直入,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这迫使我们必须从东线紧急抽调主力回援,东西两线作战,首尾难以兼顾,这是导致东线攻势功亏一篑的直接外因。” 他的语气变得沉重,带着深刻的自我批判解释道: “而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我自己。”他缓缓转过身,目光直视让·马洛,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痛定思痛的清醒。 “是我太过急功近利,被伦巴第人的许诺和扩张的野心蒙蔽了双眼,未能清醒地认识我们可能同时面对勃艮第侯国和法兰西王室时的真正实力对比和潜在风险。是我……做出了错误的战略决断,才将公国拖入了两线作战的泥潭,也让你们在前线承受了不该由你们承担的失败。” 这番深刻的自我剖析,将失败的原因从单纯的军事指挥,提升到了战略决策的层面。 厄德四世的分析冷静而条理清晰,他确实低估了法王那难以捉摸的古怪脾气和其维护附庸的决心,也高估了公国同时应对东西两线战事的实力。 但让·马洛听完公爵这番深刻的、近乎自我检讨的分析后,还是不由得大吃一惊。 他早已做好了承担主要罪责、甚至被剥夺职务的思想准备,来承受此次战败的一切后果。然而,厄德四世这次却出乎意料地将失败的根本原因归咎于自身决策的失误,这在他追随公爵的漫长岁月里,确实是极为罕见的。 若是这件事放在数年前,厄德四世权势鼎盛、性格更为专断之时,绝对无法让人相信。那些曾经因为一次规模小得多的战场失利或执行不力而丢了脑袋的军官和领主,就是最佳的佐证。 他此刻表现出的自省与担当,反而让这位军事大臣在羞愧之余,生出一种更为复杂的、混合着惊异与感佩的情绪。 片刻的沉思后,厄德四世似乎将胸中的积郁随着那口清冷的空气一同吐了出去。他再次转身,回到军事大臣面前的座椅上坐下。 当他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了片刻前那种被恐惧和疲惫笼罩的死寂,虽然疲惫依旧,但眼神里却重新凝聚起一丝属于统治者的决断光芒。 他看向让·马洛的目光,也不再是审视和追责,而是带着一种需要共同面对困境的凝重。 “那么,现在是时候收拾这些烂摊子了~” 厄德四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军事大臣身上,那眼神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务实的期待,期待这位老臣能给出中肯的建议。 “如今东西两线的战事虽然暂时停止,但留下的麻烦可一点不少。我们首先需要想方设法,为之前进攻勃艮第侯国的行动,在法王那里找到一个……一个合适的、能让我们下台阶的理由。我们与巴黎并非世仇,而且比邻而居,关系不宜彻底破裂。你要清楚,公国每年产出的大量葡萄酒、毛呢和铁器,都需要巴黎这个巨大的市场来消耗和中转,这条商路绝不能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示出内心的焦虑。 “此外,贝桑松宫廷方面,我们也必须尽快派人前去沟通,尝试……和解。”说出这个词对他而言似乎有些艰难,“他们如今凭借那种秘密武器,在军事上占据了主动。如果他们有心报复,掐断了我们通往南方的商道,我们的商人将寸步难行,国库的收入会锐减,公国很快便会陷入一场不小的商贸危机,那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他将问题清晰地摆在了让·马洛面前,等待着这位军事大臣,在此刻转变为外交和战略顾问,提出可行的方案。 作为军事大臣,让·马洛对这种复杂的外交事务并不擅长,他的领域更多在于战场和军营。 但看着厄德四世紧锁的眉头,为了替他分忧,一条毒计缓缓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只见他缓缓地凑到厄德四世的耳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近乎密谋的语气轻声说道: “公爵大人,或许……我们可以这样……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施瓦本公国头上。正是因为他们从中挑拨,我们才不得已……” 他后面的话语变得愈发细微,几乎成了模糊的气音,只有几个关键词隐约可辨:“……受其蒙蔽……”“……主要责任在他们……”“……我们也是受害者……” 第九百九十一章 惊天秘密 ………… 一阵短暂而急促的低语后,只见厄德四世原本凝重如铁的表情渐渐松动,紧抿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随即,一丝久违的、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和阴狠算计的笑容,终于爬上了他的脸庞。 这个主意虽然有些阴险,但在眼下,似乎确实是唯一能同时应付东西两边、将自己从泥潭中拉出来的“妙计”了~ ………… 几天后,一条精心炮制、细节丰富得让人不寒而栗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了周边各大公国的街头巷尾,成为了酒馆、市场和贵族圈子里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一位自称来自施瓦本公国、不愿透露姓名和样貌的“宫廷秘使”,通过某些隐秘的渠道,向几个关键地区的“可靠人士”透露了一个惊天秘密。 据他所述,一切的祸根都源于贪婪的施瓦本宫廷: 在伦巴第公爵的极力怂恿和“事成后瓜分领土与财富”的巨大诱惑下,施瓦本宫廷的勋贵们精心编造了一个有如弥天大谎般的谣言。他们四处散播,声称勃艮第侯国意图在法王的全力支持下,主动进攻勃艮第公国,以报多年前的一箭之仇,并最终实现吞并整个公国领土的野心。 为了“揭露”贝桑松宫廷所谓“虚伪狡诈”的真面目,为了“阻止”勃艮第侯国的“扩张野心”,施瓦本宫廷才“不得不”“仗义出手”,决定“配合”勃艮第公国,“共同出兵”讨伐“背信弃义”的勃艮第侯国。 秘使将此番波及多方、导致生灵涂炭的战乱的罪魁祸首完全归结于施瓦本公国的阴谋挑唆,言辞极其犀利,极尽渲染之能事,将施瓦本描绘成一个包藏祸心、企图通过挑起战争火的阴谋家。 至于这位“宫廷秘使”究竟姓甚名谁,隶属于施瓦本哪个派系,没有任何人知道。 而他为何要如此“大义凛然”地揭露宫廷的“最高机密”,其动机更是一个让人猜不透、想不明的谜底,引得无数人私下揣测是否施瓦本内部出现了巨大的权力裂痕?抑或这本身就是另一层更深的阴谋? 无论如何,这则消息的流传,成功地将此次战事的矛头引向了施瓦本公国,将勃艮第公国描述成了一个受奸人挑唆的受害者。这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勃艮第公国面临的外交压力,为第戎宫廷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和操作空间。 真相在权力的棋局中往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讲述的故事更能被人相信。 当传言一步步开始发酵,在周边地区引发广泛猜测和议论时,第戎宫廷看准时机,又祭出了一招足以博得外部不明真相的旁观者同情的“妙计”。 他们发布了一系列言辞恳切的官方文书告示,在公国境内各处人流密集的市集、城门和酒馆外四处张贴,尤其针对那些来自其他地方、消息灵通的外来商人。 告示中,宫廷以一种“沉痛而坦诚”的姿态,间接但明确地“证实”了先前流传的传言“基本属实”。这种由官方出面给予的“确定性”,如同雪片般被这些往来各地的商队和旅人带到了四面八方,迅速解开了许多不明真相人们的困惑,仿佛让这些人终于得到了“权威”的答案。 为了“弥补”自己在此次事件中“因受蒙蔽而犯下的过错”,第戎宫廷在告示中郑重宣称,将即刻派遣宫廷任命的特使,分别前往巴黎和贝桑松,亲自向这两位“卷入战争威胁的邻居”们表达最诚挚的歉意,并寻求“和解之道”。 这一放低姿态、看似无比诚恳和负责任的举动,成功地在外界塑造了一个“勇于认错、追求和平”的形象,赢得了不少旁观者的好感。 更重要的是,它无形中极大地强化和坐实了此前传言的真实性——如果第戎宫廷不是真的“受了委屈和欺骗”,又何必如此大动干戈地派特使去赔罪呢? 通过这一系列将舆论引导、官方“证实”和外交姿态完美结合的、“洗白”自身污点的精妙操作,第戎宫廷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野心勃勃的侵略者和东西两线作战的失败者,巧妙转变成了那个“同样被施瓦本和伦巴第阴谋所愚弄、被动卷入瓜分勃艮第侯国阴谋中的受害者”。 他们将自己的错误决策和政治污点,都干净利落地甩给了远在东境的施瓦本公国,为自己争取到了弥足珍贵的战略缓冲和外交回旋空间。 两天后,这些经过精心炮制的消息,就如春末那无孔不入的微风般,悄无声息地吹进了巴黎的宫廷,吹到了法王那敏锐的耳朵里。 起初,这位高高在上、深谙权术的统治者并未过多在意这些市井之间的谣传,只将其视为战败者惯用的、试图挽回颜面的拙劣把戏。 然而,当第戎宫廷内某位与他保持着“友好”联系的权贵送来的密信,确切地证实了这些“谣言”的源头,竟真的是那位刚刚在东西两线都吃了大亏却不敢言明的勃艮第公爵厄德四世本人下令发布时,法王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讥讽与难以置信、哭笑不得的表情。 在他漫长而波澜壮阔的统治生涯里,他见识过无数阴谋阳谋,也见过各色各样的对手和附庸。但他还从没见过任何一个稍有实力的公国掌权者,能像厄德四世这样,如此“能屈能伸”,如此“坦荡”地将战败的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 这位公爵大人甚至不惜以近乎自污(承认自己被蒙蔽)的方式来寻求脱身。这份为了现实利益而吞声忍气的“务实”,着实让他“大开眼界”。 不过,精明的法王并没有立刻对此事明确表态,既未戳穿,也未认可。 他只是如同蛰伏在网中央的蜘蛛,安静地在自己那华丽的王座上等待着。等待第戎宫廷派来的使者,毕恭毕敬地出现在他面前,给他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合理”的解释。 他也很乐意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敲打一下这个不听话的邻居,顺便再从厄德四世那个野心勃勃却运气糟糕的家伙身上,名正言顺地刮下点儿油水来,用以充实自己名下那支永远渴求军费的大军。 毕竟,维护法兰西的“尊严”和边境的“稳定”,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虽然他手下的数千大军已经将勃艮第公国西境数郡的财富如同梳子篦头般洗劫一空,掠夺所得足以慰劳军心并充实国库。但对于这位坐在巴黎王宫高位上的王者来说,贪婪是永无止境的。 一旦有机会,他总是习惯于从别人那里,尤其是从那些战败或陷入困境的对手身上,再扯下一块肉来。 即使对于自己的宗属国——勃艮第侯国,也毫不例外。保护者的角色,从来都不妨碍他同时扮演分羹者的身份。 自数千法兰西大军“功成身退”,撤离勃艮第公国西境后,法王便迅速授权自己的亲叔叔,一位以老谋深算和善于斡旋着称的老牌贵族,作为他的全权特使,前往贝桑松。 此行的目的极为明确: 一来,是正式告知那位年幼的新君格伦·奥托以及他背后的摄政重臣们,在此次抗击勃艮第公国“无理侵略”行动中,法兰西王室秉持着宗主国的责任与道义,毅然出动大军进行威慑与干预,其间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消耗巨大。 这笔“为维护侯国独立与安全”而产生的巨额开支,于情于理,都应当由直接受益方——勃艮第侯国,来“主动”分担一部分。这并非索取,而是“合理的补偿”。 其次,如今伦巴第公国已然覆灭,其半数以上的富庶城池和广阔领地都已划归勃艮第侯国名下,这笔突如其来的巨额财富,足以让任何势力眼红。 作为宗主国,巴黎方面自然不会错过这场盛宴。法王的特使将“协助”贝桑松宫廷,“厘清”这些新占领土与法兰西王室之间的“历史渊源与法理关系”,并“友好地”探讨如何在这些土地上实现“共管”。或者至少,确保法兰西的商业和政治影响力能够畅通无阻地进入,并从这块巨大的蛋糕中,为自己切下最丰厚可口的一块。 特使的马车已然驶向贝桑松,车轮滚滚,承载的不是友谊,而是新一轮精于算计的利益交割。 当巴黎宫廷的重臣们正在华丽的御前会议大厅里,围绕着巨幅地图与堆积如山的报告,兴致勃勃地商讨如何切分南境战事结束后、从伦巴第公国攫取的利益蛋糕时,远在贝桑松宫廷的权贵们,却笼罩在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氛中。 宫廷大殿内,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激烈议论着近日来流传甚广、且已被第戎宫廷“官方默认”的那件荒唐事——关于勃艮第公国如何“遭受”了施瓦本公国的“欺骗”,才“不得已”对侯国用兵…… 第九百九十二章 重塑权威 ………… “无耻之徒!” 身着灰色锦袍的大学士气得胡须微颤,手中的权杖重重顿在地上。 “他们竟敢如此颠倒黑白!这不仅是对我们胜利者荣耀的污蔑,更是把我们在座的诸位,把整个贝桑松宫廷,都当成了可以随意愚弄的傻子一样玩弄!” “说得对!”掌玺大臣接口道,“我们的士兵在北境流血流汗,凭借他们的勇猛和智慧才击退了那些豺狼的进攻。现在倒好,他们上下嘴唇一碰,就成了被施瓦本蒙蔽的‘受害者’?那我们的牺牲算什么?一场误会吗?” 愤怒和屈辱的情绪在权贵之间蔓延。第戎宫廷这套说辞,不仅试图洗刷其侵略者的罪名,更隐含了一种对贝桑松方面智慧和判断力的羞辱,仿佛他们连真正的敌人都分不清。 这种被当成蠢货戏耍的感觉,比战场上明刀明枪的对抗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们必须对此作出强有力的回应,绝不能让这套拙劣的谎言玷污了来之不易的胜利,更不能让外界真的以为贝桑松会相信这种三岁孩童都不会上当的借口。 “侯爵大人到!” 就在这时,大殿通往内廷的沉重橡木大门被两名侍卫缓缓推开,门口担任仪卫的侍卫长挺直胸膛,用洪亮的声音清晰地通报。 喧闹的议论声如同被利刃切断般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幽深的通道口。 在四名全身覆盖着黑色板甲、头盔上装饰着奥托家族纹式、眼神锐利如鹰的铁卫严密护送下,年轻的新君格伦·奥托迈着与其年龄稍显不符的、努力维持沉稳的步伐,走了出来。 他今日并未穿着繁复的礼服,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戎装式常服。小小的身躯在冰冷铁卫的簇拥下,更显出一种微妙的脆弱与刻意营造的威严。阳光从高窗射入,照亮了他略显苍白但紧绷着的脸颊。 大殿前方、正与几位勋贵低声交谈的宫廷首相,闻声立刻中止了谈话,肥胖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迅速转化为惯常的、略带谄媚的恭敬神色,和其他勋贵重臣一样,微微躬身,迎接侯爵的到来。 片刻后,格伦像往常一样,在那张对于他来说仍然过于宽大的精铁座椅上坐定,小小的身影几乎要被高大的椅背吞没。铁卫则如同雕塑般分立御座两侧,纹丝不动。 然而,与往日那个只是安静坐着、眼神空洞地聆听争论的形象不同,这一次,格伦在短暂的沉默后,竟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主动开口。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属于孩童的清脆和一丝不易掩饰的紧张,但吐字清晰,并且带着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努力克制颤抖的底气: “诸位大人,”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惊愕的面孔,“近日在贝桑松城内散布的,关于第戎宫廷遭受欺骗的传言,我已经听说了。” 此言一出,下方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细微骚动。众勋贵们面面相觑,左顾右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位平日里在御前会议上几乎如同摆设、默不作声的年轻侯爵,怎么会突然主动提起这个敏感的话题?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很显然,这位新君今日的举动和言辞,绝非偶然的心血来潮。他肯定是得到了在场某位实权人物的暗中指点和支持,才会选择在这个时机,以这种方式,首次在重大事务上发出自己的声音。 许多道探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同样站在前列、面容冷峻的菲尼克斯,以及他身旁那位始终沉稳如山的宫廷财相高尔文。 大殿内的权力天平,似乎在这一刻,因为这位年幼君主的首次主动发声,而开始出现微妙的倾斜。 格伦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在那巨大的铁座上坐得更稳一些。他微微吸了两口气,胸膛随之轻轻起伏,仿佛在为自己接下来的发言积蓄力量。 那双尚且稚嫩的双手张开,紧紧握住两侧冰冷的铁制扶手,伴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微微颤抖,透露出他内心的紧张。毕竟,在众多勋贵面前如此堂而皇之地行使自己作为侯爵的权力,这还是头一次。 他的目光在下方神色各异的人群中缓缓扫视了一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最后,那目光越过诸多身影,稳稳地落在了站在前列、始终面色沉静的高尔文大人身上。 而此时,高尔文的目光也正好抬起,与御座上的年轻君主四目相对。 这位老臣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头,眼神沉稳而坚定,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某种不为人知的鼓励与支持的信息。 这无声的交流似乎给了格伦莫大的勇气。 片刻的镇定后,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开口,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些许,清晰地传遍大殿: “那么,诸位大人对于第戎宫廷这一……颠倒是非的行为,有何应对之策?” 很显然,这些话从他口中吞吞吐吐地说出来着实与他的年龄不符。 话音刚落,原本就因他主动发言而倍感意外的人群中,顿时再次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蜂群般的嗡鸣。 勋贵和重臣们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他们意识到,这位年幼的侯爵不仅是在询问,更像是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要求他们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大殿内的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而微妙起来。 尤其是除了高尔文及其核心圈子以外的其他大臣,他们脸上明显流露出错愕与不适。这位新君贸然提出如此具有实质性的政治问题,完全打破了他们以往心照不宣的惯例。 毕竟,自格伦继位以来,所有重要的军政决策,都是由他们这些御前会议的重臣们先行闭门商讨、争执、妥协,形成决议之后,再象征性地报请这位年幼的新君“批准”。 但这所谓的批准,更像是一个不可或缺却又无足轻重的流程,御座上的身影只需点头即可。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许多习惯于掌控局面的老牌勋贵感到非常不适,甚至有些恼怒。 没有人愿意真正放低身段,在一个尚未成年、在他们看来根本不具备独立思考和决策能力的孩童面前,郑重其事地“建言献策”。 这在他们看来,不仅显得卑微,更有损于他们作为重臣的尊严和身份。向一个孩子建言献策?那简直是对自己多年资历和智慧的侮辱。 然而,尴尬之处在于,若是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面对侯爵的亲自询问而一言不发、置若罔闻,保不准又会被某些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把柄,扣上一顶“蔑视侯爵权威”、“目无君上”的帽子。 在当前这种微妙的政治氛围下,同样是他们承担不起的风险。 一时间,许多大臣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面面相觑,眼神交换着无奈与抱怨,却没有人愿意第一个开口。大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那低沉的嗡鸣声在无声地蔓延~ 人群中,高尔文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时而锐利地扫过那些曾经在弗兰德灵前信誓旦旦、声称将效忠于奥托家族的勋贵们,冷静地打量着他们此刻脸上变幻的神色和那些细微的、透露着内心真实想法的小动作。 不出他所料,这些家伙依旧是我行我素,脸上或是挂着毫不掩饰的漠然,或是带着一丝戏谑的玩味,交头接耳,丝毫没有把御座上那位新君稚嫩却努力保持严肃的话语真正放在耳朵里,更别说放在心上了。 而他们之所以敢如此公然地表现出这种轻蔑与怠慢,无非是认定了格伦身上还不具备统治一个侯国所必需的、令人敬畏的权威和足以驾驭他们的成熟智慧。毕竟,他终究还是个孩子。 高尔文的心猛地一沉,重重的吐了一口气,思绪飘回了过去。 当初,前任侯爵弗兰德在临死前就曾紧紧握着他的手,气息微弱却无比清醒地警示过他——在他离世之后,格伦年纪尚幼。自己的儿子坐上那个位置,必然难以服众。那些新旧权臣,那些习惯了在权力中分一杯羹的豺狼,绝不会像对待自己那样,心甘情愿地向他的继承人俯首称臣。 如今看来,弗兰德生前最深的忧虑,正在一桩桩、一件件地残酷应验。 自格伦成为新任侯爵以来,这些大臣勋贵们虽然表面上维持着恭敬,没有在明面上公然反对。但暗地里,这些家伙阳奉阴违、推诿塞责已是常态。 宫廷发出的指令,常常在他们各自的领地中被拖延、被曲解,甚至被直接无视。 他们更习惯于根据自己的利益和判断来“自作主张”,将贝桑松宫廷的权威,乃至那位小侯爵的意志,视若无物。这殿堂之上的沉默与轻蔑,不过是那冰山浮出水面的一角罢了。 高尔文感到一阵无力的愤怒,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他必须帮助格伦,尽快在这荆棘丛生的权力之路上,重塑权威…… 第九百九十三章 雄鹰振翅 ………… 在这种紧要关头,高尔文深知,自己必须站出来,以实际行动维护新君那摇摇欲坠的权威。若任由局面如此发展,长此以往,那么这位年幼侯爵的威信,真要被这些目中无人的家伙彻底踩在脚下,奥托家族的统治也将名存实亡。 他不再犹豫,毅然上前两步,蓄力朗声开口,声音洪亮而沉稳,瞬间压过了殿内的窃窃私语,“侯爵大人,诸位同僚!” 他先向格伦微微躬身,然后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我认为,对于第戎宫廷此番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无耻行径,我贝桑松宫廷绝不能保持沉默,必须予以最严厉的驳斥!” 他略微停顿,义正言辞地继续说道:“此等谎言,是对我侯国浴血奋战、成功御敌的全体士兵功绩的抹杀,更是对抵御外敌丧命的士兵英魂的亵渎!若默认其说辞,军心何存?士气何在?” 说罢,他转身看向身后众人,向他们投去了略带不满的目光。“若放任此等谣言流传而不加澄清,只是一味地在这里口诛笔伐,那么周边邦国乃至我侯国领民,将如何看待宫廷?他们会以为我们软弱可欺,甚至相信我们取得的胜利纯属侥幸,这将严重损害侯国的声誉和威慑力。” “此外,我也想提醒各位大人,”他加重了语气,“此举旨在向所有人宣告,贝桑松宫廷拥有辨别真伪的智慧,更有维护自身尊严和利益的坚定决心!坐在铁座上的,是奥托家族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侯国的意志,不容任何人轻侮和扭曲!” 他最终转向格伦,郑重说道:“因此,我恳请侯爵大人,以宫廷的名义,立即发布正式文书,昭告四方,严正驳斥勃艮第公国的荒谬言论,重申我方立场,扞卫侯国荣耀!” 在他这番掷地有声的建言过程中,殿内众人纷纷停止了谈论。虽然其中不少人的脸上依旧带着漫不经心甚至是不以为然的神色,但他们的目光,还是不自觉地跟随着高尔文的话语,最终再次聚焦到了铁座之上那位紧紧握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的年轻侯爵身上。 压力,无形中再次被引回了权力的中心。 格伦在高尔文坚定目光的注视下,暗暗调整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呼吸,努力在脑海中组织着语言,试图模仿记忆中父亲处理政务时的语气。 随后,他挪动着自己尚且弱小的身体,有些费力地从宽大的铁座上站起身来,这个动作本身就在无声地强调着他的存在和决心。 他目光转向高尔文身旁那位一直沉默不语的宫廷首相,用尚带童稚但却努力维持平稳的声线询问道: “宫相大人,对于高尔文大人的提议,您……有何看法?” 这位一直游走于多方权力博弈场、越发精于权衡的秃顶重臣,早就听出了高尔文那番话中指桑骂槐、敲打众人的意味。心中虽因自身权威受到挑战而暗自愤怒,但面上却不露出分毫不满。 他立刻堆起恭敬的神色,快步上前,以无可挑剔的礼仪向着年轻的侯爵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地答复道: “回禀侯爵大人,我以为,高尔文大人此言确有其理。”他先是顺势肯定了提议,表明自己并非站在宫廷的对立面,“此番谣言甚嚣尘上,贝桑松宫廷若保持沉默,确实不妥。这不仅有损于宫廷的荣誉,更会让那些为保卫侯国而战死的士兵家属寒心。澄清事实,确有必要。” 然而,就在他低头说完这番话、准备退回原位的那一刻,他抬起的目光如淬毒的刀刃般,极其迅速而隐蔽地斜视着剜了高尔文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与冰冷的敌意,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恭顺的模样,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见宫廷首相都已表态支持,其余原本还在观望、或心存怠慢的重臣勋贵们,立刻见风使舵,纷纷出言附和。 “首相大人所言极是!” “理应如此,确实应该发布文书该驳斥那群杂种的荒谬之言!” “侯爵大人明鉴!” 一时间,殿内竟然呈现出一种“团结一致”的奇异景象。 格伦见此此景,心中稍稍安定,也多了几分底气,不再犹豫,当即下令: “好!既然如此,便请宫廷大学士即刻拟写一篇檄文,严正驳斥勃艮第公国的不实言论!写成之后,迅速抄送,务必送抵周边各邻国及主要城邦,揭露勃艮第与施瓦本公国勾结、挑起战端后又试图嫁祸脱罪的阴谋!” “请侯爵大人放心,我定不辱使命!”宫廷大学士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这道由格伦亲自下达、得到众臣“拥护”的命令,虽然背后是高尔文的推动和首相的暂时妥协,但终究是以他——格伦·奥托侯爵的名义发出的。 这微小的一步,对于巩固他岌岌可危的权威而言,至关重要…… ………… “……父亲,您也都看到了!他们……他们根本没把新君放在眼里!” 内廷那间侯爵公事房中,刚刚在大殿之上全程强压怒火、一言未发的菲尼克斯,此刻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的愤懑。他紧握着拳头,气得咬牙切齿,在房间里急促地踱步,铠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铿锵的摩擦声。 “那些所谓的重臣勋贵,他们的眼神,他们的态度!阳奉阴违,交头接耳!这已经不仅仅是怠慢了,这简直就是公然蔑视侯爵的权威!按律法,这简直……” 他激动得有些说不下去,在他看来,那些人的行为已经足够问罪。 一旁,坐在曾经属于弗兰德的那张宽大座椅上的格伦,被菲尼克斯如此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他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无措地看着这位平日里冷峻严肃、此刻却怒发冲冠的叔父。 高尔文静静地站在菲尼克斯对面,相比于儿子的激动,他显得异常冷静。这是多年来身巨宫廷练就的沉稳。 他缓缓端起桌上的水杯,呷了一口杯中的清水,目光深邃,仿佛能洞穿墙壁,看到权力场中的暗流。 “菲尼克斯,冷静些。”高尔文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淀,“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你失去判断。他们今日的表现,并非意外,这本就是我们预料之中,也必须面对的局面。” 他的目光转而投向有些受惊的格伦,那严厉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一种肯定的力量,“今天,在御座之上,我们的侯爵大人,做得非常好。” 他迎着格伦有些不确定的目光,清晰地说道:“您主动开口询问,在压力下保持了镇定,并且最终做出了明确的决断,下达了命令。这或许在外人看来微不足道,但在这荆棘遍布的宫廷里,对你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高尔顿了顿,带着赞赏的口吻继续道:“您今天向所有人证明了,您并非只是一个沉默的影子,您开始尝试发出自己的声音,行使自己的权力。这,比任何人的辅助都更加重要。” 他的话语,既是对格伦的赞赏和鼓励,也是在教导他,权威的建立,始于敢于发声,始于每一次看似微小却坚定的决断。路还很长,但至少,年轻的雄鹰已经尝试振动翅膀,试图离开那座安稳的巢穴。 这时,格伦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规整地放在膝盖上,那双尚显稚嫩的眼睛专注地望着高尔文,仿佛一个在匠作工坊里悉心接受师傅教导的学徒,全神贯注,不敢遗漏任何一个字句。 但他此刻学习的,却不是如何锻打铁器、铸造刀剑,而是远比那复杂和凶险的技艺——如何在丧失父亲强大庇护的宫廷里,驾驭那些心思各异、老谋深算的重臣与勋贵,如何在权力的钢丝上维持平衡,直至自己足够强大。 高尔文将儿子的愤怒与格伦的专注都看在眼里,他继续用沉稳的语调说道,既是对菲尼克斯的回应,更是对格伦的教导: “菲尼克斯,你说的没错,他们确实轻慢。但你要明白,权威并非与生俱来,也并非依靠一次发怒或一道命令就能树立。它需要智慧,需要耐心,更需要一次次看似微小的胜利来累积。”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格伦身上,带着期许。 “今天在大殿里,你面对质疑和沉默,没有退缩,而是选择了开口询问,并最终采纳了合理的建议,下达了命令。这,就是您迈向成为一个合格统治者的、坚实的第一步。您让所有人看到,御座并非空悬,侯爵的意志正在苏醒。”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凝重,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虽然今后的路还很长,布满了比北境群山更陡峭的艰难险阻。但作为奥托家族的继承人,你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慢慢成长。你必须比任何同龄人都更加快速、更加努力地学会,如何在这个强邻环伺、内部派系争权夺利的世界里活下来,并且……最终掌控它。” 第九百九十四章 揭露暴行 ………… 这番话,如同沉重的烙印,刻在了格伦的心上。 他抿紧了嘴唇,小小的手掌在膝盖上悄然握成了拳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除了原本的专注,更多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决然。 他仿佛知道,从父亲弗兰德离世那一刻起,他无忧无虑的童年就已经结束了,等待他的,是一条充满荆棘、必须独自走完的王者之路…… ………… 第二日,一份加盖着勃艮第侯国宫廷纹章印玺的正式文书,便出现在了贝桑松各处的公告栏、市集广场以及教堂门口。 这份措辞严谨、义正辞严的文书,开篇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严正驳斥了近来第戎宫廷及其附庸散布的所有不实言论。 它旨在向侯国臣民乃至周边各国陈清真相,详细揭露了勃艮第公国如何在施瓦本公国的怂恿与配合下,无端发起的侵略暴行,企图覆灭侯国的整个过程。 文中历数了公国大军的暴行和背信弃义,强调了侯国军队在危难时刻的英勇抵抗和最终扞卫家园的正义性,并将第戎宫廷事后试图推卸责任的行为斥为“懦夫与谎言家的无耻伎俩”。 几日后,随着往来商队的马蹄和车轮,这份代表着贝桑松宫廷官方立场的文书,其抄本或口述版本,很快便传到了法兰西、施瓦本乃至更远邦国的宫廷与市井之间,激起了不小的舆论浪花。 酒馆里、旅途中,人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桩牵扯三方的罗生门,剖析着其中夹杂的真真假假。 有人倾向于相信贝桑松的说法,认为勃艮第公国是为了掩饰其战败的尴尬和应对法兰西的压力,才不惜“祸水东引”,将一切罪责推给施瓦本,行为卑劣。但也有人基于对强权天然的同情或是对复杂政治的朴素理解,认为第戎宫廷或许真是受了蒙蔽,是施瓦本野心下的另一个“受害者”。 一时间,各种猜测、分析和未经证实的传言在街头巷尾四处散播、发酵,真相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变得支离破碎,扑朔迷离。 这场实际军事冲突持续不到一周的战事,其起因和责任归属,在舆论的战场上却变得愈发迷雾重重,成为了各方势力宣传与角力的新焦点。 这场由勃艮第公国为洗白自身而精心编造的“闹剧”,经由身为直接受害者的勃艮第侯国一番义正辞严的公开驳斥,迅速在那些不明真相的旁观者中引起了轩然大波,使得第戎宫廷试图塑造的“受害者”形象受到了广泛的质疑。 然而,在整个舆论场吵得沸沸扬扬之际,一个奇怪的现象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身为发动此次入侵侯国战事的始作俑者之一,东境的施瓦本公国,自始至终都保持着一种异样的沉默,未曾站出来做出任何表态,既不承认,也未反驳。 然而,这沉默背后,是压抑着的怒火与刻骨的怨恨。在施瓦本宫廷看来,他们显然被这位所谓的盟友彻头彻尾地背叛和利用了。 在战事开启后不久,勃艮第大军就因西线压力而贸然撤兵,将施瓦本近万大军孤零零地扔在东境独自作战。因为来自山地邦联出其不意的猛烈袭扰和后勤威胁,这支孤军深入的军队险些被彻底切断后路,陷入包围。 若不是施瓦本前线统帅见机行事,果断下令全线后撤,施瓦本公国在东境遭遇的将不仅仅是无功而返,而是一场伤筋动骨的大败。 而现在,第戎宫廷为了脱身,竟然又毫不犹豫地将所有脏水都泼到了自己头上,将其当做完美的挡箭牌,成功地将贝桑松宫廷和外界的主要注意力转移到了东境。 这种背信弃义、过河拆桥,反咬一口的阴狠卑劣手段,在施瓦本人看来,简直是无耻至极的下三滥行径,其狠毒程度远超战场上的明刀明枪。 这种被盟友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的切肤之痛,以及当前自身面临的军事和外交困境,使得施瓦本宫廷陷入了短暂的失语和极度愤懑之中。 他们正在权衡,是忍下这口恶气,避免同时与多方势力交恶,还是不惜撕破脸皮,对勃艮第公国的言论进行反击,让第戎宫廷的虚伪面目彻底暴露。 这份沉默,显得格外沉重且充满不确定性。 原本施瓦本宫廷踌躇满志,期望凭借与勃艮第公国联手对勃艮第侯国发起的这场东西夹击的围剿,一举侵占其富饶的土地,掠夺他们积累多年的财富,实现其向西南方向扩张领土的勃勃野心。 然而,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勃艮第盟友的突然撤军、法兰西在西线的强势介入、以及侯国军队出人意料的顽强抵抗和诡异武器等多种因素叠加之下,最终酿成了这次原本占据先机和兵力优势的、虎头蛇尾的失败。 在这场看似双方力量对比悬殊的战争中,来自西南方山地邦联的突然发难和持续袭扰,成为了压垮施瓦本大军战意、迫使其最终选择退兵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说,是关键性的间接原因。 最初,当施瓦本大军主力尽出、深陷勃艮第侯国东境战事之时,山地邦联那些被施瓦本贵族轻蔑地称为“野蛮人”的部族战士,确实只是在他们与施瓦本公国接壤的漫长边境地区,进行着惯例式的抢掠。 他们袭击那些防御薄弱的、不算富裕的边境村庄和集镇庄园,抢夺粮食、牲畜和任何有价值的物品,然后在施瓦本边境守备军队闻讯赶来之前,便凭借着对山地的熟悉,迅速带着劫掠来的有限财富撤退回崎岖的群山之中。 一来二去,施瓦本边境的告急文书虽然雪片般飞向国都,但宫廷的核心决策者们基于过往的经验,认为这些家伙不过还是像以前那样,进行些小打小闹的骚扰,其目的在于获取过冬的物资,并不敢真正挑战公国的权威。 因此,他们并未将过多的注意力放在应对西南边境的“疥癣之疾”上,而是将所有希望寄托于西线主力能够速战速决。 这份根深蒂固的轻视和战略误判,最终让他们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当勃艮第侯国东境守军与暗中抵达边境、蓄势待发的上万施瓦本精锐士兵兵戎相见,战事进入白热化之际,原本在西南边境只是“小打小闹”、零散劫掠的山地邦联军队,却仿佛收到了某种明确的信号,突然改变了延续数十年的传统战术。 他们不再满足于袭击边境村庄、贪图那些蝇头小利,而是前所未有地开始集结、整合各部落的战士,形成数支规模可观、目标明确的战斗集群,如同挣脱了锁链的饿狼,开始集中军力,凶猛地向施瓦本公国防御相对空虚的腹地纵深突进! 他们攻打防御严密的军堡要塞,破坏房屋,焚烧庄园,其杀伤力和推进速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劫掠。 当前线与之交手的当地领主将这支突然变得极具攻击性和组织性的山地军队的恶行,以及领地接连失守的危急情况,以加急文书形式火速告知远在弗莱城的施瓦本宫廷时,所有看到战报的施瓦本高层都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习惯于贬低周边“蛮族”的施瓦本宫廷权贵们,不仅震惊于山地邦联突如其来的、堪称战略级的战术转变,更让他们心底发寒的是——这转变发生的时间点,与西境(指施瓦本对勃艮第侯国)战事的爆发高度一致,精准得令人不安。 这绝非巧合! 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他们:一旦这并非偶然事件,而是山地邦联与贝桑松宫廷之间达成了某种默契或联盟,那么,正在西境与侯国守军鏖战的施瓦本主力大军,可能会陷入两线作战的不利局面。 原本看似倾向于施瓦本的胜利天平,也许会因此骤然逆转,朝着无法预料的灾难性方向倾斜。 这份来自侧方的威胁,其严重性不亚于西线的战事,成为了悬在施瓦本宫廷头顶的一柄利剑。 为了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施瓦本宫廷随即展现出其强大的应变能力。 施瓦本公爵火速下令,从北境防线抽调了数千精锐士兵,星夜兼程南下。 与此同时,一道道盖有公爵印玺的紧急命令被快马送往西南部各领地,严令当地领主们立即以最快速度集结所有可用的士兵,组成联防军,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抵御那些凶猛的山地蛮族,绝不能让这群破坏成性的敌人闯进施瓦本的核心腹地。否则城镇军堡沦陷、郡城要塞被毁的后果将不堪设想。 就在施瓦本大军从各个方向陆续集结,如同巨大的捕兽夹,开始气势汹汹地扑向西南部山区,试图将山地邦联的军队围歼于边境地带时,在群山环绕的某处隐秘谷地中,山地邦联的几位主要首领,同样收到了一封密信。 信上的纹章,隐约指向南方某位勋贵…… 第九百九十五章 覆灭危机 ………… 首领们围坐在篝火旁,仔细阅读了密信的内容,昏暗的火光映照着他们脸上逐渐变得坚决的神情。一番低声而迅速的商议后,一个大胆的计划应运而生~ 第二天黎明,薄雾还笼罩着山峦,一支人数接近四千、由各部落精锐士兵组成的山地大军,并未与正面的施瓦本军队纠缠,而是利用对复杂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遁入了密林深处,如同溪流渗入了地下一般。 他们放弃了原本的劫掠路线,转而沿着一条隐秘的古老山道,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东北方向——施瓦本公国宫廷所在地,那座繁华的都城弗莱城——直扑而去。 这支奇兵的动向,暂时还未被正忙于集结的施瓦本人所察觉。真正的致命一击,正在群山的掩护下,悄然逼近施瓦本的心脏…… 也许是此前山地邦联从未有过如此大胆的纵深突击,又或许是施瓦本宫廷将全部的注意力和情报资源都集中在了西南部那支正在与当地领主军队纠缠的山地邦联主力身上,对于其他方向的监控出现了致命的疏忽。 直到这支精心挑选出的、约三千人的精锐山地军队,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穿越了最为险峻的无人区,赫然出现在弗莱城以南仅两日路程的山脚下平原时,才被一座建立在山口要道上的小型军堡哨兵惊恐地发现。 当那座军堡项楼上告警的烽火被点燃,急促的钟声伴随着快马信使声嘶力竭的呼喊一路传回弗莱城时,整个宫廷瞬间炸开了锅。 养尊处优的勋贵们如临大敌,他们看着地图上那支如同尖刀般直插心脏的敌军位置,想到这些在山地里来去自如、以彪悍残忍着称的“野蛮人”转眼即至,无不吓得魂飞魄散。 往日里的高谈阔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惊慌失措的叫嚷和面面相觑的恐惧。 他们引以为傲的公国大军主力远在西境,弗莱城虽然坚固,但守军数量有限,危难之际谁又能抵挡这数千嗜血的山地战士? 一种大厦将倾的绝望感,开始在这座繁华都城的权力核心中弥漫开来…… 奇怪的是,这支如同鬼魅般出现在腹地的奇兵,并没有立刻北上弗莱堡,而是在临近南部山地的富庶城镇和庄园里,进行了一场高效而残酷的洗劫! 烈火与浓烟冲天而起,整整燃烧了一天一夜,无数房屋谷仓被焚毁,来不及逃走的平民惨遭屠戮。大量的牲畜、粮食和所有易于携带的财物被这些山地战士席卷一空。 哀嚎与哭喊声回荡在平原上空,这是施瓦本公国数百年来未曾遭受过的耻辱与挫败。 当施瓦本宫廷在最初的极度恐慌中稍稍定神,调集所有能动员的贵族私兵和城内守军,紧张地加固城防、准备迎接一场惨烈的都城攻防战时,一个令人费解的情况出现了——这支已经无恶不作、看似势不可挡的山地军队,在取得了巨大的战果并制造了足够的恐慌之后,却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停止了继续向弗莱堡进军的步伐。 他们既不再向前推进,也不像往常那样带着战利品迅速撤回山中,而是在遭受战祸荼毒的城镇附近选择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地方扎下营寨,仿佛一头吃饱后匍匐在猎物家门口的猛兽,既不离开,也不急于发起最后一击。 这种诡异的静止,比直接的进攻更让人感到不安。 弗莱城的威胁丝毫没有解除,城内的神经始终紧绷,谁也不知道这些“野蛮人”到底在等待什么,或者,他们究竟在配合着远方哪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下一盘怎样的棋。 这种未知的战略意图,让施瓦本宫廷陷入了更深的焦虑和猜忌之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来自西南边境的加急战报如同雪片般被浑身浴血的传令兵送回了弗莱城,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气息——山地邦联的主力军队并未如预想的那样在边境缠斗,而是以惊人的机动性完成了战略迂回,已经切断了西境施瓦本大军与后方联系的退路和补给线! 这一噩耗如同淬毒的利剑,狠狠刺进了施瓦本公爵的心脏。他拿着战报的手剧烈颤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势已去的颓丧与无法抑制的恐慌。他赖以争霸的精锐大军,此刻竟陷入了腹背受敌的绝境! 再加上“盟友”勃艮第公国的突然背信撤兵,这场由施瓦本宫廷率先发起的、意图瓜分勃艮第侯国的战争,已然是独木难支。 东西夹击勃艮第侯国的战略构想彻底破产。 如今,西境大军陷入重围,无法取得突破;凶悍的山地邦联军队更是从两个方向如铁钳般突进了施瓦本的核心腹地,兵锋直指都城。整个公国面临着立国以来最严峻的存亡危机。 在巨大的现实压力和深重的恐惧之下,为了保住公国的根基,避免全军覆没的厄运,施瓦本公爵尽管心如刀绞,却不得不做出弃卒保帅的痛苦决定。 他当即下令西征大军放弃现有阵地,在援军的协助下突围后撤。 这道命令意味着他承认了此次战略的彻底失败,也意味着施瓦本宫廷放弃了所有已经占领的侯国领土。但,这已经是绝望中唯一的选择。 随即,尚在勃艮第侯国东境苦战、却突然发现自己后路已断、侧翼暴露的施瓦本西征大军,在混乱与恐慌中,接到了来自弗莱堡的撤退命令。 他们开始如同退潮般,丢弃重型辎重,有序地脱离与侯国边军的接触,向着尚未被完全封死的缺口撤退,踏上了一段布满*****。 当得知施瓦本西征大军开始仓皇撤退的消息后,正在施瓦本腹地肆虐的山地邦联两路人马,也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他们并未恋战,更没有试图进攻防御已然加强的弗莱城,而是立刻开始有序地撤退。 这些来自山地的战士驱赶着抢来的牛群和驮马,马背上满载着从被劫掠、焚毁的城镇和庄园里搜刮来的巨额财富——包括金银器皿、精致的武器铠甲、成袋的粮食、堆积如山的布匹以及其他各类有价值的物资开始返回“老巢”。 也许是先前被这支“野蛮人”突如其来的战略转变有所忌惮,担心这群仿佛突然“开了窍”的对手在撤退途中还埋藏着什么阴谋诡计,尾随在他们身后、由各地领主紧急集结起来的私兵,虽然在数量上逐渐占据优势,却并未做出任何试图驱赶或拦截的危险举动。 他们只是远远地吊着,始终与对方保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安全距离”,秉持着“敌退我进”的谨慎原则,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接收”着被敌人放弃的村落和土地,眼睁睁看着对方带着大量战利品,缓缓退回那莽莽的群山。 对于施瓦本的领主们而言,能够兵不血刃地“收复”这些失地,避免麾下士兵无谓的伤亡,似乎已经是当前局势下所能期望的最好结果。 至于被抢走的财富,只能当作是为这次灾难性的战略失误所付出的代价了。 当西南边军确认山地邦联的大军已然携带着巨额战利品全线退出边境、消失在群山之中的消息被快马加鞭传回弗莱城时,那些连日来如同惊弓之鸟、惴惴不安的宫廷勋贵们,心头那块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的巨石,才终于安然落地。 宫殿内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强大的施瓦本公国,竟被一群他们向来轻视的“山地蛮族”逼至如此境地。 惊魂甫定之余,深刻的教训让施瓦本公爵和他的廷臣们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痛定思痛,一道措辞严厉、带着紧迫感的命令从宫廷发出:立刻动员所有能够调动的人力、物力,不惜一切代价,紧急修缮和全面加固与山地邦联接壤的整个西南部边境地区的所有防御工事。 除了修复被破坏的堡垒和哨卡,还要大规模地增建新的、更加坚固的军堡和要塞群,尤其是在那些容易被渗透的峡谷通道和战略要冲。他们要构筑一道连绵不绝、相互支援的坚固屏障,试图用石头和群山铸就的防线,来弥补地理上的劣势,彻底阻止险些颠覆公国的险境再次重演。 施瓦本公爵曾经的自负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被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恐惧的、近乎偏执的防御意识。 这次针对勃艮第侯国征战的惨痛失利,如同一记沉重的闷棍,不仅粉碎了施瓦本公国扩张的野心,更将其深藏于强盛外表下的致命弱点暴露无遗—— 对盟友不可靠性的误判,以及对“野蛮”邻居潜在威胁的严重低估,都让他随时面临覆灭危机。 失败的余波迅速扩散,搅动了整个南陆的权力平衡。 随着施瓦本公国的声望和军事实力在此役中遭受重创,其传统势力范围出现了令人不安的松动和裂痕…… 第九百九十六章 格局重塑 ………… 周边势力,无论是老牌的勃艮第公国、野心不死的法兰西王室,还是新近展现了惊人战术手腕与战略眼光的山地邦联,乃至那个凭借诡异武器和坚定防御赢得胜利的勃艮第侯国,都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地位。 权力的洗牌已然开始,旧有的秩序和威慑力正在瓦解。 南陆的格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这场短暂却影响深远的战争所重塑,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动荡,也充满了更多不确定性的新时代,缓缓拉开了它的序幕。 置身于这场权力游戏的每一个玩家都在重新计算着得失,酝酿着下一场的博弈~ 而一度强盛的施瓦本,发现自己突然从棋手之一,变成了众人眼中亟待重新衡量的变量,甚至可能是……下一块被觊觎的肥肉。 如今,曾经羸弱不堪、在强邻环伺下艰难求存的勃艮第侯国,凭借此战一举吞并了富庶的伦巴第公国近半领地,其疆域面积急剧扩张,势力范围已从内陆腹地一路向南延伸,直至触及了温暖的南陆海岸线,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出海口。 相较其之前偏安一隅的弹丸之地,经此一役,其控制的资源、人口和领地纵深都得到了质的飞跃,综合实力将得到前所未有的增强。在外界看来,这个曾经的侯国已然从一个需要仰人鼻息的附庸,跃升为南陆格局中一个不容忽视的新兴力量。 同样在这场爆发于伦巴第境内的战事中获取了丰厚战果的,还有此前在几大公国中实力最弱、常受制于人的普罗旺斯公国。 它这次敏锐地抓住了时机,与贝桑松宫廷协同行动,双线出动,共同参与了对伦巴第的致命一击。 此举不仅让它瓜分到了可观的土地和财富,更重要的是,它借此机会一举解决了盘踞在其侧翼、纠缠多年的宿敌——伦巴第人,从此消除了最大的外部威胁,真正获得了战略上的喘息之机,再无后顾之忧。 普罗旺斯也凭借此次站队和收益,悄然改变了自己在传统权力格局中的卑微地位。 南陆这张棋盘上,两位看似不起眼的棋手因为这场战争而改变了自身的地位,将旧时代的平衡彻底打破。 然而,与此前气势汹汹、一心想要吞并侯国的姿态截然相反,勃艮第公国在法王凌厉的敲打和军事威慑下,突然开始“收敛”起来。 厄德四世似乎一夜之间认清了自己在法兰西这头雄狮面前的实际位置。他不但在意识到危机时断然从侯国边境撤军,还开始极力转嫁战争责任,并试图通过外交渠道小心翼翼地调和与巴黎及贝桑松宫廷之间的尖锐矛盾,以期巩固自己那已然动摇的地位,避免遭到进一步的反噬。 但这位公爵或许尚未完全意识到,他此次悍然发动的侵略,虽然在未能达成自己的战略目的,却已为自己埋下了深远的祸患。 最西面,作为勃艮第侯国宗主国的法兰西王国,在此次应对针对其属国的侵略危机中,以其果断的出兵、高效的推进和精准的惩戒,向整个南陆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它作为区域霸主的强大实力和极高的战略决策与作战效率。 巴黎方面那看似不动声色、实则蕴含雷霆之威的干预,如同一把无形却坚固的枷锁,牢牢套在了勃艮第公国的脖子上,死死掐住了这头不安分野兽的咽喉,随时都能在它再次妄动时,给予致命的一击。 更令第戎宫廷未来将寝食难安的是,盘踞在公国东南方向、原本实力平平的勃艮第侯国,经此一战,已然实现了国力的跃升。 这个新兴的、且对第戎充满敌意与戒备的强邻,在必要之时,完全有能力、也有动机配合其宗主法兰西,从东西两个方向,如同铁钳般死死扼住勃艮第公国的咽喉。 厄德四世的一次冒险,为自己招来了一个更强大的敌人和一个更具威胁的邻国。勃艮第公国的战略环境,已然恶化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 ………… 四月中旬,随着第戎宫廷精心散布的、将战争责任推给施瓦本的消息进一步发酵。 再加上勃艮第侯国那份义正辞严的官方文书对其侵略行径的公开责难,这场最初由伦巴第公国发起,在北地引发的连锁战事,已然成为了各地的市井街巷无时无刻不在谈论和剖析的焦点话题。 面对第戎宫廷持续不断的污蔑和舆论围剿,以及自身越发被动的处境,饱受屈辱与怒火的施瓦本公爵终于决定不再忍气吞声。他随即命宫廷大学士草拟了一篇措辞激烈的文书,以驳斥曾经的盟友勃艮第公国。 文中声称,施瓦本宫廷完全是受到了勃艮第公国的“极力蛊惑”和“虚假承诺”(包括共同瓜分领土和承担法兰西压力等),才“误判形势”,对勃艮第侯国采取了军事行动。 他们将自身描绘成一个被狡猾盟友引入歧途的“受骗者”,试图将主要罪责甩回给第戎宫廷。 然而,这一迟到的、带有明显卸责目的的宣言,在已然固化的舆论场中并未激起多大的浪花。在旁观者看来,这更像是两个背信弃义的强盗在事后互相推诿。而且施瓦本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一个拥有独立判断力的强大公国,岂是那么容易被他国“蛊惑”就能发动一场战争的? 此举非但没能挽回施瓦本的形象,反而让其陷入了更加尴尬和难以自证清白的境地。 人们嘲笑它的愚蠢轻信,更鄙视它在失败后急于撇清关系的懦弱。饱受指责的施瓦本公国不仅在军事上遭遇了挫败,在外交和声誉的战场上,也输得一塌糊涂。 针对施瓦本宫廷那苍白无力的反驳,第戎宫廷似乎早有准备,毫不犹豫地抛出了致命的杀手锏——他们竟将战前施瓦本公爵亲笔签署、并秘密送往第戎商讨联合出兵的数封密信,有选择地公之于众。信中施瓦本方面对瓜分侯国领土与财富的急切渴望及主动策划的痕迹清晰可见。 这一手阴损至极的招数,犹如一柄淬了毒的利刃,精准而狠辣地捅进了施瓦本人的皮肉,直抵心脏。 先前所有“受蛊惑”的辩解在这些白纸黑字的野心面前,顿时显得滑稽而可笑。顿时,施瓦本宫廷的信誉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 铁证如山,舆论哗然。 原本还将信将疑的部分旁观者,在如此确凿的证据面前,纷纷转而相信第戎宫廷实乃“被动卷入”,甚至开始同情“被盟友背叛后又反咬一口”的第戎宫廷。 尽管仍有明眼人能看出第戎宫廷同样居心叵测,但在汹涌的舆论浪潮中,这种理性的声音已显得微不足道。 面对这无可辩驳的铁证,施瓦本宫廷陷入了彻底的沉默。他们深知,任何进一步的辩解都只会成为南陆各国的笑柄,让公国本就狼藉的声名更加不堪。 他们不再试图发声,只能选择默默吞下这枚由背信弃义的盟友亲手酿制、并由自己的愚蠢和轻率加剧的苦果。 很快,自认为时机已然成熟的第戎宫廷,迅速组建了一个以外交大臣贝尔·沙隆为首、规模可观的特使团。 他们携带着精心准备的、作为“赔礼”的大量财货和贵重礼物,浩浩荡荡地前往贝桑松,意图与其“重修旧好”,缝补那条因悍然入侵而彻底撕裂的邦交伤痕,试图用金银绸缎来掩盖尚未干涸的血迹。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抵达两国边境地带,尚未正式进入侯国疆界时,便被驻守在那里的侯国边境哨卡士兵发现。 这些士兵刚刚经历过战火的洗礼,对来自第戎的任何人都抱有极大的警惕和敌意。在未接到贝桑松宫廷明确指令的情况下,他们将这支打着使节旗号的队伍当成了前来窥探虚实的敌国探子。 外交大臣贝尔.沙隆正打算上前交涉时,一阵密集的、明显带有警告和威慑性质的箭雨精准地落在了特使团队伍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箭矢深深插入泥土,尾羽剧烈颤动。虽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意图已然明确——此路不通。 面对这冰冷的、毫不留情的拒绝姿态,贝尔·沙隆面色铁青,却也不敢强行闯关。他们此行的“善意”与“诚意”在边境守军坚定的弓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最终,这支原本肩负着“破冰”重任的特使团,连贝桑松的城门都未能看见,只得在一片尴尬与屈辱中,调转车马,灰溜溜地沿着来时的方向返回第戎。 这次失败的出使,也清晰地表明了贝桑松宫廷对于第戎方面“和解”姿态的真实态度——双方之间的恩怨绝非几车财货和四处流传的谣言就能轻易化解。 经此一战,危机已经解除的贝桑松宫廷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转而化身为这片大陆上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第九百九十七章 反制 ………… 经此一战,凭借战场上的胜利和巧妙的外交运筹,危机已然解除的贝桑松宫廷,彻底摆脱了昔日任人宰割的羔羊形象,转而化身为南陆之上一股令人侧目、不可忽视的新兴力量。 为了进一步惩戒勃艮第公国与施瓦本公国此番无端侵略的战争罪行,并弥补侯国在战争中蒙受的巨大损失,贝桑松宫廷展现出了其强硬且富有策略性的一面。 它迅速与盟友普罗旺斯公国达成一致,联手启动了一项针对两大公国的严厉经济制裁。 他们颁布敕令,在原有的价格基础上,将所有输往勃艮第公国与施瓦本公国的商品——尤其是勃艮第公国依赖的布草、精铁和南货的最终售价,直接翻了一倍。 同时,他们大幅压低来自这两国的商品在本国的收购价和销售价,使其利润空间被压缩到极致。 凡是进入侯国与普罗旺斯的商品税收提高三成,以对其进行报复。 这套组合拳般的经济手段,如同两道逐渐收紧的绞索,开始无情地打压两大公国商人的贸易活动,使其步履维艰。 贝桑松宫廷的目的明确而坚定:必须迫使第戎和弗莱城的统治者,公开承认其发动战争的暴行,并为勃艮第侯国因战火造成的城池损毁、军民伤亡以及巨额物资消耗,支付足额的赔偿。 商贸战场上的硝烟,此刻正悄然升起,成为延续军事对抗的另一种残酷形式。 敏锐地注意到贝桑松宫廷这一经济制裁举措及其背后战略意图的巴黎宫廷,几乎立即做出了响应。 法王毫不犹豫地宣布将采取同样的方式,惩罚勃艮第公国与施瓦本公国这两个“犯下不可饶恕罪行”、并试图挑战其权威的失败者。 此外,得益于法兰西王国在欧陆固有的强大号召力和影响力,巴黎方面成功地联合了其势力范围内的数个邦国及商业城邦,共同对勃艮第与施瓦本实施了一场协调一致的经济围堵和打压。 他们不仅严格限制来自这两大公国的商品流入各自市场,还极力压低其原料和产品的收购价格,同时课以重税。 一张由法兰西主导的、覆盖广阔市场的经济制裁网络迅速张开,如同无形的铁幕,将两个公国与重要的贸易渠道隔绝开来。 这一系列手段的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且极具破坏性。 消息传开后,勃艮第与施瓦本的商人贵族们首当其冲。原本因战事爆发,他们的贸易利润就开始锐减,大量商品库存积压。再加上这一系列专门针对这些商人的举措,更让这些依靠商贸生存的商贾们叫苦不迭。 经济上的困境迅速转化为强烈的不满情绪,并直接指向了引发这场灾难的根源——他们各自宫廷的鲁莽决策。 很快,商人们的怨气演变成了政治上的动荡。在勃艮第公国和施瓦本公国的部分城池河和集镇,一系列的骚乱和抗议接踵而至。 愤怒的商人、手工业者乃至一些因物价飞涨而生计受损的平民走上街头,公开反对宫廷的统治。他们强烈要求统治者承认对勃艮第侯国犯下的侵略罪行,并敦促其向周边各大邦国公开昭示忏悔,以期换取对方解除打压和制裁,恢复双方正常的贸易往来,挽救濒临崩溃的商业贸易。 曾经试图通过武力获取利益的宫廷,如今却承受着因自己的失败和短视而引发的巨大反噬。 商贸打压与领地内四处爆发的骚乱,如同两股交织的烈焰,很快就成为让第戎宫廷和施瓦本宫廷头疼不已、焦头烂额的巨大难题。 面对境内愈演愈烈的动荡,两大公国的统治者们不得不采取双管齐下的策略。 一方面,他们紧急调动军各领地内的私兵,以强硬手段镇压那些公开的骚乱和抗议,试图用武力迅速恢复秩序,遏制不满情绪的蔓延。同时派出官员试图安抚那些怨声载道的商人阶层,承诺会尽快解决贸易困境,减少他们的经济损失,防止这支维持公国运转的力量彻底倒向反对的浪潮。 另一方面,深知经济命脉被扼住咽喉的痛楚,第戎和弗莱城都火速派出了各自的外交使团,携带重礼和宫廷恳切的文书、信件,前往巴黎、贝桑松、普罗旺斯乃至其他尚未完全封锁贸易的邦国进行紧急沟通和协调。 使臣们低声下气,极力辩解,甚至做出某些巨大的让步,核心目的只有一个:祈求对方能够放宽制裁,恢复本国商品的输出通道,并允许那些关乎民生的必要物资(如粮食、食盐等)能够流入,以解国内的燃眉之急。 可惜,他们的努力收效甚微。 在巴黎王室和贝桑松宫廷看来,这正是进一步施压、迫使其就范的良机。除非他们得到想要的公开认罪和巨额赔偿,否则经济绞索绝不会轻易放松。 两大公国的统治者们,此刻正为他们曾经的侵略野心,品尝着内外交困的苦涩恶果。 四月第二个礼拜天,在外部封锁与内部骚乱不断的双重高压下,如同被架在火上灼烤的第戎宫廷,在经过痛苦的权衡与挣扎后,终于彻底想清楚了继续顽抗的可怕后果。 勃艮第公爵厄德四世不得不低下曾经高昂的头颅,以宫廷的名义,发布了一份措辞极其谦卑、甚至带着几分屈辱的官方文书。 这份被抄送至周边各大邦国的文书,首次以官方口径,明确“承认”了勃艮第公国在此次战事中“受人蒙蔽”、“判断失误”,对勃艮第侯国犯下了“令人遗憾的侵略罪行”。 文书中郑重“承诺”,将赔偿勃艮第侯国因这场“不该发生的战争”所带来的一切损失,并表示会“尽快”派遣一个由外交大臣的使团前往贝桑松宫廷,与对方“诚挚地”协商具体的赔偿数额问题。 这份文书的发布,标志着第戎宫廷在残酷的现实压力下,被迫放弃了所有的狡辩与高傲姿态,试图以认罪和赔偿来换取经济制裁的解除和平息内部动荡的一线生机。 消息传出,各方反应不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贝桑松,等待着那位年幼侯爵和他的摄政重臣们,将如何回应这份迟来的“悔过书”。 当第戎宫廷的外交使团怀着忐忑与屈辱,正式踏上勃艮第侯国领土的同一日,远在东境的施瓦本公国,在经历了更为持久的沉默与内部激烈争论后,也终于无法承受持续的经济封锁与日益孤立的处境所带来的巨大压力。 弗莱城的宫廷内,施瓦本公爵及其重臣们,在反复权衡了顽抗到底的毁灭性后果后,不得不效仿第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谦卑姿态,通过宫廷文书向外界发布声明,正式承认了自己在此次战事中“基于错误情报和伦巴第宫廷蛊惑”所犯下的“严重错误与过失”。 这份声明虽在措辞上仍试图保留一丝颜面,将部分责任归咎于“错误情报”和“盟友”,但终究是公开承认了行为的非正义性。 声明中,施瓦本宫廷郑重许诺,将会“尽快”派遣规格相当的特使团出使贝桑松,与侯国宫廷当面商议“和解事宜”及“弥补战争损失”的具体方案。 两大公国相继的认错与求和举动,标志着由他们率先发起的这场战争,在军事、外交和经济层面已彻底失败。南陆的政治棋局上,胜利的天平已无可争议地倒向了勃艮第侯国及其盟友一方。 现在,所有的目光都聚焦于贝桑松,观望着主宰这个曾经的弹丸之地的年幼新君将如何主导战后的秩序安排,以及如何处置这两个最终服软的昔日强邻…… ………… 在北境经历一系列口诛笔伐、舆论攻讦和不见硝烟却同样残酷的商贸交锋的这些时日里,南境的景色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傍晚时分,天边燃烧着绚烂的晚霞,将连绵的山峦和古老的商道染上一片温暖的橘红。一路紧赶慢赶、风尘仆仆的数千南征大军,终于抵达了距离勃艮第侯国南境最后一道关卡——离南关军堡仅剩半日路程的磐石堡。 这座依托险峻山势修建的石堡,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显得格外坚固沉稳。 看到堡垒上方飘扬的狼头纹章旗,队伍中不由自主地响起了一阵低沉而欣慰的欢呼。持续多日的长途行军,士兵们脸上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中却闪烁着愈发明亮的光芒——家,已经近在咫尺了。 队伍前方,亚特勒住战马,抬头望向磐石堡那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火光的箭塔,深邃的眼眸中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连日奔波,即便是久经沙场的精锐也难免困顿,能在此处得到一夜安稳的休整,对于明日最终返回领地至关重要。 他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队伍加快步伐,进入这座已经为他们敞开大门的坚固堡垒…… 第九百九十八章 迎候 ………… 磐石堡南门外,威尔斯省守备军团长巴斯一身笔挺的戎装,腰杆挺得如同身后堡墙上的旗杆,早已在此恭候多时。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南方蜿蜒的商道,身后是两列肃立无声、军容严整的守备军团士兵。 昨日上午,他原本正打算亲自将新征募的一部分农兵送往南方的伦巴第占领区进行轮换驻防,却在临行前接到了南征大军将于今日黄昏时分抵达磐石堡的飞鸽传书。 于是,他当机立断,安排了一名得力的旗队长代替自己带领农兵队伍南下,而他则毫不犹豫地留了下来,选择在此迎候这支载誉而归、由亚特亲自率领的返乡军团。 马蹄声和车轮声由远及近,在那条新开辟的宽阔商道上扬起的尘雾里,那支熟悉的、带着征战风霜却又气势昂扬的队伍缓缓出现众人的视野里。 巴斯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甲胄,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独自迎上前去。 他的目光越过前面的队伍,精准地落在了那位端坐于枣红色骏马之上、身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挺拔的亚特身上。能够第一时间迎接这支胜利之师,迎接这位带领威尔斯军团创造辉煌战果的威尔斯省领主,对他而言,是职责,更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巴斯带着满脸热情的笑容,快步穿过列队等候的士兵,径直朝刚翻身下马的亚特快步走去。他右手握拳,重重捶击在左胸甲胄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同时深深地躬身行礼:“大人!欢迎归来!” 亚特看见巴斯亲自在此迎候,确实颇感意外。他伸手扶起巴斯,拍了拍他结实的臂甲,询问道: “巴斯,你数日前还在北境前沿,带着守备军团防范勃艮第公国的那群豺狼。怎么这么快就出现在这里了?”这意外的相遇,让他对北境的局势瞬间涌起一阵关切与感慨。 巴斯直起身,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但语气转为郑重:“回大人,北边的危机已经解除了。正因如此,我才能抽身在此恭候您和大军凯旋。” 亚特闻言,眉头微动,立刻追问道:“哦?具体情况如何?” 见亚特以及他身后那些风尘仆仆的军官们脸上都露出了略显疲惫的神情,巴斯并未直接回答亚特的问题,而是以平和的语气说道: “大人,你们一路上颇为辛苦,北境之事说来话长,但结局是好的。还请大人先随我进入堡中稍作休整,喝口热汤驱驱乏。待安顿下来,属下再将北边的详细情况一一向大人禀报,绝无遗漏。” 亚特点了点头,回应道:“这样也好。”对巴斯这份体贴和周全表示认可。 随即,他扭头对跟在身侧的安格斯简短吩咐道:“军士长,你带人和巴斯手下的伙计对接一下,安排大队人马在指定区域扎营休息,注意警戒。” “明白,大人。”安格斯利落地捶胸领命,随即转身开始大声指挥队伍。 安排妥当后,亚特这才迈开脚步,在巴斯和一众守备军官的簇拥下,朝着磐石堡敞开的大门走去。 步行途中,亚特放缓了脚步,目光锐利地打量着这座扼守伦巴第北境与威尔斯省接壤要冲的堡垒。他很快就惊喜地发现了这里与两个月前匆匆经过时的不同之处。 当初为了击溃这里的守军,打通南下的通道,磐石堡曾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攻防战,城墙墙体多处破损,厚重的南堡门更是被炸弹轰得摇摇欲坠。而如今,那些破损处早已用崭新的条石修补得严丝合缝,墙体明显加厚加固,连堡门也换成了更加厚重、还覆着铁皮的新门。 更让他意外的是,在城墙原有的基础上,巧妙地增加了三座突出墙体的方形箭塔,塔楼上的射击孔密密麻麻,足以让弓弩手形成交叉火力,覆盖城墙下的每一寸土地。 此外,他的目光越过堡墙,投向南门外两侧的山脊——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半山腰上,赫然矗立着两座用原木和石块搭建而成的哨卡。位置选得极佳,视野开阔,足以监视数里内商道及周边山林的任何风吹草动。 “好,好啊……” 亚特不由得连连感慨,手指着那些新增的防御工事,对身旁的巴斯说道:“我们离开没多久,这里简直焕然一新,成了真正的铜墙铁壁!巴斯,看来你把这里经营得不错,这些布置,很有章法。”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这位老部下能力的认可和对于家园防线更加稳固的欣慰。 巴斯听到夸奖,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憨厚而自豪的笑容。 随即他连忙谦虚地解释道:“大人,您过奖了。这些工程,主要都是山谷里派来的那些能工巧匠,还有那些罚作战奴的降兵们没日没夜赶工的成果。他们出了大力气,我不过是根据地形和防御需要,在旁边提了些建议,做了些指导而已,实在不敢居功。” 说罢,他接着汇报另一项重要进展:“此外,连接南关军堡与伦巴第北境的主要商道,如今已经全部贯通了!目前除了磐石堡以南的一段,因为前段时间北境危机,暂时中断,还未进行第二次夯实和挖掘排水渠,其他地段的路基都已加固、拓宽,并且铺设完毕,完全可以保证大军和辎重车队快速通行。” 亚特一边听,目光一边扫过远处那条明显变得平整宽阔许多的道路痕迹,连连点头,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喜: “好,太好了!真没想到,我离开这才多久,政务府就督促着完成了这么多事情。这进度,确实快得让我都有些吃惊了。” 他话语中充满了对政务府行政效率的赞许和对众人能力的肯定。这些扎实的后勤与基础建设,正是领地能够持续扩张和稳固的基石。 随着天色渐暗,在各级军官粗犷有力的吼叫声和口令声中,越来越多的行军帐篷沿着商道和两侧的高地迅速铺展开来,如同雨后生长的菌菇,很快便连成了一片颇具规模的营寨。 不一会儿,当西边山脊吞没了最后一抹亮色,沉沉的暮霭笼罩四野,营地里的火把和篝火渐次点亮。 从磐石堡的城头放眼望去,这条长达数英里的营地灯火蜿蜒闪烁,在幽深的峡谷间熠熠生辉,犹如一条鳞甲灿然的金色火龙,静静地盘亘在大地之上,蔚为壮观。 沉寂了多日的磐石堡,也随着这些凯旋士兵们的到来,骤然变得喧嚣而充满生气。 堡门内外,人影憧憧,欢声笑语夹杂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打破了山谷往日的宁静。没过多久,整个峡谷里都弥漫起烹煮食物混合在一起的浓郁香味——那是麦粥、咸肉、果肉以及猎获的野味在大锅中翻滚所散发出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疲惫而兴奋的士兵们围坐在一簇簇跳动的篝火旁,就着火光,用随身携带的木勺或匕首,狼吞虎咽地享用着热腾腾的食物,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与身旁的战友高声谈笑着,分享着征战途中的见闻和对近在咫尺的家园的渴望。 胜利的喜悦与归家的迫切,交织在这片温暖的夜色与饭香之中…… ………… 磐石堡那石砌的主厅内,此刻烛火通明,驱散了夜的寒凉。巴斯早已命人备好了上好的威尔斯啤酒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食物,虽不似南方宫廷宴席那般奢华,却带着山谷领地特有的粗犷与实在,为亚特等人接风洗尘。 不算宽敞的大厅内,长长的木桌旁坐着亚特、安格斯、灰狼等几位高阶军官,他们风尘仆仆的脸上此刻满是松弛的神色。罗伯特作为亚特随行的智囊顾问,也安静地列席在侧,烛光映照着他那双善于观察与思索的眼睛。 “香喷喷的烤野兔来了!” 这时,一个围着皮质围裙的伙夫,脸上堆满了荣幸而又略带局促的笑意,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巨大的木盘走了进来。木盘中央,是几只刚刚出炉、烤得焦香四溢、表皮金黄油亮的肥硕野兔。 诱人的肉香瞬间压过了厅内原有的味道,立刻吸引了亚特的目光。 作为一个曾经的猎人,他对山林里的野味有着近乎本能的、天然的偏好。看到这烤得恰到好处的野兔,眼中立刻闪现出愉悦的光芒。 盘子刚在木桌上放下,他便迫不及待地伸手,精准地扯下一条肥厚的后腿肉,也顾不得烫,直接往嘴里塞去。牙齿咬破焦脆外皮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随即,混合着野草清香和果木烟熏味的浓郁肉香,伴随着滚热的肉汁,瞬间充斥着他的口腔和鼻腔。 “都别愣着,快动手!”他一边含糊不清地催促着围坐的众人一起享受这难得的美食,一边大口撕咬着鲜嫩多汁的兔肉,吃得毫无顾忌,尽显军旅汉子的豪迈。 烤肉的油脂顺着他的嘴角滑落,在烛光下闪着光,但他丝毫不在意这略显粗犷的吃相。随即顺手端起手边盛满的威尔斯啤酒,仰头“咕咚咕咚”猛地灌了两大口。清凉的酒液冲刷着口腔里的油腻,带来一种极致的满足感…… 第九百九十九章 新局面 ………… “啊~舒服!” 亚特畅快地长叹一口气,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用袖子抹了把嘴,大声夸赞道:“痛快!这股山野的味道!可比伦巴第那些精致玩意儿实在多了!巴斯,你这伙夫手艺不错,这火候掌握得正好!” 他的赞誉声洪亮而真挚,让站在一旁侍候的伙夫激动得满脸通红,也让席间的气氛更加热烈起来。 几杯醇厚的啤酒下肚,暖意自胃腹间升腾而起,渐渐驱散了连日行军带来的疲惫。 亚特满足地摸了摸已然半饱的肚子,将身子往粗糙的木椅背上一靠,脸上的放松神色收敛了几分,目光转向坐在一旁的巴斯,开口道: “好了,该说说正事了。巴斯,边境现在具体情况如何?这些日子,勃艮第公国有没有再搞什么小动作?我们的防线稳固吗?” 他的语气平和,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审慎。显然,即便在休憩时刻,领地安危始终是他心头最重的牵挂。厅内原本轻松的气氛,也因这个问题的抛出,稍稍变得严肃起来。 巴斯见亚特问起正事,急忙将口中尚未嚼碎的烤肉囫囵咽下,又抓起木杯猛灌了一大口啤酒将食物冲进胃里,随即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油腻的嘴角。 他挺直腰板,神情转为严肃,向亚特清晰地禀报: “大人,科多尔省边境地区的敌军早已全部撤离,目前边境线已恢复平静,哨探回报未见异常。”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庆幸的神色,继续说道: “说起来,这次真是多亏了普罗旺斯宫廷反应迅速,他们的主力大军及时赶到边境,与我们的守军形成了犄角之势。那股威慑力不容小觑,这才逼得勃艮第人不敢轻举妄动,最终选择了退兵。不然,若是让公国那数千大军真不管不顾地越过边境冲杀进来,单凭我们这些守备力量,胜负确实难料,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随后,亚特将话题转向了更北边的贝桑松方向。 近日来,他带领大军一路埋头北上,专注于行军,消息相对闭塞,并未听闻发生在侯国与勃艮第、施瓦本两大公国之间的那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激烈的后续之战。 “那贝桑松和那两个老冤家呢?我这一路回来,似乎风平浪静,但总觉得不该这么平静才对。”亚特啜饮了一口啤酒,眉头微微紧蹙。 巴斯一听亚特问起这事,顿时来了精神,刚才汇报军情时的严肃一扫而空,脸上焕发出一种混合着解气、高兴和痛快的兴奋神色。他身体不自觉地前倾,声音也洪亮了几分: “大人,您可是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出好戏!”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将目光放在了他的身上。 巴斯见状,眉飞色舞地开始讲述…… “您率军南征后,那两个吃了亏还嘴硬的家伙居然还想颠倒黑白!结果呢?”巴斯用力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贝桑松宫廷联合巴黎那位法王陛下,直接给他们来了致命一击!” 他语速加快,带着十足的畅快感:“宫廷先是利用边境商贸往死里卡他们脖子,和普罗旺斯一起,把卖过去的东西价格翻倍,他们卖给我们的货物税收加重,让这两个邻居的商人都快活不下去了!巴黎那边更狠,直接号召交好的盟友一起围堵他们!您是没看到,听说那两个公国境内,商人们怨声载道,骚乱不断,都快闹翻天了!” 巴斯说得兴起,甚至比划起来:“最后怎么样?扛不住了!第戎那边最先服软,发布了文书,乖乖承认了他们的罪行,还承诺要赔偿我们的损失!施瓦本那个缩头乌龟,看盟友怂了,也赶紧跟着低头认错,说要派使者来求和!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亚特的神色随着巴斯口中事情的诸多转折而不断变化——从最初的惊讶,到听闻商贸反击时的了然,再到得知对手最终被迫认罪赔偿时,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了一抹深沉而满意的笑容。 这确实是一场漂亮的后续战役,兵不血刃,却直击要害。 亚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未能完全压下他心头的思虑。他目光低垂,落在酒杯那粗糙的纹路上,若有所思。 他确实没想到,在他离开的这段时日里,贝桑松宫廷在那位年幼新君格伦·奥托名义上的“统治”下,面对勃艮第和施瓦本这两大强敌,非但没有退缩妥协,反而能展现出如此魄力与决断,发起并顺利执行了这一系列凌厉的反制措施,“降服”了这两头盘踞在身侧的“野兽”。 “确实出乎意料……”亚特低声自语般说道,随即抬起眼,目光变得深邃,“虽说这背后,定然少不了巴黎那位法王的撑腰和默许,没有他的首肯和联合施压,对两大公国的弹压不会如此迅速有效。但是……”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仿佛在梳理着思绪:“但是,能将时机把握得如此精准,将外交、舆论和经济手段结合得这般巧妙,步步紧逼,直至对手彻底屈服……这绝非普通人能有的手笔。这件事的背后,定然有‘高人’在背后统筹谋划,指点迷津~” 他的语气带着肯定,更带着一丝探究。 这位“高人”是谁,其目的又是什么,是单纯为了维护侯国利益,还是另有所图?这些念头在亚特心中盘旋,让他对北方的权力格局产生了新的评估。 贝桑松宫廷,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松散无序。 这时,一旁的安格斯放下手中已经撕扯得干干净净的羊排骨,满足地舔了舔油光发亮的手指,粗声粗气地开口插话道: “大人,要我说,宫廷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我不太懂,但要说精通商贸之事,还能把第戎和施瓦本那帮老爷们逼到这份上的……”他拿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除了财政大臣高尔文大人,宫廷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有这等手腕的人了!” 他黝黑的脸上露出笃定的神色:“高尔文大人从商多年,又担任宫廷财相,对货物往来、钱粮流通的门道清楚得很。这套利用商贸逼人就范的法子,又狠又准,我看八成就是他的手笔!别人可想不出这么……这么解气的招数!” 安格斯的话简单直白,却一下子点醒了在场不少人。 的确,若论对商业规则的深刻理解和运用,以及敢于如此大规模调动各方力量进行博弈的,高尔文确实是最符合的人选。 安格斯的声音散去,厅内响起一阵表示赞同的低语声。 亚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思索。如果真是高尔文大人主导,那么这意味着贝桑松宫廷的文官体系,在他的老岳父主持下,已经能够如此高效地协同运作,甚至能与法兰西的外交动作紧密配合。这背后展现出的,是一个正在快速成熟起来的统治核心。 亚特缓缓放下酒杯,指尖在粗糙的木杯边缘轻轻摩挲,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安格斯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军士长说得没错,”亚特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赞赏的意味,“如此精准、老辣,且直击要害的经济手段,确实像是高尔文大人的风格。他深谙此道,也有足够的威望和手腕去推动执行。”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语气变得愈发深邃: “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反制。更重要的是,它传递了一个信号——因前任国君弗兰德的骤然离世而产生的权力真空和混乱,说明已经得到了控制,趋于结束。” 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陈述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 “以奥托家族长者、我的岳父高尔文大人为首,包括菲尼克斯在内的辅政大臣和忠于宫廷的大臣勋贵们,凭借这样的果断决策和有效行动,正在一步步重新凝聚起那个曾经因失去主心骨而变得松散、各怀心思的贝桑松宫廷。他们正在用实际成果,向所有人证明,即便在新君年幼的情况下,奥托家族的统治核心依然存在,并且运转有效。” 大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众人听罢都品味着亚特这番话的深意。 这意味着,北方的权力结构正在重新稳固,一个以高尔文为实际核心、菲尼克斯为辅助的摄政体制,已然成型,并且展现出了不容小觑的治理能力。这对于即将携南征大胜之威返回的亚特而言,既是一个需要谨慎应对的新局面,也是一个值得期待的稳定后方。 随后,亚特眼中闪烁着明亮而笃定的光芒,他率先举起手中那盛满金黄色酒液的木杯,高大的身躯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挺拔。他环视了一眼围坐在桌旁的众人,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地提议道: “诸位!如此振奋人心的消息,实在是让人高兴!让我们共同举杯……” 第一千章 凯旋 ………… 他话音未落,桌边的安格斯、巴斯、灰狼等人,连同一直安静旁听的罗伯特,立刻齐刷刷地站起身,毫不犹豫地高举酒杯,目光灼灼地望向亚特。 亚特迎着众人的目光,将酒杯高高举起,朗声道: “为了我们在南境开疆拓土的伟业!也为了北境这场兵不血刃的辉煌胜利!更为我勃艮第侯国——光明的未来!干杯!” “干杯!!” 厅内众人异口同声地吼道,浑厚的声音震得大厅嗡嗡作响。 旋即,所有人仰头将杯美酒一饮而尽,豪迈的动作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信心与昂扬斗志。这一刻,胜利的喜悦与对前途的期许,完美地交融在这浓烈的酒意之中…… ………… 晚餐结束后,喧闹的大厅渐渐安静下来。亚特在巴斯的陪同下信步走出主堡,踏着石阶朝磐石堡的堡墙走去。 除了始终如影随形的智囊罗伯特与侍卫队长罗恩紧随其后外,其余军官们因连日行军带来的疲惫,都已早早地回到了巴斯特意为他们安排好的卧房内休息。 夜色中的堡墙此刻更显巍峨,墙垛上插着的火把在晚风中摇曳,将巡逻士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亚特双手扶在冰凉粗糙的墙垛上,眺望着远方沉入黑暗的群山轮廓,以及堡外那片如同星河落地的连绵军营。 巴斯站在亚特身侧,低声介绍着新增的各处防御工事的布局,罗恩则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黑暗,左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罗伯特沉默地跟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目光深邃。 亚特的手指越过墙垛,指向北门外那片在清冷月光下显得格外空旷的平地,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静: “看那里。当初出山谷的第一场硬仗,就是在那儿打的。如今想来,每个细节都还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的时刻。 “瓦德·伯雷那个老狐狸,被我们一路追袭,逃窜至此,已是穷途末路,腹背受敌。我记得清清楚楚,一枚‘铁蛋’就在他身旁炸开,气浪把他狠狠掀飞……他那些忠心的侍卫,当真是拼了死命,用血肉之躯硬生生为他挡开了一条生路,让他侥幸又多活了几日。” 亚特的声音里听不出胜利者的炫耀,只有对那场搏杀的客观陈述,“不过,天网恢恢,他最终也没能逃过审判,终究还是死在了我的手里。” 他沉默了片刻,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缥缈: “家族的血海深仇,至此得报。当年立下的誓言,如今也已实现。有时候静下来想想,这一路走来,攻城略地,覆国擒王……这一切,竟真像做梦一样,反倒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了。” 亚特将手伸向腰间的剑柄,那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这一切并非虚幻。身后的罗恩和巴斯都沉默着,他们能理解亚特此刻复杂的心境——那是一种历经千辛万苦终于登顶后,回望来路时产生的恍惚与慨叹。 唯有始终静立一旁的罗伯特,眼神投来理解的目光,他知道,这种“不真实感”,正是巨大成功降临时常有的回响。 随即,一直静默旁观的罗伯特缓缓上前半步,与亚特并肩立于墙垛前。他并未直接看向亚特,而是将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空,以及那在云层间若隐若现的星辰,声音平和而深沉,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智慧: “大人,您觉得如梦似幻,这并非虚妄之感。”他微微侧头,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纵观您走过的这条路,从山谷起步,直至覆灭一邦,其中的险阻与转折,绝非仅凭人力谋划所能全然企及。” 他稍作停顿,让夜风带走话语中的些许凝重,继续道: “在吾辈信徒看来,世间万事万物,皆在神的注视与安排之下。公义或许会迟来,但绝不会缺席。当年陷害您家族的瓦德·伯雷背信弃义,伦巴第公爵恃强凌弱,他们所行之恶,早已背离了神的道。而您,大人……” 罗伯特的目光此刻终于落在亚特身上,带着一种审慎的肯定: “您或许正是神明所择选的器皿,是祂手中执行公义与审判的剑。那些看似偶然的胜利,那些在绝境中出现的转机,包括您心中那股不屈不挠的复仇与守护的意志,焉知不是神明在冥冥之中的指引与加持?” 这时,亚特缓缓扭过头来,对罗伯特这种观点产生了兴趣。 作为神职人员,他的这番话同样让一旁对上帝充满敬畏的巴斯与罗恩奉为教义凝神静听。 罗伯特的话语不疾不徐,为亚特辉煌的成功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 眼神在几人身上掠过,罗伯特继续解释道:“所以,您不必为此感到恍惚。这并非一场虚幻的梦境,而更像是一条被更高意志所铺就的道路。您行走其上,完成了命运赋予的使命。如今,您承载的已不仅仅是威尔斯家族的未来,或许还有上帝对这片土地更深远的期许。” 罗伯特的话语在夜风中飘散,没有强加于人的说教,却为亚特此刻复杂的心境提供了一个全新的、带着神圣光辉的视角,让他那“不真实”的成功,似乎找到了一个坚实而宏大的落脚点。 亚特听罢,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微微闭上了双眼,仿佛要将罗伯特的话语与这凛冽的夜色一同吸纳进灵魂深处。 他任凭深夜带着寒意的山风肆意扫过自己的脸庞,那冰冷的感觉异常清晰,反而让他觉得更加贴近这片真实的天与地。 此刻,置身于无垠的天穹之下,远处军营的点点火光如同坠落的星辰,群山沉默的轮廓仿佛是神灵的造物。在罗伯特的引导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浩渺感包裹了他。他仿佛真的感觉到,在那深邃夜空的彼端,有一道超越凡俗的、平静而威严的目光,正穿透云层,静静地注视着自己,审视着他一路走来的每一步,每一个抉择。 也是在这一刻,一种深刻的“成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自父亲手中继承的、浸透着血与火的家族复仇使命,那从山谷崛起时立下的、看似不切实际的誓言,已然达成。肩上那副沉甸甸的、支撑他走过无数艰难险阻的担子,似乎在无声中悄然卸下~ 然而,卸下旧担,并非意味着从此将变得轻松。他清晰地感觉到,一条全新的、更加广阔却也更加迷雾重重的道路,正在脚下缓缓展开。 那不再仅仅是为家族雪耻,或是为生存而战,而是关乎如何塑造这片被他征服的土地的未来,如何肩负起万千追随者和领民的命运。 使命已然转变,此时此刻,他站在了一个全新的起点上…… 第二日一大早,天光尚未破晓,磐石堡外的营地便已苏醒。数千大军在军官们低沉而有效的口令声中,迅速而有序地拆除帐篷、收拾行囊。 很快,车轮再次开始转动,满载着征战痕迹与归家渴望的队伍,踏着清晨冰凉湿润的朝露,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继续朝着北方——山谷领地的方向迤逦行去…… ………… 经过一整日的跋涉,当夕阳的余晖再次将西边的山峦染成金红色时,这支历时一个礼拜有余、从遥远的南境凯旋的大军,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出现在了山谷最南端的湖泊地。 而那里,期待着士兵们归乡的领民们早已等候多时~ 就在大军身影出现在商道拐角的那一刻,湖泊地沿岸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黑压压的人群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几乎半个山谷的领民都自发聚集到了这里。孩子们挥舞着稚嫩的手臂,女人们踮着脚尖在队伍中寻找着熟悉的身影,老人们眼中含着欣慰的泪光,满是笑意。 道路两旁,政务府早已组织人手搭建了一扇临时的凯旋之门,上面装饰着新鲜的松枝和野花。 由领地乐手组成的队伍,卖力地吹响了欢快的迎宾曲调,虽然简单,却充满了真挚的热情。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和炖肉的香气,那是山谷领民为士兵们准备的接风食物。 一面面威尔斯军团的纹章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与民众手中挥舞的各色布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隆重的欢迎仪式,已然开启了序幕…… 当士兵们看到密密麻麻的人群为自己的归来欢呼呐喊,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征尘,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热烈的情感所洗涤。他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脸上洋溢着自豪与激动的笑容,步伐也变得格外有力,准备接受这属于胜利者的最高礼赞。 当大军前锋数百名精锐士兵,带着一身征尘与荣耀,率先跨过那座用松枝和野花装饰的凯旋之门时,早已等候在道路两侧的民众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热情地将这些归来的勇士们淹没在沸腾的人海里…… 第一千零一章 欢庆 ………… 然而,这震耳欲聋的欢呼,在下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当那面众人无比熟悉的、象征着亚特本人的血眼啸狼纹章旗赫然出现在凯旋门后,当骑在那匹枣红色战马上、身姿挺拔如松的亚特本人的身影,清晰地沐浴在黄昏金色的光辉中时,整个湖泊地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炽热的火星,瞬间彻底被点燃! 原本就兴奋不已的领民们,开始失控。他们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近乎嘶哑的尖叫和疯狂的嘶吼,无数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撼动山野的声浪: “伯爵大人!!” “快看,是大人回来了!” “大人~”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拼命向前拥挤,只为了能更清楚地看一眼他们心目中的英雄。 鲜花和彩带如同雨点般从人群中被抛洒出来,落在亚特的马前和身上。这一刻,他不仅是凯旋的统帅,更是整个山谷领地信念与希望的化身。 此刻,坐在马背上的亚特虽说早有心理准备,知道领民们会以热情迎接凯旋之师,但当亲眼目睹这如山如海的人群、亲耳听到这震耳欲聋的、几乎要撕裂暮空的狂热欢呼时,他内心深处依然被深深震撼了。 这不再是简单的欢迎,而是一种近乎信仰般的热枕与拥戴。 他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这复杂的情感,人群已然如同决堤的潮水般蜂拥而至,瞬间围拢在他的战马周围。无数双手臂奋力向前伸着,将各色的野花、自家烘烤的尚且温热的黑面包、甚至一些熏肉干果,不由分说地塞到他的手里,或挂在他的马鞍上。 浓郁的花香与食物朴素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亚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几束差点掉落的鲜花,怀里很快就被各种心意填满。 他看着那一张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庞,听着他们用最直白的声音呼喊着自己的名字,这位在战场上面对刀光剑影也未曾退缩的统帅,此刻竟被这最质朴、最汹涌的热情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他只能不断地点头,努力对尽可能多的人报以微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被如此真挚情感冲击后的动容和些许笨拙的感激。 在他身旁,安格斯与罗恩等一众高阶军官,同样被这沸腾的热情所包围。他们虽不如亚特那般是万众瞩目的绝对核心,但作为率领士兵们南征北战的高阶军官,在人们眼中,他们同样是赶走伦巴第入侵者、扞卫了威尔斯省尊严的勇士和英雄。 一束束带着山野气息的鲜花,不由分说地、带着民众最直白的敬意,不停地朝他们怀里塞去。 安格斯那宽阔的胸膛前很快就堆满了各色花束,浓郁的花香几乎要盖过他身上的铁血气息。他一边努力抱稳怀里的“战利品”,一边难掩兴奋地扭头对身旁同样被鲜花“袭击”的罗恩大声喊道,声音在喧嚣中依然洪亮: “老天!罗恩,你见过这种场面吗?我打过的仗不少,可被这么多大姑娘围着送花,这辈子还是头一遭!哈哈!”他黝黑的脸上洋溢着灿烂且憨厚的笑容,与平日里在战场上那个咆哮的猛将判若两人。 说话间,一个挤到安格斯战马前的妇人眼中带着崇敬的光芒,将一块用干净亚麻布包好的、看起来颇为扎实的熏肉干,不由分说地塞到了他刚刚空出来的手里,嘴里还念叨着:“多吃点,安格斯大人,你们辛苦了!” 安格斯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加开怀,举起那块肉干朝着那妇人示意,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奖章。 罗恩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一刻,所有的血汗与牺牲,似乎都在民众这炽热的拥戴中,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队伍后面,气氛同样热烈。 与第三连队长汉斯并排骑行的伯里,性格显然更为外放不羁。一个胆大的小男孩挣脱母亲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到他的马前,努力踮起脚尖,将一块用粗布包裹着的、看起来有些粗糙却分量十足的裸麦面包高高举起,递给了他。 伯里见状,爽朗地大笑一声,利落地俯下身,毫不嫌弃地接过了那块饱含心意面包。他当场就撕扯下一大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起来,一边嚼一边含糊地对着那孩子喊道:“好小子!这面包真不错,谢了!” 话音刚落,旁边又有一位年轻姑娘红着脸,将一枚洗得干干净净、还挂着水珠的红苹果塞到他另一只手里。 伯里想也不想,张嘴就“咔嚓”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果汁似乎瞬间驱散了行军的干渴。他一手举着面包,一手握着苹果,感受着周围民众的热情,笑得前俯后仰。那豪放的笑声在人群中格外具有感染力。 相比之下,他身旁的汉斯则表现得沉稳许多。这位连队长脸上带着温和而略显矜持的笑容,不断地向道路两侧那些朝着他们用力挥手、高声欢呼的领民们点头致意。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的面孔,偶尔 抬手轻轻触碰一下帽檐作为回礼,举止间透着一名连队级军官的礼貌与修养。 突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更加整齐划一、充满力量的喝彩,伴随着富有节奏的号子声。 人群中央,早已翻身下马的科林、吕西尼昂、杰森、克劳斯、贾法尔等一众战功卓着的军官,瞬间被一群兴奋得满脸通红的领地年轻小伙子们围住。 这些青年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不由分说,十几双有力的手臂便同时伸出,轻而易举地将几位军官托举起来,然后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号子声中,默契地将他们一次次地抛向半空! “嘿——哈!” “嘿——哈!” 每一次被高高抛起,几人都会引发周围人群一阵更大的欢呼和尖叫。 他们的身体在空中失重的那一刻,看着下方无数张为自己欢呼的狂热面孔,感受着这毫无保留、最直接最热烈的拥戴,即便是平日里最沉稳的科林,此刻也再也绷不住,和其他人一样,脸上绽放出毫无拘束、畅快淋漓的笑容,合不拢嘴。 南征积攒的所有疲惫和征尘仿佛都在这一次次起落中被抛到了九霄云外。这是来自他们誓死守护的家园和人民,给予勇士们的、最质朴也最崇高的奖赏。 队伍中间,灰狼名下佣兵军团的士兵们,起初面对这汹涌而来的热情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和不知所措。 他们习惯了刀口舔血、拿钱办事的佣兵生涯,看惯了戒备或恐惧的眼神,对于这种纯粹、自发且毫不设防的拥戴,反而感到一种陌生的局促。 他们僵硬地骑在马上,或是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应那些伸过来的手和灿烂的笑容。 然而,当那些素不相识的妇人、老人,甚至是孩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手中珍贵的食物——或许是家里仅存的几块熏肉,或许是刚出炉还烫手的面包——以及盛在粗糙木碗里清澈的饮水,直接塞到他们的手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了这些硬汉的心脏。 他们看着手中这些简单的馈赠,看着递来食物的人眼中那份毫无杂质的感激与认可,一股莫名的、酸涩而又滚烫的感动瞬间涌上心头。 由于语言不通,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无法用言语来表达内心的感激,只是咧开嘴,露出有些生硬却真诚的笑容,不停地向周围的人群点头,用笨拙的、反复的鞠躬和握拳捶胸的动作,来回应这份超越语言的热切。 在这片欢腾的海洋里,尽管沉默,他们却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漂泊的异乡人,而是被这片土地和它的人民所接纳的英雄。 汹涌的人潮欢呼声中,一个苍老却异常执拗的声音穿透喧嚣,反复呼喊着“少爷”。 亚特虽被热情的领民们紧紧围在中间,不断接受着人们的致意,但眼角的余光还是敏锐地瞥见了声音的来源——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正拄着拐杖奋力向前挤的老者。 “克里斯托弗!” 亚特立刻喊出了老者的名字,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与关切。他毫不犹豫地勒住战马,利落地翻身而下。侍卫官罗恩等人见状,立刻上前,小心地在密集的人群中打开一条通道。 亚特径直走向那位老骑士,毫不犹豫地一把握住了他那双布满老茧和皱纹、微微颤抖的双手,稳稳地扶住了他。 “克里斯托弗,好久不见!”亚特的声音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带着真诚的关怀问候了一番这位曾追随他父亲、如今已风烛残年的老骑士,此刻这位家族旧属的出现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在亚特握住老者双手的同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正推开人群朝自己走来的屯务部长斯考特那熟悉的身影~ “父亲!” 就在这时,一直紧随在亚特身侧、警惕地注视着周围情况的侍卫官罗恩,突然大叫一声,那声音甚至盖过了周围的喧嚣…… 第一零零二章 露天盛宴 ………… 刚刚出现在人群边缘的斯考特先是快步上前,朝着正扶着老骑士的亚特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但下一刻,这位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管理着大量屯务的严肃官员,便再也维持不住那份沉稳。他直起身,目光立刻落在儿子罗恩身上,脸上瞬间绽开了混合着自豪、欣慰与深深牵挂的灿烂笑容。 父子二人张开双臂,在这万众欢腾的人潮中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斯考特用力拍打着儿子结实宽厚的背脊,情绪异常激动。罗恩则紧紧抱着父亲,那激动的神情与他平日冷峻的侍卫官形象判若两人。 亚特看着这对紧紧相拥的父子,又看了看眼前紧紧握着自己双手的克里斯托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一阵充满温情的寒暄过后,亚特转身对身旁待命的安格斯吩咐道:“军士长,传令下去,大军今夜就在湖泊地扎营,让士兵们好好休整一晚,明日清晨再开拔返回威尔斯城。” “是,大人!”安格斯捶胸领命,立刻转身,洪亮的声音穿透喧嚣,开始传达指令并组织军团各部有序前往指定区域。 很快,在湖泊地政务府吏员们的引导和指挥下,士兵们开始列队前往预先规划好的营地区域,准备安营扎寨。 然而,领民们的热情却并未随着队伍的移动而消散。他们依旧紧紧跟在这些远征归来的勇士们身旁,仿佛有送不完的心意。 许多妇人挎着篮子,固执地将手里的面包、肉干、奶酪甚至自家酿的淡啤酒,不停地塞到士兵们手里。孩子们兴奋地跑前跑后,帮士兵拿着一些轻便的行囊。老人们则拍着年轻士兵的肩膀,眼里满是对这些带着荣耀归来的士兵们的感激。 整个湖泊地顿时化作了露天盛宴的海洋,食物的香气、人们欢快的笑语和逐渐暗沉的暮色融为一体。士兵们被这淳朴而炽热的深情包围着,脸上洋溢着感动与自豪的笑容,一边安营,一边与领民们亲切地交谈着。 今夜,注定是一个被温情与荣耀填满的美好夜晚。 不一会儿,最后一抹天光被远山吞噬,整个湖泊地被深邃的夜色完全笼罩。两侧高耸的峻岭在夜幕中化为更加庞大的黑影,如同沉默而忠诚的巨人,将这片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年轻土地紧紧拥抱在怀中。 就在这无边的黑暗即将主宰一切时,沿着湖泊蜿蜒的岸线,无数的火把渐次亮起,如同洒落人间的星辰。昏黄温暖的火光投射在如镜的湖面上,随着被晚风拂动的粼粼波光,有节奏地摇曳、碎散、又重新聚合。 天地间,只剩下风的轻吟、水的微澜,与这片在夜色和火光守护下安然休憩的凯旋之师~ ………… 湖泊东岸,亚特刻意放慢脚步,跟随着克里斯托弗略显吃力的步伐,一步步朝着老骑士那座位于坡地上的木屋走去。 不远处,一排算得上精致的原木房屋整齐地排列在清理过的平地上,背靠着郁郁葱葱的山林,面朝着波光粼粼的湖泊。这些是屯务部专程为克里斯托弗及其一同迁入山谷的族人们建造的居所。 这些木屋并非简陋的窝棚,主体结构由粗壮的方木榫卯搭接而成,缝隙处用混合了苔藓的泥灰填充得严严实实,足以抵御山谷冬季的寒风。屋顶倾斜,覆盖着厚实的、层层叠压的杉树皮,既能有效排水又十分耐久。 每栋木屋都开有尺寸不小的窗户,此时正透出温暖的烛火光晕。房屋前方统一带有一个小小的门廊,由几根稍细的原木支撑着延伸出来的屋顶,可供夏日乘凉、平日休憩。 这些木屋虽然形制统一,不见奢华,但坚固、实用且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在湖畔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安宁而温馨。 沿途,不断有往来的领民停下脚步,或从自家屋舍门口探出身来,恭敬而热切地向他们的领主亚特问好。亚特也频频点头回应,目光温和地扫过这些面孔。 这些人当中,部分是他熟悉的面孔,不少人是从威尔斯城及周边较早开发地区自愿迁居过来,开拓这片湖畔新地的老领民。他们脸上带着在这片新家园扎根后的安定与满足。 而更多的,则是去岁冬季通过各种考核、通过了政务府严格审查后,被统一安排迁徙到这里的家庭。他们来自不同地方,脸上还带着初来乍到的些许拘谨,但对未来的生活都充满了期待。此刻见到这位人们口中的威尔斯省领主如此平易近人,无不激动地躬身行礼,有些甚至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暮色中,新开垦的田地里,绿油油的麦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与远处湖光山色、近处袅袅炊烟共同构成了一幅安宁而充满希望的画卷。 亚特看着这一切,心中对于政务府高效的组织能力和领地蓬勃发展的生机,感到由衷的欣慰。 随着“吱呀”一声略显沉闷的声响,克里斯托弗推开了自家那扇厚实的橡木房门。亚特略微低下头,跟在他蹒跚的身后,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算不上宽敞,但却收拾得十分整洁。房子是两层结构,一架坚固的木梯通往楼上,作为卧房使用,楼下则是主要的生活起居场所。 靠墙立着一套依序摆放着的打磨得光滑的农具——锄头、草叉和斧头,刃口保养得很好,足以证明克里斯托弗即便年老也依旧勤勉。里侧壁炉里的余烬闪着微光,上方悬挂着一口被烟火熏得黝黑的铜锅,旁边还挂着一串风干的蘑菇和几束香草。几个粗糙但结实的木碗和陶罐整齐地码放在壁炉旁的木架上。 墙角堆放着劈砍整齐的木柴,垒放得方方正正。一张厚实的木桌占据着屋子的中央,桌上放着一个水罐和一只木杯。整个空间虽然简朴,却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这样的布局瞬间让亚特想起了库伯在山谷中建立的第一座木堡里的样子——同样是这般空间有限,同样是这般物尽其用,处处透着开拓者特有的坚韧与对生活的热忱。时光仿佛在这一刻产生了奇妙的回流,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与感慨。 克里斯托弗有些慌忙地将一把椅子挪到亚特面前,用袖子快速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恭敬地请亚特坐下。随后,他转身从木架上取下一只干净的陶杯,小心翼翼地从水罐里倒上一杯清水,双手有些微微颤抖地递到亚特面前。 因为亚特的到访,这位经历风霜的老骑士,此刻只觉得这间朴素的木屋蓬荜生辉,激动与荣幸让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招待亚特才好。他递过水后,便默默地退开一步,垂手恭敬地站在亚特面前,但脸上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亚特接过水杯,抿了一口,随即开口问道,:“克里斯托弗,在这里的生活,一切都还习惯吗?” 听到亚特的问话,克里斯托弗脸上立刻堆满了发自内心的笑容,他连连点头,语气里带着感激回应: “少爷,习惯,非常习惯!感谢您的关心,政务府对我和我的族人们都十分照顾,分派的田地是上好熟地,种子农具也一应俱全,平日里也常有吏员过来询问有无难处。能在这里安度晚年,看着族人们安居乐业,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亚特听罢,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这满意既是对政务府能将他的家族旧属安置得如此周到细致,也是为克里斯托弗能亲口说出这番安稳满足的话语而感到由衷的欣慰。 他端着水杯,目光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如今,伦巴第的家族领地已被他亲手夺回,作为父亲当年为数不多幸存下来的旧部,克里斯托弗的身份尤为特殊。 沉吟片刻,亚特用一种尽量不显得突兀的口吻,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克里斯托弗,你是威尔斯家族的旧属,如今……我们在南方的根基已经重新站稳。如果你和你的族人怀念故土,愿意带着他们……回到伦巴第去生活吗?” 他的声音平稳,却仔细观察着老骑士脸上最细微的反应。 只见克里斯托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表情突然僵住,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直直盯着亚特,枯瘦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旋即,在亚特惊愕的目光中,这位老骑士“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他面前的泥地上,抬起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声音带着巨大的恐慌和哽咽: “少爷!少爷!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惹您生气了吗?还是……还是我老了,不中用了,您……您要赶我走?” 亚特被老骑士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深深震惊,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手中的水杯都险些脱手。 “克里斯托弗!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亚特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有一丝懊恼,懊恼自己试探性的询问竟引发了对方如此巨大的误解和恐慌~ 第一零零三章 重心转移 ………… 他急忙俯身,用强有力的双臂牢牢托住老骑士颤抖的臂膀,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我绝无此意!你怎么会这么想?”他将克里斯托按回旁边的椅子坐下,自己则半蹲在他面前,目光平视着老骑士那双仍残留着惊恐和泪光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听着,克里斯托弗,我以威尔斯家族的名誉起誓,我从未想过要赶你走。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山谷永远欢迎你和你的族人。” 他紧紧握着老骑士粗糙的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驱散对方的恐惧。“我之所以询问你,只是……只是觉得你可能对故土还有眷恋,想给你多一个选择。” 亚特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充满了真切的歉意。他看着这位将自己余生和全族命运都托付给自己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责任感。 此刻,克里斯托弗眼中一直强忍着的泪花终于滚落下来,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恐惧和惊慌,而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与如释重负。 他意识到自己完全误解了亚特的好意,心中既感到羞愧,又为亚特这番推心置腹的体谅和尊重而深深感动。 他急忙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擦去泪水,挣扎着想要再次起身行礼致歉,声音带着哽咽后的沙哑: “不,是我糊涂,在您面前失态了!请少爷不要见怪。” 他的话语有些语无伦次,但那紧紧回握住亚特的手,却清晰地传递出他内心的激动。这一刻,所有的疑虑都被彻底驱散,只剩下余生对这位年轻领主死心塌地的追随。 这时,亚特像是突然被一道记忆的闪电击中,他缓缓起身,急忙对情绪稍缓的老骑士问道:“克里斯托弗,我还有一事想问。你是否还记得,当年曾效忠于我父亲麾下的一个骑士?他的右手……少了半截小指,是个断指骑士?” 克里斯托弗闻言,暂时从激动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微微仰起头,布满皱纹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光秃的脑门,浑浊的眼睛望向屋顶的椽子,努力在漫长的记忆长河中搜寻着数年前的模糊影像。 他口中喃喃念着几个早已褪色的名字和绰号,试图将其与“断指”这个特征对应起来。 片刻后,他猛地抬起头,原本迷茫的眼睛突然睁大,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光芒看向亚特: “少爷,您这么一说……好像,好像是有这么个家伙!沉默寡言的,不怎么合群。但是……”他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我这该死的脑子!名字……名字我实在是记不起来了……我只记得他曾经随您父亲参加过对异教徒的圣战。” 克里斯托弗的语气变得低沉而感伤,继续说道:“而且,自从当年威尔斯堡被瓦德.伯雷占领,我们这些人死的死,散的散,剩下的人……几乎全都不知所踪了。这么长时间了,那位骑士是生是死,流落何方,恐怕……”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时光和战乱,早已将许多人和事冲刷得面目全非。 “他还活着!他的名字叫洛奇·安德烈·萨勒!” 克里斯托弗话音刚落,亚特便脱口而出,语气笃定,仿佛这个名字早已在他心中萦绕多时。 老骑士听罢,身体猛地一震,脑海中尘封的记忆闸门仿佛被这个名字轰然冲开,无数模糊的片段瞬间变得清晰起来。他激动地一把抓住亚特的手臂,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对!对!就是他!洛奇·安德烈.萨勒!那个沉默得像块石头,却又不知疲倦的‘铁钳’洛奇!”克里斯托弗的眼神变得悠远而明亮,仿佛已经穿越时光,回到了那座熟悉的威尔斯堡庭院。 “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您还只有这么高……”克里斯托弗用手比划着,继续道:“他总是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在庭院里,在附近的山坡上,一遍又一遍地教您格斗的技巧,纠正您握剑的姿势……” 克里斯托弗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如同重见故人般的熠熠金光,完全沉浸在了那段旧日时光里。 亚特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这位老骑士的记忆终于被彻底唤醒。 得知曾经的旧日好友尚在人世,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期盼,飞快地撇了一眼敞开的房门和门外的夜色,仿佛生怕下一秒,那位记忆中沉默刚毅的故人,就会带着熟悉的笑容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亚特敏锐地看出了克里斯托弗这份潜藏的心思和急切,他微笑着,语气平和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继续说道:“别急,克里斯托弗。洛奇并且跟随我返回领地,他人在拉瓦提城。” 他稍微停顿,随后抛出了一个让克里斯托弗震惊的消息: “离开威尔斯堡后,经过数年打拼,洛奇成为了一位颇富盛名的商人,经营着不小的买卖。” 看着克里斯托弗稍显平静的情绪,亚特继续说道:“我能如此顺利地拿下威尔斯堡,很大程度上,正是得益于他在提供的宝贵情报和关键的暗中协助。他从未忘记过威尔斯家族,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着复仇和回归的机会。” 这番话,不仅告知了洛奇的近况,更将这位旧属在幕后立下的大功一并道来,让克里斯托弗在震惊和佩服之余,心中涌起了更为复杂的情绪。 听到洛奇这些年来竟以商人的身份隐忍潜伏,从未忘记旧主,更在关键时刻为亚特提供了夺回家园的致命助力,克里斯托弗的心中顿时翻江倒海。 与洛奇多年来年如一日的坚守和暗中谋划相比,他为自己当初在威尔斯堡陷落时,因伤绝望而未能死战、最终选择带着部分族人逃离的行为,感到一阵刺骨的羞愧。 他的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苍老的手指紧紧抓住粗糙的木椅扶手,指节泛白。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始终是他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疤。 但他深知,仁慈的领主亚特早已原谅了他当年的“弃主”之举,不仅接纳了他和他的族人,更赐予了他们这片安身立命之地。他知道,此刻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再旧事重提,用过去的错误来玷污眼下这充满希望的时刻。 他将那份翻涌的愧疚强行压下,重新抬起头时,浑浊的眼中只剩下无比坚定的光芒,声音沙哑却充满力量。 “少爷,过去的事……我无颜再提。洛奇兄弟,他……他是好样的!我已别无他求,只愿能用这风烛残年的余生,尽心竭力,报答您对我,对我全族如山似海的恩情!” 壁炉的火光映照在他写满沧桑的脸上,那光芒,比之前更加炽热,也更加决绝。 亚特看着老骑士眼中闪烁的、近乎信仰般的光芒,知道任何宽慰的言语都是多余的,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 离开克里斯托弗的木屋时,夜色已浓,但湖泊地的上空却早已被烤肉的焦香、炖煮食物的浓郁热气以及肆意流淌的麦酒醇厚气息所弥漫。连绵不绝的篝火堆边,映照着一张张因放松和喜悦而通红的脸庞。 历经战火洗礼的士兵们卸下了沉重的甲胄,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旁,尽情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酒肉盛宴。 他们大声谈笑着南征途中的惊险与趣事,用力拍打着同伴的肩膀,粗犷的歌声和着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不时响起。满载着归乡喜悦与胜利豪情的欢声笑语,随着湖畔的微风,飘荡在整个山谷之间,将这浓浓夜色渲染得如同最盛大的节日。 亚特的晚餐一如往常,依旧在那顶宽敞的军帐中解决。长条木桌上摆放着各种食物,只是分量比平时更多些。 但今晚帐内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期间众人谈论的话题不再是关于敌情分析、战术推演或兵力调配,而是彻底转向了领地建设。 “……伊恩前几日来信,”亚特用木勺搅动着汤碗,率先开口,“提到伦巴第新占区的受损城池修缮进展很快,但通往米兰的几条主要商道还需要大量人力夯实路基。” 安格斯嘴里塞满面包,含糊地接话道:“人手不够就从那些战奴里抽调!反正他们有的是力气,只要给口吃的就行!” “人力的事政务府已经在安排了,”亚特切下一块熏肉,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我现在更关心的是,如何把南边那些新到手的庄园和土地尽快利用起来。我们需要更多的农夫,尤其是年轻人。” “大人,这件事交给我来办!”斯考特突然接话,“我们在这个冬季招募了不少青壮,如今威尔斯省境内的已有耕地基本全部分配给了,剩余人力正好派往南境……” 帐内的讨论声渐渐热烈起来,围绕着人口迁移、工匠招募、税收调整等具体事务展开。 跳动的烛光下,这些刚刚从战场上归来的男人们,仿佛瞬间就从挥剑的将领变回了执笔的规划者,但那份为家园未来筹谋的专注与热情,却别无二致…… 第一零零四章 湖边谈话 ………… 晚餐过后,众人相继起身离开大帐,带着讨论后的思量返回各自休息的军帐。很快,帐内便只剩下亚特一人,以及桌上那盏摇曳的孤灯。 当他仔细审阅完斯考特留给他的那张密密麻麻标注着工坊、水渠、新垦地和道路规划的山谷未来发展草图,并将最后一份相关文书合上时,已经快要接近凌晨。 他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吹熄油灯,掀开厚重的帘帐走了出去。一股清冽、夹杂着湖畔青草与湿润泥土气息的凉风迎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帐内残留的沉闷和倦意。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熟悉的、属于山谷的味道,抬头望向那片缀满星辰的辽阔夜空。 此刻,河岸两侧连绵的营地里早已安静下来,黄昏时分的喧嚣与欢腾尽数沉淀。除了值守的士兵举着火把,在营地间按固定路线沉默巡视时发出的轻微脚步声与甲胄摩擦声,再也看不到其他人走动的身影,唯有此起彼伏的鼾声从帐篷里隐约传出~ 放眼望去,周边高地上那些新建的房屋在清澈月光的映照下,显露出错落有致的黑色剪影。 其中只有少数几扇窗户里还透出温暖昏黄的光晕,那是勤劳的妇人们,在安顿好孩子入睡后,正趁着这难得的空闲,就着油灯微弱的光芒,低头专注地做着缝补衣物的针线活。 宽阔的湖泊如同沉睡的巨兽,平滑如镜的湖面完美地倒映着天穹中那轮皎洁的明月,让环抱湖泊的两侧山峦那起伏的轮廓,在夜色中也显得异常清晰,宛如用墨笔精心勾勒出的画卷。 万籁俱寂,月光、山影与沉睡的营地,共同构成了一片宁静而祥和的景象。 亚特下意识地搓了搓在夜风中有些冰凉的双手,迈开步子,朝着自己设在湖岸边的营帐不紧不慢地走去。 脚底踩在柔软而浓密的青草上,不时发出细微的“沙沙”摩擦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种熟悉而久违的触感,不知为何,竟让亚特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简单而纯粹的高兴。 这感觉,瞬间将他拉回到了数年前。 那时他还只是一个以打猎为生的山民,终日穿梭在木堡周边的山间密林里。为了追踪猎物,他常常需要像现在这样,脚步轻盈地踩在松软的草甸或厚厚的落叶上,不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一步步悄悄地靠近浑然不觉的猎物。然后,在最佳的时机,停下,搭弓,取箭,瞄准,猎杀……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冷静而高效。 此情此景,脚下这柔软的触感和夜风中草木的气息,与他记忆深处那些单纯为了生存而奔波的岁月悄然重叠,让他不禁有些怀念起多年前那种虽然艰辛,却简单、无忧无虑的日子。 那时,他最大的烦恼,或许只是明天能否猎到足够的猎物。而如今,他肩负着整个领地无数人的生计与未来。一丝淡淡的、混杂着感慨的怅惘,如同湖面的薄雾,在他心头轻轻掠过,随即又被眼前沉静的夜色所抚平。 突然,“哗啦~”一阵清脆的水花激荡声响从不远处的湖面传来,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立刻将亚特从怀旧的思绪中拉了回来,注意力被完全吸引过去。 他循声望去,借着皎洁的月光,看到湖岸边一处石砌台阶旁,一个壮硕的人影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下一秒,那人影再次举起右手,侧身,弯腰,动作带着一种稚拙的力道,用力甩出手臂—— “嗖”的一声轻响,一枚扁平的石子脱手而出,贴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急速飞掠,如同轻盈的水黾,灵巧地划出一连串由近及远、逐渐变小消失的圆形涟漪,发出“噗、噗、噗……”一连串悦耳的声响,打出了一个漂亮的水漂。 “漂亮!”亚特忍不住大喊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湖面传开。随后他径直朝那人影走去。 湖边的人影闻声转过身来,明亮的月光清晰地照出了他的面容。 “大人!” 灰狼一眼便认出了亚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同样的,亚特也借着月光看清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亚特走到近前,打趣道:“灰狼大人,都这么晚了还不休息。难不成马背上的颠簸你还嫌不够累?” 灰狼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亚特,他下意识地将手中另一块准备打水漂的石子丢到地上,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露出了几分像是被撞破什么秘密似的窘迫。 他咧开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佣兵少见的憨直:“大、大人……您不也还没休息。”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个……骨头确实快散架了,但不知怎么的,就是睡不着。也许是……太久没在这么安稳的地方过夜了,反而有点不习惯,就出来透口气。” 他的脚不自觉地碾着地上的石子,目光在亚特和湖面之间游移,那副模样完全不像个叱咤战场的佣兵头子,倒像个做了什么事被长辈抓个正着的半大少年。 亚特顺着石阶拾级而下,走到与灰狼并肩的位置,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他学着灰狼刚才的姿势,侧身,弯腰,手臂用力一甩—— 那石子脱手飞出,姿态却远不如灰狼那般流畅优美。就在亚特以为它也能轻盈地掠过湖面时,石子“噗通”一声,几乎是笔直地砸入近岸的水中,只溅起一阵颇不“优雅”的剧烈水花,便迅速沉了下去,连一个涟漪都没能多留下。 湖面很快恢复了平静,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位领主笨拙的技艺。 灰狼见状,赶紧抿紧了嘴唇,把已经冲到喉咙口的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连忙侧过一点身子,假装咳嗽了两声来掩饰。 而一旁的亚特却对他的反应浑然不觉,仍旧直直地望着石子沉没的那片水面,月光照亮了他脸上毫不作伪的困惑。 他微微歪着头,像是遇到了一个比指挥千军万马还要难解的难题,喃喃自语道:“奇怪……我看你甩出去挺轻松的,怎么到了我手里~”他甚至还不信邪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仿佛想找出问题所在。 片刻后,亚特耸了耸肩,刻意做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洒脱模样,仿佛刚才那笨拙的一掷从未发生过。 他转身走上台阶,灰狼也立刻跟上。两人在坡顶柔软厚实的草地上席地而坐,面对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泊。 夜风拂过草尖,带来湿润的凉意,远处营地零星的火光如同沉睡的萤火。 亚特扭头看向身旁沉默的灰狼,目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温和。他直接问道:“是不是对这种突然安静下来的日子,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灰狼闻言,略微怔了一下,随即坦诚地点了点头,粗粝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旁的草茎。 “我明白,”亚特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洞悉的了然,“干你们这一行的伙计,早就习惯了枕着刀剑入睡,耳朵里听着的是风声、马嘶,还有可能随时响起的告警。骤然间万籁俱寂,心里头反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绷紧的弦一下子松不下来,对吧?” 他的话语里没有评判,只有对另一种生存状态的理解。 灰狼有些意外地看了亚特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位高高在上的领主,竟能如此精准地描述出他们这些佣兵心底最深处的别扭。 随后,亚特又毫不保留地继续说道:“我将你们整个佣兵军团都带回来,原因有二。 其一,也是最根本的,我希望军团里的每一位兄弟,从此都能有个安稳的家,不必再风餐露宿,朝不保夕地四处漂泊。山谷就是你们的归宿,你们可以在这里娶妻生子,扎根立业。” 他的语气诚恳,带着一种坚定的承诺意味。 但紧接着,他的话音稍稍沉稳了些, “其二,也是出于现实的考量。你们投诚于我时日尚短,彼此的了解与信任,还需时间来沉淀和加深。那些我们刚刚浴血夺取的城池,关系重大,局势未稳……”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自明——他还不放心将如此重要的新占领地和城防,完全交到一支尚未完全融入、忠诚有待考验的新附军队手中。 当亚特说到这里时,灰狼内心的轻松瞬间消失无踪,一股冰冷的紧张感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他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原本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摩挲起来。 随即,亚特话锋一转,脸上那剖析利害的严肃神色突然如同春冰化水般变得温和起来,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带着歉意的笑意。他看着灰狼眼中难以掩饰的紧张,语气变得格外恳切: “灰狼大人,别误会。我说这些,不是不信任你。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看到了你和兄弟们在战场上的表现,看到了你的诚意和担当,我才愿意把整个军团,把我背后的安全,都交到你们手上……” 第一零零五章 归家 …………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月光般清澈而坦诚。“我向来说话算数!当初对你许下的承诺绝不会改变。这只是时间问题,待到时机成熟,一切都会兑现。我需要的,只是一点时间和彼此更深的了解。” 灰狼听罢,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一直屏住的那口气这才重重地、带着颤音地舒了出来。仿佛一块压在胸口的巨石被移开,那股冰冷的紧张感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和理解的热流。 他用力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有些哽咽,最终只是沉声回道:“我明白,大人。我等得起,也信得过您。” ………… 第二日,天光尚未大亮,淡淡的晨雾如同轻柔的纱幔,慵懒地缠绕在湖泊地的水面和林梢之间。 位于营地中央的湖泊像一块巨大的、未经打磨的绿宝石,静静地躺在群山的怀抱中,倒映着天际那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两侧山谷的密林经过夜露的洗涤,青翠欲滴,林中传来画眉和黄莺清脆悦耳的鸣啭,交织成一支生机勃勃的晨曲。 然而,这片宁静很快便被蓬勃的人气所打破。随着拔营的命令下达后,湖泊地开始慢慢热闹起来~ 数千大军此刻已然苏醒,开始了今日返回山谷的最后准备。各色行军帐篷被士兵们熟练地迅速拆除、折叠,发出噗噗的声响。他们手脚麻利地将个人行囊捆扎结实,相互协作着将辎重物资抬上马车,车夫们大声吆喝着,将驮马套上辕杆,整个营地如同一架精密仪器开始高效运转。 尽管忙碌,但每一个士兵脸上都看不到丝毫疲惫与厌烦,反而洋溢着发自内心的、轻松愉快的笑容。他们干得格外卖力,动作迅捷而充满干劲,彼此间大声地开着玩笑,言语中充满了对即将回到威尔斯城、见到家人的热切期盼。 “……快点儿,卡尔!你这慢吞吞的样子,是想留在这儿跟水鸟做伴吗?”湖泊边缘,一个五大三粗的家伙催促着一旁的同伴,一边熟练地捆扎自己的被褥。 叫卡尔的士兵听罢放声大笑,回应道:“我敢打赌,我妻子今天一定烤好了面包在门口等着我呢!” “你小子,一天到晚嘴里都念叨着你妻子,等我回去了找个河间地的媒婆也给我说门亲事~” 整个营地都弥漫着一种归心似箭的兴奋与躁动,连清晨微凉的空气似乎都被这股热情烘暖。 家,就在不远的前方。 ………… 湖岸西侧专门划出的空地上,赫然停放着上百辆马车,车厢被沉重的货物压得车轴微微下沉,篷布下覆盖着的,悉数是威尔斯军团此次南征获得的丰厚战获——金币、银器、伦巴第的特产货物以及各类珍贵的物资。 马车外围,负责看守的士兵们手持长矛,神情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牢牢守护着这些象征着胜利的财货。 湖岸边不远处,辎重部部长斯宾塞正蹲在浅水处,捧起清凉的湖水,用力地洗了把脸,试图驱散最后一丝睡意。 他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用袖子胡乱擦拭了一番,水珠顺着他略显红润的脸颊滚落。他甚至来不及整理衣袍,便急忙转身,朝着那些正在车夫吆喝声中缓缓调转缰绳、准备出发的马车小队小跑过去,一边跑一边高声确认着各个分队的情况。 因为辎重部管理的杂物最多,任务最繁重,所以他们也是全军团起得最早的。此刻,上百架马车早已井然有序地排列好,结实的篷布盖得严严实实,捆绑货物的绳索也都经过了反复检查确保牢固。 整个辎重车队已然整装待发,只等中军一声令下,这支满载着军团财富的队伍就会再次踏上北归的商道,向着最终的目的地——威尔斯城前进。 斯宾塞快步走到车队中间,目光扫过几位早已等候在此的副手,声音清晰而简短地询问道:“各小队都仔细检查过了吗?有没有疏漏?” 几位副手显然深知这位部长的严谨作风,纷纷挺直腰板,毫不犹豫地点头应答: “斯宾塞大人,都查过了,没问题!” “我这边也是,捆扎得很牢固。” “随时可以出发!” 尽管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斯宾塞脸上却不见丝毫放松。他没有多言,而是直接走到最近的几辆马车旁,俯身弯腰,几乎将头低到与车轮平行的高度,眯着眼睛仔细查看着沉重的车轴与车轮的连接处,看是否有不正常的磨损或裂纹。 接着,他又伸手用力拉扯了几下捆绑货物的粗麻绳,感受着绳结的紧实程度,仿佛要亲自确认每一道保险都万无一失。他深知这些满载的马车一旦在行军途中出现问题,不仅会耽误大军前进的步伐,更可能引发混乱。 直起身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目光再次扫过几位副手,语气严肃地再次叮嘱,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都给我打起精神,路上务必时刻注意马车的状况,尤其是车轴和绳索。车上拉的东西重,任何一点马虎都可能酿成大祸。记住了,安稳送到威尔斯城,才算真正完成任务!” “明白!”副手们齐声应道,随即便分散开来,奔向各自负责的车队,进行出发前最后的准备。 斯宾塞则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如同一位即将远行的商队头领,审视着这支由自己负责的队伍,确保一切就绪。 东岸,亚特站在湖畔,清晨的阳光已驱散薄雾,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 这位大军统帅目光沉静地扫视了一圈河岸两侧已然整装待发的数千士兵和忙碌的杂役,整个营地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他扭头看向身旁的安格斯,简短地问道:“军士长,都准备就绪了吗?” 安格斯声音洪亮地回应道:“大人,全军准备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亚特微微颔首,随即下令:“出发!” 命令一下,侍立一旁的数名传令兵立刻矫健地翻身上马,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后方疾驰而去,口中高声传达着拔营出发的指令,声音在峡谷中回荡。 不一会儿,庞大的队伍如同缓缓启动的洪流,开始沿着商道向北移动。而在道路两侧,湖泊地的领民们早已聚集起来,为他们送行。 场面比昨日迎接时更为热烈。妇人们挎着篮子,不由分说地将还带着体温的鸡蛋、各色水果、新鲜烤好的面包和珍藏的肉干,拼命塞到经过的士兵手里。 许多半大的孩子兴奋地跟在队伍旁边小跑,模仿着士兵走路的姿势,眼中充满了崇拜。一些老人拄着拐杖,站在坡地上,不断挥着手,高声喊着鼓励和祝福的话。 整个送行的队伍伴随着大军向前移动,形成了一条热情涌动的人河,包裹着行军的铁流。 士兵们一边保持着队形,一边感动地接过馈赠,不断向两侧的民们点头致意。这浓浓的鱼水之情,为这支凯旋之师的归途,画上了一个无比温暖的句点。 随后,亚特与安格斯、罗恩等一众高阶军官也利落地翻身上马。侍卫队立刻呈扇形散开,严密地簇拥在亚特周围,队伍开始随着前方的人流缓缓前行。 马蹄踏在松软的泥土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 在队伍的最后方,还有许多从北边其他村落、甚至是更远地方闻讯赶来的领民,他们并未停留在这里,而是跟在了士兵队伍的末尾,扶老携幼,带着简单的行囊,一同踏上了返回位于山谷北边的家园的道路。 这支由士兵和民众共同组成的、浩浩荡荡的队伍,仿佛一条融合了钢铁与温情的河流,沿着古老的商道,向着山谷腹地,向着他们共同的家园,坚定地流淌而去…… ………… 沿途,不断有居住在商道两侧那些新开辟出来的村落里的领民,听闻大军凯旋的消息,早早便守候在路旁。 他们捧着自家酿造的麦酒、新烤的面包和煮熟的鸡蛋,热情地迎上前去,将这些质朴却充满心意的食物和酒水,硬塞到经过的归乡士兵手中,用最直接的方式款待这些为他们带来安宁的勇士。 放眼望去,许多曾经荒芜、灌木丛生的山坡,如今已被开垦成层层叠叠的梯田,大片大片绿油油的麦苗在初夏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无声地鞠躬,欢迎着这些守护家园的士兵们归来。 在那些地势较高、向阳避风的坡地上,一座座用原木和石块新建的房舍错落有致地矗立着,取代了往日的寂寥。许多屋顶正升起缕缕炊烟,带着柴火与食物的温暖气息,袅袅地融入暮色之中。 这安宁而充满生活气息的景象,让这条曾经人烟稀少的偏僻山谷,处处焕发着蓬勃的生机与希望。 因为拓宽夯实的商道平坦易行,再加上即将见到家中亲人的迫切心情驱使着每一个人,队伍的行进速度比平日要快上几分。 下午时分,当西斜的太阳将温暖的金光洒向大地时,这支满载着战利品与荣耀的胜利之师,终于抵达了此次漫长归途的最终目的地——巍然矗立在谷间地中央的威尔斯城…… 第一零零六章 团聚 ………… 而此刻,在威尔斯城那高耸的城门之外,黑压压地聚集了几乎整个山谷的领民。得到消息的父母、妻子、儿女,以及所有盼望他们归来的亲人们,早已在此翘首等候多时。 当队伍的身影出现在道路尽头,城下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哭喊声和呼唤亲人名字的声浪,瞬间淹没了行军的脚步声。 士兵们再也维持不住整齐的队形,许多人脱离队伍,不顾一切地冲向人群,寻找着那个自己日夜思念的身影。 一时间,城门外化作了激动与泪水交织的海洋。丈夫紧紧拥抱妻子,父亲将孩子高高举起,儿子跪倒在年迈的父母面前……所有的离别、担忧与思念,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真实可触的团聚。 坚毅的战士们脸上淌下了热泪,家人们喜极而泣的哭声与笑声汇成了最动人的乐章。夕阳为这座沐浴在团圆喜悦中的城池,镀上了一层无比温暖幸福的金边。 人群中,政务府一众身着正式袍服的吏员在总督库伯的带领下,早已肃立在威尔斯城大门外,准备以最隆重的礼仪迎接他们的领主凯旋。 在吏员队伍前方,伯爵夫人洛蒂身着盛装,一手轻轻牵着儿子乔治的小手,另一只手则被她的母亲高尔文夫人慈爱地搀扶着。她们站在最醒目的位置,目光殷切地在行进队伍中搜寻着,等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归来。 不远处,亚特勒住战马,静静地看着身旁那些迫不及待与亲人紧紧相拥、喜极而泣的士兵们,坚毅的面容上流露出感慨万千的神色。战争的残酷与此刻团聚的温馨,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 “老爷,您看那里,夫人和少爷~” 这时,一旁的侍卫官罗恩敏锐地注意到了前方人群中的身影,他微微策马靠近亚特,低声提醒道。 亚特闻言,立刻顺着罗恩手指的方向凝神望去。他的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瞬间便与一直在焦急寻找他的洛蒂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牢牢锁定。 那一刹那,周围的喧嚣仿佛瞬间静止。亚特看到了妻子眼中强忍的泪光、无法掩饰的思念与终于放下的担忧,也看到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和脸上那混合着激动与温柔的笑容。 他轻轻踢动马腹,朝着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稳步而去。 这时,年幼的乔治一眼认出了端坐马背上的父亲,激动地大叫一声:“父亲!”他猛地挣脱了母亲洛蒂的手,像一只欢快的小鹿,迈着还稳健的步伐,快步朝亚特的方向跑去。 洛蒂和高尔文夫人见状,脸上带着欣慰与宠溺的笑容,也立刻紧随其后跟了过去。 亚特看到儿子朝自己奔来,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一旁的侍卫,随即大步流星地迎上前去。 在乔治即将扑到跟前时,他弯下腰,大笑着伸出有力的双臂,一把将儿子高高举起,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臂弯里,随即用另一只手臂将那小小的、温热的身躯紧紧拥抱在怀里,仿佛要将数月分离的时光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乔治也咯咯笑着,用小手紧紧搂住了父亲的脖子。 这时,洛蒂也走到了他身旁,她微微仰头看着风尘仆仆却目光炯炯的丈夫,眼中闪烁着泪光与爱意,嘴角却勾起一抹俏皮的弧度,轻声说道:“尊贵的伯爵大人,好久不见。” 亚特看着妻子明显隆起的腹部和她那故作正经却难掩深情的模样,强忍着的笑意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噗嗤一声畅快地大笑起来,空着的那条手臂毫不犹豫地伸出,一把将洛蒂也紧紧地揽进了自己宽阔的怀抱里,将妻子和儿子一同拥住。 他就这样站在威尔斯堡的门口,在四周人群的欢呼与祝福声中,紧紧拥抱着自己生命中最珍贵的两个人,所有的征尘与疲惫,在这一刻都化为了乌有,只剩下满满的幸福与安宁。 高尔文夫人与老管家库伯等人站在稍后一步的位置,看着亚特一家三口紧紧相拥的温馨画面,眼中积蓄已久的欣慰与激动的泪花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般,顺着饱经风霜的脸颊簌簌落下。 那是看着孩子们历经磨难终于平安归来的释然,也是见证这个家族愈发兴旺的由衷喜悦。 亚特轻轻放下怀里还在咯咯笑的儿子乔治,缓步走向泪眼婆娑的高尔文夫人。他伸出双手,温柔地握住老夫人微微颤抖的手,目光诚挚而温暖,清晰地叫了一声:“母亲。” 这一声呼唤,包含了所有的感激与亲情,感谢她在他不在的日子里,对洛蒂和乔治无微不至的照料。 随后,他走到库伯面前,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这位头发已然花白、身躯不再挺拔,眼神却依旧锐利、精神异常抖擞的老头。 亚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他那略显瘦削却依旧坚实的臂膀上,充满信任与肯定地、轻轻地拍了拍。 他的目光随即扫过库伯身旁的营造部长罗伦斯、屯务副官林恩、蒂涅茨主教哈米什、因伤退留守后方的原第三连队长安德鲁、医务官托马斯、私务秘书巴罗尔等一众政务府的核心官员。 在他远征南境、浴血奋战的这些时日里,正是以政务府总督库伯为首的这些吏员们,如同最稳固的基石,支撑起了庞大的后方,保证了军需供应、领地发展和民生安定。亚特的眼神逐一与他们交汇,那目光中充满了无需言说的、深沉而真挚的感激。正是这些忠诚能干的部下,构成了他最为信赖的坚强后盾。 随后,亚特转头看向一直静候在侧的安格斯,吩咐道:“军士长,将士兵们安置到那片早已准备好的营地,让他们好好休整。所有缴获的物资,由辎重部与政务府交接,统一清点入库。” “是,大人!”安格斯捶胸领命,立刻转身,洪亮的声音开始响彻全场,指挥着各军团有序前往营地。 库伯则指派了相关吏员与辎重部的军官进行接洽,接收物资。 安排妥当后,亚特的目光重新回到家人身上,变得柔和而温暖。他自然地牵起儿子乔治的小手,洛蒂则挽住他的臂弯,高尔文夫人和库伯等人紧随其后。在一众侍卫的护卫下,他们穿过高大雄伟的堡门,踏着熟悉的石板路,走进了那座宏伟而坚固的城堡。 厚重的堡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外面的喧嚣与荣耀暂时隔绝。门内,是属于家人们与这位领主的宁静与温馨。 当夕阳的金辉掠过威尔斯堡高耸的塔楼与远处林梢,喧嚣了多时的山谷终于渐渐安静下来,沉浸在暮色与团聚的温馨之中。而此刻,威尔斯堡内,一场盛大的庆功宴却在灯火通明中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威尔斯堡宽敞的后厨里,此刻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罗恩的母亲,经验丰富的艾玛正亲自坐镇监工,她那略显富态的身影在灶台与案板间穿梭,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道工序,确保为领主和凯旋军官们准备的晚宴食物足够丰盛、美味。 早在昨日清晨,大军即将返回的捷报便已传回政务府。为了给亚特及所有出征的勇士们接风洗尘,总督库伯特命人紧急采购了大量新鲜的果蔬、上好的肉类,再加上山民们敬献的各式野味——肥美的山鸡、鲜嫩的野兔甚至还有一头硕大的野猪,堆满了厨房的角落。 此刻,这间宽敞的后厨里挤满了从领地内精心挑选来的、最擅长烹饪的厨子与伙夫。巨大的烤叉上,整只的乳猪和羊腿在熊熊炉火上缓缓转动,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厨房。 数口大锅里正翻滚着浓郁的肉汤,蒸汽混合着香料的气息直冲屋顶。案板上,刀起刀落,切菜声密集如雨点;揉面的妇人奋力搅动着巨大的面团,准备烘烤足够的松软面包。 吆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火焰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充满活力与喜悦的厨房交响乐。每个人都忙得额头见汗,脸上却都洋溢着笑容,打算用这顿盛宴,洗去征战勇士们一路的风尘。 ………… 前院,宽敞的领主大厅已然焕然一新,为迎接盛大的庆功宴做足了准备,处处彰显着厚重与荣耀气息。 大厅墙壁上新增了许多悬挂物,巨大的威尔斯家族纹章旗垂落在四周,在火光照耀下显得庄重而华丽。石壁上还临时悬挂了一些色彩浓艳的厚实挂毯,上面织着狩猎或战争的图案,为冷硬的石墙增添了诸多暖意。 大厅两侧,新添置的巨型铁制烛台如同多臂的巨人,粗如手臂的牛油蜡烛已被点燃,跳动的火焰散发出温暖而明亮的光芒,与沿着墙壁分布的壁龛中的火把一同,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领主大厅中央,一张张长条桌纵向排列,桌面上铺设着干净的亚麻桌布。厚重的琉璃酒杯、陶制餐盘和锡制刀叉已按位摆放…… 第一零零七章 庆功宴 ………… 角落里巨大的石砌壁炉内,粗大的橡木柴正烧得噼啪作响,跃动的火焰不仅提供了温暖,更是大厅光与影的源泉。 地面新撒了一层干净的灯芯草和香草,踩上去柔软,并散发出清新的气味。整个大厅的装饰并不追求精巧繁复,而是通过厚重的材质、鲜明的旗帜、温暖的火焰以及实用的布局,营造出充满力量的庆典氛围,静待着主人的入场和盛宴的开始。 内堡二楼那间宽敞的卧房内,壁炉里的火驱散了初夏夜晚的微寒。亚特伸展双臂,洛蒂则在他身后,细心地帮他褪下那件略沾风尘、带着旅途气息的深色行军长袍。 随后,他换上的一身精致的常服,整体色调沉稳而高贵。 最内层是一件质地柔软、洁白的细亚麻长袖衫,领口和袖口处装饰着精美的黑色刺绣,从手腕和领口处微微露出。 外罩一件深酒红色的紧身短上衣,由昂贵的羊毛与丝绸混纺面料制成,带有细微的织纹,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上衣前襟和肩部用深色的丝线绣着简化的威尔斯家族狼纹徽记,剪裁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健硕的身形。 下身穿着与上衣同色的丝绸长裤,塞进一双用料扎实、色泽深棕的软皮长靴中,靴筒直至膝下,显得双腿修长而利落。 一条镶嵌着银扣的宽皮带束在腰间,皮带上挂着一个用于携带小物件的精致皮质囊袋。脖子上并未佩戴过多饰物,只有一枚象征家族与爵位的印章戒指戴在手指上。 穿戴整齐后,亚特走到那面光亮的铜镜前,侧目看了一眼镜中那个与战场上截然不同的、优雅而威严的贵族领主形象。 他轻轻舒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衬衣的领口,嘴角泛起一丝满意的弧度,对身旁的洛蒂感慨道:“卸下甲胄,换上这身,穿着真是舒服自在。” 这身装束既彰显了他的地位,又不失舒适与活动便利,让他从征战状态开始回归到领主角色。 亚特话音未落,便感到一个温热的身躯轻轻贴上了他的后背,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他的腰。随即,身后佳人侧脸安心地靠在了他挺括的酒红色短上衣上。 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依恋的拥抱让亚特微微一怔,随即,一股饱含怜爱与愧疚的暖流涌上心头。他覆盖上她交叠在自己身前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缓缓转身,面对着他思念已久的妻子。 他低下头,洛蒂也恰好抬起眼眸。数月分离的牵挂、战场归来的庆幸,以及深植于心的爱意,都在这一瞬间于两人交汇的目光中无声地流淌、诉说。 壁炉的火光在他们眼中跳跃,映照着彼此清晰的倒影。 “辛苦你了,我亲爱的夫人。”亚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他抬起手,轻轻拢住洛蒂单薄的肩膀,将她更近地拥入怀中。 “欢迎回家,我的大人,我的雄狮。”洛蒂轻声回应,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但那嘴角却洋溢着幸福而安心的微笑。 亚特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漫长而珍视的轻吻。这个吻,沉淀了数月的思念与此刻复得的安宁。 洛蒂微闭双眼,长睫轻颤,仿佛要将这片刻的温存永远刻入心底。她顺从地依偎在他坚实的怀抱里,脸颊紧贴着他胸前柔软的衣料,能清晰地听见他有力而平稳的心跳声。这熟悉的气息和心跳,终于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与等待的煎熬。 两人就这样相拥而立,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体温。他们紧密相偎的身影被壁炉的火光放大,清晰地投射在身后的石墙上,随着火焰轻轻摇曳,构成一幅温馨又甜蜜的画卷,仿佛连冰冷的石头也被这份深情所温暖。 正当二人沉浸在这片独有的宁静和缠绵爱意之中时,一阵清脆又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儿子乔治那欢快、活泼如小鸟鸣唱般的声音,从房门外由远及近地传来: “父亲!母亲!” 夫妻二人闻声,几乎是同时带着温柔的笑意转头望向门口。 话音刚落,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像只快乐的小鹿般,蹦跳着钻了进来,红扑扑的小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在父母面前站定,像个小大人一样挺了挺胸膛,努力用清晰的语调传达信息: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晚宴已经备好啦!库伯爷爷让我来请你们下去!”他黑葡萄似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芒,显然对即将开始的盛大宴会充满了好奇和向往。 亚特看着儿子这副可爱的模样,与洛蒂相视一笑,眼中满是为人父母的幸福与满足。他弯下腰,平视着乔治,温和地问道:“哦?原来我们的小乔治成了老管家的信使?真是辛苦了。” 洛蒂也柔声接话,轻轻抚平乔治额前因跑动而有些凌乱的头发。 乔治用力地点点头,迫不及待地伸出两只小手,一手拉住亚特宽厚的手掌,一手拉住洛蒂纤细的手指,一边轻轻摇晃着,一边用稚嫩的声音催促道:“我们快下去吧!” “好,好,我们这就下去,别让库伯爷爷和大家久等。”亚特笑着应允,任由儿子牵着手。 就这样,乔治站在中间,一手牵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迈着雀跃的小步子,引领着他们朝房门外走去。 夫妻二人跟在孩子身后,目光再次温柔交汇,所有的征战辛劳与漫长等待,似乎都在这一刻,化为了眼前这最简单、也最珍贵的幸福。 一家三口的身影,融着走廊壁灯的光晕,一同朝着楼下那温暖喧嚣的盛宴大厅走去…… ………… 一楼,内堡领主大厅。 与外面夜幕降临的黑暗不同,大厅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一派喧嚣热烈的景象。 巨大的石砌壁炉里,粗大的橡木柴熊熊燃烧,跳跃的火焰将温暖和松木的香气一同填满了整个宽敞的空间。天花板上垂下的铁质吊灯盘里,数十根牛油蜡烛同时燃烧,将每一张脸庞、每一处角落都照得亮堂堂堂。 陆续前来参加这场庆功宴的军团旗队长以上级别军官,以及政务府各部管事吏员早已按序落座。长条宴会桌上,早已摆满了各色令人垂涎的菜肴:整只的烤乳猪表皮金黄酥脆,泛着油光;大盆的炖肉汤汁浓郁,香料的气息直往鼻子里钻;新烤的面包垒成小山,外皮焦硬,内里却松软温热;还有成堆的烤苹果、淋着蜂蜜的果脯以及各种秘制的野味。 当然,更少不了用陶罐盛装的麦酒和用橡木桶盛装的威尔斯啤酒。酒香与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令人愉悦的盛宴前奏。 此刻,宴会尚未正式开始,领主亚特也还未到场,但这丝毫未减大厅里的热烈气氛。 军官们大多褪下了冰冷的甲胄,换上了舒适的常服,但挺直的腰板和眉宇间的剽悍之气依旧彰显着他们的身份。 他们声若洪钟地交谈着,话题自然离不开刚刚取得的那场“大捷”。有人用力拍着同僚的肩膀,放声大笑,描述着“敌军”如何不堪一击;有人则挥舞着手中的酒杯,唾沫横飞地复述着自己队伍冲锋时的勇猛。豪迈的笑声里,更添了几分武人的粗犷与喜悦。 政务府的吏员和管事们则显得稍微文雅些,他们穿着体面的深色衣袍,聚在一起,脸上同样洋溢着轻松和满意的笑容。他们交谈的内容更多是关于战利品的清点、后续的抚恤安排,以及这场胜利将为领地带来的稳固与繁荣。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兴奋。那是一种经过紧张等待和奋力搏杀后,终于迎来胜利果实与放松时刻的畅快。 每一张脸上都挂满了笑容,眼神里充满了对即将开始的盛宴的期待。整个大厅都沉浸在一片胜利的、暖意洋洋的欢腾之中,等待着唯一的主角领主亚特的登场~ “伯爵大人到!” 侍从官清亮而极具穿透力的喊声在大厅门口响起,如同一声无形的号令,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大厅内热烈的谈笑声戛然而止,如同潮水般退去。所有人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一道道目光纷纷地投向连接着内堡廊道的拱门。 短暂的寂静中,只余壁炉内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 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亚特携手夫人洛蒂和儿子乔治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扫视全场时自带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虽未披甲,但那久经沙场、执掌权柄的领主威仪却比任何铠甲都更具压迫感。 他的身侧,洛蒂夫人穿着一身优雅的墨绿色长裙,长发挽成精致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肌肤如雪。她嘴角含着温婉得体的微笑,仪态万方,与亚特的刚猛形成了完美的互补,彰显着伯爵夫人的端庄与美丽。 第一零零八章 狂欢 ………… 而在他们两人之间,是他们年幼的儿子乔治。小家伙显然也被精心打扮过,穿着与父亲同色的小号礼服,脸蛋红扑扑的,一双大眼睛好奇又略带紧张地望着大厅里的人群,小手紧紧握着母亲的手指。 在侍从的引导下,亚特携家人稳步走向大厅上首的主位。他所过之处,两侧的官员和军官们纷纷躬身,头颅低垂,致以最崇高的敬意,直到他走过,才微微抬起。 亚特走到那张雕饰繁复、铺着厚重兽皮的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他转过身,面向全体臣属与军官,洪亮的声音在整个大厅中清晰地回荡,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 “诸位,请座!” 众人这才齐声应道:“谢大人!”随后纷纷落座,动作依旧保持着恭敬,但目光始终聚焦于主位之上。 亚特率先坐下,洛蒂夫人优雅地在他右手边落座,轻轻将儿子乔治揽到自己身边。而在亚特左手边稍次一些的位置,高尔文夫人——这位在领地内德高望重的长者,也安静地坐了下来,她神色平和,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看着这济济一堂的盛况。 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主位的伯爵一家身上,大厅内重新安静下来,但一种更加正式、更加庄重的欢庆氛围,正在无声地酝酿,只待领主宣布宴会的开始。 亚特目光沉稳地扫过大厅两侧,众人的座次分明,清晰地展现了威尔斯领地的权力结构。 在他的左手边,是政务府的一种文官吏员。为首者自然是政务府总督库伯。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头面容沉静,但微微上扬的嘴角透出他内心的愉悦。 他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官袍,象征着他掌管内政的核心地位。紧挨着他落座的,是斯考特与罗伦斯等几位政务府的部长,他们是威尔斯领地得以稳定运转的基石。往后则是医务官托马斯和巴罗尔等人。 而在亚特的右手边,汇聚了威尔斯军团的脊梁。坐在首位的,自然是身形魁梧的军团副长安格斯。他即便穿着常服,那股百战老兵的悍勇气息也扑面而来。安格斯之后,是威尔斯省主教罗伯特。其余各连队长们依次排开,他们多是跟随亚特南征北战的老兵,此刻虽卸了甲,但坐姿依旧挺拔如松,脸上带着高阶军官独有的刚毅。亚特的侍卫官罗恩也位列其中。 值得注意的是,在佣兵军团长灰狼的位次,被安排在了几位资深连队长之间。这微妙的安排显示亚特对他及其麾下战士能力的认可,将其视为军团的一份子。灰狼本人对此似乎并无异议,他沉默地坐在那里,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四周,与周围热烈交谈的连队长们形成对比,带着几分佣兵特有的审慎。 文武分列,秩序井然。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于主位的亚特身上,等待着这场庆功宴正式拉开帷幕。 亚特立于主位之前,身躯挺拔如松,目光缓缓扫过两侧一张张因兴奋与期待而泛着红光的面孔。 他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带着统帅特有的沉稳与力量,在大厅中清晰地回荡: “诸位!”仅仅一个开场,便抓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首先,让我们将最高的荣誉,献给我们在战场上无畏的狼群——威尔斯军团的勇士们!”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的左胸心口,发出沉闷的响声,眼神中燃烧着骄傲的火焰,“自山谷南下伊始,整整两月!我们面对的不是绵羊,而是凶猛的伦巴第雄狮!但我们的士兵,用他们的勇气和鲜血,证明了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将众人又带回了那烽火连天的战场。 “你们不仅协助我收复了世代传承的家族领地,洗刷了强加于威尔斯家族的耻辱!我们更是一路摧枯拉朽,踏破了伦巴第公国的壁垒,将我们威尔斯省的纹章旗,”他猛地扬起手臂,指向虚空,仿佛那里正飘扬着狼旗,“亲手插在了米兰宫廷的墙头!” “吼!!” “吼!!” “吼!!” 话音未落,右侧的军官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以安格斯为首的军官们都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有些人甚至兴奋地用拳头锤击着桌面,发出咚咚的响声,宣泄着内心的狂野与自豪。 整个军官阵营瞬间沸腾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胜利气息。 亚特微微抬手,压下这激动的声浪,目光转向了左侧的政务官们,语气变得沉稳而充满肯定:“胜利的荣耀属于前线搏杀的勇士,但稳固的基石,却来自于我们后方默默奉献的支柱——我们的政务府,以及在座的各位管事吏员!” 随着他的话语,左侧文官席位的众人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老库伯依旧沉稳,但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摩挲着衣袍的布料。 斯考特等人脸上则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们彼此交换着眼神,目光中流露出与有荣焉的成就感。没有震天的欢呼,但那专注而感动的神情,以及轻轻点头附和的动作,清晰地表达了他们内心的激荡。 “是你们,确保了大军粮秣无缺;是你们,维持了领地秩序井然;是你们,将占领区一步步变成我们坚实的后方!如果没有你们,仅凭军团的利剑,无法彻底征服伦巴第那头雄狮,更无法消化这巨大的战果!军功章上,有你们不可或缺的一半!” 文官们虽然克制,但脸上洋溢的光彩和微微泛红的脸颊,显示出领主这番话深深说到了他们心坎里。 随后,亚特脸上的激昂与赞许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肃穆。他微微垂下眼睑,声音也低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然而,胜利的代价,是鲜血。我们在此举杯欢庆之时,不应忘记,有许多英勇的士兵,永远留在了南方的土地上,再也无法回到故乡,见到亲人。” 大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庄重而肃穆,之前的欢腾与骄傲如同潮水般退去。无论是军官还是文官,都收敛了笑容,眼神中流露出哀戚与敬意。 亚特端起面前盛满葡萄酒的银杯,高高举起,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第一杯酒,不敬胜利,不敬荣耀。”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句地说道:“敬那些为侯国献出生命的英灵!愿他们的灵魂得到安息,他们的牺牲,我们将永志不忘!” “敬英灵!” 所有人都肃然起身,高高举起酒杯,齐声应和。声音沉重而有力,汇聚成一股庄严的承诺。随后,亚特将杯中之酒缓缓倾洒在地板上,众人也纷纷效仿。 殷红的酒液渗入石缝,如同烈士的鲜血浸润了大地。短暂的寂静笼罩了大厅,空气中弥漫着追思的气氛。 短暂的追思与敬意随着倾洒的美酒渗入石缝,空气中庄严肃穆的氛围尚未完全散去,但生命的活力已然迫不及待地要重新占据主导。一旁的侍女们如轻盈的蝴蝶,悄无声息地穿梭于席间,手中执着的银壶再次为众人空置的酒杯注满了醇香殷红的葡萄酒。 亚特深吸一口气,仿佛将方才的沉痛与此刻的激昂一同纳入胸臆。他率先端起了自己那沉甸甸的银杯,缓缓起身。 坐在他身旁的洛蒂立刻感知到他的意图,带着温婉而坚定的笑容,也随之站起。主位上的动作就是无声的命令,霎时间,整个大厅内所有文武官员齐刷刷地起身,木椅与石地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们的领主。 亚特将酒杯高举至齐眉,目光灼灼,扫视着他忠诚的臣属与军官们,声音洪亮,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逝者已矣,生者当歌!今夜的盛宴,只为庆祝我威尔斯大军的辉煌凯旋,庆祝我们用剑与血赢得的土地与荣耀!今夜,没有军务缠身,没有政务烦扰,唯有美酒与欢笑!我命令你们——不醉不归!” “为了凯旋!不醉不归!”众人齐声呐喊,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干杯!!”亚特大吼一声。 旋即,所有人仰起头,将杯中那象征胜利与欢愉的琼浆一饮而尽,酣畅淋漓! 亚特放下酒杯,伸出手豪迈地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酒渍,那醇厚葡萄酒带来的暖意似乎瞬间流遍了四肢,让他本就高昂的情绪更加兴奋,眼神也更加明亮。他看着眼前这群与他同生共死、共享荣光的部下,胸中豪情澎湃,猛地一拍桌子,用比刚才更加响亮的嗓音大吼道:“诸位,还在等什么?尽情狂欢吧!!” “喔!!!” 欢呼声、口哨声、捶打桌面的轰鸣声瞬间炸响! 眨眼间,早已等候在大厅角落的乐师们立刻奏响了欢快的乐曲。维奥尔琴悠扬的旋律与鲁特琴轻快的节奏交织在一起,伴随着手鼓明快的节拍,瞬间点燃了整个大厅热烈的气氛…… 第一零零九章 沉寂 ………… 严肃与矜持被彻底抛却。军官们大声呼喝着侍从添酒,互相拍打着肩膀,开始端着酒杯四处走动,谈笑声不绝于耳。 锋利的餐刀切割烤肉的滋滋声,酒杯猛烈碰撞的清脆声,还有人跟着音乐节奏用脚踩地的咚咚声,汇成了一曲充满生机与喜悦的交响乐。 政务府的官员们此刻也放松了下来,彼此举杯,脸上洋溢着轻松的笑容,享受着这难得的、无需计较文书案牍的夜晚。 美食被尽情享用,美酒如流水般消耗。 大厅内热气蒸腾,香气四溢,人人脸上都泛着红光,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与这场酣畅淋漓的狂欢之中…… 震耳欲聋的欢闹声如同温暖的浪潮,包裹着大厅里的每一个人。亚特看着眼前这番将士归心、臣属尽欢的景象,刚毅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轻松而满足的弧度。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了身旁的妻子洛蒂身上。 跳跃的烛光柔和了她原本就清丽的轮廓,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他的身影。 亚特端起自己那刚刚被重新斟满的酒杯,向洛蒂示意。洛蒂心领神会,含笑举起自己的酒杯,杯中是同样殷红却或许更显柔和的酒液。 “洛蒂,我亲爱的夫人!”亚特的声音这时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感激与温情,“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我在前方征战,若无你在后方稳定人心,操持内务,我无法安心。” 这不是统帅对臣属的褒奖,而是丈夫对妻子的由衷致谢。洛蒂温柔地注视着他,轻轻摇头,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能为你分忧,是我的心愿。看到你和士兵们平安凯旋,一切辛苦都值得了。欢迎回家,我的大人。” 叮! 两只精致的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音。没有豪迈的一饮而尽,夫妻二人只是浅浅啜饮一口,所有的情意与默契,尽在这无声的眼神交汇和这轻柔的碰杯声中流淌。 在他们旁边,儿子乔治可顾不上父母之间这温情的时刻。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眼前香喷喷的野兔肉俘获了。 只见他伸出小手,费力地抓起一根烤得焦香流油的兔腿,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用力撕扯下一大块肉,腮帮子立刻鼓鼓囊囊地动了起来,吃得满手是油,不亦乐乎,纯真的快乐写满了小脸。 而坐在这温馨家庭场景稍外侧的高尔文夫人,则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吃相与乔治形成了鲜明对比,极其斯文。她用小巧的银质餐刀慢条斯理地将食物切成适口的小块,再用叉子优雅地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她的脸上带着长者特有的慈祥与欣慰的笑容,静静享受着这天伦之乐与胜利欢愉交织的美好夜晚。 领主大厅四周墙壁上,无数的烛火在烛台上摇曳生姿,将温暖的光芒投射在每一张微微泛红的脸上。无论是纵情欢笑的军官,还是放松谈笑的政务府吏员,亦或是主位上温情脉脉的伯爵夫妇、大快朵颐的孩童和优雅沉静的长者,他们的脸上无不折射出内心最真实的喜悦与激动。 这一刻,胜利的荣耀与家庭的温暖,完美地融合在了这灯火通明、欢声雷动的大厅之中~ ………… 宴会进行到一半时,醇美的葡萄酒和欢快的音乐已经彻底点燃了气氛。 安格斯首先站了起来,他脸色酡红,端着几乎见底的酒杯,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踉跄着步子晃到了大厅中央的空地。 起初他只是随着节奏笨拙地晃动身体,但那熟悉的民间舞曲节奏仿佛牵动了他骨子里的记忆。他索性将酒杯往路过侍从的托盘上一放,张开双臂,脚下开始踩出虽不标准却充满力量的舞步。 这像是一个信号。 在酒精催化和欢乐氛围的感染下,越来越多的人离开了座位。军官们勾肩搭背地加入进去,政务府里一些年轻的吏员也被同僚推搡着,半推半就地融入了舞蹈的人群。很快,大厅中央便聚集起一个欢快旋转的圈子。 众人载歌载舞,尽情欢畅。笑声、叫好声、跟着音乐节奏的拍手声此起彼伏,与乐师们越发卖力奏响的旋律交织在一起,将宴会推向了新的高潮。 不少跟随父兄或丈夫前来参加宴会的军官和政务府吏员家中的女眷,此刻也放下了矜持,她们笑着,被热情的舞伴邀请,或是主动拉起手,加入了跳舞的行列。 男人们有力的手臂与女人们飘扬的裙摆构成一幅幅动人的画面。他们围成圈子,脚步踢踏,手臂挥舞,跳着这片土地上世代流传、庆祝丰收与胜利的民间舞蹈。 一时间,整个大厅都仿佛随着他们的节奏在轻轻震动。 就在这时,几个胆大活泼的年轻女子,笑着窃窃私语一番后,竟一起跑向了主位。她们不由分说,热情地邀请着坐在上首的伯爵及夫人加入狂欢。 亚特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他征战沙场指挥若定,但面对舞蹈却显得有些笨拙。然而,在众人殷切、欢乐的目光注视下,在洛蒂带着鼓励和一丝促狭的笑容中,他大笑着站起身,接受了邀请。 他被拉到了人群中央,洛蒂也被另一位女子牵着手引到他面前。亚特握住妻子柔软的双手,尝试跟上音乐的节拍,但他的动作显然有些僵硬,甚至踩错了步子,引得洛蒂发出一阵阵清脆如银铃般的哄笑。她一边笑,一边耐心地引导,用眼神和轻微的手势提醒着丈夫。 亚特在最初的狼狈后,也放松下来,他不再试图追求完美的舞步,而是沉浸在与爱妻共舞、与民同乐的喜悦中,努力调整着自己,跟上洛蒂那流畅而优雅的节奏。 领主夫妇的加入,让现场的气氛彻底沸腾。欢呼声更加热烈,音乐也更加激昂,所有人都沉浸在这来之不易的胜利狂欢之中…… ………… 后半夜,盛大的庆功宴终于显露出了狂欢过后的疲态。 大厅里,此前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欢歌早已停歇,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高低起伏、沉重有力的呼噜声。 豪饮了几个小时的军官和吏员们大多已醉得不省人事,许多人直接无力地趴在杯盘狼藉的桌面上,沉沉睡去,脸上还残留着纵情后的红晕与满足。一些人的脑袋枕在油渍斑驳的臂弯里,另一些则仰面靠在椅背上,张着嘴,鼾声如雷。 仅有少数几个酒量尤佳或较为克制的人还在勉力支撑。他们围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眼神已然迷离,却仍端着摇晃的酒杯,与身旁同样摇摇欲坠的同僚含糊不清地谈笑着,不时爆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狂笑,在这满是鼾声的大厅里空洞地回荡几下,便迅速被沉睡的浪潮所吞没。 放眼望去,场面可谓一片狼藉。 倾倒的酒杯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酒渍,啃剩的骨头和食物残渣散落在桌面和地板之上,偶尔还能看到不慎被打碎的陶盘碎片。 整个屋子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头晕的气味——醇厚的葡萄酒香、冷却油脂的腻味、以及某些角落传来的、无法忽视的酸腐呕吐物的味道,几种气息混合在一起,乌烟瘴气,诉说着方才狂欢的激烈。 一直保持着清醒的伯爵夫人洛蒂此刻展现出了女主人的沉稳与干练。她轻声唤来候在一旁、同样面带倦色的仆人和侍从们,有条不紊地吩咐道:“小心些,将他们挨个扶回堡内的客房休息,注意脚下,别磕碰到了。” 仆从们领命,开始两人一组,费力地搀扶起那些烂醉如泥的躯体,步履蹒跚地将他们从这片“战场”转移出去。 而高尔文夫人则早已在宴会气氛最热烈、尚未完全失控前,就体贴地带着困倦的小乔治悄然离席。此刻,那个孩子想必正在温暖的床铺上做着香甜的梦。 安排好了宾客,洛蒂才将目光转向自己的丈夫。亚特早已不复之前的兴奋,在酒精的后劲下,他靠在主位的椅背上,眼神朦胧,几乎快要进入梦乡。 洛蒂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更多的是温柔的纵容。她在两名女仆的帮助下,一左一右搀扶起亚特沉重的身躯,小心翼翼地离开了这片弥漫着酒气与鼾声的狼藉大厅,向着楼上安静的卧房走去。 喧嚣终归于寂静,属于威尔斯堡的夜晚,终于真正降临…… 堡外,朦胧的月色如同轻纱般洒落,为城堡的塔楼、城墙以及更远处沉睡的山谷披上了一层银辉。 白日里的喧嚣、傍晚时的炊烟、乃至深夜宴会的狂欢,此刻都已消弭无踪。万物寂然,唯有夜风拂过林梢带来的细微沙沙声,更添几分幽深。 环绕山谷的连绵山丘,在夜色中呈现出深黛色的剪影,那起伏的轮廓在月光的勾勒下,宛如一条弯曲的巨大臂膀,温柔地将这片安宁的领地揽在怀里。 城堡内,灯火大多已然熄灭,只有走廊墙壁上零星的几支火把还在跳动,映照出守夜侍卫偶尔走过的、被拉得长长的身影。 客房中传来阵阵此起彼伏的鼾声,是那些疲惫而满足的征服者们最深沉的睡眠。所有的雄心、算计、欢愉与放纵,最终都融入了这片广阔而包容的夜色里。 威尔斯堡,连同它所庇护的山谷与人民,一同沉沉睡去,在胜利返乡后的第一个夜晚,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和平与安宁…… 第一零一零章 重担 ………… 第二日,天清气朗。 当旭日从东边的山脊线上缓缓升起,第一缕金光便刺破了山谷间的薄雾,温柔地笼罩在威尔斯堡的塔楼与墙垣之上。石砌的城垛被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色泽。 阳光如同流淌的黄金,漫过内堡高耸的屋顶和堡外连绵的营房。一座座农舍和工坊的屋顶,在阳光下蒸腾出些许未干的露气,显得格外清新。谷仓的尖顶、磨坊的巨大轮翼,都在这片光晕中清晰起来。 整个山谷渐渐从沉睡中苏醒,充满了生机勃勃的静谧。鸟儿在枝头和林间啁啾鸣唱,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微风轻拂,带着青草和野花的湿润气息,不仅吹动了河畔垂柳的嫩枝,也悄然拭去了叶片草尖上挂着的晶莹晨露。 那条环绕城堡、滋养土地的河流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水声潺潺,带着夜间汇集的清冷,不知疲倦地向着谷外流淌。 几处农舍屋顶,已然升起了袅袅炊烟弯弯曲曲地升向天际,那淡淡的柴火气息混合在清晨的空气里,透着安稳的暖意。 田间地头里,早起的农夫们已经扛着农具、牵着耕牛,行走在略显泥泞的田埂上。他们偶尔停下脚步,查看脚下作物的长势,或是与邻近田地的邻居远远地打声招呼,声音在空旷的田野里清晰可见。 更远处,靠近工坊区的方向,隐约传来了铁匠铺第一声沉闷的锤击,以及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轱辘声。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没有刀剑的铿锵。有的只是这山谷自然流淌的节奏与劳作的声响。 昨日庆功宴上挥洒的豪情,似乎都融入了眼前这片由阳光、微风、流水和炊烟共同织就的安宁图景之中…… ………… 威尔斯堡内堡二楼的领主卧房里,此刻一片静谧安然。 昨夜狂欢的喧嚣与酒气早已被清扫一空,唯有温暖的阳光,透过镶嵌着玻璃的木窗,无声地照射进来。光线在空气中划出清晰的轨迹,最终落在铺着厚实羊毛毡毯的地板上,形成一块明亮而柔和的金色光斑,光斑边缘随着微风轻拂窗帘而微微摇曳。 宽敞的橡木床榻上,厚重的帷幔并未完全垂下,使得更多的光线流泻而入。领主亚特与夫人洛蒂相拥而眠,整夜的宿醉加上南下征战以来积攒的深沉疲惫,让他这一觉睡得极沉。 他呼吸均匀而沉重,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紧闭着,眉宇间那惯常的威严与筹谋也被全然放松的平静所取代,甚至透出一丝难得的、近乎孩童般的无害。 洛蒂侧卧在他身旁,脸颊轻轻靠在他结实的肩窝,一头金色的长发如云般铺散在亚麻枕套上。她的睡颜安静而甜美,即便在睡梦中,嘴角也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婉弧度,仿佛守护着丈夫这难得的深度睡眠。 房间里弥漫着阳光的味道,以及淡淡的清香,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充满生活气息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此刻,没有军情急报,没有政务纷扰,只有阳光、安眠,以及相互依偎的温暖。 当刺眼的阳光一点点从地板移动到床榻之上,最终跳跃到眼皮上时,洛蒂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被那耀眼的金光晃得有些不适,下意识地抬起白皙的手掌,挡在眼前,指缝间漏下细碎的光晕。 适应了光线后,她侧过头,看向身旁依然沉睡的丈夫。 亚特睡得极沉,昨夜的宿醉让他难得地显露出毫无防备的模样。他沉稳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那张平日里线条刚硬、令敌人望而生畏的脸庞,此刻在睡梦中却柔和了许多。 洛蒂的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怜爱和一丝失而复得的珍视。她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轻轻凑近,撅起唇,小心地含住一缕自己散落在枕边的金色发梢,然后像握着最精细的画笔一般,用那发丝的末梢,极轻、极缓地,在亚特靠近她这一侧的鼻翼上,若有若无地扫动着。 睡梦中的亚特似乎感觉到了那细微的瘙痒,眉头无意识地蹙了蹙,鼻翼也跟着翕动了一下,发出一点沉闷的鼻音,似乎想驱赶那恼人的“小虫”。 但他终究太疲惫,并未醒来,只是下意识地将环着洛蒂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把头往枕头里埋了埋,又沉沉睡去。 看着丈夫这带着点孩子气的反应,洛蒂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连忙松开发丝,生怕惊醒了他。她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睡颜,心中百感交集。 在他南下征战的这些日子里,作为威尔斯山谷的女主人,她独自扛起了这片土地的重担。每日不仅要处理繁冗的政务府文书,协调军需供给,安抚前线士兵的家眷,更要时刻紧绷着心弦,担忧着远方的战况,害怕任何一丝不好的消息传来。 夜深人静时,那空荡荡的卧房和巨大的责任曾无数次让她感到沉重与孤寂。她必须表现得镇定、从容、果决,因为她是他留在后方的基石,不能露出丝毫软弱。 而现在,丈夫回来了。就真实地躺在她的身边,呼吸可闻,体温可感。那曾经空了一半的床榻被填满,那悬了数月的心也终于踏实地落回了胸腔。 虽然知道他未来可能还会出征,但至少此刻,听着他沉稳的呼吸,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所有的担忧和疲惫仿佛都被这晨光驱散。 她不再是那个必须独自支撑一切的伯爵夫人,她只是他的妻子,在这安宁的清晨,享受着丈夫归来后,内心被充盈的踏实与平静。她轻轻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这片刻的温存,不愿起身。 不知何时,堡外远处传来一声嘹亮的狗叫声,穿透了清晨的宁静,也隐隐传入了卧房。 沉睡中的亚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膛缓缓起伏,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终于从那深沉的睡眠中挣脱,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初时还有些模糊,但很快便聚焦。因为他的夫人洛蒂,正侧卧着,用手肘支着枕头,手掌托着香腮,一双含笑的、碧蓝如湖水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直直地与他对视着,仿佛已经这样看了他许久。 见他醒来,洛蒂眼中笑意更浓,带着一丝刚刚醒来特有的慵懒和毫不掩饰的娇羞,轻声开口,声音如同沾了蜜糖:“我的伯爵大人,你总算是醒了~” 亚特的大脑还被宿醉和深睡的余韵占据,一时有些茫然,只是下意识地回应着妻子温柔的目光,嘴角刚想扯出一个笑容。 然而,不等他完全反应过来,洛蒂忽然发出一声轻灵的笑,一个极其灵活的翻身,竟顺势将他压在了身下。丝绸睡裙的滑腻触感与她那温热柔软的身体一同覆盖下来,金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垂落,扫过亚特的脸颊和脖颈,带来一阵酥麻。 亚特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宿醉带来的些微头痛似乎都被这刺激驱散了几分。他仰望着上方妻子那张带着狡黠与红晕的俏脸,感受着她身体的重量和温度,口中不由得发出一连串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求饶: “哎……我的夫人……你……你别急,别急……” 他的大手本能地扶上她纤细的腰肢,与其说是推拒,不如说是更牢固地圈住了她。 晨光正好,将两人交织的身影投在柔软的床榻之上,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久别胜新婚的浓情蜜意,昨夜庆功宴的喧嚣彻底远去,此刻只剩下卧房内这无声却热烈的情感在静静流淌…… ………… “老爷,您的午餐准备好了!” 正午时分,阳光已变得有些炙热,通往二楼卧房的楼梯口,侍卫官罗恩叉着腰,仰起头,扯开嗓门朝着上方大声叫嚷了一阵。声音在石砌的廊道里回荡。 楼上静默了片刻,只能听到隐约的、似乎有东西被碰倒的细微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阵缓慢而略显虚浮的脚步声。 只见亚特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楼梯口,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慢慢地从楼上挪了下来。 与昨日宴会上那个意气风发、豪气干云的统帅判若两人,此刻的亚特满脸通红,不像是宿醉未醒。他一边往下走,一边不自觉地用手揉捏着自己的后腰和侧腹,眉头微蹙,眼神带着明显的倦怠,看上去极为疲惫,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比南下征战还要辛苦的“战役”。 罗恩见状,赶紧快步上前,伸出手臂打算搀扶他一把,脸上带着关切问道:“老爷,您没事吧?” “明知故问!” 亚特轻轻摆手推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刚醒不久的慵懒,又透着一丝强撑的意味。然后径直走向一旁摆放着的椅子,几乎是把自己“扔”了进去,随即仰头靠在椅背上,重重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第一零一一章 牵线搭桥 ………… 站在一旁的罗恩看着亚特这副“虚弱”的模样,他努力绷紧脸部的肌肉,但嘴角还是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最终忍不住侧过头,抬起手捂着嘴,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轻笑,肩膀都跟着微微耸动。 这窃笑声到底还是传到了亚特耳中。他扭过头,眼神“不善”地瞥了自己这位忠心耿耿却在此刻显得有些“可恶”的侍卫官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亚特清了清嗓子,故意拉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道:“笑?哼,罗恩,你现在就尽情笑吧!”他顿了顿,目光在罗恩身上扫了扫,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 “等奥莉生完孩子,身体恢复好了……嘿嘿,有你小子好受的!到时候,我看你还有没有力气站在这里笑话老爷我!” 这话一出,罗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成了讪讪的尴尬,想起家中即将临盆、性情愈发“彪悍”的妻子,他下意识地也摸了摸自己的后腰,似乎已经预见了某种“悲惨”的未来~ 亚特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罗恩说道:“对了,听洛蒂提起,奥莉那边……也就这两日了吧?”他语气里带着关切,毕竟奥莉不仅是罗恩的妻子,也是跟随洛蒂多年的女仆,情分不同。 提到即将临盆的妻子,罗恩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生动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和巨大兴奋的光彩。 他用力点头,声音都轻快了几分:“是的,老爷!就这两天了。我母亲艾玛和奥莉的母亲这几天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什么东西都准备齐全了,就等着小家伙出生。”他话语里满是即将为人父的喜悦和对长辈细心照料的感激。 亚特看着罗恩那副既紧张又幸福的模样,再联想到自己刚才下楼梯时的狼狈,不由得失笑摇头。他带着几分戏谑,拍了拍罗恩的肩膀,感慨道: “说起来,你这小子,年纪比军士长、奥多他们小不少,倒是跑在了最前面。军士长就不用提了,奥多那家伙也是个不开窍的,连个女人的影子都还没见着。我这个做领主的,都不免要替他们着急了。” 他这话半是调侃罗恩的“领先”,半是真为那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却至今单身的部下们操心。罗恩被亚特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 突然,亚特猛地一拍大腿,不顾腰腹传来的些微酸软,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快得让旁边的罗恩都愣了一下。 “对了!罗恩,”亚特眼睛发亮,语气带着惯有的决断,“你回去跟你母亲艾玛,还有奥莉的母亲好好说说,让她们多费心留意!趁着现在战事平息,军团休整这段空闲时间,发动堡里的妇人婆子们,多打听打听,务必给我们军团里那些还打着光棍的军官物色些合适的女伴!” 他越说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大手一挥,仿佛在规划一场新的战役:“告诉她们,不必拘泥是贵族小姐还是平民女儿,首要的是品性好、能持家。到时候看准了,由我做主,统一为他们风风光光地举办一场婚礼!也让我们威尔斯堡好好热闹热闹,添添人口!” 罗恩听着自家老爷这充满“雄心壮志”的拉郎配计划,先是愕然,随即脸上也露出了兴奋的笑容。这不仅是关心部下,更是稳定军心、凝聚人心的好事。他立刻挺直腰板,用力拍了拍胸脯,朗声应道: “是!老爷!您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我母亲她们肯定上心,堡里那些热心肠的妇人们也肯定乐意张罗。保证给奥多大哥他们找个知冷知热的好伴侣,尽快完成您交代的任务!”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这个消息在军团那些光棍军官中间传开时,会引发怎样的骚动和期待了。这或许比一场胜仗,更能让那些粗豪的汉子们感到紧张和喜悦…… ………… 就在亚特与罗恩还在内堡里为军团那些高阶光棍军官们的个人问题煞费苦心、出谋划策之时,他们口中那个“老光棍”、向来在女人这件事上显得不太“上心”的军团副长安格斯,却早已悄无声息地展开了行动…… 今晨天刚蒙蒙亮,当大多数参与昨夜狂欢的人还在沉睡时,安格斯便已如同往常一样起身。他先按照亚特事先安排,前往堡外的军营,将士兵们轮流休沐、营地警戒等一应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处理完军务,他并未返回城堡,而是独自一人骑上自己的战马,骑着马朝着城堡外那片日益繁荣的工坊区不紧不慢地行去,没有亲兵,也未带随从。 沿途,往来的领民们见到这位身形壮硕、气势逼人的军团副长,无不恭敬地停下脚步,躬身向他行礼。 安格斯是个粗人,不擅也不喜那些繁文缛节,对于这些敬意,他也只是用眼神扫过,礼节性地微微颔首,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声作为回应,随即就继续轻轻踢动马腹,沿着夯实的道路向工坊区前进。 若细看,会发现他马鞍的一侧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里面装满了东西。那是他此次南征伦巴第时,专程在米兰等繁华之地留心采买的礼物。 一想到很快就要见到那位在纺织工坊做事、让他这颗在尸山血海里打磨得冷硬的心也不由自主泛起波澜的寡妇莎拉,安格斯那向来紧绷的脸上,线条便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心情大好的他,甚至不成调地哼起了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旋律简单的小曲。那双眼睛望向远方的工坊建筑时,也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期待。 他习惯性地伸手摸向腰间,解下那个从不离身的皮质酒囊,用牙齿利落地咬开木塞,仰头“咕咚”灌上一大口辛辣的高度麦芽酒,仿佛要用这熟悉的灼热感,来压下心底那丝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近乎毛头小子般的悸动。 马蹄声声,载着这位心有所属的沙场老将,融入了工坊区渐渐喧嚣起来的嘈杂之中…… 安格斯与莎拉的相识,要追溯到去年夏天。 那时,威尔斯军团正大力整顿武备,安格斯受亚特之命,前往城堡外的武器工坊,查看那些新研制出的、被称作“铁蛋”的秘密武器的进展。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皮质软甲,浓密粗黑的头发在烈日下泛着油光,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沿途的一切,如同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 就在他经过毗邻武器工坊的纺织工坊区时,一个抱着小山般高高垒起的白色纱布的身影,突然从工坊门口急匆匆地跑了出来,全然没有注意到门外有人,与正要经过的安格斯迎面撞了个满怀。 莎拉一声短促的惊呼,伴随着雪白的纱布散落一地。安格斯身形魁梧,只是微微晃了晃,而撞到他的人则踉跄着向后倒去。安格斯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粗壮的手臂,一把揽住了对方的腰,稳住了她。 直到这时,安格斯才看清被他揽住的人。这是一个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的女人,因为惊吓和奔跑,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深棕色的发丝黏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的身材丰腴,隔着薄薄的亚麻衣衫,能感受到那充满生命力的柔软触感。一双此刻因惊慌而睁大的眼睛,像是林间受惊的母鹿,带着一丝野性的灵动。 这个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从不曾近女色的军团副长,在这一瞬间,竟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双凌厉的眼睛有些发直,揽在对方腰肢上的手臂也忘了收回。他闻到了一股混合着阳光、皂角和女性汗水的独特气息,与他熟悉的血腥、钢铁和汗臭截然不同。 女人率先反应过来,慌忙站直身体,脱离了安格斯的手臂,不停地向他道歉,脸上红晕更甚。她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亟待处理的纱布,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位气势骇人的军官,眼神焦急。 安格斯这才回过神,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随后竟破天荒地弯下腰,用那双惯于握斧挥砍、布满老茧的大手,有些笨拙地开始帮女人捡拾散落的纱布。 女人看着这位传闻中凶神恶煞的军团副长竟然在帮自己捡东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还是焦急。她一边快速捡起几卷纱布抱在怀里,一边语速很快地向安格斯道谢。 安格斯刚把几卷纱布递过去,莎拉也顾不得再多说道谢的话,只匆匆又行了个礼,便抱紧怀里的纱布,转身朝着河边小跑而去,裙摆在她匆忙的脚步下翻飞。 安格斯直起身,手里还拿着两卷没来得及递出去的纱布,望着女人匆匆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地上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气息,而他那颗如同铁石般的心,第一次因为一个女人的撞击,产生了一丝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涟漪。就是从那一刻起,安格斯记住了这个名叫莎拉的寡妇…… 第一零一二章 欲盖弥彰 ………… 那次仓促的邂逅之后,莎拉那丰腴的身影和带着惊慌的媚眼便在安格斯那颗铁石心肠里挥之不去。他生平第一次,动用了些微“特权”,私下里找人打听了一番这个女子的来路。 当得知她是纺织工坊里的一名女工,丈夫在两年前一次意外中去世,如今独自支撑着家庭时,安格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有对她寡居境遇的些微怜悯,更多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的窃喜。 从那时起,向来以军营为家、视烈酒为唯一爱好的这位军团副长,往工坊区跑动的频率莫名高了起来。他常以查看出自纺织工坊的士兵新衣质量、督促工期为由,“顺理成章”地出现在莎拉的身边。 起初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看上几眼,后来便尝试着搭话,从询问布料染色,到关心工坊经营,话题生硬却足够真诚。 莎拉起初对这个气势慑人的高阶军官颇为畏惧,但接触下来,发现他虽有军人的粗犷,言语直接,却从未有过任何轻浮之举,反而在力所能及处默默提供一些帮助,比如帮忙搬运沉重的染缸,催促政务府吏员将这里急需的染料送来。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双方都是经历过世事的人,谁也没有轻易将那层窗户纸捅破。安格斯不善言辞,莎拉则因寡居身份而格外谨慎。但藏在彼此内心的好感,却在一次次看似不经意的相遇和简短的交谈中,如同春雨润物,悄然滋生,日渐加深。 安格斯心疼莎拉独自操持的辛苦,时常会接济她。有时是带来的肉食,有时是几块从城买来的适合做冬衣的厚实布料。他的方式直接,甚至有些笨拙,从不言明是赠与,只说“多了,吃不完”或是“用不上”。 莎拉起初推辞,但在他不容置疑的态度下,也只好感激地收下。这个出身平民、见惯世情炎凉的寡妇,能感受到那份粗糙外表下的细心与真诚,心中对安格斯的畏惧早已化为日渐加深的好感与依赖。 当南境战事爆发,安格斯随军出征。离别在即,那未曾言明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安格斯在出发前,找到莎拉,只硬邦邦地留下一句:“等着,我会写信回来。”而莎拉则红着眼眶,将一双连夜赶制的、厚实的羊毛袜塞进他手里。 在烽火连天的南征岁月里,两人保持着书信往来。安格斯的信简短如军报,多是报平安,偶尔提及南方的风物,字迹粗犷;莎拉的回信则细腻许多,讲述工坊的琐事、山谷的变化,叮嘱他保重身体。这些跨越战火的信件,成了连接两颗心的坚韧纽带。 当胜利的旗帜插上米兰城头,启程返回山谷的途中,骑在马背上的安格斯,抚摸着莎拉最近一封来信,听着车轮碾过道路的辘辘声,心中已然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要用这场胜利作为聘礼,不再犹豫,不再等待,他打算就在这次回去后,找个合适的时机,正式向莎拉提出,将她迎娶过门,让这位坚强又温柔的女人,成为他安格斯名正言顺的妻子。 骑马走在人来人往、道路交错的工坊区,四周是叮叮当当的锤击声、纺机的嗡鸣以及工匠们的吆喝,一派繁忙景象。然而,安格斯那颗在万军阵前都稳如磐石的心,此刻却莫名地有些紧张起来,手心甚至微微沁出了汗珠。 他的眼睛不自觉地左右环顾,像是侦查敌情一般,警惕着可能从某个角落冒出来的、军团里熟识的面孔。若是被那些家伙看到自己出现在这里,马鞍上还挂着一袋礼物,一脸“鬼祟”地往纺织工坊跑,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即便是路上遇到相熟的工坊区管事恭敬地向他打招呼,他也只是紧绷着脸,默默地快速点头应答,几乎没有任何寒暄,便催促着马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脱离这里。 他骑马走过一座横跨在水渠上的木制桥梁,桥下流水带走了些许初夏正午的闷热。左转穿过一片炊烟袅袅的低矮居住区,空气中弥漫着午餐的香气。再往东走上一段铺着细碎石子、相对僻静的道路,那座熟悉的、高为两层的纺织工坊主体建筑便赫然映入了眼帘。 看着那熟悉的门廊和窗户,安格斯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有些过快的心跳。他勒住马缰,放缓了速度,目光紧紧锁定在工坊那扇敞开的大门上。 看着不时有织工抱着布料或线框从里面进出,他的心情愈发复杂——既渴望下一秒就看到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出现,又生怕这突如其来的照面会让自己措手不及,失了方寸。 这种陌生的踌躇感让他有些烦躁。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像是要甩掉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随即故意扭开头,假意四下瞥了一眼道路两旁,让自己的注意力尽量不去死死盯着那扇仿佛有着魔力的大门。 他伸手又摸向腰间的酒囊,狠狠灌了一口,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才让他激动的心稍为平静一点。可目光,终究还是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回工坊的入口。 “安格斯大人!” 就在安格斯心神不宁、目光游移之际,身后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喊。 这突如其来的叫喊仿佛一道惊雷,在他紧绷的神经上炸开。这位沙场老将竟被吓得一个激灵,险些从马背上跳起来,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不止,像是要撞破胸膛。 他猛地转身,眼神中带着一丝未褪的惊慌望去,只见纺织工坊的管事汉克正提着一大桶沉甸甸的、散发着怪异气味的深蓝色染料,咧着嘴朝他走来。 “汉……汉克。”安格斯稳住心神,有些生硬地回应,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符合他身份的严肃表情。 “安格斯大人,您刚回来怎么就有空到我们这满是线头和染料味儿的地方来了?”汉克放下木桶,用粗布手帕擦了擦汗,热情地寒暄着。 安格斯含糊其辞地解释道:“嗯……例行巡查,看看……看看新一批军服布料。” 汉克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在安格斯脸上转了一圈,又瞥了瞥他马鞍旁那个显眼的布袋,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问道:“安格斯大人,您该不会是……专门来找莎拉的吧?” “胡说!”安格斯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连连摇头,眼睛瞪得溜圆,带着几分被戳破心事的慌乱,“我找她做什么!我是来巡查工坊的!”他生怕自己那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心思,被这个精明的老家伙一眼看穿并嚷嚷得人尽皆知。 汉克看着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身上明显经过打理的安格斯,嘿嘿笑道:“我的大人哟,您就别瞒着啦!我们纺织工坊里,谁不知道您安格斯大人看上莎拉了?您之前三天两头地往这儿跑,每次眼神都往莎拉身上瞟,大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安格斯听得面红耳赤,眼睛瞪得圆鼓鼓的,像是受了极大的冤枉,嘴唇翕动着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最终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噜声,梗着脖子,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模样颇为滑稽。 汉克见好就收,知道这位军团副长面皮薄,不能再逗了,便提起木桶,朝着西边河道的方向努了努嘴,甩下一句:“行行行,您说是巡查就是巡查。不过呢,莎拉这会儿可不在工坊里,她去西边河边漂洗刚染好的布匹去了。” 说完,管事提着木桶,笑着与安格斯告别,转身走回了工坊。 安格斯愣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待汉克走远,他才猛地回过神。 “河边!”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再也顾不上什么巡查的借口,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用力一踢马腹,朝着西面河流的方向加速打马而去,马蹄在碎石路上溅起细小的烟尘…… ………… 几分钟后,安格斯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通往河边碎石滩的小路尽头。他勒住战马,轻巧地翻身下来,将马缰牢牢地拴在路边一棵柳树的树干上。 为了给莎拉一个惊喜,他用左手压住腰间随着身体晃动的短剑剑柄,半弯下他那魁梧的身躯,借助河岸边稀疏的灌木丛作为掩护,小心翼翼地朝着河边那个身着朴素灰色长裙、正蹲在水边的熟悉身影摸去。 此时,莎拉正背对着他,专注地蹲在清澈的河边,用力漂洗着刚刚染好、颜色鲜亮的布匹。她将布料浸入水中,反复揉搓、摆动,激荡起的哗哗水花声和潺潺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完美地掩盖了安格斯那尽可能放轻的、踩在碎石上的细微脚步声。 安格斯的心跳如同战鼓般擂动,他屏住呼吸,一步步接近。当走到莎拉身后仅一臂之遥时,他停了下来,缓缓直起身。他先是飞快地、有些笨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袍服上因骑马而弄出的褶皱,又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快要冲出喉咙的激动~ 第一零一三章 告白 ………… “莎拉……” 他轻声开口,唤出了那个在心底萦绕了无数遍的名字。声音出口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感到诧异——那是一种近乎耳语的、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柔和小心翼翼的声调,沙哑却柔软,与他平日里在军营中的粗声粗气判若两人。 蹲在河边的身影猛地一僵,哗啦啦的水声戛然而止。 莎拉的身体明显地颤动了一下,她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动作凝固了片刻。随即,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阳光下,那张熟悉的、丰腴的脸庞映入了安格斯的眼帘。她的头发被水汽微微打湿,几缕贴在额边,眼中带着尚未褪去的劳作时的专注,以及一丝被突然呼唤的茫然。 但当她的目光彻底聚焦,清晰地看到那个站在身后、风尘仆仆却目光灼灼的高大身影时,茫然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的喜悦所取代。她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瞳孔中瞬间点亮的光彩,诉说着她内心的翻江倒海。 没有预想中的羞涩问候,没有矜持的停顿。 在确认眼前之人并非幻觉的下一秒,莎拉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还在滴水的双手和湿透的裙摆,没有丝毫的犹豫,张开双臂,一下子扑上前,紧紧地抱住了安格斯的脖子,将脸深深埋进了他带着风尘和淡淡酒气的胸膛。 安格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的回应弄得怔住了,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的双眼愕然地眨了眨,高举着不知该放在何处的双手悬在半空。 然而,怀中身躯的微微颤抖,脖颈处感受到的、她急促呼吸带来的温热湿气,以及那紧紧缠绕的力量,都像是最直接的情感告白。 短暂的犹豫后,安格斯心中那最后的壁垒轰然倒塌。他低吼一声,不再克制,那双惯于握剑的、粗壮有力的手臂猛地收紧,几乎要将对方融入自己身体一般,搂住了莎拉柔软而湿润的腰肢。 他低下头,将下巴埋在她的发丝间,清晰地感受到她紧贴着自己胸膛的心脏,正以同样剧烈、同样狂野的节奏,“咚咚”地跳动着,与他自己的心跳声逐渐重合,淹没了河水流淌的潺潺回音…… 当安格斯与莎拉紧紧相拥,沉浸在久别重逢的爱意与激动之中,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河水的低吟时,他们全然未曾察觉,在离岸边不到五十步的一簇茂密草丛后,一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正透过草叶的缝隙,紧紧锁定着这对忘我的情侣。 这双眼睛的主人屏住呼吸,身体低伏,如同潜伏狩猎的豹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河边那与他印象中截然不同的军团副长。看着安格斯那小心翼翼靠近的模样,听着那与他魁梧身躯极不相称的温柔呼唤,再到此刻两人忘情相拥——草丛后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发出一声充满戏谑和发现巨大秘密的窃笑。 当安格斯还兀自沉浸在自以为无人知晓的甜蜜与忐忑之中,小心翼翼地守护着他认为隐藏得很好的秘密时,这个藏在暗处的家伙,内心早已被幸灾乐祸和即将引爆一场“舆论风暴”的兴奋所填满。 他已经能预见到,当这位平日里冷酷强硬、不近女色的军团副长,如此“铁汉柔情”的一面被公之于众时,会在整个威尔斯军团乃至城堡内引起怎样的轰动和善意的哄笑。 这个秘密,如同一颗随时将被点燃引信的火雷,注定将在不久之后,让安格斯“声名远扬”。 不一会儿,那隐匿在草丛中的人影便悄无声息地退去,如同来时一般鬼祟,朝着工坊区的方向快速潜行,只留下河边依旧紧紧相拥、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浑然不觉的安格斯与莎拉。 过了许久,两人才缓缓分开些许距离,但手仍紧紧握着,站在波光粼粼的河岸边,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对方。 莎拉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安格斯的脸庞,从他饱经风霜的额头,到他那只锐利却此刻盛满柔情的双眼,再到他下颌坚硬的线条。她轻轻抬起手,指尖微颤地拂过他皮甲上一道不甚明显的崭新划痕,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后怕: “你……你终于回来了。这些日子,我……我每天都会听到一些南边的消息,好的坏的……我真怕……”她的话语未尽,但眼中氤氲的水汽和微微颤抖的嘴唇,已将她数月来的担忧与刻骨思念表露无遗。 安格斯喉结不停地上下蠕动,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从未感受过来自一个女人如此直白而深切的关怀,这比任何刀剑更让他难以招架。 这位硬汉内心澎湃不已,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狂跳,声音大得他几乎怀疑莎拉也能听见。 这一刻,他在南境血腥的战场上,在无数个疲惫冰冷的夜晚,曾幻想过无数次。如今,幻想中的人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带着滚烫的眼泪和温暖的触摸,他反而觉得像踩在云端,一切都美好得不那么真实。 一阵微风吹过,掀动了河中漂浮的布匹。莎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抽了抽手,低声道:“我得去把染布收起来,不然要冲走了……” 她刚欲转身,安格斯却猛地收紧了手掌,拉住了她。 “莎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的眼光紧紧锁住她,里面翻涌着紧张、决心和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勇气。 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在他脑中上演,沙场的果决此刻却变得无比艰难。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鼓足勇气,将那句在心底排练了无数遍的话,笨拙而真诚地抛了出来: “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莎拉耳边炸响。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正准备转身的动作凝固在半途,猛地抬起头,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到了极致,瞳孔中清晰地映照出安格斯那张因紧张而绷紧的脸庞。 她脸上的血色仿佛瞬间被抽空,变得苍白,随即又以更汹涌的速度染上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 莎拉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确认自己是否听错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原本就因重逢而湿润的眼睛,此刻更是迅速蓄满了泪水,不再是之前的担忧,而是巨大的、几乎将她淹没的惊喜。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丰腴的脸颊滑落,滴在两人紧握的手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深情地看着安格斯,仿佛要确认他话中的每一个字是否都出自真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滞了。 见莎拉只是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久久不语,安格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巨大的失落和紧张攫住了他。他误将那巨大的惊喜当成了犹豫和拒绝。 他不甘心地又上前一步,两人几乎鼻尖相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他拉起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握在自己布满老茧的掌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再次追问,语气更加坚定: “莎拉,告诉我,你愿意吗?愿意做我安格斯的妻子吗?” 莎拉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找回了一丝声音,那声音带着哭腔和浓浓的自卑:“我……我是个寡妇,安格斯大人……我只是个平民,而你……你是男爵,是军团副长……我们的身份……”她的话语破碎,试图抽回自己的手,眼中充满了对世俗眼光的恐惧和对自己出身的自卑。 “别说了!” 安格斯低吼一声,猛地张开双臂,再一次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入怀中,用这个拥抱打断了她所有自我贬低的话语。他俯在她耳边,声音急切而真诚,带着他特有的粗犷和直接: “听着!莎拉!我曾经也和你一样,只是一介平民,一个整日买醉的酒鬼!我这个男爵头衔,是大人赏赐的战功,是用命拼来的!它不代表我血管里流着高贵的血!”他稍稍松开她,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刻进她心里。 “我身上没有半点那些贵族老爷的傲气,我更不会因为你的身份看不起你!在我眼里,你就是莎拉,是那个让我安格斯第一次懂得惦记一个人是什么滋味的女人!这就够了!” 这番毫无修饰、发自肺腑的言语,如同温暖的激流,瞬间冲垮了莎拉心中最后的藩篱和顾虑。 她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庞,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真诚,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柔软下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是释然和幸福的泪水。 感受到怀中人的软化,安格斯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勇气再次回归。他用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揩去她脸上的泪痕,声音放缓,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问道:“现在,告诉我,莎拉,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一零一四章 巡视 ………… 莎拉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深情地望进他的眼眸中,那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她从未见过的、为她而闪耀的光芒。她不再犹豫,不再害怕,用力地、清晰地,对着他,也对着自己的心,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安格斯眼中的光芒骤然炸开,如同正午的太阳! “哈哈哈!太好了!!” 安格斯瞬间爆发出一声酣畅淋漓、震动河岸的大笑。所有的忐忑都在这一刻化为狂喜的洪流。 他猛地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在莎拉的一声短促的惊呼中,轻而易举地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啊!安格斯!快放我下来!”莎拉羞得满脸通红,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 安格斯却充耳不闻,他抱着她,这个他视若珍宝的女人,在河边的碎石滩上,像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美好礼物的孩子一样,兴奋地、毫无章法地旋转起来。 他强壮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灰色的裙摆在旋转中划出优美的弧线,阳光在他们周身跳跃,空气中仿佛都弥漫开蜂蜜般的甜香。 莎拉起初还有些惊慌,但很快便被他的快乐感染,将羞怯抛到脑后,搂紧他的脖子,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颈间,发出了一连串如同银铃般、压抑不住的清脆笑声。 这一刻,冰冷的钢铁融化了,曾经的苦难远去了,唯有河水的欢唱见证着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圆满…… ………… 威尔斯堡内堡,地下金库那扇厚重包铁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幽深阴冷,外面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辎重部长斯宾塞与中军书记官鲍勃各自拿着一本厚厚的羊皮纸账册,神情专注,如同盯紧猎物的鹰隼,仔细核对着士兵们每一次搬进金库的、沉甸甸的橡木箱子。政务府总督库伯带着伯爵的私务秘书巴罗尔站在一旁,督促着整个过程,确保所有此次南征缴获的钱财如数进库。 “……编号南七十三!伦巴第金佛罗林,整箱,计数完成!” 每两名士兵合力抬进去一箱,斯宾塞就会扯开他那与瘦削身材不符的洪亮嗓子,复述一遍账册上对应的编号、财货种类和状态。那认真劲头,像极了城里最苛刻的账房管事,只不过他核算的,是足以让一国君主眼红的巨额财富。 昨夜,所有从伦巴第满载而归的马车队伍抵达后,全部按照指令,整齐停靠在内堡外的空地上,由亚特亲自指派的精锐战兵重重把守,火把彻夜不息,周围警戒森严。 今日一大清早,天刚蒙蒙亮,老库伯便早早地起了床,开始组织起人手,协同中军和辎重部,开始了繁重的清点工作。 当库伯带着巴罗尔与一众精心挑选的政务府吏员,穿过内堡门洞,前往不远处那片临时划出的营区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这位见多识广、历经风雨的政务府总督惊愕不已。 宽敞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马车一列挨着一列,一眼望去,竟有种看不到尽头的感觉。库伯粗略看了一眼,绝对超过了百架! 这些马车样式各异,有的还带着伦巴第贵族家徽的华丽纹章,有的则是普通的货运马车,但无一例外都装载得极其沉重,车辙深深陷入地面。车夫和押运的士兵们守在一旁,安静地等待着指令。 库伯花白的眉毛剧烈地抖动了几下,他下意识地扶了扶额头,一时间竟有些难以置信。他虽然知道此次南征战果辉煌,也预料到缴获颇丰,但亲眼看到如此大规模的马车队所带来的视觉冲击和心灵震撼,远非寥寥几字可以比拟。 “巴罗尔,”库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看来,我们未来几年,都不用再为缺钱发愁了。”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已经堆成小山的金银财货,语气变得无比凝重,“但也意味着,我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如何管理、分配、运用好这笔财富,将直接关系到威尔斯领地的未来。” 巴罗尔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郑重地点头:“是的,总督大人。属下明白。” 没有更多时间感慨,库伯很快收敛心神,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干练,开始指挥吏员们分区、分类,有条不紊地展开这场规模空前的战利品清点与入库工作。 士兵和杂役们在政务府吏员的指令下,开始将马车上的箱子逐一卸下,打开查验,然后登记造册,再由专人搬运至地下金库和其他指定的仓库封存。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兴奋的气息,金币的碰撞声、箱子的挪动声、吏员们清晰的报数声,在内堡这座地下金库里回荡…… ………… “伯爵大人日安~” 谷间地村的田间小道上,阳光洒在郁郁葱葱的作物上,泥土的气息混合着青草的芬芳。见到领主亚特与随行的神甫罗伯特等人骑马缓缓走来,正在地里弯腰劳作的农夫们纷纷直起身,放下手中的农具,摘下破旧的帽子,脸上带着淳朴而恭敬的笑容,向自家领主大人问好。 亚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猎装,并未佩戴太多彰显身份的饰物。他勒住缰绳,让马匹以更慢的速度前行,对着那些向他致意的领民们轻轻颔首,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长势喜人的麦苗和蔬菜,眼中流露出些许满意。这种脚踏实地、巡视自己领地的感觉,与战场上金戈铁马的喧嚣截然不同,让他感到无比充实。 神甫罗伯特骑着一匹温顺的母马,跟在亚特身侧半步的位置。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黑色神袍,面带慈悲的微笑,不时在胸前划着十字,为这片土地和辛勤劳作的人们默默祈祷。 他的存在,为这支巡视队伍增添了几分平和与神圣的气息。 在两人身后七八步的距离,八名全副武装的侍卫不近不远地坠着。他们目光锐利,即便身处看似绝对安全的伯爵领地,面对的是这些满怀敬意的农夫,他们也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警惕。几人身体微微紧绷,手始终不离剑柄太远,眼神不断扫视着四周的任何风吹草动。 这是无数次血战养成的本能,无关信任,只为护卫领主万全。 侍卫官罗恩并未出现在这支队伍里。午饭过后,亚特便让罗恩返回家中,去陪伴那位即将临盆的妻子奥莉,与家人好好团聚一番。 罗恩作为亚特的侍卫侍卫官,几乎每日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边。既要负责他的安危,也要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同时兼任他在战时的私务官,负责往来信件与文书。这活计若非心细和耐心之人是肯定做不好的。 罗恩现在虽然很少上阵杀敌,但他身上的担子却一点不比其他高阶军官少。作为跟随亚特最早的人,这位领主自然不会亏待他。 在罗恩返回家中的时候,亚特专程给了他一笔钱财,用以照顾即将生产的妻子。并给了他足够长的休沐期,用来陪伴家人。 安排好了罗恩,亚特便叫上了既是精神指引又是朋友的神甫罗伯特一起,只带了少数几名侍卫,轻装简从地朝堡外走去。信马由缰,前往这些临近的村落,亲自巡视这片他用剑与血守护的土地,看看他的领民,看看这战火平息后,山谷间重新焕发的生机。 亚特骑在马背上,身姿随着战马缓步前行的节奏轻轻起伏。他手中轻提着缰绳,并未刻意操控方向,任由这匹忠诚的伙伴沿着熟悉的田间小道漫步。 柔和的初夏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下来,照在他身上,带来恰到好处的暖意,驱散了昨日狂欢残留的最后一丝疲惫,让他感到浑身的筋骨都舒展开来。一种久违的、从内而外的舒畅感流遍全身,思绪不由得飘向远方。 如今南境伦巴第的军事威胁已被彻底清除,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剑终于被移除。此次南征,不仅缴获了堆积如山的金银财货,极大地充盈了库房,更将威尔斯家族实际控制的领地向外扩充了数倍,获得了梦寐以求的出海口。 从此,欧陆商行的商队可以沿着新打通的道路南下,直抵提城那片深水良港,将北地的货物运往更广阔的世界,也将南方的珍奇源源不断地送往欧陆北方。 这环环相扣的巨大成功,如同最甘醇的美酒,让他胸腔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豪情。若非顾及领主威仪,他几乎想在这无垠的田野间放声大叫一场,宣泄这澎湃的激情。 跟在他后面的罗伯特敏锐地察觉到了亚特身上那种不同于往日征战时的紧绷、也不同于庆典上应酬式的兴奋,这是一种真正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松弛与满足。 他看着亚特微微后仰、沐浴在阳光下的背影,看着他不时扫视田野时眼中流露出的平和与欣慰,嘴角也不由得泛起一丝由衷的笑意。他为亚特感到高兴,这位年轻的领主承受了太多,如今终于能稍稍卸下重担,享受片刻的宁静与成功的果实~ 第一零一五章 家长里短 ………… 当然,作为威尔斯省的教区主教,罗伯特也在此次南征中也收获颇丰,这并非指物质上的,而是精神与职责上的巨大拓展。 亚特——这位让他从一个普通神甫一跃变成威尔斯省教区主教的领主,毫不犹豫地将新占领的南部广袤区域的教务全权交到了他的手中。这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威尔斯省的主教,其影响力与牧养范围已经覆盖了远大于勃艮第侯国疆域的领地。 对于一个出身并不显赫、凭借学识和忠诚一步步走来的神职人员而言,这无疑是至高的信任与无上的荣耀,是他在侍奉上帝的道路上未曾设想过的荣光。 他轻轻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架,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与更沉重的责任感。 “罗伯特,”前方的亚特忽然开口,并未回头,声音带着阳光般的暖意,“你看这麦苗,长势比去年这个时候要好得多。看来,今年会是个丰年。” 罗伯特驱马上前,与亚特并辔而行,微笑着回应:“是的,大人。这是上帝的恩赐,也是您带来的和平所滋养的果实。愿丰收的喜悦,能抚慰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流淌过的鲜血与汗水。” 亚特默默地点了点头,对罗伯特的这番话颇为赞同。 他目光深远地望向那些在田间辛勤劳作的身影,语气平和却带着真诚的说道:“罗伯特,你说得对。上帝的恩赐与和平的环境固然重要,但若非我的后方有这些忠诚的领民用汗水浇灌田地,用辛勤耕耘土地,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威尔斯军团绝无可能心无旁骛地在前线征战,更不可能在短短两月内就如此迅速地结束战事。他们,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根基。” 罗伯特听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 “大人,您能有如此想法,真是威尔斯省之幸。您的想法与那些将一切功劳归于己身、视领民为草芥的贵族领主截然不同。您看到了每一个人的价值,懂得分享荣耀与成果。相比于其他地方贵族与平民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鸿沟,威尔斯省必将因为这份上下同欲的认同而变得更加团结,更具力量,未来的繁荣也会因此而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预言般的笃定,虽然话语不免有奉承拔高之嫌,但其核心却直指本质: “您今日的开明与远见,看似只是对领民辛劳的认可,实则是在奠定一种全新的秩序。我坚信,这必将帮助您在未来的岁月里,开创一片独属于您,也独属于所有威尔斯领民的、更加广阔的天地。” 罗伯特这一番话语,虽然带着神职人员特有的、稍显华丽的辞藻和些许夸张,但亚特听在耳中,却并不觉得反感。因为他知道,这位一路陪伴自己走来的神甫,并非一味阿谀奉承之徒。他的话语或许有些浮夸,但内核却句句在理,精准地描绘了他内心对领地未来的构想和期盼。 这种被理解、被点破心中蓝图的感觉,让亚特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笑意,那是一种志同道合、前路清晰的欣慰。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一夹马腹,让座下骏马稍稍加快了步伐,继续巡视这片承载着他梦想与责任的田野…… ………… 直到黄昏时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亮色即将被深蓝的暮色吞没,亚特一行人才骑着马,踏着渐起的凉意,返回了威尔斯堡。 城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雄伟,塔楼窗口透出的点点火光,预示着夜晚的降临。 当亚特刚跨过内堡厚重的门洞,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马夫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了他的眼帘——安塔亚斯男爵正静立在内庭中,似乎已等候多时。 见到亚特,安塔亚斯立刻上前几步,右手抚胸,躬身向他行礼,姿态一如既往的恭敬。 亚特翻身下马,动作因半日的骑行而略显僵硬,但他脸上并无倦色。看着安塔亚斯的神情,他心里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来意。毕竟,这位来自安德马特堡的盟友,已经离开自己的领地近两月了。 还不等亚特开口询问,安塔亚斯便抢先一步,直接道明了自己的意图: “大人~”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我离开安德马特堡已近两月,心中甚是挂念。如今南境战事已定,我希望能尽早返回自己的领地,进行必要的休整,也好看望家中亲人。” 亚特听罢,脸上露出一丝理解的微笑。他本有意多留这位重要的盟友在山谷盘桓些时日,加深彼此的联系,但对方归心似箭,挂念领地和家人之情溢于言表,他自然不好强留。 “安塔亚斯男爵,你的心情我明白。”亚特拍了拍他的臂膀,语气爽朗,“我本还想多留你些日子,好好款待,以感谢你在此次南征中的鼎力相助。既然你心系领地,我便不再强留了。愿你归途顺利,代我向你的家人问好。” 安塔亚斯见亚特如此痛快地应允,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再次躬身:“多谢大人体谅!” 他正打算转身离开去安排行程,亚特却又叫住了他,补充道:“对了,”亚特看向安塔亚斯,“待中军将此次南征的战功与缴获核查清算完毕后,属于你和你的士兵的那一份,我会派人清点妥当,亲自送往你的安德马特堡。这是你们应得的荣耀与酬劳。” 安塔亚斯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这不仅关乎财富,更代表着亚特对他的尊重和承诺的兑现。 “感激不尽,大人。那我便在安德马特堡,静候佳音了。”他再次郑重行礼,随后便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内堡庭院,身影很快融入了渐深的暮色之中。 亚特看着安塔亚斯近乎小跑般急速离去的背影,不由得失笑摇头,带着几分男人间的了然,调侃道: “这个家伙,跑得比山里的兔子还快。我看呐,他哪里是惦记领地,分明是一心想着他家中的妻子,才这么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里。” 岂料,亚特话音刚落,一个带着几分幽怨和戏谑的清脆女声便从他身侧的廊道口传了过来: “哦?看来还是人家安塔亚斯男爵有情有义,心里时时刻刻惦念着家中的妻子。哪里像我们这位威名赫赫的伯爵大人一样,刚回家不到一天,就把妻子独自留在空房里,自己倒是不见了人影,直到天黑了才回来。” 亚特闻声转身,只见伯爵夫人洛蒂正从廊道的阴影中缓步走出,夕阳最后的光晕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形。 洛蒂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双美眸斜睨着亚特,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酸溜溜的意味,说罢,便迈着轻快的步子,径直朝亚特走来。 一旁的罗伯特见这位伯爵夫人话里有话,他尴尬而不失礼貌地朝亚特微微一笑,连忙转身,几乎是提着袍角,大步流星地朝着堡外方向“逃离”了这个即将上演“家庭伦理”戏码的现场。 亚特看着款款走来的洛蒂,听着她那夹枪带棒的话,非但没有生气,眼底反而掠过一丝笑意。他迅速平复了一下被“突袭”的情绪,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带着宠溺的弧度。 他没有站在原地等待,而是主动缓步迎了上去,走向他那看似兴师问罪,实则眼底藏着关切与思念的夫人。 暮色四合,内堡庭院中,一对身份尊贵的夫妻,正用他们独特的方式,诉说着战争分离后,重新磨合的日常与情感~ ………… 晚饭过后,暮色彻底笼罩了威尔斯堡,但城堡内的生活并未停歇,只是换了一种更为舒缓的节奏。 夫人洛蒂细心地将儿子乔治打理干净,牵着他的小手,与高尔文夫人一道,三人一同离开了主堡,朝着不远处罗恩一家的临时住所走去。 奥莉临产在即,洛蒂心中挂念,已有两日未曾亲眼探望。她手中提着一个精致的藤篮,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她这些时日利用闲暇,亲手为即将出生的婴儿缝制的小衣物——柔软的亚麻襁褓,绣着简单花纹的贴身小衫,每一针每一线都饱含着她的祝福与关怀。这份礼物,既是对奥莉的关心,也是对亚特忠诚的侍卫官罗恩一家的情谊。 而在温暖的主堡书房内,则是另一番景象。亚特送走了妻儿与高尔文夫人后,并未休息,而是径直走进了他那间充斥着羊皮纸和墨水气味的书房。 宽大的橡木书案上,早已堆积起了如同小山般的文书——有来自政务府关于战利品初步清点的汇报,有军团休整期间的人员安排,有南部新占领地区发来的、亟待批示的初步治理建议,还有来自各方贵族的贺信与需要回复的诸多函件。 窗外是静谧的夜色,窗内只有鹅毛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响。 亚特褪去了白日里巡视领地的闲适,眉头微蹙,神情专注地埋首于案头,开始处理这些战争结束后、构建新秩序所必须面对的繁重政务…… 第一零一六章 再添新丁 ………… 在军团返回山谷的第四日下午时分,一声清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开云层的阳光,骤然打破了罗恩家临时住所内外的紧张与宁静。 奥莉怀胎十月的孩子,在众人焦急的等待中,终于顺利降生。 “……生了,生了!”产房的门帘被猛地掀开,罗恩的母亲艾玛激动地冲了出来,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狂喜,眼眶里噙着激动和欣慰的泪花,声音因兴奋而有些颤抖。 一直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在门外来回踱步的罗恩,一个箭步冲上前,双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胳膊,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期待而变得干涩嘶哑。 “母亲!奥莉怎么样?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罗恩一边说着话,身体一边不停地颤抖。 艾玛看着儿子那几乎要跳出胸膛的急切模样,用力拍了拍他的手背,带着哭音笑道:“都好!奥莉很好,只是累坏了!是个男孩!罗恩,你当父亲了!是个健康的男孩!!” “男……男孩?我有儿子了!”罗恩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仿佛被一道巨大的惊喜击中。 他猛地松开了手,身体僵直地后退了半步,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般。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仿佛一时间无法面对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紧接着,那股迟来的、汹涌澎湃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怔愣。他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越咧越大,最终化作一个几乎要咧到耳后根的、傻气却无比幸福的笑容。 他猛地抬起双手,似乎想挥舞,又想拥抱什么,最后却只是无措地在自己胸前用力握紧了拳头,因常年握剑而布满厚茧的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激动得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像个不知所措的大孩子,目光闪烁着狂喜的光芒,嘴里反复喃喃道:“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 这一刻,伯爵侍卫官的沉稳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巨大幸福淹没的、最纯粹的父亲。 同样等候在外面,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斯考特与奥莉的父亲莱利,在听到艾玛的报喜后,这两个大男人也彻底放下了悬着的心。 斯考特用力地一把抓住莱利臂膀,两人对视着,眼眶瞬间变得湿润,嘴唇哆嗦着,激动得几乎说不出一句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哽咽的笑声。 这一刻,所有的担忧、期盼和祝福,都融入了两人含泪的笑容之中。小小的屋舍内外,瞬间被这新生命带来的极致喜悦所填满。 一旁的罗恩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心的激动和紧张都压下去,他努力平复了一下如同擂鼓般的心跳,随即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掀开门帘,走进了充满婴儿啼哭的产房。 艾玛、斯考特和莱利几人也带着满心的欢喜与关切,紧随其后。 柔软的床榻上,奥莉疲惫地倚靠着枕头,脸色有些苍白,鬓发被汗水浸湿,黏在额角和脸颊上。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明亮柔和,嘴角带着一丝虚弱却无比满足的微笑。 刚刚降临人世的婴儿,被柔软的亚麻布包裹着,正安然地躺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小家伙似乎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闭着眼睛,小小的嘴巴微微嚅动着,粉嫩的四肢还不安分地轻轻拨弄,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罗恩快步走到床边,目光急切地落在奥莉脸上,确认她安然无恙,悬在心头近一日的重担终于轰然落下,一口浊气从肺里呼出。 他急忙弯下腰,带着几分兴奋和不可思议的好奇,仔细打量着那个占据了他全部心神的小小生命。看着那皱巴巴却红润的小脸,微小的手指,他的眼神柔软得让人难以置信。 旋即,他抬起头,深情地看向为自己诞下子嗣、历经艰辛的妻子,眼中充满了感激与爱意。 罗恩俯下身,在奥莉汗湿的额头上,留下了无比郑重而深情的一吻,低声呢喃道:“辛苦了,我亲爱的奥莉……我们又有儿子了……” 这时,负责接生的经验老到的产婆已经利落地收拾好了器具,她面带笑容地对艾玛嘱咐了几句关于产妇休息和婴儿照料的注意事项,便不再打扰这温馨的一家人,转身提着她的布包离开了产房。 一直站在门边,同样激动不已的斯考特见状,连忙掀开门帘,跟着产婆快步走了出去。 在大门外,他拉住产婆,脸上堆满感激的笑容,从怀里摸索出早已准备好的一枚亮闪闪的小银币,不由分说地塞到了产婆手里,“拿着,辛苦了!” 产婆推辞了一番,最终在斯考特坚决的态度下,收下了这份慷慨的酬劳。 屋内,是新生命诞生的喜悦和家人围在床边的温情;屋外,是朴实的人情往来。 当斯考特再次返回屋内时,空气中弥漫的喜悦仿佛又浓稠了几分。 艾玛已经从伙房一直温着的小泥炉上,端下了一直用小火煨着的陶罐,将里面早已熬煮得金黄浓郁、飘着油花的鸡汤小心翼翼地盛进一个干净的陶碗里。 罗恩连忙接过母亲递来的碗,他坐在床沿,用木勺在碗里轻轻搅动了几下,舀起一勺,先是凑到嘴边,像对待易碎的珍宝般,轻轻地吹了两口气,驱散过烫的热气,然后才将勺子稳稳地送到奥莉苍白的唇边,眼神里充满了笨拙却真挚的关怀。 “来,奥莉,趁热喝点鸡汤~”他的声音轻柔得近乎耳语。 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暖意似乎瞬间流遍了全身。 奥莉的目光在罗恩与婴儿身上来回游移,也许是身体与心灵同时被这巨大的温暖所包围,也许是这一刻既为人妻、也初为人母的复杂喜悦触动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的眼眶迅速泛红,积蓄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滚落,混入鬓角的汗水中,滴落在枕头上。 这泪水里,有怀孕十月的艰辛,有对丈夫南征的日夜担忧,更有如今看到他平安归来、孩子健康降生,所有恐惧烟消云散后的巨大幸福与释然。 双方的父母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无比温馨的一幕。平凡却动人的画面,让历经世事的几位长者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艾玛抬手用围裙擦拭着眼角,莱利用力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哽咽出声,斯考特则红着眼圈,脸上带着欣慰无比的笑容。幸福的泪水,同样从他们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夺眶而出。 小小的房间里,没有言语,却充满了比任何乐章都动人的亲情与爱意~ …………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整个山谷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亚特携着妻子洛蒂,儿子乔治,以及高尔文夫人和老管家库伯,一行人离开主堡,朝着罗恩家那间临时住所走去。 几人的身影刚出现在屋外那条铺满碎石的小道上时,早已等候在门外、脸上喜气还未消散的斯考特便看到了他们,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不等斯考特行礼,洛蒂便急切地轻声询问道:“怎么样?是男孩还是女孩?” 斯考特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回夫人,是个男孩!母子平安,奥莉生了个结结实实的小伙子!” 一旁的亚特听罢,朗声笑了起来,由衷地高兴说道:“好!真是太好了!罗恩这家伙,动作倒是快!” 寒暄几句后,一行人便被斯考特引着,走进了那间早已飘满食物香气和温馨小屋~ 屋内,艾玛正在灶台边忙碌着,准备着庆祝的餐食,浓郁的肉汤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遍布整做木屋。 艾玛一回头见领主大人和夫人亲自前来,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受宠若惊的激动:“大人,夫人,你们可算是来了……” 随即,她朝着卧房的方向,提高嗓门,带着喜悦大声叫喊道:“罗恩!罗恩!快出来,大人他们来了!” ………… 入夜时分,小小的木屋大厅被油灯和壁炉的火光照得透亮,安放在门厅中间那张宽大的木桌上摆满了各色美食——大块的裸麦面包、冒着热气的烤肉、新摘的时蔬,还有罗恩母亲自制的香肠和果酱。 当艾玛将最后一道香气扑鼻的苹果炖肉端上桌后,众人围坐一圈,开始了这顿充满喜悦的庆祝晚餐。 “来,罗恩,多吃点!你现在可是做父亲的人,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库伯难得地开起了玩笑,将一块最大的烤肋排夹到罗恩的盘子里,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慈祥的笑意。 罗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张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泛着红光,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卧房方向瞟,嘴角始终挂着傻呵呵的笑容。 “多谢老管家……我就是,就是还有点不敢相信,我居然当父亲了。”他搓着手,语气里充满了初为人父的兴奋与些许无措~ 第一零一七章 联席会议 ………… 洛蒂看着他的模样,温柔地笑了,轻轻拍了拍身旁乔治的小脑袋,对罗恩说道:“刚开始都是这样的,觉得像在做梦。等过几天,你抱着他那软软的小身子,听着他咿呀学语,真实感就来了。” 亚特端起木杯喝了一口麦酒,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最后落在斯考特和艾玛身上,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我想起了你们一家刚来到山谷时的情景。那时候,这里除了我和老管家,几乎什么都没有,一片荒芜。是你们,跟着我在这里扎下了根。” 斯考特闻言,放下了手中的刀叉,眼神变得悠远而充满感情,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 “是啊,大人。那时候我们一家逃难至此,衣衫褴褛,是您收留了我们,给了我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一口饭吃。那时候,哪里敢想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 艾玛在一旁默默点头,用手背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亚特的神情变得郑重,他看着斯考特一家,声音清晰而有力地说道:“斯考特,艾玛,还有罗恩,你们是最早跟随我的人,是威尔斯省领地的基石。这些年,你们的辛勤、忠诚和付出,我一直都记在心里,从未忘记。” 他顿了顿,宣布道:“为了表彰你们的功绩,也为了庆祝罗恩喜得贵子,我决定,将威尔斯堡外、紧邻溪流的那块上好的土地赏赐给你们。并且,我会亲自安排工匠,为你们建造一座结实宽敞的新房屋!” 这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罗恩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他激动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差点带倒椅子,他朝着亚特深深鞠躬,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 “老爷!这……这赏赐太重了!我罗恩……我……我和我的家人,世代铭记您的恩德!”他的脸涨得通红,语无伦次,但那份感激之情却无比真挚。 斯考特和艾玛也慌忙起身,就要行礼,被亚特抬手制止了。 “好了,这是你们应得的。”亚特笑着摆了摆手,随即也站了起来,高高举起手中的木杯,朗声说道:“过去的艰辛已经过去,未来充满希望!现在,让我们共同举杯,为了罗恩和奥莉,为了这个健康降生的新生命,为了威尔斯领地未来的希望——干杯!” “干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木杯在空中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金色的麦酒在杯中荡漾。 随着夜色渐深,木屋里灯火温暖,食物的香气与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飘出窗外,融入了宁静的山谷。 在那里,曾经筚路蓝缕、共同建立这片领地的初代领民,已经迎来了象征传承与希望的新一代。生命与事业,都在这里生生不息地延续着…… ………… 第二日正午,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了威尔斯堡周边。得知伯爵侍卫官罗恩喜得一子的军团高阶军官和政务府各部官员,纷纷带着精心准备的礼物,络绎不绝地前往罗恩家中道贺。 一时间,这间原本不算宽敞的临时住所变得门庭若市。 一连两天,前往罗恩家中的宾客络绎不绝。小屋内外充满了欢声笑语,人们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纷纷对罗恩和卧榻休养的奥莉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这个新生儿的降临,是自威尔斯军团得胜凯旋之后,上天赐予这片土地的又一桩大喜事,冲淡了战争残留的肃杀之气,为整个领地注入了新的生机与喜悦。 许多与斯考特交好的同僚和友人也纷纷上门。他们中不少是最初跟随亚特开拓山谷的老领民,与斯考特一家有着共患难的情谊。 众人围坐在一起,喝着艾玛自酿的酒水,看着被抱出来短暂见客、包裹在柔软布料中的红润婴儿,话题不由得回到了多年前那段筚路蓝缕的岁月,感慨着时光飞逝和如今生活的美好。 略显局促的屋舍几乎承载不了这满溢的喜悦与祝福。罗恩和奥莉,以及斯考特、艾玛夫妇,不停地迎客、道谢,虽然忙碌疲惫,但脸上的笑容却从未消失。 这份来自领主、同僚、友人乃至普通领民的广泛祝福,让他们深深感受到了这个新兴领地内部紧密的联系与温暖的人情。新生命的到来,不仅是一个家庭的喜悦,更成为了凝聚人心、象征希望与传承的盛事~ ………… 一连几日的欢庆过后,时间来到了四月的第四个礼拜五。 清晨,铅灰色的云层便沉沉地压低了天际,伴随着隐隐的雷鸣,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终于冲破积郁,笼罩了整个山谷领地。 这无疑是一场期盼已久的甘霖。自三月那场最后的春雪过后,整个威尔斯省境内便再未有过一次像样的降雨。日益炽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田间地头所需的灌溉用水,几乎完全依赖那条流经山谷、滋养万物的河流。 由于降水的持续稀少,河流的水位早已肉眼可见地下降,露出了两岸更多斑驳的河床,水位线也降到了近几年来的最低点,引得农夫们日日忧心。 随着这场大雨的来临,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打在屋顶、树叶和干涸的土地上,溅起细小的烟尘,随即又被更多的雨水压下。 连日来笼罩这片峡谷的闷热高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驱散,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湿意。整个山谷都如同一个久渴的旅人,贪婪地吮吸着这天降的甘露,终于再次焕发出了蓬勃的生机。 目光所及之处,四周茂密的森林被瓢泼大雨彻底洗刷,叶片上积攒了数周的尘埃被冲刷殆尽,露出了底下更加鲜亮、更加浓郁的、一片连着一片的新绿,仿佛每一片叶子都在雨中欢快地呼吸。 田野里,那些原本因缺水而有些蔫头耷脑的麦苗,在大雨慷慨的浇灌下,纷纷挺直了腰杆,贪婪地吸收着水分,焕发出惊人的勃勃生机,那绿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鲜活、饱满。 干涸龟裂的土地在雨水的浸润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腾起一股独属于雨后、带着泥土芬芳的腥甜气息,这气息对于农夫而言,是希望的味道。 纵贯山谷的那条生命之河,更是景象大变。无数条临时形成的溪流从四面八方汇入,使得它一改往日的温顺平静,水位急速上涨,变得波涛汹涌。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枯枝断叶,奔腾咆哮,白浪滚滚,发出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彰显着大自然复苏的力量。 站在威尔斯堡的城头向外望去,周边广袤的土地都被这场大雨带来的浓浓水汽和雾气所包裹,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树林变得影影绰绰,宛如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那些零星散落在田野间、坡地上的房舍,在迷蒙的雨雾中若隐若现,炊烟与雨雾交融,仿佛置身于缥缈的仙境一般。 这场雨,不仅缓解了旱情,滋润了土地,更洗去了战争与喧嚣留下的最后一丝尘埃,为山谷领地带来了无限的希望…… ………… 威尔斯堡内堡一楼,领主大厅。 虽然外面大雨滂沱,水汽弥漫,但大厅内却是一片热闹景象。 一大早便接到中军通知的威尔斯军团连队长级别以上军官,以及政务府管事以上级别的官员,均已早早地聚集在了这里。他们按照职位高低,在中央那张厚重的橡木长桌两侧依次落座,井然有序。 这是自威尔斯军团南征凯旋、返回领地后,领主亚特首次召集的军政二府联席会议,意义非同寻常。 宽敞的大厅内济济一堂,除了必须留守南境、以奥多为首的部分高阶军官,以及在占领区主持大局的伊恩等政务府骨干吏员无法脱身,加上昨日已返回自己领地的安塔亚斯男爵,以及远在宫廷履职的萨普连队长菲尼克斯确认缺席外,威尔斯领地核心层的成员几乎全数到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严肃的气息。 橡木长桌两侧,身着常服的军官与政务府的吏员们尽管都心知肚明,但仍忍不住与身旁的同僚低声交换着意见。尽管传令兵并未明说,但所有人心里都如同明镜一般。 如今南境战事已彻底结束,军团士兵的军功经过连日核验已基本清楚。那上百架马车堆积如山的战获也已全部清点登记造册,妥帖地存入了那座如今想必已满满当当的地下金库。 现在,是时候收获这场辉煌胜利的果实,论功行赏,并规划这片已然扩大的领地未来走向的时候了。 每个人都正襟危坐,目光不时瞥向通往内堡二楼的廊道出口,等待着亚特的到来。 正当众人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在大厅里逐渐汇聚,几乎要盖过屋外哗啦啦的雨声时,一阵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从连接内堡廊道的方向传来…… 第一零一八章 丰收 …………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靴底敲击在石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和嘈杂的人声,一步步接近大厅。 就像被一道无声的命令所喝止,大厅内所有的低声议论戛然而止。原本还有些轻松的氛围瞬间被拉扯得紧绷。军官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背,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领口。文员们则迅速收敛了脸上的笑意,神情变得庄重,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有些阴暗的廊道出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众人的心坎上。屋外大雨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整个领主大厅内陷入了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只剩下那逐渐逼近的脚步声和壁炉内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转瞬间,亚特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连接廊道的拱门下。他没有做任何停留,沉静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迈着坚定而稳健的步伐,径直朝着大厅上首的主位走去。他那身深色的领主常服上还带着些许室外的湿气,步伐带起微小的气流。 众人见状,立刻齐刷刷地站起身来,木椅与地面摩擦发出一片轻微的响声,大厅内瞬间被肃穆的敬意所填充。 亚特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抬起右手,手掌向下虚按了两下,动作简洁而有力,声音沉稳:“诸位,请坐。” 待众人重新落座,身体都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身上时,亚特没有多余的寒暄,双手按在光滑的橡木桌面上,目光如炬,扫过全场,开门见山地沉声道: “今日召集诸位,主要目的只有一个——论功行赏,兑现我对你们许下的承诺。” 话音刚落,军团一侧的高阶军官们,尽管极力克制,但脸上依旧难以抑制地露出了兴奋与期待的笑容,有人不自觉地搓了搓手,有人与身旁的同僚交换着欣喜的眼神,整个军官阵营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相比之下,政务府的吏员们则显得平静许多,他们大多正襟危坐,脸上带着理应如此的淡然。 亚特对跟随他一道前来、始终静立在主位侧后方的中军书记官鲍勃微微点了点头。鲍勃会意,立刻上前一步,将怀中早已准备好的数份厚厚的羊皮纸双手捧出,然后步履沉稳地依次发放到各连队长面前。 军官们接过那沉甸甸的战功统计文策,迫不及待地展开。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记录——从大小战斗的参与人员、斩获首级、缴获旗帜,到特殊功绩如先登、破阵、斩杀敌军主将军官等,无不罗列详尽,时间、地点、证人一应俱全。 看着这纷繁复杂却又精确到令人惊叹的记录,不少人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无不感慨中军在如此激烈的战事中,竟然还能保持如此高效的记录与统计,其严谨与细致可见一斑。 这时,亚特清了清嗓子,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他右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后目光变得格外锐利,扫过在场的军官,声音提高了些许: “诸位手中拿着的,是中军自开战伊始,便随军记录的战功簿,截止于米兰城头插上我军旗帜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给众人消化信息的时间,然后语气转为严肃,“诸位务必仔细核验!若你们认为统计有误,或有任何遗漏,今日之内,均可向中军提出核查。鲍勃会全程在此受理。” 他的目光缓缓从每一张脸上移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公正,最后补充道: “若没有误差,或者说误差很小,经过最终核定后,最迟两日,我便会安排下令中军依照此册,向军团士兵和各级军官下发对应的军赏。这是你们和你们麾下士兵用鲜血和勇气换来的,我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有功之人!” 随着亚特的话音落下,右侧的军官们立刻埋首于手中的军功文策,核查的速度明显加快,不时有人低声与身旁的同僚确认几句,或用手指着某条记录,神情专注而认真,大厅内响起一片低语声。 随即,亚特将目光转向了左侧的政务府吏员们。他的神态相较于面对军官时少了几分战场催生的激昂,多了几分沉稳与审慎。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扶手上轻点,语气相较于对军官们时多了几分平和与肯定: “至于政务府辖下的吏员,”他声音清晰,确保每一位文官都能听清,“你们的赏赐,依旧按照政务府原本拟订的考绩与战时贡献标准进行发放。”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库伯、斯考特和罗伦斯等几位主官,语气肯定地说道:“政务府在此次南征中保障有力,功不可没。对于其中又有特殊贡献的吏员,”他特别强调了“特殊贡献”几个字,“我会亲自裁定,在原有评定基础上,再增加赏赐的额度,以彰其功。” 说完,他看向坐在左侧首位的政务府总督库伯,询问道:“老管家,政务府内部的评定与统计,是否已按照要求完成?” 库伯闻言,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卷同样厚实的羊皮纸,郑重地打开,然后起身,微微前倾身体,递到了亚特手中。“老爷,均已统计完毕,请过目。” 亚特接过羊皮纸,展开后,目光自上而下快速而仔细地浏览着。他看得非常认真,手指偶尔会在某个名字或数字上稍作停留。片刻后,他抬起头,看向库伯,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很好,政务府的评定细致公允,我没有异议。” 他随即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羊皮纸上的一个位置,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所有人都能听到: “尤其需要点名的是,此次派往南部占领区主持局面的伊恩及其所率领的政务府吏员,他们在陌生的环境中稳定秩序,恢复生产,安抚民众,功劳巨大。”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吏员,带着激励的意味,“对于伊恩等人,将在政务府原有评定的赏赐数额上,再由我特批,增加部分赏赐。具体的额外数额,由政务府根据其实际贡献度拟定方案,报我核准。” 这一决定,让在场的政务府吏员产生了一阵轻微的、克制的骚动,众人脸上露出了与有荣焉的表情,也更加明确了只要做出卓越贡献,无论是军功还是政绩,领主都绝不会忽视。 此时,屋外的雨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地面的石板,发出持续的轰鸣,带来的寒意使得气温骤然下降。 然而,整个领主大厅里却因即将到来的封赏而气氛异常热烈,几乎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壁炉中,新添的粗木柴燃烧正旺,跳跃的火焰发出噼啪的爆响,橘红色的光芒映照在一张张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与军官们热烈、兴奋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所有阴冷。 在高效的中军书记官鲍勃及其属吏的协助下,加上各连队长对记录的信服,军功核对与赏赐评定之事进展迅速,不一会儿便尘埃落定。 厚厚的军功册在众人手中传递、确认,最终,没有人提出重大的异议。所有的功绩,无论大小,都得到了承认。 亚特见状,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他伸出食指,用指关节在光滑的橡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击了一下,清脆的声音立刻让大厅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他。 “很好!”亚特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满意和鼓舞人心的力量,“功勋既已核定,承诺便当兑现!我这位边疆伯爵的信誉,便建立在每一次的言出必行之上!你们,以及你们麾下每一位浴血奋战的士兵,都应得到这用勇气和忠诚换来的回报!”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看到的是无数双充满信任和期待的眼睛。 亚特随即转向侍立一旁的鲍勃,果断下令:“鲍勃,即刻起,依照核定册簿,开始安排军赏发放事宜!我要在两天内,看到赏金和财物分发到每一位有功士兵的手中!” “是,大人!我回去以后立刻去办!”鲍勃肃然领命,小心翼翼地收起所有册簿,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侧门廊道中。 众人听罢,心情自是激动不已,若非在领主面前需保持礼节,几乎要欢呼出声。辛劳搏杀两月有余,历经大小恶战,无数次在鬼门关前徘徊,如今,终于到了收获胜利果实的时刻!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此次南征,攻克伦巴第公国,缴获之丰,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征战,可谓是史无前例。这意味着,从高高在上的军团副长、连队长,到最基层的士兵,每个人都将会获得一笔前所未有的大额军赏。 这还不包括那些在战斗过程中,按照军团默许的规则,士兵们可以自行收入囊中的、零散的金银首饰和小额钱币。几项相加,最终分配到每个人头上的实际收益,将是一个足以让家庭数年衣食无忧、甚至能够购置田产、改变家族命运的可观数目。 想到那沉甸甸的钱袋、闪亮的金银,想到家人欣喜的笑容和未来更加稳固的生活,即便是这些最沉稳的老兵,眼底也忍不住闪烁起兴奋的光芒。 大厅内,那压抑不住的、充满希望的躁动气息,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此刻人心的振奋。 这场大雨,滋润的不仅是田间地头的麦苗,更是在为这场盛大南征之战的丰收洗礼。 第一零一九章 领赏 ………… 这时,坐在前排的连队长汉斯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一双粗粝的大手不停地搓着,古铜色的脸上笑开了花,心里正飞快地盘算着自己和手下兄弟们能到手多少黄澄澄的金币。 作为威尔斯军团主力战兵连队的指挥官,他麾下那一百多号如狼似虎的士兵在米兰城头可是杀红了眼,砍翻的伦巴第守军不计其数。尤其是在敌军士气崩溃、四散溃逃之后,追杀收割敌人首级的速度简直快得惊人——那可都是实打实的军功和赏金! 正当他满心欢喜,仿佛已经听到钱袋叮当作响时,坐在他身旁的弓弩连队长杰森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带着几分戏谑的笑容低声道: “嘿,汉斯,看看你这副模样,口水都快流到桌上了。瞧瞧人家克劳斯,多沉稳。”说着,朝隔着几个人的重甲步兵连队长克劳斯努了努嘴。 只见克劳斯——那位在米兰战役中率先带人冒着滚木礌石蚁附登城、打开缺口的悍将,此刻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笑意,仿佛巨大的荣誉和即将到手的丰厚赏赐早已在他预料之中,那份沉稳气度与汉斯的喜形于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杰森继续调侃:“首功肯定是他们重甲步兵连队的,缴获的大头说不定也得让他们先挑,你在这儿傻乐个什么劲?” 汉斯被这么一激,立刻吹胡子瞪眼,压低声音反驳:“放屁!我们砍翻的敌人未必比他们少!溃败之后追杀,我们连队收割的人头数量那可是……” 他这话头一起,仿佛点燃了导火索,旁边其他竖着耳朵听的连队长们立刻按捺不住,纷纷加入“围剿”。 “要说追击溃敌的速度,我们第一连队难道慢了?”科林率先发难。 杰森见状补了一句,“我们弓弩队虽然近战斩获少,可城头压制射倒的敌人可不少!” “我们掷弹兵连队的伙计可是堵住了北门,不然你们去哪儿砍那么多脑袋换赏金~” 一时间,方才还肃穆庄严的领主大厅,俨然变成了一个小型的战场复盘会场。军官们争相列举自己连队的杀敌人数、夺取的军旗、完成的特殊任务,声音虽然都刻意压低了,但那份争强好胜的劲头却丝毫不减,严肃的气氛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成就感和竞争意味的嬉闹。 亚特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微微侧头,与坐在身旁的安格斯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安格斯眼里也闪过一丝近乎“无奈”的笑意,微微摇了摇头。 亚特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明显了些,他并没有出言制止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反而身体向后靠进高背椅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着节奏,任由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刚刚卸下杀戮重担的军官们,沉浸在这份用血汗换来的、甜蜜的兴奋和争执之中。 在他看来,这是属于胜利者的荣耀时刻~ ………… 两日后的一大清早,威尔斯堡那高大厚重的包铁堡门刚刚完全敞开,门外便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队,人声鼎沸,如同集市。 来自军团各部的士兵们,按照所属连队,在各自军官的带领下,怀着激动难耐的心情,前来领取他们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南征军赏。 堡门内侧的阴影下,一张厚重的长桌早已摆好。一名来自中军的吏员端坐其后,他面前摊开着厚厚的功劳簿,一手执着一支修长的鹅毛笔,另一只手则按在翻开的册页上,以防被风吹乱。他的表情严肃而专注,带着中军吏员特有的严谨。 “……下一个!”吏员头也不抬地喊道。 一名身材壮硕、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疤痕的士兵迫不及待地跨步上前。 “姓名?”吏员例行公事地问道,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托姆!山地猎户出身的托姆!”士兵声音洪亮,带着自豪。 吏员的手指顺着名单下滑,找到对应的名字,然后照本宣科地念道:“托姆。桑第亚城外遭遇战,阵斩伦巴第轻步兵一人;米兰城巷战,协同击杀重甲士兵一人,并俘获伦巴第税务官一名。可对?” 听到自己的功绩被当众念出,托姆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他猛地一拍胸甲,发出“砰”的一声,开始眉飞色舞地夸夸其谈起来: “对!大人您记得真清楚!那个税务官还想躲进地窖,被我一把揪了出来!还有米兰城巷战那个大家伙,要不是我……” “好了!托姆!”吏员不得不提高音量打断他,用笔杆敲了敲功劳簿,眼睛瞥了一眼后面望不到头的长龙,语气显得有些急促,“我只问你,是,或者不是?后面还有很多兄弟等着领军赏呢!” 托姆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忘形,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大人,一点没错!” 吏员不再多言,利索地在“托姆”的名字后面用力划上一个勾,随即朝身后负责发放赏金的同僚点了点头。另一位吏员立刻从脚边一个沉甸甸、开启的铁箱中,数出相应数额的钱币,“叮当”作响地堆放在桌面上,然后推向托姆。 “点数,确认,然后按手印。”发放赏金的吏员语速飞快。 托姆看着那堆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光芒的钱币,眼睛都直了,他伸出粗糙的双手,几乎是扑上去,小心翼翼地、一枚一枚地清点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后面排队的士兵们看得心痒难耐,有人笑着催促:“嘿!托姆,快点!数不清拿回去让你婆娘数!” “哈哈哈……” 说罢,这个家伙转身剜了一眼身后的同伴,大步离开了这里。 “下一个!”吏员的声音再次想起。 “卡特!我叫卡特~” 现场一片热火朝天。核对功绩的吏员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发放赏金的吏员手臂酸痛,但点数钱币的动作依旧精准。 士兵们则沉浸在梦想成真的喜悦中,拿到赏金后喜笑颜开,紧紧攥着钱袋朝家中走去。还在排队的则翘首以盼,与相熟的同伴大声谈论着自己的的战功和打算如何花销这笔丰厚的回报。军官们在一旁维持着基本秩序,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笑意。 威尔斯堡大门前,弥漫着胜利的甜蜜和收获的满足,喧嚣声直冲云霄…… ………… 内堡高耸的塔楼上,亚特与安格斯并肩靠在正对堡门外广场的雉堞墙边,饶有兴致地俯视着下方喧嚣鼎沸的景象。 堡门内那片宽敞的空地上,士兵们的身影四处攒动,排成的队伍蜿蜒曲折,人声、钱币声、欢笑声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机的乐章。 头顶,温和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下来,驱散了连续两日滂沱大雨带来的湿冷潮气,也照亮了塔楼上两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安格斯扫过下方每一个接过钱袋后喜笑颜开的士兵,又看了看身旁气定神闲的亚特,不禁啧啧一声,带着几分粗犷的感慨,开口道: “大人,您这次可真是够大方的。我粗略算了下,每个士兵,哪怕是刚加入的新兵,到手的军赏都快赶上他们过去历次征战获得的总和了。那些军官们就更不用说了,汉斯那小子怕是要笑得一晚上睡不着觉。” 亚特闻言,微微侧头瞥了安格斯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随即轻叹了一口气,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那些鲜活的面孔,语气平和却异常坚定: “军士长,这些伙计,是跟着我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从北境一路杀到米兰城下的。没有他们一次次迎着箭矢刀剑冲锋,没有他们用血肉之躯去填平壕沟、攀爬城墙,就没有我们今天的胜利和这些堆积如山的战获。这些钱财,与他们付出的鲜血和忠诚相比,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况且,你我都很清楚,我们此次在南境撬开伦巴第国库和贵族金库所获取的财富,足以让整个威尔斯山谷在未来十年里,即便颗粒无收,也不愁吃喝用度。用这笔钱来犒赏功臣,稳固军心,凝聚人心,是最值得的投资。” 安格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虽是粗人,但也明白这个道理。威尔斯军团的战斗力,一半来自于严格的训练和精良的装备,另一半就来自于这战后实实在在、从不拖欠的厚赏。 他沉吟片刻,左右看了看,确定附近没有旁人,这才凑近亚特耳边,将声音压得极低,问出了那个关键的问题: “那……给贝桑松宫廷的那一份,我们应该拿出多少?” 亚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在安格斯面前,平静地伸出了三根手指。 安格斯两眼一凝,试探着问道:“三成?” 亚特收回手,微微点头,目光依旧看着下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补充道:“嗯,三成。不过……只是明面上,呈交给宫廷和侯爵大人过目的三成……” 第一零二零章 庆祝 ………… 安格斯听罢,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我明白了。” 他低声回应,心中最后一点关于“是否过于慷慨”的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 明面上三成的进献,既彰显了威尔斯省对宫廷的恭敬与臣服,合乎礼法规矩,暗地里却保留了绝大部分的实际收益。这笔账,算得精明,也符合乱世之中强者为尊的潜规则。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映照出的是共享秘密的默契,以及对未来更加充裕的底气…… ………… 直到第二日黄昏时分,随着最后一名士兵在功劳簿上按下手印,紧紧攥着终于到手的钱袋千恩万谢地离开,此次南征涉及的所有返回山谷的士兵的军赏才总算全部发放完毕。 对于这些在刀口上舔血、用性命搏杀换来丰厚回报的士兵们而言,怀中那沉甸甸的钱袋,以及腰间皮囊里叮当作响的金银所带来的那种实实在在的、腰包鼓胀的踏实感,强烈地冲刷着他们的神经,让他们得以短暂地忘却战场上血肉横飞的残酷记忆,彻底沉浸在胜利之后、苦尽甘来的巨大丰收喜悦之中。 喧闹开始从威尔斯堡门前向整个领地扩散。 不少拿到赏金的士兵,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呼朋引伴,三五成群地涌向了山谷间那几家生意注定要火爆数日的酒馆。他们需要最直接、最酣畅淋漓的方式来释放积压了数月的杀戮压力与思乡之情。 很快,酒馆里便人声鼎沸,麦酒的香气与男人们粗犷的歌声、笑骂声、吹嘘战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放纵的生命力。 而更多心思沉稳、或是渴望安定下来的士兵,则做出了更长远的选择。 他们小心翼翼地带上钱财,怀着憧憬与期待,走进了政务府的驻地,那里有专门负责处理土地售卖与登记事宜的吏员等待着他们。 这些士兵大多出身贫苦,最大的梦想便是拥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土地,搭建一座能够遮风避雨、安居乐业的房屋。他们仔细询问着不同地块的位置、价格和大小,在心中勾勒着未来家园的模样,脸上洋溢着对平凡生活的向往。 还有一些更为精明、眼界也更开阔的士兵,他们多是在各连队的骨干成员,或许是与那些高阶军官接触较多,耳濡目染之下,学会了更“高级”的理财方式。 他们并未将钱财全部挥霍,而是学着军团里那些大人物的做法,将一部分钱财放心地投进了政务府名下商务部的欧陆商行。他们或许并不完全理解商业运作的复杂,但他们相信领主的信誉和其余高阶军官们的眼光,期盼着在未来的日子里,除了军饷和卖命钱之外,还能额外收获一份稳定增长的红利,为家庭带来更长久的保障。 夕阳的余晖笼罩着山谷,映照出不同的人生选择。无论是酒馆里的喧嚣,政务府前的期盼,还是商务部内的谨慎投资,都共同构成了威尔斯领地在战争结束后,财富重新分配、社会活力迸发的生动图景。 这笔用血汗换来的军赏,如同一股新鲜的血液,注入了这片土地的脉络,催生着新的希望与未来…… ………… 入夜,紧挨着威尔斯堡外墙的那间山谷规模最大的酒馆“自由之家”里,早已人声鼎沸,挤满了前来消遣放松、庆祝收获的士兵。 随着夜幕降临,酒馆内部烛火通明,喧嚣的热浪几乎要掀开屋顶,与堡内沉静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这家酒馆由政务府辖下屯务部部长斯考特的妻子,能干且人缘极好的艾玛负责日常经营。 自政务府主体迁至威尔斯堡后,为了满足日益增长的需求,政务府便出资,在堡外这片那片空地上重新修建了这座颇具规模的酒馆。 “自由之家”酒馆采用了一种半官营的模式:政务府拥有产业并负责支付酒馆伙计们的固定工钱,艾玛则凭借其丰富的经验负责具体经营和物资采购,但每个礼拜的采购账目和经营情况都需要报由政务府相关的吏员进行审核,以确保账务规范和透明。 酒馆是一座长方形的石木混合结构建筑,占地颇广,屋顶由厚实的茅草铺就,显得古朴而温暖。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便进入了宽敞喧闹的主厅。主厅面积很大,足以容纳上百人同时饮酒作乐。地面是夯实的泥地,铺了一层平滑的的石块。粗大的原木作为房梁支撑着屋顶,梁上悬挂着几盏铁质吊灯,里面插着的牛油蜡烛是主要的光源,将整个大厅映照得一片昏黄而热烈。 墙壁是用粗凿的石头垒砌而成,挂着几面威尔斯军团的旧盾牌和几幅猎获的兽皮(包括一个显眼的野猪头标本),增添了几分粗犷的军事和山林气息。 大厅中央是一个用石头砌成的巨大壁炉,此刻炉火正旺,不仅驱散了春夜的寒意,也用来加热蜂蜜酒和炖煮大锅的肉汤。围绕壁炉和沿墙摆放着十几张厚重结实的原木长桌和配套的长条凳,磨损的桌面上布满了酒杯留下的印痕和刀刻的痕迹。 最里面是一个长长的柜台,后面立着几个硕大的酒桶,艾玛和伙计们正忙得脚不沾地,用陶制酒杯和大号的角杯为客人们舀酒。 穿过主厅尽头一个相对低矮的门洞,便进入了作为旅馆的后廊区域。这里的光线明显昏暗许多,气氛也相对安静。 一条狭窄的走廊通向后方,走廊两侧和楼上是供客人休息的房间。每个房间按照价格不同,装饰也有差异。这里为远道而来的商人、暂时无处落脚的士兵或者醉得无法返回家中的酒客提供歇脚之处。 此刻,前厅酒馆里,烛光摇曳,人声、碰杯声、欢歌声、伙计的吆喝声与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和胜利后的狂放。 这里是士兵们用军赏买醉、释放压力、分享故事的地方,也是威尔斯堡夜晚最具活力的角落。 ………… 酒馆二楼,位于临街一侧的专属包房里,喧嚣声丝毫不亚于楼下的大堂。 威尔斯军团的高阶军官们几乎齐聚于此——第一连队长科林、第三连队长汉斯、重甲步兵连队长克劳斯、弓弩连队长杰森、掷弹兵连队长罗格及其副长史密斯、特遣队队长斯坦利及其副手道森和奥利弗、预备团团长奥博特及副长班森、几位资深连队副长如班格达与图巴、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及其来自异域的副长贾法尔、辎重部长斯宾塞、旗队长伯里和瑞格,甚至还有因伤退役的原第三连队长安德鲁和脚掌重伤退役的原骑兵副长特里铎克——足足二十余人挤在这间宽敞的包房里,把酒言欢,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烤肉香、麦酒香和男人们兴奋的大笑。 长长的橡木桌面上摆满了远超平常标准的珍馐美食:整只的烤鸡油脂滋滋作响,大块的炖羊肉在陶盆里冒着腾腾热气,新烤的白面包垒成小山,还有各种奶酪和时鲜果蔬。 一旁的木架上,两大桶威尔斯啤酒醇厚的酒香不断散发出来。每个人面前巨大的木质角杯里都盛满了金黄冒泡的啤酒,连续不断的畅饮让所有人的脸上都泛着红彤彤的光泽,眼神因酒精和兴奋而格外明亮。 “嘿!汉斯,这次你小子可是捞足了!听说你一个人就砍了两个伦巴第骑士,外加五个重甲步兵和七个杂兵。”弓弩队长杰森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红光满面的汉斯,大声嚷道。 汉斯猛地灌了一大口啤酒,用袖子擦了擦嘴边的泡沫,得意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乱响,高声喝道: “那是!我带着兄弟们第一个冲下城墙!那些穿着亮闪闪盔甲的家伙,看着吓人,跑起来比兔子还慢!哈哈哈!”他挥舞着手臂,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腥的下午。 一向沉稳的重甲步兵队长克劳斯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他摩挲着自己角杯的边缘,对身旁的掷弹兵连队长罗格说道: “老伙计,这次攻打米兰城,你可是给我们准备了不少好东西啊,城墙上,要不是它们开路,我们还得多死不少兄弟。”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现在好了,拿到赏金,我打算在河边那块好地上起座石屋,再娶个婆娘,安安稳稳过日子。” 罗格推了推鼻梁,精明地笑了笑,道:“克劳斯,光是起房子、娶婆娘可花不完吧?要我说,得像安格斯大人他们学学,他可是把大半赏金都投到南边新开辟的商路里去了,那才是钱生钱的好路子!” 吕西尼昂闻言,举杯示意:“财富需要流动,我的朋友。让它沉睡在箱子里,是对它价值的亵渎。”他的副手贾法尔在一旁默默点头,小口啜饮着杯中的酒。 伤退的安德鲁坐在靠在椅背上,一脸羡慕地看着这些老伙计,并未插话,只是偶尔笑着脸回应一下…… 第一零二一章 铁树开花 ………… 奥博特撕扯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留油,一边嚼着一边带着一丝骄傲地说道:“我这次打算拿出大半军赏投进欧陆商行,你们就等着吧,一旦整个南北商道贯通,商行肯定能给我带来巨额回报。” 角落里,脚掌残疾的特里铎克虽然不能再冲锋陷阵,但此刻也沉浸在热烈的气氛中,他和身旁的贾法尔谈论着纵马驰骋的日子,感慨着如今的变化,时而大笑,时而唏嘘。好在军团对他这样的资深军官另有任用,不至于让他无事可干。 整个包房内,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有人挥舞着钱袋炫耀,有人勾肩搭背地唱着乡间歌谣,有人为了某个战术细节争得面红耳赤,又很快在下一杯酒的碰撞中和解~ 空气中充满了胜利后的放纵、对未来的憧憬,以及军官们之间粗犷而真挚的情谊。 今夜,他们是当之无愧的主角,用酒精和喧闹,庆祝着用血与火换来的荣耀和实实在在的回报。这时,连队长科林摇晃着站起身,高举手中沉甸甸的角杯,粗着嗓子吼道:“兄弟们!吵也吵够了,闹也闹够了!现在,都给我举起杯子来!为了我们这次南征的胜利,为了我们口袋里的金币,为了死去的兄弟,也为了我们还活着的——干一杯!” “干!!” 众人轰然应和,如同一群被惊起的猛兽般一跃而起,动作猛烈得让桌椅都一阵摇晃。满满的酒杯在空中碰撞,金黄的啤酒泡沫剧烈晃荡着,从杯沿溢出,溅落在桌面和彼此的手上、身上。 没有人介意,在一片“为了胜利!”、“为了威尔斯!”的吼声中,所有人仰起脖子,将杯中那醇厚而略带苦涩的液体如同倒水一般,“咕咚咕咚”地灌入喉咙,豪迈无比。 再次落座时,气氛更加热烈松弛。 汉斯用胳膊撞了撞身边有些醉意的旗队长伯里,大声问道:“伯里,你小子之前说要买地在附近建一座房屋,这事办得怎么样了?” 伯里脸上带着满足的红光,笑着答道:“定了!就在离工坊区不远的那片河边高地上,视野好,取水也方便。政务府那边已经点头了,我明天就揣着钱袋过去把地契拿到手!” 他越说越兴奋,用手比划着,“我打算建一座两层的,下面用石头,上面用结实的好木头,到时候完工了请你们都来喝酒!” 汉斯又追问了一句:“工匠这些紧俏货,你都找好了?” “哈哈,早就料到了!”伯里得意地一拍大腿,“回来的第二天正午,我就跑去工坊区把最有名的老木匠和石匠都定下了!就等地契到手,立马开工!” 突然间,伯里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神秘和促狭。他凑近汉斯,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耳语:“对了,汉斯,你猜我那天在工坊区,看见谁了?” 汉斯被他这神秘兮兮的样子勾起了好奇心,扭过头,醉眼朦胧地看向他:“谁?快说,别卖关子!” 伯里再次确认了一下周围没人特别注意他们,这才用极轻的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惊天秘密:“我看见……安格斯大人了。在河边,和一个女人……私会。” “什么?!安格斯大人?和女人私会!!”汉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提高了嗓门,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尖利,手里的角杯都差点脱手。 他这一声石破天惊的惊呼,瞬间吸引了包房内所有人的目光。原本嘈杂的谈笑和争论戛然而止,二十多双带着醉意和好奇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汉斯和伯里身上。 “怎么回事?” “汉斯,谁在私会?” “安格斯大人怎么了?”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追问,以及那一双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伯里知道瞒不住了。而且在酒精和气氛的催化下,他也忍不住想要分享这个惊人的发现。 他清了清嗓子,在众人的注视下,一五一十地将那天在河边“偶遇”安格斯的情景描绘了一番。 “是这样的……” 随后,伯里将他那天去找工匠,如何无意中看到安格斯偷偷摸摸走到河边,远远看到他们威武不凡、平日里对女人不屑一顾的军团副长安格斯大人,正和一个穿着灰色长裙、身材丰腴的女人含情脉脉地交流和拥抱之事全部抖了出来。 当伯里描述到安格斯似乎还主动去拉那个女人的手时,整个包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加猛烈的喧哗。 “诸神在上!安格斯大人!” “你确定没看错?不会是喝多了眼花吧?” “纺织工坊的莎拉?那个寡妇?我的天……” “铁树开花!石头里蹦出羊羔了!” 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脸上满是惊讶与兴奋。 安格斯,威尔斯军团的钢铁脊梁,杀人如麻的沙场宿将,不近女色的代名词……居然在河边与一个平民寡妇私会? 这消息比他们攻破米兰城更加具有爆炸性。一时间,关于安格斯和莎拉的种种猜测、调侃和善意的哄笑,成为了包房里最热门的话题,其热烈程度甚至一度盖过了对军功和赏金的讨论。 这个意外的插曲,为这场胜利的狂欢增添了另一抹浓重而充满人情味的色彩…… ………… 第二日正午,阳光驱散了晨雾,但比阳光更快穿透威尔斯堡周边每一个角落的,是昨夜从“自由之家”酒馆二楼包房里流出的那个惊天消息——军团副长安格斯大人,那个仿佛用钢铁和岩石雕成的男人,竟然在工坊区的河边与纺织工坊的寡妇莎拉私会! 这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首先在军营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清晨,还只是少数几个参与了昨晚酒局的军官彼此间挤眉弄眼、心照不宣的低语。等到正午时分,士兵们聚集在一起谈论这个不知何时开始四处流传的消息。 “听说了吗?安格斯大人……” “真的假的?纺织工坊的女工?他不是只对杀敌和喝酒感兴趣吗?” “千真万确!旗队长伯里亲眼所见!在河边,听说叫莎拉,还是个寡妇,靠得可近了!” “我的老天……这可比攻破米兰城还让人难以置信!” 士兵们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发现大人物秘密的兴奋与不可思议。他们不敢大声喧哗,毕竟涉及的是以严厉着称的军团副长,但窃窃私语和压抑的低笑声却无处不在。 这消息太具颠覆性,彻底打破了安格斯在普通士兵心中那近乎非人的、冷酷无情的战神形象,让他瞬间变得……鲜活甚至有些“人情味”起来。 到了下午,这股风已经不可避免地吹出了军营。在工坊区,工匠们一边敲打着手里的活计,一边交头接耳,目光不时瞟向染坊的方向。 在田间地头,歇息的农夫们拄着锄头,将这个消息作为最好的谈资。在谷间地那些低矮的房舍外的女人间,消息传播得更快。 “听说了吗?安格斯大人和莎拉……” “莎拉?染坊那个?哎呀,她可真是好运气!” “是啊,谁能想到呢?安格斯大人那样的人物,竟然看上了她……” 一些家里有适龄待嫁女儿的妇人,在最初的惊讶过后,不免生出几分酸溜溜的感慨。她们聚在井边或屋檐下,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低声议论。 “早知道安格斯大人有这心思,我就该让我家女儿多往工坊区跑几趟……” “谁说不是呢!莎拉是个好女人,能干,性子也稳,可这运气……真是羡慕不得啊。” “这下好了,莎拉总算是苦尽甘来了,有安格斯大人护着,以后谁还敢欺负她?” 消息在口耳相传中不断被丰富细节,甚至衍生出各种版本。但核心内容始终未变:安格斯大人,铁树开花,心有所属了。 整个谷间地,无论是士兵还是普通平民,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谈。这桩突如其来的桃色新闻,其轰动效应,甚至暂时压过了对军赏的热议,成为了领地内最热门的话题。 然而,唯独有一个人,仿佛置身于这喧嚣的舆论场之外。 ………… 威尔斯堡内堡二楼的书房里,亚特正埋头于堆积如山的文卷之中。他全神贯注地审阅着南部新占领区的治理方案、与勃艮第宫廷的往来文书、以及领地内各项开支所需的预算,对外面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传闻充耳不闻。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大部分噪音,而他那专注于政务的大脑,也自动过滤了任何与当前政务无关的信息。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渐渐消散,亚特才疲惫地放下手中的鹅毛笔,用力揉捏着酸胀的鼻梁。就在这时,书房厚重的木门传来一阵轻缓的叩击声。 咚~咚~ 亚特头也没抬,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进来。” “老爷,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第一零二二章 异样 ………… 罗恩几乎是推门而入,随即又迅速转身,小心翼翼地关紧了书房厚重的木门。他脸上那抑制不住的、混合着兴奋与神秘的笑容,让正揉着酸胀太阳穴的亚特一脸茫然,完全摸不着头脑。 亚特原本特意多给了罗恩几日时间,让他在家好好陪伴刚刚生产完的奥莉和新生的儿子,此刻见到他突然出现在书房,着实有些意外。 他放下手,靠在椅背上,带着几分疲惫和疑惑问道:“罗恩?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好好照顾奥莉和孩子吗?什么好消息能让你这个时候跑过来?” 罗恩快步走到书案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激动地比划着,似乎不这样就无法完整表达他听到的消息。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的叙述显得有条理,但话语还是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急促和跳跃: “老爷!您……您还不知道!外面,外面都传疯了!”他眼睛发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却又带着十足的感染力,“是关于安格斯大人!安格斯大人他……他居然在工坊区的河边,和……和纺织工坊的那个寡妇莎拉……私会!被旗队长伯里亲眼看见了!” 噗~~ 亚特刚将一口葡萄酒灌到喉咙,瞬间喷涌而出,在罗恩面前散作一团雾气。 罗恩擦了擦脸上的酒渍,更加卖力地描绘起来,声情并茂: “就是前几天的事!伯里去找工匠商量建房的事情,无意中走到河边,结果就看到安格斯大人和莎拉站在一起,靠得特别近!伯里说,安格斯大人那样子……跟他平时完全不一样!说话好像还挺……温柔的?”罗恩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语气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奇。 “现在军营里都传遍了,连谷间地的领民们都在议论!大家都说,安格斯大人这块万年不化的坚冰,终于要开化了!谁都没想到,他居然看上了莎拉!虽然莎拉是个好女人,能干又本分,但……但这可是安格斯大人啊!”罗恩摊开双手,脸上依旧是一副“这世界太神奇”的表情。 他凑近了些,几乎是耳语般补充道:“老爷,您说这是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安格斯大人要是真能成家,我们……我们大家都替他高兴!” 罗恩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祝福,以及对这桩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绯闻”所带来的戏剧性效果的兴奋。 亚特眨了眨眼,身体微微前倾,试图在疲惫的大脑里缕清罗恩这串连珠炮般带来的、堪称不可思议的消息。 安格斯?工坊区?和女人私会? 他依稀记得,早在南境征战间隙,奥多就曾半开玩笑地提起过,似乎察觉安格斯对工坊区某个女人有些不同。但每次提及,安格斯要么是粗声粗气地打断,要么就是一副浑不在意、甚至有些抵触的模样,让人以为那不过是无稽之谈。 可这才刚回到山谷没多久,这位平日里对男女之事避之不及的军团副长,竟然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搞得整个领地人尽皆知?这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而自己,作为威尔斯军团的军团长、这片领地的伯爵,竟然直到此刻,在所有士兵和领民都津津乐道之后,才从自己的侍卫官这里得知这个消息?这确实有些说不过去。 只见他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罗恩,带着最后一丝确认,再次问道:“罗恩,你此话当真?没有听错?” 罗恩见自家老爷如此郑重,立刻挺直腰板,用力拍着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老爷!千真万确!现在不只是军营,整个谷间地,从工坊到田间,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伯里亲眼所见,细节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听到罗恩如此肯定的回答,亚特脸上那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消散。一种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既有为安格斯可能终于找到归宿而感到的由衷兴奋,又有一种被最信任的部下“蒙在鼓里”的、哭笑不得的责备。 他猛地抬手,重重地拍在坚实的橡木书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鹅毛笔都跳了一下。随即,他脸上绽放出一个混合着惊喜、戏谑和“恼怒”的灿烂笑容,声音洪亮,几乎要穿透书房的门板,喝道: “好你个军士长!竟然背着我们所有人,不声不响地就找了个姑娘!还闹得满城风雨!行啊,真有你的!”亚特一边笑骂,一边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恶作剧般的光芒,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看我怎么‘收拾’你!” ………… 夜里,当亚特拖着略显疲惫却带着一丝莫名兴奋的步伐返回卧房时,夫人洛蒂正就着烛光翻阅一本诗集。见他进来,她放下书,温柔地迎上前去。 亚特一边脱下长袍,一边忍不住笑着摇头,对洛蒂说道:“亲爱的,你听说了吗?关于军士长那个家伙的事?真是没想到,他居然不声不响地搞出这么大动静。” 洛蒂闻言,嘴角弯起一个了然且带着几分趣味的弧度,她接过丈夫的长袍挂好,语气轻柔地回应道: “我亲爱的丈夫,你大概是这山谷里最后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了。我下午去探望奥莉和孩子时,就听艾玛和在她家闲聊的妇人说起了。确实有些不可思议,谁能想到我们那位像岩石一样坚硬的军团副长,心里也藏着这样的柔情。” 亚特走到床边坐下,叹了口气,带着点自嘲,道:“看来我真是埋头政务太久了,如此轰动的事情,竟要靠罗恩来告诉我。” 他随即眼神一亮,看向洛蒂,语气变得认真而充满计划性:“不过,这倒提醒了我。洛蒂,你看看安格斯,还有奥多、卡扎克和巴斯他们,军团里这么多优秀的高阶军官,至今还是孤身一人。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他握住洛蒂的手,继续说道:“所以,我想请你这些日子里多留意一些,看看我们领地内外,或者通过你的那些关系,有没有品性端庄、性情不错的姑娘。记得先给我们军团的这些老伙计们留着。” 他越说越觉得这个想法可行,声音也轻快起来:“等时机合适了,我们就在山谷里举办一场像样的舞会,让他们有机会认识认识。若是彼此看对了眼,时机成熟,我们就给他们办一场盛大的集体婚礼!让整个山谷都好好热闹一番,也算了却了我这个军团长的一桩心事。” 洛蒂听罢,眼睛微微亮起,显然对这个主意非常赞同。她反手轻轻握住亚特的手,脸上露出欣慰而温柔的笑容: “这真是个绝妙的主意,我的伯爵大人。这样既能安定人心,也能让这些为领地流血的勇士们感受到家的温暖。你总算开始为你这些忠诚下属的终身大事考虑了,这才是真正一家之主的样子。”洛蒂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放心吧,这件事就交给我。我会留意的,定要给我们威尔斯军团的英雄们,寻找到配得上他们的好姑娘。” 夫妻二人相视而笑,温暖的卧房里,不仅充满了对老部下新生活的期待,也萦绕着为领地未来增添更多温情与稳固的谋划~ ………… 第二日一大早,同样不知道山谷里已经传遍了自己“绯闻”的安格斯,如同往常一样,准时来到了威尔斯堡。他迈着惯常的特有节奏穿过堡门,朝着内堡走去。 然而,一路上的气氛却让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堡内庭院里洒扫的杂役、捧着物品匆匆走过的女仆、甚至是值守的侍卫,在看到他时,都纷纷投来一种异样的目光——那目光里混杂着好奇、探究、以及一种极力压抑着的、仿佛知道了什么秘密的笑意。这情形,与他昨天在营地里感受到的如出一辙。 安格斯被这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下意识地低下头,仔细看了看自己的裤子和靴子,是不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又反手摸了摸后背的袍服,担心是不是挂破了或者沾了草屑,但一切如常。 而当他带着疑惑抬眼再次看向那些人时,他们的目光又立刻齐刷刷地移开,要么假装专注地做着手里的事,要么干脆加快脚步径直离开,仿佛生怕与他有过多接触。 当他带着满腹疑云走进领主大厅时,正好与从里面出来的中军书记官鲍勃撞个正着。 鲍勃见到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立刻躬身行礼,口中含糊地说了句“安格斯大人,早~”,随后便几乎是脚下不停,快步与他擦肩而过,消失在廊道里。 安格斯站在原地,看着鲍勃几乎是“逃离”的背影,又回想着一路上的古怪,心里不禁纳闷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又捋了捋下巴上短硬的胡茬,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些家伙今天可真奇怪……一个个看见我都像见了鬼似的。我身上是长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还是脸上没洗干净?” 第一零二三章 质问 …………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莫名其妙的思绪暂时抛开,大步走向坐在主位书案后的亚特。 亚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似乎也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但什么都没说,只是随手又拿起了桌上的鹅毛笔,在一张草纸上漫无目的地写写划划。 安格斯走到近前,粗声粗气地开口,试图驱散那莫名萦绕的尴尬:“大人,您找我?” 片刻后,亚特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将手中的鹅毛笔搁在墨水瓶里,朝着站在书案前的安格斯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在下面的椅子上坐下。 安格斯依言坐下,魁梧的身躯将椅子填得满满当当,眼里带着一丝未散的困惑,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严肃。 亚特仿佛没注意到他刚才的嘀咕,语气如常,开口询问道:“驻地士兵的休沐安排和日常训练恢复情况如何了?” 谈到正事,安格斯立刻收敛心神,一五一十地汇报道:“回大人,各部正按计划轮流休沐,昨日开始,未休沐的连队已恢复基础操练,重点是阵型恢复和兵器保养。 亚特接着又问:“嗯,佣兵军团那些人的情况如何?驻扎在营地,是否有不守军纪、惹是生非之人?” 安格斯摇了摇头,这次回答得干脆利落:“灰狼对手下约束很严格,奖惩分明,目前没闹出什么乱子。那些家伙,大多是在刀口上混饭吃的,如今有了安稳窝和固定饷银,倒也知足。只是一有空闲,就成群结队地钻进酒馆里吃喝,或者在山谷里那些热闹的地方闲逛,看看新鲜,总体上还算老实本分。” 亚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灰狼驭下有方,能让他们这么快安定下来,不容易。这批佣兵战力不俗,若能真正收心,将是军团一大助力。” 他略一沉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做出了决定:“这样,军士长,你告知政务府,让他们着手,为灰狼以及他麾下连队长级别以上的军官,按照不同的标准和贡献,在谷间地或临近工坊区的地方,各自物色一块合适的土地。” 他看向安格斯,目光深远,“由政务府出资,为他们打造一座能够安身立命的房屋。只有让他们在这里真正扎根,心安稳了,他们才会踏踏实实地留下来,长久地为威尔斯军团效力。” 安格斯听罢,眼中闪过赞赏的光芒。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声音洪亮地应道:“是,大人!您这个安排太好了!给房子给地,这才是让人死心塌地的根基!灰狼他们知道了,必定感激不尽,更能收拢住下面人的心!” 他这话是发自内心的,作为同样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高阶军官,安格斯太清楚一个属于自己的、能够遮风避雨的窝棚,对于常年漂泊卖命的人有着何等巨大的吸引力。亚特这一举措,不仅仅是赏赐,更是深谋远虑的羁縻之策。 说罢,亚特从主位上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安格斯面前,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沉声说道: “军士长,还有一事。你从即将结束休沐的连队中,挑选两百名最精锐、军容最整肃的士兵。过几日,随我押送属于宫廷的那部分战利品,北上贝桑松,面见新君。” 安格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粗声劝道:“大人,军团刚刚经历大战,您也才回来没几天,何必如此匆忙?再多休息几日出发也不迟。从山谷到贝桑松,路途可不近。” 亚特果断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再劝。他的眼神锐利,透着对局势的清醒认知: “军士长,今时不同往日了。如今宫廷里坐镇的,不再是与前任国君弗兰德。新君继位,各方势力必然暗流涌动,那些盘踞在贝桑松的权贵们,恐怕早已开始暗中角力。” 他踱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凝重:“我们威尔斯军团新立大功,缴获颇丰,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们。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扣上一个‘怠慢新君’、‘藐视宫廷权威’的帽子,哪怕只是迟到了几天,都可能被那些别有用心的家伙无限放大,成为他们诋毁和打压我们的借口。所以我们必须谨慎,不能授人以柄。” 他看向安格斯,最终道出了促使他尽快动身的另一个关键因素:“昨日,我收到了岳父高尔文大人的来信。信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都在询问我何时动身北上。这足以证明,贝桑松那潭水,现在很不平静。我们必须早些出发,面见新君,呈上贡赋,表明我们的忠诚和姿态,我才能早一日掌握主动,了解宫廷内的风向,避免陷入被动。” 安格斯虽然是个粗人,但在亚特身边久了,对这些政治上的弯弯绕绕也明白了几分厉害。他听到连远在宫廷的财政大臣都特意来信催促,立刻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远超他的想象。他不再犹豫,挺直腰板,回应道: “明白了,大人!是我考虑不周。我立刻就去办,一定挑选最得力的士兵,确保路途上万无一失!” 亚特轻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此时,清晨的第一抹阳光恰好越过窗棂,金灿灿地投射在外面的庭院石板上,驱散了残余的屋内的昏暗,让整个领主大厅随之明亮、温暖了不少。 安格斯下意识地看了看外面被阳光铺满的庭院,心中若有所思。他随即扭过头,看了一眼亚特,粗声询问道:“大人,若是没有别的什么吩咐,我就先去下去了。” 亚特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故作镇定地摇了摇头,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安格斯那张粗犷的脸。 正当安格斯松了口气,打算起身告退,逃离这莫名让他有些心虚的大厅时,亚特却突然开口叫住了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军士长!” 安格斯身形一顿,重新站定,疑惑地看向亚特:“大人?” 亚特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桌边轻轻敲击着,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问道:“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有什么该告诉我的,还没说?” 安格斯被问得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眉头紧紧皱起,独眼里充满了纯粹的困惑。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军务安排,确实没有遗漏,于是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啊,大人。驻地、佣兵、士兵的休沐安排,我都汇报清楚了,应该没有遗漏啊~” 亚特看着他这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猛地提高了声音,语气陡然转为质问,带着几分“责备”的意味:“好你个军士长!都这个时候了,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你还打算把我这个军团长蒙在鼓里吗?!”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如同一声惊雷,终于劈开了安格斯那在感情上异常迟钝和封闭的神经。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反应过来亚特所指何事。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那古铜色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从额头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连那只平日里锐利无比的双眼,此刻也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震惊。 但他还试图做最后的掩饰,强装镇定,甚至刻意摆出一脸更加茫然无辜的表情,声音都因为心虚而低了几分,带着点磕巴:“大……大人?您……您说什么?我……我听不明白……什么瞒着您?” 亚特见状,知道这家伙是打算硬扛到底了。他冷哼一声,霍然转身,几步便走到安格斯面前,两人距离极近。 亚特微微仰头,盯着比自己还高半头的安格斯,眼神锐利如刀,几乎是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清晰无比、却又如同重锤般砸在安格斯心上的词: “工坊区~河边~莎拉!” 这几个词如同带着魔力,瞬间击溃了安格斯所有的心理防线。他高大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般,肩膀微微垮塌下去。 那双眼睛不敢再与亚特对视,慌乱地左右游移,最终定格在自己的靴尖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嗬嗬”声,平日里在万军阵前都沉稳如山的军团副长,此刻竟像个被抓个正着的小学徒,满脸通红,手足无措,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最后只能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腰间的皮质酒囊。 亚特看着安格斯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围着这个浑身僵硬的彪形大汉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如同打量一件稀世珍品,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笑容,说道: “怎么,我们这位战场上杀人如麻、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安格斯男爵,这会儿倒不敢承认了?听说你不仅和人家在河边私会,还……搂搂抱抱?”亚特故意拉长了语调,“呵!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谁不知道我们安格斯大人平日里除了好一口烈酒,对女人那是从来都不假辞色,什么时候和姑娘们走得这么近了?嗯?” 第一零二四章 巧遇 ………… 说罢,亚特还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安格斯坚硬的皮质胸甲,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安格斯如同被电击一般,高大的身躯又是一颤。他那张原本就涨得通红的脸,此刻颜色更深,几乎变成了酱紫色。眼睛眼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能看出花来,眼神慌乱地闪烁着,无论如何也不敢与亚特那带着笑意的目光对视,粗壮的脖颈上都凸起了青筋。 随后,亚特抱起双臂,故意板起脸,用一种惋惜的语气打趣道:“哦?看你这样子,难不成……我听到的那些话,都是假的?是有人在造你的谣?如果真是这样……”他拖长了声音,观察着安格斯的反应,果然看到对方的拳头瞬间攥紧,“那我可得重新考虑一下了。莎拉那姑娘,我听说确实不错,能干又本分。正好,军团里那么多高阶军官都还打着光棍,像汉斯、奥多他们……不如我就做个顺水人情,把她介绍给……” “不行!大人!!”亚特的话还没说完,安格斯内心的防线终于被彻底撕开。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声音洪亮得几乎震动了屋顶,慌忙阻止道,“不能介绍给别人!” 他喘了口粗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豁出去了一般,用比刚才低了许多,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承认道:“是……是真的。我……我是喜欢莎拉。从去年夏天就……就……”他结巴了一下,似乎不习惯说这样柔软的词,“回来第二天,在河边,我……我已经问过她了……”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竟然罕见地露出一丝“羞涩”却又混合着巨大骄傲的神情,声音也稳定了些:“那个姑娘……她愿意……愿意嫁给我~” 听到这句确切的答复,亚特脸上那故意板起的表情瞬间冰消雪融。他先是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弧度,随即,他再也忍不住,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坦白感情而窘迫得像个毛头小子、却又眼带光芒的老部下,猛地爆发出了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军士长!你总算承认了!哈哈哈哈!” 不一会儿,安格斯便在亚特那依旧带着笑意的目光注视下,几乎是同手同脚、悻悻然地“逃”出了领主大厅。 他那高大的背影此刻显得有些僵硬,甚至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仓促,全然不见平日里在军营中龙行虎步的威风。 亚特信步走到大厅门口,倚着门框,双手交叉于胸前,看着这位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在万军丛中都能面不改色的军团老兵,此刻却因为一桩情事而显得如此“蹑手蹑脚”,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他不禁再次抚额,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更加畅快的大笑,笑声在清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充满了快慰。 笑声渐歇,亚特直起身,望着安格斯消失在廊道转角的身影,脸上依旧带着欣慰的笑容,眼神却渐渐变得深邃。 “好了,”他轻声自语,仿佛在确认一个重要的阶段性成果,“我们这位老伙计总算是心有所属了~” 他的思绪立刻飞速运转起来。安格斯的终身大事有了眉目,无疑是解决了一个老大难问题,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城堡的石墙,落在了那些同样为领地浴血奋战、却依旧形单影只的部下们身上——奥多、卡扎克、汉斯、克劳斯、杰森……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闪过脑海。 “接下来,”亚特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似乎又变得沉重起来,“是时候好好着手,解决其他那些老伙计们的个人问题了。总不能让安格斯这家伙抢了所有风头,也得让山谷里多几桩喜事,添几分热闹才行。” 他转身,步履稳健地往楼上走去,心中已经开始盘算着如何与洛蒂细化之前提到的“舞会”计划,以及如何巧妙地“鼓励”乃至“推动”他那些在感情上可能比安格斯还要迟钝的军官们开窍了…… ………… 正午时分,离山谷木堡不到半英里的商道上,几匹骏马不紧不慢地踏着步子。 辎重部长斯宾塞与军法官马修,以及另外几位同样家安在木堡的军官并辔而行,脱离了军营的严肃氛围,一行人显得轻松惬意,一路上有说有笑,谈论着各自的军赏和休沐计划。 自军团返回山谷至今,终于轮到他们这一批人休沐,几人才能得以结伴同行,返回位于这里更熟悉、更具生活气息的家中。 斯宾塞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温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微凉,让他感到浑身暖洋洋的,甚是舒坦。他的马鞍两侧,各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口袋,里面装着他此次在南境凭借职权之便(合法范围内)缴获以及精心采买的各类“好东西”——几卷质地优良的南方丝绸,一些稀罕的香料,几件小巧的金银饰品。 虽然相比起那些一线冲杀的连队长们,他的收获可能不算最多,但斯宾塞脸上却带着心满意足的笑容,对他而言,这些已然足够。 一旁的军法官马修此刻脸上也褪去了在军团中执法时的刻板与严肃,线条柔和了许多。他抬手用马鞭轻轻扫过路边郁郁葱葱、在阳光下焕发着生机的山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久违的安宁让他的内心感到一阵难得的畅快与放松。 他此次北上的主要目的,是要去往边境的哨站,看望他的父亲——那位曾是山匪头子,如今却带着手下一帮归顺的兄弟,负责威尔斯领地边境治安、清剿周边山匪的巡境队队长雷多安。 想到那个对手下脾气火爆却对自己格外关切的父亲,马修的嘴角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几人谈笑风生,马蹄嘚嘚,沿着熟悉的商道,向着那座象征着安稳与归处的木堡方向渐行渐近。 一旁的小溪流水潺潺,清澈的溪水在阳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芒,伴随着不时飞过头顶的鸟儿叽叽喳喳的欢快鸣叫,这一切都让久经战阵的男人们感到格外的放松。 商道沿着蜿蜒的溪流向前,在不远处一个溪流转弯、水势稍缓的浅滩旁,斯宾塞无意中一瞥,目光骤然定住,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个正在溪边浣洗衣物的女子,身姿窈窕,即使做着寻常活计,也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风韵。 “法娜兹女士!”斯宾塞又惊又喜,忍不住大喊了一声,声音在宁静的溪谷间格外清晰。 只见正在弯腰捶打衣物的山谷医士法娜兹闻声,回眸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当她看清马背上那个一脸兴奋的老熟人时,这位来自异域、风情万种的美人脸上立刻绽放出明媚的笑容。她旋即站起身来,将湿漉漉的双手在身前的围裙上擦了擦,不停地朝斯宾塞挥动着手臂,动作热情而自然。 看见这个曾经在自己受伤时给予过悉心照顾、其独特魅力也一直让他暗自欣赏的女人突然出现在面前,斯宾塞顿时喜笑颜开,心情如同这午后的阳光般灿烂。他顾不上许多,一拉缰绳,轻轻踢了下马腹,便打马快速朝溪边跑了过去。 这时,马修几人也骑马慢行而至。斯宾塞连忙拉住缰绳,难掩兴奋地对马修快速交待道:“马修,各位,你们先走吧,路上小心!” 马修看了看溪边那位笑容迷人的医士,又看了看斯宾塞那藏不住的急切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善意的调侃: “好的,那我们就不打扰了。斯宾塞爵士,你也……‘小心’点。”其余几位军官也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心照不宣的笑声,随即与斯宾塞挥手告别,继续沿着商道前行。 斯宾塞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目送他们离开后,立刻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路边的树干上,几乎是小跑着来到法娜兹面前,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开始与她高兴地攀谈起来。 潺潺的溪水声,仿佛在为这次意外的重逢伴奏。 法娜兹将湿手在围裙上擦干,仔细打量着斯宾塞,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真切的关切,轻声问道:“斯宾塞爵士,您之前的伤势……都恢复好了吗?没有留下什么不适吧?” 斯宾塞闻言,立刻笑嘻嘻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结实的“砰砰”声,中气十足地说道: “早就没事了!你看,壮实得很!”他语气变得由衷感激,“说起来,这还要多亏你当初的精心照料。要不是你那些神奇的草药和耐心的看护,我这条命就算捡回来,恐怕也不会这么快就恢复如初,还能赶上南征。” 法娜兹看着眼前这个面色红润、精神焕发的辎重官,与数月前那个躺在病榻上脸色蜡黄、骨瘦如柴的伤者判若两人,心里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第一零二五章 父子相聚 ………… 说罢,斯宾塞突然转身快步走到马匹旁,利落地取下马鞍上其中一个布袋,从里面小心地取出两块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随即将东西塞到了法娜兹手里。 “给,这是在米兰的时候,我特意精挑细选买下来的。是上好的丝绸,听说来自更遥远的东方。”斯宾塞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眼神里带着期待。 法娜兹揭开油纸一角,那光滑如水、色泽艳丽的丝绸让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但她立刻推辞道:“这太贵重了!斯宾塞爵士,我不能收,您……” “请你一定收下!”斯宾塞打断她,语气诚恳,“这不仅仅是为了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也是我……我的一份心意。你在这里,举目无亲,我们能相识,就是缘分。”他笨拙地表达着,但那份真挚却显而易见。 听着斯宾塞这番充满好意的话,法娜兹推辞的手慢慢停了下来。作为一个来自异邦、信仰着不同神只的“异教徒”,在这片土地上,她虽然凭借医术赢得了尊重,但像斯宾塞这样不带任何偏见、如此真心实意对待她的人,确实少之又少。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斯宾塞那双有些紧张的双眼。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似乎都读懂了对方眼中那份超越寻常友谊的、微妙的情愫,都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无声地笑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蜜而羞涩的暖意。 最终,法娜兹没有再拒绝,她轻轻抱紧了那两块柔软的丝绸,低声说道:“谢谢您,斯宾塞爵士,我很喜欢。” 随后,法娜兹将溪边洗好的衣物收拾进木盆,与斯宾塞一同离开溪边,踏上了返回木堡的商道。 斯宾塞牵着马,与她并肩缓步而行,兴致勃勃地为她讲述着南境发生的趣闻、激烈的战斗和异域的风光。法娜兹静静地听着,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眼中带着笑意。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商道蜿蜒的尽头,融入了木堡方向那片温暖的阳光之中…… 傍晚时分,边境哨站巡境队驻地营房一楼大厅里,几盏粗大的牛油蜡烛插在墙壁的铁架上,将整个空间照得一片通明,也映照出空气中袅袅升腾的烤肉蒸汽和麦酒香气。 以队长雷多安——这位曾经令过往商队闻风丧胆、如今脸上多了几道岁月和刀疤痕迹的老悍匪——为首的一众巡境队骨干们齐聚一堂,大呼小叫,为自己儿子的归来准备了一顿实实在在的丰盛晚餐。长条木桌上摆着整只的烤羊、大盆的炖菜、堆成小山的面包,以及一桶冒着泡沫的浑浊麦酒。 “来来来!都给我把酒杯端起来!”雷多安嗓门洪亮,一巴掌拍在身旁一个壮汉的后脑勺上,震得桌上的杯盘嗡嗡作响,“我儿子!马修!从南边那个什么……什么伦巴第,砍翻了不知道多少杂碎,活着回来了!是条好汉!比我当年强多了!干了!” “干了!欢迎我们的马修兄弟回家!” “队长说得对!马修一看就是好样的!” 桌边一群形貌各异、但大多带着草莽之气的汉子轰然应和,乱糟糟地举起各式各样的酒杯、木碗,仰头就“咕咚咕咚”往下灌,酒液顺着络腮胡子往下淌也毫不在意。 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小队长用袖子抹了把嘴,喷着酒气嚷嚷:“马修兄弟,快给大伙儿说说!南边那些伦巴第崽子是不是富得流油?你们是不是抢……啊不,是缴获了堆成山的金子?”他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景象。 另一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立刻打断他,挥舞着一根羊腿骨,唾沫横飞地吹嘘道:“废话!肯定是啊!我听说那些伦巴第娘们儿皮肤嫩得能掐出水,马修兄弟,你们是不是……”他发出了一阵猥琐的笑声,引得周围几个老光棍也跟着起哄。 马修看着这群依旧带着浓厚匪气的父辈和叔伯们,无奈地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压下了现场的嘈杂。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真正炼狱后的平静。 “金子是有,但没那么容易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先说灰岩堡吧,那地方就是个石头刺猬,墙高池深。我们光是接近堡墙就死了不下三十个兄弟。攻城的时候,上面的滚木礌石像下雨一样往下砸,被砸中的人,哼都来不及哼一声就变成肉泥了。还有烧开的沥青和火油浇下来,沾上就脱一层皮,惨叫能传出去几英里地。” 大厅里的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马修继续用平直的语调描述,细节却惊心动魄:“……尸体堆得几乎和城墙一样高,我们就是踩着同伴和敌人的尸体往上爬。血把城墙下面的土都浸透了,踩上去又黏又滑,像烂泥塘一样。” 当他讲到米兰城时,语气更加凝重。 “……米兰城那城墙比灰岩堡更高更厚。我们用了大人弄出来的‘铁蛋’,就是会爆炸的玩意儿,才勉强炸开城门。缺口那里,人挤着人,刀砍卷刃了就用拳头砸,用牙咬。我亲眼看见一个兄弟肚子被划开,肠子流了出来,他愣是拖着肠子又往前冲了十几步,抱着一个伦巴第军官一起跳进火海……” 随着马修的叙述,攻克灰岩堡和米兰城的残酷画面仿佛透过他的话语,清晰地展现在这些习惯于小规模械斗和拦路抢劫的山匪面前。他们或许不怕死,但如此大规模、有组织、用生命去填的惨烈攻城战,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原本喧闹的大厅此刻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的风声。以雷多安为首的众人听得入了神,连嘴里的肉都忘了嚼,眉宇间不自觉地透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家小子在南边经历的,根本不是他们想象中“抢一把就跑”的快意恩仇,而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雷多安看着儿子那张年轻却已刻上风霜的脸,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心中既有后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骄傲。 这位巡境队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刚才听故事时憋在胸口的那股惊悸吐出去。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按在马修的肩膀上,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和关切,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小子……你……你没受伤吧?” 马修感受到父亲粗糙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心里一暖,摇了摇头,解释道:“父亲,我没事。我的主要职责是在阵后督战,执行军法,盯着那些进攻的士兵,禁止他们后退。所以……并没有太多机会冲在最前面去砍杀敌人。” “不过,”他嘴角随即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属于年轻人的锐气和得意,“后来冲进了米兰城,城里乱成一团,我还是逮着机会,带着几个军法队的兄弟清理了几条巷子,亲手砍翻了几个负隅顽抗的伦巴第军官和贵族护卫,脑袋都记在功劳簿上,换了不少军赏。” 说罢,马修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皮质钱袋,随手“啪”地一声扔在了油腻的桌面上。钱袋里钱币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诱人的“叮当”声响。 这声音立刻吸引了周围那群家伙的目光,好几双眼睛瞬间就直了,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贪婪。其中一个胆大的家伙嘿嘿笑着,忍不住就伸出手想去摸那钱袋。 啪! 雷多安眼疾手快,如同挥赶苍蝇般,一记巴掌重重地拍在那只不安分的手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疼得那家伙龇牙咧嘴地缩回了手。 “摸什么摸!手贱的东西!”雷多安瞪起独眼,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粗声骂道,“眼红了?有本事自己也去南边,砍几个伦巴第杂碎的脑袋回来换赏钱!盯着我儿子的血汗钱,你个杂种还要不要脸了?!” 那汉子讪讪地揉着手背,不敢吭声了。其他人也赶紧收敛了目光,埋头喝酒吃肉。 马修看着父亲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温暖。他收起钱袋,对雷多安正色道:“父亲,我打算用这笔钱,再加上之前的一些积蓄,在谷间地那边买一块不错的地皮,请人盖一座像样的房子。以后,我们父子也算有个真正安稳的栖身之所了,不用再常年住在这哨站的营房里。” 雷多安闻言,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感慨,最终都化为了浓浓的认同。 他用力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好!好小子!有出息!是该有个自己的窝了!”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语气里充满期待,继续说道:“等房子盖好了,就得赶紧给你找个好姑娘,成个家!再生个儿子,那才叫真正的安稳!” “喔!” “听见没!队长想得多周到!” “马修兄弟,到时候别忘了请我们喝酒啊!” “找个屁股大的,好生养!” “哈哈哈……” 第一零二六章 边境“狩猎” ………… 雷多安话音刚落,原本刚刚安静下来的大厅瞬间再次沸腾起来。众人仿佛找到了新的兴奋点,纷纷放下酒杯,拍着桌子,吹着口哨,大声地起哄、调侃,欢快而粗野的笑骂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们充满活力的、略显粗鲁的欢快声音,混杂着麦酒的香气,顺着木窗的缝隙飘荡到外面清冷的夜色里。此刻,这座边境哨站的营房,窗户里透出昏黄而温暖的烛火,在这片寂静的山林背景下,看上去格外的温馨…… ………… 第二日一大早,天色刚蒙蒙亮,巡境队营地不远处那座扼守要道的边境哨站,便如同一个苏醒的巨人,开始了一天的喧嚣。 木质栅栏内外,早已是人声鼎沸,车马辚辚。随着南境伦巴第战事的彻底平息,近日来北上的商队数量明显增多,规模也远胜从前。 长长的骡马队伍满载着用油布覆盖的货物,蜿蜒在哨站前的空地上,等待着通关检查。 空气中弥漫着牲畜身上散发出来的独特气味和搅起的尘土,以及从货物缝隙中飘散出的、属于南方的独特气息——浓郁的香料味道,以及偶尔传来的、瓷器轻轻碰撞的脆响。这些都是北方勋贵和富商们翘首以盼的紧俏南货,其数量和种类都比战前丰富了许多。 哨塔上值守的士兵扶着长矛,睡眼惺忪却又不得不打起精神,盯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负责核对文书、征收关税的吏员嗓子已经有些沙哑,面前简陋的木桌上,堆放着一摞摞羊皮纸文件和叮当作响的钱箱。 人流的急剧增多,固然带来了可观的关税收入,但也让驻守在一旁营地里的巡境队的任务变得越发繁重和棘手。 利益的诱惑下,总有人铤而走险。不少资本不厚、或是意图获取更高利润的小商贩,不再老老实实地通过官方哨站缴纳过境税,而是像狡猾的狐狸一样,雇佣熟悉地形的本地向导,钻巡境队防卫的空子,从那些偏远、难以监控的山口和密林小径偷摸入境,潜入威尔斯省。 他们像渗入沙地的水流,避开主要道路,将手里的货物一路悄无声息地运往北方,以逃避那笔不小的税款,赚取更多的钱财。这无疑是对威尔斯领地权威的挑战。 驻地一楼大厅旁那间狭窄的公事房里,仅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晨光,雷多安不得不依旧点着一盏牛油蜡烛。 跳动的昏黄火苗下,他的双眼锐利如鹰,正死死盯着摊在粗糙木桌上的羊皮地图。粗壮的手指沿着上面蜿蜒曲折的边境线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点在一处标记为“野兔径”的山口位置。 此前,他多次带着手下弟兄们出击,也确实逮住过不少试图偷偷入境的家伙,收缴了他们的货物,关上几天杀杀威风后,大多也就放了。毕竟,严格说起来,这些人也算不上什么十恶不赦的匪徒。 然而,这种小惩大诫似乎并未起到多大作用。随着南北商贸的再次繁荣,对利润的贪婪追求如同野草般烧不尽,让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铤而走险。这不但极大地增加了巡境队的负担,没日没夜地疲于奔命,更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 “一群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杂碎!”雷多安低声咒骂了一句,指尖在那处位置来回摩擦,仿佛要将地图戳穿。 今日,他不打算再被动等待了。他点了三个小队最机灵、最能吃苦的士兵,准备亲自带队,前往“野兔径”附近那片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山林里蹲点。他要在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家伙最松懈的时候,如同捕猎的豹子般猛然扑出,给他们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对于他和他手下这群由“前山匪”转正的巡境队员来说,抓捕这些鬼鬼祟祟的家伙,并不算什么难事。 雷多安心里清楚,若长此以往放任不管,这股歪风只会愈演愈烈。今天是小商小贩,明天就可能是成规模的“走私”团伙。这不仅会形成一股目无法纪的坏风气,更会让威尔斯省平白损失一笔不小的税收——这些钱,可是用来养兵、筑路、维持领地运转的命脉。 他这位巡境队长,拿着领主发的饷银,肩负着守护边境、保障税收的责任,若是眼睁睁看着这些蛀虫肆意妄为而无所作为,那他将难辞其咎,也对不起亚特对他的信任。 “哼,真当我是吃干饭的?”他冷哼一声,猛地直起身,烛光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坚毅的阴影。“这次,非得打断他们几根骨头,让这群杂碎长长记性不可!” 他抓起靠在墙边的长剑,挎在腰上,大步流星地走出公事房,对着外面早已集结完毕、肃立等待的三个小队士兵,发出了粗犷而简短的命令: “出发!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天,我们要去‘野兔径’抓老鼠!” 随着雷多安那声粗粝如砂石摩擦的号令落下,早已摩拳擦掌、等待多时的巡境队老伙计们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着的、如同野狼般的低吼应和。 旋即,一行人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里带着娴熟与草莽的彪悍。马鞍旁挂着足够支撑数日的干粮袋和皮质水囊,随着战马不安的踏步轻轻晃荡。 这近三十人的队伍,如同一条被拉长的毒蛇,依次离开了略显喧嚣的驻地。马蹄踏起细小的尘土,朝着西边那片连绵起伏、林木茂密的山岭快速行去。晨光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土路上,带着一股肃杀的气息。 此次队伍中,多了一个格外醒目的年轻身影——雷多安的儿子,军法官马修。这个骨子里流淌着战斗血液、向来渴望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的年轻人,自然不会错过这次“抓捕猎物”的机会。他骑着战马紧跟在父亲侧后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和两侧的山林,右手紧紧握住缰绳,神情既有着军法官的严厉,也带着一丝出猎前的兴奋。 没过多久,当这一行人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通往西边山林的蜿蜒小径,被浓密的树荫彻底吞没时,驻地旁边那座边境哨站,开始变得更加忙碌和喧闹起来。等待通关的商队排得更长,吏员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车轮的嘎吱声混杂在一起,预示着这又将是一个关税收入丰厚的一天。 而山林深处,一场针对非法越境的“狩猎”,已经悄然展开…… ………… “携带的什么货物?” 哨站关卡处,一名面色严肃的吏员头也不抬,用鹅毛笔敲着摊开的羊皮纸账簿,例行公事地盘问着一个刚走上前来的、穿着色彩鲜艳的普罗旺斯式华服、身材略显臃肿的商人。 这个商人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礼貌地朝税吏躬身行了一礼,声音圆滑:“尊敬的大人,我们是从普罗旺斯来的小商队,携带的都是一些寻常货物。” 随即,他语速平稳地报上清单,“主要有:上等的阿尔勒海盐,二十袋;普罗旺斯橄榄油,十大桶;尼姆产的羊毛织物,五十匹;还有一些南方的香料,胡椒和肉桂,共计五箱;另外就是些零散的蜜饯和普罗旺斯草药。哦,对了,还有十桶不错的朗格多克葡萄酒和五车用于建筑的石材。” 吏员听完,不动声色地朝旁边待命的同僚和两名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几人会意,立刻走向商队停靠的马车,开始逐一掀开油布,核对货物种类并清点数量。 趁着这个间隙,商人上前两步,然后大大方方地和吏员闲聊了起来,试图拉近关系。 “这位大人,最近道上都在传,说勃艮第公国的大军已经完全撤退了,不知是真是假?”商人看似随意地问道,眼神却留意着吏员的反应。 吏员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一边在账簿上记录着什么,一边用公事公办的口气回答道:“确实撤了。仗打完了,路也就通了。不然,你身后也不会有这么多排队等着过境的商旅。”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那是,那是,”商人连忙附和,“和平才是生财之道啊。希望以后这条路能一直这么太平,大家都能安安稳稳地做生意。”他呵呵笑着,话语中充满了对持续和平的期盼。 不一会儿,前去查验货物的吏员同僚走了回来,低声在负责记录的吏员耳边说了几句,确认货物种类和数量与申报基本相符。 吏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迅速在过境文书上写下了应交的过境税额,然后拿起桌角的铜质印章,蘸了印泥,用力盖在文书上,随后将文书递给商人过目。 然而,这个臃肿的商人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税额总数,脸上笑容不变,便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利落地数出相应的钱币,推到吏员面前。同时,他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在钱堆上多留下了一枚亮闪闪的银币,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讨好:“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以后还请大人多多关照……” 第一零二七章 学堂新址 ………… 那吏员目光在那枚多余的银币上停留了一瞬,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却飞快地将那枚银币和其他税款一起扫进了桌下的钱箱里,同时对着商人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对方这份“情义”。 “通关。下一个!”吏员提高嗓音,不再看那商人,厉声催促着后面等待的商队加紧上前验货通关。 得到放行许可的普罗旺斯商人,脸上笑容更盛,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车队,大声吆喝着车夫和护卫。 很快,这支拥有五架马车的商队便在他的催促下,快速通过了关卡的木制门楼,车轮滚滚,朝着北方疾行而去,扬起了一阵淡淡的尘土…… ………… 当朝阳温暖的日光终于爬过东边山头的脊线,如同融化的金子般倾泻在山谷木堡以及周边那些错落有致的房舍屋顶上时,这片人们最早扎根、曾经最为繁荣的领地,也沐浴在晨曦中,迎来了新的一天。 以那座古朴坚实、作为一切起点的山谷木堡为中心,这片最早开辟的聚居区上空,已然升起了缕缕纤细的炊烟,在宁静的空气中缓缓交织、飘散。 早起那些勤劳的领民们,早已扛着农具、牵着耕牛,三三两两地散布在田间地头,开始了日复一日却充满希望的劳作。 木堡外,那条滋养了这片土地的小溪哗哗作响,流淌不息。清晨的低温让溪水表面蒸腾起浓浓的白色雾气,如同一条流动的纱带,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天然屏障,温柔地环绕在木堡四周,为这静谧的清晨增添了几分朦胧的诗意。 虽然如今整个山谷领地的核心已经转移到了更开阔的谷间地威尔斯堡周边,但这座曾经的领主府邸和它周围的区域并未因此荒废。 定居在这里的,大多是最早追随亚特开拓山谷领地的老领民,他们的房舍多以坚固的石头打底,配上厚实的木料,有些甚至扩建成了两层,屋顶铺着整齐的木板或新换的茅草,与其他后来形成的村落那些简陋的窝棚相比,无疑要“豪华”和稳固不少,无声地诉说着他们作为开拓者的资历与积累。 放眼望去,周边那些被精心照料、早已熟化的土地里,是一片令人心安的绿意。生长旺盛的麦苗在晨风中泛起细微的波浪,垄间套种的各类蔬菜也鲜嫩欲滴,生机勃勃。 这一切,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亚特早年强力推广的粪肥沤制法。这些经过堆沤发酵的农家肥,被定时施入土地,使得这些老地的肥力得以持续,几乎年年都能获得丰收。与那些新近开辟、尚显贫瘠的生荒地相比,这些老地的粮食产量通常要高出两成以上。 正是因为看到了这实实在在、沉甸甸的好处,这种最初曾被一些保守者视为“亵渎上帝”、“污染粮食”的耕种方法,在这里早已被广泛接受,并成为了习以为常的操作。 人们彻底摒弃了过去的偏见,转而拥抱这种能让他们粮仓更满、餐食更丰,甚至还能有不少富余作物可以出售换取额外收入的明智之法。 随着那些参与南征的士兵陆续带着丰厚的军赏和满身征尘返回位于木堡周边的家中,这处资历最老、沉淀最深的领地,也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开始变得格外热闹起来。家家户户都洋溢着团聚的喜悦,酒馆和街巷间,随处可见穿着便服、高声谈笑、吹嘘着南境历险的士兵身影。 居住在这里的居民,构成颇为特殊。他们多是最早追随亚特,从一片荒芜中共同开辟出这片基业的核心成员——其中不乏像汉斯这样的军团高阶军官,以及众多在军团中担任小军官、经验丰富的老兵骨干。 此外,政务府的大部分核心成员及其家眷,也依旧安家于此,他们的存在使得木堡在政治上依然保持着相当的重要性。 放眼望去,山谷学堂那传出朗朗书声的石砌房舍、庄严肃穆的教堂、以及早期修建的那些结构坚固、承载着记忆的建筑,依旧安然伫立在这片土地上,尚未跟随政务和军务中心南迁。它们的存在,是这片领地历史与传承的见证。 然而,趋势已然明朗。随着政务府和军务府的主体机构迁移至更核心、更宏伟的威尔斯堡,这些承担着不同功能的领地机构,如学堂、工坊、乃至部分仓储设施,在后期必然会陆续南移,以更靠近新的权力与决策中心。 这种重心的转移,敏锐地被居住在此的老领民们所察觉。正因为如此,许多手中握有大量钱财、眼光更为长远的家庭——尤其是那些军官和政务官员家庭——已经开始私下计划和讨论,准备前往发展潜力更大的谷间地,重新购买位置更好的土地,修建更宽敞、更符合如今身份和财富的新房。 木堡周边,虽然依旧是情感上的根脉所系,但未来的发展浪潮,已然清晰地指向了南方那片更为广阔的新天地。一种新老交替、承前启后的氛围,正在这片最早的领地上悄然弥漫~ ………… 正午时分,阳光变得越发炙热,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将这片土地烤得微微发烫。 在木堡南方,谷间地村外,距离那条滋养山谷的河流约半英里远的一片宽阔空地上,亚特在政务府总督库伯、营造官罗伦斯以及伯爵私务秘书巴罗尔等一众人员的陪同下,亲自前来勘察重新规划的威尔斯省学堂新建地址。 此处选址颇为考究。不远处就是连接山谷南北的主要商道,举目四望,是大片绿油油、长势喜人的农田,如同绿色的绒毯铺展至远方山脚。更远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依偎在山脚下的领民房舍,炊烟袅袅,既保证了学堂环境的相对清静,又不至于远离人群,便于领民子弟往来。 亚特没有说话,而是背着手,沿着已经被初步平整、并用石碾反复压实的地面缓缓走了一圈。他神情专注,不时停下脚步,用靴底踩踏地面,甚至偶尔还重重跺上几下,仔细感受着脚下传来的反馈,以检查地面的硬度和均匀程度,确保未来承载大型建筑时不会出现沉降。 跟在身后的营造官罗伦斯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解释道:“大人,请您放心。正是因为考虑到学堂的建筑占地广阔,尤其是计划中的藏书楼和主体建筑,对地基的承重要求极高,我特意安排人手,调用了夯土重锤和石碾,将这片土地反复、交叉夯实了不下四五次,确保每一寸土地都紧密结实。我们挖掘了验土坑查看,土层致密,足以支撑坚固的石基。” 亚特听到罗伦斯细致的汇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停下脚步,赞许地看向这位负责领地建设的得力干将,点了点头:“做得很好,罗伦斯。考虑得很周全。地基是学堂的根基,容不得半点马虎。” 他环视着这片充满希望的空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继续说道:“自从你将营造事务接手过来,无论是领地内纵横交错的商道,还是威尔斯堡的扩建与加固,你都完成得相当出色,功劳不小。这座新的学堂,将是领地未来人才的摇篮,我希望它能像你主持修建的那些坚固堡垒一样,历经风雨,屹立不倒。” 罗伦斯听到亚特如此肯定的评价,脸上因日光和激动而泛红,他连忙躬身说道:“多谢大人赞誉!属下必定竭尽全力,确保新学堂如期、保质建成!” 有了罗伦斯这番笃定的保证,亚特内心关于学堂建筑质量的担忧消散了不少,踏实了许多。他知道,将这件事交给罗伦斯这样的内行负责,是自己最正确的决定之一。 随即,他扭过头,目光转向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政务府总督库伯。这位老管家不仅精通政务,其自身更是技艺精湛的建造工匠出身,对各类匠人的价值有着最深切的理解。 “库伯,”亚特的声音沉稳而富有远见,“这段时间,你负责将威尔斯省境内,所有技艺优秀、无论专长于何领域的工匠,详细统计一份名单交给我。不仅要记录他们本人,其家族中是否还有传承技艺的子嗣或亲属,也需一并注明。”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南方的天际,继续部署:“此外,立刻写信告知在南境主持大局的伊恩。让他想办法,尽可能多地将伦巴第占领区内,那些在建筑、冶金、武器制造、乃至水利、纺织等方面有杰出才能的工匠,连同其家眷,‘请’来我们的山谷领地。告诉他们,我不会亏待他们,并且,日后我自有重用。” 库伯听着亚特的指示,那双饱经风霜、曾亲自操持过斧凿锤锯的手微微摩挲着衣袍。他自然明白亚特的深意——人才,尤其是掌握着先进技术和工艺的工匠,才是领地能否持续繁荣、乃至在未来的竞争中保持优势的真正基石! 第一零二八章 军营私议 ………… 掠夺财富终有尽时,而汇聚人才、提升自身“造血”能力,方是长久之道。 他向前微微躬身,脸上带着一丝早有准备的从容,回禀道:“老爷,您所虑极是。事实上,那份关于领地内现有优秀工匠的详细名录,我早已命人整理完备,随时可以呈送给您过目。” 库伯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补充道:“而且,不止于此。近半年来,我已陆续派人前往周边地区,甚至更远的自由城邦,暗中接触、征募了一些在当地不得志或愿意寻求更好发展的杰出工匠,许以优厚待遇,邀请他们前来威尔斯省效力。只是……此举所费不赀,确实花了不少钱财。” 亚特听罢,非但没有丝毫责怪,反而大喜过望。他用力一拍手掌,眼中闪烁着如同发现宝藏般的光芒,朗声笑道:“好!库伯,你做得非常好!此事你办在了我的前面,深得我心!” 他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对未来的投资决心:“钱不是问题!我们此次南征所获,就该用在刀刃之上!这些工匠,每一个都是无价的财富!他我们现在花费的钱财,未来必将为领地创造出十倍、百倍的价值!这件事,你要持续不断地做下去,不必吝啬钱财!” “是,老爷。”库伯躬身答道。 阳光炙烤着这片即将兴建学堂的土地,也照亮了亚特脸上那充满雄心与远见的神情。他深知,剑与火可以开拓疆土,而知识与技艺,才能让这片土地真正地走向强盛…… ………… 威尔斯堡外,河流对岸那片原本喧嚣震天的大军临时驻扎营地,如今虽因部分士兵休沐而稍显空旷,但留守的人马依旧保持着严格的操练。 在各连队军官粗声粗气的呵斥声中,士兵们排成紧密的队形,反复演练着进攻与防御的转换,手中训练用的长剑或钝刃武器,对着竖立在场中的一排排草人,机械而又凶狠地做着劈、砍、刺等基础剑术动作。 震天的喊杀声此起彼伏,混合着尘土的气息,飘荡在营地上空,彰显着军团即便在休整期间也未曾松懈的纪律。 练习场地外围,几捆刚运来不久、散发着干草清香的草垛旁,第一连队长科林和第三连队长汉斯,以及另外两位相熟的旗队长,趁着监督操练的间隙,倚靠在松软的草垛上,暂时卸下了军官的威严,饶有兴致地低声聊了起来。 话题不知怎的,就绕到了他们那位顶头上司,军团副长安格斯近日来的异常举动上。 汉斯用胳膊肘撞了撞科林,挤眉弄眼地低声道:“嘿,科林,你发现没?我们那位安格斯大人,最近有点不对劲啊。” 科林比较沉稳,但也忍不住嘴角上扬,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远处中军大帐的方向(虽然安格斯此刻并不在那里),压低声音:“是有点不同往常。昨天下午,我找他汇报辎重配给的事,你猜怎么着?我走到他营房外,居然听见里面有人……在哼小曲儿?我当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旁边一个旗队长立刻凑过来,脸上带着发现重大秘密的兴奋:“何止是哼小曲!我手下有个小子,他家就在工坊区边上。他跟我说,这两三天,至少看见安格斯大人往工坊区那个方向跑了四五趟!有一回还是快天黑的时候,骑着马,马鞍上好像还挂着东西,急匆匆的。” “工坊区?”汉斯眼睛瞪得溜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 另一个旗队长嘿嘿坏笑起来,用手肘顶了顶汉斯:“纺织工坊啊!那个叫莎拉的寡妇,可不就在那儿!”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掉进了油锅。汉斯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伯里那小子在酒馆说的,看来是真的!安格斯大人,这回是真一头扎进去了!” 科林相对克制,但眼中也充满了兴奋,他摸着下巴沉吟:“难怪……最近见他训话的时候,那股生人勿近的杀气都淡了些。他们两人要是真能成,倒也是件大好事。我们军团,也该多点喜气了。” “可不是嘛!”汉斯兴奋地搓着手,“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喝上安格斯大人的喜酒!啧啧,真想看看我们这位军团副长穿上礼服是什么模样,肯定比套着铠甲别扭!” 几人发出一阵压抑着的、善意的低笑声。虽然议论高层军官的私事有些逾矩,但安格斯这破天荒的“异常”,实在勾起了这些老部下巨大的好奇心和发自内心的关切。 他们既觉得不可思议,又隐隐期待着,这位如同钢铁铸就的军团脊梁,也能拥有属于他自己的凡俗温情。训练场的喊杀声依旧,而草垛边的窃窃私语,则充满了另一种生动的人间烟火气。 “你们几个家伙在那儿干嘛呢?不用盯着手下那群崽子操练吗?” 突然,安格斯那熟悉而粗粝的嗓音如同惊雷般在几人身后炸响。正聊得火热的科林、汉斯等人吓得浑身一激灵,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停止了讨论,脸上的笑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严肃认真、仿佛正在深入探讨军务的表情。 几人连忙转身,只见安格斯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左手握着一卷羊皮纸账册,右手随意地拍打着皮甲上沾染的尘土,随即大步流星地朝他们走来。 那双眼睛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科林和汉斯身上:“科林,汉斯,跟随大人北上贝桑松的护卫人手,你们两个挑选出来没有?名单和装备核查都要尽快。” 科林立刻挺直腰板,答道:“回安格斯大人,人手都已经按您的要求挑选完毕,都是各连队的好手,装备也已核查过一遍,随时可以动身!” 安格斯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然而,他敏锐地感觉到,旁边另外那两个旗队长的目光,依旧黏在自己身上,那眼神……就跟前两日他去威尔斯堡时,那些廊道里遇到的侍从、女仆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充满了好奇、探究的意味。 这让他浑身不自在。他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那两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低声呵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我身上是长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还是脸上开了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那两个旗队长被点破,顿时慌了神,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地不知该如何解释。 一旁的汉斯见状,眼珠一转,急忙上前一步打圆场,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容:“安格斯大人,您别误会!他们……他们那是敬畏!对,敬畏!正在心里默默学习您训人的虎威呢!”这马屁拍得生硬,但好歹是个借口。 安格斯狐疑地瞥了汉斯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的旗队长,虽然觉得还是有些古怪,但也没再深究。他哼了一声,不再理会他们,转身便大步朝着中军那座最大的营帐走去,继续处理手头的军务。 只是,他走着走着,许是心情确实不错,那不成调的、欢快的小曲声,又不受控制地、低低地从他喉咙里飘了出来,随着他的脚步渐渐远去。 待到他走得足够远,身影彻底消失在营帐之间,草垛边的几人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回想起刚才安格斯那副浑然不觉自己哼着小曲、却严厉质问别人的模样,再结合汉斯那蹩脚的解释…… “哈哈哈……” “敬畏?学他骂人?汉斯你可真是个天才!” “哈哈哈……他还哼着呢!你们听见没!” 几人再也憋不住,突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了许久笑声,身体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引得远处操练的士兵都纷纷侧目~ ………… 傍晚时分,天边的云霞被夕阳染成了绚丽的橘红色,亚特才带着库伯等一行随从,风尘仆仆地返回威尔斯堡。 刚骑马走到内堡大门外,就看到妻子洛蒂牵着儿子乔治的小手,早已等候在门廊的阴影下,温暖的烛光从她们身后透出,勾勒出一幅安宁的剪影。 亚特脸上瞬间浮现出疲惫尽消的柔和笑容,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迎上来的马夫。小乔治早已按捺不住,欢呼一声,挣脱母亲的手,像只小鹿般噔噔噔地朝着他飞奔过来。 “父亲!” 亚特大笑着,弯腰一把将儿子抱起,轻松地举过头顶,让他稳稳地骑在了自己宽阔的肩上。乔治兴奋地搂着父亲的额头,两只小脚在空中欢快地晃荡。 “我的小勇士,今天有没有听母亲的话?”亚特扛着儿子,一边朝洛蒂走去,一边朗声问道。 乔治立刻挺起小胸脯,迫不及待地开始汇报他这一天的“丰功伟绩”: “当然!父亲,我今天可忙了!上午跟着弓箭教习练习射箭了!”他伸出小手比划着,“我拉开了那张小弓,射了十支箭!有三支……不,有四支都射中靶子了呢!” 孩子的世界里,小小的成就也被无限放大,带着纯粹的骄傲…… 第一零二九章 北上贝桑松 ………… “哦?真的吗?我的乔治这么厉害了!”亚特十分配合地发出赞叹,逗得肩上的儿子咯咯直笑。 乔治意犹未尽,继续兴奋地说道:“下午我还去马场了!骑了我的小马‘灰蹄子’,我都能自己骑着它慢跑一圈了!马术教习还夸我胆子大!”他一边说,一边在父亲肩上模仿着骑马的动作,小身子一颠一颠的。 “好!不愧是我的儿子!”亚特空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小腿表示鼓励,“既要会读书识字,也要精通骑射,将来才能守护好我们的领地。”他看着儿子眼中闪烁的光彩,心中充满了为人父的欣慰。 与洛蒂交换了一个温柔的眼神,亚特扛着儿子,正打算一家人转身进屋享用晚餐,享受这难得的家庭时光时,他突然脚步一顿,扭过头,对尚未走远的政务府总督库伯沉声吩咐道: “库伯,你下去以后安排一下,将准备进献给宫廷的那一份财货,全部核对、装箱、准备好车马。明日早晨,我便要亲自带队,押送它们前往贝桑松。” 库伯闻言,立刻停下脚步,转身躬身,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干脆利落地应道:“是,老爷!我即刻去办,绝不会耽误明日的行程!” 得到肯定的答复,亚特这才点了点头,重新迈开脚步,扛着依旧在兴奋讲述今日趣事的儿子,与妻子并肩,走进了温暖的大门…… ………… 天色尽黑之时,威尔斯堡内堡的领主家庭餐厅里却温暖如春。壁炉中的火焰欢快地跳跃着,驱散了夜的微寒。 亚特已经卸下了一日的疲惫,与妻子洛蒂、儿子乔治以及高尔文夫人一起,围坐在铺着洁白亚麻桌布的长桌前,享受着丰盛而美味的晚餐。 待侍女小心翼翼地为亚特手边的银杯斟满深红色的葡萄酒后,洛蒂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守候在房间内的所有仆人都退下。 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合上,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和一家人的身影,气氛变得更加私密和温馨。 在谷间地巡视、勘察了大半日,亚特早已饥肠辘辘,胃口极好。他顾不上过多的礼节,直接用叉子叉起餐盘里炖得烂熟的肉块,大口地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后,又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醇厚的葡萄酒,将食物痛快地冲下肚,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这时,坐在他身旁的洛蒂得知丈夫明日又要远行,最终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和关切说道:“亲爱的,你这才回来几天?怎么就这么急着要前往宫廷啊?就不能多待些时日,好好陪伴我们母子俩吗?” 亚特刚撕下一块松软的白面包凑到嘴边,听到妻子的话,动作突然缓了下来。他咀嚼的动作变得慢了些,目光先是略带歉意地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用餐的高尔文夫人,见她似乎也在留意这边的对话,随即将深沉的目光落在妻子洛蒂那带着期盼和些许不满的美丽脸庞上。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面包,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缓缓说道: “洛蒂,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想多陪陪你和乔治。但如今形势不同以往。新君继位不久,根基未稳,我作为刚刚结束南征、手握兵权、且缴获颇丰的边疆伯爵,于情于理,都必须在返回领地后,尽快前往宫廷觐见新君,表明忠诚,呈上贡赋。这是封臣的本分,也是避免授人以柄的必要之举。”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透露出更深层的忧虑:“此前,岳父大人就已经来过信,虽然没有明说,但字里行间都在催促我尽快北上。宫廷里的情况恐怕不太乐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人心涣散,新君年轻,难以服众。我担心……岳父大人与菲尼克斯在贝桑松独木难支,需要更多的支持者站出来。” 当亚特提到高尔文大人在宫廷可能面临的困境时,一直安静倾听的高尔文夫人握着刀叉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银质餐具,餐刀与瓷盘接触发出清脆的细微声响,目光关切地投向亚特。房间内温暖的气氛,似乎因这涉及远方权力斗争的谈话,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凝重。 “可是……” 洛蒂刚一开口,似乎还想再争取丈夫多留几日,亚特便轻轻抬手,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她。 “洛蒂,亲爱的~”他的声音带着温柔,“我明白你的担忧和不舍。我向你保证,此次北上,一旦处理完宫廷的事务,向新君表明我们的立场和忠诚后,我会立刻返回领地,绝不在贝桑松多做停留。到时候,我一定好好陪伴你和乔治,补偿这些时日的分别。” 他的眼神真诚,话语中的笃定让洛蒂无法再出言反对。 洛蒂看着丈夫坚毅的脸庞,深知他肩上的责任和此次北行的必要性,心中虽然仍有几分不快和对未知的隐隐担忧,但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安排。 这时,一旁一直安静倾听的高尔文夫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餐巾,目光平静地看向亚特,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轻声开口道:“亚特,既然如此……你此次北上前往贝桑松,是否能带上我一起回去?” 这话一出,亚特和洛蒂都略带惊讶地突然看向高尔文夫人。洛蒂更是忍不住直接问道:“母亲?您在这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突然离开山谷?是我们有什么地方怠慢了吗?” 高尔文夫人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慈祥而又有些疲惫的笑容,她叹了一口气,解释道: “好孩子,你们待我极好,哪里有什么怠慢。只是如今南境的战事已经彻底结束,亚特也平安回到了山谷,你们一家人团聚,我留在这里的意义也就不大了。奥莉也生完了孩子,身体恢复得不错,相信很快就能重新回到你身边,照顾你和乔治的起居。” 她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忧虑,提起了远在贝桑松的丈夫:“更重要的是,你们的父亲,高尔文……他自从南境回来以后,整个人憔悴了不少。弗兰德的骤然离世,对他的打击很大。我……我必须回到他身边去照顾他。这个时候,他需要我。” 听着母亲话语中对父亲深切的关怀和担忧,洛蒂眼中闪过一丝动容。她与亚特对视了一眼,从丈夫的眼神中看到了理解和支持。亚特微微地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尊重母亲的决定。 洛蒂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舍,伸出手轻轻握住母亲放在桌上的手,柔声说道:“我明白了,母亲。您放心和亚特一起去吧,父亲那边确实更需要您。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餐厅内的气氛,从方才略带争执的凝重,转而弥漫开一种理解与亲情的温暖,虽然夹杂着离别的不舍,却也更显家人之间的紧密相连…… ………… 第二日一大早,晨曦微露,威尔斯堡内外便已是一片喧嚣忙碌的景象。 在内堡前的宽阔庭院里,政务府的吏员们正与军团辎重部的士兵以及征调来的杂役们协同忙碌,将属于勃艮第宫廷的那部分财货一一装上早已排列整齐的马车。挂着铁锁的沉重橡木箱被两人一组用粗木杠抬着,小心翼翼地挪动,缓缓放入马车车厢,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辎重部长斯宾塞原本还在家中休息,但一接到命令便立刻从木堡附近的家中赶了过来。他此刻正站在庭院中央,大声指挥着:“那边!对,那箱金币放在最里面,用其他箱子卡住,防止颠簸!盖篷布的先等等,等这边装完再统一覆盖!” 他不时走上前,亲手检查马车的车轴、车轮,用力拉扯固定货物的绳索,确保万无一失。 政务府总督库伯则带着几名核心吏员,手持清单,严格清点着每一箱被抬上车的财货,核对编号与数量,确保与呈送给宫廷的账目完全一致,不敢有丝毫差错。 一些装好的马车旁,辎重士兵正忙着将厚实的防水油布篷盖拉上,用结实的绳索捆扎固定。 内堡二楼领主卧房内,气氛则相对宁静。亚特站在床榻边,由妻子洛蒂亲手为他穿上那件做工精良的软皮甲,系上牛皮腰带。 洛蒂的动作细致而温柔,仔细地为他系好每一根皮绳,整理好每一处褶皱。随后,她又为他披上了那件黑色披风,用一枚银质扣针在他肩头牢牢固定。 “路上一定要小心,”洛蒂仰头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担忧与不舍,“早去早回,我和乔治在家里等你。” 亚特握住她的手,在她额头上留下轻轻一吻,目光坚定而温柔:“放心,处理完事情我立刻回来。照顾好自己和儿子。” 一番含情脉脉的嘱咐后,亚特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朝楼下走去…… 第一零三零章 往昔岁月 ………… 一楼领主大厅里,侍卫官罗恩早已一身出行装束,肃立等候。见到亚特下来,他立刻双手捧着一把装饰着亚特家族纹章的佩剑,恭敬地递到他手中。 亚特接过佩剑,熟练地挂在腰间,一边调整着位置,一边沉声问道:“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罗恩挺直腰板,利落地回答:“老爷,车队装载已近尾声,随行护卫的两百名士兵已在堡外集结完毕,斯宾塞和老管家正在做最后清点。一切就绪,差不多可以出发了。” 亚特点点头,最后整理了一下披风,目光扫过这熟悉的大厅,随即迈开坚定的步伐,朝着堡外走去。晨光透过高窗,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而挺拔…… 前院里,此次随同亚特北上的队伍早已准备就绪。两百名精选的士兵全副武装,肃然列队,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装载着贡赋财货的马车一辆接一辆整齐地排列在堡外的空地上,车夫们已经就位,辎重兵在做着最后的检查。 安格斯见亚特从内堡走出,立刻大步迎了上去,眼睛扫过准备就绪的队伍,沉稳地汇报:“大人,所有财货已全部装车,每一辆都经过检查,捆扎牢固。行军所需的粮草和备用物资也已配备齐全,足够我们顺利抵达贝桑松。” 亚特的目光越过安格斯宽阔的肩膀,透过敞开的厚重堡门,看了一眼堡外那支气势俨然、准备开拔的车队,点了点头。 他随即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站在内堡门廊下、依偎在一起的妻子洛蒂和儿子乔治。洛蒂眼中带着不舍与牵挂,小乔治则努力挺直身子,学着父亲的样子,脸上带着稚气的严肃。亚特对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作为离家的告别。 旋即,他转回头,对身旁前来送行的政务府总督库伯、营造官罗伦斯等人沉声吩咐道:“库伯,我离开的这段时日,领地的大小事务,就劳烦你们多费心操持了。” 库伯花白的眉毛下目光坚定,他郑重地躬身道:“老爷请放心,我们必定会竭尽全力。您一路之上,务必多加小心。” 亚特不再多言,深吸了一口山谷清晨清冷的空气,随即对安格斯和罗恩等人挥了下手,果断下令:“出发!” 说罢,他率先迈开步伐,带着安格斯、罗恩及一众侍卫,大步走出了威尔斯堡的堡门。 堡门外,科林与汉斯以及几位旗队长早已率领着精选的士兵们等候多时,人人屏息凝神,军容整肃。 除了核心的军官和护卫士兵外,亚特此次北上还带上了神甫罗伯特和佣兵团长灰狼及已经伤愈的特遣队队长斯坦利及其副手道森、奥利弗等人。弓弩连队长杰森及他亲自挑选的二十余名神射手也在北上的队伍序列里。 当亚特的身影出现在堡门口,清晨的阳光为他和他身后的黑色披风镀上一层金边时,所有人,无论军官还是士兵,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目光聚焦于他们的领主身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的气氛。 亚特没有多言,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沉稳而锐利。他伸手接过马夫恭敬递上的缰绳,动作流畅地一拉一纵,便矫健地翻身上了马背。他勒住有些兴奋的战马,在原地转了小半圈,面对着众人,大吼了一声:“伙计们,出发!” 没有冗长的动员,简短的命令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 “是!大人!” 众人齐声应和,声浪短促有力。随即,科林、汉斯、安格斯、罗恩等军官纷纷利落地跃上自己的战马,杰森指挥着弓弩手们小跑着进入行军序列,灰狼打了个手势,他手下的十几个精锐佣兵们也沉默而迅速地行动起来。 沉重的马车在车夫的吆喝和鞭梢轻响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车轮开始缓缓转动,滚滚向前,整个队伍如同苏醒的巨蟒,开始沿着北上的道路蠕动起来。 就在这时,洛蒂提着裙摆快步追出了堡门,她的目光越过行进队伍的边缘,找到了那辆载着母亲高尔文夫人的马车。她赶到车窗边,对着里面关切地叮嘱道:“母亲,路上一定要小心,照顾好自己!” 高尔文夫人闻声,苍老但依旧优雅的面容从马车窗口探出,她朝女儿挥了挥手,脸上带着宽慰而又有些离愁的笑容,温声道:“放心吧,孩子。回到贝桑松后我会给你写信的。照顾好乔治。” 车轮辘辘,马蹄踏踏,庞大的队伍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洛蒂站在堡门外,目送着队伍最前方那个骑着战马、披风猎猎的挺拔身影,以及那辆载着母亲的马车,直到他们转过山道,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不一会儿,清晨中的威尔斯堡再次恢复了宁静…… ………… 当日头完全升起,温暖而明亮的阳光彻底笼罩整个山谷,驱散了清晨的薄雾时,这支北上的队伍已经沿着修缮一新的商道,行进至了巨石镇附近的地界。 一行人马此前在经过山谷木堡时,曾作了一次短暂的停留。主要是为了汇合在此等候的部分人员,并做最后的检查,确保没有任何纰漏。并未有盛大的告别仪式,队伍随即便马不停蹄地再次启程,继续朝着北边的方向赶去,节奏紧凑而有序。 沿途,道路两旁的田地里,或是行走在商道上的领民们,不断有人认出了骑行在队伍最前方的亚特等人。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或脚步,摘下帽子,恭敬而热情地向亚特及其身后的军官们打招呼、问好。那一声声“伯爵大人日安”、“愿您一路顺风”,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意与关切。 自从将领地的核心迁至南边的威尔斯堡后,亚特确实很少前往更北边的这座木堡了。当队伍经过那座他曾居住多年、如今虽有人维护却难免显出几分空寂的领主旧宅时,亚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上面停留了片刻,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内心泛起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波动。 这不仅是因为那批最早追随他、与他一同在此筚路蓝缕开拓家园的老领民们依旧居住在这一带,他们的面孔和问候勾起了无数共同的回忆。更是因为眼前这座略显古朴的木堡,以及这条熟悉的道路,无声地见证了他从一片荒芜中崛起,一步步走向强大所历经的艰辛与不易。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刻印着他奋斗的痕迹。 然而,感慨只是一瞬。他很快便收敛了心神,轻轻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过去的辉煌与艰辛已成为基石,而他的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望向贝桑松,望向威尔斯家族更广阔的未来。 沿途走来,亚特的目光所及之处,无不印证着这片土地的蓬勃生机。商道两旁,相比于几年前他记忆中的景象,已然多出了许多新建的房舍,大多仍是木石结构,但排列有序,屋顶的烟囱冒着缕缕炊烟。房舍周围,是新开垦出的、阡陌纵横的耕地,绿油油的幼苗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与数年前那人迹罕至、猛兽出没的荒野密林相比,这片山谷早已脱胎换骨。商道的全面贯通如同给这片狭长的地带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使得沿线形成了相当规模的聚居区。 沿途,功能齐全的驿站、扼守要冲的哨卡和各式各样的房屋随处可见。甚至在几处人口较为稠密的路口,还自然而然地形成了几个规模不大却热闹非凡的自由市集,可以看到附近的领民们在此交换农产品、手工制品,甚至偶尔有行商停留,叫卖着从远方带来的稀罕物,充满了市井的活力。 脚下的商道宽阔而平整,路面经过了用黏土和碎石的混合硬化处理,即便在多雨季节也能保持通畅。道路两侧还精心修建了排水渠,确保雨水能够迅速排走,不会毁坏路基。 这一切,与多年前只能依靠那条崎岖狭窄、泥泞不堪的山间小径艰难走出山谷,前往北方庄园和蒂涅茨郡城的日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亚特骑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匹行进的节奏轻轻起伏,目光扫过这熟悉而又带着崭新面貌的山谷,看着这片在他手中从无到有、日益繁荣的土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慨叹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对身旁的安格斯等人感慨了一句: “还记得几年前,我们沿着那条野兽走的小路往来这山谷时的样子吗?再看看现在……真是,恍如隔世啊。” 他这话头一起,立刻勾起了罗恩、安格斯等人的回忆。 罗恩笑着接话,声音里带着怀念:“怎么不记得,老爷!那时候,周围除了树就是石头和草皮,晚上还能听见狼嚎。现在好了,晚上听见的都是周边孩子的哭闹声!” 他的话引来一阵低笑。 安格斯的眼神也难得地柔和了些,他用马鞭指了指远处一片如今已是良田的坡地,粗声粗气地说:“哼,那块地方,我当年还带着几个伙计在那里射死一头野猪。现在倒好,长满了麦子,不过,看着还挺顺眼~” 第一零三一章 骑兵挡道 ………… 神甫罗伯特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补充道:“这是天父的恩赐,也是诸位大人与领民们辛勤耕耘的成果。愿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繁荣,能一直持续下去。”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提起当年开拓领地时的艰辛、闹过的笑话、打过的硬仗,对比着眼前这安居乐业的景象,欢快而充满感慨的笑声伴随着马蹄声和路旁潺潺的溪流声,一路传向了远方。 这笑声里,有对过往峥嵘岁月的怀念,更有对亲手创造的今日之景的自豪。道路在脚下延伸,队伍承载着过去的记忆与未来的责任,坚定地向着北方行进…… 正当众人聊得尽兴,沉浸在往事与眼前盛景的感慨中时,异变突生~ 队伍前方三百步外,连接主商道的一条狭窄山间小道上,毫无征兆地猛地钻出十几骑身影,尘土微扬。他们恰好卡在了队伍行进方向的前侧,挡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走在队伍最前面负责带队的科林反应极快,瞬间高高举起了右手,握紧拳头,发出了停止前进的明确信号。 整个队伍的训练有素立刻显现,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几乎在同时勒紧了缰绳,马车也随着车夫的吆喝声缓缓停下。科林身后的侍卫们更是条件反射般地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锐利地盯住前方的不速之客,气氛瞬间从轻松转为剑拔弩张之势。 队伍中段,亚特、安格斯、罗恩等人也立刻拉紧了缰绳,控制住有些受惊的战马,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前方那群拦路的骑兵。 仔细看去,这十几骑人马全都身披统一的黑色粗布罩袍,将内里的甲胄遮掩了大半。他们骑术看起来不错,控马立于道中,沉默中带着一股压迫感,看上去虽显几分威武,但那股子萦绕在他们身上、难以完全磨灭的、混合着野性与不羁的气息,却让安格斯这类老行伍一眼就能看出,这些家伙骨子里透着一股匪气。 双方就这样在商道上沉默地对峙了片刻,空气中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声和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声音。 终于,那支小队骑兵中,一个头领模样的骑兵轻轻踢了下马腹,驱使战马缓缓朝大队人马的方向走了几步,他身后的十几名骑兵也保持着距离,紧随其后,动作协调。 科林握紧了剑柄,正准备出声喝问,紧张的气氛几乎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对面那领头的黑袍骑兵却突然扯开了嗓子,朝着队伍这边传来一声带着试探,却又似乎有些熟悉的粗犷叫喊: “前面——是伯爵大人吗?” 这声呼喊,让原本准备动手的科林等人动作一滞,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随即,一旁的汉斯策马上前两步,对来人大吼道:“在你面前的正是威尔斯省领主亚特伯爵,你们是什么人?” 然而,对方领头那骑兵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只见他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猛地抬手掀开了罩住头脸的兜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带着一道狰狞旧疤却此刻洋溢着激动笑容的脸庞。他回头对着身后同样掀开兜帽、露出相似草莽气息面容的兄弟们兴奋地大喊:“是伯爵大人!真是伯爵大人!” 话音未落,他不再犹豫,狠狠一踢马腹,战马吃痛,立刻撒开四蹄,快速朝着亚特所在的方向小跑而来。他一边策马,一边扯开嗓子,用那特有的、如同破锣般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吼道:“大人!是我!巡境队长雷多安!带着兄弟们巡视到此!”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原本神经紧绷的科林以及一众侍卫们瞬间松懈下来。科林高举的右手缓缓放下,按在剑柄上的手也松了开来,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与身旁同样松了口气的汉斯交换了一个“虚惊一场”的眼神。 侍卫们虽然依旧保持着警惕,但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空气中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危机解除,亚特身后传来安格斯带着几分粗犷笑意的低语,他打量着跑近的雷多安及其手下,道:“啧,真没看出来,雷多安这帮山匪出身的家伙,如今穿上这身皮,列队往这一站,乍一看,还真有点儿当年咱们正经巡境队时的样子了,确实有点唬人。” 亚特闻言,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一丝混合着欣慰的笑容。他看着越来越近的雷多安,对身旁的众人说道:“走,去看看我们这位‘威风凛凛’的巡境队长。” 说罢,他轻轻一夹马腹,带着安格斯、罗恩等几人,驱马缓缓迎上前去。 见到亚特几人驱马走近,雷多安连忙勒住缰绳,在距离几步远的地方利落地翻身下马。他身后的那十几名巡境队员也齐刷刷地跟着下马,动作虽不如正规军团那般整齐划一,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利落劲儿。他们全都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下头颅,向亚特致以最高的敬意。 “大人!” 雷多安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粗嘎,仰起的那张带着刀疤的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喜悦,“能在这里遇到您,真是……真是太好了!” 他身后的那些老部下们,许多都是当年跟着雷多安归顺的山匪,此刻也都抬起头,眼神热切地看着亚特。 他们因为肩负着巡守边境的重任,并未能前往谷间地参加迎接大军凯旋的庆典,此刻能在这北上的道路上巧遇这位对他们有着再造之恩、给了他们全新生活和尊严的领主,内心的激动可想而知。这种兴奋,不同于普通领民的敬畏,更多了几分历经磨难后找到归宿的感激。 这时,巡境队人群中,马修也快步上前两步,来到父亲雷多安身侧,向亚特恭敬地行礼问好,“大人。” 亚特看着马修,眼中闪过一丝温和的诧异,询问道:“马修?你怎么会和巡境队在一起?” 这位年轻的军法官身姿挺拔,如实回禀道:“回大人,军团目前处于休整期,军法处事务不多。我此次是趁着休沐,前来边境哨站看望父亲。这两日正好随同巡境队一道巡视边境。” 还不等亚特对马修的回答做出回应,一旁的雷多安便按捺不住,带着几分炫耀和为人父的骄傲,抢着开口说道: “大人!您可不知道,马修这小子昨天可帮了我们大忙!”他用力拍了拍身旁儿子的肩膀,“昨天我们就在前面那个‘野兔径’山口蹲点,逮到了一伙想偷摸绕过哨站、逃避关税的狡猾商贩!那帮家伙仗着人多还想反抗,是马修一眼看出他们的头目,带着几个弟兄一个冲锋就把那领头的给摁住了!干净利落!要不是他,说不定就得费一番手脚,还可能跑掉几个!” 雷多安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儿子能力的认可与自豪,也顺势向亚特展示了马修并非只是来“探亲”,而是切实参与了巡境任务并立了功。 亚特听着雷多安粗声粗气的汇报,看着眼前沉稳的马修和兴奋的雷多安,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亚特目光扫过眼前这些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的巡境队员,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朗声说道:“你们做得很好!边境的安宁,商道的畅通,离不开你们日夜不停的巡视和守护。威尔斯省能有今日的稳定,也有你们的一份功劳!” 听到领主亲口的赞扬,雷多安以及他身后那些曾经的草莽汉子们,脸上都流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欣慰与自豪的笑容。对于他们而言,这种来自领主的认可,比任何物质赏赐都更能让他们感到自身价值的实现。 随后,亚特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近来,威尔斯省境内的匪患情况如何?可还有大规模的山贼流窜作乱?” 雷多安挺起胸膛,信心十足地回禀道:“大人放心!境内那些成气候的匪帮,要么被我和兄弟们‘劝’服,识相地解散了,要么就是被我们摸清了老巢,联合安插在里面的内应,里应外合,一锅端掉了!这几个月来,已经很少再听到哪个村落或镇子被山匪劫掠的消息。偶尔有几个不开眼的小毛贼,也成不了气候,很快就能收拾掉。” 亚特对雷多安和他领导的巡境队所取得的成果感到十分满意,他点了点头,当即宣布:“很好!你们维持境内治安有功,理当受赏。待我返回领地后,会命政务府额外拨付一笔赏赐,专门奖励你们巡境队。” 雷多安闻言大喜,连忙躬身感谢:“多谢大人恩赏!弟兄们必定更加尽心竭力!” 随即,他又趁势提出了面临的困难:“大人,还有一事……如今南北商道彻底畅通,往来商旅越来越多,试图偷越边境、逃避关税的商贩也增加了不少。我们巡境队人手有限,要巡视的边境线又长,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不知大人能否……给我们增添些人手?” 第一零三二章 再临蒂涅茨 ………… 亚特闻言,思索了片刻,很快就有了决断,对雷多安说道:“你回头去找山谷守备军团长巴斯,从他麾下的农兵中,调拨三十个训练有素、熟悉山地地形的给你,由你指挥,协助巡境。” 农兵虽非职业战兵,但用于辅助巡逻、设卡盘查绰绰有余。 雷多安听完,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再次急忙谢恩:“多谢大人!有了这三十人,我们定能把边境看得牢牢的!” 事情安排妥当,亚特不再耽搁,随即对身后的队伍下达了命令:“继续前进!” 庞大的车队再次缓缓启动,雷多安带着他的巡境队员们肃立道旁,目送着北上的队伍远去,直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才翻身上马,继续执行他们守护边境的职责…… ………… 正午时分,灼热的阳光直射下来,一行人才抵达了位于边境哨站以北的巨石镇。连续的行军让人马都感到疲惫,亚特下令在此进行了短暂休整。 利用这宝贵的间隙,亚特立刻将在巨石镇负责管理的几名主要吏员召集到一起,听取了他们关于最近两月以来巨石镇各方面情况的详细汇报。 吏员们恭敬地呈上账簿,逐一汇报了期间经由此处关卡往来的贸易总量、征收的关税数额、周边农事的春耕进展、为容纳更多商旅和移民而进行的扩建进度,以及本地的治安状况。 亚特听得十分仔细,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确保自己对这座边境重镇的发展了然于胸。 简单地吃过一顿午饭后,队伍便不再多做停留,继续启程北上。接下来的路程,他们依次经过了隶属于威尔斯省的莱恩庄园与温切斯特庄园。亚特在这两处庄园也只是做了短暂的停留,召见了负责管理庄园的吏员,简单地询问了庄园近期的农事生产、人口变动和治安情况,确认一切井然后,便匆匆离开,继续赶路。 当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没入西边的远山,天边仅剩下一抹凄迷的暗蓝色,夜色如同墨汁般迅速浸染开来,几乎快黑尽时,在道路的尽头,一片模糊而庞大的轮廓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在那轮廓的最高处,数面旗帜在晚风中猎猎舞动——尽管光线昏暗,但那熟悉的纹章图案依旧可以辨认。 “到了!是蒂涅茨!”队伍中有人发出了疲惫却带着解脱的轻呼。 连续一日的奔波,歇脚过夜之处终于就在眼前。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坚实,仿佛一个沉默的巨人,等待着这支远道而来的队伍…… ………… 当亚特率领的队伍出现在通往蒂涅茨郡城大门的道路上时,眼前的一幕颇为壮观。城门之外,早已是人头攒动,喧声鼎沸。 以蒂涅茨郡兵连队长沃尔为首的一众军官们身着笔挺的铠甲,肃然挺立;以哈米什神甫为代表的教堂神职人员们穿着庄严的圣袍,手持十字架,面带慈悲的微笑;而那些消息灵通、听闻威尔斯省领主即将在此停留一晚的本地乡绅、富户和行会首领们,也纷纷穿戴体面,恭敬地等候在道路两侧。 更令人动容的是,无数听闻消息的普通领民也自发地聚集而来,跟随着这些在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翘首以盼,想要亲眼目睹这位刚刚取得辉煌胜利、为领地带来无上荣耀的伯爵大人。 “……来了!伯爵大人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亚特勒住战马,看着眼前这热烈而熟悉的场面,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他利落地翻身下马,没有立刻走向那些显要人物,而是率先走向道路两侧那些热情洋溢的普通领民! “伯爵大人” “欢迎您回来,大人!” “愿上帝保佑您!” 领民们激动地呼喊着,许多人努力伸出手,希望能触碰到他们的领主。孩子们在人群缝隙中钻来钻去,兴奋地指着队伍中那些威武的军官和士兵。 亚特微笑着,丝毫没有伯爵的架子。他看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或许是曾经在集市上与自己有过交集的小贩,或许是从山谷木堡时期就跟随他的老领民的后代。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亲切地拍着一些老人的肩膀,询问他们的近况;或是摸摸孩子们的脑袋,引来一阵纯真的笑声。他那平易近人的举止,更是点燃了现场的气氛,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与领民们短暂互动后,亚特才走向以沃尔连队长和哈米什神甫为首的迎接队伍。 前两日便返回郡城驻地的连队长沃尔立刻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地说道:“伯爵大人,天色已晚,属下已经在领主府邸为您和各位大人准备好了接风晚宴。” 亚特点点头,对沃尔等人的安排表示感谢:“有劳诸位费心了。” 随即,郡兵开道,在领民们持续不断的欢呼与簇拥下,亚特一行人,连同那些前来迎接的本地头面人物,浩浩荡荡地通过高大的城门,朝着城内那座领主府邸走去。 人群的热情如同一股暖流,驱散了众人旅途的疲惫,也昭示着亚特在这片领地上深得人心的威望。蒂涅茨的夜晚,因这位凯旋领主的到来,而变得格外喧嚣和明亮…… ………… 没过多久,在人群的簇拥与欢呼声中,亚特一行人便来到了位于蒂涅茨城中心的领主府邸大门外。这座石砌的宅邸虽不如新建的威尔斯堡宏伟险峻,却更显古朴厚重,承载着许多过往的记忆。 看着这座熟悉的宅邸,以及门廊上那历经风雨的老旧纹章,亚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思绪,脚步不由得微微一顿。 上一次站在这里,还是为了迎接前任国君弗兰德及庞大的宫廷禁卫军团,那时府邸内外气氛热烈而紧张,他作为边境伯爵,满怀谨慎地迎接君主的驾临。 然而时过境迁,南境战事已然结束,伦巴第公国已经覆灭,可那位曾在此驻跸的君主弗兰德,却已不幸殒命沙场。权力更迭,物是人非。 亚特不禁感慨世事无常,命运的翻云覆雨手从不因人的意志而改变。他望着那扇曾经为君王敞开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轻叹了一口气,他仿佛要将这沉重的感慨随呼吸排出体外,随即收敛心神,面容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与坚定,迈开大步,踏上了府邸门前的石阶。 守在大门两侧的四名郡兵见状即刻挺直身躯如同手中的长矛,右手重重捶在胸甲上~ ………… 领主府邸的大厅内,此刻已被精心布置过。巨大的石砌壁炉内,干燥的橡木柴燃烧正旺,跳跃的火焰驱散了四周石壁散发的寒意,也将温暖的光晕投洒在整个大厅。 墙壁上悬挂着崭新的威尔斯家族狼纹章挂毯和一些描绘狩猎场景的织锦,虽然不如威尔斯堡内堡那般奢华,却也显得庄重而气派。 中央那张长长的橡木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满了丰盛的佳肴:整只的烤乳猪表皮金黄酥脆,大陶盆里盛着浓郁的炖肉汤,堆成小山的白面包散发着麦香,还有各种本地特色的腌菜、奶酪和时令水果。 银质烛台上粗大的蜡烛与壁炉的火光一同将餐桌照得亮堂堂的,尤其是那些擦拭得闪闪发光的锡制酒壶和一排排倒满了深红色葡萄酒的玻璃杯,更是在光线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待亚特一行人踏入大厅,早已侍立在两侧的女仆们连忙躬身行礼,姿态恭敬。亚特目光扫过这熟悉而又稍显陌生的大厅,没有过多停留,便径直朝着那张高背椅走去。 安格斯、灰狼、罗恩、科林、汉斯等核心军官也无需指引,按照军中惯例和资历深浅,依次在亚特左右两侧的座位上落座。 众人坐定,侍从开始为大家分餐斟酒。亚特并没有立刻动餐具,而是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殷红的液体,目光带着几分追忆,缓缓扫过在场这些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开口说道: “这座府邸……虽然不如我们在谷间地新建的威尔斯堡那般坚固、舒适,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蒂涅茨可是整个侯国南境最大、最繁华的城镇。”他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一丝感慨,“这里是那些来自普罗旺斯,甚至更遥远地方的商队北上的必经之地,曾经的税收重镇。”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笑意,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而我,当初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南境巡境官,时常要骑着马,风尘仆仆地赶来这里,向当时掌管这里的彼埃尔子爵,毕恭毕敬地汇报剿匪的进展,申请更多的补给……” 这席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安格斯、罗恩、科林等最早跟随亚特的老兵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他们不约而同地陷入了回忆,想起了那段在边境线上与山匪周旋、刀口舔血、看人眼色的艰难岁月,想起了他们如何跟随眼前这位年轻的巡境官,一步步从泥泞中挣扎而出。 第一零三三章 讨价还价 ………… 大厅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随即,亚特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追忆化为坚定与豪情,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声音洪亮地提议道: “来!伙计们!为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那些艰难却热血的日子,为我们没有倒在那些寂寂无名的山沟里——干一杯!” “为了过去!干杯!!” 众人闻言,胸中豪情激荡,连忙齐刷刷地端起酒杯起身,桌椅发出一片碰撞声,他们用尽力气,如同在战场上冲锋般,齐声吼道!玻璃杯在空中猛烈碰撞,酒液晃荡,随后被众人一饮而尽。 这杯酒,敬的是九死一生的过去,也浇灌着他们对未来更坚定的信念。 一杯醇美的葡萄酒下肚,仿佛一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驱散了众人一整日策马赶路的疲惫与风尘。厅内气氛彻底放松下来,这群平日里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在军营中令行禁止的五大三粗的军官们,此刻也纷纷撸起袖子,不再顾及繁琐的礼仪,开始尽情享用面前丰盛的美食。 一时间,大厅里充满了刀叉与餐盘碰撞的声响、豪迈的咀嚼声和满足的赞叹。 在稍远一些的位置,蒂涅茨主教哈米什与随军北上的神甫罗伯特坐在一起。这两位神职人员似乎早已心照不宣,抛开了教会那套严格的清规戒律,面前摆着满满一杯酒。 两人时而低声交谈,时而发出会心的笑声,不时便举起酒杯轻轻一碰,惬意地啜饮着,身上看不到半点身为神职者的包袱与拘谨,倒像是两位享受人生的老友。 亚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由得嘴角上扬。他放下手中的酒杯,隔着餐桌对难得显得如此“清醒”的哈米什主教笑道: “哈米什神甫,这可真是稀罕事。算起来,这可是我为数不多几次,能看到你如此清醒地坐在我面前的时候。怎么,多日不见,难不成我们这位嗜酒如命的上帝信徒,近日终于下定决心要戒酒了?” 哈米什主教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羞愧,反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用力地摇了摇头,他那张因长期饮酒而泛着红光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庄严的表情,用带着几分戏谑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回答道: “戒酒?我尊贵的伯爵大人,您这是在说什么可怕的玩笑?即便是让我抛弃上帝,我也绝不会选择戒酒的!” 他拍了拍自己微凸的肚子,眼中闪烁着狡黠而陶醉的光芒,“这美妙的液体是上帝赐予凡人最好的礼物!您想想,能在喝醉之后,神游物外,畅游于天地之间,与天使和先祖对话,这难道不算是人生一大至高无上的乐事吗?清醒时的烦恼太多,唯有醉乡,才是真正的净土。” 这番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歪理的“饮酒宣言”,配上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让亚特听得一愣,随即哑然失笑,竟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进行反驳。 他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指了指哈米什,最终化作一句:“你呀……总有你的道理。” 大厅里再次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连坐在哈米什身旁的罗伯特神甫也忍不住扶额低笑,显然对这位同僚的“酒神哲学”早已习以为常。 一阵善意的哄笑声过后,哈米什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对着亚特继续“诉苦”,他挥舞着手中还捏着的餐刀,脸上带着夸张的无奈表情说道: “我的伯爵大人,您可不知道!自从我们这位威尔斯省主教跟着您的大军南下征讨伦巴第人之后,我本来还算清闲自在的好日子就算是彻底到头了!”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光洁的额头,“我不但要处理蒂涅茨这一大摊子教务,还得代替罗伯特处理他作为威尔斯省主教负责的那部分事务——那些新建教堂的祝圣、各地神甫的任免协调、还有跟其他教区没完没了的文书往来……上帝作证,我忙得脚不沾地,连安安静静品一杯美酒的时间都快被挤占光了!” 他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怀念,语气也变得悠长:“说来真是怀念啊,怀念刚跟着您来到这片山谷的时候。那时候没这么多繁杂的宗教事务,整日里喝着您赏赐的美酒,研究点自己喜欢的经文,或者干脆在河边坐着发呆……那才是真正的快活,是侍奉上帝之余应有的生活啊!” 他这番将“忙碌”归咎于罗伯特南下、并深情缅怀旧日时光的言论,再次引得整个大厅里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连一向严肃的安格斯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待笑声稍歇,亚特看着哈米什,虽然知道这话里有夸张的成分,但也明白哈米什确实承担了额外的工作。他脸上带着赞赏的笑容,语气认真地说道: “哈米什主教,你的辛劳和尽职尽责,我都看在眼里。你能在罗伯特离开后,将威尔斯省境内的教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实属不易。你的能力和对上帝的忠诚,我十分赞赏。”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做出了一个承诺:“待我此次从贝桑松返回领地后,定会对你委以更重要的职责,绝不会辜负你的付出。” 然而,哈米什听罢这番褒奖和未来的许诺,脸上并没有流露出太多兴奋或感激的神色。他反而眨了眨眼睛,带着一种近乎狡黠的真诚,对亚特说道: “大人,您是知道的,我对权力和更高的职位并没有太大的渴望。”他搓了搓手指,仿佛在感受美酒的余味,然后笑眯眯地提出了一个更“实在”的请求,“如果您真想补偿我的辛劳……何不干脆赏赐我几桶您从伦巴第带回来的上好葡萄酒呢?听说南方的葡萄沐浴着更充足的阳光,酿出的酒液如同红宝石般醇厚……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抚慰一个疲惫的灵魂了,这可比什么‘重任’实在多啦!” 他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先是让全场一愣,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一阵笑声。 亚特看着这位把美酒置于权力之上的主教,最终也忍俊不禁,大笑着指着他道:“你呀!好!就依你!等回到威尔斯堡,地窖里的伦巴第美酒,随你挑选几桶!” 哈米什见亚特如此爽快,甚至带着几分纵容地答应了他的“非分”之请,那双原本就因微醺而晶亮的眼睛瞬间迸发出如同发现宝藏般的光芒。他脸上的皱纹都因这巨大的喜悦而舒展开来,仿佛瞬间年轻了几岁。 “哈哈——哈哈哈——!”他放下一贯刻意维持的威仪,毫无顾忌地放声大笑起来,那洪亮的笑声在大厅的石壁间回荡,充满了得偿所愿的畅快和心满意足。他甚至兴奋地用手掌连连拍打着桌面,震得杯盘轻轻作响,“好!好!不愧是我们的伯爵大人!深知我心,深知我心啊!几桶伦巴第美酒!这可比其他许诺实在多了!” 坐在他身旁的罗伯特看着哈米什这副毫不掩饰的狂喜模样,以及他那三言两语就从领主那里“骗”来如此厚赏的本事,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却又带着几分由衷佩服的神情。他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哈米什那因大笑而微微颤抖的肩膀,摇头叹道: “你这个家伙……论及这‘因势利导’、‘讨价还价’的本事,整个威尔斯省的神职人员里,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你比肩的了!几句话就从大人手里换来几大桶美酒,除了你,没人有这个本事~” 罗伯特的话语里充满了善意的调侃,但也确实道出了几分实情。哈米什闻言,笑声稍歇,他得意地冲罗伯特挤了挤眼,压低声音道:“罗伯特,我的老朋友,你要知道,侍奉上帝固然重要,但懂得如何‘侍奉’好自己的肠胃和灵魂,同样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啊!” 两人相视一眼,再次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随即又默契地举起了酒杯。 大厅内的其他人看着这两位不拘小节的神职人员,也被他们之间真挚的情谊和独特的处世哲学所感染,大厅里的欢快气氛顿时变得愈发热烈…… ………… 晚餐过后,喧嚣散去,亚特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带着安格斯、罗伯特神甫以及侍卫官罗恩,再次登上了那座两个多月前他曾与已故侯爵弗兰德深夜密谈的内堡哨塔。 塔楼石阶狭窄而冰冷,脚步的回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当他们终于踏上哨塔时,一股与那夜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不同于记忆中那晚带着寒意的凉风习习,今夜的空气里弥漫着初夏的温热,风也变得轻柔,拂过脸颊时带着远处田野和森林的湿润气息,仿佛能嗅到万物生长的味道。 夜空深邃,群星稀疏,只有一弯下弦月洒下清冷的光辉,勉强勾勒出脚下蒂涅茨城沉睡的轮廓和远处连绵山峦的剪影。 几人凭栏而立,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亚特的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在月光下若隐若现的巡逻士兵的身影,最终投向北方——贝桑松所在的大致方向…… 第一零三四章 哨塔谈话 ………… 安格斯如同铁塔般站在他侧后方,双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黑暗,仿佛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危险。罗恩则安静地侍立在楼梯口附近,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确保亚特的安全。罗伯特神甫站在亚特另一侧,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沉静,似乎在默默祈祷。 “……两个月前,弗兰德就站在这里,”亚特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那时,谁能料到最终的结局竟是如此。” 安格斯低沉地哼了一声:“命运无常,大人。战场上的事,谁又说得准。”他话不多,却道出了自己对生死最直接的认知。 罗伯特神甫在胸前划了个十字,轻声接话:“上帝的旨意难测。弗兰德已蒙主恩召,愿他的灵魂安息。如今,活着的人更需看清前路。”他的话语将众人的思绪从缅怀拉回到了现实。 亚特深吸了一口温热的空气,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是啊,前路。贝桑松……那里等待我们的,恐怕是比伦巴第人的刀剑更难应付的局面。”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北方的夜空,对罗恩吩咐道:“通知下去,明日清晨,提前一个时辰出发。我们必须尽快赶到贝桑松。” “是,老爷!”罗恩领命,立刻转身下楼安排。 塔楼上,只剩下亚特、安格斯和罗伯特三人。温热的风继续吹拂着,带着夏夜特有的躁动与不安,也预示着前方旅途的莫测与即将到来的权力漩涡。 这座哨塔,将再次成为一个转折点的见证。 温热的风拂过哨塔,带来下方城镇隐约的灯火气息,却吹不散几人眉宇间的凝重。 “大人,”安格斯率先打破了沉默,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我最担心的,是宫廷里那些闻到腥味的鬣狗。”他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垛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罗伯特神甫拢了拢被风吹动的袍袖,声音平和却一针见血:“是啊,新君继位,威望不足,正需要拉拢各方,也需要实实在在的财富和土地来巩固权力。我们献上的财货是甜头,但伦巴第这块肥肉,才是真正能喂饱饿狼的东西。法王陛下那边……”他顿了顿,微微摇头,“也绝不会坐视大人吞下整个伦巴第,必然会以其它借口进行干涉。” 亚特背靠着垛墙,身影一半沐浴在清冷月光下,一半隐没在塔楼的阴影里,让人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如果我们顺从,乖乖交出占领区,会怎样?” 安格斯接话,语气带着不甘:“那我们的血就白流了!士兵们用命换来的土地,转眼就成了别人的嫁衣!而且,一旦示弱,宫廷只会觉得我们好拿捏,下一次,他们索要的会更多!”他的手紧紧握住了剑柄,指节发白。 “说得对,”亚特冷哼一声,接过话头,“顺从~只会让那些家伙得寸进尺!他们会把我们的忍让当成软弱!到时候,别说新占领区,就连我们威尔斯省本身的利益,恐怕也难保周全。”他猛地一挥拳,带起一阵风声,“谁敢伸爪子,我就剁了它!” 一阵稍强的热风掠过塔顶,带来远处林涛的呜咽,仿佛在应和着这充满戾气的话语。 罗伯特看向一直亚特,语气变得更加深沉:“但不顺从,风险更大。我们将会同时面对宫廷的猜忌、法王的压力,甚至可能被侯国其他贵族孤立,指责我们拥兵自重,意图不轨。届时,我们可能会从功臣,变成众矢之的。”他轻轻捻着胸前的十字架,仿佛在寻求指引,也像是在权衡着天平两端的重量。 亚特动了动,向前一步,完全置身于月光下,目光锐利地扫过北方沉沉的夜幕。“交出土地,我们失去的不仅是眼前的利益,更是未来的发展潜力,也会寒了士兵们的心。”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不交……我们就要准备好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品味着这抉择的苦涩,然后缓缓继续说道:“或许……我们需要的不是简单的‘交’或‘不交’。如何在看似顺从的框架下,最大限度地保住我们的核心利益,如何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这才是关键。” 月光被一片飘来的薄云遮住,塔顶的光线骤然暗淡,一如这前景未卜的政局。 几人的身影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模糊,只有他们低声的讨论,伴随着夜风的叹息,在这高高的哨塔上继续着,权衡着每一步可能带来的机遇与风险。 利益的大网已经张开,每一步都关乎着这片用鲜血浇灌的土地的未来。 亚特的目光越过塔楼,投向北方沉沉的夜幕,内心如同被夜雾笼罩的山谷般晦暗不明。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气息在温热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沉重。 “效忠?多么讽刺的词。亚特心里暗自忖笑。 他曾认为忠诚是骑士精神的基石,可弗兰德用他的阴谋教会了自己——在权力面前,忠诚不过是随时可以撕毁的契约。 当初在这座塔楼上,弗兰德暗中部署了着清除自己的弓箭手。若非他还有些用处,或者与弗兰德有着姻亲关系,此刻自己的尸骨早已在土地里腐烂。 亚特无意识地摩挲着垛口上粗糙的石砾,指尖传来刺痛的触感。 如今新君继位,看似给了自己重新宣誓的机会。可谁能保证这不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棋局?法王在西北方虎视眈眈,宫廷重臣们各自打着算盘。自己若献上伦巴第的财富,他们就会满足吗?不,他们真正想要的是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缰绳。 月光突然穿透云层,照见他眼中渐起的锋芒。 鲍尔温的结局就像一面染血的镜子。那位曾经的宫廷首相,为弗兰德铺就了侯爵之路,最后却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难道自己要重蹈覆辙,用士兵们的鲜血浇灌别人的王冠? 夜风卷起他披风的下摆,猎猎作响仿佛战旗在召唤。 威尔斯军团的血不能白流,每一寸用兄弟们的生命换来的土地,都该成为威尔斯省真正的根基。 亚特的拳头缓缓攥紧,指节在月光下泛出青白色。 “是时候该让威尔斯之名,真正响彻这片土地了。“亚特心中默念道。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开迷雾,在他心中燃起燎原之火…… “大人。“ 安格斯低沉的声音划破夜色,将亚特从翻涌的思绪中惊醒。他转过脸,看着安格斯和罗伯特神甫正静静注视着自己,月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亚特深吸一口气,温热的风带着青草气息灌入胸腔。他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今夜在这里说的话,出了塔楼就要烂在肚子里。“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两人,“如今贝桑松就像一锅不起眼的滚油,半点火星都可能引燃。任何谣传——特别是关于南境归属的问题,都会给我们招来杀身之祸。“ 安格斯右手重重按在左胸甲上,皮革发出沉闷的挤压声。罗伯特则缓缓将十字架举到唇边,银链在指间泛着冷光。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骤然凝重的呼吸,已经道尽了千言万语。 塔楼下突然传来卫兵换岗的号角声,悠长的音调在夜色中层层荡开。三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北方,那里是贝桑松的方向,是权力漩涡的中心,也是风暴即将生成的地方。 当最后一道号角余音消散在晚风里,亚特率先转身走向阶梯。披风下摆在石阶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毒蛇游过枯叶。 安格斯与罗伯特紧随其后,三人的身影依次沉入塔楼内部的黑暗,唯有月光依旧忠实地守着这座见证过太多秘密的哨塔…… ………… 回到领主大厅时,摇曳的烛光下,罗恩正肃立等候。见亚特下来,他立刻上前一步,低声回禀:“老爷,已经安排妥当。” 亚特点了点头,随即吩咐道:“去把特遣队长斯坦利叫来 “是。”罗恩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军士长,罗伯特神甫,你们也各自回房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两人随即各自离去。 不一会儿,特遣队长斯坦利便匆匆赶来,他依旧身着甲胄,身上带着一股寒气。“大人,您找我?” 亚特招了招手,示意他靠近些,随后压低声音,对他耳语了几句。斯坦利凝神静听,不时点头,眼神锐利。 交待完毕后,斯坦利右手捶胸,简洁地应道:“明白,大人!我明天早上就让道森带人先行一步。” 随即斯坦利也转身离开了大厅,身影迅速融入廊道的黑暗中。 安排完这一切,亚特才感到一丝倦意袭来。他环顾了一下这间熟悉的领主大厅,不再停留,转身踏上了通往内堡二楼的石阶…… 第一零三五章 阳奉阴违 ………… 楼上的领主卧房早已被仆役收拾妥当,壁炉里燃着微弱的余火,驱散着夜间的湿气。亚特卸下佩剑和略显沉重的皮甲,简单洗漱后,便躺在了宽大的床榻上。 窗外,蒂涅茨城彻底沉入梦乡,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和更夫规律梆子声打破寂静。 亚特望着被月光映照出模糊轮廓的雕花床顶,脑海中闪过哨塔上的对话、弗兰德的身影、以及北方那片权力交织的迷雾。思绪纷杂,但身体的疲惫最终占据了上风~ 只有清冷的月光,静静流淌过窗棂,守护着这座城池短暂的安宁。 一夜无话…… ………… 次日清晨,当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蒂涅茨领主府邸内外便已开始了有序的忙碌。提前起身的士兵们默默地检查着装备,给战马备鞍,车夫们将批物资装上马车。 一切都按照亚特的命令,在黎明前的薄雾中悄然进行着,没有惊扰这座城镇过多的清梦。 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刚刚爬上蒂涅茨北边的教堂尖顶,将金色的光辉洒向城内高高低低的屋顶时,那支两百余人的队伍早已整装完毕,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开始缓缓移动。 内堡大门完全敞开,全副武装的骑兵率先鱼贯而出,沉重的马蹄铁敲击在古老的石板街道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尚且安静的清晨里传得格外远。 紧接着是装载着贡赋财货的马车,车轮碾过石板间的缝隙,发出持续的辘辘声响。士兵们步伐整齐,铠甲和武器的轻微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支充满力量的进行曲。 队伍沉默而迅速地穿过蒂涅茨城内尚且空旷的街道,沿着贯穿城镇南北的主干道,一路向北门行去。偶尔有早起的市民推开窗户,或是站在门口,默默地注视着这支威严的队伍经过,他们看着队伍最前方那个骑着枣红色战马、披风在晨风中微微拂动的挺拔身影,目光中充满了敬畏。 没有盛大的欢送仪式,也没有多余的告别。整个行进过程高效而安静,仿佛不愿过多打扰这座城镇的清晨。 当队伍穿过高大的北门门洞,彻底将蒂涅茨城墙甩在身后时,太阳已经完全跃出了地平线,将温暖的光芒洒满了整个原野。 队伍没有丝毫停留,沿着北上的商道,坚定不移地向着贝桑松的方向,渐行渐远…… ………… 北境,侯国心脏贝桑松城。 当南边那支来自威尔斯省的人马,携带着象征胜利的丰厚贡赋,一步步靠近这座古老都城时,城市上空笼罩了半月之久的、因那场突如其来的入侵与先君陨落而带来的沉重阴霾,似乎正在逐渐消散。 正午时分,初夏的阳光已颇具威力,如同熔化的金色碎片,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洒满了都城的大街小巷、高耸的教堂尖顶以及巍峨的宫廷建筑。阳光驱散了春末残留的寒意,也褪去了人们心头压抑已久的愁闷。 街道上,行人车马明显比前些日子多了许多,恢复了往日的熙攘与流动。商铺陆续重新开张,小贩在街角吆喝,空气中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和酒馆散发出来的酒食味道。虽然还不及全盛时期那般繁荣,但那种死气沉沉的恐慌感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重新开始生活的忙碌。 随着此前悍然入侵侯国的施瓦本与伦巴第两大公国已承认罪行并受到“惩罚”(至少在官方宣传中如此),那些在战云密布时逃离都城、躲避战祸的居民和贵族商贾们,已经陆续返回。他们带着行李家当,脸上带着疲惫与期待,重新融入了这座城市的生活。 动作更快的是那些嗅觉敏锐的商队。他们抓住战后秩序重建、商路亟待恢复的时机,开始大力拓展或重启连接两大公国的贸易路线。城中各大自由市场上,人们正将货物装上马车,同时卸下从南方运来的、比战前更加丰富多样的货物。 商铺里的管事们精明地计算着,希望利用目前相对稳定且需求旺盛的有利形势,尽快弥补战争期间遭受的巨大亏空,甚至大赚一笔。 贝桑松的脉搏在战争的创伤中缓缓搏动,努力恢复着往日的活力与繁华。 然而,在这看似繁荣的表象之下,权力的暗流却在新君初立、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当口,涌动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湍急…… ………… 正午,贝桑松宫廷财政官署那间堆满卷宗的房间里,财政大臣高尔文正就着窗外透进的午后天光,仔仔细细地审阅着手中那本厚重的羊皮纸账簿。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上月末,境内各省按理应上缴给宫廷的常规赋税数额与实际入库数目。 他的目光沉重地扫过一行行数字。除了南境的威尔斯省(这得益于女婿亚特的掌控和刚刚结束的战争红利)以及他自己名下的科多尔省(他亲自督促,无人敢怠慢)是全数上缴外,账簿上其余各省的名字后面,跟着的入库数字无不刺眼地标注着“不足半数”。 尤其是东境的约纳省,上缴的份额更是低得可怜,连三成都不到。 高尔文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布满皱纹的手指用力捏了捏紧锁的眉头,满面愁容,仿佛一瞬间又苍老了几岁。 自弗兰德意外离世后,新君年幼,主少国疑,原本在弗兰德铁腕下还能勉强如数收齐的赋税,如今竟连一半都无法凑够。国库日渐空虚,宫廷的日常用度、官员俸禄、乃至象征性地维持部分边境军队的开销,都开始捉襟见肘。 他曾多次派遣税吏甚至带着少量宫廷卫队,前往各省催缴,但结果无不令人沮丧。那些地方的贵族领主们,面对宫廷的权威,如今已是阳奉阴违,找出的推脱理由五花八门,却都直指宫廷当前软弱的现实。 隆夏伯爵兼宫廷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语气倨傲,声称为防范勃艮第公国大军进犯南部边境,军费开支巨大,暂时无力足额上缴,待局势稳定后再行补足。俨然将赋税用于自身军备,视宫廷需求于无物。 约纳省各领主的回复则更加直接,他们声称自己在施瓦本的铁蹄蹂躏下遭受重创,早已无力承担税负,甚至还要求宫廷为他们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 西境索恩省的领主们则联名上书,称境内因战事流民失所,税收艰难,且需额外资金维持地方治安,恳请宫廷体谅,准许暂缓或减免赋税。仿佛整个侯国的混乱都是宫廷的责任。 一些教会领地则抬出宗教特权,以“需修缮教堂、赈济灾民”为由,直接拒绝缴纳大部分世俗税款。 这些推脱和借口,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贝桑松宫廷的脸上,也清晰地映照出弗兰德死后,宫廷权威急速崩塌的冰冷现实。没有人再把来自这座古老都城的命令真正当回事,大家都在观望,在等待,甚至已经开始为自己谋划后路。 高尔文合上账簿,发出一声无力的闷响。空荡的国库和各地领主们敷衍的嘴脸,如同两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他知道,如果不能尽快扭转这种局面,勃艮第候国恐怕真要分崩离析了。而此刻,他只能将更多的希望,寄托在那正从南方赶来,至少表面上还保持着对宫廷恭敬和忠诚的女婿亚特身上,他带来的那笔丰厚的“贡赋”至少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 “财相大人,”一名侍从官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威尔斯省伯爵来信,称最迟这个礼拜三午后就能抵达贝桑松。” 高尔文听后精神微微一振,这或许是连日来唯一的好消息了。 高尔文长叹一声,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他用手撑着桌面,微微起身,想要活动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筋骨。然而,就在他刚刚站直,正准备将手中的账册放回身后那高大的橡木书架时,异变突生。 一阵毫无预兆的剧烈眩晕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熟悉的书房景象瞬间天旋地转,变得模糊扭曲,所有的色彩和线条都搅在了一起。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蜜蜂在颅内振翅,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力气刹那间从四肢抽离。 “嗯哼~”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无力的闷哼,脚下随之一软,身体失去平衡,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般,顺着坚实的书架侧面,软绵绵地滑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那本厚重的羊皮账簿也从脱力的手中滑落,摊开在一旁。 那名正准备转身离去的侍从官听到动静,回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大喊:“财相大人!财相大人!” 他一个箭步冲到高尔文身边,只见这位财政大臣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任凭他如何焦急地呼喊和摇晃对方的肩膀,都毫无反应,高尔文此刻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第一零三六章 惊雷 ………… “来人!快来人啊!”侍从官抬起头,朝着房门方向声嘶力竭地叫喊起来,“快去请宫廷医士!快!高尔文大人晕倒了!” 门外值守的两名护卫闻声探头,看到屋内景象也是大惊失色。其中一人反应极快,二话不说,立刻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沿着廊道狂奔而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回响,直奔宫廷医士的所在。 侍从官跪在地上,试图将高尔文的上身稍微扶起,手指颤抖地探向他的鼻息,感受到那微弱的气流,心中稍安。但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和紧闭的双眼,焦急与恐惧依旧如同冰冷的潮水般将他淹没。 财政官署内,一时间乱作一团,原本肃穆宁静的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打破…… ………… 过了好一会儿,在一片朦胧的意识和嘈杂的关切声中,高尔文才艰难地、微微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他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冰冷的地板上,而是置身于财政官署旁边不远处一间临时休息的卧房里。柔软的床榻和枕头的触感传来,让他意识到自己已被移至此地。 床榻周围,围着一众面色惶恐、忧心忡忡的吏员,他们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生怕这位支撑着宫廷财政的顶梁柱出现任何闪失。 高尔文感到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微微发抖的手,嘴唇翕动,发出微弱而沙哑的声音:“水……给我水……” 一直守候在床边的侍从官见状,立刻对旁边的人低喝:“快!取水来!”一名年轻吏员连忙端来一杯早已准备好的清水,侍从官小心地托起高尔文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高尔文就着侍从官的手,艰难地吞咽了两小口微凉的清水。那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滋润,仿佛也驱散了些许盘踞在体内的虚弱。他缓缓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的憋闷感似乎也随之减轻了一些。 就在这时,房门被匆忙推开,提着药箱的宫廷医官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随即立刻上前,仔细地为高尔文检查。 一番查看后,医官紧绷的神色稍缓,他对围观的众人以及焦急的侍从官说道:“财相大人暂无性命之忧,应是连日操劳过度,心神俱疲,加之气血一时不畅所致。需要静养,绝不能再过度劳心劳力。” 听到医官的话,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高尔文自己也感觉力气在一点点恢复,虽然依旧疲惫,但头脑清醒了许多。他不愿在属下面前过多显露自己的脆弱,更不习惯被这么多人围着。他微微摆了摆那只刚刚恢复些力气的手,道: “都……都下去吧……我没事了……让我一个人静静……” 侍从官和吏员们面面相觑,但见高尔文态度坚决,且医官也已确认暂无大碍,只好依言,躬身行礼后,依次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只留下那名侍从官在门外不远处候命。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高尔文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眉头却依旧紧锁,方才账册上那些刺目的数字和各地领主推诿的嘴脸,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身体的短暂不适可以缓解,但宫廷财政这烂摊子带来的压力,却远非片刻安宁所能消除。他知道,自己还不能真正倒下。 …………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将贝桑松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刚刚结束一整天紧张训练的现任宫廷禁卫军团长菲尼克斯,甚至来不及换下训练时被汗水浸湿的戎装,便步履匆匆地赶到了财政官署。 当他推开财政官署那扇熟悉的公事房木门,看到自己的父亲高尔文虽然面色依旧带着疲惫,但已经安然无恙地端坐在那张堆满文卷的公事桌后,正提笔批阅文策时,他一路悬着的心才终于重重落地,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了下来。 菲尼克斯走进房间,带起一阵微弱的铠甲摩擦声。他看着父亲在烛光下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憔悴的侧脸,以及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重,那张年轻却因肩负重任而早显刚毅的脸上,不禁浮现出浓浓的忧虑。 高尔文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儿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却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是菲尼克斯啊。训练结束了?看你这一头汗,急匆匆的,财政官署这点小事,到底还是传到你耳朵里了。” 他不用猜也知道,必然是有人将白天地晕倒的事通知了身为禁卫军团长的儿子。 菲尼克斯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紧紧盯着父亲,语气里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父亲!这怎么能是小事?侍从官说您晕倒了!您不能再这样不顾身体地操劳了!宫廷的事务永远处理不完,但您的身体……” 高尔文摆了摆手,打断了儿子的话,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又无奈的笑容:“好了,菲尼克斯,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只是最近有些累,休息一下就好。如今宫廷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到处都是窟窿,我不盯着,谁来盯着?”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问道:“别说我了,禁卫军团的情况怎么样?新兵的训练还顺利吗?如今贝桑松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禁卫军是宫廷最后的屏障,绝不能出任何岔子。”高尔文压低了声音。 见父亲又将话题引向公务,菲尼克斯知道再劝也是徒劳,他太了解父亲的责任心了。他只好顺着话题回答,但语气依旧严肃:“军团训练一切正常,新兵正在加紧融入,士气也还算稳定。父亲,军团的事情您不必过分忧心,我会处理好。但您必须答应我,以后绝不能再如此透支精力!否则……否则我只能请求新君,强制您休息了。” 听着儿子带着威胁却又充满关切的“警告”,高尔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知道了,我会注意的。你也要谨慎行事,菲尼克斯。我们父子如今身处的位置,看似尊荣,实则如履薄冰。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我明白,父亲。”菲尼克斯郑重地点了点头。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与彼此支撑的决心。 菲尼克斯的目光扫过父亲桌上那只显眼的银质酒壶,他快步上前,拔开塞子,先为父亲面前的空杯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没有多言,只是将酒杯轻轻推到父亲手边。 高尔文看了儿子一眼,没有拒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清凉中带着些许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带来一丝暖意,也驱散了些许盘踞在眉宇间的疲惫。 菲尼克斯自己也仰头灌了一大口,感受着酒液冲刷过喉咙,也将一整日高强度训练积攒的燥热与疲惫一同带走。 这时,菲尼克斯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明显的期待问道:“父亲,南边……有消息吗?姐夫他,什么时候能到贝桑松?” 高尔文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同样压低了声音回答:“快了。护送贡赋的车队行程不慢,按最新的信使回报,再过两三日,应该就能抵达宫廷。” “太好了!”菲尼克斯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士气大为提振,几乎要忍不住提高嗓音。 有亚特这样一位手握强兵、战功赫赫且与他们关系密切的实权伯爵抵达,无疑会给奥拓家族注入一剂强心针。 “嘘!”高尔文立刻用眼神制止了他,目光警惕地瞥向虚掩的房门,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音提醒道,“慎言!隔墙有耳。” 在这贝桑松宫廷,任何一丝情绪的流露和话语,都可能被别有用心之人解读和利用。 菲尼克斯立刻会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激动。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而是默默拖过旁边一把沉重的橡木椅子,坐在了父亲书桌的对面。 父子二人隔着书桌,在摇曳的烛光下对视了一眼。 亚特的即将抵达,像是朝昏暗房间里投入的一道微光,暂时驱散了些许笼罩在高尔文心头的沉重阴霾。 片刻的沉默在父子之间流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菲尼克斯看着父亲忙碌的眼神,终于忍不住,将身体尽力向前倾,靠近书桌,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问出了那个近来在贝桑松宫廷高层中私下流传,让所有人都十分关心的问题。 “父亲……宫廷打算如何处理……威尔斯军团从伦巴第人手里夺来的那些领土?” 这个问题如同一声惊雷,在静谧的房间内炸响。 高尔文手中那支蘸满了墨水的鹅毛笔猛地一顿,随即悬停在了摊开的羊皮纸上方,距离纸面仅有寸许…… 第一零三七章 算计 ………… 一滴浓黑的墨汁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停滞,从笔尖坠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迅速洇开,形成了一个刺眼而突兀的墨点。 高尔文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紧了笔杆。他没有立刻抬头看儿子,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团墨渍上,仿佛能从中看出错综复杂的权力脉络。他的眉头此时锁得更深了,脸上的疲惫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所取代。 房间里刚刚因亚特即将抵达而稍有缓解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甚至比之前更加紧张。 这个问题,直指当前所有矛盾和利益争夺的核心。 高尔文缓缓放下那支沾染了墨迹的鹅毛笔,轻轻地、却又无比沉重地舒了一口气。他端起手边的酒杯,送到嘴边浅浅地抿了一口,那微凉的酒液此刻似乎也带上了几分苦涩。 “昨日的御前会议上,”高尔文的声音低沉而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但眼神却锐利地扫过菲尼克斯,“这个问题已经被摆上了台面。”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以掌玺大为首的一些人认为,伦巴第占领区的土地,理当归属于宫廷。理由是:原宫廷禁卫军团参与了整个战事,更重要的是,先君弗兰德曾亲自挂帅南征,虽中途……” 高尔文脸上闪过一丝暗淡,调整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但名义上,大军仍是奉王命而行。所以,将这些战果归到宫廷名下,名正言顺。”他说到“名正言顺”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弯了一下,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但更多的人,”高尔文继续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则认为将这些土地直接划归宫廷管辖,不仅管理困难,更容易激起像亚特这样的实际征服者的强烈不满。他们提出,将土地‘合理’地摊派给此次南征中‘出力’的各省——尤其是那些位于前线,‘成功阻挡’了施瓦本和伦巴第公国大军,为威尔斯军团攻克米兰‘创造了有利条件’的省份,更为妥当。宫廷嘛,只需从中收取相应的赋税即可。” 他刻意加重了“出力”、“成功阻挡”、“创造了有利条件”这几个词的语气,其中的荒谬与牵强不言自明。 菲尼克斯听完,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心里基本明白了——那些宫廷重臣,无论持何种观点,本质上都是在算计、在瓜分威尔斯军团用鲜血换来的战利品。所谓的“归属宫廷”是想直接侵吞;而“摊派各省”则是想联合地方势力进行分赃,同时孤立威尔斯省。 “他们这是……要联手打压我姐夫?”菲尼克斯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 “打压?或许。”高尔文微微眯起眼睛,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动,“更可能是试探,是平衡。他们想知道亚特的底线在哪里,也想看看我们这些与亚特关系密切的人,会是什么反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 “那姐夫他会……”菲尼克斯忍不住追问,脑海中浮现出亚特那刚毅果决的面容。 高尔文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亚特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他不会轻易吐出到嘴的肉。我猜想,他此次前来,绝不仅仅是进献贡赋那么简单。他必然有所准备,有所诉求。如何在这看似‘名正言顺’的索取和他实际的掌控之间找到平衡,甚至……反击那些妄想瓜分胜利果实的勋贵们,才是关键。”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菲尼克斯,记住,接下来贝桑松不会平静。御前会议上的争论只是开始。各方势力都会围绕这块肥肉展开角逐。拉拢、分化、施压、妥协……种种手段都会出现。你和你的禁卫军团,位置敏感,务必时刻保持警惕,不要轻易被人当剑使。” 菲尼克斯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到肩头沉重的压力。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父亲。我会小心。” 父子二人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弥漫的不再是亲情的关怀,而是对即将到来的、没有硝烟的权力暗战的凝重预感。 房间里的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预示着未来局势的诡谲与莫测…… ………… 深夜,万籁俱寂。 贝桑松城南,一处远离主干道的豪华府邸后院,那扇平日里少有人迹的侧门,随着一声轻微却刺耳的“吱吖”声,被从外面缓缓推开。 两个披着厚重斗篷、几乎与浓重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小巷中迅速钻了进来,动作敏捷而悄无声息。 早已等候在门内的一名魁梧侍卫,见到来人,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引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沿着铺着碎石的小径,快速而安静地朝着这座府邸深处那灯火最为晦暗不明的区域走去。他们的脚步轻盈,踩在潮湿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屋外,夜色如墨,漆黑一片。只有远处零星几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摇曳的烛火光晕,如同沉睡巨兽稀疏的呼吸,勉强勾勒出周边房舍模糊的轮廓,更反衬出这条路径的隐秘与这趟行程的诡谲。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息,仿佛连夜晚本身都在屏息凝视,关注着这场不为人知的暗夜交汇。 “巴特莱大人~” 片刻前刚从后院潜入府邸的两个黑影,向着府邸大厅内那个背对着他们、双手负在身后,正默默凝视着墙上那幅巨大伦巴第公国地图的身影,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巴特莱没有转身,仿佛全部心神都被墙上那描绘着山川河流与富庶城镇的地图所吸引。 片刻后,他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赞叹,又像是毒蛇吐信般的贪婪说道:“看看,多肥沃的土地,多么诱人的城镇……就像熟透的果实,挂在枝头,真是让人……垂涎欲滴啊。” 烛光下,那些被特殊颜料标注出来的、原属于伦巴第的核心区域,此刻在他眼中,无异于闪闪发光的珍宝,静静地装饰在墙上,等待着他的攫取。 随即,他话音一转,压低了声音,那原本带着赞叹的语调里渗入了一丝冰冷的阴狠,如同淬毒的匕首:“都准备好了吗?” 其中一名黑衣人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兜帽下的阴影遮掩了他的面容,只能听到他斩钉截铁却又刻意压抑的保证:“回大人,万无一失。人手充足,路线、时机,都已反复推敲。” 巴特莱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地图上威尔斯军团实际控制的占领区。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带着森然的杀意: “南方那位……权势滔天的大人物,过两天就要抵达贝桑松了。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或许也是唯一的机会。务必在他停留期间,找到合适的时机……下手。”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一旦让他离开了贝桑松,回到了他的老巢,再想取他的性命,就难如登天了。必须在他踏入贝桑松之后,将威胁扼杀。” 两个黑衣人下意识地扭头对视了一眼,尽管兜帽遮盖了他们的神色,但那瞬间细微的肢体僵硬和短暂的沉默,却透露出他们内心对此次任务艰巨性与巨大风险的深深担忧。 暗杀一位手握重兵、刚刚取得辉煌战功的边疆伯爵,这无异于在悬崖边上行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命令已下,他们别无选择。 厅内,只剩下烛火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壁和那张诱人而又危险的地图上~ 巴特莱向前踱了两步,几乎要贴到那幅挂在墙上的巨大地图。他贪婪的目光如同实质,直勾勾地锁定在代表伦巴第富饶土地的区域,仿佛要将那片“肥肉”从地图上生吞活剥下来。 呼~ 一口混杂着欲望与决绝的浊气,从他结实的胸膛中重重呼出,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猛地转过身,阴影笼罩了他大半张脸,只有那双眼睛在摇曳的光线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死死盯住两名黑衣人。 “这次任务,”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铁锤砸在砧板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只能成功,不能失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他略微停顿,让这命令的沉重感完全渗透进两个下属的骨髓,然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诱饵般的甜腻与冰冷的威胁,继续道:“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赏,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然而,这许诺的暖意瞬间被接下来的话语冻结,“若失败~”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那短暂的寂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窒息。随后,他用一种近乎闲聊般的平静语气,缓缓吐出了致命的警告: “后果,你们很清楚……” 第一零三八章 密谋 ………… 这轻飘飘的话语,却比最严厉的斥责更让人胆寒。两名黑衣人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们太清楚这位勋贵手段的酷烈。失败对于他们而言,意味着的绝不仅仅是死亡那么简单。 两人几乎是同时躬身,将头埋得更低,声音因恐惧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急忙表态:“大人放心!属下等定不辱使命!誓死效忠大人!” “去吧。”巴特莱不再多看他们一眼,猛地挥了挥右手,动作干脆,示意他们立刻从眼前消失。 两名黑衣人如蒙大赦,不敢有丝毫停留,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迅速而安静地退了出去,再次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去执行那场关乎生死的致命任务。 房门轻轻合上,大厅里只剩下巴特莱一人,和他面前那张象征着无尽财富的地图。 大厅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巴特莱贪婪的目光已不再仅仅停留在伦巴第的沃野上,而是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一旁那张约纳省的地图上。他那被阴影遮盖的脸上,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冷酷而满意的弧度。 数日前宫廷大殿上的那一幕,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他脑中。他当着所有勋贵的面,毫不留情地指责财务大臣高尔文纵容自己的儿子滥用国库钱财,说得义正辞严,掷地有声。他清楚地记得,当时不少旁观的贵族眼中闪过的赞许与快意。 他们早已对奥托家族的权势和那位无能的新君心怀不满,却只敢在私下抱怨。而他,巴特莱,抓住了这个时机,成为了那个敢于撕破虚伪平静的人。 这一举动,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这几日,已有数位手握实权的勋贵通过隐晦的方式,向他表达了善意,甚至支持。 他深知,弗兰德时代的强权统治已然随着那位雄主的逝去而崩塌。如今贝桑松宫廷权力分散,新君庸弱,正是野心家崛起的绝佳舞台。 混乱不是深渊,混乱是阶梯。 他,这位在约纳省内实力数一数二的领兵子爵,绝不满足于现状。约纳省伯爵的位置,成为整个约纳省说一不二的真正领主,才是他眼前最迫切的目标。 攫取伦巴第的财富,是为了积累更雄厚的资本;在宫廷内拉拢盟友、打击如高尔文这样的实权派,则是为了铺平政治道路。 “高尔文……奥托家族……”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字,眼神中的寒光更盛。 指责他们只是第一步,一个用来试探和聚拢人心的借口。一旦这次行动成功,他得到的将不仅是钱财,还有无人能及的威望和底气。到那时,他就有足够的力量,将政治上的抨击转变为实质性的清算。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地图上的约纳省,手指在上面轻轻划过,仿佛在抚摸自己即将到手的领地。 “一步一步来……” 巴特莱深吸一口气,胸腔中充满了野心与算计,“伦巴第是块肥肉,约纳省,才是根本。” 他转身离开地图,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两名手下已然融入这片黑暗,去为他攫取未来的筹码。而他,则在这寂静的房间里,继续编织着更大的权力之网…… ………… 不一会儿,巴特莱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但他没有回头。他依旧凝视着窗外,仿佛能穿透贝桑松沉沉的夜色,看到他野心的边界。 “巴特莱大人,”一个刻意压低,带着些许沙哑的嗓音响起,“你确定你手下的人,能解决掉南方那个‘大麻烦’吗?”“大麻烦”三个字被咬得格外重,带着不言而喻的指向。 巴特莱将目光从街角收回,缓缓扭头看向身后之人。那是一个裹在深色斗篷里的身影,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线条紧绷的下巴。 巴特莱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很快被倨傲取代。 “放心吧。”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这些人跟随我多年,干惯了阴影里的活儿,他们的本事,我很清楚。”他刻意强调了“阴影”二字,仿佛在提醒对方彼此合作的本质。 随即,巴特莱不再理会那人,径直走向位于大厅中间的木桌。厚重的木桌上,银质酒壶在烛光下泛着冷光。他为自己倒上了满满一大杯殷红的葡萄酒,那红色稠得像血。 也许是觉得自己受到了轻视,斗篷下那人缓缓转身,帽檐的阴影下,一道锐利的目光瞥了一眼正举起酒杯往嘴边送去的巴特莱。他上前两步,以一种近乎漫不经心,却又字字戳心的口吻提醒道: “上次,你也是和我这样保证的,说你一定能除掉铁座上的……” “你!”巴特莱如同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打断对方的话,即将入口的酒液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晃出杯沿,像几滴血珠溅落在他的手背和桌面上。 他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殷红的酒液在杯中剧烈摇晃。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燃起被戳到痛处的怒火。 “哼!”他强压着怒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急于挽回颜面的辩解,“若非菲尼克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杂种,带着他那帮多管闲事的士兵坏了我的好事,这贝桑松的宫廷里,早就是你我说了算!轮得到高尔文那个老家伙和他背后的奥托家族继续指手画脚吗?”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翻涌的情绪,重新拿起酒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仿佛要将那份失败和羞辱也一同吞下。 然后,他转向斗篷客,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强硬,但细听之下,却少了几分底气:“这次不同!伦巴第的事,关乎我们所有人的钱袋子和未来。我绝不会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 斗篷客静静地听着,没有继续反驳,但那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质疑,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巴特莱感到烦躁。 见巴特莱面色不悦,作为“盟友”,斗篷客喉咙里发出两声低哑的浅笑,那笑声干涩得如同摩擦的砂纸,仿佛想要驱散两人之间陡然升腾的紧张气氛。 他没有继续在那个失败的话题上纠缠,而是上前两步,主动端起桌上的银质酒壶,动作略显缓慢却异常平稳地为巴特莱那只空了的酒杯重新斟满了殷红的美酒。然后,他亲手端起酒杯,递到了巴特莱的面前。 这一连串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缓和与示好,尽管在那兜帽的阴影下,他的表情无从分辨。 巴特莱看着递到眼前的酒杯,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他指节用力,握紧了微凉的杯壁,轻叹一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丝被迫的妥协和真实的不甘。 他目光低垂,盯着晃动的酒液,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上次的事……是我筹划不周,连累我们的计划受阻,我向你致歉。” 这道歉听起来有些生硬,但对于骄傲的巴特莱而言,已是难得的低头。 斗篷客似乎并不在意,他随意地摆了摆手,姿态放松地走到桌边,将身体的重心靠在一旁的高背椅扶手上,双手自然地交叉放于胸前。 就是这个随意的动作,让他那双布满厚实老茧的手掌暴露在跳跃的烛光下。那不是普通劳作的痕迹,而是长期紧握武器磨砺出的印记。 尤其刺目的是,一道深色的、扭曲的刀疤贯穿了他整个左手手掌,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无声却有力地诉说着此人绝非养尊处优之辈,而是经历过生死搏杀的狠角色。 “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过去吧,子爵大人。”斗篷客的声音依旧沙哑,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淡漠,“我们更应着眼于未来。毕竟,我们现在的目标是一致的,不是吗?只要这次能够做到一击必杀,之前损失的那些……不过是小小的代价。” 他的话语宽容,但那道狰狞的伤疤,却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巴特莱,与虎谋皮,便要有承担反噬的觉悟。 房间内的气氛看似缓和,夜色下潜藏的暗流却变得更加汹涌。 “听说,”斗篷客话锋一转,声音低沉而警觉,“菲尼克斯正在组建新的宫廷禁卫军团。”他锐利的目光透过兜帽的阴影,投向巴特莱,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这位子爵闻言,眉头立刻锁紧,微微地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愁容和挫败。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 “确有其事。”巴特莱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恼火,“菲尼克斯近日几乎住在了城外的校场,正加紧操练那批从各处征召来的、背景干净的新兵。”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郁,“我原本打算……安插一部分自己的人进去,哪怕只是底层军官。但,”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针插不进,水泼不进,根本没有机会。审查极其严格,所有军官任免都直接绕过了一般程序……” 第一零三九章 暗影 ………… 斗篷客静静地听着,随即发出一声了然的冷哼:“这定是南方那位伯爵大人授意他这么干的。凭菲尼克斯那个只懂得听命行事的头脑,他绝对想不到,也做不到如此缜密的一层。”他的判断斩钉截铁,直指核心。 他轻叹一声,那叹息中带着几分凝重与不得不承认的忌惮:“如此看来,那位南境伯爵如今肯定已经将弗兰德原来的宫廷禁卫,彻底纳入了自己的麾下。那可是整整千余精锐,是弗兰德最得力的臂膀,如今却……”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斗篷客的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不得不承认,这位伯爵大人的手段,确实高明。他稳住旧军,另建新军,双管齐下,既避免了过度刺激旧势力,又牢牢抓住了未来的刀把子。这也更加表明,”他转向地图,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南方的伦巴第,“他已经将伦巴第领地,视为了不容他人染指的私产,正在全力巩固他的战利品。” “哼!”巴特莱紧咬牙关,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心中的嫉妒与危机感交织升腾,“弗兰德才离开没多长时间,尸骨未寒!他就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攫取权力,兼并土地,所图非小!再这样下去,只怕这贝桑松宫廷,很快就要彻底姓威尔斯了!” 房间内的空气因这个结论而彻底凝固。 南境伯爵的强势崛起,像一片迅速扩张的阴影,直接威胁到了整个侯国野心家们向上的阶梯。 ………… 后半夜,万籁俱寂,只有寒风偶尔掠过府邸檐角,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斗篷客在府邸仆人的引导下,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离开,身影迅速融入了浓稠的夜色之中。 二楼书房的窗边,厚重的绒布窗帘被掀开一道缝隙,巴特莱阴鸷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那个渐行渐远的黑影上。直到那抹黑暗彻底被街角的阴影吞没,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他才缓缓松手,关紧了窗户,将冰冷的寒气与潜在的危险一并阻隔在外。 他缓步走到宽大的书桌边,身体沉入了那张垫着黑熊毛皮的高背椅中,但柔软的皮毛却无法驱散他心底泛起的寒意。他向后靠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扶手,陷入了纷乱的沉思。 “盟友!”他心中冷笑。 这斗篷客背后代表的势力,不过是基于利益暂时的结合,与虎谋皮,各怀鬼胎。但眼下,他需要这些藏在阴影里的力量。 思绪不由得飘远,回到了那场席卷约纳省的血雨腥风…… 作为曾经约纳省领主鲍尔温伯爵麾下颇受重用的领兵子爵之一,他之所以能在那场针对旧派势力的大清洗中活了下来,还能保全并壮大了自己的实力,完全得益于他敏锐的嗅觉——他早已暗中向如日中天的弗兰德递上了投名状。 鲍尔温……那个待他确实不薄,给予他兵权和领地的旧主。记忆中那张威严而偶尔流露出信任的面孔一闪而过,带来一丝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刺痛。 但在切身的利益、未来的权位与那点可怜的旧情之间,他当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他提供了关键的情报,算得上间接促成了鲍尔温的倒台,用旧主的头颅和基业,为自己铺就了通往新权力阶梯的红毯。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他在心里对自己低语,将那丝微弱的不安彻底掐灭。 仁慈和念旧是弱者才会做出的选择,而在他踏上这条路之初,就已经明白,唯有力量和权柄才是永恒的真实。 如今,弗兰德这棵大树已倒,新的丛林法则正在形成。南境伯爵是新的拦路巨兽,而贝桑松宫廷则是新的狩猎场。他既然当年能踩着鲍尔温的尸骨上位,如今,也绝不会让任何人阻挡他攫取约纳省,乃至更大权力的脚步。 巴特莱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之前的愁容和迟疑被深藏心底。 他铺开羊皮纸,提起笔,开始勾勒下一步的计划。阴影中的盟友需要利用,南境的威胁需要遏制,而约纳省,必须牢牢抓在手中。这一次,他同样不会犹豫。 如今新君初立,权威未固,整个贝桑松宫廷乃至侯国上下,各派势力如同暗流涌动的沼泽,表面维持着脆弱的平静,私下里却在疯狂地勾心斗角,重新划分着势力范围。 作为约纳省境内手握重兵、领地广袤的一方豪强,巴特莱自然不甘落后。他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急切地想要在权力的盛宴中撕下最大的一块肉。 然而,紧迫感如同鞭子一般抽打着他。 南征之战以侯国和普罗旺斯的胜利宣告结束,大局正在迅速走向稳定。威尔斯省伯爵作为奥托家族的铁杆姻亲,势必会不惜一切代价巩固新君的地位,维持侯国现有的秩序。 巴特莱很清楚,一旦让奥托家族和他们的盟友彻底掌控局面,将战后利益分配完毕,构建起稳固的权力架构,到那时候,他再想从中搅局,趁乱牟利,就无异于痴人说梦,根本无从下手。 时机转瞬即逝。 这让他回想起不久前的冒险。他曾巧妙利用伦巴第人散布弗兰德身亡谣言、引发宫廷恐慌的机会,精心安排了一次针对新君的刺杀。一旦成功,宫廷必将陷入空前混乱,他便可火中取栗。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半路杀出个菲尼克斯,这个讨厌的家伙以近乎鲁莽的忠诚打乱了他全盘计划。 为了撇清关系,他不得不忍痛舍弃了几枚精心培养的棋子,让他们作为替死鬼扛下了所有罪责。 那次失败,代价巨大,不仅折损了不少忠诚的下属,更严重的是打草惊蛇,让新君和奥托家族加强了戒备。如今宫廷守卫森严,新君身边更是铁桶一般,再想复制上次的行动,几乎没有任何胜算。 硬闯不行,便需釜底抽薪。 巴特莱阴鸷的目光,越过纷乱的宫廷斗争,最终牢牢锁定在了那个远在南方,却如同一根定海神针般支撑着整个侯国稳定的人身上——南境威尔斯省伯爵亚特。 “只要他一死……”巴特莱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 威尔斯省伯爵不仅是侯国的军事支柱,更是奥托家族如今最强大的外援和依靠。只要这根顶梁柱轰然倒塌,奥托家族便如同被斩断臂膀,失去了最强大的武力威慑。届时,奥托家族独木难支,他便可联合那些同样对现状不满、或被宫廷压制已久的“盟友”们,一齐发难。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群龙无首、一片混乱的宫廷中,他联合起来的势力将轻而易举地掌控大局。他梦寐以求的约纳省实际控制权将唾手可得,甚至,连那片令他魂牵梦绕的、富饶的伦巴第占领区,也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想到这里,巴特莱嘴角终于扯出一丝冰冷的、志在必得的笑意。之前的挫败感一扫而空,一个新的、更为狠辣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迅速酝酿成型。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那个象征意义大于实际的新君,而是那个真正维系着侯国稳定,也是他前进路上最大绊脚石的南境伯爵。 为了实现自己日益膨胀的野心,巴特莱并未满足于仅在约纳省积蓄力量。他深知,要想撼动整个侯国的权力格局,必须将触角伸向更广阔的地方。于是,他如同一位耐心的蜘蛛,悄然化作一道游走在黑夜中的暗影,开始秘密活动。 他利用宫廷初立、人心浮动,以及许多勋贵和富商对奥托家族及其姻亲威尔斯伯爵可能独揽大权的不满和担忧,频繁地秘密接触那些心中存有芥蒂的势力。 在私密的宴会厅,在昏暗的地下室,在看似偶然的郊外猎场,他许以重利,分析利害,甚至不乏威逼利诱,一点点地将这些分散的不满情绪串联起来,精心织就了一张无形却极具韧性、延伸到宫廷和地方各个角落的蜘蛛网。 这张网中,有渴望更多政治话语权的失意贵族,有担心利益受损的地方豪强,也有希望通过投机获取更大回报的富商巨贾。 同时,巴特莱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可以削弱宫廷权威的机会。 无论是在公开的议事场合,还是在贵族们的社交圈中,只要一有机会,他便会有选择地、看似“仗义执言”地公然质疑宫廷的某些决策,或是巧妙地放大执行过程中出现的问题。 他的言论往往切中一些人的隐忧,并非全然无理取闹。但其核心目的,是不断向那些尚在观望、摇摆不定的势力传递一个信息:新上任的年轻侯爵并不可靠,缺乏足够的能力和威望领导侯国。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效果逐渐显现。 一来二去,不少原本中立的贵族和实权人物的立场开始悄然向他倾斜…… 第一零四零章 死亡宣告 ………… 他们看到巴特莱的“胆识”和“影响力”,认为他或许真能成事,或者至少能成为制衡奥托家族的一股强大力量。甚至连少数原本置身事外的宫廷重臣,也不得不对这位来自约纳省的“刺头”子爵另眼相待,或是出于忌惮,或是暗中押注。 正是凭借着这股逐渐凝聚起来的暗流和支持,巴特莱的底气才越来越足。 这也是为何他后来敢于在庄严肃穆的宫廷大殿之上,如此公开且尖锐地当面质疑财政大臣高尔文——这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一次精心计算的政治表演。旨在向所有人展示他的力量和“民意”基础,同时进一步撕裂宫廷表面上的团结。 他的每一次挑衅,都是对那张无形蛛网的加固,也是向着权力顶峰迈出的坚实一步~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桌面上,跃动的烛光穿透那只盛满殷红液体的琉璃杯,将葡萄酒映照得如同浓稠的、刚刚流淌出的鲜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不祥的光泽。 巴特莱向后靠在椅背上,缓缓举起手中的酒杯。他没有看向任何具体的事物,目光仿佛穿透了空旷的墙壁,投向了遥远的南方,投向了那个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身影。 一丝混合着冰冷杀意和志在必得的笑容,悄然爬上了他的嘴角,在那张被野心侵蚀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对着空气,如同吟诵般低沉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虚伪的敬意和毫不掩饰的诅咒: “亚特大人……祝你好运。” 话音刚落,他仰起头,将杯中那如同鲜血般的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的不是醇香,而是一种仿佛饮下胜利预兆般的灼热与快意。空杯被随手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声祝福,是他为那位南境伯爵送上的、最恶毒的死亡宣告~ ………… “阿嚏!阿~阿~阿嚏!!!” 贝桑松南部,卢塞斯恩省,莱特斯瑞城。 夜色深沉,城中最大的旅馆“旅人之息”二楼那间最为豪华的卧房内,宁静被一连串突兀的声响打破。 裹在柔软的天鹅绒被子里的亚特猛地抽搐了几下身体,强大的肺活量让他的喷嚏声在宽敞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将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紧了些。 “该死!”亚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刚被惊醒的沙哑,他没好气地低声骂了一句,“是哪个该下地狱的杂种在背后咒骂我~” 这种感觉没来由,却让他十分不爽,仿佛被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盯上,隔着遥远的距离朝他吐出了冰冷的信子。 守在门外的贴身侍卫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动静,立刻将耳朵贴近门板,凝神细听片刻。除了自家大人那声不满的嘟囔和窸窣的翻身声外,并无其他异响,不像是遭遇危险。 侍卫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出声询问或推门打扰。自家大人连日奔波,难得能在舒适的床铺上安睡,或许只是被夜风呛到了而已。 房间内,亚特却有些睡不着了。他睁开眼,望着黑暗中模糊的床幔轮廓,眉头微蹙。到了他这个位置,明枪暗箭早已是家常便饭,但这种源自直觉的警示,他从来不会完全忽视。 “看来,有些人已经迫不及待了……”他喃喃自语,眼中的睡意逐渐被清醒的锐利所取代。 贝桑松的暗流,还有那些隐藏在阴影中的敌人,一切都不会因为他暂时的胜利而停歇。 他翻了个身,将那份莫名的恶寒压在心底,但警惕的种子已然种下。 伦巴第的战火已然平息,这个曾经强盛的公国如今覆灭,近半数最富饶的领地被他的军队实际控制。 这本是辉煌的胜利,但亚特心中没有半分轻松。他比谁都清楚,那些远在北境,如同豺狼虎豹般的勋贵们,恐怕早已嗅到了这片新领地的血腥味,正蠢蠢欲动,磨砺着爪牙。 而他自己他,作为此次南征战役中军功最着、获益最大的领主,自然而然成为了所有人目光聚焦的中心,也必然成为了无数人嫉妒和算计的目标。 尤其是在弗兰德逝去,新君初立,整个侯国刚刚经历了一场牵扯多方、结局变幻莫测的大战之后,权力结构正处于最脆弱的真空期。 那些大大小小的势力,谁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们定然会像闻到腐肉的秃鹫,拼命扑上来,想方设法从这场盛宴中,为自己撕扯下尽可能多的利益,扩张领地和势力范围。 亚特眨了眨眼,驱散些许疲惫,深深地吸了一口深夜微凉的空气,试图让头脑更清醒些。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孤寂。灰白的月光透过玻璃窗,在房间的地板上洒下稀疏而冰冷的光斑,如同破碎的银币,却无法照亮角落的黑暗。 越是接近贝桑松,他心里的那份不安就越是清晰、沉重。这种莫名的不安,自他接到宫廷财务大臣高尔文那封语焉不详、却又隐隐透着急促的来信后,便如同附骨之疽,一直缠绕着他。 他清晰地记得,那晚在蒂涅茨的旧哨塔上,眺望北境方向。目光所及,是茫茫无边的夜色,天地昏沉,混沌一片。就是在那一刻,这种来自内心深处、对未知危险的本能预警,变得前所未有的浓烈,几乎让他窒息。 贝桑松等待他的,恐怕不只有胜利的凯旋和应得的封赏,更有无数隐藏在暗处的冷箭和精心编织的罗网。 亚特握了握拳,指尖感受到被褥下藏着的短剑那冰冷的触感,眼神逐渐变得锐利。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必须在踏入那座权力漩涡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自南境战端开启以来,他统兵在外,征战数月,已许久未曾踏足贝桑松。对那座权力之都现今具体的局势演变、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他大多依靠零星传回的战报和高尔文的信件揣测,可谓雾里看花,未曾明了。 这种信息上的滞后与不确定性,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风险。 为了在抵达贝桑松后,能最大程度地保障自身安全,不至于像盲人一样踏入可能的陷阱,他早已未雨绸缪。 在离开蒂涅茨之前,他已先行派遣了特遣队中最为精明强干、善于潜伏的伙计,伪装成商贩、流民等各种身份,分批秘密前往北方,潜入贝桑松城内。 他们的任务是在暗处活动,不动声色地打听消息,摸清宫廷内外的最新动向,尤其是那些针对南境的暗流。 同时,他也通过秘密渠道,向潜伏在城内的“鹰眼”下达了指令,要求他们全力做好接应准备,随时待命,确保在关键时刻能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甚至是一支可靠的援手。 此外,离开蒂涅茨后,他便下令整个队伍加速前进,途中除非必要,很少在城镇长时间停留,风餐露宿,力求尽快缩短行程。直到昨日黄昏时分,队伍才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卢塞斯恩省的首府莱特斯瑞城,得以在此稍作休整。 计算行程,再有不到两日,他们这支满载着南征胜利荣耀(以及从伦巴第带来的巨额贡赋)的队伍,便能正式抵达侯国权力中心——贝桑松,面见新君,呈上象征胜利与臣服的贡品。 然而,亚特心中没有丝毫凯旋的喜悦,反而觉得在心脏压上了一块巨石。他清楚地知道,等待着他的,除了那些勋贵表面上的恭维与奉承之外,更多的是他们藏在华丽礼服和虚伪笑容背后的贪婪、嫉妒与勃勃野心。 贝桑松,从来都不是一个友善的归处,而是一个更加凶险的战场。 亚特紧了紧身上的衣物,目光再次投向那扇对着北边的窗户。那里,贝桑松的灯火仿佛已隐约可见,带着诱人的光辉与噬人的寒意…… …………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与玻璃窗,带着暖意落在天鹅绒被面上,恰好照亮亚特的眼睑时,这位南境伯爵才有些不甚情愿地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刺目的金光让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眯缝了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然而,投进卧房里的那片逐渐扩大的光斑,带来的温暖却真实地驱散了深夜残留的寒意和心底那份莫名的阴郁。 亚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昨夜的沉重全部呼出。 他伸了一个幅度巨大的懒腰,全身蜷缩沉睡的筋骨随之舒展开来,发出几声轻微的噼啪响动。随即,他一把掀开柔软却略显闷热的天鹅绒被子,赤脚踩在铺着厚实地毯的地板上,准备穿衣洗漱。 “罗恩!罗恩!” 亚特朝着门外方向,提高了音量喊了两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 几乎是话音刚落,房门便被轻轻推开。早已在外面走廊上等候多时,如同雕塑般静立守卫的侍卫官罗恩,立刻应声而入…… 第一零四一章 拜访 ………… 他依旧是一身笔挺利落的轻便皮甲,腰挎短剑,神情专注而沉稳,微微向亚特躬身行礼。 “老爷,你醒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已经备好。” 罗恩的声音平稳有力,目光快速地扫视了一眼房间内部,才完全走进来,准备听从接下来的指令。 他的到来,仿佛将门外严谨有序的军营气息也一并带了进来,冲散了卧房里最后一丝慵懒。 亚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又用力揉了揉脸颊,试图驱散最后的睡意。 他一边走向放着水盆的架子,一边急忙对罗恩吩咐道:“把准备好的干净衣服拿来,洗漱完了我们立刻动身,得去拜访卢塞斯恩省伯爵的领主府邸,总不能太失礼……” 岂料,他的话还没说完,罗恩便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地回禀:“老爷,卢塞斯恩伯爵……他一大早就已经到了,此刻正在楼下的大厅里等候您。” 亚特听罢,动作猛地一僵,倏地转过头,睁大了眼睛看向罗恩,语气带着几分惊诧与责问:“什么?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让一位行省伯爵在楼下等我,这成何体统!” 罗恩见状,急忙进一步解释,脸上露出一丝无奈:“老爷,是这位伯爵大人特意嘱咐的。他说您连日奔波,定然疲惫,不让我们打扰您休息,坚持要在楼下等候。” 亚特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唉声叹气地摇了摇头:“这位伯爵大人也太……唉,真是……” 他既是感慨于对方的礼遇与耐心,又为自己可能的怠慢感到些许不安。“快,把衣服给我!” 他不再多言,迅速从罗恩手中接过准备好的干净衣物,手脚麻利地换上,又就着早已备好的温水匆匆洗漱了一番。 整理好仪容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精神奕奕。随即带着侍卫,快步朝楼下走去,心中对这位一早前来、却甘愿静候的卢塞斯恩伯爵的来意,不禁又多了几分猜测与重视~ ………… 旅馆一楼大厅里,卢塞斯恩省伯爵保罗·德·卢塞斯恩静静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清晨的阳光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这位平易近人的领主手中捧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宗教典籍,目光沉静地掠过上面的文字,脸上没有丝毫因等待而产生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种不同于常人的、发自内心的平静与祥和。 他此刻仿佛不是身处人来人往的旅馆,而是在他自己的书房中。 不远处,旅馆主人和他的妻子静候在通往内堂的门边,身体微微前躬,默默地注视着这位当地的最高统治者,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伯爵的几名贴身骑士则守在大厅门口,如同雕塑般肃立,隔绝了外界的干扰。 昨日夜晚,守城的军官便将亚特一行人进城的消息快马报知了伯爵府邸。身为卢塞斯恩省伯爵,于公,他理应亲自接待这位战功赫赫、声名显赫的南境守护、威尔斯省伯爵。 于私,他也对这位迅速崛起的年轻贵族抱有相当的好奇与敬意。但考虑到亚特一行人旅途劳顿,或许另有安排,他并未在夜间贸然打扰,体现了十足的尊重。 于是,今日天色刚蒙蒙亮,他便带着府中少数骑士和一队士兵,轻装简从地来到了亚特下榻的“旅人之息”旅馆,前来迎候这位在南境为侯国取得巨大战果的朋友。 他吩咐旅馆主人不必声张,更严令不得打扰亚特休息,自己则在这大厅之中,借着晨光与书籍,耐心地等待起来。 作为曾经在弗兰德崛起过程中一同支持过他、并肩作战过的盟友,卢塞斯恩省与邻近的威尔斯省之间的关系,自然比侯国内其他领地要更为紧密和亲近。无论是跨越省界的商贸往来,还是两地平民、工匠甚至小贵族的流动,双方都长期秉持着互利共赢的原则,形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共生关系。 与其他领地相比,亚特与卢塞斯恩省之间,确实有着许多不解的缘分和深厚的联系。一个关键的人物便是如今的侯国大主教——奥洛夫。 在奥洛夫晋升为侯国大主教之前,他曾长期执掌卢塞斯恩教区的宗教事务,与身为当地世俗领主的保罗建立了非同一般的信任与友谊。 而在亚特早期的崛起之路上,当时还是卢塞斯恩主教的奥洛夫,以及他管理下的教区势力,曾明里暗里给予了亚特诸多至关重要的便利和帮助,从物资到情报,乃至在教会层面上的默许与支持。 当然,这一切的背后,定然少不了卢塞斯恩伯爵的首肯乃至推动,他的态度为奥洛夫的支持提供了最根本的保障。 保罗·德·卢塞斯恩本人,也绝非寻常人物。在当年那场波澜云诡的继位者之战中,他审时度势,选择了支持最终胜利的弗兰德。 与许多在战后被清算、吞并或边缘化的旧派贵族不同,保罗是少数不仅成功保全了自家祖传领地的完整,甚至还因功绩和策略,额外获得了一些边缘领地作为赏赐。并且他还是在弗兰德针对内部不稳定因素的大清洗中,奇迹般地置身事外,未受任何波及的领主之一。 这一切,都有赖于这位伯爵睿智清醒的头脑、精准的政治判断力和超乎常人的长远眼光。 他懂得何时该进,何时该退,何时该坚定站在台前,何时又该隐匿于幕后。他并非没有野心,但他的野心被谨慎和理性牢牢包裹,更倾向于通过巩固联盟和稳健扩张来增强实力,而非冒险的豪赌。 正是这样一位深谋远虑的领主,此刻正站在旅馆大厅中,微笑着迎接匆匆下楼的亚特。他的到来,不仅仅是一次礼节性的拜访,更蕴含着对当前局势的洞察和对未来联盟的考量。 “亚特伯爵,清晨前来打扰,还望见谅。” 保罗伯爵微微躬身,动作优雅自然,脸上带着诚挚而温和的微笑,语气和缓。他周身散发着一种真正的、历经数代积淀的贵族所独有的从容气度,与巴特莱那种充满攻击性的野心家截然不同。 亚特见状,立刻放慢了原本略显急促的脚步,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调整好状态,脸上也浮现出得体的笑容,径直走到保罗面前,同样致以问候: “保罗伯爵,您太客气了。应该是我前去拜访您才对,劳您亲自前来,实在过意不去。” 他随即带着一丝歉意解释道:“昨夜我们进城太晚,天色已黑,想着不便再去府上打扰尊驾,所以便暂时在这旅馆住下。本打算一早洗漱整理后,立刻前往领主府邸拜会,岂料刚才我的侍卫官才告诉我,您已经来了。” 亚特说着,略带责备地瞥了一眼身后的罗恩,继续道,“下人不懂规矩,未能及时通报,让我怠慢了贵客,还望保罗大人不要放在心上。” 保罗顺着亚特的目光,看了一眼如同铁塔般肃立在亚特身后、表情严肃的罗恩,连忙摆了摆手,温和地替罗恩开脱: “亚特大人言重了。这完全是我的意思,是我再三要求你的侍卫官,绝不能打扰你休息。你远征归来,旅途劳顿,理应好好休息。若是为了这些虚礼影响了你的精力,那才是我的过错。” 他的话语十分恳切,瞬间化解了可能存在的些许尴尬。随即,保罗侧身,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的目光中带着友善,也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两人走到窗边,在铺着干净亚麻桌布的小桌旁相对坐下。 亚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面上那本合拢的宗教典籍,忍不住感慨道:“保罗大人,在如此清晨便能静心阅读圣典,真是好雅致的闲情。与我等行军粗人相比,实在令人钦佩。” 保罗温和一笑,随手将典籍移到桌子一侧,目光重新落回亚特身上。 他见这位比自己年轻不少的新晋南境伯爵虽经南征苦战,此刻却依旧神采奕奕,眼中锐气不减,不由带着几分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打趣道: “雅致谈不上,不过是借着晨光寻求片刻宁静罢了。倒是你,亚特大人,我前段时间可是听说了不少关于你的传闻。”他稍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他们说你在南境收拾那些伦巴第人,就像驱赶山里的野猪一样轻松自如,不知这话里有几分是真?” 这句颇为生动的比喻,立刻引得亚特开怀大笑,连日赶路的疲惫和心底的阴霾似乎都驱散了些许。 亚特连连摇头,急忙否认:“保罗大人,您可千万别信这些夸大其词的话。若真是像驱赶野猪那般容易,”他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些,“踏平伦巴第全境,恐怕也用不了两个月之久。那里的城堡坚固,伦巴第人也并非毫无还手之力,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浸透了我麾下士兵的鲜血与汗水……” 第一零四二章 馈赠 ………… 一阵轻松的笑声过后,大厅里暂时恢复了平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阳光温暖地洒在两人身上,但他们都清楚,接下来的谈话,恐怕要触及比驱赶“野猪”更为复杂和严峻的话题了。 保罗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凝重,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开口说道: “拿下伦巴第那头雄狮确实不易,但恐怕,北边那些嗅着血腥味围拢过来的‘野狼’,也同样不好对付啊~”他的语气里既有对亚特赫赫战功的真挚赞赏,也包含着对潜在危机的明确提醒。 亚特目光微凝,他自然清楚保罗话中所指正是贝桑松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但此处毕竟是旅馆大厅,虽被保罗的人控制着入口,仍难免人多眼杂,绝非深谈的良所。 他没有急着接这个敏感的话头,与这位精明的领主展开讨论。而是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浮现笑容,扭头对侍立在不远处的罗恩说道:“罗恩,去将我特意为保罗大人准备的那份礼物取来。” 保罗见状,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亚特会在此时此地突然送上礼物,这份不按常理出牌的举动,既显示了尊重,也透着一股想要巩固关系的诚意,让他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暖意和感激。 “这……亚特伯爵,你太客气了。” 罗恩领命,立刻从身后一名侍卫手中接过一口看起来颇为沉重、用深色木材打造并镶嵌着金属包角的箱子,然后步伐稳健地捧着箱子,缓缓走到两人桌前,轻轻放下。 当箱盖被罗恩小心打开的那一刻,即便以保罗伯爵的见多识广,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惊艳。 箱内深红色的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尊工艺极其精湛的纯银圣物匣,表面雕刻着繁复的宗教图案,镶嵌着数颗品相极佳的蓝宝石和祖母绿,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而夺目的光彩。 保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目光紧紧黏在这件艺术品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喜爱。他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语气连忙问道:“这……如此瑰丽非凡的工艺,这原本,是不是属于伦巴第宫廷的珍藏?” 亚特哈哈一笑,赞叹道:“保罗大人果然好眼力!这正是从伦巴第公爵的私人礼拜堂中找出来的。我想,唯有您这样兼具虔诚与雅趣的领主,才配得上它。” 然而,欣赏和喜悦过后,看着眼前这份过于贵重的礼物,保罗脸上却浮现出一丝犹豫。他深知这份礼物的价值不仅仅在于金银宝石,更在于其来源所象征的征服与权力。 接受它,意味着与亚特的关系将更进一步,但也可能被外界解读为一种明确的结盟信号。在北境局势尚未明朗的当下,这无疑会将自己和卢塞斯恩省更深地卷入未来的漩涡之中。 这份犹豫,清晰地映在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宇间。 亚特自然清楚保罗此刻的犹豫源于何种考量。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诚恳而坦然: “保罗大人,这只是我作为朋友和邻居的一份心意,还望您务必收下,不必有任何负担。” 他巧妙地避开了可能涉及的政治暗示,继续说道:“多年前,我就常听奥洛夫主教提起,您是一位对上帝极为虔诚的信徒,心中怀有真正的敬畏。这样的物件,其意义不在于它值多少金币,而在于它能否找到真正懂得欣赏、并诚心供奉它的主人。我想,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人选了。” 他这番话说得十分漂亮,既点明了礼物与保罗个人信仰的契合,抬高了受礼者的品格,又借用了奥洛夫主教的名义,将馈赠的性质牢牢限定在私人情谊和宗教虔诚的范畴内,极大地缓解了保罗可能感受到的政治压力。 见亚特如此坦诚,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若再推辞反而显得自己过于谨慎和小气了。保罗脸上的犹豫终于化为释然的笑容,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亚特伯爵,这份厚礼和你的情谊,我将永远铭记于心。” 他示意身后的侍从小心收好木箱,然后便热情地向亚特发出邀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亚特伯爵,请随我一同前往领主府邸,让我略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你这位从南境载誉归来的勇士。” 亚特正希望有更私密和安全的环境与这位重要的盟友深入交流,闻言欣然答应:“能与保罗大人把酒言欢,是我的荣幸。” 随即,亚特便带着早已在外等候多时的罗伯特神甫,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随着保罗一道,朝着城中心那座宏伟的卢塞斯恩领主府邸迤逦行去。 旅馆大厅的短暂会晤结束,接下来,才是真正关乎未来局势的密谈…… ………… 当一行人在侍卫的严密护送下,行走在卢塞斯恩城宽阔整洁的街道上时,头顶的日光已变得有些刺眼,预示着今天将会是晴朗炎热的一天。 街道两旁,往来的行人商贩见到保罗的队伍,纷纷驻足避让,许多人都躬身向这位领主躬身行礼。他们并非出于畏惧的机械反应,作为在乱世中挣扎求存、见惯了贵族老爷的过来人,亚特能从那些市民和农夫的眼神中清晰地看出,这其中包含着对这位领主发自内心的尊重与爱戴。 得益于卢塞斯恩省优越的地理位置——它深处侯国腹地,远离了边境的纷争,也鲜少受到邻国的直接威胁。 这些年来,保罗得以在相对和平的环境里,用心经营和发展自己的领地。虽然这里的土地肥力或许比不上以农业着称的约纳省和索恩省等地,但好在地势大多平坦开阔,有足够面积的土地可供耕种,足以保证基本的粮食自给。 更重要的是,卢塞斯恩省恰好位于贯通侯国南北的商道中心位置,无论是南方的货物北上贝桑松,还是北方的物资南运,往来商旅大多要从此地经过。 保罗敏锐地抓住了这一优势,大力维护道路安全,鼓励商业活动。并制定了相对合理、不算繁重的赋税政策,使得这里的商贸十分繁荣,市集终日喧闹,仓库里堆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货物。 活跃的贸易不仅充盈了领地的金库,也为领地上的民众提供了大量的生计来源。 亚特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熙攘的人群以及装载得满满当当的货运马车,再对比自己那地处南境贫瘠之地的威尔斯省,不禁对身旁的保罗感慨道: “保罗大人,看到您治下的卢塞斯恩如此繁华富庶,秩序井然,真是令人羡慕不已。真不知道我们威尔斯省,何时才能有机会变得这般热闹兴旺。” 他的语气中带着真诚的赞叹,也隐含着一丝身为边境领主的沉重与无奈。 威尔斯省初立,虽潜力巨大,但稳定的发展和繁荣,需要的是时间和机遇。对于他来说,要想将领地建设拔高到卢塞斯恩的程度,还需数年甚至十数年的经营。 保罗听到亚特的感慨,扭头看向他,目光中带着一丝历经风雨后的睿智与淡然。 他并没有直接回应关于威尔斯省的未来,而是若有所指地说道:“卢塞斯恩之所以能有今日这番还算过得去的景象,并非我有多大能耐。归根结底,或许在于每一次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时,这片土地和它的统治者,都侥幸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从而避开了那些足以让一处领地陷入万劫不复的灾难。” 他的话语平和,却蕴含着深刻的意味,仿佛在暗示着过去那些权力更迭中的站队与抉择。 亚特心领神会,他微微点头,目光直视保罗,问出了那个最关键、也最直接的问题: “那么,尊敬的保罗大人,面对眼下这新的十字路口,您这一次……又将做出怎样的选择呢?”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保罗耳中,将两人之间那层心照不宣的薄纱轻轻挑开。 保罗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指了指头顶那片湛蓝无垠、日光灼灼的天空,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用一种近乎咏叹的、却又带着几分超然物外的语气说道: “上帝的意旨高深莫测,但总会为迷途的羔羊指引方向。我相信,当那一刻真正来临时,祂自会让我看到该走的道路。” 这个回答充满了宗教式的隐喻,既像是虔诚的信仰告白,又像是一种高明的政治辞令,巧妙地避开了明确的站队,却也没有关上任何一扇门。 亚特听罢,先是一怔,随即与保罗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这笑声化解了刚才那一瞬间的紧张与试探,也让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态度——谨慎,观望,但并非没有倾向。 笑声过后,保罗挥了挥手,示意队伍加快前进的步伐。 一行人不再多言,在愈发炽热的阳光下,朝着不远处那座象征着权力的领主府邸加速行去…… 第一零四三章 疑云 ………… 莱特斯瑞城东,一片新近平整出来的土地上,一座规模宏大的自由市场已然成型。 在市场最北侧,那家门口悬挂着崭新“欧陆商行”鎏金招牌的货栈外,此刻正是一派人来人往、车马喧阗的繁忙景象。 货栈的管事穿着一身利落的棉布短袍,额头上沁着汗珠,正站在大门外的高台上,声音洪亮地指挥着刚刚抵达的几辆满载货物的四轮马车。 “这边!往这边走!直接拉到后院卸货,当心别蹭到旁边的货堆!” 马车夫在他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驾驭着驮马,缓缓驶入货栈宽敞的后院。那些从南方运来的、散发着异域气息的货物——成捆的羊毛织物、密封的陶罐、散发着香气的香料以及一些遮盖严实的神秘货箱,被力工们小心翼翼地搬运下来,逐一清点后,储存进那足以抵御风雨的坚固仓库内。 随即,一位商队管事模样的人,腰间挎着账本和皮袋,一边擦拭着汗水,一边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催促着手下的伙计们:“动作都利落点儿!赶在正午前把货全部入库,检查好封条,别出岔子!下午还有一批北边的皮货要装车呢!” 放眼望去,以“欧陆商行”为中心,周边密密麻麻聚集着大大小小接近百家货栈和商铺。有些是刚刚建好,连招牌的油漆都还未完全干透;有些则是从城内原本拥挤的旧市场搬迁而来,看中了这里更广阔的空间和便利的位置。 整个市场区域内,到处都是忙碌的景象。来自天南地北的商队都在紧张地进行着卸载和装运作业。力工们的号子声、商贩的吆喝声、马蹄叩击石板路的哒哒声以及车轮的吱嘎声交织在一起,让这里显得格外热闹。 随着南征战事结束,南北之间的商贸通道再次畅通无阻,原有的那座位于城中心的自由市场早已不堪重负,根本无法满足日益扩大的交易规模和商旅需求。 这座由卢塞斯恩伯爵保罗授意、官方出资并规划新建的自由市场,正好弥补了之前的不足。新市场以其更合理的布局、更完善的管理和更充足的仓储空间,迅速成为了侯国南北商道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明珠,也成为了卢塞斯恩省财富新的源泉。 而“欧陆商行”能在此占据如此优越的位置,其背后的能量与意图,不言而喻。 货栈大门外,看着最后一车货物也被有序地送进后院,忙碌了半天的管事这才长舒一口气,得闲坐在了门旁阴凉处的一把木椅上。 他端起陶碗,将里面清冽的泉水一饮而尽,干燥得快要冒烟的喉咙瞬间得到了滋润,舒服了不少。他刚闭上眼睛,想趁着这难得的空隙喘口气—— “肯奈姆!” 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穿透了市场的嘈杂,直接砸进他的耳朵。 管事猛地一惊,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着半旧皮甲、风尘仆仆的壮汉,带着几个同样精悍、眼神警惕的护卫,正站在门口那堆刚刚卸下、还未及入库的货箱旁边。 几人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他身上。 管事下意识地用手背擦去额头上尚未干透的汗水,又眨了眨被正午强烈阳光照得有些睁不开的眼睛。逆着光,那个模糊却又带着强烈熟悉感的轮廓让他心脏猛地一跳,觉得似曾相识,却又一时不敢确认。 他急忙起身,带着几分疑惑和警惕朝那几人走去。而就在他迈步的同时,那个为首的皮甲壮汉也动了,他不再等待,大步流星,直奔货栈大门而来。 两人在距离大门几步之遥的地方迎面相遇。 距离拉近,那张饱经风霜、线条刚硬的脸庞清晰地映入眼帘,管事瞬间瞪大了眼睛,惊讶得脱口大喊一声:“安格斯大人!您怎么~”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还未待他说完,安格斯便迅速抬起一只手,果断地打断了他,以锐利的目光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喧闹的环境,压低了声音,语气严肃而急促:“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说!” 话音未落,安格斯那只带着厚茧、充满力量的大手已经搭上了管事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推着他,转身就朝着货栈大门里面快步走去,身影迅速消失在相对昏暗的入口内。 几个护卫默契地分散开来,看似随意地守在了大门附近,目光警惕地注视着来往的人流。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忙于卸货的伙计们都不由得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商队管事见状,虽然心中也对安格斯的突然现身和凝重神色惊疑不定,但他更清楚此刻绝不能引起外人过多的注意和猜测。他立刻收敛了脸上的异色,转而对着那些因好奇而停下手中活计、正伸着脖子张望的搬运工和伙计们发出一阵粗鲁而急切的怒吼: “都在看什么?天上的云彩能当饭吃吗!还想不想要今天的工钱了?!动作都给我麻利点!耽误了卸货,有你们好受的!” 他洪亮的嗓门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如同鞭子般抽打在那些怠工的家伙身上。力工们被吓得一哆嗦,瞬间从片刻前的好奇中回过神来,不敢再有丝毫耽搁,立刻重新埋头投身于繁重的搬运工作中。 很快,货栈门口再次恢复了忙碌而有序的景象。 与此同时,安格斯已经半推着管事肯奈姆,快速穿过堆满货箱的前厅,径直朝着货栈柜台后面用于处理核心账目的内室走去。 厚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砰”地一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彻底隔绝…… ………… “安格斯大人,怎么就你一个人?大人他没一同过来吗?”肯奈姆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朝紧闭的门外看了一眼,似乎想确认亚特是否跟在后面。 安格斯摆了摆手,言简意赅地告知:“大人受保罗伯爵邀请,已经前往领主府邸,就不过来了。” 肯奈姆听罢,默默地点了点头。他随即赶紧拿起水壶,给安格斯倒了一大杯清水递过去。 安格斯接过,仰头猛灌了一口,清凉的液体稍稍缓解了口中的燥渴。他用粗糙的手背擦掉嘴角的残液,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目光锐利地盯住肯奈姆,声音压得很低: “近来,北境,尤其是贝桑松和卢塞斯恩这边,可有何异常动向?” 作为亚特安插在卢塞斯恩的“鹰眼”情报网首脑,肯奈姆明面上的身份是欧陆商行驻卢塞斯恩的总管事,负责商贸运作。但还有一个使命——为亚特收集一切有用的情报。 只见肯奈姆神色一凛,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谨慎地再次凑到门缝边,仔细朝外窥视了片刻,确保绝对无人偷听后,才快步返回到安格斯身边,几乎将嘴凑到安格斯的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汇报道: “大约半月前,贝桑松方面曾有人秘密来访。他们行事非常隐蔽,带着好几箱看起来就十分贵重的财货,暗中拜访了卢塞斯恩伯爵的府邸。”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但我们的人没能确认来人的具体身份,对方防护严密。而且,双方会谈时,保罗伯爵府邸的侍卫将周围隔绝得水泄不通,我们的人……无从探听他们谈论的具体内容。” “什么?” 安格斯听罢,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瞬间布满惊怒之色。他一把抓住肯奈姆的手臂,力道之大让肯奈姆咧了咧嘴。 “半月前?贝桑松来的神秘人?还带着重礼?”安格斯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这么重要的消息,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用最快的方式传回山谷?” 这个消息如同一声惊雷,在他心中炸响。在亚特即将抵达贝桑松的这个节骨眼上,一位举足轻重的边境伯爵私下会见来自权力中心的神秘客人,这背后的意味,足以让人产生最坏的联想。 卢塞斯恩的态度,瞬间变得扑朔迷离起来,成了一团疑云。 “这个老家伙,竟然暗中勾结那些宫廷勋贵!”安格斯低声怒吼,压抑的怒火让他额角青筋暴起,猛地一拳砸在身旁坚实的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桌上的碗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肯奈姆是深知安格斯那火爆脾气的,见状连忙上前劝阻,声音急切而低沉: “安格斯大人息怒!目前情况不明,我们掌握的信息太少,不宜妄下结论!”他试图让安格斯冷静下来,“我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担心传递不完整甚至可能误导的情报反而会扰乱大人的判断,才没有盲目动用紧急信道。我们必须要有更确切的证据。” 安格斯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但他终究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老将,强行压制着翻涌的情绪,理智逐渐回归。 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肯奈姆的话不无道理,单凭一次秘密会面就断定保罗不可靠,确实为时过早,尤其是在他们并不知晓谈话内容的情况下~ 第一零四四章 忠实信徒 ………… 看到安格斯的态度稍有缓和,肯奈姆立刻趁热打铁,补充了另一个关键信息:“不过,安格斯大人,有一件事是我们的人能够确定的——宫廷方面的人带来的那些财货,最终被原封不动地带了回去,并没有留在伯爵府邸。” 这句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安格斯大部分的怒火,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肯奈姆:“原封不动?你确定?” “确定无疑。”肯奈姆肯定地点头,“我们的人亲眼看着那些箱子被重新装上车,铁锁都没打开过。” 安格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个信息至关重要。如果保罗伯爵已经与宫廷的某位勋贵达成了某种协议或同盟,绝无可能拒绝对方示好的重礼。退还财货,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号——要么是拒绝了对方的提议,要么是认为时机未到,或者要价未能谈拢。 “看来……事情或许还没到最坏的地步。”安格斯沉吟道,语气缓和了许多,“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掉以轻心。保罗伯爵退还礼物,只能说明他目前还没有完全倒向某一方,或者还在待价而沽。他对我们,也未必就是全然坦诚。”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们必须弄清楚,贝桑松来的到底是谁,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肯奈姆,让你的人继续盯紧,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在暴风雨来临之前,我们必须对这里的风向有一个清晰的判断。” “是,安格斯大人!”肯奈姆郑重应下。 ………… “亚特大人,请进!” 卢塞斯恩领主府邸那宏伟的橡木大门前,保罗侧身,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带着好客的微笑。 亚特停下脚步,目光首先被这座府邸坚实而威严的外观所吸引。它并非极尽奢华的宫殿,而是一座典型的、经历了岁月与战火考验的中世纪领主堡垒与宅邸的结合体。 府邸整体由巨大的灰色岩石垒砌而成,高耸的主塔楼如同巨人般俯瞰着整个城市,塔楼顶部锥形的铅灰色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主体建筑两侧延伸出带有垛口的城墙,将府邸的核心区域环绕保护起来。城墙之上,间隔分布着用于射箭的狭长窗孔和突出的堞眼,无声地宣告着这里坚固的防御能力。 建筑的外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它们紧紧依附在粗糙的石面上,为这刚硬的巨物增添了几分沧桑与生机。巨大的拱形窗户上镶嵌着许多小块玻璃,在阳光下反射出斑驳的光点。 “保罗大人,您的府邸真是气派非凡,坚实厚重,令人过目难忘。”亚特由衷地赞叹道。 这并非完全是客套话,这座府邸所展现出的历史底蕴和防御力量,确实远超他在威尔斯省的那些新建的堡垒。 保罗听罢,脸上不禁流露出自豪之色,他伸手轻抚着门口一块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石雕门柱,语气中带着对家族历史的深厚感情回应道: “亚特大人过誉了。这座府邸,在我家族手里已经传承了超过十代人,守护了将近三百年。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见证了我们家族的兴衰,也记录着这片土地的变迁~” 说话间,两人已经穿过厚重的大门,走进了被高墙环绕的前院。 院子由石板铺就,宽敞整洁。一些身着统一服饰的仆役和身着锁子甲的护卫见到主人归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或挺直身躯,恭敬地向保罗躬身行礼,目光中也带着对客人的好奇与尊重。 保罗只是微微颔首回应,随即便热情地引着亚特,踏着铺设整齐的石板路,朝着位于院落深处、那座最为高大雄伟的内堡主楼走去~ “请随我来,亚特大人。” 不远处,内堡那巨大的橡木门敞开着,仿佛正在迎接贵客的到来,门内隐约可见温暖的火光和华丽的地毯,与外部冷峻的防御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 不一会儿,两人刚踏上通往内堡领主大厅的石阶,亚特的目光便被大门内展现的景象深深吸引,脚步不自觉地放缓。 与许多贵族府邸大厅惯用的展示兵器和狩猎战利品不同,这里充满了一种庄严肃穆而又令人心静的宗教气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对着大门的那面主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圣母与圣婴》油画。画中的圣母玛利亚面容慈和宁静,眼神充满怜悯,仿佛正注视着每一位踏入大厅的访客,柔和的色彩与精准的笔触显示出自名家之手,且得到了精心的养护。 亚特的视线随之向上,望向高大的穹顶。只见整个穹顶用五颜六色的颜料描绘了一幅壮阔而繁复的《圣徒朝圣图》,描绘着众多圣徒与信徒们沿着蜿蜒的道路,向着远处散发着神圣光辉的圣城跋涉的场景。色彩虽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暗淡,但依然能想象出初成时的绚烂。当阳光透过高处彩绘玻璃窗照进来时,整个穹顶壁画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光与影的交织让人恍如置身于某个神圣的殿堂。 大厅两侧的墙壁上,也零星点缀着一些描绘圣经故事的小型挂毯和镶嵌在精致画框里的圣像画。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紧靠着一面侧墙放置的一个高大橡木书架。书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羊皮纸和一本本皮质封面的厚重书籍。从书脊上烫金的拉丁文标题不难看出,这些都是与神学、教义和圣徒传记相关的宗教典籍。 “这……” 亚特不禁发出惊叹,他环顾四周,语气中充满了由衷的钦佩,“保罗大人,您这大厅,与其说是领主议事的殿堂,不如说是一座私人小教堂。我走过不少贵族的厅堂,从未见过如此……充满神圣气息的布置。难怪侯国不少不少贵族称您为上帝最忠实的信徒~” 保罗闻言,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他走到那幅圣母像前,目光柔和地凝视片刻,才转向亚特说道: “武器和盔甲固然能护卫身体与领地的安全,但我始终相信,唯有坚定的信仰与上帝的恩典,才能守护灵魂的安宁,并指引我们做出正确的抉择。这里不仅是我处理政务、接待宾客的地方,也是我与家人每日祈祷、寻求内心平静的所在。” 他随即引着亚特走向那个巨大的书架,随手抽出一本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完好的厚书,轻轻拂过封面上的十字架纹饰,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与珍视: “这些典籍,有些是家族世代收集的抄本,有些则是我委托修道院的学者们誊写或翻译的。在纷扰的世俗事务之余,沉浸在这些先贤的智慧之中,总能让我获得新的启示与力量。” 亚特看着保罗眼中那份不同于一般领主对权力和领土的热忱,而是对精神世界的专注与追求,心中若有所悟。他点了点头,回应道:“能将信仰如此深刻地融入生活与治理之中,这本身就是一种难得的智慧与力量。保罗大人,您的这份独特品味与坚持,令人敬佩。” 保罗微笑着将典籍小心地放回原处,伸手示意大厅中央摆放着舒适座椅和酒具的区域,热情的说道: “请坐,亚特大人。让我们在上帝的注视下,边喝边聊。” 大厅里弥漫的淡淡熏香和庄重氛围,让接下来的谈话似乎也蒙上了一层不同于世俗权谋的特殊意味。 待两人在桌边铺着软垫的高背椅上坐定,一名身着素净长裙的侍女便悄无声息地上前,用银质酒壶为二人面前的琉璃杯中斟入了半杯色泽金黄的麦芽酒,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谷物醇香。 保罗轻轻挥了挥手,语气平和,对下人吩咐道:“都退下吧,没有召唤,任何人不得靠近大厅。” 男仆和侍女们立刻躬身,安静而迅速地依次退出了大厅。 亚特见状,心知接下来的谈话内容非同一般,也转头对始终护卫在不远处的侍卫官罗恩和神甫罗伯特微微点了点头。两人会意,躬身向亚特行礼后,也迈着沉稳的步伐退了出去。 一时间,宽敞而肃穆的大厅内只剩下亚特与保罗两人。 见保罗如此谨慎小心,甚至屏退了所有仆从,亚特心里明白,这位卢塞斯恩领主定然有极其重要且隐秘的事情要与自己相商。但具体是何事,他一时却无法猜透。 这时,保罗率先举起了手中的酒杯,脸上恢复了作为主人应有的热情笑容,仿佛刚才下令清场的那份凝重从未出现过。 “亚特大人,”他朗声说道,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大厅里带着些许回响,“请允许我,以卢塞斯恩领主的身份,为你此次南征取得的辉煌胜利,扬威境外的功绩,致以最诚挚的祝贺!这一杯,敬你的勇武与智慧!” 他将酒杯朝向亚特,目光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 亚特自然也举杯回应,道:“保罗大人太客气了,一切荣耀归于上帝,也归于所有奋勇作战的士兵。” 第一零四五章 共鸣 ………… 叮! 两人的酒杯在空中虚碰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亚特抿了一口杯中酒,醇厚微苦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开来。他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保罗,等待着对方切入正题。他知道,真正的谈话,现在才刚刚开始。 保罗抬眼打量着坐在对面的亚特,目光深邃而复杂。他从这位年轻伯爵被南境阳光镀上坚毅线条的脸上,看到了远超年龄的成熟与沉稳,更隐隐探查到那双深邃眼瞳之下,隐藏着如暗流般汹涌的无尽野心。 能从一个几乎无人知晓的边境巡境官,在短短数年间悄无声息地积聚力量,一跃而成为侯国南境最年轻、也最有权势的边疆伯爵,掌控着广袤的土地和一支能征善战的军队,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证明。 这种攀升的速度与背后的谋略,足以让任何老牌贵族侧目。 更可怕的是,这位身上流淌着伦巴第血液的年轻贵族,竟能在弗兰德猝然离世、侯国陷入微妙动荡的关口,敏锐地抓住时机,联合普罗旺斯与山地邦联,以雷霆之势,在短短两月内便将曾经雄踞南陆的霸主伦巴第彻底降服、瓜分殆尽。 这一战,不仅让他个人和威尔斯省的势力急剧膨胀,占领了伦巴第大片领土,更是让整个欧陆诸国的宫廷都为之一震,再也不敢小觑这个来自勃艮第侯国南境的“新贵”。 保罗轻轻摩挲着酒杯冰凉的杯壁,心中暗叹:眼前这个年轻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奥洛夫主教暗中扶持、需要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小角色了。他是一头已然展露獠牙的雄狮,他的目光,恐怕早已不再局限于南境那一隅之地。 想到这里,保罗收敛了客套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终于切入了主题: “亚特大人,你的功绩与能力,有目共睹。也正因如此,我想,有些话,或许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关于贝桑松,关于侯国的未来,也关于……我们共同的命运。”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郑重,等待着亚特的反应。大厅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 保罗此话一出,亚特心中微动,对这位伯爵此刻的想法和立场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 作为侯国境内为数不多、且地处腹心要冲的伯爵之一,这位向来以沉稳睿智着称的卢塞斯恩领主,在如今贝桑松新君初立、权威未固,侯国又刚刚经历外敌入侵、险些遭遇吞并的险峻形势下,显然是坐不住了。 虽然还不知道他具体的盘算和倾向,但可以肯定,他必然对目前这种群龙无首、内外交困的现状感到了深切的不安,甚至恐惧。 亚特舒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保持着温和而专注的微笑,目光迎向保罗,询问道:“保罗大人深谋远虑,对局势的洞察非我能及。不知您对眼下贝桑松的乱局,以及整个侯国的未来,有何高见?” 保罗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杯,缓缓抿了一口金黄的麦芽酒,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积聚说出接下来这番话的勇气。 片刻后,他才放下酒杯,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凝重,缓缓道出了自己的担忧~ “亚特大人,你我都亲眼所见,前任国君弗兰德的骤然离世,就像抽掉了支撑房屋的主梁,险些让整个勃艮第侯国分崩离析!”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如今各领地各行其是,约纳省、索恩省,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男爵、子爵,有多少人还把贝桑松宫廷的命令真正放在眼里?政令不出宫廷,威信荡然无存!”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外部强敌更是虎视眈眈。西北边的勃艮第公国,东方的施瓦本公国,他们利用我们的虚弱,几乎在数日内就险些就占领了贝桑松,将我们整个侯国踩在脚下,沦为他们的附庸!” 提到这里,保罗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后怕与屈辱交织的神情。 “这一次,若不是法王出于他们自身的考量,及时伸出援手,加上边境线上那些忠勇的士兵拼死抵抗,用鲜血迟滞了敌人的兵锋……恐怕我们此刻谈论的,就不是侯国的未来,而是在哪一位公爵的统治下苟延残喘了!侯国早已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浩劫!” 随着保罗一步步展开,他的脸色也变得愈发严肃起来,先前在庭院和大厅里展现出的那种平和与虔诚的气质,此刻已被一种深切的忧患意识所取代。 在他讲述这严峻现状期间,亚特始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脸上的微笑渐渐收敛,变得沉静而专注,只有偶尔微微蹙起的眉头和下意识摩挲酒杯底座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亚特深邃的目光凝视着保罗,仿佛在透过这位伯爵的话语,评估着局势的严重性,也衡量着眼前这位潜在盟友的诚意与底线。 直到保罗语毕,大厅内陷入短暂的沉寂,亚特才缓缓抬起眼帘,眼中的光芒锐利而清醒。 经过这些年与保罗的接触,以及对他治理领地方针的了解,再加上一路行来所见领民对他发自内心的拥戴,亚特对保罗提出的这些担忧十分理解。 他能感觉到,这位领主对侯国前途命运的忧虑,并非虚伪的表演,而是真切地发自内心。这份基于共同利益(维持侯国稳定)的共鸣,让他对保罗的信任增添了几分。 但是,这还远远不足以打消他内心深处所有的顾虑,让他完全地、毫无保留地接纳这位潜在的盟友。 如今的局势波谲云诡,贝桑松就像一张布满暗礁的棋盘,稍有不慎,走错一步,就可能落入他人精心设计的陷阱。 自己这么多年来,从边境小吏到一方伯爵,见过了太多宫廷里的勾心斗角、笑里藏刀,经历了太多盟友的瞬间倒戈与无情背叛。每一次权力的交替,都伴随着旧日誓言的破碎和新鲜的血迹。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真正的利益面前,情谊和承诺是何等脆弱。 保罗或许是真诚的,但他背后的卢塞斯恩家族呢?他麾下的其他封臣呢?他们是否也和他一条心? 亚特的目光变得越发深邃,仿佛能穿透保罗诚恳的表象,直视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复杂脉络。 他深知,在没有十足把握,没有看清所有潜在的风险和交换条件之前,他绝不会轻易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任何人的利剑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即使那个人,此刻看起来像是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 信任需要建立在共同利益和足够制约的基础上,而非单纯的感觉或道德承诺。 亚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的表情依旧保持着倾听和理解的姿态,但内心的警惕之弦,却始终绷紧,未曾有丝毫放松。他需要听到更多,看到更多,才能做出最终的判断。 于是,他顺着保罗的话,用一种探讨而非的语气回应道: “保罗大人的忧虑,也正是我所担心的。一个分裂孱弱的侯国,最终受益的绝不会是我们这些扎根于此的领主。那么,在您看来,若要扭转眼下这令人不安的局面,当务之急,我们该从何处着手?又该如何确保,我们的努力不会因为……内部的分歧或其他干扰而付诸东流呢?” 他将问题巧妙地抛回给保罗,既表达了合作的意向,又继续深入试探着对方的真实意图和具体计划。 保罗的思维方式确实不像亚特那般活泛,步步都充满了审慎的算计与多层的考量。 他的诉求相对纯粹——只希望能在一个相对和平与稳定的环境里,安心经营祖辈传下来的领地,将卢塞斯恩家族的基业平稳地延续下去,而非在权力的惊涛骇浪中冒险搏击。 他看向亚特,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已经深思熟虑过这个问题,直接给出了他的答案:“亚特大人,在我看来,要想稳定住目前这摇摇欲坠的局势,方法其实很简单。” 亚特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专注倾听的姿态,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保罗继续说道:“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倾尽全力,稳固并强化新任侯爵的权威。” 亚特听罢,心里暗自浅笑一声,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这个道理,连几岁的孩童都懂。空谈巩固权威,却没有具体可行的策略,无异于纸上谈兵。如今侯爵的权威为何衰弱?不就是因为缺乏足够的力量支撑吗? 然而,保罗接下来条理清晰的分析,却迅速改变了亚特方才不以为然的态度。 这位卢塞斯恩伯爵似乎看穿了亚特那一闪而过的轻视,他语气沉稳地继续说道: “我明白,这听起来像是一句空话,但关键在于如何去做。当前宫廷之所以衰弱,无非是因为各省和封臣心思各异,都在观望,甚至暗中谋划自己的利益……” 第一零四六章 政治联盟 ………… 保罗顿了顿,继续道:这种时候,一旦有足够分量的人站出来,公开且坚定地支持宫廷,做出表率,就能产生强大的力量,将那些尚在犹豫、或试图脱离的边缘势力拉回到宫廷的掌控内。” 他伸出手指,开始在空气中虚点,仿佛在勾勒一幅权力地图:“如今,明确掌握在宫廷直接控制下的,有约纳省(尽管内部有巴特莱这样的刺头)、贝桑松周边以及索恩省大部分。隆夏地区效忠于军事大臣,科多尔省则在你岳父高尔文大人的影响之下。” 随后,他的手指最终指向代表威尔斯省和卢塞斯恩省的自己身上,目光灼灼地看向亚特。 “只要你的威尔斯省,我的卢塞斯恩,再加上高尔文大人的科多尔省,我们三省联合起来,明确表态支持宫廷,形成铁板一块。那么,再加上宫廷本身实际掌握的力量,我们所汇聚的声浪和实力,就足以震慑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这样一来,侯爵的权威,自然就能得到最具实质性的支撑!” 保罗的提议,并非空泛的口号,而是一个基于现实力量对比、具有高度可操作性的政治联盟方案。 他将自己、亚特以及高尔文(通过联姻与亚特紧密绑定)的核心利益捆绑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足以左右侯国局势的强大集团。 这个提议,瞬间让亚特的思绪活络了起来,他开始认真权衡这个联盟的可行性及其将带来的深远影响。 “按照您的说法,”亚特开口,语气平稳,带着纯粹的探讨意味,“如今那些有意无意蔑视宫廷权威的势力中,也包括了身为宫廷军事大臣的隆夏伯爵——克里提·伊卡大人?” 亚特的话像一枚精准的探针,直接触及了保罗论述中的核心人物之一。他没有肯定或否定,而是用一个反问,巧妙地引导保罗给出更具体的信息和判断。 保罗对于亚特直接点出这个名字似乎并不意外,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混杂着些许无奈与警惕。“克里提伯爵……”他沉吟道,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座椅扶手,“他的情况确实最为特殊,也最为棘手。” “他与我们不同,”保罗继续解释道,语气凝重,“他并非世代传承的贵族,而是跟随弗兰德一路浴血拼杀,从尸山血海中赢得如今地位的。隆夏地区与其说是他的‘领地’,不如说是他和他那帮老部下用战功换来的‘犒赏’。那里民风彪悍,士兵骁勇,几乎完全听命于他个人。” 保罗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凝视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继续说道:“弗兰德在世时,凭借往日的情谊和无人能及的威望,自然能让他俯首听命,也将隆夏地区牢牢绑定在宫廷的战车上。但如今……”他摇了摇头,“克里提伯爵对那位年轻的新君,恐怕并无多少发自内心的敬畏。他更信任的,是他手中的剑和他身边那些同样出身行伍的军官。” “我并非断定他已有不臣之心,”保罗谨慎地补充道,显示出他不想过早下定论,“但至少,他和他掌控的隆夏地区,目前的态度非常暧昧。他并未公开支持任何一方,但也未曾像我们期望的那样,积极站出来维护宫廷的权威。这种沉默本身,在眼下这种敏感时期,就是一种危险信号。它足以让那些本就心怀鬼胎的人蠢蠢欲动,也让宫廷的权威大打折扣。” 保罗看向亚特,目光深邃,“所以,亚特大人,你明白了吗?我们设想的联盟,不仅要凝聚支持者的力量,更要防范和制约像隆夏伯爵这样拥有强大实力却态度不明的潜在风险。我们的支持,必须足够强大,强大到让任何摇摆者都不敢轻易倒向另一边,也让任何潜在的挑战者都不得不三思而后行。” 亚特静静地听着,保罗的分析与他掌握的情报和内心的猜测相互印证。 隆夏伯爵克里提·伊卡,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的分量又加重了几分。这个掌控着侯国最精锐军队之一、态度却模糊不清的军事大臣,无疑将成为未来贝桑松权力棋局中一个至关重要的变数。 这时,亚特举起酒杯,向保罗示意,两人轻轻碰杯,各自饮了一口杯中醇厚的麦芽酒。 对于这位卢塞斯恩伯爵条理清晰、切中要害的分析,他内心是认同的,甚至有些刮目相看。 只见他脸上浮起一丝带着敬意的笑意,叹道:“真没想到,保罗大人虽远离贝桑松宫廷的日常纷争,却对那权力殿堂里的暗流和各方势力洞察得如此清楚,实在令人佩服。” 保罗闻言,谦逊地笑了笑,摆了摆手,道出了他这些情报和推断的重要来源。 “亚特大人过奖了。不瞒你说,我做出的这些推断,有很大一部分,是从你的岳父——高尔文大人那里听来的,或是通过他面临的困境反推出来的。” “高尔文大人?” 亚特坐直了身体,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他没想到,保罗与自己的岳父之间保持着如此密切的联系。 保罗点了点头,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他继续解释道:“是的。自新君继位以来,为了维持宫廷运转和应对潜在的危机,宫廷(很大程度上是高尔文大人主导)曾多次向各领地征收税赋。然而,结果如何呢?”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嘲讽。 “除了科多尔省和你的威尔斯省能够全额、及时上缴之外,其余领地,或多或少都有拖欠。”他坦诚地指了指自己,“包括我的卢塞斯恩省,也因一些临时的额外支出没有全额缴纳。但我已经和高尔文大人商定,并取得了宫廷的正式许可,得以延期缴纳。” “但是,”保罗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明显的不满,“其余领地,如约纳省大部、索恩省不低于一半,隆夏领,乃至一些直属男爵领,情况就截然不同了。他们少则欠缴半数赋税,多则只象征性地缴纳了不到三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些家伙就是仗着新君年幼,宫廷势微,故意拖延、截留税款,充实他们自己的金库,根本无视宫廷的权威和侯国整体的需求!” 保罗的这番话,将一个冰冷而严峻的现实摆在了亚特面前: 财政的困境是宫廷衰弱最直接、最赤裸的体现,而各地领主在赋税上的阳奉阴违,正是他们蔑视贝桑松、各自为政的最佳证明。 这远比任何空洞的权力分析都更具说服力,也让保罗之前提出的“需要强有力联盟来支持宫廷”的论点,有了坚实而紧迫的依据。亚特凝视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目光变得愈发深邃。 见亚特端着酒杯,目光低垂,久久没有开口回应自己的提议,保罗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轻声问道:“亚特大人,是否……对我提议的结盟,对于共同维护宫廷稳定这件事,心中尚有顾虑?” 亚特闻言,立刻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连连摇头,脸上迅速浮现出诚恳的表情,语气郑重地说道:“不,保罗大人,您误会了。我绝无此意。恰恰相反,我对您能跳出领地局限,为整个侯国大局着想的胸怀和计划,表示高度的赞赏和钦佩。在如今各领地各自为政的形势下,能有您这样目光长远的领主,是侯国之幸。”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审慎:“只是,您也清楚,我征战在外,近日才返回北方。对眼下贝桑松宫廷内具体的人员构成、各方势力以及新君的真实想法,了解得实在有限。如此重大的决定,关乎我威尔斯省乃至南境无数领民的未来,我需要对局势有更清晰的把握,需要一些时间来观察和判断。贸然应允,既是对您的不负责任,也是对我自身职责的亵渎。” 保罗听完亚特的解释,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他原本挺直的背脊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靠回了椅背。他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脸上挤出一丝理解的笑容。 “我明白了。”保罗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少了几分之前的热切,“谨慎是必要的,尤其是在这样的多事之秋。你的顾虑,我能够理解。”他举了举酒杯,自顾自地饮了一口,仿佛要压下那份失落感。 保罗脸上那抹难以掩饰的失落神情,亚特清晰地看在眼里。对于这样一位实力雄厚、地处要害,且与自己和奥洛夫主教都有不错交情的潜在盟友,亚特深知其价值,自然不会轻易怠慢,更不会将对方推离自己身边。 他需要给对方一些希望,一些继续推动此事的动力。 于是,他看向保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请教的神色,语气诚恳地询问道:“保罗大人,您对局势的洞察令我受益匪浅。那么,对于那些您提到的、尤其藐视宫廷权威的家伙,能否再给我一点更具体的提示?比如,哪些人是需要特别留意的?等我抵达贝桑松之后,观察和应对起来,也好更有针对性,避免像无头苍蝇一样。” 第一零四七章 风暴欲来 ………… “当然可以!”听到亚特主动询问细节,并且话语中暗示了他抵达宫廷后会有所行动,保罗眼中的失落瞬间被一丝惊喜所取代,语气也重新变得热切起来。 只要亚特愿意去了解、去关注,就意味着他并未完全关闭合作的大门,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和推动的可能。 随即,他稍稍压低了声音,如同分享重要 而云弑天一步踏下,狠狠瞪了落羽一眼,低头俯身,从地上缓缓拾起两卷地图。 羽微同公冶雷鸣二人不动声‘色’,沿着城中大路悄悄的溜上了桃止山的半山腰处,并且在附近的枯木林当中隐藏了身形。 只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一向‘精’明的姜逸这回可是打错算盘了。 天星略有不舍的,将那道所化的灵液咽下,一股清爽的感觉自腹内油然而生,整个身体的毛孔在这一瞬间都仿佛张开了一般,周身的灵力元素疯狂涌入体内,将人与气相融为一体。 落羽点头微笑:“因此,这才华上,我要求众位以望天涯如何称雄天下为言,分析现状的情势,做出正确的推断,写上一篇你们各自的见解。 其实在社会化程度越来越高的现今,哪有不相互依存的,总统也会求选民投他一票呢。 不想,他不用力还好,这一用力,山崖边一块巨大的石头,伴随着他这狠命一扯,瞬间松动朝着山崖下就轰隆隆滚了下去。 还是昨晚酒喝多了,身体有点虚脱,狠不得睡一天才好。然而,时间不等人,事情不由我作主,只能一门心思的去做。 阎六见我犹豫不定,就私自跟王红商量,他也不知道用什么法子骗的王红,居然让王红二话不说,就拴着绳子下了那口井,看了想阻拦都来不及了。 这通房丫鬟的路就是她的第一步,要是能在诞下麟儿,那么在九城就有了一席之地,还能母凭子贵呢,她暂时不会和主子争什么的,只要主子给她一点空间就好,一切都慢慢来,不怕最后图谋不到。 它得到了新的生命之核。更冰冷的,更温柔的……如数百年来陪伴着它的流水潺潺,如远远可望见的无尽湛蓝。 “他们吃了吗”叶添龙一改之前憨厚的模样,面上带着一丝狰狞。 无论上京幸存者基地的首领是谁,无论华夏地位最高的人是谁,无论各大基地发展了怎样的变动,这句为华夏效忠就是指引正确方向的大道。 他们两个根本没把道陵放在眼里,还不是顾忌他核心弟子的身份,早就上去把他暴打一顿。 “这说来话长……”陈煜天苦笑,将异种阿大的诡异情况一一告知。 “的确是急不来的,大嫂你看看我,和四爷成亲多年之后才有了晖儿,晖儿都去上138看书蛧了才有阳儿,阳儿也这么大了,我才又怀上身子,所以说,孩子这事儿,的确是急不来的。”婉如笑眯眯的拿自己举例子。 若是让他知道创宗还有一位灵尊在坐镇,恐怕更要吃惊得把眼珠也要爆掉。 “凌先生,你这枚晶章的后天灵技是什么适合哪一类的巨灵”手握晶章,多默克问道。 康熙脸很黑,心情更黑。德妃虽然感动,可是不看都知道老爷子此时地心情如何了,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化解。 无数的火把在幽州城中组成了一条条火龙,而龙头纷纷指向澄天。 第一零四八章 漩涡 ………… “……大人,情况就是这样。那伙来自贝桑松的神秘人带着财货来了又走,应该未能与保罗伯爵达成某种协议。肯奈姆已经派了最得力的手下尾随他们前往北方,试图弄清他们的真实身份和背后主使。” 旅馆二楼,亚特的卧房里,安格斯言简意赅地将从欧陆商行管事肯奈姆那里得到的关键情报一一禀报。 不知走了多久,吴华在脑子里想了许多个应对的措施,但是都没有什么用,他站在自己门口叹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田慧英和吴爱国坐在屋子里听到了门的响动,田慧英兴高采烈的冲了出去。 然后,院子里便传出一片厮杀之声,只是没过多久,就再无声息。 梦雨尘心里一喜,真是太好了,她说她会来找自己,这让他之前心里的阴霾瞬间消散了。 凉拌菜馆今天比较忙,郑哥和刘姐忙的来不及招待他们,梁怡珊和周敏见客人多,便也主动帮着收拾桌子。待客人腾出空位来,吴华等人才在里头靠墙的位置坐下。 水神并未回头看他,只是默默的打量着眼前的这一座花谷,犹如一片巨大的花海一般,齐花绚绽,百花似锦,千花盛放,万紫嫣红,空气中花香馥郁,光是站着不动,都有淡淡花香随风扑鼻而来,令人如痴如醉,梦死其中。 “域外天魔王,当年我却是没有料到会有那么一天。”老混蛋乾坤子悠悠说道。 “叔叔,你经常来学生食堂吃饭吗”梁怡珊看着叔叔打来的两份饭,上面的菜色看着还不错,没想到这所学校的学生都吃这么好,看来叔叔管理的不错。 “真抱歉,我们这边决定在南山区发展。”杨佳影也不说他贵,就说换地方发展。 即玉心中已经有了想法,目光越发冷厉的心道:看来是罕都出了问题可,如此隐秘的事情竟然被人看出了破绽,还寻了一个如此愚蠢又心狠手辣的手段想要将自己彻底扼杀在靳北,也不知那人存了怎样的心思。 “谢谢你了,同志!去管委会办公室换一下衣服吧!”管委会二个干部拉着叶子峰的手,千恩万谢。 苍狼原上大多是伍铭这样的散修,不约而同的作出了跟伍铭相同的动作。 “就是这里。”维希指着开封府道。林依萍看着府门上的三个大字开、封、府,微微一笑,三人一起消失在府外。 伊乐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他控制着自己有些僵硬的脖子,艰难的垂下头往怀中看去,刹时,一袭深邃的紫红色发丝印入眼帘,紧接着的是一张精致到完美的熟悉容颜。 万径山毫不掩饰脸上的惊讶,许问从地眼堂走出的瞬间,身上便多出了一丝玄妙的意境。 郭继平略有犹豫,毕竟得罪了陆子皓,晶海集团在东成的好多生意都要受影响。 第二天,昌国城外阵阵的厮杀声传出数里地。尚师徒这个时候也是来到了昌国城外。 浅江看着纸鹤远去,这才回来将舞未央轻轻抱起,转身走了出去,跳动的珠帘在身后清脆作响,房门轻轻掩上,不发一丝声响。 “艾玛,谁放屁了,怎么这么臭!”林紫嫣捏着鼻子大叫,嬴蕾自然闻到了,忍着呼吸,憋到内伤,最后两人只得放开了金发光,跑都一边呼吸新鲜空气。 晚上回到住处,李玉芸拿出了空间戒指中的兽皮图,她翻来覆去的看,发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第一零四九章 指引 ………… 想到这里,奥洛夫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眼前跳动的烛火上,那火焰在他深邃的瞳孔中摇曳。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气息拂动烛火,使得墙上的影子一阵晃动。 他知道,自己渴望的宁静恐怕只是一种奢望。在这漩涡之中,想要独善其身,谈何容易。他这张安静的书桌,迟早会被权力的阴影所笼罩。 而他已经 随着魔瓶封口,空悬浮地颗猩红光球色泽一黯。突然失去了控制似的向下落去。 “……不是我!”李耀桀摸了摸鼻子,他好像没说讨厌她练武吧,只是不喜欢她暴力。 在市里买套房子这没问题,反正这房子是他们自己的,买辆车也可以,但是老丈人和丈母娘和他们住在一起算是怎么回事,人家王顺也有父母。 力奥叹了口气,“也许是天意吧。也许是老天爷要让乔拉多活2个月。如果阿木要是当时就说出来的话,那我或许早就把杀我全家的大仇人千刀万剐了。”力奥的脸上一片阴沉。 世人皆称呼三清道教!可如今这三清未齐,道教一条腿走路,如何能走得过别人 对于黄家的人,此时赵政策并没有想这么多,在后世里,再复杂的局面和民间纠纷不知道遇到过多少,只不过,这次一方当事人是自家的弟弟罢了。 “你自己不信便不信吧,又何必找这借口”当下微一思索,这黑龙立刻便明白了袁洪的心思,心中不住冷笑。 “好的,叔叔。”娇娇可高兴了,这下可以给妈妈治病了,自己还可以继续做吉普车呢。 听到老妈这么说,秦爽吐了吐舌头,发的时候挺高兴,没想到一下子给发完了,这个时候听到老妈这么说,才想到,还真是那么回事。 吃饱喝足,李耀桀已经醉了,躺在第五瑶腿上睡得安稳,今天这顿大餐,可以算是他最开心的用餐,这么久了,很少有这样的餐桌氛围,除了结婚那天,就没有这么多人,这么开心地吃过饭,有说有笑的,谈天论地。 要是让蛮神洞察他的意图,很可能来个解体或是自爆,让他什么都得不到。 不管他们是酒楼茶肆的老板还是,或者是说是乞丐还是混混,一个个都穿上了新衣服。 众人推开大门进去,整个大厅显得无比寂寥,在里面可以看到,这里有很多的房间,一个楼梯通往二楼。 当招式铭记于心后,他运气火色内力,双拳忽出,突至前方,火色内里通过胸腔通至双臂双拳,他双拳蕴含火爆纯阳内力,屏住气息,拳声异动,“噼啪”声从拳骨中传来,火色内里忽然脱离他的双拳,飞向叶赫临风的背部。 正午的阳光从门口打过来,正好被门前的那个庞然大物拦住,而映衬下来的影子,正好抵在李南的脚边。 不知不觉,叶星已经来到了城门口,可是,城门口竟然排着长长的队伍,这些人都想要出城的,可是,却不知何原因,任何人出去,都得好一番盘问,不管你是乞丐还是富贾大商,一律盘问原因。 李南依旧在前,因为他对江北医院的比较熟悉,进了门禁之后,那道大门倒是陡然关了起来,似乎李南等人已经土鳖入瓮。 不过,他低调惯了,所以,他才没有将他的大鸟放出来战斗,否则的话,他早就火了。 展霄捂着丫鬟的嘴,按照她的指路来到一处精美的院落。亭台水榭,风景优美。 即使他时刻都在运转着蛮荒决,可是蛮荒决毕竟不能一下子就将他们全部吸收,然后强化身体。 此外,洋务派创建近20年的中国最大的造船厂福州造船厂、最大的海军学校位于此港。 虽然说金歌奖一向被称为“没有黑幕”,但说实话,身在规则内,又怎么可能完全不遵守规则,只不过这个奖项过于权威,受到规则的影响不大罢了。 但是此刻,当他看到李唯一脸吊丝的喝着可乐抽着烟,心中泛起一阵鄙夷,顿觉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救下李菲的正是赶过来的李天锋,当李天锋到了的时候,李菲已经即将死在大地熊熊掌之下,所以李天锋毫不犹豫的站在了李菲身前将大地熊击杀,虽然自己受到了李菲的攻击,但是那点攻击对于自己而言,却毫无意义。 最近不是去亲戚家喝喜酒,就是家里来人,码字时间特别少,实在是抱歉,大概从明后天开始,我要开始每日加更,直到把欠章还完。 在这块酒馆中央的空地上,一个方形的黑线逐渐显现出来,随即,黑框中央的地板缓缓下沉,竟形成了一个阶梯往下的地道。 “你又是不知道柳青是什么人他厌恶阿谀奉承、溜须拍马,我是没有那样的本事说服他去送礼。”我摇着头说。 何天仇也就是何加劲的儿子,仁格武馆的太子,身材消瘦,其貌不扬,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但却完美继承了其父的习武天分。 程宗师亦是被炸的血肉模糊,已不成人样,但是好在他有深厚的内力护体,这些爆炸尚不致命。 听到李天锋的话,师妃暄正欲开口说话,这个时候只听到李林对着李天锋说道“那就劳烦兄台出手,诛杀邪魔!”李林也是知道,自己等人要是真的和血魔门的人战斗起来,难免会造成一些不必要的伤亡。 钟离玲虽不喜妹妹钟离晴阴阳怪气的话,但其说的也是事实,便没有反驳。 第一零五零章 破局 ………… 高尔文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沉重得仿佛能吸走偏殿里本就稀薄的空气。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却照不亮那深不见底的忧虑。 不一会儿,他终是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以一种无比沉重的语气回应道: “我虽然在弗兰德离世前,在他病榻之侧,亲口答应过他,会竭尽全力,辅佐奥托家族的继 “对了龙头,殭王不是来过咱们的杀手组织么”一旁默默不语的灰狼突然说话了。 血魔神成名的时候,就是十六岁,很多血魔神后裔成名的时候,都是十六岁。 这本身是怪异的,类似于一些被封杀,或是被否定存在的事件一样,其实我到底还是希望就算他们牺牲之后也还是最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如同那些病毒体一样。 接下来的画面,却刺激着这些朦胧烟消云散,每一分脉络细胞都瞬间被唤醒激活。 到了天开门处,那几个外地来的人叫停了车下来观望,似乎肚中有些墨水还做了几首诗。百里怒云倚着车补觉,马车里的金玉一直嬉笑不停。 但是因为一个杨奇,陈倾灵的名声变得很恶劣,如果不是他靠着城主的名号强行把这些流言蜚语压下去,天知道到最后会传出什么。 尽管她依旧有着一头银白的长发,白皙的皮肤。但是翩飞的紫蝶已消失在天际,印入大家眼帘的,是淡紫色的眼睛。 那可不是航班之中很多时候被投出局外做困兽之斗了,这里战斗开始之前才需要算计,开始之后怎一个莽字了得。 三个分队的舰船上都安置了引爆装置。和追梦号进行量子通信连接,一旦遭遇敌人,追梦号上就可以遥控引爆。而这个时间则大概在四年之后。 之所以说复古,是因为这玩意并没有使用早就烂大街的投影屏,而是实体的oled屏幕,甚至在底部还有能连接物理数据线的接口,简直就像是100年之前的产物。 百目魔君虽然早已听过这个大名,但从未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这位鼎鼎大名的散圣仙。 夜厄苏迪罗难以置信的看着方乾元,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几乎倾尽全力的一击,竟然会没有丝毫效果。 “有彭总你在这,我就放心了,一直以来,彭总对质量的把控,那可是出了名的。”萧组长赞道。 “怎么,王镇长还想处罚我不成”楚江河在旁边凳子上坐下,面带微笑道。 他最求先天境界已经是苦苦的追求了几十年的时间,但是即使顿顿都是灵米灵菜供应,如今的他,距离那个境界依旧还是差半个脚。 不过没关系,卝齐误以为汤家人在附近,卝家很可能会暴露他们的狼子野心。 几个孩童,在那里呼喝应对,唱着牧歌,吹着牧笛,倒骑在牛背之上。 这个老者满天白发,连胡须都有些发白,对于这张面孔,楚江河在前世,只见过两次,还是在世代周刊里面看见的,再次见到这张面孔,除了年轻一些之外,几乎和世代周刊中看见的一模一样。 却原来,黄尤兊早年就被人这般称呼,大抵相当于绿林江湖之中黑旋风,豹子头一类的匪号,嫌弃其不好听,一直想要改掉,却无能为力。 别说s级进化动物了,就算是sss级进化动物,说不定也已经出现了。 仆人们议论纷纷,一旁的管家瞪着眼睛扫了一下四周顿时安静了不少。不是谁都能够肆无忌惮的,也有一定的规矩需要遵守。 第一零五一章 狂怒 ………… 显然,他对这支秘密派往卢塞斯恩的人马所能带回来的消息极为重视。这关系到他能否摸清保罗伯爵的态度,乃至影响到他后续一系列计划的制定。 在贝桑松这盘棋局上,卢塞斯恩省的态度是一枚足以影响平衡的重要棋子。 管家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后,便快步退出了大厅。 巴特莱走到主位前,却 思考了几天,他认为他有今天的下场都是因为王鑫,所以他把这些年所有的积蓄,加上卖房子的钱都用来请人杀了王鑫。 更何况,陈宇已经是仙盟的行者,李家连仙盟成员的家属都敢绑,这就是对仙盟赤裸裸的挑衅,别说他们忍不了,就连一向不怎么服陈宇的副部长秦明,这回都没说什么。 就在古元深思熟虑时,萧天策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地喝着茶,他知道古元这家伙也是个聪明人,想来要猜到自己的目的并不算难。 叶临空也感觉到了无穷无尽的压力,胸闷不已,仿佛背负一座沉重的神山,压力巨大。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王鑫拉了吴会一把,让他缩回洞口之中,这才勉强躲开了长刀。 刘兴震恍惚间,面前的和蔼老人似乎在瞬间变的如同从尸山血海之中爬出的妖魔厉鬼,那身可怖的气势,甚至让他身体陡然紧绷。 喝酒这事,江浔还真没怂过,以前上大学那会他就挺能喝的,如今有了百病不沾身这种神级被动之后,甚至连喝酒的副作用都不用怕了。 而眼看着南山机器人越来越火了,每天都有络绎不绝的人来考察。 而雷族虽然没有完全与萧族站在一起,但是,不管怎么说,他既然答应了萧天策帮忙打探消息,那么只要被人知道,古元等人都会把雷族和萧族放在对立面。 顾家事情解决,公司应该也没有什么大问题了,但顾烨的军火,让他不免有些担心。 他开始根据陵川地区与高平接壤之地,进行量测、计算,构筑重炮阵地。 唐柯早就说过没有什么家人,但是唐柯最大的把柄就是怕死。只不过,张绍苎会让唐柯更加恐惧,那种感觉叫做生不如死。 上官云月点点头:“好多了,你给我吃的丹药很有效果,我现在恢复了一些力气。”上官云月收的伤太重了,不是几颗丹药就能治好的,她需要静养,想恢复如初需要一定的时间。 “……我尽力而为!”汉姆眼皮跳动了一下,一亿美金对他的吸引力还是很大的。 高飞现在挑战的是整个星宫,就算高飞真的有三头六臂,最后也只能落得一个惨败身死的下场。 青鱼佣兵团只是国际上一个二流的佣兵团,名不见经传,曹越也只是偶尔听说过。 “你刚才不是还说我算什么东西,现在怎么不敢了。”赵皓面无表情地道。 以赵皓现在的境界,只需要派出一道分身,便能够横扫一个极道世界。现在的他,有了更大的自信,他等待负面体的再次入侵,到那时,他有足够多的手段将负面体灭掉。 众曹军早就听说过此人曾于万军之中刺杀袁绍手下猛将颜良,如入无人之境,今日亲见其杀人如砍瓜切菜,一个个魂飞魄丧,哪里还敢上前拼杀,还没等关羽冲到近前,掉头就跑。 队长杨国安40多岁,浓眉大眼,中等个头,虎背熊腰,国子脸上透着刚毅。 第一零五二章 喧闹“王国” ………… 马克尔没有理会卡兰的抱怨,他迅速蹲身下伏,几乎贴着潮湿的地面,锐利的目光朝小巷前后、两侧屋顶快速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异常动静后,才将脸转向卡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问道: “情况如何里面的人出来过吗有没有其他动静”他的语速很快,每一个字都像从紧绷的弓弦上弹射 现在该是集中火力对付兄弟会的时候,以他们现在的实力,也未必能战胜圣子,如果分心他顾的话,那肯定就不是圣子的对手,到头来很可能是两手抓,两手都抓了空。 叶勍看也没有什么好隐瞒了,只能是耸了耸肩,心里面却在说着。这还是个老太太吗,这个嘴怎么比我还能说。 “好好享受生活吧,因为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高飞说完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王大姐只是一个普通人,从来没有进行过灵魂修炼,不过她到是听别人提及过灵魂修炼的事情,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进行灵魂修炼,必须有一定天赋的人才有资格进行灵魂修炼。 他看到十团熊熊燃烧的火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火焰摇曳,温度炽热,光芒刺眼。 这名金仙吹了两口本命元气就脸色惨白,身体有点发虚,感觉自身修为境界都在摇摇欲坠,这样的后果可是和身受重伤没有什么差别的了。 舞台演出,渐渐进去到后半段,也变得更精彩,可丝毫的也影响不到,对于最后东方神起前辈们的演出期待。 走了几步,王凡突然停了下来,神情狐疑地打量着两边的石壁,眼神如同鹰隼,见他的样子,所有人顿时紧张了起来,纷纷警惕,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 葛月英也没有回头看进来的二人,就是坐在原位上,就像是一个雕塑。 这魏本,想必也是墙外之人,他是希望梁正能够找到妖舍利,进而考入乐州武科大。 那支援两字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出来,一道黑色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他跟前,李想黑色的眼眸一闪而过,里面的冷酷是他生前看到的最后景象。 冰与火之歌:不然……焰,去你家里吧,场地也够大,而且我也很久没去了,有些想陈管家和王妈了。 两道鲜血喷洒而出,血翅虎对于腹部没有防备,被这一击,撕出两道伤口,血肉翻了过来。 当然了,加入车队也不是什么条件都没有的,他们必须承担一些运输任务,比如说一些前线需要的武器装备还有两个蹭车的混蛋。 沙尔克04连续获得界外球,位置也在不断向前,终于到了适合叶枫大力界外球发挥的区域。 “现在吗”无风望一眼外面的天色,明亮耀眼,似乎怎么看现在都不适合行动。 所以,这时候,他们最希望的,是给自己争取时间,破译那3741项科技,把它们转化为自己的力量,谁如果敢发起战争,甚至会受到五国集体针对。 千古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好受,他悄悄拉了拉太华的衣袖,示意她安静观望,不要多言。 “老爸,你就不用操心了,等着在电视机前看我进球就好了!”叶枫无奈的对叶成道。 然后辰星接过了曹怀荣的话筒,手抹着脸上不断流下的水珠,连这个动作也被放慢了好多,并且刻意地给他擦拭眼睛的动作特写,正好又是一滴水珠滑下脸庞。 第一零五三章 阴云 ………… 骂完,他仿佛处理完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再不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挥了挥手,“行了,晦气!都回去!别耽误了生意!” 两名壮汉和仆役们啐了几口,跟着管事,重新走进了那扇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的大门。 厚重的木门很快在他们身后关上,将温暖的烛光、喧闹的音乐和冷酷的世界隔绝开来,也彻底 既然凯德集团这边儿没有指望,那么楚方正打算去找嘉禾集团……他会拿出目前楚氏最赚钱的项目,邀请嘉禾集团入股,这样就能稳住持续走低的楚氏股票。 朝堂上看似如若无根飘萍,但他与秦怀玉、程处亮、李业嗣、房遗爱、杜荷是挚友,那五名少年无不是未来的帝婿,更恐怖的是他们的背后都有一尊举足轻重的人物。 “什么犯法”苏月芳脸上的表情不淡定了,她从不知道让儿子离婚会犯法。 萧暖此时正在做皮肤保养,她躺在床上,漂亮的按摩师轻柔地按动着她的脸,作者最顶级的spa。 请土鳖们用肥皂洗手洗脸,清洗沾染油渍的衣物,亲身体验“海潮牌”肥皂的去污效果。 天空中突然响起一道恐怖的声音,随即就看到一朵朵黑云凝聚起来,逐渐将整个天空都给遮住了。 陶谦这个老不死的,居然让刘备屯驻下邳。传闻说,陶谦居然想要将徐州交给刘备!刘备这个织席贩履之辈,安能有德执掌一个徐州也就是他袁术顾忌着四家的盟约,没有向徐州动手,不然的话早便将徐州取来了。 楚云洛的身体的竟然在不自觉地轻轻颤抖,她的鼻腔开始酸涩了。 可是在刚才的行走中,金属网完全裹住了触手,大量倒刺勾住触手表面棘刺之间的缝隙,仓促之间根本甩不掉。 铁桶径直飞来,大量贝肉条从里面依次飞出,整整齐齐的落在铁锅上,香味顿时变得更浓烈了。 倒是宫薇就只跟到休息区门口,她是保镖没错,可贴身保镖又不是连体,没必要非得一刻不离的跟着。 所以他采取了攻击格挡,虽然获得了无效格挡的判定,只是由于对方的攻击,还未实际地落到他身上,所以他没有在第一时间里受到伤害。 身为忠心属下的费雷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个玄阶斗技,立刻就攻破了房顶,身影朝着声响异动处暴涌过去。 只因为上面有一个做了社团大佬的老豆,平时就是个吉祥物,其他三人也都让着、紧着他。 她也是个在城区里长大的,平时基本上没什么机会去农村。这一路走过来,可是让她涨了不少见识。只是在见到洛桐家门前那一字排开的几辆车时,郑晚秋的心情就不太美妙了。 虽然已经有所猜测,陆胜在听到这句话时,还是感觉脑海中似乎“轰”的一声,心脏砰砰直跳,不复先前的平静。 “叔叔,我和你说,我妈可崇拜你了,你写的那活人禁地和人间地狱,她都买了,你的节目她也一直在看,一会儿你可得亲自给她一个签名。”王十一这会儿也大方的开口说道。 完成这些后,雷生写了一篇修练内功心法的口诀交给了众人,让他们各自回挑定好的房间里修练去了。 而随着长枪的断裂,刘枕终于回神,难以形容的惊悚情绪就像是疯狂上涨的潮水,淹没他的心神。 第一零五四章 迷雾 ………… 五月的第一个礼拜三,清晨。 经过数日的长途跋涉,护送着贡赋的队伍已经离贝桑松不到半日路程。队伍在一条清澈溪流旁的背风处扎营,度过了一个平静的夜晚。 太阳从东方的山脊后探出头,将金色的光芒洒向仍带着露珠的草地。营地已然苏醒,士兵们有条不紊地拆卸着帐篷,给马匹备鞍,整理辎重车 “我……”艾琳的话还没有说完,她侧身的南希就拿出了一块手帕捂在了艾琳的鼻子上。 怪物慢慢的恢复了身体,重新化为人形,这一次凝聚出一张面孔。与陈旭变为猩红之王后的面孔几乎一摸一样。 所以这顿饭吃与不吃也就没那么重要了,既然如此,他就给她们一个单独聊天的空间好了,想着,他直接转身离开。 呵,原来是他。蓝清川有些好笑,虽是没见几面,但他每次状况都不少。 那些人多半都穿着警服,而为那个却穿着一身西装,表情十分严肃。 “你也是。不好意思,来晚了。”夜枫微微一笑,自从夜枫也通过次竞选后,这个奥卡也开始对自己刮目相看,不像以前那样目中无人。看来这实力决定一切的真理果真没错。 走出广场的范围,李海的脑海中一直在思考着一件事,叶落族的人,到底在打着什么样子主意。 这时,诺尔引见出了一名夜枫刚才就一直注意的中年男子,其穿着庄严华丽、沉稳的气质中带着上位者与众不同的气势。 他的个子很高,一下子挡住了所有的视线。她抬了抬头,有些吃力地想坐起来。宫池若按住她,在她身后垫了几个靠枕。 这种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在这片宇宙之中,有无形的视线在注视他,监视他。 另外,蝶化之术维持得越久,提升得越多,直到最后身体支撑不住,负荷而死。 山嶙有些肉痛,这只鸡可是源气改造的源食,自己原本打算分两顿吃的,现在只能把它一顿造完了。 等等,自己最敬重的穆雷老头,是不是也是在水坝广场跟丢了大贝吉的马车 朱由检刚才就陪着皇后吃了不少的福州美食,现在也没有办法,只能坐下来陪李若链继续吃饭。他也搞不懂,一起吃一顿饭,有时候比任何赏赐效果都要好的多。 或许是塞尼奥尔被影响的太过厉害,又或者是被掐着脖子带过来的时候缺氧导致了大脑损伤,直到最后,他也没能做出反抗。 李君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将这块石头放在荒古大陆的一个角落中,就不再理会。 林云霄见田劲没有理会他,不禁皱了皱眉,这家伙还真是坏透了,居然还想着找别人的麻烦。 坐在家里的沙发上,他紧绷的情绪慢慢放松下来,感受一下自己的灵性,也恢复了灵动和自由。 不过就算是他的魔法强大,但是一时间,也根本无法抵挡,仅仅托起移动就已经极为费力了。 她在以后的日子里,只能以轮椅作伴,这种滋味不好受,她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 金杯车还是一如既往的向前开着,开车的是欧龙,这时候他轻声的对黑卷毛他们,还有那些保镖说道,做好战斗准备,我们已经被跟踪了。 “呼……!”逍遥子呼出了一口长长的浊气,缓缓地睁开了双眼,迷离般的眼神中,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那种境界之中。 第一零五五章 勇士入城 ………… 正午刚过,烈日威力稍减,但热浪依旧蒸腾。 一个站在南门墙垛阴影里、正蔫头耷脑的年轻士兵,无意间将目光投向官道远方。忽然,他眯起的眼睛睁大了些——远处地平线上,一面暗黑色的纹章旗的顶端,率先从热浪扭曲的空气后显现出来,正随着隐约的气流缓缓飘扬。 紧接着,擎着那面旗帜的骑兵身影,如同从热汤中浮起般,一点点变得清晰。随后是第二面、第三面旗帜,以及更多影影绰绰的人马轮廓。 年轻士兵一个激灵,困倦全消,连忙转向不远处正背对着城外、用手扇风的轮值军官,扯开有些干哑的嗓子大喊了一声:“队长!快看!南边!有队伍过来了!” 值守军官闻言,立刻转身,几个大步跨到垛墙边,举手搭眉,眯起眼睛极力远眺。 视野中,那支队伍的正一点点变得具体、庞大,最终完整地呈现在守城士兵们的眼前。 最前方是约莫五十名精锐骑兵,排成两列纵队。他们身着统一的轻便锁甲或皮质护甲,在日光下反射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与周遭灼热的空气形成反差。 马匹迈着沉稳的步伐,踏起干燥的尘土,如同一条土黄色的薄纱拖在队伍后方。骑兵手中高举的旗帜在热风中猎猎舞动,格外显眼。 骑兵之后,是一辆用于运载重要人员的带篷马车,装饰虽不奢华,但结实稳重。 而真正让城墙上士兵们屏息、甚至引发低声惊叹的,是紧随其后的、那支规模庞大的辎重车队。超过二十辆重型四轮马车,由健壮的驮马牵引,车辆被沉重的货物压得车辕低垂,车轮在夯实的官道上留下深深的辙印。 车上堆积的箱笼、覆盖着油布的不明货物,垒得如同一座座移动的小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当车队随着地势微微起伏、逐渐靠近时,城墙上的士兵似乎也能隐约听到那些满载的马车车轴发出的沉重、绵延不绝的“吱嘎——吱嘎——”声,混合着牲畜的响鼻、蹄铁叩击地面的闷响,以及盔甲武器偶尔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令人无法忽视的质感。 尘土在队伍上方聚成一片淡黄色的云,随着队伍缓缓移向城门。 “是……是威尔斯省伯爵的队伍!带着贡赋的车队!”值守军官终于反应过来,脸上残留的慵懒瞬间被紧张和一丝兴奋取代。 他猛地转身,对着手下厉声下令,声音都有些变调:“快!清空城门通道!把那些碍事的家伙都赶到两边去!快!立刻!你,还有你!”他指着两个腿脚快的士兵,“马上去宫廷禀报!就说威尔斯省伯爵亚特大人,护送南征贡赋的队伍,已抵达南门外!快去!” “是!” 士兵们领命后快速离去。 命令如同石块投入平静的湖面,城墙上下原本被热浪蒸得昏昏欲睡的士兵们顿时动了起来,驱赶着城门洞附近零星的行人,清理通道,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而有序。 先前在墙角躲懒的疤脸军官也匆匆跑回岗位,一边整理盔甲,一边忍不住又朝那支越来越近的、尘土飞扬的壮观队伍望了一眼,低声对同伴嘀咕:“好家伙……这阵仗……” 很快,在士兵们的呵斥声中,沉默许久的南城门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 南门外五百步,队伍在连队长科林的示意下暂停前进,进行最后整队,准备以最庄重的姿态入城。 亚特勒住战马,立于队伍最前方。他眯起眼睛,望着城门处一片匆忙的景象:守城士兵正高效地驱散零星的商贩和行人,将原本有些杂乱拥堵的城门通道迅速清理出来,甚至可以看到一小队衣着相对鲜亮的宫廷仪仗兵正从城内跑出,在城门内侧列队。 这条通往权力中心的路,此刻为他豁然洞开,畅通无阻。 看着这远超一般领主入城规格的安排,亚特脸上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安格斯和罗伯特低语道:“我只是押送此次南征的贡赋前来复命,宫廷竟摆出这般阵仗……未免有些过于‘重视’了,真是不可思议。” 这“重视”背后,是殷切的期待,是刻意的展示,还是某种将他置于众目睽睽之下的算计?亚特心念电转。 安格斯闻言,挺直了坐在马背上的身躯,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配剑,随即瞥了一眼城门口那些匆忙列队、努力显得精神抖擞的守城士兵,哼了一声,语气直接而粗粝: “大人,这有什么不可思议的?要不是我们在南境把伦巴第人打得屁滚尿流,抢回……不,是‘征服’了这么多财货土地,你看他们会不会多派一个人到城门口来吹吹风?指不定还要找由头盘查刁难一番。这待遇,是我们自己用刀剑和血汗挣来的,不是他们白给的。” 安格斯的话糙理不糙,道出了最现实的权力逻辑——尊重源于实力。 罗伯特的目光则更加深沉,他缓缓扫视着城墙上的旌旗和隐约可见的、更多在城内方向张望的人影,接口道: “安格斯大人说得对,但也不全对。这待遇确实是胜利带来的。然而,宫廷如此高调迎接,用意可能不止于‘酬功’。” 他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这不但做给那些拖欠赋税、阳奉阴违的领主看,恐怕也是将大人您,和您带来的这批贡赋,一同置于阳光下,让某些藏在暗处的目光看得清清楚楚。”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有时候,过分的‘重视’,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亚特点了点头,罗伯特的剖析更接近他内心的警觉。“功高震主,财帛动人。自古皆是如此。” 说罢,他轻轻一抖缰绳,让战马向前踏了一步,“不过,既然来了,这城门,总是要进的。是礼遇还是枷锁,走进去才知道。传令,保持队形,缓速前进。记住,我们不是来炫耀武力的征服者,而是向君主呈献贡赋、汇报战功的臣属。姿态要低,神色要恭,眼睛……要亮。”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紧接着,队伍再次启动,马蹄和车轮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一面面纹章旗在微风中舒展,引领着这支满载着胜利、财富、野心与无数猜忌的队伍,缓缓穿过了贝桑松南门那深邃的拱洞,正式踏入了侯国权力斗争最核心的舞台。 城墙上下的目光,如同密集的箭矢,无声地落在他们身上…… 当一行人穿过深邃的城门拱洞,正式进入贝桑松城内,景象骤然不同。 城门附近的喧嚣仿佛是一个信号,迅速点燃了整条主干道的热情。闻讯而来的市民们从临街的店铺、巷口涌出,聚集在街道两旁,垫着脚,伸着脖子,很快便汇成了黑压压的人潮。 “看哪!是南境来的勇士!” “伦巴第的征服者!” “勃艮第万岁!侯国万岁!” “那位就是亚特伯爵吗?真年轻!” 欢呼声、掌声、夹杂着妇女的尖叫和孩童的呼喊,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瞬间淹没了马蹄和车轮声。 人们挥舞着帽子、头巾,甚至手中的篮子,脸上洋溢着真挚的热情与好奇。 对于普通市民而言,这支带来了胜利荣耀和巨额财富的队伍,是数月来难得一见的振奋景象。 队伍前面,连队长科林保持着笔挺的坐姿,面对欢呼,他脸上露出沉稳而克制的笑容,偶尔向人群颔首致意,并未完全沉浸在这份荣耀中。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汉斯则显得放松许多,他咧开嘴笑着,甚至朝几个向他抛撒鲜花的年轻姑娘挥了挥手,引得一阵更响亮的尖叫…… 跟在亚特身后的弓弩连队长杰森的表情相对严肃,他微微蹙眉,似乎不太适应这种被密集人群围观的感觉。他更专注于控制自己麾下的士兵保持队形,不被热情的民众冲散。 辎重部长斯宾塞则显得有些冷漠,他对周围的欢呼几乎视而不见,如同岩石般沉默地骑在马上,只有那双锐利的眼睛不时扫过人群中某些面孔。 亚特左侧,侍卫官罗恩率领着侍卫队,如同移动的堡垒,将亚特紧密地护在中间,隔开了汹涌的人潮和任何可能的近距离接触。他们沉默而警惕,用战马和身体构筑了一道严密的盾墙。 安格斯策马在稍外侧的位置,他脸上挂着豪爽的笑容,不时向欢呼的市民抱拳或点头,显得亲切而热络。 然而,他那双看似随和的眼睛却如同鹰隼般锐利,视线飞快地掠过一张张兴奋的面孔、一个个打开的窗户、一条条岔路巷口,任何举止异常、目光闪烁或过于冷静的旁观者,都逃不过他的审视~ 队伍最前方,负责开路的士兵们不得不提高音量,不停地大声呵斥、劝离,甚至用手中的盾牌轻轻格挡,努力在越来越密集的人潮中分开一条勉强通行的道路。 “让开!为伯爵大人让路!” “后退!小心马蹄!” 然而,随着消息如同野火般传遍附近街区,得知南征勇士入城的人越来越多…… 第一零五六章 吹捧 ………… 很快,通往宫廷的街道被闻风而来的市民围得水泄不通,欢呼声震耳欲聋,几乎要将街道两旁的建筑都掀翻。 这时,队伍的前进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几乎是在人海中艰难地挪动。 金色的阳光穿过街道两侧建筑的缝隙,洒在闪亮的盔甲、飘扬的旗帜和人群激动的脸庞上,将这凯旋入城的场景映照得格外鲜明,也格外拥挤和嘈杂。 荣耀与危险,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在这片沸腾的海洋中,亚特端坐在马背上,面色平静地向四周微微致意,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正当狂热的人群如同潮水般疯狂地朝队伍方向拥挤推搡,欢呼声逐渐夹杂着孩童的哭喊和妇人的惊叫,维持秩序的士兵额头冒汗、左支右绌,场面一度濒临失控边缘时—— “是菲尼克斯!” 在嘈杂鼎沸的声音和晃动的人影缝隙中,安格斯猛然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人群后方,他立刻朝着亚特大喊一声。 亚特闻言,立刻顺着安格斯手指的方向,越过层层攒动的人头望去。 只见在街道另一端的岔路口,菲尼克斯正带着上百名全副武装、手持长戟的士兵,以整齐的队列,如同楔子般切入混乱的人群。他们并未粗暴攻击,而是用盾牌和身体组成一道移动的屏障,驱散着挡道的市民,清出一条通路,朝着亚特队伍的方向稳步推进。 月余不见,菲尼克斯的变化显而易见。他穿着一身保养良好的精良铁甲,外罩代表宫廷禁卫的深色罩袍,身形看上去越发挺拔结实。脸上褪去了些许之前的青涩,眉宇间增添了几分果决和沉稳,举手投足间已然带有新任宫廷禁卫军团长应有的那份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干练。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混乱的场面,口中不断下达清晰简短的命令。 见菲尼克斯在此关键时刻率军前来,亚特心中大喜,倍感欣慰。 很快,在菲尼克斯所率禁卫军团士兵高效、有序的协助下,那些几乎被狂热市民堵死的通道,终于被强行打开了一道缺口。士兵们快速组成两道警戒人墙,将躁动的人群牢牢隔开,重新疏通出一条可供车马通行的道路。 菲尼克斯本人则带着几名亲卫,快步走到亚特的马前。他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左胸铁甲,发出铿锵之声,向亚特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姐夫!我奉宫廷之命,前来迎接你!” 他的目光与亚特接触,那沉稳严肃的表情下,瞬间闪过一丝旧部重逢的激动与尊敬。亚特在马上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菲尼克斯,来得正是时候。看来贝桑松的差事,让你历练了不少。” 菲尼克斯听笑着回应道:“和在军团当差相比,这算不上什么~” “呵!这家伙,才多久不见,口气倒不小!”安格斯闻言插了一句嘴。 “行了,事不宜迟,我们走吧~”亚特下令,随即轻踢马腹,缓步前行。 有了菲尼克斯这支生力军的加入,队伍的通行立刻顺畅起来。 街道两旁的欢呼声仍在继续,但秩序已然恢复。在宫廷禁卫的拱卫下,这支满载着财富与荣耀的队伍,得以继续朝着城市中心,那座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宫殿,稳步前进…… ………… 没过多久,在菲尼克斯所部禁卫的严密护送下,一行人终于穿越了沸腾的城区,抵达了位于贝桑松城市中心的宫殿建筑群外。 高耸的宫墙和宏伟的拱形宫门已然在望,这里的气氛与街市上的狂热截然不同,显得庄重而肃穆。 宫门外宽阔的广场上,以宫廷财政大臣高尔文为首的部分宫廷重臣已然得到通报,在此等候。他们身着正式的华丽贵族礼服,在午后的阳光下站成一片。阵容虽算不上豪华,但绝对足够气派。 当亚特的队伍出现在广场尽头,尤其是当那些满载货物、车轴沉甸甸的辎重马车缓缓驶入视野时,等候的勋贵人群中立刻产生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来了!终于来了!”宫廷掌玺大臣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指着队伍的方向轻喊了一声。 “看那车队的规模……伦巴第的财富,名不虚传!” “这位年轻的伯爵,可真是了不得……” “当初若是有他在,宫廷对抗那两头饿狼(施瓦本公国与勃艮第公国)的底气或许能足一些……” 低声的议论、惊叹和难以掩饰的兴奋在勋贵们之间传递。不少人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脸上满是好奇、羡慕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一些与亚特或威尔斯省有一定交集的贵族,已经调整好了脸上的笑容,准备上前寒暄。有人忍不住抚掌赞叹,眼里满是那一车车满载的诱人财货。还有些勋贵则与身旁的人交换着耐人寻味的眼神,评估着这位强势归来的南境伯爵可能带来的权力格局变化。 反观高尔文大人,则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站在前排,身形挺拔却难掩疲惫,穿着象征身份的深色绣金宫服,面容沉静如水,仿佛同僚们的激动心情,都不过是拂过宫墙的微风。 他灰白色的眉毛下,一双眼睛深邃而平和地注视着策马走近的亚特,目光扫过那些满载的马车时,也只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虽然他内心为亚特的平安抵达、为这笔能解燃眉之急的巨额贡赋的到来而感到由衷的高兴,为女婿取得的显赫功业而骄傲,但长久以来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养成的习惯,让他绝不会在如此公开场合将个人情绪表露分毫。 很快,队伍在宫门前停下。 亚特利落地翻身下马,把缰绳交了亲卫。他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和方才拥挤而略显风尘的仪容,脸上浮现出庄重而不失谦逊的神情。 随即,他带着安格斯、罗伯特等几位心腹,迈着沉稳的步伐,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径直朝着以高尔文为首的迎接队伍走去。 靴底叩击石板的声音清晰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正走向权力核心舞台的年轻伯爵身上。 宫门的阴影和高悬的烈日,在他身上交织出明暗交替的轮廓。 “财相大人,诸位大人,让你们久等了。亚特奉宫廷召令前来复命。” 走到众人面前,亚特率先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 他向着高尔文以及其身后的众位宫廷重臣们微微躬身行礼,既表达了对在场之人的尊重,又不失一位伯爵的身份。 以高尔文为首的众人也立刻以同样郑重、甚至带着几分额外敬意的礼节回应。 高尔文向前微微迈出半步,脸上浮现出克制的笑容,声音平和有力地开口说道:“亚特,一路辛苦。你能平安抵达,并圆满完成了南征重任,实乃侯国之幸,宫廷之福。新君与我们都期盼已久。”他的话语正式,滴水不漏,目光与亚特接触的瞬间,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唯有亲近之人才能察觉的温和与关切。 很快,气氛立刻被其他迫不及待的勋贵们接管。亚特如今携大胜之威、巨量贡赋归来,俨然是贝桑松最耀眼也最有权势的新贵,风向标的指向再明显不过。 “亚特伯爵!您在伦巴第的伟业,早已传遍侯国,今日得见凯旋,我们实在是倍感荣幸!”一位头发花白、服饰华丽的宫廷子爵率先上前,脸上堆满笑容,言辞热切。 “何止侯国?整个欧陆都在谈论您以少胜多、速定伦巴第的壮举!”另一位略显富态的男爵立刻接上,话语中的奉承又抬高了一层。 “看看亚特伯爵手下士兵的军容,看看这满载而归的车队!”一个年轻些的子爵指着后方尚未完全进入广场的车队,声音充满赞叹,“这才是真正的勃艮第利剑!有伯爵大人在,何惧外敌觊觎!” 吹捧之声此起彼伏,勋贵们仿佛竞赛般,争相用最华丽的辞藻赞美亚特的功绩、军队的威武以及他个人的英明。 他们脸上洋溢着近乎夸张的热情,眼神中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这既是对胜利者表面的恭维,更是一种迫不及待的示好和站队信号。 整个场面顿时变得喧嚣而浮夸,与高尔文之前的平静形成鲜明对比,这些人将宫廷之中因势利导、攀附强权的本性展现得淋漓尽致。他们未必都真心为亚特的胜利欢欣鼓舞,但他们都无比清楚地认识到,这位年轻的南境伯爵,已经拥有了足以影响贝桑松乃至整个侯国未来格局的巨大分量。 亚特面对这些如潮的赞誉和隐含各种目的的接近,始终保持着谦和而得体的微笑,既不显得冷漠倨傲,也不过分热络。 他的目光却清明而冷静,与安格斯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这片阿谀的海洋中,他像一块礁石,稳稳地立于中心,聆听着,观察着,分辨着每一张热情面孔背后的真实意图。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踏入宫门之后,才刚刚开始…… 第一零五七章 破局者 ………… 一阵必要的、充斥着各种心思的寒暄过后,亚特转身,高声吩咐连队长科林,让他率领部下,将装载贡赋的车辆移交给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宫廷财政官署吏员,登记造册。 随后,他趁着众人注意力稍稍转向那令人眼热的财货时,不着痕迹地靠近高尔文,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道:“岳父大人,请随我来一下。” 高尔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并未多问,只是微微颔首,便随着亚特稍稍离开了人群中心,朝着队伍后方一辆看似普通的带篷马车走去。 那辆马车停靠在稍显僻静的角落,由几名亚特的心腹侍卫看守。亚特走到马车侧面,没有出声,只是伸出手指,在那坚固的木制车厢壁上,以特定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两下。 很快,马车侧面的厚实布帘被一只保养得宜、略显苍白的手从内侧缓缓掀开一角。 当高尔文顺着掀开的缝隙,借着午后阳光看清马车内那张饱含思念、激动与旅途疲惫的熟悉面容时,他素来平静的脸上瞬间被巨大的震惊所占据,瞳孔猛地收缩。里面坐着的正是他的夫人。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猛地涌起,那是混合着意外、惊喜与深切思念的复杂情感。他下意识地上前半步,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时哽住。 马车内,高尔文夫人的眼中同样盈满了泪水。她努力维持着平静的表情,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发红的眼眶出卖了她内心的激荡。她看着丈夫,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轻柔而克制的问候:“老爷……你最近还好吗?” “安好,安好……”高尔文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沙哑,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平复着翻涌的心绪,目光中充满了询问与关切,“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我让亚特带我来的,我担心你没人照顾,放心不下。”高尔文夫人简短回答,目光在丈夫脸上流连,仿佛要将他这段时日的操劳与风霜都看进眼里。 此刻并非叙话之时。高尔文迅速意识到,夫人出现在这里,于礼制、于当前紧张敏感的局势而言,都极不合适。他压下心中万般思绪,立刻恢复了理智。 他转向不远处偶尔朝这边投来一瞥的菲尼克斯,招了招手。 菲尼克斯见状不明所以,但立刻小跑过来。 “父亲!” “菲尼克斯,你立刻安排一队可靠的护卫,护送你母亲返回府邸。” “母亲?”菲尼克斯惊叫一声。随后上前一步,掀开了车帘。 当菲尼克斯看清车内端坐的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母亲时,他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猛地僵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只有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母亲的脸。 “母……母亲!”菲尼克斯的声音终于冲破了阻碍,带着颤抖,几乎是低吼出来,完全忘记了场合。 高尔文夫人看到儿子一身戎装、威风凛凛却难掩激动的样子,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她用力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高尔文看着儿子失态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酸,但此刻更重要的是处理眼前。他轻轻拍了拍菲尼克斯的肩膀,沉声道:“先办正事,护送你母亲回府,其余的事,晚上回去再说。” 菲尼克斯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随即用力捶了下胸膛,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是!父亲!”他立刻转身,前去调集自己的亲兵。 不一会儿,看着马车在菲尼克斯和一小队精锐士兵的严密护卫下缓缓驶离宫门广场,朝着高尔文府邸的方向而去,高尔文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对亚特的这份细心安排更是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他整理了一下心绪,重新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随后,两人不再多言,并肩转身,重新走向那些等候的勋贵。 在一众心思各异的目光注视下,亚特、高尔文以及在场的宫廷勋贵们,迈步朝着那扇厚重的宫廷大门走去…… ………… 宫廷大殿内,为了迎接亚特的到来,今日的朝会规格非同寻常。 高耸的穹顶下,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户将午后的阳光过滤成一道道斑驳的光柱,投映在光滑如镜的石质地面上。象征着侯国权威的鸢尾花飞鹰纹章旗从两侧廊柱垂下,肃穆庄严。 包括宫廷首相及军事大臣在内的一众宫廷显耀人物,已然按照爵位高低,分列大殿两侧。 年轻的格伦端坐在最高处的侯爵铁座上,身披略显宽大的正式礼服,努力维持着威仪。但那张略显苍白的脸色和不时微微挪动的姿势,透露出他面对这种大场面的紧张与不适。他的目光时而飘向殿门,时而垂下,无不透露出他的不安。 而殿下的众臣,则构成了一个更加生动也更多元的图景。他们按照各自的派系和亲疏关系,形成几个隐约的圈子,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低声交谈。 “……听说那些装载财货的马车,挤满了宫门外的广场,每一辆车都沉得压弯了车轴……”一位隶属于高尔文派系的中年文官捻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对身旁的同僚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赞叹。 “不愧是能平定伦巴第的统帅,这份缴获,足以充盈半个国库了。”他的同僚连连点头,目光期待。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这般态度。 在另一侧,几位衣着华丽、神色倨傲的贵族正凑在一起。其中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约纳省子爵,用带着淡淡讥讽的语气低语:“阵仗倒是摆得十足。不过是打赢了一场趁火打劫的战争,便俨然以救国英雄自居了。” 他身边一个略显富态的男爵立刻接话,声音压得更低:“可不是么?看看外面那些愚民,还有宫里这迎接的架势……弗兰德侯爵在世时,何等功勋,也不见如此张扬。” 他们交换着眼神,那眼神里混杂着对新兴实力派本能的排斥、对可能被分走权柄的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言说的嫉妒——嫉妒那份实实在在的军功,更嫉妒那随之而来的、肉眼可见的影响力提升。 大殿左侧,几位身着戎装的贵族军官也在交谈,他们的态度更为复杂。 “这个家伙能在两月内打垮伦巴第主力大军,剑指米兰城,不管用了什么手段,这份战场决断和统兵能力,不容小觑。”一位面容刚毅、鬓角斑白的中年男子客观评价道,目光中带着职业性的审视。 “只是不知,这头南境的‘狼’,大张旗鼓地来到贝桑松,是想落脚,还是想……觅食?”他旁边一位较年轻的军官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引来一阵若有所思的沉默。 大殿一角,巴特莱子爵也位列其中。他并未加入某个特定的圈子,只是独自站在一根廊柱的阴影附近,脸上挂着惯有的、略显阴沉的平静。 他没有参与议论,只是半垂着眼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带,仿佛在耐心等待一场好戏开场。只有偶尔抬眸扫向殿门方向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冰冷而警惕的光芒。 随着讨论的深入,整个大殿充满了各种声音,复杂眼神的交换和细微的动作——有人整理着自己的绶带,有人故作镇定地欣赏着墙壁上的挂毯,有人则忍不住频频望向那两扇紧闭的、厚重的鎏金大门…… 空气仿佛因为期待、猜测、欢迎与敌意等多种情绪的发酵而变得粘稠。 就在这时—— 殿门外传来侍卫清晰而洪亮的禀报声,穿透了殿内的低语,回荡在穹顶之下: “威尔斯省伯爵,南境守护,伦巴第征服者!亚特·伍德·威尔斯伯爵,奉召觐见!” 刹那间,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所有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大殿内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赞赏的、审视的、嫉妒的、警惕的——齐刷刷地,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投向了那两扇正被宫廷侍从缓缓推开的、沉重的鎏金大门。 光线从洞开的门外涌入,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轮廓。 亚特——这位远征归来的威尔斯省伯爵终于正式踏入了勃艮第侯国权力的核心圣殿。 这一刻,他不再是远方传奇的征服者,而是真切地站在了所有棋手与棋子面前,即将开始一场新的、没有硝烟的对弈的破局者。 当亚特跨过那道高高的鎏金门槛,正式踏入宫廷大殿的那一刻,鞋底与光滑如镜的抛光石板接触,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在落针可闻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他首先抬起了目光,越过长长的、铺着猩红地毯的中央甬道,望向了那张位于大殿尽头、数级高台之上的铁座。 年轻的侯爵格伦坐在那对他而言仍显宽大的座位上,在那一瞥中,亚特捕捉到了对方脸上竭力维持的庄重下,那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与好奇。 他迅速垂下目光,以示对君主的礼节…… 第一零五八章 无声较量 ………… 随即,他的视线平稳而快速地移向两侧侍立的宫廷大臣和勋贵们。那双被南境战火淬炼过的眼睛,此刻如同鹰隼般锐利,却又比鹰隼更深邃,带着沉静的力量,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他看到了那些脸上堆满程式化笑容、眼神却闪烁不定的勋贵,他们的热情浮在表面,底下是评估、算计,或许还有谄媚。 他看到了左侧军事勋贵中,几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投来的带着审视与衡量意味的目光,那是对同类、也是对潜在对手的打量。 同样地,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也敏锐地捕捉到了角落里,那道来自巴特莱子爵的、冰冷而毫不掩饰敌意的视线,如同暗处蛰伏毒蛇的信子。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因敬畏或好奇而低垂的头颅,也掠过那些试图与他对视、却在他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微微闪避的眼神。 在这短暂的扫视中,他仿佛能感受到空气里弥漫的复杂情绪:欢迎、期待、嫉妒、警惕、恐惧、冷漠……种种心绪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之上。 他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停留过久,但那短短一瞥所摄入的信息,已足够他进行初步的判断。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下意识的动作,每一个站位的选择,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立场与态度。 这不仅仅是一次觐见,更是一次无声的战场侦察。 亚特,这位刚刚在外域战场取得辉煌胜利的南境伯爵,此刻已经踏入了一个更加错综复杂、规则迥异的战场。而他这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便是他亮出的第一件武器——宣告着他的到来,也提醒着所有人,他绝非一颗可以轻易被忽视或摆布的棋子。 短暂的静默后,他重新目视前方,步伐沉稳而坚定地,沿着那条猩红的甬道,向着大殿深处、那象征着侯国最高权威的铁座走去。 靴声橐橐,每一步都敲击在所有人的心上~ 片刻后,亚特步伐稳健地走完了那条长长的猩红甬道,来到铁座下方的台阶前。 他停下脚步,姿态端正,毫不犹豫地向着端坐于上首的年轻侯爵格伦,深深地躬身行礼,右手抚在左胸前,动作优雅而流畅,带着无可挑剔的敬意。 亚特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大理石台阶精细的雕花纹路上,神情肃穆。尽管身上带着南征归来的赫赫战功与凛然杀气,尽管刚刚穿过了半个贝桑松的狂热欢呼,但此刻,在他身上看不到丝毫功臣的倨傲与跋扈,只有对君主的谦卑与臣属的恭顺。 这份恰到好处的姿态,既符合礼仪,也向所有人传递着一个明确的信息:他承认并尊重贝桑松宫廷的权威,至少,在表面上如此。 铁座上,年轻的侯爵看着台阶下这位身形挺拔、风尘仆仆却气势沉凝的伯爵,心中既有对陌生强者的本能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按照预先反复演练过的流程,清了清嗓子,用尚显稚嫩但努力维持平稳的声调开口说到: “亚特伯爵,请起身。” 待亚特站直身体,格伦继续背诵着早已准备好的褒奖之词: “亚特大人此次南征,扬我国威于南陆,消灭宫廷心腹大患伦巴第公国,拓土开疆,功勋卓着。我……与宫廷上下,均感欣慰。能有亚特伯爵这样的护国重臣坐镇南境,这实在是勃艮第之幸。” 格伦的用词正式,语调也力求庄重,但那略显僵硬的节奏,还是暴露了这番话背后的反复排练。一言一行,都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鲜活不太相称,更像是在努力扮演好“侯爵”这个角色。 只有站在下面的高尔文,垂下眼帘,心中清楚地知道,为了能在这样重要的场合不出差错,这位年轻的侯爵私下里对着镜子,将这几句话和每一个动作练习了多少遍。 “承蒙侯爵大人赞誉,护国守土本就是我分内之责,亦赖先君弗兰德遗志指引,我勃艮第侯国士兵用命,方得侥幸成功。”巧妙地关联了先君的威望,回应得滴水不漏。 随即,他话锋一转,进入了正式的汇报环节。他略抬起头,目光平和地望向格伦,开始清晰、有条理地陈述: “自米兰一役后,伦巴第残余主力全部已降,其北部主要城池及伦巴第公国原统治核心区域,现已在侯国控制之下。当地秩序初步恢复,原伦巴第公国国库及贵族私产已按战前协议与普罗旺斯盟友完成清点分割,我此行所押运,即为侯国应得的份额贡赋,现已交付财政官署。” 他的汇报简洁扼要,没有渲染战斗的激烈,也没有夸耀自身的功劳,只是平实地陈述结果与现状,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向最高统治者汇报战后情况的做派。 这份务实与克制,反而让殿中许多原本带着有色眼镜的贵族,心中对他的评价又多了几分凝重。这个年轻人,不仅善战,更知进退,懂得在什么时候该展现力量,什么时候该收敛锋芒。 大殿内一片寂静,只有亚特的汇报声在回荡。所有人都在倾听,也在观察,观察着铁座上年轻君主的反应,更观察着台阶下那位正在重新定义贝桑松权力格局的南境伯爵…… ………… 快到黄昏时分,冗长而仪式性的御前会议终于结束。 鎏金大门再次敞开,殿内的勋贵们三三两两、步履或急或缓地散去。夕阳的余晖斜照进大殿,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在地上投下交错而扭曲的暗影,恰似他们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表面上,离去的勋贵们大多面带得体的笑容,言语间仍是对亚特及南征士兵的赞赏,对南征大胜的祝贺。 然而,在这阵阵赞赏的背后,每个人都心思各异。勋贵们对亚特的态度,在今日大殿之上,已悄然分化,并因他那番充斥着实质性利益的汇报而变得更加鲜明。 这些人当中不乏有一些支持者,他们以高尔文及其紧密派系、部分与南境有利益关联的务实贵族为主。他们看到了亚特不仅带回了财富,更以沉稳谦逊的姿态维护了宫廷(至少是表面上的)权威,这让他们对稳定局势增添了不少信心。 然而,因亚特取得巨大胜利的敌视者同样藏在暗处。这些人以巴特莱及其暗中支持者、部分顽固守旧、嫉妒新兴力量的贵族为主。他们竭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眼神冰冷,步履匆匆,不愿与人多言。 亚特越是表现得谦恭有礼,就越发衬托出他们的失意或顽固。这些人心中充满了对这位南境伯爵的不屑,以及对其可能权倾朝野的深深忌惮。 巴特莱在离开时,甚至未与任何人交谈,只是最后瞥了一眼铁座方向,便迅速消失在廊柱的阴影中。 部分原本中立或持观望态度的中间派在听到亚特条理清晰、毫无骄矜的汇报后,神色间多了几分审慎的思索。他们或许仍不完全信任这位突然崛起的南方伯爵,但至少承认了他的能力和目前威尔斯省所代表的强大实力,开始重新评估自己在这场新棋局中的位置。 一些实力较弱、见风使舵,以及对威尔斯军团强大军力本能感到不安的小贵族,则显得更加恭顺,甚至有些惶恐。他们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中心,低声谈论着亚特那平静目光下的锋芒,以及那支在两月内踏平了伦巴第的军队,仿佛那无形的压力已弥漫在贝桑松的空气里。 而真正让几乎所有人心潮澎湃、按捺不住的,并非亚特本人,而是他口中那一串串干巴巴的数字背后所代表的东西——广袤肥沃的土地、堆积如山的金银财货、以及数以万计可供驱使的人口和源源不断的南货…… 尽管没有一个人敢在这里公然站出来质疑或索求,但当他们听到“控制半数主要城塞及核心区域”、“国库及贵族私产已完成分割”、“宫廷应得之份额”这些语句时,每个人的心跳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他们的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伦巴第平原上金黄的麦浪、繁华的市镇、以及贵族城堡里窖藏的美酒与珍宝。 土地!财富!人口! 这些词语像魔咒一样在他们脑海中盘旋。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家族与南境或与宫廷中谁的关系更近,能否在未来可能的“分配”或“合作”中分一杯羹;有人则忧虑着亚特独自掌控如此巨大的战利品,会使其力量膨胀到何等地步;更有人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恨不得那些满载的马车驶向自己的领地…… 夕阳将宫殿的轮廓染成金红,散去的勋贵们身影逐渐融入暮色。 表面的礼仪与客套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被亚特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巨大利益所搅动起来的、更加汹涌澎湃的欲望与算计。 贝桑松的这个黄昏,因为伦巴第的财富映照,显得格外漫长,也格外燥热。每个人都知道,关于那些战利品的真正争夺与博弈,其实才刚刚开始。 大殿上的强颜欢笑只是序曲,而接下来的,将是遍布于城中私宅、密室、乃至黑暗角落里的无声较量…… 第一零五九章 家宴 ………… 夜晚,宫廷财相高尔文的府邸。 与白日宫廷大殿的肃穆恢弘不同,此刻的财相府邸弥漫着一种更为私密、温暖,却也隐含着微妙张力的气氛。 府邸大厅内,数十支粗如小臂的蜡烛在银质烛台上静静燃烧,将宽敞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柔和的光晕驱散了窗外的夜色,也映亮了厅中每一张带着不同情绪的脸庞。 一场因亚特到来而举办的家宴,正在这里徐徐铺开。 长条形的橡木餐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银质和水晶器皿在烛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侍者们无声而迅捷地穿梭,端上香气四溢的烤羔羊、淋着浓郁酱汁的河鱼、各种时令蔬菜制成的馅饼,以及来自南方的醇香葡萄酒。 食物的热气与烛火的暖意交织,营造出一种久违的、属于家族内部的团聚感。 高尔文端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他褪去了白日里那身华贵的宫服,换上了较为舒适的深色便袍,神色比在宫廷时松弛不少,但眉宇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思虑。 在他身旁,高尔文夫人经过半日休息已恢复了往日的雍容气度,目光不时温柔地掠过自己的儿子菲尼克斯和女婿亚特,眼底藏着家人团聚的些许激动。 亚特坐在高尔文的右手边,同样卸下了戎装,穿着一身用料考究但不显张扬的深蓝色常服。他举止得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对长辈的尊敬和对家庭氛围的融入感,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依然清醒而敏锐。 安格斯、罗伯特、科林等几位最核心的部下也受邀在列,他们虽努力适应着这有些私密的场合,但偶尔交换的眼神,仍显示出他们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菲尼克斯坐在母亲旁边,在家人面前,他脸上白日的威严拘谨融化了许多。他看向亚特的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敬,看向父母时则带着深深的孺慕与愧疚。 “来,”高尔文缓缓举起手中盛满深红色酒液的琉璃杯,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至亲,最终停留在亚特身上。那素来深沉严肃的眼眸里,此刻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深切的感激: “让我们为亚特——为我们远征归来的英雄、勃艮第的利剑、以及……这个家族不可或缺的一员——的胜利与平安归来,干一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极为真挚的情感,在烛光摇曳的大厅里清晰回荡。 “为了胜利!” “为了归来!” “干杯!” 众人应声举杯,无论是沉稳如罗伯特,豪迈如安格斯,恭敬如科林、汉斯等人,都毫不犹豫地将酒杯高举。 琉璃杯在烛光下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如同为这一刻奏响的小小乐章。随即,众人仰头,将杯中甘醇的美酒一饮而尽。 高尔文放下酒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十分满足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残留的酒液。那动作随意而放松,与他平日里在宫廷中一丝不苟的形象判若两人。 自他从南境护送弗兰德灵柩返回贝桑松以来,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般彻底的放松了。平日里,他不是埋首于堆积如山的财政卷宗和各地领主花样百出的拖欠报告,便是身处内廷,绞尽脑汁辅佐那位稚嫩的新君应对各方压力。耳边充斥着算计与争执,心神时刻紧绷如弦,很少能像今晚这般,卸下重担,闲下心来,与家人舒服自在地畅饮、交谈。 这片刻的松弛,对他而言,珍贵无比。 一旁的高尔文夫人将丈夫这副难得轻松的模样尽收眼底,眼中也漾开温柔的笑意。她没有多言,只是自然地端起桌上的银质酒壶,微微倾身,再次为丈夫那只空了的酒杯缓缓斟满~ 深红的酒液注入杯中,在烛光下泛起宝石般的涟漪,也映照出她眼中那份不言而喻的关切与支持——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也珍惜当下这难得的的团聚时刻。 酒液满溢,香气四散。 高尔文看了一眼身旁比往常温柔了不少的妻子,感受着陪伴带来大人心安。 “来!” 只见他高呼一声,再次举杯。“为了宫廷的明天!为了勃艮第今后的繁荣!干杯!” “干杯!” 众人高声应和。 烛火跳动,将众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成一幅欢快的画面。在这短暂而珍贵的夜晚,亲情、忠诚与共同的目标,如同这美酒一般,在每个人心中缓缓流淌…… 几杯醇厚的美酒下肚,席间的气氛更加松弛,众人开始专注于享用桌上丰盛的食物。 这一路北上,队伍几乎是风餐露宿,白天加紧赶路,夜晚宿营也只是简单啃些硬面包、肉干,佐以清水果腹。 此刻面对眼前烤得外焦里嫩的羔羊腿、炖得酥烂入味的牛肉、香气扑鼻的肉馅饼和各种新鲜时蔬,科林、汉斯、杰森等几位高阶军官出身行伍,本就性格豪爽不拘小节,毫不客气地抓起餐盘里大块的炖肉,直接用手撕扯开来,塞进嘴里大嚼,吃得满嘴流油,汁水都顾不得擦,还不时发出满足的赞叹。 “唔!这肉可真香!” “比起我们在路上吃那些干粮,简直是诸神的盛宴!” “夫人府上的厨子手艺真是没得说!” 他们粗犷的吃相与当前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亚特见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轻声咳了一下,试图提醒部下注意些礼节。然而,几人正吃得投入,完全没留意到自家大人的暗示。 主位上的高尔文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却并未不悦,反而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他伸出手,轻轻向下压了压,示意亚特不必在意,低声说道:“无妨,都是自家人。勇士征战归来,理当大快朵颐,不必拘泥虚礼。”他的宽容让席间的气氛更添了几分随性。 亚特见状,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随即,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高尔文身上,身体微微前倾,问道: “岳父大人,南境战事甫定,诸事待理。您之前信中语焉不详,却催促我尽快北上……除了呈送贡赋,面见新君之外,是否……宫廷之中,有什么更紧急的事情,需要我即刻前来?” 亚特的问题直指核心,眼神锐利而专注。他相信,高尔文绝不会轻易催促他尽快前往宫廷,就如此急切地召他返回贝桑松。这顿家宴的温馨之下,必然藏着需要他们共同面对的、更为严峻的现实。 高尔文闻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银质餐刀,拿起一旁洁白的亚麻丝巾,擦了擦嘴角。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是一个开关,驱散了他脸上方才的短暂惬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凝重。 “确实如此,”高尔文的声音低沉下来,“你刚刚返回领地,历经大战,本应好好休整,多陪伴洛蒂和孩子,享受难得的安宁。” 他目光中流露出真诚的歉意与无奈,“但……贝桑松,宫廷当前的形势,让我夜不能寐,心中的忧虑一日重过一日,才不得不如此急切地催促你北上。这份重担,本不该在你征战方歇时就压上来。” 亚特听闻,心中猛地一沉,眉头紧紧皱起,身体不自觉前倾,声音带着急迫:“岳父大人,到底出了何事?请您明言。” 高尔文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亚特身边的安格斯、罗伯特等人——他们都是可以完全信任的核心——然后才直视亚特的眼睛,缓缓道:“我所担忧的,与我们在卢塞斯恩的老朋友,保罗伯爵的担忧,根源上是一样的。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从保罗那里获得了一些印证,才让我下定了决心,必须让你尽快回来。”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亚特震惊的信息:“是我提前将你的行程告知了保罗伯爵,并请他在卢塞斯恩留意你们的动向,必要时予以关照和……提醒。” “保罗伯爵?”亚特失声低呼,脸上瞬间布满惊愕。他回想起在莱特斯瑞城与保罗会面时,对方那深沉的目光、语重心长的提醒,以及那份看似超然实则充满忧虑的态度。原来,那不仅仅是保罗基于自身立场的判断,背后竟然还有高尔文的授意和更深层的沟通! “您和保罗伯爵……早就就此事通过气?”亚特迅速冷静下来,但心中的波澜并未平息。这意味着,两位身处不同位置但都举足轻重的人物,对局势的判断已经悲观到了需要提前串联、并一致认为必须依靠他亚特的武力来扭转的地步! “形势已经危急到这种程度了吗?”亚特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铁块般沉重。 科林等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目光不时投向两人。 高尔文沉重地点了点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节奏透露出他内心的焦灼:“比你想象的,或许还要糟糕一些。保罗在卢塞斯恩,看到的是暗流涌动的试探和地方势力的蠢蠢欲动;而我在这贝桑松的宫殿里,看到的则是支撑侯国存在的几根柱子,正在被一点点蛀空,甚至有人……试图直接将其推倒。” 他不再隐瞒,开始将最核心的危机,向这位他如今最可依赖的女婿和军事支柱,徐徐道来…… 窗外,贝桑松的夜色浓稠如墨,而财相府邸内的这场谈话,将在不久后直接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第一零六零章 后盾 ………… 高尔文看着亚特震惊的表情,知道他已完全领会了此举背后的严重性。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凝视着杯中晃动的深红液体,仿佛那里面映照着过去几个月惊心动魄的暗影。 “想必你也清楚,”高尔文的声音更沉,带着一种回溯恐怖往事的凝重,“自从弗兰德将大部分宫廷禁卫军团精锐带去南征,贝桑松的防御力量,相比他坐镇之时,早已虚弱得如同一个被抽掉肋骨的巨人。外表或许依旧威严,内里却空空如也。” 说到这里,高尔文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眉宇间凝聚着后怕冰冷的寒意:“这也正是为何,当弗兰德的死讯最初在暗地里流传,尚未被公开确认之时,某些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便按捺不住,暗中策划,想要对他的血脉至亲下死手。他们想趁着权力真空和宫廷防御最脆弱的时刻,用最彻底也最卑鄙的方式,抹掉合法的继承者,制造更大的混乱。” 餐桌上的气氛彻底凝固了。 此时,连正在大快朵颐的科林和汉斯也停下了动作,屏息倾听,脸上轻松的神情早已被震惊和怒意取代。 高尔文的目光看向亚特,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与庆幸:“幸好,亚特,你有先见之明,更有一份超乎寻常的警觉。你提前将在博纳城与马尔西堡新征召、训练的那批士兵,星夜兼程派往贝桑松,并在最关键的时刻,将他们交到了菲尼克斯手中!” 他的语气加重,带着劫后余生的慨叹:“正是这支来得足够及时的生力军,加强了宫廷的守卫,打乱了暗杀者的布置,最终让我们挫败了那场精心策划、几乎就要得手的毒计!否则……否则贝桑松早已陷入混乱。” 这些事情,在亚特还在南境与伦巴第人周旋时,高尔文便已通过密信告知过他。因此,亚特对这件险些颠覆整个贝桑松宫廷政权、改变侯国命运的大事十分清楚。 但此刻亲耳听岳父用如此沉重的语气再次讲述,尤其是听到“对他的血脉至亲下死手”时,亚特依然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同时更强烈的怒火在胸中燃起。这简直就是对君主的背叛! “那些渣滓……”亚特的牙关微微咬紧,声音从齿缝中挤出,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杀意,“他们竟然真的敢……” “他们不仅敢,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高尔文接过话头,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次未遂的暗杀,虽然被阻止了,但它像一道惊雷,彻底惊醒了我,也让我看清了这宫廷平静水面之下,到底隐藏着多少迫不及待的危险。” 高尔文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们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来重新为宫廷注入威信,为忠诚者提振信心,也为……接下来的整顿与清理,提供最坚实的后盾。亚特,这就是为什么,我如此急切地需要你尽快回到贝桑松!” 亚特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他飞速地消化着高尔文描述的惊险内幕,同时将这些信息与白日在宫廷所见、沿途所闻,以及更早之前的情报碎片拼合起来。宫廷内部的凶险,比他预想的更加赤裸和致命。 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开口,声音带着追查到底的冷硬:“如此周密的暗杀,必不是两个死士能独立策划的。岳父大人,事后审讯,是否从那几个被斩杀的所谓‘凶手’嘴里,或者从其他线索中,撬出了幕后真正主使者的信息?哪怕只是一点蛛丝马迹?” 高尔文沉重地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挫败与阴郁。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憋闷都吐出来,然后端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仿佛想用酒精压下那份无力感。 放下酒杯,他才缓缓道:“严刑拷打,反复盘问,能用的方法都用了。那两个被当场抓获、后来被公开处决的主谋,至死都一口咬定,他们是‘为了鲍尔温伯爵报仇’,声称是弗兰德清洗了他们的旧主,如今他们要为旧主复仇,诛杀‘篡位者的血脉’。除此之外,再也问不出别的。” 他眨了眨眼,语气更加凝重:“他们坚称是自发行动,没有其他同党或指使者。这种‘忠仆复仇’的故事,在外人听来甚至带有几分悲壮色彩,反而让一些不明真相或别有用心的人暗中唏嘘。后来,我动用了所有可靠的力量,暗中追查他们的背景、过往行踪、接触过的人,但……所有线索都像是被刻意清洗过一般,在约纳省边界就断了,没有发现任何能指向更深层人物的有用线索。干净得可怕。” “约纳省?”亚特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个地名牢牢抓住,瞳孔微微收缩。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海中的某个关联区域。他之前的所有思索和疑虑,似乎都开始向着这个方向汇聚。 鲍尔温的旧势力根植于约纳省,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以“为鲍尔温复仇”为幌子,确实是一个极具迷惑性,也容易在约纳省某些对弗兰德心存不满的旧派势力中获得潜在同情或掩护的借口。 但亚特立刻想到了一个更直接、更迫切,也与约纳省紧密相关的人物——那个在卢塞斯恩秘密活动被“鹰眼”探知,野心勃勃且行事狠辣的巴特莱子爵! “约纳省……”亚特低声重复,目光锐利地看向高尔文,“鲍尔温的时代早已过去,残余的哀兵或许有,但能策划并险些成功实施针对宫廷核心的精准暗杀,这需要的不仅仅是仇恨和勇气,更需要情报、资源、在贝桑松内部的渗透能力,以及……事成后攫取利益的明确目标和实力。这不像是一群失势旧部的绝望反扑,更像是一次精心谋划的政治投机。”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岳父大人,在约纳省,如今谁最有能力、有动机,也最有可能从这样一场宫廷巨变中获益?谁在弗兰德去世后,表现得最为‘活跃’?” 他没有直接说出巴特莱的名字,但眼神中的含义已经昭然若揭。他将艾莫瑞送来的关于巴特莱使者秘密拜访保罗伯爵的情报,与眼前这场未遂的弑君阴谋,在“约纳省”这个节点上,联系了起来。 高尔文迎上亚特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里面有对亚特敏锐判断的认可,也有深深的忧虑。 他缓缓点了点头,道:“你的怀疑,与我不谋而合。但怀疑终究只是怀疑。巴特莱……他在约纳省的势力盘根错节,在宫廷中也并非没有支持者。没有确凿的证据,单凭动机推断和地域关联,动不了他分毫。他甚至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痛斥鲍尔温旧部的不忠,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高尔文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警觉:“这正是最可怕之处。敌人或许就在我们中间,戴着忠臣的面具,我们却拿他无可奈何。而这一次暗杀失败,只会让他们更加谨慎,手段更加隐蔽。亚特,我担心的不仅是过去发生的事,更是未来……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贝桑松的防御,即便现在由菲尼克斯负责,依然不能让我完全安心。我们需要的不只是防守,更要……主动破局。” 餐桌上的烛火跳跃着,将两人凝重对视的影子投在了墙壁上。 约纳省这几个字,如同一个不祥的标记,将那股在宫廷中涌动的暗流带到了明面上。一场在餐桌旁进行的形势推断,正将矛头清晰地指向那个远在东境的省份~ 烛光下,餐桌四周一片寂静。 安格斯、罗伯特、科林,甚至连平日里话较多的汉斯,都屏息凝神地听着两位核心人物的交谈,无人插嘴。 他们跟随亚特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但此刻才更真切地感受到,宫廷权谋的复杂与凶险,远非南境与伦巴第人真刀真枪的征战可比。这里没有明确的战线和敌人,只有无处不在的猜疑、算计与隐藏在微笑下的致命毒牙。 跳动的火苗在烛台上舞蹈,将光影投在亚特的脸庞上。几杯醇酒下肚,他的面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驱散了连日奔波的些许疲惫。 然而,酒精非但没有模糊他的神智,反而让那双眼睛更加锐利、清醒。跳动的烛火倒映在他深色的瞳孔里,仿佛风暴来临前狂乱卷动的沙尘。 他的手指轻轻在桌面摩挲着,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沙沙”声,这是他深度思考时的习惯。 “仅凭一个约纳省的子爵……”亚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就算他野心勃勃,巴特莱也未必有独自搅动整个宫廷风云、策划弑君的实力和胆量。” 他的目光变得如同探针,仿佛要穿透眼前的烛光,看到更深处,“在他背后,必然还站着其他人——可能是一群有着共同利益、对当前宫廷不满的勋贵同盟,也可能是……某位实力足以在地方上与宫廷分庭抗礼的强大领主……” 第一零六一章 黑幕 ………… “没有足够分量的支持者和事后瓜分利益的明确蓝图,单凭复仇的借口,不足以让这些人冒着诛灭家族的风险,去刺杀一位侯国的继承人。这背后,一定有更深的图谋和更坚实的靠山。”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判断在寂静中沉淀。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高尔文脸上,提出了一个更具全局性的问题: “岳父大人,除了约纳省这潭水……近期,侯国其他各领地是否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动向?哪怕是看似微小的异常?” “异常?”高尔文被问得微微一怔,他蹙起眉头,身体向后靠了靠,陷入短暂的回忆和梳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桌布边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若说异常……除了我们已经反复提及的,以约纳省为首,连带索恩省部分领主拖延甚至拒绝缴纳赋税,公然藐视宫廷权威之外……表面倒还算平静。科多尔省自然无事,卢塞斯恩的保罗你也见过,态度明确。至于其他地方……” 他沉吟着,似乎在过滤海量的日常信息:“隆夏地区,在克里提伯爵治下,一向只听他本人号令,对宫廷财政赋税的催促也是敷衍了事,但这是老问题,并非新异常。南境……你的威尔斯省刚经历大战,正在恢复,除了往来商旅增多,并无异常。其他边境地带,报告多是些零星盗匪,并无大规模、有组织的异常调动或集结……” 然而,就在高尔文似乎要得出“暂无特别之处”的结论时,他忽然微微一顿,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仿佛想起了某个不太起眼,却又让他隐隐觉得不对劲的细节。 “不过……”他迟疑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推敲,“大约半月前,从东境与施瓦本公国接壤的边境哨所,倒是传回一份有些模糊的报告,提及施瓦本方面似乎有非正常的、小规模的精锐骑兵在边境我方一侧的争议地带出没,但很快又消失了,并未发生冲突。当时边境紧张局势刚缓和,这种行为并不罕见,加上那边没有后续更紧急的军报,我便未及深究……” 高尔文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可能与眼前的宫廷阴谋关联不大。 亚特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信息,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东境?施瓦本?骑兵?在战事结束之后?”他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将“边境异常”、“军事调动”、“克里提伯爵”、“外部势力”这些词汇飞快地串联起来。 “岳父大人,”亚特的声音陡然低沉而急促,打断了高尔文的自我否定,“有时候,看似最远的距离,反而能提供最意想不到的视角。尤其是当某些人手中,恰好掌握着能够‘忽略’或‘延迟’报告某些边境‘小事’的权力时。”他的目光炯炯,意有所指。 高尔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色骤变,显然明白了亚特暗示的对象——那位掌控隆夏地区及侯国大部分边军、态度始终暧昧不明的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伯爵!如果连边境情报的传递都能被有意过滤或延迟,那么…… 餐桌上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变得更加凝重。原本看似零散的碎片——约纳省的野心、未遂的暗杀、卢塞斯恩的试探、边境的微小异常、军事大臣的模糊立场——似乎正在一张无形的黑幕下,被某种力量悄悄串联。而这张网的枢纽,可能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位高权重,也更加危险。 烛火噼啪爆出一个灯花,映照着众人骤然紧绷的面容~ 沉寂笼罩着餐桌,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众人都在消化着这越来越错综复杂、牵涉可能极深的骇人推断。 这时,一直沉默倾听、眉头紧锁的神甫罗伯特,用他特有的冷静嗓音打破了沉寂,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人,如今情况未明,线索纷乱,敌暗我明。贸然行动,极易打草惊蛇。”他目光扫过亚特和高尔文,“克里提伯爵若真牵涉其中,以其军事大臣的身份,手握隆夏及大部分边军精锐,确实棘手。隆夏地区民风彪悍,几乎全民皆兵,牵一发而动全身。正面冲突,代价巨大,且可能引发侯国全面内战。” 他顿了顿,给出了更为谨慎的建议:“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一方面,高尔文大人可利用宫廷财相职权与旧有人脉,不动声色地搜集、核对各地,尤其是约纳省、隆夏地区以及与这两地往来密切的领主、商人的财税、贸易、人员流动信息,寻找异常钱财流动或物资集结。另一方面,大人则需动用最可靠、最隐蔽的力量,深入调查巴特莱子爵及其核心党羽,摸清他们的日常行踪、联络对象、资金源头,同时……尝试寻找巴特莱与隆夏地区,特别是与克里提伯爵本人或其亲信之间,是否存在任何直接或间接的、超越常规往来的联系。唯有掌握足够证据,锁定核心,方能选择合适时机,以最小代价,一举清除宫廷的威胁,而非陷入被动防御或全面战争。” 罗伯特的建议条理清晰,兼顾了风险与可行性,体现了其一贯的审慎与谋略。 亚特听罢,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他转向高尔文,目光坚定:“岳父大人,罗伯特所言极是。您浮沉商海多年,人脉广阔,经验丰富。如今身居财政大臣要职,对侯国各地财税收支、物资流通、乃至领主们的家底和动向,比任何人都更为了解。这些正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看似平常却能挖掘出蛛丝马迹的情报来源。请您务必利用这些优势,暗中调动可信之人,从账目、贸易、领地收支等看似枯燥之处入手,细细筛查,务必将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家伙,尽可能多地挖出来,摸清他们的脉络。” 身为新君辅政大臣和奥托家族中坚,高尔文深知此事关乎家族存续与侯国稳定,没有丝毫犹豫,郑重颔首: “我明白。财税之权,看似繁琐,实则是洞察各方动向的绝佳窗口。我会亲自布置,从宫廷档案到地方税吏,从商会账目到边境贸易记录,逐一梳理,绝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贝桑松城内,我也有一些经营多年的眼线,可以动用。” 随即,亚特的目光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声音低沉而充满决心:“至于巴特莱,以及他与克里提伯爵可能存在的勾连,就交给我。我会调集最精干的人手,从两条线入手。一条,紧盯巴特莱在贝桑松及约纳省的一举一动;另一条,设法探查隆夏地区的异常,尤其是克里提伯爵及其亲信近期的动向。他们若真与刺杀新君的阴谋有关,绝不可能毫无痕迹。” 他略微停顿,语气中带上了冰冷的锋芒:“一旦我们拿到确凿证据,坐实了谁是主谋,谁是帮凶……我定会以雷霆之势,给宫廷,给新君,也给所有忠诚于勃艮第的人一个交代!” 这番话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烛光下,亚特的脸庞线条变得坚硬,眼中燃烧着扞卫与清算的火焰。 餐桌旁的众人,无论是高尔文、罗伯特,还是安格斯、科林等人,都感受到了这份决心所带来的沉重压力与隐约的血腥气。 一场在暗处进行的、决定未来侯国命运的反制,就在这顿看似温馨的家宴尾声,正式拉开了序幕。 府邸外,贝桑松的夜色更深了,仿佛也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积聚…… ………… 深夜,家宴的温情与对时局的讨论终于散去。亚特婉拒了高尔文夫人让众人留宿府中的建议,坚持要返回那座位由已故侯爵弗兰德赠与他的伯爵府邸——那里不仅是他在城里的居所,在眼下,更是一个相对独立、便于掌控和布防的据点。 此刻,屋外暗黑如墨,只有远处房舍流出的微弱光源。亚特向亲自送至府门的高尔文和妻弟菲尼克斯郑重道别,没有多余的言语,彼此的眼神已传达了足够的信任与警惕。 翻身上马,在罗恩、安格斯及一队精锐侍卫的严密簇拥下,亚特一行人离开了财相府邸,融入了贝桑松沉睡的街道。 马蹄包裹了软布,踏在石板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嘚嘚”声,更显夜晚的寂静。街道两旁,大多数窗户都是黑的,只有偶尔一两家还透出微光。队伍保持着高度警惕,呈防御队形前进。 当众人行至街道的拐角处,即将转入通往西区的小巷,经过右侧一栋二层石屋楼下的瞬间,一直如同鹰隼般扫视四周的侍卫官罗恩,凭借猎手般的直觉,敏锐地捕捉到楼上的一扇窗户,极其迅速而无声地合拢了。 他很确定,那不是被风吹动,而是有人刻意为之,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第一零六二章 “据点” ………… 罗恩心脏猛地一跳,没有任何犹豫,他下意识地轻踢马腹,令坐骑快走两步,精准地挡在了亚特与那栋房屋之间,用自己宽阔的身躯隔开了可能出现的危险。 同时,他压低嗓音,声音短促而清晰地传入亚特耳中,“老爷,右边楼上有情况,窗户刚合上,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 亚特闻言,没有立刻转头。他依旧保持着目视前方的姿态,只是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那扇此刻紧闭、与其他黑暗窗户毫无二致的窗口。他的嘴角,在阴影中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带着冷意的浅笑。 “呵,”亚特的声音平静得出奇,仿佛在评论一件预料之中的小事,“要是这一路都没人‘目送’我们,我倒觉得奇怪了。看来,有些藏在洞里的老鼠,闻到我们的味道,已经坐不住了~” 他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种猎物终于踏入陷阱边缘的沉着。对方的监视证实了他的猜测,这本身也是一种信息。 “不必理会,保持队形。”亚特低声下令,声音稳定,“罗恩,记下这个位置。军士长,留意前后岔路。我们加快些速度。” 命令简洁清晰。一行人立刻加快了步伐,马蹄声依旧被刻意压抑,但队伍移动的速度明显提升。黑暗的街道仿佛成了无声的赛道,追踪与反追踪的序幕已然拉开。 不一会儿,这支队伍便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只留下那扇紧闭的窗户后,可能存在的、惊疑或懊恼的目光,徒劳地注视着空洞的黑暗。 贝桑松的夜,因为这些无声的交锋,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 凌晨时分,一行人才返回那座位于贝桑松城西的伯爵府邸。 虽然亚特已有数月不曾踏足此处,但留守在此的仆人们显然并未懈怠。府邸大门前的石阶清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石雕灯座里甚至还亮着油脂火把,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为归人照亮门槛。 亚特刚一下马,早已被马蹄声惊动、等候在门廊下的几名仆人便快步迎上,整齐地向这位阔别数月、如今携赫赫战功归来的南境伯爵躬身行礼,动作熟练,姿态恭谨。 火光映照下,亚特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因为不常住这里,他甚至无法一一叫出这些人的名字。这些人曾是弗兰德指派来打理这座宅邸,并“协助”他这位新晋伯爵适应贝桑松生活的。 亚特上前几步,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一丝长途奔波后的沙哑,“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有劳诸位用心维护府邸,辛苦了。”这番感谢出于礼节,也略显疏离。 随即,他扭头对身旁的罗恩示意。罗恩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沉甸甸的钱袋,上前一步,将里面的银币分发给了在场的仆人们。 仆人们接过赏钱,脸上露出感激与欣喜,纷纷再次躬身道谢:“多谢伯爵大人赏赐!” 当亚特终于踏进宅邸大门,穿过前厅,走入那间高挑而装饰着昂贵挂毯的主厅时,一种奇异的陌生感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精心保养的家具和淡淡熏香的味道,一切都井井有条,富丽堂皇,却冰冷而缺乏生气。壁炉里没有火光,看上去冷冰冰的。这里完全没有他在威尔斯堡时的那种放松和自在感。威尔斯堡的墙壁或许不如这里光滑,家具或许不如这里精致,但那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他自己奋斗的痕迹,充满了属于他的气息和活力。 这座宅邸是弗兰德的赠与,是恩宠,也是某种程度的“安置”甚至“监控”。亚特心中跟明镜似的。他知道,当初弗兰德指派来的这些仆人,尤其是其中几位从宫廷调来的管事和贴身侍从,必然肩负着向旧主汇报他这位南境新贵动向的“额外职责”。 在过去,出于对弗兰德权威的尊重、对自身根基尚浅的考虑,以及某种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从未点破。他默许了这些“眼睛”的存在,甚至偶而会通过他们,传递一些他希望旧主知道的信息。 但如今,弗兰德已然离去,时代变了。那座曾经笼罩一切的权力大山已经崩塌,留下的这些“遗物”,便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反而可能成为隐患和他人窥探自己的漏洞。 亚特没有丝毫犹豫,将罗恩叫到身边,两人站在空旷冷清的主厅中央。亚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罗恩,明日一早,你去处理。府里现有的这些仆人,无论职位高低,全部给予足额遣散费用,让他们全部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原来从宫廷那边过来的人,务必‘客气’地送走。然后,立刻从我们带来的人里,挑选可靠、机灵的,补充所有岗位。外围的粗活可以临时雇佣些本地人,但内院和近身侍候的,必须全是我们自己的人。明白吗?” 罗恩眼神锐利,毫不犹豫地点头领命:“是,老爷。我明白,天亮就办。”他深知此事关乎亚特的安全,不敢有丝毫懈怠。 吩咐完毕,亚特感觉一股沉重的疲惫感缓缓袭来。他抬头,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看了一眼院落上空那片散落着稀疏星辰的、墨蓝色的夜空,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有连日奔波的劳累,有面对复杂局势的沉重。或许,也有一丝对那个赠予他宅邸、也曾给予他机会的雄主弗兰德的复杂追忆。 但他没有停留太久,很快便收敛了心神,大步朝着自己卧房的方向走去。那里,至少有一张可以暂时卸下盔甲与防备的床榻。 大厅外,安格斯、罗伯特等人也各自散去,在仆人的指引下前往安排好的客房休息。 府邸大门外,连队长科林则已迅速进入状态。他低声而清晰地发布命令,带来的士兵们无声而高效地行动起来,接管了府邸各处的关键守卫位置,替换下原来那些缺乏警惕性的旧日守卫。 岗哨很快被重新布置,巡逻路线也重新规划,这座一度沉寂的伯爵府邸,在深沉的夜色中,悄然完成了从宅邸到“堡垒”的转变。 黑暗笼罩着贝桑松,而这处宅院里的点点烛光和无声移动的人影,预示着它将成为未来风暴中一个不可忽视的据点…… ………… 当南境伯爵府邸在后半夜陷入沉睡,只有侍卫巡逻的轻微脚步声时,城南,约纳省领兵子爵巴特莱的府邸二楼书房内,烛火却依旧燃烧着,橘黄的光芒在厚重的窗帷后跳动,如同主人此刻无法平息的心绪。 书房内弥漫着葡萄酒的醇香和淡淡的焦虑。巴特莱子爵——这位满腹野心与算计的约纳省地方领主,正背着手,紧锁眉头,在铺着厚实地毯的书房内不安地来回踱步。他脚下的鹿皮短靴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与他此刻内心的翻涌相互应和。 今日在宫廷大殿上的情景,如同冰冷的针,一遍遍刺扎着他的神经。那位南境伯爵携着伦巴第的尘埃与荣耀踏入殿堂,其风头之盛,几乎盖过了在场的所有人!那不仅仅是财富与军功带来的光环,更是一种无形的、却能深刻改变权力磁场的气场。 就连那些往日里对这位“暴发户”伯爵崛起颇有微词、私下不乏讥讽的保守派勋贵,今日竟也纷纷换上了笑脸,争相上前,言辞间充满了对“伦巴第征服者”的赞美与奉承。那些虚伪的嘴脸,让巴特莱感到一阵阵反胃,却也让他心底的危机感如野草般疯狂滋生。 更让他心惊的是铁座上的那位年幼的侯爵——新君格伦。平日接见臣属时,那孩子眼中的茫然与紧张多过威严。但今日在大殿之上,当他看向亚特时,那双尚且稚嫩的眼睛里,竟也闪烁起了一种近乎依赖和仰慕的光芒。虽然那光芒还很微弱,但趋势却清晰得可怕。 这位伦巴第公国“征服者”的出现,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又像一剂强效的粘合剂。他似乎让那些原本因弗兰德之死而惶恐、因新君幼弱而各有心思的宫廷勋贵重臣们,看到了某种“稳定”与“强大”的希望。 那些原本在暗中蔓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裂痕——对宫廷能力的怀疑、对未来的悲观、彼此间的猜忌与疏离——似乎因为亚特的到来,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修复”或至少是“掩盖”。 一种微妙的向心力,正在重新凝聚,而凝聚的核心,无疑是那个来自南方的年轻人。 “……该死!” 巴特莱低声咒骂了一句,停下脚步,双手撑在冰冷的橡木书桌边缘。 他此前精心策划的、利用弗兰德死后权力真空和宫廷虚弱来扩张自己影响力的计划,因为这个意外出现的强大变量,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亚特不仅带来了武力,更带来了某种“正统”的、由辉煌胜利所背书的影响力。而这,恰恰是巴特莱目前最缺乏,也最难在短时间内获取的东西~ 第一零六三章 使团入境 …………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亚特在明处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和期待,如果他继续沉默,只会被边缘化。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在这个新生的“希望”尚未完全扎根、尚未与宫廷彻底绑定之前,做点什么来搅乱这潭水,或者……至少要让这“希望”蒙上阴影。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桌面上摊开的贝桑松权贵名单和一份势力分布草图。一个计划,一个阴险而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疯狂地滋生。他需要更多的盟友,需要更有价值的情报,更需要一场能够击中对手要害、足以引发混乱的“意外”。 他走到窗边,掀起厚重窗帘的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仿佛在寻找潜伏在黑暗中的同谋。 贝桑松的夜晚,因为那位南境伯爵的到来,对一些人来说是安眠,而对另一些人,却成了煎熬与阴谋滋生的温床~ “子爵大人!” 突然,书房门外传来贴身侍卫压低的、却带着一丝急切的禀报声,打断了巴特莱阴郁的思绪。 巴特莱精神一振,立刻转过身,朝着房门方向沉声回应:“进来!”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贴身侍卫侧身让开。在他身后,一个身形略显瘦削、从头到脚罩在一件不起眼的黑色袍服里的男子静立一旁,微微抬起了头。兜帽的阴影下,只能隐约看到半张脸和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这身打扮在深夜的贝桑松并不算特别突兀,但出现在一位约纳省领兵子爵府邸的书房内,就显得格外神秘。 巴特莱眼中闪过一丝急切,他迅速挥退了侍卫,只留下那黑袍人。侍卫会意,无声退下。 “进来说话。”巴特莱轻轻歪了下头,示意黑袍人进入书房。 黑袍男子步履轻捷地步入房内,反手将厚重的书房门轻轻关上,落栓的声音几不可闻。他走到书房中央,并未摘下兜帽,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等待询问。 巴特莱已经按捺不住,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声音压得低而急促:“怎么样?他们离开宫廷后,去了哪里?有什么异常?” 黑袍男子的声音平淡、沙哑,带着一种刻意消除个人特征的模糊感,清晰回应道: “回子爵大人,目标离开宫廷后,并未直接返回其位于城西的府邸。他与数十名核心随从,跟随着财政大臣高尔文大人的车驾,一同去到了财相府邸。” 巴特莱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微缩:“高尔文的府邸……不愧是深得高尔文器重的伦巴第女婿!这也难怪~”巴特莱顿了顿,再次询问,“他在那里呆了多久?做了什么?” “停留时间颇长,从傍晚直至深夜。”黑袍人继续汇报,语气毫无波澜,“期间,财相府邸正门紧闭,但侧院及后厨区域有持续活动,疑似举行私密宴饮。我们的人无法靠近,具体情况并不了解。接近午夜时分,他们才在高尔文及其子菲尼克斯的送别下离开。随后,在其侍卫队的严密护送下,直接返回了城西的伯爵府邸,途中未有其他停留。其府邸原守卫已被全部替换,由他带来的士兵接管,防卫明显加强。” 巴特莱听完,缓缓坐回高背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脸上阴晴不定。 “私密宴饮……彻夜深谈……高尔文这个老狐狸,如此迫不及待地与他密会,其中必有蹊跷。” “哼!”巴特莱冷笑一声,“连菲尼克斯那小子也在……一家子倒是团聚得挺快。守卫全换?动作干脆利落,看来那位南境伯爵警惕性很高啊~” 他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 亚特与高尔文家族的紧密联系得到证实,这比他预想的可能还要牢固。这意味着,亚特不仅在军事上强大,更在宫廷中拥有了坚实的支点,再加上菲尼克斯掌控的部分宫廷禁卫……一个令人不安的联盟正在成型。 “还有其他发现吗?路上有没有什么‘意外’?”巴特莱追问,心中盘算着能否找到对方防卫的破绽或制造事端的机会。 黑袍人微微摇头,道:“一路平静,对方护卫严密,无明显破绽。仅在返回其府邸途中,于卡多克街转角,我们一个外围观察点可能引起了对方侍卫官的警觉,窗户合上的一瞬间被其注意,但亚特本人似乎并不在意,反而加快了速度离去。” “被发现了?”巴特莱眉头一皱,但随即又舒展开,甚至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发现了也好……正好让他知道,贝桑松不是他的南境,在这里,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让他时刻紧绷着神经!” “给我继续死死盯着他们,但要再谨慎些,重点是他与哪些人会面,要特别留意他和那些处处与我们作对的家伙有没有接触。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是。”黑袍人简洁地应了一声,微微躬身,随即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房门被再次轻轻合拢。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巴特莱一人,对着跳动的烛火。 情报证实了他的担忧,但也让他更加明确了目标。亚特与高尔文的联盟是当前最大的威胁,必须设法离间,或者……在其根基未稳之前,给予沉重一击。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展示着广阔疆域的伦巴第地图,一个更加阴险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 或许,远方的战利品,也能成为近处攻讦的武器…… ………… 清晨,天色刚微微亮。 当贝桑松城还笼罩在一片未散的晨雾与寂静之中时,索恩省西境边关重镇——博纳城的西城门,却轰然洞开。 沉重的包铁闸门在绞盘的拉动下发出沉闷的呻吟,晨光勾勒出城外一支早已等候多时的、服饰鲜明、仪仗整齐的队伍轮廓。 以法兰西亲王查尔斯为代表,肩负着巴黎宫廷重要使命的使团,在验明文书后,渐次踏进了勃艮第侯国的西境门户。 使团规模约百余人,除了查尔斯亲王的随从、外交官员,还有一队精锐的巴黎卫队,盔甲鲜明,纪律严整,无声地展示着法兰西王国的威仪。 他们没有在边关多做停留,也未曾接受驻守军官的款待。使团的目标明确——东方,勃艮第侯国的心脏——贝桑松。队伍稍作休整后,便重新上马登车,加快了步伐,沿着贯穿索恩省的东向大道疾行而去…… 这支使团离开巴黎时,南境的战事已结束半月有余,亚特尚在自己的领地休整。从时间和路程上来看,以查尔斯亲王为首的巴黎使团,原本应该比从更南方赶来的亚特,更早一步抵达贝桑松才对。 而他们之所以现在才姗姗来迟,踏入侯国地界,还要从五天前经过第戎城说起…… 当时,使团按照计划路径,抵达了勃艮第公国的首府第戎。查尔斯亲王原本的行程安排并不打算在这个刚刚与法兰西王国发生过边境摩擦(“误会”)的公国多做停留,只想例行公事般穿境而过。 然而,第戎宫廷的反应却异常“热烈”乃至“恳切”。勃艮第公爵厄德四世派出了最高规格的迎接队伍,并以近乎谦卑的“诚挚”邀请,硬是挽留住了查尔斯亲王。 面对公爵亲自出面、情辞恳切的挽留,身负外交使命的查尔斯亲王也不好过于强硬拒绝,只得“勉为其难”地答应在第戎停留几日。 这几日,查尔斯亲王成了第戎宫廷最尊贵的座上宾。盛宴日夜不断,美酒佳肴如水般呈上,歌舞戏剧精心准备,公爵本人更是陪伴左右,态度恭敬有加,不断地为“前不久发生的那场令人遗憾的误会”进行解释和道歉,极力淡化冲突,强调公国对法兰西王室的传统友谊与尊重。 整日沉浸在这般远超巴黎日常规格的奢华款待与奉承之中,若非身负法王交代的重任,查尔斯亲王一定会多停留数日,尽情享受这宾至如归的待遇。 这高规格接待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恭维,更是第戎宫廷向巴黎释放的、再明确不过的求和与妥协信号。 在查尔斯亲王离开第戎的当天,一支由数十辆重型马车组成的车队,与使团几乎同时从第戎出发,但方向却是向西,朝着法兰西王国的边境而去~ 这些马车上装载的,是第戎宫廷精心准备的“礼物”——巨额的金银、珍贵的艺术品、优质的勃艮第葡萄酒和其他“特产”。这些财货,既是第戎服软认错的表现,更是厄德四世公爵为了换取法王解除对勃艮第公国商贸限制的“敲门砖”和“补偿金”。 因为在巴黎宫廷的号召和影响下,法兰西及其众多盟友对勃艮第公国采取了联合的商贸限制与打压措施。 这对于严重依赖葡萄酒、纺织品贸易和过境商业的第戎宫廷来说,无异于釜底抽薪。商人们因此损失惨重,怨声载道;国库收入锐减,入不敷出。长此以往,公国内部必然产生动荡,动摇厄德四世的统治根基…… 第一零六四章 拜访大主教 ………… 因此,这位公国统治者不得不抓住查尔斯亲王路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惜血本,极力讨好,试图通过这位有影响力的亲王向法王传递悔过与忠诚的信号,并献上重礼以求早日解除封锁。 早一天获得巴黎的“谅解”,第戎宫廷肩上的压力就能减轻一分,内部分化的危机也能缓解一分。 此刻,查尔斯亲王坐在舒适的四轮马车里,回味着第戎的款待,手中把玩着厄德四世私下馈赠的一件小巧金器,目光若有所思地望着车窗外索恩省的原野。 第戎的“诚意”他已经收到,并且会如实向法王汇报。而现在,他此行的主要目标就在前方——评估勃艮第侯国现状,与新君格伦建立联系,并探查那位声名鹊起的南境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的虚实。 他的到来,如同向贝桑松本就暗流汹涌的池水中,又投入了一块来自更强大外部的巨石。 无论是渴望外部承认以稳固地位的新君格伦,还是试图借势的宫廷各派,亦或是刚刚携大胜归来、成为焦点的亚特,都无法忽视这位法兰西亲王及其所代表的意志。 贝桑松的棋局,因为这位巴黎使者的入境,将会变得更加复杂。 晨光中,使团的旗帜迎风招展,朝着东方,坚定不移地前进…… ………… 索恩省东边,勃艮第侯国的心脏——贝桑松,早已被清晨金色的阳光彻底笼罩。 当教堂悠远浑厚的钟声一次又一次敲响,回荡在街巷之间时,夜间残留的最后一丝薄雾终于消散殆尽。 街道上人头攒动,车马往来。商铺卸下门板,小贩支起摊位,昨日的全城沸腾与万人空巷的狂热喧嚣已然褪去,这座城市仿佛从一场盛大的庆典中苏醒,重新回到了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的平常生活轨道。 然而,空气中似乎仍残留着昨日激情的微尘。偶有几个闲来无事的商铺管事或手艺人,趁着早晨生意还未繁忙,聚在街角和店门前,免不了提到昨日的盛况。 “……昨天从我家门前过的那辆车,轮子都快陷进石板缝里了!那篷布盖得再严实,也挡不住里面那股子……怎么说呢,沉甸甸的富贵气!”一个开杂货铺的老板眯着眼睛回忆道。 “何止!我隔壁皮匠铺的老约翰,说他瞅见一辆车上的箱子没盖严实,露出点金灿灿的边角,像是镀金的圣物匣!天知道是从米兰哪个大教堂的祭坛上请下来的,还是从伦巴第公爵的密室里搬出来的。”另一个铁匠铺的管事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 “要我说啊,管他是米兰宫廷的珍藏,还是从更远的东方运来的宝贝,现在都归了贝桑松,归了侯国!”一个卖陶器的老汉声音洪亮,带着朴素的骄傲,“能让我们亲眼看着敌国的财货像牲口一样被赶回来,送进国库,这本身就是天大的荣耀!” 对于这些远离南境血腥战场、生活在权力中心边缘的平民来说,抽象的胜利和遥远的战报,远不如眼前这一辆辆沉重缓慢、满载着神秘与财富的马车来得震撼和真切。这切实的“战利品”流动,让他们直观地感受到了侯国的“强大”与难得的“胜利”,一种集体荣誉感与安全感在他们中间悄然滋生…… 更令人感到微妙变化的是城市整体的氛围。 有敏锐的商人私下里交谈时,会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地感慨:自打那位押送贡赋的南境伯爵踏进城门,仿佛给这座在弗兰德逝去后一度有些迷茫、人心隐隐涣散的城市,注入了一剂无形的强心针。街头巷尾的议论焦点,从对未来的担忧、对税负的抱怨、对邻国威胁的恐惧,部分转向了对胜利的赞叹、对英雄的好奇,甚至是对可能随之而来的好日子的隐约期盼。 那弥漫在空气里的、因强者离去而生的空虚与不安的“抽离感”,似乎被南境大胜带来的“果实”和那位与奥托家族关系密切的强势伯爵的“存在感”,部分地填补了。 人们仿佛再次看到了一个强有力的支撑点,一种可以依附和期待的“希望”。哪怕这希望目前还主要源于胜利的荣光和一位陌生贵族的威望。 城市的精神面貌,在连续多日的压抑与紧张后,难得地显露出一种短暂却真实的凝聚与振奋。阳光普照下的贝桑松,正试图在旧秩序的废墟与新局势的混沌之间,寻找一个暂时平稳的支点~ ………… 贝桑松城西,亚特的伯爵府邸。 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照亮了略显空旷的大厅。空气中还残留着壁炉里燃尽的松木清香,以及的弥漫的肉糜味道。 亚特坐在长桌一端,刚刚将陶碗里最后一口热气腾腾的肉糜麦粥倒进嘴里,甚至来不及仔细咀嚼,便放下木勺,朝门外方向提高音量喊道: “罗恩!罗恩!” 声音在尚显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侍卫官罗恩那沉稳而迅速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很快出现在大厅门口。他身上轻甲整齐,眼神清醒锐利。 “老爷,有何吩咐?”罗恩微微躬身。 亚特咽下食物,语速略快但清晰地说道:“去把我们从伦巴第带回来的、特意挑选出来捐赠给贝桑松大教堂的那批‘圣祝’准备好,清点妥当,装车。一会儿我们就动身前往大教堂,拜访奥洛夫主教。” 罗恩立刻领命,“是,老爷。那些圣物匣、烛台和经卷已经单独存放,我这就去安排,确保万无一失。”他转身就要去执行。 “等等,”亚特叫住了他,补充道,“通知罗伯特,让他准备好,随我一同前往。” 带上罗伯特,而并非总是跟随左右的安格斯,这个安排颇显心思。罗伯特作为威尔斯省主教,更擅长应对宗教礼仪以及可能需要进行的、涉及微妙利益的谈话。拜访侯国大主教,不仅仅是馈赠礼物那么简单。 “明白。”罗恩点头,随后快速离去。 吩咐完毕,亚特这才拿起手边一块干净的亚麻丝巾,擦了擦嘴角。他动作利落地起身,椅子腿与石板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丝毫耽搁,大步流星地朝着楼梯走去,准备上楼更换一身庄重得体的服饰,以符合拜访侯国大主教的礼仪。 就在亚特离开大厅的间隙,整座府邸开始加速运转—— 仆役(已是新换上的人)开始收拾餐桌,不时传来叮叮咚咚地声响。院中传来车辆调动和货物搬运的轻微响动,马夫安抚着躁动的驮马…… 楼上,亚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心思早已飞向了那座矗立在贝桑松最高处的大教堂,飞向了那位深居简出却影响力深远的奥洛夫主教。 这次拜访,既是履行自己作为上帝“忠实”信徒的使命,将部分战利品以“圣祝”名义捐赠,更是他踏入贝桑松的权力棋局后,一次至关重要的落子。 在觐见新君、会见岳父之后,与对侯国有重大影响力的宗教权威建立密切联系,获取潜在的支持。这是巩固自身地位、洞察各方动向不可或缺的一环。 简单理了理身上那件深蓝色天鹅绒外衣的褶皱,确保衣领袖口都平整得体后,亚特便不再耽搁,快步朝楼下走去。 短靴踏在木楼梯上的声音沉稳而清晰。他脑中飞快地过着此行的要点:捐赠圣祝是明面上的由头,借此机会与奥洛夫主教建立更私密的沟通渠道才是核心。这位主教不仅是自己一路走来的贵人,更是如今贝桑松少数几个能超然于世俗纷争、却又拥有巨大隐形影响力的关键人物之一。他的态度,往往能影响一大批虔诚贵族和市民的倾向。 楼下,罗恩和罗伯特已经准备就绪。 马车停在院中,覆盖着素净的深色篷布,装载着那些精心挑选的“圣祝”。侍卫们已经列队等候,人数不多,但个个精悍,既能体现伯爵的威仪,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张扬。 罗伯特迎上前,低声道:“大人,一切都已备妥。捐赠物品清单已核对,并附有拉丁文说明。” 亚特点点头:“很好。出发吧。” 只见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罗伯特紧随其后。罗恩则骑上一匹战马,率领侍卫队前后护卫。 车队缓缓驶出府邸大门,拐入了清晨的街道。 此时晨光正好,街道比昨日清净了许多,但仍有不少市民认出这支队伍属于那位刚来的南境伯爵,投来好奇、敬畏和友善的目光。偶尔有孩童追逐着马车跑一小段,又被大人唤回。 空气中弥漫着面包房新出炉的香气和早起营生的市井气息,与昨日那种狂热的氛围截然不同,却更接近一座城市日常的脉搏。 一行人平稳地向着教堂的方向行进,亚特扭头望着两侧的街景和不远处的教堂尖顶轮廓,眼神沉静。 他即将踏入的,是另一个意义上的“殿堂”,这里的规则与宫廷和战场都不同,但同样关乎人心与未来。 马蹄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载着他驶向这场贝桑松棋局中,又一着精心准备的落子…… 第一零六五章 信仰之力 ………… 当一行人抵达大教堂外的宽阔广场时,眼前景象让亚特十分震惊。 晨光下,教堂巨大的石砌门廊前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队,男女老少皆有,他们安静地等待着进入这座神圣的殿堂,聆听主教的教诲。 有人双手交叉轻放在胸前,眼帘低垂,嘴唇无声翕动,沉浸在祷词与冥想中;有人则仰着头,目光敬畏地追随着高耸入云的尖塔和那些描绘着圣经故事的绚丽彩窗,仿佛那石雕与玻璃中蕴藏着通往天国的路径。 阳光洒在信徒们朴素整洁的衣衫上,也照亮了他们脸上那份共通的、近乎纯粹的虔诚。整个广场弥漫着一种肃穆而充满盼望的宁静,与昨日街市迎接凯旋的喧闹狂热截然不同,却同样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骑在马背上的亚特轻拉缰绳,停止了前进,沉默地注视着这被虔诚信念“堵”得水泄不通的教堂入口。 他自己并非一个极度虔诚的信徒,但他尊重信仰,更深知其在维系人心、规范秩序上的巨大能量。看着眼前景象,他不禁低声感慨道: “奥洛夫主教掌持下的这座教堂……看来并不仅仅是一座石头建筑。它在这些圣徒们心中的地位,其崇高程度,恐怕远超我们的想象。” 一旁同样驻马观察的罗伯特,素来冷静理性的眼中也难掩震撼。他听到亚特的感慨,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种审慎的分析与比较: “大人所言极是。多年前,我曾踏入过不少以财富和艺术闻名的教堂,那些地方的恢弘华丽确实举世罕见,但那种感觉……更像是对人类技艺与财富的惊叹。而这里,”他目光扫过那些安静排队、眼神专注的信徒,“感受到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近乎本能的归属与敬畏。这里的圣徒对教会的拥护,对信仰的践行,其深度与广度,确实非一般领地可比。这不仅仅是对上帝的信仰,更是对这座教堂、对主持此地的奥洛夫主教所代表的那个‘彼岸’与‘秩序’的全身心投靠。” 亚特深以为然,接着说道:“是啊~信仰如同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能滋养最干涸的心灵,也能在平地上冲刷出最深的河谷,引导人群走向它指定的方向。刀剑可以征服土地,律法可以约束行为,但唯有扎根于灵魂深处的信仰,才能真正塑造人心,让散沙凝聚成磐石,让恐惧化为勇气,也让盲从变为坚定的追随。”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看他们,在弗兰德这样的世俗强权离去后,在宫廷权威摇摇欲坠之时,依然能在这里找到心灵的锚点与秩序的慰藉。这便是宗教的力量——它提供了一套超越世俗纷争的解释与承诺,让人们即使在现实的混乱中,也能怀有对某种永恒秩序的希望。” 罗伯特点头对亚特这番话表示赞许,补充道:“正是如此。这种引导的力量,温和时如春风化雨,能教化蛮荒、安抚伤痛、凝聚共识;可一旦被引导向歧途或被别有用心者操控,其爆发出的狂热与破坏力,恐怕比最勇猛的士兵还要可怕。它既能成为王国最稳固的基石,也能化作颠覆一切的地火。奥洛夫主教身处此位,其所握有的,实是一种无形却重逾千钧的权柄。” “所以,我们此行,不仅仅是为了赠送那些来自伦巴第的圣器。更需要表达我们对这位执掌着‘灵魂河流’方向的舵手的崇高敬意。在贝桑松这片权力与人心都开始重新汇聚的土地上,他的态度,他的指引,或许比多一个军团的支持更为关键。因为人心所向,往往是最终胜负的决定之处。而我们,需要理解这股信仰之力,尊重它,并在必要时……争取它。” 罗伯特肃然点头,明白此行拜访奥洛夫主教,其意义远比表面上的宗教礼节深远得多。 亚特最后看了一眼那巍峨的教堂和虔诚的人群,轻轻一抖缰绳,示意队伍从侧面的通道绕行,不必去打扰正门的信徒。 队伍缓缓转向,从依旧沉浸在晨祷氛围中的广场边缘走过,朝着教堂侧面通行的门廊行去。 阳光下,教堂的阴影与撒落的阳光交错,如同信仰本身那复杂而强大的两面性…… ………… 教堂侧门处,景象与正门的肃穆虔诚截然不同。 几辆堆满新鲜果蔬和薪柴的平板马车停在一旁,一个商铺管事正擦着汗,对手下几名杂役连声催促:“快快快!别磨蹭!把这些果蔬全都搬进去,送到地窖!你们几个,把那车面粉和蔬菜拉到伙房去!” 一旁,几位穿着简朴修士袍、外罩深色罩衫的教堂执事正拿着厚厚的羊皮账簿和炭笔,一一核对着送来的物资,不时与商贩低声确认数量与品质,现场忙碌却有条不紊。 当亚特一行人驾着马匹、牵着装载圣祝的马车来到这处侧门时,那位正在核对一筐苹果的执事恰好抬起头。他一眼就认出了被侍卫簇拥、气质卓然的亚特,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而恭敬的笑容,将账簿和炭笔交给身旁的助手,快步迎了上来。 “亚特伯爵!愿主赐福您!”执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喜。 亚特闻声看去,觉得这位面容和善、眼神明亮的执事有些面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但一时想不起名字。他脸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疑惑与礼貌的微笑。 执事见状,连忙笑着解释:“是我啊,伯爵大人。西姆·拉文。您以前去卢塞斯恩的教堂拜访主教大人(指奥洛夫在卢塞斯恩任职时)的时候,我常常在旁侍奉,我们见过好几次的。”他的态度谦恭而不谄媚,带着神职人员特有的平和。 亚特听罢,恍然大悟,记忆的闸门缓缓打开。他急忙翻身下马,上前两步,语气真诚地说道:“原来是西姆执事!看我这记性,卢塞斯恩一别,竟有些眼生了。没想到在这里又见到您,看来是跟随主教大人一起来到了贝桑松,一切都安好?” 西姆执事微微躬身,笑着回应:“托主的福,一切都好。主教大人升任侯国大主教,我们自然也跟着过来继续侍奉。伯爵大人您才是风采更胜往昔,南境的捷报传来时,我们都为您和勃艮第的士兵们祈祷了。” 两人简单寒暄了几句,气氛融洽。西姆执事显然知道亚特此行的目的,他看了看后面的马车,主动说道:“主教大人此刻正在公事房,晨祷还未开始。伯爵大人是来拜访主教大人,并带来南境的‘圣祝’吧?” “正是。”亚特点头,随即对身后的罗恩吩咐道,“罗恩,将圣祝交给教会的兄弟,务必小心交接清楚。”他又对西姆执事说,“有劳执事安排接收。” “请您放心,这是我们的荣幸。”西姆执事连忙应下,招手叫来另外两名执事,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协助罗恩进行交接。 随后,西姆执事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伯爵大人,请随我来。” 亚特示意侍卫们在门外等候,只带着罗伯特和罗恩,跟随西姆执事,从这处忙碌却有序的侧门步入大教堂的内部。 门外是喧嚣的市井供给,门内则瞬间被一种庄严、肃穆、略带幽凉的气息所笼罩。高耸的穹顶,彩绘玻璃透下的斑斓光影,空气中淡淡的蜡油与古老石料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唱诗班练习的纯净歌声,共同构成了一座伟大信仰圣殿的内在韵律。 西姆执事步履轻快地引导着几人,穿过几条回廊,向着主教公事房所在的安静区域走去~ ………… 教堂内部,回廊与厅堂之间,身着黑袍的神甫与修士们脚步匆匆,却刻意保持着安静,为即将开始的晨祷做最后的准备。 他们与亚特等人迎面相遇时,会微微颔首致意,目光中带着对这位世俗伯爵的好奇与尊重,但无人停下交谈,旋即又投入到各自的职责中去,显现出这座大教堂高效运转的秩序。 前方领路的西姆执事,似乎想缓和穿行于神圣静谧空间所带来的无形压力,低声与亚特交谈,话语中充满了对南境战事的朴素理解与赞美: “……伯爵大人的威名如今已传遍教堂的每个角落,连最年轻的辅祭都知道是您统帅英勇的勃艮第士兵,将那些威胁羔羊的‘伦巴第恶魔’送回了他们该去的地方。这真是天主的意志,是正义的胜利。” 亚特对这位热情且显然对世俗战事抱有朴素善恶观的执事报以淡淡的微笑,偶尔简洁地回应一两句,目光却更多地在扫视着经过的廊柱、彩窗以及偶尔出现的宗教壁画。他在观察,也在感受这座权力与信仰交织的圣地的脉搏。 很快,西姆执事在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停下了脚步。门上没有过多装饰,只有一个朴素的木质十字架。他上前,屈指在门上轻叩了两下,节奏舒缓~ 第一零六六章 精神灯塔 ………… “请进。”门内传来奥洛夫主教那特有的、低沉而平缓的声音,仿佛能安抚一切躁动。 西姆执事轻轻推开门,侧身让开。公事房内光线适中,几支蜡烛在书桌和壁架上提供着照明。 奥洛夫主教坐在他那张宽大的书桌后,并未因敲门声而抬头,依旧专注地凝视着面前摊开的一本厚重典籍,羽毛笔夹在指间,仿佛刚刚停下书写或正在沉思。 他的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沉稳而专注,与外界隐隐传来的忙碌筹备声形成鲜明对比。 “主教大人,”西姆执事恭敬地禀报,“威尔斯省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大人前来拜访。” 直到这时,奥洛夫主教才仿佛从思想的深处缓缓浮出。他手中的羽毛笔轻轻搁在墨水瓶旁,然后缓缓抬起了头。烛光映照着他布满智慧皱纹的脸庞,当他的目光落在门口的亚特身上时,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中,清晰地划过一丝带着温和的光芒。 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先沉稳地合上了面前的典籍,这才双手按着桌面,缓缓站起。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庄严,长袍随着动作垂下庄重的褶皱。 “许久不见,我的孩子。”奥洛夫主教的慈祥声音在安静的公事房内响起,“快进来!”奥洛夫招手示意。 “西姆,去准备一些清淡的饮品,款待我们这位得胜归来的伯爵大人。” “是,主教大人。”西姆执事躬身应道,转身退了出去,并从外面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现在只剩下亚特、罗伯特,以及这位侯国精神世界的最高领袖。空气中弥漫着羊皮纸、旧墨水、蜡烛和淡淡熏香的气息,宁静而肃穆。 奥洛夫主教绕过书桌,向亚特走来几步,脸上露出了真挚而含蓄的笑容,那笑容冲淡了他面容上的严肃,显得亲切了许多。 “亚特,看到你平安归来,并且风采更胜往昔,我由衷感到高兴。”这一次,他用了更显亲近的语调。 亚特上前两步,动作流畅而恭敬,在距离奥洛夫主教约三步之处停下。他毫不犹豫地单膝跪下,同时微微低头,以双手轻轻托住主教伸出的右手。他的目光落在那枚佩戴在主教食指上、镶嵌着暗色宝石、雕刻着十字架纹样的权戒上——这枚戒指不仅象征着主教的神职权威,更被视为与上帝沟通的神圣媒介。 亚特神情肃穆,嘴唇轻轻触碰到那冰凉的戒面,停留了一个呼吸的刹那,完成了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吻手礼,以示对教会及侯国最高神职领袖的尊崇。 “您的指引如同灯塔,主教大人。”亚特低声说道,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奥洛夫主教面带温和而包容的微笑,任由亚特完成礼仪,随后才用另一只手轻轻扶住亚特的手臂,将他托起。“愿这份虔诚护佑你的道路,起来吧,我的孩子。在这里,我们可以更放松地交谈。” 这时,一旁的罗伯特上前半步,向着奥洛夫主教方向,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个庄重而不失风度的躬身礼,他的姿态比面对世俗权贵时更多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重:“愿主的光辉永远照耀您,尊敬的主教大人。您的智慧与仁慈,一直是信徒们的慰藉。” 奥洛夫主教将目光转向罗伯特,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罗伯特,你的虔诚与才干,我亦有所耳闻。愿你在侍奉你的领主时,也不忘聆听内心的声音。” 简单的问候与礼节过后,奥洛夫主教伸手示意书桌对面那张铺着软垫的椅子:“请坐,亚特,不必拘束。”他自己则缓步走回书桌后的主位坐下,姿态放松却依旧保持着主教特有的庄严气度。 亚特依言坐下,身体挺直,目光平静地看向奥洛夫。罗伯特则自觉地在亚特侧后方一点的位置站定,既能参与对话,又保持了分寸。 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窗外,教堂的钟声隐约传来,更衬托出室内的静谧。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社交拜访,双方都心知肚明。奥洛夫主教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凝视着亚特,仿佛在等待他首先打破这层由神圣光环与世俗需求共同编织的薄纱。而亚特,则需要在这位睿智的老人面前,找到一个恰当的切入点,开始这场至关重要的对话。 亚特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带着真诚的微笑,目光投向坐在对面的奥洛夫主教。他没有直接切入敏感的政治话题,而是如同闲聊般提起了片刻前的所见: “方才经过教堂广场时,看到那里聚集了众多等候晨祷的信徒,队列蜿蜒,神情专注。那场面,其盛大与肃穆,几乎不亚于一场重要的节日集会或凯旋庆典。主教大人治下的大教堂,信众之虔诚,凝聚力之强,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这番话表面上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赞叹教堂的繁荣景象。在聪明人听来,这无疑是在恭维奥洛夫主教治理有方,深得人心。 作为侯国大主教,类似的奉承话奥洛夫早已听过无数,从野心家到投机者,言辞往往更加华丽露骨。但此刻,这句话从亚特口中说出来,这位历经风霜的老人灰白眉毛下的眼中,却流露出一丝真实的、带着欣慰的愉悦。 这不单单是因为他对亚特知根知底——知道这个年轻人并非纯粹的谄媚之徒,其崛起之路伴随着实实在在的功绩与风险。更在于,奥洛夫敏锐地察觉到,亚特如今携南境大胜之威,身居伯爵高位,成为贝桑松各方瞩目的焦点,却依然能在他这位宗教领袖面前,以如此坦诚而非居高临下的姿态开启话题,这份分寸感和对他个人表现出的基本尊重,在如今浮躁的贝桑松权贵中,确实显得“难能可贵”。 奥洛夫主教没有谦虚地否认,也没有欣然接受这份恭维,他只是静静地看了亚特片刻,仿佛在衡量对方话语中的诚意。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抛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亚特,你看到他们聚集在这里,心怀敬畏与盼望。但你可知道,为什么在经历了弗兰德逝去的震动、外敌入侵的恐慌,乃至宫廷内部的各种……不安之后,这座教堂,依然能成为这么多人灵魂的避风港,甚至吸引来比以往更多的虔诚之心吗?” 亚特闻言,脸上适当地露出思索和请教的神色,他微微摇了摇头。 奥洛夫主教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房间的墙壁,回到了那段充满阴霾与恐惧的日子。他缓缓说道: “当勃艮第公国与施瓦本公国的大军如同乌云般压境,兵锋直指贝桑松时,恐惧如同瘟疫一样在城中蔓延。许多勋贵,那些平日享受着权力与财富的人,还有不少富商巨贾,他们的第一反应是收拾细软,带着家眷和护卫,匆匆逃离这座仿佛即将陷落的城市,前往他们认为更安全的卢塞斯恩,或者其他地方。” 他顿了顿,语气平实却蕴含着力量:“而我,作为侯国的大主教,我选择了留下。我和一些自愿留下的神甫、修士,还有少数勇敢的市民,我们一起留在了这里。这座教堂,这些高墙,不仅仅是由石头砌成,它们更是信仰的堡垒。我们打开教堂的大门,收容无处可去的妇孺、老人,为惊恐的灵魂提供祈祷的场所,用圣言和仪式驱散萦绕在人们心头的恶魔——那恶魔的名字叫‘绝望’,叫‘背弃’,也叫‘对同伴与信仰的怀疑’。” 奥洛夫主教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亚特脸上,那目光清澈而深邃:“人们需要的不只是一支强大的军队来保护他们的身体,当然,这同样至关重要,但他们更需要一个不会倒塌的、一个在绝境中依然点亮的精神灯塔,来守护他们的灵魂,告诉他们:即使面对刀剑,信仰与希望依然存在,坚守与互助依然值得。我留在这里,并非因为我无所畏惧,而是因为我相信,这是上帝的殿堂在此时此地应该扮演的角色。或许,正是这种在风暴中的‘不退让’,让许多人在恐惧平息后,更加确信这里能找到他们所需的心灵上安宁。信任,往往是在最艰难的时刻建立起来的。” 他没有说那些逃跑的贵族一句坏话,但话语中的对比已然鲜明。他将教堂的凝聚力,归因于在最危险时刻的“坚守”与“庇护”,这是一种超越世俗权势的、基于信仰和道德责任的力量。 这番话,既是对自己行为的解释,似乎也隐含着对亚特这位以“保护者”和“征服者”形象出现的军事领袖的一种期许或提醒——真正的权威与凝聚力,不仅仅来源于胜利和力量,更来源于责任、担当与在最关键时刻的抉择。 听完奥洛夫主教这一番平和却力量千钧的解释,亚特内心深受震撼,甚至有一瞬间的失语~ 第一零六七章 思辨 ………… 从前,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奥洛夫主教是一位睿智、谨慎、对世俗权力格局有着深刻理解和影响力,甚至在某些方面与自己一样懂得审时度势、借力而为的高阶神职人员。两人或许在方法上有着类似的实用主义倾向。 但此刻,奥洛夫主教这番话,彻底刷新了亚特的认知。眼前这位侯国大主教所展现的,绝非仅仅是对教会权柄的精明运作,或是在政治夹缝中寻求生存的智慧。 他选择在敌人兵临城下、大厦将倾之际留下,与那些最无助的信徒共担恐惧,这需要的不仅是勇气,更是一种根植于信仰深处的、近乎本能的牧者责任与“普世之心”。他看到了超越领地、阶级甚至国家纷争的“人”的苦难与需求,并用最实际的方式——敞开教堂大门,提供庇护与慰藉——去践行他所宣扬的仁爱。 这种将信仰化为具体行动,在至暗时刻成为信徒们精神灯塔的选择,其境界远超一般神职人员对教义的精通或对仪式权威的维护。它融合了对上帝的至高敬畏与对世人最质朴的关怀,形成了一种独特而强大的道德感召力。 亚特内心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他意识到,自己之前或许低估了这位主教。奥洛夫不仅是一个需要谨慎对待的宗教势力代表,更是一位拥有坚定内在准则和深沉精神力量的引领者。这份认知,让他在原有的尊重之上,更添了一份发自内心的敬意。 他沉默了片刻,消化着这份震撼与新的认知,然后才抬起头,目光与奥洛夫主教平静的视线相接。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少了些程式化的礼貌,多了几分真诚的探寻与感慨。 “主教大人,”亚特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郑重,“您的这番话……让我受益匪浅。我曾以为,力量在于城墙的高度与军队的多寡,权威在于命令的贯彻与利益的平衡。但您让我看到,还有一种力量,源于不离不弃的立场,源于危难时分的责任。这种力量所凝聚的人心,所建立的信任,远比任何强制性的忠诚更为坚固。这不仅是信仰的光辉,更是……领袖的真谛。请原谅我过去的肤浅认知。”他的话语带着反思后的坦诚。 奥洛夫主教静静地听着,脸上温和的笑容未曾改变,但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对亚特能如此快速理解并自我修正的赞许。 “你能看到这一点,亚特,说明你的目光并未被南境的尘土完全遮蔽。”奥洛夫缓缓说道,“领袖的职责,确实各有不同。有人执剑卫土,有人持秤理财,而我……不过是尽力看守好这片供灵魂歇息的屋檐。我们各司其职,但目标或许有相通之处——都希望能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少一些恐惧,多一些安宁与希望。” “那么,”他话锋微转,“你今日带着对上帝的敬意前来,除了履行对教会的虔诚之举,是否也想与我这个‘看守屋檐’的老人,谈谈如何让这份‘希望’在如今的贝桑松,变得更实在一些呢?” 谈话的核心,终于被奥洛夫主教自然而然地引向了现实。但经过方才那一番精神层面的碰撞,接下来的对话,无疑将在一种更深刻、更相互理解的基调上进行。 亚特自然懂得奥洛夫主教这番话的意思——寒暄与精神层面的共鸣已然足够,是时候切入正题了。 他清晰地感觉到,此刻坐在对面的侯国大主教,已然悄然褪去了那层纯粹宗教领袖的光环,显露出其作为一位洞悉世情、关注现实秩序的长者那务实的一面。 亚特思考了片刻,没有急于抛出自己与高尔文、保罗伯爵商议过的具体计划(如三省联盟),那样显得过于急切且可能暴露底牌。他选择了一个更安全、也更具有共识基础的切入点,从侧面描绘出当前侯国的困境: “主教大人所见甚是。我们都希望这片土地能重获安宁与希望。但恕我直言,要实现这份希望,如今横亘在前的首要障碍,或许并非外敌,而是来自内部的涣散与权威的流失。” 他语气平稳,开始陈述事实:“我虽远在南境,亦从各方渠道略有耳闻,归来后所见所闻更是印证。如今宫廷面临的窘境之一,便是不少领地,以灾荒、战乱影响为由,拖欠甚至拒缴应纳赋税。此风若长,宫廷财源枯竭,政令难行,何以维持运转,更遑论庇护四方?”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奥洛夫的神色,继续道:“而更深的隐患在于,新君格伦殿下年幼,权威未立。弗兰德时期凭借其无上威望与赫赫战功所建立、足以震慑各方的宫廷威信,如今……已几乎丧失殆尽。此消彼长之下,地方领主各行其是,甚至暗中串联、蠢蠢欲动者,恐怕不在少数。若想保证侯国境内的领民,既无外患兵燹之苦,又无内部分裂争斗之祸,当务之急,我认为,必须重塑并加强宫廷的权威。一个软弱无力、号令不行的中心,只会让混乱蔓延,最终吞噬所有人辛苦建立的秩序,包括……教堂所庇护的这份安宁。” 亚特的这番分析,没有点名任何具体人物或派系,只是客观指出了“拖欠赋税”和“权威流失”这两个公认的顽疾,并将加强宫廷权威与保障整体稳定(包括宗教庇护的安宁)直接挂钩,逻辑清晰,立场看似中立且出于公心。 奥洛夫主教静静地听着,灰白的眉毛下,目光深邃。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桌上典籍的皮质封面,直到亚特说完,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拖欠赋税,侵蚀根基;权威涣散,动摇国本。你的观察,切中要害。”奥洛夫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认可之意明确,“财富是权力的血液,威望是秩序的骨架。两者皆虚,则躯体难存。那么,”他话锋一转,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直视着亚特,问出了关键的问题: “亚特,你认为,该如何做,才能改变当前这令人忧虑的现状,为宫廷重新注入足够的权威,让血液重新流淌,让骨架重新挺立呢?你从南方归来,携大胜之威,观北地之局,想必心中已有思量。” 他没有问“是否该加强权威”,而是直接问“如何做”,暗示了他对亚特可能拥有解决方案的期待。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因为这个问题而变得更加凝练,烛火的光晕似乎都聚焦在了两人之间。奥洛夫在等待,等待这位年轻的南境伯爵,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随即,亚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坦诚商议的意味:“实不相瞒,主教大人。关于如何应对当前困局,在我北上之前,卢塞斯恩的保罗伯爵与我的岳父高尔文大人之间已经有过沟通。他们二人对此的看法……是加强威尔斯、卢塞斯恩、科多尔三省之间的联系,结成稳固联盟,以此汇聚足够的力量,形成强大的武力威慑,迫使那些暗中削弱宫廷权威、拖欠赋税的地方领主收敛行径,重新尊奉贝桑松宫廷的号令。” 他略微停顿,让这个方案在空气中沉淀一下,然后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这个方案,看上去直接了当,或许短期内能收震慑之效,不失为一个高效的应对之策。但是,”他强调了这个转折,“无论是保罗伯爵还是高尔文大人,或许都忽视了这个做法中最危险、也最可能适得其反的一点……” 咚咚~ 就在亚特即将点明这“最重要的一点”时,公事房的橡木门上响起了两声克制而清晰的叩击声,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他的话头。 “进来。”奥洛夫主教平静地回应。 门被轻轻推开,西姆执事托着一个木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只简朴但洁净的陶杯和一个冒着热气的陶壶,壶嘴里飘出淡淡的薄荷与香草气息。他动作轻缓地将饮品放在书桌一角,向几人微微欠身,便准备悄然退下。 “西姆~”奥洛夫主教突然叫住了他。 执事立刻停下脚步,恭敬转身:“主教大人?” 奥洛夫主教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亚特身上,仿佛思绪还萦绕在刚才未尽的对话里,但他口中断然吩咐道:“去告知安德鲁副主教,今日的晨祷,由他代为主持。我这里……有更重要的事务,暂时无法抽身。” 这个决定明确无误地表明了奥洛夫对此次谈话的重视程度——他将例行的、重要的公开宗教仪式都推迟了,只为继续聆听亚特的见解。 西姆执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迅速收敛,恭敬地点头应道:“是,主教大人。我这就去安排。”他再次行礼,这一次退出时,将房门关得更加严实。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三人,空气中弥漫着饮品的清香和更加凝重的思辨气氛。 被打断的节奏重新接续,奥洛夫主教伸手示意亚特用茶,自己也端起一杯,但目光灼灼,显然在等待亚特的下文…… 第一零六八章 蓝图 ………… “你刚才说,他们忽视了一点。”奥洛夫啜饮了一小口清茶,缓缓道,“愿闻其详。武力威慑,为何在你看来,潜藏着危险,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显示出他完全跟上了亚特的思路,并且对那个“被忽视的点”产生了强烈的兴趣。 亚特也端起陶杯,却没有立刻喝,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决定这位大主教是仅仅保持善意中立,还是有可能成为他的计划中更深层次的、精神层面的坚定支持者。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准备清晰地阐述那个关乎“合法性”、“人心向背”与“长远稳定”的关键论点。 亚特将手中的陶杯轻轻放回桌面,目光坚定地看向奥洛夫主教,开始清晰阐述自己的观点: “主教大人,在我看来,以三省联盟的武力为后盾,直接威慑乃至必要时征服那些暗中背逆、藐视宫廷的地方领主,确实可能是最快恢复宫廷表面权威的方式。从世俗权力的逻辑来看,此举具有毫无争议的‘合法性’——维护君主权威、惩治不臣。它既能彰显宫廷的决心与力量,又能以儆效尤,警告那些尚在摇摆的领主,迫使他们重新权衡利弊。短期来看,这似乎是一举两得,甚至立竿见影的解决方案。”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而忧虑。 “但是,若将恢复权威的主要手段,长期依赖于或起始于对内部领主的武力胁迫,其代价可能远超预期,甚至埋下更深的祸根。武力,有其必要性和不可替代的作用,尤其是对付外敌或平息公开叛乱时。然而,当它被频繁用于解决内部纷争、逼迫领主们屈从时,背后隐藏的风险便开始滋生。” 亚特身体微微前倾,继续道:“这风险便是人心向背。武力可以迫使人们低头,却无法赢得他们发自内心的忠诚与认同。它带来的往往是恐惧与怨恨,而非敬畏与归附。那些被武力震慑而暂时屈服的领主,其忠诚度将大打折扣,一旦外部压力变化或联盟内部出现裂痕,他们反弹的力道可能会更猛烈。更可怕的是,这种模式会传递一个危险的信号:在贝桑松,解决问题的最终手段是刀剑,而非律法、公义或共同的利益纽带。长此以往,侯国内部将充斥猜忌与机会主义,领主们只会更加致力于扩充私兵、结交党羽以自保或待价而沽,而非致力于共同体的繁荣与稳定。这武力,最终可能反噬施加它的一方,将侯国拖入更深的内耗与分裂。” 奥洛夫主教静静地聆听着,脸上原本平和的表情逐渐变得专注,随着亚特的阐述,他眼中流露出越来越明显的赞赏之色。当亚特说完,奥洛夫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包含着欣慰与一种找到知音般的感慨。 “你能想到这一层,能看到武力辉煌背后的阴影与长远代价,亚特,这让我感到……非常高兴。” 奥洛夫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柔和,带着长者的欣慰,“作为一个侍奉上帝、每日见证信徒寻求内心平静的牧者,我自然更希望矛盾能以尽可能和平、尽可能少流血的方式化解。每一滴不必要的鲜血,都是对生命的辜负,也会在生者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伤痕与仇恨的种子,这与我主的教诲是相悖的。” 他肯定了亚特对“人心向背”的担忧,这恰恰触及了宗教关注的核心——人的灵魂与社会的和谐。但奥洛夫并非天真地反对一切武力。 他接着问道:“那么,依你之见,既然单纯依赖武力威慑潜藏如此风险,又该如何在不得不展示力量的同时,避免陷入你所说的恶性循环,真正赢得人心,重塑那基于敬畏与认同的权威呢?想必你对此,已有比‘三省联盟武力威慑’更进一步的思量?” 奥洛夫的问题,将讨论推向了更深的层面:如何在现实政治中,平衡力量的使用与道德的感召,如何构建一个更具韧性和合法性的新秩序。他意识到,亚特带来的不仅仅是问题,很可能还有一套更为复杂和精细的解决方案。这正是他作为大主教,愿意推迟晨祷也要深入聆听的原因。 亚特端起面前的陶杯,轻轻啜饮了一口温润的清茶,让那带着薄荷与香草气息的液体舒缓了一下紧绷的思绪。 他放下杯子,目光再次与奥洛夫主教相接,这一次,他的眼神中除了深思,更多了一份清晰构建蓝图般的沉稳。 “我的想法,或许可以称之为‘先立信,后立威;威以信固,信以威彰’。”亚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单纯武力威慑,是‘以威压人’,易生恐惧与怨恨。我们需要做的,是重建一种‘以信聚人,以威护信’的秩序。”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烛光下微微示意:“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是必须首先明确并巩固一个无可争议、合乎律法与传统的权力核心与裁决者。这个核心,必须是新君格伦殿下及其代表的贝桑松宫廷。任何行动,无论是要求各地缴纳赋税,还是仲裁领地纠纷,或是分配利益,都必须以宫廷的名义、依照已有的或即将明确重申的律法与惯例来发出和执行。武力联盟的存在,不是为了取代宫廷发号施令,而是作为宫廷意志最坚定、最可靠的后盾和执行保障。我们要让人们看到,是‘宫廷’在行使权威,而联盟是‘宫廷’权威的扞卫者,而非新的权力中心。” 他停顿了一下,以让这个概念被奥洛夫主教充分理解,然后继续说道:“第二步,便是利用这个初步稳固的核心,去解决实际问题,彰显宫廷的公正与能力。拖欠赋税,不能仅仅靠一纸恐吓或大军压境去催缴。需要宫廷财政官署(在可靠力量支持下)派出吏员,核查各领地真实的困难与拖欠缘由,区分有意抗命与确有难处。对于前者,在反复警告无效后,方可由联盟力量配合宫廷命令,进行有节制的、目标明确的惩戒,没收其部分财产抵税,并公示其罪状。对于后者,可以协商延期或减免部分,以示宫廷仁政。” 亚特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第三步,也是避免‘人心向背’的关键,在于分化、拉拢与树立榜样。我们不能将所有拖欠赋税或有异心的领主都推向对立面。要明确打击最顽固、最危险的少数派。同时,对于大多数摇摆者,要给予出路和希望——只要他们承认宫廷权威,补缴税款,遵守律法,便能得到宫廷的承认、保护,甚至分享发展的利益。而像保罗伯爵、高尔文大人这样坚定支持宫廷的,则要大力褒奖,树立为忠诚与合作的典范。让人们看到,服从宫廷是有利的,对抗则是危险的。” 最后,他总结道:“如此,武力不再是解决问题的首选,而是维护这套新秩序、保护‘信义’与‘公正’得以实施的最后手段和终极保障。联盟的力量,将主要用于对外防御,以及对内清除极少数无可救药的破坏者。大多数时候,宫廷的权威将依靠逐渐恢复的财政收入、相对公正的仲裁、利益分享的预期以及对未来稳定秩序的承诺来维系。这样建立的权威,或许不如武力征服来得迅猛,但根基会更牢固,更能赢得真正的敬畏与认同,也更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对侯国的长远稳定至关重要。” 亚特说完,静静地看着奥洛夫主教。他的方案并非完全放弃武力,而是将武力的角色重新定位,将其嵌入一个更宏大、更注重合法性的秩序重建蓝图之中。这需要更多的耐心、更精细的操作和更高超的政治智慧。若一旦成功,其效果也将更为持久和稳固。 烛光下,他的面容平静而坚定,等待着这位洞察人心的牧者对这份融合了现实力量与长远谋略的方案的评判。 只见奥洛夫主教听完亚特的阐述,并未立刻回应。他缓缓从座位上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悬挂在墙壁上的那幅《圣母与圣婴》油画前,停下脚步,背对着亚特与罗伯特,仰头凝视着画中圣母慈和宁静的面容,陷入了沉默的沉思。 烛光将他的背影拉长,投在满是典籍的书架上,显得格外肃穆。 亚特与站在身旁的罗伯特交换了一个略显不解的眼神,不明白主教此举的深意,只能耐心等待。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只有壁架上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 片刻之后,奥洛夫主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层深思的薄雾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而深远的明悟。他并未回到座位,而是依旧站在那幅圣像下,目光温和地落在亚特身上。 “仁慈,并不意味着软弱;周全,往往比激进更需要勇气和智慧。”奥洛夫主教缓缓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第一零六九章 诉求 ………… 他首先给出了一个总体的、肯定的评价,继续道:“亚特,你方才的论述,让我看到了超越单纯军事胜利的、更为珍贵的品质——一种深谙人性与世情的政治智慧,以及一份不愿轻易将侯国拖入内战血海的仁慈之心。” 他向前走了两步,离书桌更近了些,继续剖析道:“你提出的‘先立信,后立威;威以信固,信以威彰’,这十六个字,看似简单,却道破了权力稳固的本质。将武力置于‘护信’、‘彰法’之位,而非‘滥威’、‘凌众’之源,这正是许多手握重兵者难以参透或不愿践行的道理。你能清晰地划分‘惩戒顽敌’、‘仲裁公正’、‘分享利益’、‘树立榜样’这些层次,说明你不仅看到了问题的复杂性,更在思考一套系统性的解决之道,而非满足于一时的压服。这种顾全大局、着眼长远的视野,尤为难得。” 奥洛夫主教的目光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赏,“更为可贵的是,你意识到了‘人心’才是最终的决定力量。武力可以取得一时的臣服,但唯有公正的裁决、合理的利益分享以及对未来稳定秩序的承诺,才能真正赢得领主们、乃至更下层民众的认同与归心。这与我们信仰中倡导的‘爱人如己’、‘追求公义和平’的精神,在深处是相通的。你试图构建的,不仅仅是一个靠力量维持的均势,更是一个有规则、有预期、有共同利益纽带的秩序框架。这比单纯的武力联盟,显然要高明,也……更符合一个健康国度应有的治理之道。” 他的评价既肯定了亚特方案中的仁慈与智慧,也赞赏了他超越军事思维、顾及整体和长远的大局观。这不仅仅是对一个具体策略的认可,更是对亚特本人政治成熟度与责任感的某种“背书”。 在奥洛夫主教看来,拥有这样思虑的年轻领主,或许正是动荡的勃艮第侯国所需要的、能够引领走向稳定而非更深分裂的关键人物之一。 “不过,”奥洛夫主教话锋微转,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这样精巧而富有远见的计划,执行起来的难度,恐怕远胜于简单的武力集结。它需要极高的耐心、精细的操作、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以及……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所有核心参与者之间坚如磐石的信任与毫无保留的配合。任何一环的私心或动摇,都可能使整个计划功亏一篑,甚至引发更快的反噬。亚特,你是否已经为执行这样一份计划,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尤其是……确保了最关键环节的稳固?” 他这个问题,看似在询问执行层面的准备,实则隐隐指向了亚特与高尔文、保罗之间联盟的牢固程度,以及他们内部是否真的能摒弃私利,完全服务于这个以宫廷为核心的宏大计划。 这也暗示了,如果亚特需要,他这位大主教或许可以在“凝聚信任”、“提供道德权威”或“调解内部可能的分歧”方面,提供某种形式的支持或见证。 谈话,开始从理念探讨,滑向更实际的合作可能性。 听完奥洛夫主教这一番鞭辟入里、既肯定其理念又直指核心难处的回应,亚特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随之消散。 他感到时机已然成熟,是时候将自己此行更深层、也更需要对方协助的目的,坦诚告知这位长期在精神层面给予指引和庇护的长者了。 只见亚特同样从座椅上起身,郑重地朝站在圣像下的奥洛夫主教微微鞠躬,姿态恭敬而诚挚。 他先是由衷地说道:“主教大人洞若观火,您的每一句教诲,都让我受益匪浅。您指出的‘信任与配合’这一核心环节,正是整个计划能否成功的重心所在。” 赞誉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清澈而坚定地望向奥洛夫主教,将那个“最关键环节”的实质,以及自己真正的请求,清晰地说了出来。 “您说得对,再精妙的计划也需要稳固的基石。而我认为,在当前形势下,恢复宫廷权威、凝聚各方人心的首要环节,恰恰在于重振一种共通的信念与归属感。然而,如今的宫廷自身权威涣散,难以单独承担此任。” 他略微停顿,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因此,我恳切地希望,能够借重教会——借重您这位备受尊崇的侯国大主教——的无上威望与道德感召力。以某种合适的名义,例如为侯国和平祈福、或感念先君弗兰德的功绩、抑或是庆祝南境胜利并祈求持续安宁,由贝桑松大教堂出面,在国都组织一场盛大的、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宗教集会。” 亚特的话语渐渐带上了描绘蓝图的色彩:“这场集会,其意义不仅在于宗教仪式本身。它将是一个强有力的信号,一个公开的场合。它能提醒那些因距离或私心而逐渐‘远离’宫廷的领主和他们的子民,效忠世俗权力的最高统治者、维护统一秩序,不仅是律法要求,更是上帝眼中维护国君权力的必要一环。教会的训导与祝福,能在道德层面唤醒那些可能被眼前私利或流言‘蒙蔽’的领民,让他们重新思考忠城和凝聚的意义。”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触及了更现实的层面:“同时,这也是一种温和却无可回避的压力。当所有领主(尤其是那些态度暧昧者)被邀请或在舆论压力下不得不参与这场由教会主导、明确指向‘忠诚’与‘统一’主题的盛大活动时,他们便很难再公开表露对宫廷的轻慢或抽离。教会的影响力将如同一面镜子,照出每个人的立场,也将如同一道无形的纽带,将他们的言行与对宫廷的态度更紧密地关联起来。这对于分化、拉拢和树立榜样,将是至关重要的第一步。” 亚特说完,再次微微躬身,等待着奥洛夫主教的裁决。 他将一个政治性极强的诉求,包裹在了宗教活动与道德唤醒的外衣之下,并巧妙地将其与自己之前阐述的、获得奥洛夫认可的整体方案衔接起来,试图让这位大主教看到,教会的介入并非卷入肮脏的政争,而是履行其引导灵魂、促进和平与秩序的神圣职责,是构筑那个“以信聚人”新秩序不可或缺的一环。 奥洛夫主教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怒,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深海般的平静。 他缓缓走回书桌后,但没有立刻坐下,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那本厚重典籍的封面。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照出这位高阶神职人员内心进行的激烈权衡。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一场盛大的、具有明确导向的宗教集会……这确实是一把双刃剑,亚特。它或许能如你所说,凝聚一部分人心,施加某种压力。但它也可能过早地暴露矛盾,激化冲突,甚至……将教会自身置于旋涡的中心。” 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亚特身上:“你希望教会成为‘信’的起点,为‘威’提供道德的基石。但我必须问清楚:你,以及你身后的高尔文大人、保罗伯爵,是否已经做好了准备,去迎接这场集会后可能带来的所有后果?包括某些人的激烈反弹,包括集会可能被利用或曲解的风险?更重要的是,” 他的语气加重,“在集会之后,你们是否有足够的决心与能力,去履行你们承诺的‘公正’、‘仲裁’与‘分享’,去真正构建那个‘有规则、有预期’的秩序,而不是让教会的声望仅仅成为一次政治造势的工具?” 奥洛夫的问题,直指承诺的诚意与执行的能力。他愿意考虑提供帮助,但必须确保这帮助不会被滥用,不会使教会蒙羞,最终要能真正服务于侯国的和平与稳定,而非加剧纷争。 他的态度谨慎而负责,既未一口回绝,也未轻易答应,将最终的决定,与亚特接下来的坦诚与切实保证紧密挂钩。 对于奥洛夫主教所表露的深重担忧,亚特心中早有预料。一位真正负责任的精神领袖,绝不会轻易将教会的声望卷入世俗权力的漩涡,除非他确信这符合更高的道义原则,且执行者值得托付。 面对奥洛夫那穿透性的目光和沉重的诘问,亚特没有再用更多的言语去辩解或保证。他知道,此刻需要的不是更精巧的说辞,而是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诚意与决心。 只见他毫不犹豫地向前一步,在奥洛夫主教面前扑通一声右膝重重触地,单膝跪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果决。 他挺直脊背,右手紧握成拳,用力捶打在自己的左胸心脏位置,发出一声闷响。随即仰起头,目光如同淬火的钢铁,坚定而毫无闪烁地迎向奥洛夫主教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盈满了毫无伪饰的诚挚,甚至有一丝为取得信任而不惜一切的炽热…… 第一零七零章 誓言 ………… “我主明鉴!”亚特的声音在寂静的公事房中响起,低沉、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力气掷地有声,“您的仆人,亚特·伍德·威尔斯,在此以灵魂起誓!我对勃艮第侯国的忠诚,对这片生养之地及其民众的责任,诸神尽知!我今日所言所谋,所为所求,全为维护侯国稳定,巩固宫廷合法权威,使四方安宁,让万千子民免受战乱分裂之苦,得以在律法与秩序下安居乐业!此心此志,绝无半点为己之私心杂念掺杂其间,天地共鉴,神明可察!若违此誓,甘受一切神罚人谴,身败名裂,永世不得超脱!” 这番誓言,情感炽烈,形式古朴,几乎跳脱了他平时冷静克制的形象,却恰恰在此时显得无比真诚。 他没有回避奥洛夫关于“后果”、“风险”和“后续作为”的尖锐问题,而是用最彻底的自我抵押,将自己的命运、名誉与灵魂,与守护侯国稳定的目标捆绑在一起,呈现在这位既是宗教领袖亦是智慧长者面前。 奥洛夫主教静静地注视着跪在眼前的年轻伯爵,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听着那发自肺腑、甚至有些不顾一切的誓言。老人脸上那层审视的冰霜渐渐消融,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动容。 他看到了超越政治算计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守护者责任与炽热情怀,这与他记忆中某些年轻时的理想身影有所重叠。 沉默持续了数息,仿佛时间也在衡量这誓言的重量。 终于,奥洛夫主教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伸出手,不是象征性地虚扶,而是实实在在地握住了亚特的手臂,那双手苍老却稳健有力,将他从地上扶起。 “我相信你的为人,亚特。”奥洛夫主教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温和,却带着一种正式的、近乎托付的意味,“也相信你此刻的誓言,发自真心。起来吧,孩子。” 待亚特站定,奥洛夫主教注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动荡之时,需要有人挺身而出,肩负起凝聚的责任。我看到了你的决心,也愿意相信你的能力。我期待,并祈祷你能成功地将勃艮第侯国重新凝聚在一起,抚平裂痕,重建秩序与繁荣——如同那位令人怀念的雄主弗兰德在世时,曾带给这片土地的那般光景。” 这不仅仅是认可,更是一种带有期许的祝福,甚至隐晦地表达了在一定限度内大力支持的意愿。 亚特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话语中的重量,他知道,自己最艰难的一步已经迈出。他眼神坚定如磐石,迎着奥洛夫主教的目光,重重地、毫不迟疑地点头,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我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主教大人。” 简单的允诺,承载着千钧之重。 公事房内,烛火此刻似乎都明亮了几分,将一老一少两个身影映照在墙壁上,仿佛达成了某种跨越世俗与精神领域的庄严盟约。 狭小的窗外,阳光越发耀眼,透过彩窗投下斑斓的光影,仿佛预示着一条充满挑战却方向已定的道路,正在前方徐徐展开…… ………… “主教大人,请留步!” 教堂侧门外,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亚特对亲自将他们送至门口的奥洛夫主教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敬意。 奥洛夫主教停下脚步,转过身,午间的微风吹动他黑色的主教长袍下摆。他注视着亚特,那双洞察世事的眼中带着长辈般的关切与告诫,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 “亚特,临别前,我还有一言相赠。凡事谋划,切不可将武力作为首选,更不可枉动刀兵,图一时之快。要时刻谨记,上帝赐予我们区别于野兽的智慧,其深意之一,便是要我们学会用大脑中的理性与谋略来控制躁动的精神,从而约束可能失控的躯体与欲望。许多问题的根源在于人心与利益,而非单纯的敌对。从一开始便以冰冷的刀剑相威逼,固然直接,却往往将潜在的盟友推向对立,将缓和的余地彻底堵死。” 他略微停顿,继续道:“尝试用规则、用公正、用甚至可以被理解为‘美德’的远见与包容去引导、教化你的对手,过程虽然艰难,却能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不必要的流血,减少仇恨的种子。刀剑应是最后的手段,是保护‘善’与‘秩序’的盾牌,而非开拓道路的唯一斧钺。这不仅是信仰的教诲,亦是古老的政治智慧。” 亚特闻言,神色肃然,在奥洛夫主教面前微微低头,如同聆听导师训诫的学生,诚恳地回应:“主教大人的教诲,如暮鼓晨钟,亚特必定铭记于心,时刻反省,约束行止。” 他知道,这不仅是宗教劝诫,更是奥洛夫对他未来可能面临残酷抉择时的预先提醒——不要成为另一个只知挥舞刀剑的狂徒。 见亚特态度恭谨,奥洛夫主教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满意,他继续说道:“贝桑松局势错综,前路必多荆棘。你若在行事过程中,遇到难以决断的疑问,或是感到力不从心的困难,无论是关乎人心,还是涉及某些……需要更高层面调解的纷争,都可以随时来此找我。这座教堂的大门,对你始终是敞开的。” 听到奥洛夫主教明确表示可以提供后续的支持,亚特心中自是十分高兴。这意味着他不仅在理念上获得了这位重量级人物的认可,更在实际上建立了一条关键时刻可以求助的隐秘渠道。这对他接下来推行计划,无疑是一大助力。 “多谢主教大人!”亚特郑重道谢,“您的智慧与支持,于我如同暗夜明灯。若有疑难,定当再来请教。” 奥洛夫主教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抬手做了一个简短的祝福手势,便转身,黑色的袍服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缓缓步入了教堂侧门那略显昏暗的通道,身影逐渐被内部的静谧所吞没。 目送主教离开后,亚特才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等候的部下。阳光照在他脸上,神情比来时更加坚毅明朗。 “上马,回府。”他简洁下令。 一行人利落地翻身上马,罗恩与侍卫们迅速形成护卫队形。罗伯特策马靠近亚特,低声道:“大人,此行收获超出预期。” “嗯,”亚特目视前方,轻抖缰绳,马匹开始小步前行,“得到了最重要的‘道义’铺垫和一个关键的承诺。接下来,就是要将这份‘势’,转化为切实的‘力’了。走!” 马蹄声在教堂侧面的石板路上响起,清脆而有力。队伍离开了笼罩在神圣静谧中的教堂区域,重新汇入贝桑松午后逐渐复苏的街市人流之中。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仿佛预示着一条虽然依旧布满未知、但方向已更加明确、且背后支撑已更为坚实的道路——正在他们脚下延伸。 此时,亚特的心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如何将奥洛夫主教支持的“势”,与高尔文、保罗的“力”,以及自己从南境带来的“威”,巧妙地编织在一起,去推动那个宏大而艰难的计划…… 当一行人走出教堂建筑投下的那片庄严而静谧的阴影区域,再次来到开阔的教堂广场前时,晨起祷告的盛大队伍早已散去,只留下空旷的石板地面和几处未被完全清扫的零星落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寂静,与清晨时的熙攘形成鲜明对比。 众人驱马,沿着来时的路开始往回走,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随着逐渐远离教堂核心区,靠近与城市街区接壤的边缘,往来的行人、商贩和马车明显增多。这里是数条街道的交汇处,人流开始汇聚,声音也变得嘈杂起来。 罗恩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越来越密集的人群,各种面孔、装束和匆忙的身影交织在一起,难以一眼分辨。出于防卫本能和对亚特安全的顾忌,他毫不犹豫地抬起了右手,迅速而果断地打出了几个手势。 随行的精锐侍卫们立刻心领神会,无声而高效地调整了队形。四名骑术精湛、体格魁梧的侍卫催马上前,形成一个楔形的前导队,主动分开前方略显拥堵的人流,并为后面的队伍清理出安全通道。 其余侍卫则默契地收紧队形,将亚特和罗伯特严密地围在中心。他们看似随意地策马缓行,实则目光如同鹰隼般不断扫视着周围每一个靠近的身影、每一个敞开的窗户、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整个队伍瞬间进入了高度戒备的状态。 被紧密护卫在中心的亚特,感受着这种如临大敌般的氛围,看着前方侍卫略显强硬的驱赶动作,不禁浅笑一声,微微摇头,对身旁的罗恩说道: “罗恩,放轻松些。这里毕竟是贝桑松的街道,不是伦巴第的占领区。你这般紧张,倒显得我们心虚了~” 第一零七一章 险情 ………… 然而,这位始终将亚特的安危置于首位的侍卫官却丝毫不为所动,他保持着侧身警戒的姿态,目光依旧在扫视,声音低沉而坚定地回应道: “老爷,您在南境时,敌人于宴席间下毒、在小巷里放冷箭,种种手段我们见的还少吗?侥幸躲过多次,靠的正是这份‘紧张’。贝桑松的水,只怕比伦巴第的战场更加浑浊难测。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绝不会因为这里是都城街道就有所顾忌。大意不得!” 一旁的罗伯特也收起了一贯的沉静,神色凝重地附和道:“罗恩所言极是。大人,我们刚刚与奥洛夫主教深谈,此事虽隐秘,但难保无人窥探。您的归来本身就触动了许多人的利益。我们刚刚离开教堂,小心谨慎些,总是没错的。宁可多虑,不可不防。” 见两人都如此坚持,他脸上的浅笑收敛,目光也沉静下来,扫视了一眼周围看似平常却暗流涌动的人群。 他明白,自己可以战略上藐视敌人,但战术上必须绝对重视。罗恩和罗伯特是对的,贝桑松的敌意往往包裹在微笑与繁华之下,比明刀明枪更难防备。 他不再坚持,只是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轻轻一踢马腹,加快了步伐。 马蹄声在喧闹的街市中并不突出,但这支队伍身上所散发出的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却让许多路人不自觉地避让开来,同时也让某些隐藏在暗处的窥探目光,变得更为谨慎和隐蔽。 阳光依旧明媚,但归途的气氛,已然与来时截然不同…… ………… “哎,都让一让,让一让啊!都看着点!” 就在这时,离亚特等人所在不到两百步的一处狭窄巷口,突然传来一阵粗鲁的吆喝和木轮急速碾过石板的嘈杂声响! 只见一个下半身穿着沾满污渍的亚麻长裤、上身精赤着、肌肉虬结、顶着个锃亮光头的壮汉,正奋力推着一辆堆满蔬菜瓜果、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双轮推车,猛地从巷子里冲了出来!他似乎全然不顾大街上的车马人流,一边对着前方挡路的人群大声吼叫,一边竟然还在不停加速,让那本就不甚灵活的重载推车变得有些歪斜失控。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吼叫和急速逼近的隆隆声响,路中间的行人、小贩惊叫着纷纷向两侧躲避,一时间鸡飞狗跳,夹杂着几声气急败坏的叫骂~ “没长眼睛啊!” “真是个粗鲁的家伙~” 那光头壮汉对周围的叫骂和混乱恍若未闻,布满汗珠的黝黑脸庞上神情专注,只顾埋着头,弓着腰,继续一路猛冲。推车在他的巨力下速度不减反增,直直地朝着亚特队伍前行的方向冲来! 距离在迅速缩短! “注意前方!”一个侍卫开口低声提醒。 在前方开路的四名侍卫几乎是同时发现了这异常的、极具冲击性的目标。他们眼神瞬间交汇,无需言语,多年并肩作战的默契让他们的右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无声而迅捷地搭上了腰间的剑柄,身体微微绷紧,马匹的速度也自然而然地放慢,形成了预备拦截的态势。 他们紧紧盯着那辆越来越近、看似满载蔬果却冲势骇人的推车,以及推车后面那个目露凶光、行为反常的壮汉。 “老爷,前方有情况!” 几乎就在开路侍卫警惕的同时,护卫在亚特侧后方的罗恩也立刻发现了这个突发状况。他没有丝毫慌乱,但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捕食前的猎豹,锐利无比。他一边低声向亚特示警,一边迅速对周围的侍卫使了个极其凌厉的眼色。 得到指令的侍卫们心领神会,原本就高度警戒的阵型再次微调。外围的侍卫更加紧密地收缩,几乎用身体和战马构筑了一道移动的围墙,将亚特和罗伯特护在中心。 所有侍卫的目光开始快速而又有序地扫视推车冲来的方向、两侧建筑的窗户、屋顶,以及附近任何可能藏匿同伙或发射弩箭的死角。空气中的轻松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弓弦缓缓拉紧的肃杀。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双方的距离在嘈杂的街道上飞速接近。 那光头壮汉面对前方明显已经停下、并摆出防御姿态的侍卫马队,以及周围纷纷惊恐避让的人群,不但没有丝毫减速或转向的意思,反而更加用力地推动推车,对着前方“挡道”的几个惊惶路人再次发出炸雷般的怒吼: “滚开!别挡路!” 他的目标,似乎直指亚特的队伍!那辆看似普通的蔬果推车,在急速冲刺下,仿佛变成了一个沉重的、难以预料的攻城锤。 是意外?还是精心伪装的袭击? 罗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声音冷硬如铁,向所有侍卫发出了清晰的指令: “拦住那辆车!控制推车的人!注意周围伏击!” 同时,他猛地一勒缰绳,让自己和坐骑更加稳固地挡在了亚特的正前方。 “停下!立刻停下!” 一名开路侍卫见呼喝无效,对方反而加速,立刻猛踢马腹,单骑冲出,迎着那辆疯狂冲来的推车而上,试图以自身威势逼迫对方停下。 但在周围人群的惊叫、推车的隆隆声和街市的嘈杂声中,他的声音瞬间被淹没。 那光头壮汉的视线,此刻根本没放在迎面冲来的侍卫身上。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锁定猎物的野兽,死死地盯住了被层层侍卫紧密护卫在中心的亚特!甚至在高速前冲的间隙,他还极其迅速地左右瞥了一眼街道两侧商铺的楼顶和窗户,仿佛在确认什么,或是在等待某个信号。 电光石火之间,冲出的侍卫与失控的推车在街心迎面相对!侍卫试图勒马转向,拔剑威慑,但推车借助壮汉的巨力,速度太快,距离太近! 轰!咔嚓—— 沉重的木制车轮带着蛮横的惯性,狠狠地碾上了侍卫战马来不及完全提起的前蹄!骨骼碎裂的可怕声响被淹没在撞击声中,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瞬间失去平衡,带着背上的侍卫轰然向一侧栽倒,重重砸在路边一家商铺门口摆放货物的木质货架上。 木架瞬间坍塌,货物四散,尘土飞扬~ 马背上的侍卫在撞击的瞬间被甩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一圈,“砰”地一声砸在坚硬的石板地面上,一时间挣扎难起。 “是刺客!保护老爷!拦住那辆车!抓住那个杂种,要活的!” 罗恩目睹这绝非意外的撞击,瞳孔骤缩,心中警铃炸响,再无任何侥幸。他怒吼出声,声音如同寒冰裂帛,瞬间压过了现场的混乱,命令清晰而冷酷。 “是!” 另外三名开路侍卫早已怒不可遏,同袍坠马彻底点燃了他们的怒火与警惕。 三人几乎同时暴喝,猛夹马腹,如同三支离弦之箭,不再顾忌可能伤及无辜(行人早已惊恐逃开),呈半包围之势朝着那辆仍在惯性前冲、但速度因撞到马匹而略减的推车和后面的壮汉猛扑过去! 他们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半尺,寒光凛冽。 与此同时,亚特身边的其余侍卫反应更是迅捷如电。在罗恩下令的瞬间,他们已齐刷刷地将挂在马鞍旁的圆形骑盾取下,左手持盾护住身前和马颈要害,右手依然紧扣剑柄,瞬间在亚特和罗伯特周围构筑起一道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移动盾墙! 所有人的目光都锐利如刀,不再仅仅盯着那辆推车和壮汉,更是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屋顶、窗口以及任何可能射出冷箭或冲出第二波袭击者的地方。 整支队伍从行进状态瞬间转入最高级别的临战防御,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军事素养。 那光头壮汉见三名骑兵气势汹汹扑来,又看到目标已被铁桶般的盾阵围住,眼中凶光更盛,却并无太多惧色。他非但没有试图逃跑,反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臂猛然发力,将原本就有些歪斜的沉重推车,朝着扑来的三名侍卫和马匹,狠狠地横向掀翻过去! 哗啦!!! 眨眼间,满车的蔬果、木箱、杂物如同爆炸般向四面八方泼洒开来,劈头盖脸地砸向三名侍卫和他们的坐骑,同时也在街心制造了一大片狼藉的障碍区,阻碍了骑兵的冲击路线和视线! 就在这漫天飞舞的蔬果杂物掩护下,那壮汉的身影猛地向侧面一窜,快得不像他这般体格应有的速度,目标直指旁边一条更窄的巷道! 而他之前瞥过的几处屋顶边缘,似乎有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反光一闪而过…… “站住!别追了!” 正当那三名下马侍卫准备冲过满地狼藉的蔬果障碍,扑向壮汉逃窜的巷道时,亚特冷静却不容置疑的声音骤然响起,喝止了他们的行动。 罗恩猛地回头,脸上满是急怒与不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老爷!绝不能放他跑了!这明显是冲着你来的!必须抓住他,撬开他的嘴,弄清楚到底是谁……” 第一零七二章 秘密任务 ………… “罗恩,”亚特打断了他,声音异常平静,“这还用费力去想吗?在贝桑松,有动机、有胆量、且会用这种粗野又直接方式来‘打招呼’的,还能有谁?”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周围惊魂未定、指指点点的围观人群,以及那些紧闭或半开的店铺门窗,仿佛能穿透这些屏障,看到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多眼睛。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名字:“除了我们那位‘热心’的巴特莱子爵,还能有谁?这与其说是刺杀,不如说是一次‘警告’,或者一次笨拙的试探。” 他随即提高音量,果断下令,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侍卫耳中:“此地已露凶险,不宜久留!所有人听令:带上受伤的伙计,检查一下他的伤势,小心移动。其余人保持戒备,我们立刻返回府邸!快!” 命令简洁明确。侍卫们虽然对放跑袭击者心有不甘,但对亚特的命令毫无异议。 两名侍卫立刻下马,小心地检查并扶起那位摔落在地、显然受了不轻撞击伤的同伴。另外几人则持盾面向外围,警惕地注视着任何可能再度发生袭击的方向。 罗恩看着那壮汉消失的幽暗巷口,又看了看开始有序撤退的队伍,胸中一股郁气难平。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结实的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牙关紧咬,低声咒骂了一句—— “该死的杂碎!” 他明白亚特的判断很可能是正确的,也理解此时撤离以避免落入更多陷阱是明智之举,但让袭击者如此轻易地从眼皮底下溜走,对他这位侍卫官而言,无异于一种耻辱。 片刻的激烈骚乱过后,街道逐渐恢复了秩序,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紧张与好奇。 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路,目光复杂地注视着这支刚刚经历袭击、此刻盾甲森然、沉默而迅速撤离的队伍。他们看着被搀扶上马、脸色苍白的受伤侍卫,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亚特端坐马上,面色沉静如水,仿佛刚才的袭击只是拂面而过的微风。但他的眼神深处,冰寒的怒意与更深的警惕正在积聚。他不再看那混乱的现场一眼,只是轻轻一抖缰绳。 “我们走!” 队伍不再保持来时的相对松弛,而是以紧凑的防御队形,马蹄声变得急促而统一,朝着城西府邸的方向,加速行进。 阳光依旧照耀着贝桑松的街道,但方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冲突,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注定将扩散到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袭击者逃之夭夭,但这场未遂的“警告”,无疑正式宣告了暗处的敌意,已经从窥探升级为了直接的行动…… ………… 傍晚时分,这起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针对南境伯爵的未遂袭击,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贝桑松的大街小巷,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酒馆、市场和旅店里,人们压低声音,交换着各自听来的片段。 惊叹、猜测与不安在空气中弥漫…… “听说了吗?就在卡多克街那边,差点出了大事!” “真的有人敢对那位南境伯爵下手?他可是刚带着伦巴第的财宝回来……” “是什么人这么大胆?莫非是伦巴第的余孽?” “哼,我看未必,说不定是贝桑松的某些勋贵,眼红了……” 各种猜测甚嚣尘上,但“刺杀有功之臣和南境镇守者”这一行为本身的骇人听闻,足以让许多中立者感到愤慨,也让那些心怀鬼胎者暗自警惕——局势正在变得激烈和不可预测。 很快,一些与亚特有旧、或急于表明立场、或纯粹出于礼节性关切的勋贵,带着随从和慰问品,陆陆续续来到了城西的伯爵府邸。 府邸外围的守卫明显加强,气氛肃杀,但亚特在客厅接待来访者时,却并未表现出受到多大惊吓的模样。他面色平静,语气沉稳,对众人的关怀——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表示了得体的感谢。 “……多谢挂怀,些许宵小之徒的拙劣伎俩,还伤不到我分毫。”亚特对一位前来探望的宫廷子爵如是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轻蔑与自信,“只是惊扰了街市,连累一位忠勇的侍卫受伤,令人愤慨。相信宫廷和负责治安的官员,会给我一个交代。” 他既没有大肆渲染自己的危险,也没有表现出过度愤怒而失去方寸,这种克制的态度,反而让一些来访者更加觉得他深不可测,应对有度。 ………… 夜色渐深,最后一批访客离去。府邸内烛火通明,警戒比白昼更加森严。 不久后,一阵整齐的马蹄声在府外停下。一身戎装的菲尼克斯快步走入,来到大厅。 “菲尼克斯!你怎么来了?” “姐夫,我已征得宫廷(实际是获得了其父高尔文及部分支持新君的重臣首肯)同意,调拨了一队五十人的宫廷禁卫精锐,即日起驻扎在府邸外围及邻近街口,加强此地的护卫。这是调令文书。”他递上一份盖有印鉴的文件。 亚特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有劳你了,菲尼克斯。也代我向宫中诸位大人致谢。” “此外,”菲尼克斯继续道,年轻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坚毅,“我已下令,从今夜起,贝桑松城内各主要街道,尤其是西城这片区域,增加夜间巡逻的兵力。同时,治安官手下的人已经开始按照目击者的描述,全城秘密搜寻白天那个行凶未遂的壮汉。一旦发现踪迹,绝不放过。” 亚特对此安排表示满意。菲尼克斯的增援和全城戒严的举动,既是实质性的保护,也是一种高调的政治姿态——宫廷(或者说支持亚特的力量)对此事高度重视,绝不容忍此类行为。 然而,这份加强的保护和全城搜寻的紧张气氛,也给原本因为亚特归来、南境大胜而短暂趋向乐观和安宁的贝桑松,再次蒙上了一层浓厚的阴影。 白日街头的袭击像一根毒刺,扎破了表面勉强维持的平静。 人们意识到,暗处的斗争已经不再局限于宫廷内的唇枪舌剑或地方上的阳奉阴违,而是开始演变成赤裸裸的、危及生命的暴力冲突。 夜晚的贝桑松,灯火依旧,但许多窗户后的目光变得警惕,许多密室内的话语变得更加低沉急促。 那个逃遁无踪的光头壮汉,如同一个不祥的幽灵,徘徊在城市上空,预示着更为激烈的风暴,或许即将来临…… ………… 在菲尼克斯离开后,亚特回到了府邸二楼的书房,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被火把和巡逻士兵身影划破的夜色,眼神幽深。 巴特莱的“警告”他已经收到,并且激起了不小的浪花。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才能将这次袭击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甚至……反过来利用它?他需要和罗伯特、安格斯,或许还有高尔文大人,尽快商议…… “罗恩!” 亚特的声音在烛光摇曳的书房里响起,打破了夜晚的沉寂。他背对着门口,目光依旧投向窗外被火把所点亮的街道,但语气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 侍立在不远处阴影中的罗恩闻声,立刻上前一步,短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身形笔挺:“老爷,怎么了?” 亚特缓缓转过身,脸上看不出白日遇袭的余悸,只有一片深沉的思虑和隐隐的寒光。他走到书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 “去告诉斯坦利,让他亲自挑选几个最可靠、最机灵、也最懂得如何像影子一样活动的伙计。交给他们一个任务——给我暗中搜集所有与巴特莱有关的人的信息。记住,是所有人:他的家族成员、下属、府邸里的管事仆役、常来往的商人、他在贝桑松和约纳省结交的‘朋友’、甚至是他情妇的邻居……任何与他有直接或间接关联,可能为他办事、传递消息、提供钱财或庇护的人,我都要知道。”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地看向罗恩,强调了一句:“切记,一切行动务必要小心和隐秘。用什么身份都行,但绝不能暴露他们是受我指使,更不能让巴特莱的人察觉到半点风声。我要的是耳朵和眼睛,不是打草惊蛇的棍子。告诉斯坦利,这件事的优先级,提到最高。花费可以不计,但结果必须准确,尾巴必须干净。” 罗恩眼中闪过一道心领神会的寒芒,他重重颔首,沉声应道:“明白,老爷。我现在就去找斯坦利,把您的意思一字不差地传达给他。他手下的伙计们最擅长这种活在阴影里的活儿。巴特莱在贝桑松和约纳省的一举一动,只要是能被人看见听见的,我们都会想办法‘看’到、‘听’到。” “去吧。”亚特挥了挥手,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动作要快,但更要稳。白天那场闹剧,该有人付出点利息了。” “是!”罗恩不再多言,随即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去安排这项注定充满危险却又至关重要的秘密任务…… 第一零七三章 “老鼠”出洞 ………… 书房内重归安静,只有时而角落传来的昆虫鸣叫。 亚特知道,仅仅加强防御和四处搜寻是远远不够的。巴特莱敢于在街头进行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必定有所倚仗,且其网络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复杂。 被动接招永远处于劣势,他必须主动摸清敌人的脉络,找到那个光头皮囊之下,真正跳动的心脏和可能存在的更多触手。 这场在贝桑松阴影中展开的狩猎与反狩猎,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已悄然进入了一个新的、更加诡谲的阶段…… ………… 贝桑松城南,巴特莱子爵府邸侧门外,一处邻舍高大石墙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两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偶尔极其缓慢移动的目光,表明他们是个活物。 两人的视线,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时不时地投向数十步外那扇紧闭的、毫不起眼的侧门。 自两天前受红磨坊幕后“金主”艾莫瑞之命再次返回这里加强监视,名叫马克尔与卡兰的两名“鹰眼”,已经在这片狭窄、潮湿且蚊虫滋生的角落轮换蹲守了漫长的几个日夜。 他们时而裹着破烂衣物蜷缩在街角扮演昏昏欲睡的流民,时而挑着半担永远卖不完的薪柴在附近街区蹒跚叫卖,利用一切不起眼的伪装,将这座府邸大门与侧门的每一次开启、每一个进出人员的样貌、装束、大致神态,甚至马车上装载物品的轮廓,都刻印在脑中。 夜色渐深,喧嚣远去。侧门紧闭,许久未有动静。一阵裹挟着寒意的夜风吹过巷道,卷起几片落叶,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响~ 马克尔轻轻活动了一下因长久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脖颈,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第三天了,除了送菜的、倒秽物的,还有两个像是普通管事模样的家伙进进出出,我们连个像样的访客影子都没见到。巴特莱自己更是连面都没露过,马车直接从正门进出,帘子捂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 一旁,卡兰的目光依旧锁死在那扇门上,眼神锐利不减,但语气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枯燥与凝重:“是啊~这位约纳子爵,“规矩”得很。宴饮?没有。密会?至少从我们这双眼睛能看看见的地方,没有。府邸的守卫巡逻时间精准得像教堂的钟,连换岗时打哈欠的幅度都差不多。”他顿了顿,补充道,“太干净了,干净得……就像知道外面有眼睛在盯着,提前洒扫过一样。” 马克尔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硬如石头的肉干,用牙齿艰难地撕扯下一丝,慢慢咀嚼,既能补充体力,也是缓解长时间专注带来的精神疲惫。 “艾莫瑞大人要的是‘所有人’的动向,可眼下,除了知道他的厨子偏好本地卷心菜,管事可能在赌钱输了心情不好,我们还能报上去什么?‘目标疑似在家静养,饮食规律,仆役勤勉’?”他的话语里带着一丝干涩的自嘲,这是长期监视却一无所获时难免的情绪。 卡兰终于微微侧头,瞥了同伴一眼,黑暗中他的眼神依然冷静:“耐心点,马克尔。大鱼不会天天浮出水面换气,尤其是刚在水里搅动过浑水之后。他越是这样龟缩不出,越是说明心里有鬼,或者……在等待什么。我们的任务不是捕捉瞬间的惊涛,而是记录每一道看似平常的波纹。记住上面的命令,死死盯在这里!没发现,本身就是一种发现——说明对方要么极善隐藏,要么……其网络的关键节点,根本不在这里频繁活动。” 说罢,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黑暗中的府邸轮廓,声音更低,“再守一夜,明天换‘渡鸦’他们来。我们把这几日所有进出人员的特征、时间、携带物品的异常再核对一遍,尤其是那些看似‘正常’的送货人。有时候,魔鬼就藏在最普通的细节里。就算真是块铁板,我们也得把它的纹路、锈迹和冰冷的感觉,摸清楚,报上去。” 马克尔默默咽下肉干,点了点头,将那一丝焦躁压回心底。 两人不再交谈,重新融入阴影,如同潜伏在巢穴旁的真正夜枭,继续用绝对的耐心和专注,等待着猎物或许永远都不会出现的破绽。 夜空星辰闪烁,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这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府邸,以及那些在黑暗中执着守望的眼睛。 一无所获的夜晚,同样是情报工作沉默而坚实的组成部分~ ………… 后半夜,寒意最浓,夜色更深。 连续高度专注带来的疲惫开始侵蚀意志,马克尔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墙,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意识在清醒与模糊的边缘徘徊,陷入了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 突然—— 嘚嘚……嘚嘚嘚…… 一阵刻意放轻、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依然显得清晰可闻的马蹄声,从侧门所在巷子的另一头,缓缓传来,越来越近!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只冰冷的手轻轻捂住了马克尔的嘴,同时他耳畔响起了搭档卡兰压到极致的急促气音:“醒醒!有动静!东北街角!” 马克尔一个激灵,所有睡意瞬间被冰水浇灭,肾上腺素猛然飙升。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在黑暗中迅速调整焦距,顺着卡兰另一只手指引的方向望去。 只见一个黑影,牵着一匹嘴笼已被系上的健壮黑马,从街角阴影中无声地转出。 来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即使微微佝偻着,也比常人高出近一个头,全身罩在一件宽大厚重、几乎拖到地面的深色斗篷里,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步伐沉稳有力,走到巴特莱府邸侧门外约三步处停下,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对这里极为熟悉。 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像一头警惕的夜行兽,缓缓转头,斗篷的阴影随着动作转动,锐利的目光扫过巷子两端、对面的屋顶、以及两人藏身的这片墙角阴影。 那一瞬间,两个经验丰富的“鹰眼”几乎同时屏住了呼吸,将身体本能地蜷缩进更深的黑暗,心跳如擂鼓。 确认四周“无人”后,高大黑影才重新转向木门。他没有用力拍打,而是伸出戴着皮质手套的手,用指节在门板上叩击—— 咚,咚咚——咚,咚咚咚—— 敲击声节奏独特,显然是一种特定的暗号。 叩击声刚落不久,门内便传来了轻微的窸窣声和门闩被拉开的响动。侧门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直负责看守此门的那个仆役(马克尔他们早已记熟了他的身形和步态)探出半边身子。他脸上没有丝毫睡意,显然一直在等候。见到门外黑影,仆役立刻恭敬地躬身行礼,动作熟练而自然,然后侧身让开通道。 黑影不再停留,一闪身便挤入门内,动作敏捷得与其高大身材不符。 仆役在他进去后,又快速而警惕地探出头,朝巷子两端仔细地再次扫视了几眼,确认无异状后,才迅速缩回身。 咔哒—— 门被从里面轻轻关上,门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很快,巷子重归黑暗与死寂,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一幕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马匹汗味与冰冷金属的气息。 阴影里,马克尔和卡兰缓缓吐出了憋在胸口的那口浊气,两人对视一眼,黑暗中都能看到对方眼中跳动的兴奋光芒。 卡兰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勾起,露出一丝猎人发现珍贵猎物踪迹时的锐利笑容,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太好了……蹲了这么久,老鼠终于从洞里探出头了。” 马克尔的心跳依旧很快,但大脑已经高速运转起来,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这肯定不是普通老鼠……看那身形、气度、还有仆役那恭敬劲。深更半夜,暗号入门,连脸都不露……这绝对是条‘大鱼’!至少是能代表某方势力,直接与巴特莱密谈的人物!” 他顿了顿,快速做出判断:“卡兰,你继续在这里盯着,我绕到前面去看看。这家伙不可能一直呆在里面,等他出来了……我们必须想办法跟上他,至少要弄清楚他大概的来路!” “明白!”卡兰用力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如同鹰隼般锐利,死死锁定了那扇再次沉寂下来的侧门,仿佛要透过木板,看清里面正在进行的秘密勾当。 马克尔则像一只敏捷的夜行动物,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贴着墙根,利用每一个掩体,朝着巷子另一端潜行而去。 漫长的、看似徒劳的等待之后,第一缕真正有价值的线索,终于在这后半夜,伴随着神秘的马蹄声,悄然浮现。 贝桑松深沉的夜色,似乎也因为这条“大鱼”的出水,而变得更加波谲云诡…… 第一零七四章 警告 ………… 府邸内,烛火将大厅照得通明,却驱不散角落的阴影和空气中弥漫的阴谋气息。 长条桌边,巴特莱独自坐着,手中把玩着一只盛着琥珀色酒液的琉璃杯,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烦躁与隐隐兴奋的神情。 “子爵大人!”管家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寂静,他快步走进大厅,躬身禀报。 在他身后,那个数日前曾秘密来访、身着厚重斗篷的神秘客人,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轻车熟路地跟了进来,似乎对这里的路径早已熟悉。 巴特莱抬眼,目光越过管家,直接落在斗篷客身上。他将刚凑到嘴边的琉璃杯轻轻放下,对着管家随意地挥了挥手。管家会意,立刻躬身退下,并小心地关上了大厅的门。 斗篷客没有等待邀请,他缓步走向长条桌,在距离巴特莱不到五步的地方站定,身形如同一尊包裹在布料中的铁塔,依旧一言不发,兜帽的阴影将他整个面容遮蔽得严严实实。 巴特莱似乎想打破这沉默带来的压力,伸出手,准备去够桌上那支精致的银质酒壶,想为对方倒一杯。 然而,斗篷客的动作更快。一只戴着深色皮质手套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果断地、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按在了酒壶上,制止了巴特莱的动作。 巴特莱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斗篷客低沉沙哑的声音终于响起,如同砂纸摩擦,直接切入主题: “听说,今天下午,在卡多克街,离大教堂不远的地方,发生了一起不太体面的骚乱。有人试图袭击刚刚拜访完大教堂的威尔斯省伯爵。动静闹得很大,还伤了一位伯爵的侍卫。不知……巴特莱大人是否知晓此事?”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询问一件再平凡不过的小事,但每一个字都像细针,试图刺探对方的反应。 巴特莱闻言,非但没有丝毫紧张或否认,嘴角反而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充满轻蔑与得意的笑容。 他收回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炫耀:“当然知道!这么大的‘热闹’,贝桑松谁人不知?” 斗篷客的兜帽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冷意和质问: “非要选在这个时候?在他刚刚抵达贝桑松两天,第一次公开拜访大教堂,众目睽睽之下在大街上就动手?你是生怕别人猜不到是谁在背后操弄,还是觉得那位伯爵和他身边的侍卫都是摆设,可以任由你的手下去试探?” 面对斗篷客的指责,巴特莱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但并无惧色。他缓缓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在宽大的书桌旁踱了两步。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如同鬼魅一般。 随即,他转过身,面向斗篷客,语气里带着一种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安抚,道: “放心吧,我的朋友。事情远非你想的那么严重,也远没有看起来那么‘直接’。我不过是……让手下一个还算机灵、力大如牛的家伙,去给他一个小小的‘问候’。让他知道,贝桑松不是他的南境,在这里走路,得看着点车马。” 他顿了顿,再次强调,“我只是试探,看看他和他手下人的反应和警惕性,还有……宫廷和那些墙头草们对此事的反应。我并没有打算,至少在现阶段——就真的动手除掉他。那太便宜他了,况且,现在也……还不是时候。” 斗篷客静静地听着,隐藏在兜帽下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一切,锐利地打量着巴特莱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评估着他话语中的真实成分。 片刻后,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明显不悦和讥讽的冷哼:“试探?用一辆装满果蔬的推车,试图袭击一位功勋卓着的伯爵?我可是听人说,他手下有个侍卫被你的人撞下马,摔得不轻,骨头怕是断了几根。这‘问候’的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也……太拙劣了点?” “死不了!”巴特莱对斗篷客提及的伤亡毫不在意,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一个侍卫而已,算得了什么?重要的是效果!现在全贝桑松都知道他亚特刚回来就遇袭,人心惶惶,他的府邸戒严得像铁桶,菲尼克斯那小子还调了兵去保护他,闹得满城风雨!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怕了!说明我的‘问候’起作用了!这足以让他疑神疑鬼,分散精力,也让那些想靠拢他的人看看,跟我们作对,走在街上都不安全!” 他的话中充满了粗粝的功利算计和对人命的漠视,与他平日里在宫廷那种刻意表现出的“直率强硬”形象一脉相承。但此刻在私密环境下,更显得赤裸与残酷。 斗篷客沉默了片刻,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更深了。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巴特莱大人,玩弄这种街头刺杀的把戏,或许能带来一时的快意和混乱,但也最容易留下把柄,激怒不该激怒的人,甚至会……打乱我们更长远的布局。你想要的,难道就只是让他在贝桑松过得‘不安生’吗?”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隐隐泼向了巴特莱有些发热的头脑。 大厅内的气氛,因两人对“手段”与“后果”认知的不同,而变得有些凝滞。 烛火摇曳,映照着巴特莱阴晴不定的脸和斗篷客那深不可测的沉默轮廓…… ………… 片刻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斗篷客似乎将那一丝不悦强行压下,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明显变得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似“劝诫”的意味,但内核依旧冰冷如铁: “管好你手下那些只会用蛮力的家伙,巴特莱大人。现在,远远不是我们该亮出匕首的时候。”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个字都像在权衡。 “如今我们聚合起来的力量,看似不小,实则分散,且缺乏一击必中的核心优势和绝对把握。宫廷虽弱,但高尔文掌财,菲尼克斯掌着一部分禁卫,如今再加上这位携大胜之威、军队在手的南境伯爵……他们若真的铁板一块,我们此刻跳出来正面硬撼,就像是一个手持短剑的蹩脚刺客,去挑战一位全副武装、经验丰富的剑术大师。结果如何?除了打草惊蛇、暴露自身,甚至可能引来对方蓄力已久的雷霆反击,那无异于自寻死路,将大好局面葬送在一时意气之下。” 他微微抬起被兜帽遮盖的头,仿佛在直视巴特莱的眼睛。 “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像黑夜中潜伏的狼,收敛爪牙,隐匿气息,用无比的耐心去观察、去等待。等待猎物疲惫,等待他们内部出现裂痕,等待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扰乱他们的阵脚。机会,永远青睐更有耐心、更冷静的那一方。靠着一腔蛮勇和街头斗殴的热血,去对抗一个正在形成的、拥有财富、土地、军队的联盟,智者不为。” 巴特莱抬起眼皮,深深瞥了一眼笼罩在斗篷下的身影。尽管他性格桀骜,喜欢用直接甚至粗暴的方式解决问题,但内心深处,他并非完全不懂得审时度势。 斗篷客这番关于“耐心”与“时机”的论述,剥开了他因愤怒和嫉妒而生的冲动外壳,触及了他理智中认同的部分。他沉默着,没有反驳。 他转过身,径直走向斗篷客,声音压得很低,“你说得对,是需要耐心。但我不得不提醒你,我们的‘猎物’,可没有闲着睡大觉。” 巴特莱的语速加快,“那位南境伯爵,动作快得惊人。抵达贝桑松当天,就直接去了高尔文的府邸,一待就是深夜,这摆明了是在巩固他最核心的姻亲联盟。今天,他又一头扎进大教堂,和奥洛夫那个老神棍密谈了小半日!他在寻求什么?教会的支持?道德的高地?还有……” 他眼中闪过阴鸷的光,“我收到消息,他来贝桑松的路上,特意在卢塞斯恩停留,专程拜访了保罗伯爵!如果……如果他将高尔文的宫廷影响力、保罗的地理位置优势、再加上他自己从南境带来的军队和财富,还有可能获得的教会声援……把这些全都拧成一股绳,用来对付我们……” 巴特莱的话戛然而止,他没有说下去,但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眼神中的嚣张被一种清晰的、冰冷的忧虑所取代。 他看向斗篷客,仿佛想从对方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或者……一个应对这种可怕前景的策略。 斗篷客静静地听完巴特莱的分析,兜帽下的阴影纹丝不动,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切。当巴特莱脸色僵硬地停下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波澜,却带着一种掌控节奏的冷静: “你的担忧,并非多余。这位伯爵的交际手腕,确实比我们预想的要高明和迅速……” 第一零七五章 追踪 ………… 斗篷客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摩挲了一下,继续说道: “但是,巴特莱大人,联盟越是庞大、成分越是复杂,其内部就越可能存在缝隙、猜忌和不同的利益诉求。高尔文需要他支撑宫廷,但未必乐见一个军权过重、威望过高的女婿威胁奥托家族未来的主导地位;保罗伯爵以谨慎闻名,他的支持必然有条件、有限度,绝不会轻易将整个卢塞斯恩绑上战车;至于奥洛夫主教……教会的支持向来虚无缥缈,更多是一种姿态,而非实实在在的刀剑。” 他略微前倾了身体,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硬碰这个正在搭建的架子,而是找到那些连接处的脆弱点,轻轻摇动,或者……耐心等待它因为自身重量而发出摇摇欲坠的声响。别忘了,我们并非完全没有盟友,也并非没有可以借用的‘势’。东边的邻居(暗示施瓦本等),西边的关切(暗示勃艮第公国),甚至宫廷内部那些对高尔文独揽财权不满、对亚特这个外来者充满嫉妒的人……都是可以关注和利用的棋子。当他们的联盟忙于应付内外压力、出现第一个失误或分歧时,那才是我们该露出獠牙的瞬间。” 斗篷客的话像是一剂镇静剂,又像是一份更阴险的蓝图。他没有否定威胁的存在,而是提出了更隐蔽、更狡猾的应对之道——从内部瓦解,借力打力,等待时机。 巴特莱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但眼中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他知道,这意味着更复杂的谋划,更漫长的等待,以及……对眼前这位神秘盟友更深的依赖。 “那么,”巴特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们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做?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把所有人都拉拢过去?” “当然不!”斗篷客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笑意,“首先,彻底清理掉今天行动的所有痕迹,让你那个‘力气大’的手下近期别再露头。其次,动用你在约纳省和贝桑松的一切资源,不择手段地搜集保罗伯爵、高尔文,甚至奥洛夫主教可能存在的任何弱点、把柄或利益冲突。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确保巴特莱的注意力完全集中:“保持绝对的安静和低调。让你的人停止一切不必要的挑衅,甚至可以在公开场合,对今天的‘不幸事件’表示遗憾。我们要从‘挑衅者’,暂时变成‘观察者’。一旦新的变数到来,自然能为我们创造意想不到的机会……” 他的话意味深长,似乎暗示着某些巴特莱尚未知晓的动向。 大厅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两人密谋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交织成一片更加深邃难测的图案…… ………… 后半夜,万籁俱寂,连贝桑松的守夜人都似乎蜷缩在某个角落打盹,使得整个城市骤然沉静下来。 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吱吖”声传来,巴特莱府邸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再次悄无声息地打开,高大的斗篷客闪身而出,动作比来时更加迅捷谨慎。他没有丝毫停留,牵过拴在阴影处的健壮黑马,利落地翻身而上,马刺轻磕,坐骑便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来时的巷道,朝着东北方向行去。 就在他身下的马蹄声渐远,身影即将融入前方街道拐角的阴影时,侧门斜对面那座房舍围墙的阴影里,一道几乎与砖石融为一体的“魅影”微微动了一下。此人正是奉命“盯死”这里的鹰眼卡兰。 他如同一只经验丰富的夜行狐狸,没有立刻跃出,而是默数了三声,估算着距离和马蹄声的掩护,才如同液体般从阴影中滑出,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他没有骑马——那太显眼了。仅仅依靠一双包裹着软底布鞋的脚和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与轻盈,紧贴着街道两侧建筑的阴影线,无声无息地“坠”在了斗篷客身后大约百步的距离。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又无比考验技巧的距离。太近容易被察觉,太远则可能跟丢。卡兰像一道没有实体的烟,利用每一个门廊、凸出的墙壁、堆放杂物的角落作为掩护,呼吸调整得细长而均匀,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个在稀薄月光下的斗篷轮廓和马匹的暗影。 斗篷客显然并非毫无戒心。他没有选择宽阔明亮的主干道,而是在蛛网般的小巷里穿行,时而突然拐弯,时而在某个岔路口短暂停顿,仿佛在倾听身后的动静。有两次,他甚至故意绕了个小圈子。 但卡兰是“鹰眼”中的佼佼者,他对贝桑松城南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不亚于自家后院。他总能提前预判对方的可能路径,利用更隐蔽的捷径或高处视野(偶尔冒险跃上低矮的院墙)保持追踪,始终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牢牢黏在猎物后方。 大约一刻钟后,前方的斗篷客似乎确认了“安全”,速度稍缓,最终在一座位于相对安静的街区、外观朴素但占地不小的三层石砌建筑后门处停下。 这里不像是豪华府邸,更像某个商会的驻地,或者某个低调贵族的产业。 斗篷客迅速下马,以特定的节奏叩响了那扇包着铁皮的小门。 卡兰此刻已潜行到斜对面一条堆满木桶的窄巷尽头,屏息凝神,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记录着一切细节: 门开时缝隙透出的微光,接应者的模糊身形,斗篷客进入后门迅速关闭的轻响,以及……那匹马被牵走的方向。 他没有试图再靠近那处建筑。作为在暗处活动的“鹰眼”,他深知好奇心过盛的危险。获取了这个关键的落脚点信息,已经完成了今晚最重要的任务。 就在卡兰准备悄然后撤,将情报送回时,那栋建筑三楼一扇原本黑暗的窗户,忽然亮起了微弱的、被厚重窗帘过滤过的亮光。窗帘微微掀开一角,似乎有人站在窗后,向着下方寂静的街道,尤其是卡兰藏身的大致方向,投来了审视的一瞥。 卡兰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将身体缩进木桶后更深的阴影,连呼吸都几乎停止。那目光似乎并未停留太久,窗帘很快重新合拢,光亮也随即熄灭。 但那一瞥带来的寒意,却让卡兰背脊发凉。对方比他想象的还要警觉,或者……这座建筑本身,就处于某种严密的监控之下。 不敢再有丝毫耽搁,卡兰如同幽灵般,沿着来时规划好的撤退路线,以更迂回、更谨慎的方式,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贝桑松深沉的夜色之中,朝着城西的方向疾行而去…… 今夜,藏在暗处的老鼠不仅出了洞,还隐约指向了一个可能藏匿着更多秘密的巢穴。而他带去的这个消息,必将在不久后引起轩然大波…… ………… 第二日清晨,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稀薄的晨雾,将金辉洒向贝桑松。 城西,亚特的伯爵府邸在经历了昨日的喧嚣与暗流后,难得显露出几分宁静。 卧房的雕花木窗敞开着,亚特早已起身,此刻正站在窗边,一束灿烂的阳光直直射入,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深邃的眼眸。 他穿着一身舒适的深色常服,神色平静,昨日的刺杀阴霾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有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锐光,显示出他内心的警惕从未松懈。 楼下庭院中,几名轮休的侍卫正聚在武器架旁,用油布仔细擦拭着手中的长剑。金属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低声交谈着昨日的惊险。 神甫罗伯特则独自坐在院落一角葡萄藤架下的石凳上,捧着一本厚重的书籍,正沉浸其中,嘴唇无声翕动。 亚特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混合着庭院泥土、绿植以及远处厨房飘来的面包香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了片刻。这片刻的清闲,在如今波谲云诡的贝桑松,显得弥足珍贵。 他没有在窗边停留太久。转身,推开房门,迈着沉稳的步伐朝楼下大厅走去。靴子踏在木楼梯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当他步入一楼连接庭院与大厅的宽敞门厅时,却看见除了罗恩和正在与罗恩低声交谈的安格斯外,还有一个陌生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两人面前。 那人身形不算高大,但站姿挺拔,衣着普通,甚至有些风尘仆仆,像是个远道而来的信使或商队伙计,却自有一股不易察觉的精干气息。 听到亚特的脚步声,罗恩和安格斯立刻抬头,同时出声: “老爷!” “大人!” 那陌生身影闻声,反应极快,立刻转过身来。这是一张饱经风霜但眼神锐利的中年男子的脸,皮肤被晒得黝黑,下颌线条硬朗。他毫不迟疑地向着亚特的方向,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亚特停下脚步,目光在这陌生人身上快速扫过,带着询问看向安格斯和罗恩,“这是……” 第一零七六章 冰山一角 ………… 安格斯上前一步,低声禀报道:“大人,这位是肯奈姆(欧陆商行管事,鹰眼卢塞斯恩省负责人)派来的人,名叫卡兰。就是他和另一个伙计,一直在南城负责监视巴特莱的府邸。昨夜有紧急情况,他冒险直接来府里汇报。” 鹰眼?巴特莱的监视者! 亚特眼中瞬间闪过一抹精光,原本闲适的心境顿时被专注所取代。肯奈姆手下最得力的探子之一,此刻冒险直接出现在他府上,而不是通过常规的秘密渠道传递消息,这本身就说明了事情的紧急和重要。尤其是涉及到巴特莱——那个昨日刚刚用街头暴力向他“问候”的对手。 “卡兰,”亚特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不容错辨的关注,“你此刻出现在这里,想必是有了重要的发现。不必拘礼,直接说。” 卡兰直起身,面对亚特,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清晰:“大人。属下与同伴马克尔奉命监视巴特莱子爵府邸侧门,连续数日未有异常。直到昨夜后半夜,目标侧门突然来了一个神秘访客~” 他略微停顿,整理着最关键的细节:“此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全身罩在深色斗篷里,看不清面目。乘骑黑马,深夜独自前来,以特定暗号叩门进入。府内仆役对其极为恭敬。此人逗留到后半夜才离开。” 亚特认真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身旁的桌沿。 卡兰继续道:“属下跟踪此人离去。他极为警惕,在城中小巷多次迂回。最终,他进入了位于东北方向‘工匠与杂货商行会区’边缘一栋外观朴素的三层石砌建筑的后门。那建筑不像普通住宅,更似某商会驻地或隐蔽别业。属下记录了确切位置。此外,”卡兰的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在属下准备撤离时,那建筑三楼一扇窗户曾有短暂光亮,并有人掀帘窥视街道,警觉性极高。” 汇报完毕,卡兰安静地垂手站立,等待进一步的询问或指令。 庭院里,侍卫擦剑的细微声响和罗伯特翻动书页的声音依稀可闻,但门厅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深夜密会、高大神秘的斗篷客、隐蔽且戒备森严的落脚点……所有这些信息碎片,在亚特脑中飞速拼合。 巴特莱背后,果然还有人!而且,看起来并非寻常角色。 亚特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他看向卡兰,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对于那个斗篷客的身份,或者那栋建筑的可能归属,你有什么猜测或线索吗?” 卡兰摇了摇头,坦诚道:“回大人,时间紧迫,属下未能深入探查,以免暴露。斗篷客身份不明,但其身形气度绝非普通人。那栋建筑……属下留意到,其门楣并无显眼徽记,周围也无特殊标识。但所在街区鱼龙混杂,易于隐匿,也方便与各色人等接触。需要进一步查实。” 亚特沉吟片刻,转向罗恩:“罗恩,立刻派人,用最隐蔽的方式,去核实卡兰所说的那处房屋,并设法查清楚那里的背景和近期出入人员,但绝不可打草惊蛇。” 随即他看向安格斯,“军士长,加强府邸内外警戒,尤其是夜间。巴特莱那边既然有‘客人’,难保不会有其他动作。” 最后,他再次看向卡兰,语气中带着赞许和新的期望:“卡兰,你和你的同伴做得很好,这条线索至关重要。你们先回去休息,但保持待命。后续可能还需要你们继续盯住巴特莱,尤其是留意他是否再次与这个‘斗篷客’接触。” “是!谨遵大人之命!”卡兰再次躬身,随后在罗恩的安排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府邸。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在庭院里,但亚特知道,贝桑松水面之下的暗流,因为卡兰带来的这份情报,变得更加汹涌和复杂了。 一个隐藏在巴特莱背后的神秘人物或势力,已然浮出冰山一角。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要更加谨慎,同时他也需要更快地厘清这团迷雾…… ………… 正午,贝桑松宫廷内廷,高尔文静静地坐在新君格伦对面,向他禀报今日上午从边境博纳城收到的信件。 “……巴黎宫廷派往贝桑松的特使团已经入境,按时间来算,应该就在这几天便能抵达。率领使团的是曾经多次代表法王出使侯国的法兰西亲王查尔斯。” “我知道那个家伙!”格伦突然插话。 他的语气里有些兴奋,褪去了不少孩子身上的稚气。他确实是见过这位来头不小的法兰西亲王的,不过却是几年前,印象已经变得十分模糊。 高尔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可不希望你到时候当着他的面这样称呼他~” 格伦撇了撇嘴,自知不妥。 随后,高尔文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羊皮纸递到格伦面前,“这是为接待巴黎宫廷使团,财政官署列出的开支明细。” 格伦接过那张泛黄的羊皮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特有的粗砺与厚重。他展开纸卷,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条目,眉毛渐渐拧在了一起。 “这么多?”少年君王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宴会、马匹饲料、乐师……连使团成员的住处每日需要的蜡烛和熏香都列进去了?” 高尔文微微颔首,双手平静地交叠在身前:“是的,接待一位法兰西亲王规格的使团,从来不是简单的事。每一项开支都关乎贝桑松的体面,也关乎巴黎宫廷对我们实力的判断。” 格伦的视线停留在最后的总数上,沉默了片刻。 窗外正午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他年轻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不同于刚才谈论查尔斯亲王时的神色。 “财相大人,”格伦的声音沉稳了些,“这些数字……是必须的吗?我的意思是,父亲在世时也接待过使团,但去年收成之后,粮仓的储备并不算宽裕。” 老臣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赞许。他向前倾身,手指点在羊皮纸的某一行:“你观察得很仔细。这份明细确实可以调整——例如乐师的数量,或者宴会上某些珍稀食材的采购。但有些部分,”他的手指移到另一处,“比如卫队的仪仗、赠予使团成员的礼物,这些关乎直接体面的支出,不宜削减。” 格伦仔细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更像他的父亲——那位已故的贝桑松君主。 “那么,让我们重新计算一下。”格伦语气里带着一种新生的决断,“但不是在这里。去书房吧,带上国库的账册。如果我们要迎接这位‘查尔斯亲王’,”他特意加重了称谓,朝高尔文投去一个会意的眼神,“至少得清楚我们究竟能展现出多少实力,又该在哪些地方保留余地。” 高尔文站起身,一丝真正的微笑软化了他严肃的面容。“你考虑得越来越周到了。”他说,“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使团抵达的具体时间虽然未定,但按照惯例,他们会在途中休整一日。这意味着我们还有大约三天时间准备。” “三天。”格伦重复道,也站了起来。午后的光线将他的身影拉长,落在宫廷光滑的石地上,竟有了几分成年统治者的轮廓。“足够了。我们先理清账目,然后再谈谈这位法兰西亲王。你曾与他多次打交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父亲对他的评价似乎……颇为复杂。” 高尔文为年轻君主推开沉重的橡木门,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凉爽的石廊。脚步声在廊中回荡,如同即将到来的使团所带来的,那些未可知的回响。 “查尔斯亲王,”高尔文的声音在廊中显得低沉,“是个既懂得展示玫瑰,也从不忘记佩戴匕首的人。我们确实需要好好谈谈他。” 长廊尽头,书房的门虚掩着。 羊皮纸卷在格伦手中微微卷起,而那上面列出的数字,即将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被重新赋予新的意义——不仅仅是银币与物资的算计,更是一位年轻君主在外交棋盘上,落下的第一枚谨慎的棋子…… ………… 黄昏的余晖透过书房高高的窄窗,在橡木长桌上投下最后一道斜斜的光斑。高尔文离开已有一刻钟,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格伦没有起身,他独自坐在父亲曾经坐过的宽大座椅里,手指仍按在那叠摊开的羊皮纸上。纸张边缘已有些卷曲,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是他一下午努力的见证——不只是数字和条目,更是国家运作中那些看不见的脉络。 “展示玫瑰……也佩戴匕首。”他低声重复高尔文对法兰西亲王的评价,目光落在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上。 庭院里,仆从们正点亮回廊的石灯,一点一点亮起的火光,像是星光落入人间。 他想起父亲在世时的一次宴会。那时他还小,躲在厚重的帷幕后面,看见父亲与一位来自北方的使者谈笑风生。觥筹交错间,所有人都显得那么愉快。可次日清晨,他却在父亲书房外听见了压抑的怒斥——关于那位法兰西亲王的贪婪和狂妄…… 第一零七七章 暗查 …………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似乎懂了一些。 格伦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他的手指沿着从巴黎到贝桑松的路线缓缓移动,经过博纳城,经过那些标记着森林与河流的地点。三天。使团的马蹄此刻或许正踏在索恩省道路上。 “侯爵大人~”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是老侍从卢卡的声音,“该用晚餐了。另外,内务总管询问,是否需要开始准备东翼客房的熏香?” 格伦转过身,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叠羊皮纸中的一张,那是高尔文留下的、关于使团成员可能带来的随从数量与物资清单。他的目光落在“查尔斯亲王私人书记官”这一条目上,停留片刻。 “告诉内务总管,按最高规格准备客房,”格伦的声音在空旷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但熏香……用我们本地修道院去年制的薰衣草与橡苔,不必特意采购东方香料。” “是~”卢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年轻的君主很少如此具体地过问这些细节。 “还有,”格伦补充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羊皮纸粗糙的边缘,“明早请铁卫队长来见我。关于使团入城时的仪仗安排……我有些想法。” 门外传来卢卡告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格伦重新坐回椅子,却没有再去看那些账目与清单。他凝视着壁炉中跳跃的火焰,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高尔文下午说过的话——“外交如剑舞,进退皆有章法。但真正的章法,不在于记住所有步骤,而在于看清对手的重心何时偏移。” 此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书房里,烛台被仆从们无声地点亮,温暖的火光驱散了角落的阴影。格伦伸手取过一张新的羊皮纸,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他开始书写——不是记录,而是梳理。将下午那些纷繁的教诲,那些隐藏在礼仪与开支背后的意图,那些关于玫瑰与匕首的隐喻,逐一转化为他自己的理解。字迹时而流畅,时而停顿,有时他还会划掉一整行,重新开始…… 当~当~当~ 远处传来宫廷晚祷的钟声,悠长而沉稳。但格伦没有停下。他知道,当法兰西亲王的马车驶入贝桑松城门时,他不能只是一个“似乎懂了”的年轻君主。 他必须在那些微笑、祝酒与看似寻常的交谈中,看清玫瑰下的茎刺,听见寂静中的剑鸣。 而这一切,都从这个黄昏,从他笔下逐渐成型的思考,从他对一罐熏香的选择,开始了…… ………… 夜晚,当高尔文刚返回家中不久,亚特便随同菲尼克斯一同到来。一起前来的,还有神甫罗伯特。 “坐吧。”高尔文示意,自己率先在壁炉旁的高背椅坐下。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跳跃,投下深深的阴影。 亚特、菲尼克斯和罗伯特神甫依次落座。仆从悄无声息地端来葡萄酒和面包,随即退下,并将大厅的门仔细关好。 “详细说说。”高尔文的目光首先落在儿子菲尼克斯身上,随即转向亚特,“昨天下午那场袭击……” 亚特端起琉璃杯,没有立即饮用。他将杯子握在手中,感受着陶器传来的凉意,开始叙述…… 从拜访大教堂后返回途中的卡多克街,到那辆疯狂冲出的蔬果推车,再到光头壮汉的横冲直撞和侍卫坠马,最后是自己下令撤离而非追击的决定。 “……我认为,这不是一次真正意图取我性命的刺杀,”亚特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清晰而冷静,“更像是一次粗暴的警告和试探。目的在于制造混乱,并观察我的反应和宫廷的态度。” 高尔文静静听着,手指在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规律。 “你觉得这次是谁在幕后下的黑手?”高尔文倾身问道。 “巴特莱!” 当亚特提到判断幕后主使是巴特莱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并无太多意外。 高尔文缓缓啜饮了一口葡萄酒,目光重新投向亚特,“巴特莱的风格一向如此,直来直去,带着约纳省贵族的鲁莽,却又自以为得计。街头袭击虽拙劣,但确实达到了部分目的——贝桑松现在人心浮动,许多原本观望的人,会更加谨慎。” 他放下酒杯,看向菲尼克斯,“这段时间,你务必要加强亚特府邸的防卫,并增加城中巡逻。这是必要的姿态,既保护了亚特,也向所有人表明,宫廷绝不容忍这种行径。”他的语气转为严肃,“菲尼克斯,从今天起,你要把亚特的安危放在首位,不仅是在府邸,任何公开场合,甚至是宫廷之内,都不可掉以轻心。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既然敢在街头动手,就没什么是他们不敢尝试的。” “是,父亲。”菲尼克斯挺直脊背,年轻的脸庞在火光中显得坚毅无比,“我以骑士的荣誉起誓,绝不会让姐夫再陷入险境。” 高尔文点了点头,目光重新回到亚特身上,带着探询:“你刚才说,已经发现了一些眉目?” 亚特身体略微前倾,放下酒杯。“是的。事实上,就在今天清晨,我收到了更关键的线索。”他将肯奈姆手下“鹰眼”卡兰的汇报,关于昨夜神秘斗篷客深夜密会巴特莱,以及那栋位于工匠与杂货商行会区边缘的三层石砌建筑,简要但清晰地告知了高尔文。 大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高尔文的表情变得极为专注,眼神深处有锐利的光芒在闪动。 “一个高大魁梧、隐藏面目、能让巴特莱府上仆役恭敬相迎的深夜访客……”高尔文低声重复着关键信息,手指停止了敲击,“这绝非巴特莱寻常的盟友或下属。此人背后,很可能代表着一股更隐蔽、也更危险的力量。” 他抬起头,看向亚特:“你派人去查那处房舍了?” “已经让罗恩安排下去,用最隐蔽的方式。”亚特回答,“但需要时间,而且对方警觉性极高,我们不能打草惊蛇。” “做得对。”高尔文赞许道,随即眉头微蹙,“工匠与杂货商行会区边缘……那里鱼龙混杂,来自各地、背景复杂的商人和佣兵聚集,确实是隐藏身份、进行秘密接头的理想地点。那里登记的产业主人,往往只是表面。” 菲尼克斯这时轻声开口:“需要我派人去调查一下吗?也许能发现那栋建筑的一些历史或往来痕迹。” 高尔文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暂时不要,不宜轻易动用宫廷禁卫军团的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壁炉前,用铁钳拨了拨燃烧的木柴,激起一片飞舞的火星。“法兰西亲王查尔斯的使团,最迟三天后就会抵达。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巴特莱和他背后那些人的目光,都会被吸引到明处的宴会与谈判上。” 高尔文转过身,面容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声音压得更低,“这对我们来说既是压力,也是机会。压力在于,我们必须确保使团来访期间,贝桑松不能再出任何乱子,尤其是涉及你——南境镇守者的安全。机会在于,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使团吸引时,暗处的活动或许会更加频繁,也更容易露出马脚。” 亚特立刻领会了高尔文的言外之意:“您是说,我们应该利用使团来访作为掩护,加强对巴特莱及其背后网络的暗中调查?” “不错。”高尔文走回座位,“而且要快,要在使团带来的喧嚣掩盖下,尽可能地挖出东西。巴特莱是摆在明面上的敌人,但他背后的‘斗篷客’,以及‘斗篷客’所代表的势力,才是真正的心腹之患。我们必须知道,他们是谁,想要什么,以及……他们和即将到来的巴黎使团,是否存在着某种我们尚未察觉的联系。” 这个可能性让大厅内的空气陡然一凝。如果侯国的反叛势力与外部强权勾结,那局势将危险十倍。 “岳父大人,我明白了。”亚特点头,眼神锐利,“我会让手下加快进度,不仅查那栋房子,更要深挖所有与巴特莱往来密切之人,特别是那些看似不起眼,却能提供钱财、消息或庇护的‘小人物’。从他们身上,或许能顺藤摸瓜,找到连接‘斗篷客’的线索。” “需要任何支持,无论是人手还是财物,尽管开口。”高尔文郑重道,“宫廷财政官署的一些隐秘渠道,也可以为你所用。但务必记住,亚特,安全第一。调查要隐秘,行动要谨慎,绝不能让对方察觉我们已经盯上了那条‘大鱼’。” 他又看向菲尼克斯,“你手里的宫廷禁卫,除了明面上的护卫,也可以挑选绝对可靠的心腹,协助亚特的人进行一些外围的监视和情报传递,但绝不能暴露身份。” “是!”菲尼克斯沉声应道。 窗外,夜风呼啸而过,摇动着庭院里的树木,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低语在黑暗中交汇…… 第一零七八章 阴谋发酵 ………… “使团将至,风暴将临。我们既要稳住阵脚,迎接来自巴黎方面的考验,又要睁大眼睛,揪出藏在阴影中的毒蛇。亚特,你在南境历练出的果决和手腕,如今在贝桑松同样需要。记住,在这里,有些战斗没有硝烟,却同样致命。” 亚特迎上高尔文深沉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壁炉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照出坚定与冷静。 他明白,从踏入贝桑松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身处一个比伦巴第战场更为复杂凶险的棋局…… ………… 深夜,贝桑松城外北郊六英里外一处临河的村庄,一骑快马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进入,朝东北角一处不起眼的谷仓摸去。 不一会儿,马匹停在那座谷仓外,大门被一阵有节奏的敲击扣响。 突然传来的响动惊醒了躺在里面草堆里的几个人影。其中一人示意几人安静,随即轻手轻脚地摸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来人身披黑色罩袍,兜帽死死盖着大半张脸,一动不动。 门内那人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动作。 这时,外面再次传来敲击。 “暗号!”门内那人开口道。 “东边的商队带来了你想要的东西。”外面身披罩袍之人轻声说道,声音小到只有紧贴门边的人才能听到。 “是粮食吗?”门内那人回应。 “这需要你亲自打开才能知道。”外面再次接话。 吱吖一声,大门应声打开。 “快进来!” 开门的是个中等身材、眼神精悍的男人,他刚刚确认了暗号。听到“亲自打开”的回应后,他不再犹豫,果断地拉开了沉重的木门。 门外,披着黑色罩袍的身影一闪而入,如同被夜色吐出的一滴浓墨。 谷仓里弥漫着干草陈腐的气味和牲畜遗留的膻腥。黑暗浓重,只有门外透入的稀薄月光勾勒出几个人影的轮廓。他们迅速从草堆中起身,动作敏捷而无声,显然并非普通农夫。 “关门。”黑袍人声音低沉沙哑,与之前在巴特莱府邸外的声音如出一辙。 大门迅速被关上,插上门栓。谷仓内重归黑暗,只有几双眼睛在阴影中微微反光。 应门的男子是这支潜伏小队的头目,名叫雷纳德——他从怀里摸出一截短短的牛脂蜡烛,用火石点燃。昏黄摇曳的光芒勉强撑开一小圈光明,照亮了黑袍人依旧低垂的兜帽,以及雷纳德和他身边四名同伴紧绷的脸。他们都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粗布衣服,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武器。 “大人。”雷纳德微微颔首,态度恭敬。 黑袍人没有浪费时间寒暄,直接问道:“情况如何?这里安全吗?” “安全。”雷纳德肯定地回答,“村庄里都是老实巴交的农夫,这个谷仓废弃很久了。我们轮流值守,没发现可疑之人。”他顿了顿,补充道,“按您的吩咐,我们分批潜入,分散在附近三个村落,彼此用信鸽联系,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很好。”斗篷客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粮食’带来了吗?” 雷纳德使了个眼色,他身后一名手下立刻走到谷仓最深处,挪开几捆干草,露出下面一个结实的橡木箱。他打开箱子,掀开覆盖的油布。 烛光下,箱内之物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不是粮食,而是整齐码放的十字弓弩!旁边还有几捆打磨精良的弩箭,箭镞在昏光下闪着幽蓝,显然淬过毒。另一侧,则是几把厚背短刀和几件轻便的锁子甲。 “二十把上好弦的轻弩,二百支箭,其中五十支是‘见血封喉’。”雷纳德低声汇报,语气里带着职业性的精准,“十把短刀,五件锁甲。都是通过‘老渠道’弄来的,干净,查不到来源。” 斗篷客走到箱子前,拿起一把十字弩,掂了掂分量,又检查了弩机。动作娴熟,显然是个行家。 “够用了。”他将弩放回,转向雷纳德,“人什么时候能到齐?” “分散在附近的三队人,接到信号后,半天内可以在此处集结完毕。总共三十七人,都是好手,而且嘴严。”雷纳德回答,“大部分是施瓦本来的佣兵,也有几个本地收买的亡命徒。他们只认钱,不问目标。” 斗篷客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微微动了动。“钱不是问题。但纪律和隐蔽,是性命。告诉他们,在得到明确指令前,像地鼠一样藏在洞里,不许喝酒,不许惹事,更不许和任何当地人发生不必要的接触。违者……”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你知道后果。” 雷纳德感觉后颈掠过一丝寒意,立刻肃容道:“明白!规矩已经反复交代过。他们只等最后的命令和……另一半酬金。” “酬金会在行动前付清。”斗篷客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皮袋,扔给雷纳德,“这是额外的定金,分下去,安住他们的心。告诉他们,只要乖乖听话,事成之后,拿到的钱足够他们逍遥很久。” 雷纳德接过皮袋,入手沉甸甸的,是金银碰撞的声响。他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些:“有您这句话,他们自然安心。” 斗篷客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但在手触到门栓前,又停住了。 “最近贝桑松城内风声很紧。那个南境伯爵遇袭,宫廷反应不小,增加了巡逻和盘查。你们进出要格外小心,避开官道和主要关卡。”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另外,留意是否有陌生面孔在村庄附近活动,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无所事事,眼神却四处乱瞟的人。” “您怀疑有人盯上我们了?”雷纳德警惕地问。 “未必是盯上你们,但谨慎些总没错。”斗篷客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贝桑松的水只会越来越浑,我们的‘朋友’巴特莱大人又喜欢自作聪明地乱扔石头。难保不会溅起预料之外的浪花。保持安静,等待信号。信号来时,我会再联系你。” “是。”雷纳德重重点头。 斗篷客不再停留,拉开门栓,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片刻后,远处传来极其轻微、迅速远去的马蹄声。 谷仓内,雷纳德收起钱袋,示意手下重新盖好武器箱,藏匿妥当。 “头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佣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这位‘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神神秘秘的,出手倒是阔绰。” 雷纳德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不该问的别问!我们拿了钱,办好差事就行。知道得太多,小心没命花那份钱!” 刀疤脸缩了缩脖子,不再作声。 雷纳德吹熄了蜡烛,谷仓重新陷入绝对的黑暗。几个人退回各自的草堆,但没人再能立刻入睡。 武器已经到位,人手即将集结。虽然不知道具体要对付谁,但雷纳德明白,能让幕后之人如此大动干戈、并且如此谨慎小心的目标,绝非寻常。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不过是棋盘上随时可以牺牲的卒子。 他握紧了怀里那袋沉甸甸的金银,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安心,却也更加清醒。这趟买卖,风险恐怕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窗外,贝桑松的夜空,隐隐透着城里灯火映出的微光。而在那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更多的爪牙正在磨利,更多的阴谋正在发酵。 此时,距离法兰西使团抵达,只剩两天了…… ………… 第二日上午,索恩省东部,距离贝桑松西境不到八十英里一座郡城城内,那家此处最为豪华的旅馆二楼最宽敞奢华的那间卧房内,查尔斯亲王赤脚踩在柔软厚实的羊毛地毯上,丝绸睡袍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 晨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他瞥了一眼床上仍在熟睡的姑娘——本地某个小贵族的女儿,昨夜被其父亲满怀“敬意”地送来“侍奉尊贵的亲王殿下”。 他扯了扯嘴角,眼中闪过一抹餍足与轻蔑交织的神色。在法兰西,在巴黎,他需要顾及名声和宫廷耳目,行事多少有些收敛。但在这“偏远”的勃艮第侯国,天高皇帝远,这些急于巴结巴黎宫廷的地方贵族和富商,简直是将贿赂和讨好赤裸裸地捧到他面前,连女人都成了可以随意进献的礼物。 这种感觉……不坏。 他走到窗边,推开镶嵌着菱形玻璃的窗扇。窗外微凉的空气涌入,带着楼下庭院里马匹、皮革和刚刚烤好的面包混合的气息。 仆从们正在忙碌,将行李捆扎上马背,擦拭马车轮毂。他的私人书记官,一个面色苍白、眼神锐利的瘦高男人,正站在院子中央,低声与使团的卫队长交谈着什么,手中还拿着羊皮纸卷。 目光越过旅馆低矮的后墙,可以看见郡城狭窄的街道开始苏醒,早市的摊贩摆出了货物,行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密集。 更远处,是索恩省典型的丘陵地貌,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第一零七九章 玫瑰与匕首 ………… 八十英里~查尔斯亲王在心中估算着。以他们这支庞大而讲究排场的使团速度,今天再赶一天路,傍晚在下一个城镇休息,明天下午,最迟后天上午,就能抵达贝桑松。 贝桑松~ 想起这个地方,他眼中那点慵懒和享乐后的余韵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专注和冷静。嘴角那丝邪淫的笑意也消失了,面部线条变得硬朗而深沉。 他可不是真的来游山玩水、收受贿赂的。法王派他这位地位尊崇的亲王亲自前来,本身就传递着强烈的信号。勃艮第前任侯爵突然离世,留下一个稚嫩的少年继承人和一个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汹涌的宫廷。巴黎方面,还有西边那位“大胆的”勃艮第公爵,乃至东边的帝国诸侯,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片富庶且战略位置重要的土地。 “玫瑰与匕首……”他低声自语,想起临行前法王在内廷书房里的嘱咐~ “……你要做的,就是弄清楚那片玫瑰园里,哪些花朵愿意亲近法兰西的阳光,哪些荆棘又试图划伤我们的手。必要的时候,”法王当时轻轻拍了拍桌上镶嵌宝石的匕首鞘,“也要让他们看清楚,我们不仅会欣赏玫瑰,更懂得如何使用匕首。” 高尔文,那个把持侯国财政的奥托家族长者,肯定已经绷紧了神经。还有那个刚刚从南境得胜归来的威尔斯伯爵亚特……是个棘手的年轻人。至于那位小侯爵格伦……查尔斯亲王回忆起几年前见过的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如今应该长开些了吧?不知在高尔文和亚特这些人的辅佐(或者说操控)下,变成了什么样子。 咚~咚~ 他的沉思被敲门声打断。 “大人,”门外传来书记官埃德蒙平稳无波的声音,“行装已基本打理完毕,随时可以出发。本地郡守和几位乡绅已在楼下大厅等候,希望能向殿下辞行,并敬献一些本地的……特产。” 查尔斯亲王转过身,脸上迅速恢复了那种带着适度傲慢与亲和力的王室表情。“告诉他们,我很感谢他们的盛情。礼物收下,人就不见了,我们准备出发。” “是~”埃德蒙的脚步声远去。 亲王走到房间角落的铜盆前,用冷水泼了泼脸,彻底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他换上旅行的便装——依旧是上好的天鹅绒和细亚麻,但比正式的宫廷礼服简洁利落得多~ ………… 当他下楼时,大厅里已经摆好了丰盛的早餐,但查尔斯只是随意用了些面包和水果。 他的目光扫过堆放在角落的几个新添的箱子,里面装着沿途收受的金银器皿、珍贵皮毛和大大小小的钱袋。埃德蒙会处理好这些,登记造册,一部分上交王室,一部分……自然有他的份额。 旅馆主人和几位本地头面人物躬身站在一旁,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查尔斯亲王只是微微颔首,说了几句客套的感谢话,便在侍卫的簇拥下走出了旅馆。 马车已经备好,四匹高大的诺曼底马拉着的豪华车厢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使团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查尔斯亲王没有立刻上车,他站在马车旁,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苏醒的郡城。空气清新,但他仿佛已经嗅到了前方贝桑松那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的气息。 那里有亟待评估的年轻君主,有老谋深算的权臣,有新近崛起的军事贵族,有嫉妒不满的地方势力,还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属于其他王国的触角。 他接过侍从递来的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嘴角勾起一抹真正的、属于政治动物的笑意。 “出发。”他下令,声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 车轮滚动,马蹄声声,巴黎使团离开了这座殷勤款待他们的郡城,继续朝着勃艮第侯国的核心——贝桑松前进。 查尔斯亲王靠在马车柔软的靠垫上,闭目养神,但脑海中已经开始预演抵达贝桑松后可能遇到的各种情景,以及他该如何展示“玫瑰”,又该在何时,不经意地亮出“匕首”的寒光。 距离贝桑松越近,他周身那股属于法兰西亲王的尊贵与威仪便越发凝实。而昨夜那个纵情享乐的影子,已彻底隐匿不见。 使者,既是客人,也可以是审视者,甚至是裁决者。 他很清楚自己的角色…… ………… 马车在略显颠簸的土路上行进,轮毂发出单调的声响。车窗外的景色已从郡城的屋舍街巷,变为一望无际的秋日原野。麦浪在微风中起伏,一直延伸到远处黛青色的丘陵脚下,空气中弥漫着谷物成熟前特有的清新香气,混合着泥土与野草的味道。 骑在马上护卫在马车旁的书记官看似随意地开口道:“查尔斯大人,这索恩省的田野,倒有几分伦巴第波河平原的丰饶气象,只是规模小了些。” 马车内,查尔斯亲王原本正闭目梳理着思绪,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撩开了车厢侧面的天鹅绒窗帘。 阳光和田野的气息瞬间涌了进来。他探出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掠过那一片片在阳光下闪耀着绿色光芒的麦田,贪婪地审视着这片土地的富庶。 “波河平原……”他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一丝遥远的回忆和毫不掩饰的觊觎,“是啊,多年前我跟随使团穿过那里,那真是天赐的粮仓。河流密布,土壤黑得流油,随便撒把种子都能丰收。”他的眼神变得幽深,“如今,这沃野的一半,已经插上了勃艮第的旗帜,落入了那个……威尔斯伯爵亚特的口袋。” 书记官驱马靠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大人,据我们收集到的信息,那位亚特伯爵在伦巴第战场上表现强硬,手腕灵活,如今携大胜之威归来,将那片新得之地视为禁脔。侯国作为法兰西的宗属国,法王陛下自然对那片土地享有权益,但恐怕……这位伯爵不会轻易容许他人染指,即便是来自巴黎的意志。” “哼。”查尔斯亲王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缩回车内,但窗帘依旧敞开着,他的目光仍流连在窗外的沃野上,仿佛已经将眼前所见与记忆中的波河平原重叠。 “埃德蒙,法王派我去贝桑松,可不是仅仅为了给铁座上的那个毛头小子送上贺礼,或者听听高尔文的那些外交辞令。南境的土地,波河平原的权益,是我们此行的核心目标之一。”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车窗框,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敲打着一张无形的契约。 “宗属国新开拓的领土,其归属与权益分配,宗主国自有裁量之权。这是写在古老盟约和现实力量对比上的真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亚特伯爵?一个凭借军功和运气爬上来的边境贵族罢了。他或许能在伦巴第的战场上所向披靡,但这里是贝桑松,是宫廷,是外交的战场。在这里,规则由最强者书写。”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法兰西王室核心成员的自信与强势,仿佛不是在奔赴一场外交会谈,而是前往自己的领地,准备验收一份早已标定归属的丰厚战利品。 “巴黎宫廷看上的东西,”查尔斯亲王最后总结道,目光从田野收回,转向车内阴影中自己佩戴的家族戒指,那上面的徽章仿佛在幽幽发光,“还从来没有拿不到的先例。区别只在于,是用玫瑰换取,还是用匕首取得。” 书记官在马上微微躬身,不再多言。他清楚亲王的决心,也了解法王背后的野心。勃艮第侯国内部的权力更迭和潜在的纷争,正是巴黎插手其事务,尤其是攫取南境新领土权益的绝佳时机。那位亚特伯爵或许是一只野狼,但在法兰西这头雄狮面前,尤其是在错综复杂的宫廷政治和宗主权的大义名分之下,野狼的爪牙能否完全施展开,还未可知。 车轮继续向前,碾压过索恩省肥沃的土地,朝着贝桑松的方向一步步靠近~ 查尔斯亲王重新靠回软垫,窗外流动的麦浪似乎在他眼中化作了波河平原上更广阔的田畴,化作了粮仓、税收、战略要地,化作了增强法兰西王室实力、遏制其他对手的筹码。 他不再是那个在旅馆中纵情享乐的贵族,甚至不仅仅是外交使节。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位嗅到了血腥与财富气息,正赶赴一场分赃盛宴的征服者代表。贝桑松的宫殿、宴会、谈判桌,在他眼中,已然成了分割南境这块大蛋糕的餐桌。 而餐桌旁每个人的胃口和刀叉的锋利程度,将决定最终谁能吃到最大、最肥美的一块。 他抚摸着腰间纯金打造的剑柄,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让那位年轻的侯爵、老练的财相,还有那位战功赫赫的威尔斯省伯爵,都乖乖坐到这张由巴黎设定规则的餐桌旁,并且接受由他——查尔斯亲王——来主持这场分割的盛宴。 马车疾驰,离贝桑松越来越近,空气中那麦苗的清香,似乎也隐隐掺杂了一丝来自远方的、更为诱人却也更加危险的血与火的气息…… 第一零八零章 宫门巧遇 ………… 宽阔的贝桑松街道上,阳光透过两侧建筑间的空隙洒下,将石板路照得明暗交错。亚特策马缓行,马蹄铁敲击石板的清脆声响在相对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他今日的装束比前几日拜访大教堂时更为利落,一件深棕色的皮质猎装,腰间佩着那柄伴随他征战伦巴第的骑士长剑,整个人显得精悍而沉稳。 与他并辔而行的,是佣兵军团长灰狼——一个年约四十、脸上带着风霜刻痕和一道醒目旧疤的魁梧男人。灰狼的眼神如同他的绰号,锐利、冷静,时刻保持着对环境的审视。 他带领的佣兵军团在伦巴第战役中表现出色,如今已成为亚特在南境事务上重要的军事臂助之一。 罗伯特神甫骑马跟在稍后位置,朴素的修士袍下,目光沉静地观察着街道与人群。安格斯则抱着酒馕,不时喝上一口。但头脑始终清醒,不时打量着靠近的可疑人员。 与亚特表面的轻松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周无形中散发出的严密护卫网。罗恩亲自率领六名全副武装的侍卫,呈菱形将亚特护在中心,他们的手从未远离剑柄,眼神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梳理着街道两侧的门窗、屋顶、巷口以及每一个路人的表情。 更外围,那些看似普通的行人、小贩中,混杂着罗恩提前安排的精锐好手,他们如同活动的暗桩,封锁了任何可能突然接近的路径,构成了第二道隐秘的防线。 亚特对此心知肚明,但他并未表现出任何拘谨或不安。相反,他挺直脊背,面容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路过一家面包房,店主带着家人恭敬地向他脱帽致意时,他微微颔首回应。看到一个孩童躲在母亲身后,好奇地偷看他这个“南境来的大英雄”时,他甚至放缓了马速,朝孩子温和地笑了笑。 “大人似乎心情不错。”灰狼的声音低沉,带着佣兵特有的直率,他扫了一眼不远处几个看似闲聊、实则站位巧妙挡住了侧面巷口的“路人”。 “走在如此繁华的城市里,这里的市民又是这般友好,心情怎么能不好?”亚特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边的灰狼和罗伯特听到,语气轻松,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清明,“更何况,恐惧是留给敌人的武器,不是自己该戴上的枷锁。” 罗伯特神甫轻声接道:“信任您的士兵,但不将自身安危完全寄托于他人之手,这份从容源于实力与清醒,大人做得很好。” 亚特微微点头,目光掠过街道两旁逐渐繁华起来的商铺和往来的人流。 贝桑松的繁荣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商路和稳定的政局,而他南征的胜利带来的大量战利品和新商机,无疑给这座城市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这些看似随意的街头巡视,不仅是展示存在、安定人心,更是在无声地宣示:他,亚特·伍德.威尔斯,不仅是南境的征服者,也是贝桑松秩序与繁荣的守护者之一,绝非可以任人拿捏或分割其战果的对象。 “军士长,”亚特将话题转向正事,声音压低了些,“卢塞斯恩那边,保罗大人的回信到了吗?关于东南那几个隘口的防务交接。” 安格斯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今天早晨到的。保罗伯爵原则上同意我们接防,但他强调,接防军队的规模和补给必须由双方共同核定,且需签订明确的防御协议,明确责任与权限。他……很谨慎。” “谨慎是应该的。”亚特并不意外,“卢塞斯恩是我们的北翼屏障,保罗伯爵的配合至关重要。回复他,我完全尊重他的意见,协议细节可以由你派人去谈,务必公允。但要尽快,我们必须赶在雨季到来之前,完成所有关键隘口的防务整合。”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保罗伯爵,我感谢他的支持,南境的稳定,是我们共同的利益。” “明白。”安格斯记下要点。 “罗伯特神甫,”亚特又转向罗伯特,“与大教堂方面关于在波河平原新建三座修道院和配套慈善所的事宜,奥洛夫主教的态度如何?” 罗伯特略作思索,回答道:“主教大人原则上支持,认为这有助于安抚新领地的民众,传播教化。但他提出,建造费用和日常维持,需要南境税收提供部分支持,并且希望新修道院的院长人选,需得到贝桑松大教堂的认可。” 亚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奥洛夫主教这是在寻求教会对新领地的影响力,同时也是一种利益交换。 “可以答应。费用从伦巴第战利品中划拨一部分,具体比例你和主教商议即可。院长人选……原则上尊重主教推荐,但最终任命,需考虑当地实际情况和我的意见。”他需要教会的支持来稳定人心,但绝不会让教会完全控制新领地的精神领域。 几人一边低声交换着关于南境领地整合、防务、民政与宗教事务的意见,一边穿行在贝桑松的街巷中。 亚特对答如流,指令清晰,显示出他对新获得的广袤领土并非只有军事占领,而是有着一整套深入细致的消化与巩固策略。 这本身就是一种宣言:无论巴黎来的特使怀揣怎样的野心,无论贝桑松暗处还有多少阴谋蠢动,亚特对南境伦巴第土地的控制,是实实在在、且正在迅速扎根的。这不仅仅依靠军队的威慑,更依靠一套正在快速搭建的行政、防务和民心网络。 当队伍经过一家铁匠铺,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炉火的光热时,亚特勒马稍停。对迎出来的老铁匠点了点头,随口询问了几句铁匠铺的生意和矿石来源。 这看似平常的举动,落在某些观察者眼中,却意味着这位伯爵大人不仅关心军国大事,也同样留意着城市的脉动与民生。 继续前行时,亚特的目光望向南方,仿佛穿透了城市的建筑,看到了那片富饶而遥远的波河平原。 查尔斯亲王在马车里幻想着如何分割蛋糕,而他正在用脚步、用谈判、用一道道具体的命令,牢牢地握住切蛋糕的刀柄,并让所有人都看清——这块蛋糕,已经有主了,而且主人正在让它变得越发稳固,难以撼动。 阳光依旧明媚,亚特的脸上依旧带着那丝轻松的、近乎于自信的微笑。但这微笑之下,是南境征服者钢铁般的意志和缜密如发的心思。贝桑松的棋盘上,他绝不仅仅是一枚被动的棋子…… ………… 在城中各处巡视了小半日后,亚特勒马,下令前往宫廷,他打算去财政官署面见自己的岳父高尔文大人,试图与他商议一番关于南境占领区的治理问题。 不一会儿,一行人便抵达了宫门外,巧合的是,宫廷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刚从里面出来,与亚特等人撞个正着。 宫廷高耸的石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将宫门前的广场分割成明暗两半。亚特一行人刚抵达,马蹄声尚未完全停歇,便看见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带着两名副官和一对护卫,正从宫门内大步走出。 克里提年约四十,身材保持得相当挺拔,一身黑色皮甲在身,腰跨长剑,脸上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髭,眼神锐利,带着隆夏山地领民特有的干练气质,但眉宇间也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感。 双方在宫门口狭路相逢,脚步都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克里提大人。”亚特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带着对宫廷军事大臣应有的礼节性尊重。 “亚特伯爵。”克里提停下脚步,目光快速扫过亚特及其身后的灰狼、罗伯特与安格斯几人,以及在周围保持警戒的罗恩和侍卫们。他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公式化的笑容,“真是巧遇。你今日怎么有空来宫廷?” “岳父高尔文大人召见,找我商议些琐事。”亚特回答得轻描淡写,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跑过来的侍卫。他的动作从容不迫,与克里提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社交距离。 “哦?高尔文大人?”克里提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想必是关于即将抵达的巴黎使团吧?接待事宜千头万绪,确实需要财相大人亲自掌舵。” 他的语气听似平常,但站在亚特侧后方的安格斯,却敏锐地捕捉到,当亚特说出“高尔文大人”时,克里提眼中飞快掠过的那一丝极其细微的复杂神色——并非单纯的惊讶,更像是一种混合了警惕和某种微妙抵触的闪念。 “正是。”亚特顺势接话,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克里提,“法兰西亲王大带领巴黎使团来此,礼数不容有失。岳父大人召我前来,想必也是想听听我的些许浅见。” 克里提脸上的笑容略微加深了些,但眼底却没什么暖意:“亚特伯爵过谦了。您南征大捷,为侯国拓土开疆,功勋卓着,您的意见,高尔文大人自然重视……” 第一零八一章 表态 ………… 他话锋似乎不经意地一转,带着点感慨,“说起来,也多亏了亚特伯爵及时从伦巴第运回的丰厚贡赋,解了宫廷的燃眉之急。否则,以国库前些时日的窘迫,要应付巴黎使团这般规格的接待,恐怕还真是捉襟见肘,难免在法兰西亲王面前失了体面。”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和感谢,但细细品味,却隐隐点出了宫廷财政之前的困顿,以及亚特这笔“及时雨”的重要性。 亚特神色不变,顺着他的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直率:“克里提大人言重了,分内之事而已。其实若非各地领主的赋税缴纳……时有延误,宫廷财政也不至于如此紧张。就算是前任国君在时,也常为此忧心。” 他这话看似在解释,实则暗指某些人拖欠税款,导致宫廷运转不畅。这是明晃晃的敲打,也是试探。 克里提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几秒,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霾。他作为军事大臣,也作为隆夏领伯爵,与地方领主,尤其是边境军事贵族关系盘根错节。亚特这话,无疑戳中了一些敏感之处。 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甚至发出一声短促的、听不出情绪的笑声,“赋税收缴,涉及诸多环节,各地情况不同,难免有些延迟。如今新君即位,百事待兴,相信在高尔文大人和诸位同僚的努力下,会逐步理顺的。”他巧妙地避开了具体指责,将话题引开。 这时,克里提看了一眼宫门内隐约可见的钟楼阴影,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对亚特解释道:“亚特伯爵,我还有些军务急需处理,不便久留,就此别过。请您代我向高尔文大人问好。” “一定。您慢走。”亚特微微颔首。 克里提不再多言,带着副官,步伐稳健地走向备好的马匹,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外。 不一会儿,宫门前恢复了短暂的安静。罗伯特神甫若有所思地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灰狼抱着胳膊,眼神冷峻。 安格斯则上前一步,凑近亚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大人,你刚才提到‘高尔文大人’时,他的眼神不对。而且,他对您提到赋税拖欠的反应……很耐人寻味。” 亚特望着一行人消失的街角,目光深沉。“克里提·伊卡……弗兰德在位时期的旧臣,掌军多年,在边境军官中颇有声望。”他低声对安格斯和靠近的罗伯特、灰狼说道,“他一直试图在宫廷各方势力间保持平衡,或者说……观望。但最近,这位军事大臣似乎也太安静了些……”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克里提的立场,可能正在发生某种不易察觉的偏移。 “走吧,”亚特转过身,面向巍峨的宫门,“先去见岳父大人。法兰西使团将至,贝桑松的水只会越来越浑。我们得知道,哪些鱼还在自己的水域里,哪些……已经悄悄游向了别处。” 他率先迈步,走向宫门。罗恩一挥手,侍卫们立刻跟上,安格斯几人紧随其后。 阳光依旧照耀着宫廷的石阶,但刚才那场短暂而暗藏机锋的相遇,却让每个人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更深的思虑。 军事大臣的态度,或许只是冰山一角。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宫廷之下,权力的暗流正随着巴黎使团的临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涌动、碰撞…… ………… “来来来,亚特,快进来!” 高尔文位于财政官署的公事房中,见亚特一行人到来,他急忙招手让他们进去。 亚特步入公事房,只见高尔文的书桌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纷繁复杂的账簿文书。平日里,亚特本以为自己的军务已经够多了,但和自己的岳父大人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再加上高尔文年事已高,还能将宫廷财政辖下的账务理得清清楚楚,让亚特敬佩不已。 高尔文将亚特引到自己对面坐下,同时示意安格斯等人坐在一旁的客座上。 高尔文笑着询问亚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亚特,你怎么有空到我的财政官署来了?” 亚特坐直身体,回答道:“这两日巴黎使团就要到了,我过来看看是不是能帮上岳父大人什么忙。” 高尔文大人听罢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位女婿,以他对亚特的了解,这位向来对法王怀有戒心的南境伯爵,是不太可能关注迎接巴黎使团的细节的。 高尔文身体前倾,询问道:“亚特,你不是为这件事来的吧?” 亚特自知瞒不过高尔文大人,只好如实相告。 他直接了当地问道:“岳父大人,不知宫廷对我手里的伦巴第占领区是何态度?” 高尔文听完,眉头微皱,缓缓靠在了椅背上。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笑了两声,那双饱经世故的眼睛透过有些花白的眉毛,深深地看着自己这位女婿。他没有责怪亚特转移话题,反而带着一丝了然。 他伸手从书桌一角拿起一个不起眼的陶壶,往两个干净的陶杯里倒了点深色的液体——不是什么名贵的葡萄酒,而是提神的草药茶,散发着淡淡的苦味和薄荷香气。 “先喝点水,”他将一杯推给亚特,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啜饮了一口,似乎在用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你这问题,问得很直接,也很关键。不是为巴黎使团,也不是为赋税,而是为你用血与火换来的那片土地,来要一个准话了。” 亚特接过陶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着陶器传来的微温,等待着下文。 高尔文放下杯子,双手十指交叉放在堆满账册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而清晰,道: “宫廷的态度,或者说,格伦和以我为首的辅政廷臣们的态度,是明确且一致的:伦巴第占领区,是在你的统帅下,通过战争取得的领土。其主权,归属于勃艮第侯国,其治权……在现阶段,由你全权负责。” 这个表态,肯定了亚特的主导权,但也强调了“侯国主权”的前提。 “但是,”高尔文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亚特,你要明白,这份‘全权负责’并非毫无代价,也并非固若金汤。它建立在几个基础上。” 亚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注视着高尔文大人。 高尔文屈起手指,逐一道来: “第一,军事上的持续有效控制。南境的勃艮第士兵是骨干,但需要尽快整合当地力量,建立可靠的地方守备和民政体系,这一点你已经在做了,很好。” “第二,法律与名分上的确认。”高尔文的声音压低了些,“占领区需要一份由侯爵签署的正式敕令,明确其地位、边界、以及你的权力范围。这份敕令,必须在巴黎使团离开之前,以恰当的方式公布。它既是给你的‘保证’,也是堵住他人(尤其是巴黎)非分之想的法律屏障。” 亚特目光一凝,立刻抓住了重点:“您担心巴黎使团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不是担心,是必然。”高尔文语气笃定,“查尔斯亲王不是来游山玩水的。南境的土地,尤其是富庶的波河平原,是他此行的主要目标之一。他会利用一切机会,质疑占领区的合法归属性,提出所谓‘宗主权下的权益要求’,甚至挑拨离间,试图让宫廷内部或地方领主对你产生疑虑,从而为巴黎介入制造借口。” 他顿了顿,看着亚特:“所以,那份敕令会尽快准备好,内容周密,既会授予你足够的权力以便治理和防御,又不能过于刺激巴黎或引起候国内其他领主过度的嫉妒。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仔细拿捏。” “第三,”高尔文竖起第三根手指,“候国内的支持与平衡。你刚才说遇到克里提了,对他的看法如何?” 亚特回想刚才宫门外的对话,沉声道:“态度暧昧,对赋税问题敏感,对我提及法兰西使团和您时,眼神有异。” “观察得很准。”高尔文点点头,“克里提代表了一部分军中旧人和边境贵族的态度。他们未必喜欢巴特莱,但也未必乐见你这样一个与侯爵有姻亲关系的勋贵凭借军功获得如此庞大的新领地和影响力。他们担心自己的利益受损,地位受到威胁。巴特莱的挑衅,某种程度上也利用了这种情绪。” “您的意思是,我需要争取他们的支持?或者至少,避免他们完全倒向巴特莱甚至巴黎?”亚特问道。 “争取部分,分化部分,稳住大部分。”高尔文给出了简洁的策略,“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候国内的支持,除了格伦和我,就是保罗伯爵在卢塞斯恩的呼应,以及南境那些切实从你的胜利中分享到战利品和商机的贵族与商人。展示你治理新领地、保障商路安全、带来繁荣的能力,比单纯的武力威慑更能赢得人心。至于克里提他们……适当的尊重,明确的利益划分,以及展示你无意触动他们基本盘的态度,可以缓解他们的敌意……” 第一零八二章 敕令 ………… 亚特缓缓点头,高尔文的分析抽丝剥茧,将复杂的局势和应对策略清晰地呈现出来。 “那么,岳父大人,”亚特放下一直未动的陶杯,身体也微微前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关于那份敕令,以及应对巴黎使团的策略,您有何具体的建议?我需要怎么做?” 高尔文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目光望向窗外财政官署庭院里那一棵老橡树,仿佛在权衡最后的措辞。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集喧嚣,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一场关于领土、权力与未来格局的密谈,在这堆满账册的安静公事房中,进入了最核心的阶段…… 高尔文走到一旁的书架上,从几本不起眼的书籍中间的缝隙里取下一卷捆扎好的羊皮纸,随即放到了亚特的面前。 “亚特,这就是那份敕令的大概内容。” 亚特接过那卷羊皮纸,触手的感觉比他想象中更厚实、更有分量。他解开系着的皮绳,带着一丝急切,将纸卷在面前的书桌上缓缓展开。 羊皮纸微微泛黄,边缘齐整,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制作和保存。墨迹是深褐色的,字迹清晰而有力,用的是宫廷文书的标准字体。最上方,预留了侯爵印玺的位置,此刻还空着,但整个文件的规格和措辞,已然是正式敕令的格局。 亚特的目光迅速扫过开头的套话和称谓,直接切入核心内容: “……鉴于威尔斯省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在收复与拓展南境疆土、尤其是于伦巴第波河平原及相关地域之征战中,展现之英勇、忠诚与卓绝功勋,为侯国赢得无上荣耀与实质疆域……” “……兹以勃艮第侯国君主及宫廷之名,特此敕令:自本令颁布之日起,凡经由亚特伯爵及其麾下士兵占领、并实际控制之原伦巴第公国领土(具体边界以附件地图及后续勘定为准),统称为‘南境新领’……” “……授予威尔斯省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及其合法继承人,对上述‘南境新领’享有全权之治理、防卫、司法及征税之权。伯爵有权组建并维持必要之卫戍军队,任命地方行政及司法官员(需报备宫廷存档),制定符合侯国律法精神之地方条令,并征收一切应由领主享有之赋税、关税及采邑收益……” “……‘南境新领’之土地、资源、民户,皆归伯爵管辖。伯爵须确保当地秩序,抵御外敌侵扰,维护商路畅通,并每年向侯国国库缴纳‘南境新领’岁入之十分之一,作为对侯国之贡献……” “……侯国宫廷承认并保障伯爵及其继承人对‘南境新领’之上述权利,非经伯爵严重违背效忠誓言、或‘南境新领’发生不可控之叛乱危及侯国整体,宫廷不得擅自干预其内部治理……” “……此敕令之效力,及于‘南境新领’之永久……” 亚特逐字逐句地读着,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份敕令草案,远远超出了他最好的预期。它不仅明确了他对那片用血火换来的土地的统治权,而且赋予了近乎独立的军事、行政、司法和财政权力。尤其是那句“非经……不得擅自干预”,几乎是为他打造了一面抵御宫廷内部可能觊觎的坚实盾牌。 然而,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养成了审视文书缜密性的习惯。兴奋之余,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条款背后的含义和可能隐藏的陷阱或不足。 “十分之一的岁入贡献……”亚特低声念道,抬头看向高尔文,“这个比例,是基于对波河平原产出的大致估算吗?” 高尔文点点头:“一个象征性的比例,既要体现你对宫廷的忠诚和义务,又不能成为你治理新领地的沉重负担。具体数额,每年可由财政官署根据实际情况与你协商核定,有一定的弹性。重点是‘贡献’的名义,而非具体的数字。”他强调的是政治意义。 亚特明白了,这既是义务,也是一种将他与宫廷利益捆绑的姿态,有利于堵住那些说他“拥兵自重、意图独立”的嘴巴。 他继续往下看,注意到了关于“边界勘定”和“需报备宫廷存档”的条款。“岳父大人,这‘边界勘定’和‘官员报备’……实际操作中,是否会留下争议或拖延的空间?尤其是,如果有人……比如巴黎方面,试图在这些细节上制造麻烦?” 高尔文眼中露出赞许:“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边界勘定,我已经安排可靠的人手,根据你们实际控制线和地理要隘,预先绘制了详图,作为附件。但正式文本中留有余地,是为了应对可能的外交拉扯。至于官员报备,是程序,也是监督。只要你任命的人选得力、背景干净,报备只是走过场。但如果任命了明显有问题的人,宫廷有权提出异议——这既是对你的保护,也是防止新领地出现不可控的混乱。” 这是平衡,也是制衡。亚特能理解其中的必要性。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那份厚重的羊皮纸上,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赋予他权力的文字。有了这份正式敕令,他治理南境新领就名正言顺,面对巴黎的觊觎也有了法律依据。这不仅仅是权力,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信任。 “那么,岳父大人,”亚特的声音变得郑重,“这份敕令,何时能够由新君正式签署用印?在巴黎使团抵达前公布,是否来得及?” 高尔文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草案已经基本确定,附件地图和细则也在完善。我需要你尽快确认其中的关键条款,尤其是关于军队规模上限(虽未明写,但隐含需要与宫廷协商)、以及应对特殊情况下宫廷干预的具体情形定义。一旦你确认无误,我会呈报格新君。”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我们的目标,就是在查尔斯亲王踏入贝桑松城门之前,或者最迟在他首次正式觐见侯爵时,让这份敕令的副本,以一种‘不经意’的方式,出现在他能够看到的地方。要让他明白,南境新领的归属,在勃艮第内部,已经是既成事实,且有法可依。他想动这块蛋糕,首先要面对的就是侯国明确的法律文书和候爵的合法权力。” 亚特深吸一口气,将羊皮纸重新卷好,但并未递回,而是握在手中。他感受着这份文件的重量,也感受到了高尔文为他争取这一切所付出的心血和承担的风险。 “我明白了。”亚特站起身,向高尔文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岳父大人周全谋划。我会尽快仔细审阅,并提出我的意见。南境新领的稳固,不仅是我的基业,更是侯国南疆的屏障。我向您保证,绝不会辜负这份信任,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无论是巴黎,还是贝桑松的暗箭——轻易动摇它。” 高尔文也站了起来,拍了拍亚特的肩膀,眼中流露出少有的温情与期许:“我相信你,亚特。你不仅是我的女婿,更是侯国如今不可或缺的栋梁。去吧,仔细看看。时间紧迫,我们必须赶在风暴的中心降临之前,把屋顶的盖好。” 亚特用力点头,将那卷至关重要的羊皮纸小心地收入怀中。他知道,走出这间公事房后,他需要立刻与灰狼、罗伯特和安格斯等人商议,将这份敕令草案逐条剖析,确保万无一失。 贝桑松的棋局上,一枚最强有力的棋子,即将被正式激活。而巴黎使团的马车,此刻已经距离贝桑松越来越近…… ………… 索恩省东部,经过一整日奔波的使团队伍终于是在天黑前抵达了一座名为库勒城的郡城。 进城后,早已得知消息的当地领主便带着下属前来,迎接这位高贵的法兰西特使。很快,一行人便被引导着在城中那家最好的旅馆内住了下来。 随着天色渐暗,这座平日里不算热闹的城市突然开始活跃起来。主要原因便是这位巴黎贵客的到来。城中领主携当地勋贵乡绅为查尔斯亲王一行举办了隆重的晚宴。 这位早已习惯被沿途领主热情招待的巴黎贵族自然是欣然接受。同时接受的还有数额不菲的财货。 几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当领主亲自将查尔斯一行人送回旅馆后,才满意地离去。留下来的,除了早已被送进亲王卧房的漂亮姑娘,还有这位领主的一片心意。 当领主的身影消失在旅馆外的街角后,几张陌生的面孔却悄然推开了旅馆对面二楼杂货铺的窗户,目光死死地盯着对面刚楼上刚被烛光点亮的房间。 旅馆卧房内,查尔斯亲王斜倚在铺着厚实绒毯的卧榻上,昂贵的丝质睡袍随意敞开着,手里把玩着一只沉甸甸的、镶嵌着蓝宝石的金杯——这是本地领主刚才“聊表心意”的一部分。房间里弥漫着酒气、脂粉香和一种慵懒的餍足感。床幔低垂,隐约可见里面熟睡的女子身影。 第一零八三章 将计就计 ………… 他脸上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的愉悦,但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却清醒得没有丝毫醉意。沿途的奉承、贿赂、乃至投怀送抱的女人,对他而言既是享受,也是情报来源,更是测试这些勃艮第地方贵族忠诚度的试金石。 库勒城领主的殷勤程度,在他心中默默记下了一笔——一个可以适当利用,但未必能倚重的角色。 他踱到窗边,并未推开窗户,只是透过彩色玻璃的缝隙,漫不经心地俯瞰着楼下已恢复寂静的街道。月光清冷,与旅馆窗口透出的暖黄烛光形成对比。街道对面,是些低矮的商铺和民居,大多已陷入黑暗。 就在他的目光随意扫过对面一栋二层小楼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是一家看起来普通的杂货铺,二楼窗户紧闭。但就在刚才那一瞬,他似乎瞥见那扇窗户的缝隙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过,像是有人迅速移开了视线,或是收起了某种反光的东西。 查尔斯亲王嘴角那点慵懒的笑意凝固了,眼神骤然锐利如鹰。他没有立刻表现出异样,反而像是欣赏夜色般,又停留了片刻,目光似乎毫无焦点地扫视着整条街,包括那栋杂货铺的屋顶、门廊阴影以及其他可能的观察点。 然后,他轻轻拉上了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内外视线。 房间内,他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殆尽,走到桌边,放下金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 “埃德蒙。”他低声唤道,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房间里足够清晰。 一直守在套房外间的书记官埃德蒙立刻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脸上没有丝毫睡意。“大人~” “我们可能有‘客人’了。”查尔斯亲王的声音冰冷,“对面,杂货铺二楼。至少有一个,可能更多。从我们回来,或许更早,就在那里。” 埃德蒙眼神一凛,立刻走到房间另一侧的窗边,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缝隙,可以窥见对面建筑的窗户。 他仔细观察了片刻,低声道:“窗户后……确实有人,看样子待了不短时间。需要派人去清理吗?” “不。”查尔斯亲王抬手制止,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现在动手,只会打草惊蛇,而且会让我们接下来的行程更加引人注目。更重要的是,我想知道,那是谁的‘眼睛’。” 他坐回卧榻,手指继续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勃艮第宫廷的?高尔文那只老狐狸,派人监视外来使团的行踪,倒也不算意外。那个南境伯爵亚特?或者是……其他对我们此行感兴趣的人?”他想到了西边的勃艮第公爵,或者某些与巴黎不睦的地方领主。 “不管是谁,他们看到了什么~”查尔斯亲王自言自语,“看到了本地领主如何巴结我们,看到了我们收受礼物,看到了这场宴会……这些都不重要,甚至是我们希望他们看到的。一个贪婪、傲慢、沉溺享乐的法兰西特使形象,有时候比一个精明强干、步步为营的形象,更让人‘放心’。” 埃德蒙明白了亲王的意思,“大人是想……将计就计?让他们看他们想看的,或者我们想让他们看的?” “没错。”查尔斯亲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嘲讽的笑意,但这次笑意未达眼底,“从明天起,适当‘表演’一下。让我们的队伍看起来更松散一些,让接受‘馈赠’的动静稍微大一点。至于对面那些‘朋友’……派人盯住他们,但不要惊动。查清楚他们的来历,是本地领主雇用的眼线,还是从贝桑松过来的。必要时,可以让他们传递一些我们希望传递的消息回去。” “是~我会安排最机灵的人手去办。”埃德蒙躬身。 “还有,”查尔斯亲王补充道,“让我们的人加强戒备,尤其是对文书和贵重物品的看管。明哨可以松懈,暗哨必须加倍警惕。我不想在抵达贝桑松前,出任何意外,尤其是……被这些小老鼠钻了空子。” “明白。” 埃德蒙悄声退下,去布置一切。查尔斯亲王独自留在房间内,目光再次投向那已拉上窗帘的窗户方向,眼神幽深。 旅途的奉承和享乐从未让他真正放松,反而如同在猛兽环伺的丛林边缘行走。现在,暗处的眼睛证实了这种危险的存在。 他不仅没有感到恼怒,反而隐隐有些兴奋。监视意味着重视,意味着他的到来确实让某些人感到不安。对手已经出招了,尽管只是窥探。 “很好,”他低声自语,拿起那只蓝宝石金杯,对着虚空微微一举,仿佛在向看不见的对手致意,“游戏,这才算真正开始。让我看看,贝桑松的玫瑰丛中,到底藏着多少带刺的枝条,又有没有……真正致命的毒蛇。” 他饮尽杯中残酒,脸上再无一丝享乐者的颓靡,只剩下属于巴黎核心权力圈贵族的冰冷与算计。 窗外的月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苍白的光痕,如同悄然出鞘的利刃…… ………… 后半夜,整个库勒城被厚重黑暗笼罩,只有不时传来的狗吠声和暗淡的烛火让这座城池看上去还有些生机。 查尔斯亲王入住的旅馆对面杂货铺后院,此时却异常热闹。 后院狭窄而杂乱,堆放着破损的木箱、空酒桶和一些散发着霉味的麻袋。月光在这里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角落留下几块惨白的光斑。 几个黑色兜帽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点,贴着墙根,在接应者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穿过后院一扇虚掩的小门,进入了建筑内部。 门内是一条散发着一股陈年谷物和尘土混合气味的狭窄过道,只有尽头楼梯拐角处挂着一盏豆大的油灯,提供着勉强能分辨轮廓的光亮。 “头领,您来了!” 一个脸上带着醒目刀疤、皮肤黝黑、身材精悍的男子迎了上来,他正是负责这个监视点的“疤脸”,语气里带着任务进行中的紧绷感。他穿着深色粗布衣服,腰间鼓囊,显然也非善类。 被称为“头领”的男人在过道相对开阔处停下脚步,缓缓掀开了遮住大半张脸的兜帽。 暗淡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显露出来——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瘦削,颧骨略高,皮肤是那种久经风霜的浅褐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边脸颊,从颧骨到耳际,有一片被特殊药水处理过的、颜色略显暗沉的皮肤区域,在昏光下几乎与周围肤色融为一体,但细看却能发现那并非自然肤质,像是为了掩盖某种旧日痕迹。这使得他的右脸在缺乏光照时,呈现出一种近乎无表情的僵硬感,尤其是在他刻意控制情绪的时候,如同戴了半张冷漠的面具。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疤脸,眼神里没有长途夜行的疲惫,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冷静。 “嗯。”头领的回应短促而低沉,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北地的寒风打磨过,“情况如何?” 疤脸立刻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情绪,用简洁的语言汇报道:“他们于天黑前入城,本地领主率众迎接,场面不小。随后在城中最好的旅馆入住,领主举办了晚宴,持续约三个小时。目标全程出席,接受了大量礼物和……一个女人。宴会结束后,约一个小时前,领主亲自将其送回旅馆。目前,旅馆三层最东侧那几间最宽敞的房间灯火已熄,但之前亮灯的窗口,根据观察,应是目标人物的卧室和随从人员所在。旅馆内外有侍卫把守,外围街道也有本地领主安排的巡逻队,但密度不高。” 头领安静地听着,目光似乎穿过墙壁,落在了对面那栋此刻已归于沉寂的旅馆上。他右手习惯性地摩挲着左手食指上一个不起眼的某种金属材质的指环。 “我们的人,没被察觉?”他问,声音依旧平淡。 “绝对没有。”疤脸肯定道,“我们昨日分批潜入,身份是行商和运货的伙计。监视点设在二楼仓库隔间,窗户经过处理,从外面看与杂物无异,从里面可以清晰看到对面旅馆大门、主要窗户以及部分后院。我们轮班值守,只用耳朵和眼睛,没有任何主动靠近或探查的行为。”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大约在目标返回旅馆后不久,对面三楼那间主卧的窗户后面,有人影在窗帘缝隙后停留了片刻,似乎……往我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时间很短,无法确定是否是偶然。” 头领深灰色的眼瞳微微收缩了一下,但脸上那半张“面具”般的区域依旧没有任何变化。“知道了。”他并未对这点可能的暴露表现出过多情绪,“带我去上面看看。” “是,头领请跟我来。” 疤脸转身,带头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头领和其他几个兜帽身影沉默地跟上~ 第一零八四章 决断 …….…… 二楼比下面更加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更浓的灰尘味道。疤脸推开一扇伪装成墙壁的简陋木门,里面是一个低矮狭小的空间,原本可能是个储物隔间。正面墙壁被改造成了一面“观察墙”——几块看似随意堆放、实则精心排列的旧木板和破麻袋,巧妙地构成了几个不易从外面察觉的观察孔。 此刻,一个同样穿着深色衣服的年轻人正趴在一个观察孔后,一动不动。 听到动静,年轻人迅速但无声地起身,向头领躬身致意,然后让开了位置。 头领没有客气,俯身凑到那个最正对着对面旅馆主卧窗户的观察孔前。 他的眼睛透过窄小的孔洞,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扫描对面的一切。 月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为旅馆的石墙和窗户轮廓镀上了一层冰冷的微光。主卧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丝毫光亮透出,也没有任何人影晃动的迹象。旁边几扇属于随从的房间窗户,也大多陷入了黑暗。 他的目光向下移动,扫过旅馆略显气派的大门——那里站着两名拄着长戟、看似有些困倦但实则站姿依旧笔挺的侍卫。再看向侧面的小巷和后院入口,隐约可见其他侍卫巡逻的身影,以及本地巡逻队偶尔经过时晃动的火把光芒。 观察了几分钟的时间,头领缓缓直起身。 “目标很警觉,”他低声说道,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表面的松懈可能是伪装。告诉所有人,接下来的监视,要加倍小心。记录所有进出旅馆的人员、时间、携带物品,尤其是那些看似普通,但行为举止有疑点的。” “是!”疤脸和那年轻监视者同时低声应道。 头领最后看了一眼观察孔外那片被月光勾勒出轮廓的旅馆阴影,仿佛要将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印入脑中。 “保持静默,等待下一步指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得尝试靠近或接触目标。”他下达了明确的指示,语气不容置疑。 “明白,头领!” 头领不再多言,重新拉上兜帽,遮住了那张在昏暗中更显神秘莫测的脸。他转身,带着随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狭小的监视点,融入了库勒城后半夜更深沉的黑暗之中。 疤脸看着他们消失的楼梯口,摸了摸脸上的刀疤,长长舒了一口气。头领带来的压力,比面对任何敌人都要让他感到紧绷。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低声吩咐年轻人继续值守,自己则去检查其他岗哨。 对面旅馆依旧沉寂,仿佛只是索恩省夏夜里一个寻常的驿站。 但在这寂静之下,监视的眼睛和潜在的谋划,如同暗流,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涌动,等待着破晓时刻,也等待着贝桑松方向传来的、可能改变一切的风声…… ………… 第二日,晨光熹微,库勒城从沉睡中苏醒,街道上逐渐有了人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 当旅馆外人来人往时,对面的杂货铺却依旧大门紧闭,仿佛还在昨夜的疲惫中酣睡。 旅馆三楼,那间豪华卧房内,查尔斯亲王站在一面光滑的铜镜前,由贴身仆人仔细整理着镶金边的宝蓝色丝绸袍服每一个细微的褶皱。袍服的质地柔软而华贵,在从窗户透入的晨光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既彰显身份,又不失旅途的便利。 他脸上昨夜纵情享乐的痕迹已被洗净,胡须精心修剪过,棕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恢复了一种近乎冷峻的威严。 随行护卫队长路易男爵——一位体格健壮、面容严肃、眼神如磐石般沉稳的中年男子,静静地侍立在一旁。他全副武装,锁子甲外罩着带有法兰西王室徽章的罩袍,手按剑柄,即使在室内也保持着警戒姿态。他的沉默并非迟钝,而是一种专注的等待。 “路易,”查尔斯亲王没有回头,目光在镜中与护卫队长的眼神短暂交汇,“昨夜,可有什么风吹草动?” 路易男爵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肯定地答道:“回禀大人,遵照您的吩咐,明哨如常,暗哨加倍。整夜下来,旅馆内外,包括周边街巷,未发现任何异常接近或窥探行为。本地领主的巡逻队也未发现有异状。对面……”他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对面那家杂货铺,整夜灯火全无,亦无人影出入,安静得如同无人居住。” 查尔斯亲王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安静?有时候,过于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异常。” 他转过身,面对路易,“不过,既然他们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我们也不必打草惊蛇。记住,路易,接下来的路程,尤其是进入贝桑松之前最后这段,要格外小心。眼睛放亮些,任何看似不起眼的‘偶然’,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埋伏。我们代表的是法兰西的颜面,更是法王的意志,绝不能在这最后的几步路上,出任何岔子。” “大人放心。”路易男爵挺直脊背,眼神锐利,“我的手下都是百里挑一的老兵,绝不会让宵小之徒有可乘之机。抵达贝桑松前,我会让警戒提升到最高级别。” “很好。”查尔斯亲王满意地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尊贵而不可侵犯的自己,转身向门口走去。“出发吧。” 路易男爵立刻跟上,先行一步打开房门,走廊里,其他使团重要成员和贴身侍卫已经等候在那里。一行人簇拥着亲王,沿着铺有地毯的楼梯缓步而下。 旅馆大厅里,店主和仆役们早已恭敬地列队等候,本地领主也亲自前来送行,又是一番客套的辞别与祝福。查尔斯亲王保持着适度的矜持与亲和,接受了最后的敬意,然后登上那辆华丽的四轮马车。 使团的旗帜再次扬起,车队缓缓启动,驶离了旅馆门前的石板地,碾过库勒城清晨略显潮湿的街道,朝着东门方向迤逦而去。 街道两旁,早起谋生的市民和好奇的孩童驻足观望,低声议论着这支气派非凡的异国队伍。 就在使团的车轮声和人马喧嚣逐渐远离旅馆区域的同时,对面那家沉寂了一夜的杂货铺后院,那扇不起眼的小门再次被悄无声息地打开。 几个身影闪出,正是昨夜潜入的监视者,此刻他们已换上了与本地行商无异的粗布衣服,脸上带着熬夜后的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 出门后,他们迅速分散,两人推起早就停在角落的、装着半车粮食的平板车,吱吱呀呀地拐进了一条小巷;另外一人则混入了逐渐增多的人群,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行动自然,毫无留恋,仿佛只是完成了某项短暂的活计,各自归家或上工。 杂货铺二楼那个狭小的观察隔间里,此刻已空无一人,只留下几个不易察觉的脚印和观察孔后微微磨损的痕迹。仿佛昨夜那些专注的目光和冰冷的评估,从未存在过。 库勒城很快将恢复它往日的节奏,巴黎使团途经此地,不过是它漫长岁月中一个短暂而热闹的插曲。但对某些人而言,这支队伍的每一个细节,都已经化作情报,正通过隐秘的渠道,流向它们该去的地方~ ………… 马车上,查尔斯亲王靠在软垫上,透过车窗,回望了一眼渐渐缩小的库勒城轮廓。他并不知道那些监视者的具体身份和目的,但他确信他们的存在,也确信自己的应对没有出错。 车轮滚滚,朝着贝桑松,朝着那片暗流更为汹涌、玫瑰与匕首交织的舞台,稳步前进。 而在他身后,无数双眼睛——友善的、好奇的——也正随着他的移动,将目光聚焦于那座即将迎来风暴的侯国都城。 空旷的原野上,马蹄急促地叩击着索恩省商道坚实的地面,扬起一长串经久不散的黄色尘雾。 在查尔斯亲王的明确指令下,整个使团队伍抛弃了前几日那种近乎炫耀式的从容仪态,转而进入了一种高效、迅捷的行军模式。 马车夫挥动鞭子,吆喝着拉车的马匹。护卫骑兵们收紧缰绳,控制着坐骑的步幅,既能跟上加速的马车,又能保持必要的警戒队形。其余马车被驱赶到队列中段,由额外的骑手看管。使团旗帜依旧飘扬,但在疾驰带起的风中猎猎作响,少了几分雍容,多了几分凌厉。 查尔斯亲王坐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内,身体随着车行轻轻晃动。他脸上没有了在库勒城旅馆中的慵懒或镜子前的矜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专注。他透过车窗,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飞速掠过的田野、树林和偶尔出现的岔路口。 加速,不仅仅是为了节省时间。昨夜对面杂货铺那可能的窥视,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 尽管路易男爵报告一切正常,但他深知,在别人的领土上,平静的水面下往往暗藏着旋涡。远离那些可能被预先布置好的“观察点”,缩短在野外过夜的风险,尽快抵达相对可控的贝桑松边境集镇,是他基于政治生物本能做出的决断…… 第一零八五章 莫雷镇 ………… “大人,照这个速度,午后便能穿过索恩省东部丘陵,傍晚前抵达边境的莫雷镇应该没有问题。”骑在马车侧旁的路易男爵提高了音量,以压过车轮和马蹄的噪音。 “很好。”查尔斯亲王简短回应,“告诉所有人,保持警惕。尤其是经过林地、峡谷或桥梁时。我不希望出现任何‘意外’。” “是!”路易男爵应声,随即向前后打出几个明确的手势。护卫队形立刻做出了微调,前后卫的间距缩短,侧翼的游骑扩大了侦察范围,所有人的手都更贴近了武器。 车厢内,书记官埃德蒙抓紧了扶手,脸色有些发白,但依旧努力保持着镇定,将重要的文书匣子紧紧抱在怀里。查尔斯亲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加速的代价是显而易见的。舒适度下降,人困马乏的风险增加,队伍拉得更长,防御的难度也在加大。 但查尔斯亲王权衡过,与可能存在的、未知的潜伏危险相比,这些代价是值得的。他必须在掌控之中进入贝桑松的视线,而不是在途中被某些不怀好意的人“意外”打扰,甚至制造出事端,打乱他全盘的计划。 田野在窗外飞速倒退,村庄变成了模糊的色块。烈日逐渐升高,干燥的空气里混合着尘土的味道,从车窗缝隙钻入。 查尔斯亲王闭目养神,但耳朵却竖起着,捕捉着车队行进中的每一种声音——有规律的蹄声、车轮滚动声、士兵偶尔的交谈、以及路易男爵不时发出的简短的指令。 他脑海中再次梳理着抵达贝桑松后的步骤:拜谒年轻的侯爵格伦,与高尔文周旋,评估威尔斯省伯爵的实力与立场,接触那些可能对巴黎抱有善意或畏惧的贵族……每一环节都需精心设计,每一句话都可能影响最终的结果。 而眼下,首先要确保的是,他自己能平安、准时地出现在贝桑松的城门下,以一个强大、从容、无可挑剔的法兰西亲王姿态站在所有人面前。 车队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划破索恩省的原野,将库勒城远远抛在身后,朝着边境,朝着那座名为莫雷的集镇,也朝着贝桑松盘根错节的权力丛林,疾驰而去~ 尘土在队伍后缓缓沉降,仿佛掩去了所有痕迹…… ………… 尘土飞扬的商道上,巴黎使团的队伍很对化作远方一团移动的烟尘,马蹄声和车轮声也因距离拉远而变得模糊。 后方约半英里处,一辆看起来颇为普通、满载着麻布卷和陶器的双轮马车,却显得有些突兀地减缓了速度,最终停在了路边一丛半枯的灌木旁。 驾车的是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但握着缰绳的手骨节粗大,眼神并不像普通货郎那样散漫。车厢里原本半躺着假寐的两个“伙计”也立刻坐直了身体,警惕地透过尘土向前张望。 “头儿,他们突然加速了!”驾车的汉子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焦虑。 被称为“头儿”的,正是坐在他旁边、扮作行商管事模样的男子——他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皮肤粗糙,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外衫,但眉宇间那股子精干和冷静却与这身打扮有些违和。此人正是昨夜在库勒城杂货铺露面的“疤脸”,负责这次远程追踪任务的小头目,名叫雷蒙。 雷蒙眯起眼睛,紧紧盯着远方那团逐渐缩小的尘雾,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腰间束带上一枚不起眼的铜扣。 加速?在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突然加速? “不像是发现了我们。”雷蒙的声音低沉而快速,像是在分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一直保持距离,用的是最平常的运货车,路上和他们没有任何交集。如果是发现了我们,他们应该设伏,或者突然变向,而不是这样单纯地提速赶路。” 另一个年轻些的“伙计”探出头,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倦和紧张:“头儿,那他们是为什么?眼看着快到贝桑松了,反而急着赶路?会不会……是贝桑松那边出了什么变故,或者他们收到了什么紧急消息?” “都有可能。”雷蒙沉吟道,目光依旧锁定前方,“也许是目标急于进城,也或许是他们察觉到了别的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危险。”他想到了头领交代任务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和强调的“绝对隐蔽”。 能让目标都感到需要加速摆脱的,恐怕不简单。 他当机立断,抬手示意:“我们减速,保持距离,至少半英里。不能再近了。他们加速,必然人马疲惫,到了下一个落脚点总会停下来。我们跟得太紧,万一他们中途设卡检查,或者有接应的眼线,我们就暴露了。” “是,头儿。”驾车的汉子松了口气,轻轻拉动缰绳,让拉车的驽马以更慢的步子踱起来,远远辍在那团烟尘之后。 雷蒙从怀里掏出一张粗略绘制在羊皮纸上的路线图,就着刺眼的阳光看了看。“照这个速度和他们行进的方向,天黑前他们很可能会抵达莫雷镇,那是进入贝桑松前最后一个像样的集镇。我们在镇外找个地方落脚。明天他们进了贝桑松的地界后,我们再按计划行动。” 雷蒙收起地图,眼神凝重。 “我们的任务只是确认他们的行程和大致状态,不是贴身监视。把看到的情况详细记下来,连同库勒城观察到的一切,到时候送回去。记住,我们是眼睛和耳朵,不是手和刀。坏了大事,头领的规矩,你们是知道的。” 另外两人神色一凛,默默点头,但精神却高度集中起来。 马车保持着一种看似慵懒实则精确控制的慢速,远远地跟随着。 夏日的原野空旷而安静,只有风声、车轮声和偶尔的鸟鸣以及沉闷的空气。但这平静之下,追踪与反追踪的无声较量,已然在这通往贝桑松的最后一段商道上展开。 雷蒙靠在车辕上,看似闭目养神,心中却在反复推敲:他们为何加速?是单纯的为了早日抵达贝桑松,还是嗅到了危险?这危险,来自沿途,还是……来自他们这些隐藏在阴影中的观察者? 他无法确定。但作为一名老练的“影子”,他清楚自己的本分——记录、传递、不介入。 只是这不时传来的马蹄声,如同敲在他心头的鼓点,让他隐隐感到,前方不远处,将比预想中更早地开始荡漾起不安的涟漪…… ………… 黄昏时分,莫雷镇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夯土的围墙、低矮的砖石房屋、以及镇中心那座带有小小钟楼的领主宅邸,在夕阳余晖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镇子规模不大,但因为是贝桑松西境门户和商路交汇处,显得比沿途村落要繁华许多,此刻更是因为这位巴黎贵客的到来而显得格外热闹。 当查尔斯亲王的豪华马车在尘土中驶近镇口时,那里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群人。本地领主——一位穿着镶皮边外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男爵——带着镇上主要的乡绅、富商,以及一队手持火把的士兵,早已恭候多时。每个人脸上都堆满了殷勤、敬畏以及难以掩饰的好奇笑容。 马车稳稳停住。路易男爵率先下马,警惕但又不失礼数地扫视了一圈迎接的人群和周围的建筑,然后才亲自为亲王打开车门。 查尔斯亲王弯腰步出车厢,双脚重新踏上坚实土地的瞬间,他几乎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长途疾驰带来的颠簸感和肌肉的酸痛依旧残留,但一股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那是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后,从胸腔深处缓缓吐出的一口浊气。 一路相安无事,没有预想中的伏击,没有突如其来的“意外”,没有可疑人物接近,甚至连路况都出乎意料地好了不少。 那些在库勒城杂货铺窗口后可能存在的窥视目光,那些加速途中时刻警惕的未知危险,仿佛都只是他自己的疑心作祟下的幻影。 阳光晒得他有些头晕,但更多的是卸下防备后的些微虚脱和……一丝自嘲。 此刻,他认为勃艮第的地方势力,至少表面上,对巴黎使团的敬畏是实实在在的。也许贝桑松宫廷早已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沿途的领主们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造次? 这个认知让他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法兰西亲王固有的傲慢与从容。他挺直脊背,脸上迅速浮现出那种经过千锤百炼的、完美融合了尊贵、亲和与适度疏离的笑容。 “……尊敬的查尔斯大人,欢迎您光临莫雷镇!您的到来,真是让这座小镇蓬荜生辉!”本地男爵立刻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激动。 “男爵阁下,各位,让你们久等了。”查尔斯亲王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他伸出戴着手套的手,虚扶了一下男爵,目光扫过后面那些屏息凝神的乡绅富商们,“一路行来,索恩省的富饶与安宁,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能在此歇脚,是我的荣幸……” 第一零八六章 风暴中心 ………… 这番得体的话立刻引来了更热烈的回应。乡绅们争先恐后地表达着欢迎和敬意,各种溢美之词不绝于耳。查尔斯亲王娴熟地应对着,时而点头微笑,时而简短回应,既保持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又不至于显得过于冷硬。 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这些人奉上的“薄礼”——一排被丝绸布覆盖的托盘,从形状看,不是金银器皿就是钱袋。 “很好!”查尔斯亲王心中暗喜。 他的心情越发愉悦起来,旅途的疲惫似乎也被这股阿谀奉承的热浪驱散了不少。 很快,在领主男爵的亲自引领下,使团被安置在了镇上最好的住处——领主宅邸旁一栋特意腾空并精心布置的三层石楼。虽然比不上库勒城的旅馆豪华,但也干净舒适,一应俱全。 简单洗漱更衣,略作休整后,夜色已然笼罩小镇。 但莫雷镇的“热闹”才刚开始…… ………… 领主宅邸内,大厅被无数蜡烛火把照得通明,长桌上摆满了虽不及宫廷精致、却也算得上丰盛的当地美食:烤得金黄的整只羔羊、炖得烂熟的野味、新鲜的河鱼、各种奶酪、蜂蜜糕点,以及大量本地产的葡萄酒和麦酒。 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悉数到场,男人们穿着最好的衣服,女眷们则佩戴着或许攒了很久的首饰,气氛热烈而喧闹。 查尔斯亲王自然被奉为上宾,坐在主位。他换上了一套更为正式一些的深红色天鹅绒外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敬酒和恭维。他不再像在库勒城时那样刻意观察或保持距离,而是真正投入了这场为他而设的欢宴。 是啊,离贝桑松只有一步之遥了。明日正午,他就能踏入那座侯国都城,开始真正的博弈。 今夜,在这最后的边境小镇,何不稍微放纵一下,享受这唾手可得的尊崇和供奉?也算是为接下来的硬仗积蓄精力,或者……麻痹一下可能存在的、最后的窥探者。 他畅饮着略嫌粗粝但足够醇厚的本地葡萄酒,与满脸红光的男爵谈笑风生,对乡绅们关于收成、贸易的琐碎话题也表现出饶有兴趣的样子。 随着几杯酒下肚,宴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乐师卖力地吹奏着风笛和鲁特琴,甚至有几个大胆的本地姑娘被推出来跳起了活泼的舞蹈。 火光跳跃,映照着查尔斯亲王微醺而满足的脸庞。所有的警惕、算计、对未知危险的担忧,似乎都被这喧闹的烟火气、酒精的暖意和众人的奉承驱散到了九霄云外。 他斜靠在铺着软垫的高背椅上,手指随着音乐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大厅里一张张写满敬畏和讨好的面孔,心中那属于征服者和分赃者的优越感再次升腾。 看吧,这就是实力与地位带来的天然馈赠。无论贝桑松城内有多少暗流,至少在这边境之地,法兰西的王室徽章,依然代表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利益。 他微笑着,再次举起了酒杯…… 然而,就在宅邸大厅欢声笑语、火光通明之时,莫雷镇外一处废弃的磨坊阴影里,那辆满载麻布和陶器的马车静静地停着。 雷蒙和两个手下,就着冷水啃着干硬的面包,目光却穿透黑暗,冷冷地注视着镇中心那片最明亮的灯火区域。 那里传来的隐隐乐声和喧哗,与他们此处的寂静和清苦形成了鲜明对比。 “哎~这群贵族老爷们在里面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却在这里啃着硬邦邦的面包~”一个手下低声道,摇头叹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抱怨。 “嗯?”雷蒙咽下最后一口面包,用袖子擦了擦嘴,瞥了一眼手下,“别废话,给我记住:目标于黄昏时抵达莫雷镇,受到本地领主及乡绅隆重接待。”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过一会儿,我们到镇里去看一看,不必靠近领主府邸……” “是。” 很快,磨坊阴影里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吹过破旧风车叶片发出的呜咽声。远处的欢声笑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雷蒙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上,闭上了眼睛,但耳朵依旧竖着。 他知道,对于前面那些等待消息的大人物来说,“表现放松”这几个字,或许比“高度警惕”蕴含着更丰富、也更值得玩味的信息。而这份信息,连同使团加速赶路、沿途接受贿赂等细节,很快将化作情报,汇入贝桑松那愈发汹涌的暗流之中,成为某些人做出下一步判断的又一块拼图…… ………… 宴会的喧嚣持续到深夜。查尔斯亲王在微醺和满足中被搀扶回住处。他睡得很沉,很安心,认为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中。 而在贝桑松,在高尔文的书房,在亚特的府邸,在巴特莱的府邸大厅,甚至在那位神秘“头领”的落脚点,无数双眼睛,正等待着这位法兰西亲王的消息,并据此调整着各自的棋路。 风暴的中心,正在悄然形成。 而查尔斯亲王这场边境小镇的欢宴,在有些人眼中,或许正是风暴来临前,最后也是最美妙的一段插曲…… ………… 深夜,当查尔斯还沉浸在睡梦中时,莫雷镇以东,贝桑松与所索恩省交界地带的一片山区密林里,三十余个身披黑色罩袍的人影已经在穿行而过的商道两旁忙碌了小半日。 月光稀薄,穿透茂密山林的层层阻隔,只在林间空地和崎岖的商道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斑。莫雷镇以东这片交界山区,白日里是商旅往来的要道,入夜后却只剩下风声、虫鸣和一种令人不安的深邃寂静。 此刻,这寂静被刻意压低的挖掘声、削砍木桩的闷响以及极其简短的指令低语所打破。三十余个身披黑色罩袍的身影,如同夜色中活动的鬼魅,在商道两侧陡峭的山坡和林木间无声而高效地忙碌着。 他们分工明确,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一部分人用携带的短柄铲和镐头,在商道转弯处、上坡路段以及两侧易于滚落巨石的坡地上挖掘陷阱坑。 坑不算深,但足以让疾驰的马匹失蹄陷入。另一部分人则用砍刀将削尖的硬木桩浸入随身携带的皮囊中——里面是一种粘稠、在月光下泛着诡异暗绿色光泽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刺鼻气味。 涂满毒液的木桩被小心翼翼地倒插进陷阱底部,尖锐的矛头直指上方,随后用就地取材的枯枝败叶和浮土仔细掩盖,不露丝毫痕迹。 更隐蔽的地方,几架已经设置好的轻型弩机被架设在岩石或粗大树干后,弩箭的箭镞同样涂抹了那种不详的暗绿色。还有几人隐藏在更高处的岩缝或树冠中,身边堆放着大小不一的石块,显然是为在混乱中准备的滚石。 商道东侧一块突兀的巨石旁,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树扭曲地伸向夜空。树旁,一个黑衣人影安静地伫立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他手中握着一把保养精良的劲弩,弩臂稳稳地搭在枯树的枝桠上,锐利的目光顺着弩臂指向的方向,缓缓扫过下方道路上那些正在设置的陷阱和对面山坡上潜藏的位置。 月光穿过头顶稀疏的叶缝,恰好落在他微微侧过的右脸颊上。那块经过特殊处理的、颜色暗沉近黑的皮肤区域,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僵硬诡异,仿佛半张脸戴着一副毫无生气的面具,与他另一侧自然肤色形成的对比,令人不寒而栗。 这冷酷的“面具”下,一双深灰色的眼睛却锐利如刀,冷静地评估着每一个伏击点的布置。 “头儿,都准备好了!” 一个同样身着黑衣、动作轻捷的手下从阴影中快步走来,在他身后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任务即将完成的紧绷与一丝兴奋。 被称作“头儿”的男人——正是昨夜在库勒城杂货铺露面的神秘头领——他缓缓转过身,月光只照亮了他半边脸,那暗沉的右脸完全隐入阴影,更添几分神秘与肃杀。 “按您的吩咐,主道及两侧可能的逃逸路线上,共布置了九处陷坑,其中五处带毒桩。弩机六架,分置两侧制高点,覆盖道路中段。滚石三处,位于最陡峭的坡顶,引绳已备好。其余人手携短弩,埋伏在道路两侧三十步内的密林中,听哨音为号,发动突击。”手下快速而清晰地汇报。 头领微微颔首,深灰色的眼瞳中映着林间黯淡的光。“告诉所有人,原地隐蔽,抓紧时间休息,保持安静,禁止任何光亮和多余声响。目标明日上午必从此过,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伏击发起后,首要目标,马车中的首要人物,生死不论。其次,制造混乱,杀伤有生力量。若事有不谐,以弓弩和滚石阻敌,按预定路线撤离,不得恋战。”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依旧冰冷:“事成之后,除了约定酬劳,每人额外加赏二十枚金币。但若有人临阵退缩,或暴露行踪坏了大事……”他没有说下去,但那股无形的寒意让面前的手下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第一零八七章 法理屏障 ………… “明白!你放心,兄弟们都是老手,知道轻重!”手下连忙保证。 “去吧。”头领挥了挥手。 手下立刻转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林中,将命令传达给各个伏击小组。 头领重新转向商道,目光再次变得悠远而专注。他轻轻抚摸着手中弩机的冰冷机身,指腹感受着上面精密的刻痕。这片山林,这条道路,他早已勘察过多次。地形、可能的变数,都在他脑海中推演过无数遍。 目标是那支从莫雷镇出发、满载着巴黎荣耀和野心的使团队伍。至于为什么要袭击他们,是谁在背后出钱出力,头领并不完全关心,也无需关心。他接到的命令清晰明确:在此地,以最有效的方式,重创甚至消灭这支队伍,尤其是那位马车里的重要人物。 这无疑是一次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行动。一旦失败或暴露,将引发难以想象的外交地震和血腥报复。但酬劳同样丰厚得令人难以拒绝,而风险……对于他和他手下这些早已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而言,本就是生意的一部分。 他唯一在意的,是行动本身能否成功。精心布置的陷阱、占据地利的人手、涂抹了“黑寡妇”毒液(一种产自南方沼泽、见血后能迅速导致肌肉麻痹和呼吸困难的可怕毒药)的武器……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那一瞬间的雷霆一击能够达到最大效果。 夜风吹过山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掩盖了所有人为的痕迹。月光渐渐西斜,林间的黑暗变得更加浓重。 头领靠坐在枯树根部,将弩机横放在膝上,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浅眠,以保持明日最敏锐的状态。但他的耳朵依旧捕捉着山林中的每一种细微动静,他的大脑依旧在模拟着明日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景。 远处,莫雷镇方向的烛火早已熄灭,陷入沉睡。而这片交界地带的密林中,死亡的气息正在悄然弥漫,等待着一个阳光再次照耀商道的时刻,等待着那支注定要经过此地的华丽车队。 当黎明到来,当马蹄和车轮声打破山林的寂静,隐藏在这片阴影中的毒牙,将毫不犹豫地弹出,试图将法兰西的王室纹章旗,连同那位尊贵亲王的野心,一同埋葬在这条通往贝桑松的最后一段山道上…… ………… 第二日,贝桑松城,晨光初露,为那里古老的石质建筑群镀上一层清冷的金边。城西,威尔斯伯爵府邸二楼的主卧房门被轻轻拉开,发出轻微的“吱吖”声。 亚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早已穿戴整齐,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猎装,腰佩短剑,脸上看不出多少倦意,只有眼底深处残留着一丝彻夜思考后的锐利光芒。 他手中并未空着,而是紧握着那卷已经变得无比熟悉、也无比沉重的羊皮纸——高尔文交给他的那份关于“南境新领”治理权的敕令草案。 过去的几个小时,他几乎未曾合眼,就在这间可以俯瞰部分庭院的书桌旁,借着烛火,逐字逐句地反复审阅、推敲、斟酌。他核对边界地图的每一个标注,琢磨授权条款的每一处措辞,评估岁入比例的实际影响,审视宫廷保留干预权的触发条件……他将自己征战的经验、治理领地的体会以及对贝桑松复杂局势的判断,都融入了对这份草案的思考中。 最终,在日出时分,他提笔,在另一张附页上,以清晰而有力的笔迹,写下了自己的建议和修改意见。 内容主要集中在军事卫戍的自主权界定,以及应对突发外部威胁(暗示可能来自巴黎或其他方面的压力)时,他作为领地全权治理者所能采取的紧急措施权限等方面。 建议务实而克制,既强调了应对现实威胁的必要灵活性,又未曾过分逾越对宫廷效忠的框架。 他将羊皮纸卷仔细收好,贴身放入怀中。那不再是几张轻飘飘的皮纸,而是他未来权柄的基石,也是即将掷入贝桑松宫廷的一枚重磅棋子。 他走下楼,靴子踏在木楼梯上的声音沉稳有力。大厅里,长桌上摆满了仆人准备的早餐:新烤的面包、蜂蜜、奶酪、煎蛋、腌肉,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肉糜麦粥,香气扑鼻。 但亚特只是走到桌边,快速地盛了一碗麦粥,几口喝完,温热浓稠的粥食暂时驱散了清晨的微凉和一夜未眠的疲惫。他对侍立一旁的管家点了点头,示意可以撤下其他食物。 “罗恩,备马。”亚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早已等候在外面的侍卫官罗恩立刻应声。罗恩快步前往前院安排马匹和随行侍卫。 很快,亚特带着安格斯、罗恩以及精锐侍卫,骑着马离开了府邸。 马蹄踏在清晨尚且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朝着宫廷所在的内城方向而去。府邸周围的明暗岗哨,在菲尼克斯增派的宫廷禁卫配合下,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早起的市民看到这支熟悉的队伍,纷纷投来尊敬或好奇的目光,有人躬身行礼。亚特微微颔首回应,但心思早已不在街景之上。 他的目标很明确:财政官署,面见高尔文大人。 时间,是他此刻最关键的盟友,也是最危险的敌人。按照最可靠的估算,巴黎使团的队伍,今日午后,最迟傍晚,就将抵达贝桑松城门。 他必须在查尔斯亲王那双审视而贪婪的眼睛看到贝桑松城墙之前,将这份经过他确认和建议的敕令草案,正式提交给宫廷,尽快签署用印,在使团入城仪式或首次正式觐见前,以一种无可争议的方式公之于众。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先手权的争夺。 敕令的提前发布,将向查尔斯亲王、向贝桑松所有心怀鬼胎的人、也向整个南境新领的军民,宣告一个既成事实:这片土地,法律上、事实上,都已牢牢掌握在他亚特的手中,受侯国庇护,不容他人置喙。 阳光逐渐变得明亮,驱散了最后一点晨雾。贝桑松城在夏日晴空下展现出它恢弘而复杂的轮廓。 亚特策马穿过一道道城门和守卫森严的关卡,心中盘算的不仅仅是敕令,还有即将到来的法兰西亲王。 他知道,今日踏入宫廷,不仅仅是提交一份文书,更是吹响了一场没有硝烟、却可能更加残酷的战争的号角。 而这份敕令,就是他手中第一面,也是最坚实的盾牌与旗帜…… ………… 宫墙内的甬道宽敞而肃静,两侧是历经风雨略显斑驳的石墙,墙头偶尔可见持戟卫兵的身影在晨曦中站得笔直。 亚特走在中间,步伐稳健,怀中的羊皮纸卷仿佛带着温度,熨帖着他胸前的衣料。那份即将到来的正式授权所带来的激动,在最初的澎湃后,已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踏实的底气。有了它,他在南境的根基将稳如磐石,面对任何外来觊觎,都有了名正言顺的法理屏障。 跟在身侧的安格斯,这位忠勇耿直的军团副长,显然更关注敕令带来的直接军事影响。他压低声音问道: “大人,敕令一旦公布,上面提及的卫戍军队人数上限,我们是否立刻开始征募补充?南境新领防线漫长,现有兵力捉襟见肘,尤其是要防备可能的……” 亚特微微抬手,打断了安格斯的话。他目光依旧平视前方,声音沉稳地开口说道: “此事不急,军士长。敕令发布是第一步,但后续动作,尤其是扩军这种敏感之事,必须谨慎。宫廷里,盯着我们的人太多,高尔文大人能为我们争取到这份权力已属不易,若我们立刻大张旗鼓地扩充军队,岂不正给了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攻击的口实?说我们拥兵自重,意图难测?” 他侧过头,看了安格斯一眼,眼神中带着告诫,“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先稳住局面,理顺民政,让新领地真正运转起来。征募士兵,可以暗中进行,以修缮堡垒、组建地方巡防队、招募护路商团等名义,小规模、分散地进行。关键是要可靠,要能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而不是追求数量,引人注目。” 安格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明白了亚特的深意。在贝桑松这个权力漩涡中心,有时候,示弱或低调,反而是更好的保护色和进取之道。 这时,亚特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件让他隐隐不安的事。他看向另一侧沉默跟随的罗恩,开口询问道: “罗恩,南城那边,还有特遣队的伙计调查‘斗篷客’的进展,有什么新消息吗?” 罗恩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回老爷,两边都没有重大进展。监视巴特莱府邸的‘鹰眼’回报,目标及其主要亲信,最近几日异常安静。巴特莱本人几乎足不出户,连以往常去的几家酒馆都未见其踪影。府邸采买如常,但访客稀少,与前些时日的频繁活动相比,反差很大……” 第一零八八章 迎宾诸事 ………… 他顿了顿,继续道:“调查‘斗篷客’落脚点的特遣队那边,对那栋工匠区的三层石楼进行了外围观察,确认那里进出人员复杂,难以锁定特定目标。而且,自上次‘鹰眼’卡兰发现斗篷客进入后,那里也似乎恢复了普通的商会驻点状态,未见异常。我们的人不敢深入,怕打草惊蛇。” 听完罗恩的汇报,亚特脚步突然一顿,停在了甬道中央。清晨的阳光斜射过来,将他眉头紧蹙的侧影投在斑驳的石墙上。 “突然安静了?”亚特低声重复,眼中锐光闪动,“巴黎使团马上就要到了,按理说,这些暗地里搞鬼的家伙,应该更加活跃,更加急于串联谋划才对。巴特莱这个恨不得跳出来咬人的家伙,反而缩回洞里去了……事出反常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亚特的直觉在警报。这异常的寂静,不像偃旗息鼓,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乌云压低、万物噤声的压抑。是在积蓄力量,准备在使团抵达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发动更致命的一击?还是说,他们改变了策略,从台前转入了更深、更隐蔽的幕后? “罗恩,”亚特转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自己的侍卫官,“传令下去,所有监视点,警戒级别提到最高。告诉‘鹰眼’和特遣队的人,巴特莱和那栋石楼,以及所有与其相关的可疑人物,给我盯死了!不管他们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只要是异常,无论多细微,都必须立刻上报!尤其要留意,他们是否与……即将入城的巴黎使团人员,有任何形式的接触,哪怕是看似偶然的。” 他语气加重,继续道,“巴黎使团入城,是眼下贝桑松最大的事,也是变数最多的时候。我绝不允许在这个节骨眼上,被这些藏在暗处的毒蛇钻了空子,制造出任何乱局!明白吗?” “明白!老爷你放心,我立刻去安排!”罗恩神色凛然,重重点头,随即向亚特行礼后,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去传达这紧急的指令。 亚特目送罗恩离开,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将心头那丝不安强行压下。 阴谋如同暗处的苔藓,不会因为你不去看就自行消失。他能做的,就是擦亮眼睛,握紧手中的剑,还有……尽快将那份敕令落到实处。 “走,去见高尔文大人。”他不再停留,带着安格斯和剩余侍卫,迈开大步,朝着财政官署所在的方向,坚定地走去~ 晨光完全照亮了宫廷,新的一天已经开始,而贝桑松上空,看不见的阴云似乎正随着巴黎使团的临近,以及某些势力的异常“寂静”,而缓缓积聚。 亚特的脚步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宫墙内显得格外清晰,如无形的战鼓一般敲打着…… ………… 财政官署,那间宽大却总是被账簿和卷宗堆得满满当当的公事房内,此刻气氛忙碌而紧绷。 清晨的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也照亮了长条桌周围几张神色认真的面孔。 高尔文坐在主位,穿着深紫色镶边袍服,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摊开着好几张写满条目和数字的清单,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不时在上面勾画或批注。 几位负责具体事务的吏员垂手肃立,依次向他汇报。 “……财相大人,东翼客房的熏香,按您之前的吩咐,已从东方香料改为本地修道院制的薰衣草与橡苔混合物,库存充足,今日便可布置。”一名瘦削的吏员捧着册子念道。 “嗯。”高尔文头也未抬,在清单上某个位置打了个勾,“熏炉要检查,确保烟雾均匀柔和,不可过于浓烈呛人。法兰西人对气味十分挑剔。” “是。已着专人检查过三遍。” 另一名吏员接着上前,“财相大人,宴席所需食材,除部分珍稀野味需从卢塞斯恩急调,已于今晨入库大半。这是入库清单和预估损耗,请您过目。”说罢吏员将羊皮纸递到高尔文面前。“酒水方面,按最高规格预备了勃艮第本地佳酿和少量莱茵地区葡萄酒。” 高尔文接过清单,目光快速扫过,手指在几个数字上点了点,“野味务必确保新鲜,路上用冰。告诉卢塞斯恩的人,这是宫廷急用,不得延误。” “明白!” 第三位吏员负责的是仪仗和场地,只见他上前一步,弯腰俯首,“卫队仪仗的礼服、兵器和马匹装饰已全部检视完毕,随时可以启用。入城路线沿途的街道清理和必要的装饰也已安排妥当,明日即可完成。另外,奥洛夫主教的书记官来问,大教堂方面的欢迎仪式和祈福流程,是否还需要与宫廷礼仪官做最终确认?” “需要。”高尔文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但眼神依旧清明,“午后让宫廷礼仪官去一趟大教堂,与奥洛夫主教的人最后敲定细节,尤其是时间衔接和双方人员的位次,绝不能出纰漏。告诉礼仪官,态度要恭敬,但原则问题必须坚持。” “是!” 汇报仍在继续,从马匹的草料、使团随员的住宿分配、到乐师的曲目排练、乃至宴会后的甜点准备,事无巨细。 高尔文时而询问细节,时而做出决断,时而在文书上签字,将庞大的接待事宜有条不紊地分解、落实。房间里充满了纸张翻动声、低语声和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财相大人,亚特伯爵到了~”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侍卫压低声音的通传。高尔文耳朵微动,抬手示意正在汇报的吏员暂停。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房门方向,脸上那属于精明财政大臣的专注神色稍稍缓和,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让他进来。”高尔文说道,声音平稳。 房门被推开,亚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安格斯。亚特的目光与高尔文交汇,微微点头示意。 高尔文对几位吏员挥了挥手,道:“先按刚才议定的去办,有变化随时来报。出去吧。” “是~”几位吏员躬身行礼,抱着各自的卷宗册子,鱼贯而出,经过亚特身边时,都恭敬地低头致意。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高尔文、亚特和侍立在一旁的安格斯。 高尔文示意亚特坐下,自己也从堆满文书的桌后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高尔文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官署庭院里已经开始忙碌的吏员和仆役,“看你的样子,是一夜没睡,都在琢磨那份敕令吧?” 亚特走到高尔文对面,没有否认,随即从怀中取出了那卷羊皮纸,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岳父大人,我已仔细审阅完毕,并附上了我的一些建议和修改意见,请您过目。” 高尔文的目光落在羊皮纸卷上,神情变得严肃。 他缓缓走回桌边,重新坐下,这才伸手拿起那卷羊皮纸,随即解开皮绳,将纸卷徐徐展开。 此时,晨光恰好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将羊皮纸上新旧不一的墨迹照得清晰分明——原有的官方草案字体工整,而亚特用另一种略显刚劲笔迹添加的建议与修改,则如同精准的注脚,分布在条文空隙与边缘。 房间内一时只剩下纸张轻微的摩擦声和高尔文时而平稳、时而略显悠长的呼吸声。 亚特坐在对面,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看似平静,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高尔文的脸。他试图从那副惯常的、波澜不惊的财政大臣面具下,捕捉到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是赞许?是皱眉?还是发现不妥后的沉吟? 高尔文读得很慢,很仔细。他的目光依次扫过亚特关于“军事卫戍自主权”界定的补充说明——强调在应对明确外部军事威胁时,南境新领卫戍军有权不经事前宫廷批复,采取必要的防御与反击行动,但需事后一日内补交详细报告。这一点,是亚特基于伦巴第边境复杂局势和自己未来可能面临压力的判断而提出的。 接着是关于“突发外部威胁”定义的建议,亚特谨慎地列举了几种情形,包括“邻国非正式武装侵扰”、“受外部势力指使的跨境匪患”等,措辞力求准确,避免授人以柄。 几处细微的措辞调整,使整份敕令在授予权力的同时,责任与效忠义务的表述也更加平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在房间内缓缓移动。亚特的心跳,随着高尔文目光在羊皮纸上的每一次停留、每一次指尖无意识地轻点某个词句而变得微微起伏。 他对自己提出的修改有信心,但那毕竟是面对宫廷、面对未来无数潜在挑战的正式法律文件,容不得半点疏漏或僭越。 终于,高尔文的目光离开了羊皮纸的最后一行。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刚才听取吏员汇报时更加深沉内敛,让人看不出喜怒。 亚特的心悬了起来…… 第一零八九章 致命獠牙 ………… 只见高尔文将羊皮纸轻轻抚平,然后,对着亚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思虑周全,措辞得当。”高尔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最终拍板的沉稳力道,“你补充的这几点,尤其是应对突发威胁的权限界定,很有必要,也把握住了分寸。既给了你应对南境复杂局面的必要空间,又没有逾越臣子的本分和对宫廷的 姜若尘的爆喝声和舔帝的惨叫声在紫金山巅此起彼伏响起,在一座座山间回荡着。 苏慕白扶着钢牙,又挪过去想要扶起朱子明,着急之下却怎么也拉不起来。 “好啦好啦,冷凝雪童鞋,我知道错了,你就速度点吧!”苏慕白连忙道。 不过,即便大那一些,何云霄把她的手牢牢抓住手心还是问题不大。 “他们的攻势不对,黄大强只是拖住了坟墓,这个母夜叉……她也只是在和我们打游击,他们好像急着干掉我们……这不对劲,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公爵说道。 想到九千万买了一块唐砖,自己还亲手砸了,张少气的心在滴血。 具荷拉猛然抬头讶然看向泰妍,老实说她还真没想过这问题,刚刚的感叹纯属下意识,谁知泰妍的话还没完,但接下来的语气可就不那么好了。 “你们都休息一下,水丫头,跟我来。”苏慕白蹲在地下室入口上,低头对着里面的水云烟道。 孙丰照此时诧异看向一旁的褚云飞时,却发现他看向外面比斗脸上多了几分担忧之情。 作为大夏顶尖豪门世家,张家不说一手遮天,但敢跟张家掰手腕的还真没有。 这数百年来的时间里,若不是有各个兰那罗在护卫森林,只怕是现在须弥的这些雨林都已经不在了。 是不是可以这样考虑,就是这些粒子它本身就是一个装置,它里面还含有更加细微的东西。 而她之所以能认出他来,是因为前世,那个种在她体内,最后杀了她和离霄的蛊虫,是他帮忙炼制的。 八成是因为琴跟她说了有关游戏中的一些事,感到好奇与不解之下,所以他来了。 宋梅嗤笑:“闹什么有本事让雷子也去演一个。”给家里孩子的东西也好意思眼馋,真是越来越没脸没皮了。 丁野见姜元转头就要将这件宝贝送给仓鼠布丁,作为姜元多年的死党,当下气不打一处来,气得大叫一声,转过头去,对姜元不再理睬。 柱元素用于建筑本体,滤元素用于过滤。自组装控制器车体里还有一种元素,是使某些物质降解的元素,解元素。 倏然,万里之外的一颗星辰之上,一股强大的气势冲出,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杜子静只是黏人,橡皮糖。而且除了福妞,没人会无缘无故去学武术。 避水金晶兽的生命气息消失,牛魔王眼中闪过一抹悲伤,可此时的他,却已经无力反抗金翅大鹏王。 这次不同,刘飞在站立在天空,足足一顿饭的时间,他们也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无坚不摧的天地伟力。 “你这家伙,原来还打算打我的牌子坑蒙拐骗!”张维全笑骂道。 “那当然了!我是那种忘记旧交的人么”我自信满满的回答到。 而他的本职工作,本来已经并不重要的培训工作,却也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云浩,秦王怎么样了”李渊看到云浩,立刻揪着云浩的脖领子问道。 第一零九零章 死亡气息 ………… 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慵懒地调整了一下靠姿,声音透过窗帘传出,带着旅途将尽的松懈: “路易,你太紧张了。我们一路行来,索恩省的领主们殷勤有加,勃艮第侯国上下谁不知我们代表巴黎而来眼看着贝桑松就在前方,谁敢在这最后一段路上,自寻死路,冒犯法兰西的威严” 他顿了顿,语气 造化老祖抬起拐杖,冷哼一声,手掌猛然一探,竟然变大了数百倍,上面有金光流转,如金如铁,狠狠的抓向了蓝龙。 董静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绿的,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两个昨晚没睡一起 到底是传说中的四圣手,不过也多亏是金豪提早提醒,二人这才有所准备,否则再多吸入一些,怕是届时知道也没有用了。 她不敢再听了,欠了欠身道:“时候不早了。请容我告退。”头也不回地带着樱桃走了。 慕云澄追捕飞贼,却误中金府后园一废弃房间的机关,身受重伤。 “公开不需要,公平公正是必须的,总之是要一个没人打扰的环境和迷途一对一。”飞剑仙开口剔除了一‘公’,但叶华更希望被剔除的是后两个。 “剑之一道,贵在专注,你心有旁骛,还是静下心来之后再练把。 能量射线击在‘偏斜护盾’上面,脆弱的‘偏斜护盾’立刻被击得粉碎,但还是反射了一部分能量,剩下的那些狠狠的打在叶华身上,把他顶得连翻了几个跟头。 邹霖低了头,闷闷道:“只是如今该叫玉娘去哪一处呢,长安又没有别院庄子。”这些时日柳玉倒也算尽心,若是开口为了娶亲让她出去,也很为难。 他一出现在门口,唐幽幽便冲了过来,将唐溪哲紧紧搂在怀中,生怕唐溪哲在他怀中消失。 萧洛震喝,接连挥手十次,方才覆灭那些诡异纹络,龙浩接连出手,帮众人疗伤。 “之前我怎么也找不到生命禁区的位置,原来你藏在这里。”洛尘笑了。 钟自羽挣扎了两下,因没有内力,硬是没挣开三名护卫的手,护卫还反剪着他的胳膊,按压他的后背,想让他给千孟尧跪下。 四轮就是最终舞台直播了,24人分成两组,分别表演一首曲目,然后观众网络投票,选出票数最高12名。 这些弟子们,也都曾气愤不已,也都曾大声疾呼:中医是科学的,是可以治病的。 面容看上去像二十岁,再看一眼又好像三十岁,再定睛看去时,又好像变成四十岁了。 发现他们是玩命儿朝鲲鹏之门的方向冲去,想要脱身之后,便不再搭理。 “嘁我笑天连佛祖都不怕,我会怕啥!”笑天不以为然的说着,但那前进的脚步始终比龙浩慢上半拍。 看着那悲,愤,绝望交加的万媛媛,以及一个个仙武之力喷发准备对万媛媛动手的九宫山弟子,展剑雄面部的笑意变得更加浓郁起来。 一脸笑容把黄谦送出府,王浚陷入了深深的犹豫当中,他是不缺乏的反戈一击的想法,在河北两个最大藩王面前,他都已经实践了一次。可出城投降,他也心中有些疑虑,就怕一旦出城就是一场鸿门宴。 后来在给男孩们分发奖金的时候,孙一凡才终于联系上了陈成的母亲。 就在这时,卧室门也被打开了,居然是萧如月穿着睡衣走了出来,当她看到是我之后,也是吓得捂嘴大叫。 第一零九一章 赶尽杀绝 ………… 喊话之人那带着浓重施瓦本腔调的通用语,如同冰冷的铁锤,敲碎了查尔斯亲王心中最后一丝“或许是勃艮第内部叛乱”的侥幸幻想。疼痛和失血让他脸色惨白如纸,但求生的本能和刻入骨髓的政治敏感让他强行集中精神。 他强忍着眩晕,用未受伤的手猛地扯开一角染血的窗帘,对几乎将整个身体都挡在他与山坡 总不能推翻了老的特权阶级后,重新培养一批新的权贵上台吧,那样的话,真的就成了新瓶装旧酒,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好,哥,如果你想跪,我就陪着你跪!但是!”宋桐坚定地直视宋旭的眼睛,丝毫不回避,他令人窒息的眼神。 “好了,这个量应该就差不多了。”芳华突然说道,紧接着她收回了自己的手。 秦天抬起头来看了惊鸿长老一眼,与他初见时无异,仍旧是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只是此刻,他却毫无心思与对方交集。 唐国兵马已经列阵整装待发,似是要进行工程,可是却没有见到一兵一卒发起冲锋。 一个月之后从长安城传来手谕,李世民对盐田的事情非常上心,但是元善提出的条件也是非常苛刻。 苏予原本以为苏晟回不来过年,她至少还可以跟爸爸一起过年,但大年三十那天,公司突然出了急事,需要苏治国亲自去外地处理。 在知晓秦尘是天域院的弟子后,那些守城的护卫也是十分大度的给了他方便之门,秦尘这才可以轻而易举的出城。 “末将领命!”千羽转身就要离开,可是秀宁公主却又叫住了她,心说你个倔丫头,我都没说那人的线索你上哪里找去。 那段回忆,对于叶离来说,是冗长而可怕的,她不愿意回想起来,但那些曾经经历过的事情,却总像电影一样,清晰的,一点不露的,在她的脑海中重播着。 “……没有,所有的邪魔都是单独存在的并没有发现指挥的邪神。”稍稍沉默,双眼闪过一丝茫然,仿佛注意力出现了一瞬间的分散后,岳月乐语气肯定的回答道。 这一批被安置在此的地刺,经过长时间的养分吸收,自主已经将能量度等级提升到了一个较高的境界,攻击极为恐怖,即使是那些高级魔兽坚硬的鳞甲也能刺破,dong穿,普通钢铁更加不再话下。 输什么不能输气势。只是在队内,公牛却没乔丹说的那么轻松,体力是限制他们的唯一因素,却也是最重要的因素。菲尔杰克逊直接就让他们做好了辛苦的准备。甚至在前两场中,菲尔杰克逊明显无比的表示只拿下一场就够。 “这是什么意思”那名俊朗的驾驶员,眉头一皱,很是很是莫名其妙的问道。 伯纳乌的美凌格无不为这个潇洒进球带来的心旷神怡欢呼,穆里尼奥却在场边惊愕中带有不解。 因为他所看到的,也是一张张带着真诚笑意的面孔,所有人都是笑着看着他,没有和圣域之中其他人在一起的时候那种防备,以及无处不在的勾心斗角、阴谋算计。 “好,你去安排吧,顺便告诉陈寿一声,和方华有仇的不仅仅是我们,至于他想怎么做,我们就管不着了。”张熙民吩咐道。 “若能打败你们,别说是做球,就是让我当乌龟爬都可以。”肖邦边说边跑动的位置拦着跟上来的皮蓬。跟所有一起用身体拦出一条路,让阿伦可以进去。 第一零九二章 惊天噩耗 ………… 一支从后方射来的弩箭,精准地穿透了亲王脖颈处的铠甲缝隙,箭镞带着暗绿的毒芒,从另一侧透出少许! “男爵大人!亲王殿下……殿下他!”一个勉强跟上、满脸血污的士兵看到了这一幕,惊恐地喊道。 路易男爵脚步骤然停住,仿佛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他踉跄着,几乎跪倒在地,却还是强撑着, “姜公子大少所说的姜公子指的是谁”王凯就像是完全不明白蒋明墨在说些什么一般,冲着蒋明墨如此开口道。 各种毒物与各种邪物都会在符成的这一天聚集而来,都会出现各种惨烈的厮杀,都只是为了那茅山符而来。因为据说动物吃了那茅山符,能成精。精怪吃了茅山符,会增加法力。那是个宝。 我猛地往后退,但我老毛病又犯了,一下踩秃噜脚了,一个大屁蹲坐到了地上。 “那你知道那辆车的车牌号吗是一辆什么颜色的车子是一辆什么牌子的车子呢”墨夕想要问出更多有用的证据,刚刚joy说的那件事情基本上没有多大的用处的。 但是她的手还没有触碰到楚楠的肩膀,楚楠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这个家伙的脸上,“啪”的一声,十分的清脆悦耳,顿时将兰夫人给打的一懵。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默契啦不过说的也对,我也懒得去想那么多了,两块都要!”夏馨将装好袋子的两块肉放进购物车里面。 在几年前,杜磊会去搬迁至b市的孤儿院,也是因为感激当年罗院长的帮助。在孤儿院待了一段时间,杜磊长大了一些。杜磊决定,自己去游学。在当时,游学成风,稍微大一点的孩子和孤儿,时常有选择游学的。 他从来都没有这么紧张过,就是第一天走进军营面对首长的时候都没有。可是今天,面对一个年纪不比他大的刑警队长紧张了。这让他自己都感觉不可思议,但偏偏就是不争气。 进入青木原必须要登记,因为通过登记,可以计算出有谁死在里边了……虽然知道有谁死在里边了,可他们并不会去寻找,只有每年的消防部队和警察联合大队来了,才会进行一年一次的清理尸体活动。 阿里克塞和安德烈带领着大部队到达了东南密林,王妍和林仙儿在安舞香他们的保护下完好无损。 “认错我没有错,我回去吃饭了。”刚才叶轩饭只吃到一半,转身就朝桌椅那边走去。 传闻中,格兰迪瓦诞生于斯加星系的魅影星,而魅影星又是幻影星的双子星。也就是说……眼前所见极有可能是斯加星系的星门!不过,由于九大属性之王的封印尚在,她们是进不去的。 但要是再造一处灵泉,不可能再放到深山老林中,但在村子附近,就很容易暴露了。 面对这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跟在他俩身后的九月又情不自禁地翻出手机,将这温情的一幕录了下来。 半年的时间换长久的幸福,还是很划算的,她不会让他有后顾之忧的。 荒古坟茔,留下的传承,虽然不含好意,但他们三人,毕竟是因为接受了传承,才在南域崛起,所以,岳元池在微微一顿之下,依旧称呼了一声前辈。 车夫大叔正驾着马车去往海边码头,车厢里坐着的正是郑鑫和郑兔兔。 第一零九三章 集结 ………… 领主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遇袭说清楚!情况如何查尔斯亲王呢!” 骑士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仿佛说出的话烫嘴,“全……全完了!使团……护卫死伤殆尽!查尔斯亲王……他……他中箭身亡了!只有……只有那个护卫队长路易男爵,带着三个伤兵,拼死逃了回来,刚刚……刚刚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颗心脏,才让她如此年轻便踏入艾斯特阶段,未来可期。 阿关低头看了看,发现轮子和坡面有一、两公分的间距,原来石火轮在行进时,是腾在空中的,难怪骑来这么顺畅。 “这里是郊区里一处废弃住宅。”林珊微微笑着,神情有些落寞。 现在已经没有老师在教他了,领悟的过程全要靠他自己,这远远比孙启在的时候要困难。 王再兴被封为了正印先锋,王善为左翼,岳飞为右翼,赵璎珞居中,至于后翼,她交给了老成持重的李纲。 罗兰知道,这个男子是韩少勋的人,一下子着了慌,这件事要是被韩少勋知道了,那她可就完了。 可如果就这么牺牲了那些百姓,身为天子,身为医者,身为瑶光国的臣民,所有人都觉得未免有些心寒。 不仅游戏论坛爆炸,游戏名额价值百万还被新闻报道,直接出圈。 反正,无论林木还是夏宇对于这些都没什么强制性的要求,能吃饱喝足,有地方睡觉就行了。 这个念头出现,陈锋当机立断,突然施展闪现技能从空中消失,等到再次出现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地面之上。 “不是,他们定了三天之后,要广邀天下武林豪杰参加。”顾彩依认真道。 只是,这要是在学校还没什么,真要来到外面这个凡事透过有色眼镜看人的世界,他的这身装扮,将是他最大的掉分项。 “尤里杜克将军,已经被敌人控制。大家听我的命令,射杀他和那些精神控制兵!”阿里克赛在车里大喊道。 由于附近饭馆都吃腻的缘故,姜凡思索一番后,带着三人朝农家饭馆赶了过去。 “你们哪里走!”却也就在此刻,大泽之地再次传来一声惊人之响,一道褐色的身影从大泽之内冲腾而起,独远,沈月柔,冰玉三人远远一见,此人正是那位为首的麒麟山怪。 这是一个金发男子,显得很年轻,也很淡定,和其余的人那惶恐害怕的样子不太一样。 “要不,我们一起来玩个车震”到了车上的时候,睡在中间的萧飞问道。 几乎与老宁动手的当口,手下的那几个特种兵闪电般的出手,一下子就将那些敌人哨兵给全部干掉,几乎没有发出来一丝声响,因为这些哨兵被干掉的时候,嘴巴是被特种兵兄弟们蒙着的。 茫茫密林,一眼望去,是那看不到尽头的葱郁绿色,偶尔一阵清风吹过,顿时,在那葱郁林海之上,一道道巨大的绿廊,便是由远而近的扩散而来,最后,消失在视线的尽头,看上去颇为壮观。 “先知,这次又要麻烦您了。”钟暮山客气地说道,然后将情况简单地和先知说了说。 可是,罡风在向噬身上一个摇摆,根本就不曾留下半点儿痕迹,甚至向噬的身子都没动上一分。这是在丛林中打磨出来的体魄,这根本就是野兽的身子。 杨剑对此一窍不通,对天选的了解也所知甚少,根本不知道如何获得参加资格,所以,求助紫瞳是最好的方法。 第一零九四章 逃遁 ………… “休息?”路易男爵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他挣脱了搀扶,站直身体,尽管因为失血和伤痛而微微摇晃,“查尔斯大人和上百法兰西士兵尸骨未寒,凶手逍遥法外,我如何能休息?” 他目光如炬,盯着领主,“我认得那些杂碎的装扮!记得他们的一些特征!我必须跟你们一起去!哪怕爬,我也要爬到黑风峡,亲眼看到那些凶手伏诛!查尔斯大人的仇,必须由我亲手参与报复!” 他的话语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深沉的悲痛,让周围嘈杂的声音都为之一静。 领主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仇恨火焰,知道劝阻无用,反而可能激起对方更大的不满。 领主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转头对身旁的骑士吩咐道:“给男爵大人备一匹战马,再派两个人,务必保护好他!” “多谢!”路易男爵也不客气,在士兵的帮助下,有些艰难地翻身上马。 领主见路易男爵准备妥当,不再犹豫,猛地一挥马鞭,大声呵道:“目标黑风峡!出发!” 蹄声雷动,尘土飞扬。 百余人的队伍,在领主的带领下,如同一股混乱的泥石流,涌出莫雷镇低矮的东门,沿着不久前巴黎使团走过的同一条商道,朝着那片此刻已弥漫着浓重血腥与死亡气息的黑风峡,狂奔而去。 队伍中,私兵们尚能保持基本的队形,眼神警惕。而农兵青壮们则显得慌乱许多,奔跑中不断有人掉队或互相冲撞,嗡嗡的议论和喘息声不绝于耳。 路易男爵抿紧嘴唇,忍受着颠簸带来的伤痛,目光死死锁定前方越来越近的山林轮廓,眼中的火焰越烧越旺。 他知道,真正的凶手很可能早已远遁,这次追击或许徒劳无功。但他必须去!哪怕只是为了夺回查尔斯亲王的遗体,为了看清那片染血的土地,为了将每一个细节刻入脑海,以便向所有该负责的人,讨回这笔血债! 莫雷镇的房屋和围墙迅速被抛在身后,前方,黑风峡如同巨兽张开的口,等待着吞噬这支满怀恐惧、愤怒与仓促组建的追兵。 而关于这场袭击的真相与余波,此刻才刚刚开始发酵…… ………… 莫雷镇以东数英里外,黑风峡,这段原本寻常的商道,此刻已彻底化为修罗场。浓重的血腥味在阳光下蒸腾,混合着尘土、粪便和腐烂气息,令人作呕。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陷坑旁、乱石堆边,法兰西人的华丽服饰和闪亮盔甲,如今大多浸染在暗红色的血泊中,被尘土覆盖,失去了所有光彩。 破损的马车歪斜着,货物和行李散落一地,一些木箱被砸开,里面来自沿途领主“馈赠”的金银器皿、钱袋、丝绸和香料暴露在外,在惨淡的光线下反射着诱人却诡异的光芒。 首领带着手下返回这片刚刚被他们亲手制造的屠场。他没有去看那些已经死透的尸体,目光如同最冷静的屠夫扫过自己的作品,确认没有留下活口。 “动作快!值钱的,能带走的,全部搜罗干净!莫雷镇的士兵很快就会抵达这里,我们必须尽快撤离!”他沙哑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命令一下,那些黑衣人眼中瞬间爆发出贪婪的光芒。对他们这些刀头舔血的亡命徒而言,杀戮是工作,而劫掠则是工作最大的“红利”。他们如同嗅到腐肉的鬣狗,欢呼一声,扑向了那些散落的财货。 几个人合力掀翻一个沉重的橡木箱,里面滚落出银质的烛台、镶嵌宝石的酒壶,立刻引起一阵哄抢。另几个人则忙着从死去的法兰西骑兵身上剥下还算完好的锁甲。还有几人试图控制那些没有受伤或只是轻伤、正在不安嘶鸣徘徊的诺曼底战马——这些可是价值不菲的硬通货。 首领对部下的哄抢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向道路中央最显眼的位置——查尔斯亲王倒毙的地方。 亲王脸朝下趴在尘土中,那身宝蓝色的丝绸袍服沾满了泥土和已然发黑的血污。脖颈处,那支致命的弩箭依然钉在那里,箭杆周围的布料被毒液和血液浸透,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紫黑色,箭镞附近的皮肤更是肿胀发黑,显然剧毒已深入肌体。身体早已僵硬冰冷。 首领用包裹着皮靴的脚尖,在亲王肥硕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尸体纹丝不动,只有沉重的闷响传来。 他蹲下身,单手抓住亲王肩部的衣料,有些费力地将这具沉重的尸体翻了过来。 查尔斯亲王那张曾经写满傲慢与矜持的脸,此刻因恐惧、痛苦和毒发而扭曲狰狞,双目圆睁却空洞无神,嘴巴微微张开,仿佛还在发出无声的控诉。 死亡彻底剥去了他所有尊贵的外衣,只留下一具可悲的皮囊。 首领的目光冷漠地扫过这张脸,随即落在了亲王垂在身侧的右手上。那只保养得宜、略显肥胖的手上,食指佩戴着一枚硕大的戒指。戒面镶嵌着一颗切割完美的深蓝色宝石,即使在沾染了血污和尘土的情况下,依然在斜照的阳光下折射出幽幽的、尊贵的光芒,周围还有精细的纹饰——这显然是代表亲王身份的重要信物之一。 首领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伸手就去拔那枚戒指。然而,戒指早已嵌进查尔斯亲王肿胀的指节里,他用力扯了几下,竟然没能取下。 首领皱了皱眉,没时间在这里浪费。毫不犹豫地,他左手固定住亲王那冰冷僵硬的手腕,右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刀锋精准地压在戒指下方的指关节处,用力一旋一割! 咔嚓~ 轻微的骨骼碎裂和皮肉分离声响起。那根戴着蓝宝石戒指的食指,被齐根切断,落在了尘土中。 首领面不改色地捡起断指,轻松地将戒指褪下,在尸体昂贵的布料上随意擦了擦沾染的血迹,然后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整个过程,他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接着,他又在亲王身上快速摸索。很快,在尸体腰间一个隐秘的搭扣下,他找到了一把匕首。 匕首的鞘是黄金打造,上面同样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柄端镶嵌着红宝石。他抽出匕首看了看,锋刃雪亮,显然并非装饰品。他满意地将这把黄金匕首插进了自己腰间的皮鞘。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不再看亲王的尸体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堆毫无价值的烂肉。 他的目光投向那些正在疯狂搜刮的手下。时间已经过去了不少,日头明显西斜,林间的阴影开始拉长。莫雷镇方向的追兵随时可能抵达。 “够了!准备撤离!”他提高音量喝道。 但有几个贪心不足的家伙,还在拼命往已经鼓鼓囊囊的布袋里塞着银盘、金币,甚至试图去拆马车轮毂上的包金装饰,对首领的命令充耳不闻。 首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大步走过去,看准一个背对着他、正费力想把一个沉重银壶塞进袋子的家伙,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对方的屁股上! “哎哟!”那家伙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狗啃泥扑倒在地,怀里的银壶也哐当一声摔出老远。 “杂种!耳朵聋了吗?!莫雷镇的士兵马上就到,你想死在这里吗?!把多余的东西扔掉!只带最重要的!马上按预定路线,分散进山!快!”首领的怒骂声如同鞭子,抽在每个人心上。 那被踹的家伙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不敢有丝毫怨言,连忙扔掉了几个沉重的银器,抓起装满金币和几件轻便珠宝的小袋子。其他人也赶紧照做,舍弃了部分笨重财物,动作一下子快了许多。 首领不再耽搁,他最后扫了一眼这片充满死亡和财富的峡谷,随手从腰间取出一卷羊皮纸,扔在了一具尸体的旁边。 “撤!” 他低吼一声,不再理会那些还在做最后收拾的手下,率先转身,如同敏捷的猎豹,几个起落便钻进了道路旁最为茂密的灌木丛,朝着预先勘察好的、通往深山老林的隐秘小路疾奔而去。 在他身后,黑衣刺客们也不再留恋,纷纷扛起各自的“战利品”,如同受惊的鼠群,迅速分散成数股,钻进山林的不同方向,很快便消失在愈来愈浓重的暮色与树影之中。 黑风峡重归死寂,只剩下满地的尸体、破损的马车、散落的杂物,以及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浓烈血腥。 阳光透过林隙,斑驳地照在查尔斯亲王那失去手指的右手和空洞睁大的眼睛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而残酷的审判。 不远处,莫雷镇方向传来的、隐约可闻的凌乱马蹄和喧哗声,正在迅速逼近。 追兵将至,但真正的凶手,已带着血酬与秘密,遁入了莽莽群山…… ………… “快,就在前面!加快速度~” 当莫雷镇领主率领他手下那支成分复杂、气喘吁吁的队伍赶到黑风峡时,西边山脊上最后一缕如血的残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这片死亡峡谷涂抹上一层更加阴森诡异的暗红~ 第一零九五章 追击 ………… 尚未完全踏入核心区域,一股混杂着血腥、内脏破裂后的腥膻、以及尸体开始轻微腐败的恶臭,便如同有形的墙壁般猛地扑来,被傍晚的山风裹挟着,灌入每个人的口鼻。 呕~ “老天……这简直是地狱!” 队伍中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干呕和惊呼。几个从未真正上过战场、只是跟着来壮声势的农兵和镇里青壮,看到眼前修罗场般的景象——断肢残躯、开膛破肚的马匹、凝固发黑的大片血泊、以及横七竖八姿态扭曲的尸体——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捂着嘴跑到路边,哇哇大吐起来。 就连一些领主私兵,也脸色发青,强忍着不适。 路易男爵对这一切仿佛毫无所觉。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伤口因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绷带上渗出新的血痕。但他毫不在意,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定了道路中央那具最熟悉也最刺眼的身影。他踉跄着,却以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一步步走向查尔斯亲王的尸体。 领主也被眼前的惨状深深震撼了。他虽然身为边境领主,经历过小规模的剿匪和边境冲突,但何曾见过如此规模的、针对一国亲王使团的屠戮现场? 空气中弥漫的死亡和阴谋气息让他头皮发麻。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和胃部的不适,立刻下令: “所有人下马!立刻搜索,看看还有没有活口!快!骑士,带你的人,占据两侧高地,保持警戒!注意任何风吹草动!” 士兵们如梦初醒,忍着恐惧和恶心,开始小心翼翼地分散开来,翻看检查那些倒毙的尸体,不时响起“这个死了”、“这个也死了”的低沉报告,偶尔夹杂着发现重伤未死者时短促的呼喊和手忙脚乱的简单包扎。 领主自己则深吸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跪在亲王尸体旁、背影僵硬的路易男爵。 走近了,他才看清查尔斯亲王那张脸——昨夜宴会上还带着矜持笑容、红光满面的尊贵面孔,此刻只剩下僵硬的青灰色,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凝固着死前极致的惊恐与不甘,嘴唇微张,仿佛还有无声的诅咒未曾吐出。 领主不忍直视,移开了目光,心中的弦绷得更紧了。 路易男爵颤抖着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捧起了亲王那只垂在身侧的、已经冰冷僵硬的右手。 当看到那光秃秃的、齐根断去的食指断面时,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再看到亲王脖颈上那支颜色发黑、深深嵌入的毒箭,以及身上被翻找过的凌乱痕迹…… “啊啊啊!!!” 压抑的悲愤和刻骨的仇恨终于如火山般爆发!路易男爵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哭与怒吼,涕泪纵横,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显得凄厉无比。 他紧紧攥着亲王那残缺的手,仿佛要从中汲取复仇的力量,朝着寂静的山林,朝着看不见的凶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咒骂: “杂种!畜生!下地狱的恶魔!你们怎么敢……怎么敢这样对待法兰西亲王!我一定会找到你们!剥你们的皮!抽你们的筋!把你们碎尸万段!用你们的血,祭奠查尔斯大人的英灵!!!”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在山谷中回荡,充满了令人心悸的疯狂与痛苦。周围的士兵都停下了动作,默默地看着这个悲痛欲绝的异国男爵,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哀戚。 咒骂过后,路易男爵猛地松开亲王的手,踉跄着站起身。他转向身后的莫雷镇领主,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剩下骇人的仇恨和不容置疑的逼迫: “领主大人!你也看到了!他们不仅杀了查尔斯大人,还亵渎了他的遗体,抢走了他的信物!这群杂种一定没跑远!他们带着那么多抢来的东西,跑不快!立刻!马上派你所有的人,搜山!追捕!封锁所有出山的道路!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领主被他眼中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火焰慑住了,同时也深知,若不能表现出全力追凶的姿态,自己将来更难交代。他连忙点头,语气坚决:“路易大人息怒!我明白!追捕凶手,义不容辞!” 他立刻转身,对刚刚安排好警戒回来的骑士下令:“你,带上我们所有的骑兵,还有一半步兵,以最快速度,沿着附近山道和可疑痕迹追击!发现任何可疑人物,立即抓捕,反抗者格杀勿论!!” “是!”骑士领命,立刻开始点兵。 领主又看向剩下那些惊魂未定、大多由农兵青壮组成的另一半人马,命令道: “其余人,留在这里,负责……收敛这些法兰西勇士的遗体。”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声音低沉下来,“小心搬运,尽量保持……体面。将查尔斯大人的遗体……单独安置,用最好的布料包裹。所有找到的遗物,无论是兵器、盔甲还是私人物品,全部仔细收集登记,不得有误,更不得私藏!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他必须留下足够的人手处理这骇人的现场,否则任由尸体暴露荒野,或者遗物丢失,罪责更大。 路易男爵对领主留下人手收敛遗体的安排没有异议,这确实也是必须的。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追上那些凶手!他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泪,对领主道:“我要跟着追兵一起去!” 领主看着他摇摇欲坠却目光如铁的样子,知道劝阻无用,只得点头同意,又特意叮嘱骑士务必保护好他。 很快,由二十名骑兵和二十多名较为精干的步兵组成的追捕队伍,在骑士的带领下,如同离弦之箭,冲进了暮色渐浓、地形复杂的山林之中,沿着刺客可能撤退的方向追去。 马蹄声和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幽暗的树影里。 而留在原地的领主,看着眼前这片血腥的烂摊子,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死亡气息,再望望西边彻底暗下来的天空,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刺骨的寒意包裹了全身。 追兵能否抓到凶手,他毫无把握。但眼前的尸体必须处理,消息必须尽快上报。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指挥剩下的人,点起火把,在这片被死亡笼罩的峡谷中,进行一项沉重而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作。 夜风呜咽,吹动着血迹斑斑的旗帜残片。黑风峡的屠杀现场,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凄厉而诡异。 而这场袭击引发的风暴,此刻开始在这山谷中升腾,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席卷向不远处的贝桑松,以及更遥远的巴黎…… ………… 很快,天色暗黑如墨。 当莫雷镇的士兵正摸黑四处搜寻刺客时,贝桑松宫廷外的广场被无数火把照得亮如白昼,却也照不散那越来越浓的焦躁与不安。 空气中弥漫着等待过久的沉闷、低声议论的嗡嗡声。 按照早已公布的仪程,法兰西亲王查尔斯的使团应在今日下午抵达,宫廷准备了盛大的入城式和晚间接风宴。几乎所有够分量的宫廷勋贵、大臣、以及大批闻讯前来一睹巴黎贵宾风采的市民,从午后便陆续聚集在此。 最初是期待,随后是疑惑。当日头西斜、天色渐暗,这份疑惑逐渐发酵成了担忧、不耐,乃至隐隐的骚动。 亚特与他的岳父高尔文站在靠近宫门石阶的一处相对安静的位置,两人都穿着正式的礼服,但眉宇间都锁着一丝凝重。 亚特的目光不时扫过灯火通明的长街尽头,那里除了维持秩序的卫兵和翘首以盼的人群,空荡荡的。 “岳父大人,”亚特压低声音,目光依旧望着街道,“巴黎使团……按理说早该到了。从莫雷镇到贝桑松,半日路程绰绰有余。会不会是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高尔文双手拢在袖中,花白的眉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更加深刻。他同样望着空荡的街道尽头,声音平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莫雷镇领主昨夜确实派人送信,确认使团在镇中休息,今晨出发。算算时间,午后抵达本该无误。如今夜色已深,仍不见踪影……确实蹊跷。我已先后派了两拨快马,沿着官道向西探查接应,但至今未有回报。” 这种不同寻常的“失联”,让高尔文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使团迟到,可大可小。但结合最近贝桑松暗流涌动的局势,以及查尔斯亲王此行可能带来的巨大变数,任何意外都可能意味着更严重的问题。 不远处,宫廷首相和几位核心重臣也聚在一起,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瞥向高尔文和亚特这边,低声交换着意见。 接待事宜由财政官署牵头负责,高尔文是总揽之人。如今贵客迟迟未至,让整个宫廷和满城勋贵白白苦等,这份责任和随之而来的不满,自然首先落在他头上。有些人眼中已经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埋怨和看热闹的神色…… 第一零九六章 惊涛骇浪 ………… 就在这种压抑的等待和窃窃私语达到顶峰时,一个高亢而充满挑衅意味的声音,突然在人群中炸响! “哼!巴黎来的老爷们,架子可真是不小啊!”约纳子爵巴特莱推开身前几人,大摇大摆地走到人群前面一些的位置,他脸上带着惯有的那种粗鲁的傲慢和此时刻意放大的不满,“让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吹着冷风,饿着肚皮,等了半天!这就是他们法兰西的礼数?依我看,分明是没把我们贝桑松放在眼里!没把侯爵大人放在眼里!” 他这话如同火星溅入油锅。本就等得心烦气躁、又疲又饿的一些贵族立刻被煽动起来。 “巴特莱大人说得对!太过分了!” “就算是巴黎来的,也不能如此怠慢!” “让我们白等,必须有个说法!” 不满的声浪开始汇聚、放大,目标直指未到的使团,也隐隐波及到负责接待的高尔文。一些原本对巴黎抱有敬畏之心的人,在这种氛围下也不免心生不快。 宫廷首相眉头紧锁,看了一眼高尔文,似乎想出面缓和,但巴特莱挑起的情绪已经有些失控。新君格伦此刻并不在场(按照礼仪,他应在宫内等待正式觐见),现场缺乏能一言定鼎的权威。 亚特眼神一冷,看向巴特莱。这家伙选择在这个时候发难,显然是看准了时机,既要打击高尔文的威信,又要挑拨宫廷与巴黎使团本就微妙的关系,其心可诛。 高尔文面色沉静,并未立即回应巴特莱的挑衅,但他的背脊挺得更直了,目光扫过那些附和的声音,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就在嘈杂的指责声越来越大,场面几乎要失控的刹那—— 嗒嗒……嗒嗒嗒…… 一阵清脆、急促、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如同利剑般划破了宫廷广场上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蹄声来得极快,极猛,完全不同于车驾的从容,反而带着一种十万火急的、近乎亡命奔逃的仓惶! 所有议论声、指责声戛然而止! 成千上万道目光,齐刷刷地、带着惊疑、期待、以及一丝莫名的不安,猛地转向长街的尽头! 火光跳跃,照亮了那匹正以惊人速度冲刺而来的单骑!马上的骑手伏低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看不清面目,但那身沾满尘土的号衣样式……似乎有些眼熟?像是……宫廷派出去接应的士兵~但为何如此狼狈?为何只有一人一骑? 高尔文的瞳孔骤然收缩! 亚特的手,无声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身体微微绷紧。 巴特莱与一众勋贵也停止了叫嚷,眯起眼睛,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嗒嗒嗒嗒~ 疾驰的快马丝毫不顾前方的人群,以近乎失控的速度直冲宫门广场!直到临近人群边缘,那匹口吐白沫的骏马才在骑手拼尽全力的拉扯下,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扬起,然后轰然侧倒在石板地上,滑出一段距离,激起一片惊呼和尘埃! 马背上的骑手也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才艰难地、摇摇晃晃地爬起来,根本顾不上摔伤的疼痛,嘶声朝着高尔文所在的位置,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了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呐喊,那声音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瞬间冻结了全场: “财相……大人!不……不好了!巴黎使团……在黑风峡……遇伏!全军覆没!查尔斯亲王……他……他罹难了!!!”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马匹倒地的喘息声,远处夜风的呜咽声,在这一刻都被那声呐喊带来的巨大惊恐所吞噬。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震惊、骇然、难以置信,随即是铺天盖地的恐惧! 高尔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亚特按着剑柄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眼中寒光爆射! 巴特莱脸上的傲慢和挑衅僵住了,转为一片空白,随即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神色。 整个宫廷广场,上千人,仿佛被无形的魔法定格。然后,如同堤坝崩溃,巨大的哗然、惊呼、恐慌的议论声轰然炸开! “天哪!查尔斯亲王死了?” “巴黎使团全完了?谁这么大的胆子!” 刚刚还在抱怨巴黎使团不懂礼数的勋贵们,此刻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慌乱。法兰西亲王在勃艮第境内遇刺身亡……这已不再是外交失仪,而是足以引发灭国战争的滔天大祸! 那报信骑兵喊完,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瘫软下去,被急忙冲上前的宫廷侍卫扶住。 高尔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此刻才以最猛烈、最血腥的方式,降临到了贝桑松的头上。他必须立刻行动。 而亚特的目光,则如同最锐利的鹰隼,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迅速扫过周围每一张脸,尤其是巴特莱那张变幻不定的脸,以及远处阴影中某些同样神色异常的身影。 黑风峡的鲜血,已经顺着信使的马蹄,染红了贝桑松宫廷的台阶。 阴谋的獠牙,终于彻底撕裂了伪装,露出了最狰狞的面目。而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噩耗,而被卷入无法预测的惊涛骇浪之中…… 扑通! 一声沉闷的响动,将周遭所有的嘈杂瞬间压了下去。只见高尔文身体晃了晃,那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骤然失去了焦距,仿佛被那骑兵口中吐出的字句抽走了所有支撑,腿下一软,竟直挺挺地向后瘫倒下去! “岳父大人!”亚特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在千钧一发之际托住了高尔文倾倒的上半身,避免了他后脑直接磕在坚硬的石板地上。不远处,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菲尼克斯也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脸上满是惊骇。 高尔文被亚特半扶半抱着,呼吸异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却仿佛吸不进足够的空气,脸色在火把光下白得吓人,如同蒙上了一层死灰。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糊不清的音节,眼神涣散,失去了往日所有的沉稳与算计,只剩下一片被巨大冲击震碎的茫然与深不见底的恐惧。这不仅是对事件本身的恐惧,更是对随之而来的、足以吞噬整个勃艮第侯国的政治海啸的预知。 “财相大人!” “高尔文大人!您怎么样了?” “快,医士!传医士!” 周围的勋贵们从最初的集体震惊中回过神来,一部分人立刻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表示关切,脸上流露出恐慌。 高尔文的倒下,更像是一个不详的注脚,印证了消息的恐怖真实性。 亚特将高尔文小心地交给赶到的菲尼克斯和几名侍卫搀扶,低声道:“扶岳父大人到旁边通风处,小心照看。” 菲尼克斯重重点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坚毅,立刻和侍卫一起将几乎虚脱的高尔文移向宫门旁的耳房。 亚特则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同样强烈的震怒,他知道此刻容不得慌乱。只见他快步走到那名瘫倒在地的报信骑兵面前,蹲下身,目光锐利如刀,问道:“把事情经过,一字不落,再说一遍!” 那骑兵强忍着伤痛和虚脱,断断续续地重复,声音嘶哑: “伯爵大人……我们……我们在半路上就撞见了莫雷镇派来的信使……他……他们说,巴黎使团今日下午,在莫雷镇以东约五里的黑风峡,遭遇不明身份的黑衣人伏击……陷阱、滚石、毒箭……使团护卫死伤惨重……查尔斯亲王殿下……身中数箭,其中一箭……正中脖颈,中了剧毒……当场……当场就……” 他咳得更厉害了,吐出一口带血的沫子,才继续道:“除了护卫队长路易男爵和……和三个士兵拼死逃回莫雷镇,其余……百余使团人员,全……全部罹难!莫雷镇领主已亲自带兵前往黑风峡搜捕刺客,并……并派人紧急向宫廷报信,请求……请求支援……” 说完这些,骑兵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眼神开始涣散。 “把他抬下去!小心照料!”亚特立刻吩咐旁边的宫廷侍卫。两名侍卫应声上前,小心地将骑兵抬走。 亚特直起身,环顾四周。火把光芒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或惊恐、或苍白、或若有所思、或隐现异色的面孔。嗡嗡的议论声如同涨潮般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汹涌,充满了对战争、报复、动荡的恐惧猜测。 他快步走回高尔文身边。菲尼克斯已经弄来了一些清水,正小心地喂给缓过一些气来的高尔文。他的眼神恢复了些许神采,但依旧虚弱,随即看向亚特,嘴唇翕动。 亚特俯身,用清晰而低沉的声音,迅速说出自己的判断和应对建议,既是对高尔文,也是对周围竖着耳朵倾听的几位重臣和凑近的宫廷首相: “岳父大人,诸位,事已至此,惊慌无用。当务之急有四……” 第一零九七章 满城风雨 ………… 他竖起手指,条理清晰,声音带着战场上发号施令的决断力: “第一,立刻以宫廷名义,派出最精锐的骑兵和熟悉地形的军官,火速增援莫雷镇领主,协助追捕刺客,务必弄清他们的来历、目的、人数和可能的撤退方向。同时,发布紧急告示,全侯国境内,尤其是索恩省与贝桑松交界地带各郡,严查可疑人员。” 他顿了顿,见高尔文微微点头,继续道:“第二,立刻派出一队人马,前往黑风峡,妥善收敛所有法兰西遇难者的遗体,尤其是查尔斯亲王殿下……务必保持最大程度的尊重和体面,详细记录现场情况,搜集任何可能残留的证据,哪怕是箭镞、脚印。这是我们对巴黎方面必须做出的交代,也是我们后期调查刺客身份的关键。” “第三,”亚特的目光变得深沉,“必须立刻起草密信,以侯爵大人和宫廷的名义,派信使以最快速度送往巴黎,亲自呈交法王陛下。信中需详陈我们目前所知的情况,承诺将不惜一切代价追查凶手,并请求……给予我们必要的调查时间和空间。” 他最后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第四,城内立刻加强戒备。此事蹊跷,刺客能如此精准伏击,恐怕……贝桑松城内也不会太平。” 亚特这番应对,从紧急追凶、善后处理、外交沟通到内部防范,层次分明,既展现了强硬的姿态,也留下了外交回旋余地,更暗指了内部可能存在的问题。 高尔文听完,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他用力点了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在菲尼克斯的搀扶下,勉强站稳。他看了一眼宫廷首相和其他重臣,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属于财政大臣的某种权威: “亚特伯爵所言极是……立刻,按此办理!宫相大人,你立刻协调宫廷卫队和治安官署,执行追捕与城内警戒。我……我这就去面见侯爵陛下,禀明一切,并草拟致巴黎的紧急文书。” 宫廷首相也知道事态严重,容不得推诿和内部龃龉,立刻点头应下,开始与身旁的治安大臣等人紧急商议调兵遣将之事。 高尔文又看向亚特,眼神复杂,低声道:“亚特……黑风峡那边,现场勘察和遗体收敛……至关重要。我担心莫雷镇的人手不足或……不够仔细。你是否……” 亚特立刻明白了岳父的未尽之言。黑风峡现场是唯一可能留下线索的地方,也是将来对巴黎交代的关键。派他去,既是因为相信他的能力,也是为了让他这个南境统帅、新晋实力派,在此重大事件中占据一个关键且有利的位置。 “我明白。”亚特沉声应道,眼中寒光闪动,“我亲自带一队可靠人手过去。军士长、罗恩,你们立刻去准备,挑选最精干的侍卫,备足物资!” “是!” 安格斯和罗恩领命,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混乱的宫廷广场上,指令开始层层下达,恐慌被强行的秩序所取代,但空气却比之前更加凝重。火把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曳不定的阴影,仿佛预示着贝桑松乃至整个勃艮第的未来,也将陷入一片莫测的动荡之中。 而亚特的果断与高尔文的勉力支撑,暂时稳住了这艘刚刚遭遇惊天骇浪的巨轮,但它将驶向何方,无人能知。 远处,巴特莱子爵隐在人群阴影中,看着迅速行动起来的高尔文和亚特,脸上晦暗不明,悄然退入了更深的黑暗…… 就在亚特与高尔文迅速议定应对之策,众人准备分头行动之际,一个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声音插了进来。 “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宫廷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拨开人群,大步走上前来。他依旧是那身笔挺的深蓝色袍服,面容严肃,眉头紧锁,但比起平日的克制,此刻眉宇间更多了一种主动请缨的沉重责任感。 他先是对着仍显虚弱的高尔文微微颔首致意,随即目光锐利地看向亚特,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不少勋贵听清: “高尔文大人,亚特伯爵。巴黎使团在索恩省与贝桑松交界遇袭,亲王罹难,此乃惊天巨祸。我身为宫廷军事大臣,对侯国西境防务与治安,负有直接责任。发生如此骇人听闻之事,我难辞其咎,更应亲赴一线,追查元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亚特和几位重臣,提出了具体的分工建议:“亚特伯爵勇毅善战,自当担起重任。但追捕刺客,需熟悉地形,分进合击。我及麾下士兵常年巡防西部边境,对索恩省东部至黑风峡一带的山林路径、村落分布了如指掌。因此,我提议,由我亲自率领一支精干人马,负责搜索北部山区及通往勃艮第公国方向的可能逃逸路线。而亚特伯爵则可带队负责南部区域,重点探查通往卢塞斯恩及南部丘陵的路径。我们分头行动,扩大搜索范围,同时也能互相呼应。” 克里提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既主动承担了责任,又提出了务实建议,将最熟悉的北部区域划归自己,似乎无可指摘。他的神色严峻而诚恳,仿佛一心只想尽快抓住凶手,平息事端。 亚特目光微凝,注视着克里提。军事大臣主动要求亲自带队,并且直接要求负责北部搜索区,这个举动本身就耐人寻味。他想起之前宫门外克里提那不自然的神色,以及其与约纳省巴特莱之间若隐若现的联系。此刻克里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灼热的急切,让亚特心中的警惕骤升。 然而,不等亚特开口回应或提出异议,一旁稍缓过气来的高尔文却抢先一步,用略显沙哑但清晰的声音应承了下来: “克里提大人所言极是!你熟悉边境地形,由你负责北部搜索,再合适不过。此时正值危难之际,正需诸位同心协力!” 高尔文深知此刻内部绝不能出现公开分歧。克里提主动请缨,若断然拒绝,反而会显得他们这一方排斥异己,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心虚。 而且,克里提的提议在表面上确实有利于尽快展开搜捕。至于其背后是否有其他心思……只能先应下,再暗中防范。 高尔文最后特意强调,“无论哪一方发现线索,务必第一时间通报宫廷!我们必须尽快给巴黎方面一个交代,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大,局势对我们越不利!” 克里提见高尔文应允,脸上肃然之色更重,重重顿首,道:“高尔文大人放心!我明白轻重!一有消息,定当火速禀报!”说罢,他便转身离去,步伐坚定有力,只剩下执行任务的果决。 事态紧急,容不得更多商议。很快,各方迅速行动起来…… ………… 约一个小时后,贝桑松西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打开。两支高举火把的队伍鱼贯而出,马蹄声和脚步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亚特率领着精心挑选的两百名士兵。其中包括他的贴身侍卫队、随行连队的老兵,以及部分由菲尼克斯协调来的宫廷禁卫。 所有人装备精良,纪律严明,沉默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亚特骑在马背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黑暗的道路和两侧朦胧的山影。他知道,此去不仅要搜寻可能早已无踪的刺客,更要警惕来自未知方向的可能暗箭。 另一队,则由军事大臣克里提亲自率领,约一百五十人,清一色的军中精锐。克里提骑马走在队伍最前,火光照亮他紧绷的侧脸,眼神专注地望着西北方黑沉沉的山岭方向。 两支队伍在城门外稍作停顿,互相颔首致意,便按照约定,一南一北,迅速没入茫茫夜色之中,朝着黑风峡及其周边区域扑去…… 跳动的火把长龙如同两把刺入黑暗的利剑,却不知最终会指向何方。 与此同时,高尔文在菲尼克斯的护送下,强撑着返回宫廷,他必须立刻面见年轻的侯爵格伦,禀明一切,并稳住这位君主的情绪,共同应对这场足以颠覆侯国的危机。 作为宫廷禁卫军团长,菲尼克斯与接到命令的治安大臣则开始全力加强贝桑松城防与宫廷警戒,巡逻队加倍,盘查骤然严格,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弥漫全城…… ………… 宫门外,随着两支追捕队伍的离去和宫廷勋贵们的离开,聚集的人群在卫兵的疏导下逐渐散去。但“法兰西亲王遇刺身亡”的惊天噩耗,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以恐怖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扩散—— 酒馆、旅店、贵族府邸、商行,甚至流民居住的陋巷……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压低的、惊恐的议论。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开始囤积物资,有人紧闭门户,有人则试图打探更多内幕消息。 往日夜晚还算热闹的街市迅速冷清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紧闭的商铺和匆匆回家的行人,每一扇窗户后都可能有不安的目光窥视着街道~ 查尔斯亲王遇刺的噩耗,已不再是宫廷秘闻,它成了席卷整个贝桑松的疾风暴雨,冲刷着每一个人,动摇着这座城市的根基,并将无可避免地,将风暴引向更广阔的天地…… 第一零九八章 “意外”发现 ………… 索恩省东境,黑风峡。 暗黑如墨的夜色将整座密林完全笼罩,幽暗的森林里不时传出野兽的咆哮和孤狼的哀嚎,声音在陡峭的山谷间回荡,更添几分凄厉与惊悚,仿佛那些不甘的亡魂也在发出无声的嘶吼。 白日里那片修罗场,此刻被几十支插在地上的火把和几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勉强照亮。跳动的火焰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也将那些残破的尸体、凝固的血泊、散落的杂物投射出更加扭曲怪诞的影子,如同地狱的一角被临时搬到了人间。 来自莫雷镇的士兵们在领主的严令下,正强忍着恐惧和恶心,进行着一项令人毛骨悚然的工作——清理杀戮现场。 空气中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尸臭(一些尸体已经开始微微腐败)、烟火气以及刺鼻的消毒草药味(领主下令撒了些许石灰和草药粉末,试图抑制气味和可能的疫病)。 早些时候,领主已经紧急派人返回镇中,调来了十余架平日用于运送货物的四轮马车。这些粗糙的木制马车此刻停在稍远处,如同等待装载最恐怖货物的灵车。 商道那个致命的拐角处,几块巨大的落石依旧阻塞着道路。几个最强壮的农夫喊着粗哑的号子,用撬棍和绳索,奋力将石块推开。他们汗流浃背,脸上写满了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惊惧,每一次工具的碰撞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山坡上滚落的碎石和泥土掩埋了大片路基,清理工作进展缓慢。 而在伏击的核心路段,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士兵们两人一组,用临时找来的门板抬着一具具覆盖着亚麻布的尸体,步履沉重地走向马车。亚麻布很快就被渗出的紫黑色体液浸透。 不少尸体早已残缺不全。有的四肢被滚石碾碎,只剩一点皮肉与躯干相连,软塌塌地晃动着;有几具头颅被砸得稀烂,面目全非,根本无法辨认身份;而那些中了毒箭的士兵,尸体裸露的皮肤呈现出大片的青黑色瘀斑,在火光下格外骇人,死状凄惨无比。 每一次搬运,都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偶尔无法抑制的干呕。 商道边一堆燃烧的篝火旁,莫雷镇领主像一尊失去活力的泥塑,斜靠在一棵被烧焦了半边树皮的橡树干上,目光空洞地望着那些被不断抬走的尸体。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照出深重的疲惫、恐惧和茫然。 “倒霉……真是倒霉!” 他内心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得喉咙发紧。 法兰西亲王死在他的地盘上,无论凶手是谁,他这个边境领主都难逃干系。巴黎的雷霆之怒,贝桑松宫廷为了推卸责任可能的牺牲……每一桩都像冰冷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路易男爵带着追兵离开已经小半日了,到现在仍旧杳无音信。山林如此广大,那些狠辣的刺客恐怕早已如同水滴入海,踪迹难寻。抓不到凶手,他的处境就更加危险。 眼下,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尽快处理好这些死去士兵的“后事”——将这些法兰西士兵的遗体尽可能完整、体面地带回莫雷镇,妥善安置,等待宫廷派人来处理。 同时,他也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许能在现场找到点什么——刺客遗落的物品、特殊标记的箭矢、甚至是指向幕后黑手的蛛丝马迹——任何能帮他减轻罪责的东西。 “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满腹的愁闷和恐惧都吐出来。他转身取下一直挂在身后马鞍旁、已经喝掉小半的酒囊,拔开木塞,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几口。辛辣的麦酒灼烧着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暖意和麻木,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那么一丝。 就在他擦去嘴角酒渍,准备再喝一口的时候—— “大人!领主大人!” 一个士兵手里紧紧攥着一卷东西,急匆匆地从一辆刚刚装了一半尸体的马车后面跑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困惑的神情。 领主心头一跳,连忙放下酒囊,站直身体,问道:“发现了什么?” 士兵跑到近前,喘着气,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火光下,那是一卷看起来颇为考究的羊皮纸,但边缘沾了些许尘土和暗褐色的污渍。羊皮纸被卷起,用一根普通的麻绳系着。 “是在那辆马车残骸旁的尸体边发现的。”士兵解释道,指了指不远处那辆已经破损不堪的四马车,“被压在几块散落的木板下面。看样子……不像是那些法兰西士兵身上的东西。” 领主的心跳加速了几分。他接过羊皮纸卷,触感比预想的要厚实。他随即挥了挥手让士兵退下,然后走到篝火旁光线更明亮的地方,解开了麻绳。 随着纸卷缓缓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数字逐渐显露出来。 上面清晰而准确地记录了查尔斯亲王一行的轨迹,甚至有的地方能具体到他们下榻的旅店。 文字中间,发号施令之人要求必须在黑风峡动手解决巴黎使团,以免他们到时候染指南境伦巴第占领区。 末尾,写信之人承诺会在事后许以重金赏赐…… 领主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快速将羊皮纸重新卷好,紧紧握在手中,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抓住了一根可能救命也可能勒死自己的绳索。 他抬头,望向贝桑松的方向,眼神复杂。宫廷派来的人,应该很快就要到了。这卷羊皮纸,他该交出去吗?交给谁?怎么交? 夜风更冷了,吹得篝火明灭不定。远处,士兵们仍在沉默地搬运着尸体,野兽的嚎叫声时远时近。 莫雷镇领主站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心中的焦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因为手中这卷意外的羊皮纸,变得更加沉重和扑朔迷离。 他知道,自己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这场血腥刺杀背后,那更加幽深复杂的冰山一角…… ………… 深夜,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如同沉闷的鼓点,自贝桑松方向滚滚而来,越来越响,震动着黑风峡凝滞的空气。 围在篝火边打盹或低声交谈的莫雷镇士兵们猛地惊醒,纷纷起身,抓起身旁的武器,紧张地望向声音来处。只见远处的山道转弯处,一长串跳动的火把光芒如同游动的火龙,正迅速逼近。 “什么人?” “准备迎敌!” 外围放哨的士兵吹了个响哨,一名哨兵连滚带爬地跑向领主所在的篝火堆,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禀报道:“大人!大人!是宫廷的援军!好多火把,打头的是骑兵!他们到了!” 莫雷镇领主一直悬着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拽了拽,又猛地提了一下——援军来了,意味着责任分担,也意味着更高层的审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因为怀中那卷羊皮纸而翻腾的心绪,整理了一下沾满尘土的衣袍,快步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迎去。 火把的光芒迅速照亮了来者的轮廓。为首一人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色战马,身形挺拔,即使在疾驰中也能感受到那股沉稳如山、却又锐利如剑的气势。 他身后的队伍阵容齐整,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火光照亮他们沉默而冷峻的面容,以及明显优于莫雷镇私兵的武器装备。 队伍在尸横遍野的现场外围停下,马蹄杂沓。为首的黑衣骑士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干净有力。火光映亮了他的脸庞——年轻,却绝非稚嫩,轮廓分明,一双眼睛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异常深邃锐利,仿佛能穿透眼前的黑暗与血腥,直视人心。 莫雷镇领主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语气中带着恭敬和如释重负的轻松: “感谢宫廷及时来援!我是莫雷镇领主,雷纳德男爵。这里……唉,正如信使所报,巴黎使团在此遭遇伏击,查尔斯亲王殿下罹难,使团几乎……几乎全军覆没。”他指了指身后惨不忍睹的现场,声音沉重,“我们已尽力收殓遗体,并派出一队人马追捕凶手,但直到现在……尚无消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人是宫廷哪位贵人?如何称呼?” 这时,一个比领主高出半头、体格魁梧、脸上带着风霜刻痕的安格斯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回应道:“在你面前的,是威尔斯省伯爵、南境守护者、宫廷军事副臣,亚特·伍德·威尔斯伯爵!” 威尔斯省伯爵……亚特!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瞬间在莫雷镇领主雷纳德的脑海中炸开!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钉在了原地。他脸上的恭敬瞬间凝固,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目光像是不受控制般,在亚特那张年轻却威仪自生的脸上飞快地扫过。 “南境守护者?那个刚刚征服了伦巴第大片领土,携大胜之威回到贝桑松,与宫廷财相高尔文关系密切的新贵!”雷纳德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第一零九九章 兵分三路 ………… 他的崛起如此迅速,权势炙手可热,而更重要的是——领主藏在怀里的那卷羊皮纸上,那触目惊心的指控,那要求“在黑风峡动手解决巴黎使团,以免他们到时候染指南境伦巴第占领区”的命令……其指向的利益相关方,最大的嫌疑人,不就是眼前这位南境之主吗?! 安格斯见领主怔住不语,眉头微皱,沉声道:“雷纳德男爵?可是没见过我们伯爵大人?” 雷纳德猛地惊醒,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可能引起怀疑,连忙将腰弯得更低,几乎成九十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解释道: “不……不敢!我……我久居边境,孤陋寡闻,今日得见伯爵大人威仪,一时……一时震撼失神,还请大人恕罪!莫雷镇领主雷纳德,拜见伯爵大人!”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亚特的眼睛,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脖颈。 那卷羊皮纸……如果上面写的是真的,那么将这证据交给眼前这位亚特伯爵,无异于自寻死路!对方很可能会为了掩盖罪行,当场将他灭口,甚至将整个莫雷镇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算不是真的,在这种敏感时刻,拿出这样一份指向不明却可能引发内部地震的“证据”,他也绝对讨不了好,很可能被当作转移视线或制造混乱的棋子牺牲掉! 电光石火之间,求生的本能和身为领主对领地安危的责任感压倒了一切。他不能赌,更不能现在就把自己置于无法预料的危险之中。 亚特的目光在雷纳德低垂的头顶和微微发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审视,但并未多问。 他只是平静地开口道:“雷纳德男爵不必多礼。情况紧急,带我去现场看看,尤其是查尔斯亲王殿下……的所在。详细说说你们发现和处理的经过,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是……是!伯爵大人请随我来!”雷纳德直起身,依旧不敢与亚特对视,侧身引路。 他悄悄将手按在胸前,隔着衣物感受着那卷羊皮纸坚硬的轮廓,暗暗下定决心:这个秘密,必须暂时烂在肚子里。至少在弄清楚更多情况、找到更安全的途径之前,绝不能向这位南境伯爵,甚至向任何可能牵涉其中的人透露半个字。 他带领着亚特走向那片被火光照亮的血腥屠场,心中却如同压上了一块比那些滚石更沉重的巨石。 宫廷的援军是到了,但对他而言,危险似乎才刚刚开始。他不仅要面对来自巴黎和贝桑松宫廷的压力,还要独自守护一个可能点燃更大爆炸的秘密,在夹缝中寻找那微乎其微的生机。 夜风依旧呜咽,吹动着篝火,也吹动着雷纳德冰冷而紧绷的心弦。 他指引着亚特查看亲王的遗体、周围的陷阱痕迹、散落的箭矢,口中机械地汇报着,心思却全在怀中那卷仿佛时刻在灼烧他皮肤的羊皮纸上。 而亚特则沉默地观察着一切,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将现场每一个角落、领主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周围的火把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将亚特沉静而轮廓分明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雷纳德男爵垂手站在一旁,目光时不时地瞥向这位年轻的南境伯爵,心中如同揣了只不断蹦跳的兔子,七上八下。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位传闻中的大人物,对方的沉默和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让他感到无比的压力。他打定主意,绝不多言,尤其关于那卷羊皮纸和自己的猜测,一个字都不能吐露。 亚特的目光从远处惨淡的收尸现场收回,投向跳跃的火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嘈杂的清晰:“雷纳德男爵,根据你所述和所见,看来这些刺客绝非临时起意或寻常山匪。”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解释道:“他们必然早已获知巴黎使团前来贝桑松的确切消息,并且对使团的行程、路线,甚至可能对使团的护卫力量,都有相当程度的了解。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地形如此险要、利于设伏的黑风峡提前布置下如此多的陷阱,配置好弩机和滚石,选择最恰当的时机发动袭击。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目标明确的刺杀。” 雷纳德心头一凛,这正是他不敢明言的判断。他连忙点头,附和道:“伯爵大人明鉴,我也是如此猜测。只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另一个让他困惑的疑点,“只是这伙人,看现场痕迹,人数似乎并不算极多,恐怕也就三十余人。却能将百余法兰西精锐护卫几乎全歼,自身并未留下尸体……这战力,实在骇人。而且,他们明明有机会劫掠大量财货,却只拿走了亲王殿下身上最显眼的物品和少量便于携带的金银,显然……钱财并非首要。” 这正是让亚特陷入深思的关键。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剑柄,眼中锐光闪动。 三十余人的高效伏击,精准狠辣,目的明确,不为求财……这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执行特定任务的精锐小队,或者……是经验极其丰富的职业佣兵(杀手)。他们的目标就是查尔斯亲王。 “有没有找到刺客遗落的物品?衣物碎片、或者任何带有标记的东西?”亚特突然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雷纳德。 雷纳德心里咯噔一下,险些以为对方看穿了自己怀中的秘密。他强行稳住心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恼和无奈,连忙摇头,道: “回禀大人,我们仔细搜寻过,除了那些明显是法兰西人的物品和散落的普通箭矢(有些箭头颜色异常,疑似淬毒),并未发现属于刺客的明显物件。他们……收拾得很干净。” 亚特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目光让雷纳德感觉后背的冷汗又要冒出来。但最终,亚特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他收回目光,望向北方黑沉沉的群山轮廓,沉声道:“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抓住他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才能给巴黎,也给宫廷一个交代。” 旋即,他转向安格斯,开始下达命令: “军士长,你带一百人,沿商道向南,重点搜索通往卢塞斯恩及南部丘陵地区的所有小路、村落。注意任何新鲜的马蹄印、车辙,或是有大队人员经过的痕迹。遇到可疑情况,立即回报,给我咬住他们!” “是,大人!” 安格斯领命,但脸上露出一丝不解,他上前一步低声道:“大人,我们不是与克里提伯爵约定,他负责北部,我们负责南部吗?您这是……” 亚特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计划因情况而定。执行命令!” 安格斯不再多问,重重点头:“是!”他立刻转身,开始点选人手。 这时,亚特又看向忐忑不安的雷纳德,开口道:“雷纳德男爵,这里剩下的事情,以及这些法兰西将士的遗体,就交给你了。将他们全部运回贝桑松,交由宫廷统一安置。务必请宫廷医官仔细查验,尤其是那些箭矢上的毒药,弄清楚到底是什么。这可能是追查凶手来历的重要线索。” 雷纳德心中暗暗叫苦,运送尸体本身已是苦差,还要直面宫廷,但他不敢违逆,连忙躬身:“遵命,伯爵大人!” 他看着亚特和他手下士兵们迅速整理装备、检查马匹,忍不住劝道:“伯爵大人,此刻夜色已深,山林地形复杂,凶险难测。不如……不如在此稍作休整,待天明再行动?也好让士兵们恢复些体力。” 亚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闻言只是微微摇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北方黑暗,解释道: “夜色会掩盖痕迹,但也会让急于逃窜的人放松警惕。现在就是最佳时机,迟则生变。” 说罢,他不再多言,一勒缰绳,对着已经集结完毕的、包括他剩余百名士兵和雷纳德拨出的二十名熟悉地形的士兵在内的队伍,简洁下令: “出发,向北搜寻!” 马蹄声再次响起,亚特率领着一百二十余人,高举火把,如同一条坚定的火龙,冲入了黑风峡以北更加深邃茂密的山林之中,很快便与黑暗融为一体。 安格斯也带着他的百人队,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篝火旁,转眼间又只剩下雷纳德和他的莫雷镇士兵,以及那些沉默的、装载着死亡的马车。 夜风呼啸,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摸了摸怀中的羊皮纸卷,又望了望亚特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这位南境伯爵行事果决,观察入微,甚至临时改变了与军事大臣的约定,亲自前往北部搜索……这背后,究竟是为了抢先抓到凶手,还是……另有所图?他不敢深想~ 第一一零零章 戒备 ………… “快!加快速度!把所有遗体装车,清理道路,天亮前我们必须启程赶往贝桑松!” 雷纳德大声催促着手下,试图用忙碌驱散心头的寒意和恐惧。他知道,自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比黑风峡伏击更加凶险复杂的漩涡中心,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而怀中的秘密,如同一个随时可能引燃的油罐,让他寝食难安! 三支队伍,朝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在浓郁的夜色中各自奔行。黑风峡的血腥渐渐被抛在身后,但由此引发的追捕、猜忌与更深层的暗流,才刚刚汹涌展开…… ………… 凌晨,黑风峡东北方向,二十英里外,此时黑暗最为浓稠,月光被稀疏的云层过滤,只剩下朦胧惨淡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贝桑松东北边境这座废弃村庄的轮廓。 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骨架,沉默地匍匐在荒草丛生的野地里,只有夜风穿过空洞的门窗时发出的呜咽,证明着这里曾有过的生机。 嘚嘚的马蹄声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几乎同时传来,打破了村庄外围死一般的寂静。 三支小型马队,每队约十余人,如同幽灵般从南、东、西三个方向的密林边缘悄然现身。马背上的骑手都穿着深色衣物,风尘仆仆,马匹两侧的鞍袋鼓鼓囊囊,随着马匹的走动,里面不时传出金属物品相互碰撞的轻微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南边林子里钻出的那队人马最前面,一个眼尖的汉子眯起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村庄路口处隐约聚集的影子,低声对旁边的同伴道: “看,是头领!他们已经到了。” “走!”同伴简短回应,十余人轻踢马腹,控制着马匹以小跑的速度,朝着路口汇聚而去。 路口处,几匹同样疲惫但依旧警觉的骏马正在低头啃食着路边的青草。为首一人早已下马,正背对着来路,面朝村庄方向,静静站立。他身形高大,即使在这昏暗光线下,也能感受到那股凝固般的沉稳。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他缓缓转过身,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那块在夜色中更显暗沉的右脸颊皮肤和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他看着陆续抵达、纷纷下马的手下,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队人,确认人数和状态,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松弛。计划中的第一步——汇合,算是顺利完成了。 “头领!”其余两支小队的小头目快步上前,低声招呼。 “嗯。”首领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沿途痕迹,都处理干净了?” 东边来的小队头目是个精瘦的汉子,拍了拍胸口,低声道:“头儿放心,我们走的是老猎道,过溪流时特意来回走了几趟,还在几个岔路口留下了指向错误方向的痕迹。莫雷镇那帮老爷兵,就算有猎犬,一时半会儿也别想摸到我们的尾巴。” 西边小队头目也接口道:“我们那边也是,专挑石滩和硬地走,该扫的尾巴都扫了。按您的吩咐,还在一个山洞里留了点‘小礼物’,够他们琢磨一阵子的。” 首领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他对这些手下的能力心中有数,都是千挑万选、经验丰富的老手,处理这种反追踪不算难事。 “进村,按计划休整。”他挥了挥手,率先转身,牵着马朝村庄内走去。众人默默跟上。 这座村庄显然荒废已久,多数房屋的屋顶都已坍塌,只剩下残破的石墙。但他们早已勘察过,知道哪里还有相对完好的遮蔽处。为了这次惊天动地的行动,他们不仅策划了精确的伏击,更规划了周密的撤退路线和多个备用汇合点。此处便是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汇合点之一。 只要在这里安全度过黎明前最黑暗的一段时间,天色一亮,他们便能沿着早已探明的、隐秘崎岖的山区小径继续向北移动,最终穿过边境,遁入广袤的勃艮第公国境内。到了那里,就如同水珠汇入大海,再想追踪他们,难如登天。 留下四名机警的哨兵分别占据村庄外围的制高点,警惕地注视着来路和周围的荒野动静后,首领带着其余人走进了一间还算完整的石屋。石屋没有门,窗户也只剩下空洞,但墙壁厚实,足以遮挡寒风和部分视线。 众人卸下马鞍,将马匹拴在院子里,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硬邦邦的黑面包、肉干、奶酪,就着皮囊里的清水,开始沉默而迅速地进食,补充消耗殆尽的体力。 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轻微的吞咽声和皮囊传递时的窸窣声。气氛凝重,却也有一种任务初步完成后的短暂松弛。 首领靠坐在一面相对干净些的墙壁下,慢慢咀嚼着肉干,深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扫视着屋内或坐或靠的手下。火光是不能点的,哪怕一丝微光都可能成为遥远山脊上的目标。只能依靠从破窗透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和早已适应黑暗的视觉。 他摸了摸腰间,那里除了他自己的武器,还多了一把沉甸甸的、镶嵌着红宝石的黄金匕首。又下意识地按了按贴身口袋,那枚从查尔斯亲王断指上取下的蓝宝石戒指硬硬的还在。这些是任务完成的凭证。 行动本身近乎完美,时间、地点、方式,都精准地执行了预定方案。那个傲慢的法兰西亲王和他的使团,已经化作黑风峡的一地尸骸。唯一的小瑕疵,就是让那个护卫队长和几个士兵逃了,还有……那个莫雷镇领主可能已经带人赶到了现场。 不过,这都在预料的风险范围之内。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像真正的影子一样,彻底消失。 他咽下最后一口干粮,闭目养神,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屋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夜风、虫鸣、远处隐约的猫头鹰叫声,以及……哨兵是否传来示警。 时间在寂静与紧绷中缓慢流逝。东方的天际线,隐约透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鱼肚白。 就在首领计算着再休息片刻便可动身,沿着早已探明的隐秘小径向北潜行时—— 石屋外,一名趴在半堵矮墙后担任警戒的哨兵,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他的身体骤然僵住! 几秒后,他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回石屋门口,对着里面黑暗中的首领,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急促而清晰地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瞬间汗毛倒竖的消息: “头儿!东南边……有马蹄声!正朝村子这边来!距离不到半英里!” 听到这个消息,首领深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大概有多少人?”头领急切地问道。 “应该只有七八骑。”哨兵低声回应。 “七八骑……”首领低声重复,语气中的紧绷感明显消退,“脚步轻重如何?可有盔甲兵刃碰撞之声?” 哨兵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地面传来的震动和风中捕捉到的细微声响,摇头道:“马蹄声不算沉重,不像是成建制的战兵队伍。” 首领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判断。他转过身,对屋内一双双在暗处紧盯着他的眼睛说道:“都放松点,把家伙收好。应该是那位‘大人’来了。按约定,他会在这里与我们碰头,并安排我们下一步的撤离路线。” 众人闻言,虽然依旧警惕,但紧张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有人轻轻松开了已经出鞘半寸的剑柄,有人将搭在弩机上的手指移开。 然而,一直跟在首领身边的副手,那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精悍男子,却皱着眉头,并未完全放下戒备。 他挪到首领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提醒道:“头儿,话虽如此,但我们干的毕竟是要命的买卖。如今任务完成了,伙计们对他们也就没那么大用处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老爷们,嘴上讲着荣誉信用,背地里什么事干不出来?我看……我们还是得多留个心眼,不能全信他们。” 首领侧过头,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道: “我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虽然手段狠辣,目的明确,但在‘交易’上,十分守信。该给的钱,该提供的庇护,从未短缺过。这次事关重大,他更需要我们安然离开,以免把他牵扯出来。此时对我们下手,得不偿失。” 副手还想再劝,“可是头儿……” 首领抬手打断了他,语气转为冷静,“不过,你的担忧也不无道理。谨慎永远没错。” 他随即提高了一些音量,确保屋内的人都能听清,“所有人听着,保持警惕。马匹不要卸鞍,东西不要完全归置。一旦发现情况不对——无论是来者人数远超预期,还是有任何攻击迹象——不要犹豫,立刻按照原计划,从北侧缺口分散撤离,到第二备用点汇合。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低声应和,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但这次是有序的戒备~ 第一一零一章 异变陡生 ………… 很快,他们开始悄无声息地调整位置,确保武器触手可及,视线能覆盖门口和几个破窗位置,同时有人开始检查马匹。 首领自己则走到石屋门口一处既能观察外部、又有墙体掩护的位置,静静等待着。他看似镇定,但右手始终虚按在腰间那柄新得的黄金匕首柄上,左手则藏于斗篷下,握着一把已经上好了弦的轻型手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村庄外荒野上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也越发证实了哨兵的判断——人数不多,速度不快,似乎有意控制着动静。 终于,几匹马的轮廓在朦胧的天光中显现,为首的骑士披着一件带兜帽的深色旅行斗篷,遮住了面容。他们径直朝着废弃村庄的方向而来,在不远处略微停顿,似乎在确认方向,然后便朝着首领等人所在的方向缓缓行来。 石屋内,首领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来人。人数确实如哨兵估计的那样——七个,衣着普通,像是一队远行的商人或护卫,没有明显的标志。为首那人的身形……似乎有些熟悉。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对身后的副手低语:“是他。让大家准备好,但别露声色。” 副手默默点头,将命令传递下去。 很快,马蹄声在石屋外的空地上停下。为首那人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透着训练有素的利落。他独自朝着石屋门口走来,其余六人则留在马匹旁,看似随意地散开,却隐隐构成了一个防御和掩护的阵型。 来人走到距离石屋门口约十步的地方停下。昏暗的光线下,露出一张约莫四十余岁、留着精心修剪的短髭、神色沉稳中带着一丝疲惫和谨慎的脸。 首领看到这熟悉的身影,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但同时也更加警惕。这位“大人”竟然亲自来了?这既说明了对方对此事的重视,也意味着风险可能更高。 斗篷客的目光扫过石屋黑暗的门洞,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里面的人,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平稳:“里面的朋友,交易完成了,我来兑现剩下的承诺。” 听到那熟悉的声音,首领最后一点戒备似乎也放下了。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刻意讨好的笑容,带着副手和另外两名手下,从石屋的阴影中快步走出,在斗篷客面前几步处停下,然后齐齐躬身,姿态摆得极低。 “大人!您来了!”首领的声音里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兴奋和面对金主时特有的谦卑,“您交代的事情,已经办妥了。黑风峡,再无一个活着的法兰西人能开口。” 斗篷客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扫而过,对于他们的恭敬并未表现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这只是最平常的礼节。他的注意力显然集中在最关键的问题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东西呢?” “在这里!在这里!”首领连忙从怀中掏出那枚在月光下依旧能看出幽蓝光泽的蓝宝石权戒,又解下腰间的黄金匕首,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上前去,“都是从那位大人物身上取下来的~” 斗篷客接过权戒和匕首。他没有立刻去看戒指,而是先将那柄黄金匕首凑到眼前,借着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仔细审视着刀鞘上繁复精致的花纹雕刻,以及柄端那颗在朦胧光线下依旧暗红的宝石。 他的手指摩挲过冰凉的金属和宝石表面,仿佛在确认其真伪与价值。片刻后,他才拿起那枚权戒,对着月光看了看,又检查了上面存在的徽记或铭文。 良久,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将两件信物仔细地收入自己斗篷内的口袋。然后,他抬起头,那双总是显得沉稳干练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针,紧紧盯住首领,问出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现场……处理干净了?确定没有留下任何……不该留下的活口?” 首领被他目光一刺,心头微凛,但立刻挺直腰板,斩钉截铁地回答,甚至带着一丝表功的意味: “大人放心!绝对没有!我们检查过每一具尸体,重伤的也都补了刀。黑风峡里,所有喘气的法兰西人,都成了死尸!没人知道我们的来历!” 斗篷客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不见底。几秒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做得不错。” 这句简短的肯定,却让首领和他的手下们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斗篷客不再多言,转身对着一直候在身后、保持着警戒姿态的几名下属微微颔首。其中一人立刻从马背上取下一个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橡木箱,快步走上前,将箱子递到了对方手上。 “这是额外的酬劳,算是对你们此次干净利落行动的奖赏。”斗篷客的声音平静无波,“拿着它,立刻离开这里,消失得越远越好。记住,昨天发生的事情,黑风峡,巴黎亲王,还有我……半个字都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否则,后果你们清楚。” “是!是!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厚赏!”首领喜出望外,连忙再次躬身,几乎要跪下去。他没想到这位雇主如此慷慨,还有额外的“赏金”!他一边道谢,一边迫不及待地弯腰打开了木箱的搭扣。 箱盖掀开—— 即使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下,箱内之物依然反射出诱人的、金灿灿的光芒!满满一箱!全是铸造精良、分量十足的金币!看那堆叠的厚度,数目绝对不小! 首领的眼睛瞬间瞪大,呼吸都为之急促!他身后的副手和另外两人也忍不住凑上前,眼中充满了贪婪和狂喜。有了这些赏金,他们下半辈子真的可以逍遥快活了! 首领伸出手,颤抖着抓起一把金币,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冰凉光滑的触感,又让它们从指缝间叮叮当当地滑落回箱中,那声音在他听来简直是天籁! 这时,他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几乎要咧到耳根,连连对着斗篷客点头哈腰:“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守口如瓶!从此远走高飞,绝不会给您添任何麻烦!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斗篷客看着他那副见钱眼开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他不再多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眼前这些亡命徒和那箱金币,都已与他无关。 首领此刻还沉浸在狂喜中,抱着木箱,感受着金币的重量。 然而,就在首领正要将木箱盖合上的那一瞬间—— 异变陡生! 首领脸上的狂喜尚未完全绽放,便永远凝固了。 他只感到咽喉处骤然一凉,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和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那个刚刚还平静无波、交付酬金的“大人”,身影似乎模糊了一下,紧接着,便是冰冷的金属毫无阻碍地刺穿皮肉,深深楔入了他的气管和颈骨之间! 对方出手之快!快得超出了他多年刀头舔血生涯所能反应的极限! “呃……你……你……”首领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眼珠难以置信地凸出,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斗篷客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想抬手去摸喉咙,却发现手臂重若千斤。怀里的木箱再也抱不住,从他无力的双臂间滑落。 砰—— 哗啦!!! 沉重的橡木箱砸在地上,箱盖被震开,里面黄澄澄的金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泼洒出来,滚落一地,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而讽刺的光泽。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和首领僵直后仰的身体,终于惊醒了沉浸在金币梦幻中的副手和另外两名手下。他们被吓得齐齐后退一步,脸上还残留着对金币的贪婪,却已瞬间被惊愕和茫然取代。 就在木箱坠地、金币四溅的同时,斗篷客微微倾身,凑到首领那因痛苦和窒息而扭曲、濒死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冰冷彻骨的声音低语,语速平缓,却字字如刀: “我最恨的,就是自作聪明、欺瞒雇主的人。你放跑了四个法兰西人,这,意味着任务‘失败’。而失败……就必须付出代价。”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宣判般的冷酷。 话音落下,他握着匕首的手腕猛地一拧,随即毫不犹豫地向外一拔! 噗嗤—— 一股滚烫的、暗红色的血柱如同喷泉般从首领破裂的脖颈处激射而出,溅了他身后的副手一身!温热的液体和浓烈的血腥味让副手猛地一个激灵,从呆滞中惊醒。 而首领则随着匕首的抽离,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带走,双膝一软,咕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向前扑去,正好扑在那堆刚刚让他欣喜若狂、此刻却沾满他自己鲜血的金币上。 他抽搐了两下,圆睁的双目中倒映着满地金光上,最终失去了所有神采…… 第一一零二章 清洗 ………… “头儿!!!”副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交接,这是灭口!是清洗! “我们上当了!伙计们,快……”他最后一个“撤”字还没喊出口,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首领跪倒、鲜血喷溅的同一刹那—— 呼!呼!呼!呼…… 废弃村庄周围的黑暗中,上百支火把仿佛被无形的魔手同时点燃!熊熊火光骤然亮起,瞬间将这座荒村及其外围的野地照得亮如白昼!火光连成一片,形成一个严密的、令人绝望的包围圈!隐约可见火光后攒动的人影和金属反光,数量远超他们这区区三十余人! 他们被包围了!被他们刚刚才为之卖命、交付了“完美”任务的雇主,亲自带人包围了! 石屋内外的其他刺客此刻也都被惊动,纷纷冲出来,看到眼前这骇人的景象——首领倒在血泊中,满地金币,副手足无措,四周火光冲天,杀机四伏——无不骇然变色,下意识地抽出了武器,背靠背聚拢,但脸上已写满了惊惶。 斗篷客缓缓直起身,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匕首上温热的血迹,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首领的尸体和那些惊慌失措的刺客一眼。 他只是微微侧头,对着身后那六名一直沉默如雕像、此刻却已悄然散开、手按剑柄的下属,以及更远处火光照耀下的重重人影,用平淡到几乎没有起伏的语气,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动手。一个不留。” 这简短的四个字,如同死神敲响的丧钟。 “是,伯爵大人!”他身后一名黑衣人立刻躬身领命,随即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向着空中用力一挥! “放箭!” 命令声穿透了黎明前的寂静。 下一个瞬间—— 嗖!嗖嗖嗖!!! 凄厉密集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那不是零星冷箭,而是至少数十张强弓劲弩的齐射!燃烧着油脂布的火箭如同倾盆而下的死亡之雨,带着灼热的气流和刺耳的尖啸,划破晨雾,覆盖了刺客们所在的石屋、空地及他们可能藏身的每一个角落! 燃烧的箭矢钉入木质窗棂、门板,瞬间引燃了干燥的枯草和废墟;射中人体,穿透皮甲,带起一蓬蓬血花和凄厉的惨叫;更有多支箭矢直接射入了石屋内,点燃了里面堆放的杂物! “啊!我的眼睛!” “着火了!快跑!” “跟他们拼了!” 绝望的怒吼、痛苦的哀嚎、马匹受惊的嘶鸣、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瞬间交织成一曲混乱而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刺客们虽然都是悍勇亡命之徒,但在如此突然、如此密集、且占据绝对地利的远程打击下,他们的反击显得苍白而混乱。有人试图冲向马匹,但周边已燃起大火;有人试图依托石墙抵抗,瞬间被身后射来的利箭夺去了性命;还有人杀红了眼,朝着火光外的包围圈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第二轮、第三轮毫不留情的箭雨,以及从火光阴影中稳步推进、盾牌如墙、长矛如林的精锐骑兵。 斗篷客此时已经退到了安全的距离,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火光映照着斗篷下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仿佛眼前这血肉横飞、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景象,与他毫无关系。 这些昨日还在黑风峡冷酷收割法兰西人性命的幽灵刺客,转眼间,便在自己雇主精心布置的另一个“伏击圈”里,成为了被无情猎杀的困兽。 他们至死恐怕都无法相信,自己用鲜血换来的“酬金”和“承诺”,最终竟成了将他们诱入死地的饵食。而他们精湛的刺杀技艺,在占据绝对优势的力量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 晨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东方的云层,但照亮的不再是希望的旅程,而是这座废弃村庄里,又一场刚刚落幕的、更加冰冷彻骨的杀戮。 金币与血泊混在一起,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诡异而讽刺的光芒。 村外,不远处的山坡上,晨风带着草木灰烬和未散尽的血腥气,拂过静立的身影。 宫廷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此刻已褪去了那身遮掩身份的厚重斗篷,只着内里的深色常服,外罩一件轻便的皮质护胸。他双手背在身后,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默默注视着下方那座已然化作一片焦黑废墟、兀自冒着缕缕青烟的村庄。 火焰已然熄灭,只余下断壁残垣和一片狼藉。清晨的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将金辉洒向大地,却丝毫无法温暖这片刚刚经历又一场杀戮的土地。那升腾的、扭曲的青烟,在他眼中,却仿佛是胜利的烽烟,是扫清障碍后的余烬。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翘起一丝弧度。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紧绷过后、达成目的的松弛,混杂着掌控全局的冷冽自得。 他抬手,轻轻掸了掸刚才取下斗篷时落在肩头的微粒,动作优雅而从容。看着眼前这片由他亲手导演、又亲手终结的“杰作”,他缓缓地、深深地舒出了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 一夜,仅仅一夜的时间。 他先是巧妙地利用了那些贪婪的刺客,让他们完成了对巴黎使团的致命一击。接着,他又以雷霆万钧之势,亲自带队,精准地找到这些完成了任务的“工具”,并以“任务失败”(放跑路易男爵等人)为由,将他们连同可能的隐患,一并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黑锅由这群死无对证的施瓦本佣兵来背,而功劳——迅速反应、英勇追捕、并成功剿灭刺杀查尔斯亲王凶手的功劳——则将归于他——克里提·伊卡,这位忠于职守、行动果决的宫廷军事大臣。 这份“功绩”,足以在贝桑松乃至巴黎引起震动,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权力洗牌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足以让所有人,包括那位年轻的新君和威尔斯省伯爵亚特,都“记住”他。 完美的计划,顺利的执行。 “伯爵大人!” 这时,一名骑兵策马从山下焦黑的村庄中疾驰而来,马蹄在灰烬中扬起小小的烟尘。他在坡下勒住战马,利落地翻身下来,快步跑到克里提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禀报: “伯爵大人!所有潜伏在村中的刺客,已全部伏诛!经反复清点,无一漏网!” 克里提微微颔首,脸上恢复了惯有的那种沉稳严肃。他看向骑兵,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很好。将那些尸体全部装车,运回贝桑松。他们是刺杀亲王殿下的‘重要证据’,不可马虎了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从他们那里……收缴回来的财货,”他特意用了“收缴”这个词,“一半封存,稍后带回宫廷登记造册。另一半,就地分发给参与此次围剿行动的士兵,作为对他们奋勇作战的犒赏。” 骑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声音更加响亮:“是!伯爵大人!属下明白!多谢大人恩赏!” 参与行动的士兵能分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无疑会大大提高他们的忠诚和士气,这笔买卖对克里提来说,划算得很。 骑兵兴冲冲地行礼后,翻身上马,再次朝村庄奔去,传达命令并组织清理。 很快,山坡下的废墟中响起了更多人马活动的声音。士兵们将一具具焦黑或插满箭矢的尸体粗暴地扔上几辆马车。 那些散落的、沾血的金币也被小心收集起来。一半被仔细封装,另一半则分发到了一个个兴奋又压抑着激动的士兵手中。 克里提不再注视下方的忙碌,他转过身,望向贝桑松的方向。晨光中,城市外围山脉的轮廓在远方若隐若现。 不久后,克里提带着众人离开了这片废墟。几辆马车上堆叠着覆盖着麻布的尸体,士兵们护卫在周围,沉默地行进。 队伍中弥漫着一种完成艰巨任务后的疲惫,以及获得意外之财的隐秘兴奋,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刚刚发生的清洗心照不宣的沉默。 那座燃成灰烬的村庄被迅速抛在身后,连同昨夜与今晨的血腥、阴谋与背叛,仿佛都随着升腾的青烟,渐渐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克里提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前列,面色平静,眼神深邃。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刚刚擦拭干净、镶嵌着红宝石的黄金匕首的刀鞘。 “证据”有了,“凶手”伏法了,“功劳”到手。黑风峡的惊天大案,似乎可以就此画上一个由他主导的“句号”。 至少表面如此。 至于那枚蓝宝石权戒和这柄匕首真正的归宿,路易男爵等幸存者可能带来的变数,贝桑松城内其他势力(尤其是高尔文和亚特)可能产生的怀疑,以及巴黎方面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调查……那都是下一步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此刻,他只想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战果”,返回贝桑松,去迎接即将到来的、注定不会平静的御前会议,以及……属于他克里提·伊卡的“高光时刻”。 阳光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却仿佛带着一丝山雨欲来前的、冰冷的质感…… copyright 2026 第一一零三章 漏网之“鱼” ………… 在他身后,死寂笼罩着化为焦土的村庄,只有风吹过残垣断壁时发出的呜咽,以及零星未燃尽的木料偶尔爆开的声响。空气中混杂着刺鼻的焦糊味、灰烬味,以及一种更加深沉难言的、属于死亡和背叛的气息。 就在这片废墟中央,那座刺客们曾短暂休憩、也是他们最终葬身之地的石屋,一处看似与其他坍塌处无异的角落,突然有了动静—— 紧挨着墙角的一块巨大石板,边缘处原本被碎石和泥土混合物松散掩盖的缝隙,突然从内部被一股力量向外推开!一只沾满黑灰、指节粗大且带着擦伤的手掌,猛地从缝隙中探出,如同破土而出的魔爪。 那只手艰难但坚定地扒拉着周围的碎石泥土,缝隙越来越大,被刨开的泥土簌簌落下。很快,一个足以容纳成年人进出的不规则洞口被强行打开。 紧接着,一个蜷缩的身影,如同从坟墓中爬出的亡灵,极其缓慢、带着一种僵硬感,从那个狭小的空间里挪了出来。 此人正是那个脸上带着醒目刀疤的副手! 他整个身体沾满了泥土和黑色的烟灰,衣物多处被刮破,露出的皮肤上也有不少擦伤和灼痕。 一钻出洞口,他便贪婪地、大口地呼吸着外面带着焦糊味的空气,尽管这空气也并不清新,却让他几乎被憋闷窒息的肺叶重新获得生机,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渐渐缓过神来。 他没有立刻站起,而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警惕地竖耳倾听。除了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再无其他声响,他这才手脚并用地完全爬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几乎麻木的四肢。 疤脸副手没有冒然呼喊,而是像一头受过伤的野兽,脚步放得极轻,快速移动到石屋门口,背靠着那面摇摇欲坠、布满烟熏火燎痕迹的残墙,小心翼翼地探出半边脸,锐利的目光如同梳子般扫过外面的空地、道路和远处的残骸。 外面一片空旷,满是死寂。 除了燃烧后的余烬和地面干涸发黑、已经渗入泥土的大片血迹,再无他物。同伴的尸体、那些士兵、马车、甚至散落的兵器和财物,都已消失不见。 疤脸副手的心沉到了谷底,但求生的本能让他强迫自己冷静。他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快速闪出石屋,开始沿着村庄的废墟边缘移动,同时压低声音,试探性地呼喊: “头儿……” “有人吗?詹姆、洛克!” “还有喘气的吗?” 他的声音在废墟间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希冀。但回应他的,只有呜呜的风声和更深的寂静。 他走遍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翻看了几处可能藏人的瓦砾堆,甚至找到了几处明显是拖拽尸体留下的痕迹和零星的血迹,但始终没有发现任何一个活着的同伴。 最终,他颓然停在一片焦黑的空地中央,这里血迹最为集中,显然是最后的屠杀发生地。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体因为愤怒和后怕而微微颤抖。 回想起事发时,当那把冰冷的匕首毫无征兆地刺入头领喉咙,当四周火把骤燃、箭雨袭来时,他在短暂的惊骇之后,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转身冲回石屋,想去牵马突围。 然而,扑面而来的箭矢和外面同伴瞬间倒下的惨状,让他明白,骑马硬冲只有死路一条。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他在黑暗和混乱中被绊倒,意外发现墙角地面似乎有个塌陷形成的空洞,被碎石半掩着。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并用周围的碎石和松土拼命将洞口堵住,只留下极细微的缝隙透气。 随后,他便蜷缩在这个狭窄、黑暗、充满土腥味的空间里,听着外面同伴的惨叫、兵刃的交击、火焰的燃烧声…… 接着便是士兵们搜索的脚步声在头顶和附近响起,有那么几次,他甚至能透过缝隙看到火把的光影和士兵的靴子近在咫尺。每一次都让他心跳如鼓,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被发现。幸运的是,这处角落足够隐蔽,加上屋内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搜查的士兵只是草草看了几眼便离开了。 不知煎熬了多久,外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他又等待了更长时间,直到确认连远处的人马喧嚣都已远去,才敢小心翼翼地开始挖掘洞口~ 如今,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不少并肩作战多年的兄弟,一夜之间,全数殒命于此,连尸体都被带走。他们用性命换来的“酬金”,连同他们自己劫掠的财货,也都被清扫一空。 此时,疤脸副手身上除了随身携带的少量干粮、水囊和藏在贴身处的几枚金币,可谓一无所有。 作为佣兵,他早已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死亡是常伴左右的阴影。但这次不同!这不是堂堂正正战死沙场,不是任务失败被目标反杀,而是被他们为之卖命的雇主,在利用完之后,像清理垃圾一样无情地清洗、灭口! 头领虽然严厉,但向来公正,分钱爽快,危难时也从不会丢下兄弟独自逃命。其他伙计们虽然性格各异,但都是可以托付后背的生死之交。如今,他们全都成了那个披着贵族外衣、满口“荣誉信用”的杂碎的功劳簿上冰冷的尸体! 一股混合着悲痛、愤怒、屈辱和刻骨仇恨的火焰,在疤脸副手的心中熊熊燃起,甚至压过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他紧咬着牙关,牙龈几乎要渗出血来,眼中迸发出骇人的凶光。 “这个该死的杂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仿佛要将其嚼碎,“我不管你是什么狗屁贵族……这个仇,我记下了!兄弟们不能白死!我一定要找到你,把你施加在我们身上的一切,十倍、百倍地还给你!” 他猛地转身,不再留恋这片伤心死地,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很快便找到了新鲜而清晰的车辙印和大量马蹄印迹——那是克里提的队伍离开时留下的,明确指向东南方。 “想带着‘功劳’回去邀功请赏?做梦!”疤脸副手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眼中只剩下冷静的杀意和决绝的追踪者本能。 他没有马,但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山地佣兵,他的脚程和追踪术并不逊色。他检查了一下自己随身的匕首和一把小巧但致命的手弩,又收集了地上几支尚未完全烧毁、还能使用的箭矢。 然后,他便如同一头孤狼,沿着那条通往贝桑松的、尚留有大军行进痕迹的道路,开始了他沉默而执着的追击。 每一步,都踏在兄弟们的血泊和灰烬之上;每一个念头,都充满了复仇的毒焰。 太阳此刻高高升起,照亮了前方蜿蜒的道路,也照亮了这个唯一幸存者眼中,那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克里提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清洗,却留下了一个致命的活口。而这个活口,正带着满腔的仇恨和佣兵特有的坚韧,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如同附骨之疽,随时可能在他最得意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这场由背叛引发的复仇,将为那场已然惊天的刺杀案,增添更加不可预测的变数…… ………… 废弃村庄以南约六英里处,一片茂密到几乎难以通行的荆棘灌木丛,如同天然的迷宫,横亘在通往更深处山林的路径上。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林间的光线依旧昏暗。湿漉漉的草叶和带刺的枝条上挂着露珠,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烂植物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丛林深处的气息。 以弓弩连队长杰森为首的二十名精锐,此刻正像一群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在这片荆棘丛中缓慢而坚定地穿行、搜寻。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弓弩或短矛,穿着便于在密林中活动的皮质护甲,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身边的每一处植被。 昨夜,亚特带领大队人马分路追击,循着那些从黑风峡延伸出来的新鲜马蹄印,一路追踪至此。 然而,进入这片广袤复杂的荆棘灌木区域后,痕迹开始变得混乱、分散,甚至出现重叠和反向的假象,显然对方有意在此迷惑追踪者。大队人马在此处难以展开,搜索效率低下。 因此,在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亚特果断下令,大队人马在附近相对隐蔽的小溪边暂时休整,派出最擅长追踪的杰森小队,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深入这片荆棘迷宫,寻找那些刺客真正的逃窜方向。 “……都仔细点!注意地面的凹痕、折断的枝条、还有马蹄铁可能刮下的碎屑!”杰森压低声音,不时提醒着手下。 他们排成松散的搜索线,用短刀小心地劈开过于浓密的荆棘,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时间一点点过去,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和靴子,带刺的灌木在手臂和小腿上划出细小的血痕。就在众人逐渐感到烦躁,怀疑是否跟丢了目标时—— copyright 2026 第一一零四章 猎人猎物 ………… “队长!这边!这边有发现!”一个压低的、带着兴奋的声音从队伍左侧、靠近密林边缘的方向传来。 杰森精神一振,如同狸猫般敏捷地穿过荆棘,朝着声音来源快速移动。 发出呼喊的士兵正蹲在一丛半人高的蕨类植物旁,指着前方一片看似与其他地方无异的林间空地。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潮湿的落叶层。 “队长你看,”士兵用手中的短矛轻轻拨开表层的落叶,“下面的泥土有被翻动和踩踏的痕迹,虽然又被盖上了,但形状和深度不对劲。再看那边——”他又指向空地边缘几处不起眼的灌木,“有几根细枝是被反向折断的,断口还很新,不是野兽蹭的。” 杰森蹲下身,仔细查看。 确实,尽管覆盖了落叶,但下方泥土的压实程度和隐约可见的蹄印轮廓,与周围自然状态截然不同。而且,这层落叶覆盖得过于“均匀”和“完整”,反而显得有些刻意,与周围风吹雨打自然堆积的状态不符。再看那些被反向折断的灌木细枝,显然是有人或马匹经过时,为了掩饰痕迹而特意处理过,却留下了更明显的破绽。 “人为掩盖的痕迹……”杰森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冷光,“这帮杂碎,果然够狡猾,知道在这里故布疑阵,想误导我们往其他方向追。”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这片被处理的痕迹,指向北边更加茂密、地势也似乎开始抬升的原始山林。那是通往贝桑松西北部更深山区、乃至边境的方向。 “现在好了,”杰森嘴角扯出一丝猎人发现猎物确切踪迹时的狞笑,“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任你奸猾,到底还是留下了味儿!” 他不再犹豫,立刻对身边一名最机灵的年轻弩手下令,“哈维,你立刻去西边小溪向大人禀报!就说我们在北边荆棘丛边缘发现清晰马蹄印迹,指向北边深山方向!” “是!队长!”名叫哈维的年轻弩手重重点头,毫不拖沓,转身便沿着他们来时开辟的、相对隐蔽的小径,猫着腰迅速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灌木丛中。 杰森则带着剩下的队员,在发现痕迹的周围扩大搜索范围,进一步确认没有其他分支或误导性的线索,同时保持高度警戒,防止那些刺客可能留下埋伏。 他知道,这个发现至关重要。它不仅指明了追击方向,更证实了对方的专业性和反追踪意识,绝非普通流寇。接下来的追捕,恐怕会更加艰难和危险。但无论如何,猎人已经重新嗅到了猎物的气味,这场在丛林与山岭间展开的生死追逐,进入了新的阶段…… ………… 灌木丛西边半英里外那条潺潺流淌的清澈小溪边,亚特正靠在一块巨石旁,就着冷水吃着干粮,目光沉静地望向杰森小队所在的荆棘丛方向,等待着那个可能决定下一步行动的关键消息。 他身边,百余名精锐士兵正在默默休整,擦拭武器,检查装备。 追踪与反追踪,猎人与猎物,在这片山林中,无声的较量仍在继续。而随着杰森的发现,天平似乎开始朝着猎人一方,微微倾斜。 溪水潺潺,在微光中泛着清冷的银灰色。亚特刚刚就着凉水咽下最后一点干粮,正用布巾擦拭着嘴角。 罗恩蹲在一旁,狼吞虎咽地将最后一块硬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就在这短暂休整的间隙,侧前方的密林边缘,灌木丛剧烈地晃动起来! 一个身影敏捷地钻出,来人正是在灌木丛搜寻的骑兵之一。他脸上带着急切和发现线索的兴奋,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溪边亚特所在的位置奔来,皮甲摩擦灌木发出沙沙声响。 亚特眼神一凝,立刻站直身体。罗恩也迅速起身,几下将嘴里食物囫囵咽下。 “大人!”侦察骑兵快步跑到亚特面前,顾不上喘匀气息,压低声音快速禀报,“杰森队长让我回来报告!我们在灌木丛深处,发现了新鲜的痕迹!有人马不久前经过的迹象,马蹄印很新,还有几处被匆忙折断的树枝,方向……指向更北边的深山老林!” 新鲜痕迹!指向北边深山! 亚特眼中锐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声音清晰而果断地传遍溪边正在休息的士兵:“所有人,立刻上马!杰森他们发现额刺客的踪迹,随我继续追击!” 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涟漪。原本或坐或靠、抓紧时间恢复体力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咀嚼声、低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甲片碰撞的铿锵声、皮具收紧的摩擦声和迅速而有序的脚步声。 不远处,连队长科林刚刚俯身捧起一掬溪水送进口中,清凉的液体尚未完全咽下,听到亚特的命令和“刺客踪迹”几个字,他猛地一呛,随即眼中爆发出猎犬发现猎物般的光芒! 噗—— 他吐掉嘴里剩余的水,甚至顾不上擦去下巴的水渍,双腿猛然发力,像一头矫健的豹子,一个箭步就从溪边窜了出去!他迈开长腿,三步并作两步,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自己拴在树干旁的战马,动作流畅而迅疾。 几乎在同一时间,亚特已翻身上马,罗恩紧随其后。科林大声呼喝着,指挥士兵们迅速集结、整队。短短十来秒时间,溪边这支百人的队伍便已从休整状态转入临战追击模式。虽然人人面带倦色,但眼神都已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罗恩,你带一队人,注意两翼和后方警戒,谨防有诈或埋伏。”亚特对身旁的侍卫官快速吩咐,“科林,队伍保持紧凑,跟上他们留下的标记,控制速度,注意观察地面和周围林木的异常。” “是!”两人齐声应命。 亚特一抖缰绳,身下战马轻嘶一声,迈开步子。“出发!” 马蹄再次叩响山石与泥土,队伍如同被拧紧发条的机器,沿着溪流,迅速转向东北,一头扎进了那片发现踪迹的、更加茂密幽暗的灌木丛林之中。 科林一马当先,紧紧跟在那名报信骑兵身后,目光如炬地搜寻着已经追上去的杰森等人留下的细小标记——一个特殊的草结,一块摆放在特定位置的石子,一根折断后指向特定方向的嫩枝。 晨光艰难地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间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晨雾的气息,但也似乎隐隐掺杂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属于陌生人与马匹经过后的残留气味。 追击,在短暂的停顿后,以更加明确的目标和更快的速度,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山区继续展开。 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正在接近那些制造了黑风峡惨案、并且很可能携带着重大秘密的幽灵…… ………… 正午的阳光勉强穿透层层叠叠的密林冠盖,在林间空地上投下稀疏而晃动的光斑。亚特和他的追捕队伍如同沉默的猎豹,已在错综复杂的山林中穿行了整整一个上午,追踪着那些时断时续、却始终指向北方的痕迹。 终于,他们循着最新发现的、愈发清晰的马蹄印,抵达了这片废弃村庄的外围。 亚特勒住马,抬起手臂示意队伍停下。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旁的侍卫,自己则如同融入环境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潜行到最前方的灌木丛后,拨开茂密的枝叶,目光锐利地投向村庄入口。 但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眉头微蹙。 村庄一片死寂,断壁残垣在阳光下投出长长的阴影,不见任何人影活动,甚至连一个放哨警戒的影子都没有。空气中,除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似乎还隐隐飘来一丝焦糊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若有若无的沉闷气息。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那些刺客若以此地为据点,绝不可能如此疏于防范。 他向后轻轻招手,弓弩连队长杰森立刻猫腰凑了过来。 “大人。”杰森压低声音。 “看到什么了吗?”亚特的目光依旧锁定着村口。 “没有,大人。村口、屋顶、断墙后……都没有人影。太安静了。”杰森同样疑惑。 亚特沉吟片刻,迅速做出决断,吩咐道:“杰森,你带五个最机灵的好手,从不同方向悄悄摸进去,仔细探查。重点是确认是否有人潜伏,以及查看有无大量人员活动的迹象、遗留物品。记住,安全第一,不要暴露,有任何情况立刻撤回。” “是!”杰森低声应道,立刻转身,朝着身后几名精干的士兵打了几个手势。六人如同鬼魅般散开,利用地形的掩护,从不同角度,悄无声息地朝村庄内部渗透而去。 与此同时,亚特对身后的连队长科林等人下达了后续命令:“其余人,以小队为单位,分散开来,隐蔽包围整个村庄外围。重点封锁北边出口。弓弩手占据有利位置,注意观察村庄内部和周围林地的异常动静。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入!” ………… copyright 2026 第一一零五章 谜团 ………… 命令迅速而低声地传递下去。百余名训练有素的战兵立刻行动起来,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散入村庄周围的土丘和乱石之中,迅速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亚特则带着罗恩和一个小队的贴身侍卫,留在原地,作为指挥核心。他蹲在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后,目光紧紧跟随着杰森等人消失的方向,心脏在沉稳的节奏下,却也难免生出一丝焦灼。 时间正在流逝。从黑风峡事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天多。如果那些刺客真的曾经在这里落脚,此刻是已经离开,还是……发生了别的变故?一旦让他们越过北部边境,进入勃艮第公国或更广阔的未知地域,再想追踪,无异于大海捞针。这次追击,必须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每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林间的鸟鸣不知何时已完全消失,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衬托得这片区域愈发死寂。 就在亚特心中的担忧如藤蔓般悄然滋长时,村庄入口处的残墙后,杰森的身影再次出现。他没有做出任何警戒或战斗的姿态,而是朝着亚特这边,用力而清晰地挥舞着双手,打出了一个“安全、无人”的通用手势。 “没人?” 亚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骤然拉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更加清晰。他重重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吐出了胸中积郁的浊气,但眼神却更加锐利。 “走,过去看看。”他站起身,对身边的罗恩等人低声道,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不再隐藏身形,带着侍卫队,大步朝着那座笼罩在诡异寂静中的废弃村庄走去。脚步踏过荒草和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当一行人走进村庄,发现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多数房屋只剩下焦黑的框架或坍塌的土墙,空气中那股焦糊味和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沉闷气息更加明显。地面有杂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一些地方还有零星散落的、已经干涸发黑的深色污渍…… 杰森迎了上来,脸色凝重地快速汇报:“大人,我们仔细搜过了,整个村子,没有人。但是……这里不久前肯定有很多人待过。四处都着火的痕迹,还有大量新鲜的马粪和马蹄印,集中在村口外围的空地。还有……” 他指了指几处墙壁和地面,“这里有打斗和……屠杀的痕迹。血迹很新,但尸体都不见了。另外,我们发现了一些烧毁的马车残骸和散落的、没烧干净的箭杆,看样式……不像是刺客使用的那种制式。” 听着杰森的汇报,亚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看似空旷、实则弥漫着浓重死亡与阴谋气息的废墟。他的眉头深深锁起。 刺客们来过,而且在这里遭遇了……另一场袭击?被谁?黑吃黑?还是……被灭口了? 他走到一处血迹最为集中、地面被踩踏得凌乱不堪的空地中央,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暗红色的泥土,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确实是血,而且时间不会太久。 “搜索所有角落,尤其是那些半塌的房屋内部和地窖,看看有没有被遗漏的线索,任何异常物品,哪怕是一块布料!”亚特站起身,沉声下令,“另外,扩大外围搜索范围,尤其是向北的道路和林间小径,寻找大规模人马离开的最新痕迹。科林!” “在,大人!”连队长科林立刻应声上前。 “你带一队骑兵,立刻沿着村庄向北的主路和可能的小道追击,探查痕迹,注意安全,随时回报!” “是!” 队伍再次高效地行动起来。 亚特站在原地,望着这片刚刚发生过未知血腥的废墟,心中的疑云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 黑风峡的刺杀,废弃村庄的二次屠杀……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浊。而那伙制造了最初惨案的刺客,如今是生是死?又在何方?他们留下的,除了满地谜团,是否还有通往真相的钥匙? 亚特正凝神审视着这片弥漫着诡异气氛的废墟,试图从残破的景象中拼凑出昨夜或今晨可能发生的一切。 焦黑的痕迹、散落的异种箭矢、干涸的血泊、消失的尸体……一切都指向一场发生在刺杀之后的、突如其来的激烈冲突。 就在这时,在他身旁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碰撞脆响。 罗恩正用靴子无意识地拨弄着脚下混杂着灰烬和碎石的泥土,似乎踢到了什么硬物。他“嗯?”了一声,蹲下身,用手在松散的泥土里扒拉了几下。很快,他的手指触碰到一个冰凉光滑的圆形物体。 他将其捡起,吹去上面的浮土,那东西在洒落的阳光下,立刻反射出夺目的、纯净的金色光泽。 “老爷,你看这个。”罗恩将东西递到亚特面前。 亚特接过,放在掌心。 这是一枚金币,尺寸标准,重量压手。让亚特目光一凝的是它的成色——金光灿然,几乎没有流通磨损的痕迹,边缘清晰,图案精美,品相极佳,简直像刚从铸币厂出来,或者……刚从某个严密保存的宝箱中取出。 在这种刚刚经历火灾和战斗的废弃村落灰土里,出现这样一枚几乎崭新的金币,实在太过突兀。 他更仔细地观察金币上的图案和文字。一面是复杂的徽记,另一面则是他不认识的文字。“这不是侯国通用的金币,也不是卢塞斯恩或南境常见的几种……”亚特低声自语,眉头微蹙。 这金币的花纹和形制给他一种隐约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类似的图样,但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出处。 他摇了摇头,眼下不是深究一枚来历不明金币的时候。他将金币随手揣进了自己的皮质腰囊,打算回去后再行查验。 然而,罗恩紧接着的一句话,却如同投入他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老爷,”罗恩指了指周围那些明显是大规模人马活动留下的痕迹,以及那些散落的箭矢,“您说……有没有可能,是克里提伯爵的人马,已经抢在我们前头,找到了这些刺客,并且在这里……解决了他们?” 亚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猛地转头看向罗恩,眼中锐光爆射! 克里提?那个主动请缨、负责搜索北部区域、声称熟悉地形的宫廷军事大臣? “不可能这么快。”亚特几乎是下意识地否定了这个猜测,但语气并不十分确定,“黑风峡事发后,我们与克里提几乎同时从贝桑松出发,路线虽有不同,但目标区域重叠。我们一路循踪追至此地,并未发现任何属于大规模骑兵行进的新鲜痕迹。克里提的人马如果也是从黑风峡方向开始搜索,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越过我们,直接抵达这里,除非……”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疑云更甚,“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从黑风峡开始搜索的,或者……他事先就知道该往哪里找!” 这个念头让亚特心中警铃大作。他再次环顾四周的战场痕迹:大量杂乱的新鲜马蹄印(远超三十余名刺客可能拥有的马匹数量)、多处燃烧后留下的余烬、集中而惨烈的搏杀血迹、以及那些被清理走的尸体……这一切,确实更像是一场有准备的围剿,而非遭遇战。 参与围剿的一方,人数很可能超过百人,这正好与克里提离开贝桑松时带领的一百五十名精锐数目大致吻合! 如果真是克里提……他怎么可能如此精准、如此迅速地找到这伙藏身于深山废弃村庄的刺客?巧合?还是……他原本就知道他们的撤退路线和汇合点? 太多的疑问和不合逻辑之处,让亚特对这位向来立场暧昧、与巴特莱等人关系微妙的军事大臣,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警惕和怀疑。 就在他心念电转、试图理清这团乱麻时,一名前往村庄东南方向搜索的小队长急匆匆跑了回来,脸上带着发现重要线索的急切: “大人!东南边的林子后面有一片较大的空地,我们发现那里有大量新鲜的马蹄印聚集,还有拖拽重物的车辙印,非常清晰!沿着车辙印方向,还有断续的血迹滴落,一直通往林子里的一条废弃伐木道!看方向,是朝着贝桑松的方位去的!” 亚特眼神一凛!车辙印?拖拽重物?还有血迹?这很可能就是运走尸体和物资的痕迹!方向指向贝桑松,而非继续向北逃亡,这更不像是刺客的行为! “走!带我去看看!”亚特不再犹豫,立刻下令。 他留下部分人手继续仔细搜索村庄内部,寻找可能遗漏的线索,自己则带着罗恩和侍卫,跟随那名小队长,快速穿过村庄东南侧的废墟和灌木丛。 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小队长所说的那片林间空地。这里的痕迹比村庄内更加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 copyright 2026 第一一零六章 转向东南 ………… 空地上泥土被大量马蹄反复践踏,一片狼藉。清晰的车辙印深深嵌入松软的地面,从宽度和深度看,绝非轻载。沿着车辙印延伸的方向,可以看到一些已经变成暗褐色、渗入泥土的滴落状血迹,以及零星散落的、沾着黑红色污渍的破布条或皮甲碎片。 亚特蹲下身,仔细查看车辙和马匹蹄印的方向、深浅、新旧程度,又用手指捻起一点带血的泥土嗅了嗅。他的脸色变得越发凝重。 这些痕迹很新鲜,他推测就在他们抵达这个废弃村庄前不太久,有一支规模不小的队伍,从这里离开了,方向明确指向贝桑松! 是谁?克里提?还是另一股未知的势力? 无论是谁,对方显然已经达到了目的,并且正在返回贝桑松的路上! “快!”亚特站起身,看向小队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立刻带领手下骑兵,以最快速度,沿着这条伐木道和车辙印追下去!注意保持距离,不要打草惊蛇,首要任务是查明对方身份、人数、以及他们运送的东西!如果确认是克里提大人的人马……不要冲突,立刻回报!” “是!”小队长领命,立刻转身,点齐辖下所有骑兵,如同离弦之箭般,沿着林间那条依稀可辨的废弃伐木道,疾驰而去,马蹄声迅速远去。 亚特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死寂的废弃村庄,心中已然明了: 黑风峡的刺杀案,其背后牵连的漩涡,恐怕远比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这场发生在废弃村庄的二次屠杀,无疑为整个事件蒙上了一层更加扑朔迷离的阴影…… 就在这时,亚特的思绪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马蹄声打断。连队长科林策马从北面的林间小径飞驰而回,脸上带着搜寻后的肯定与一丝困惑。他勒住战马,向亚特快速禀报: “大人!北边所有可能通行的小路、猎道,我都带人仔细查探过了,除了些陈年旧痕和野兽足迹,并未发现任何新鲜的大规模马蹄印或人马经过的迹象。那些通往边境的山道,安静得很,不像有大队人马仓促通过的痕迹。” 北边没有踪迹? 亚特的目光骤然锐利如鹰隼。科林的汇报,如同最后一块拼图,与他眼前所见的一切——废弃村庄内外的激战痕迹、东南方向清晰的车辙与血迹、以及那枚突兀的崭新金币——瞬间在他的脑海中碰撞、拼接,形成了一个愈发清晰却也愈发惊心的画面! 那伙在黑风峡制造了惊天血案的刺客,确实曾逃窜至此,并在这里落脚休整。然而,他们并未能继续向北逃出生天,而是在这里,遭遇了另一支规模更大、准备更充分的队伍。一场猝不及防的围剿在此发生,刺客们死伤惨重,甚至可能……全军覆没。而胜利者迅速清理了战场,带走了尸体和可能的一切证据与战利品,然后沿着东南方向,大摇大摆地朝着贝桑松的方向撤离了。 这绝不是偶然的遭遇战!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收割”或“清洗”! 是谁?谁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此精准地找到这伙藏匿深山、行踪诡秘的刺客?谁有动机、有能力调动上百骑兵进行这样一场干脆利落的围剿?谁又会将战利品(包括尸体)运回贝桑松? 克里提·伊卡那张在宫门外沉稳而略带急切的脸,再次浮现在亚特脑海中。主动请缨负责北部搜索、熟悉地形、带领一百五十名精锐……所有的条件,似乎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一股寒意夹杂着强烈的紧迫感,瞬间攫住了亚特的心脏。如果这一切真是克里提所为,那么他抢先“剿灭刺客”的目的,绝不仅仅是为了功劳!那些被带走的尸体和“证据”,可能成为他随意捏造故事、嫁祸他人、甚至是掩盖更深阴谋的工具! 时间,现在成了最关键的敌人! “事不宜迟!”亚特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寂静的林间空地回荡,“科林,你立刻收拢我们在北边搜索的所有人手。安格斯那边,派人快马加鞭去通知,让他停止向南搜索,立刻带队撤回贝桑松!” 他语速极快,思路清晰,“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了!立刻随我出发,沿着东南方向的车辙印,全速追击!我倒要看看,是谁抢在了我们前面‘料理’了后事,又想带着这些东西回贝桑松唱哪一出戏!” “是!”科林毫不迟疑,立刻拨转马头,去执行命令。 亚特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如同巨大坟墓般的废弃村庄,目光扫过焦土与血迹,仿佛要将这一切刻入脑海。那枚揣在怀里的金币,似乎又隐隐发烫。 “罗恩,传令下去:全体上马,保持战斗队形,控制速度但务必跟紧车辙印。注意沿途可能留下的任何细小线索,同时保持对两侧林地的警戒。我们追的,可能不仅仅是‘猎物’,更可能是另一群‘猎手’。” “明白!”罗恩肃然应道,立刻将命令传达给各小队军官。 很快,散布在村庄周围搜索的士兵们被迅速召回,马匹被牵来,鞍鞯被检查。除了科林按照命令留下的一支十人骑兵小队,继续在村庄及周边更细致地搜索可能遗漏的线索(比如那枚金币的更多同类,或任何带有标识的物品),其余士兵迅速整队完毕。 与此同时,两名骑兵已带着亚特的命令,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南方安格斯搜索的方向疾驰而去,去传达撤回贝桑松的指令。 亚特深吸一口气,林间清冷的空气带着焦糊与血腥的余味。他不再犹豫,猛地一勒缰绳,身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 “出发!东南方向!” 只见他一马当先,狠踢马腹,战马如同闪电般窜出,沿着林间空地上那些清晰的车辙印和断续的血迹,冲进了东南方向的密林之中。 罗恩紧随其后,再后面是呈楔形展开的精锐骑兵,马蹄声瞬间如雷鸣般响起,打破了山林死寂的伪装,带着一股决绝的追索与凛然的质问,朝着贝桑松的方向,疾驰而去。 尘土在林间扬起,惊起远处栖息的飞鸟。 那座废弃的村庄再次被抛在身后,但它所隐藏的秘密与引发的连锁反应,正随着亚特疾驰的马蹄,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撞向贝桑松那已然风起云涌的权力核心。 追捕,在这一刻,已经悄然转变了性质…… ………… 午后,日头逐渐向西天滑落,光线依旧明亮,却已带上了几分慵懒的暖意,烘烤着大地,蒸腾起略显沉闷的热气。 克里提的队伍终于完全走出了西北部崎岖山区的最后一道丘陵,眼前豁然开朗,进入了肥沃的平原地带。 身后是逐渐远去的、墨绿色的连绵山影和杂乱幽深的丛林灌木,身前则是一望无际、在微风中泛起波浪的绿油油麦田。视线所及,平坦的原野上点缀着零星建在高处的农家房舍,炊烟在有些房顶袅袅升起,勾勒出一派宁静的田园景象,与刚刚离开的那片充满杀戮与阴谋的山林恍如两个世界。 队伍拖着一路风尘,在田埂和乡村土路上蜿蜒行进。百余人的队伍不算庞大,但那股肃杀之气和难以掩饰的……异味,却与这宁静的田园格格不入。 异味源自队伍中间那几辆用粗糙麻布和大量杂草勉强覆盖的马车。尽管覆盖层不薄,但经过大半日的颠簸和午后的闷热,麻布下散发出的浓烈尸臭与早已干涸却依旧刺鼻的血腥味,还是顽强地渗透出来,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顺着平原上不时掠过的微风,一阵阵地飘向队伍后方。 压阵的骑兵们不时皱着眉头,用手或亚麻布紧紧捂住口鼻,有的人甚至忍不住干呕几声,连连摇头。 但出奇的是,并没有人出声抱怨。他们的眼神中,除了对这股气味的生理性厌恶,更多的是一种完成艰巨任务后的松懈,以及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满足。 此次行动干净利落,自身伤亡微乎其微,而事后的“犒赏”之丰厚,远超他们平日征战或驻防所得。相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生死搏杀,这次围剿确实“轻松”又“实惠”。忍受一点臭味,似乎也变得可以接受了。 队伍最前方,克里提·伊卡的心情与这糟糕的气味形成了鲜明对比。他骑在一匹神骏的栗色战马上,姿态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悠闲。他微微眯起眼睛,欣赏着道路两旁无边无际、长势喜人的麦田。绿色的麦浪在阳光下闪耀着生命的光泽,土壤黑黝黝的,透着丰饶的气息。 “真是好地方啊……”他心中暗自感慨,同时不由自主地与自己位于隆夏地区的领地相比较——那里多是丘陵山地,土地贫瘠,产出有限…… copyright 2026 第一一零七章 跗骨之蛆 ………… 眼前这片沃野,不知比他的领地肥沃多少倍!一种混合着欣赏、嫉妒与更深层野心的情绪,在他心底悄然涌动。权力,不仅能带来地位,更能带来实实在在的财富与资源,比如……更广阔富饶的封地。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几辆散发着异味的马车,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志得意满的弧度。那里面装着的,可不是普通的尸体,那是他的“功绩”,是他的“阶梯”,是他在贝桑松宫廷乃至巴黎方面获取前所未有关注和话语权的“垫脚石”!是他亲手策划、导演并最终完美收官的“杰作”! 虽然这一切都源于他自己的谋划,但人们只会看到结果:在巴黎使团遇刺、举国震惊的危难时刻,是他,克里提·伊卡,忠勇果决的军事大臣,在最短时间内锁定并剿灭了凶残的刺客团伙,为查尔斯亲王和死难的法兰西勇士报了仇,维护了侯国的尊严(至少表面如此)!这份功劳,足够耀眼,也足够沉重,足以压过许多反对的声音,赢得更多摇摆的立场。 “大人,”策马跟在他身侧的心腹副手,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军官,低声开口,打断了克里提的遐思,“是否需要……派快马通知一下正在南边山区搜索的威尔斯省伯爵?告知他刺客已被“剿灭”,以免他们还在山中徒劳奔波?” 克里提闻言,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戏谑:“不必了。让那位南境伯爵和他的精锐在山里多转上几天,过几天餐风露宿、提心吊胆追索‘幽灵’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总好过他整日在贝桑松城里四处露面,招惹是非,不是吗?”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排挤和算计之意却昭然若揭。让亚特在山里白费力气,既能消耗对方的力量和精力,又能让对方在关键时刻远离贝桑松的权力中心,无法及时介入或影响事态的发展。等他克里提带着“赫赫战功”和“铁证”返回,舆论和局势的主动权将牢牢掌握在他手中。 副手听出了克里提的言外之意,沉默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他深知这位军事大臣的城府与手段。 克里提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又西沉了一些。他收起那点闲适的心情,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威严,下令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务必在太阳落山前,赶回贝桑松!让城里那些担惊受怕、翘首以盼的大人们,早些看到我们的‘收获’,也好早些安心!” “是!”副手领命,立刻拔高音量,对着后面的队伍大声呼喝:“全体注意!加快行进速度!保持队形!天黑前必须赶回贝桑松!” 命令层层传递,队伍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些许。马蹄声变得更加密集,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也急促起来。士兵们虽然疲惫,但想到即将回到城市,结束这趟充满血腥气味的差事,或许还能赶上晚间的犒劳,也都打起了精神。 队伍如同一条灰色的长蛇,在麦浪间快速穿行,朝着远处地平线上已然隐约可见的、贝桑松那高大城墙的轮廓奔去。 克里提挺直了背脊,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庄重而严肃,仿佛一位得胜归来的统帅。他已经准备好,去迎接即将属于他的鲜花、赞誉,以及……更重要的,权力天平上那决定性的筹码。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身后的山林阴影中,一个带着刻骨仇恨的幸存者,正如同跗骨之蛆般远远辍着他们。更不知道,另一支他意图排挤的南境伯爵率领的精锐骑兵,正以更快的速度,沿着他们留下的清晰痕迹,从后方全力追来。 贝桑松的城门在望,但通往权力巅峰的道路,注定不会如他想象的那般平坦。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却仿佛也预示着一场更激烈的风暴,正在他自以为是的胜利光环下,悄然酝酿…… ………… 蜿蜒崎岖的山间小径上,马蹄声急促如雨点,却又被刻意控制在相对低沉的范围内。为首的骑兵小队长伏低身体,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前方道路上清晰可辨的车辙印和密集的新鲜马蹄印。这些痕迹在午后逐渐西斜的阳光下无所遁形,带着泥土翻起的湿润气息,指引着方向。 “快!再快点!他们就在前面不远了!”小队长头也不回地低声催促,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和紧绷。他能感觉到,距离在缩短。痕迹越来越新鲜,甚至偶尔能看到从前方马蹄带起的零星碎草或泥土块。 跟在他身后的八余名精锐骑兵,同样保持着高度的专注和迅捷。他们无暇顾及脚下坑洼不平、散落着断枝和碎石的路面,凭借着高超的骑术和对坐骑的绝对信任,紧咬着小队长的马踪,如同一条贴地疾行的影子,在林间光影中快速穿梭。只有马蹄偶尔磕碰石头发出的脆响和压抑的喘息声,打破着山林的寂静。 又追踪了约莫一刻钟,小径开始爬升,通向一处林木相对稀疏的山丘脊背。 为首的小队长率先策马冲上山丘顶端,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稳稳停住。 他抬手示意身后跟上的手下们噤声,自己则迅速翻身下马,几个箭步窜到山丘边缘一块凸出的岩石后,伏低身体,极目向山下眺望。 山下,是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连接着通往平原的缓坡。就在那里,一支百余人的队伍,正如同一条灰色的长蛇,在绿色的原野背景下缓缓移动,目标明确地朝着东南方向——贝桑松的方向前行。 距离尚远,加上午后光线有些逆光,细节模糊,但队伍的轮廓、行进的速度、以及队伍中间那几辆覆盖着东西、显得格外臃肿的马车,却已清晰可辨。 “找到了!”小队长心中一振,但随即更加警惕。他抬手搭在眉骨上,眯起眼睛,试图分辨那支队伍打出的旗帜、人员的装备服色,尤其是为首者的特征。 然而,距离还是太远了,逆光下只能看到大致的人马轮廓和马车形状,难以确认具体身份。 “队长,是他们吗?”一名手下悄无声息地凑到旁边,压低声音问。 “十有八九。看车辙方向和新鲜程度,还有那几辆盖得严严实实的车,跟我们追的痕迹吻合。”小队长低声回答,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目标,“但具体是哪路人马,还看不清。也许是克里提大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他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贸然行动或暴露,随即回头,对聚拢过来的手下们快速而清晰地下令: “听着,继续跟踪,保持距离,绝对不能被他们发现!注意隐蔽,利用地形,马蹄包上亚麻布,尽量减少声响。我们的任务是确认他们的身份、目的地,以及……他们运送的到底是什么。明白吗?” “明白!”手下们齐声低应,眼神锐利。 “好,行动。” 小队长不再犹豫,牵过自己的马,小心地将厚布包裹在马蹄上以减少蹄声,然后翻身上马。他轻拉缰绳,控制着马匹,以一种近乎滑行的缓慢速度,开始沿着山脊的阴影线,朝着山下谷地的方向迂回移动。 其他骑兵也纷纷照做,如同真正的幽灵骑兵,悄无声息地散开,利用灌木、土坎和树林的掩护,远远地缀在前方那支对此一无所知的队伍后面。 他们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目光穿透逐渐变得柔和的午后阳光,紧紧锁定目标。 风从谷地吹来,隐约似乎带来了一丝难以形容的、令人不安的沉闷气味,混合在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中。 为首的小队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他们追踪的,绝不仅仅是“剿匪凯旋”那么简单。真相,或许就隐藏在那几辆覆盖严实的马车之中…… ………… 骑兵小队前方半英里外,一处背阴的山坡下,一棵枝干虬结的老树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阴影边缘,一块被苔藓半覆的巨石旁,蜷缩着一个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疲惫身影。 此人正是那侥幸逃生、矢志复仇的疤脸副手。 他背靠着冰冷坚硬的石面,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长途奔逃和极度紧张后的粗重。嘴唇因干渴和疲惫而裂开数道血口,凌乱的头发沾满了尘土和草屑,原本精悍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苍白与刻骨的疲惫。手指上几道在石缝中扒挖时留下的伤口早已停止流血,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又取下挂在腰间、已经轻了许多的皮质水囊。随后用力撕扯下一小块面包,就着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艰难地咀嚼、吞咽。 粗糙的食物摩擦着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补充着快要耗尽的体力…… copyright 2026 第一一零八章 “捷报” ………… 他微微侧身,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穿过稀疏的灌木缝隙,投向大约一英里外那片开阔地上缓缓移动的队伍——克里提的“凯旋之师”。 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仿佛也能看到那个骑着栗色马、走在队伍最前头的身影。一股混合着滔天恨意与无力感的火焰在他胸中灼烧,让他本就干裂的嘴唇抿得更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面露凶光,如同受伤的孤狼。 他猛地仰头,将水囊中剩余不多的清水一股脑灌进喉咙,想要浇灭那团火,却因为喝得太急被呛到,弓着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寂静的山坡下显得格外刺耳。他连忙捂住嘴,强行压下咳嗽,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他咳得眼泪都快出来、视线模糊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侧前方不远处的山脚林线边缘,一队骑兵如同鬼魅般悄然出现! 疤脸副手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极度的惊恐瞬间攫住了他——自己被发现了!对方留了一手!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顾不上还在难受的喉咙,身体如同条件反射般,猛地向巨石更深的阴影里一缩,然后迅速趴倒在地,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透过石缝和低矮的草茎,死死盯住那队越来越近的骑兵。 距离拉近,他看得更清楚了。大约九人,骑术精湛,动作轻捷,行进间几乎没有交谈,显示出高度的纪律性。他们身上的装备和服色……似乎不是前面那些士兵的标准样式,倒有几分边军或某个大贵族私兵的风格。 更让他心头剧震的是——马蹄声!如此近的距离,本该清晰的马蹄声却异常沉闷、微弱!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些翻动的马蹄……果然!每匹马的蹄子上,都包裹着厚厚的、颜色灰暗的亚麻布! 裹蹄潜行!这是标准的隐秘追踪或偷袭前的准备!他们不想发出声音,不想被发现! 疤脸副手的心脏如同被重锤擂击,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不是因为恐惧(虽然恐惧依旧存在),而是因为一种绝处逢生的、疯狂的猜想!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始终贴身藏着的短弩弩柄。 这支神秘的骑兵,目标显然不是他这块“石头”。他们放缓了速度,以一种极其隐蔽的姿态,远远地缀在了前方大队人马的后方,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目光始终锁定着目标,如同耐心等待时机的猎豹。 他们……在跟踪前面的队伍! 这个发现让疤脸副手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沸腾起来!复仇的火焰瞬间找到了新的燃料!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那个庞然大物般的仇敌!有一支同样对那个斗篷客有所怀疑的势力出现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现在是黄雀之后,还有他这个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 当那队裹着蹄子的骑兵悄无声息地从他藏身的巨石旁不远处经过,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存在,继续朝着前方队伍的方向缓行跟踪时,疤脸副手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即被一种更加冷静、也更加危险的算计所取代。 他缓缓起身,依旧借着巨石的掩护,目光灼灼地目送那队骑兵消失在另一片灌木丛后。然后,他如同最老练的山地猎手,开始清理自己刚才停留的细微痕迹,同时检查了一下自己可怜的“装备”——短弩、几支箭、匕首、所剩无几的干粮和空水囊。 势单力薄,复仇难如登天。但若这支神秘的骑兵与那个杂碎有着某种恩怨,或者他们的目标也是揭露其罪行……那么,他或许可以借助这股力量!至少,他可以跟随他们,观察他们,在最关键的时候,或许能提供那致命的一击,或者……利用他们的行动,达成自己的目的。 一场更加诡谲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毒蛇潜随”的戏码,在这夕阳渐斜的山林与平原交界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疤脸副手最后看了一眼队伍远去的方向,又瞥了一眼神秘骑兵消失的灌木丛,脸上再无之前的惊慌与绝望,只剩下一种孤注一掷的冰冷与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辨明方向,开始以比之前更加谨慎、也更加轻盈的步伐,远远地、执着地跟在了那支神秘骑兵的身后。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崎岖的山路上,仿佛一个复仇的幽灵,正悄然融入这场愈发明朗、却也愈发危险的追逐游戏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将走向何方,但他知道,只要跟着这些人,就有可能接近自己的仇人,接近那个为兄弟们复仇的机会。即使前途未卜,即使希望渺茫,他也绝不会停下脚步…… ………… 黄昏的最后一丝余晖为贝桑松高大的西城墙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城门楼上的火把已经提前点亮,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摇曳的光晕。 城门之外,此刻却是一片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喧嚣景象。 克里提·伊卡率领着他那支风尘仆仆、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得胜”气势的队伍,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城门外宽阔的空地上,早已黑压压地聚集了一大群人。除了维持秩序的卫兵,更多的是得到消息后蜂拥而至的宫廷勋贵,以及数不清的、挤在更外围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市民。 消息像野火一样传遍了全城:制造了黑风峡惊天血案、刺杀法兰西亲王的凶残刺客,已经被英勇果决的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一举剿灭,尸首俱获,已经押解回城! 这效率,这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恐慌尚未完全发酵,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捷报”冲淡了不少。 人们翘首以盼,既想看看那些“胆大包天”的凶手是何模样,更想目睹一下这位在危急时刻力挽狂澜(至少在表面看来)的军事大臣的风采。 当克里提的队伍出现在城门外时,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看!那些马车!盖着的就是刺客的尸体吧?” “老天,这么大味道……死了不少人啊!” “呸!活该!敢对查尔斯亲王动手,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多亏了克里提大人啊!这么快就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是啊,不愧是弗兰德时期就掌军的重臣,雷厉风行!” 辱骂与憎恶毫不意外地指向那些覆盖着杂草、散发着异味的马车,而惊叹、感激乃至崇拜的目光,则纷纷投向了骑在一匹神骏栗色战马上、走在队伍最前列的克里提·伊卡。 克里提挺直腰背,端坐马上,脸上带着一种经过精心控制的、混合着疲惫、肃穆与适度谦逊的表情。他微微向道路两侧的人群颔首致意,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倨傲,完全是一副忠勤任事、不居功自傲的模范大臣姿态。 跟在他身后的士兵们,虽然被尸臭熏得难受,但在万众瞩目和隐隐的赞誉声中,也不由自主地挺起了胸膛,步伐更加整齐有力。 城门外,以宫廷首相为首的一众重臣、勋贵早已等候在此。见到克里提下马,他们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各种溢美之词如同不要钱般泼洒过来: “克里提大人!辛苦了!辛苦了!”宫廷首相率先开口。 “多亏了您!一日之内擒获元凶,平息大患,总算能给巴黎方面一个交代了!”掌玺大臣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对克里提大加赞赏。 “若非克里提大人主动请战,率精锐出击,恐怕那些家伙早就逃得不见踪影了!” “伯爵大人此次立下大功,必得侯爵陛下重赏,巴黎方面也当感念我侯国竭力追凶之诚!” 克里提脸上没有丝毫得意忘形,反而显得更加谦恭。他连忙向首相及诸位同僚躬身回礼,语气诚恳: “首相大人,诸位过奖了。我不过是尽忠职守,幸不辱命而已。刺客猖獗,犯下如此滔天罪行,任何忠于侯国之臣,都会奋起追剿。我只是恰逢其会,不敢居功。” 他这番姿态做得十足,既不独占功劳,又强调了职责所在,更是将自己摆在了一个“恰逢其会”的忠诚执行者位置上,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在一片更加热烈的赞扬和簇拥下,克里提一行人,连同那几辆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马车,开始大摇大摆地通过西门,进入贝桑松城。人群自动让开道路,议论声、赞叹声不绝于耳…… 然而,在这喧嚣鼎沸的人潮边缘,暗处,几双冰冷的眼睛正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距离城门不远的一处货摊阴影里,那名追踪而至的骑兵小队长,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志得意满的军事大臣,嘴角撇出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了句,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克里提那身庄重的皮甲,看清其下的真面目。 不远处,用破旧头巾半遮着脸的疤脸副手混在底层看热闹的人群中,毫不起眼~ copyright 2026 第一一零九章 疑虑 ………… 当他看清那个被众人簇拥、接受欢呼的“英雄”,竟是下令清洗他们、亲手割断头领喉咙的“雇主”,并且得知其显赫的宫廷军事大臣身份时,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几乎破灭。 仇人的地位如此之高,权势如此之盛,远超他最初的想象。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执拗的恨意也在他心底扎根。 他死死盯着克里提远去的背影,仿佛要将那身影烙印在灵魂深处。他知道,复仇之路将更加艰难,更加危险,但目睹同伴惨死、自己被像老鼠躲避追杀的仇恨,已经让他无所畏惧…… ………… 很快,隆夏伯爵克里提·伊卡如何在黑风峡事发后,精准判断、英勇出击,于深山废弃村庄一举围歼全部刺客,为查尔斯亲王及死难法兰西勇士报仇雪恨的事迹,如同长了翅膀般,伴随着夜幕的降临,迅速传遍了贝桑松的大街小巷。 酒馆、市场、贵族府邸……到处都在谈论着这位“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军事大臣。别有用心之人有意无意的引导,加上民众在恐慌后对处理危机的“英雄”的渴望,使得他们对克里提的吹捧和褒奖之辞一时甚嚣尘上,其风头甚至盖过了仍在山中“徒劳搜索”的南境伯爵亚特。 贝桑松的夜晚,灯火通明,看似因为“凶手落网”而松了一口气。但在光鲜的表象之下,由黑风峡鲜血引发的暗流,却因为克里提的这番“精彩表演”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声望,而变得更加汹涌、更加莫测…… ………… “侯爵大人!侯爵大人!刺客抓到了!刺客抓到了!” 激动到几乎变调的高喊,伴随着铁甲奔跑时特有的铿锵摩擦声,由远及近,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猛地打破了贝桑松宫廷内廷书房区域的宁静,穿透了厚重石墙与橡木门的阻隔,清晰无比地传入书房内。 书房里,年轻的侯爵格伦正端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眉头紧锁,聆听着财相高尔文关于如何应对昨日黑风峡惊天刺杀案、如何与巴黎方面交涉、以及候国内可能因此引发的连锁危机的沉重汇报。 高尔文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每一个字都压得格伦心头沉甸甸的。突然闯入的喊声让格伦一怔,脸上露出了与年龄相符的、难以掩饰的惊讶。他不由得抬起头,望向那扇敞开的厚重橡木门。 站在书桌前的高尔文也是话音一顿,猛地转过身,花白的眉毛挑起,目光如电般射向门口。他脸上同样带着惊疑,但更多的是一种本能的警觉。 沉重的脚步声和铁甲碰撞声迅速逼近,在书房门外戛然而止。一名负责内廷传令的铁卫出现在门口,因为奔跑和激动而微微气喘,但他努力挺直身体,向着书房内的侯爵和财相行礼,声音洪亮地禀报: “启禀侯爵大人,高尔文大人!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大人已经率队返回!据报,昨日刺杀巴黎使团的凶残刺客,已被克里提大人带领的精锐悉数抓获剿灭,尸首俱获!队伍现已抵达宫门外,即将押解入宫复命!” “全部抓获?”高尔文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他向前迈了一步,目光紧紧锁定铁卫,“你确定?克里提大人亲口所说?是全部?一个不漏?” 铁卫被财相陡然锐利的目光看得有些紧张,但仍旧肯定地重重点头,“回财相大人,宫门外传来的消息确是如此!所有参与黑风峡伏击的刺客,均已伏诛,尸体正在押运途中!” 全部伏诛?一天之内?从贝桑松出发,在茫茫山林中找到那些行踪诡秘、刚犯下泼天大案的亡命徒,然后将其全部歼灭,再带着尸体返回?这效率,简直快得诡异! 高尔文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想到了另一件事,追问道:“那亚特那边呢?可有消息传回?” 铁卫摇了摇头,“回大人,暂时还没有亚特伯爵的消息传回宫中。” 还没有消息……亚特带着两百余精锐进山搜索,至今音讯全无,而克里提却已经“圆满完成任务”凯旋了? 高尔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阴沉,他挥了挥手,示意铁卫退下,“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密切留意宫门外情况,随时来报。” “是!”铁卫躬身退下,脚步声远去。 书房内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重。年轻的格伦看着高尔文难看的脸色,有些不安地开口道:“高尔文大人,刺客被抓到,这不是好事吗?您为何……似乎不太高兴?” 高尔文缓缓转过身,面对格伦,他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疑虑和不安。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和宫墙下隐约可见的、因为消息传开而开始骚动的宫廷广场。 “侯爵大人,”高尔文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在斟酌,“抓到刺客,自然是好事,至少我们有了可以向巴黎交代的‘成果’。但是……这事,蹊跷之处太多了。”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格伦那张尚显稚嫩却努力表现出镇定的脸上。 “克里提·伊卡负责搜索北部区域。黑风峡事发突然,刺客遁入山林,踪迹难寻。亚特伯爵同样精锐尽出,至今没有消息。可克里提,却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不仅找到了刺客,还将他们‘全部’剿灭,甚至带回了尸体……陛下,您不觉得,这顺利得有些……太过头了吗?” 格伦听着高尔文的分析,眉头也渐渐皱了起来。他不是不懂政治的傻瓜,这些日子在高尔文的教导和宫廷氛围的浸染下,已经学会用更复杂的眼光看待问题。 “您的意思是……克里提大人可能……事先就知道刺客的踪迹?或者……他找到的,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刺客?” “我不敢妄下定论。”高尔文摇了摇头,但眼神中的忧虑丝毫未减,“但此事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克里提与约纳省的巴特莱等人素有往来,在军中根基深厚,其立场一向暧昧。此次他抢下如此大功,声望必然急剧攀升,在宫廷中的话语权也将大增。而亚特……”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亚特此时偏偏不在城中。我担心,这‘功劳’背后,隐藏的可能是更深的算计,甚至是……针对亚特,或者针对整个南境新领布局的陷阱。” 格伦的脸色也变了,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如果克里提的“功劳”有问题,那么他带回的“证据”(那些尸体)就可能被任意解释,用来攻击政敌,甚至歪曲黑风峡事件的真相!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格伦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紧张。 高尔文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果决。他走回书桌旁,对格伦道:“侯爵大人,当务之急,是必须让亚特立刻回来!贝桑松现在需要他坐镇!无论克里提带回的是什么,我们都必须在场,必须亲眼查验,绝不能任由他人操控局面、解释一切!” 他不再犹豫,提高声音对外呼唤:“铁卫队长!” 一直守在门外的铁卫队长应声而入。 高尔文目光如炬,语速极快地下令:“立刻派出人手,携带侯爵大人的紧急手令,沿着亚特伯爵可能搜索的方向,全力寻找他的队伍!告诉他,无论有无收获,立刻返回贝桑松!记住,要找到他本人,亲手将命令传递给他!” “遵命!”铁卫队长感受到财相语气中的凝重和急迫,毫不迟疑,领命后立刻转身飞奔而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却达到了顶点。高尔文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眉头紧锁。他心中的不安不仅没有减轻,反而越发强烈。 克里提的“凯旋”像是一步突兀而凶狠的棋,打乱了棋盘上原有的节奏和平衡。 亚特不在,就如同少了一枚最重要的棋子,让他有种独木难支的危机感。他必须尽快弄清楚,克里提带回来的到底是什么,这场“迅雷不及掩耳”的围剿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真实。 窗外,暮色彻底笼罩了贝桑松。宫门外,喧哗与灯火正盛,迎接“英雄”的仪式即将开始。 而在宫廷深处,一场关于真相、权力的无声较量,已然在黑暗降临时,拉开了序幕…… ………… 当克里提在万众瞩目与赞誉声中,踏着宫门前被火把照得通明的石阶,带着那几车散发不祥气息的“战利品”步入宫廷深处时,贝桑松西城墙的阴影下,另一支队伍如同从黑夜本身剥离出来的幽灵,悄然浮现。 亚特率领着百余精锐,风尘仆仆,人马皆带倦色,却在沉默中透着一股与克里提队伍截然不同的、经历过真实山林追索与疑虑沉淀的肃杀之气。 他们错过了城门口那场喧嚣的“凯旋”仪式,没有看到克里提接受民众欢呼、勋贵恭维的风光场面。但幸运的是,他们终究没有迟到太久~ copyright 2026 第一一一零章 虚假凯歌 ………… 早已在西门外隐蔽处焦急等候的骑兵小队长,一看到亚特队伍的身影,立刻带着几名手下驱马迎了上去。 “大人!”小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发现重大情报的急切,“我们一直跟着他们,直到宫门外。确认了,就是克里提大人和他的队伍!他们从东南方向的伐木道出来,带着至少四辆覆盖严实的马车,气味……很不对劲,像是装满了尸体。他们直接回了城,在西门受到了……很热烈的迎接。” 亚特勒住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那双在夜色中越发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小队长的汇报,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将他之前在废弃村庄所见的所有蹊跷——精准的围剿、迅速撤离、指向贝桑松的车辙——与此刻克里提的“风光凯旋”严丝合缝地连接在了一起。 “果然是他。”亚特的声音很轻,几乎散在夜风里,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心中那个自发现废弃村庄二次屠杀现场时就萌芽的可怕猜测,此刻得到了近乎确定的验证。 这位主动请缨、熟悉地形、行动“果决高效”的宫廷军事大臣,与那伙制造了黑风峡血案的刺客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极其密切的联系!甚至,很可能就是他策划、雇佣或指使了那场刺杀,然后又亲自出手“清理”了这些完成任务的工具! 然而,猜测终究是猜测。 废弃村庄的痕迹、小队长的目击,甚至那枚来历不明的金币,都只是间接的线索,无法构成直接指证一位位高权重的宫廷军事大臣的铁证。 克里提完全可以声称自己是凭借经验和运气找到了刺客,并果断将其剿灭。在缺乏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任何指控都可能被反咬一口,打草惊蛇,甚至引发不可预料的激烈反弹。 “知道了。”亚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细节。时间紧迫,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你们归队,随我进城。” 他不再有丝毫耽搁,轻轻一抖缰绳,身下战马迈开步子,朝着洞开的西门走去。身后的队伍如同沉默的洪流,紧随其后。 城门口的士兵看到这支同样精锐但气氛凝重的队伍,虽然有些诧异,但认出是威尔斯省伯爵后,不敢阻拦,纷纷行礼让开了道路。 马蹄踏在贝桑松夜晚的街道上,声音被厚重的石板吸收,显得沉闷而压抑。 街道两旁,不少店铺还亮着烛火,隐约传来关于“克里提大人神速抓凶”、“刺客全部伏法”的兴奋议论声。这些声音飘进亚特的耳中,却只让他心中的警铃响得更加急促。 克里提已经抢占了先机,用一场“干净利落”的剿匪和满车的“证据”,将自己塑造成了化解危机的英雄,赢得了民众的欢呼和相当一部分勋贵的认可。 此刻,他恐怕正在宫廷之中,面对侯爵爵格伦以及所有重臣,侃侃而谈他如何“英明决策”、“身先士卒”、“一举荡平贼寇”的光辉事迹。 亚特必须赶到那里。不是去争功,而是去亲眼见证克里提如何编织这个谎言,去观察宫廷勋贵们对这位突然崛起的“英雄”是何态度。更重要的,是要确保高尔文和格伦侯爵不会在信息不全、压力巨大的情况下,被克里提完全牵着鼻子走,甚至做出不利于南境、不利于稳定大局的决策。 “直接去宫廷。”亚特对身边的罗恩低声道,语气不容置疑,“科林,你带其余人马回府邸休整,但保持警戒,随时待命。罗恩,你和侍卫队跟我进宫。” “是!”两人领命。 队伍在进城后便分为两路。亚特只带着罗恩和精锐的贴身侍卫,策马朝着那片灯火最为辉煌、也注定暗流最为汹涌的宫廷区域疾驰而去。夜色中,他矫健的身影如同利剑,划开被虚假凯歌和潜在危机笼罩的夜幕。 他没能见证克里提接受喝彩的风光,但好在,他赶上了这场“庆功宴”最重要的部分——宫廷内的汇报与质询。 他要亲耳听听,这位城府极深的军事大臣,如何将一场充满了背叛、阴谋与血腥清洗的行动,粉饰成忠诚与勇气的赞歌。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片赞歌声中,找到那细微的、不和谐的杂音,握住那可能扭转局面的、真相的线头。 马蹄声在空旷的宫门外显得格外清晰,亚特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侍卫,整理了一下因急行而略显凌乱的衣袍,目光沉静地望向那扇通往权力核心与未知风暴的、灯火通明的宫门。 “我们走!” 随即,亚特带着侍卫们穿过宫门,踏着光洁如镜的石板,疾步走向宫廷大殿。 越靠近那扇灯火通明的鎏金大门,里面隐约传来的喧哗声便越是清晰——那是恭维、赞叹、以及迫不及待的询问声交织成的网。网的中心,无疑是刚刚“凯旋”归来的克里提…… ………… 宫廷大殿内,烛火通明,水晶吊盏与壁灯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金色的浮雕与深红色的帷幔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富丽堂皇。然而此刻,这片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空间,气氛却有些异样。 众多得到消息赶来的大臣与勋贵们,并未严格按照位次肃立,而是隐隐围成了一个半圆,中心正是刚刚“凯旋”的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虽然他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眉宇间那股难以掩饰的、顺利完成任务后的松弛与隐隐自得,在周围人群热切的目光烘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克里提大人真是用兵如神!一日之内,密林追凶,将其尽数射杀,实在令人叹服!”一位与克里提交好的子爵高声赞叹。 “是啊,听说那些刺客凶悍异常,在黑风峡杀了法兰西那么多士兵,居然这么快就被克里提大人一网打尽,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另一位勋贵附和道。 “克里提大人,您究竟是如何在茫茫山林中如此精准地找到他们的?”有人好奇地追问,问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 克里提正待开口,脸上挂着谦逊却不容置疑的微笑,显然准备了一套早已打好腹稿的说辞,打算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将“神机妙算”、“忠勇果决”的形象牢牢树立起来。 就在这时—— “侯爵大人到!” 宫廷侍卫高昂而清晰的通报声,如同一声敲响的铜磬,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与恭维,在大殿高高的穹顶下回荡。 这突如其来的打断,让克里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被打断节奏的不悦,但旋即被他完美地收敛起来,重新换上了恭敬等候的神色。 围拢在他身边的大臣勋贵们也像是被惊醒一般,纷纷收敛了热切交谈的姿态,迅速而有序地退回到大殿两侧自己的位置上,垂首侍立。一时间,大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脚步摩擦的窸窣声。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内廷通往大殿的廊道出口。 很快,年轻的侯爵格伦在高尔文的陪同下,从廊道中现身。 格伦穿着一身象征侯爵权威的深紫色镶金边长袍,脸上尚带着几分少年难以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既有对“刺客伏法”这件事本身的如释重负,也有被高尔文提醒后产生的深深疑虑。他努力挺直腰背,保持着符合身份的沉稳,但紧抿的嘴唇和略显快速的步伐,还是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径直走向大殿尽头那高高在上的铁座,步履坚定。 而财相高尔文,则在走下台阶后,微微偏向大殿中央,朝克里提的位置走去。 待走到克里提面前时,高尔文停下了脚步,克里提也微微躬身行礼。两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没有任何言语,却仿佛有无数暗流汹涌而过。 高尔文的目光深沉如古井,带着审视、质疑,以及毫不掩饰的凝重。克里提的目光则坦然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恭顺,仿佛一位刚刚历经辛苦、圆满完成任务归来的军官,坦然接受着上级的检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息。 这时,站在队伍最前列的宫廷首相,见侯爵已在铁座上落座,便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向格伦汇报道: “启禀侯爵大人,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大人,不负侯爵大人和宫廷重托,于奉命追剿黑风峡刺杀法兰西查尔斯亲王一行凶徒之行动中,英勇果决,指挥若定,率领麾下精锐,在西北山区一废弃村落内,成功寻获并全数剿灭了这些穷凶极恶的刺客!现已将贼首及从犯尸首押解回宫,听候侯爵大人发落!” 宫廷首相的话音刚落,大殿内便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般的赞叹声。许多人的目光再次投向克里提,充满了敬佩。 高尔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出声…… copyright 2026 第一一一一章 犀利反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中世纪崛起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一一二章 “物”归原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中世纪崛起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一一三章 沉默幽灵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中世纪崛起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一一四章 意外发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中世纪崛起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一一五章 蹲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中世纪崛起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一一六章 猎鹰出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中世纪崛起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一一七章 追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中世纪崛起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一一八章 阴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中世纪崛起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一一九章 戒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中世纪崛起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一二零章 死亡气息 …………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看,径直走到了大殿中央靠前的位置,在距离铁座台阶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作为来自法兰西王国的贵族,即使心中翻涌着滔天恨意与质疑,他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礼节,面向铁座上的格伦侯爵,右手抚胸,身体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标准而无可挑剔的法兰西贵族见面礼。 “法兰西王国,已故查尔斯亲王殿下护卫队长,路易,奉贵国宫廷传召至此。见过侯爵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带着一种经过刻意控制的平静,然而那平静之下蕴藏的冰冷与沉重,却让每一个听到的人都为之心头一凛。 大殿内的空气,因为这位特殊客人的入场和他简洁却分量千钧的开场白,骤然间凝固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路易男爵身上,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也等待着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的宫廷御前会议正式拉开帷幕。 铁座之上,年轻的格伦面对这位来自法兰西、身负血海深仇的男爵,心中不免有些紧张。他继位以来,亲自处理外交事务尤其是应对如此重大惨案后的使节,尚属首次。好在有高尔文事先的提点,他定了定神,按照准备好的话术,缓缓开口,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与庄重: “路易男爵,首先,请允许我代表侯国,对您所经历的磨难与身上所受的伤痛,致以最诚挚的慰问。愿您能早日康复。”格伦的目光落在路易身上,语气显得十分诚恳。 他微微停顿,脸上适时浮现出沉重的哀痛与歉意,继续道:“对于尊贵的查尔斯亲王殿下,以及所有英勇护卫,在我侯国境内遭遇如此不幸,不幸罹难……我,以及贝桑松宫廷,对此感到万分的悲痛与……深深的歉意。这是我们所有人都不愿看到、也无法接受的悲剧。” 路易男爵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定在格伦脸上,那双锐利的灰眸仿佛要穿透年轻侯爵努力维持的庄重表象,直视其内心。 他的表情僵硬,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刻意控制的平静之下,是如同岩浆般翻滚的痛苦与愤怒。 然而,出于最基本的贵族礼节和对一国之主(哪怕是年轻君主)的表面尊重,他听完格伦的话,并没有立刻爆发。他只是再次微微躬身,喉咙里挤出一句干涩而简短的回答:“感谢侯爵大人的关心~” 他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既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回应,其中的疏离与冰冷,谁都听得出来。 格伦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手心微微出汗。他顺着事先商议好的流程,问出了下一个问题,试图将话题引向更具体的善后: “宫相大人……查尔斯亲王殿下,以及那些忠诚护卫的遗体,现在安置于何处?我希望能以最庄重的方式,协助路易男爵处理后续事宜。” 这个问题一出,宫廷首相立刻上前一步。他先是朝着路易男爵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沉痛而稳妥的语气回答道: “侯爵大人,关于亲王殿下及那些法兰西勇士的遗体,在事发后,我们已第一时间将他们从黑风峡妥善转移至贝桑松城内最安宁肃穆的圣安德烈修道院。由修士们日夜诵经祈祷,加以妥善保存。只待……只待此事相关事宜处理告一段落,我们便会以最隆重的礼仪,将亲王殿下与勇士们的遗体完整地移交给路易男爵。” 他的回答听起来周到而合乎情理,既显示了侯国的“重视”,又将交还遗体的时间点模糊地与“此事处理”挂钩,留下了转圜余地。 然而,路易男爵听完,却没有如预期般表示感谢或稍感宽慰。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那双冰冷的眼睛直视着宫廷首相,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刺问题的核心: “不知诸位大人,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这句话问得极其直接,也极其尖锐。它跳过了所有表面的哀悼、慰问和程序性的安排,直接索要一个实质性的“交代。 宫廷首相脸上的沉痛表情瞬间凝固了,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铁座上的格伦,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措和求助。 在路易那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与压迫的目光下,他发现自己无法给出一个能让对方满意、同时又不让侯国陷入被动的答案。他只能保持着尴尬的沉默,慢慢地、略显僵硬地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刹那间,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方才还有的低语和衣袍摩擦声彻底消失了,空气仿佛凝成了沉重的冰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勋贵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轻易出声。将难题抛回给侯爵?还是自己出头提出某个可能引火烧身的建议?谁都没有把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息之后,一声略显苍老但清晰的咳嗽声响起。 财相高尔文缓步从自己的位置走了出来。他先是对路易男爵微微颔首,脸上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的沉稳与坦然,然后才开口道: “侯爵大人,路易男爵。此事确实千头万绪,牵涉重大。然而,恕我直言,在座诸位,包括我在内,对于黑风峡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零星传闻与结果,其具体过程、细节,尤其是那伙凶徒的手段与确切目的,所知仍然有限。恐慌与猜测,无益于解决问题。” 他将目光转向路易男爵,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同时也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尊重: “路易男爵,您是查尔斯亲王最信任的护卫,亲身经历了那场惨祸,是此事最关键、也最权威的见证者。在讨论任何‘处理’方案之前,我们是否应该先厘清事实?可否请您,向在座的侯国诸位大人,详细讲述一下当日事情的经过?唯有了解了那些刺客是如何行事,我们或许才能更好地分析他们的来历、动机,也才能对后续如何向巴黎方面陈述、如何追索可能存在的更深层黑手,做出更明智的应对。” 高尔文这番话,巧妙地将焦点从难以回答的“如何处理”,转移到了相对具体、且路易男爵最有发言权的“事实经过”上。既给了路易一个宣泄和控诉的出口,也能让侯国方面获得更多第一手信息,同时拖延了直接面对“交代”压力的时间。 路易男爵的目光转向高尔文,锐利依旧,但少了几分面对格伦和宫廷首相时的冰冷疏离,多了一分审视。“请问您是?” “我是宫廷财相,科多尔省伯爵,蒙侯爵信任,暂理部分辅政事宜。”高尔文微微颔首,作了自我介绍。 路易男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高尔文的名字和“财相”、“辅政”的头衔,显然让他意识到眼前这位老者是侯国宫廷中真正的实权人物之一,而且其态度与方才的宫廷首相似乎有所不同。 他再次微微躬身,这次的礼节显得稍微真诚了一些:“原来是高尔文伯爵,路易失礼了。” 路易男爵的语气也随之缓和了些许,不再像之前那样咄咄逼人,但那份沉重的痛苦与根植于事实的愤怒,却丝毫未减。他站直身体,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积郁的阴霾与血腥气暂时压下,然后,用他那低沉而清晰、带着明显法兰西口音的声音,开始讲述那个改变了一切的惨痛刺杀事件: “既然如此,我便将我所知、所见,告知各位……” 随后,路易男爵便开始缓缓讲述。 “那是前日正午左右,我们上午离开莫雷镇,取道黑风峡,计划前往贝桑松……”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将所有人瞬间拉回了那个阳光可能明媚、却最终被鲜血染红的午后峡谷。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遭遇,同袍的倒下,亲王的殒命,绝望的突围……随着他的讲述,一幅惨烈而清晰的画面,逐渐呈现在所有侯国权贵的面前。 而在这幅画面背后,那些未被言明的疑点、那些过于“专业”的伏击手段,也如同一根根无形的刺,悄然扎进了倾听者的心中。 大殿内,只剩下路易男爵那压抑着巨大情感、却条理分明的叙述声,以及一片越发凝重的寂静。 克里提垂着眼睑,仿佛在专注倾听;亚特则目光炯炯,不放过路易讲述中的任何细节,也不放过在场任何人的细微反应;而不远处的雷纳德,听到那些熟悉的惨状描述,脸色加苍白,手下意识地再次捂紧了胸口…… “……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路易男爵的声音在大殿内落下最后一个音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强行压抑后的沙哑。 他讲述完了——从离开莫雷镇时的寻常,到峡谷中伏击的猝然与血腥,再到绝望中的拼死突围,以及最后逃亡路上对方如同跗骨之蛆般的追杀…… 每一个细节都浸透了死亡的气息~ 第一一二一章 “棋子” ………… 当他提到自己带着仅存的几名士兵,如同丧家之犬般逃回莫雷镇,身后那些冷酷的“尾巴”直到最后才不甘地消失时,他的情绪显然濒临失控的边缘。眼睑不受控制地微微浮肿泛红,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着,仿佛那场噩梦不仅存在于回忆,更化作了无形的鬼魅,在此刻再次攫住了他的灵魂。 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极其压抑的寂静。 随即,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一股混杂着震惊、愤怒与同仇敌忾的情绪,在勋贵人群中轰然爆发! “无耻之极!简直是一群毫无人性的野兽!”一位以脾气火爆着称的领兵子爵率先怒吼,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 “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我侯国境内,行刺法兰西亲王!此等暴行,天人共愤!”另一位子爵义愤填膺,手指捏得咯吱作响,仿佛敌人就在眼前。 “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群情激昂,谴责声、怒骂声不绝于耳。许多人脸上涨红,眼中喷火,仿佛随时愿意拔出长剑,与那些“穷凶极恶的刺客”拼个你死我活,以彰显自己的忠诚与血性。 整个大殿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正义”浪潮所淹没,气氛变得激烈而嘈杂。 然而,在这片几乎一边倒的声讨浪潮中,却有一个人,显得格外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漠然。 此人就是在事发后带兵第一时间将刺客全部绞杀的宫廷军事大臣克里提。 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地挥舞手臂或高声咒骂,只是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喧哗,眼神平静得近乎空洞,仿佛路易男爵刚刚那番惊心动魄、血泪交织的讲述,在他听来,不过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故事。或者,一场与他无关的、发生在遥远地方的寻常冲突。 这种超乎寻常的平静,与周围激昂的氛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对于他这样一位经历过无数战场厮杀的“老兵”而言,或许黑风峡的惨烈,确实算不上什么特别的震撼? 这份异样的平静,并没有逃过一直暗中留意他的那双眼睛。 亚特站在廊柱的阴影下,表面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全部的注意力都如同精准的罗盘,牢牢锁定在克里提身上。 他看到了克里提那毫无波澜的眼神,看到了他嘴角那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近乎漠然的弧度。这份置身事外的冷静,在亚特看来,不是老兵见惯生死的淡然,更像是一种……心中有底、甚至带着某种隐秘掌控感的从容。 他试图从克里提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手指无意识的动作、甚至呼吸的频率中,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与这场“精心策划的刺杀大案”相关的蛛丝马迹。克里提越是平静,亚特心中的疑云就越发浓重。 就在大殿内的声浪达到一个高峰,几乎要将屋顶掀翻之时—— “肃静!” 一声苍老却极具穿透力的低喝响起,如同冷水泼入沸油。 高尔文上前一步,目光严厉地扫过那些激动得有些失态的勋贵。他久居高位积威之下,加上此刻神情凝重,顿时让大殿内的喧哗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迅速低伏、平息下去。 待众人重新将目光集中过来,高尔文这才转向人群一侧,那个自从进来后就一直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身影——莫雷镇领主雷纳德。 “雷纳德男爵,”高尔文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带着明确的指向性,“请你上前面来。” 雷纳德身体一颤,在无数目光(其中不少带着审视和压力)的注视下,硬着头皮,从高尔文身后略显局促地挪步到了稍微靠前的位置,与路易男爵隔了几步距离。 高尔文向众人介绍道:“诸位,这位是莫雷镇领主,雷纳德男爵。黑风峡,位于他的领地边缘。在路易男爵艰难脱险、抵达莫雷镇求援之后,正是雷纳德男爵,第一时间率领人手赶往事发现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雷纳德那苍白不安的脸上,“可以说,除了路易男爵和另外几位幸存的法兰西士兵,雷纳德男爵,是我们侯国方面,最早、也是唯一一位亲眼目睹了黑风峡惨案发生后现场状况的证人。他所见到的,或许能为我们提供另一视角的线索,补充路易男爵因追击刺客而未能详察的细节。” 他转向雷纳德,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推卸的责任:“雷纳德男爵,现在,请你向侯爵大人,以及在座的诸位,讲述一下,当你抵达黑风峡那片……修罗场之后,所看到的一切,以及随后你所做的事情。任何细节,无论大小,都可能至关重要。” 瞬间,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包括路易男爵那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审视的眼神,以及克里提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处可能潜藏着某种警觉的视线,还有亚特那冷静观察的目光,全部汇聚到了雷纳德·这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边境男爵身上。 雷纳德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怀中的羊皮纸如同烙铁般滚烫。 他该怎么说?从何说起?那满地的尸体、冲天的血腥、可疑的“遗漏物”……还有,那张要命的羊皮纸! 这一刻,他成了风暴中心一颗被推上浪尖的棋子。 作为唯一一个在第一时间接触、并处理了那修罗场般现场的侯国贵族,雷纳德男爵此刻感觉身上仿佛压着一座无形的大山,呼吸都变得困难。 无数道目光,带着审视、探究、怀疑,甚至隐隐的期待(期待他能否说出什么惊天秘密),如同枷锁,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他知道,在这个聚集了侯国几乎所有顶尖权贵、决定无数人生死命运的大殿上,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甚至微小的语气停顿,都可能被解读出无数种含义。说错一个字,表错一个态,都可能让他这个小小的边境男爵万劫不复,甚至牵连家族。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嚅嗫着,却发不出连贯的声音。双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指节泛白。 一旁的高尔文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极度紧张与恐惧。这位老财相心中暗叹,明白这个被意外卷入风暴中心的小领主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于是他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雷纳德耳中,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试图安抚人心的沉稳,道: “雷纳德男爵,不必过于紧张。你只需将你所见、所做,据实陈述即可。侯爵大人在此,诸位大人也是为了查明真相。如实道来即可。” 高尔文的声音算不上温和,但那句“据实陈述”,还是像一根微弱的救命稻草,让几乎被恐慌淹没的雷纳德抓住了一丝喘息之机。他抬起头,看向高尔文,对方那虽然严肃但并无恶意的眼神,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恐惧都排出去。然后,他对着高尔文,也对着铁座上的格伦,微微点了点头,终于开口: “是……财相大人。” 随后,他开始了讲述,从那个被惊慌失措的骑士和随后见到满身血污、几乎崩溃的路易男爵及其残部所惊动的傍晚说起。他描述了自己如何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震惊,如何竭尽全力在短时间内调集了莫雷镇所有能调动的私兵(数量寥寥),以及一些胆大自愿协助的青壮农户,火速赶往黑风峡。 他的叙述没有路易男爵那种亲身经历的惨烈与激昂,更多是一种事后的、带着沉重责任感和现场触目惊心画面的描述。 他讲述了抵达后看到的景象——峡谷中弥漫的浓重血腥气,遍地残缺不全、姿态各异的尸体(主要是法兰西士兵),被毁坏焚烧的马车残骸,散落的武器和盔甲碎片…… 他讲到自己和手下如何强忍着恐惧与恶心,在那些尸体中试图寻找可能还活着的人(结果令人绝望),如何尽可能地收敛那些战死者的遗骸,捡拾散落的肢体,进行简单的拼合与遮盖。 他也提到了随后不久,威尔斯省伯爵亚特率领精锐骑兵赶到,接手了现场,并传达了宫廷要求将尸体运往贝桑松的命令,而他则奉命组织人手和车辆,完成了这项沉重而悲伤的任务。 雷纳德的讲述平实,甚至有些琐碎,没有过多渲染情绪,只是客观地陈述过程。但这反而让在场众人更能想象出那场屠杀之后的凄惨与混乱,感受到一个偏远小领主在面对如此惊天惨案时的手足无措与尽力而为。 随着他的讲述,大殿内先前被路易男爵点燃的那种集体激昂的愤怒情绪,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现实的压抑感。 人们仿佛透过雷纳德的描述,亲眼看到了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峡谷,意识到了处理此事的复杂与艰难~ 第一一二二章 遗物交接 ………… 待雷纳德讲述完毕,短暂沉默后,终于有人提出了更具体的问题。 一位负责部分内卫事务的贵族上前一步,询问道:“雷纳德男爵,依你现场所见,除了法兰西士兵的遗体,可曾发现刺客方面遗留的尸体?或者,现场有没有留下什么能够明确指向刺客身份、来历的证物?比如特殊的武器、标识、文书……任何可能揭示这伙暴徒背后指使者的线索?”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 雷纳德的心脏又是一紧。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摸胸口,但强行忍住了。他垂下目光,避免与提问者直接对视,用尽可能平稳但缺乏底气的语气回答: “回大人……我们仔细搜寻过现场及周边区域,并未发现……任何一具疑似刺客的尸体。他们撤离得非常彻底,连重伤者似乎都带走了。至于证物……”他顿了顿,“现场遗留的箭矢、碎片很多,但大多普通,难以追查来源。我们……并未发现任何带有特殊标记或能明确指向某方势力的文书、信物。” 他一口气说完,感觉自己后背的冷汗更多了。他隐瞒了羊皮纸,这个决定让他如同在悬崖边行走。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站在不远处的克里提·伊卡,那双一直保持平静、甚至略带漠然的眼皮,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下沉了一下。 尽管这个动作细微到几乎无人察觉,但克里提心中却瞬间闪过一抹冰冷的疑云。 没有发现任何刺客的尸体?这符合他事后清理战场的安排。但是……未发现任何带有特殊标记或能明确指向的文书信物?这不可能! 克里提比任何人都清楚,灰狗村那场“清洗”之前,他故意让刺客头领随身携带了一卷经过巧妙伪造、足以将嫌疑引向亚特的羊皮纸。按照计划,这份“证据”在黑风峡屠杀中,应该会“偶然”被遗漏在现场,最终作为“证据”被人发现。 但现在,这个最早抵达黑风峡现场的雷纳德,却说“并未发现”? 这就引发了两种可能。第一,这个胆小如鼠的边境男爵在撒谎,他发现了,但出于恐惧或别的目的隐瞒了,没有在刚才的陈述中说出来。第二,那些东西或许真的没有被留在黑风峡,或者在混乱中被遗漏、损毁了? 克里提更倾向于第一种。他见过太多人,雷纳德刚才那副紧张惶恐、眼神闪烁的样子,绝不仅仅是面对大场面的怯场,更像是在隐藏什么。 但问题是:如果他隐瞒了,他把东西藏在哪里?或者……交给了谁?他是否已经私下接触过亚特?或者高尔文?在抵达贝桑松被“安置”起来之前,他做过什么? 这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边境男爵,突然成了一个不确定的变数。如果那份精心准备的“证据”已经落入了亚特或高尔文手中,而他们按兵不动……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能看穿了嫁祸的伎俩,正在暗中调查?还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发难? 克里提心中警铃微作。他原本计划的“用刺客尸体和‘证据’坐实刺杀案,同时暗埋引向亚特的线索”这一石二鸟之计,因为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一句“未发现”,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即便如此,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甚至随着众人将注意力从雷纳德身上移开(因为他的回答似乎没有提供有价值的新线索),他也自然地转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疑虑从未存在过。 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飞速运转,思考着如何应对这个意外。是继续观察?还是需要采取某些措施,确保这个雷纳德男爵……不会成为一个破坏全局的漏洞?或者,更直接地,派人去确认那些“证据”的下落? 大殿内的讨论还在继续,有人开始提议如何加强防范,如何与巴黎方面拟定初步的沟通文书…… 然而,在克里提平静的外表下,一场针对可能存在的“变数”的评估与算计,已经悄然开始。 而同样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的亚特,也从克里提那极其短暂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眼皮下沉动作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在他看来,这个雷纳德……恐怕知道一些,他刚才没有说出来的东西。而克里提的反应,恰恰印证了这一点…… 当大殿内的众人还沉浸在对雷纳德讲述的细节、对刺客身份的无从追索、以及对后续调查方向的争论中时,高尔文那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一块投入喧嚣水面的定石,瞬间压过了逐渐升高的议论声。 他上前两步,径直面向铁座上的格伦,躬身行礼后,用清晰而郑重的语调说道:“侯爵大人,诸位。黑风峡之事,非简单盗匪劫掠或仇杀。它关乎侯国与法兰西王国之间维系的信任与稳定。查尔斯亲王殿下罹难,百余名法兰西精锐殒命,此等损失,绝非交出几具刺客尸首便可轻易揭过。”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诸人,语气更加凝重:“巴黎方面需要真相,需要看到我们彻查到底的决心。因此,我认为,当务之急,是立即组建一个专责此事的调查团,由侯爵大人亲自授权,汇聚刑律、军务、情报各方专才,对此案进行最严密、最彻底的调查。不仅要追索那伙动手的凶徒背后之人,更要查清所有可能与此案相关的蛛丝马迹——无论涉及何人、何地!唯有如此,方能尽快揪出幕后真凶,给死去的查尔斯亲王和法兰西士兵一个满意的交代!” 高尔文这番话,掷地有声,既回应了路易男爵之前“如何处理”的尖锐诘问,又将调查提升到了最高规格和公开透明的层面,显示出侯国绝不姑息、一查到底的姿态。这对于安抚路易男爵,以及未来应对巴黎方面的质询,都是必要的政治表态。 殿内众多勋贵闻言,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纷纷点头附和。一时间,“财相所言极是”、“理当彻查”、“必须给巴黎一个明白说法”的赞同声此起彼伏。 铁座上的格伦见高尔文已经铺垫好,且得到多数人的支持,便顺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决断之色: “财相所言没错。此事关系重大,不容丝毫懈怠。便依财相所说,会后即由你牵头,会同首相、掌玺大臣、军事大臣及宫廷禁卫军团长等人,尽快拟定调查章程与人选,报予我知晓。务求周密,务求迅捷!” “是,侯爵大人!”高尔文深深躬身,接下了这个艰巨而敏感的任务。 将调查的框架初步定下后,格伦的目光转向了始终沉默立于一侧、仿佛置身事外的克里提·伊卡。他调整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询问:“克里提大人,先前你提及,从那些伏诛的刺客处,寻回了查尔斯亲王殿下被劫掠的遗物。不知……是否带来?” 话题突然转向具体的“遗物”,大殿内的注意力再次被吸引。许多人都看向克里提,想看看这位“功臣”会拿出什么。 克里提似乎早已准备好。他从容地走出队列,向格伦微微躬身:“回禀侯爵大人,我确实寻回了两件重要物品,经初步确认,应为查尔斯亲王殿下随身之物。现已带来。” 说罢,他转向路易男爵所在的方向,步履沉稳地走了过去。 随即,克里提从自己的贴身内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深紫色丝绸仔细包裹着的小包裹。他动作轻缓,神情庄重,仿佛捧着什么圣物。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缓缓揭开丝巾的折叠。 首先露出的,是一把匕首。匕首的鞘与柄并非普通金属,在殿内烛火与天光的映照下,流淌出纯正而夺目的黄金光泽,上面镶嵌着数颗切割完美的深蓝色宝石,排列成法兰西王室常见的家族图案。即使沾了些许尘土,也难掩其华贵精美。 接着,克里提的手指轻轻拨开丝巾的另一角,露出了另一件物品——一枚硕大的金质戒指。戒面宽大,上面阴刻着复杂而独特的家族徽记,边缘同样点缀着小颗钻石。戒指的样式与工艺,一看便知绝非寻常贵族所有。 克里提双手托着打开的丝巾包,递向路易男爵。 路易男爵在看到那两件物品的瞬间,整个人如同被雷击般僵住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那熟悉的黄金匕首和权戒上,瞳孔急剧收缩,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那显然是亲王几乎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他见过无数次!它们出现在这里,以一种从肮脏刺客手中“夺回”的方式出现,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亲王生命最后时刻的屈辱与劫难。 巨大的悲痛、无尽的愧疚,以及一丝物是人非的恍惚,瞬间淹没了他。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伸出去接物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都在发颤。 过了好几秒,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手完全伸出,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珍重地从克里提手中,接过了那方托着遗物的丝巾…… 第一一二三章 承诺 ………… 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将丝巾连同里面的物品紧紧按在胸前,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良久,他才抬起头,眼眶通红,但强行忍住了更激烈的情绪。他看向克里提,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沙哑而沉重的话:“多……谢。” 这句感谢,说得无比艰难,却也无比真实。无论他对克里提此人有多少疑虑,至少在此时此刻,对方交还了亲王的遗物。 克里提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同情与敬重的表情,微微颔首,没有多言,便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他的任务似乎已经完成——交还遗物,巩固“功臣”形象,同时用这两件充满象征意义的物品,再次将“刺客劫掠杀害亲王”的叙事坐实了几分。 然而,就在路易男爵依然沉浸在睹物思人的巨大悲痛中时,高尔文再次走到路易身边,伸出苍老但稳健的手,轻轻拍了拍这位法兰西男爵因强忍情绪而紧绷的肩膀。 “路易男爵,”高尔文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这两件遗物虽然已经找回,但请你相信,这绝不是结束。侯爵大人已经下令彻查,我高尔文,以侯国辅政大臣之名向你承诺,无论此案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阴谋与黑手,无论涉及何人,我们都一定会追查到底,将其绳之以法!一定会给查尔斯亲王殿下,给所有殉难的法兰西勇士,给你,也给法兰西王国……一个无可辩驳的交代!” 他的保证,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千钧,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这既是对路易男爵的安抚,也是对在场所有人的宣告,更是对隐藏在暗处可能存在的阴谋者的警告。 路易男爵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看着高尔文,那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悲痛、感激、怀疑,以及一丝被这承诺重新点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他紧紧攥着手中的遗物,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殿内的气氛此刻变得异常沉重与肃穆。表面上看,侯国方面似乎正在有条不紊地处理善后,展现诚意。 但在平静的水面之下,关于遗物找回的过程如何、克里提的“功劳”是否无懈可击、雷纳德可能隐瞒了什么、以及那张未曾现身的羊皮纸……种种疑云,依旧如同幽灵般,徘徊在这座华丽殿堂的每一个角落,等待着被发现的时刻…… ………… 正午的阳光透过大殿高窗,已略微西斜,将长长的光影投映在华贵的地毯上,提醒着众人时间的流逝。 随着主要议题的暂时落定——调查框架的建立、亲王遗物的交还、以及对受害者一方的初步安抚——紧绷了许久的大殿气氛,终于显露出一丝松懈的迹象。 在侯爵格伦宣布今日廷议暂告段落、众人可先行退下后,勋贵大臣们纷纷躬身行礼,开始三三两两地转身,低声交谈着,向着大殿出口鱼贯而去。 鎏金的廊柱间回荡着窸窣的脚步声和压抑的私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深思或忧虑的神色。显然,黑风峡的阴云远未从他们心头散去。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就此离开。高尔文在向格伦低声请示了几句后,开口道:诸位大人,请随我移步偏厅,有些关于后续调查的具体事宜,我们需尽快商议定夺。” 几位宫廷重臣脚步一顿,神色各异。首相与掌玺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停下;克里提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但迅速恢复平静,转身向高尔文点头示意。 “亚特!你也一起过来。” 高尔文特意点名亚特,其用意不言而喻。他亲自探查过灰狗村,对克里提的围剿刺客抱有最深的疑虑。由他来主导或深度参与对“幕后黑手”的调查,在高尔文看来,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追索真相的最有力(尽管也最具风险)的选择。这既是对亚特能力的信任,也是一步将这位实力派伯爵更深地拉入宫廷决策核心、平衡克里提影响力的一步棋。 另一边,路易男爵并未在意那些留下商议的侯国重臣。他的全部心神,似乎都已被怀中那两件冰冷的亲王遗物和即将面对的景象所占据。 在两名宫廷侍卫的引领下,他沉默地离开了大殿,朝着宫外圣安德烈修道院的方向走去。他要亲自去确认安放在那里的查尔斯亲王以及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最后却血染黑风峡的同袍尸体。 此外,高尔文也告知他,已经安排快马前往莫雷镇,接回那三名幸存但伤势未愈的法兰西士兵,以便集中照料和询问。 至于莫雷镇领主雷纳德,这位在廷议中如同惊弓之鸟、勉强应付完问询的小男爵,则再次体会到了身不由己。几乎在他暗自松了口气、准备跟随人流退下时,昨日那名铁卫小队长便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将他带了回去。 软禁,仍在继续。 雷纳德心中苦涩,却不敢有丝毫异议,只能默默点头,再次如同被押送的囚犯般,跟着铁卫离开了这间让他倍感压力的大殿,重新走向那座华丽而孤寂的牢笼。 他怀揣的秘密,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不知何时才能卸下,或者……会将他彻底压垮。 就这样,一场牵动无数人心弦、决定侯国未来走向的重大廷议,在看似平稳——确立了调查方向、交接了关键遗物、安抚了主要苦主——的表象下,暂时落下了帷幕。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绝非结束,甚至不是中场休息。 留下的重臣们即将开始的善后商议,将决定调查的刀锋最先指向何处;路易男爵的所见所感,将直接影响他对贝桑松宫廷的判断;被接回的法兰西伤兵可能提供新的线索;而被严密看管的雷纳德,则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至于昂首离去的克里提,其平静外表下的心思,无人能真正窥测。 贝桑松宫廷的阳光依旧明亮,却仿佛再也照不透那层层叠叠的帷幕之后,正在酝酿的下一波暗涌。表面的平稳,恰恰是更大风暴来临前,最危险的寂静。 亚特最后看了一眼空旷下来的大殿,目光在那冰冷的铁座上停留一瞬,随即转身,步伐沉稳地朝着高尔文等人所在的偏厅走去…… ………… 宫门外,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带上一丝慵懒的暖金色,斜斜地洒在宽阔的广场和陆续驶离的华丽马车上。 勋贵们或是登上来时的车驾,或是在随从簇拥下骑马离去,彼此间最后的寒暄与告别声,给这片肃穆区域增添了几分属于世俗的嘈杂。 广场西侧的街巷转角,一个卖廉价陶器和杂货的摊子后面,打扮得如同最不起眼、浑身散发着可疑气味的乞丐的疤脸副手,将自己蜷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仿佛一块被遗忘的石头。只有那双透过破烂兜帽缝隙的眼睛,锐利得如同淬毒的鹰隼,死死地锁定着宫门口进出的每一个人。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找到克里提·伊卡。 复仇的毒焰在他胸中日夜灼烧,支撑着他忍受饥饿、伤痛和这身令人作呕的伪装。他要确认那个杂碎的动向,摸清他的习惯,找到那个能让他用匕首捅穿对方心脏、或者用短弩将毒箭射入其眼眶的机会。 那枚施舍的金币,不仅没有熄灭他的恨意,反而像浇了油的柴薪,让那火焰燃烧得更加疯狂。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走下台阶的身影,辨认着那些或矜持或倨傲的面孔,搜寻着那身显眼的戎装礼服或深蓝色披风。 一辆辆装饰着不同纹章的马车驶离,侍卫们策马跟随,扬起轻微的尘土。时间一点点过去,宫门前的人流车马逐渐稀疏,最后只剩下列队肃立的铁卫和空荡荡的台阶。 克里提没有出现。 疤脸副手的眉头在兜帽下越皱越紧,心中的焦躁如同蚁噬。 “难道那杂碎直接从其他宫门离开了?还是说,他留在了宫廷之内,与那些大人物们在商议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疤脸副手内心暗自踹度。 或许是因为全神贯注于宫门口的动静,或许是因为连续的精神紧绷和身体伤痛消耗了太多精力,疤脸副手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完全没有留意自己身后,那片同样人来人往、看似平常的街市。 就在离他身后大约三十几步远,一家售卖亚麻布和粗呢的商铺门口,两个看似普通商贩打扮的男子,正半倚在堆放的货包旁,看似漫不经心地聊着天,目光却如同最精准的卡尺,早已将墙角那个“乞丐”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其中一个“商贩”手里拿着一卷粗呢,假装在检查质地,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只有同伴能听见:“目标一直盯着宫门,看来这人确实和军事大臣有所关联。” 另一个“商贩”则摩挲着摊位木板,动作自然,低声回应:“你说他会不会就是那个侥幸活下来的刺客?看他那样子,脖子都快伸断了……” 第一一二四章 争论 ………… “盯紧点儿!别让他离开我们的视线……” “放心吧,跑不了!” 两人原本负责监视克里提府邸周边,并留意一切可疑人员。当早晨疤脸副手在克里提宅邸外徘徊、后又一路(自以为隐蔽地)尾随克里提及侍卫一行人至宫门附近时,这两双如同幽灵般的眼睛,就已经盯上了他。 他们就像最有耐心的蜘蛛,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自己移动,然后悄然张开追踪的网。 不一会儿,宫门前的广场便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铁卫们如同雕塑般的身影伫立在那里。 疤脸副手心有不甘,又等了片刻,当他终于意识到今天可能等不到克里提出现了。便打算离开,找个地方休息,处理一下又开始隐隐作痛的伤口,同时思考下一步计划。 很快,他艰难地(保持着乞丐的佝偻姿态)从墙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托着那个脏碗,低着头,沿着墙根,向着与宫门相反的一条小巷蹒跚走去,很快融入了贝桑松午后街市那混杂而流动的人群中。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小巷拐角后不久,商铺门口那两名“商贩”也动了。一人伸了个懒腰,不紧不慢地朝着疤脸副手离开的方向走去,姿态自然得如同归家的路人。另一人则在同伴走远后才离开,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一场无声的追踪,在这座看似平静的城市街巷中,悄然铺开。 疤脸副手一心寻找着复仇的猎物,却不知自己,也已成为了别人眼中的目标。而这一切的源头——那位军事大臣克里提,此刻正在宫廷深处,与其余大臣们商议着如何“调查真相”…… ………… 宫廷偏殿,厚重的橡木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大厅中间长方形橡木长桌旁,按照严格的宫廷位次,依次坐着侯国此刻最有权势的几人:宫廷首相(坐在长桌一端,面向门口)、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首相右手第一位)、财相高尔文(首相左手第一位),接着是掌玺大臣、治安大臣、大学士,以及受邀列席的威尔斯省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坐在长桌末端,高尔文的斜对面)。 阳光透过彩窗,照亮了一张张或苍老或精悍、但隐藏着权谋与算计的脸颊。 “诸位,”宫廷首相,这位大腹便便,头顶光秃秃的权臣,用他惯常的、不带太多感情的语调开口,“侯爵大人令我等务必尽快就黑风峡之事的真相展开调查,以安巴黎;通报事宜,以定侯国人心。所以,今日我们便需议定主事之人与具体方略。” 他话音刚落,克里提·伊卡便微微向前倾身,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光滑的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 “真相?”他嘴角勾起一丝近乎讥诮的弧度,“首相大人,恕我直言,真相不是已经摆在眼前了吗?三十几名凶徒,尸首全都带回了宫廷。动机?劫掠亲王车队,谋财害命。手段?伏击、弩箭、围攻,标准的山匪路数,只不过这次他们胆子够大,碰了不该碰的人。还需要调查什么?难道要我们把那些已经烂了一半的脑袋撬开,看看里面除了贪婪还装了些什么?” 他的话语速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定论意味,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在高尔文脸上略作停留了片刻。 “依我看,当务之急是立刻拟定一份详尽的报告,连同刺客尸体验明正身的记录、现场起获的部分赃物(包括亲王遗物),快马送至巴黎。表明贝桑松宫廷追凶之决心与效率,并附上最诚挚的歉意与……合理的补偿方案。拖延下去,只会让巴黎方面觉得我们有意搪塞,怒火更盛。” 掌玺大臣闻言点头,他是首相的亲信,主要负责文书与律法,“克里提大人所言不无道理。证据链看似完整,迅速了结有助于稳定局势。调查……或许可以象征性地进行,以示重视,但不宜过度深入,以免节外生枝。”他话中“节外生枝”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象征性调查?”高尔文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面。 他花白的眉毛下,眼神锐利如刀,“掌玺大人,死在黑风峡的不是某个迷路的商人,是法兰西国王的弟弟!查尔斯亲王!‘看似完整’?那位路易男爵不是瞎子!三十几个装备精良、行动精准、战力彪悍如军队的‘山匪’,恰好在亲王快要进入贝桑松地界的时候精准地埋伏在黑风峡,事后又能迅速隐匿,直到被克里提大人‘幸运’地一网打尽?这故事,您自己信吗?” 他目光转向克里提,毫不避让,“克里提大人神勇,一日定案,功不可没。但正因为兹事体大,我们才更需要一个经得起任何审视、剥开所有迷雾的调查!不是为了怀疑谁的功劳,而是为了给侯国、给侯爵大人一个真正的保障!否则,今日我们交出去几个‘山匪’的脑袋,明日巴黎若指出疑点,或他们自己查出了别的线索,我们如何应对?届时,侯国的信誉将荡然无存!” “高尔文大人是怀疑我的判断,还是怀疑我的战果?”克里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声音冷了下来,“灰狗村的战斗痕迹、起获的赃物,哪一样做得了假?还是说,高尔文大人认为我会和刺杀法兰西亲王的匪类有所勾结?”他最后一句话语气极重,眼神阴沉地盯着高尔文。 气氛瞬间绷紧。 “没人指控你,克里提大人。”宫廷首相适时插话,试图缓和,“高尔文大人的顾虑也有道理。此事确实需要更稳妥。”随即他看向一直沉默的治安大臣和大学士,“你们怎么看?” 治安大臣掌管贝桑松及周边治安,是个谨慎的人,他犹豫了一下,道:“现场……确实有些地方不合常理,他们不似寻常匪类。但克里提大人已将其剿灭,线索似乎也断了。调查……方向难定。” 大学士是位博学的老者,他捋着胡须,缓缓道:“从政治和外交角度看,迅速了结与彻底查清,各有利弊。关键在于,我们能否承受‘不彻底’带来的后续风险。巴黎不会只满足于凶手的尸体,他们一定会追问:这些人是谁?受谁指使?为何能如此精准地策划袭击?如果我们自己都说不清,或给出的答案无法令人信服……” 这时,亚特的声音从长桌末端平静地响起,不高,却清晰地打断了大学士的沉吟: “诸位大人,如果我们自己不去查清,那么给出答案的,可能就是别人。比如,那些或许还没死透的‘舌头’,或者……其他对侯国感兴趣的势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亚特身上。他一直沉默聆听,此刻开口,顿时吸引了全部注意,尤其是克里提,目光如电般射来。 “不知亚特伯爵有何高见?”克里提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亚特迎着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回应道:“高见谈不上。只是昨日我恰巧也到了灰狗村。现场战斗算不上激烈,留下不少……可疑的痕迹。这些痕迹,似乎暗示着灰狗村发生的,不像是一场符合常理的围剿。”他顿了顿,看向宫廷首相和高尔文,“正如高尔文大人所言,我们需要一个能解释所有疑点的调查,而不是一个匆忙盖上的盖子。至于由谁来查……” 他目光扫过众人:“此人必须与各方牵扯不深,以免先入为主;必须手握足够精锐力量,以应对可能的阻碍甚至反扑;最重要的是,必须有足够的决心,把这件事查到底,无论遇到什么。”他没有明说,但话中之意已昭然若揭——他亚特,正是最符合条件的人选。他并非传统宫廷派系,手握威尔斯精锐,且对真相表现出强烈的探究欲。 克里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亚特伯爵是在暗示我手脚不干净,还是另有所指?” “克里提大人,我不是在质疑你的勇武,我只是在陈述我看到的疑点。而这些疑点,需要一个没被蒙蔽眼睛的人去厘清。否则,我们交给巴黎的,可能不是交代,而是更大的把柄。” “亚特伯爵!”宫廷首相轻轻拍了拍桌子,制止了眼看要升级的争吵。他额头渗出细汗,看看面色铁青的克里提,又看看目光坚定的高尔文和沉稳却咄咄逼人的亚特,心中快速权衡。克里提功劳大,军中根基深,但亚特的分析确实点出了潜在的风险,而且亚特背后站着南境新领和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高尔文也明显支持他。 “侯爵大人需要的是一个结果,一个能对内对外都交代过去的结果。”宫廷首相深吸一口气,“高尔文大人。” 高尔文微微抬头。 “我看可以由亚特伯爵牵头,组建人手,全权负责黑风峡事件的调查。治安大臣、大学士协同,并提供所需支持。禁卫军团抽调一队人马协助调查,必要时可请求城防军协助~你看如何?” 第一一二五章 浑水摸鱼 ………… 高尔文点头默许。 他语速加快,继续说道,“但是,情况紧紧,亚特伯爵,你记住,侯爵大人和宫廷需要尽快看到进展。我们给你……十天。十天内,必须拿出足以向侯爵大人和巴黎方面汇报的明确结论!无论凶手是谁,无论牵扯到哪一方势力,都必须有确凿证据!” 十天!这是一个极其紧迫的期限,既是压力,也是一种变相的限制——防止调查无限深入,触及某些不可触碰的领域。 亚特眼神微凝,但没有任何犹豫,起身,抚胸行礼:“遵命,宫相大人。十日内,我必竭尽所能,查明真相。” 克里提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但未再出言反对。 “至于通报巴黎事宜,”宫廷首相转向高尔文,“就由我与高尔文大人共同拟定文书,斟酌措辞,在调查有初步方向后,一并呈送侯爵大人决断。” 高尔文闻言微微点头,同意了他的决定。 大局已定。 重臣会议又快速商议了一些其他细节,但核心已无可更改。气氛依旧凝重,但激烈的交锋暂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各怀心事的沉默。 很快,会议结束,众人各自离去。 克里提第一个起身,面无表情地朝门口走去,经过亚特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道冰冷的余光。 宫廷首相、掌玺大臣、治安大臣、大学士几人也相继离开。 偏殿内,很快只剩下高尔文和亚特两人。 高尔文缓缓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宫廷院落的一角,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转过身,苍老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压低声音,对亚特说道: “亚特,十天时间,够吗?” 他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 亚特目光一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高尔文,眉宇间多了几分忧虑。 高尔文意味深长地看着亚特,道:“雷纳德男爵……我认为他在大殿上没说的,恐怕比他说出来的,要多得多。有些人,被逼到绝路,才会交出保命的东西。如果你需要他协助,随时可以带走他。” 说完,高尔文不再多言,拍了拍亚特的肩膀,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离开了偏殿。 门扉轻轻合拢。 亚特独自坐在桌边,目光斜斜落在他身上,一片金黄。 十天,他最多只有十天,来揭示这刺杀背后的阴谋。 高尔文留下的悬念和提示,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内心激起一片涟漪…… ………… 不一会儿,亚特推开偏殿厚重的橡木门,午后的阳光带着一丝余热扑面而来。他微微眯了下眼,适应着光线的变化,随即便朝宫门外走去。 宫廷广场上此刻已空旷许多。罗恩和安格斯,连同伯爵卫队,正牵着马匹等候在那里。看到亚特的身影,安格斯立刻大步迎了上去,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关切和探询。 “大人,”安格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里面情况如何?宫廷那些大人们……打算怎么处置这摊子事?” 亚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如同最警觉的猎鹰,快速而隐蔽地扫视了一圈周围。他拍了拍安格斯的臂甲,声音压得很低,“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上马,先回去再说。” 短短几个字,却让安格斯和旁边竖起耳朵的罗恩心头同时一凛。他们跟随亚特多年,太熟悉这种语气了——平静表面下,是已然绷紧到的弓弦。 亚特不再多言,径直走向自己的战马,抓住缰绳,动作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即扭头开口道:“罗恩。” “老爷~”罗恩策马上前。 “从现在起,调动能动的所有鹰眼,给我死死盯住克里提。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哪怕只是出门喝了杯酒,和哪个姑娘私通,我都要知道!”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严厉,“但是,听清楚了——绝对不能暴露!” 罗恩面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重重点头:“明白!老爷放心,我会亲自盯着。” “嗯。”亚特旋即猛地一勒缰绳,轻踢马腹,快步离开。 安格斯和罗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凛然。亚特如此明确、如此急切地要求严密监视克里提,这意味着那位军事大臣必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意味着接下来,他们将直接与这位宫廷位高权重的实权人物周旋。 没有时间多想,两人默契地狠踢马腹,汇入了贝桑松午后渐起的街市人流之中,迅速被街道上的喧嚣所吞没…… ………… 夜晚,贝桑松城南,约纳省领兵子爵巴特莱的府邸内,烛火通明,却透着一股与往日不同的压抑。 午后从宫廷返回后,巴特莱便将自己关在了府邸深处,连晚饭也只是在书房草草用过,独自一人留在这间堆满了书籍的房间里。 烛台上的火焰不安地跳动着,将他时而焦躁踱步、时而凝坐不动的身影放大后投在墙壁上。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熏香,却无法掩盖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越来越浓重的烦躁与阴郁。 一切都乱了。 原本,形势正在朝着对他有利的方向发展。他暗中联络、许诺,在勋贵中悄然编织着对年轻侯爵格伦及其辅政者高尔文的不满之网,小心翼翼地扩大着自己的影响力,并觊觎着南境那片刚刚被亚特纳入掌控、充满潜力却也必然伴随麻烦的新领地。 削弱宫廷权威,提升自身地位,甚至在未来可能的权力洗牌中攫取更大份额……这本是一盘他精心布局、耐心等待时机的棋局。 然而,黑风峡那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到荒谬的刺杀,如同一声惊雷,劈碎了他所有的节奏! 查尔斯亲王死了!死在侯国的土地上!巴黎方面的震怒可想而知。 现在,整个宫廷的目光和精力,都被强行拽向了这桩惊天外交惨案。勋贵们讨论的不再是边境防务、税收分摊或领地纠纷,而是如何平息法王的怒火,如何避免战争,如何挽救与法兰西的关系。他那些关于削弱宫廷、染指南境的谋划,在“国家存亡”的大义和迫在眉睫的外交危机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不合时宜,被迫搁置。 更让他恼火的是,他完全摸不清这背后的门道!是哪个疯子?还是哪个比他更阴险、更不计后果的对手,策划了这一切?对方目的何在?纯粹为了破坏侯国与法兰西的关系?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未知带来恐惧,更带来愤怒。 砰! 巴特莱终于无法遏制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挫败感,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厚重的橡木书桌上。墨水瓶跳了起来,羽毛笔滚落在地,摊开的地图皱起了一角。手背传来刺痛,却不及他心中郁闷的万分之一。 他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桌面上被他拳头砸出的浅浅凹痕,眼神阴鸷。 咚咚~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 巴特莱猛地抬起头,眼中的怒火迅速被警惕和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取代。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道:“进来。” 书房门被无声地推开,管家垂首侧立,让出一个通道。一个全身笼罩在深灰色不起眼斗篷里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管家随即从外面将门轻轻关拢,脚步声迅速远去~ 斗篷客径直走到书桌前,方才停下。他依旧没有摘下兜帽,面容隐藏在深深的阴影里,只有烛光偶尔照亮他线条冷硬的下颌。 “看来,巴特莱大人心情不太美妙啊。”一个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巴特莱看着这个自己的坚定支持者,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美妙?”巴特莱嗤笑一声,重新坐回高背椅,但身体依旧紧绷,“我精心准备的盛宴还没开始,就被人泼了一盆狗血!现在所有人都只盯着那盆血,谁还关心我的菜是咸是淡?老朋友,你消息灵通,告诉我,这到底是谁干的?” 他紧紧盯着斗篷客,试图从那片阴影中捕捉到一丝信息。他怀疑过,这场刺杀是否与这位“支持者”背后的势力有关,目的就是为了搅乱局势,方便他们浑水摸鱼? 斗篷客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观察巴特莱的反应。然后,那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不答反问:“是谁干的重要吗?重要的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水已经浑了。对于善于游泳的人来说,浑水,才是机会。” “机会?”巴特莱眉头紧锁,“现在宫廷上下如同惊弓之鸟,高尔文那个老家伙提议要彻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件事上,这时候还能有什么机会?稍有不慎,就是引火烧身!” “彻查?”斗篷客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巴特莱大人,你只看到了表面的混乱,却没看到混乱之下,权力的绳索正在重新拧紧,或者……被某些人试图割断~” 第一一二六章 四路出击 ………… 他向前微微倾身,兜帽下的阴影仿佛更加浓重:“你的目光,不应该只盯着你那暂时受阻的‘计划’。你应该看看,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里,谁可能被吹倒,谁可能抓住飘摇的旗帜,而谁……又可能在混乱中,拿到原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巴特莱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听出了对方话中的暗示。“你是说……” “我说了什么吗?”斗篷客直起身,语气恢复平淡,“我只是提醒你,愤怒解决不了问题。顺势而为,或者……引导大势,才是智者所为。巴黎的怒火需要‘转移’或‘利用’……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远比你现在焦虑的要大得多。” 他顿了顿,最后说道:“我们,是希望看到回报的,巴特莱大人。不要让一时的变故,蒙蔽了你的眼光。或许,这场意外,正是加速某些进程的……催化剂。” 说完,斗篷客不再多言,如同他来时一样,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无声无息地拉开房门,身影融入外面走廊的黑暗,迅速消失。 书房内,只剩下巴特莱一人,对着跳动的烛火,反复咀嚼着斗篷客那番似是而非、却充满诱惑与危险暗示的话语。 巴特莱的愤怒逐渐被一种冰冷的算计所取代。他摸了摸下巴,眼中重新闪烁起野心与权谋的光芒。 “是啊,水已经浑了。或许,我该想想,怎么才能在这浑水里,摸到最大那条鱼,而不是抱怨水被搅浑。”巴特莱心中默念。 窗外,夜还很长,但贝桑松的暗流,也远未到平息之时…… ………… “快看,卡兰!那个家伙又出来了!” 巴特莱府邸后院外墙根下,一条堆满废弃木桶和杂物的狭窄小巷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马克尔猛地压低身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发现猎物的兴奋与紧绷。 他透过两个破木桶之间狭窄的缝隙,眼睛死死锁定着从府邸后门悄然闪出的那个身影——深灰色的不起眼斗篷,兜帽低垂,步伐轻捷而警惕,看身形,此人正是他们奉命监视巴特莱府邸以来,第二次出现的那个神秘“斗篷客”! 卡兰就在他身旁,闻言立刻将视线聚焦过去。他的呼吸在瞬间屏住,如同最老练的猎手看到了等待已久的猛兽踪迹。上一次他没摸清这个鬼魅般的家伙,憋了一肚子火。这次,绝不能再失手! 只见斗篷客走到拴马桩旁,动作娴熟地解开缰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声响,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小巷两端,轻轻一抖缰绳,朝另一头的巷口走去。 “他朝另一边去了!”马克尔急促低语。 “你留下,继续盯死府邸后门,有任何异动立刻通知大人。”卡兰语速飞快,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一边说一边开始检查自己身上是否有什么可能发出声响的物件,“这个杂碎,上次然他跑了,这次我非得那张皮底下到底是人是鬼!” “明白!你千万小心,这家伙狡猾得很,感觉不是一般人。别跟得太紧,安全第一!”马克尔重重拍了拍卡兰的肩膀,嘱咐道。 “放心,论跟踪,我还没服过谁。”卡兰咧嘴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他最后调整了一下腰间短刃的位置,确保它们既隐蔽又能在瞬间拔出。 就在斗篷客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巷口拐角处的阴影中时,卡兰动了。 他没有直接冲出小巷,而是像一道贴地掠过的蝙蝠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巷子内侧的墙壁阴影疾行。 他的步伐诡异而轻盈,仿佛脚底长了肉垫,踩在杂物和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充分利用每一个转角、每一堆杂物、每一处屋檐投下的阴影作为掩护,身形时而低伏,时而侧闪,始终将自己隐藏在斗篷客视线的盲区之内。 他没有立刻尾随出巷口,而是先快速移动到巷口内侧,背贴冰冷的石墙,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马蹄声并未远去,而是在拐弯后似乎放缓了速度,朝着更僻静的城东南区方向行去。 卡兰心中迅速判断着路线和跟踪策略。待马蹄声转过下一个街角,卡兰才如同幽灵般从巷口阴影中滑出。 他的追踪无声无息,却又如影随形。目光锐利如鹰,始终牢牢锁定着前方那个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灰色斗篷的轮廓。 斗篷客似乎对这片区域颇为熟悉,选择的路径越来越偏僻,七拐八绕,显然是在刻意避开主干道和人流密集处。这更印证了其身份可疑。 夜色渐深,贝桑松城东南区域的灯火稀疏下来。一场在昏暗街巷之间展开的、无声而危险的追踪游戏,正在寂静中激烈上演。 卡兰如同最耐心的蜘蛛,将感知的丝线牢牢系在前方的猎物身上,一步步逼近,等待着揭开那神秘兜帽下真面目的时机,或者,至少找到其最终的目的地。 而前方马背上的斗篷客,似乎并未察觉身后那条如同附骨之蛆般的“影子”。他依旧不紧不慢地控着缰绳,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前行,兜帽下的面容和心思,都隐藏在深深的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自己今晚的行程,或许将成为撬动贝桑松这盘错综复杂棋局的又一个关键支点…… ………… 当亚特手下的鹰眼正在追踪那位再次出现的斗篷客时,他则正在府邸大厅内与安格斯等人商议该从何处着手调查那场针对巴黎使团的刺杀案。 大厅内,烛台林立,将宽敞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聚集在长桌周围众人眉宇间的凝重。 亚特坐在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安格斯、神甫罗伯特、连队长科林、汉斯以及佣兵团长“灰狼”分坐两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亚特身上。 “十天。”亚特开口,声音不高,清晰冷冽,“宫廷只给了我十天时间,查出巴黎使团遇刺案背后的真凶。时间紧迫,我们不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必须有清晰的方向,同时推进。” 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当前的首要目标,是找到那个从灰狗村逃出来、很可能跟随克里提来到贝桑松的刺客。”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果我的猜测没错,克里提就是雇佣并最终清洗了这伙刺客的幕后黑手,那么这个幸存者,就是活生生的证据,是能撕开克里提那身‘功臣’皮囊最锋利的刀子!” 安格斯眉头紧锁,“大人,贝桑松人口繁杂,找一个刻意藏匿、还可能改头换面的亡命徒,谈何容易。而且,如果克里提也意识到他的存在,一定会不遗余力地灭口。” “所以我们的动作要更快,更隐蔽。”亚特看向一旁侍立的罗恩,问道:“斯坦利那边有进展吗?” 罗恩立刻回答:“暂时还没有。” “继续给我盯着。”亚特点头,“一定要找那个活下来的刺客。” 他随即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但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个未必能找到的幸存者身上。另外,我们还要从亲历者口中挖掘更多细节。路易男爵是护卫队长,他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那三个士兵或许也掌握着一些我们不知道的细节。” “军士长,这件事交给你去办。”亚特看向安格斯,“但要注意方式,他们现在对宫廷充满不信任,尤其是路易男爵,不要激起他的反感。” 安格斯点了点头,“明白了,大人。” “第三,”亚特继续吩咐,“现场的第一目击者,莫雷镇领主雷纳德男爵也是我们应该重点了解的对象。他目前被被宫廷软禁,但高尔文大人在今天暗示过我,他知道的比肯定比他今天说出来的要多。他可能因为害怕,有所隐瞒。这件事我亲自去办。” “最后,”亚特的声音更加低沉,“我们不能只盯着活人。那些死了的‘刺客’,同样是线索。灰狼!” 佣兵团长“灰狼”抬起头,“大人。”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你曾经带着手下的佣兵四处作战,见识多,也许能从这些家伙身上找出点东西来。务必要仔细,看看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灰狼”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大人放心,死人有时候比活人更诚实。只要尸体还在,我就能从他们身上扒出点东西来。” 亚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坚定的轮廓,“四条线,同时进行。逃生刺客、亲历者、目击者、死者。军士长,你总览协调,确保信息互通,资源调配及时。罗恩,你全力配合斯坦利,盯死克里提和寻找幸存者,这是最快可能突破的口子。” “是!”安格斯与罗恩领命。 亚特环视众人,目光如炬,“记住,我们只有十天时间。克里提在宫廷根基深厚,我们面对的绝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可能还有他背后的盟友,甚至未知的敌人。每一步都必须谨慎,但更要果决!证据,我需要确凿的、无法辩驳的证据,能把矛头直指元凶的证据!” “是!” 众人齐声低应~ 第一一二七章 双线追踪 ………… 咚咚咚~ 突然,大厅木门被轻轻敲响。罗恩快步上前打开大门,一名特遣队士兵闪身进来,附耳急速低语了几句。 罗恩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立刻转向亚特:“老爷,卡兰那边有紧急消息传回——他们再次发现了那个出现在巴特莱府邸的神秘斗篷客,卡兰已经跟了上去,马克尔仍在原地监视巴特莱府邸。” 亚特眼神一凛。巴特莱?神秘斗篷客?在这个节骨眼上? “告诉他们,务必小心,查明对方落脚之处即刻回来禀报!”亚特迅速下令。 “好!”罗恩快步走出大厅对那个特遣队士兵传达亚特的意思。 亚特摩挲着手指,眉头紧锁。 巴特莱,这个安静了几天的家伙在这个时候又开始活动,绝非巧合。这条突然出现的线索,是否也预示着他与黑风峡刺杀案交织在一起? 查尔斯亲王等人的死,似乎比亚特预想的还要复杂…… ………… 深夜,贝桑松城北。这里与宫廷所在的中心区域或商贾云集的城南截然不同,狭窄曲折的巷道如同迷宫,两侧挤挨着低矮破败的窝棚和年久失修的仓库,空气中弥漫着垃圾、污水和贫穷混合而成的刺鼻气味。 月光被高耸杂乱的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吝啬地投下几缕惨淡的光晕,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浓稠的黑暗里。 一条南北走向,尤其狭窄、地面泥泞的小巷中,一个佝偻的身影正艰难地移动着。此人正是伪装成乞丐的疤脸副手。 他此时早已疲惫不堪,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左臂上那道在灰狗村混战中留下的伤口,因为没有得到及时妥善的处理,加上连日来的奔波、恶劣的卫生条件和夏日的闷热潮湿,已经严重恶化。 他感觉那条手臂像是被放在炭火上炙烤,又像是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一阵阵灼痛和钝痛交替袭来,牵扯着整个半边身体都使不上劲。 破烂亚麻长衫下,伤口处散发出的异味连他自己都难以忍受,混合着汗臭和尘土味,形成一种死亡临近般的腐败气息。 走到巷道尽头,一处稍微开阔点的垃圾堆旁,他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冰冷湿滑的砖墙,身体缓缓滑落,一屁股坐在了肮脏的地面上。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歇息了片刻,他用还能动的右手,颤抖着掀开了左臂处的破烂衣衫。借着从远处某扇破窗透出的、微乎其微的光亮,他勉强看向伤口。 只看了一眼,他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肿胀发黑,中心部位完全溃烂,露出底下令人作呕的、泛着黄白色的腐肉,黏稠的脓液不断渗出,将粗糙的包扎布条浸得湿透板结。 更糟糕的是,那腐烂的迹象正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整条小臂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周围的皮肤烫得吓人。 一股浓烈的、血腥中带着恶臭的腐败气味扑面而来,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试图活动一下手指,却只换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和更深的无力感。 败血症。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不尽快处理,这条胳膊保不住是小,命都可能搭进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复仇的火焰还在胸腔燃烧,但身体却已先行一步走向崩溃。 他需要药,需要干净的水和布,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可他现在身无分文,形同鬼魅,连靠近一家像样的草药铺都可能被当作流民驱赶甚至抓捕。 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要出血。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在那个杂碎前面! 于是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用右手撑着墙壁,再次艰难地站了起来。视线有些模糊,他甩了甩头,警惕地环顾四周。巷子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醉汉呓语和野狗的呜咽。看起来安全。 他辨明方向,朝着记忆中的目的地——昨日他发现的一处位于更偏僻角落、似乎早已废弃多年的旧货仓蹒跚走去。那里至少能提供一个遮风挡雨的角落,让他稍微喘息,思考下一步。 或许……天亮后,他可以冒险去偷点药,或者用身上最后那点值钱的东西去碰碰运气? 慢慢地,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身影逐渐融入前方更深沉的黑暗。 然而,就在他身后大约五十步开外,一处堆满垃圾的墙角阴影里,两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雕塑般静静伫立,只有四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两人追踪这个可疑的“乞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从宫门外到城北这片混乱区域,目标虽然警惕,但伤病的拖累显然降低了他的警惕性。 “他刚才在干什么?”其中一个黑影用几乎不可闻的气音问道。 “他身上可能有伤,”另一个黑影低声回应,鼻子微微抽动,“也许伤得不清,走路摇摇晃晃的。” “他这是要去哪儿?” “跟上去就知道了。保持距离,这片地方太乱,别跟丢了,也别惊了他。看他那样子,跑不远。” 两个黑影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滑出,一左一右,利用巷子两侧墙壁的凹陷、堆积的杂物,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们的脚步比猫还轻,与前方那个踉跄的身影始终保持着既不至于丢失、又绝不会被察觉的安全距离。 前方的伤者命悬一线,后方的追踪者耐心等待。 几乎在同一时间,在贝桑松的另一个角落,关于斗篷客的追踪也正在悄然进行…… ………… 贝桑松城东南角,靠近旧城墙根的地方,原本的寂静被一条灯火通明、喧嚣盈耳的宽阔街道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这里是贝桑松知名的“酒肉街”,得名于街道两旁鳞次栉比、挂满招幌的酒馆、旅店和廉价的烤肉铺子。劣质麦酒的气味、烤焦的肉香、浓烈的脂粉味与汗臭、吆喝声、调笑声、醉汉的喧哗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粗粝而旺盛的市井热浪,扑向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 一个身材精干、穿着普通力工粗布短衫、脸上抹了些许煤灰但依旧难掩几分俊朗线条的年轻男子,正混迹在往来的人流中。 这个人正是一路尾随斗篷客追至此的“鹰眼”卡兰,他此刻正扮演着一个收工后来此寻点乐子的穷小子。他脸上挂着懒散又略带轻浮的笑容,不时对两旁酒馆门口那些挥舞着廉价手绢、搔首弄姿揽客的姑娘们点头致意,甚至偶尔还吹上一声短促的口哨,演技自然得仿佛本就是其中一员。 然而,他那双隐藏在玩世不恭表情下的眼睛,却如同最精准的锁链,死死锁定着前方大约百步外,一个与这喧嚣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人骑在一匹毫不起眼的马匹上,全身裹在一件深灰色的不起眼斗篷里,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对周围热情的招徕、醉汉的碰撞、甚至姑娘们故意抛来的媚眼都置若罔闻,仿佛行走在另一个无声的世界。那人只是控着缰绳,让马匹以一种不疾不徐的步伐,沿着街道向前,几乎连头都不曾侧一下。 卡兰的心跳微微加速。目标非常谨慎,且对这片区域似乎颇为熟悉。他必须更加小心,利用环境完美地隐藏自己。 一人一马很快穿过了酒肉街最喧嚣的核心地段,拐入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岔路。那条路上的行人明显稀少,灯光也暗淡下来。 卡兰立刻收敛了脸上轻浮的笑容,脚步加快,但依旧保持着一种“赶路回家”的寻常姿态,目光却始终不离前方那个灰色的背影。 岔路尽头连接着另一条更宽阔、也更整洁的街道。这里的气氛与刚才截然不同,喧闹被一种近乎沉闷的安静所取代。 街道两旁是高耸的院墙和紧闭的、装饰着不同家族纹章的厚重木门,偶尔有马车经过,声音也显得克制而低沉。这里是城东南一片富裕的商贾和部分地位较高的勋贵宅邸聚集区。 斗篷客速度并未减缓,反而似乎更加明确地朝着西北方向,那片更靠近核心区域的街区行去。 卡兰心中一凛,不敢再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他装作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低头紧了紧根本不存在的衣领,四下看了一眼,脚下猛地发力,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堆着杂物的小巷。他对这片区域的地形了如指掌,知道有数条这样的巷道可以大致与主路平行。 他随后如同夜行的狸猫,在黑暗的巷道中快速穿行,时而跃过矮墙,时而翻过堆积的货箱,始终保持着能听到主路上隐约马蹄声的距离,并从巷口间隙飞速瞥一眼,确认目标没有脱离视线。 大约一刻钟后,斗篷客终于在一座宅邸前停了下来。 这座宅邸比沿途看到的许多宅院都要气派。高大的石砌围墙,两扇厚重的、镶嵌着黄铜铆钉和某个复杂徽记的橡木大门紧闭…… 第一一二八章 落网 ………… 门檐下挂着两盏青铜灯盏,石阶两侧,各站着一名披着半身甲、腰佩长剑、神情肃穆的侍卫。即使在深夜,他们也站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看到马匹停下,其中一名侍卫立刻上前,动作干脆地单手抚胸,朝着马背上的人深深躬身,“伯爵大人!”随后接过了斗篷客随手递来的缰绳。 斗篷客几乎没有任何回应,然后便迈步踏上石阶。另一名侍卫早已抢在前面,用力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就在斗篷客的一只脚刚刚跨过高高的门槛,身体即将完全没入门内那片更深的黑暗时,他的动作突然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后微微回头,在某种深植于骨的警觉驱使下,朝着来时的街道方向,快速地扫视了一眼。兜帽下的阴影里,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掠过空旷的街道、对面宅邸紧闭的窗户、以及远处巷口的黑暗。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 距离府邸大门不到三十步外,一处邻宅外墙凸出的石砌墙角阴影里,卡兰几乎是在斗篷客侧头的同一时间,将全身的肌肉收缩到了极致,如同受惊的老鼠,猛地向内侧一缩,整个人紧紧贴在了冰冷粗糙的墙面上,屏住了呼吸。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声音大得仿佛能传出巷口。刚才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被发现了!那回头一瞥的目光,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混合着傲慢与警惕的穿透力。 幸运的是,斗篷客的目光只是快速扫过,并未在卡兰藏身的墙角多做停留,因此未能真正察觉异常。 吱呀~ 很快,沉重的大门被侍卫重新关上。门檐下,只剩下那两名重新站回原位的侍卫,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守卫着门后的秘密。 卡兰又等了一会儿,确认门口再无动静,街道上也空无一人,才极其缓慢地从墙角阴影中探出半个头。此时,他额头上已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夜风一吹,带来一阵凉意。 他死死盯着那座紧闭大门上的徽记,借着远处某户人家窗户透出的微光,努力辨认着。虽然依旧看不太清全貌,但那徽记的大致轮廓和某些特征,已经足以让他结合刚才侍卫的称呼,做出一个令人头皮发麻的推断! “伯爵大人?”卡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干涩地重复着这个词,瞳孔因为震惊和突然涌上的巨大信息量而微微收缩,“莫非这人是……难道……” 一股混杂着极度兴奋与深入骨髓恐惧的颤栗,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兴奋是因为,他可能无意中挖到了一个足以震动整个贝桑松的秘密!恐惧则是因为,这个秘密牵扯到的人物,其权势和危险性,恐怕远超他们之前的预估! 他不敢再多待哪怕一秒钟,迅速而无声地缩回阴影,头也不回地朝着城西的方向,发足狂奔! 夜风在他耳边呼啸。 而在他身后,那座刚刚透出惊天秘密的府邸,依旧静立在夜色中。门上的徽记在微弱的光线下,仿佛一只沉默而危险的巨兽的眼睛,冷冷地凝视着黑暗…… ………… 吱吖~ 一声在寂静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贝桑松城北,窝棚区对面那条狭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巷道尽头,一扇歪斜破损、看起来早已被遗弃的旧仓库木门,被一只颤抖而肮脏的手缓缓推开。 疤脸副手艰难地推开门后,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强忍着左臂传来的阵阵灼痛和晕眩,警惕地回头,朝黑黢黢的巷口方向张望了片刻。 月光被高墙和窝棚切割得零零碎碎,巷子里除了远处隐约的狗吠声,并无其他动静。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挤进了门内,反手用肩膀顶住门板,插上了木栓。 仓库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和老鼠粪便的气味。但对此刻的疤脸副手来说,这里无异于一个避难所。 他凭着白天的记忆,摸索着穿过堆满不明杂物、磕磕绊绊的前厅,朝着最里面一间角落里的房间挪去。那里堆放着一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干草。 极度的疲惫、伤口的剧痛和高烧带来的虚弱终于彻底压倒了他。几乎是在身体接触到那堆干草的瞬间,他就陷入了深沉的、近乎昏迷的睡眠,连怀中紧握的匕首都未来得及松开…… ………… 仓库外,小巷口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墙后,两个如同石雕般静止了许久的身影,终于微微动了动。 “那个杂种进去了。”其中一人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等一会儿,等他睡熟。”另一人回应,同样将声音压到极致。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除了风声和更远处模糊的市井余音,仓库内外再无任何异常响动。 “走!” 两人随即悄无声息地从藏身处滑出,一前一后,脚步轻得如同踩在棉花上,迅速贴近了那扇破旧的仓库木门。 一人侧耳贴在门板上倾听片刻,对同伴点了点头——里面只有沉重而不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另一人从腰间皮鞘中抽出一柄薄而锋利的匕首,刀尖精准地插入门板与门框之间那道缝隙,小心翼翼地向上探去,触碰到里面那根木栓。他手腕极其稳定地移动着刀身,一点一点,几乎是以毫米为单位,将木栓从卡槽中缓缓拨开。整个过程除了匕首与木头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再无其他声响。 另一人则背靠墙壁,锐利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幽暗的巷道出口,担任警戒。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木栓脱离卡槽的声响传来。 两人同时屏息凝神。仓库内的呼吸声似乎顿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之前沉重而无意识的节奏。 然后负责开门那人极其轻微地用肩膀顶开了一条门缝。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闪身而入。 仓库内部漆黑一片,只有房顶几处破损的缝隙漏下几缕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堆积如山的杂物轮廓和通往二楼的腐朽木梯。 开门那人打了个简单的手势,便朝着深处摸去,另一人则小心翼翼、试探着踩上那吱嘎作响的木梯,向二楼探查。 楼下搜索那人适应着黑暗,如同夜行的猫。很快,他摸到了一处相对独立的、用破木板草草隔出的小间门口。 就在他准备进一步探查门内情况时,脚下却突然踢到了一根斜靠在门边的、半朽的木棍。 咚! 木棍倒地,在寂静中发出足够清晰的闷响! 几乎就在木棍倒地的同时,屋内那沉重的呼吸声骤然停止!紧接着是干草被猛烈摩擦的窸窣声,和一声压抑着剧痛、却充满野兽般凶戾的低吼! “谁?” 黑影暴起!虽然虚弱,但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刀头舔血锻炼出的反应让疤脸副手在瞬间惊醒并发动了攻击!他根本看不清门口是谁,只凭着声音和模糊的影子,右手紧握的匕首带着一股狠厉,朝着门口那人影的胸腹要害猛刺过去!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此刻的身体状态。重伤、高烧和极度的疲惫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不止一拍,力量也大打折扣。 门口那人在木棍倒地的瞬间就已心生警兆,身体本能地向后急撤半步。当匕首的寒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时,他更是敏捷地向侧后方一拧身,匕首擦着他的肋下衣物划过,只带起一丝凉风。 一击落空,疤脸副手本就虚浮的下盘更加不稳。对方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时机,脚下巧妙地一绊! 砰! 咔嚓~ 疤脸副手被身体的惯性甩出,手臂狠狠撞在了粗糙的砖石墙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 他惨哼一声,手中的匕首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不远处的地上。剧痛和强烈的撞击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窒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他在这里!” 刚爬到一半的另一人听到动静,立刻如同灵猿般从木梯上几步窜下,动作迅捷而无声,瞬间来到了小间门口,与同伴形成犄角之势,两柄出鞘的短刀在微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指向瘫坐在地、剧烈喘息咳嗽的疤脸副手。 “老实点!”后来的那人低声喝道,目光如电。 两人快步上前,一人持刀抵在疤脸副手的脖子上,另一人迅速取出麻绳,将疤脸副手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由于身体虚脱,再加上右臂骨折,他已无力反抗,只是死死咬着牙,忍受着伤口和撞击带来的剧痛,布满血丝的眼睛在黑暗中瞪着两个看不清面容的袭击者,充满了不甘、仇恨和一丝终于到来的、近乎解脱的绝望。 “你们……是谁的人?”他嘶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那个杂碎……终于找到我了?”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咧嘴一笑,将疤脸副手拉了起来,带离了这里…… 第一一二九章 “捷报”频传 ………… 深夜,城西亚特伯爵府邸,大厅内的烛火已燃去大半,蜡泪堆积。 与安格斯等人的商议刚刚告一段落,亚特揉了揉因长时间思考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正准备起身返回卧房,稍作休息以应对明日必将更加复杂的局面。 就在这时,罗恩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虽然极力保持镇定、但眉宇间仍带着长途奔袭后急促呼吸和某种发现重大秘密的激动神色的年轻人。 “卡兰!” 看到卡兰突然出现在这里,亚特眼神一凝,原本的些许疲惫瞬间消散。“是不是巴特莱那边?” “是,大人!”卡兰抚胸行礼,语速因为急切而略微加快,“今日入夜后不久,那个神秘的斗篷客再次出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府邸出来。我一直跟随他到了东南边的一座府邸外……” 他迅速而扼要地将自己如何尾随斗篷客穿过喧闹的酒肉街、进入相对安静的勋贵街区,最终抵达那座气派府邸的过程叙述了一遍。当他说到守门侍卫躬身行礼,清晰喊出“伯爵大人”时,亚特背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卡兰继续道:“……他进门前曾回头扫视,我险些被发现。我记下了那座府邸的位置和门上徽记的大致轮廓,虽未能完全看清,但结合侍卫的称呼和那片区域居住的勋贵情况……大人,那个斗篷客,极有可能就是……” “克里提·伊卡。”亚特平静地接上了卡兰未说完的话,语气中没有太多意外,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个早已存在的猜想。 大厅内瞬间安静下来。一旁的罗恩脸上露出震惊之色,而卡兰则重重点头,肯定了亚特的判断。 亚特缓缓踱步到长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光滑的桌面。巴特莱背后的支持者是克里提……这个推断,在克里提近几日一系列异常且充满疑点的言行举止之后,早已在他心中成型。卡兰的发现,不过是提供了又一个确凿的旁证。 “你们做得很好,卡兰,还有马克尔。”亚特看向卡兰,声音沉稳,“我会给你们记上一功。但记住,此事仅限于我们几人知晓,绝不可外泄。对那座府邸的监视要继续,但必须更加小心,保持距离,以免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卡兰肃然应道。 “去吧。”亚特轻轻挥手。 随即卡兰在罗恩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厅。 亚特走到桌边,缓缓坐了下来。原本侵袭而来的困意,因为这个意料之中却又分量十足的消息,被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醒、却也更加沉重的思虑。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摇曳而晃动。 他一直心存疑惑,巴特莱那个贪婪、野心勃勃却缺乏足够根基和魄力的家伙,是从哪里突然获得了如此底气,频频暗中动作,多次挑战宫廷权威?现在,答案似乎浮出了水面。 克里提身为军事大臣,又是隆夏领伯爵,在军中资历深厚,在背后为巴特莱撑腰,提供支持,甚至可能为他策划了部分行动。 这符合权术的逻辑:扶持一个在明面上冲撞的代理人,自己则隐藏在幕后。 但是…… 亚特的眼神变得幽深,眉头紧紧锁起。 如果仅仅是支持巴特莱争夺利益、削弱宫廷或打击政敌,虽然可恨,但仍在寻常的政治倾轧范畴之内。但克里提为何要冒险,去策划对法兰西查尔斯亲王的刺杀呢? 这完全是另一个层面、另一种性质的疯狂举动! 刺杀一位法王的亲弟弟、身份尊贵的使节,还是在侯国的土地上,这无异于将整个侯国推向与法兰西全面对抗的边缘!一旦事情彻底败露,巴黎方面的震怒和报复,绝对是毁灭性的。这对于任何挑起这件事的人都是难以想象的愚蠢和自杀行为。 克里提身居军事大臣一职多年,经历过弗兰德时期的动荡,绝非愚蠢之辈。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激怒法兰西的后果。那么,他究竟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嫁祸给某个政敌?用如此惊天血案来栽赃,代价是否太过高昂?风险是否无法失控? 还是说,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内斗,而是……故意要制造侯国与法兰西之间的巨大危机? 这个念头让亚特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故意制造危机?为什么?为了什么? 混乱?在巨大的外部压力下,宫廷现有的权力结构可能崩解或重组,像克里提这样手握军权的军事重臣,或许能趁机攫取更大的权力。 或者,是为了掩盖别的、更需要这场惊天动地的事件来转移视线的东西?比如,某些正在暗中进行的、一旦曝光可能比得罪法兰西更为致命的交易或阴谋? 又或者,他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在驱使,而刺杀亲王,只是某个更庞大计划中的一环? 亚特发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漆黑的迷宫入口,虽然摸到了几面墙壁,但整体的轮廓和深处的秘密,依旧笼罩在浓雾之中。 克里提的动机,是解开所有谜团最关键的那把锁。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直接的证据。那个灰狗村的幸存者……路易男爵和法兰西伤兵的证词……雷纳德可能隐藏的东西……还有那些刺客尸体的秘密…… 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丝线,他必须尽快将它们编织起来,指向那个隐藏起来的可怕真相。 而时间,只剩下不到十天。 窗外,夜色正浓,贝桑松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吞吐着阴谋与危机。 亚特坐在烛光中,眼神锐利如刀,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这团乱麻中,理出那个最关键的线索。 ………… “走!进去!” 低沉而有力的命令声中,伯爵府邸那扇厚重的大门被从内拉开。两名风尘仆仆却眼神锐利的特遣队士兵,一左一右,几乎是半架半拖着一个浑身污秽、衣衫褴褛、左臂包扎处仍不断渗出黄白色脓液、散发着浓重腐臭气味的男人,匆忙地跨过门槛。 那个被押解者正是疤脸副手,他脸色灰败,眼神却依旧凶悍不屈,只是身体的极度虚弱让他无法用力挣扎。 门内廊檐下,几名负责警戒的侍卫见状,立刻投来警惕而好奇的目光。 恰在此时,罗恩正带着刚刚汇报完情况、准备离开的卡兰从前院走来,刚好在廊道入口处与几人撞了个正着。 “罗恩爵士!”其中一个特遣队士兵见到罗恩,眼睛一亮,立刻低声快速汇报,“我们抓到了!这个家伙早上在克里提府邸外鬼鬼祟祟、后来一路跟到宫门外!我和瓦克一路跟到城北的废弃仓库,趁他睡着摸进去拿下的。这杂碎身手不弱,反应极快,要不是伤重,差点着了他的道!”他指了指自己肋下衣物被划破的一道口子,心有余悸。 罗恩闻言,眼神瞬间锐利如刀。他立刻对卡兰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行离开。卡兰会意,迅速低头快步从旁边走过,消失在大门外。 待卡兰离开,罗恩才踱步上前,走到被两名队员死死按住的疤脸副手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这个“俘虏”,尽管满身污垢伤病,但那股子亡命徒特有的戾气是掩盖不住的。尤其是那双眼睛,充满了不甘、仇恨和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疯狂。 罗恩的目光最后落在他那肿胀溃烂、气味熏人的左臂上,眉头微皱。他没有丝毫客气,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捏住了疤脸副手左肩靠近伤口的位置,指尖瞬间发力! “啊!”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刺入神经,疤脸副手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额头冷汗涔涔。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受伤的野兽,死死剜向罗恩,里面充满了刻骨的怨毒。 罗恩毫不在意那杀人的目光,声音冰冷,带着逼问的口吻,一字一句地问道:“说!你是不是就是那个在废弃村落里,侥幸从克里提的屠刀下逃过一劫的刺客?!” 疤脸副手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剧痛和罗恩直接点破“灰狗村”、“克里提的屠刀”这几个关键词,让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也受到了冲击。他死死瞪着罗恩,从牙缝里挤出嘶哑而充满恨意的话语:“落在你们手里……算我倒霉!要杀就杀,给个痛快!别那么多废话!”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这反应,几乎已经等于默认。 罗恩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松开了捏着他肩膀的手。疤脸副手顿时像抽去了骨头般,要不是被两边架着,几乎要瘫软下去,只剩下粗重痛苦的喘息。 “呵呵,”罗恩轻笑一声,转向那两名士兵,语气带着赞许,“干得漂亮。还真是那个命大的家伙。老爷正在为线索发愁,这份‘礼物’,来得正是时候。” 他挥了挥手,道:“跟我来。直接带他去见老爷。老爷一定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两人精神一振,齐声应道:“是!” 第一一三零章 保命 ………… 几人穿过回廊,大厅的门依旧敞开着,里面烛火通明。 亚特依旧坐在长桌旁,对着桌上用碳棒列出的线索陷入了沉思。 “老爷,”罗恩走进大厅,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人抓到了。灰狗村那条漏网之鱼……” 亚特从座椅上起身,缓步走到被两名特遣队士兵架着的疤脸副手面前。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笼罩在俘虏身上。 尽管虚弱得几乎站立不稳,左臂伤口散发出的腐败气息浓烈刺鼻,但疤脸副手在亚特走近时,仍努力抬起了头。他那双深陷在眼眶里的眼睛,虽然布满了血丝和疲惫,却依旧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惊的、毫不妥协的仇恨之火,死死地钉在亚特脸上,仿佛想用目光将面前这个贵族生吞活剥。 亚特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这确实不是普通乞丐或流民该有的眼神,里面混杂着痛苦、屈辱、绝境中的疯狂,以及一种经历过严格训练和血腥杀戮后沉淀下来的凶悍。 亚特的目光下移,落在那条被粗略包扎、却依旧被脓血浸透、肿胀得可怕的左臂上。伤口恶化的程度比他想象的更严重,皮肤下的暗红色已经蔓延到了脖子。这家伙能撑到现在,全凭一股顽强的意志在支撑,但身体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现在审讯,恐怕问不出几句有价值的东西,对方就可能因为剧痛、高烧或情绪激动而昏厥,甚至直接毙命。 这不是亚特想要的结果。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开口说话、能提供有价值情报的活口,而不是一具刚刚到手的尸体。 “罗恩。”亚特收回目光,转向一旁的侍罗恩。 “老爷。” “去把罗伯特神甫找来,先给这个家伙治伤,处理溃烂,控制住伤势。好不容易抓到这条‘鱼’,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告诉神甫,务必保住他的命,至少……要让他能清醒地说话。” 罗恩立刻明白了亚特的意图,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他转身,对那两名依旧架着疤脸副手的士兵示意,“你们两个,带上他,跟我来,先去后院。” 随即两人跟在罗恩身后,朝着大厅外走去。 疤脸副手被带着离开,但他那充满仇恨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亚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仿佛诅咒般的低哑声响,但已无力说出完整的句子。 亚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言语。 大厅内很快就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亚特一人。他缓步走回长桌旁,却没有立刻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抓到了~”亚特心中默念。 灰狗村围剿的幸存者,克里提“清洗”行动的漏网之鱼,一个对克里提怀着刻骨仇恨、很可能掌握着关键内情的证据。这无疑是当前最大的突破。 但如何撬开他的嘴?仇恨是一把双刃剑,亚特心里很清楚。它能让这个人对克里提恨之入骨,或许愿意指证;但也可能让他对所有人(包括试图审问他的自己)充满极端的不信任和敌意,宁愿带着秘密死去也不合作。 救治他是第一步,既是人道,更是策略。缓解其肉体痛苦,给予生存的希望,或许能稍稍软化那坚冰般的敌意,至少为对话创造一个基础。罗伯特神甫的医术和神职人员的身份,或许也能起到一定的安抚作用。 亚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深夜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远处贝桑松沉睡的寂静。 如今抓到了那个参与刺杀的关键人物,城东南也发现了克里提与巴特莱的隐秘联系,几条线索似乎在逐渐靠拢,指向那个位高权重的军事大臣。 但真相的核心依然笼罩在迷雾中。克里提的动机究竟是什么?这个活下来的刺客,能提供多少关键信息? 他需要尽快从这条“鱼”嘴里,钩出能刺穿克里提甲胄的倒刺。 片刻后,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向书桌,拿起一旁的鹅毛笔,在铺开的羊皮纸上开始将已经掌握的线索连接起来…… 直到凌晨,亚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卧房。一夜无话~ ………… 第二日清晨,天空像是被一块浸了水的巨大灰布蒙住,云层压得很低,透不出多少天光。整个贝桑松城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湿气之中,空气闷热凝滞,几乎感觉不到一丝风。 然而,亚特所在的伯爵府邸外,那条通往市场的主街上,早已恢复了惯常的喧嚣。 早起的商贩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赶着去市场附近抢占一个好位置;提着篮子的主妇们在货摊前精打细算地挑选着一家人的食物,与商贩们讨价还价;力工们则扛着沉重的麻包,汗水混合着雾气浸湿了单薄的衣衫,在管事们的呵斥声中加快了脚步;往来巡逻的治安小队迈着整齐的步伐穿过人群,皮靴踏在潮湿的石板上声音沉闷。 叫卖声、车轮声、马蹄声……汇成一股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洪流,冲刷着清晨的沉闷。 府邸内,气氛则与外界的喧闹截然不同。 大厅长桌上,摆放着一大盆热气腾腾、散发着麦香和肉末香气的麦粥,几篮烤得表皮金黄酥脆、内里松软的白面包。 安格斯、灰狼、科林以及汉斯围坐在桌边,默默地进食。没有人交谈,只有餐具与陶碗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任务在身的凝重,快速而有效地补充着体力。 按照昨夜亚特制定的计划,四条调查线将同时铺开。今日,便是行动的开始。 安格斯将最后一口麦粥喝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坐在对面的汉斯,道:“汉斯,我们该出发了。” 他们的任务是前往路易男爵被暂时安置的驿馆,尝试从这位亲身经历了黑风峡惨案的护卫队长口中,挖掘更多细节。这是一项需要耐心和技巧的工作,既要获取信息,又不能引起对方更大的反感和抵触。 “好的,安格斯大人。”汉斯放下手中的木勺,沉声应道。 另一边,灰狼正将一块面包掰开,蘸着麦粥,大口吃着。 “科林,你们去宫廷的停尸房,那地方规矩多,眼线也多。大人给你的那份宫廷授权文书,务必带好。没有那东西,那些看守尸体的吏员和卫兵,少不了要刁难。” 科林闻言,拍了拍自己腰侧那个鼓囊囊的地方,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咧嘴一笑:“放心吧,安格斯大人,早就准备好了。 一旁的灰狼咽下最后一口食物,用粗壮的手指抹了抹嘴,“尸体不会说谎。我倒要看看,那些死透了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安格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对汉斯说道:“汉斯,我们走。” “是。” 两人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大厅。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通往府邸大门的走廊里。 几乎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同时,“灰狼”也将面前的碗推开,与科林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也该走了。”灰狼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晨光熹微的大厅内投下厚重的阴影。 “走。”科林将一把短刀小心地系在腰上,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带着早已在府邸前院等候的另一队人手——包括几名灰狼麾下擅长查验的几个佣兵和科林手下一队精锐护卫——也迅速离开了府邸。 大厅内瞬间空荡下来,只剩下桌面上残留的食物和逐渐冷却的粥盆。 ………… 府邸二楼的书房内,亚特站在窗前,透过薄雾望着下方街道上匆匆离去的两队人马,面色沉静。 他知道,关于真相的调查已经随着这个沉闷清晨的开始而展开。两队人带回来的信息,都可能成为拼凑真相的关键碎片…… 而在府邸侧翼一间安静的房间里,罗伯特神甫正在为经过一夜紧急处理、此刻依旧昏睡但高烧已略退的疤脸副手更换敷料。 他左臂上的腐肉被小心地清理,新鲜的药膏散发着草药苦涩的气味。 这个躺在床上的关键证人的命运,以及他所能吐露的秘密,将直接影响整个调查的走向…… ………… 当亚特下楼时,罗恩已经带着一小队精选的伯爵卫队士兵在那里等候。 “老爷。”罗恩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亚特的目光扫过整装待发的队伍,落在罗恩身上:“那个刺客的情况如何?” “罗伯特神甫守了一夜,清创敷药,用了最好的消炎草药膏。天亮前高烧已经退了,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人还昏睡着,虚弱得很。”罗恩快速而清晰地汇报,“神甫说,命是保住了,但要恢复气力开口说话,至少还得静养一两天,期间伤口不能恶化。” 亚特点了点头。保住了命,这便有了余地。“看紧他。”他沉声吩咐,“除了罗伯特神甫换药,任何人不得接近。这个人对我们至关重要。” “您放心。”罗恩压低声音,“我安排了四个战兵,两班轮换,守在他房间门外。除了换药期间松绑,其他时间他都被牢牢绑在床上,动弹不得,绝对跑不了!” ………… 第一一三一章 主动出击 ………… “嗯。”亚特对这个安排表示满意。 他没有再耽搁,转身走向门口,皮靴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出发。” “是!”罗恩应声,朝身后的卫队打了个手势。一行人立刻行动起来,簇拥着亚特,鱼贯走出府邸大门。 门外的街道上,雾气比清晨时略微散开了一些,但闷热潮湿的感觉依旧。等候的马匹不耐烦地打着响鼻。 “去宫廷!”亚特抖了抖缰绳,随即轻踢马腹,身下战马踏着轻快的步子向前走去。 他今天的目标,是那位被软禁的莫雷镇领主,雷纳德男爵——这位第一现场的目击者。 现在,趁着其他几条线同时推进,他必须亲自去会一会这位“重要证人”,看看能否撬开他的嘴。 马蹄声在略显沉闷的空气中响起,队伍朝着贝桑松宫廷的方向行去。街道两旁的行人纷纷避让,投来敬畏或好奇的目光。 亚特端坐马背,面色沉静,心中却在快速盘算着与雷纳德见面的策略。恐吓?安抚?利益交换?还是直接点破利害? 这个胆小怕事、却又可能手握致命秘密的边境男爵,会是解开黑风峡谜团的另一把钥匙吗? 他必须尽快找出答案…… ………… “伯爵大人!” 城东南,克里提宅邸后院。 一声略显急促的呼唤打破了清晨庭院里的短暂寂静。 克里提麾下的一名副手,脚步匆匆地穿过修剪整齐的草坪,来到后院的小型射箭场边。 此刻的克里提,刚刚完成一次拉弓引箭。他身姿挺拔,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猎装,眼神锐利地锁定着三十步外、紧贴院墙竖立的皮质箭靶。弓弦嗡鸣声犹在耳边,箭矢已然离弦而出,化作一道模糊的黑线—— 嗖~ 笃! 箭矢精准无比地扎进了靶心黑点,余势未衰,箭头深深嵌入后面的夯土墙壁,箭尾兀自颤动。 克里提缓缓放下手臂,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这才扭头看向来者。他将手中那柄制作精良的猎弓随意抛给身后侍立的亲卫队长,又从另一名亲卫手中接过温热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掌。 “正中靶心,是个好兆头。”克里提嘴角噙着一抹淡笑,目光落在副手那略带紧张的脸上,语气悠闲地问道,“这么早赶来,是城西的‘猎物’……有什么动静了?” 他口中的“猎物”,自然指的是威尔斯伯爵亚特及其势力。 副手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压低声音禀报道:“伯爵大人,昨夜我们安插在威尔斯伯爵府邸外围的暗桩传回消息,他们亲眼看见两个对方的私兵带着一个……一个貌似受伤的人,从大门匆匆进了伯爵府邸。” “貌似?”克里提擦拭手掌的动作微微一顿,嘴角的笑意收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善。 副手心头一紧,急忙解释:“伯爵大人息怒!威尔斯伯爵府邸周围戒备森严,加强了巡查。我们的人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观察。加上天色漆黑,距离又远,只能隐约看见那被带进去的人脚步踉跄,似乎是被搀扶着,具体样貌和伤势……确实难以分辨。”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暗桩回报,对方动作警惕,进去后大门立刻关上,之后府邸内一切如常。但……” “但什么?”克里提将丝巾丢还给亲卫,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副手,“但你们觉得,亚特会在深更半夜,让手下偷偷摸摸带一个无关紧要的受伤之人回府?而且还是在他刚刚接下调查黑风峡案这个烫手山芋的时候?” 副手被克里提的目光盯得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克里提踱了两步,望着远处那支深嵌墙内的箭矢,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冰冷的寒意说道: “不管那个人是谁,是什么身份,一定要给我查清楚!亚特已经开始怀疑我了,灰狗村,那枚该死的金币……他就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猎犬。现在他的一举一动,都必须掌握在我们手中!若真让他查出点什么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股骤然弥漫开的冷酷和不容有失的决绝,让副手和旁边的亲卫都感到一阵心悸。 “是!属下明白!我立刻加派人手,尽快查明昨夜进入威尔斯伯爵府之人的身份!”副手连忙躬身应诺,语气坚决。 “去吧。记住,要隐秘,绝不能暴露。”克里提挥了挥手。 “是!”副手不敢怠慢,再次行礼后,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回廊的拐角…… ………… 庭院中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远处墙靶上那支箭矢在晨风中发出极其轻微的“呜呜”声。 克里提站在原地,眉头微锁,目光深沉。 “这个人会是谁呢?”他在心中暗自思忖。 沉吟片刻后,然后朝着侍立在不远处的亲卫队长招了招手。 亲卫队长立刻无声地快步上前,俯身倾听。 克里提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吩咐道:“派人去偏殿那边,给看管雷纳德男爵的侍卫队长递个话……想办法,试探一下那个边疆男爵。问问他,在黑风峡打扫现场的时候,除了尸体和残骸,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亲卫队长眼神一凛,立刻领会了克里提的意图——这是在确认,那张可能存在的、要命的“羊皮纸”是否已经被雷纳德交了出去,或者是否还在他手中。 亲卫队长重重点头,“明白,伯爵大人。我马上去安排。” “嗯。”克里提点了点头。 亲卫队长不再多言,立刻转身,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开了后院。 克里提独自站在晨光渐亮的庭院中,目光再次投向那支深深嵌入墙壁的箭矢。靶心虽中,但真正的威胁,似乎正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过来。 亚特在行动,高尔文在幕后,雷纳德也是个未知数……十天的时间限制对亚特是压力,对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他必须加快步伐,主动出击,清理掉所有可能的隐患,同时,也要准备好应对亚特可能发起的任何攻击。这场权力的游戏,已然进入了最危险、也最关键的阶段。 然后,他伸手,从箭囊中缓缓抽出了另一支箭,搭在了弓弦上,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前方的靶子,已然变成了某个必须击倒的对手…… ………… 宫廷偏殿深处,光线略显幽暗的廊道里,响起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负责“看管”莫雷镇领主雷纳德及其私兵的铁卫小队长,手里提着一个柳条木框,正朝雷纳德的起居室走去。木框里放着一个冒着些许热气的陶碗,里面是加了碎肉和根茎熬煮的浓汤,旁边是几块粗糙但烤得焦黄的裸麦面包,最上面还放着两个新鲜的苹果和一把紫红色的小浆果。 这位小队长受宫廷之命,名义上是保障这位“重要证人”的饮食起居和安全,实则也负有监视之责。不过,这几日相处下来,这位来自索恩省边境的男爵为人并不苛刻,甚至可以说颇为“大方”。偶尔会赏赐他一枚银币甚至是一枚金币。 对于铁卫小队长这样的基层军官来说,这可不是小数目。因此,他对这位被软禁的男爵大人,态度上便比最初纯粹的公事公办要“上心”了许多,只要雷纳德的要求不算过分,他都乐于行个方便。 今晨,雷纳德告诉他想喝点热乎的肉汤,最好能配点新鲜水果解解腻。小队长二话没说,转身就去厨房张罗——当然,用的是雷纳德“赞助”的钱,并且自己也从中克扣了一小部分。此刻,他便是带着这份“特供”早餐回来了。 来到起居室门口,两名轮值的铁卫士兵见他过来,微微点头示意,随即动作利落地打开了房门。他们早已习惯小队长对里面这位“贵人”的特殊关照。 屋内,雷纳德正坐在靠窗的小桌旁,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封皮磨损严重的典籍,正读得津津有味。 听到开门声,雷纳德抬起头,看到小队长手里的木框,尤其是闻到那飘来的肉汤香气,他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放下书卷,搓了搓手。 “辛苦了~”雷纳德的声音带着些许感激。 “男爵大人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小队长笑着将木框放在桌上,将里面的食物一样样取出摆好。 雷纳德道了声谢,便迫不及待地拿起木勺,舀起一勺浓稠的肉汤送入口中,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又掰下一大块面包,蘸着汤汁大口吃了起来。那新鲜的苹果和小浆果,更是让他胃口大开。 自昨日从大殿回来,再次被送回这间“牢笼”,雷纳德的心态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该陈述的他已经陈述了(尽管隐瞒了关键),该承受的审视和压力他也承受了。接下来那些大人物们会如何处置此事,不是他一个小小边境男爵能够左右或需要日夜忧心的了。 这种近乎认命的放松,反而让他食欲和精神都好了不少…… 第一一三二章 引导 ………… 看着雷纳德吃得香甜,小队长脸上带着惯常的的笑容,随口问道:“男爵大人,宫廷每日提供的餐食也不算差,您为何总喜欢自己额外花钱置办呢?” 雷纳德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又端起陶碗,将里面剩余的肉汤一饮而尽,这才满足地舒了口气,用袖口擦了擦嘴,回答道: “个人习惯罢了。在莫雷镇,虽然偏远贫瘠,但吃食上总归是自己说了算,想吃什么就让厨子做点什么。到了这里,反倒不习惯宫廷的食物了。” 说完,他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对了,你可知道宫廷最后决定让谁来调查黑风峡那件事?” 小队长的消息还算灵通,尤其是这种已经不算秘密的人事任命。他立刻答道:“听说了,男爵大人。侯爵大人和几位重臣议定,由威尔斯省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大人牵头负责调查此事。都说这位伯爵大人年轻有为,手段了得,想必很快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亚特伯爵?”雷纳德拿着苹果正准备咬下去的手,突然毫无征兆地僵在了半空。他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凝固,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亚特?” 他嘴里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但其中蕴含的意味,却让一直观察着他的小队长心中微微一动。 这位男爵大人,听到亚特伯爵的名字,反应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不过,雷纳德很快便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错觉。他“卡擦”一声咬下一大口苹果,含糊地应道:“哦,是亚特伯爵啊……也好,也好。”便不再多问,专心吃起水果来,只是那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小队长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是这位男爵大人对负责调查的大人物有些本能的敬畏或好奇。 他见雷纳德开始专心进食,便不再打扰,退出了房间。 门外,铁卫小队长对两名手下吩咐了两句,自己则提着空木框,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离开了这里。 屋内,雷纳德慢慢咀嚼着苹果,却已尝不出多少甜味。他放下吃了一半的果子,手指无意识地再次按上了胸口的位置。隔着衣物,羊皮纸粗糙的触感清晰传来。 雷纳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这到底是机会,还是更大的陷阱?把羊皮纸交给正在调查此案的亚特伯爵,是否就能真相大白?还是说,这本身可能就是阴谋的一部分? 雷纳德原本稍微平静的心湖,再次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狭窄的窗户望着外面被高墙切割成一片片的天空,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迷茫…… ………… 就在铁卫小队长的身影刚刚消失在廊道拐角后不久,一阵整齐的步伐声便从偏殿入口方向传来。 亚特在一名宫廷侍卫的引领下,带着罗恩和侍卫队踏入了偏殿略显幽暗的廊道。 亚特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地向身旁引路的宫廷侍卫询问道:“这两日,除了你们,可还有其他人来见过雷纳德男爵?” 引路的侍卫扭头答道:“回禀伯爵大人,没有。财相大人有严令,在调查期间,雷纳德男爵是重要证人,需确保其安全。除了负责他日常饮食起居的铁卫小队长每日固定会面,外人一律不得探视,除非持有宫廷特批的手令。” 亚特默默地点了点头,灰眸中若有所思,但并未再追问。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雷纳德的起居室门口,两名持剑的铁卫肃然站立,看到亚特到此,立刻躬身行礼。 亚特在门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进去。他扫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廊道两端,确认再无其他闲杂人等。然后,他对那两名守门的铁卫挥了挥手,“你们先退下,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两名铁卫微微一愣,互相对视一眼。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看守此门,但眼前这位是负责调查的威尔斯伯爵,位高权重,且显然得到了宫廷的授权。犹豫只是一瞬,两人便齐声应道:“是,伯爵大人!” 随即两人转身,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向廊道尽头。 亚特这才上前一步,在厚重的橡木门上不轻敲了几下。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廊道里清晰回荡。 屋内,正心神不宁地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雷纳德被这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惊得浑身一颤。 他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到门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拉开了房门。 当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时,雷纳德彻底愣住了。 亚特——那位刚刚从小队长口中得知、被委以调查黑风峡事件的南境伯爵,此刻就站在他的门外,面容沉静,目光深邃。 “伯……伯爵大人?”雷纳德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亲自前来,而且还屏退了门口的守卫。 “雷纳德男爵,”亚特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有些关于黑风峡现场的情况,需要再向你核实一下。方便进去谈吗?” “当然……当然!伯爵大人快请进!”雷纳德猛地回过神来,连忙侧身让开门口,语气带着惶恐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皱巴巴的衣袍。 亚特迈步走进房间,目光迅速而自然地扫过室内简单的陈设——床铺、桌椅、书架、还有桌上那本摊开的厚重典籍和吃了一半的苹果。 罗恩则轻轻关上了房门,守在了外面。 房门合拢的轻响,仿佛也关闭了雷纳德与外界的最后一点联系。房间内的空气,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瞬间变得凝重而微妙起来。雷纳德感觉自己的手心又开始冒汗,他站在桌边,有些手足无措。 亚特则是随意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目光再次落回雷纳德脸上,那平静的注视仿佛能穿透人心。 “男爵大人不必紧张,”亚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坐下说吧,我只是想听听,关于你抵达黑风峡时,一些更……细节的发现。毕竟,你是第一个到达那里的领主~” 雷纳德依言,略显僵硬地挪动脚步,在亚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双手有些不自在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 他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但微微泛白的指节和游移不定的眼神,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局促与不安。 亚特的目光并未立刻咄咄逼人地紧盯着他,而是随意地扫过桌面。那本合上的宗教典籍封皮磨损,显然已经被翻阅多次。他又看了看雷纳德那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神情,心中了然。若直接追问黑风峡的细节,恐怕只会让这个已经吓坏了的边境男爵紧闭心扉。 他需要先打开一道缝隙,再引导这位男爵吐露真相。 亚特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了一些,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本典籍的封面,语气转为一种带着些许探讨意味的平和,“《圣埃蒙德训诫录》……男爵大人对教义也有研习?在莫雷镇那样的边陲之地,保持虔诚的信仰,并非易事吧?” 雷纳德愣了一下,没想到亚特会突然谈起这个。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本书,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干,“回伯爵大人,是……是的。领地偏远,杂事繁多,但每日诵读些许文字,静思片刻,总能让人心绪宁定些。尤其是在……在经历了一些令人不安的事情之后。”他最后一句说得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信仰确实能给予人内心的支撑。尤其是在面对巨大变故、目睹惨烈景象,甚至……内心承受着秘密的重压时。”他的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着一丝理解,“有时候,坚守信仰所要求的诚实与勇敢,比面对刀剑更需要力量。圣埃蒙德不是说过吗?‘真正的虔诚,不在于每日诵经几何,而在于面对真相时,是否有勇气使之显现,即便那真相可能带来暂时的风暴。’” 雷纳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亚特的话看似在谈论宗教,却句句仿佛都敲打在他最敏感的心弦上。诚实?勇气?真相?风暴?这些词语在他听来,都带着双关的意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收紧。 “伯爵大人……对教义的理解,十分深刻。”雷纳德低声说道,不敢抬头直视亚特的眼睛。 “不是我理解深刻,”亚特微微摇头,声音放得更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穿透力,“而是我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时的恐惧或犹豫,选择了隐瞒或扭曲真相。他们以为这样可以保护自己,或者保护他人。但往往,隐瞒就像溃烂的伤口,只会让毒素在暗处滋生,最终吞噬一切,包括他们本想保护的东西。而勇于揭示真相的人,虽然可能面临一时的艰难,却能涤清污秽,让所有人都得到真正的……救赎……” 第一一三三章 火种 …………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雷纳德脸上,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平和,更带上了一种洞察般的清澈,“雷纳德男爵,你作为第一个抵达黑风峡的领主,亲眼见证了那场悲剧的后果。我相信,你所看到的,远不止你昨日在大殿上陈述的那些。你心中一定也压着一些东西,一些让你辗转难眠、让你在诵读经文时依然无法获得真正‘宁定’的东西。也许,那正是圣埃蒙德所说的,需要勇气去使之显现的‘真相’。” 亚特的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与雷纳德的距离,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有力,“我不是来审判你的,男爵。我是来调查真相的。真相,有时候需要保护者。而一个手握部分真相却保持沉默的人,在真正的风暴来临时,往往是最先被牺牲,也最无法得到救赎的那一个。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房间内一片寂静,雷纳德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亚特的话如同一把温柔的凿子,一点一点地撬动着他用恐惧和犹豫构筑起来的心防。宗教的隐喻、对处境的洞察、隐含的威胁(被牺牲)与许诺(保护与救赎)交织在一起,让他内心的天平剧烈地摇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再次按向了胸口的位置。那个动作虽然轻微,却被亚特敏锐地捕捉到了。 亚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给予雷纳德消化和挣扎的时间。他知道,火候已经到了,接下来,就看这位边境男爵,是否真的有勇气,拿出那可能改变一切的“东西”,来换取他口中的“保护”与“救赎”。 雷纳德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眼神激烈地闪烁着。怀中的羊皮纸,此刻仿佛有千斤之重,又仿佛滚烫得要将他的胸膛灼穿。 房间内一时间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亚特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雷纳德心中反复震荡,却迟迟没有浮出他最终的决定。 半晌,雷纳德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缓缓抬起头,目光避开了亚特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声音干涩地说道: “伯爵大人……您说的,我都明白。但……但我真的已经把我知道的,在宫廷大殿上……都说过了。黑风峡的景象令人悲痛,但我所见,确实只有那些。” 这个回答,并未出乎亚特的意料。 恐惧的坚冰不会因一番话语就轻易融化,尤其是当这恐惧关系到身家性命,而信任尚未真正建立之时。 雷纳德仍在观望,仍在权衡。他怀揣的秘密,其分量必然与他自身的安危乃至家族存续紧密相连。在没有看到切实的保障或感到绝对的安全之前,他绝不会轻易给出答案。 亚特心中有了判断,但他并未流露出失望或逼迫。相反,他脸上那略带压迫感的探究神色渐渐缓和,甚至浮现出一丝理解的淡然。 “是吗。”亚特轻轻应了一声,不再纠缠于黑风峡的细节,仿佛刚才那番关于真相与勇气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如同闲谈般随意,“说起来,前几日我与高尔文大人议事时,偶然看到一份各地赋税缴纳的纪要。这几年,侯国不易,不少勋贵领地的赋税缴纳……总是有些拖延,或者寻些由头减免、拖欠。” 他略微停顿,目光落在雷纳德脸上,带着一种新的、审视般的兴趣,“但我注意到,索恩省莫雷镇的记录,倒是清清楚楚,历年来都是足额缴纳,从未有过半分拖欠。即使在边境不宁、收成欠佳的年份,也是如此。” 雷纳德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上面,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窘迫和自豪混杂的神情,“这……这是我作为领主的本分。莫雷镇虽小且地处偏远,但既然受封于此,自当恪尽职守,履行对宫廷、对侯爵大人的义务。赋税是支撑侯国运转的基石,拖延不得。” “本分……”亚特咀嚼着这个词,眼中掠过一丝赞赏,“雷纳德大人说得轻巧,但能在这‘本分’二字上数年如一日坚持的,如今在侯国勋贵中,可不多了。弗兰德逝去后,宫廷纲纪松弛,不少人身居高位,却阳奉阴违,视宫廷禁令如无物,只顾中饱私囊,扩张私利。像您这样,在偏远之地仍能谨守职责、不忘根本的领主,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他这番话,发自内心。既是对雷纳德个人的肯定,也是在不动声色地划清界限——将雷纳德与那些“阳奉阴违”、“只顾私利”的勋贵(其中可能就包括克里提,甚至巴特莱之流)区别开来。这是一种隐晦的认同和拉拢,暗示着“你与我们(指亚特、高尔文,乃至恪守规则的宫廷核心)是同一类人”。 雷纳德听得心潮微动。赋税之事是他平日治理领地理所当然之举,从未想过会因此得到一位权势正盛的南境伯爵的当面赞赏。这份赞赏,与之前关于黑风峡的沉重压力形成了微妙对比,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同时也对亚特产生了一丝更复杂的观感。 看到雷纳德眼神中闪过的细微变化,亚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今天的目的并非立刻逼出秘密,而是播种、松动、建立初步的信任桥梁。 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姿态恢复了来时的从容。“雷纳德大人是明理之人,有些事,或许需要时间思量。” 他起身走到门边,手扶上门闩,回头看了跟上来的雷纳德一眼,目光平静却意味深长,“若之后想起什么……或是对某些事情的看法有了改变,可以随时派人告知我。” 说完,不等雷纳德回应,他轻轻拉开房门。守在外面的罗恩立刻侧身让开。亚特迈步而出,罗恩紧随其后,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咔哒~ 木门合拢的声音再次将雷纳德隔绝在寂静之中。 他站在原地,良久未动。亚特的来访,像一阵风,吹皱了他原本勉强平静下来的心湖。那番关于信仰、真相的隐喻敲打着他的良知和恐惧;而那番关于赋税的赞赏和隐含的认同与拉拢,又让他看到了一丝微光。 他再次摸向怀中,羊皮纸的触感冰冷而真实。 这位南境伯爵……他到底是追索真相的利剑,还是另一个更危险的漩涡?他的赞赏是真心,还是另一种诱饵? 但有一点雷纳德感觉越来越清晰:亚特知道他有隐瞒,而且愿意给他时间和机会。那句“若之后想起什么……可以随时派人告知我”,既是暗示,也是一种潜在的许诺——他或许能为自己提供某种程度的保护。 雷纳德的心剧烈地跳动着。继续隐瞒,独自承担这个秘密的重压,还是面临随时可能被灭口的风险?又或是赌一把,将秘密交给这位南境伯爵? 他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眼神中的迷茫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恐惧与决绝的复杂光芒所取代。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选择。 而亚特留下的那句话,如同投入黑暗中的一颗火种,虽然微弱,却开始在他心中悄然燃烧…… ………… 不一会儿,亚特便带着罗恩等人,离开了偏殿那略显压抑的廊道。外界的日光虽然依旧被雾气蒙着,但比起偏殿内的幽暗,还是让人感觉豁然开朗了些。 一行人穿过宫廷内的庭院,朝着宫门方向走去。罗恩紧跟两步,来到亚特身侧稍后的位置,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探询地问道:“老爷,那雷纳德男爵……可吐露了什么有用的东西?” 亚特脚步未停,目光平视前方,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丝凝重。 “有用的东西?”亚特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他若真肯轻易吐露,反倒可疑了。恐怕,事情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一些。” 他微微侧头,瞥了一眼罗恩,“这个雷纳德,心里一定藏着事,而且不是小事。他昨日在大殿上就有所保留,今日我亲自去问,他依旧咬定‘都说过了’。他不敢说,或者说……不能说。” 罗恩眉头紧锁,“不敢说?是因为怕说出来引火烧身?” 亚特点了点头,“亲眼目睹黑风峡惨案,事后又被带到这贝桑松,如同囚犯般看管起来,一个小小男爵,怎么可能不怕?他隐瞒的东西,必然关系到他自身,甚至他家族的生死,而且……” 亚特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而且,我隐约觉得,可能不只是‘不敢说’,或许还有‘不能说’——有人在盯着他,或者用某种方式胁迫他。让他觉得,保持沉默,或许还能苟延残喘;一旦开口,立刻就是灭顶之灾。” 罗恩倒吸一口凉气:“您是说,策划刺杀的主谋,可能已经开始怀疑他?” ………… 第一一三四章 警示 ………… “只是猜测,但可能性很大。”亚特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灰狗村的幸存者落到我们手里,如果克里提真是幕后主使,他必定心急如焚,要清除所有可能的隐患和证人。雷纳德作为第一目击者,很可能在现场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必然是目标之一。我们能猜到雷纳德没说实话,克里提那只老狐狸,同样能猜到。”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了宫门口。亚特停下脚步,转身面向罗恩,神情严肃地吩咐道: “告诉我们安插在宫廷里的人手,务必要密切注意雷纳德男爵的动向!我要知道他见了谁,说了什么!” 他眼中寒光闪烁,“既然我们能看出他有问题,那么躲在暗处策划了黑风峡血案、甚至可能正在策划灭口的真正主谋,也一定能想到这点。雷纳德现在就是风暴眼里的一艘小船,随时可能被巨浪打翻,或者被暗流拖入海底。我们必须在别人动手之前,要么拿到他藏着的秘密,要么……至少确保他不会无声无息地‘被消失’。” “我明白了,老爷!!”罗恩重重点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雷纳德可能是一把钥匙,也可能是一个诱饵。 亚特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行人策马离开了宫廷区域,马蹄声在湿润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急促。 而在他们身后,宫廷偏殿那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一场关于证人、秘密与生死的暗中角逐,已然因为亚特的这次拜访和随后的部署,悄然升级。 雷纳德的房间外,除了宫廷的铁卫,很快又会多几双来自不同方向、怀着不同目的的“眼睛”。 脆弱的小舟已被置于惊涛骇浪的中心,而他怀中那张滚烫的羊皮纸,注定将成为这场风暴中最危险、也最关键的导火索…… ………… “施瓦本人?” 距离安放查尔斯亲王等人遗体的圣安德烈修道院西边不到两个街区,一间安静的旅馆客房内,气氛骤然凝固。 安格斯在听到路易男爵讲述到亲王遇刺的关键时刻——那个隐藏在暗处、发号施令的刺客头领,用带着浓重施瓦本地区口音的通用语与查尔斯亲王对话时——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心脏猛地一沉。 他立微微扭头,与坐在身旁的汉斯交换了一个眼神。汉斯那惯常沉稳的脸上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施瓦本!这个地名如同一声惊雷,在他们耳畔炸响。如果刺杀查尔斯亲王的刺客真的来自施瓦本公国,那么这场惨案的性质和背后的牵扯,将瞬间提升到一个更加恐怖和复杂的层面! 侯国与施瓦本公国的关系向来紧张,边境摩擦不断。双方刚结束战争没多久,侯国境内就发生了针对法兰西亲王的惊天刺杀,现场指挥者竟带着施瓦本口音!这个消息一旦坐实并公开,无异于将一颗点燃的火药桶,丢进了本就对施瓦本充满敌意和警惕的侯国舆论之中! 人们会怎么想?施瓦本人潜入侯国,刺杀了法兰西亲王,意图嫁祸侯国,挑起侯国与法兰西的战争,他们好坐收渔利?还是施瓦本与侯国内部的某些势力勾结,共同策划了这场阴谋? 无论哪种解释,都意味着亚特的调查,将不得不直面一个强大邻国的阴影和可能存在的顶级阴谋。调查的难度和危险性将呈几何级数上升,任何对施瓦本的直接指控,都可能引发外交危机甚至新的边境冲突。 这潭水,比他们原先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安格斯强行压下心头的震动,目光锐利地看向坐在对面的路易男爵。这位使团护卫队长此刻脸上依旧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悲痛,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显然,他非常清楚自己刚才透露的信息意味着什么。 “男爵大人,”安格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向前倾身,语气严肃地问道,“既然您手握如此关键的证据,为何昨日在宫廷大殿上,面对侯爵大人和所有勋贵的询问时,没有提及这一点?这个信息,对于追查真凶的来历和动机,至关重要!” 路易男爵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苦涩、无奈与极度谨慎的复杂神情。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贝桑松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声音低沉地解释道: “安格斯大人,正因为此事非同小可,我才不能在当时那种场合下轻易说出口。”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两位受亚特伯爵委托前来,我愿意相信你们的诚意,也愿意提供我所知的细节,希望能有助于尽快揪出真凶,为亲王殿下复仇。但在宫廷大殿上?面对那些心思各异、立场不明的侯国勋贵们?” 路易男爵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深深的戒备,“‘施瓦本口音’——这几个字一旦从我这个法兰西护卫队长口中,在那种公开场合说出,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安格斯大人,您比我更清楚侯国与施瓦本之间的恩怨。这个信息,会被多少人立刻抓住,大做文章?会成为多少人攻击政敌、煽动民意、甚至推动战争的借口?” 他的目光扫过安格斯和汉斯,带着一种历经外交风波后的老练与警惕,继续说道,“真凶或许有施瓦本的背景,但这绝不意味着就是施瓦本公国宫廷的直接指使。也可能是有人雇佣了施瓦本的亡命徒,或者故意混淆视听、嫁祸他人。在缺乏确凿证据、仅凭我的证词,贸然抛出这个信息,极可能被别有用心的势力利用,将调查引入歧途,甚至直接引爆侯国与施瓦本之间的战火。届时,真正的幕后黑手可能躲在暗处偷笑,而法兰西与贝桑松宫廷的关系,也将因为这场冲突而彻底恶化,再难挽回。这绝非查尔斯亲王所愿,也绝非我所求的‘交代’。”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沉重,“所以,我只能暂时隐瞒。我需要更可靠、更直接的证据链,或者……一个真正值得信任、且有能力妥善处理这个信息、不被情绪和阴谋裹挟的调查者。在没有确定之前,我不能让这个可能点燃整个北境战火的火星,落在干燥的柴堆上。” 听完路易男爵的解释,安格斯和汉斯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不得不承认,路易男爵的顾虑极其现实且老道。在贝桑松目前诡谲的政治氛围下,“施瓦本”这个词确实太敏感、太容易被利用了。克里提如果得知,会不会借此大做文章,转移视线?巴特莱之流会不会趁机煽动对施瓦本的仇恨,以达成自己的政治目的? 安格斯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地对路易男爵说道:“男爵大人的顾虑,我们明白了。这个信息确实至关重要,但也极其危险。请放心,我们会将此事详细禀报给伯爵大人,他必会审慎处置。同时,也请您再回忆一下,是否还有其他细节,能助力我们调查那活伙人的来历。” 路易男爵神色稍缓,摇了摇头,“不过,我手下那三名受伤的士兵,当时也在场,或许有人注意到了其他细节。等他们来贝桑松后,你们可以再详细询问。” 谈话截止到此,安格斯没有继续追问,他必须尽快将这个情况告知亚特。因为这不仅仅是一条重要线索,更是一个可能将调查乃至整个侯国拖入更大漩涡的警示。 侯国与施瓦本的旧怨,法兰西亲王的鲜血,宫廷内部的暗斗……所有的线索似乎开始交织成一张更加庞大、也更加危险的网…… ………… 正午,宫廷偏殿的廊道里,光线依旧不算明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墙特有的阴凉潮气。 铁卫小队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步履轻快地走着。他左手提着一个盖着亚麻布覆盖的食盒,里面是为雷纳德男爵准备的、比宫廷份例精致不少的午餐——加了香料的烤鸡、新鲜蔬菜和松软的白面包,当然,费用自然出自那位慷慨男爵的“赞助”。 而他的右手,则时不时地、带着一种满足的惬意,摩挲着腰间皮带上新挂上的那个鼓囊囊的小鹿皮钱袋。钱袋沉甸甸的,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里面金币相互碰撞发出的细微、悦耳的“沙沙”声,仿佛世上最动听的音乐。 就在大约一个小时前,他“偶遇”了一位在宫廷里颇有些能量、平日也时常“关照”他这种底层军官的“贵人”。 对方将他拉到僻静处,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微笑着将这一小袋金币塞进他手里,然后压低声音,提了一个简单的要求——希望他能从被看管的雷纳德男爵那里,“随口”打听一下黑风峡的“情况”,看看这位目击者,除了公开陈述的那些,有没有在现场“捡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注意到什么“可疑”的痕迹…… 第一一三五章 破绽 ………… 那位“贵人”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出于好奇,但眼神里的暗示和那一袋分量十足的金币,让小队长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分量。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他本就与雷纳德关系“融洽”,每日送餐问候,偶尔还能得些赏钱。现在不过是把平常的闲聊,稍微往那个方向引导一下,问几个看似不经意的问题,就能再得这么一大笔外快?何乐而不为!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满口答应下来,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雷纳德男爵性格温和(甚至有些软弱),对他这个“照顾”其生活的小队长也颇为客气和信任。就像朋友之间闲聊家常,顺嘴问点事情,能有什么风险? 快走到雷纳德起居室所在的那段廊道时,小队长停下脚步,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皮甲和头盔,又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熟稔的、带着几分讨好和亲近的笑容,仿佛只是像往常一样,去给一位相处愉快的“朋友”送餐。 他调整好表情和姿态,一手提着食盒,一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佩剑柄上,迈着比平日更显轻松自信的步伐,朝着那扇熟悉的房门大步走去。 守门的两名铁卫见到他,照例点头致意,目光在他手里明显超出标准的食盒上短暂停留了一下,但早已习以为常,并未多问,便为他打开了房门…… ………… “男爵大人,午餐来了!今天可是特意让厨房加了烤鸡,香着呢!”小队长人未进门,欢快的声音先传了进去,带着一如既往的热情。 屋内,雷纳德正坐在窗边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显然还在为亚特早晨的来访和自己怀中的秘密心绪不宁。 听到小队长的声音,他勉强打起精神,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有劳队长费心了。” 小队长将食盒放在桌上,一边麻利地将里面还温热的食物取出摆好,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雷纳德。 他看到对方眉宇间似乎比早上更添了一丝忧虑,眼神也有些飘忽,心中暗自点头——或许正是打听的好时机,人在心事重重的时候,反而更容易在闲聊中透露些什么。 “男爵大人快趁热吃,”小队长摆好餐具,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告辞,反而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在桌角坐了下来,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更加随意亲近,“看您好像有些心事?可是在这偏殿里待得闷了?还是……在想黑风峡那些糟心事?” 他看似关切地打开了话头,手指却在不经意间,轻轻碰了碰腰间那袋沉甸甸的金币,仿佛在提醒自己此行的目的。 雷纳德从盘中撕下一块还冒着热气的烤鸡肉塞进嘴里,咀嚼着,却感觉食不知味。 铁卫小队长那看似随意打开的话题,并未在他心绪不宁的心里激起多少涟漪。 亚特清晨那番意有所指的谈话,怀中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羊皮纸,还有对自身处境的深深忧虑,早已塞满了他的脑海,让他根本无暇,也极度不愿与任何人再深入谈论黑风峡这个敏感的话题。他甚至没有仔细去听小队长具体说了什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窗棂。 见雷纳德反应平淡,铁卫小队长眼中闪过一丝急切。到手的金币在腰间发烫,那位“贵人”交代的任务可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他脑子飞快一转,决定抛出一个更具针对性的试探。 只见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口吻说道:“男爵大人……我在与您手下那些私兵闲聊时听他们提起过,说是……有人在黑风峡那里,发现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没有立刻说出“发现了”什么,而是用眼角余光紧紧锁住雷纳德的脸。 这一招果然奏效! “发现了”这几个字如同细针,猛地刺破了雷纳德有些麻木的精神屏障。他咀嚼的动作骤然停止,脖子有些僵硬地扭了过来,目光聚焦在小队长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惊疑、警惕,还有一丝被触及隐秘的慌乱。 “你说什么?谁发现的?发现了什么?”他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尖锐。 但他毕竟不是毫无城府的傻瓜。瞬间的失态后,强烈的自保本能地立刻占据了上风。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这可能会暴露更多东西。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堆起一个略显僵硬、甚至带着点恼怒的浅笑,仿佛刚才的警惕只是错觉。 “嗨!队长,您可别听那些蠢货胡说八道!”雷纳德用力摆了摆手,语气变得不耐烦,甚至带着点责骂下属的意味,“他们能发现什么?一群没见识的家伙!不过是打扫战场的时候,捡到了些散落的、不值几个钱的零碎玩意儿——几枚可能是从法兰西士兵身上掉出来的银币,几块被血污弄脏的破布料子,顶多还有一两件算不上精致的随身小物件!就这,也值得他们拿来嚼舌根?若真让他们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线索、有用的证据,我们还能被‘请’到这里来‘休息’?”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一群底层士兵在惨烈现场可能的行为逻辑,也巧妙地将“发现”的定义局限在了“不值钱的零碎”上,试图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 然而,铁卫小队长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雷纳德在听到“发现”一词时那瞬间剧变的脸色和眼神——那绝不是听到“捡到几枚银币”该有的反应。那是一种秘密被触及、危险被窥探时的本能警惕和惊慌。 尽管雷纳德后续的掩饰堪称迅速,但那一闪而逝的破绽,已经足够让有心人确认:这位男爵大人,心里确实有鬼!他在黑风峡,很可能真的“发现”了某种他不愿提及、甚至不敢提及的东西! 小队长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他需要的不是雷纳德亲口承认,而是确认“有东西”这个事实。至于具体是什么,既然雷纳德如此警惕,再追问下去恐怕会打草惊蛇,反而不好向“贵人”交代。 于是,他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恍然和理解的表情,顺着雷纳德的话头说道:“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那些家伙说话没个准,夸大其词!男爵大人您别往心里去,我就是随口一问。” 小队长适时地转移了话题,站起身来,恢复了之前那种恭敬中带着讨好的姿态,“您慢慢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雷纳德见他不再追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但警惕并未放松,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道:“有劳队长。”随即将手中剩下的大半块鸡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仿佛要用这个动作压下喉头的干涩和心中的不安。 铁卫小队长不再停留,利落地提起空食盒,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躬身退出了房间,并顺手带上了门。 房门关上的刹那,雷纳德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神重新变得惊疑不定。 手下私兵?他在前往贝桑松的途中就提醒过所有人,到了宫廷不要乱开口说话,以免惹祸上身。尤其是那个捡到羊皮纸的士兵,雷纳德曾单独叮嘱他,不要吐露半个字。 然而,这个平日里只关心油水的小队长,今天似乎格外“关心”黑风峡的细节……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感觉那张羊皮纸在怀中似乎变得更加滚烫,而自己所在的这间“安全”的屋子,仿佛也四处透风,危机四伏。 门外,铁卫小队长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离开,脸上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他得尽快找个机会,把“雷纳德男爵确有隐瞒这个重要情报,传递给那位慷慨的“贵人”。 而廊道入口的阴影里,一双如同夜枭般锐利的眼睛,将小队长进出房间的整个过程,以及他脸上表情的细微变化,一丝不落地记了下来。 消息,很快会通过另一条隐秘的渠道,流向城西的伯爵府邸。 偏殿的空气,似乎因为这场看似平常的交流,变得更加粘稠而危险。 雷纳德的秘密,如同一颗已被多人盯上的夜明珠,在黑暗的帷幕下,闪烁着诱人而致命的光芒…… ………… 很快,天色便暗了下来。 清晨那如同湿棉被般笼罩贝桑松的厚重雾气,在午后的闷热和微风中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西边天际铺展开的、绚烂到近乎奢侈的晚霞。 赤金、绛紫、玫瑰红、橙黄……种种浓烈而辉煌的色彩肆意泼洒在逐渐暗下去的苍穹上,将层层叠叠的云朵染成燃烧的锦缎。 这绚烂的光芒洒落在贝桑松高高低低的屋顶、塔尖、城墙和街道上,给这座依旧被黑风峡刺杀案的巨大阴影所笼罩、内部暗流汹涌的都城,披上了一层短暂而迷人的、梦幻般的外衣…… 第一一三六章 疑点串联 ………… 光与影的界限变得模糊而温柔,仿佛白日里所有的阴谋、焦虑都被这瑰丽的暮色暂时稀释、掩藏。 城内的大街小巷,白日的喧嚣达到了最后的高潮,然后开始缓缓退去…… 商贩们扯着有些沙哑的嗓子,做着最后的叫卖,希望能清空货摊;工匠们收拾起工具,用汗巾抹去额头的汗水;主妇们提着采购的物品,脚步匆匆;结束了一天劳作的力工、学徒们,三三两两走在回家的路上,大声谈论着工钱、酒馆见闻或者市井流言。 各种声音汇成一股充满烟火气的声浪,踏着暮色的节奏,流向城市各处点起灯火的屋檐下。 然而,这表面的喧嚣与绚烂,却掩盖不住某些角落越来越浓的紧张。 宫廷附近巡逻的卫队明显增加了班次,眼神更加警惕;一些勋贵府邸的大门早早关闭,门后的私兵数量也有所增加;治安军在几条主要街道交叉口增设了岗哨…… 当西边天际最后一抹辉煌如血的赤金色余晖,终于彻底沉入遥远的地平线之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抽走了最后的光源,整个贝桑松城,瞬间被浓重而无边的黑暗所笼罩。 夜晚,如同巨大的、沉默的猛兽,彻底降临。 零星的烛火开始在各处房舍的窗户和街角次第亮起,如同挣扎着不愿被黑暗吞噬的萤火,微弱,稀疏…… 白日里清晰可见的塔楼、城墙、屋脊,此刻都化作了蹲伏在黑暗中的、形态模糊的巨兽剪影。街道上的人流迅速稀落,最终只剩下偶尔匆匆走过的夜归人,以及巡逻士兵皮靴踏在石板上的、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更添几分肃杀与寂寥。 宫廷区域,烛火相对集中,却也更显戒备森严。偏殿那些软禁“证人”的房间窗户,透出的烛光显得格外孤寂而警惕。 城东南克里提的宅邸,大门紧闭,人影在窗后晃动,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忙碌。 城西亚特的伯爵府邸,同样加强了守卫,庭院和围墙的关键位置都增加了岗哨,如同一个进入临战状态的堡垒。 黑暗,不仅掩盖了城市的形貌,更成为无数隐秘活动最好的掩护。那些白日里潜伏的视线、等待的指令、酝酿的阴谋、追踪的脚步、以及深藏于怀的致命秘密,仿佛都随着这彻底的夜幕降临,而获得了喘息、蠢动甚至爆发的空间。 贝桑松在迷人的晚霞之后,沉入了一片更加深沉、也更加危险的黑暗之中。 这黑暗里,有人试图安眠,有人紧守秘密,有人磨利爪牙,有人则睁大了眼睛,等待着捕捉那一丝可能撕裂夜幕、照亮真相的微弱光芒。 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 “……老爷,科林他们回来了!” 亚特府邸大厅门口,罗恩急促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厅内,烛火通明。亚特正坐在长桌主位,凝神聆听着早已返回的安格斯与汉斯,汇报从路易男爵那里探听到的消息。 听到几人返回,亚特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期待。安格斯和汉斯也扭头望向门口。 “快进来,坐下说。”亚特抬手示意,目光在两人身上迅速扫过。 科林几步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汉斯旁边的空椅上,一眼就看到了汉斯面前那杯喝了一半、还冒着些许凉气的麦芽啤酒。他喉咙动了动,也顾不上许多,直接伸手端过杯子,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就灌了下去。冰凉微苦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爽,让他忍不住长长地“哈”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的浊气也一并吐了出去。 汉斯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将自己的空杯往旁边推了推。 等科林缓了口气,亚特这才开口,“你们可有什么发现?” 科林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重重点头,“大人,确实有发现!”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灰狼,示意由他来详细说明,毕竟验尸探查更多是灰狼和他手下佣兵的专长。 灰狼会意,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桌沿,用他那特有的、略带沙哑的低沉嗓音说道:“大人,我们仔细查验了那三十多具刺客尸体。大部分尸体都经过了粗略的清理和包裹,但有些细节掩盖不了。”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其中二十四具尸体的身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旧伤和纹身。主要集中在手臂、胸口和后背的几种特定图案和符号,根据我和手下几个走南闯北的老伙计辨认,很大概率是施瓦本地区某些佣兵团体出身。至于剩下那些没有明显纹身的尸体,难以辨认。” “施瓦本的佣兵……”亚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看向安格斯。 安格斯神色凝重,“看来,路易男爵所说的施瓦本口音,并非查尔斯亲王的错觉。这两边的线索,对上了。” 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又沉重了几分。确认刺客与施瓦本有关联,这几乎是在最糟糕的猜测上又加了一重砝码。 科林抹了把脸,带着压抑不住的疑惑和愤懑说道:“大人,如果真是施瓦本人干的,他们疯了吗?刺杀法兰西亲王,还是在我们地盘上,这不是明摆着要把屎盆子扣我们头上,逼着法兰西跟我们开战,他们好捡便宜?” 汉斯沉吟道:“或许,他们就是希望我们和法兰西打起来,无暇他顾,他们好在边境或别的地方搞动作。又或者……刺杀本身还有别的目的,激怒法兰西只是顺带?” “灰狼”冷笑一声,“还有一种可能——这些佣兵只是刀,握刀的人,未必就是施瓦本宫廷。有人出钱,他们卖命,至于杀的是谁,会引起什么后果,只要钱给够,有些亡命徒才不在乎。但能调动这么多施瓦本佣兵,并策划如此精准的伏击,背后雇主恐怕不简单。” 安格斯接着沉声道:“如果克里提与施瓦本人有勾结,加上他主动带人精准‘围剿’,就是为了杀人灭口,同时把一场可能引发侯国与法兰西对立的刺杀,定性为山匪劫掠,由他这位‘功臣’解决。既能捞取功劳声望,又能掩盖他的目的。” 科林猛地一拍桌子,道:“管他是什么原因!现在我们知道这些杂碎来自施瓦本,而克里提那个家伙在掩盖!这就是突破口!大人,我们是不是该顺着这条线,去查查克里提或者他身边的人,最近和施瓦本那边有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往来?” 亚特微微颔首,“施瓦本这条线,必须查。但更要紧的,是找到能将克里提与这些佣兵,或者与刺杀事件本身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灰狼,那些尸体上,除了纹身,还有没有其他能追查身份或来源的东西?” “灰狼”摇了摇头,“他们的随身物品几乎被清理一空,干净得可疑。衣物布料粗糙常见,像是特意统一换过。对方处理得很老道。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们偷偷从一个家伙的靴子夹层里,找到了一小片压得很扁的、像是包装过什么东西的油纸,上面有个模糊的印记,像是某个商行的标记,但看不全。我已经让手下人去照着大概样子打听了,看能不能找到出处。” 亚特听罢微微点头。 最后,他环视众人,总结道:“施瓦本佣兵是一个明确的方向,但也是最危险的方向。接下来,安格斯、汉斯,你们继续与路易男爵保持接触,看看能否获得更多相关的细节。科林、灰狼,你们继续深挖尸体线索,尤其是那片油纸。罗恩,让斯坦利那边,加强对克里提及相关人员的监视,特别注意是否有与施瓦本方向相关的异常接触。” “另外,”亚特的声音低沉下去,“灰狗村的那个幸存者,等他稍能开口,必须尽快问询。他是最快、最直接的突破口。” “是!” 众人齐声领命。 烛火跳跃,将众人脸上凝重而坚定的神色映照得明明灭灭。调查的拼图又多了一块,但图案却显得更加诡异复杂。 施瓦本的阴影悄然浮现,与宫廷内部的疑云交织在一起,让贝桑松这个夜晚,充满了更加浓重的不安与杀机。而他们,必须在敌人彻底掩盖痕迹之前,找到那根能串联起所有疑点的关键线头…… ………… 后半夜,宫廷偏殿。 一片死寂的漆黑,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音和光线。唯有廊道墙壁凹进去的壁龛里,插着的几支牛脂蜡烛还在顽强地燃烧着,散发出昏黄跳动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廊道的轮廓和守卫的身影。 雷纳德男爵起居室门外,两名轮值的铁卫如同石雕般矗立,在烛光下投出巨大而扭曲的影子,随着火焰的摇曳而晃动,如同沉默的鬼魅,守护着门后的秘密与不安。 屋内,黑压压一片。 雷纳德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毯,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睁大双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那片虚无的屋顶。仿佛只要盯着那里,就能穿透石砖,看到外面被乌云遮蔽的星空,或者……看到某个能指引他方向的答案…… 第一一三七章 决断 ………… 然而,映入他脑海的,只有黑风峡那挥之不去的惨烈画面——支离破碎的尸体、浸透泥土的暗红、散落的马车骨架…… 这些景象如同梦魇中的碎片,在他眼前反复闪现、旋转,搅得他胃里一阵翻腾,睡意全无。 更令他心烦意乱的,是上午威尔斯省伯爵亚特那番看似平和、实则处处机锋的来访。那些关于信仰、真相、勇气与救赎的话语,像一把温柔的凿子,不断敲击着他用恐惧和犹豫筑起的心防。 亚特知道他有隐瞒,却没有逼迫,反而给他留下了时间和选择的余地。这种不同于预期的方式,让他原本对亚特“嫌疑者”的定位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而今天午间,那个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看似只关心油水的铁卫小队长,竟然也开始“不经意”地打探起黑风峡的细节,这更让雷纳德如坠冰窟。连一个小小的铁卫小队长都开始被卷入,足见这件事背后牵扯的漩涡有多么巨大。 此时,他的大脑如同被架在火上反复炙烤,一遍又一遍地思索、推理、排除、再建立,试图从这团乱麻中,理出那个最致命的线头——到底,谁才是黑风峡惨案真正的幕后主谋? 那张此刻正贴着他胸口的羊皮纸,上面的信息清晰地指向了威尔斯省伯爵亚特。 但是……这位南境伯爵没有试探,没有威胁,没有强迫。 如果亚特真是主谋,并且知道自己这个第一目击者可能掌握着指向他的证据,以他如今南境伯爵的权势,完全可以通过高尔文大人,以“协助调查”的名义,轻而易举地把自己带离宫廷控制,有的是办法让自己“老实交代”——刑讯、胁迫、利益交换…… 哪一样不比这样温和的、充满隐喻的谈话更直接有效?可他没有。 这不合常理。 再退一步想,这位年轻的伯爵,如今贵为南境守护者,掌控着伦巴第近半的土地和一支不容小觑的军队。他有什么动机去刺杀查尔斯亲王?激怒强大的法兰西王国,引发外交危机甚至战争。 对于正在消化新领地、亟需稳定和发展的南境来说,这简直是自毁前程的愚蠢行为。亚特以精明果敢闻名,会做这种看似偏离常理的事情吗?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排除了亚特,那张羊皮纸的出现,就显得格外诡异了——它很可能是伪造的,目的就是为了嫁祸给亚特! 嫁祸……谁会想嫁祸给亚特?谁又有能力策划如此惊天刺杀? 雷纳德的思绪,不由自主地转向了午间那个行为反常的铁卫小队长。 他是受了谁的委托?策划了黑风峡刺杀的幕后黑手?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雷纳德混乱的思绪,照亮了某个一直隐没在阴影中的狰狞轮廓! 嘶~ 雷纳德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空气中仿佛带着冰碴,瞬间灌满了他的肺叶,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擂动起来,“咚咚咚”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是的!是的!肯定是这样!只有这样才解释得通! 真正的幕后黑手,策划了刺杀,留下了嫁祸给亚特的证据。然后,他们发现第一个抵达现场的自己,可能捡到了这张要命的纸。他们不确定纸是否在自己手里,或者自己是否已经交给了别人。所以,他们需要通过在宫廷里的眼线来试探、确认!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接下来等待自己的,恐怕就不是软禁和询问,而是……灭口!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头顶,雷纳德感觉自己的四肢都变得冰凉僵硬。他仿佛看到黑暗中,无数双贪婪而冷酷的眼睛正盯着这间屋子,盯着他怀中的秘密。 克里提·伊卡!那个主动请缨、迅速“剿匪”、在宫廷中接受欢呼的军事大臣!他的形象猛地跳入雷纳德的脑海。 他极力想要快速了结此案……如果幕后黑手需要一位在宫廷中有足够分量、能调动资源、并且有动机打压或嫁祸亚特的人,克里提无疑是最符合条件的人选之一! 这个推断让雷纳德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恐惧,但同时也伴随着一种接近真相的、病态的清醒。 他该怎么办?继续隐瞒,独自承受这随时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还是……赌一把,将这张可能是唯一能揭开真相、也可能是催命符的羊皮纸,交给那个负责调查真相的南境伯爵? 就在他心神剧震、呼吸急促,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恐惧和抉择压垮之时—— 咔哒! 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却显得格外清晰的一声响动,从房门方向传来。 像是……门栓被极其小心地拨动了一下的声音! 雷纳德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凝固了!他猛地屏住呼吸,所有的思绪戛然而止,只剩下耳朵拼命捕捉着门外的动静,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黑暗,不再只是视觉的缺失,而变成了吞噬一切的、充满杀机的实体…… ………… 过了不知多久,直到门外再未传来任何异常的响动,雷纳德才终于将那口憋在胸口、几乎让他窒息的凉气,缓缓地、颤抖着吐了出来。 虚惊一场?还是……仅仅是某种警告?他无法确定。 但刚才那瞬间仿佛被死神指尖触碰过的冰寒,以及那清晰无比的、门栓被拨动的细微声响,都绝非幻觉。 他坐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紧贴门缝。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寝衣,心脏依旧在狂跳,撞击着肋骨,带来阵阵闷痛。他强迫自己冷静,侧耳倾听,但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血液奔流的声音,屋外廊道死寂如初。 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似乎真的恢复了平静,他才敢稍微放松紧绷的肌肉。他拖着虚软的脚步,摸黑走到桌边,无力地坐了下来。 黑暗中,他显得弱小且胆怯。 恐惧的余波还在体内震荡,但奇怪的是,当最初的惊悸过后,一种异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反而如同退潮后的沙滩,缓缓蔓延开来。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指尖很快触碰到那本白日里摊开在桌上的、厚重而粗糙的宗教典籍。冰凉的皮质触感,却带来一种莫名的慰藉。他将其捧起,放在膝上,尽管在黑暗中根本无法阅读上面的任何一个字。 不知为何,就在手指触摸到书皮的那一刻,他纷乱如麻、充满恐惧与猜忌的思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 亚特长篇隐喻的话语、小队长别有深意的试探、那声致命的门栓轻响、怀中被焐得滚烫的羊皮纸……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这本典籍的重量面前,暂时退却,显露出它们原本应该被审视的模样。 也是在这一刻,一种清晰的、几乎不带犹豫的决断,如同穿透厚重云层的月光,骤然照亮了他内心的混沌。 明天。 明天,他将把怀中这张可能带来杀身之祸、也可能揭开惊天阴谋的羊皮纸,交给威尔斯省伯爵亚特。 这个决定做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自然,仿佛早已在心底某个角落酝酿多时,只等这一刻的勇气将其唤醒。 或许,是亚特上午那番关于“真正的虔诚在于有勇气使真相显现”的话语,如同一粒种子,落在了他这片被恐惧和自保浇灌得过于坚硬的心田,此刻终于开始萌芽。 亚特没有威逼,没有利诱,只是将选择的权力和可能的后果,平静地摆在了他的面前。这种迥异于他预想中“大人物”行事风格的态度,本身就传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值得慎重考虑的信号。 又或许,是他骨子里那份身为领主、多年来虽处偏远却坚持履行赋税“本分”的职责感,在经历了最初的惊慌失措后,开始重新抬头。 黑风峡的惨案发生在自己的土地上,查尔斯亲王死在这里,他作为第一现场的见证者,真的可以仅仅因为恐惧,就将可能关乎国家安危、涉及外交巨变的线索,永远埋藏于心,甚至任由它被真正的凶手抹去吗? 更或许,仅仅是他作为一名并非伪善的、真正从信仰中寻求宁静的信徒,在经历了内心的巨大挣扎和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惊吓后,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被触动了。 圣埃蒙德的训诫在黑暗中无声回响——面对真相的勇气,才是对信仰最大的虔诚。继续隐瞒,任由嫁祸的阴谋得逞,任由真凶逍遥,甚至可能引发更大的战争与灾难,这难道符合一个信徒应有的作为吗? 亚特上午的暗示,自身的信仰与职责……所有这些力量,在经历了不眠之夜的煎熬和方才那惊魂一刻的催化后,终于在他心中达成了一种痛苦的、却也是坚定的平衡。 把这张羊皮纸交给亚特,助力他查清真相…… 第一一三八章 困兽犹斗 ………… 这或许依旧是一场赌博,赌亚特是否真如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是追索真相而非掩盖真相的人;赌自己交出证据后,是否能得到他承诺过的保护;赌这张羊皮纸,究竟是能刺破阴谋的利刃,还是加速自己毁灭的毒药。 但无论如何,继续将秘密捂在怀里,独自承受这无边的恐惧和随时可能降临的灭口之灾,已经不再是可行的选项。那声门栓的轻响,如同最后的通牒。 他轻轻摩挲着膝上典籍粗糙的封皮,仿佛能从中汲取力量。窗外,深沉的夜色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黎明前那灰白的光线,或许很快就会渗透进来。 他静静地坐着,等待着,心中不再有激烈的挣扎,只有一片决定后的、带着悲壮意味的平静。 他将用自己所能付出的最大勇气,去践行信仰所要求的诚实,去履行一个领主(哪怕再小)对侯国应尽的责任,也为自己和家族,赌一条摆脱这场致命漩涡的生路。 明日,当晨光再次照进这间囚室般的房间时,他将做出那个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决定。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是等待,并在心中,为自己即将踏上的险途,默默祈祷。祈祷光明驱散黑暗,祈祷真相得以彰显,也祈祷……自己这微小的、迟来的勇气,能够获得一丝怜悯与守护…… ………… 呼~呼~ 城西,亚特伯爵府邸。一间位于后院的客房里,回荡着沉重而规律的鼾声。 阳光透过蒙着亚麻布的高窗,将室内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弥漫着药膏的苦涩气味,与两日前那股腐臭截然不同。 守在门外的两名侍卫,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通过门上的缝隙朝内张望一眼,确保里面的“客人”一切如常。 房间靠窗的木床上,那个从灰狗村死里逃生、又被特遣队士兵捕获的疤脸副手与之前濒死的凄惨模样相比,状况已大为改观。他的脸上胡茬丛生,疤痕狰狞,但灰败的死气已褪去不少,透出一种失血后的苍白。 胸膛随着鼾声平稳起伏,不再有高烧时的急促与紊乱。最关键的左肩伤口处,覆盖着干净的亚麻绷带,虽然依旧包扎得严实,但已不再有脓血渗出,肿胀也明显消褪。罗伯特神甫高超的医术和精心配制的药膏,成功遏制了致命的感染,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的四肢被坚韧的牛皮绳牢牢固定在床架的四角,确保他在恢复期间无法做出任何威胁性的举动。 当时间推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终于越过高高的窗棂,精准地投射进来,如同舞台的聚光灯,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紧闭双眼、布满胡茬和伤疤的脸上。 温暖,明亮,与他在黑暗、阴冷、充满血腥和背叛的记忆中沉沦的感受截然不同。那过于刺眼的光线,即使隔着眼皮,也带来了强烈的刺激。 就在这时,他的眼皮和脸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光线带来的暖意持续加温,让疤脸副手感觉越来越热,仿佛有某种滚烫的东西正在熨烫他的皮肤。 呃! 一声压抑的、仿佛从胸腔最深处被强行拽出的吸气声骤然响起!疤脸副手的胸膛猛地向上挺起,脖颈青筋毕露,嘴巴大张,贪婪地、剧烈地吸入了一大口混合着草药味的清新空气!那感觉,就像一个溺水濒死之人,突然被猛地救出了水面! 紧接着,他那双紧闭了两日多的眼睛,在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后,缓缓地、艰难地睁开。 起初,视线是模糊的,带着重影和光晕。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适应着明亮的光线,目光涣散地扫过上方陌生的屋顶横梁,然后是糊着白灰、光洁平整的墙壁,一侧高大的窗户,以及从窗口斜射而入的、飞舞着微尘的光柱。 这是……哪里?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黑风峡的伏击、灰狗村的背叛与屠杀、冰冷的匕首、溃烂的伤口、漫长的逃亡、废弃仓库里的黑暗与绝望、袭来的黑影和撞击…… 他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坐起身。 然而,刚一用力,四肢便传来强烈的束缚感!手腕和脚踝处被坚韧的皮革牢牢箍住,紧贴着皮肤,甚至有些勒痛。他猛地扭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被绑在床侧的扶手上,动弹不得。再看向左边,同样如此。脚踝处也传来同样的禁锢感。 瞬间,一股冰寒彻骨的恐惧,如同最毒的蛇,骤然缠绕住他的心脏,几乎让他再次窒息! 是克里提的人?那个杂碎终于找到自己了?自己要被灭口了?像头领和其他兄弟一样,被像宰杀牲口一样清理掉? 不!绝不! “呃~啊啊啊!!!” 恐惧瞬间转化为滔天的愤怒和绝望的咆哮!疤脸副手猛地挣扎起来,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疯狂地扭动身体,试图挣脱束缚! 床架被他拽得“嘎吱”作响,固定绳索的木头连接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因为用力而涨红,额头上刚刚愈合些的伤口似乎又有崩裂的危险,左肩处也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全然不顾! “放开我!你们这些杂种!克里提的走狗!有本事就给我一个痛快!来啊!杀了我!!” 一声接一声嘶哑、狂暴、充满刻骨仇恨的叫骂,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冲破他的喉咙,在房间内回荡…… 他用尽了自己所知道的所有恶毒词汇,诅咒着,发泄着积郁已久的痛苦、愤怒和绝望。 门外,两名守卫听到里面骤然爆发的动静和震耳欲聋的咒骂,立刻对视一眼,一人迅速通过透过缝隙确认情况,另一人则立刻朝外面跑去。 房间内,疤脸副手仍在拼命挣扎咒骂,但体力的严重透支和伤处的疼痛很快让他动作慢了下来,只剩下胸腔剧烈的起伏和喉咙里不甘的、嗬嗬的喘息声,以及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无尽仇恨与桀骜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天花板,仿佛要将其烧穿。 阳光依旧明媚地照耀着房间,草药味宁静地弥漫着,但这片宁静,已被彻底打破。 猎物已经苏醒,带着满身的伤痛和满腔的毒焰。 接下来,是驯服,还是毁灭?是获取真相的钥匙,还是点燃更大爆炸的火星?一切,都取决于即将踏入这个房间的人,如何与这头伤痕累累、仇恨入骨的困兽打交道…… ………… “大人!大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彩窗,在大厅光滑的石板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长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亚特坐在主位,安格斯、科林、汉斯等人分坐两侧,几人正一边用餐,一边低声讨论着昨日的发现和今日的安排。气氛虽不轻松,但比起前几日的凝重,多了几分行动展开后的笃定。 厅外传来侍卫略显急促的禀报声,打断了餐桌旁的低语。 亚特放下手中刚拿起的又一片面包,抬起头,看向快步走进来的侍卫,问道:“什么事?” 侍卫走到亚特身边,“禀大人,偏室看管的那个家伙醒了!动静很大,正在里面叫骂挣扎。” “醒了?” 亚特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时刻。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不慌不忙地将手里那片面包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然后又端起面前那碗温热的肉汤,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喝了下去,直到碗底见空,才满足地舒了一口气,用亚麻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随即将目光转向一旁的罗伯特,脸上露出真诚的赞许:“罗伯特,你的医术果然高明。那般严重的伤势,两日便能控制住炎症,让人苏醒,实在令人敬佩。” 罗伯特神甫微微躬身,谦逊道:“大人过誉了,是那人求生意志顽强,加上大人提供的上好药材,我不过是尽了本分。” 亚特点了点头,转向那名报信的侍卫,“让后厨准备一些食物和清水给他送过去。我过会儿亲自去审讯他。” “是!大人!”侍卫领命,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亚特目光扫过桌边的众人,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诸位,是时候揭开黑风峡刺杀案的谜底了~” 早饭过后,大厅内很快恢复了安静。安格斯、科林等人相继离席,按照既定的分工,匆匆离开府邸,去调查可能隐藏的线索。 亚特则带着侍卫官罗恩,不疾不徐地朝着府邸后院的方向走去~ 当他们靠近通往偏室的那条廊道时,一阵压抑不住的、时高时低、充满暴戾与绝望的嘶吼叫骂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间或夹杂着床架被猛烈拉扯的“嘎吱”闷响。 罗恩皱了皱眉,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和狠厉,他压低声音对走在前面的亚特说道: “老爷,听这动静,那个家伙肯定是个硬骨头。依我看,跟他废什么话?把这事交给我,保管一顿‘伺候’下来,让他连娘胎里的事都吐得干干净净!” 他做了个手势,意思很明显——刑讯逼供,速战速决~ 第一一三九章 真相揭露 ………… 亚特脚步未停,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的廊道拐角,“罗恩,不是所有人,都吃硬碰硬那一套。尤其是这种人。” 他略微放慢脚步,仿佛在整理思绪,也像是在开导自己这位忠诚却有时过于直接的侍卫官,“你想想,他能在灰狗村那种围剿中活下来,带着重伤一路追踪克里提到贝桑松,甚至敢在宫门外徘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有赴死的准备,仇恨已经浸透了他的骨头。对这样的人,皮肉之苦,甚至死亡的威胁,未必能让他开口,反而可能激起他更强的对抗,甚至宁可带着秘密去死,也不会让仇人称心如意。” 两人转过拐角,那叫骂声变得更加清晰刺耳。 亚特脸上却露出一丝近似于洞察的淡然,“有时候,撬开一个人的嘴,不在于你施加多大的外力,而在于你是否找到了他心上最脆弱的那道缝隙,或者说……他最在意的东西。仇恨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软肋。我们需要做的,不是用锤子去砸铠甲,而是找到钥匙,打开它。有时候,只需要几句话,点中要害,比什么刑具都管用。” 罗恩听着,脸上的戾气稍稍收敛,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他跟随亚特多年,深知自家老爷在战场之外,处理复杂局面和人心上,常有出人意料却又极其有效的手段。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身体微微侧前,紧跟在亚特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前。门外的两名守卫见到亚特,立刻挺直身体行礼。 亚特站在门前,静静地听了片刻里面那持续不断的、充满痛苦与愤怒的咆哮。那声音里的绝望和刻骨恨意,即便是隔着一道厚实的木门,也清晰可见。 他没有立刻推门进去,而是吩咐罗恩在门外等候,除非有特殊情况,不要进来。随即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房门。 一瞬间,更加浓烈的草药味,混合着一股未曾消散的、属于伤者的躁动气息,扑面而来。同时,那嘶哑的叫骂声也陡然清晰、放大了数倍,如同受伤野兽最后的咆哮,充满了整个房间。 亚特迈步而入,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 疤脸副手听到开门声,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淬毒的匕首,瞬间钉在了亚特那张陌生的脸上。他的叫骂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滔天的仇恨与警惕。 猎手,与困兽,在这一刻对视。 亚特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审视的目光,望着床上被牢牢束缚、却依旧桀骜不驯的俘虏。 而疤脸副手则努力辨认着眼前这人的身份,试图找到答案。 一时间,房间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阳光从窗户斜射而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亚特没有做过多犹豫,开口道:“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那个在废弃村落的石屋洞口里躲过一劫,随后跟着克里提的人马一路来到贝桑的那个刺客。” 亚特的语气平静无波,但却像一把精准的、不带丝毫火气的冰锥,猝不及防地凿穿了疤脸副手用愤怒和咆哮构筑起来的防御外壳。 他预想过无数种开场——严厉的喝问、残酷的威胁、虚伪的安抚……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种……了如指掌的平静。 疤脸副手眼中的怒火如同被泼了冷水的木炭,嗤嗤作响着迅速黯淡、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愕然,和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深层次的惊悸。眼前这个人……这个年轻的贵族,他怎么知道?废弃村落的石屋?连自己如何逃出生天、如何来到贝桑松的路线都一清二楚?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没能立刻说出反驳或咒骂的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亚特,仿佛想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戏谑、欺骗或者任何一丝破绽。 亚特没有催促,也没有进一步逼近。他甚至走到窗边,背对着床铺,望着窗外庭院里修剪整齐的草木,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谈。这种姿态,反而给了疤脸副手巨大的心理压力——对方似乎根本不在乎他的反应,因为一切早已在掌握之中。 过了好几秒,疤脸副手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极力掩饰的颤抖,“你……你是谁?是克里提派你来的吗?” 他试图重新竖起尖刺,但语气里的不确定和那丝微弱的、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对“克里提”这个名字的敏感反应,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动摇。 亚特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他。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深邃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我是谁?”亚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语气平淡,“我是亚特·伍德·威尔斯,南境威尔斯省伯爵。至于克里提……”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锋,直刺疤脸副手的眼睛,“我和他,可不是一路人。否则,你现在不会躺在这里接受治疗,而是应该像你在灰狗村的同伴一样,变成一具冰冷腐烂、无人认领的尸体,或者……成为克里提‘剿匪伟绩’中,又一笔可以随意涂抹的功勋。” 这番话如同第二记重锤,狠狠砸在疤脸副手的心上。“治疗?”他昏迷前伤口溃烂、高烧濒死,现在虽然被绑着,但左肩的剧痛确实减轻了,身体也不再像火炉般滚烫。“这个人……真的救了自己?” 而且,他提到了自己的“同伴”,提到了“尸体”,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戳中了他血淋淋的伤口和满腔的仇恨! “你……你知道灰狗村发生了什么?”疤脸副手的声音更加干涩,眼神中的警惕开始被一种混杂着痛苦和回忆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我知道那里发生了一场屠杀。”亚特走近了两步,在距离床铺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不是遭遇战,是有预谋的清洗。我知道有人背叛了你们,在你们自以为完成任务、放松警惕的时候,调转刀口,将你们当成了需要抹去的污点。我还知道,那个下令清洗、亲手割断你们头领喉咙的人,现在正穿着华丽的袍服,在贝桑松的宫廷里,接受着‘剿匪英雄’的欢呼和赞美。” “够了!!”疤脸副手猛地发出一声低吼,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亚特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来回切割,将那些他最不愿面对、却又日夜噬咬着他的画面血淋淋地摊开在阳光下。 他剧烈地喘息着,被束缚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那不是软弱,是仇恨沸腾到极致的表现。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瞪着亚特,声音嘶哑,“如果你不是克里提的人,为什么要抓我?” “因为,”亚特的声音依旧平静,“我需要知道,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只求复仇的疯子,对我有没有价值。”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疤脸副手平视,“告诉我你的名字。为什么要袭击巴黎使团?雇主是谁?” 疤脸副手迎视着亚特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亚特的每一句话都敲打在他的理智和情感上。 合作?盟友?复仇?这些词对他这个刚刚经历背叛、满心只想亲手撕碎克里提的亡命徒来说,既陌生又充满诱惑。对方显然掌握了相当多的信息,而且很可能与克里提有某种恩怨,对自己也没有加害之意。若能借助对方的力量打击克里提,正合自己的意愿。 “我叫瑞克,”终于,他交代了自己的名字,声音艰涩,但眼神里的疯狂和戒备开始慢慢被一种冰冷的、算计般的清醒所取代。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最后确认亚特的诚意。然后才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染血的回忆中硬抠出来的。 “我们受一个穿着斗篷的贵族雇佣,暗杀查尔斯亲王和他的随行人员。雇主的样子……最初我没见过。但在那座废弃村落和我们接头的人……就是克里提本人!这是我一路跟踪到城门口才发现的。” 亚特眼中寒光一闪。疤脸副手给出的答案完全印证了他的猜测。 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却照不进他此刻翻涌的内心。疤脸副手清晰的供述,像一桶混合着冰碴的冷水,从他头顶猛地浇下,瞬间冻结了血液,又带来刺骨的寒意。 贝桑松宫廷军事大臣雇佣刺客,暗杀了法兰西特使查尔斯亲王—— 这个结论,虽然早已在亚特心中盘桓多日。但此刻从一个亲历者、一个从屠刀下侥幸逃生的刺客口中得到近乎确凿的证实,其冲击力依然如同惊雷,在亚特脑海中轰然炸响,带来短暂的空白和随之而来的、更加沉重与冰冷的愤怒…… 第一一四零章 情报整合 ………… 虽然他早已怀疑克里提,但当他真正面对这种丧心病狂、近乎自毁的行为逻辑时,却陷入了疑惑。 克里提为了什么? 为了邀功?用一场针对查尔斯亲王的刺杀,来换取在宫廷中更显赫的地位和声望?这代价未免太高,风险也大到疯狂!一旦败露,不仅他个人会身败名裂、家族覆灭,更会将整个侯国拖入与法兰西的战争深渊!克里提浸淫权力场数十年,会不懂这个道理? 除非……他另有目的。 一个比个人功勋、甚至比侯国安危更重要的目的?一个值得他赌上一切,甚至不惜拉着整个侯国陪葬的目的? 亚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将这个骇人的事实嵌入贝桑松错综复杂的权力版图中。克里提与巴特莱的勾结,对南境的隐隐敌意,在军中深厚的根基,前任国君弗兰德的离世……这些碎片似乎开始以一种更危险的方式拼接…… “难道他是为了制造巨大的外部危机,颠覆现有宫廷格局,趁机攫取最高权力?”这个可怕的想法迅速在亚特的脑海里翻涌。 无论如何,根据这个侥幸逃脱的刺客所说,其行径已与魔鬼无异。他将个人的野心与阴谋,凌驾于国家存亡与万千子民的安危之上,用无辜者的鲜血和可能爆发的战火,来浇灌自己权力的毒花。 一股混杂着凛然怒意与深深忧虑的情绪在亚特胸中激荡。这不是普通的政敌倾轧,这是一场可能将侯国拖入万劫不复境地的叛国与阴谋!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淡淡的草药味,此刻闻起来却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自己必须阻止他,必须揭露他。必须在他造成更大破坏、或者成功掩盖一切之前,将他彻底踩在脚下。 亚特转过身,没有再看床上那个因为倾吐秘密而显得有些脱力、却眼神灼灼盯着他的疤脸副手。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立即行动。这个证人的价值毋庸置疑,但如何运用,如何在宫廷那潭深水中掀起足以淹没克里提的巨浪,还需要周密的谋划。 他迈步走向房门。 “等等!”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和不甘。 亚特脚步微顿,侧过头。 “你……需要我做什么?”疤脸副手问道。 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里,此刻除了复仇的火焰,还燃起了一丝期盼。他知道,仅凭自己,向克里提复仇无异于痴人说梦。而眼前这个人,显然有能力将克里提送进地狱。 亚特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已经看到了他未来的用途。 “吃饱,喝足,养好伤。你会派上用场的,但不是现在。” 他没有多做解释,留下几句简短却分量十足的话,不再停留,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房间内复杂的情绪和明媚的阳光重新隔绝。 门外,罗恩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带着探询。 亚特没有开口,两人沿着廊道沉默地走着,直到远离了那间屋子,亚特才停下脚步,对罗恩低声而快速地下令: “增派一倍人手看守,一定要保证他的安全。 “是,老爷!”罗恩肃然应道。 “另外,让我们的人,加倍留意克里提的动向,以及……任何试图接触雷纳德男爵的可疑人物。我感觉,风暴要来了……” 罗恩重重地点了点头,从亚特凝重的神色和急促的指令中,他意识到那个刺客吐露的东西,恐怕比预想的还要惊人。 亚特不再多言,转身朝着书房走去。他需要独自思考,需要将疤脸副手的供述与已有的情报整合,更需要拟定下一步的计划。扳倒一位根基深厚的宫廷军事大臣,绝非易事,尤其是当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危险,并握有相当兵力的时候。 屋外,阳光依旧照耀着伯爵府邸,但亚特知道,贝桑松的天空,正在积聚足以摧毁一切的雷云。而他,必须成为那道撕裂黑暗、指引方向的闪电。 揭露真相的时间,已经进入了最危险的倒计时…… ………… “大人!宫廷铁卫求见,说是奉高尔文大人之命。” 亚特与罗恩刚从偏室返回大厅,一名府邸侍卫便领着一名宫廷铁卫快步走了进来。 宫廷铁卫立刻上前一步,右手抚胸,向亚特躬身行礼,“伯爵大人,我奉高尔文大人之命前来。今日清晨,被安置在偏殿的莫雷镇领主雷纳德男爵称有要事必须立刻面见伯爵大人您,说有重要情况禀报,刻不容缓。高尔文大人命我速来通传,请您即可入宫。” 雷纳德要见自己?有要事禀报? 亚特听罢,眉宇间那因为疤脸副手供述而积聚的沉重,瞬间被一丝锐利的光芒所取代,心中一直悬着的某块石头,仿佛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昨日回来后一直在等待,现在,这个关键证人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这无疑是在与克里提的暗战中,抢先拿到了另一块至关重要的筹码! “知道了,我立刻带人前往宫廷!” 几乎在同一时间,亚特侧头看向罗恩,不需要更多言语,一个眼神已然足够。 罗恩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对候在大厅门口的侍卫厉声喝道:“快!备马!老爷要立刻进宫!” 亚特没有耽搁,一边大步流星地朝府邸大门走去,一边快速整理着思绪。 雷纳德突然要求见面,肯定是“刻不容缓”的“要事”,很可能与黑风峡现场其他未被披露的线索有关。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赶在其他人察觉并采取行动之前拿到手! ………… 几乎就在亚特带人离开府邸的同一时刻,城东南,克里提的宅邸。 装饰着浮雕的书房内,气氛阴沉。克里提·伊卡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图前,一动不动。 昨夜,他从那个被金钱收买的铁卫小队长口中,得到了线报——雷纳德男爵明显有所隐瞒,几乎可以肯定他在黑风峡捡到了某种东西,但却并未在宫廷上问询时提起过。 这个消息让克里提心中的不安加剧。他是否已经把东西交给了亚特?或者……被高尔文的人拿去了?无论是哪种情况,雷纳德这个小小的男爵,都已经从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变成了一个可能引爆全局的、极不稳定的危险因素。 不能再等了。他必须确认,必须控制,必要时……必须清除。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冰冷的决断。他对一直侍立在侧的副手沉声吩咐道:“你亲自带几个人,去宫廷偏殿。找跟他一起被安置在那里的莫雷镇私兵。想办法,从他们嘴里撬出点东西来!” 副手眼神一凛,立刻明白了任务的重要性,这是要绕过宫廷,对证人进行私下询问。他重重点头,道:“伯爵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那些乡下的兵痞,吓唬吓唬,总能吐出点东西。” “要快。”克里提补充道,语气森然。 “明白!”副手不再多言,躬身领命,转身疾步离开了书房。 克里提将目光投向窗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亚特在加紧行动,高尔文在暗中支持,雷纳德那个无名之辈立场不明……所有的压力都在向他汇聚。他必须赶在对手搜罗好证据,将他困死之前,彻底切断所有可能指向他的线索! 一场无声的、争分夺秒的赛跑,在贝桑松清晨的阳光下骤然提速。 一方是带着急切期待的亚特,正策马奔向宫廷,准备接收可能扭转局面的证词或证物;另一方是克里提派出的、带着阴狠任务的副手,目标直指可能掌握着关键秘密的莫雷镇私兵…… ………… 宫廷偏殿,那处软禁着雷纳德及其私兵的区域,瞬间成为了风暴眼中的漩涡中心。哪一方能先抵达这里,谁就能在这场决定性的交锋中,占据至关重要的先机。 马蹄声在贝桑松不同方向的街道上急促响起,载着各自的使命与杀机,朝着同一个目的地飞驰。空气仿佛都因此而绷紧,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 宫廷偏殿,雷纳德起居室。 自清晨时分,将自己那番“有要事必须立刻面见亚特伯爵”的急切请求,通过门外的铁卫辗转传达给高尔文大人之后,雷纳德的心就再也没有落回原处。它悬在半空,被两种截然相反却又同样强烈的情绪反复撕扯、炙烤。 一方面是即将卸下重负、交出那张可能引发滔天巨浪的羊皮纸所带来的、近乎虚脱的兴奋与隐隐的期待。也许,交出它,真相就能大白,阴谋就能粉碎,自己也能从这个致命的漩涡中挣脱出来。亚特伯爵昨日上午那番关于“勇气”与“救赎”的话语,此刻如同微弱的火苗,在他心中摇曳,带来一丝暖意。 另一方面,则是深不见底的恐惧——恐惧在亚特到来之前,变故横生。那个已经开始试探自己的铁卫小队长,他背后的人,会不会已经察觉了什么?会不会抢先一步?自己这个决定,会不会反而加速了灭顶之灾的降临? ………… 第一一四一章 惊魂未定 ………… 为了尽可能降低风险,他特意选在小队长像往常一样,殷勤地去厨房为他准备早餐的间隙,才向门口轮值的铁卫提出了见亚特的请求。 然而,时间在等待中流逝得异常缓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炭火上煎熬。 他竖着耳朵,捕捉着廊道里每一丝声响。可是,除了门口铁卫偶尔的低声交谈,什么也没有。 焦虑如同藤蔓,越缠越紧。雷纳德再也坐不住,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走动,手指无意识地揪扯着衣角,目光不时瞟向紧闭的房门和那扇透进微光的窗户。 “亚特伯爵为何还不来?高尔文大人是否将消息传到了?还是说……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抑或是,自己的请求已经被某些人截获、阻挠?”雷纳德在心中默念。 就在他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自己的臆想压垮之际—— 一阵沉重、整齐、明显不同于宫廷铁卫日常巡逻节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地从廊道入口方向传来!步伐很快,带着一种隐隐的……肃杀之气。 雷纳德的心脏猛地停止了跳动!他几乎是扑到门边,屏住呼吸,将眼睛紧紧贴在门板的缝隙上,向外窥视。 只见铁卫小队长那熟悉的身影,正殷勤地走在最前面引路。而跟在他身后的,是几名陌生的、身材异常壮硕的士兵!他们身上穿戴的铠甲制式……与宫廷铁卫的标准制式有明显差异! 更重要的是,他们脸上的表情,冷漠而精悍,眼神如同出鞘的刀,扫视着廊道两侧,绝非寻常守卫。 “难道是……”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锥,瞬间刺入雷纳德的脑海。 转瞬间,那几人已经大步流星地走到了他的门口!雷纳德吓得魂飞魄散,几乎要惊叫出声,身体死死贴在门后,一动也不敢动。 就在这时,跟在铁卫小队长后的军官在经过他的房门时,下意识地突然扭头,朝着门缝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目光如同冰针,哪怕隔着门板,也让雷纳德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猛地向后一缩,发出一声闷响,随即赶紧捂住嘴,生怕被外面听见。 万幸,那目光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停留。那几人也并未在他的门口有丝毫停顿,而是继续朝着偏殿更深处、安置着他那些莫雷镇私兵的房间方向快步走去! 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是那些士兵! 雷纳德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仿佛要炸开,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衬。 他们去找自己的私兵了!显然,对方决定先绕过自己,从那些更容易被撬开嘴巴的士兵身上下手!试图从他们那里,挖出幕后主谋需要的东西。 恐惧如同潮水,再次将他淹没。那些士兵虽然粗鄙,但对自己还算忠诚,可他们能扛得住这些身份不明的家伙的恐吓和逼问吗?他们知道多少?会不会无意中泄露什么?或者……在威逼利诱下,说出些对自己不利的话? 就在他惊魂未定,大脑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甚至开始后悔自己送出请求、引来了这更可怕的关注时—— 又是一阵脚步声从廊道入口传来!这次,脚步声更加急促,更加清晰,似乎不止一人,而且……带着一种熟悉的节奏感? 雷纳德浑身一僵,强忍着再次涌上的恐惧,深吸一口气,重新颤抖着凑近门缝……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的心跳上。他的心脏也跟着那节奏,越跳越快,越跳越猛,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终于,几个人影出现在走廊拐角,迅速靠近。 当看清为首那人的面容和身影时—— “亚特伯爵……你总算是来了……”雷纳德从胸腔最深处,发出一声混合着巨大解脱、后怕、以及终于等到救星般的、几乎哽咽的叹息。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双腿一软,身体顺着门框滑下,险些瘫倒在地…… 门外,亚特在几名贴身侍卫的簇拥下,停在了他的房门口。扫了一眼廊道深处——那里,几个陌生人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拐角——然后才落回到眼前这扇紧闭的房门上。 没有犹豫,亚特对守在门外的两名铁卫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开门。 吱~吖~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 房间内,雷纳德勉强扶着门框站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看着走进来的亚特,仿佛看到了黑暗中唯一的光。 亚特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屋内,最后定格在雷纳德那惊魂未定的脸上,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雷纳德大人,听说你有要紧事找我……” 雷纳德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忙将亚特引到屋内那张桌子旁坐下。他自己则垂手站在一旁,身体因为紧张和刚才的惊吓依旧微微发抖。 他的目光不安地在敞开的房门和侍立在亚特身后、如同一尊铁塔般站立的罗恩身上来回游移,嘴唇嚅嗫着,显然有话要说,却又有所顾忌。 亚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犹豫。他没有催促,只是微微侧头,对身后的罗恩递了一个眼色。 罗恩立刻会意,旋即转身出门。 当房门再次合上,雷纳德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松弛了一些,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聚开口的勇气。然后用带着明显试探和颤抖的声音,缓缓问道: “伯爵大人……如果……如果我将在黑风峡得到的……那样东西交给您,您……您能保证我,还有我手下那些士兵的……安全吗?我以圣埃蒙德之名起誓,那东西……可能至关重要,但也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亚特,充满了祈求、恐惧,以及一丝对承诺的期待。交出秘密,就是将自己最后的底牌和性命,交到了眼前这个他并非完全了解的年轻伯爵手中。 亚特没有立刻回答。他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眸沉静如水。 房间内一片寂静,只有雷纳德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片刻后,亚特抬起眼,目光直视雷纳德,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不容置疑的权威,道:“雷纳德男爵,我以威尔斯省伯爵之名向你承诺。只要你交出的证据,确与黑风峡刺杀案调查相关,并能协助我查清真相,揪出幕后真凶,那么只要有我在,就没人敢动你。” 雷纳德听罢,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眼中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所取代。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伯爵大人。”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颤抖。 于是,他伸出手,探入自己胸前贴身的内衬里,摸索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张被折叠成小块、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和污渍的羊皮纸。 那张纸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肮脏,但雷纳德捧着它的手却异常郑重,仿佛捧着的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上前一步,将羊皮纸双手递到了亚特面前。 亚特的目光落在那张承载着未知秘密的羊皮纸上,眼神瞬间变得务无比锐利。 羊皮纸入手,带着余温。 亚特将其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缓缓抚平。纸张因为挤压的缘故,留下了清晰的折痕,边缘有些毛糙,上面沾染着少许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泥土。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解剖证据般的冷静。 雷纳德则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亚特的手指和那张逐渐展开的羊皮纸,仿佛自己的命运也随着纸面的展开而被摊开。 屋外的阳光跳跃,清晰地照亮了纸面上的字迹。 亚特低下头,目光如炬,开始阅读上面那些用墨水书写的、略显潦草却依旧可辨的文字。 随着他的目光移动,他脸上的表情起初是专注的沉凝,随即,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灰眸深处,似乎有冰冷的火焰一闪而逝,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思虑所掩盖。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雷纳德的心此刻早已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亚特会如何看待这张指向他自己的“证据”,也不知道这张纸,最终会将自己引向何方。 亚特的手指,轻轻抚过羊皮纸。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随即,他将目光从羊皮纸上缓缓抬起,落在雷纳德那张满是紧张与期待的脸上。他的眼神深邃,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为什么那天在宫廷大殿上,面对所有人的质询,你没有把这个东西拿出来?” 雷纳德深吸一口气,走到亚特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膝上。他看了一眼那张摊开的羊皮纸,又看了看亚特,语重心长地开口说道: “伯爵大人,这封密信……您也看到了,它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您。可它出现在黑风峡那样的地方,本身就可疑至极。我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这是个陷阱,是栽赃!但它是真是假?是谁放的?目的何在?我一无所知~” 第一一四二章 冰冷杀意 ………… “……那时大殿上气氛紧张,众目睽睽,各方势力云集。我若贸然拿出,不仅可能被扣上‘伪造证据、诬陷重臣’的罪名,更可能立刻成为某些人必须清除的目标。牵扯太广,我一个边陲小男爵,在那样的旋涡里,自保尚且艰难,怎敢轻易亮出这种可能引火烧身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我想着,不如先隐瞒下来,静观其变。看看宫廷会如何展开调查,看看哪一方更值得信任。等到真相快要浮出水面,局势相对明朗,我再选择时机拿出它,或许才能真正起到作用,而不是在混乱中被人利用。这……可能是我当时能想到的,最谨慎,也最无奈的选择了。” 听完雷纳德的解释,亚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确实感到意外。这张羊皮纸上的内容,清晰地将刺杀查尔斯亲王的罪责指向他,可谓是一份极其恶毒的“证据”。而眼前这个起初显得懦弱惶恐的边境男爵,竟然能在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下,做出暂时隐藏、观望局势的决定,这份审慎和隐忍,远超他最初的判断。 无论雷纳德是出于纯粹的自我保护,还是暗中观察后有意向自己靠拢,至少,他没有选择最初就将这份“证据”在大殿上拿出来。这意味着,他至少没有加害自己的意图。 亚特的指尖再次划过羊皮纸上那些字迹,结合疤脸副手关于克里提是灰狗村接头人和清洗者的供述,一切瞬间清晰起来,串联成一条阴毒而完整的逻辑链。 克里提策划了刺杀查尔斯亲王一事。同时,他准备了这张嫁祸给自己的密信,让刺客结束任务后伺机留在现场,让打扫战场的人发现,作为证物交给宫廷。 然后,他主动请缨“追剿”,迅速找到并全歼刺客,既杀人灭口,又捞取“平乱功臣”的声望。 最终,如果这张嫁祸密信适时“出现”在宫廷大殿,那么他自己就会成为巴黎使团刺杀案的主谋,承受来自法王的全部怒火。而克里提则可以踩在自己的身上,进一步巩固和提升自己在宫廷乃至巴黎方面的地位和影响力!用侯国的外交灾难和无数人的鲜血,作为自己攀登权力巅峰的垫脚石!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陡然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亚特紧握的拳头,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冰冷的杀意,狠狠地砸在了坚硬的橡木桌面上! 雷纳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颤,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瞬间惨白。 几乎在同一时间,房门被猛地推开,罗恩如同猎豹般闪身而入,手已按在剑柄上,锐利的目光迅速落在雷纳德身上。 亚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缓缓收回拳头,眼中的怒火迅速冷却、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危险和决绝的寒冰。 好在……对方并非算无遗策。那个幸存的巴黎副手落入了自己手中,提供了克里提直接参与刺杀和清洗的关键证词。现在,雷纳德又交出了这张意图嫁祸的伪造密信。两条线索,一实一虚,一矛一盾,足以构成对克里提最有力的指控和反击基础! 是时候,不再被动调查,而是主动出击了! 亚特站起身,刚才那瞬间的暴怒仿佛从未发生,只剩下冷静到极致的决断。他对雷纳德说道:“雷纳德大人,此地不宜久留,你立即随我离开。” 雷纳德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连忙点头。 就在这时,他猛地想起了什么,动作一滞,急忙转身对亚特说道:“等等,伯爵大人!就在您来之前不久,有几个身份不明的士兵在那个铁卫小队长的带领下,朝偏殿深处去了!我怀疑……他们可能就是幕后主谋派来的人,应该是想从我手下的士兵嘴里撬出关于这封信的事情……” 亚特眼神骤然一凛!克里提的动作果然很快! “罗恩!”亚特的声音陡然提高。 “老爷!” “立刻将我们带来的所有侍卫召集起来,还有门口那两个铁卫,所有人,跟我来,去后面!”亚特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敲下的战鼓。 “是!”罗恩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冲出房间,低沉的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瞬间在廊道里响起…… ………… 偏殿内侧,安置莫雷镇私兵的房间。 这间屋子比雷纳德的起居室稍大,但挤下十来个成年男子也显得颇为局促。 十余名莫雷镇私兵,穿着他们那身洗得发白、沾着尘土的衣甲,在铁卫小队长明显带着胁迫意味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靠墙站成了一排。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目光躲闪,恨不得把脑袋完全缩进脖子里。面对宫廷的铁卫小队长,尤其是他身后那几个明显来头更大、气势更凶的陌生人,这些乡下兵痞感到了本能的畏惧。 铁卫小队长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场面话,站在他侧后方的那名陌生军官便已上前一步。 这名军官身材中等,但极为精悍,脸庞线条冷硬,眼神如同鹰隼扫过羊群,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压迫感。他穿着一身深灰色、饰有简单暗纹的半身甲,制式确实与宫廷铁卫不同,更接近某些大贵族私兵或精锐边军的风格。他手掌虎口厚重的老茧,无声地宣告着此人的危险。 军官冷冷地扫视着眼前这排噤若寒蝉的士兵,仿佛在评估一群待宰牲畜的价值。他沉默了片刻,用一种不高却带着金属般冷硬质感的声音开了口说道: “听说……你们当中,有人在黑风峡那地方,手脚不干净,捡到了些……不该捡的东西。”他故意顿了顿,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在一张张紧张惶恐的脸上来回移动,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慌乱、心虚、或者知情者下意识的躲闪。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士兵们面面相觑,眼神慌乱地交流着,嘴唇翕动,发出蚊子般细小的嗡嗡议论声,却没人敢大声回答,更没人站出来。 “嗯?”军官的眉头皱了起来,鼻子里发出一声不满的冷哼。显然,这种沉默和畏缩不是他想要的答案。时间紧迫,他没耐心跟这些泥腿子慢慢磨。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随即又换上了一副看似“通情达理”的表情,只是那眼底深处的冰冷丝毫未减。 他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鹿皮小钱袋,在手里掂了掂。钱袋沉甸甸的,随着他的动作,里面发出金币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压抑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格外刺耳。 所有士兵的目光,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被那声音和钱袋吸引了过去。有些人喉咙动了动,眼睛里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渴望和挣扎。 金币!对于他们这些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银币的边境私兵来说,这一袋金币恐怕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巨款! 军官将钱袋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让那“叮当”声再次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坎上。他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笑意,声音放缓,却带着更强的蛊惑力: “看清楚,听清楚了。这里面,都是成色十足的金币。只要你们当中,有谁肯站出来,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在黑风峡,到底有没有人捡到特别的东西?”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极具煽动性,“说出来!只要消息属实,这袋金子,就全是他的酬劳!我说话算话。有了这笔钱,足够你们回家买地、盖房,舒舒服服过下半辈子!何必跟着你们那个自身难保的男爵大人,在这里提心吊胆,说不定哪天就……” 他故意没说完,但那未尽的威胁之意,比说出来的话更让人胆寒。 是选择可能带来财富(甚至可能保住性命)的“坦白”,还是继续坚守可能毫无意义的忠诚,陪着倒霉的领主一起沉没? 金钱的诱惑与武力的威胁,如同两把钳子,狠狠地夹向了这些本就心智不坚的私兵。 房间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变得更加令人窒息。士兵们的脸色变幻不定,眼神在军官手中的钱袋以及同伴惶恐的面孔之间来回游移,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 铁卫小队长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轻松。 而那名军官,则如同一个有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第一只受不住诱惑的兔子,自己跳出草丛。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远处,隐约传来了一阵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但房间内紧绷的众人,尚未察觉~ 片刻后,见这些私兵面面相觑、嘴唇哆嗦却无人应声,军官脸上最后那点伪装的耐心终于耗尽,眼中凶光毕露。 “一群不识抬举的贱骨头!给你们脸不要脸!”他勃然大怒,向前逼近一步,手指几乎戳到站在最前面一个年轻私兵的鼻子上,“真以为跟着你们那窝囊男爵就能平安无事?我告诉你们,今天不把东西交出来,或者把话说明白,你们谁也别想……” 第一一四三章 被动 ………… “——谁也别想怎么样?” 一声冰冷彻骨、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厉声质问,如同惊雷般陡然从门外炸响,硬生生切断了军官的咆哮! 屋内所有人浑身剧震,齐刷刷扭头看向门口。 只见房门不知何时已被完全推开,亚特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门口,逆着廊道的光,面容沉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灰眸锐利如鹰,寒芒凛冽,正牢牢锁定在军官脸上。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执掌权柄所带来的无形威势,如同实质的冰潮,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让温度骤降。 而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罗恩以及十几名全副武装、眼神精悍的伯爵侍卫,他们如狼似虎般涌入房间,脚步迅捷而有序,顷刻间便将军官、铁卫小队长以及另外几名陌生士兵团团围在中间。刀剑虽未完全出鞘,但那手按剑柄、蓄势待发的姿态,以及沉默中透出的肃杀之气,比任何吼叫都更具压迫感。 原本就惶恐不安的莫雷镇私兵们,见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明显更强大的武装力量,更是吓得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军官脸上的凶戾瞬间冻结,随即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最后被一种混合着慌乱与惶恐的神色所取代。 他显然认出了亚特的身份——这位南境伯爵不仅是宫廷重臣,更是战功赫赫、手握实权的实力派,绝非他背后之人此刻愿意正面冲突的对象。 电光石火间,军官强行挤出一丝极其勉强的、近乎谄媚的笑容,腰杆也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与刚才的嚣张跋扈判若两人: “哦~原……原来是尊敬的亚特伯爵!小人不知大人驾临,实在该死!小人只是……只是奉上面的命令,来向这些士兵询问一些问题,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疯狂示意旁边的铁卫小队长帮腔。 那小队长脸色苍白,额头见汗,被军官目光所逼,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对着亚特躬身行礼,声音干涩地解释道: “伯……伯爵大人明鉴,这几位……确实是来找这些莫雷镇士兵问话的,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当日战场细节,并无冒犯之意……” 亚特的目光先是在军官那虚伪讨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讽刺的弧度。随即转向铁卫小队长,那眼神冰冷如刀,仿佛能穿透他卑躬屈膝的表象,直刺其心虚的内在。 小队长被这目光一扫,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慌忙低下头,不敢与亚特对视。 “问话?奉谁的命令?”亚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属般的冷硬质感,“我看,你们这是意图串供、套取情报吧?” 军官和小队长闻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亚特不再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甚至懒得再听他们废话。他微微侧头,对罗恩吩咐道:“将这几人,全部拿下,绑结实了,押回府邸。我要亲自问问,他们到底是奉了谁的命令,又到底想‘问’出什么!” “是!老爷!”罗恩早就等着这句话,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挥手下令。 侍卫们立刻上前,动作迅猛。军官还想挣扎,刚一动弹,两把未出鞘的长剑就交叉抵在了他的脖颈两侧,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瞬间僵住。 另外几名士兵也被迅速反剪双手。那小队长还想劝诫,随即被一名侍卫用刀柄在肋下不轻不重地一磕,顿时痛得弯下腰去,再说不出话,同样被利索地捆了。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片刻之间,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人已成了束手就擒的阶下囚。 亚特不再看他们一眼,仿佛处理了几只恼人的苍蝇。 他随即转向墙边那群看得目瞪口呆、噤若寒蝉的莫雷镇私兵,目光扫过他们惊魂未定的脸,开口说道:“你们也立刻收拾一下,随雷纳德男爵一同离开这里。” 私兵们如梦初醒,忙不迭地点头,慌忙去拿自己少得可怜的行囊。 亚特说罢这才将目光落回被绑的几人身上,尤其是那面如死灰的军官,冷声道:“带走。” 罗恩一挥手,侍卫们押着垂头丧气的几人,向门外走去。 亚特转身,对站在身旁、终于松了一口气的雷纳德男爵点了点头,示意他跟紧。随即,他带着众人,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这片已然被阴霾笼罩的宫廷偏殿…… ………… 午后,城东南克里提的府邸大厅。 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影。克里提·伊卡坐在主位的高背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扶手,目光看似落在厅内悬挂的家族纹章旗帜上,实则焦点涣散。 时间一点点流逝,原本预计早该返回的副手却迟迟不见踪影。起初,他还能保持镇定,认为或许是副手耽搁了些时间。但随着午后阳光逐渐西斜,不祥的预感如同阴影中滋生的藤蔓,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一件在他看来“手到擒来”的小事——从几个边境私兵嘴里撬点话——竟会拖延这么久?这不合常理。副手是他的心腹之一,行事向来利落,断不会如此拖沓。除非……他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克里提心中那隐隐的不安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尖锐,像一根针,不断刺穿着他强自维持的平静表象。 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抬眼,目光扫过侍立在一旁的几名心腹,最后落在一个面容精干、眼神沉稳的中年男爵身上。 “弗兰克,你立刻去宫廷偏殿一趟,看看究竟怎么回事。记住,只需打探情况,不要有任何多余举动,速去速回。” “是,伯爵大人!”名叫弗兰克的男爵毫不迟疑,躬身领命,转身便快步朝大厅门口走去。 就在男爵的脚刚要跨过大厅门槛时—— “大人!大人!宫廷那边来人了!”一名府邸侍从几乎是小跑着引着一个人从廊道匆匆赶来,语气急促。 克里提闻声望去,来人正是自己安插在偏殿宫廷,负责传递消息的一名底层铁卫。此刻额角带汗,呼吸也有些紊乱,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弗兰克男爵的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克里提。 克里提的心脏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攀升至顶峰。他抬手,止住了弗兰克,目光落在那名眼线身上,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寒意,“说吧,什么事?” 眼线在克里提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连忙躬身禀报,“伯爵大人,不好了!就在……就在我来报信前,亚特伯爵突然带着大队侍卫到了偏殿。他……他直接去了雷纳德男爵的房间,没过多久,就将雷纳德男爵,还有他手下的所有莫雷镇私兵,全都带走了!” 克里提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线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而且……而且当时,哈罗德大人(克里提的副手)他们几个,正好……正好在那些私兵的房间里问话。亚特伯爵的人进去后,二话不说,就把哈罗德大人和他手下另外几位兄弟,一起……一起绑了,也全部带离了偏殿!他们被亚特伯爵的侍卫押着,往城西方向去了,看样子是回了伯爵府邸……” “什么?” 砰!!! 一声巨响,克里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因动作过于剧烈,沉重的橡木高背椅被他带得向后挪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面前的桌子被他的手掌狠狠拍下,桌上的银质酒杯被震得跳起,里面猩红的酒液泼洒出来,在光滑的桌面上蜿蜒流淌,如同鲜血。 大厅内瞬间死寂。 侍从们吓得浑身一抖,连忙低下头,恨不得将身体缩进墙壁里。弗兰克男爵也僵在原地,脸色凝重。 克里提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平日里那种深沉难测的贵族仪态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触犯逆鳞后的狂暴与狰狞。他死死盯着那名战战兢兢的眼线,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亚……特……”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浸满了毒液般的恨意。 他万万没想到,亚特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如此之果决!不仅抢先一步接走了雷纳德,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自己派去的心腹副手,竟然就这样被他随意带走!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原本,即使雷纳德被亚特带走,事情还有转机。但现在,自己的人落在对方手里,形势瞬间变得危急。副手知道太多内情,一旦被亚特逼着开口……后果不堪设想! 情况瞬间变得复杂难测,克里提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弄得有些措手不及,陷入了被动境地。 “好……好得很!”克里提怒极反笑,声音却冰冷得让人骨髓发寒,“看来这个杂种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到底了……” 第一一四四章 施压 ………… 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和杀意,眼神重新变得幽深狠厉,如同暗夜中即将择人而噬的猛兽。他看了一眼弗兰克男爵,又扫过厅内其他几个核心心腹。 “弗兰克,你立刻去办几件事……”克里提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更加危险的暗流,“第一,让我们的眼线,给我死死盯住亚特的伯爵府邸!有任何异常,立刻禀报!” “第二,想办法查清楚,雷纳德到底交给了亚特什么东西!不惜任何代价!” “第三,”暗中召集人手,以备不时之需!” 弗兰克男爵神色凛然,重重应道:“明白!我立刻去办!” 克里提挥了挥手,弗兰克和其他人迅速领命退下,大厅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缓缓踱步到窗边,望着城西的方向。午后的阳光依旧明亮,但他眼中却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亚特……你以为带走雷纳德,我就拿你没办法了吗?”克里提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残酷的弧度,“游戏,才刚刚开始。我会让你知道,现在的贝桑松,谁才是真正的主宰者。” 然而,尽管嘴上如此强硬,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放松。亚特雷霆般的手段,突然打乱了他的节奏。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必须更加谨慎,也更加狠辣。 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任何一丝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贝桑松的天空,看似晴朗,实则已是阴云密布,惊雷暗蓄。两位权势显赫的侯国伯爵,终于将暗斗推向了正面冲突的边缘~ 克里提站在窗前,背影僵硬,那压抑的怒火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在冷静的盘算中燃烧得更加旺盛。亚特不仅带走了雷纳德男爵,还公然扣押了他的心腹副手,这简直是对他个人权威赤裸裸的挑战和羞辱。 在贝桑松,在宫廷,还没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动他克里提·伊卡的人!这份颜面,必须立刻挽回。 “来人!”克里提猛地转身,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峻。 侍卫立刻应声而入,“伯爵大人有什么吩咐?” “备马,去宫廷。” ………… “进去!” 地下石室门口,随着侍卫一声低喝,哈罗德——克里提那位不久前还气势汹汹的副手——以及另外四名士兵和铁卫小队长,被粗暴地推搡着跌入了一片昏暗中。 沉重的橡木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随即是门栓被用力插上的、令人心头发沉的“咔嚓”声,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 石室内只有高处一个狭小的透气孔投下几缕微弱的光柱,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墙壁是冰冷的石材,地面粗糙,除了角落里一堆干草,空无一物。 潮湿阴冷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让哈罗德的心沉到了谷底。他踉跄几步站稳,脸上早没了在偏殿时的倨傲,只剩下惨白和无法掩饰的惊惶。他知道自己被带到了什么地方,更清楚落在亚特手里意味着什么。 门口正对的台阶上,罗恩面无表情地看着厚重的门板,对留下的侍卫吩咐道:“守在这里,眼睛放亮些。没有老爷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罗恩不再多言,转身就离开了这阴森的地下区域,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 府邸大厅。 雷纳德男爵有些局促地站在一角,下意识地四下打量着这处伯爵府邸的居所核心。 与他预想的截然不同。这里没有贝桑松其他大贵族府邸中常见的、炫目到近乎浮夸的华丽装饰——繁复到眼花缭乱的天花板浮雕,铺满整个地面的、来自遥远东方的昂贵地毯以及墙壁上悬挂的战利品。 家具是结实耐用的深色橡木制成,线条简洁,除了必要的座椅、长桌和几个存放物品的柜子,并无多余的陈设。石板地面干干净净,几件简单的金属烛台竖立在角落,整体氛围透着一种沉稳、实用,甚至有些过于简朴的感觉。 雷纳德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惊讶,乃至困惑。这位南境伯爵,声名赫赫,战功卓着,但他的日常居所竟如此……朴素?这种反差,让雷纳德对亚特其人,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揣测。 就在他转身面向门口,思绪飘忽之际,亚特走了进来。 “雷纳德大人,这段时间,你和你的士兵就先安心住在我这里。偏殿已不安全,这里更隐蔽些。待黑风峡一案真相查清,危机解除,我自会安排你们安全离开。” 雷纳德连忙躬身,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庆幸与一丝感激。“是,伯爵大人。一切听从您的安排。给您添麻烦了。” 离开了宫廷偏殿那无时无刻都让人感到被监视、被算计的压抑环境,来到这看似简朴却透着踏实气息的地方,他确实感觉心头敞亮、松弛了不少。 亚特虽然手段强硬,但对他以礼相待,并未像对待哈罗德那样粗暴,这直觉让他更加确信,自己赌上一切交出羊皮纸很可能是明智的。 这时,罗恩也走进大厅,询问道:“老爷,关在下面的那几个家伙,怎么处理?要不要……” 亚特略一沉吟,摇了摇头,道:“暂时不必。按时给他们提供水和食物,别让他们饿死和出什么意外就行。至于审问……”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现在还不是时候。先关着,晾一晾。恐慌和未知,有时候比刑具更能撬开嘴巴。等时候到了,我自有安排。” 罗恩点头,不再多问。 “罗恩,”亚特继续吩咐,“带雷纳德男爵去客房休息。找一间安静、宽敞些的,他的士兵们也妥善安置。所需用度,直接去管家那里支取。” “是,老爷。”罗恩转向雷纳德,语气比刚才稍缓和了些,“男爵大人,请随我来。” 雷纳德再次向亚特行礼道谢,然后跟着罗恩离开了大厅。 走在整洁明亮的廊道里,他心中稍安。至少眼下,他和他的手下暂时获得了一个相对安全的避风港。他只需要等待,并祈祷自己这步险棋,最终能通向生路…… 大厅内,亚特走向自己的座位,缓缓坐下,开始思考接下来的安排。 若那几个前往偏殿打探消息的家伙真是克里提派来的,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自己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挑动那位军事大臣敏感的神经,逼他出手,露出马脚。 现在他有了疤脸副手的供词、雷纳德手里栽赃陷害自己的密信、还有那几个未经宫廷允许擅自接触黑风峡刺杀案的证人。如何打出这些牌,在即将到来的正面交锋中一击制胜,是他现在必须深思熟虑的问题。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深邃的灰眸中跳动,如同暗夜里酝酿的雷霆。 既然克里提打算置自己于死地,那么他就绝不能心软!只有清除这个觊觎权势和南境土地与财富的隆夏伯爵及其党羽,自己才能高枕无忧~ ………… 傍晚时分,宫廷内廷书房。 沉重的雕花木门在克里提身后缓缓合拢,将那裹挟着怒意的脚步声渐渐隔绝在廊道之外。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廊道拐角,一直侍立在门边的宫廷财相高尔文,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肩膀微微松弛,从胸腔深处,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书房内,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夕阳的余晖透进屋内,却驱不散那股由激烈言辞带来的寒意。 高尔文转过身,看向书桌后方。年轻的侯爵格伦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座椅里,但身姿已不复平日的挺拔,背脊微微靠着椅背,脸色略显苍白,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泛着微光。 他放在扶手上的双手,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泄露着内心的躁动。克里提刚才那番近乎咆哮的指控与最后通牒,显然给这位年轻的君主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高尔文没有立刻说话,他缓步走回书桌旁,目光扫过桌上的银质酒杯,伸手端起,仰头将里面冰凉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精的刺激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短暂的刺激,随即是扩散开的清凉,让他因紧绷而略显疲惫的神经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他放下空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克里提刚才的表现,既在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的激烈。这位军事大臣竟然如此“坦然”地承认了自己派人去“问询”雷纳德的私兵,并将其粉饰为“急于找出幕后主谋”的尽职行为。 同时,因为亚特带走了他的副手,而将对方描绘成一个“不分是非”的挑衅者。更可怕的是,克里提最后那毫不掩饰的威胁——要求宫廷以侯爵之名让亚特立刻放人,并给出了“一天”的期限,否则将“亲自带兵前往亚特的住所要人”。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施压或告状,这几乎是在用武力相胁。 克里提的愤怒或许有表演成分,但那最后通牒中蕴含的决绝与危险性,高尔文听得出来,那绝不是虚张声势~ ………… 第一一四五章 引“蛇”出洞 ………… “看来,暴风雨就要来了。”高尔文望着窗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忧虑和一丝疲惫。这场由黑风峡刺杀案引发的暗流,终于要冲破所有的遮掩与试探,演变成足以撼动侯国根基的正面风暴。 一旁的格伦依旧沉默着,苍白的面容上,那双年轻却已渐渐褪去稚气的眼睛里,映着霞光,也映着一丝冰冷。 他没有接高尔文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辅政大臣。在他心里,答案已经清晰无比——这位让他日益感到忌惮和掣肘的军事大臣,正是引发这场即将席卷一切的暴风雨的始作俑者。 亚特的强硬反击,或许激烈,却更像是对这阴谋与威胁的被迫应战。 高尔文没有停留太久。局势紧迫,容不得丝毫耽搁。他立刻离开了内廷书房,脚步比平时更加急促。 离开书房后,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着手做了两件至关重要的事: 其一,他直奔宫廷禁卫军团营房,找到了现任宫廷禁卫军团长的菲尼克斯。在简短的密谈中,高尔文神色严峻地传达了自己的担忧——克里提随时可能采取激烈行动。 从现在起,他要求禁卫军团进入戒备状态,立刻加强防御力量,增加巡逻班次和哨岗密度。所有士兵取消休假,全员待命,提高警惕,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形式的冲突!没有侯爵的御令,任何人不得调动禁卫军!” 其二,高尔文派出贴身侍从,携带他的口信,火速赶往城西的威尔斯伯爵府邸,通知亚特立刻进宫商议。 安排完这两件要事后,高尔文才稍稍定神,随后回到了财政官署,等待亚特的到来,共同面对这场骤然升级的危机…… ………… 直到天色黑尽,贝桑松城被浓重的夜色笼罩,星星点点的灯火在街巷中亮起时,亚特才带着侍卫,悄然抵达高尔文所在的财政官署。 当亚特推开公事房大门,高尔文正坐在书案后,眉头紧锁。面前摊开着几卷账册,但显然心思并不在上面。见亚特进来,他立刻挥手,将房内侍立的两名吏员屏退。 吏员躬身退了出去,站在门外的罗恩则关上房门,守在外面。 见高尔文如此郑重其事,甚至带着几分紧张,亚特走到桌边坐下,自己拿起银壶倒了一杯水酒,这才看向神色凝重的高尔文,开口问道:“岳父大人,到底是什么事,这么急着把我找来?” 高尔文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急迫问道:“你先回答我,今日午后,你在宫廷偏殿,除了带走雷纳德男爵,是不是还扣押了几个士兵和一个男爵?” 亚特刚送到嘴边的酒杯顿住了,悬在半空。他抬眼看向高尔文,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抿了一小口葡萄酒,缓缓放下酒杯,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让我猜一猜……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一定是克里提派去的,对吗?” 高尔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眉宇间的忧虑和不安更加明显。 亚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温度,“果然是他。看来,我们这位尊贵的军事大臣,已经坐不住,开始把手伸到宫廷眼皮底下了。这样也好,省得我总是费尽心机,四处去找他的破绽。” 高尔文却没有他这般轻松,他紧盯着亚特,问出了更关键的问题,“你为何一定要把雷纳德男爵带走?是不是……从他那里,查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亚特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些,他放下酒杯,目光变得深邃。然后缓缓从自己怀中贴身的内衬里,取出了那张被折叠好的、边缘带着污渍的羊皮纸,递到了高尔文面前。 “克里提之所以心急火燎地派人去偏殿,要找的……恐怕就是这东西。”亚特指了指面前的那封密信。 高尔文看了亚特一眼,眼神中充满探究,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羊皮纸,缓缓展开。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那些潦草却清晰的字迹。 仅仅几秒钟后—— “这……这是……”高尔文握着羊皮纸的手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与难以置信的苍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亚特,嘴唇翕动着,却因为过于惊骇,身体微微颤抖。密信上直指亚特的指控,以及其背后蕴含的恶毒嫁祸意图,让他这位见惯风浪的财政大臣也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亚特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这是那些刺客故意留在黑风峡现场的‘密信’,目的就是将刺杀查尔斯亲王的罪名,栽赃到我的头上。克里提派人去偏殿找雷纳德,为的就是找回或者确认这个东西是否已被发现、是否落入了他人之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我手下的人,在城外抓获了一个从灰狗村屠杀中侥幸活下来的刺客。他已经供认,策划并雇佣他们袭击巴黎使团的,正是克里提本人。而后来在那处废弃村落,亲自带人将完成任务的刺客灭口的,也是他。” 高尔文听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座椅上,目瞪口呆。尽管心中早已有所怀疑,但当这最坏的可能性被亚特以如此确凿的方式(物证加人证)摆在面前时,冲击力依然超乎想象。真的是克里提!他不仅策划了可能引发战争的刺杀,还试图嫁祸给自己的女婿,更在事后冷酷地清洗了所有执行者…… 贪婪、野心、狠毒、不计后果……这些词汇在高尔文脑海中翻滚,却不足以形容克里提此举的疯狂与危害。这已不是普通的政治倾轧,这是叛国,是将整个侯国拖入战争深渊的滔天罪行! 房间内顿时变得一片死寂,浓重的危机感,如同窗外深沉的夜色,彻底笼罩了两人。 证据在手,但如何用它来扳倒一位根基深厚、手握军权的宫廷军事大臣,尤其是在对方已经察觉并开始反扑,成了摆在他们面前最棘手、也最危险的难题。 待内心那股因真相冲击而掀起的惊涛骇浪稍微平复,高尔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仍在翻腾的骇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重新聚焦,带上了决断的锐利。 “既然现在人证物证俱全,”他声音低沉而坚定,看向亚特,“我们应该立刻行动,不能再给他喘息的机会!明日一早,我就去禀报侯爵,请求立刻召开紧急御前会议。届时,当着所有宫廷重臣的面,公布这份密信,传唤那名幸存的刺客,将克里提的罪行彻底揭露!证据确凿,容不得他抵赖!” 高尔文的想法直接而高效,试图利用宫廷的正式程序和集体权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克里提钉死在审判席上。 然而,亚特却缓缓抬起了手,示意高尔文稍安勿躁。他摇了摇头,眼神冷静得像深潭的水,“岳父大人,此举不妥。” “不妥?”高尔文眉头紧皱,“证据在手,难道还要看着他继续逍遥法外,甚至反扑?” “不是看着他逍遥法外,”亚特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分析着其中的利害,“而是您的方法,太过直接。您想想,克里提在宫廷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军中根基深厚。若我们突然要求召开御前会议,议题直指他本人,以他的机警和多疑,会毫无察觉吗?恐怕消息刚传出,他就会立刻警觉,意识到我们已经掌握了关键证据。” 他顿了顿,继续道:“届时,他会怎么做?绝不会坐以待毙。他很可能会提前发动,利用他军事大臣的影响力,抢先控制城中要害,甚至……联合那些与他捆绑的贵族,以‘平叛乱’为名,发动叛乱!贝桑松将瞬间陷入被动。我们虽有证据,但一旦刀兵相见,真相往往会被血与火掩盖,局面将难以收拾。我们或许能最终平定,但侯国必遭重创,这绝不是侯爵大人希望看到的,也非你我初衷。” 高尔文听着,脸色渐渐凝重。他不得不承认,亚特的看法确实有道理,考虑到了克里提狗急跳墙的最坏可能。直接摊牌,看似痛快,实则风险巨大,可能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 “那你……”高尔文沉吟道,“是不是已经有了更稳妥的办法?” 亚特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隼般的光芒,“既然我们现在手握一个活的刺客——克里提以为早已被清除干净的‘幽灵’——那为什么不利用这个‘幽灵’,让他自己把尾巴露出来呢?” 他凑近了些,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我们可以放出风声,让消息自然流入克里提的耳朵里。就说……我们在灰狗村附近的山林里,找到了一个在那场屠杀中侥幸重伤未死的刺客,准备押解回贝桑松,交给宫廷审判。” 高尔文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亚特的用意,“你是要……引蛇出洞?” ………… 第一一四六章 死亡陷阱 ………… “没错。”亚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以克里提的性格,得知还有活口在外,而且即将被押回宫廷,他必然会如坐针毡。他绝不允许这个致命的证人活着抵达贝桑松。那么,他最可能采取的行动是什么?” “派人截杀!在半路上将那人彻底灭口!”高尔文接话,思路已然清晰。 “对,”亚特点头,“而且,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派出的必然是自己的心腹。我们只需提前布好陷阱,张网以待。一旦他的人动手,那就是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届时,再结合刺客的指认,克里提将百口莫辩。而且,是在他试图‘掩盖罪行、刺杀证人’的现行状态下被抓获,性质更加恶劣,任何同情或为他开脱的理由都将站不住脚。我们既可以避免直接摊牌可能引发的全面冲突,又能以最小的代价,拿到最无可辩驳的、将其一举扳倒的证据。” 听完亚特全盘的计划,高尔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些,眼中流露出赞许和感慨。自己这个女婿,不仅战场勇武,在这宫廷诡谲的博弈中,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练,远超他的预料。以静制动,设局诱敌,确实比正面围攻要高明得多,也安全得多。 “好!就这么办!”高尔文拍板定策,“放出风声的事情,我来安排。设伏的地点、人手安排,就交给你了,务必周密,绝不能有任何差错!” “岳父大人放心。事不宜迟,我立刻回去安排。” 亚特旋即起身,离开了财政官署…… ………… 深夜,当亚特的身影出现在府邸大厅门口时,烛光下,罗伯特,安格斯、科林、汉斯以及灰狼几人立刻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们早已从罗伯特神甫那里得知了大致情况——亚特不仅从那个捡回一条命的刺客嘴里撬出了指控克里提的证据,更从雷纳德男爵手中拿到了足以揭示对方恶毒用心的伪造密信。连日来压在心头、如同乌云蔽日般的沉重感,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些许亮光。 亚特脱下身上的斗篷递给侍从,目光扫过几张满是期待的脸,没有多言,径直走向主位坐下。 他的神色依旧沉静,但眉宇间那份凝重的肃杀之气却让人胆寒。 “想必,罗伯特已经把刺客的事情告诉你们了。”亚特开口,声音在大厅略显空旷的空间里回荡,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几人重重点头,科林更是忍不住向前一步,拳头紧握,“大人!克里提那个杂碎,太阴狠了!竟然敢做出这种事,还想着嫁祸给您!现在我们人证物证都在手,是不是该……”他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仿佛下一刻就要拔剑冲向城东南克里提的住处。 安格斯相对沉稳,但眼中也燃烧着冷冽的火焰,他接过话头,声音低沉,“大人,现在既然有了确凿的证据,我们该如何行动?是否立刻上报宫廷,请求侯爵下令捉拿克里提?” 亚特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接过罗恩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小口,仿佛在润泽因思虑而干涸的喉咙,也像是在整理脑海中纷繁的思绪…… “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甚广。”亚特的声音不高,“克里提身为军事大臣,在军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依附者绝非少数。若我们只是简单地将证据呈上,将他抓获,但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毒蛇,还是会给我们造成威胁。一旦他们狗急跳墙,就会掀起更大的乱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狠厉寒光,那是在战场上面对死敌时才会显露的神色,“既然要动手,就不能只斩蛇头。必须顺着藤蔓,将那些暗中依附他、与他同流合污的家伙,连根拔起,彻底清理干净!永绝后患!” 大厅内的空气因他这番话而骤然降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亚特话语中那森然的决心。这不仅仅是反击,更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大清洗,目标是克里提及其整个利益集团。 对待敌人,尤其是这种企图颠覆现有秩序、将个人野心凌驾于国家安危之上,甚至妄图染指他辛苦经营、视为根基的南境的敌人,亚特绝不会有丝毫心慈手软。南境是他和手下士兵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任何人想从他嘴里夺食,都要做好被利齿撕碎的准备。 “我们这样……”亚特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如同战前的鼓点。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几人,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计划轮廓,勾勒在众人面前。 “第一,证据人要保护好。雷纳德男爵和他手下的私兵都给我看好了。尤其是那个刺客,更是关键中的关键,他的安全高于一切。” “第二,克里提今日吃了亏,副手被我们扣押,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很可能带着士兵前来要人,也可能采取更激烈的行动。军士长,你负责府邸内外警戒,从今夜起,防御等级提到最高,巡逻加倍,暗哨增加。所有进出人员,必须严加管控。汉斯,你负责暗中清理外面那些盯着我们的眼睛,记住,一定要秘密进行。” “第三,我们要利用手中的‘诱饵’,把藏在洞里的毒蛇,一条条引出来。” 科林眼睛一亮,“大人,您这是要……” “引蛇出洞!”亚特猛地挥了挥手,“克里提若得知刺客还有活口,必定寝食难安。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在刺客被押回贝桑松之前,将其灭口。灰狼,你到时候负责押送“刺客”。科林,你带领我们手中精锐和部分协助的禁卫军团士兵,提前埋伏。一旦有人上钩,务必生擒活口。” “最后,”亚特看向罗恩,“密信通知山谷,提高戒备,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一个环环相扣的计划清晰地呈现出来。众人听得心潮澎湃,又深感责任重大。这不仅仅是一场揭露罪行的斗争,更是一场关乎权力格局重塑的战争。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亚特沉声问道。 “清楚了!”几人齐声应道,声音坚定有力。 “好。”亚特站起身,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记住,从现在起,贝桑松的每一刻都可能爆发冲突。我们行事务必小心谨慎,不能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为了侯国的安定,也为了我们南境的未来,此战,许胜不许败!” “是!”众人的回应如同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 夜色渐深,伯爵府邸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在黑暗中悄然绷紧了肌肉,磨利了爪牙,等待着猎物踏入府邸主人精心布置的死亡陷阱…… ………… 第二日清晨,天色依旧沉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蓝中,距离黎明尚有一段时间。贝桑松城还沉浸在睡眠与戒备混合的寂静里,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街巷间规律地移动。 亚特伯爵府邸后院,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被悄无声息地打开,没有火把,只有清冷的星月和远处城墙哨塔上微弱的光芒提供着些许照明。 在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中,百余道黑影鱼贯而出,他们身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甲,动作迅捷而有序,如同一股无声的暗流,迅速融入了城西街道的阴影中。 走在前面的灰狼不时挥手示意身后士兵加快速度,脸庞在微光下半明半暗,眼神如同夜行的野兽,沉静而机警。 按照亚特的命令,他们必须在天亮前出城,并尽快赶到灰狗村,布置那个引诱克里提上钩的“陷阱”…… 几乎与此同时,在府邸外墙及周边阴影区域,另一场更为隐秘的行动也已悄然拉开序幕。 汉斯带着两名特遣队士兵作为“向导”,召集了大约二十名好手,分成数个小组。凭借前几日对克里提眼线的监视,已经精准锁定了几个对方的“窝点”。 他们换上了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色衣甲,脸上涂抹了炭灰,只露出锐利的眼睛,借着高墙的掩护不时向外看上一眼。 “我们的任务,是‘清理’。”汉斯的声音压得极低,“记住,要快、要静、要利落。得手后,按预定路线撤离,不能留任何痕迹。明白了吗?” “明白!”低沉而整齐的回应,如同夜风拂过草丛。 随着汉斯一个干脆的手势,数个小队如同鬼魅般散入府邸周围的巷道和建筑阴影中,朝着各自的目标潜行而去…… 于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场针对宫廷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的反击行动,如同精密咬合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一边是远赴城外、张网以待的诱捕陷阱;另一边是城内阴影中、冷酷无情的拔除毒牙。 亚特的策略清晰而冷酷:既然决定开战,就要掌握主动,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间和地点,发起致命打击! 东方天际,那抹预示着天亮的鱼肚白尚未出现,但贝桑松的暗面,已然杀机四伏,暗流汹涌…… 第一一四七章 渺茫期盼 ………… 这场始于黑风峡刺杀案的权力风暴,正从暗室密谋与言语交锋,迅速升级为更直接、更血腥的行动对抗。而主导这一切的南境伯爵亚特,正站在府邸塔楼的高处,目光穿透黑暗,冷静地俯瞰着这座即将迎来剧变的城市~ ………… 府邸地下石室里,时间仿佛凝固在潮湿与阴冷之中。只有高处那个狭小的透气孔,偶尔随着外界天光的变化,透进几缕极其微弱、几乎无法照亮任何东西的光线。 角落里,那几个克里提的心腹士兵蜷缩在干草堆上,经过最初的惊恐、愤怒与徒劳的挣扎后,疲惫和地下石室特有的压抑最终将他们拖入了睡梦当中。粗重的鼾声在石壁间产生轻微的回响,带着一种无知无觉的麻木。 他们丝毫不知,就在这石室之上、府邸之外,一场针对他们主人的、足以颠覆贝桑松现有权力格局的风暴已然启动。他们如同棋盘上被意外吃掉的第一批卒子,命运早已不由自己掌控,只能被动地等待棋手的决定。 靠近厚重橡木门的位置,那位宫廷铁卫小队长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墙,坐在地上。他一夜未眠,身上的铠甲在昏暗中也失去了光泽,头发凌乱,双眼布满了血丝,目光空洞地聚焦在对面墙壁上那个透进微光的孔洞上。 那一点微弱的光斑,此刻成了他与外界仅存的、渺茫的联系,也是他内心全部悔恨与恐惧的投射点。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昨天他还只是宫廷铁卫中一个不算起眼、却也有些小小油水可捞的小队长,偶尔帮某些大人们行点方便,收些报酬,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当自己口中那位贵人找上门,许以重金,让他留意一下偏殿那位男爵,提供些“消息”时,他只觉得这是一笔比往常丰厚些的买卖,或许能借此攀上高枝,哪里会想到其中竟牵扯着这诸多不可知的阴谋。 亚特突然闯入偏殿,以雷霆手段抓了面前这几个家伙,那冰冷的目光扫过他时,他感觉自己就像被猛兽盯上的兔子,连骨髓都冻住了。 被押送到这暗无天日的地下石室,听着门外侍卫冷酷的对话和断断续续的声响,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怎样的绝境。他不再是那个有点小权力的宫廷守卫,而是一个可能牵涉权力争斗、又无足轻重的“麻烦”。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盘踞在他的心脏,噬咬着每一根神经。他后悔,后悔自己的贪婪和短视;他害怕,害怕被灭口,害怕被当作替罪羊抛出去;他也绝望,因为完全看不清出路在哪里。那些大人物们的争斗,对他这样的小角色而言,无异于一场毁灭性的天灾,除了承受,别无选择。 事实再一次向世人证明,每一次权力的洗牌,都伴随着无数人命运的改变。凡是被卷进权力漩涡的人,都只有两种结果——要么走向死亡,要么走向辉煌。 而更多的人,如同这位铁卫小队长,如同角落里酣睡的士兵,甚至如同那位仍旧被绑在房间里的疤脸副手,他们连走向辉煌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在漩涡边缘挣扎、沉浮,生死荣辱,全系于执棋者一念之间,系于那场他们或许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发生在更高层面的博弈的胜负。 伯爵府邸外的世界,天色正在从最深沉的墨蓝,缓慢地向灰白过渡。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于石室中的囚徒们而言,这黎明带来的并非希望,而是更深的不确定性。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在黑暗中,咀嚼着自己的恐惧、悔恨,以及那微乎其微的、对命运转折的渺茫期盼。 而地面上,决定他们命运的行动,正如同黎明的光线一样,无可阻挡地铺展开来…… ………… 当~当~当~ 清晨浑厚而悠远的教堂钟声,随着第一缕阳光刺破天际,准时在贝桑松上空回荡。 钟声洗刷着夜的沉寂,唤醒了这座在紧张暗流中喘息的城市。很快,商贩们熟悉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主妇们赶早市的交谈声……各种充满烟火气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起,汇集成贝桑松白日里惯有的喧嚣表面。 教堂广场上,人群比往日更加拥挤。因为今日,德高望重的奥洛夫主教将亲自主持晨间祈祷仪式。信徒们怀着虔诚与期待,排着长长的队伍,在低阶牧师和执事们温和的引导下,秩序井然地步入那座巍峨而庄严的大教堂。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教堂内部投下绚烂而神圣的光影,管风琴低沉庄严的乐声已经开始回荡。 教堂侧门,一队盔甲鲜明、步伐整齐的侍卫护停了下来。亚特在罗伯特神甫的陪同下,在教堂执事引领下,穿过侧廊,绕过祈祷的人群,朝着主教公事房所在的区域走去。 距离上一次秘密拜访奥洛夫主教,已经过去了一周多的时间。这一周里,风云突变,暗杀、嫁祸、清洗、抓捕……一系列惊心动魄的事件接踵而至,几乎全是冲着他亚特而来。 而如今,攻守之势已然逆转,他手握关键证据,布下诱捕陷阱,清理对手眼线,反击的号角已经吹响。 但亚特深知,扳倒克里提这样的重臣后,随之而来的权力震荡、人心惶惶、乃至可能爆发的局部冲突,都需要有强大的力量来安抚和稳定。而宗教,尤其是像奥洛夫主教这样在民间拥有巨大声望、在贵族间也备受尊敬的宗教领袖,其影响力不可小觑。 若能获得他的理解与支持,甚至只是在关键时刻发出有利于稳定秩序的声音,对于平息可能出现的混乱、巩固之后的局面,都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奥洛夫主教那间陈设简朴却充满书卷与熏香气息的公事房外。然而,执事却面带歉意地告知:“伯爵大人,主教大人已经前往圣殿,正在为信徒们宣讲今日的教义。请您在此稍候片刻。” 亚特点了点头,让侍卫们在门外走廊等候,只带着罗伯特神甫进入了安静的公事房。 房间内,稀疏的阳光透过高窗,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亚特没有坐下,而是缓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教堂庭院中静谧的景色,眼神深邃。 罗伯特神甫则安静地侍立一旁,手指下意识地捻动着胸前的圣徽,默默祈祷。 等待,对于此刻的亚特而言,既是必须的耐心,也是梳理心绪的宝贵间隙。 与奥洛夫主教的这次会面,将是他在发起激烈反击前,最重要的一次外部铺垫。他需要谨慎地选择言辞,既要让主教明了情况的严重性与克里提的罪恶,又要避免将教会完全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而是将其引导向维护侯国稳定与公义的一方。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逝,圣殿方向传来的集体祈祷声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亚特如同一位即将踏入权力战场的统帅,在决战前夜,进行着最后的外交斡旋与人心争取…… ………… 大约过了半小时后,门外终于传来沉稳而略显缓慢的脚步声,以及衣袍拂过石地面的轻微沙沙声。 公事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身披深紫色主教长袍、胸前悬挂着沉重黄金圣徽的奥洛夫主教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那名引路的执事。 奥洛夫主教的面容依旧平和慈祥,但眉宇间带着一丝主持大型仪式后的庄重与淡淡疲惫。 刚一推门进去,早已等候的亚特与罗伯特神甫便迅速起身。亚特快步上前,在奥洛夫主教面前站定,姿态恭敬地单膝触地,低下头,以标准的贵族礼仪,轻轻亲吻了一下主教右手食指上那枚象征教权与祝福的权戒。冰凉坚硬的宝石触感,混合着淡淡的熏香气息。 一旁的罗伯特神甫则深深躬身,向奥洛夫主教行礼。 “原我主的荣光护佑你,我的孩子。”奥洛夫主教温和的声音响起,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扶起亚特,“起来吧,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在亚特沉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一眼肃立的罗伯特,心中已然明了,对方这次拜访定然是有要事找他。 奥洛夫主教示意亚特和罗伯特在旁边的椅子坐下,自己也走到书案后属于自己的位置落座,随即对仍侍立在门口的执事微微颔首,道:“你先下去吧,没什么重要的事不必来打扰我。” “是,主教大人。”执事恭敬地行礼,悄然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只剩下三人。阳光静静洒落,空气中弥漫着书籍、羊皮纸和淡淡香料混合的特殊气味,宁静而肃穆。 奥洛夫主教没有进行任何无关的寒暄。他深知亚特的性格,若非事关重大、时间紧迫,他绝不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只见奥洛夫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温和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直接切入主题,开口道:“亚特,你这么早来找我,想必是有要紧的事情。说吧,究竟是什么事?” ………… 第一一四八章 求助 ………… 随即,亚特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房间内显得格外清晰,“想必您也听说了,侯爵大人委派我负责调查查尔斯亲王及其随员在黑风峡遇刺一案。” 他说完,略微停顿,深邃的灰眸看向奥洛夫主教,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奥洛夫主教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悲悯与忧色,他轻叹一声,声音带着岁月的厚重与真诚的关说道:“是的,我听说了。这真是一场可怕的悲剧,令人痛心。我昨日还特意前往圣安德烈修道院,为那些不幸罹难的贵客的灵魂,做了一场弥撒。祈求圣埃蒙德指引他们的灵魂归于安宁。”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忧虑更深,“侯国刚刚结束战事,人民渴盼和平与喘息,却又发生了如此恶劣的事件,让侯国与巴黎的关系蒙上了厚重的阴影。这实在是……” 片刻的沉默后,奥洛夫主教将目光重新投向亚特,那目光中带着探究与一丝期待,“莫非,调查已经有了进展?查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吗?” 亚特迎着奥洛夫主教的目光,微微颔首,神情严肃地说道:“确实有所发现,而且……线索指向的真相,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加严重,其背后隐藏的阴谋,足以撼动侯国的根基。” 看到亚特如此郑重的肯定,奥洛夫主教心中了然。 大约一周前,亚特也秘密来访,那时他便提到过宫廷暗流涌动,希望在未来可能的动荡中,能够得到教会精神上的支持,以维护侯国的稳定与人心的安宁。看来,风暴如今已至眼前。 亚特此刻前来,正是要将预警转化为具体的行动计划,正式寻求教会的协助。 “说说吧,我的孩子。”奥洛夫主教坐直了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做出了认真倾听的姿态,神情也变得更加肃穆,“在上帝的见证下,若此事真关乎侯国存续与万千子民的福祉,教会绝不会置身事外。” 得到了主教的首肯,亚特不再犹豫。他身体微微前倾,开始将自己目前所掌握的核心线索和下一步的计划,向这位德高望重的主教和盘托出。 他从那份伪造的、试图嫁祸于他的密信开始说起,解释了其来源和险恶用意。然后,他提及了那个从灰狗村屠杀中奇迹般幸存下来、如今被他控制的施瓦本佣兵疤脸副手瑞克,以及此人供述的克里提直接策划刺杀、事后又亲自带队清洗灭口的骇人证词。 最后,他简要说明了当前克里提的激烈反应,以及自己为了掌握更确凿证据、避免直接摊牌引发全面内乱而设下的“引蛇出洞”之计——利用刺客作为诱饵,引诱克里提再次派人灭口,从而人赃并获。 亚特的叙述逻辑清晰,证据链(物证、人证)初步完整,计划也显得深思熟虑。他没有过多渲染克里提的罪行,而是以事实陈述为主。但正是这种冷静的陈述,反而让事情的严重性与克里提的疯狂野心暴露无遗。 随着亚特的讲述,奥洛夫主教脸上的平静逐渐被震惊、愤怒与深深的忧虑所取代。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预感到事态严重,却没想到严重到这个地步——一位宫廷军事大臣,竟然策划了可能引发战争的刺杀,不仅杀人灭口,还企图嫁祸他人!这不仅是政治阴谋,更是对基本道德、法律与信仰的彻底背叛! “……所以,我今日前来,恳请教会的支持。”亚特最后总结道,语气诚恳而坚定。 “在真相揭露、罪人伏法之后,侯国上下难免人心浮动、猜疑恐惧之时,希望主教大人与教会,能够以圣上帝之名,向民众传达安抚、宽恕与团结的信息,帮助稳定秩序,弥合裂痕,引导人们看向真相与公义,而非陷入复仇与混乱的漩涡。宗教的慰藉与指引,在那样的时候,比任何军队或法令都更为有效。” 亚特说完,目光坦然地看着奥洛夫主教,等待着他的回应。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圣咏余音。 罗伯特神甫也屏息凝神,他知道,主教的回答,将极大地影响未来贝桑松乃至整个侯国在经历这场政治地震后的走向。 奥洛夫主教静静地听完了亚特全部的计划与请求,房间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唯有窗外庭院中,那棵高大古树的枝叶在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阳光透过新绿的叶隙,洒下斑驳跃动的光点,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生命轮回与新旧更替。 良久,奥洛夫主教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缓步走到对面的高窗前。他深邃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那棵生机勃勃的古树上,新发的嫩叶在阳光下闪烁着翡翠般的光泽,充满了一种近乎倔强的生命力,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他的背影在紫色长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重,也透着一丝沉重。 半晌,他转过身,面向亚特。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轮廓,却让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饱经沧桑、洞察世事的眼睛,闪烁着复杂而殷切的光芒。 他走到亚特面前,伸出右手,那只戴着权戒、布满了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搭在了亚特的肩头。 “孩子,”奥洛夫主教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深切关怀与凝重警示,“你……真的准备好了吗?一旦踏出了这一步,将所有的证据公之于众,与克里提正面交锋……这便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引发的连锁反应将无人能够完全预测。宫廷的平衡将被彻底打破,暗处的势力会浮出水面,恐惧与野心会驱使人们做出疯狂之举。这条路,荆棘密布,险象环生,而且……没有回头的余地。你,和你所珍视的一切,都将被置于风暴的中心,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与危险。” 他的话语沉重如山,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人心最深处,那不是恐吓,而是基于多年来目睹权力更迭、人性变幻所发出的、最清醒的告诫。 亚特感受到肩头那只手的重量,也明白奥洛夫主教话语中沉甸甸的分量。他没有丝毫犹豫,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如淬火的钢铁,坚定而毫不退缩地迎向奥洛夫主教深邃的眼眸。 “主教大人,”他的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明白前方的风险。但正因如此,我更不能退缩。我身为侯国的一份子,受先君与现任侯爵信任,统领南境,便有责任守护这片土地的秩序与安宁。我绝不能坐视宫廷的权威被那些只知贪婪与玩弄阴谋的家伙肆意践踏、扭曲利用;更不能眼睁睁看着无数平民百姓,因为一小撮人的野心而再次被推入战火的深渊,流离失所,家破人亡。黑风峡的鲜血还未干涸,灰狗村的冤魂仍在哭泣。若对这样的罪行视而不见,甚至因畏惧斗争而放任其掩盖,那才是对侯国、对信仰、对我所守护的一切,最大的背叛!” 他的话掷地有声,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充满了一种基于责任与道义的磅礴力量。那不是野心家的宣言,而是一个守护者的誓言。 奥洛夫主教深深地注视着亚特坚毅的面庞,从那双灰眸中,他看到的不只是复仇的火焰或权力的欲望,更有一种罕见的担当与对底线的坚守。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入了窗外新叶的生机,也吸入了不得不做出抉择的沉重。然后,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搭在亚特肩头的手也微微用力按了一下。 这个动作,意味着承诺的最终兑现。 “上帝见证了你的勇气与责任,孩子。”奥洛夫主教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比之前更加坚实,“教会的力量,始终应当用来抚慰伤痛、引导向善、维护公义与和平。既然罪恶已然昭彰,阴谋威胁到了侯国的根本,那么,教会便不会在需要它发出声音时保持沉默。” 他收回手,背脊挺直,重新恢复了那位受人敬仰的大主教的气度,“我会着手安排。在必要的时候,大教堂的钟声,将为真相与秩序而鸣;我的布道,将引导迷惘的信徒看向团结与宽恕,而非仇恨与分裂。我也会与几位重要的修道院院长和地区主教沟通,确保教会内部的理解与支持。但是,”他再次强调,目光锐利,“你必须确保你手中的证据确凿无误,你的行动要尽可能减少对无辜者的波及。真理需要彰显,但过程也应尽可能符合圣徒的教诲。” “我明白,主教大人。感谢您的信任与支持!”亚特肃然行礼,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有了奥洛夫主教和教会的暗中支持,不仅能在舆论和人心上获得巨大优势,更能极大地震慑那些可能因克里提倒台而蠢蠢欲动的潜在反对势力。 联盟正式达成…… 第一一四九章 偏转 ………… 当亚特与罗伯特神甫离开教堂公事房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整个庭院,那棵古树的新绿在阳光下显得更加耀眼。 贝桑松的权力天平,在这一刻,因为宗教力量的倾斜,发生了不可逆的偏转。 一场席卷一切的风暴,已获准在上帝的注视下,涤荡污浊。而执剑引领这场风暴的亚特,也将肩负起更重的使命与期望。 接下来的每一步,他都需更加谨慎,也更坚决…… ………… 骑马穿行在逐渐变得喧嚣的贝桑松街道上,罗伯特神甫微微策马靠近亚特身侧,脸上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说道: “大人,奥洛夫主教的支持至关重要,能安抚人心、占据道义。可一旦……一旦克里眼见罪行败露,不惜铤而走险,纠集那些对宫廷心怀不满的贵族,以及他在军中笼络的旧部,公然举起叛旗……届时,恐怕教会的力量,在刀剑与鲜血面前,也……也有限。” 他的担忧很实际,精神层面的影响力无法直接阻挡叛军的刀锋。 亚特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忙碌的商贩和匆匆的行人,脸色平静,但眼中深处却掠过一丝锐芒。 他并非没有考虑过这个最坏的情况。事实上,这正是他计划中必须竭力避免,同时也做好了最坏打算的核心风险。 “罗伯特,你的担心我明白。”亚特的声音十分平静,“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比克里提更快、更狠!不能给他联络、煽动、集结的时间。我的计划,不仅要抓住他试图灭口的确凿证据,更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以雷霆之势,彻底掐断他与外界、与其他潜在支持者的联系!” 亚特轻踢了一下马腹,继续道:“只要我们能第一时间控制住克里提本人,甚至在他还未来得及发出指令之前就将其擒获,那么,那些依附于他的领主、军官,失去了主心骨和明确的指令,便如同一盘散沙,难以形成统一的叛乱力量。他们有的会观望,有的会自保,有的甚至会急于撇清关系。届时,我们便有时间,或拉拢,或分化,各个击破,而不必面对一场全面爆发的内战。” 罗伯特听罢默默地点了点头。 谈话间,一行人已经转过街角,眼前的景象让队伍中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他们再次来到了上次亚特遇袭的卡多克街。虽然街道依旧,行人如织,但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血腥与惊险记忆。 上次那场突然出现的混乱,让身为侍卫队长的罗恩事后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此刻,他的神经立刻绷紧,眼神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街道两侧的屋顶、窗户以及人流中任何可疑的身影。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做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侍卫们立刻响应,队形瞬间变换。原本松散护卫的队伍迅速收缩,形成一个紧密的防御圆阵,将亚特和罗伯特神甫严密地保护在中心。 几名侍卫的手已经悄然按上了剑柄,盾牌的角度也微微调整,随时可以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袭击。肃杀之气无声弥漫,引得附近几个行人侧目,又赶紧避开。 被护在中心的亚特,感受着周围侍卫们如临大敌的紧张,目光却冷静地扫过这条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街道。 他微微侧头,对紧贴在马侧、全神戒备的罗恩低声问道:“罗恩,派去监视巴特莱的伙计们,这两天有什么消息传来没有?” 罗恩的目光依旧警惕地巡视着四周,头也不回地低声答道:“回老爷,没有特别的消息。巴特莱这几天异常安静,一直闭门不出。感觉……他好像有意在回避什么,或者听到了什么风声。” “闭门不出?”亚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告诉伙计们,给我盯死了那个家伙!一刻也不能放松!巴特莱与克里提关系密切,要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是!老爷!”罗恩沉声应道。 “此地不宜久留,加快速度!”亚特沉声下令。 “加速!保持队形!”罗恩低喝一声。 侍卫队护卫着亚特,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节奏明显加快,如同一条警惕的游龙,迅速而又保持着严整的防御姿态,穿过了卡多克街这段令人不安的路程,朝着城西伯爵府邸的方向疾行而去…… ………… 临近正午,阳光透过高窗,将威尔斯伯爵府邸大厅照得一片亮堂。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烤肉和新鲜面包的香气,但厅内两人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此。 汉斯斜倚在一张靠背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他脸上带着几分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与隐隐的得意,正对着坐在对面、仔细擦拭着自己佩剑的安格斯谈论着自己的收获。 “……所以说,有时候事情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今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我就带着人摸出去了。三个暗桩,三个眼线……” 汉斯用匕首虚点着,“东边巷口那个卖劣质陶罐的假贩子,南边阁楼上那个整天假装晒被子的懒汉,还有西边墙角那个……呵!”他嗤笑一声,摇了摇头,“那家伙居然抱着他那把破弩,靠着墙角睡得鼾声如雷!我的人摸到他背后,他都没半点反应。还没等他睁开眼睛,那个特遣队的伙计就拧断了他的脖子~”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清理了几只烦人的老鼠,“现场也处理得干干净净,就算有人发现他们不见了,也查不到我们头上。总算能清净几天了。” 安格斯停下了擦拭剑身的动作,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但眼神依旧沉稳,“干得不错,汉斯。拔掉这些钉子,我们行动能方便不少。不过,”他话锋一转,将剑缓缓归入鞘中,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克里提不是傻子,他很快会发现这些眼线失联。可能会怀疑,也可能会派更隐蔽的人来。我们不能松懈。” “那是自然。”汉斯将匕首插回靴筒,耸耸肩,“我只是说,开头还算顺利。接下来……”他正打算继续说下去,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大门外的光影变化。 这时,亚特几人的身影出现在敞开的大门外。正午的阳光从他们身后照射进来,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映在厅内的地板上。 亚特步履沉稳,脸上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分明,但那股不言自威的气场,瞬间让大厅内闲谈的气氛变得肃然。 汉斯和安格斯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迎了上去。 亚特迈步走进大厅,目光扫过站得笔直的两人,尤其是汉斯脸上那还未完全褪去的一丝亢奋。他没有立刻询问,而是先走到主位坐下。 亚特接过罗恩为他倒满的啤酒灌了一口,喉咙顿时一阵清凉。随即,他看向汉斯,道:“看来,我回来得正是时候。汉斯,看你的样子,今早颇有收获?” 汉斯连忙上前一步,简洁地汇报道:“是的,大人。按您的吩咐,我们已经清理了三个已确认的监视点,进展顺利,未留痕迹。” 亚特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安格斯,“军士长,府邸内外防御安排得如何?” “回大人,已经部署完毕。明哨暗哨均已就位,巡逻班次加密,所有人睡不卸甲,剑不离身,以随时应对突发状况。”安格斯沉声回答,言简意赅。 “很好。”亚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几下,眼中光芒微凝,“克里提那边不会毫无动静。他丢了副手,我们又捅瞎了他的眼睛,等明日他得知还有活口在外……就会像一头嗅到危险的猛兽一样,变得焦虑,愤怒,而且危险。清除眼线的行动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要确保将他伸出来的爪子,一个个砍掉!” 旋即,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同时睁大眼睛,盯紧所有可能射向我们的暗箭!” “是,大人……” ………… 当亚特在府邸中耐心等待“猎物”踏入陷阱时,城东南,克里提伯爵府邸后院,却是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午后的阳光被高墙和茂密的树冠过滤,在精心打理的花园水池边投下斑驳的光影。克里提·伊卡独自站在池栏边,手里捏着一小块白面包,面无表情地,时不时用手指捻下一小撮,抛入脚下清澈见底的池水中。 水面立刻漾开圈圈涟漪,几尾色彩斑斓、体型肥硕的鱼儿迅速从水草下窜出,张大嘴巴争抢食物…… 这本该是闲适惬意的景象,但站在池边的克里提,脸色却阴沉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深邃的眼睛盯着争抢的鱼群,焦点却仿佛穿透了水面,落在了更深的地方。 自昨日他亲自前往宫廷,向高尔文和侯爵格伦声色俱厉地控诉了亚特“蛮横无理”,扣押他奉命办事的副手及士兵后,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日…… 第一一五零章 延迟的冲突 ………… 然而,宫廷那边,除了最初格伦和高尔文那番不痛不痒、偏向调停的官话之外,再无任何明确的回应。 没有命令亚特放人的文书,没有对亚特行为的申斥,甚至连一次像样的召见质询都没有。寂静,仿佛他昨日的咆哮和最后通牒,只是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连像样的水花都没能激起。 这种被忽视、被轻慢的感觉,比直接的对抗更让他感到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寒。 很显然,宫廷并没有把他这位军事大臣的诉求真正放在心上。或者说,在他们眼中,亚特的行为得到了他们的默认。 这种认知让克里提心中那股邪火越烧越旺。他感觉自己正被一点点排除出权力的核心圈层,曾经别人对他的敬畏与忌惮正在消退。 亚特,那个南境的暴发户,他凭什么? 卡擦! 一声清脆的骨节摩擦声响起。 克里提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掌,将手中剩余的那小块面包彻底捏得粉碎,白色的碎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池中的鱼儿纷纷摆尾,朝食物围拢过来。 克里提松开手,任由那团面包屑落入池中,慢慢散开、下沉……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指望宫廷为自己主持“公道”。 亚特扣押哈罗德和那几个自己收下的士兵,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扇他的耳光! 过于被动,闷声闷气,只会让他的处境越来越糟。自己必须主动出击,打乱对方的节奏,甚至……在对方准备好之前,就掀翻棋盘! 克里提缓缓转过身,不再看那池慢慢恢复了平静的池水,阴沉的目光投向庭院西边。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犹豫被狠绝所取代。 是时候,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贝桑松,忽视他克里提·伊卡的意志,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他迈开脚步,朝着书房走去,将午后花园的宁静彻底抛在身后。一场更激烈、更危险的对抗,已然在他心中酝酿成形…… ………… 正午的阳光刚刚开始略微西斜,城东南克里提伯爵府邸的前院,便陡然被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和粗粝的军官呵斥声所打破。 沉重的皮靴踏在院落平整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整齐而富有压迫感的轰鸣。盔甲的铁片随着士兵快速移动相互碰撞、摩擦,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军官们急促而严厉的指令在空气中回荡:…… “快!动作快!列队!” 台阶上,弗兰克男爵此刻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镶钉皮甲,外罩带有克里提家族徽记的罩袍。他面色冷峻,手按剑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快速集结的队伍。 大约五十余名私兵正在几名骑士的带领下,从前院两侧的营房迅速跑来。 这些士兵装备精良,神情剽悍,显然是克里提麾下的精锐战兵。此刻,他们被全副武装地集结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加掩饰的肃杀之气。 队列很快成形,虽然人数不算极多,但那股百战精锐般的沉默与服从,却足以让人心惊。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前方,等待着命令。 弗兰克男爵的目光从整齐的队列移开,微微侧身,扭头看向不远处大厅门口的方向。 克里提站在那里,换上了一身深色外袍,外罩一件装饰着金线的暗红色披风,双手背在身后,身姿挺拔,面容依旧阴沉,但眼神中已没有了之前的躁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他迎着弗兰克男爵的目光,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弗兰克男爵心中了然,豁然转身,面向下方蓄势待发的士兵,大声吼道:“目标:城西威尔斯伯爵府邸!出发!” 没有过多的动员,命令简洁而直接。 “是!”士兵们齐声低吼,迅速转身,动作整齐划一。 弗兰克男爵率先翻身上马,四个骑士和部分骑兵紧随其后,步兵则跟在末尾。 一行人出门后朝着城西方向,浩浩荡荡地开进。马蹄声、脚步声、盔甲摩擦声汇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声浪,打破了午后街道的慵懒。 沿途的市民商贩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惊得纷纷避让,躲在街边店铺或巷口,惊疑不定地张望着,交头接耳,猜测着贝桑松又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 府邸内,克里提依旧站在大厅门口,阴影笼罩着他半边身躯,目光冷冽地注视着队伍远去的方向。 既然宫廷对他副手被扣押一事保持沉默,选择纵容亚特的鲁莽行为,那么,他就用自己的方式来“提醒”一下所有人——他克里提·伊卡并非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军事大臣的威严不容侵犯,他的人,更不是谁想抓就能抓的! 这支前往城西的队伍,既是武力示威,也是最后通牒,更是一种试探,试探亚特的反应,试探宫廷的底线,也试探他自己在贝桑松,究竟还剩下多少令人敬畏的资本。 贝桑松这两日来紧绷着的弦,随着这支队伍的出动,被骤然拉紧。一场原本可能延迟的冲突,正在加速逼近…… ………… 城西,伯爵府邸二楼书房。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厚重的橡木桌案上投下一片亮光。 亚特伏在案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在一张摊开的、写满密密麻麻文字的羊皮纸上来回扫视。他手中握着一支修长的鹅毛笔,笔尖蘸着浓郁的黑色墨水,不时落下,在那些名字、领地、家族关系以及备注信息上圈点、勾画,或是在边缘写下简短的标注。 这张羊皮纸,是他从高尔文那里带回来的——一份远比官方档案更为详尽、也更为私密的,关于侯国各地领主,尤其是与宫廷联系紧密、或可能对当前局势产生影响者的背景资料汇编。其中不少信息涉及这些领主过往的政治倾向、利益网络、与克里提或其他派系的隐秘往来,甚至是性格弱点都有记载。 如今贝桑松看似平静,地下却是暗流汹涌。以宫廷军事大臣克里提为首的那一股势力,显然已不满足于现有权位。其策划巴黎使团刺杀案、嫁祸同僚、清洗知情者的行径,暴露出其妄图通过制造巨大危机、颠覆现有秩序、攫取侯国最高权力的疯狂野心。 而在这张野心之网的边缘,必然缠绕着不少或明或暗的支持者、利益共享者,或是被其裹挟、震慑的依附者。 亚特深知,若想彻底扳倒克里提,铲除这股危害侯国的毒瘤,绝不能仅仅满足于揭露其个人罪行。必须将其背后的支撑网络一并斩断,至少要做到最大程度的孤立与分化,方能永绝后患,稳定大局。 手中这份名单,便是他在这场不见硝烟、却同样残酷的清洗战中,至关重要的“作战地图”与“目标指引”。 ………… 时间在笔尖与羊皮纸的细微摩擦声中缓缓流逝。阳光逐渐移动,照亮了他蹙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唇角。 终于,当他在另一章羊皮纸上工整地誊写、罗列出最后几个需要特别“关注”的领主名字及其关键信息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将鹅毛笔搁回墨水瓶边。 长时间保持坐立带来的身体僵硬感瞬间袭来,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酸涩的肩背和手臂,骨骼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而,就在他刚刚放松下来,准备思考下一步该如何针对名单上这些人采取措施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混杂着隐约的金属碰撞和人群叫嚷,猛地从府邸大门外的街道方向传来,穿透了书房的静谧! 亚特眼神一凛,身体瞬间绷紧,几步便跨到了面向府邸前院的窗边。他推开窗户,嘈杂声顿时清晰了许多…… 只见府邸高大的包铁大门外,不知何时已经聚集起了黑压压的人群,有好奇观望的市民,也有紧张不安的附近商户。 而堵在正门前的,是一队约五十人、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盔甲鲜明,手持武器,队列森然,与亚特府邸门口严阵以待的守卫形成了紧张的对峙。 为首的一名军官正对着紧闭的大门和门后的守卫大声喊话,语气强硬,充满了挑衅。他身后士兵们的鼓噪叫骂声更是助长着他的气势。 虽然听不清具体言辞,但那剑拔弩张的姿态和汹汹而来的兵锋,其目标再明显不过——他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亚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神冰冷如冬日的寒潭。他预料到克里提会反击,却没想到对方如此沉不住气,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派兵围堵自己的府邸!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施压或挑衅,这是近乎宣战的武力威慑! “克里提……你终于按捺不住了~”亚特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对方这鲁莽而激烈的举动,固然带来了眼前的危机,却也暴露了克里提内心的焦躁与恐慌…… 第一一五一章 言语交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中世纪崛起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一五二章 对峙 ………… 弗兰克男爵扭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群,继续说道:“你无凭无据,仅凭臆测,就试图将查尔斯亲王殿下的不幸,与一心为公的克里提伯爵牵扯在一起,这等污蔑构陷之举,简直令人发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神色各异的市民,又落回亚特脸上,语气转为强硬,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你若继续在此胡言乱语,企图将脏水泼向克里提伯爵,破坏伯爵大人的清誉……那就别怪我们,要用手中的剑,来扞卫我家大人的尊严了!” “扞卫尊严”四字一出,仿佛是一个信号。弗兰克男爵话音刚落,他身后那五十余名原本因舆论压力而略显不安的克里提私兵重新凝聚士气,齐刷刷地向前重重踏出了两步! 咚!咚! 沉重的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一举动,是赤裸裸的武力示威,意图压迫对手,挽回颜面。 然而,这一挑衅行为,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信! “找死!”一声怒喝如炸雷般在亚特身后响起! 早已怒不可遏的安格斯,眼见对方竟敢在亚特本人面前如此嚣张地展示武力威胁,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右手高举,随即狠狠向下一挥! 咚~咚~咚~ 几乎在同一时刻,他身后那百余名早已蓄势待发的精锐战兵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同时启动。他们齐刷刷地向前迈出大步向前!百余柄寒光闪闪的长剑被齐齐拔出了一半!冰冷的剑刃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如同忽然亮出獠牙的猛兽,杀气骤然弥漫开来! 战兵们眼神冷冽,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令人窒息,瞬间将对方那五十余人的淫威压了下去! 一时间,伯爵府邸门前的空地上,气氛凝固到了冰点! 一边是克里提的私兵,虽被威势所慑,但在军官们的督促下勉强维持着阵型。另一边是亚特麾下的精锐战兵,剑已半出,目光如铁,只待一声令下便能将前方一切阻碍撕碎。 双方相距不过二十余步,空气仿佛都被这凛冽的杀意冻结,连围观的市民都吓得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纷纷向后退却,生怕下一刻就是血肉横飞的惨烈厮杀。 弗兰克男爵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他没想到亚特的部下反应如此迅猛果决,气势更盛。他握紧缰绳,坐骑不安地在原地踏动。 两名先前叫嚣的骑士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勒马后退了半步。 亚特依旧站在最前方,身影笔直如山。他仿佛对身后剑拔弩张的百名战兵和前方如高墙的挑衅者视若无睹,只是静静地看着脸色变幻的弗兰克男爵,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怎么?”亚特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在这死寂中清晰得可怕,“你刚才说……要用剑来扞卫你家大人的尊严?很好。那么,请你和你身后这些‘扞卫者’们想清楚——你们手中的剑一旦出鞘,是否有必胜的把握?” 亚特的话寒冷如冰,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威慑力。 冲突,已然被推到了爆发的边缘,只差最后一星火花…… “都让开!让开!”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冲突一触即发之际,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严厉的呵斥与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盔甲鲜明、披风上绣着宫廷纹章的骑兵强行分开围观人群,挤了进来。为首者正是高尔文之子、宫廷禁卫军团长菲尼克斯。他年轻的脸庞紧绷,眼神锐利如鹰。 周围的人群见是禁卫军团的人马来到,慌忙退避。 菲尼克斯策马径直走到弗兰克男爵面前,勒住缰绳,厉声质问:“你是何人?胆敢在威尔斯伯爵府邸前聚众持械,意欲何为?” 弗兰克男爵自然认得这位财相独子、手握宫廷卫戍大权的青年贵族。他压下心头不快,在马上微微欠身,解释道:“菲尼克斯大人,我是克里提伯爵麾下男爵,弗兰克。此行只为接回被亚特伯爵无故扣押的哈罗德男爵及几名士兵,并无他意。” “接人?”菲尼克斯冷笑,目光扫过那些仍举着武器的士兵,“我看你这分明是聚众闹事!我奉侯爵之命统管宫廷禁卫,兼领贝桑松城防要务。凡在城内持械聚众、扰乱秩序者,皆可视同挑战宫廷权威!”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寒,“立刻带你的人离开。否则,我便以扰乱治安、威胁宫廷重臣之罪,将你们统统押入地牢!两条路,你自己选。” 弗兰克男爵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握缰绳的手背青筋凸起。他死死瞪着菲尼克斯,又瞥了一眼对面杀气腾腾的威尔斯战兵和周围越聚越多、指指点点的民众。 硬碰,绝无胜算;动手,便是坐实了“叛乱”的罪名。 “……我们走!”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调转马头。 克里提的士兵如蒙大赦,连忙收拢武器,队伍略显仓皇地沿来路退去,先前那汹汹气势荡然无存。 菲尼克斯看着离去的弗兰克等人,挥手让副官带禁卫军继续沿街巡视,自己则翻身下马自己则带着几名亲卫留了下来。 亚特见克里提的人马消失在街角,这才转向菲尼克斯,问道:“菲尼克斯,你怎么会恰巧在此?” 菲尼克斯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随从,回应道:“姐夫。我今日恰好在附近街口核查岗哨,接到手下急报,说有人围住了你的府邸,我便立刻带人赶了过来。”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父亲也早有交代,让我多留意你这边的情况。你们都没事吧?” 亚特摇了摇头,神色冷峻,“没事,他们不敢真的动手。”他顿了顿,望向城东南方向,眼神深邃,“不过,克里提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派兵上门来要人,看来我们这位军事大臣,是真的坐不住了,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打算维系。” 他拍了拍菲尼克斯的肩膀,“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进去再说。” 随即,亚特示意安格斯和汉斯驱散围观的人群、加强警戒,自己则带着菲尼克斯转身返回了府邸。沉重的府邸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喧嚣与潜在的威胁暂时隔绝…… ………… 一行人穿过庭院,进入大厅。阳光透过彩窗,照亮了空气中细微的浮尘,与门外的喧闹相比相比,这里安静了许多。 两人相对而坐。随即,罗恩为他们各倒了一杯清凉的啤酒。 “多谢你及时解围,菲尼克斯。”亚特端起酒杯,语气真诚。 菲尼克斯摆了摆手,“姐夫,你太客气了,维护城中秩序本就是我职责所在。何况克里提的人如此行事,已逾规矩。”他身体微微前倾,小声说道:“父亲让我转告你,克里提近日动作频频,似乎也在暗中联络一些旧部和对现状不满的边境领主。他今日之举,或许不仅是泄愤,更是一种试探,试探你的反应,试探宫廷的底线。” 亚特点头,眼中寒光闪烁,“我明白。他越是焦躁,露出的破绽就会越多。我已有安排,只待他下一步动作。” 菲尼克斯点了点头,随即又嘱咐道:“姐夫,你也要多加小心。克里提在军中根基颇深,狗急跳墙之下,难保不会使出更阴险的手段。需不需要我调拨一队可靠的禁卫,加强你府邸外围的巡防?” 亚特略一沉吟,摇了摇头,“暂时不必。你调动禁卫军目标太大,容易授人口实,说我们以权谋私。我府内人手尚足,足以应对。你的主要精力,还是要确保侯爵安危。那里才是重中之重。” 菲尼克斯见亚特心意已决,便不再坚持。两人又简短地交换了一些关于贝桑松近期兵力调动和可疑迹象的信息后,菲尼克斯便起身告辞。 送走菲尼克斯,亚特独自站在大厅窗前,望着庭院中明媚的阳光,眼神却无比幽深。 克里提的公开挑衅,如同战鼓擂响。他布下的网是时候发挥作用了,灰狼和科林那边的“诱饵”,必须尽快发挥效用…… ………… 天色渐暗,城东南克里提伯爵府邸的大厅内,烛火通明,却照不出一丝暖意。 大厅中间的长桌上原本摆放着精致的银盘与食物,此刻却一片狼藉——汤汁四溢,烤肉滚落,瓷盘碎裂的残渣混着酒液,在光洁的桌面上肆意横流。 克里提站在桌首,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大厅内格外清晰。 他刚刚听完弗兰克男爵的禀报——他不仅未能带回哈罗德,还被菲尼克斯驱离。 极致的愤怒如同沸腾的熔岩,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静。就在弗兰克男爵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他猛地伸手,将面前桌面上的一切狠狠扫落! “废物!一群废物!”克里提的低吼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嘶哑的震颤。 他的脸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扭曲,平日里深藏不露的阴鸷被一种近乎狰狞的暴怒所取代,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瞪着垂首肃立的弗兰克男爵~ ………… 第一一五三章 奉陪到底 ………… “五十几个人!打着我的旗帜!竟然被对方几句话就吓得退回来了!我要你们何用!” 侍立在厅角的女仆吓得瑟瑟发抖,纷纷低头后退,恨不得缩进墙壁的阴影里,唯恐成为伯爵盛怒下的牺牲品。 弗兰克男爵头埋得更低,尽量带着压抑解释道:“伯爵大人息怒!并非我等怯战,而是亚特实在狡猾!他根本不和我们争辩和解释,反而当众将哈罗德大人的行为与黑风峡刺杀案直接关联,暗示我们……” 弗兰克抬头看了一眼克里提,“暗示我们可能与刺客有关!” “什么?”克里提听罢怒气更盛。 “围观贱民愚昧,立刻信了他的鬼话,将矛头指向了我们。彼时舆情已对我等不利。随后菲尼克斯那小子,又突然带着禁卫军赶到,以‘扰乱治安、挑战宫廷权威’之名强行压制……属下,我若下令和他们动手,便是坐实了蔑视宫廷的罪名,不仅救不回哈罗德大人,反而会陷大人于被动~” “亚特!”克里提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浸满了毒汁。 他对亚特的愤怒,混杂着一种被对方精准反击的挫败感。这个家伙远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也更具危险性。 “还有菲尼克斯!一个靠着父亲荫庇爬上来的禁卫军团长,也敢对我的人颐指气使?‘挑战宫廷权威’?他懂什么叫权威!他和他那个老狐狸父亲一样,早就和亚特穿一条裤子了!他们这是想联手,一步步剪除我的羽翼,削弱我的势力!” 他对菲尼克斯的愤怒,更多是一种被侯爵姻亲公然冒犯的羞辱感,以及对其背后所代表的高尔文和亚特联盟的强烈敌视。 克里提的暴怒并非全因今日之事,更是连日来压力累积的爆发。亚特步步紧逼,宫廷态度暧昧,明显偏袒。昔日看似稳固的权柄,正从指缝中飞速流逝。弗兰克没能带回哈罗德男爵,就像一根尖刺,插进了他的后背,让这位军事大臣坐立不安。 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但眼中的阴霾却更加浓重。踢开脚边一块碎裂的瓷片,他走到弗兰克男爵面前,吩咐道: “弗兰克,你立刻去办两件事。”克里提的语调恢复了冰冷的控制力,但其中的狠绝却令人不寒而栗,“其一,暗中联络我们的人,让他们做好准备……是时候出手了。我要让亚特,还有宫廷里那些蔑视我的人看清楚,在贝桑松,到底谁说了算!” “其二,让隆夏领地的士兵暗中集结,随时等候我的命令。” 弗兰克男爵心头一凛,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克里提打算调动手中所有的力量,让贝桑松陷入动荡。 “是,伯爵大人!我立刻去办!”弗兰克重重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大厅内重归寂静。狼藉与烛影中,克里提缓缓走到窗边,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仿佛能看到城西那座令他恨之入骨的府邸。 “亚特……菲尼克斯……高尔文……”他喃喃自语,声音冰冷如铁,“既然你们联起手来对付我,那我就奉陪到底。看看谁能笑着走到最后。” 夜风穿过庭院,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大厅内那浓得化不开的阴谋与杀机。 挫败感与暴怒非但没有让克里提退缩,反而激起了他内心更凶猛的反扑欲望…… ………… 五月最后一个礼拜日,也就是亚特受命调查黑风峡刺杀案的第六天,午后的阳光带着夏日的闷热,慵懒地洒在贝桑松的大街小巷。 然而,一份突如其来的、令人震惊的消息,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从宫廷深处不胫而走,顷刻间掀起了席卷全城的滔天巨浪。 消息的内容简单却足以撼动人心:受命调查黑风峡刺杀案的南境威尔斯省伯爵亚特麾下一支精锐搜索小队,在先前那些“山匪刺客”被剿杀的灰狗村西北方向约四英里处一个极为隐蔽的山洞里,成功抓获了一名侥幸在那场围剿中逃脱、并一直藏匿至今的刺客! 据负责此次抓捕行动的小队长紧急派回的信使禀报,这名幸存者伤势不轻,但性命无虞,只是性格极其顽固,“油盐不进”。无论抓捕的士兵如何威逼、拷问、甚至许以重利,他都紧咬牙关,对黑风峡刺杀案的任何细节,乃至其自身来历,拒不吐露半个字。 出于安全考虑,也为了避免路上再生枝节,这支押解着关键人证的队伍,将于明日清晨动身,将这名藏着惊天秘密的刺客带回贝桑松,交由亚特亲自审讯,并呈报宫廷。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烈火,瞬间烧遍了贝桑松的每一个角落。从戒备森严的宫廷深处、装饰华丽的勋贵府邸,到人声鼎沸的市场酒馆、阴暗潮湿的贫民陋巷,几乎所有人都在谈论此事。 因为这意味着刺杀查尔斯亲王的凶手很快就将浮出水面,不但能给巴黎方面一个交代,也能让一直被阴霾笼罩着的贝桑松喘一口气。 这座在紧张与猜疑中喘息了数日的城市,因为这个消息而沸腾。所有人都明白,明日傍晚时分,那个被押解回来的“活口”,或许就将揭开黑风峡血腥迷雾的最后面纱,也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走向…… ………… 就在贝桑松街头巷尾为这“重磅消息”沸腾议论之时,城东南克里提伯爵府邸的大厅内,却是另一番死寂压抑的景象。 宫廷财相高尔文有意放出的风声,几乎在第一时间,就通过克里提安插在宫廷内部的隐秘眼线,传递到了这位军事大臣的耳中。 此刻,克里提如同困兽般在大厅光洁的石板地面上来回踱步。华丽的深红色地毯被他沉重的步伐践踏得皱起,背在身后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往日里深沉难测的面容此刻紧绷着,眉头紧皱,额角甚至能看到微微跳动的青筋。心急如焚的焦躁几乎要破体而出,但他仍在用最后的理智压制着。 怀疑与恐惧如同两条毒蛇,在他心中疯狂撕咬。 他怀疑这消息的真假——灰狗村那场“清洗”,他亲自督阵,亲眼看着最后一个能动弹的亡命徒被砍倒,事后也反复确认过现场,怎么可能还有活口藏匿在四英里外的山洞里?亚特手下的人,真有这般神通?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一个引他上钩的诱饵? 然而,担忧却更甚。万一呢?万一当时真有某个狡猾的家伙提前嗅到危险溜走,又或者……他手下的这些废物,当时真的留下了他没察觉的疏漏?如果亚特真的掌握了一个活口,一个亲身经历了灰狗村接头与清洗的活口……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大厅内并非只有他一人。当日跟随他前往灰狗村、参与并执行了那场“清剿”行动的几名心腹军官,此刻正如同石雕般侍立在一旁。他们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低垂,紧紧盯着自己靴尖前的地面,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家伯爵大人身上散发出的、越来越令人窒息的愤怒。 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不安,生怕克里提的怒火下一秒就会倾泻到自己头上,追究起他们当日“办事不力”的责任。 死寂终于被打破。 克里提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燃烧着阴鸷火焰的眼睛瞬间锁定了那几名心腹。他几步便跨到他们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说话!”他的声音不高,却嘶哑紧绷,仿佛从牙缝里挤出,“当日,在灰狗村……你们,可有人亲眼确认,每一个该下地狱的杂种,都咽了气?是不是有人趁乱逃离了那里?”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在每一张惶恐的脸上刮过,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心虚或隐瞒。 被问及的军官们身体一僵,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衬。其中一名资历较老的子爵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声音干涩地回答道:“伯……伯爵大人,当日战斗激烈,结束后,我们确实按照您的命令,逐一清点了尸体,也……也补了刀,确保没有活口。至于是否有人提前察觉不妙逃脱……当时村落周围也有布置岗哨,并未发现有人突围……” “并未发现?”克里提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并未发现’就等于没有吗?废物!一群废物!现在呢?现在亚特的人,就在四英里外的山洞里,抓到了一个‘侥幸逃脱’的!你们告诉我,他是怎么逃掉的!长了翅膀吗?” 他的咆哮在大厅内回荡,震得烛火摇曳。几名军官吓得连忙深深低下头,不敢辩驳。 克里提胸膛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些“不成器”的手下,一股混合着暴怒、失望与更深处恐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但那气息中仿佛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第一一五四章 生死拦截 ………… 无论这消息是真是假,对他而言,都已经成了悬在头顶、随时可能斩落的利剑。他不能赌,尤其不能赌这个消息的真假。 他的目光越过一旁的军官,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孤注一掷的狠绝所取代。 “听着!”他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胆寒,“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既然消息已经传开,人明天就要被押回来……那么,我们就不能让这个杂碎,活着走进贝桑松,更不能让他……见到任何不该见的人。” 他转过身,面向脸色苍白的军官们,一字一句地下达了新的命令:“去,把你们手下的人集中起来。弄清楚他们明日可能行进的路线。在半路上,把事情彻底了结。记住,要做得干干净净。如果可能……连亚特手下那些坏事的杂碎,也一并清理掉!这一次,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意外’。” 几名军官心头凛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明白这是将功折罪的最后机会。他们重重点头,齐声应道:“遵命,伯爵大人!” 随着几人领命匆匆离去,大厅内重归寂静。 克里提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投射在墙壁上,如同潜伏的恶魔。 “亚特……这一次,我定会让你血本无归。”他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闷热的空气中。 随着时间的流逝,贝桑松的夜色变得更深了。明日注定不会平静。一场围绕着“幸存者”的生死拦截,已在黑暗中悄然部署…… ………… 后半夜,贝桑松陷入了深沉的寂静中,连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遥远而稀疏。城墙巨大的黑影沉默地矗立着,如同暗夜里的巨兽,也如同一个巨大的囚笼。 南城门的侧边小门此时却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城门铰链移动时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嘎吱”声一点点消融在夜里。 一支队伍如同滑出洞穴的蛇,悄然从门缝中游弋而出。 人数约五十,人人身着深色的衣甲,外罩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深灰斗篷。马匹的蹄铁上包裹了厚布,踏在城外的土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几乎微不可闻。 所有能发出声响的东西都被紧紧包裹,他们沉默得可怕,除了必要的低哑指令和坐骑偶尔的响鼻,再无其他声响。 队伍出城后并未向南边而去,而是在一个骑士的带领下,如同拥有统一意志的暗影生物,默契地转向西边,沿着高大的城墙根阴影默默前进。他们紧贴着城墙冰冷的石基移动,利用每一处凸起或凹陷的阴影,最大限度地隐藏行踪。 城头哨塔上昏黄的火火偶尔扫过下方,也只能照见一片虚无的黑暗和被风吹动的草叶。巡城的士兵绝不会想到,就在他们眼皮底下,一支身负特殊任务的队伍正悄然潜行。 很快,队伍绕到了城西区域。在这里,他们终于离开了城墙的遮蔽,如同一股黑色的溪流,加速汇入了城外更为广阔无边的黑暗原野。身影迅速变得模糊,马蹄声被风声的呜咽所掩盖,最终彻底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夜风记得他们离去的方向,死神已经悄然上路,带着某位勋贵孤注一掷的焦灼与狠辣,扑向那个可能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诱饵”,也扑向那个精心编织的、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的致命陷阱。 夜色,掩盖了行踪,也掩盖了杀机与算计。当黎明来临,这条路上洒下的,不知会是胜利者的晨光,还是失败者的鲜血…… ………… 夜色如墨,浓稠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声响与光亮。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下,危机正如毒藤般沿着预定的轨迹疯狂滋长、蔓延…… 作为这场“诱捕”大戏的幕后主角,亚特并未安睡,而是置身于自己府邸二楼的书房,默默地地等待着。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银烛台,光线集中在宽大的书桌区域,四周则沉入昏暗。 靠窗的桌上,一杯未动的深红色葡萄酒静静伫立,琉璃杯壁在摇曳烛光的映照下,流转着诱人却又冰冷的光泽,如同凝固的血,又像是一场静待开场的盛宴。 半开的窗户不时漏进一丝深夜的凉风,引得烛火不安地左右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亚特坐在书桌后的高背椅上,身体微微后靠,闭着双眼,仿佛在假寐。唯有那搁在光滑桌面上的右手食指,正以恒定的节奏轻轻敲击着坚硬的橡木表面。 规律的敲击声在近乎绝对寂静的书房内被放大,清晰而响亮,仿佛是他内心精密计算与等待倒计时的外化,又像是在为远方黑暗中即将上演的剧目打着节拍。 突然—— 吱吖~ 一阵急促却不失克制的开门声打破了书房的寂静。罗恩的身影几乎是挤着门缝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在身后合拢。他的呼吸略有些急促,脸上带着些许兴奋。 亚特敲击桌面的手指应声而停,倏然睁开双眼。眼眸在烛光下清亮如寒星,没有丝毫睡意,直直投向罗恩。 “老爷,”罗恩快步上前,压低的声音里透着紧绷,“特遣队暗哨刚刚回报,不久前,一支五十人左右的队伍从克里提府邸后门秘密集结出发,从南城门离开了贝桑松。他们出城后直接往西边去了,看来,您放出的‘鱼饵’,已经让这条‘大鱼’坐不住,开始行动了。” 听完罗恩的禀报,亚特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没有立刻对那支离城的队伍做出指示,反而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中带着一种猎手终于确认猎物踏入陷阱范围的冷静审视。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吩咐道:“告诉负责监视克里提的伙计们,从现在起,要像影子一样黏住克里提本人。他府邸的任何异动,他本人的行踪去向,我都要知道。”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穿透了书房的昏暗,仿佛看到了城东南那座同样在夜色中躁动的府邸。 “那支出城的队伍交给科林他们就行了,克里提才是我们最终的目标。盯死他,别让他有任何机会,从我们指缝里溜走,或者……狗急跳墙,让他有机会做出更疯狂的事情。” “是!老爷!”罗恩重重点头,立刻领会了亚特当的意图。 “去吧~”亚特轻轻挥了挥手。 罗恩随即转身,无声地退出了书房,厚重的木门轻轻闭合,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重归寂静,亚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吞噬了阴谋与杀机的沉沉夜色。良久,他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重任在肩、箭已离弦的沉凝。 “现在,游戏才真正开始。”他低声自语,声音飘散在夜风里,“明日……最迟明日黄昏时分,一切,便该见分晓了。” 他转身走到桌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吹灭了蜡烛,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出了书房,朝着自己卧房的方向踱去…… 他需要休息,养精蓄锐,以最清醒的头脑和充沛的精力,去迎接明日注定不会平静的黎明,以及随后可能到来的、决定贝桑松命运黄昏。 府邸内外,无数双眼睛依旧在黑暗中警惕地睁着,如同蛛网上敏感的触须,感知着这座城市的每一次异常悸动…… ………… 第二日,天色将亮未亮,东边的山峦轮廓刚刚被一抹极淡的、近乎于灰白的天光勾勒出来,沉寂了数日的灰狗村废墟中,竟罕见地冒起了几缕袅袅炊烟,为这片被血腥与背叛浸透的土地,增添了一丝诡异的人气。 靠近村口那座相对完好的石屋前院,用石头临时架起的火堆正熊熊燃烧,上面架着一口深桶铜锅。锅里热气腾腾,浓稠的肉汤随着翻滚的泡沫不断散发出炖肉的香气。 负责烹饪的战兵小队长蹲在锅边,用一柄木勺舀起少许汤汁,吹了吹,小心地喂进嘴里。他咂吧了几下嘴,皱了皱眉,随即从腰间挂着的亚麻布袋里掏出一小包粗盐,抖了抖手腕,将盐粒均匀地撒入翻腾的汤中。 接着,他又抓起一把清晨在附近采摘的野葱,三两下撕成小段,全部扔进了锅里。浓郁的香味顿时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灰狼大人!早饭做好了!”小队长直起身,朝着石屋敞开的门洞喊了一嗓子,声音在静谧的清晨格外清晰。 早就被香味勾得腹中作响的灰狼,带着几名心腹军官大步从石屋里走了出来。几人脸上都带着执行关键任务前的沉凝与一丝隐隐的亢奋。 他们走到火堆边,接过小队长递来的、盛满滚烫炖肉和浓汤的厚实木碗,又各自从随身粮袋里拿出硬邦邦的裸麦面包,撕扯成小块,浸泡在热汤里,然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第一一五五章 猎物现身 ………… 热食下肚,驱散了夜宿废墟的湿冷,也让他们的身体迅速积蓄起能量。 灰狼几口吞下碗里最后一块浸透汤汁的面包,抹了把嘴,锐利的目光扫过正在进食的部下,沉声吩咐道:“都利索点!填饱肚子就收拾家伙,准备出发。是时候带着我们抓获的‘刺客’回去复命了。” 话音刚落,几名军官便忍不住发出一阵压低了的、带着促狭意味的笑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一旁角落里那那个特殊的身影——那个扮作侥幸存活刺客的小队长。 这位“刺客”此刻的扮相可谓经过了“精心打造”:一身不知从哪找来的破烂亚麻衣裤布满污渍和故意撕开的口子;脸上、手上、脖颈所有露出的皮肤,都被炭灰和泥巴涂抹得脏污不堪;头发被揉得如同乱草,还插着几根枯枝碎叶。整个人看上去萎靡不振、狼狈不堪,活脱脱一个在山野里挣扎求存了多日的亡命徒,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他的“身份”。 “嘿,伙计,你这模样,保管连你母亲都认不出来!”一个军官笑着比划道。 “待会儿路上可别喊累,你现在可是受伤的刺客,得有点儿该有的样子!”另一个军官打趣道。 扮作刺客的小队长只是翻了翻被炭灰弄得乌黑的眼白,默默啃着自己的面包,对同伴的调侃置之不顾。 灰狼走到他面前,收敛了笑意,低声叮嘱,语气严肃:“记住,上路后,你紧跟着我的马侧后方,尽量低着头,表现出虚弱的样子。无论发生什么,绝不许开口说话,更不许和队伍里的任何人交谈。对方很可能会派探子远远盯着我们,任何不自然的举动都可能让他们起疑。你的任务,就是当好这个‘诱饵’,其他的,交给我们。” “明白,灰狼大人。”小队长用力点头,声音嘶哑地应道,刻意模仿着受伤疲惫的腔调~ ………… 当第一缕朝阳的金光刺破东边山巅的云层,将温暖的光芒洒向这片饱经创伤的土地时,这支二十余人的队伍已经收拾停当。 他们牵出藏在废墟后的马匹,将携带的杂物全部绑在马鞍上,挂好配剑,陆续朝村口走去。 灰狼翻身上马,再次环视了一圈整装待发的部下,目光在扮作刺客的小队长身上略微停留,确认无误后,手臂向前一挥。 “出发!” 队伍随即便动了起来,马蹄和脚步声打破了村庄废墟最后的宁静。他们沿着残破的村道,转向东南方向——那条通往贝桑松,也通往预设“伏击区域”的道路。 晨光中,这支肩负着引诱与反杀双重使命的队伍,如同一支射出的利箭,带着伪装与杀机,向着预定的战场行去。 他们身后,灰狗村的炊烟渐渐消散,只留下废墟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仿佛在无声地见证着,又一场关乎更多人命运的生死博弈,已然拉开序幕…… ………… 午后,烈日当空,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山野间的每一片树叶、每一块岩石都烤得滚烫。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没有一丝凉风,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燥热,连时间都似乎被这酷热黏住,停止了流动。 位于贝桑松与灰狗村中途的一片丘陵密林里,此刻成了上百名士兵沉默潜伏的熔炉。他们借助茂密的灌木丛、巨大的树根阴影以及天然的沟壑岩缝,将自己隐藏起来。 有人蹲伏在及腰的草丛里,汗珠顺着额角滚落,浸透了粗糙的亚麻内衬;有人背靠着粗大的树干,借那一点可怜的阴凉喘息,却连盔甲都不敢完全卸下。整片林地静得可怕,除了偶尔几声被热浪蒸得有气无力的虫鸣,便是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无人交谈,甚至连随身武器的轻微碰撞都被刻意避免。 南面山坡的半山腰上,一块突出的巨岩投下了一小片相对阴凉的阴影。科林半躺在这片阴影边缘的杂草丛里,嘴里机械地嚼着一块硬得能崩掉牙的肉干。他的眼神此刻有些涣散,呆呆地望着头顶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的层层树冠,思绪却早已飘远。 前天傍晚他受命带领手下精锐战兵连夜急行,提前抵达这片预设的伏击区域。潜伏,等待,从深夜到黎明,再从黎明到此刻毒辣的正午。整整一天过去了,东南方向通往灰狗村的那条蜿蜒小道上,除了几只受惊的野兔和一群聒噪的乌鸦,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科林一度开始怀疑,克里提那个老狐狸,真的会上当吗?他会不会识破了这是个陷阱?或者,他派出的人马选择了别的、他们未曾料到的路线,甚至……根本就没派人前来?灰狼他们上路了吗?半途会不会出什么乱子? 种种疑虑在闷热和等待中被放大,如同蚂蚁般啃噬着他的耐心。 哎~ 他轻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烦躁坐起身,抓过一旁的水囊,拔掉木塞,仰头灌了一大口带着冰凉的清水,将嘴里干硬的肉末胡乱冲下喉咙。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同样潜伏得浑身燥热、满脸油汗的战兵小队长,突然“啪”地一声,狠狠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脸颊上。摊开手,只剩掌心一片暗红的血迹和一只被拍扁的蚊子尸体。 “该死的虫子……”小队长低声咒骂了一句,用沾着血污的手背蹭了蹭脸,忍不住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科林抱怨道,“科林大人,您说……那些杂种还会来吗?这都等了整整一天了,连个鬼影子都没瞧见!该不会……” “啪!” 话还没说完,科林反手一巴掌就拍在了小队长的铁盔侧沿,发出沉闷的响声,也打断了对方的牢骚。 “闭嘴!把你那该死的舌头管好!”科林低声斥骂,眼神严厉,“等着!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丢出去当诱饵!” 小队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只是苦着脸,继续忍受着酷热和蚊虫的叮咬。 科林骂完,心里的烦躁却未消减。他正准备起身,到岩石另一侧稍微活动一下几乎要僵硬的筋骨,顺便用冷水抹把脸。 就在他起身的一瞬间,动作骤然停顿!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瞬间锁定了山下那条被草丛和树木半掩的、蜿蜒向东的小道。在小道东端的拐弯处,一个敏捷的身影如同猎豹般闪了出来,正朝着他们潜伏的山坡方向,用一种既隐蔽又迅捷的方式快速移动! 虽然距离尚远,看不太清面容,但那种熟悉的潜行姿态和预先约定好的简单手势,让科林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我们的哨探!”科林几乎是本能地压低了嗓音,对身边的小队长和附近几个竖着耳朵的军官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紧绷的兴奋。 所有人顿时精神陡然一振!原本被闷热和等待消磨的士气瞬间回升,如同被拉紧的弓弦重新注满了力量。一双双眼睛立刻从散漫状态变得锐利如鹰,齐刷刷地投向山下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条空寂的小道尽头。 漫长的、令人煎熬的等待,似乎终于要迎来尽头~ 林间的空气,仿佛随着这个哨探的出现,而重新开始流动,只是这一次,流动的是冰冷的杀意。 科林缓缓蹲伏回原来的位置,手已经不自觉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眼睛死死盯着东边,等待着哨探带来确切的消息,也等待着……猎物真正踏入死亡陷阱的那一刻…… ………… 不一会儿,那名身手矫健的暗哨便如同灵猿般攀上了山坡,立刻朝着科林藏身的那块巨岩快速潜行过来。 他脸上满是尘土和汗水,胸膛微微起伏,但眼神锐利,动作依旧保持着警惕。 科林几乎是半跪着从岩石后探出身子,一把将暗哨拉到近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怎么样?发现了什么?” 暗哨喘匀了气,用同样低哑急促的声音禀报道:“科林大人,东边大约五英里外,出现一队骑兵!人数大约五十,全部身披黑色罩袍,看不清具体衣甲制式,马匹也都裹着蹄,行进速度不慢,但很安静,像是在刻意隐藏行踪。看方向,是冲着我们这边来的!” 五十人,黑袍,掩藏行踪,方向明确…… 科林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那气息仿佛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直冲肺腑。他紧咬牙关,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了一下。 科林的思绪在脑海里飞速旋转,这些特征完全符合一支截杀队伍,人数、伪装、行进的诡秘……除了克里提那个狗急跳墙的家伙,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派出这样一支鬼鬼祟祟、直奔这个荒芜人烟的地区而来的队伍? “肯定是克里提的人!”科林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肯定。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已经闻讯悄悄围拢过来的几名核心军官,每一张脸上都布满了紧张与即将接敌的兴奋…… 第一一五六章 立功心切 ………… “传我命令!”科林的声音变得短促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所有人,保持绝对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露头,更不准擅自出击!放他们过去!让他们安心地往陷阱里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猎人目睹猎物踏入圈套的寒光,“等他们完全通过,进入前方那段狭窄的谷道后,第一、第二小队,由我亲自带领,从后方尾随,咬住他们!第三、第四小队,由你(他指了一名面前的军官)带领,从南侧山林快速迂回,抢占有利位置!第五、第六小队先行出发,去前面与灰狼他们会合!” “另外!”科林转向身旁负责联络的士兵,“立刻派最快的马,去通知灰狼!告诉他,有五十余黑袍骑兵正沿着主路朝他们去了,让他们做好准备,要快!” “是!!”几名军官齐声领命,脸上再无半点迟疑或疲惫,只剩下执行任务的坚决。 命令迅速被低声传递下去。原本就隐蔽极佳的伏兵们,将身体压得更低,连呼吸都刻意放缓,手中的武器被轻轻调整到最趁手的位置,目光如同潜伏的狼群,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锁定了下方那条蜿蜒的小道。 那名负责传令的士兵,如如同鬼魅般滑向山下…… 科林重新伏低身体,趴在岩石边缘,眯起眼睛,望向东方。燥热的空气中,仿佛已经能隐隐感觉到大地传来的、被刻意压抑的马蹄震动。他的手紧紧握着剑柄,掌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狩猎前的兴奋~ 漫长的等待即将结束,血腥的收割即将开始。克里提派出的这支“灭口”利刃,正浑然不觉地,朝着由灰狼和科林共同编织的、前后夹击的死亡罗网,疾驰而来。 贝桑松权力斗争中最直接、最血腥的一章,即将在这片无名山野间,以刀剑和鲜血书写…… ………… 东南方向,崎岖的山脊线小路上,五十余骑正如同一群贴着地面飞掠的黑色渡鸦,在领兵男爵的带领下,加速朝着灰狗村的方向疾驰。 他们人人身披黑色的宽大罩袍,袍角在疾驰中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连同马蹄裹布后的闷响,使得这支队伍穿行在起伏的山丘、幽暗的密林和狭窄的峡谷间时,恍若一群无声的幽灵,只为杀戮而来。 自昨夜悄然离开贝桑松,他们便马不停蹄,借着夜色掩护疾行了大半夜,又在烈日下奔波了整整一个上午。此刻,无论是骑手还是马匹,都早已疲惫不堪。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内衬,在黑袍下黏腻不堪。干渴如同火焰灼烧着喉咙,长时间的颠簸让肌肉酸痛僵硬。马匹的喘息也越来越重,嘴角泛着白沫,步伐也不如起初那般轻捷有力。 跟在领兵男爵身后的一名金发骑士,强忍着喉咙的干咳和浑身的酸痛,猛地一夹马腹,驱赶着同样疲惫的坐骑快跑几步,与领头的男爵并辔而行。他扯了扯遮住口鼻的布巾,声音沙哑地建议道:“男爵大人,兄弟们和马都快撑不住了。前面山下有条溪流,不如……让大家歇息片刻,饮马,也吃点东西?否则就算提前赶到地方,怕也无力再战。” 男爵自己也早已口干舌燥,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勒了勒缰绳,稍微放慢速度,眯起眼睛眺望了一下前方。透过稀疏的林木,确实能看到下方山谷中隐约的反光和听见潺潺水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传来一阵刺痛,但清凉溪水的诱惑压倒了一切。 时间固然紧迫,但若是一支人困马乏的队伍冲过去,别说完成任务,恐怕自保都成问题。他必须保持这支利刃的锋利。 “……你说得对。”男爵终于嘶哑地开口,做出了决定,“传令:所有人,到山下溪流边休息!抓紧时间饮马,填饱肚子后再继续前进。” “是!大人!”金发骑士精神一振,立刻调转马头,沿着行进的队列向后驰去,一边压低声音重复着命令,“伙计们,男爵大人有令!到山下溪边休息!!” 听到可以休息的命令,早已疲惫不堪的骑兵们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纷纷强打精神,吆喝着催动坐骑,沿着蜿蜒下坡的小路加速向山谷冲去。数十匹战马同时加速,即便蹄上裹布,也在干燥的路面上卷起一片黄褐色的尘土,如同一条土龙,沿着山脊扑向下方那抹诱人的绿色与水光。 他们急切地奔向短暂的喘息之地,却不知道,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大树上,两双冰冷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等待着他们放松警惕、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清凉的溪水或许能暂时缓解他们的干渴,却浇不灭即将降临的毁灭之火…… ………… 没过多久,一行人刚冲到波光粼粼的溪边,便再也按捺不住,急不可耐地纷纷翻身下马。 士兵们扯下闷热沉重的头盔,随手扔在岸边的卵石或草地上,发出“哐当”的响声,也顾不得许多,踉跄着扑到清澈的溪水边,跪倒在地,迫不及待地用双手捧起冰凉的溪水,先是贪婪地大口灌下,缓解喉咙的灼烧,随后又狠狠地浇在脸上、头上…… 冰凉刺骨的触感瞬间驱散了暑热和疲惫,让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士兵们发出阵阵叹息或低吼。 那名金发骑士动作稍显从容,但也迅速解下空空如也的鹿皮水囊,在溪流中灌满清冽的泉水。接着,他从马鞍旁取下装着硬面包、肉干和奶酪的布袋,转身朝着坐在岸边一块平坦大石上的领兵男爵走去。 男爵正用湿布擦拭着脸颈,接过骑士递来的水囊,仰头咕咚咕咚连灌了好几大口,清凉的液体流过干涸的食道,带来一阵舒爽。 他抹了把嘴角的水渍,又接过骑士从布袋里拿出的一块黑麦面包,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目光却并未闲着。 他一边咀嚼,一边抬头,眯着眼睛望向西北方向。那里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和深邃的沟壑,地形复杂,正是从灰狗村方向前往贝桑松的必经之路。根据时间估算,亚特手下押送那个“活口”的队伍,此刻应该就在那片区域某处移动,或许已经离他们不是太远。 咽下嘴里的食物,男爵声音沙哑地对侍立一旁的骑士吩咐道:“时间不等人。等伙计们缓过了劲,你挑三五个眼神好、腿脚利索、机灵点儿的弟兄,先行一步,往前头探路。” 他用手中的面包指了指西北方,“重点是摸清楚那些人确切的位置、人数、行进速度。找到之后,不要打草惊蛇,立刻派人回来禀报!然后我就带人抢在他们前面,找一个能打埋伏的地段……”他做了个狠狠下切的手势,眼中凶光一闪,“给他们来个迎头痛击,彻底了结这桩麻烦!” 骑士听罢,心脏猛地一跳。这绝对是个表现自己的好机会!若能率先找到目标,为后续伏击立下功劳,男爵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于是,他几乎毫不犹豫,立刻挺直腰板,声音因激动而略显高昂,“男爵大人!此事关系重大,交给那些士兵我不放心!我亲自带人前去查探,以确保万无一失!” 男爵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亲自带队探路固然危险,但这份胆识和主动请缨的劲头,正是他现在需要的。 他用力拍了拍骑士的肩膀,“好!有胆色!就由你亲自带人去!记住,找到他们是当前最重要的事,你务必要隐秘行事,绝不能暴露!只要事情办成,回去之后,我亲自为你向伯爵大人请功!” “谢大人!”骑士精神大振,疲惫一扫而空,眼中燃起兴奋的火光~ ………… 大约半小时后,简单休整、填饱了肚子的骑兵们重新上马,虽然依旧疲惫,但精神面貌已焕然一新。 “继续出发!” 随着领兵男爵一声令下,队伍再次开拔,沿着溪流边的小径,朝着西北方向继续前进…… 而那名金发骑士早已迫不及待。他精心挑选了一名精干的侍从和三名敏锐且谨慎的老兵,五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了出去。 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几人一头扎进了侧方的密林之中,选择了一条更为隐蔽的探查路线。几个起伏腾挪,五骑的身影便迅速被浓密的枝叶吞噬,眨眼间消失在了幽暗的森林深处,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只留下渐渐远去的、被刻意压低的马蹄声。 领兵的男爵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缓缓点了点头,心中稍定。有了这几个“耳目”先行,他对于这个至关重要的“清除”任务,又多了几分把握。 其余人马则保持着警惕,不疾不徐地跟在后方…… 然而,无论是急于立功的骑士,还是信心稍复的男爵,都未曾察觉,他们的一举一动,早已被隐藏在不远处的两双眼睛看在眼里。 就在他们刚离开溪边不久,两个人影便从不远处的树梢上滑落,随即朝西北方向跑去…… 第一一五七章 致命谷地 ………… 西北方向,距离领兵男爵及其大队人马休整的溪流地带不到四英里的一片山间沟壑中,灰狼正带领着他的“押解”队伍,艰难地行进在一条紧贴悬崖边缘的羊肠小道上。 小路仅容两马错身,左侧是深不见底、被雾气半掩的幽暗峡谷,冷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带着湿气和隐约的水声,令人心悸。右侧则是近乎垂直、布满风化碎石和顽强灌木的岩壁。灰狼骑在一匹耐力颇佳的褐色战马上,走在队伍最前,神经紧绷,不时勒住缰绳,转身对身后牵马步行的部下低声叮嘱道: “看着脚下!踩实了再走!左边是悬崖,掉下去上帝也救不了你们!把马牵稳了!” 经过半日的强行军,尤其是穿越这段险峻异常的路途,这支二十余人的队伍早已是人困马乏。自天亮离开灰狗村以后,他们只在途中一处相对开阔的岩台上短暂停留过一次,胡乱啃了几口硬如石头的干粮,灌了些冷水,便又继续赶路。 每个人脸上都挂满了疲惫和紧张,汗水混合着尘埃,在脸上留下道道污痕。但他们依旧保持着必要的秩序和伪装,尤其是那位“刺客”,被两名士兵一左一右“搀扶”着,步履蹒跚,显得愈发“虚弱”。 灰狼心中掐算着时间和路程,只盼能尽快穿过这段死亡之路,抵达前方相对平坦、更适合行进的地带。 大概又走一刻钟的功夫,前方的视野变得开阔了一些,令人压抑的悬崖峭壁终于到了尽头。队伍一个接一个地拐过一个突出的岩角,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终于走出了那段令人提心吊胆的崖边小径,踏入了一片相对平缓、但布满了大大小小灰白色碎石的荒芜山坡。虽然景色依旧荒凉,但至少脚下踏实,不用担心一步踏空坠入深渊。 灰狼心中刚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总算离开了那片鬼地方。他正想招呼众人稍微整理一下队形,加快速度…… 眨眼间,异变陡生! 就在前方大约两百步开外,一座布满碎石的矮山山脊线上,毫无预兆地冒出了二十来个身影!他们显然之前一直伏在山脊背后,此刻突然现身,居高临下,瞬间拦在了灰狼队伍前进的道路上! 阳光从他们身后照射过来,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山坡碎石上,因为逆光,一时难以看清具体对方的样貌和装束,只看到一片黑压压的、手持武器的轮廓! “停!”灰狼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狠狠勒紧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嘶鸣!他同时猛地举起右臂,握拳向后一挥,做出了一个极其明确的“停止”手势! 身后的队伍反应极为迅速。所有人立刻停住脚步,处于队伍中后段的战兵们几乎在同一时间压低身体重心,右手闪电般探向腰间的剑柄或斧柄。 空气在这一刻瞬间凝固,只有风声和碎石被踩动发出的轻微“咯咯”声。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批不速之客,肌肉紧绷,准备应对随时可能爆发的近战。 灰狼半眯着眼睛,手也已经按在了自己的弯刀刀柄上,脑中飞速盘算着他们是遭遇了山匪?还是克里提的人如此之快就绕到了前面堵截?抑或是……自己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的时刻,前方山脊上那二十来个人影,却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或冲锋的姿态,反而开始不紧不慢地、保持着松散但警惕的队形,一步步朝着山坡下的灰狼队伍走了过来。 随着距离拉近,光线角度变化,灰狼锐利的目光终于穿透了逆光造成的模糊,看清了来人的一些细节——对方衣甲虽然也做了些伪装,但某些细微之处……异常熟悉! 再近一些,他甚至认出了为首那人的半张脸和身形! 紧绷的神经如同被松开的弓弦,灰狼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按在刀柄上的手也缓缓松开。他重新挺直腰背,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只是对着身后依旧高度戒备的部下们摆了摆手,低声道:“放松点,是自己人。” 果然,那二十余人走近到数十步距离时,为首者掀开了罩在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被山风吹得粗糙、却带着笑意的脸——此人正是科林麾下的一名得力中队长,灰狼认得他。 “灰狼大人!”那名中队长快步上前,在灰狼马前站定,右手抚胸行礼,声音带着赶路后的微喘,“我们已经发现了敌人的踪迹,他们正往这个方向过来。科林大人将率其余伙计在后方咬住目标,派我们抢先一步赶来与您汇合,并传达最新敌情!” 虚惊一场!灰狼彻底放松下来,但心中反而更加兴奋——科林那边已经发现并盯上了克里提的人,这意味着计划正在顺利推进,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 “来得正好!”灰狼低吼一声,随即挥手,带着队伍继续前进。 两支队伍迅速合流,低声的交谈和情报交换在碎石荒坡上迅速展开,为接下来即将上演的“好戏”,做最后的准备与调整…… ………… 一行人快速穿过了那片碎石遍布的荒芜山坡,脚下的路况逐渐改善,但环境却变得更加幽闭险恶——他们随即又进入了一片被两侧山丘紧紧夹住的狭窄谷地。 谷底怪石嶙峋,大小不一的岩石仿佛被巨人随意丢弃,杂乱地堆叠在潺潺流淌的溪流两岸。溪水清浅,撞击在卵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古木参天,巨大的树冠在谷地上空交织成一片厚厚的绿色穹顶,几乎完全遮蔽了午后的阳光,只有些许破碎的光斑勉强透过枝叶缝隙,洒在长满青苔的岩石和潮湿的地面上,形成一片片晃动的、幽绿的光斑。 这里空气凉爽湿润,弥漫着腐叶、泥土和水汽混合的山野气息,与方才荒山上的燥热截然不同。两侧的山坡在谷底迅速收窄,形成天然的隘口,地势愈发险要。 队伍前面,灰狼勒住缰绳,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这片绝佳的伏击地形——狭窄、隐蔽、易于封锁。他旋即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就在这里!”他压低声音,对迅速聚拢过来的下属们吩咐道,“抓紧时间休息,喝水,吃东西,检查武器。看好我们手里的‘刺客’,别让他跑了!”说罢他特意扭头看了一眼被“搀扶”到一块大石边坐下的‘’刺客,嘴角露出一丝邪笑。 命令迅速执行。士兵们虽然疲惫,但深知此时非常关键,纷纷依言行动。他们取下随身携带的干粮袋和水囊,各自寻找溪边相对干燥平坦的石头或树根坐下,开始默默地进食饮水,补充消耗殆尽的体力。 有人小心地给马匹喂些豆料和清水,安抚同样疲惫的坐骑。整个过程中,所有人都尽量保持安静,连咀嚼都刻意放轻,只有溪水声和偶尔的马匹响鼻声在幽谷中回荡。 那假刺客更是蜷缩在石头旁,低着头,肩膀垮塌,完美诠释着一个心力交瘁、任人摆布的囚徒形象。 灰狼自己则只喝了几口水,嚼了两口干肉。他走到那名前来接应的中队长身边,两人借着几块巨石的掩护,低声而快速地商议。 灰狼指着他们来时的方向——也就是西边谷口,那里是这条狭窄谷地的入口,相对开阔一些,但两侧也有山石林木遮蔽。 “你带你的人,立刻秘密运动到西边出口附近,找地方隐蔽起来,要能完全看到谷内我们这边的情况,但又绝不能暴露。”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岩石上虚划了一条线,“等会儿,那些家伙肯定会从东边进来,直奔我们这支‘疲惫的押送队’。一旦他们现身,与我们的人接触、交上手——记住,一定要等他们大部分人马进入谷地,并且注意力完全被我们吸引住之后——” 他眼中寒光一闪,做了个合围的手势,“你立刻带人从我们背后杀出来,封死他们的所有退路!我们要的不是击退他们,而是尽可能全歼,活捉几个领头的!前后夹击,让他们插翅难飞!” 中队长眼神凛然,重重点头,“我明白,灰狼大人!放心吧,绝不会放跑一个!” “去吧,动作轻点。”灰狼拍了拍他的肩膀。 中队长不再多言,立刻转身,对着自己带来的二十余名精锐打了个手势。 这些人如同训练有素的夜行动物,迅速而无声地收拾起刚刚取出的干粮,拿起武器,跟着中队长,猫着腰,借助谷地边缘的乱石和茂密灌木丛的掩护,朝着西边谷口方向快速潜行而去,片刻后便彻底消失在幽暗的林木与岩石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谷地中央,便只剩下了灰狼和他手下这二十余人的“押送”队伍,以及那个孤零零的“刺客”诱饵。他们暴露在明处,看似疲惫松懈,毫无防备,如同放置在陷阱中央最诱人的那块鲜肉。 灰狼重新走回自己的战马旁,靠在一块冰凉湿润的巨石上,手轻轻按着刀柄,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人,静静地投向山谷的东侧入口——那是敌人最可能出现的方向。 溪水潺潺,林鸟偶尔啁啾,幽谷仿佛重归宁静。但这宁静之下,是绷紧的弓弦,是出鞘半寸的利刃,是两张悄然合拢的死亡之网,只待那群身披黑袍的“客人”,懵然无知地踏入这致命的谷地之中…… 第一一五八章 迷烟 ………… 无名谷地以东两英里外,科林等人潜伏的那片丘陵密林,此刻正被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焦急与期待所笼罩。 上百名士兵如同石雕般隐匿在灌木、草丛和岩石之后,尽管身体因长时间保持静止而僵硬酸痛,汗水不断从额角滑落浸透衣领,却没有一个人敢有丝毫多余的动弹。只有眼珠在紧张地转动,耳朵竭力捕捉着山林间最细微的声响。 半山腰那块巨岩旁,科林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埋在了茂密的灌木丛后,只露出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山下那条蜿蜒延伸、被树影斑驳覆盖的狭窄小道。他不时抬手,用粗粝的手背抹去快要流进眼睛的汗珠,或者顺手捡起一片宽阔的树叶,在脸侧用力扇动几下,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闷热和萦绕不去的蚊虫。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爬行。 半刻钟前,那个金发骑士带着四名手下,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他们眼皮子底下的小道快速通过,径直朝着灰狼他们所在的谷地方向去了。几个暗哨已经悄悄跟了过去,确保那几个家伙不会坏了他们的大事。 按照常理,后面的大队人马应该相距不远,随时可能出现。 越是这种时候,科林知道,越是考验士兵们的耐心和纪律的关键时刻。任何一点疏忽——一声咳嗽,一道不该有的金属反光,甚至是一根被不小心碰断的枯枝——都可能暴露埋伏在这里的所有人,让连日来的筹划和等待功亏一篑。 为了确保最终顺利完成任务,他早已传达了最严格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将身体任何部分暴露在遮蔽物之外,禁止一切交谈,连呼吸都要尽量放轻放缓。 此刻,整片林子安静得可怕,只有热风穿过枝叶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就这样,在这近百人的寂静等待中,又过了一刻钟。 随着一阵战马喘息的声音穿透密林,终于—— 山下的林间小道上,期待已久的“猎物”,如同从阴影中渗出的墨水,开始逐一显现。 最先出现的是两名骑士,他们一前一后,谨慎地控着马,身后跟着七八名士兵,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密林。这显然是对方的前哨和开路尖兵。 在这支前哨队伍后方大约五十步的距离,这支骑兵的主体才缓缓进入视野。约三十人,全部身着精甲,身披黑色罩袍,队形经过了调整,拉得稍长,人与人、马与马之间保持着一定的间隙。 队伍末尾,同样有约十名骑兵压阵,不时回头张望,生怕被人从他们背后偷袭。 很显然,那位领兵的男爵在溪边休整后,提高了警觉,特意调整了行军队列。前有尖兵探路,后有精锐压阵,主体分散,这样的队形能有效降低在狭窄地带遭遇埋伏时被一锅端的风险。这足以说明带队之人并非是个只有一腔孤勇的莽夫,且具备丰富的战场经验。 队伍正中央,领兵男爵本人右手牵着缰绳,控马缓行,左手则一直紧握着腰间的剑柄,不曾松开。他神情专注而严肃,头颅微微转动,锐利的目光如同梳子般,一遍又一遍地梳理着密林两侧那些树木稀疏的缓坡、岩石的阴影、以及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草丛。长期军旅生涯养成的直觉,让他对周围环境异常敏感。 然而,越是观察,他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却越是强烈。 周围太静了,静得反常。黑压压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阳光,林下光线昏暗,空气凝滞闷热,可偏偏连一声这种地方最常见的鸟叫虫鸣都没有,仿佛所有的活物都在刻意屏息。 但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去顾虑,随即扭头看向跟在身后的骑士,“传令!”男爵猛地压低声音,“所有人,提高警惕!加速前进!尽快通过这片密林!” “是,男爵大人!”骑士领命,随即做了个手势,示意前后加速行进。 命令很快就传递下去,整个队伍的气氛陡然绷紧,士兵们下意识地勒紧了缰绳,原本就警惕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裹蹄的战马在士兵的催促下,纷纷加快了脚步,在林间小道上带起更急促却依旧沉闷的蹄声,沿着小道加速冲去。 他们急于离开这片令他们感到不安的密林,却不知道,自己正以更快的速度,奔向一个早已张开巨口、等待着吞噬他们的致命陷阱。 山坡上,在最后一个骑兵身影消失的刹那,在灌木的阴影下,科林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忍的弧度。 猎物,终于一步步走进了他们布置的陷阱~ 旋即,科林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灌木丛后直起身!他一把扯掉身上用作伪装的枝叶,露出底下的锁甲。他没有高声呼喊,而是猛地抬起右臂,紧握成拳,随即向着敌军前进的方向,果断地狠狠一挥! 这个手势,如同松开弓弦的指令!眨眼之间,原本死寂一片、仿佛空无一人的密林,骤然“活”了过来! 所有人几乎同时从各自的隐蔽处现身。他们动作迅捷而有序,按照事前的周密部署,迅速自动分作两股: 第一部分,约五十人,由科林亲自率领,沿着山坡内侧、与道路平行但更为隐蔽的路线,快速向前穿插、奔袭!他们负责尾随殿后,切断对方退路,完成合围。 第二部分,约三十人,由一名中队长指挥。他们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直接沿着山脊衔尾疾追!在发起进攻时从侧翼袭扰敌方。 整个行动转换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从绝对静止到全力出击,流畅得令人心悸…… ………… 当科林率领的大部人马如同阴影般悄无声息地尾随在那支骑兵身后,于林间展开一场紧张的追猎时,谷地东侧入口处,负责前出打探的金发骑士,终于迎来了他期待已久的“重大发现”。 当一行五人小心翼翼地穿出了令人压抑的密林边缘后,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了一处怪石嶙峋、溪流潺潺的谷地入口。 然而,比景象更先触动他们感官的,是一缕顺着凉爽谷风飘散过来的、熟悉的烟火气味——那是木柴燃烧后特有的焦香,还隐约混杂着食物被加热后的气息,绝非山野间该有的味道。 金发骑士立刻勒住坐骑,抬手示意身后四人停下。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仔细辨别着空气中的信息,脸上瞬间浮现出混合着兴奋与谨慎的神色。 在野外,尤其是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谷地,出现人为的炊烟,几乎只意味着一件事——有人在此停留、生火造饭。 “是炊烟!”骑士压低声音,对身边的侍从说道,眼中闪烁着发现猎物踪迹的光芒,“那群押送刺客的威尔斯杂碎,肯定就在前面不远了!这样也好,省得我们再继续找了。”在他看来,这无疑是对方松懈大意的表现,是天赐的良机。 骑士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地形。谷口狭窄,两侧山石林木茂密,前方视野被曲折的谷道和乱石遮挡,看不清具体情形,但炊烟指示的方向明确。直接骑马进去,目标太大,极易打草惊蛇。 “把马牵到那边岩石后面藏好,拴牢。”金发骑士当机立断,指向入口旁几块巨大的、足以遮蔽马匹身形的岩石。 “你,”他点了那名跟在最后面的士兵,吩咐道,“立刻原路返回,去禀报男爵大人!就说我们已经发现目标确切位置,带我们的人速速前来,趁他们放松警惕,打这些家伙一个措手不及!要快!” “是!”那名士兵毫不迟疑,翻身上马,拨转缰绳,转身朝来时的密林,沿着小路疾奔而去。 目送报信的士兵离开,金发骑士转向剩下的侍从和两名士兵,眼中露出孤狼般的狠厉与跃跃欲试,吩咐道: “我们四个人步行摸进去,搞清楚他们的具体位置和人数。记住,动静一定要小!” “明白!”三人低声应道。 旋即,四人迅速将马匹藏匿妥当,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短剑、匕首和轻便的弩弓,然后便借着谷口乱石和灌木的掩护,猫着腰,屏息凝神,如同四道贴着地面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向着炊烟飘来的谷地深处潜行而去…… ………… 谷地深处,灰狼与两名亲信小队长围坐在一堆燃得正旺的篝火旁,火上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铜锅,里面煮着些看不出原本形状的面包碎屑和肉干,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散发出混合着焦糊味的香气。 三人看似漫不经心地用木棍拨弄着火堆,或低声交谈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但全身的感官却如同拉满的弓弦,无时无刻不在敏锐地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光影的微妙变化,甚至是空气中气息的流动。 其余士兵则散布在篝火周围稍远些的地方。他们或背靠着冰凉的大石假寐,或倚着粗壮的树干“休息”,更有甚者,还故意发出了阵阵低沉而规律的打鼾声,将一支经过长途跋涉、疲惫松懈的队伍形象演绎得惟妙惟肖~ 第一一五九章 天赐良机 ………… 而那个至关重要的“刺客”,则被粗糙的麻绳牢牢捆缚在一棵格外显眼的老橡树干上,面向西边谷口的方向。 他低着头,乱发披散,身体软软地倚着树干,胸膛的起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一副重伤未愈、奄奄一息、任人宰割的模样,是整个“舞台”上最核心的道具。 篝火边,其中一个小队长用木棍捅了捅火堆,溅起几点火星,他借着动作的掩护,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用几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的气声询问灰狼:“头儿,这办法……真能管用?” 灰狼没有转头,依旧盯着跳跃的火苗,嘴角却勾起一抹带着自信的弧度,回应道: “你就安心把心放回肚子里,小子。等着瞧吧。说不定这会儿,正有几双眼睛,像盯着肥肉的饿狼一样,在暗处看着我们呢。我们在这里点燃的篝火浓烟能顺着峡谷飘出好几英里地去,除非克里提派来的人是聋子或者瞎子,不然一定能找到我们。” 他话音刚落,面向东边谷口方向的那个小队长,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侧前方约百步外、一块长满厚厚青苔的巨石边缘,一道极快的黑影一闪而逝。 他没有声张,只是握着木棍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随即眼皮轻轻一垂,又迅速抬起,朝着灰狼的方向极其轻微地递了一个眼色。 灰狼接收到了信号,脸上那抹浅笑加深了些许。他没有立刻做出警戒姿态,反而显得更加放松。他抬起手,夸张地揉了揉肚子,然后用周围人都能听清楚的、带着不耐烦的粗嗓门大声嚷嚷起来: “嘿!我说,锅里的东西到底好了没有啊?我这饿得都快前胸都快贴后背了!煮点儿吃的磨磨蹭蹭的!” 负责搅动食物的那个小队长立刻会意,配合着提高声音,用一种带着讨好和急切的腔调回应道: “好了好了!这就好了!来来来,把吃饭的家伙递给我~” 说罢,他拿起一把木勺,在锅里卖力地搅拌起来。 这一切“表演”,恰好被隐藏在苔藓巨石后方、刚刚探头窥探了一瞬的金发骑士尽收眼底。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上翘起,露出一丝混合着轻蔑与得意的笑容。这些威尔斯士兵果然松懈得很,看上去毫无威胁。 借着巨石的完美掩护,金发骑士再次小心翼翼地微微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探针,快速而仔细地扫过威尔斯士兵聚集的区域。他默默数着那些或坐或卧的身影,估算着对方的大致人数。 最终,他将目光定格在那棵老橡树下被捆绑的身影上。虽然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那狼狈的姿态,都与他想象中的“幸存刺客”完美契合。 “就是他了……”金发骑士心中一阵狂喜。 确认目标无误,且发现对方戒备松懈后,金发骑士不再犹豫。他缓缓缩回身子,对紧贴在自己身后的侍从和一名士兵做了个撤退的手势,又指了指另一名士兵,示意他留下继续监视。他自己则立刻带另外两人撤出,去与即将赶来的大队人马汇合,然后便可带领主力杀回,以雷霆之势,将这群正在休息中的威尔斯士兵连同那个“刺客”,一并送入地狱! 留下监视的士兵点了点头,将自己蜷缩进岩石缝隙更深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金发骑士则带着侍从和另一名士兵,如同他们来时一样,借助岩石和灌木的阴影,屏住呼吸,脚步轻捷如豹,悄然向着来时的方向退去,很快就消失在了东侧错综复杂的乱石与林木之后。 然而,他们自以为是的隐蔽与算计,从头到尾,都未曾逃过灰狼及其部下那看似松懈、实则如同蛛网般敏感警觉的感知。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这幽静的谷地中,早已悄然颠倒。 那堆篝火,那锅糊粥,那震天的鼾声,以及那个绑在树上的“刺客”,共同构成了一个诱敌深入的完美戏台,只待更多的“演员”入场,便可拉开血腥终幕的大帘…… ………… 当领兵男爵率领的大队人马在密林中加速穿行,距离灰狼等人所在的谷地临时营地大约只剩一英里距离时,前方小道上突然坦然现身、朝着他们快速挥手示意的人影,让整个行进中的队伍瞬间绷紧了神经,纷纷勒马握刃,进入临战状态。 待看清来人正是跟随金发骑士前去打探消息的那名士兵,领兵男爵才示意众人稍安。 士兵气喘吁吁地冲到男爵马前,快速将金发骑士的发现禀报:“男爵大人,我们已经发现了对方的人马,就在前面的谷地里!” 听到这个消息,领兵男爵一直悬着的心,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回肚子里,甚至涌起一阵狂喜。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他脸上多日来的阴霾为之一扫,眼中精光四射。 “好!太好了!”男爵低喝一声,再不犹豫,果断下令:“全队加速!目标前方谷地,准备接敌!务必要注意保持安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命令传下,整支队伍的精神为之一振,疲惫似乎都被即将到来的战斗刺激所驱散。他们再次催动马匹,沿着小道向着谷口方向疾驰,蹄声虽尽力压低,但在寂静山林中仍显得急促…… ………… 很快,谷地东侧那狭窄的入口便出现在众人眼前。早已在此焦急等候的金发骑士带着侍从迎了上来。看到男爵亲率主力提前抵达,金发骑士激动得脸颊泛红。 他快步上前,在男爵的马前站定,右手抚胸,语速极快地禀报道: “男爵大人,目标确认无误,他们就在前方谷地中间位置,篝火未熄,约二十三人,大多在休息,仅有少数几人在火边照看。那个‘麻烦’被绑在一棵老橡树上,看样子伤得不轻,几乎不动。对方警戒十分松懈,现在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领兵男爵听罢,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间带着一股胜券在握的悍勇。他大步走到金发骑士面前,用力拍了拍对方坚实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骑士铠甲都发出闷响。 “干得漂亮!”男爵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随即许诺,“这次若能成功铲除那个‘麻烦’,你就是首功!回去之后,我定当亲自向伯爵大人为你请功,赏赐和晋升,一样都少不了你的!” 金发骑士闻言,胸膛挺得更高,眼中光芒大盛,连声道:“谢男爵大人提拔!属下必誓死效力!” 简单的激励之后,领兵男爵迅速收敛神色,恢复了一名指挥官的冷峻。他拉着金发骑士和几名核心军官,借着谷口岩石的掩护,蹲伏下来。 金发骑士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快速划出粗略的谷地地形,标出篝火、“刺客”位置以及他观察到的敌方人员分布。 “……谷地狭窄,两侧是山石林木,入口在此,出口在西。”男爵用手指点着地上的简图,声音低沉而果断,“我们不能一拥而入,那样容易自乱阵脚,也可能会让部分敌人从西边溜掉。” 他略一沉吟,迅速做出部署: “第一队,由你(他指向一名剽悍的骑兵队长)带领二十人,从正面,也就是我们现在这个方向,直插谷地中央!以最快速度,不惜代价,直接冲击对方营地!务必在第一时间,确保那个‘麻烦’彻底断气!制造最大的混乱和恐慌!” “第二队,”他看向金发骑士,眼中带着考验和信任,“你熟悉地形,带十五人,从南侧山坡的树林和乱石间迂回过去,抢占南侧谷口附近的高点或隐蔽处!你们的任务是堵死他们逃跑的路线!如果看到有人试图带着‘刺客’逃跑,或者有残敌向南边溃退,立刻截杀!绝不能放跑一个,尤其是那个该死的家伙!” “第三队,由我亲自带领剩余十五人,从北侧缓坡压上,提供侧翼支援,并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扩大战果,清剿残敌!” “记住!”男爵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带着森然的杀意,“行动要快!要安静!出手要狠!直到接敌前,尽量不要发出大的声响。我们的目标是彻底清除这些家伙,不留活口,尤其是那个‘刺客’!明白了吗?” “明白!”几名军官压低声音,齐声应道。 “好!各自准备,半刻钟后,听我号令,同时行动!”男爵一挥手,众人立刻散开,开始对自己麾下的士兵进行最后的交代。 谷口瞬间弥漫开一股凛冽的、即将见血的杀伐之气。克里提派出的这把利刃,已然磨利,刀尖直指谷地中那看似毫无防备的“猎物”,准备执行那黑暗而血腥的最终指令…… “出发!” 一阵紧锣密鼓的准备后,随着领兵男爵低沉而斩钉截铁的命令下达,五十余名身披黑袍的士兵如同被松开缰绳的猎犬,迅速分成三股,悄无声息地扑向西边那片被古木和乱石笼罩的幽深谷地…… 第一一六零章 三面合围 ………… 第一队二十名骑兵,在剽悍队长的带领下,弃马步行(马匹留在谷口由专人看管),如同出鞘的匕首,径直沿着谷底那条相对开阔的路径,压低身形,借助溪流声和岩石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向谷地深处插去。 第二队十五人,在金发骑士的引领下,像一群善于攀爬的山猫,敏捷地转向南侧,手脚并用地爬上布满灌木和碎石的缓坡,身影迅速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中。他们的任务是迂回包抄,封死猎物的退路。 第三队由领兵男爵亲自统帅,剩下的十五名精锐则取道北侧,沿着另一条更为崎岖但视野相对开阔的路线压上去,如同缓缓合拢的铁钳,随时准备给予猎物致命一击。 三股人马几乎在眨眼之间,便被谷地入口处茂盛得近乎蛮荒的植被彻底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极细微的枝叶摩擦声、碎石滚落声,以及那无法完全掩盖的、越来越浓重的杀意,如同无形的波纹,在幽静的谷地空气中扩散开来…… ………… 谷地深处,篝火劈啪作响,“押送队”里的鼾声似乎更响了些。绑在树上的“刺客”依旧低垂着头。 然而,无论是依旧坐在火堆边小队长,还是靠在石头上“假寐”的灰狼,亦或是那些看似睡死的士兵,每一寸肌肉都已绷紧,每一只耳朵都已竖立,每一道目光的余光都已锁定了敌人可能来袭的方向。 片刻后,灰狼缓缓睁眼,放下手中那根木棍,指尖不易察觉地触碰了一下腰间的弯刀刀柄。他抬起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南侧林木葱茏的山坡,又掠过北侧怪石嶙峋的缓坡,最后落回东边谷口的方向,嘴角那抹惯有的、带着野性的浅笑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花岗岩般冷硬的沉静。 他微微侧头,对身边最近的一名“打鼾”士兵,用几乎只有气流摩擦的声音吐出几个字:“来了~准备!” 那名士兵的鼾声极其自然地停顿了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他搭在身侧的手,已悄然握住了押在身下的长剑。 谷地之上,天色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风似乎停了,连鸟虫都顿时噤声。这片无名的荒谷里,时间仿佛凝固,只剩下越来越近的、带着死亡脚步声,以及数十颗在寂静中疯狂擂动的心脏。 一场精心策划的诱杀,与一场志在必得的突袭,即将在这与世隔绝的幽谷之中,轰然对撞,激起血与火的浪涛…… ………… 片刻之间,由剽悍骑士带领的二十人正面突击队,已如同贴地游走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灰狼“营地”东侧约百步开外的几块巨大岩石之后。岩石上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苔藓,在幽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阴森的墨绿色。 一直潜伏在此、负责监视的那名士兵,见到大队人马抵达,立刻从石缝中钻出,与剽悍骑士汇合。 剽悍骑士背靠冰凉潮湿的岩石,用极低的声音急促问道:“情况如何?” 那名监视的士兵同样压低嗓音,语速很快:“他们一直待在那儿,没挪过窝。刚围着火堆吃了点东西,现在除了那个军官还没躺下,其他人都睡得跟死猪一样。马也都拴在那边树下。” 剽悍骑士闻言,眼中凶光更盛。他小心翼翼地微微侧身,将眼睛贴在岩石边缘一道天然的缝隙后,朝着谷地中央望去。 视线穿过百步距离和稀疏的林木,那堆篝火依旧在燃烧,只是火势小了些,冒着缕缕青烟。火堆旁,果然只有那个军官模样(灰狼)的人还坐着,手里似乎拿着一块破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弯刀的刀刃,动作中透着一股闲散。 而散布在周围的那些士兵,或倚或躺,毫无警戒姿态,此起彼伏的鼾声甚至隐约可闻。那个被绑在树上的目标,依旧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松懈!极度的松懈!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在剽悍骑士看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敌人毫无防备,只需悄悄摸过去,暴起发难,顷刻间就能将这支疲惫松懈的队伍屠戮殆尽。 机不可失!他不再犹豫,猛地缩回头,转向身后那些屏息以待、眼中同样闪烁着嗜血光芒的士兵。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连串简洁、明确的手势下达了命令。 所有士兵心领神会,微微点头。 旋即,剽悍骑士眼神一厉,右手紧握成拳,然后朝着灰狼营地的方向,狠狠地向前一挥! 顷刻间,二十道黑影如同炸开的墨点,瞬间从岩石后分散开来,利用一切可用的掩体——粗大的树干、低矮的土坡、形状各异的岩石、茂密的灌木丛——如同鬼魅般向前潜行。众人脚步极轻,身体压得极低,几乎与地面的阴影融为一体。他们从不同的角度、沿着不同的路线,却怀着同一个目标,向着百步外那片看似沉睡的营地,缓缓收紧了致命的绞索~ 空气仿佛被这无声的逼近抽干了,连溪流声都显得遥远。谷地中的“松懈”与“宁静”,与这从四面八方悄然围拢的杀机,形成了最尖锐、最危险的对比。 舞台的幕布,正在被看不见的手缓缓拉开,血腥的戏剧,即将上演。 这一刻,灰狼手中擦拭弯刀的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然而,就在灰狼看似漫不经心地将擦拭完毕的弯刀横在膝上,再次抬头、目光扫向东边的那一瞬间—— 嗖~~ 一声尖锐得仿佛要撕裂布帛的破空嘶鸣,骤然划破了峡谷死水般的沉寂!那声音来得太快、太突兀,如同毒蛇弹出的信子! 一道模糊的黑影,带着令人心悸的颤音,以惊人的速度越过东侧百步外的岩石障碍,穿透稀疏的灌木枝叶缝隙,如同一道索命的黑色闪电,径直射向灰狼的胸膛! 生死关头,灰狼全身的汗毛仿佛都在这一刹那炸开!长期游走于生死边缘所锤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直觉与反应速度救了他一命。 他没有试图去捕捉箭矢轨迹,那太慢了。在听到破空声的几乎同时,他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被投石索甩出的石头,向侧方一个迅捷的翻滚躲过了致命一击! 噗! 沉重的箭矢几乎是擦着他的肩甲飞过,深深扎进了他刚才所坐位置后方的树干,箭杆兀自剧烈颤动,发出嗡嗡的余响~ “敌袭!!” 灰狼的怒吼紧接着翻滚的动作爆发出来,声音如同受伤猛兽的咆哮,瞬间席卷了整个谷地!那声音里没有惊慌,只有被攻击点燃的暴怒和向全体士兵发出的最高警报! 这一声怒吼,如同解除了全体“押送队员”的定身咒! 方才还“鼾声震天”、“昏昏欲睡”的士兵们,几乎在同一瞬间从地上一跃而起!所有的疲惫和松懈假象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战兵才有的凌厉眼神和迅捷动作。 他们迅速抓起身旁的盾牌、长剑、战斧,就近依托岩石、树木展开防御。 其中六名早就被安排在关键位置,一直将劲弩藏在身下的士兵,动作更是快得惊人!他们一个利落的翻身,半跪或俯卧在地,手中的弓弩早已上弦,此刻毫不犹豫地抬起,根本无需仔细瞄准——因为敌人已经趁着箭响的掩护,从东侧的掩体后嚎叫着冲了出来,距离不过五六十步! “放!”其中一人低吼了一声。 嘣!嘣!嘣! 弓弦震动和弩机击发的沉闷响声接连响起! 六支利箭带着复仇般的尖啸离弦而出,划过短暂的弧线,狠狠扎进了冲在最前面的几名黑袍敌兵的身体!有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有人踉跄着继续前冲,但攻势为之一滞。 与此同时,从南侧山坡树林和北侧乱石后,也传来了金发骑士和领兵男爵发出的进攻呼喝,以及更多的脚步声和长剑出鞘声! “杀光他们!别让这些杂种跑了!”剽悍骑士的咆哮在东侧响起,他挥舞着长剑,身先士卒,带着剩余的黑袍士兵,顶着稀稀落落的箭矢,疯狂地扑向灰狼的营地核心,目标直指那棵绑着“刺客”的老橡树! “挡住他们!”灰狼已然从地上弹起,弯刀在手,脸上沾着泥土,眼神却亮得骇人,他一边借着盾牌格开一支射来的流矢,一边厉声指挥,“第二小队,保护“刺客”!第一小队,跟我迎上去!拖住他们!” 顷刻之间,原本幽静荒芜的峡谷化作了血腥的战场!怒吼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弓弦震动声、脚步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血脉贲张又毛骨悚然的喧嚣。 刀光剑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鲜血开始泼洒在溪边的卵石和青苔上。 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似乎瞬间模糊,又似乎在激烈的碰撞中迅速重新界定。 灰狼精心布置的“陷阱”终于迎来了撕咬的猛兽,而克里提派出的“利刃”也发现自己刺向的并非毫无防备的猎物,而是一个布满尖刺的刺猬…… 第一一六一章 激战 ………… 哐当! 转瞬之间,精铁交击的爆鸣刺耳欲聋!灰狼已带着身边最悍勇的八名士兵,与剽悍骑士率领的正面突击队狠狠撞在了一起,刀光剑影瞬间将篝火旁的空地变成了血肉磨盘! 灰狼手中的弧形弯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奔一名敌兵的脖颈! 那敌兵反应不慢,怒吼着抬剑格挡,“铛”的一声脆响,火星迸溅!弯刀被弹开,但灰狼手腕一翻,刀锋顺势下劈,狠狠砍在了对方来不及完全回护的胸甲边缘,甲片碎裂,发出一声闷响! 敌兵吃痛,却凶性大发,正欲反手一剑撩向灰狼肋下—— 岂料灰狼的动作却更快!他仿佛预判了对方的反击,不退反进,左脚如毒蝎摆尾般猛地踹出,精准地踢在对方支撑脚脆弱的脚踝外侧! 咔嚓! 一声令人脆响清晰传来! “啊!”敌兵惨叫一声,膝盖以诡异的角度扭曲,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前栽倒。 灰狼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扑食的恶狼,右手弃刀(弯刀还嵌在对方甲缝),左臂闪电般环住对方的脖颈,身体借势前压,右手已从腰间拔出贴身的锋利短剑,在敌兵惊恐放大的瞳孔倒影中,狠狠捅进了其未被护甲保护的侧颈! 霎时间,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温热而腥甜。 他松开手,任由尸体软倒,顺手拔回弯刀,目光已锁定了下一个目标。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狠辣果决,尽显其悍勇与熟练的战斗技能。 与此同时,灰狼手下其余士兵,也与从两侧包抄上来的黑袍敌兵短兵相接。刀剑疯狂地劈砍格挡,沉重的撞击声、怒骂声、痛哼声交织成一片,刀剑盾甲碰撞的火花在幽暗的谷地中不断闪现,如同死神的眨眼。 尽管人数处于劣势,但灰狼的部下凭借预设的简易掩体和早有准备的心理优势,竟一时抵住了三面围攻的猛烈冲击,战斗异常激烈胶着。 南北两侧山坡,金发骑士和领兵男爵率领的迂回包抄人马也已杀到! 南侧,金发骑士一马当先,眼神死死盯着那棵老橡树和树下“奄奄一息”的目标,脸上带着狂热的兴奋。他挥舞长剑,如同旋风般冲向橡树,一名试图拦截的威尔斯士兵被他一个凶猛的突刺逼退,踉跄着几乎摔倒。 北侧山坡,一名同样急于立功的黑发骑士,迈着矫健如熊的步伐,嘶吼着直接撞向了保护“刺客”的小队防线。他一剑劈飞了面前一名持盾士兵的武器,巨大的力量让对方虎口崩裂,惨叫着后退几步。 黑发骑士目标明确,直奔橡树,眼中只有那份唾手可得的“首功”! 就在他冲到距橡树不足十步,甚至已经举起染血的长剑,准备对那“毫无反抗之力”的“刺客”发出致命一击的刹那—— 嗖~ 短暂的嘶鸣过后,一支破甲重箭,仿佛自幽冥中来,悄无声息地撕裂空气,从西侧那片最浓重的阴影里疾射而出!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在黑发骑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全身心专注于前方目标的一瞬间! 箭矢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右肩锁子甲与肩甲的连接缝隙,深深嵌入骨肉! “呃~啊!”黑发骑士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举剑的手臂瞬间失去力量,长剑脱手坠落,整个人被箭矢携带的巨大动能带得一个趔趄,向前扑倒在地。 保护“刺客”的那名小队长岂会放过如此良机?他眼中寒光一闪,一步踏前,手中长剑如同毒蛇吐信,趁着对方倒地的间隙、毫无防备之际,狠狠刺入了骑士的手掌,剑尖从手心透出! 黑发骑士身体剧烈抽搐一下,发出一阵惊叫。 小队长刚拔出滴血的长剑,还未来得及喘息,金发骑士已然杀到面前!两人眼神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死杀意,没有任何废话,刀剑瞬间碰撞在一起! 铛!铛!铛! 连续数声爆响,火星四溅,两人立刻陷入了凶险万分的白热化缠斗,招式皆是以命搏命,险象环生。 北侧缓坡上,领兵男爵眼见黑发骑士瞬间毙命,己方进攻虽猛却未能一举突破,反而陷入僵持,心头怒火与焦躁更甚。 他举起手中的长剑,剑尖直指灰狼所在的外围,厉声咆哮道:“不要缠斗!杀光他们!速战速决!” 说罢,男爵亲自带着几名亲卫,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向了战斗最激烈的方向,试图一举击溃对方的抵抗。 然而,就在他们以为凭借人数优势和突然性,战斗很快就会以己方的大胜告终的时候——异变再生! 嗖~嗖~嗖~ 七八支利箭,几乎同时从西面、东面和南面疾射而出! 这些箭矢的角度刁钻,时机精准,目标明确地射向了那些正在全力进攻的黑袍士兵。 噗嗤! “啊!” “小心冷箭!” 惨叫声接连响起!顷刻之间,至少五六名黑袍士兵中箭倒地,有的当场毙命,有的重伤失去战斗力。突如其来的侧面和背后打击,瞬间打乱了对方的进攻节奏,恐慌如同瘟疫般在队伍中蔓延。 “怎么回事?!” “哪里来的箭?” “有埋伏,我们被包围了!” 惊呼声未落—— “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猛然从四面八方炸响!西边的密林、东边的乱石堆后、南边的山坡灌木丛中……无数身披简易伪装的身影,如同从地底涌出的复仇幽灵,手持明晃晃的刀剑斧矛,以排山倒海之势冲杀出来! 科林亲自率领的外围主战力量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开始全力收缩那张早已布下的致命包围网! 原本看似敌强我弱的战场态势,瞬间逆转! 克里提派出的这支精锐,赫然发现自己才是落入陷阱的猎物,而且陷入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前后左右皆敌的绝境之中!猎人与猎物的对决,在鲜血与刀剑的洗礼下,迎来了决定性的转折点! ………… 眼看己方攻势受阻,甚至即将被对方凶猛的反包围彻底吞噬,领兵男爵心中又急又怒,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老橡树方向。 那里,负责保护刺客的其余士兵正以盾牌为墙,死死护住“刺客”所在的区域。尽管己方人马疯狂冲击,刀剑如雨点般砸在盾面上,却一时难以突破这铁壁般的防御。 目标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极度的不甘如同毒火灼烧着男爵的心脏。他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死的凶光——必须撕开这道口子!只要杀了那个“麻烦”,就算今日全军覆没,至少也算完成了自家伯爵大人的命令! “跟我来!”男爵对身边最后六名亲卫士兵厉喝一声,挺起长剑,如同负隅顽抗的困兽,朝着老橡树侧的盾阵发起了孤注一掷的冲锋! 然而,他刚冲出不到十步—— 一道魁梧的身影,带着十几名杀气腾腾的威尔斯士兵,如同铁闸般横亘在了他的面前,彻底堵死了去路!此人正是科林。 科林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铠甲上沾满尘土和敌人的血污,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如同审视猎物的鹰隼。领兵男爵对上这目光,心头莫名一寒,但此刻已无退路。 “挡我者死!!”领兵男爵狂吼一声,将所有的恐惧与不甘化为疯狂的杀意,双手握剑,以冲锋步伐,朝着科林猛劈过去!剑风呼啸,势若雷霆! 科林眼神一凝,却并未硬接。他左臂猛地抬起,用那面坚固的包铁橡木盾迎上对方全力一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巨木撞击!盾面上火星四溅,科林手臂一沉,脚下青石碎裂,但他身形稳如磐石,硬生生接下了这搏命一剑。巨大的反震力让领兵男爵手臂发麻,攻势为之一滞。 “要活的!”科林趁对方旧力已去,立刻对身旁的中队长和几名士兵低喝。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制服对方而非击杀,活口的情报价值远高于一具尸体。 命令一下,围上来的几个士兵战术立变。他们不再追求一击致命,而是利用人数优势和精妙的配合,盾击、绊索、侧面劈砍……各种擒拿和控制手段齐出,如同群狼戏虎,开始与领兵男爵及其亲卫缠斗起来。 领兵男爵虽勇,但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力,顿时左支右绌,怒吼连连却难以突破,反而被一步步压缩了活动空间。 东边,随着援军的到来,灰狼那边的压力陡然一轻。他抓住战机,对身边几名浑身浴血但战意高昂的部下打了个手势:“绕过去!从北边山坡,捅那群杂碎的屁股!” 几人会意,立刻脱离正面纠缠,借着北侧缓坡的乱石和灌木掩护,快速迂回,眨眼间便出现在了仍在猛攻盾阵的金发骑士等人侧后方! “小心背后!”一名黑袍士兵惊恐大喊。 但为时已晚!灰狼如同鬼魅般从一块巨石后闪出,手中弯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狠狠斩向正对着盾牌猛踢猛砍的另一名士兵。 那个倒霉的家伙仓促回身格挡,却被灰狼挥来的巨力震脱了手中的长剑,随即被补上的一刀砍翻在地…… 第一一六二章 噩耗 ………… 反应过来的金发骑士这才惊觉背后受敌,他猛地转身,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灰狼,但腿上刚才在混战中被刺伤的伤口一阵剧痛,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卑鄙的杂种!”他怒骂着举剑刺向灰狼。 然而,腹背受敌,士气已泄。他身后的士兵在威尔斯士兵前后夹击下,不断惨叫着倒地。金发骑士本人也在与灰狼激烈对攻数招后,因为腿伤移动不便,被灰狼抓住一个破绽,侧身避开直刺,手中弯刀顺势一撩,刀锋掠过金发骑士缺乏防护的大腿外侧,带起一蓬血雨! “啊!” 金发骑士痛哼一声,单膝跪地。他还想挣扎,灰狼已如影随形般贴近,刀柄狠狠砸在他的头盔侧面! “咚!” 沉闷的撞击声中,金发骑士头晕目眩,手中长剑脱手。灰狼毫不留情,一脚将他踹翻在地,随即弯刀冰冷的锋刃抵住了他的咽喉。 噗! 金发骑士口喷鲜血,眼神中的疯狂迅速被绝望和死灰取代,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与此同时,科林那边的缠斗也已经分出了胜负。领兵男爵在数面盾牌的挤压下,终于耗尽力气,手中长剑被一名威尔斯士兵用战斧磕飞。他还想拔出匕首,科林已如猛虎般扑上,避开他无力的挥刺,一记沉重如铁锤般的拳头,狠狠砸在他的覆面头盔侧面! 铛! 令人牙酸的金属变形声响起。领兵男爵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厥过去,被几名士兵用准备好的绳索迅速捆了个结实。 “科林大人!他们顶不住了!在往东边撤退!”一名士兵指着谷地东侧喊道。 只见那名黑发骑士眼见领兵男爵被俘、金发骑士战死、己方死伤惨重、包围圈越来越紧,终于丧失了所有斗志。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召集身边还能行动的残兵,捂着撕裂的肩甲不顾一切地朝着来时方向——东边谷口溃退,试图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生天。 科林和灰狼交换了一个眼神,并没有全力阻拦。他们需要人回去“报信”,也需要让克里提知道他的“利刃”折了。 在有意无意的“放水”和追兵的驱赶下,黑发骑士如同丧家之犬,带着仅存的七个浑身是伤、惊恐万状的士兵,勉强冲破了东侧谷口相对薄弱的拦截,踉跄着逃出了这片已成修罗场的山谷,找到藏在谷外的马匹,头也不回地打马狂奔,朝着贝桑松方向亡命飞逃而去,只留下身后山谷中弥漫的血腥与同伴濒死的哀嚎…… ………… 谷地内,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胜利者粗重的喘息。 灰狼走到被绑在树上的“刺客”身边,拍了拍那位小队长的肩膀,高兴地说道:“干得不错,伙计。给他松绑!” 然后他转向科林,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科林兄弟,任务完成了,我们也该撤了。” 科林点点头,看着被捆得像粽子一样倒在地上的领兵男爵,以及满地的黑袍尸体和俘虏,吩咐道: “清理战场,把俘虏全都绑起来,我们该回去向大人复命了……” 这场精心策划的伏击与反杀,以近乎完美的结局落幕。现在科林等人已经抓到了指控克里提的活口,接下来就该轮到还在贝桑松等待消息的亚特出手了…… ………… 当日深夜,浓重的夜色如同浸透墨汁的绒布,将贝桑松西郊的原野彻底包裹。 距离西城墙约两英里外的一处低矮缓丘上,几个黑影如同从地狱边缘爬回的幽灵,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丘顶。 这些人正是黑发骑士和他仅存的七名手下。经过大半日的亡命狂奔,穿越山林、涉过溪流,他们早已精疲力竭。每个人都在马背上剧烈地喘息,胸口如同破旧的风箱般起伏,汗水、血水和泥浆混合在一起,在冰冷夜风中凝结,让他们看起来如同刚从坟墓里刨出的尸骸。 几人身下的马匹更是惨不忍睹,口鼻喷吐着滚烫的白沫,步伐踉跄,每一次迈蹄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随时可能瘫倒。 黑发骑士本人状态最糟。左肩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虽经简单包扎,但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鲜血早已浸透包扎的布条,在深色罩袍上洇开大片暗沉的湿痕。 更致命的是右手手掌,被一剑贯穿,此刻那钻心的疼痛和完全无法握缰的无力感,让他几乎无法控制坐骑。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神涣散,全凭一股逃出生天的本能意志强撑着。 “停……停一下……”黑发骑士嘶哑着嗓子,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 他率先勒住几乎要吐血的战马,挣扎着滚鞍下马,脚下一软,险些跪倒,连忙用未受伤的左手撑住地面。 其他人也纷纷下马,或瘫坐在地,或靠在马身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有几个忍不住干呕起来。 一名伤势较轻的士兵解下水囊,递给黑发骑士。骑士用颤抖的左手接过,拔掉塞子,仰头灌了两大口,冰凉的清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片刻虚幻的舒缓,却冲刷不掉满口的血腥味和心底那无边无际的恐惧与绝望。 他回头望向身后那片吞噬了男爵、金发骑士和数十名同袍的黑暗山林方向,仿佛还能听到隐约的厮杀与惨嚎,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不能……不能停太久……”黑发骑士强迫自己站起身,将水囊扔回给士兵,“上马!进城!必须立刻……禀报伯爵大人!” 求生的欲望和肩负的“噩耗”催促着他们。几人咬着牙,用尽最后力气翻身上马,再次踢动早已不堪重负的坐骑,朝着远处贝桑松城墙那在夜色中模糊而威严的轮廓,发起了最后一段冲刺~ ………… 当他们终于贴着冰凉高大的城墙根,如同丧家之犬般溜到南城门附近时,城墙上立刻有了动静。几支火把迅速移动过来,照亮了下方这几个狼狈不堪的身影。 “什么人?”墙上传来压低却严厉的喝问。 “是……是我们!奉克里提伯爵之命出城的……自己人!”黑发骑士用尽全力抬起头,朝着墙头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城墙下显得虚弱而凄惶。 墙上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辨认。 很快,南城门旁那扇专供夜间紧急通行的小侧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一名身着铠甲、神色警惕的骑士带着几名持剑士兵走了出来,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铠甲上弗兰克男爵(克里贴心腹)的徽记——此人正是事先安排在此接应的人。 接应的骑士快步上前,目光快速扫过黑发骑士等人凄惨的模样和空空如也的身后,心中一沉,急忙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就你们几个?任务……完成了吗?男爵大人和其他人呢?” 黑发骑士在士兵的搀扶下勉强站稳,闻言,脸上最后的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和恐惧。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得仿佛砂纸摩擦,“完了……全完了……我们中了埋伏……亚特的人早就设好了圈套等着我们……男爵大人被俘了,其余骑士战死……剩下的……不是被杀,就是被抓……活着逃出来的,就……就我们这几个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哽咽。 “什么!”接应的骑士脸色瞬间剧变,瞳孔骤然收缩! “快!快进城!我立刻带你们去见伯爵大人!”接应的骑士回过神来,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他不再多问,立刻示意手下帮忙搀扶伤者,同时厉声对守门士兵喝道:“关紧城门!加强戒备!” 随后,一行人匆匆穿过狭窄的侧门,沉重的木门在他们身后迅速合拢,将城外冰冷的夜色和可能的追兵彻底隔绝。 但带进城内的,却是比夜色更加深沉、更加令人不安的失败与危机的阴云。接应的骑士甚至来不及让黑发骑士等人稍作整理或处理伤口,便带着他们,沿着寂静无人的背街小巷,脚步匆匆地朝着城东南克里提伯爵府邸的方向疾行而去~ 贝桑松这个看似平静的深夜,即将被这个血淋淋的噩耗彻底打破…… ………… 城东南,克里提伯爵府邸大厅内,烛火跳跃,却照不亮克里提脸上那越来越浓重的阴霾。 当黑发骑士带着满身血污、断断续续、充满恐惧地禀报完整个行动惨败、几乎全军覆没、连领兵男爵都被生擒的噩耗时,大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三次心跳的时间。 哐当~ 哗啦!! 一声巨响打破了死寂!克里提猛地从主位上暴起,双目赤红,额头上血管虬结,胸腔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扫臂膀,将面前长桌上所有能触及的东西——沉重的银质酒杯、餐盘、盛着半满酒液的玻璃瓶——全都猛地掀飞出去…… 第一一六三章 大势已去 ………… 酒杯撞击在远处的石柱上碎裂,酒液和食物残渣泼洒在光洁的地毯和墙壁上,一片狼藉,散发出浓烈的酒气,如同此刻克里提心中沸腾的毒焰。 侍立在一旁的仆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恨不得缩进地板缝隙里。 而站在厅中、本就因伤痛和恐惧而瑟瑟发抖的黑发骑士,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在地。 “伯爵大人……息怒……”黑发骑士用带着哭腔和剧痛导致的断续声音,试图辩解,“不是……不是我们不尽力……是对方……对方人太多了!他们……他们早就埋伏好了!四面八方都是人……我们中了圈套……才……” “废物!!一群废物!!” 克里提如同受伤的猛兽般咆哮着,几步就冲到了黑发骑士面前!他怒目圆睁,眼中燃烧的火焰几乎要将眼前这个带来失败消息的残兵烧成灰烬。他居高临下,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唾沫星子混着暴怒的嘶吼喷溅而出: “五十个精锐!五十个!去对付一群杂兵!结果呢?被人包围!废物!全都是没用的废物!!” 他的愤怒不仅仅是针对失败,更是源于深层的、冰冷的恐惧。领兵男爵是他的心腹,知道太多内情!更可怕的是,那个该死的“活口刺客”如今落入了亚特手中,如果两相对质……黑发骑士口中“对方早有准备”的圈套,无疑证实了亚特不仅握有“刺客”,更可能早就设好了局等着他往里钻! 精心策划的刺杀、嫁祸、清洗……一环扣一环的阴谋,原本是天衣无缝的夺权阶梯,如今却可能变成绞死他自己的最坚固绳索!形势在瞬息之间彻底逆转,他从暗处的猎人,变成了即将暴露在阳光下的猎物! 狂怒的咆哮之后,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冰寒刺骨的现实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克里提。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极度不甘、功败垂成的苦涩,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大势已去的预兆。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知道,这一次,无论他如何狡辩、如何挣扎,只要亚特将人和证据摆上宫廷,他策划刺杀查尔斯亲王、嫁祸亚特、事后灭口的罪行,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干系了。宫廷绝不会容忍,巴黎不会善罢甘休,甚至连他那些潜在的盟友,恐怕也会急于与他划清界限…… 就在这绝望与暴怒交织、大厅内气氛压抑到极点、克里提脑中飞速盘算着如何做这最后一搏之际—— “伯爵大人!伯爵大人!不好了!”弗兰克男爵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快步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因为急促而变得尖利,“有一队宫廷铁卫!人数不下五十!是军团长菲尼克斯亲自带队!正朝着我们府邸这边快速赶来!看架势……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他的目光扫向一旁狼狈不堪的黑发骑士等人。 “什么?”克里提心中大惊,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连愤怒都冻结了! 宫廷铁卫!菲尼克斯亲自带队!在这个节骨眼上,目标如此明确……这绝不是巧合!亚特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菲尼克斯是奉了侯爵之命来抓人的? 电光石火之间,克里提猛地扭头,再次看向黑发骑士,眼中不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混合着恐慌与狠毒的厉色! “废物!全都是因为你!”克里提几乎是嘶吼着,一步上前,抡圆了胳膊,用尽全力一巴掌狠狠扇在了黑发骑士本就苍白狼狈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大厅内回荡!黑发骑士被打得脑袋猛地一偏,嘴角立刻渗出血丝,整个人被打懵了,连呻吟都发不出来。 “废物!废物!!”克里提仿佛要将所有失败和恐惧都发泄在这一记耳光上,又恶狠狠地咒骂了两声。 但他知道,光打骂解决不了眼前的危机。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旁边同样惊慌失措的弗兰克男爵的胳膊,将他拉到一旁,用极其急促而低沉的声音耳语了几句,眼神锐利如刀。 弗兰克男爵听着,脸上的血色褪尽,但眼神也逐渐变得狠厉和决然,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即,弗兰克男爵不再有丝毫耽搁,立刻转向身后骑士,低声吩咐道:“快!带上他们几个,从西门出去!然后……” 骑士立刻上前,不由分说,让人架起黑发骑士和那几个同样吓呆的残兵,粗暴地拖拽着他们,迅速朝着大厅侧后方一道隐蔽的廊道跑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大厅内,只剩下满地狼藉、粗重喘息着的克里提,以及脸色惨白、心神不定的弗兰克男爵。 远处,隐约已经能听到府邸正门外传来的、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和盔甲摩擦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 克里提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冰冷与决绝…… ………… 府邸外,相隔一个街区的西侧主街拐角处,菲尼克斯端坐在马背上,年轻的脸庞在火把跳跃的光芒下显得格外冷峻。他不时侧头,对身后整齐列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发出简短而急促的命令:“快!跟上!!” 在他马前几步远,一名身着深色便装的特遣队士兵正脚步轻快地在前面引路,时不时回头望向菲尼克斯,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 就在不久之前,这名士兵与同伴奉命潜伏在克里提府邸外围监视。他们亲眼目睹了黑发骑士等几个狼狈不堪的残兵匆匆溜进府邸侧门。两人立刻分工:一人继续原地监视,而他便以最快速度抄近路向正在附近巡防的菲尼克斯报信。 此刻,菲尼克斯带领的五十名铁卫,如同一条沉默而迅捷的钢铁洪流,紧随引路的特遣队士兵,迅速穿过寂静的街道,转眼间便抵达了克里提伯爵府邸那气派却透着一股压抑感的正门前。 高大的包铁木门紧闭着,门前台阶上,两名身着克里提家族纹章罩袍的守卫按剑而立,面色冷硬。看到大队宫廷铁卫在深夜骤然出现、直逼府门,两人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却并未如同寻常守卫般上前询问,反而将身体挺得更直,手按剑柄,摆出了一副拒人门外的戒备姿态,显然事先得到了明确指令。 菲尼克斯勒住战马,目光如电,扫过那两名倨傲的守卫和紧闭的大门,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他对紧随身侧的一名中队长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中队长会意,立刻策马上前两步,在台阶下勒马,大声说道:“我们奉宫廷之命,前来搜捕袭击威尔斯伯爵名下士兵的流寇!立刻打开大门!” 然而,那两名守卫相互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昂着头,语气生硬地回道:“这里是宫廷军事大臣的府邸,岂是凭你们一句话想进就进的!” 见对方直接拒绝,中队长脸色一沉,吼道:“放肆!我等奉的是侯爵御令!马上开门,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呵!”另一名守卫嗤笑一声,手已将剑柄握紧,“没有我们伯爵大人的命令,谁也休想擅闯!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假借宫廷之名,伺机劫掠的盗匪?” 话音未落,气氛已骤然紧绷如满弓之弦!宫廷铁卫们见对方如此嚣张,纷纷怒目而视,手也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剑柄上。台阶上的两名守卫更是“唰”地一声,将腰间长剑拔出了一半,寒光在火把下闪烁! 锵啷! 中队长见状,毫不犹豫,瞬间拔剑出鞘!他身后的铁卫们也齐刷刷地做出了拔剑的动作,金属摩擦声刺耳响起,杀气弥漫!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流血就在眼前—— 吱吖~ 就在这时,那扇沉重的府邸大门,却从内部被缓缓推开。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打破了门外剑拔弩张的僵持。 只见克里提身着常服,外罩一件暗红色绣金披风,在一众盔明甲亮、神情剽悍的贴身侍卫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迈过门槛,走了出来。 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深沉与不悦,目光先是在门外对峙的双方士兵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骑在马上的菲尼克斯身上。 “深更半夜,围堵宫廷军事大臣的府邸……”克里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在夜空中缓缓荡开,“菲尼克斯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带领手下士兵,是想在我的门前演武吗?还是说……高尔文大人对我有什么不满,已经到了刀兵相见的地步了?” 菲尼克斯闻言,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身旁的侍卫,然后缓步向前,在距离克里提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姿态不卑不亢。 “克里提大人言重了,也着实是多虑了。”菲尼克斯的声音在寂静中传开…… 第一一六四章 暗夜追凶 ………… “……我之所以深夜带人前来,并非有意搅扰您的清静,实乃职责所在,迫不得已。方才接获紧急线报,声称有一伙胆大包天的流寇,昨日午后在贝桑松西北方向的荒谷之中,悍然袭击了正押送重要证人的威尔斯伯爵麾下士兵,造成不小伤亡。有迹象表明……他们已经潜入了您的府邸内。” 他略微停顿,目光坦然地看着克里提愈发阴沉的脸,继续道:“维护贝桑松城内治安,缉拿凶手,主持公道,乃是宫廷禁卫军团的本分。我既得此消息,焉能坐视不理?若有冒犯打扰之处,还请克里提大人体谅,并予以配合。” “哼!” 克里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脸上的不悦几乎要凝结成冰,“流寇?袭击威尔斯伯爵的人?还跑进了我的府邸?真是可笑!菲尼克斯大人,我倒要问问,你这‘紧急线报’,是从哪个阴暗角落、哪个居心叵测的杂碎嘴里听来的?如此荒诞不经的指控,让你深夜带兵围堵一位宫廷重臣的府门,你父亲高尔文大人,便是这样教导你行事的吗?”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充满了被冒犯的怒火和居高临下的责难。一旁那名带路的特遣队士兵听得心头火起,忍不住上前半步,想要开口驳斥—— 然而,他刚打算开口,就被菲尼克斯抬手阻止了。 菲尼克斯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公事公办的平静表情,仿佛没听出克里提话中的刺,只是坚持道:“克里提大人,线报来源恕我不能透露。但我既是奉命维持贝桑松治安,便需对任何可能的威胁进行调查。为了您的的声誉,也为了贝桑松的安宁,还请大人行个方便,允许我的人进去搜查一番。” “若是……”克里提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的强硬,“我——不——让——你——进——去——呢?” 这几个字,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打在紧绷的空气上!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簇拥在他身后那些侍卫仿佛得到了无声的指令,齐刷刷地微微向前踏出半步,手已经缓缓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眼神冰冷地锁定了台阶下的菲尼克斯和其身后的铁卫。只要克里提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剑相向! 门外的宫廷铁卫们见状,也立刻挺身,阵型微微前压。 火光跳跃,映照着双方士兵紧绷的脸庞,金属的寒光与浓烈的敌意交织,气氛瞬间降至冰点,一场流血的冲突似乎已无可避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菲尼克斯大人!!”一阵急促的呼喊从西侧巷口传来。只见之前留在西侧门监视的另一名特遣队士兵,如同狸猫般从阴影中窜出,以极快的速度跑到菲尼克斯身边,甚至顾不上行礼,凑到他耳边,用极快的语速低声禀报了几句。 菲尼克斯听着,脸上的平静终于被一丝细微的波动打破,他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了然,微微点头,随即又恢复了沉静。 然后,他抬起手,对身后已然剑拔弩张的铁卫们示意保持冷静。铁卫们虽然疑惑,但令行禁止,缓缓收起了攻击姿态,只是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对面。 菲尼克斯重新看向面沉似水、眼神锐利如刀的克里提,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带着歉意的笑容解释道:“克里提大人,看来……确实是我们情报有误,打扰了您休息,实在是对不住了。” 不等克里提做出反应,菲尼克斯已干脆利落地转身,跃上马背,拉起缰绳,对克里提最后颔首示意,“告辞!” 说罢,他一勒马缰,“所有人,跟我来,快!” 马蹄声再次轰然响起,五十名铁卫在菲尼克斯的带领下,如同来时一样迅捷,调转方向,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只留下满地烟尘和依旧跳动不安的火把光影…… 府邸门前,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克里提和他的侍卫们,以及那两名惊魂未定的看门守卫。 望着菲尼克斯等人消失的方向,他紧绷的身体和神经才缓缓松弛下来,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但眼神却更加阴鸷。 “关门!”他沉声下令,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更深的焦虑。 “是!”侍卫应声。 沉重的大门再次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府邸内外的世界重新隔绝。门扉紧闭的刹那,仿佛也关上了某种转圜的余地。 今夜,注定无人安眠…… ………… “快!快走!” 城南宽阔的街道上,弗兰克男爵麾下的那名骑士(为区分,简称“带队骑士”)不停地低声催促,同时猛踢马腹,驱使坐骑以近乎极限的速度向前狂奔。 他身后紧跟着伤痕累累、疲惫欲死的黑发骑士及其仅存的七名残兵。一行人如同惊弓之鸟,在空旷的街道上卷起急促而慌乱的蹄声。 带队骑士神色紧张,不时回头张望身后的黑暗,仿佛随时会有追兵如鬼魅般冲出。克里提的命令和弗兰克男爵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必须将这几个“烫手山芋”转移到城南,绝不能被菲尼克斯的人在半路截住! 黑发骑士伏在马背上,每一次颠簸都牵动着肩部和手掌的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冷汗混合着血水不断从额角滑落。他强忍着眩晕,用嘶哑的声音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他需要一个明确的目的地,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安慰。 带队骑士头也不回,只是冷冷地抛过来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和一丝不耐烦:“少废话!跟着我走就是了!到了自然你就知道了!” 黑发骑士碰了个钉子,心中既是不满又是惶恐,但在当下他只能咬紧牙关,用尽最后力气抓紧缰绳,紧紧跟在带队骑士马后,不敢掉队。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他们刚刚拐过南边的街角,前方隐约可见一片更为高大、庭院更为幽深的建筑时—— “前面的人!站住!!” 一声清亮的厉喝如同惊雷,陡然从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另一个街口传来!紧接着,便是密集而整齐的马蹄轰鸣声,如同滚雷般迅速逼近! 带队骑士脸色瞬间煞白,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和完成任务的执念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走!快走!去前面那个街区!!”带队骑士嘶声大吼,同时狠狠一鞭抽在自己坐骑的臀部,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前方那片黑沉沉的勋贵居住区冲去!他试图利用那里错综复杂的小巷作为掩护,甩掉追兵,或者至少为黑发骑士等人争取躲藏的时间。 黑发骑士等人也被身后骤然响起的追兵呼喝和马蹄声吓得魂飞魄散,求生的欲望让他们忘记了伤痛,纷纷拼命踢打马匹,紧随带队骑士,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可能带来一线生机的建筑阴影之中。 一场深夜街巷中的追逃,在贝桑松城南的勋贵居住区边缘,骤然上演。 逃亡者慌不择路,追捕者志在必得。 而这片平日里安静显贵的区域,即将被不速之客的铁蹄和刀剑打破宁静,那些在睡梦中的贵族和富商,或许很快就会被门外的喧嚣与危险惊醒。 克里提试图隐藏“罪证”的最后努力,正在与时间、与菲尼克斯的果断追击进行着生死赛跑…… 这场深夜街巷中的追逐,注定是残酷而无情的。 黑发骑士一行人如同没头苍蝇般冲进勋贵区边缘迷宫般的巷道,急促的马蹄声在狭窄的石板路上回荡,惊起了附近宅院看门犬的狂吠。然而,他们仓促逃亡,马匹早已力竭,追兵却是养精蓄锐的宫廷铁卫,距离在被迅速拉近。 没跑出多远,落在队伍最后面的一名黑袍残兵,正惊恐地回头张望追兵的火把光芒,突然—— 咻~ 噗嗤!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后,是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一支弩箭从后方黑暗中疾射而来,精准地贯入了他的后背,穿透了简易的皮甲,深深扎进肺腑!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那名士兵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抽去骨头般从马背上软软栽落,“扑通”一声重重摔在湿冷的石板路上,战马受惊,嘶鸣着跑向一旁。 跑在他前面的同伴,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更加疯狂地抽打坐骑,试图拉开与追兵的距离。恐惧已经吞噬他们的身体,只剩下赤裸裸的求生本能。 菲尼克斯一马当先,追至倒地的士兵身旁,勒住战马。火把光芒照亮了地上那张因剧痛和恐惧而扭曲的年轻面孔,士兵口中溢出鲜血,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试图爬向旁边的阴影。 菲尼克斯眼神冰冷,没有任何怜悯。他看也没多看那垂死的士兵一眼,只是迅速对身后紧跟着的中队长下令,“留两个人,把这个还有气的家伙给我捆结实了,看管好,最好别让他死了!其余人,跟我继续追!一个都不能放跑!” “是!” ………… 第一一六五章 指点迷津 ………… 菲尼克斯毫不耽搁,一抖缰绳,率领其余人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继续朝着前方巷道深处、那越来越微弱的逃亡马蹄声和惊恐的呼喝声传来的方向,疾驰追去! 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如同催命的战鼓,在错综复杂的巷弄间激起阵阵回响…… ………… 城南,巴特莱府邸斜对面,一座相对低调的勋贵府邸高高的砖石墙角阴影里,两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潜伏。 马克尔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双臂环抱,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已然入睡。 一旁的卡兰则蹲在地上,正津津有味地咀嚼着一块硬邦邦的咸肉干,时不时朝斜对面那扇巴特莱府邸紧闭的厚重橡木门望上一眼,眼神里带着百无聊赖的探询。 自上次卡兰挖出了乔装前来的克里提后,两人依旧奉命在此严密监视巴特莱府邸,希望能发现更多这位约纳省领兵子爵与军事大臣勾结的证据。 然而,连续几日的蹲守,除了日常的仆役进出,这座府邸平静得近乎诡异,再未发现任何异常,这让卡兰有些泄气。 “呸,这玩意儿真是能崩掉牙……”卡兰被过于坚硬的肉干硌得龇牙咧嘴,低声抱怨了一句,顺手抓起脚边的皮质水囊,拔掉木塞,仰头准备灌上一大口清水。 就在他仰头、水囊倾斜的刹那—— 哒哒哒哒~ 一阵异常急促、混乱、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如同惊雷般猛地从他们所在巷道另一头的岔口方向传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卡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浑身一激灵,手一抖,水囊里的水泼洒出来,淋湿了他前襟。他顾不上擦拭,几乎是本能地将水囊往地上一扔,身体如同弹簧般倏地站起,紧紧贴住墙壁,迅速而小心地探出半边脑袋,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巷道那头,几个骑兵正以近乎失控的速度朝他们这个方向仓皇冲来!人马皆显狼狈,盔甲歪斜,喘息如牛,一副亡命逃窜之相。 “马克尔!有情况!!”卡兰的心跳瞬间爬到了嗓子眼,他压低声音,急促地推了推旁边还在熟睡的马克尔。 马克尔深吸一口气,瞬间从睡梦中惊醒,半跪着起身,借着墙角的掩护,贴近砖石缝隙,冷静地向外窥视。 眨眼之间! 那队慌乱的骑兵已经冲到了近前!为首者正是那名带队转移的骑士,他脸色惨白,不断回头张望,仿佛身后有饿狼追击一般。 待冲到巴特莱府邸那扇紧闭的橡木门时,他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急忙勒住了缰绳。 “快,下马!就是这里!”骑士低吼着,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前。他左右飞速扫视了一眼空荡的巷道,随即抡起拳头,开始不顾一切地砸向厚实的门板! 咚!咚!咚!咚! 沉闷而急促的砸门声在寂静的巷道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和惊心。 附近不远处,隐约的呼喝声和马蹄声也不断逼近!火光已经将那边巷口的建筑轮廓映亮! 这一切,让躲在墙角后的卡兰和马克尔瞬间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卡兰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巨响。 砸门声持续了大约十几下,就在带队骑士几乎要绝望、考虑是否要强行破门或另寻他路时—— 吱吖~ 橡木门终于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巴特莱府邸那个一向表情刻板、眼神精明的老管家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被深夜惊扰的不悦和警惕。 带队骑士急忙凑上前,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地说了几句什么,一边说还一边急切地指向身后追兵将至的方向。 老管家听着,刻板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惊容。他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将木门拉开,急促地挥手催促道:“快!进来!都进来!” 带队骑士如蒙大赦,连忙回身招呼那几个仅存的黑袍残兵。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连滚爬地挤进了门内。 砰! 老管家警惕地再次扫视了一眼危机四伏的巷道,迅速将沉重的橡木门重新关上。 几乎就在木门关合的同时—— “吁!” 一声响亮的勒马嘶鸣在骑士等人来时的巷口响!紧接着,大队手持火把、全副武装的宫廷铁卫如同潮水般涌入了这条巷道,瞬间将原本昏暗的巷道照得一片通明! 为首者正是菲尼克斯,他骑在马上,目光如炬,迅速扫过巷道两侧。 火光跳跃,映照着铁卫们冷峻的面容和明晃晃的长剑。 一场紧张的追捕似乎在此戛然而止…… 就在菲尼克斯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条突然变得空荡死寂的巷道,疑惑那队慌不择路的骑兵为何如同鬼魅般凭空消失时—— 不远处墙角那片浓重的阴影里,两个身影毫无征兆地迈步走了出来,踏入火把摇曳的光晕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人影,让原本疑惑的士兵们瞬间绷紧了神经!靠近的几名士兵几乎是本能地“唰”一声将武器指向来人,厉声喝问:“什么人?站住!” 菲尼克斯猛地扭头,目光如闪电般看向这两个不速之客。火光下,两人衣着普通,看上去有些不起眼,但神色沉稳,眼神锐利,绝非寻常路人或受惊的流民。 他抬手示意部下切勿动手,自己则策马上前两步,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深夜在这里干什么?” 卡兰定了定神,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地解释道:“菲尼克斯大人,我们奉亚特伯爵之命,在此执行任务。”他特意点明了亚特的身份和自己的隶属,以示并非敌对。 听到是亚特手下的人,菲尼克斯紧绷的神经才略微放松。他对亚特手下的鹰眼有所耳闻,但了解不多。 “原来是亚特伯爵的人。”他微微点头,语气稍缓,“你们可曾看见一队七八人的骑兵,慌慌张张朝这边逃窜?” 卡兰与马克尔对视一眼,前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抬手指向面前那扇刚刚紧闭不久的木门,声音清晰地说道:“回菲尼克斯大人,看见了。他们刚刚在拼命砸门,已经被府邸里的管家全部带进去了。这里是巴特莱的府邸。” “巴特莱?!” 这个名字如同投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在菲尼克斯心中激起剧烈的反应!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巴特莱这个名字,菲尼克斯岂止是熟悉,简直是印象深刻!这个来自约纳省、总是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神色的约纳子爵,在宫廷会议上,曾不止一次地、或明或暗地指责他的父亲高尔文利用财政大臣的职权为家族谋取私利,言辞尖刻,甚至一度试图煽动其他对宫廷不满的贵族为难新君格伦。 若非自己的父亲顾全大局,多次忍让,菲尼克斯早就想找个机会,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尝尝自己的拳头了。 如今,真是天赐良机!这个一直与父亲、与姐夫作对的家伙,竟然在深夜,公然收容袭击威尔斯伯爵私兵的“流寇”!这已不仅仅是私人恩怨,更是明目张胆的包庇凶犯,甚至可能是克里提阴谋网络中的重要一环! 新仇旧恨瞬间涌上他的心头,但菲尼克斯并未被怒火冲昏头脑。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这不仅仅是一个报复的机会,更是一个绝佳的突破口! 以“缉拿袭击亚特伯爵私兵为名,光明正大地搜查一位贵族的府邸,任谁也挑不出毛病!既能揪出藏匿的要犯,又能狠狠敲打甚至扳倒这个讨厌的约纳子爵,一举数得! “巴特莱的府邸……好,很好。”菲尼克斯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他不再看卡兰和马克尔,目光重新锁定那扇紧闭的橡木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惊慌失措的猎物和故作镇定的主人。 他猛地一挥手,对身后的中队长厉声下令:“马上调集人手,包围这座府邸!前门、后门,所有出口,全部给我封死!一只老鼠也不准放出来!” “是!”铁卫们齐声应诺,行动迅捷,立刻分作数队,如同训练有素的猎犬,迅速散开,火把的光芒将巴特莱府邸的外墙照得亮如白昼,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打破了这片勋贵区深夜应有的宁静。 菲尼克斯本人则带着三十余名士兵,大步走向那扇橡木门。他脸上已看不出多少个人情绪,只剩下执行任务的冷峻与威严。 咚!咚!咚! 一个小队长在菲尼克斯的授意下,重重地敲击在巴特莱府邸的大门上,声音远比刚才逃亡者的砸门更加沉稳、有力,也更具压迫感。 “宫廷禁卫军团奉宫廷之命缉拿要犯!速速开门!”小队长喝道,声音在寂静的巷道和府邸高墙间回荡,带着不容抗拒的权威。 一场以“缉凶”为名、实则直指克里提党羽核心、并清算旧怨的深夜交锋,即将在这扇紧闭的贵族府邸门前,拉开帷幕…… 第一一六六章 破门 ………… 咚~咚~咚~ 幽深的府邸内,巴特莱正沉浸在并不安稳的睡梦中,突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猛然惊醒。 “谁?该死的!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吗?”巴特莱满心不耐地骂骂咧咧着,掀开天鹅绒被子,摸索着点亮床头的烛台。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因被扰而愠怒的脸。 他披上一件丝绸睡袍,走到卧室门口,猛地拉开房门,对着门外躬身而立、脸色在昏暗廊灯下显得异常苍白的老管家就是一阵劈头盖脸的怒喝:“你最好有天大的事!不然我明天就把你发配到乡下去看磨坊!” 老管家被他吼得身体一颤,但事态紧急,他也顾不得许多,急忙上前一步,几乎是将嘴唇贴到了巴特莱的耳边,用极低、极快、带着惊恐的语调,将方才门外发生的一切快速禀报了一遍。 “什么?”巴特莱听罢脸上的睡意和愠怒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所取代,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一片惨白。 他猛地一把推开老管家,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拔高、扭曲,“你把克里提手下的人……带进了我的府邸!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亚特和高尔文那些人正像疯狗一样四处嗅探!你……你这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他的怒吼在寂静的卧室里回荡,充满了被拖下水的恐慌。 然而,未等他消化完这个晴天霹雳,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 一名府邸侍卫连滚快步从楼梯方向冲了上来,满脸惊惶地向巴特莱禀报:“子爵大人!!不好了!府邸……府邸被包围了!外面全是宫廷铁卫!他们说……说是奉令缉拿袭击威尔斯伯爵名下押送刺客的私兵的凶犯!让……让我们立刻开门,否则就要强闯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巴特莱本就剧烈跳动的心脏上。他眼前一黑,双腿一软,肥胖的身体晃了两晃,“噗通”一声,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什么克里提的手下会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他这里来避难!那个老狐狸,背着他干了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现在事情败露,被亚特抓住了把柄!自己竟然成了他穷途末路时随手抓来的替罪羊和挡箭牌! 恐惧如同冰水,浸透了他的骨髓。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被当作克里提同党拖上审判席,家产被抄没,爵位被剥夺,甚至脖子上架着冰冷斧刃的景象! “不……不行!我不能被他拖下水!绝对不能!” 求生的本能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瞬间让巴特莱清醒过来。他猛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也顾不上仪态,一把抓住同样吓得魂不附体的老管家的衣领,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嘶声吼道: “听好了!立刻!马上!带人去把刚才进来的那几个杂种,全部给我抓起来!捆结实了!一个都不准漏掉!”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着指向大门方向,“然后,把他们……把他们都给我押出去!交给外面那些宫廷铁卫!就说是……就说是他们强行闯入,我们发现其形迹可疑,正准备扭送宫廷!快去!!再慢一步,我们都得死!!” 老管家被巴特莱眼中那近乎疯狂的求生欲和恐惧所震慑,连连点头,“是……是!老爷!我这就去!这就去!” 他连滚爬地转身,招呼着那名同样吓傻的侍卫,跌跌撞撞地朝着楼下、朝着那几个刚刚被带到院子里、惊魂未定的“不速之客”所在的方向冲去。 巴特莱独自站在昏暗的廊道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门外,禁卫军团士兵那震耳欲聋的催门声如同丧钟般不断敲击着他的耳膜。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意味着和克里提的决裂。但此时此刻,他别无选择。在自身的毁灭与背叛“盟友”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这场由克里提掀起的风暴,终于将第一个看似坚固的“盟友”,无情地抛出了船外…… ………… 府邸后门外,菲尼克斯等了片刻,见里面无任何回应,大门依旧紧闭,甚至连个出来问话的仆役都没有,对方显然是在拖延。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对一旁的中队长说道:“既然巴特莱大人不愿开门,那我们就自己进去。把门给我砸开!” “是!”一旁的中队长早已等得不耐烦,闻言立刻精神一振,猛地一挥手! 早已在旁待命的四名魁梧铁卫抬着一根临时找来的、碗口粗的结实圆木,快步冲到厚重的橡木门前。他们没有丝毫犹豫,齐声发喊,将圆木向后蓄力,然后狠狠朝着门板中央的合页部位撞去! 轰!!! 轰!!! 沉闷如雷的巨响猛然炸开,在狭窄的巷道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整扇门连同门框都剧烈地震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门后的插销顿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撞击一下接一下,毫不间断,每一声都敲在府邸内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咔嚓!!! 随着一声更大的爆响和木板断裂的刺耳声传来,那扇代表着贵族尊严和私人领地的厚重橡木门,在暴力冲击下轰然向内碎裂、倒塌!木屑纷飞,尘土弥漫,一个黑黢黢的入口暴露在火把光芒和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前。 菲尼克斯翻身下马,踩过碎裂的门板残骸,大步踏入府邸后院。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威严十足的面容,随即,他的声音如同寒冰般砸向闻声赶来的、惊慌失措的巴特莱家仆和私兵: “约纳省领兵子爵,涉嫌窝藏袭击亚特伯爵士兵、破坏侯国安宁之凶犯,并公然抗拒宫廷铁卫执法,无视侯爵权威!证据确凿!” 他扫了一眼庭院中那些吓得面无人色的面孔,对紧随其后的中队长厉声下令:“将这里面的所有人,不分主仆,全部给我抓起来!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务必找到那些藏匿的凶犯!若有抵抗,格杀勿论!” “是!给我搜!”中队长咆哮着重复命令。 早已蓄势待发的数十名宫廷铁卫齐声怒吼,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破碎的大门涌入巴特莱府邸的后院、廊道、厅堂。迅速控制了各处通道,驱赶聚集的仆役,踹开可疑的房门。 一时间,惊呼声、呵斥声响成一片,原本静谧雅致的贵族府邸,顷刻间陷入了混乱…… ………… 大厅内,巴特莱穿着一身袍服,跌跌撞撞地从内宅方向跑出来,恰好看到那群如狼似虎的铁卫蜂拥而入的景象。 “都给我住手!”巴特莱又惊又怒,声音尖利地喊道,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菲尼克斯,你这是擅闯私宅!我要向侯爵大人控告你!” 菲尼克斯根本懒得跟他废话,目光如刀般刺向他,冷冷说道:“巴特莱大人,你窝藏凶犯、抗拒在前,还有何面目提及侯爵大人?你若识相,就立刻将藏匿之人交出,或许还能减轻几分罪责!否则……”他环视着正在被迅速控制的府邸,“你这‘窝藏逆匪、对抗宫廷’的罪名,就彻底坐实了!”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传来一阵喧哗。不一会儿,老管家带着十几名府邸侍卫,连推带搡,将捆得如同粽子一般的黑发骑士等人押了过来,扔在了大厅外。 “老爷!凶犯抓住了!”老管家冲着巴特莱说道。 “闭嘴!”巴特莱气急败坏地打断他,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不会看眼色的老东西。他转向菲尼克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解释,“菲……菲尼克斯大人,误会,这都是误会!这几个人……骗我府邸的仆人打开后门才突然闯进来的,我……我正要派人将他们拿下送出去,您就来了……您看,这……” 菲尼克斯看着地上那几个被捆得结实、满脸绝望和怨毒的黑袍残兵,又看了看巴特莱那副急于撇清关系的丑态,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误会?”菲尼克斯走到黑发骑士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巴特莱大人,你府上这些侍卫的速度,倒是快得很啊。刚好在我们破门之前,就把人抓住了?” 他不再看巴特莱青红交错的脸色,直接对铁卫下令:“将这几名凶犯,连同巴特莱大人全部带走!封锁府邸,留两个小队看守,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出!” “菲尼克斯!你敢!我是约纳子爵!你无权……”巴特莱惊恐地尖叫起来。 “带走!”菲尼克斯根本不理他的嚎叫,转身大步向屋外走去…… ………… 不一会儿,巴特莱府邸内传出的哭嚎、惊叫、呵斥与器物翻倒的声响,如同瘟疫般飘荡在勋贵居住区沉寂的上空,打破了这片区域惯有的的宁静。 周边一座座府邸的窗户后,陆续亮起了点点烛光,犹如受惊野兽悄然睁开的眼睛…… 第一一六七章 静待天明 ………… 有人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窗缝,朝着火光通明、人影幢幢的巴特莱府邸方向紧张地张望片刻,随即又仿佛被那景象烫到般,迅速而无声地合拢窗户,熄灭了烛火,重新沉入黑暗之中,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窥探从未发生。 在这风暴骤然加剧的深夜,明智的贵族们都选择了紧闭门户,熄灭灯火,用沉默和距离来应对这近在咫尺的动荡。没人想被牵连,更没人想在这个时候引起任何一方的注意~ ………… 府邸正门外,火把的光芒摇曳不定。菲尼克斯看着巴特莱一边被两名铁卫反剪双手押着往外走,一边还在徒劳地扭动身体,用尖利的声音怒骂着“高尔文家的崽子”、“滥用职权”、“必遭报应”之类的废话,脸上毫无表情。 但不知为何,一股隐隐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这一切似乎太顺利了?这种不安,更像是源于某种被忽略的细节,或者……是对克里提那个老狐狸下一步反应的直觉预警。 克里提! 菲尼克斯眼神骤然一凝。巴特莱被抓,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克里提耳朵里。那位军事大臣现在就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困兽,会坐以待毙吗?他会不会狗急跳墙,连夜出逃?或者……调动他可能还控制的某些力量,做最后一搏? 自己必须立刻行动,切断他所有可能的退路和反扑机会! “奥克!”菲尼克斯猛地转头,对身后一名身材敦实、面容刚毅的连队长喝道。 “在,军团长!”奥克立刻上前。 “你立刻带领你手下的人马,以最快速度赶往克里提的伯爵府邸!”菲尼克斯语速极快,“立刻将府邸所有出口封锁、包围!不许任何人进出!尤其是后门、侧门等隐蔽通道!若他强行离开,或里面有任何异动,立刻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将其控制!记住,你的任务是困住他,除非万不得已,避免直接冲突!” 奥克眼神一凛,“我明白,军团长!”他重重捶胸,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对着自己麾下近百名士兵下达命令。队伍迅速集结,然后如同另一股钢铁洪流,朝着城东南方向赶去…… 菲尼克斯看了一眼巴特莱,以及那几个被捆缚的黑袍残兵,对留下的中队长交代道:“将人犯全部押回宫廷地牢,分开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提审和接触!” 说罢,他利落地翻身跃上自己的战马,一勒缰绳。 “驾!” 战马嘶鸣一声,四蹄翻飞,载着菲尼克斯,朝着城西威尔斯伯爵府邸的方向疾驰而去…… ………… 凌晨,城西威尔斯伯爵府邸大厅内烛火通明。亚特独自坐在橡木长桌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皮革封面的宗教典籍,书页因年代久远而泛黄,在他沉稳的指尖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并非虔诚的祷告,更像是一种在风暴前夕寻求内心定力与思考节奏的方式。 离大厅不远处的一楼几间卧房内,隐约传来安格斯、汉斯等人熟睡后发出的、此起彼伏的沉重鼾声。连日的紧张部署与高度戒备,让这些钢铁般的汉子也抵不过疲惫的侵袭。但这规律的鼾声对亚特没有丝毫干扰,反而衬托出大厅的静谧。 不一会儿,一阵刻意放轻但仍显急促的脚步声从大厅外的廊道传来,停在门外。侍卫低声禀报:“大人,菲尼克斯大人到了。” 亚特翻阅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合上典籍,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到门口。 门外,菲尼克斯的脸庞在廊道内火把的映衬下清晰可见。他脸上带着隐隐带着一丝兴奋,额头和鬓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时稍显急促,显然是一路拍马疾驰而来。看到亚特,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进大厅。 “姐夫!”菲尼克斯招呼了一声,目光扫过长桌,看到桌上那杯满满的葡萄酒,也顾不上礼仪,直接走过去端起来,仰头“咕咚咕咚”几大口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划过喉咙,稍稍平复了他急促的心跳和喉咙的干渴。 他用袖子随意抹了抹嘴角,转向亚特,语气带着明显的兴奋:“抓住了!姐夫,按你提供的消息和特遣队兄弟的指引,那伙从谷地逃回来的残兵,一个没跑掉,全让我们给按住了!” 亚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并未急于高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菲尼克斯脸上的兴奋稍微收敛了些,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亚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细微变化,凝视着他。 菲尼克斯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不过,我们不是在克里提的府邸内抓住他们的。我们是在……巴特莱那个家伙的府邸里,把他们揪出来的。” “巴特莱?”亚特闻言,眉头瞬间蹙起,脸上露出了明显的惊讶,甚至有一丝错愕。这个名字的出现,似乎稍稍打乱了他的预料。 “对,巴特莱。”菲尼克斯肯定地点点头,随即详细解释道,“我接到消息后立刻带人赶到了克里提的府邸,本想堵个正着,但负责在西门监视的特遣队兄弟告诉我,那几个家伙进去以后很快就从西侧暗门溜了出来,悄悄往城南方向跑了。我带人一路追下去,最后,还是你手下的“鹰眼”提供了消息……我才知道他们竟然一头扎进了巴特莱的府邸。” 亚特听着,脸上的惊讶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虑所取代。他缓缓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依旧沉沉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处置的?”亚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问道。 “我以‘他窝藏袭击威尔斯伯爵押送刺客的私兵的凶犯’的名义,当场抓捕了巴特莱府邸内的所有人,包括巴特莱本人和他的管事、侍卫头领。府邸已经查封,留人看守。”菲尼克斯语气干脆,带着一丝惩奸除恶的快意,“那巴特莱还想狡辩,说是对方强行闯入,他正要扭送到宫廷,哼,鬼才信他!” 亚特听完,却并没有露出太多欣喜,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和一丝淡淡的讽刺:“真没想到……克里提的动作这么快,断尾求生也如此果决。这么快就把祸水,引向了巴特莱。” 他转过身,看向菲尼克斯,“这恰恰说明,巴特莱很可能知道一些内情,或者与克里提过往甚密,是克里提可以随时牺牲来转移视线、拖延时间的棋子。克里提恐怕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步,一旦事情不妙,就让这些所谓的‘盟友’顶在前面,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为他自己的脱身或反扑争取时间。” 菲尼克斯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脸上的兴奋彻底褪去,换上了凝重,“原来如此……这个老狐狸!” “你做得很好,菲尼克斯。”亚特走回桌边,拍了拍这位妻弟的肩膀,语气带着真诚的赞许,“反应迅速,处置果断,不仅抓住了关键的人证,还揪出了克里提的一条重要臂膀。” 得到亚特的肯定,菲尼克斯心中稍定,又补充道:“姐夫,我已经命令手下的连队长带人,包围了克里提的府邸。现在人证齐全,他无论如何也跑不掉了。只等天亮……” 亚特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东方的天际,那最深沉的墨蓝色已经开始微微泛灰,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正在被无形的手缓缓掀开一角。遥远的地平线下,似乎蕴藏着微弱的光。 “是啊,天很快就要亮了。”亚特低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菲尼克斯说,“算算时间,科林和灰狼他们,也应该快要到了。” 他转过身,面容在逐渐变得明亮的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而坚定。 “等天色一亮,证据链闭合,就是摊牌的时候了。贝桑松当前的格局……”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锐利如破晓之光的神采,“……是时候彻底改变了。” 大厅内,烛火静静燃烧,等待着黎明,也等待着那决定性的时刻到来…… ………… 清晨,如同熔化的黄金般灿烂的朝阳光芒,一寸寸漫过贝桑松高耸的塔楼、蜿蜒的城墙,最终将整座城市温柔地笼罩在崭新天穹的怀抱之下。 “打开城门!” 西城门内侧,随着值守中队长一声大喊,早已准备就绪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刺耳的金属铰链摩擦声随即响起,仿佛巨兽苏醒的呻吟,沉重的包铁木制吊桥在绞盘的带动下,缓缓降下,横跨过护城河,搭上了对岸。 城门洞内,士兵们合力取下粗重的横梁,然后奋力推动那两扇镶嵌精铁的厚重城门。 嘎吱~ 城门缓缓洞开,城外清新微凉的空气顿时与城内尚未散尽的酒肉气息交融在一起…… 第一一六八章 山雨欲来 ………… 几乎同时,城中大教堂那浑厚悠远的晨钟准时敲响,钟声穿透薄雾和炊烟,回荡在每一条街道的上空,庄严地宣告着贝桑松的居民们,又迎来了新的一天。 城门口迅速变得热闹起来,早已等候的农夫推着满载蔬菜的独轮车,远行的商队驱赶着驮马,本地的工匠学徒抱着工具,各色人等汇成一股充满生活气息的洪流,通过敞开的城门,为了生计开始了一日的奔波~ ………… 城墙上,刚刚完成交接的骑士抬手搭在眉骨上,习惯性地向西边商道方向眺望。晨光中,远处那片金黄的麦田如同一块巨大的织锦,商道如同缎带般从中穿过。 就在这时,商道尽头扬起的一溜烟尘,一支正在快速接近的队伍瞬间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那支队伍人数不下百人,行进间带着一股沙场归来的肃杀与疲惫混杂的气息,远非寻常商旅。 骑士眼神一凛,立刻对身旁的士兵吩咐:“提高警惕!注意那支队伍!我去禀报!”说罢,他转身快步沿着城墙马道朝城门楼方向跑去。 骑士跑下城墙,那支队伍已经如同旋风般卷到了城门前。 城下,值守的中队长目光锐利地扫过队伍最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狼啸纹章旗——那是南境威尔斯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的旗帜。中队长只是微微颔首,便挥手示意手下士兵让开通道。 “放行!” 队伍没有丝毫停顿,浩浩荡荡地穿过了高大的门洞,进入了贝桑松城内。 队伍中,大部分士兵衣甲上沾着干涸的血污和泥土,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有神,腰杆挺得笔直,透着一股胜利者的精气神。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队伍中间,有大约十余人被绳索牢牢捆绑着双手,步履踉跄地走着。这些人大多身着残破的衣甲,神情萎靡,身上带着伤,与押解者的气势形成鲜明对比。 城门中队长皱着眉头,目光在这些俘虏脸上逐一扫过。总觉得其中几个面孔有些眼熟,尤其是那个被两名士兵单独押解的家伙……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但城内早起的居民和商贩们却没有这种疑惑。这支与众不同的队伍一进城,立刻吸引了所有路人的目光。人们纷纷避让到街道两侧,指着这些身上带血却精神抖擞的士兵,以及他们押解的俘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看!是威尔斯伯爵的人!”一个年轻男子轻声对旁边的人说道。 “他们这是从哪里回来?怎么还抓着这么多人?” “老天,那些人身上还有血……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时,一个在附近商铺负责采买的精明管事,挤在人群前面,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当他看清那名脸色灰败的军官面容时,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惊呼出声!他赶紧捂住嘴,扯了扯身旁同伴的袖子,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 “那个……那个被绑着的!是克里提伯爵手下的男爵!我认得他!上次伯爵府举办私宴,他就在门口负责迎宾!绝对错不了!” 这个消息如同落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围观人群中炸开!虽然声音压得很低,但“克里提伯爵”、“手下男爵”、“被威尔斯伯爵的人抓了”这些关键词,还是以惊人的速度传递着。 很快,“军事大臣克里提手下的男爵被威尔斯伯爵的手下擒获”的消息,便如同清晨的微风般,顺着街道巷陌,向着城市的各个角落蔓延开去…… 嗅觉稍微敏锐些的人,此刻都已经从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危险气息。 今日,注定不会平静…… ………… 当灰狼与科林率领着那支满风尘仆仆的队伍,终于抵达城西威尔斯伯爵府邸时,亚特早已率领着罗恩、罗伯特神甫以及安格斯等人静静地等候在了敞开的大门外。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在身后的院墙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灰狼与科林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亚特面前,右手抚胸行礼。两人的铠甲上血迹与污渍犹在,脸上带着连夜跋涉和激战后的疲惫。 “大人!”灰狼的声音沙哑却有力,“幸不辱命!我们生擒了克里提名下的领兵男爵及士兵十三人,我方轻伤七人,无人阵亡。” 亚特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身后那些虽然疲惫却挺身站立的士兵,以及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最后落在那名被特意隔离看押、依旧穿着破烂伪装的“假刺客”身上。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辛苦了,诸位。你们此次立下了大功。”亚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足以让所有归来者感到荣耀的分量,“灰狼,科林,先带伙计们进去休息,受伤的立刻让罗伯特神甫医治。” 随后他扭头对罗恩吩咐道:“将“刺客”带进去,单独派人看管。其余俘虏,”他的目光转向那些被捆缚的克里提私兵,尤其是那个面如死灰的领兵男爵,“全部押入地牢,分开囚禁,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是!”罗恩与灰狼、科林齐声应命,立刻分头行动。 这时,一直如同铁塔般矗立在亚特身后的安格斯上前一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早已压抑不住的战斗渴望。他压低声音,向亚特请示道:“大人,谷地伏击大胜,关键人证(领兵男爵)已在手,现在,是不是可以对克里提那个杂种动手了?” 亚特转过身,目光与安格斯那燃烧着战意的眼睛对视。他微微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军士长,你说得没错,是时候了。你立刻带上汉斯连队的剩余战兵,以及杰森手下的伙计,马上前往城东南克里提的伯爵府邸。封锁外围,施加压力,防止任何人出入,尤其是防止克里提本人出逃或狗急跳墙。等菲尼克斯带着宫廷的正式羁押文书。配合他,以宫廷之名,进入府邸,实施抓捕!” 安格斯听罢眼中精光爆射,胸膛猛地挺起,“是!大人!” 他不再有丝毫耽搁,猛地转身,对早已按捺不住的汉斯低喝一声,“汉斯!集合所有战兵!准备出发!” “是!”汉斯同样精神大振,转身便朝着府邸内院跑去,急促的呼喝声立刻响起~ ………… 不过片刻功夫,百余名的威尔斯战兵已在府邸前院快速集结完毕,个个如同出鞘利刃,杀气腾腾。没有喧哗,只有铠甲兵刃的轻响和粗重而兴奋的呼吸声。 安格斯翻身上马,扫视了一圈肃杀的队伍,手中战斧向前一指,“目标,城东南克里提伯爵府邸!急行军!出发!” “出发!”汉斯同样高呵一声。 百余战兵在安格斯和汉斯的率领下,如同一股奔腾的铁流,涌出伯爵府邸,沿着清晨开始喧嚣起来的街道,径直朝着城东南方向,疾驰而去! 亚特站在府邸门口,目送着这支承载着他最终意志的队伍消失在街角。他转过身,对留在身边的罗恩和罗伯特神甫平静地说道: “我们也该准备准备了。去书房,我们需要梳理所有的证据,拟定向侯爵和宫廷陈述的最终文书。菲尼克斯他们控制住克里提的那一刻,便是我们向整个贝桑松,揭开所有真相的时候。” 他的目光投向东方完全升起的朝阳,眼中深邃如海。这场席卷贝桑松的权力风暴,即将在烈日之下,迎来它最终的结局…… ………… 宫廷财政官署内,高尔文那间陈设简朴却透着权势气息的公事房中,焦躁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 菲尼克斯如同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年轻雄狮,正背着双手,在铺着深色地毯的有限空间里来回踱步,靴跟在地毯上压出沉闷的回响。他的眉头紧锁,目光不时投向紧闭的房门,每一秒的等待都显得格外漫长。 自昨夜在姐夫亚特那里领受任务、并紧急部署了对克里提府邸的封锁后,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便如影随形。 他几乎彻夜未眠,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出现的变故——克里提前得到风声潜逃?其府中私兵负隅顽抗?甚至……狗急跳墙发动叛乱?种种最坏的场景在他脑海中盘旋。 因此,天色未亮他便催促着父亲高尔文一同赶往宫廷,务必在最早的时间拿到那份关键至极的、由侯爵亲自签署的正式羁押文书,抢在一切变数发生之前,将克里提这个祸首控制起来。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菲尼克斯走到公事房门口,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却只有远处宫廷深处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胸腔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劲。转身回到宽大的公事桌旁,他拿起桌上的银质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深红色的葡萄酒,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凉意,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内心的焦灼与紧绷…… 第一一六九章 宣告 ………… 就在他放下酒杯,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时—— 嗒、嗒、嗒…… 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朝着公事房而来! 菲尼克斯精神猛地一振,如同听到出击号角的战士,立刻转身快步朝门口冲去! 房门瞬间被从外面推开,高尔文的身影总算出现在了门口。 这位一向以沉稳着称的财政大臣,此刻却气喘吁吁,额角甚至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快步疾行而来。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张卷起的、盖着鲜红火漆印的羊皮纸。 “父亲!”菲尼克斯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扶住似乎有些脱力的高尔文。 高尔文顺势将手中的羊皮纸卷塞进菲尼克斯手里,也顾不上喘匀气,便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语气急促而严肃地叮嘱道: “拿……拿到了!侯爵……已下令!但是,菲尼克斯,你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克里提为人阴险狡诈,绝非坐以待毙之辈!他在军中经营多年,其府中私兵骨干多是当年隆夏军团的旧部,悍勇善战,忠诚度极高!你此去,绝非简单传令抓人,很可能面临他们的激烈抵抗!务必多带些精锐人马,不可有丝毫大意轻敌!若事有不谐,宁可围而不攻,等待援军或侯爵进一步旨意,也绝不能贸然强攻,造成无谓伤亡!” 感受到父亲话语中沉甸甸的分量和毫不掩饰的担忧,菲尼克斯心头一凛,但更多的是一种重任在肩的决绝。他用力点了点头,迅速将那份还带着父亲手心温度的羊皮纸文书小心地塞进自己贴胸的内衬里。 “我明白,父亲!您放心,姐夫也会派人前去支援合围。我这就带宫廷铁卫主力赶过去!”菲尼克斯快速说道,同时搀扶着高尔文坐到椅子上,“您就在这里等消息,哪里也别去。”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耽搁,随即猛地转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公事房。 沉重的房门在他身后晃动,脚步声迅速远去,沿着官署的廊道,朝着外面宫廷广场上正在集结的铁卫队伍奔去…… ………… 城东南,克里提伯爵那巍峨却此刻显得格外孤立的府邸之外,肃杀的气氛如同清晨的微风,无声无息却严严实实地覆盖了整片区域。 宫廷禁卫军团的士兵早已将这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身着锃亮的胸甲和蓝底金纹的罩袍,手持长戟或利剑,肃立在每一个街口、每一段围墙之外,沉默如林。 燃烧了一夜的火把虽已熄灭,但晨曦照耀下的金属冷光,却比火焰更加令人心悸。 许多居住在周边的居民一觉醒来,推开门窗,看到的便是这幅兵甲森严、隔绝街巷的景象,心中不由得升起莫名的恐慌。平日车马往来的街道此刻空无一人,只有着甲的士兵和泛着冷光的刀剑。 尤其是那些嗅觉敏锐的勋贵和富商们,更是从这不同寻常的军事调动和针对宫廷军事大臣府邸的包围中,嗅到了浓烈至极的危险气息——贝桑松的权力核心,恐怕正在发生惊天动地的剧变。 他们纷纷紧闭门户,命令家人仆役不得外出,只敢透过厚厚的窗帘缝隙,心惊胆战地窥视着外面的动静。 在禁卫军团士兵外围,一些消息灵通的市民渐渐聚集起来,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敢站在远处的街角或店铺檐下,对着那座被士兵们层层包围、大门紧闭的森严府邸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如同蜂群般嗡嗡作响,猜测着里面那位尊贵的伯爵大人究竟犯了何等滔天大罪,竟引来了宫廷铁卫。 府邸那两扇包铜镶铁的厚重正门前,数名克里提家族的侍卫依旧按剑而立,履行着守卫的职责。但此刻他们的脸色无一例外地苍白紧绷,眼神中充满了强自镇定的警惕与难以掩饰的惊惶。 门外不远处那黑压压的、沉默的禁卫军阵列,如同巨大的磐石压在他们的心头,让每一次呼吸都感到困难。 稍远一些,靠近主街岔口的位置,安格斯与汉斯并辔而立。两人身着板甲,目光冷静地盯着府邸外大门。 昨夜率先带队前来执行包围任务的禁卫军团连队长奥克,此刻正策马来到他们身边。 奥克是个面容粗犷、经验丰富的老兵,他向安格斯微微颔首致意,随即压低声音,开口说道: “安格斯大人,”奥克的声音有些沙哑,“按照菲尼克斯大人的命令,我们昨夜全面封锁了这里。前门、后门、两侧供仆役杂物进出的角门,以及所有已知的、可能存在的暗道出口附近,都布置了明暗哨。府邸四周的围墙不算特别高,但上面有巡查的岗哨,我们的人也在对应位置监视,他们翻墙逃出的可能性不大。” 安格斯点了点头,目光如同测量仪般估算着围墙的高度和士兵的分布:“围墙上的岗哨什么反应?” “一开始很紧张,刀剑出鞘,如临大敌。”奥克答道,“后来见我们只是围而不攻,没有进一步动作,紧张程度稍减,但警惕性依然很高。半个时辰前,换过一次岗,换上来的人眼神更凶,可能是克里提蓄养的核心私兵。” 汉斯插话问道:“府内可有异动?有没有试图向外传递消息,或者集结人员的迹象?” 奥克摇了摇头:“很安静,异乎寻常的安静。除了必要的岗哨和偶尔在庭院闪过的仆役身影,没有看到大规模人员集结,也没发现信鸽或试图潜出的人。但越是这种安静,我越觉得不对劲。克里提伯爵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安格斯冷笑一声:“他当然不是。这种安静,要么是已经认命,要么就是在准备最后的顽抗,或者……在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变数。”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菲尼克斯应该快到了。等他带着正式文书抵达,我们就按计划行动。奥克,让你的人睁大眼睛,防止任何人突围。汉斯,让你的人随时做好强攻准备。” “明白!”奥克和汉斯齐声应道。 就在这时,街道另一端传来了整齐而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队更加精悍、盔甲鲜明的宫廷铁卫,在一面高举的禁卫军团长旗帜引领下,正快速朝这边开来。为首者正是菲尼克斯,他脸上再无昨夜的焦虑,只剩下冰冷的决断和即将执行重大使命的肃穆。 安格斯眼中精光一闪,对奥克和汉斯说道:“他来了,准备行动吧。” 围捕克里提的最后一块拼图,已然就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最后抵抗的伯爵府邸大门上。 空气逐渐凝固,只待那一声打破僵局的命令…… 菲尼克斯驱马来到安格斯等人面前,勒住缰绳,嘴角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却又无比冷峻的笑意,伸手探入怀中,取出那份宫廷文书,递到了安格斯手中。 安格斯接过,迅速展开扫了一眼。文书上清晰的宫廷纹章、侯爵的亲笔签名与鲜红的火漆印确认无误。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咧开,露出一抹混合着快意与杀气的笑容,低声感叹道:“太好了!有了这个,名正言顺!终于可以动手,彻底拔掉这颗毒瘤了!” 菲尼克斯点了点头,眼神锐利地转向那座沉默如堡垒般的府邸大门。他深吸一口气,随即轻轻一夹马腹,带着奥克和几名掌旗的铁卫军官,策马缓缓向前,直至距离府邸大门约二十步处停下。 “里面的人听着!奉侯爵大人御令!宫廷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因涉嫌密谋、策划并实施黑风峡袭击法兰西王国查尔斯亲王使团一案,证据确凿,罪行昭彰!经侯爵大人亲自裁定,并获宫廷御前会议支持,现正式撤销克里提·伊卡一切宫廷职务,剥夺其隆夏伯爵之勋衔及相应封号与特权!”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扫过门前那些脸色骤变的克里提侍卫,声音陡然转厉: “我奉宫廷之命,特来抓捕克里提!无关人等,立刻放弃抵抗,打开府门!凡阻碍和顽抗者,一律以同谋罪论处,格杀勿论!” 这石破天惊的宣告,如同晴天霹雳般,不仅砸在门前侍卫的头上,也透过高墙隐隐传入了府邸深处,更让周边围观的市民和暗中窥探的贵族们一片哗然! 任谁也没有想到,前几日还因围剿刺客有功的军事大臣,转瞬之间竟成了巴黎使团刺杀案的幕后主谋。 大门前的侍卫们面面相觑,脸上血色尽失,眼中充满了震惊与茫然。但长期的豢养与对克里提的忠诚,终究压过了他们最初的震惊和恐惧。 短暂的混乱后,为首的侍卫小队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猛地拔剑出鞘,厉声吼道:“别听他们胡说!伯爵大人对侯国的忠诚有目共睹,他定是遭人诬陷!所有人听令,没有伯爵大人命令,谁也不许开门!” ………… 第一一七零章 金蝉脱壳 ………… 其他侍卫见状,也纷纷咬牙,拔出兵刃,举起盾牌,在门前结成了一道虽然单薄却透着决死意味的防线。他们用行动表明了态度——绝不屈服! 菲尼克斯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凛冽如冰的杀意。他猛地扭头,对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奥克厉声下令:“奥克!动手!” “遵命!!”奥克猛地抽出佩剑,朝着府邸大门方向狠狠一挥,用尽全身力气咆哮道:“第一队、第二队!弓弩掩护!第三队,撞门槌准备!第四队、第五队,盾阵前进,强攻!给我冲进去!敢有抵抗者,杀无赦!!” “杀!!!” 震天的怒吼瞬间爆发!训练有素的宫廷铁卫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前排数十名铁卫立刻组成紧密的盾墙,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前推进。紧随其后的弓弩手在盾牌缝隙中探出,冰冷的弩箭对准了门前的侍卫和围墙上的岗哨。 嘣!嘣!嘣! 弓弦震动,弩箭离弦的尖啸声瞬间响起! “挡住他们!放箭!”围墙上的岗哨和门前的侍卫也红了眼,箭矢和投矛从府邸内零星射出,叮叮当当地打在铁卫的盾牌和盔甲上,两个铁卫中箭闷哼倒地,但进攻的浪潮毫不停歇! 砰! 眨眼之间,撞木已经轰击在门板上,合页发出刺耳的扭曲声,门后的横梁和门栓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前的侍卫试图用身体顶住,却被盾阵后的铁卫用长剑刺倒。 “给我宰了这几个杂种!”奥克身先士卒,挥剑砍翻一名扑上来的侍卫,鲜血溅了他一脸。 其余士兵纷纷上前,对着门口为数不多的几个侍卫一顿砍杀。眨眼之间,大门前的台阶瞬间被鲜血染红。 轰隆!!! 很快,在一声格外猛烈的撞击和木材爆裂的巨响中,那扇象征着克里提权势与最后尊严的府邸大门,连同部分门框,轰然向内倒塌!尘土飞扬,碎木四溅! “冲进去!!”菲尼克斯剑指门内,声音穿透喧嚣。 “杀!!”如狼似虎的宫廷铁卫,如同决堤的洪水,踏过破碎的门户,汹涌澎湃地冲进了克里提伯爵府邸的前庭! 刀光剑影瞬间将这片昔日的权贵禁地,变成了血腥的战场。抓捕克里提的最后障碍,在武力与王权的双重碾压下,被粗暴地撕开。 府邸深处,开始传来阵阵惊叫…… …………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府邸前庭内,一名侍卫小队长声嘶力竭地吼叫着,挥舞着长剑试图指挥身边乱成一团的手下抵挡如潮水般涌入的宫廷铁卫。 然而,他本人的脚步却在不断向后挪动,眼神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惶。面对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且士气如虹的禁卫军,这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伯爵私兵,此刻显得如此无力。 府中的仆役、侍女更是如同炸窝的蚂蚁,惊恐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四处奔逃,有的躲进房间紧闭门户,有的慌不择路撞在一起,混乱不堪。 战斗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分出了胜负。在最初几个悍勇的侍卫象征性地一番抵抗后,迅速被数倍于己的铁卫用盾牌撞翻、用长剑刺倒,惨叫着倒在血泊中。很快冲进来的士兵就彻底摧毁了剩余守卫的抵抗意志。 眼见大势已去,越来越多的侍卫选择了丢下武器,刀剑盾牌坠地的声音接连响起。他们双手抱头跪倒在地,或者直接转身混入奔逃的仆役人群,试图躲避兵锋。 抵抗迅速被瓦解。 随即,铁卫们迅速控制住前庭,分兵把守通道,开始搜查房间,行动有条不紊。 不过片刻功夫,除了零星的哭泣和铁卫们的喝令声,刚才还充斥喊杀与惊叫的府邸,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然而,这安静很快被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打破。 “军团长!”一名带队搜查的中队长气喘吁吁地跑到菲尼克斯面前禀报,“主厅、书房、卧房、偏室……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搜遍了!没有找到克里提!他手下那几个常露面的心腹军官,一个都没看见!” “什么?”菲尼克斯脸上的胜利之色瞬间冻结,随即被难以置信的暴怒所取代!他费尽周折,拿到文书,调动兵马,强攻府邸,目标却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该死!”菲尼克斯怒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寒光闪闪的长剑,几步冲到一名被押解着跪在地上的、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侍卫面前,冰冷的剑刃直接架在了对方颤抖的脖颈上,锋利的边缘甚至压出了一道血线。 “说!克里提在哪里?他们从哪里跑的?敢有半句虚言,我立刻砍了你的脑袋!!”菲尼克斯的眼睛因愤怒而布满血丝,杀气腾腾。 那侍卫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连连磕头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啊!伯爵大人……不,克里提他昨夜一直待在内宅书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小的只是外围守卫,真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从哪里走的啊!求大人饶命!求大人饶命啊!” 看对方不似作伪的惊恐模样,菲尼克斯心中怒火更炽,却又无处发泄。难道克里提还能插翅膀飞了不成?还是说,这府邸有密道? 就在这时,连队长奥克从府邸大厅方向大步流星地跑了过来,他呼吸急促,急忙禀报:“军团长!有发现!” 菲尼克斯猛地收回剑,转向奥克:“说!” 奥克指向身后,“在大厅后面,我们发现了一道极其隐蔽的暗门!里面有一条地道!” “地道!”菲尼克斯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被的冰冷怒意所充斥。“克里提这个老狐狸,果然狡猾!想必他昨夜在引我们离开后,趁着夜色带着核心心腹,通过这条隐秘的地道悄无声息地溜走了!地道通向哪里?探查了吗?”菲尼克斯急问。 奥克摇头,“还没敢深入,下面太黑,情况不明,怕有埋伏。” “立刻组织人手,带上火把,下去探查!查明出口方向!”菲尼克斯立刻下令。 但他知道,经过这么长时间,克里提恐怕早已通过地道远遁。他转向走过来的安格斯,语气凝重地说道:克里提带着他的一众心腹从地道跑了!” 安格斯听罢脸色铁青,握紧了拳头:“跑到天边也要把他揪出来!汉斯,让你的人做好准备,出城追击!” “是!”汉斯转身便朝外面跑去…… ………… 临近正午,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起伏的旷野上。一支约五十余骑的队伍,如同逃离猎场的惊兽,正拼命翻越一片光秃秃的山丘,朝着山下那片在热浪中泛着金黄波浪的广袤麦田疾驰而去。 马蹄践踏着干燥的土石,卷起滚滚黄尘,如同一条仓惶的土龙。 队伍中央,克里提·伊卡身披一件宽大的黑色罩袍,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线条冷硬的下巴。 他紧握缰绳,身体随着马背起伏,不时侧身回头,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穿透尘埃,眺望着身后连绵的群山轮廓,更远处,贝桑松城早已消失在地平线下,仿佛一个被抛弃的噩梦。 紧跟在他身侧的弗兰克男爵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尘土在他脸上冲出几道沟壑。他手握缰绳,露出一个劫后余生般的、带着几分狠厉的笑容,对着克里提大声说道,声音在呼啸的风和蹄声中有些变形:“伯爵大人!贝桑松……被我们甩在后面了!菲尼克斯那个乳臭未干的小杂碎要是发现我们早就没了影子,恐怕会气得吐血!哈哈哈!”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对菲尼克斯的无尽嘲讽和对众人成功脱身的得意。 然而,克里提兜帽下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笑意,反而更加阴沉冰冷。他猛地转过头,兜帽阴影下的目光如同冰锥般刺向弗兰克,声音低沉而严厉地吼道:“闭上你的嘴,弗兰克!现在高兴,还为时过早!” 他挥鞭指了指前方广袤的原野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另一片领地的连绵山影,道:“我们只是暂时甩掉了城里的追兵。这里依然属于贝桑松的辐射范围,还有忠于宫廷的边境领主会留意我们的踪迹。只要还没踏进隆夏领的地界,还没回到我们自己的堡垒中间,我们就如同离水的鱼,随时可能被抓住!”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传令下去,所有人,不许停歇,加快速度!我们要在天黑之前,赶到卢塞斯恩!” “是!大人!”弗兰克男爵被克里提的冷厉呵斥得心中一凛,脸上的得意瞬间收敛,连忙应声,转头向队伍前后传达加速的命令。 克里提不再多言,眼神重新投向前方,他猛地一夹马腹,靴跟狠狠踢在早已汗流浃背的战马肋侧! 第一一七一章 追捕之网 ………… 卢塞斯恩,虽然属于保罗伯爵的地盘,但克里提前些年早已通过隐秘的手段,在那里经营了一处可靠的落脚点和补给站,并且安排了一些绝对忠诚的人手。那里是他逃亡路线上第一个,也是至关重要的一个中转点。只要抵达了那里,他便能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领地。 “驾!” 吃痛的战马发出一声嘶鸣,猛然加速前冲!克里提一马当先,黑色的罩袍在身后猎猎飞舞,如同展开的绝望之翼。 其余人紧随其后,以更快的速度窜下山丘,一头扎进了那金色麦田边缘的商道,在身后卷起经久不散的漫天尘土~ 正午的阳光灼烤着大地,也灼烤着逃亡者紧绷的神经。克里提知道,亚特和菲尼克斯绝不会轻易放弃对他的追捕。他只能与时间展开一场更为残酷的赛跑…… ………… 北边,贝桑松城西威尔斯伯爵府邸大厅。 安格斯带回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亚特心中激起了阵阵浪花。 他先是下意识地身体微微一震,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他料到克里提会抵抗、会狡辩,甚至可能铤而走险,却没料到对方竟能如此果断,在包围圈合拢前便金蝉脱壳,舍弃贝桑松的一切,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这惊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亚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迅速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他没有责怪任何人,也没有浪费时间在无用的懊恼上,而是立刻转身,大步走到大厅一侧墙壁上悬挂的那幅地图前,目光如炬。 菲尼克斯站在一旁,双手紧握成拳,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碧蓝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与深深的自责。他把克里提的逃脱归咎于自己的疏忽!如果昨夜他再果断一些,可能情况远不是现在这般糟糕。 他感觉自己辜负了亚特的信任,让这个狡猾的家伙从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这种挫败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着地面,等待着指令,渴望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大厅内一片沉寂,亚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贝桑松出发,沿着可能的道路向四周延伸,脑中飞速分析着克里提可能会做出的决定。 片刻之后,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西南方向一片用褐色标示出的、地形错综复杂的区域——隆夏领,克里提经营多年的封地,也是其权力根基所在。 “隆夏……”亚特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随即转头对安格斯和菲尼克斯清晰地说道:“以克里提的性格和目前的处境,他最有可能的去向,便是逃回自己的老巢——隆夏领。那里群山环绕,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更有他多年经营的私兵和心腹。他定然是打算逃回领地,煽动隆夏的领民和旧部,与宫廷对抗,以求一线生机。” 菲尼克斯闻言,猛然抬头,他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姐夫!把这个任务交给我!是我大意让他逃脱,我要亲自带兵南下,哪怕翻遍每一座山头,也定要将克里提这个杂种擒回贝桑松,接受审判!” 亚特看着菲尼克斯充满愧疚与决绝的脸庞,十分理解他现在的心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地安慰道: “菲尼克斯,你的心情我明白,但正因如此,你才更不能轻易离开贝桑松。你如今是宫廷禁卫军团长,职责是保护侯爵大人的安全,确保贝桑松——尤其是宫廷——的绝对稳定。克里提虽逃,但其在贝桑松内外经营多年,党羽未清,暗桩犹存。你若率下属远离,难保不会有人趁机作乱,威胁侯爵与都城安危。你的战场,在这里。” 看到菲尼克斯眼中闪过的不甘,亚特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况且,克里提出逃,正是我们彻底清理其党羽、剪除其触手的最佳时机!那些依附于他、或明或暗支持其阴谋的勋贵、乡绅、乃至商人,此刻必定人心惶惶。我需要你,以宫廷名义,立即着手清查、甄别、控制乃至逮捕这些人!这件事,关乎能否彻底根除克里提在贝桑松的影响力,此事,非你不可。” 菲尼克斯听罢,眼中的不甘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他明白了亚特更深层的考量——不仅要追捕首恶,更要肃清余毒,稳定根本。 “姐夫!我明白了!这些事你就交给我,我这次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祸害漏网!” “好,你马上回去安排,动作要快,但也要注意分寸,避免引起过大恐慌。”亚特叮嘱道。 菲尼克斯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大厅,去执行他新的使命。 目送菲尼克斯离开,亚特的目光重新回到地图上,语气转为冷峻,对安格斯下令:“军士长,克里提本人,我们不能放任。他既然往西南方向逃,你立刻告诉汉斯,让他带着手下人马,轻装简从,即刻出发,往南边追,务必要把克里提给我带回贝桑松!” “是!大人!”安格斯旋即转身离开了这里。 亚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快步走到书案旁,铺开纸张,提笔蘸墨,以极快的速度书写起来…… 其中一封密信是写给卢塞斯恩的保罗伯爵的。保罗伯爵为人正直,忠于侯爵和宫廷,曾试图拉拢联合自己,重塑宫廷权威,维持侯国稳定。卢塞斯恩位于贝桑松通往隆夏领的要道上,若有他的协助,克里提插翅难逃。 亚特在信中简要说明了克里提在阴谋暴露后逃亡之事,请求保罗伯爵立刻调动其边境守军,在卢塞斯恩境内关键路口和山隘设卡盘查,密切留意过往可疑队伍,一旦发现克里提的踪迹,务必立刻拦截。 第二封,则是送往山谷领地的。亚特在信中命令山谷守备军团长巴斯立刻调集正在山谷休整军团战兵,秘密出动,前往几处克里提从卢塞斯恩方向南下隆夏最可能经过的地段提前设伏。同时,派出精锐哨探,严密监视隆夏领边境的一切异动。 “罗恩!”亚特吹干字迹,沉声呼唤着自己的侍卫队长。 “老爷!”罗恩应声而入。 “马上将这两封信送出!一封送往卢塞斯恩,一封送回山谷!”亚特将封好的密信交给罗恩,神色严峻。 “明白!”罗恩双手接过,小心收好,立刻转身跑出了大厅。 安排完所有部署,亚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追捕之网已然撒开,从贝桑松出发的汉斯衔尾追击,卢塞斯恩的保罗伯爵正面拦截,山谷的战兵则是最后一道防线。 三管齐下,克里提的逃亡之路注定不会平坦。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门外的侍卫吩咐道:“备马,去宫廷。” 安排完一切,是时候与自己的岳父高尔文大人详细商议,如何向侯爵禀报这一切,如何向巴黎方面交代,以及……如何在克里提这颗最大的毒瘤被拔除后,重新梳理和稳固贝桑松乃至整个侯国的权力格局了…… ………… 临近黄昏时分,贝桑松的天空依旧低垂着铅灰色的云层,闷热粘稠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沉地压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令人喘息艰难。 但是,比这天气更令人窒息、比空气更迅速传播开的,是上午发生在城东南那座显赫府邸外的惊天变故。 消息如同被惊起的鸦群,扑棱着不祥的翅膀,以惊人的速度掠过街巷、钻入门窗、回荡在集市与广场上空。 从最先目睹铁卫围府、破门而入的勋贵区居民开始,到消息灵通的商贾,再到普通的工匠、贩夫走卒……不过半日工夫,克里提的伯爵府邸被宫廷铁卫攻破,他本人涉嫌谋刺法兰西亲王而仓皇出逃的骇人听闻之事,已然成了贝桑松街头巷尾、茶肆酒坊唯一的话题。 最初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迅速被各种情绪淹没——后怕、愤怒、鄙夷,以及一种被欺骗和将侯国置于巨大危险之中的强烈不安。 “……你们都听说了吗?那件事绝对是真的!宫廷都发告示了!克里提……就是那个军事大臣,竟然是他策划了黑风峡那档子事!”城南一座酒馆外,胖管事对着一旁的邻居们说着自己听来的小道消息。 “上帝啊!他疯了吗?刺杀巴黎的亲王?这是要把我们都拖进战火里啊!”手里还握着铁锤的铁匠抹了把汗,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 话音刚落,一个丝绸商人立即接话,“当年弗兰德真是瞎了眼了,竟然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坐上军事大臣之位!” “呸!什么狗屁军事大臣,根本就是个只顾自己、不顾我们死活的阴谋家!小人!”站在角落的旅馆伙计双手叉腰,破口大骂。 “前些天在宫廷大门口,那些老爷们还围着他阿谀奉承,说什么‘国之栋梁’、‘剿匪功臣’,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第一一七二章 稳定大局 ………… 舆论的风向瞬间逆转。 数日之前,克里提还是宫廷中备受瞩目、因“迅速剿灭黑风峡刺客”而受到勋贵们赞扬的“功臣”,甚至有人暗中将他视为制衡南境势力、维护“传统贵族利益”的希望。如今,光环尽碎,真相揭露,他顷刻间从被人仰望的高位,跌落至万人唾弃的深渊。 市井之间,不乏对克里提的痛骂与鄙夷。“背信弃义”、“祸国殃民”、“阴谋小人”成了他最常用的前缀。 人们谈论着他可能的逃亡路线,揣测着他狼狈的模样,更担忧着他这一逃,是否会引来巴黎方面更猛烈的怒火,或者在其封地隆夏掀起新的叛乱,将短暂的和平再次击碎。 旅馆酒肆里,甚至已经有艺人编出了新的戏剧,将克里提描绘成贪婪愚蠢、最终自食其果的反面角色。 甚至那些主妇们在河边洗衣时,也不忘咒骂几句这个“差点害死所有人”的贵族老爷。连懵懂的孩童,也从大人激烈的言辞和恐惧的表情中,模糊地感知到,城里出了一个“很坏的大人物”。 一种混合着被背叛的愤怒、对战争阴影再现的恐惧,以及看清真相后对操纵权术者的深深不信任,在贝桑松闷热的黄昏中弥漫开来…… 克里提的逃亡,并未让事情平息,反而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和更深层次的思考。人们开始用更加审慎、甚至略带敌意的目光,打量那些往日与克里提交从过密的贵族们。 贝桑松的人心,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喧嚣后,正悄然发生着深刻而微妙的变化,为即将到来的彻底清算,铺垫着民意的基础…… ………… 入夜,宫廷财政官署内一片寂静,唯有高尔文那间公事房内烛火摇曳。 亚特坐在高尔文对面那把橡木椅上,靠着椅背,眉宇间凝着一丝挥之不散的肃杀。桌上,两杯殷红如血的葡萄酒依旧满溢,丝毫未动。 片刻前,亚特已将自己对克里提逃亡方向的推断、已作出的部署向自己的岳父大人和盘托出。 高尔文虽对最坏的情况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宫廷军事大臣策划刺杀查尔斯亲王后叛逃”这样赤裸而惊人的事实,从自己最信任的女婿口中被冷静陈述出来时,一种混合着幻灭、愤怒与深深忧虑的沉重感,依旧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伸手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浅浅地抿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带着涩意滑过喉咙,却解不了心头的燥闷。 放下酒杯,高尔文抬起眼看向亚特,声音低沉地说道:“真没想到,克里提突然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但眼下更棘手的,是那些曾与他过从甚密、利益勾连的各地领主。他们就像一颗颗埋在地下的火石,克里提这根引信虽然暂时断了,但难保没有别的火星被点燃。亚特,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亚特身体微微前倾,调整了一下坐姿,手肘撑在扶手上,十指指尖相对。 “岳父大人所言极是。如今首恶在逃,这些潜在的同谋或摇摆者,对宫廷而言是巨大的隐患,不得不防,也不能不察。我已让菲尼克斯在清理城内克里提余党的同时,派出可靠人手,以加强地方治安的名义,暗中监视几处与克里提来往最密切的领主。一旦发现哪个有异动,立刻抓捕。非常时期,需用非常手段,绝不能给他们响应克里提的机会。” 高尔文听罢缓缓点了点头,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他沉吟片刻,叮嘱道: “监控是必要的,雷霆手段也能震慑宵小。但是,亚特,”他抬起眼,目光中透着老辣的政治智慧,“我们不能只依靠刀剑,将这些领主,尤其是那些可能只是慑于克里提权势、或曾收受其好处而有所牵连,但未必实际参与其阴谋的人统统逼到绝路上,迫使他们铁了心跟克里提走,或者各自拥兵自保,那侯国就真要四分五裂,陷入内乱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我的意见是,在监控和威慑的同时,更要注重‘拉拢’与‘分化’,向那些态度不明的领主传递信息,给他们一个迷途知返、戴罪立功的机会。只要他们安守领地,不参与叛乱,甚至能提供克里提的线索或协助平乱,过往之事,可以酌情从轻发落,甚至既往不咎。要让他们看到出路,看到忠诚于宫廷的好处,远比跟着穷途末路的克里提更有希望。” 亚特静静地听着,他明白高尔文的深意。一味高压,可能适得其反,将潜在的中间派推向敌对阵营;刚柔并济,拉打结合,才能最大程度地孤立克里提,稳定大局。 他点了点头,说道:“岳父大人思虑周全,我完全赞同您的看法。” 关于内部隐患的应对策略两人初步达成一致,房间内凝重的气氛却未完全消散。 亚特沉默了片刻,随即询问道:“岳父大人,黑风峡的真相已然明朗,但我们该如何向巴黎方面解释?查尔斯亲王殿下毕竟是在我们的领地上遇害。” 提到巴黎,高尔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凝重。他长长地叹息一声,开口道: “巴黎方面……已经作出行动了。”高尔文的声音干涩,“据我所知,法王派出的特使已经在路上了。领头的是巴黎宫廷的一位资深伯爵,性格强硬。恐怕他们不会只听我们的一面之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重地看向亚特:“我们现在最迫切要做的,就是必须在巴黎特使抵达贝桑松之前,将克里提擒获!以此来平息法王的怒火。至于巴黎宫廷最终会如何惩罚侯国……暂时还不得而知。但形势,恐怕非常不乐观。” 高尔文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极大的勇气。 “我从巴黎宫廷的朋友那里,得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法王对查尔斯亲王遇刺一事,震怒异常,远超寻常外交变故。在巴黎宫廷御前会议上,他甚至……扬言要借此机会,彻底取消勃艮第侯国的宗属国待遇与自治权,将整个勃艮第,直接并入法兰西王国,变为其名下的一个行省,由巴黎委派总督直接管辖。” “行省……”亚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中寒光骤盛。 这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若法王真的做出这样的决定,那就意味着奥托家族统治的终结,勃艮第独立地位的名存实亡,所有现行法律、税收、军队体系的颠覆,侯国将彻底沦为法兰西的附庸,再无自主可言! 高尔文说完,脸色已是一片灰败,眉宇间刻满了对国运的深深忧虑和无能为力的疲惫。 亚特起身走到窗边,屋外一片漆黑,夜色浓重如墨。他没有想到,因为克里提的贪婪和野心,竟赌上了整个侯国的命运,也在某种程度上动摇了自己刚取得的在南境的统治地位。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亚特心中默念,右手指节被捏得嘎吱作响~ ………… 当亚特带着侍卫队返回城西府邸时,已经接近凌晨。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只有马蹄铁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的清脆声响,规律地划破这片寂静。 街道两旁的房屋门窗紧闭,偶尔有几扇窗户后透出微弱的光,但也很快熄灭——经历了白日的动荡,整个贝桑松都仿佛在不安中蜷缩起来。 亚特端坐在马背上,双手松松地握着缰绳,任由身下战马识途前行。他的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但思绪却如同脱缰的野马,在更广阔的疆域里奔驰。 法王可能的惩罚措施,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心头。巴黎宫廷的怒火、取消自治权的威胁、行省化的阴影……这些都不是空穴来风。高尔文的消息来源一向可靠,这意味着侯国正站在一个极其危险的悬崖边缘。 一旦巴黎方面决意将查尔斯亲王之死的所有罪责都归咎于勃艮第,双方关系彻底破裂,战争几乎不可避免。侯国南境新定,内部又刚经历克里提事件的震荡,若此时与法兰西这个庞然大物开战…… 亚特下意识地攥紧了缰绳,皮革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但这只是最坏的结果。他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如今,侯国吞并了南境伦巴第广袤的土地和人口,实力与数年前已不可同日而语。法兰西王室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各派系倾轧不断。为了一位已故亲王的刺杀案,就与一个实力大增、且地理位置重要的宗属国全面开战,对巴黎而言,真的明智吗? 战争的代价,他们是否愿意承受?或许,巴黎宫廷更可能采取的措施是施加强大的压力,索要巨额赔偿,并借机攫取更多实质性的控制权,而非直接的领地征服…… 第一一七三章 契机 ………… 亚特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夜风微凉,拂过他略显疲惫的脸颊。他忽然意识到,也许是自己想得太多了,思绪纷乱如麻。这种状态……对他来说有些陌生。 在山谷领地时,他更多时候思考的是领地发展。可自从来到贝桑松,踏入这权力交织、暗流汹涌的宫廷旋涡,他发现自己变得比以前更加谨慎,甚至……有些多疑和优柔寡断了。每一个决定都要权衡多方的反应,计算更复杂的得失,这让他耗费了大量的精力。 亚特轻轻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些自我审视带来的些许烦躁。他扭头看向身侧后方始终保持着警惕姿态的罗恩,随口问道:“罗恩,我们离开山谷多久了?” 罗恩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立刻回答:“老爷,差不多半个月了。” “半个月?” 亚特微微一怔,觉得时间竟流逝得如此之快,仿佛前两日才告别洛蒂和孩子,穿过北关军堡,离开自己的领地。 这半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情,桩桩件件,紧凑得让人喘不过气。 而在这紧张的半个月里,他对山谷、对家人的思念,似乎被这些接踵而至的事件暂时压抑了。此刻,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在暂时处理完一波危机、面对巨大未知压力的间隙,这份思念却如同潮水般悄然涌上心头。 妻子洛蒂此刻在做什么?应该已经睡下了吧。小乔治呢?有没有又调皮捣蛋?领地里一切是否安好?山谷那些新开垦的土地,庄稼长势如何? 一种混合着柔情、牵挂和淡淡归家渴望的情绪,轻轻包裹了他有些冰冷的思绪~ 贝桑松再重要,终究不是他的根。山谷那片由他和下属们一手一脚建设起来的土地,那些信任他、追随他的领民,尤其是等他归去的家人,才是他所有奋斗和挣扎的最终意义所在。 “快了……”亚特低声自语了一句,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承诺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前方街道尽头隐约可见的府邸轮廓,轻轻一踢马腹,身下的战马领会了主人的意图,稍稍加快了步伐。 “走吧,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更多事情要做。”亚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对侍卫们说道。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变得略微急促,朝着那处散发着温暖烛火的地方快速靠近…… ………… “快!伯爵大人,这边!” 贝桑松以南,卢塞斯恩北部郡城沃尔特。黑暗中,一个商行管事打扮的男子带着刚从城北侧门进来的克里提等人绕过主街,径直朝城东方向的一处鲜有人知道的货栈走去。低沉的催促声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跟在管事身后的克里提一副商人模样打扮,弗兰克男爵则化身护卫队长,带着身后那些商队“护卫”和“仆从”紧紧跟在身后。除了骑行的马匹外,队伍里还多了几辆马车和几匹青骡,外加在半路上采购的物资。简单一番装饰后,根本看不出来他们原来的身份。 不一会儿,一行人绕过自由市场,穿过居民区便来到了货栈所在的那条巷子深处。 货栈不大,门面陈旧,看起来与周围几家经营不善的铺面没什么两样。领路的管事快步上前,有节奏地敲响了侧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三长两短,再一长。 门内传来轻微的响动,随即小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向外扫视了一眼。看到管事以及他身后乔装的克里提,里面的人显然认了出来,立刻将门完全打开,低声道:“快进来!” 克里提闪身而入,弗兰克等人也相继进入。 货栈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堆放着不少麻袋和木箱,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和皮革的味道。院子里已经有三个人在等候,都是精悍的汉子,见到克里提,纷纷低头行礼,眼神里带着敬畏和紧张。 “伯爵大人,您可算到了。”开门的汉子是个独眼,看起来是这里的负责人,“路上还顺利吗?” “还算顺利,没有尾巴跟上来。”克里提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疲惫但依旧严肃的脸。他环顾一眼四周,问道:“这里安全吗?” 独眼汉子连忙道:“伯爵大人放心,这货栈明面上是经营山货和皮革的,平时生意清淡,少有人来。我们的人日夜轮流守着,没发现异常。城门口和主要街道增加了巡逻,但主要是查盗匪流寇,对商队盘问不严。” 克里提点了点头,紧绷的神经略微放松了一丝。这里是他多年前暗中置下的产业之一,连卢塞斯恩的领主保罗伯爵都未必清楚其底细,作为临时落脚点和中转站再合适不过。 “你们做得很好。”克里提对独眼汉子道,随即转向弗兰克,“让大家抓紧时间休息,马匹喂足草料。我们在这里不能久留,天亮前必须继续出发。” “是,伯爵大人!”弗兰克应道,立刻转身去安排。 克里提则跟着独眼汉子走向货栈后面一间较为僻静的小屋。屋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桌上已经摆上了面包、肉干和一杯葡萄酒。 “大人,您先吃点东西。”独眼汉子恭敬道。 克里提在桌边坐下,却没有立刻动食物。他看向独眼汉子,沉声问道:“南边的路,安排得怎么样了?隆夏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独眼汉子压低声音:“已经安排好了。出城往南,走黑松林那条老商道,虽然绕一点,但隐蔽,而且我们在几个关键点都有人接应。隆夏那边……昨天有消息传来,说领地内还算安稳,自接到您的命令,边境的巡逻已经加强。另外,贝桑松的命令可能已经提前到卢塞斯恩城了,保罗伯爵的态度……” 克里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保罗伯爵与亚特关系不错,这他是知道的。如果亚特已经请求保罗伯爵协助拦截……那么穿过卢塞斯恩全境,将变得异常凶险。 他必须更快,必须在各方拦截网完全收紧之前,冲过去。 “你马上去安排,计划提前。我们天亮前必须准时出发。”克里提决断道,“另外,派两个最机灵、面孔生的,立刻往南边去,探一探黑松林道和南边隘口的情况,如果有异常,立刻回报。” “是,伯爵大人!”独眼汉子领命,匆匆离去。 克里提这才拿起一块面包,慢慢地咀嚼起来。他需要体力,更需要保持清醒。逃亡之路才刚开始,真正的考验,或许就在前面那片黑暗的、通往南方的群山之中。 窗外,沃尔特城沉浸在睡梦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这里的居民并不知道,一个搅动侯国风云的人,此刻正隐匿在城内不起眼的角落,如同暗流,在寂静中蓄力,准备奔向下一段未知的、生死攸关的旅程…… 随着夜色渐深,赶了一整天路的众人很快就带着疲惫进入了睡梦之中。货栈里鼾声渐起,只有守夜人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偶尔闪烁。 克里提躺在简陋的床铺上,却并未深眠,半睡半醒间,耳朵依然捕捉着院内外的任何异响~ ………… 南边,卢塞斯恩首府莱特斯瑞城的伯爵府邸书房内却依旧亮着烛火。保罗伯爵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手指下意识地轻敲着光滑的桌面,手下压着管家刚送来的那封火漆已拆的密信。信纸上的字迹他早已熟悉,是威尔斯伯爵亚特的手笔。 密信内容简洁却分量极重:军事大臣克里提阴谋败露,已叛逃出贝桑松,极有可能取道卢塞斯恩潜回其封地隆夏,特请求保罗伯爵立即调动守军,设卡严查,务必拦截。 烛光在保罗伯爵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映照出他深锁的眉头和眼中复杂的神色。他并非惊讶于信中的内容。事实上,他远离贝桑松宫廷的喧嚣,却始终通过自己的渠道密切关注着那里的一切动向。 他一直等待着,等待着一个契机,一个能够帮助忠于侯国、致力于稳定与秩序的亚特清除那些为一己私利不惜撼动国本的蛀虫的机会。 如今,这个机会伴随着克里提的逃亡和亚特的求援信,终于递到了他的面前。 “克里提……果然是你。”保罗伯爵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和厌恶。他深知此人的贪婪与野心,也预见到其总有一天会给整个侯国带来巨大动荡。如今,这动荡的余波正冲向他的领地。 支持亚特,拦截克里提,意味着他将彻底站在克里提及其背后可能残余势力的对立面,甚至可能卷入与隆夏领的直接冲突。但这也是向宫廷、向侯爵、向亚特乃至整个侯国展示他立场的绝佳机会。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保罗伯爵心中已然做出了决断。这不仅是为了响应亚特的请求,更是为了卢塞斯恩领自身的安危与长远利益。 放任克里提这样一条绝望的毒蛇穿过自己的领地回到老巢,无异于在身边埋下巨大的隐患。谁知道他会不会在穷途末路时,反咬卢塞斯恩一口,或者煽动事端? ………… 第一一七四章 清洗风暴 ………… 他坐直身体,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坚毅。随即,他提高声音,清晰而沉稳地朝书房门外唤道:“卫兵!” 门立刻被推开,一名身着罩袍的侍卫躬身而入,“伯爵大人。” “去把瑞恩子爵找来,立刻,我有要事安排。”保罗伯爵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是,伯爵大人!”侍卫领命,迅速转身离去,脚步声在深夜空旷的廊道里回响。 保罗伯爵重新展开亚特的密信,又仔细看了一遍,心中开始快速盘算:克里提从贝桑松方向来,最可能经过沃尔特郡城,然后选择通往隆夏领的几条道路。黑松林老商道隐蔽但难行,南路隘口是官道但易于设卡……他需要瑞恩子爵——他麾下最得力、也最熟悉边境地形与防务的下属——来共同制定一个周密的拦截方案。 他起身走到墙壁悬挂的地图前,目光扫过上面标注的山脉、河流、道路与隘口。手指从代表沃尔特的标记向南滑动,在几条蜿蜒的路径上停顿、比划。 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保罗伯爵如同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开始在脑海中布设陷阱,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北边货栈里克里提短暂的休憩,与南方书房内保罗伯爵冷静的部署,在同一个深夜里,构成了这场追逃大戏中又一对紧张而无声的对峙。 夜色,掩盖了许多动静,却也酝酿着更多即将爆发的波澜…… ………… 第二日一大早,伯爵府邸外人头攒动。晨曦刚刚驱散薄雾,石板地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一支人数在一百人的伯爵私兵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身着暗红色罩袍,内衬锁甲或镶铁皮甲,腰悬利剑,背负骑弓,马鞍旁挂着骑枪或钉头锤,个个神情肃穆。侍从们正紧张忙碌地进行出发前最后的检查,分发干粮袋和灌满的水囊。嘈杂的喧闹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保罗伯爵身披一件黑色斗篷,站在府邸门口的石阶上。他的目光扫过这支精锐的骑兵,最终落在站在队伍最前方、同样全副武装的瑞恩子爵身上。 瑞恩子爵年约四十,面庞被边地的风霜刻出坚硬的线条,眼神锐利如鹰,是卢塞斯恩领内公认的最擅长奔袭与搜捕的领兵子爵。 保罗伯爵走下两级台阶,来到瑞恩子爵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记住,务必要活捉克里提及其手下心腹。尤其是克里提本人,我要他活着接受审判,这对侯爵、对宫廷、对平息巴黎的怒火都至关重要。一旦擒获,无需带回莱特斯瑞城,直接以最快速度送往贝桑松,交给宫廷处置。路上不得有误,更要严防其追随心腹劫夺。” 瑞恩子爵右手重重捶击左胸甲,发出沉闷的声响,眼神里充满自信与决断,“伯爵大人放心!我明白。只要那家伙还在卢塞斯恩的地界上,我就算翻遍每一条山沟,也一定要把他抓住,完整地交到贝桑松!” 保罗伯爵深沉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伸手拍了拍瑞恩子爵的肩膀,力道不重,“我相信你。但要小心,克里提诡计多端,身边的也都是亡命之徒,困兽之斗,最为凶险。切勿大意。” “伯爵大人不用担心,我们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就算是一对一地决斗,我们也不会落下风。”瑞恩子爵脸上浮出一丝骄傲,对自己手下的能力充满了信心。 说完,保罗伯爵抬起头看了看天色。东方的天际已是一片鱼肚白,金色朝阳即将喷薄而出。 “时间不早了,抓紧时间出发吧。愿主保佑你们此行顺利。” “是!大人保重!”瑞恩子爵抚胸行礼,随即利落地转身,面对已准备就绪的骑兵们,声如洪钟:“所有人,上马!出发!” “是!” 转瞬间,百余骑兵几乎同时翻身跃上马背,动作整齐划一。 瑞恩子爵自己也踩镫上马,坐稳后,他大声喝道:“出发!” “嗬!”骑兵们齐声应和,声音响彻清晨的街道。 瑞恩子爵猛地一拨缰绳,战马长嘶一声,随即四蹄翻飞,率先冲了出去。身后,百余铁骑如同一条暗红色的铁流,滚滚涌出府邸前的广场,踏上通往城北的大道。沉重的马蹄声瞬间汇成一片雷鸣,朝着北边沃尔特郡的方向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保罗伯爵站在原地,目送着骑兵队伍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轰鸣的马蹄声也逐渐远去。他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握紧,内心默默祈祷一定要抓住克里提。因为这不仅关乎卢塞斯恩的边境安宁,更关乎整个侯国能否度过这次危机。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昨夜在收到亚特密信、召见瑞恩子爵之前,他就已经命书记官将一封封密信连夜送往了卢塞斯恩领内的各地领主。要求他们加强各自领地的巡视与盘查,特别是通往南方隆夏领方向的各条路径,严密注意任何可疑的商队或旅行者。凡发现形迹可疑、尤其是试图避开关卡的可疑人员,立即扣押盘问,如有抵抗,可武力制服。 为了调动领主们的积极性,他还在命令中郑重承诺:无论是谁,凡能擒获里提·伊卡本人者,赏赐一万芬尼! 一万芬尼,这无疑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中小领主眼红、让冒险者疯狂的巨额赏金。保罗伯爵深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道理,他要编织的是一张覆盖整个卢塞斯恩、疏而不漏的大网,让克里提寸步难行。 他转身走回府邸,面容沉静。现在,他唯一需要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 当瑞恩子爵带着队伍离开北城门时,北边,沃尔特郡城以南,克里提已经带着手下人马出发,踏上了继续逃往隆夏领地的路途。 他不知道的是,南方莱特斯瑞城出发的猎人已经疾驰在路途上,而一张编织的大网,正随着朝阳升起,在卢塞斯恩的领地上迅速铺开。 他的逃亡之路,注定充满波折…… ………… 北边,贝桑松城,清晨的阳光伴随着浑厚悠远的晨钟缓缓升起,将金色的光辉洒向高耸的塔楼、蜿蜒的街道和逐渐苏醒的屋顶。 然而,这份平日象征着安宁与新生的晨光,今日却仿佛照进了一片肃杀之地。 原本逐渐热闹、充满生计忙碌气息的街道,此刻却被另一种节奏打破。大量身着锃亮胸甲、蓝底金纹罩袍的宫廷铁卫,如同从巢穴中蜂拥而出的蜂群,从宫廷广场和各处军营方向涌出,分成数股,朝着城中不同的方向——尤其是勋贵聚居区和一些显赫商贾宅邸所在的区域——疾速奔去。 铁靴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整齐而沉重,铠甲摩擦的金属声冰冷刺耳,战马的嘶鸣和军官短促的命令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往来人群的惊叫声此起彼伏。人们纷纷躲到街边屋檐下,紧紧贴着墙壁,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这些面色冷峻、目不斜视的铁卫从面前跑过。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紧张而不安的气息,昨日的种种骇人传闻,在此刻化为了眼前令人恐惧的景象。 昨日,当那份盖着宫廷纹章、宣告原宫廷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涉嫌策划袭击查尔斯亲王使团、并已叛逃的公告,由传令官在各大广场和市场宣读后,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冰水,整个贝桑松都炸开了。 震惊、愤怒、恐慌、猜疑……各种情绪在街头巷尾发酵。 稍有见识的人都明白,这绝不只是一个大臣倒台那么简单,这意味着宫廷内部最激烈的斗争已然公开化、白热化,随之而来的,必然是一场席卷整个宫廷的清洗。 而今日,这场清洗的序幕,随着清晨铁卫的出动,被粗暴而迅猛地拉开了。 还未到正午,城中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陆续有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快传开: 城南,一位在原隆夏军团服役多年、被克里提一手提拔起来的领兵子爵因涉嫌煽动各地领主抗拒宫廷征缴税赋,被破门而入的铁卫直接从餐桌上拖走。家眷的哭喊声被严厉的呵斥压下,府邸大门被贴上封条,两名铁卫持戟而立,禁止任何人靠近。 城东,一位与克里提有大量商业往来、据说为其隐秘提供过资金支持的富商,其豪华宅院被团团围住,账房被查封。一家老小连同管事仆役数十口人,全部被驱赶到庭院,富商本人被铁卫押上囚车时,裤腿已湿了一大片。 城北区域,一位平日里与克里提往来密切的宫廷勋贵因经常为其传递宫廷机密的文书副本,被两名士兵架着胳膊拖出了府门,引来周边府邸一片死寂的窥视~ 这些被带走的,多数是克里提在原隆夏军团中的旧部心腹,或是与其利益深度捆绑、在过往决策坚定站在其一边的勋贵,还有一些则是为其阴谋提供过财力、物力或情报支持的商贾富户…… 第一一七五章 填补空缺 ………… 铁卫的行动显然经过了周密的调查和准备,目标明确,出手果断,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在绝对的武力与“勾结逆臣、危害侯国”的大义名下,任何反抗都显得徒劳且会招致更严厉的惩处。 查封的宅邸外,很快聚集起胆大的围观民众。他们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那些往日高高在上的老爷们此刻的狼狈模样,既有看到权贵倒台的某种隐秘快意,更有对这股突如其来、且不知会蔓延到何处的政治风暴的深深恐惧。 街道上,往日的喧闹被一种压抑的寂静取代,人们行色匆匆,交谈时也尽量压低声音,眼神中充满了警惕。 宫廷的这番雷霆行动,无疑向整个贝桑松,乃至向整个侯国宣告:随着克里提的叛逃,自弗兰德离世后贝桑松一盘散沙的局面结束了…… 新一轮的权力洗牌正在以最激烈的方式进行,而主导这一切的,显然是以宫廷财相高尔文、禁卫军团长菲尼克斯,以及他们背后那位刚刚在南境取得辉煌胜利、此刻正将影响力强势投射回都城的新晋巨头——威尔斯伯爵亚特。 贝桑松的天空,在清澈的阳光下,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而厚重的、由铁与血构成的阴云…… ………… 宫廷偏殿,沉重的橡木大门紧闭,将外界的喧嚣与纷扰隔绝。 长条形的宽大橡木桌边,包括高尔文在内的几位宫廷重臣分别列坐两侧,宫廷首相则端坐在上首主位。空气凝滞,唯有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偶尔跳跃,在那些或苍老或严肃的面容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大臣们个个正襟危坐,却都闭口不言,目光低垂,要么盯着自己面前光洁的桌面,要么看着手中那份早已反复看过的羊皮纸卷。没有人交谈,沉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殿内隐约可闻。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右侧首位那把原本属于宫廷军事大臣克里提的座位,此刻空空荡荡。高背椅上的红色天鹅绒垫子依旧柔软,扶手光滑,却失去了它的主人。这个空缺,像一道无声却刺眼的伤疤,横亘在所有人眼前,提醒着刚刚发生的剧变和正在进行的风暴。 这份死寂,源于片刻前高尔文以辅政大臣身份,用平静无波却字字千钧的语调,向在座众人传达的决定。 他告知众人,侯爵大人震怒于克里提的背叛与阴谋,已正式下令,由宫廷铁卫协同相关官署,立即开始全面抓捕与克里提有密切往来的勋贵、乡绅及商贾,旨在彻底清除那些依附于这条“毒藤”上的“蛆虫”,肃清其遗毒,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这不仅仅是通知,更是一记响亮的警钟,一道清晰的划界。它无异于在警告在场每一位手握权柄的大臣:凡过往与克里提有过密切政治、经济乃至私人往来者,无论掩饰得多好,无论此前地位多高,宫廷都将秉持“除恶务尽”的原则,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克里提虽然人逃了,但他在贝桑松经营多年编织的关系网、培植的势力,必须被连根拔起,彻底斩断。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张被撕破的网中之鱼。 高尔文的目光冰冷,默默扫过桌前一张张沉默而紧绷的脸。他能看到有人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人放在桌下的手指在不自觉地颤抖,有人眼神闪烁试图掩饰内心的惊惶,也有人强作镇定,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们的不安。 当然,也有少数几人,神色相对坦然,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早就预料到的了然。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各位大人,”他缓缓开口,目光平和地环视一周,“你们都是弗兰德生前亲自考察、任命的重臣,是侯爵大人信任的肱骨。这么多年来,大家为侯国的政务操劳,为勃艮第的繁荣稳定尽心竭力,这份辛劳与忠诚,侯爵大人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他略微停顿,让这番话在众人心中沉淀一下,然后继续说道:“如今,克里提罪证确凿,叛逃在外,固然令人痛心疾首,但这终究是他个人利欲熏心、悖逆君上国法所致,是他咎由自取。此事固然震动,但万望各位大人切勿因此乱了阵脚,更不必人人自危。”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尤其在几位面色最为苍白的人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才缓缓说道:“侯国正值多事之秋,南境新定,外有强邻环伺,内有宵小未靖。侯爵大人英明睿智,深知治国安邦,绝非凭一人之力,更需仰仗在座的诸位贤能,继续同心协力,出谋划策。只要各位一如既往,秉持公心,忠勤国事,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宫廷要清除的是阴谋叛乱的毒瘤,而非动摇勃艮第赖以立国的柱石。” 这番话,看似安抚,实则软中带硬,划清了界限。它既承认了众人过去的贡献,又再次强调了清洗的界限,暗示只要与克里提划清界限,忠于,就能安然无恙。反之,若心存侥幸,或继续与旧势力藕断丝连,那便是自绝生路。 殿内依旧安静,但那股几乎凝固的恐惧似乎松动了一些。有人暗暗松了口气,有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同僚的神色,也有人眼底闪过一丝深思。 高尔文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收于眼底,不再多言,只是将目光转向了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的宫廷首相。 宫廷首相此刻缓缓抬起眼皮,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与高尔文对视一瞬,轻轻地点了点头。 随即,高尔文将话题引向了迫在眉睫的现实问题——军事大臣一职该由谁来填补空缺。 “诸位,如今克里提已被正式免除宫廷军事大臣一职,并因其罪行被剥夺一切爵位与封号。然而,此职掌管侯国军务、调配兵马,关系国本安危,至关重要,不可一日虚悬。当务之急,是尽快推举出合适人选,担此重任,以稳军心,以固边防。” 此言一出,原本凝滞的气氛被打破,众人开始低声议论,你一言我一语,谨慎地提出各自心中的人选。 大学士将目光投向了近来风头正劲、在此次清洗中扮演了关键执行者角色的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大人虽年轻,但勇毅果决,且其身为禁卫军团长,熟悉宫廷卫戍及都城军务,或可胜任。” 外交大臣则提出了不同的意见,“卢塞斯恩的保罗伯爵为人正直,颇有统兵经验,由他出任军事大臣,或能带来新的气象……” 高尔文听着众人的议论,面色平静,目光深邃,并未急于表态。他心中早有人选,且目标明确,但他需要这个提议从合适的、有足够分量的人口中说出。 议论声渐渐平息,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投向始终未发一言的高尔文,也在暗中观察着上首那位须发皆白的宫廷首相。 见时机成熟,高尔文微微侧身,面向首相,询问道:“宫相大人,不知您以为,何人可担此军事大臣之重任?”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聚焦于宫廷首相身上。 只见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眸显得格外深邃。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每一个名字背后的分量与利弊。 片刻后,他终于开口,道:“军事大臣一职,统辖全国军务,协调四方镇守,责任重大,远非寻常将领或地方领主可以轻易胜任。此人,须有赫赫战功与卓越的领兵之能,才能服众;也要有足够的威望与资历;更须对侯爵、对宫廷绝对的忠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清晰地说出了那个早已在许多人心头盘旋,却又因种种顾虑而未曾轻易出口的名字: “我以为,南境威尔斯伯爵可担此重任。” 众人听罢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甚至有人瞳孔微缩,露出深深的忌惮。 亚特·伍德·威尔斯这个名字如今在勃艮第代表着无可争议的军功、急速膨胀的权势。任命他为军事大臣,意味着将侯国的军事命脉,交到这位已然势大、且与高尔文家族联姻的新贵手中。其权势将如日中天,再无制衡。 高尔文终于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心中一定,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他迎上首相的目光,微微颔首以示尊重,随即转向众臣,语气平和却带着最终定调的意味:“首相大人所言,深谋远虑。亚特伯爵的功绩与能力,确有目共睹。不知诸位大人,对此可有其他见解或更合适的人选举荐?”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有人避开了他的视线,有人眉头紧锁,却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沉默,再次成了最普遍的回答。 高尔文等待了片刻,见确实无人再提出异议,便以一种尘埃落定的口吻总结道:“既然诸位大人都无异议,那么,就依照宫相大人提议,任命亚特伯爵出任宫廷军事大臣一职。相关任命文书,将尽快拟定,呈报侯爵大人后,正式下达……” 第一一七六章 悼念仪式 ………… 什么?让我担任军事大臣! 城西威尔斯伯爵府邸的大厅内,菲尼克斯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甚至有些眉飞色舞,他刚刚将宫廷御前会议的决定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亚特。 “……姐夫,这可是宫廷首相亲自提议,御前会议一致通过的!从今天起,你就是侯国的宫廷军事大臣了!”菲尼克斯的声音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仿佛这个荣耀同样属于他自己,属于他们这个紧密的同盟。 然而,坐在高背椅上的亚特脸上却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常人看来堪称一步登天的任命而显露出半分喜色。 最初的惊讶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凝滞的沉默。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目光落在窗外跳动的阳光下。 他确实没想到宫廷会在这个时间点公布这一重大任命。虽然高尔文之前暗示过需要他在贝桑松发挥更大作用,稳定局面,但他预想的是更多基于现有南境势力与宫廷的紧密合作,或是某种临时性的、侧重于具体军务的协调职权。直接接替克里提,坐上那个象征着全国军事最高权柄的位置……这一步,迈得太大,也太快了。 权力伴随着责任,更伴随着无尽的审视、猜忌与风险。军事大臣的头衔看似风光,实则是将自己置于整个侯国军事利益冲突与政治斗争的风口浪尖。 南境新附,根基未稳;贝桑松刚刚经历清洗,暗流未息;巴黎的怒火如同悬顶之剑;侯国内部其他势力,尤其是那些与克里提有旧交的领主们,会如何反应? 亚特的沉默与凝重,与一旁罗伯特神甫和安格斯等人的反应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罗伯特神甫首先开口,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喜悦与欣慰,他习惯性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大人,您以忠诚与勇毅扞卫侯国,揭露阴谋,消弭大患,如今担此重任,实至名归!这是天主的指引,让有能力、有德行的人掌管利剑,以护卫这片土地与人民的安宁。”在他的观念里,这无疑是正义得到伸张,贤能获得重用的明证。 安格斯更是直接,他咧开嘴,大手在腿上一拍,发出砰的一声。“哈哈!好!这个位置早就该换人了!克里提那杂种只配蹲地牢!大人,您来当军事大臣,我看那些藏在暗处的家伙谁还敢乱动?我们南境的伙计,以后在贝桑松说话也能更硬气!” 他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势提升、话语权加重,以及对潜在敌人的更强威慑。 就连侍立在一旁的罗恩,眼中也闪动着激动与自豪的光芒。 菲尼克斯见亚特久久不语,兴奋稍敛,有些不解地问道:“姐夫,你这是怎么了?这难道不是你一直希望的吗?有了这个职位,你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动更多资源,整饬军备,更好地稳固南境,甚至……在未来做更多事情。” 亚特终于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满脸关切的菲尼克斯,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苦笑的神情。 “希望?或许是。”亚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斤重量,“但菲尼克斯……这个位置,比你们想象的要烫手得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缓缓说道:“克里提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空缺的职位,更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烂摊子,一个无数双眼睛紧盯的靶心。巴黎方面会如何看待由我——一个刚刚兼并了南境大片土地、实力急剧膨胀的边境伯爵——来执掌侯国兵权?侯国内部,那些原本就对我心存疑虑、或与克里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却侥幸未受波及的领主,他们会安心吗?这个任命,看似荣耀,实则将我们推到了所有矛盾的最前沿。” 他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而且,权力越大,束缚也可能越多。宫廷军事大臣,意味着我的每一项决策,都将直接关联整个勃艮第的安危,需要平衡各方利益,不能再像在南境时那样相对自主。这既是权柄,也是枷锁。” 大厅内的喜悦气氛因亚特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而降温。 菲尼克斯皱了皱眉,“姐夫,你说的这些风险确实存在。但事已至此,任命已下。宫廷选择你,正是因为相信只有你能在此时稳住局面,应对内外挑战。这是信任,也是责任。我们……我们都会在你身后,支持你。” 亚特看着菲尼克斯年轻而坚定的脸庞,心中的沉重并未完全消散,但一种惯常的、面对挑战时的决断力开始重新占据上风。他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你说得对,菲尼克斯。事已至此,唯有前行。”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力量,“但这个职位,不能只是一个空头衔。我需要真正的授权,需要理清目前混乱的军务体系,需要尽快掌握各地驻军和边境防务的真实情况。尤其是……在克里提被最终擒获、巴黎特使抵达之前,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准备。” 众人听罢默默点头。 随即,亚特转移了了话题,询问道“菲尼克斯,肃清克里提党羽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菲尼克斯站起身,拍了拍胸脯,“放心吧,那些家伙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正在进一步审讯。”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有又询问安格斯,道:军士长,有克里提的消息了吗?” 安格斯摇了摇头,“还没有。” 亚特扭头看向罗恩,吩咐道:“告诉我们在南边的鹰眼,暗中打探克里提的消息,一定要给我找到他!” “是,老爷!” ………… 五月最后一天,清晨,天空阴雨绵绵。 细密的雨丝无声地浸润着贝桑松的石板路、屋顶和城墙,将数日来的燥热与尘埃洗涤一空,却也带来一股挥之不去的微凉。 浓重湿润的雾气低低地笼罩在城市上空,模糊了塔楼的尖顶和远处的山影,营造出一种阴郁而压抑的气氛。 街道上,人流比往常的清晨要密集许多。市民们穿着素色或深色的便服,沉默着,不约而同地朝着城中那座大教堂方向缓缓而行。没有平日的喧嚣叫卖,只有细无数脚步踏过积水时发出的轻微声响。人们神情庄重,眼神中交织着对悲剧的惋惜和对动荡的忧虑。 今日,大教堂将为那些不幸在黑风峡遇刺的法兰西使团成员举行一场高规格的悼念与安魂仪式。这不仅是宗教上的告慰,更是一次至关重要的政治表态,旨在向巴黎、向侯国上下展示勃艮第宫廷对此事的态度。 大教堂内部,穹顶高耸,彩绘玻璃窗在阴雨天显得格外黯淡。烛台跳动的火光在湿冷的空气中勉强驱散了阴影,却也将巨大的石柱和拱廊映照得更加幽深。 圣殿中心区域已经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蜡烛、湿羊毛衣料和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紧张的特殊气味。 靠近圣台的最前方,是以侯爵格伦为首的核心权贵圈。年轻的格伦侯爵身着黑色镶银边的正式礼服,脸色显得格外苍白,眼神沉重,身姿挺直却隐约透着一丝疲惫。 他身侧,是包括宫廷首相在内的诸多大臣们。他们同样衣着肃穆,神情凝重,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装饰着黑色帷幔的圣台,以及台上那位身着黑色祭披、佩戴主教冠的侯国大主教——奥洛夫。 外围,人头攒动。众多勋贵以及他们的家眷,按照爵位的高低逐渐散开。不少人低着头,与相邻的人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极低,话语在唇齿间快速交换。这些细碎的私语如同地底的暗流,在庄重表象下暗自涌动。 负责维持秩序的宫廷铁卫,身着全套盔甲,手持长剑,如同沉默的雕像般把控着圣殿的各个出口、通道。他们的面甲闭合,露出警惕而冷峻的脸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面前这片神色各异、密密麻麻的人群。任何过大的动静或可疑的举动都会引来他们瞬间的注视。这种无声的威慑,为本就肃穆的气氛增添了几分紧绷感。 浑厚而悲悯的圣歌在宏伟的教堂穹顶下萦绕、升腾。经文与悠扬的旋律交织,试图抚慰亡魂,也试图安抚生者不安的心灵。 很快,现场气氛达到了肃穆与沉重的顶点,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在胸前划着十字,低下头颅。 片刻后,当最后一缕圣歌的余音在石柱间缓缓消散,教堂内陷入了一片更深沉的寂静,仿佛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圣台上,奥洛夫主教深吸一口气,胸膛在绣有银线的黑色祭披下微微起伏。烛光在他布满皱纹却依然威严的脸上跃动,映照出他眼中深切的悲悯与沉重。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仿佛穿透了教堂的穹顶,望向至高之处,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开始回响在寂静的圣殿中…… 第一一七七章 落网 ………… “……我们今日聚集在此,立于我主庄严的圣所之下,心怀无尽的悲痛与缅怀。我们哀悼那位远道而来、却不幸陨落于黑暗与背叛之手的尊贵客人——法兰西王国的查尔斯亲王殿下。”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痛惜,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前排的侯爵与重臣们,然后移向更远处的人群。 “他肩负着两国交好的使命,其身份之高贵,其初衷之光明,本应受到最隆重的礼遇与最安全的庇护。然而,邪恶的阴谋却吞噬了这一切。我们同样痛惜那些忠诚追随亲王、恪尽职守却无辜罹难的勇士们,他们的鲜血,本不该洒在勃艮第的土地上。” 说到这里,奥洛夫主教浓密的花白眉毛紧紧蹙起,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此刻,我们祈求全能仁慈的上帝,敞开您永恒安息与光明之国的大门,接纳这些骤然离去的灵魂。愿他们摆脱尘世的苦难与背叛的阴影,在您的怀抱中获得永久的宁静。” 圣台下,有人抬手擦拭眼角,有人神情肃穆,以怜悯之心悼慰着那些亡灵。 奥洛夫主教挺直了略显佝偻的身躯,脸上的悲悯逐渐被一种沉痛而严厉的神情取代,交叠的双手也放了下来。 “然而,哀悼之余,我们无法回避这悲剧背后那令人发指的罪行与背叛!”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变得铿锵有力,在穹顶间激起回响。 “那位原本身居高位、本应以扞卫侯国为天职的宫廷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及其同谋者,他们的所作所为简直是彻头彻尾的‘骇人暴行’!是‘贪婪野心’膨胀到极致后,对神意与人伦的疯狂悖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语气中的沉痛与愤怒交织。 “他们为了一己之私,罔顾侯国大局,甚至不惜将这片土地和所有生活于此的人民,推向与法兰西的战争深渊!此等行径,不仅是世俗律法所不容的滔天罪恶,更是对天父的公然亵渎!这,是对授予他权柄的侯爵大人的信任的可耻背叛!是对勃艮第侯国整体利益的冷酷背叛!更是对他作为一名贵族所应秉持的荣誉、作为一名信徒所应遵守的基本准则的彻底背叛!”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转而带上了一种苍老而恳切的劝导意味。他微微张开双臂,姿态仿佛要拥抱和安抚所有在场的人,目光也变得柔和而深邃,逐一掠过那些仰望着他的面孔。 “侯国的忠诚子民们……让我们以这鲜血铸成的惨痛教训为镜,照见我们自身的责任与道路。我以天主仆人的身份,恳切地呼吁你们:请务必秉持对天主、对宫廷坚定不移的忠诚信念!抛却那些腐蚀灵魂的个人欲望,共同维护侯国的整体稳定与和平!这,是我们对逝者所能做的最好告慰,是抚平生者伤痛与恐惧的唯一良药,更是勃艮第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能够寻得前行力量与方向的根本所在!愿主指引我们,爱怜我们。阿门~” “阿门~” 人群中,许多信众,包括不少勋贵和市民代表,听到这里,纷纷面色凝重地点头,对主教这番劝诫深以为然。在经历了克里提事件的冲击与恐惧后,这种呼吁忠诚、团结与稳定的声音,恰好击中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渴望。 悼念很快便结束了,但危机却远未过去…… ………… “快,快点儿,他们追上来了!” 南边,位于沃尔特郡与莱特斯瑞城之间的一片黑松林里,一阵凌乱而急促的马蹄声如同惊雷,猝然打破了这片人迹罕至之地的死寂。暮色开始浸染林间的空隙,将高耸松树的身影拉得细长而诡异。 二十几个骑兵如同丧家之犬,在林间蜿蜒的小道上拼命拍马狂奔。他们早已顾不上队形,人人面无人色,甲胄上沾满泥点、草屑和暗红血迹。沉重的喘息声、马匹痛苦的响鼻与后方越来越近的追兵呼喝声此起彼伏。 最前面,克里提死死伏在马背上,黑色的罩袍已被荆棘刮破多处,兜帽早已掉落,露出他灰白散乱的头发和一张因长时间紧绷与恐惧而扭曲的脸。 他眼神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求生欲,不时扭头嘶声呼喝:“跟上!别掉队!穿过这片林子我们就……”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凄厉的惨叫和私士兵坠地的闷响。 一支又一支精准的箭矢,如同索命的毒蛇,从后方阴影中尖啸着钻出,无情地将落在队伍末尾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射落马下。中箭者的惨叫声很快被奔腾的马蹄声淹没,倒毙的身体成为后来者不得不惊险绕过的障碍,进一步拖慢了逃亡的速度。 后方,追击者正是卢塞斯恩伯爵保罗麾下那位以悍勇和野外追踪闻名的瑞恩子爵带领的精锐骑兵。 双方在正午时分,于黑松林以东一处早已荒废的村庄不期而遇。当瑞恩子爵依照命令,派出小队上前盘问那支“商队”时,克里提没有犹豫,抢先动手,随即带着所有人一头扎进了西边茂密的黑松林,试图脱身。 然而,瑞恩子爵并庸碌之辈。短暂的混乱后,他迅速展开追击,死死咬住了猎物的踪迹。长达小半日的追逐与零星接战中,克里提身边的亲卫、私兵不断减员,已有二十余人或死或俘。 更沉重的打击是,他麾下最得力的臂膀之一,弗兰克男爵,为了引开部分追兵、为他争取时间,主动带领一小队人马转向另一条岔路,结果误入一片致命沼泽。那里成了绝地,反抗者大半战死,包括弗兰克在内多人被俘。 片刻后,身后追兵的箭矢似乎稀疏了一些,马蹄声也仿佛被林木隔得略远。克里提心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他们已经拉开了和追兵的距离,或许即将到来的夜幕能成为他最后的掩护。他狠狠一夹马腹,身下同样疲惫不堪的战马拼尽最后力气加速。 然而,就在他以为快要甩开追兵,冲向前方一片开阔的林间空地时—— 身下战马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嘶,前蹄仿佛被无形之力猛地绊住,整个马身瞬间失去平衡,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轰然翻倒!克里提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巨力狠狠甩了出去,像破麻袋一样重重砸进路旁茂密带刺的灌木丛中,眼前金星乱冒,浑身骨头仿佛散架般传来阵阵剧痛。 几乎在同一时刻,跟在他后面的几名骑兵也遭遇了同样的厄运。数条隐藏在落叶与浮土下的结实绳索被猛然拉直,狂奔的战马马腿被绊,惨嘶着接连栽倒,马背上的骑手惊叫着被抛飞,落地后狼狈翻滚。 “有埋伏!” 幸存的骑兵惊惶失措地拉住缰绳,举起长剑,但已经太迟了~ 两侧看似平静的林木和土坡后,瞬间冒出数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他们如同幽灵般无声出现,手持刀剑和套索,扑向那些摔得七荤八素、尚未爬起的逃亡者。 有人试图反抗,立刻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围住,刀剑加身,顷刻间便被砍翻在地。更多的人则被迅速扑上来的伏兵死死按在地上,用绳索麻利地捆了个结实。 克里提在灌木丛中挣扎着想爬起,一只沾满泥污的靴子便重重踏在了他的背上,将他刚抬起的头又踩进泥土里。几只有力的大手粗暴地将他拽了出来,反剪双臂,冰冷的绳索迅速勒进他的手腕,几乎要嵌进肉里。他呛咳着,吐出嘴里的泥土和草叶,试图看清袭击者的面貌,但眼前只有晃动的、带着卢塞斯恩纹章的罩袍下摆和冰冷的金属护腿。 嗒~嗒~嗒~ 沉重的马蹄声如同催命鼓点般迫近。瑞恩子爵一马当先,率领骑兵追了上来,将这片小小的伏击地团团围住。 转瞬间,火把被点燃,跳动的火光驱散了林间的昏暗,照亮了地上横七竖八的马匹尸体、挣扎的俘虏,以及被死死按在地上、满脸泥污与绝望的克里提。 瑞恩子爵勒住战马,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一圈。他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风尘与疲惫,但眼神锐利如鹰,嘴角绷紧,没有丝毫笑意。 几个仍在负隅顽抗的克里提死忠,很快被瑞恩子爵的手下干净利落地解决,尸体被拖到一边。大部分幸存者,包括几名受伤的军官,都已束手就擒,被聚拢看管。 一个骑士快步走到瑞恩子爵马前,抚胸禀报:“瑞恩大人,贼首克里提·伊卡已被擒获!其随从大部落网,抵抗者已格杀!我方轻伤三人,无人阵亡。” 瑞恩子爵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被两名壮硕士兵死死押着的克里提面前。 克里提抬起头,灰败的脸上那双眼睛却依旧闪烁着不甘与怨毒,死死瞪着瑞恩子爵。 瑞恩子爵俯视着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克里提,我奉卢塞斯恩伯爵保罗大人之命,及贝桑松宫廷之托,将你抓捕归案。你的逃亡,到此为止了……” 第一一七八章 不期而遇 ………… 克里提嘴唇翕动,似乎想咒骂或辩解,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充满无尽愤恨与失败的嘶哑喘息,颓然垂下了头。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黑松林冰冷潮湿的空气,混杂着血腥与泥土的气息,灌入他的肺腑,而远处,最后一线天光突然消失,黑夜已然降临。 “把他们全都给我绑结实了!动作快点!”瑞恩子爵的声音斩钉截铁,在弥漫着血腥味与马匹粗重喘息声的林间空地上回荡。“检查每个人,确保他们身上没有藏匿任何利器!马匹还能用的牵上,死了的不管。我们没时间耽搁,马上出发,前往贝桑松!” “是!” 士兵们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般迅速行动起来。经验丰富的老兵们用最牢固的绳结将俘虏们反绑双手,连成一串,仔细搜查每一个口袋和衣襟夹层。 有人粗暴地扯下克里提腰间那柄装饰华贵却未曾有机会拔出的短剑,又从他贴身衣物中摸出几个金币,还有一枚镌刻着隐秘纹章的戒指都被悉数没收。克里提任由士兵摆布,脸色灰败。 “你们两个,”瑞恩子爵伸手指了指两个骑兵,“立刻掉头,以最快速度返回莱特斯瑞城,禀报伯爵大人:叛臣克里提·伊卡及其下属已被我们在黑松林生擒,无一漏网!现正由我亲自押解,即刻启程前往贝桑松,交由宫廷发落!” “是!子爵大人!”两名骑兵捶胸领命,迅速检查了一下马匹状态,便翻身上马,调转方向,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来时的林道,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树影吞没。 没多久,其他士兵也已完成了捆缚、搜查和简单的战场清理。阵亡者的尸体被草草拖到路边,缴获的武器堆放在一起。还能骑乘的马匹被牵了过来,包括克里提那匹摔伤不重、已被重新控制住的坐骑。 瑞恩子爵跨上自己的战马,目光冷峻地扫视着手下这支士气高昂的队伍,大声说道:“听着!所有人,以最快速度赶往贝桑松,途中若有试图逃跑或反抗者——”他的目光如冰刀般刮过克里提和其他俘虏的脸,“格杀勿论!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士兵们齐声应答,声震林樾。俘虏们则是一片死寂,只有个别人发出轻微的、绝望的抽气声。 “出发!前队变后队,斥候前出三里探路!保持警惕!”瑞恩子爵猛一挥手,队伍开始移动。 火把照亮了前方昏暗的林道,士兵们押着俘虏,牵着缴获的马匹,沿着来时的路向黑松林外行去…… ………… 深夜,沃尔特郡城南城门附近,那条贯通南北的主街仿佛一条死寂的灰色带子,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与寒意中。 街道西侧,一家招牌歪斜、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旅馆二楼,唯一亮着烛光的窗户后,汉斯正双手扶着粗糙的木制窗沿,半个身子探在冰冷的夜风里。他浓密的眉毛紧紧拧成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焦虑与疲惫,眼中布满了血丝。 自奉命追捕克里提以来,他带着手下战兵几乎是不眠不休,一路向南猛追。他们询问了沿途村落和驿站,甚至派出了轻骑斥候扩大搜索范围,但克里提那伙人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除了最初在贝桑松以南获取的一些模糊踪迹,再无线索。 “该死!难道真让他插翅膀飞了不成?”汉斯低声咒骂了一句,拳头无意识地砸了一下窗框,发出沉闷的声响。 下方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不远处城门口的火把孤零零地晃动,投下微弱的光亮。 这种失去目标的感觉,比连日的奔波更让人心力交瘁。他深知,如果真让克里提这只老狐狸逃回其经营多年的隆夏老巢,凭借那里的险要地势和残存的旧部势力,再想揪他出来就难如登天。 这时,沉重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压抑。房门被推开,弓弩连队长杰森走了进来。 他同样面带倦色,皮甲上沾满尘土,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看了一眼汉斯绷紧的背影,走到桌边,拿起水囊灌了一大口凉水,抹了抹嘴。 “汉斯,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杰森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走到汉斯身后,继续道,“我们的人已经筋疲力尽,马匹也需要喘息。克里提比我们早出发,又熟悉道路,诡计多端。” 汉斯转过头,看向杰森:“你有什么想法?” 杰森指了指南边,道:“明天一早,我们出城后,分作两路。一路,由你带领,继续沿主要商道向南追击。另一路,由我带领,不走大路,专门探查那些通往隆夏领方向的偏僻小路、山道。克里提现在如同惊弓之鸟,这样找到那杂种的机会,总比挤在一起像无头苍蝇乱撞要大一些。” 汉斯听着,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了一些。杰森的建议很有道理,分兵可以扩大搜索范围,确实是更明智的选择。 “你说得没错,杰森。”汉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就这么办!” ………… 第二日一大早,晨光还未完全驱散沃尔特郡城上空的薄雾,汉斯等人落脚的那处简陋旅馆外便已是一番紧张有序的忙碌景象。 街道上寒意未退,士兵们搓着手,口鼻间呼出白气,却无人懈怠。他们利落地整理着马鞍,将昨夜灌满的皮质水囊挂好,清点随身的干粮。 有人蹲在地上,仔细查看战马的蹄铁,用小锤轻轻敲击,确保没有松动。金属物件轻微的碰撞声、压低嗓音的简短交流、以及马匹偶尔的响鼻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当汉斯与杰森一前一后走出旅馆时,士兵们的目光立刻集中过来。汉斯扫视了一圈整装待发的士兵们,“兄弟们,听好了!昨夜我与杰森连队长商议决定,从今日起,我们分作两路,扩大搜索范围!” 他顿了一下,看着士兵们专注的脸,继续道:“我率领一半人马,继续沿着商道南下。其余人,随杰森行动,专门搜寻通往南边隆夏领方向一切可能的偏僻山道、猎径!” 没有多余的废话,士兵们迅速而沉默地开始移动,分成了两部分,各自聚集到汉斯和杰森身后。 汉斯翻身上马,抓住缰绳,猛地一挥手,沉声喝道:“出发!” 上百匹战马同时启动,马蹄铁敲击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如同骤起的鼓点,朝着南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 经过一上午的奔波,穿过数座集镇村庄,汉斯带领的人马已是人困马乏,汗水浸透了他们内衬,盔甲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土。 眼见日头越来越高,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地面晒得发烫,而追踪却依旧毫无头绪,一股混合着疲惫与焦虑的躁动在队伍中隐隐蔓延。 汉斯勒住马,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望向前方又一片似乎无穷无尽、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丘陵林地,对左右道:“传令,找一处有树荫和水源的地方,歇脚饮马,吃点干粮。” 命令刚传下去,士兵们正要分散寻找合适的歇息地,忽然,队伍中一个眼尖的士兵低呼一声:“连队长!南边!!” 汉斯心头一凛,立刻顺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南边那条与他们所在山坡平行的、地势稍低的谷地边缘,一队人马正沿着商道向北行进。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人数和旗帜。但阳光下,那些移动的身影上,盔甲和武器反射出细碎而耀眼的点点光斑,显然是一支装备齐整的队伍,绝非寻常商旅。 “戒备!”汉斯低喝一声,原本松懈下来的士兵们瞬间绷紧神经。 汉斯上前几步,抬起手搭在眉骨上,眯起眼睛,极力想要分辨那支队伍的来历。 就在他揣度之时,谷地中那支队伍似乎也发现了山坡上这群全副武装、形迹可疑的人马,行进的速度明显放缓,最终停了下来。 没过多久,一名骑兵脱离了那支队伍,独自打马朝着汉斯他们所在的山坡疾驰而来~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聚集于此?”骑兵边跑边问。 汉斯抬手示意手下切勿妄动,自己策马向前几步,同样高声回应:“我们是南境威尔斯伯爵麾下人马!奉军令在此搜捕要犯!你们是什么人?” “原来是威尔斯伯爵的人。我们是卢塞斯恩保罗大人麾下,瑞恩子爵所部!请稍候,我需回报子爵大人!” 说完,骑士调转马头,迅速返回谷地。 不一会儿,谷地中那支队伍再次移动,朝着山坡方向而来。为首一骑,盔甲鲜明,身形挺拔,正是瑞恩子爵。 两支队伍很快在山坡下的平地汇合。瑞恩子爵打量了一下汉斯及其手下风尘仆仆却精悍十足的士兵,目光尤其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是卢塞斯恩保罗伯爵名下领兵子爵瑞恩。你们可是在追捕叛臣克里提·伊卡?” ………… 第一一七九章 怒火 ………… 汉斯连忙回应:“正是!瑞恩子爵,我是威尔斯伯爵麾下连队长。我等奉命自贝桑松一路南下追索,可惜至今未发现克里提等人踪迹。子爵大人从南边来,可曾有所发现?” 瑞恩子爵嘴角微扬,侧身指了指身后队伍中间那串垂头丧气的俘虏,“原来是这样。不过,现在你们可以停止搜索了。”瑞恩子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与完成重任的轻松,“叛臣克里提·伊卡及其主要党羽,已于昨日黄昏,在黑松林被我部生擒。现正押解,前往贝桑松交予宫廷发落。” 汉斯顺着瑞恩子爵手指的方向看去,当他的目光锁定那个被两名壮硕士兵死死夹在中间、脸色灰败如土的身影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瞬间写满了震惊。他身后的士兵们闻言,也发出一片压抑的低呼,随即是如释重负的叹息和低声的议论。 “抓住了?”汉斯有些惊讶地问道。随即他翻身下马,郑重地向瑞恩子爵行礼,道:“子爵大人立此大功,为侯国除此巨奸,实在令人钦佩!我等……总算可以回去向伯爵大人复命了。” 瑞恩子爵也随即下马,说道:“职责所在。如今首恶已擒,你们也无需再作奔波。不如随我们一同北返?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汉斯欣然同意。他立刻下令手下士兵就地休整,与瑞恩子爵的队伍合为一处。自己则走到一旁,目光复杂地看向俘虏队伍中那个曾经权倾朝野、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身影。 克里提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微微抬起头,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克里提眼中是一片死寂的麻木。 正午的阳光异常灼热,但此刻汉斯手下的士兵却似乎少了几分追捕时的焦灼,多了几分轻松与自在。他们知道,自己虽然未能亲手抓获目标,但追捕任务至此,已算圆满完成。剩下的,就是将这个好消息,尽快带回贝桑松…… ………… 临近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将沃尔特郡城斑驳的城墙染成一片暖金色,也映照着终于抵达城下、风尘仆仆的一行人马。 瑞恩子爵勒马望了望天色,又看了看身后疲惫却精神振奋的士兵,以及那些更加萎靡的俘虏,果断下令:“全体进城,在城西军营休整一夜!喂饱马匹,看好俘虏,明日一早启程,直返贝桑松!” 队伍刚在城内军营安顿下来没多久,接到消息的杰森也带着他手下的骑兵急匆匆地返回了城中。 当夜,简单吃过热食后士兵们便抓紧时间休息。看守俘虏的士兵则不敢有丝毫懈怠,轮番值守,直到天亮。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队伍再次集结。汉斯和杰森的人马与瑞恩子爵的队伍合兵一处,规模已然不小。 随着瑞恩子爵一声令下,这支押解着重要人犯的队伍,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缓缓蠕动,开出沃尔特郡城北门,踏上了返回贝桑松的最后一段路程。 归程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士兵们归心似箭,俘虏们则步履沉重。沿途经过的村庄和小镇,消息似乎已不胫而走,人们站在路边,对着队伍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 紧赶慢赶一整天,当日头西斜,将天边云霞烧成一片绚烂的绯红与金橙时,贝桑松那高耸的城墙和塔楼轮廓,终于清晰地出现在地平线上。队伍中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如释重负的欢呼。 当队伍接近贝桑松南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押送的士兵们吃了一惊。城门附近早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不知有多少市民聚集于此,翘首以望。消息显然比马腿跑得快,如同野火般燃遍了全城…… “来了!来了!”城门外,一个年轻的男子踮起脚尖高声喊道。 “看!那个被关在囚车里的家伙就是克里提!”一旁,另一个商贩指着不远处兴奋地对身边的人说道。 “那个该死的叛徒!刽子手!” 人群很快便骚动起来,各种呼喊、咒骂声扑面而来~ 负责维持秩序和接应的宫廷禁卫军团士兵早已如临大敌,他们组成数道人墙,奋力将激动的人群与入城的通道隔开,长戟和盾牌在夕阳下闪着寒光,呵斥声与民众的推挤声混杂在一起。 “退后!全部退后!” “不许靠近!所有人立刻后退!” 尽管有铁卫竭力阻拦,但民众积压多日的愤怒、恐惧与对动荡的怨恨,在此刻找到了最终的发泄口。 当押送队伍缓缓穿过由铁卫艰难维持的通道,尤其是当那几辆囚车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砸死他!砸死这个祸害!” “叛徒!你不得好死!” 鸡蛋、腐烂的菜叶、泥块、甚至还有碎石,如同雨点般从人群后方飞掷出来,越过铁卫的头顶或从缝隙中砸向囚车! 啪!啪!啪! 迸溅的蛋液和飞舞的烂菜叶在囚车木栏和克里提等人身上炸开,恶臭弥漫。克里提被重点照顾,顷刻间头上、肩上便糊满了黄白之物和污秽,他下意识地蜷缩低头,却无法躲避那来自四面八方的袭击。 污言秽语和恶毒的咒骂声更是如同潮水,几乎要将囚车淹没—— “下地狱去吧,你这个恶魔!” “这个杂碎!害死了多少人!” “勃艮第的耻辱!绞死他!” 押送的士兵们紧紧护住囚车两侧,用盾牌遮挡飞来的杂物,面色严峻。 囚车在愤怒的声浪与投掷物的“洗礼”中,艰难地穿过南门瓮城,驶入贝桑松城内。 街道两旁,同样聚集了无数闻讯而来的市民,怒骂声沿途不绝。 昔日权倾朝野的军事大臣,如今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在贝桑松暮色渐浓的街道上,完成了他“凯旋”般的、也是无比耻辱的归程。 这震天的民愤,无疑也为即将到来的审判,提前定下了基调。等待克里提的,将是侯国律法的最终裁决…… ………… “老爷,老爷!” 大厅外的廊道里,罗恩的声音带着一种几乎要冲破屋顶的兴奋,穿透厚重的橡木大门,清晰无比地传到了正在用晚餐的亚特耳朵里。 亚特端着银质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悬停在半空中,杯中的深红色酒液漾开细微的波纹。他抬起眼,平静的目光投向大门方向。 餐桌旁,安格斯刚撕下一大块面包,科林正与罗伯特神甫低声交谈,此刻也都停了下来。 “吱呀”一声,大门被猛地推开,罗恩几乎是快步跃了进来。他脸上因为奔跑而泛红,眼睛亮得惊人,气息还有些不匀,但那份激动却掩藏不住。 “老爷!各位大人!克里提!克里提被卢塞斯恩的瑞恩子爵押回来了!刚刚进的城!南门那边都炸开锅了,所有人都围着囚车朝那个杂种扔鸡蛋,骂声震天!” 罗恩语速极快,将自己在大街上的见闻一股脑儿倒了出来,描绘着那混乱而解气的场面。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安格斯和科林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罗伯特神甫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低声念了句“正义终将得以伸张”。 然而,亚特听罢,心中并未惊起多少波澜,脸上也未见太多意外的喜色。他缓缓将酒杯放下。 早在今天正午,他就收到了汉斯的消息。因此,克里提被擒获并正在送回贝桑松对他而言已不再新鲜。 “人现在送到哪里了?”亚特开口问道。 罗恩连稍微平复了一下呼吸,“宫廷禁卫军团的人接管了押送队伍,送到宫廷地牢了。” 亚特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餐桌旁的安格斯与科林,“军士长,晚饭后,你们立即着手,将我们手中所有关于克里提策划、实施黑风峡袭击,以及其后续试图掩盖罪行、嫁祸的所有证据全部系统整理、分类、誊录清楚,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在宫廷对克里提进行公开审判之前,我们必须将这些整理好的证据,正式移交给宫廷。” 安格斯立刻放下手中的食物,肃然应道:“是,大人!” 吩咐完毕,亚特重新拿起酒杯,浅浅啜饮了一口。酒液微涩,却让他这两日来纷繁的思绪更加清晰。 克里提已经落网,接下来,如何利用这次审判彻底肃清其影响,如何向巴黎展示侯国“自查自纠”的决心与能力,如何借机进一步巩固新的权力格局,才是真正的挑战~ ………… 深夜,宫廷财政官署内一片寂静,与白日里忙碌景象判若两地。只有高尔文所在的那间宽敞公事房内,还透出烛火的光芒。 高尔文只着一件深色的便服,独自坐在他那张厚重的橡木长背椅上。他背脊微微佝偻,显露出连日的殚精竭虑带来的疲惫。手里端着一只水晶杯,里面盛着半杯深红如血的葡萄酒,正被他无意识地轻轻摇晃着。酒液在杯壁上挂住,又缓慢流下,留下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如同某种难以厘清的思绪…… 第一一八零章 平衡 …………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丝敲打着屋檐,发出细密而单调的声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沉静。 傍晚时分,克里提终于被投进了宫廷地牢最深处的囚室。听到这个消息时,高尔文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总算落下。 他叹了一口气,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灼热与涩意。 就在他放下酒杯,指尖揉按着发胀的太阳穴时,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高尔文收敛起疲惫的神色,坐直了身体。 一名侍卫推门而入,躬身禀报,“财相大人,威尔斯伯爵已经到了门外,说有事求见。” 高尔文整了整衣袍,沉声道:“请他进来。” “是~” 侍卫躬身退下。 “岳父大人。”亚特走进房间,脱下湿漉漉的斗篷交给站在身后的随从。 “坐吧,亚特。”高尔文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亚特,想必你应该知道我找你来所为何事。”高尔文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说道。 亚特在对面坐下,闻言平静地点头:“想必是关于克里提的事吧。” 高尔文点了点头,脸上的疲惫被一种严肃的思虑取代。他拿起旁边银壶里的酒,给亚特面前的空杯斟满,深红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人已经关进地牢了,但现在的问题是,”高尔文放下酒壶,目光直视亚特,“该如何处置他?我的意思是,最终以何种方式了结此事。” 亚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道:“岳父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关于定罪,我已经让安格斯他们连夜整理我们掌握的所有证据,从黑风峡袭击的谋划、刺客的指认等各个环节。一旦宫廷启动审判,这些证据足以编织成一条他无法挣脱的铁链,将其罪名坐实。” 高尔文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动。沉默了片刻后,他抬起眼,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那是对更宏大、更复杂棋局的考量。 “审判和定罪,只是过程,亚特。我问的是‘处置’——是应该判处他死刑,用勃艮第的绞索或斧钺来结束他的性命,向侯国上下和巴黎表明我们清理门户的决心?还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沉重,“将他交给巴黎宫廷,由法王来裁决他的命运?后者,或许能更大程度地平息巴黎的怒火,表明我们的态度。” 亚特微微一怔,确实没料到高尔文会如此直接地提出这个尖锐的二选一问题,而且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两种选项背后的含义。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高尔文将他的迟疑看在眼里,目光却未离开亚特的脸:“怎么,亚特,你有什么顾虑吗?但说无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亚特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杯壁,开口道:“岳父大人,您的考量,有其道理。但我的顾虑,不在于巴黎的反应——那固然重要——而在于隆夏领,在于克里提经营多年的那块根基之地。”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而锐利:“克里提在隆夏领盘踞超过二十年,那里山峦叠嶂,民风彪悍,他通过联姻、利益捆绑,早已将当地大部分有影响力的家族和领民绑上了他的战车。说他‘经营多年’都是轻的,某种程度上,隆夏领已经近乎他的私产,领民对克里提家族的认同感,可能比对遥远贝桑松的宫廷认同感更强。当地青壮,几乎全民皆兵,他麾下最核心、最悍勇的私兵骨干,多出自那里。” 亚特顿了顿,继续道:“如果我们直接处死克里提,确实彰显了宫廷的权威。但这很可能被隆夏领那些依旧忠于克里提的旧部视为斩尽杀绝的信号。他们若是群情激愤,拒不承认审判的合法性,甚至拥立克里提的子嗣或某个心腹将领,割据隆夏,宣称复仇……那么,我们拔除的就不是一颗毒瘤,而是点燃了另一桶火油。南境新定,如果再添一个内部叛乱的隆夏领,侯国将永无宁日。” “而如果将他交给巴黎,可能被隆夏人解读为宫廷软弱,将他们曾经的领主像牲口一样交给外人宰杀,同样会引发动荡。所以,我认为,对克里提的处置,务必要慎重。既要让他得到应有的惩罚,又能最大限度地安抚、瓦解、乃至争取隆夏领的人心,让他们接受克里提时代的终结,平稳过渡到效忠宫廷的新秩序,这才是最棘手、也最核心的问题。” 高尔文听着亚特的分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抵着额头。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传来。处置克里提的问题,因为亚特的这番话,变得更加复杂。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判决,更是一个能兼顾内外、平息多方、确保侯国真正稳定的周全之策。而这,无疑是对这两人智慧的巨大考验。 ………… 深夜,窗外的雨势渐歇,只余下檐角滴水的单调声响,敲打着官署庭院里光滑的石板。 亚特起身,向高尔文告辞。两人长达数小时的密谈,并未能就克里提的最终处置达成共识。 高尔文倾向于以雷霆手段,或处决或移交,尽快了结此事以应对巴黎压力;亚特则坚持必须将隆夏领的稳定纳入首要考量,警告操之过急可能引发的长期动荡。 但分歧并未影响两人根本的信任。高尔文明白亚特并非心慈手软,而是看得更远,顾虑更深。亚特也理解岳父肩上承受的、来自宫廷和巴黎的双重重压。 “岳父大人,您的担忧我明白。此事确实棘手,但请给我一点时间。”亚特在门口披上斗篷,转身对送他到门边的高尔文说道,他的眼神在廊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坚定而沉稳,“我会仔细权衡,找到一个既能给予克里提应有惩罚,又能最大限度避免隆夏领反叛的办法。” 高尔文看着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既有期待,也有一丝不确定。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拍了拍亚特的肩膀:“亚特,我相信你的判断。此事关乎重大,务必谨慎周全。若有任何想法或需要支持之处,随时来找我。时间……虽然紧迫,但也不差这一两日。巴黎的特使,总归还需要些时日才能抵达。” “我明白。”亚特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进了依旧弥漫着湿冷气息的夜色中。马蹄声在空旷的宫廷广场上响起,逐渐远去…… ………… 返回城西府邸的路上,亚特的面容在兜帽的阴影下显得格外凝重。夜风带着雨后的清新,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郁。 高尔文的焦虑和压力,他感同身受。巴黎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而隆夏领则像一颗埋在地下的、引信未知的炸弹。处置克里提,就是在尝试同时拆除这两样危险品。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 回到府邸,大厅里只留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角黑暗。值夜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接过他的湿斗篷。亚特没有立刻回房休息,而是独自走进了书房。 看着悬挂着墙壁上悬挂的侯国地图,他的目光落在了西南方向,那片用褐色精细勾勒出的、地形复杂的区域——隆夏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的山脉、关隘、主要城镇间移动。克里提的根基……那里的民心、兵源、粮储、道路……如何才能在不激起大规模反抗的情况下,让那片土地接受新的主人,或者说,依旧效忠于贝桑松宫廷? 直接处死克里提,简单粗暴,但风险最大。交给巴黎,看似推卸了责任,实则可能引发隆夏的反叛。那么,有没有第三条路?一种既能彰显宫廷权威、满足惩罚需求,又能给隆夏领一个台阶下,甚至……分化瓦解其内部,争取一部分人心的办法? 亚特的眉头紧锁,大脑飞速运转。他想起了山谷领地初建时,如何吸纳流民、整编降兵、通过分配土地和确立公正的律法来赢得忠诚。但隆夏领不同,那里已有成熟的权力结构和利益网络,克里提的家族和心腹盘根错节。 或许……审判必须公开、严厉,但判决可以留有余地?或许可以利用克里提本人作为筹码,与隆夏领的势力进行某种交易? 但这样,巴黎那边如何交代?一个活着的、未被处决的主谋,能否平息法王的怒火?或许,需要一份足够分量的、其他方面的“补偿”或“保证”…… 亚特脑海里纷繁杂乱,像一团乱麻。他知道,这需要更周密的设计,需要对隆夏领内部情况更深入的了解。 他转身坐回书案后,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却半晌没有落下。最终,他在羊皮纸上写下了几个词:公开审判、处死还是囚禁,隆夏、巴黎、利益交换…… 这寥寥数词,勾勒出了他接下来必须解决的复杂命题。 天光渐渐亮起,驱散了书房的黑暗。亚特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新的一天,他必须找到各方之间的平衡…… 第一一八一章 一败涂地 ………… “……老伙计,你瞧瞧,我们这位前任宫廷军事大臣可真够狼狈的。” “可不是吗,前几日还威风八面,今天就……啧,听说昨天在南门,臭鸡蛋砸得他满头满脸。” “活该!谁让他干出那种天怒人怨的事,差点把我们都害死。” “嘘……小点声。” 宫廷地牢深处,潮湿阴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混合着霉味、陈年污垢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里面唯一的光源来自走廊墙壁上相隔甚远的、摇曳不定的火把。 一间特别加固的单人囚室外,两名负责值守的地牢士兵倚靠在冰冷的墙上,目光透过粗如臂膀粗的木栏,投向里面那个蜷缩在角落草堆上的身影,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鄙夷和些许兔死狐悲的复杂情绪。 干燥的草堆上,克里提对他们的议论仿佛充耳不闻。他背对着牢门,面朝石壁,身体僵硬地蜷缩着,像一块失去生命的石头。只有间或,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珠会极其缓慢地转动一下,扫过对面墙上火把的光影,或是落在自己那双曾经签署过无数命令、如今却污秽不堪、戴着沉重镣铐的手上。 随后,便是几乎微不可闻的、从胸腔深处挤出的一声叹息,悠长而空洞,仿佛带着所有希望破灭后的余烬。 自昨夜被粗暴地扔进这间囚室后,他便再未开口说过一个字。狱卒送来的、放在门边石板地上的粗糙黑面包和一碗寡淡的菜汤,早已冰冷凝固,他未曾瞥过一眼。干裂的嘴唇紧闭着,喉咙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黑暗、阴冷、死寂……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克里提轻轻扭头,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厚重到令人绝望的石壁,冰冷坚固的栅栏,角落里的暗色污渍。这一切,构成了他此刻世界的全部。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身处此地,成为这暗无天日之所的囚徒,沦为他人评头论足的对象。 曾几何时,他身着华服,出入宫廷华丽的殿堂,执掌侯国兵权,一言可决无数人的命运。曾经的荣光与眼前这肮脏、狭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牢笼,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反差。 强烈的屈辱、不甘,以及更深沉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但比这些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一种深切的荒谬感和命运弄人的无力感。 他费尽心机,精心策划,不惜刺杀法兰西亲王以搅乱局势,为自己攫取更大的权势铺路。事情败露后,他又果断断尾求生,牺牲巴特莱,精心策划逃亡路线,成功逃出了贝桑松……他以为自己能像过去无数次危机一样,化险为夷,甚至东山再起。他计算了追兵的速度,选择了最隐蔽的路径,动用了隐藏的据点…… 却万万没想到,会在黑松林被一支来自卢塞斯恩的人马精准拦截、伏击、生擒。仿佛他所有的算计和挣扎,在更高层面、更庞大的力量面前,都成了可笑而徒劳的扑腾。 “保罗”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翻滚沸腾,他恨不得活刮了那个看似中立、实则早已与亚特·伍德·威尔斯和高尔文流瀣一气的家伙! 一种莫名的怒火,混合着对失败的愤恨,让他几乎要嘶吼出来,但干涸的喉咙和仅存的、可悲的骄傲,让他死死压抑住了这股冲动。 他失败了,一败涂地。 如今,身陷囹圄,外面是愤怒的民众和磨刀霍霍的宿敌,领地可能动荡,家族命运未卜,巴黎的怒火更是悬在自己头上。 他的眼珠再次转动,看向那碗冰冷的菜汤,水面倒映着跳跃的火光,扭曲变形,如同他此刻的人生和未来。 转瞬,又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比前一声更加沉重,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将脸更深地埋向膝盖,仿佛要与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融为一体。只有镣铐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 嘎吱~ 一声沉重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地牢深处死水般的寂静。台阶上方那扇厚重的、包裹着铁条的橡木门被从外面推开,一股略为新鲜的、却依旧带着地牢特有阴湿霉味的气流涌了进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门外廊道里稍亮一些的光线,伫立在门口,一动不动,似乎在借着入口处光暗的掩护,静静打量着下方昏暗甬道尽头那间特别囚室,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克里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头,脖颈转动时甚至能听到骨骼轻微的咔哒声。他深陷的眼窝里,瞳孔在昏黄跳动的火把光芒下收缩,努力聚焦,看向那个正缓步沿着石阶向下走来的陌生人。 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在石阶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回响,每一步都仿佛敲打在死寂的地牢心脏上。 随着来人逐渐走下台阶,进入火把亮光的范围,他的身形面容才彻底展现——一身深色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便装,外罩一件挡风的深色斗篷,身形挺拔如松。火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年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威仪,尤其是那双眼睛,在跃动的光影下,沉静得如同深夜的寒潭。 两名倚墙的侍卫早已挺直身体,当看清来人的面容时,立刻右手抚胸,深深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无比,不敢有丝毫怠慢。 而当克里提浑浊的目光终于对上那张脸时,他脸上原本如同石雕般僵硬、死灰的表情,骤然间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猛地崩裂、扭曲!深陷的眼珠骤然瞪大,血丝瞬间密布,瞳孔因极致的震惊、憎恨与某种被命运嘲弄的疯狂所吞噬。 “亚——特——” 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嘶哑的咆哮,猛然从克里提干涸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无尽的怨毒,在地牢石壁间撞击回荡! “你个该死的杂种!南境的暴发户!高尔文养的恶犬!我要杀了你!撕碎你!!” 克里提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狂暴的力量,原本蜷缩的身体猛地弹起,完全不顾手脚镣铐的沉重牵绊,像一头失控的疯牛般,嚎叫着扑向牢房的栅栏! 他粗壮肮脏的双手拼命从栏间隙伸出,十指扭曲成爪,朝着台阶方向疯狂地抓挠、挥舞,似乎想将空气中那个身影撕成碎片。镣铐的铁链被绷直,哗啦作响,撞击在栏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整张脸都挤在冰冷的栅栏之间,因极度用力而变形,唾沫随着恶毒的咒骂喷溅。“是你!都是你!毁了我的一切!我要杀了你!” 亚特对这番疯狂的咆哮和恶毒的诅咒恍若未闻,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他依旧保持着那沉稳的步伐,一步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踏上地牢甬道潮湿的石板地面,最终在距离克里提的牢笼约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刚好在克里提手臂疯狂挥舞的极限之外,安全,却又足以让双方看清彼此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火光在亚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沉静的面容更添几分深邃。他静静地看着牢门后那个状若疯魔、与昔日那位矜持威严的宫廷军事大臣判若两人的囚徒,眼神里没有快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冰冷的、如同审视某种危险标本般的平静。 在他身后半步,罗恩和安格斯则没有这般涵养。罗恩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眼神凌厉如刀,死死盯着克里提,仿佛只要对方再有丝毫逾矩,他就会立刻拔剑。 安格斯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怒气与鄙夷,他抱着双臂,肌肉绷紧,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充满不屑的冷哼,低声咒骂了一句:“疯狗。” 亚特抬起一只手示意,罗恩和安格斯虽然依旧怒目而视,但紧绷的身体略微放松了些。 “看来,克里提大人在这里住得并不舒心。”亚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克里提粗重的喘息和铁链的晃动声,清晰地传到对方耳中。 这平静的话语更像是一瓢热油,浇在了克里提沸腾的怒火上。“舒心?亚特!少在这里假惺惺!是你!是你和高尔文那个老狐狸设下的圈套!你们早就想除掉我!!”克里提嘶吼着,手臂虽然因为疲惫而颤抖,却仍徒劳地向前抓挠。 “圈套?”亚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却比直接嘲讽更刺人的疑惑,“策划刺杀法兰西亲王,嫁祸于我,调动私兵伏击我的人马,事败后叛逃……这些,难道不是克里提大人您亲自谋划、一手安排的‘杰作’吗?我和高尔文大人,只不过是在您自己点燃的火焰即将吞噬整个侯国时,试图扑灭火苗,并将纵火者绳之以法而已。何来‘圈套’一说?” “你胡说!!”克里提脸色涨红,“我那是为了侯国!为了清除你们这些试图挟持侯爵大人的野心家!查尔斯亲王……那是意外!是必要的代价!” ………… 第一一八二章 接管“祖产” ………… “为了侯国?”亚特的声音陡然转冷,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锐利如冰刃的寒光,“将侯国置于与法兰西全面战争的边缘,让无数士兵和平民因为你的一己私利而流血丧命,这就是你所谓的‘为了侯国’?还是说,只是为了满足你个人无尽的权欲,为了扫清障碍,不惜拉上整个勃艮第为你陪葬?” 他上前半步,目光如针般穿透栅栏,钉在克里提脸上:“看看你现在,克里提。像一条被堵在洞里的疯狗,除了无能的狂吠和可悲的撕咬,还能做什么?你所谓的根基、盟友、力量,在哪里?巴特莱急于和你撇清关系,你的私兵在谷地像麦子一样被收割,你最得力的弗兰克男爵在沼泽里被俘,连你自以为隐秘的逃亡路线,也早在保罗伯爵的掌控之中。你所依赖、所玩弄的一切,在真正的忠诚、律法和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这番话,像一把把钝刀,精准地剐在克里提最深的伤口和骄傲上。他的狂怒似乎被某种更深的、冰冷的现实击中,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呼吸更加粗重,眼神中的疯狂里掺杂进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慌和动摇。 亚特没有说错,他确实已经不堪一击。 “你……你懂什么……”克里提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嘶哑,带着穷途末路的恨意,“你不过是靠运气,靠着高尔文女婿的身份上位……没有高尔文,你什么都不是!你等着,巴黎宫廷不会放过你们!法王的怒火会烧死你们所有人!” “法王的怒火,首先会烧向谁?”亚特打断了他,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一种宣告终结的意味,“是烧向策划了刺杀查尔斯亲王的主谋,还是烧向擒获主谋、并准备给予其公正审判的勃艮第宫廷?克里提,你的价值,在你被关进这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决定了。你不再是那个能一手遮天的军事大臣,而只是一个待决的囚犯。” 他不再看克里提扭曲的面容,目光扫过这间阴冷的囚室。“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光吧。或许,想想该如何为那些可能被你牵连的家族成员,争取一线生机。疯狂和咒骂,救不了任何人,尤其是你自己。” 说完,亚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向上走去。 “亚特!你回来!杂种!你不得好死!!你们全都不得好死!!!”克里提的咆哮再次爆发,更加凄厉,更加绝望,他疯狂地摇晃着栅栏,镣铐和铁链撞击出混乱而刺耳的声响,在亚特身后形成一片徒劳的、逐渐远去的噪音。 安格斯转身前,冲着牢笼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橡木门再次关闭,将疯狂的咒骂与绝望的嘶吼彻底隔绝在那片永恒的黑暗与阴冷之中。 地牢很快便恢复了它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微响,以及铁栏后,那个耗尽力气、缓缓滑坐在地、只剩下空洞喘息和身躯无法控制颤抖的身影…… ………… 两日后,一封由贝桑松宫廷颁布的正式文书被送往了侯国各领地。文书主要内容是剥夺原隆夏伯爵克里提的爵位和领地,由侯爵格伦之弟弗里曼.奥托取而代之。 数年之后,隆夏这片一度脱离奥托家族直接掌控的土地,竟以这样一种方式,戏剧性地重新回到了他们的手中。 这样的安排,是亚特与高尔文在官署那间烛火摇曳的公事房内,经过反复推敲、权衡利弊、激烈争论后,最终达成的、他们认为在当下最为合理的解决方案。其核心目的,直指亚特此前最为担忧的问题:避免因处置克里提而过度刺激隆夏领内部,激化那些曾宣誓效忠于克里提的旧部对贝桑松宫廷的抵触、不满乃至仇恨,从而引发难以收拾的地方叛乱。 选择弗里曼·奥托,是这盘棋中至关重要的一着妙手。 首先,这具有无可挑剔的法理与历史依据。在奥托家族执掌贝桑松之前,隆夏领本就是前任国君弗兰德的直属封地。当年的继位者之战结束后,为了酬庸功臣、平衡势力,弗兰德才将这片位于侯国西南方、地形险要的领地赐予了战功显赫的克里提·伊卡。 如今,克里提因罪被褫夺一切,由前任侯爵的幼子、格伦的血亲兄弟弗里曼,重新接管这片“祖产”,在法理上顺理成章,是对“奥托家族收回先祖直属封地”这一行为的最佳诠释,任何人也难以从继承权的角度提出根本性质疑。 其次,这蕴含着深厚的情感认同与安抚作用。弗兰德在隆夏领声望显赫。由他的儿子出任隆夏伯爵,无形中是在借助老侯爵的遗泽,淡化克里提数年来的统治印记。对于隆夏领内那些并非克里提铁杆心腹、更多是基于对领主效忠传统或现实利益而依附的大小贵族而言,“效忠奥托家族”比“效忠克里提个人”或“效忠贝桑松某个新贵”在心理上更容易接受,也更能与“忠君”的大义名分挂钩。弗里曼的身份,成了一个绝佳的缓冲与融合剂。 最关键的是,这一安排能有效分化潜在的反抗力量。 一旦克里提本人倒台,其核心旧属可能铤而走险,但更多的中间派更多考虑的则是自身的利益。而那些死忠于克里提的残部,若再想以“为旧主复仇”为名对抗宫廷,将很难再获得领地内大多数贵族和民众的广泛支持。 只要弗里曼能站稳脚跟,隆夏领依旧是宫廷的西南屏障,而非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 高尔文最终被这个考虑了多方利益的方案所折服。一场风暴被巧妙地引导、化解。 克里提个人的悲剧已成定局,而隆夏领的未来,则被系于了一位年轻的奥托家族成员身上。 亚特与高尔文成功地将迫在眉睫的危机,转化为一次巩固宫廷权威的机会。剩下的时间,便是商议如何应对即将抵达的巴黎特使,为侯国在接下来的博弈中争取尽可能有利的位置…… ………… 六月第一个礼拜三,天朗气清,炽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贝桑松的每一片屋顶上,将整座城市笼罩在初夏早早到来的炎炎烈日之下。 空气灼热,仿佛一点就着,连往常喧嚣的市集都显得有些懒洋洋的。 然而,在这片灼热之下,宫廷区域那座由巨大花岗岩垒砌而成的地牢,却如同一个冰冷的地窖,隔绝了所有阳光与暖意,只有永恒的黑暗、渗入骨髓的阴冷,以及一种连时间都仿佛凝固的死寂,与外面的酷热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毫无生机可言。 地牢那扇厚重高大、包着锈迹的橡木大门外,超过百名全副武装的宫廷铁卫早已列队肃立多时。他们身着擦得锃亮的铠甲,手中的长剑在烈日下泛着令人心悸的冷光,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将地牢出口区域隔离成一个肃杀而安静的真空地带,连蝉鸣似乎都在此断绝。 呜——嘎吱—— 一声沉重刺耳、仿佛痛苦呻吟般的摩擦声响起,地牢那扇似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橡木大门,被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阴冷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更复杂难言的气息,瞬间涌出,与门外灼热的空气碰撞,形成一股怪异的微风。 两个身形格外壮硕、如同铁塔般的士兵,一左一右,架着克里提走了出来。 这位原军事大臣蓬头垢面,花白散乱的头发和胡须粘结成缕,脸上污秽不堪,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还残留着些许未完全熄灭的、混杂着麻木与不甘的幽光。他的双手被沉重的铁链锁在身前,脚上也戴着镣铐,每移动一步,都发出冰冷而拖沓的“哗啦”声。 骤然从永恒的黑暗中踏入正午最炽烈的阳光下,刺眼的光芒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久未见光的瞳孔。 克里提猛地闭紧眼睛,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下意识地抬起被铁链束缚的双手,徒劳地遮挡在眼前。他的身体因为不适和虚弱而晃了晃,几乎要软倒,但立刻被两旁如铁钳般的手臂牢牢架住。 “走!”一名士兵用毫无感情的声音低喝道,同时用力推了他一把。 克里提踉跄一步,终于勉强适应了光线,缓缓放下手臂,眯着通红的眼睛,茫然地望了一眼头顶那片刺眼的、蔚蓝得有些虚假的天空,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如雕像般肃立的铁卫,以及更远处模糊的宫殿轮廓。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干涩的叹息。然后,他低下头,拖着沉重的铁链,在士兵的押送和铁卫冰冷的注视下,一步步、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走向那座决定他最终命运的宫廷大殿。 铁链与石板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为他奏响的、通往人生终点的哀乐…… 第一一八三章 公开审判 ………… 不远处,宫廷主大殿内,早已是人头攒动,气氛凝重而喧嚣。 高高的拱顶下,平日里显得空旷的大厅此刻挤满了得到允许进入的勋贵、商业行会代表,以及一部分被挑选出来的市民代表和乡绅。 他们按照身份和地位,或坐或站,泾渭分明,但无一例外,都在交头接耳,压低声音议论。话题只有一个:宫廷将会如何处置这个曾经站在权力巅峰、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重臣。是公开处决以儆效尤,还是另有安排? 大殿上首,那象征最高权力的铁座之上,侯爵格伦·奥托早已端坐。他穿着深色袍服,头戴小巧的金冠,身姿挺直,努力维持着君主的威仪。 在他身侧,宫廷禁卫军团长菲尼克斯全身甲胄,手按剑柄,如同最忠诚的守护神像般伫立,一动不动,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大殿。 铁座台阶之下,以宫廷首相和高尔文为首的几位核心重臣,分立两侧。他们个个神色肃穆,或垂目沉思,或直视前方,无人交谈。 高尔文的眼神看似平静,但微微抿紧的嘴角和交叠在腹前的双手透露着他内心的紧绷。 而在大大殿较为靠前的位置,新任宫廷军事大臣亚特正与另外两人低声交谈。其中一人是安格斯,他如同铁塔般站在亚特侧后方,抱着双臂,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冷厉,目光不时扫过入口方向。另一人则是罗伯特神甫,他穿着简朴的修士袍,神情悲悯中带着严肃。 在他身旁之人的身份颇为特殊——已故法兰西查尔斯亲王护卫队队长,黑风峡袭击中为数不多的幸存者和见证者之一——路易男爵。他脸上还带着未完全愈合的伤疤,眼神锐利如鹰,此刻正微微倾身,与亚特交谈,偶尔点一点头,神色凝重。 大殿内,数百双眼睛,都聚焦在入口处。等待着那个戴着沉重镣铐的身影,一步步走入这最终的审判场~ ………… 哗啦~哗啦~ 沉重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的拖曳声,由远及近,从大殿外的台阶下清晰传来,打破了殿内压抑的嗡嗡议论声。 那声音缓慢、滞涩,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力气。 顿时,如同被无形的手掌猛然压下,整个宏伟的宫廷大殿陷入了一片绝对的安静。所有的低声揣测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数百道目光,带着紧张、好奇、憎恶、怜悯或是纯粹的审视,齐刷刷地转向那扇敞开的大门。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铁链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坎上。 嗒、嗒、嗒…… 一阵急促却规整的脚步声响起,一名宫廷铁卫从大门外快步跑入,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直抵御座台阶之下。他单膝跪地,右手抚胸,声音洪亮而清晰地禀报道:“启禀侯爵大人!囚犯克里提·伊卡,已押至殿外!” 御座之上,格伦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目光投向台阶下的铁卫,又迅速看向高尔文。 高尔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迎着侯爵的目光,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格伦深吸一口气,朗声下令,“带他进来。” “是!侯爵大人。”铁卫领命,迅速转身,朝着大殿门口跑去。 “侯爵有令!带囚犯克里提·伊卡进殿!” 首先踏入的,是四名全副武装、手持长剑的铁卫,他们分列两侧,目光如电,警戒着周围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然后,铁链拖曳声再次响起,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沉重。 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两个魁梧士兵近乎挟持的押送下,步履蹒跚地挪过了高高的门槛,踏入了这座他曾经无数次昂首阔步、发号施令的殿堂。 他身上的破烂囚服与周围勋贵们华丽的丝绸天鹅绒形成了地狱与天堂般的对比。蓬乱的头发遮不住他凹陷的脸颊和灰败的脸色,只有那双眼睛,在适应光线后,缓缓抬起,扫过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一切——高耸的穹顶、肃立的群臣、还有那远处铁座上模糊的身影。 他的目光在掠过亚特、高尔文等人时,似乎有瞬间的凝固,但很快又变得空洞。镣铐限制了他的步伐,让他走得缓慢而摇晃,铁链在光滑如镜的白色大理石地面上拖行,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声响,仿佛是他政治生命终结的倒计时。 所有的人都屏息凝神,注视着这个曾经权势滔天、如今却沦为阶下囚的叛臣,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那片为受审者预留的空地。 空气中弥漫着沉重。审判,即将开始~ 待克里提站定,两名押送的铁卫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道:“跪下!” 声音在大殿空旷的穹顶下回荡。 然而,回应他们的,是克里提不屑的眼神和挺直的脊背。他那双深陷、布满血丝的眼睛掠过眼前的两名铁卫,扫过高台上的御座,最终又落回前方,里面翻涌着一种混合着屈辱和不甘的火焰。 他随即将头颅昂得更高,下颚紧绷,仿佛要用这个姿态,向满殿昔日的同僚和对手宣告,他,克里提·伊卡,即便沦落至此,也绝不轻易向这强加的“审判”屈膝。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两名铁卫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更没有丝毫怜悯。其中一人猛地抬起穿着铁靴的脚,狠狠踹向克里提的左腿膝窝! “呃!” 另一人几乎同时踹向他的右腿! 砰! 他的双腿再也无法支撑,剧痛伴随着力量的冲击让他完全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猛地一扑,双膝重重地、毫无缓冲地砸在冰凉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撞击的闷响让离得近的那些人都下意识地退后两步。 克里提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膝盖传来的、仿佛骨头碎裂般的尖锐疼痛瞬间席卷全身,让他眼前发黑。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将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痛呼硬生生咽了回去。豆大的冷汗立刻从他额角渗出,混着脸上的污迹滑落。 铁座上,格伦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短暂的死寂后,宫廷首相看了一眼格伦,得到默许后,他迈着沉稳的步伐,上前几步,来到跪倒在地的克里提左前方。他先转向格伦躬身行礼,然后侧身看向克里提,苍老但依旧清晰有力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克里提!现已查明,你为一己私欲,置侯国安危于不顾,一手策划并实施了针对法兰西查尔斯亲王使团的袭击。事后,你更假借追捕刺客之名,于贝桑松西北灰狗村,将你雇佣的刺客灭口,意图掩盖罪行,蓄意引发法兰西与勃艮第之间的战端,以遂你乱中夺权之野心!以上罪行,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指控直指核心,将克里提的罪行赤裸裸地公之于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克里提身上,等待着他的反应——是崩溃认罪,是继续顽抗,还是…… 克里提的身体突然停止了颤抖。他缓缓地抬起了头,那双眼睛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死死地盯住了面前的宫廷首相。 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嘶哑、充满了讥讽的狂笑猛地从克里提喉咙里迸发出来,在大殿中回荡!他笑得前仰后合,连带着身上的铁链都哗啦作响,仿佛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绝伦的笑话。 这突如其来的狂笑让一向以沉稳着称的宫廷首相都怔了一下,眉头微蹙,眼神中闪过一丝愕然与不悦,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他准备好的后续诘问,似乎被这笑声打乱了节奏。 狂笑了好一阵,克里提才渐渐收声,但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嘴角挂着扭曲的、近乎狰狞的弧度。他用那双燃烧着疯狂火焰的眼睛扫过宫廷首相,扫过铁座上的格伦,扫过身旁不远处的高尔文和亚特……扫过满殿的勋贵。 “认罪?哈哈哈哈……”他的声音因大笑而变得尖锐,“宫相大人,您说得真是……义正辞严啊!”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似乎想站起来,但膝盖的剧痛和铁卫立刻加重的压制让他只能维持跪姿,但他竭力挺直了上半身,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受伤野兽的咆哮: “黑风峡袭击?灰狗村灭口?引发战争?乱中夺权?好大一顶帽子!好一个‘证据确凿’!” 他死死盯住宫廷首相,厉声质问:“证据在哪里?你们所谓的证据,不过是某些人为了排除异己、独揽大权而精心编织的谎言!是裁赃!是构陷!”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盯着亚特和高尔文,“是你们!是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玩弄阴谋的野心家,觊觎军事大臣的权柄,觊觎我领地的财富!是你们设下圈套,利用了黑风峡的意外,将所有污水泼到我的头上!查尔斯亲王遇刺,是盗匪所为,与我何干?” 他说得又快又急,试图混淆视听,为自己开脱罪责…… 第一一八四章 举证 ………… “至于引发战争~荒谬!我克里提侍奉奥托家族两代侯爵,戎马半生,所求不过是侯国强盛,边境安宁!我为何要引战火自焚?反倒是某些人,”他再次狠狠瞪向亚特,“借着南征扩张势力,如今又将手伸向宫廷,排除异己,他才是真正引发内忧外患的祸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声音带着决绝的嘶喊:“我没有罪!这一切,都是你们——高尔文!亚特!还有你们这些趋炎附势之徒——为了夺权而策划的阴谋审判!我不认罪!” 大殿内一片哗然。 克里提这激烈的反驳和指控,虽然在场大多数人心知肚明他这是垂死挣扎、颠倒黑白。但其言辞之激烈,指控之尖锐,让现场气氛变得更加紧张~ “把人带上来!” 正当大殿内因克里提激烈的反驳而陷入一阵骚动时,一直站在大殿前面,面沉如水,仿佛一尊雕塑般不动声色的辅政大臣高尔文,微微侧过头,对着守卫在大殿入口处的宫廷侍卫下达了命令。 这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好奇、疑惑、惊愕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殿入口。连铁座上的格伦也下意识地向前倾了倾身子。 在两名铁卫的押送下,一个身影踉跄着被带了进来。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身材瘦削,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多处破损的粗糙亚麻布衣,脸上带着枯黄的菜色。他低垂着头,头发蓬乱,手脚虽无镣铐,但被铁卫紧紧夹在中间,显得异常拘谨和惶恐。 当他踏入这宏伟得超乎想象、挤满了衣着华贵、气势逼人的大人物们的宫殿时,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无数道或锐利、或审视、或憎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脚步更加迟疑,眼神飘忽,下意识地回避着这些不友好的目光。 铁卫押着他,径直走向大殿中央,最终在距离跪倒在地的克里提仅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就在这时,原本死死瞪着高尔文和亚特方向的克里提,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那颗高昂的、充满抗拒和愤恨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转向了侧后方。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猝然相遇。 克里提的瞳孔,在看清来者面容的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虽然对方形容憔悴,衣着破烂,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在灰狗村那场血腥灭口中,那个本该和其他人一样变成尸体的疤脸副手! 同样,疤脸副手抬头看清几步外那个被铁链锁着、跪在地上的熟悉身影时,原本畏缩躲闪的眼神骤然变了! 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瞬间被点燃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熊熊怒火!他认出了这张脸,这张在灰狗村火光与惨叫中,冰冷地注视着他们被屠戮的脸!他想起了惨死的同伴,想起了那个让他敬畏的首领,是如何被眼前这个魔鬼一刀抹了脖子。 疤脸副手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原本微微颤抖的双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清晰的“咯吱”声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地盯住克里提,双目圆睁,眼白处布满了血丝,那目光中喷射出的恨意与愤怒,如同火焰,几乎要将克里提焚成灰烬!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牙齿撕碎这个仇人。 这充满戏剧性、无声却张力十足的对视,让大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突如其来的“证人”,以及他与克里提之间那肉眼可见的、深刻的仇恨。 这时,高尔文向前迈出几步,来到铁座下方的台阶边缘。 “侯爵大人,诸位,”他先向格伦和众人微微颔首,然后指向那名激愤难抑的男子,“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便是参与过黑风峡刺杀查尔斯亲王殿下一案的凶犯之一,同时也是侥幸从贝桑松西北灰狗村、那场旨在‘灭口’的屠杀中逃脱的幸存者。” “什么?” “他就是其中一个刺客?!” “灰狗村的幸存者?” 此话一出,大殿内瞬间沸腾!压抑的惊呼、难以置信的议论、愤怒的低吼交织在一起,声浪几乎要掀翻穹顶! 有人激动地撸起袖子,指着男子破口大骂,“该死的凶手!刽子手!应该把他送上绞刑架!” 若非铁卫阻拦,不少人几乎要冲上前去,把怒气全部撒在疤脸副手身上。 有人则眉头紧锁,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这名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畏缩的男子和跪着的克里提之间来回打量。 疤脸副手的出现,让所有人都倍感意外。谁也没想到,在黑风峡事件被定性、刺客“全部伏诛”的消息早已传遍贝桑松之后,竟然还会有一个活生生的、直接参与其中的刺客,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这决定克里提命运的审判现场! 克里提的脸色已然变得一片惨白,先前的狂怒与强硬仿佛被瞬间抽空。他试图避开疤脸副手燃烧着仇恨的目光,但那双眼睛却如同烙铁般死死钉在他脸上。 高尔文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他转向疤脸副手,开口说道:“当着侯爵大人的面,说出你的身份,以及你所知道的一切——关于黑风峡,关于灰狗村……”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这名颤抖着、却因仇恨而挺直了些许脊背的男子身上。他的证词,将成为击碎克里提所有狡辩的最有力武器,也将让这场审判的真相,以一种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大殿内,落针可闻,只等待着那即将决定许多人命运的供述。 疤脸副手朝高尔文微微点头致意,眼中对克里提那几乎要喷出火的怒视也随之缓缓收敛,转化为决心揭露真相的决绝。他知道,这是他唯一可能活命、甚至可能换取某种宽恕的机会。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心头的最后一丝恐惧,高声开口说道:“我叫瑞克,是一名来自施瓦本的佣兵。大概一个月前,”他伸手指向跪在地上、被死死按住的克里提,“这位大人的手下,通过中间人,在边境的酒馆里找到了我们的头领。他们许以重金——一笔足够我们逍遥好几年的金银,要求我们为他做一件‘小事’。” 他的叙述条理清晰,时间、地点、人物明确。 “后来,我们分成几批,伪装成商贩和流民,混进了勃艮第,最后在贝桑松北边不远的一个偏僻村庄里潜伏下来,等着他进一步的指令。那地方很隐蔽,平时没什么外人。等待期间,我们秘密购买了一批特制的强弩和破甲箭镞。箭镞,”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都按照吩咐,在毒液里浸泡过,见血封喉。” 大殿里的贵族们听到这里,身体不寒而栗,微微颤抖。 “大概半月前,克里提亲自到村庄见了我们,”瑞克的目光再次投向克里提,这一次少了些纯粹的仇恨,多了陈述事实的冰冷,“他给了我们巴黎使团的确切行进路线和时间,命令我们在黑风峡设伏,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全部诛杀。当时我们并不知道目标的具体身份,只知道是个大人物,来自巴黎。” “你胡说!满口谎言!!” 跪在地上的克里提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毒蛇,猛地爆发出嘶吼!试图挣脱侍卫的压制,挣扎着想要起身扑向疤脸副手,眼中充满了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疯狂。 “该死的杂碎!你收了谁的钱财?是谁指使你来诬陷我的?我要撕烂你的嘴!!” 但他的反抗在身强力壮的铁卫面前是徒劳的。两名侍卫狠狠将他按回地面,让他几乎脸贴着冰冷的地面,铁链因剧烈挣扎而哗啦作响。 高尔文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状若疯魔的克里提,随即对疤脸副手做了一个“继续”的手势,示意他不必理会。 疤脸副手咽了口唾沫,看着克里提被彻底压制,才继续说道:“我们按照计划,提前在黑风峡两侧的悬崖上布置了陷阱。使团出现时,我们先用擂石和滚木堵住前后去路,然后用毒箭……射杀。” 他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停顿,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血腥场面,“那些法兰西骑士很勇敢,试图结阵抵抗,但峡谷太窄……他们大部分人,都没能逃出去。直到……直到那个坐在马车里的贵族,在护卫的拼死保护下冲出马车,高声表明他是法兰西的查尔斯亲王,质问我们是谁派来的……那时我们才知道,我们的刺杀目标是谁。” 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后怕,也有佣兵对任务完成后的麻木。 “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头领下令必须灭口。我们最终……杀死了查尔斯亲王和他的大部分护卫。只有几个士兵侥幸逃了出去,回到了莫雷镇……” 第一八八五章 终局 ………… 他话音刚落,一旁早已听得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的路易男爵,抑制着胸中翻腾的怒火与悲恸,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雄狮般的低吼! 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双因极度愤怒而显得异常明亮的眼睛,如同两把烧红的刀子,先狠狠剜了一眼瘫在地上、仍在无力咒骂的克里提,然后又盯向瑞克,恨不得立刻拔剑将这凶手碎尸万段。 亲历者的痛苦与仇恨,远比任何旁人的叙述都更加具有冲击力。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高尔文适时上前,开口说道:“所以,你们在不知具体目标的情况下接受了克里提的雇佣,潜伏入境,最终在黑风峡伏击并杀害了查尔斯亲王及其大部分随从。事后,你们逃往黑风峡北边的灰狗村?” 疤脸副手连忙点头回应:“是、是的,大人。我们按照事先约定,返回灰狗村等待领取另一半酬金……等待下一步的指令,准备撤离。” “那么,”高尔文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你们在灰狗村等来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疤脸副手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脸上浮现出深切的恐惧,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克里提,声音变得又轻又飘,仿佛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 “我们等来的……是灭口。当日深夜,克里提前去与我们汇合,我随头领一同出去迎接。当他的手下打开装满金币的箱子那一刻,头领瞬间放下了戒备,就在这时,克里提趁头领不备,用匕首划开了他的喉咙。随后,埋伏在村子外围的士兵开始放箭,想把我们都烧死在里面……我……我是侥幸躲在石屋里的一个洞内,才侥幸逃过一劫……” 疤脸副手的证词,至此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闭环证据链:克里提雇佣施瓦本佣兵,让他们埋伏在黑风峡刺杀巴黎使团,然后在事成之后灭口。 而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核心人物,此刻正如同死狗般被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大殿内,除了克里提那逐渐微弱下去、却依旧怨毒的喃喃咒骂,再无人出声。 真相,以一种血腥又直接的方式,被摊开在了众人的面前。 宫廷首相与高尔文对视一眼,重新将目光投向地上那不再挣扎的身影,再次质问:“克里提,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只见克里提突然停止了之前徒劳的咒骂和挣扎,变得异常安静。他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扭过头,脖颈发出细微的声响,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同两口枯井,死死盯住宫廷首相。随即,他脸上原本因愤怒和屈辱而扭曲的肌肉,再次剧烈地抽动起来,但这次却变成一种极端怪异、令人心底发寒的狞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中少了些许疯狂,多了浓重的嘲讽与轻蔑,仿佛听到了最拙劣的笑话般。他昂起头,反唇相讥,“怎么?尊贵的宫相大人!你们以为,随便从哪个臭水沟里拖出一个卑贱的平民,编造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就能将刺杀亲王、祸乱侯国这天大的罪名,扣在我克里提的头上吗?”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疤脸副手,充满了不屑与威胁,“一个来历不明的杂碎!他说是我指使,证据呢?除了他那张肮脏的嘴里吐出的污蔑之词,还有什么?你们仅仅凭他几句话就想定我的罪?真是荒谬至极。 克里提死死抓住了这一点,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宫廷首相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弄得微微一滞,略显被动,欲言又止。 然而,一旁的高尔文却仿佛早已料到克里提会如此狡辩。他脸上没有丝毫意外或慌乱,只是对克里提的咆哮报以冷淡的一瞥,随即转向大殿门口的侍卫,挥了挥手。 侍卫会意,立刻转身,快步消失在门外。 大殿内陷入一种紧张的等待中。 不一会儿,清晰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侍卫返回,将他身后那人带进了大殿。 高尔文适时地、用一种近乎提醒的语气,对克里提说道:“克里提,你不妨看看,这又是谁?” 克里提缓缓扭头,当他的目光终于聚焦在那张熟悉无比、此刻却苍白如纸的脸上时,他那双一直燃烧着抗拒火焰的瞳孔,骤然间如同被沸水灌满,急剧放大!脸上的狞笑和强装的镇定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骇人的惨白,以及无法掩饰的、深入骨髓的惊骇。 “哈……哈罗德?”这个熟悉的名字,从他颤抖的嘴唇间挤出。 来人正是几日前在宫廷偏殿,被亚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带走、一直关押在城西伯爵府邸的哈罗德男爵——克里提在隆夏军团时期便倚为心腹、在贝桑松也多有倚仗的核心旧部之一! 克里提的脸色瞬间突变,刚才质问首相时那强撑的气势如同沙堡般坍塌。他嘴角那抹扭曲的笑意,一点点僵硬、凝固,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面无人色的死灰。 高尔文上前一步,站到哈罗德男爵面前,目光平静,开口问道:“哈罗德男爵,当着侯爵大人与所有勋贵的面,你必须如实回答:你是否知情,并参与了克里提·伊卡策划的、针对法兰西查尔斯亲王使团的刺杀行动?” 哈罗德身体地颤抖了一下,他飞快地、惊恐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如同择人而噬的恶鬼般瞪着自己的旧主,被克里提眼中那混合着暴怒、威胁与彻底背叛带来的绝望火焰震慑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着,眼神游移,陷入了极度的犹豫与恐惧之中,迟迟不敢开口。 高尔文自然清楚他的顾虑,声音稍微放缓,却带着一种承诺的意味:“你只需陈述事实,说出你所知道的真相。在这里,无人能伤害你。诚实,是你唯一的出路。” 这句话仿佛给了哈罗德最后一丝勇气,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虽然依旧恐惧,但多了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他避开克里提杀人的目光,微微朝着铁座方向躬身,用颤抖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是……是的,财相大人。我……我承认,我确实……知情,并且……参与了部分事宜。”他停顿了一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后面的话,“但这……这都是伯爵大人……哦,不,是克里提的意思!是他亲自策划,我只是……只是听令行事……” “叛徒!!!” 哈罗德的话音刚落,一声如同受伤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到极致的咆哮,猛然从克里提喉咙里炸开!这咆哮中蕴含的愤怒、背叛的刺痛与彻底绝望的疯狂,远比之前任何一次咒骂都要骇人! 刚才还因膝盖剧痛和铁卫压制而看似虚弱的克里提,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力量,竟然猛地挣脱了铁卫一时松懈的压制,挣扎着、踉跄着试图站起来,双目赤红如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定哈罗德,脸上肌肉扭曲到狰狞,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仿佛要隔着空气将哈罗德生吞活剥!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杂种!背主求荣的贱奴!我待你不薄!你竟敢……竟敢背叛我!!我要撕了你!撕碎你!!!” 他如同彻底失去理智的疯魔,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手脚上的铁链被他疯狂的挣扎扯得笔直,哗啦作响,在光滑的地面上刮擦出刺耳的声音。 两名铁卫急忙扑上去,用尽力气才再次将他死死按住,让他几乎动弹不得,只能像困兽般在地上扭动、嘶吼,唾沫横飞,那模样状若厉鬼。 哈罗德被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比刚才更加惨白,几乎要瘫软在地。 大殿内也是一片哗然,克里提这彻底失控的反应,恰恰从反面印证了哈罗德证词的真实性与致命性——只有被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最深一刀,才会爆发出如此绝望而疯狂的怒火。 见状,宫廷首相与高尔文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点头,两人心照不宣。 关键的人证,终于击穿了克里提最后的心理防线,也让他的罪行,在“外人”(佣兵瑞克)和“自己人”(心腹哈罗德)的双重指认下,变得再也无法抵赖。克里提的疯狂,已然预示了他的最终结局…… “侯爵大人!” 宫廷首相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克里提最后疯狂搅动的心绪,上前一步,面向铁座,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庄重与威严:“黑风峡巴黎使团遇刺一案,经当庭对质、人证指认、证据陈列,现已真相大白,证据确凿无疑!幕后主谋、策划并实施此等骇人听闻之叛国重罪者,确系原隆夏伯爵克里提·伊卡无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肃立的勋贵们,“依照侯国律法,理应判处其……绞刑……”他有意在这里停顿了一瞬,让“绞刑”这两字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心头…… 第一一八六章 拨云见日 ………… 大殿内落针可闻,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但是,”宫廷首相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加审慎,“鉴于此事直接牵涉法兰西王国,受害者身份特殊,巴黎宫廷态度未明。为周全计,以彰显贝桑松宫廷对法兰西王室之尊重,理应待巴黎特使抵达后再做定夺。” 铁座之上,格伦听着宫廷首相的陈述,紧绷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微微挪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调整了坐姿,随即朗声开口,下达了命令: “案情既已明朗,首恶罪证确凿。正如宫相所言,此事关乎勃艮第与巴黎邦交,须待巴黎特使抵达,共商处置事宜,以示贝桑松之诚意与公正。”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被死死压制、犹自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却仍不时闪过怨毒的克里提,冷然下令: “先将克里提押回宫廷地牢,严加看管!待法兰西特使团抵达贝桑松后,再行议定最终刑罚!” “不……你们不能……巴黎……你们……” 克里提似乎还想挣扎着说些什么,但哈罗德背叛带来的致命一击,已经彻底抽空了他最后的心气和体力。随着格伦命令的下达,那强撑着他最后一丝意识的东西仿佛突然断裂。 扑通!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脊梁的布偶,颓然跪倒在地,头深深地垂了下去,只有肩膀还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先前的疯狂、愤怒、狡辩,此刻全部化为了无边的死寂与绝望。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无论最终是绞索还是断头台,他的生命、贵族尊严,乃至肉体存在,都将在不久后画上句号。 铁卫不再犹豫,一左一右,将他拖拽起来,一步步走向大殿门口,最终消失在门外刺目的阳光下。 看着克里提被带离,格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不再多言,在菲尼克斯的护卫下,起身离开了铁座,从侧门退出了大殿。 侯爵离去,标志着这场惊心动魄的公审宣告结束。大殿内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如同拉满的弓弦骤然松弛,顿时被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所取代…… ………… 此后数日,贝桑松宫廷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清算与整肃力度。克里提这棵曾经枝繁叶茂的“大树”轰然倒塌,其根系所及之处,那些长期仰赖其荫蔽、在其支持与默许下恣意妄为的“藤蔓”与“杂草”,顿时暴露在阳光与刀斧之下。 一份份由宫廷财政官署拟定,并经御前会议核准的名单与罪状,被迅速下达。目标直指那些在过去数年间,依仗克里提的权势或与其利益勾连,公然藐视宫廷权威、将侯爵法令视为无物、并长期寻找借口拖欠、拒缴法定赋税与物资的各地领主。 隆夏领某位子爵连续两年以“边境匪患、民生凋敝”为由,赋税分文未缴,却暗中扩军修堡,其境内商税尽入私囊;约纳某位男爵伪造灾情报告,截留本应上缴的粮食,转手高价贩卖给邻国商人;还有数位与克里提过往甚密的边境守备官,滥用职权,私自提高过境关税中饱私囊,并谎称用于边境军堡修缮…… 面对确凿的证据与宫廷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这些往日气焰嚣张的领主们,有的在贝桑松的地牢里瑟瑟发抖,有的在自己城堡中被铁卫带走时面如死灰。 审判迅速而严厉,夺爵剥地者不在少数,部分人被送进地牢关押,少数人则沦落为平民~ 这场自上而下、毫不留情的“风暴”,其震慑效果立竿见影,迅速席卷了整个勃艮第侯国。 恐惧,如同最有效的清醒剂。那些原本也在观望、或多少有些类似行径但尚未被列入清算名单的领主们,顿时噤若寒蝉。他们再也不敢将宫廷的法令视为可以讨价还价或无限拖延的一纸空文。克里提及其党羽的凄惨下场,活生生地摆在眼前,昭示着与宫廷对抗的可怕后果。 于是,一幕幕奇景在各条通往贝桑松的官道上演:一支支装载着钱币、粮袋、皮货等各类赋税物资的车队,仿佛雨后春笋般从各个领地涌出,日夜兼程地赶往都城。其中不少车队押送的,不仅仅是当年的税额,更是历年来的“积欠”。 领主们争先恐后,唯恐自己动作慢了,成为下一轮“清算”的目标,仿佛他们押送的不是财物,而是赎罪的凭证和家族延续的保障。 原本因多年征收不力、各地拖欠而几乎空空如也、捉襟见肘的宫廷国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金银钱币堆积,谷物填满仓廪。掌管财政的高尔文看着连日来如流水般入库的物资账目,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有所舒展。有了这笔突如其来的“横财”,让许多此前因经费不足而搁置的政务、防务计划,终于有了启动的可能,应对巴黎压力的底气,也无形中足了几分。 更深远的变化在于宫廷权威的重塑。此前,贝桑松宫廷的政令出不了核心区域是常态,许多法令需要三番五次催促、甚至派专员督办才能勉强落实,而且往往大打折扣。 如今,情况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一道加盖了侯爵印玺和宫廷各部门印章的普通文书,一旦发出,沿途各地无不畅行无阻,接到文书的领主立刻奉命唯谨,迅速执行,效率之高,态度之恭顺,堪称数年未见。 整个侯国的风气,为之一清。那种阳奉阴违、地方坐大的顽疾突然被这剂猛药暂时压制了下去。宫廷的权威,在铁血清洗的高压态势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巩固和彰显。 当然,明眼人都知道,这种“高效”和“顺从”很大程度上源于恐惧,根基未必牢固。克里提的覆灭扫除了最大的反对派势力,但地方领主与宫廷之间的矛盾、各自的利益诉求并未消失,只是暂时潜伏。 新任隆夏伯爵弗里曼在隆夏领的统治能否稳固,其他领地是否会有新的刺头出现,仍需观察。 但无论如何,一个更加权威、国库更加充盈、政令更加畅通的勃艮第侯国,正从克里提倒台的废墟上初步显现轮廓。这为侯爵格伦、高尔文和亚特应对即将到来的巴黎特使,乃至规划更长远的未来,提供了比之前要充分得多的内部条件和资源。 风暴洗礼之后,侯国进入了一个短暂的、权力高度向贝桑松集中的“有序期”。只是这“有序”能维持多久,又将把勃艮第带向何方,仍是未知之数…… ………… 六月第二个礼拜一,晨光熹微,贝桑松城西威尔斯伯爵府邸外,一片轻松忙碌的景象。 在府邸侧院小住了数日的雷纳德男爵及其麾下数十名私兵,终于获得了久违的自由。持续多日的紧张与压抑一扫而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私兵们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相互招呼着,动作麻利地检查马匹、整理鞍具、将不多的随身行囊牢固地绑在马鞍后。 府邸大门外的石阶上,亚特带着安格斯几人亲自为雷纳德男爵送行。他拍了拍雷纳德结实的肩膀,语气诚恳地叮嘱道:“路上务必小心。” 雷纳德男爵连忙躬身,脸上带着感激:“多谢伯爵大人关心和这些时日的庇护与款待。若非大人周全,我与手下这些伙计,在这贝桑松风云之地,恐怕早就……”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自明。 亚特笑着说道:“男爵大人不必客气。说起来,是我该好好感谢你才对。若非你当初将克里提试图嫁祸于我的那封密信悄悄藏了起来,并在关键时刻将它交到我手中,我们想要扳倒他,戳穿其阴谋,恐怕还要多费许多周折,甚至可能被他反咬一口,陷入被动。你提供的,不仅仅是一封信,更是一个突破口,一份扭转乾坤的关键。这份情谊与功劳,我亚特·伍德·威尔斯记在心里。” 这番话让雷纳德男爵脸上微微发红,既有被肯定的激动,也有一丝惭愧(为自己最初的犹豫)。他用力点了点头:“伯爵大人言重了。我只是做了任何一个不愿看到侯国陷入阴谋与战火的人该做的事。能略尽绵力,是我的荣幸。” 两人又简短交谈了几句,雷纳德再次郑重行礼告别。他转身走向已经集结完毕的队伍,翻身跃上自己的战马,对着手下挥了挥手。 “出发!回家!” 队伍缓缓而行,朝着城门方向行去。私兵们向府邸门口矗立的亚特及其侍卫投来感激和告别的目光。 亚特站在台阶上,一直目送着雷纳德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今日天气极好,湛蓝的天幕上只有几缕薄纱般的白云,金色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将整个贝桑松照耀得清晰而明亮。多日来笼罩在都城上的阴云,被这灿烂的阳光驱散。 一种久违的、豁然开朗的舒畅感,如同清新的风,涤荡着亚特的心胸。 虽然巴黎特使仍在路上,虽然隆夏领的稳定还需时间检验,虽然身为新任军事大臣有无数军政事务亟待处理……但至少,内部最大的毒瘤已被剜除,宫廷权威得以重振。 “拨云见日……”亚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真切而放松的笑意。他深吸了一口早晨清冽的空气,感觉连日的疲惫都减轻了不少。前景依然挑战重重,但至少,他们赢得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开局。 他转身,步伐轻快地走回府邸…… 第一一八七章 南方来信 ………… 六月中旬,贝桑松的午后阳光已然带着盛夏的灼热,透过书房镶嵌的彩色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斓而静谧的光影。 亚特坐在宽大的公事桌后,穿着透气的亚麻短衫,面前摊开着一封刚刚由侍卫送来的密信。末尾署名为南境占领区米兰城的驻防军团副长——奥多。 自南境战事平息、主力军团返回山谷领地休整以来,首批返回的士兵已休沐近一个月。目前驻守米兰及周边要地的,多是经历过伦巴第战役的老兵,以及部分就地整编的降卒。长时间的驻防和远离家乡,已经开始影响士气,城防也亟需新鲜血液补充。 奥多在信中询问亚特,何时能安排换防,让疲惫的驻军得以轮替休整。 亚特收起密信,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确实在贝桑松停留得太久了。从揭露克里提阴谋、到追捕、审判、肃清余党、安排隆夏领事务……转眼已是大半个月过去。原本按计划,他早该返回南境坐镇,处理占领区的政务与防务。 然而,宫廷内部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将他牢牢拖在了贝桑松。安格斯、灰狼等人也一直随他滞留都城。如今,各地赋税源源进入国库,隆夏领有了弗里曼这位奥托家族成员接手,宫廷权威空前高涨……内部危机可以说已基本解除。 是时候让南境的占领区的剩余士兵们返回山谷休整了~ ………… 正午时分,亚特将安格斯、灰狼,以及几名一直随他留在贝桑松的主要军官,召集到了府邸大厅。 与往日商议要事时的严肃不同,今日大厅内的长桌上,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飘香四溢。仆人们穿梭往来,端上了烤得金黄酥脆的整只乳猪、香气扑鼻的炖肉、新鲜的时令蔬果、松软的白面包,以及几壶冒着凉气的、产自山谷的威尔斯啤酒。 食物的香气与酒液的醇香弥漫在空气中,驱散了夏日的沉闷。 几人陆续到来,看到这丰盛的场面,都有些意外。 亚特坐在长桌主位,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南征北战、又在贝桑松这不见硝烟却同样凶险的战场上并肩作战的老部下,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都坐下吧。”亚特招呼道,“今天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把大家聚起来好好吃顿饭,顺便……宣布一个决定。” 众人依言坐下,目光都集中在亚特身上,等待着下文。 亚特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尤其在安格斯和灰狼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我们在贝桑松,耽搁得够久了。南边的兄弟们,在米兰、在各个新拿下的城镇关隘,替我们守着打下来的地盘,等着轮换休息,回家看看。”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天这顿饭,算是给你们送行,军士长,灰狼,还有你们几位,”他看向科林等人,“明日启程返回山谷南下,接替奥多他们在米兰等主要城镇的防务,让奥多和他手下那些熬了许久的弟兄们,能回山谷喘口气,见见家人,好好休整一番。” 大厅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兴奋的议论和笑声。 安格斯咧开嘴,端起酒杯重重和亚特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早就等着你这句话了,大人!贝桑松这地方,规矩多,憋屈!还是南边自在,守着我们自己打下来的地盘,痛快!” 灰狼虽然性格沉稳些,但眼中也闪动着如释重负和期待的光芒,他微微欠身,隔空举杯与几人对饮。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几人仿佛已经闻到了南境阳光下波河平原青草的气息。 亚特微笑着看着这一幕,心中颇感欣慰。 阳光透过高窗,将大厅照得明亮温暖。饯行宴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着,但每个人都清楚,这顿饭之后,他们将再次分别,奔赴不同的岗位,为了共同的目标而继续努力。 南境的故事,即将翻开新的篇章,而贝桑松的事情,却远未结束…… ………… 第二日一大早,天色刚亮,东方天际才泛起鱼肚白,伯爵府邸外便已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景象。士兵们仔细检查着鞍具、系紧了随身的行囊、将引用的水囊灌满,干粮打包。 府邸大厅内,桌上早餐的余温还在,但众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亚特的身上。 “军士长,你们回到山谷后,有几件事要抓紧办。首先,兵员。从山谷领民中,挑选一批身体强健、品性可靠、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的青壮。人数控制在五百人左右。这些人,你直接带去南边。” 他的目光转向安格斯,带着嘱托:“他们到了南境,不直接投入一线边陲。先安排在米兰,由你和灰狼负责,对他们进行集中操练。要系统训练队列、纪律、基础战阵、武器使用。同时,让他们分批参与占领区的日常防务和治安巡查。这样既能让他们尽快适应南境环境,积累经验,又能实实在在减轻政务府在治安维持上的压力。记住,这些人是未来南境驻军的骨干种子,训练务必严格。” 安格斯重重点头,眼中闪着精光,兴奋地回应道:“明白,大人!挑好苗子,狠狠操练,再拉出去见见世面。你放心,我保证练出一批好苗子!” 亚特颔首,继续说道:“其次,政务人员。我会让老管家从政务府里,抽调一批熟悉律法、税务、文书和基础管理的吏员,大概在三十人左右。让他们随同南下,协助伊恩管理领区的政务。伊恩那边,虽说接收了伦巴第公国原有的一部分底层吏员,但可靠的自己人还是太缺,忙得焦头烂额。这批吏员过去,能帮他分摊大量日常琐务,加快政令推行和地方治理。” “大人放心,我们保证把那些伙计安全送到伊恩手里。”安格斯拍着胸脯说道。 交代完毕,亚特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南境是我们未来的根基,军队和政务则是确保根基关键。你们这次回去,担子不轻。山谷那边,巴斯和老管家会协助你们……” 众人又简短商议了一些细节。随后,安格斯等人便起身告辞,准备出发。 ………… 府邸大门外,百余战兵已列队完毕,精神抖擞。安格斯、灰狼、科林翻身上马。汉斯、杰森以及部分特遣队成员则暂时留在贝桑松,协助亚特。 就在队伍即将开拔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只见菲尼克斯一身轻甲,只带了几个亲兵,策马赶来,在队伍前勒住缰绳。他利落地跳下马,快步走到安格斯等人面前。 “安格斯大人!”菲尼克斯脸上带着笑容,呼吸因赶路而略显急促,“听说你们今日南下,我紧赶慢赶,总算没错过送行!” 安格斯看着这位如今已是宫廷禁卫军团长、身份显赫却依旧保持着热情和敬意的年轻人,粗犷的脸上露出笑容:“菲尼克斯,你军务繁忙,还特意赶来,有心了!” 菲尼克斯摆摆手,神情真挚:“什么大人不大人的,军士长您可别取笑我。你们是我姐夫最倚重的臂膀,此番南下责任重大,我理当来送送。”他顿了顿,语气稍肃,“南境新附,百事待兴,又有边境防务之重,辛苦各位了。贝桑松这边,有我在,必保姐夫周全,你们无需挂虑。” 他又从马鞍旁解下一个皮囊,递给安格斯:“一点贝桑松的特产肉干和奶酪,路上给兄弟们添点嚼头!” 安格斯接过皮囊,感受到那份实在的关心,用力拍了拍菲尼克斯的肩膀,“好小子!够意思!放心吧,南边有我们,乱不了!” 简短而情谊真挚的送别后,安格斯转身,对着整装待发的队伍,举起手臂,声如洪钟: “出发!” 出轮滚动,这支承载着巩固南境使命的队伍,在清晨的薄雾与阳光下,缓缓启动,向着城南门方向行去…… ………… 随着夜幕降临,夕阳的余晖如同融化的黄金,温柔地洒在贝桑松高高低低的屋顶、塔楼和蜿蜒的街道上,为整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梦幻而短暂的金黄。 白日的灼热被傍晚微凉的风渐渐吹散,带来了些许清爽。街头巷尾,结束了一天劳作的人们开始享受闲暇,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不绝于耳,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黄昏画卷。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祥和的表象之下,时间正在悄然流逝——距离巴黎特使抵达贝桑松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两天。紧张感并未完全从这座城市散去,只是从公开的喧嚣转入了更私密的筹谋与等待~ ………… 傍晚,亚特带着罗伯特等人低调地离开了城西府邸,朝着高尔文家族位于勋贵区核心地带的府邸赶去~ 当亚特抵达财相府邸大门外时,菲尼克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没有过多的寒暄,一行人便进入了府邸…… 第一一八八章 应对之策 ………… 高尔文早已在厅内等候,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宽松长袍,比平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长者的亲和。见到亚特到来,立刻露出了笑容…… “亚特,神甫,”高尔文上前几步,亲自迎接,脸上带着笑意,“不必拘礼,快座。” “岳父大人费心了。”亚特微笑着回应。 众人依次落座。高尔文夫人则开始吩咐仆人们上菜…… ………… 家宴进行到一半,高尔文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里面琥珀色的液体,脸色微红,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他看向亚特,语气平和却切入主题:“亚特,巴黎那边……最迟后天,人就应该到了。格伦的意思,是让我和你,会同宫相,作为主要交涉对象。你对特使到来后的应对,可有什么初步的想法?” 亚特用餐巾擦了擦嘴,身体微微前倾,道:“岳父大人,特使到来,无非几个目的:第一,向我们展示法王对此事的怒火与对查尔斯亲王等人之死进行善后;第二,向我们索要说法;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们会借此机会提出实质性的要求——可能是赔款,可能是领土让步,也可能是不合理的附加条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态度上,我们必须表现出最大的诚意与悲痛,给予查尔斯亲王和逝者最高规格的哀荣,满足他们形式上的要求。在实质问题上,则要据理力争,寸步不让。赔款可以谈,但数额必须是侯国能够承受、且不至于伤筋动骨;领土让步,绝无可能。我们要强调,勃艮第同样是受害者,克里提的阴谋是针对整个侯国稳定的反叛,试图挑起法兰西与勃艮第的对立,我们迅速揭露并擒获首恶,本身就是对法兰西王国、对查尔斯亲王殿下最大的负责和交代。” 高尔文听着,缓缓点头,眼中露出赞许:“和我想的差不多。姿态要做足,底线要守牢。宫相那边,我会去沟通。弗里曼接手隆夏,也是向巴黎展示我们内部整顿、清除毒瘤的决心,多少能堵住一些指责我们‘纵容’或‘治理不力’的嘴。” 罗伯特神甫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有力:“在道义和宗教层面,我们也要占据主动。可以提议由教会出面,为查尔斯亲王及所有罹难者举行隆重的弥撒,并永久供奉。同时,谴责克里提的罪行是对神授君权与和平的亵渎。这样既能体现诚意,也能在舆论上争取一些同情和理解。” “神甫所言极是。”高尔文点头,“此事就劳烦您协助筹备。” 菲尼克斯也插话道:“宫廷和贝桑松的防卫我已经加强,特使团的安全会万无一失。我也会注意监控,防止有人趁机生事……” 夜色渐深,府邸外的大街上已渐渐沉寂,但在家宴上的商议却持续了很久。 凌晨,亚特踏着清冷的夜露返回府邸,准备迎接那即将叩响贝桑松大门的、来自巴黎的风暴…… ………… 第二日上午,阳光透过书房的彩色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亚特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数卷厚重的羊皮纸文书,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近年来宫廷军务官署的各项收支与简报。 作为新任军事大臣,全面梳理这些过往记录,是他当前最紧要的任务之一。 亚特手中鹅毛笔的笔尖在一行行数字与项目名称间缓慢移动,眉头微蹙,神情专注。然而,随着翻阅的深入,他的目光逐渐被一组反复出现、看似平常却隐隐透着蹊跷的记录所吸引。 那是关于边境军堡与哨卡修缮的专款申请与拨付记录。在克里提担任军事大臣的几年间,几乎每年都会以“边境防御设施年久失修,亟待维护加固以保疆土安宁”为由,向财政官署申请专项经费。单次申请的数额并不算多,在一万芬尼到三万芬尼之间,对于庞大的军务开支而言,似乎只是寻常项目。 但亚特将这几年的记录纵向对比,并简单相加后,心中却是一凛。每年都有,从未间断,累积下来,仅此一项“修缮”费用,总额竟高达三十万多万芬尼!这绝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小数目。 更让亚特起疑的是,他清晰地记得,在前任侯爵弗兰德继任后,曾专门拨出一大笔款项,并委派专人对侯国与勃艮第公国和施瓦本公国接壤的边境线上那些年久失修的主要军堡和关键哨卡,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统一的修缮和加固工程。那笔花费不小,但效果显着,至少在他几年前开始关注边境防务时,从各方反馈和巡边报告来看,主要防御设施的状况是基本完好的。 克里提在弗兰德那次大修之后,仍然连年申请并获批如此巨额的“修缮”专款,这些钱到底用在了哪里?是真的用于那些偏远哨卡的零星修补,还是另有隐情?所谓的“修缮”,需要每年花费近十万芬尼的钱财吗? “这其中必有蹊跷……”亚特放下鹅毛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陷入了沉思。 这极有可能是单纯的虚报、中饱私囊,也可能涉及到更复杂的边境驻军物资倒卖、甚至与某些驻守边境军官的利益输送。 如今克里提已经倒台,但这条线索或许能揪出其在军中的残余蛀虫,或者发现一些被掩盖的边境防务漏洞。他需要更详细的工程修缮记录……或许应该秘密派人去那些声称需要“修缮”的边境据点实地看看。 就在他苦苦思索该如何着手调查这潜在的黑洞时,书房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随即便是罗恩压低的声音:“老爷,有您的信,从南方来的。” 亚特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扬声道:“进来吧,罗恩。” 书房门被推开,罗恩走了进来,将手中的信件递到了亚特手里。 信件的火漆印章亚特极为熟悉,这属于普罗旺斯公国的贝里昂伯爵。 “贝里昂?”亚特有些意外。 自月余前两人联手覆灭伦巴第公国,瓜分了战利品后,贝里昂伯爵便返回了普罗旺斯。分别时,两人确实约定,待亚特返回南境山谷领地稍作安顿后,便南下普罗旺斯做客,让贝里昂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这位“北方盟友兼合作伙伴”。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亚特因克里提事件滞留贝桑松,一拖便是半月有余。 亚特挑开火漆,展开信纸。贝里昂伯爵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潇洒,但字里行间的语气却颇为直接,甚至带着几分老朋友间的戏谑与不满。 信中,贝里昂先是问候了亚特的近况,随即话锋一转,抱怨亚特“言而无信”,说好的南下一聚,如今连影子都见不着。 他提及普罗旺斯海岸的阳光、美食、美酒(还有他新搜罗的几位舞娘和乐师)都已准备多时,就等贵客临门,却迟迟没有消息。字句间半真半假地威胁,若亚特再不南下,他就要“亲自北上,到贝桑松那阴冷多雾的地方”把人“绑”回去,顺便看看是什么“天大的事务”能让亚特把对朋友的承诺忘得一干二净。 亚特看完信件,先是微微一愣,随即忍不住摇头失笑,连日来梳理军务的沉郁心情也随之一松。 “这个贝里昂……”亚特将信纸放在桌上,嘴角带着笑意,“看来是真等得不耐烦了。我若再不前往普罗旺斯赴约,他恐怕真会带着他那帮普罗旺斯骑士,吵吵嚷嚷地跑到贝桑松来要人。” 笑过之后,亚特也不禁有些歉意。贝里昂是他重要的商业伙伴和军事盟友,两人私交也确实不错。爽约这么久,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而且,与普罗旺斯维持良好关系,对南境山谷领地(尤其是商业)和他在南方的战略布局都至关重要。 他瞥了一眼桌上那堆揭示着潜在军费黑洞的文书,又看了看贝里昂那封带着催促和玩笑的信件。贝桑松的危机暂告段落,但内部整肃和应对巴黎特使,仍需时日。 或许……在应对完巴黎特使之后,他真的应该考虑南下普罗旺斯一趟。既是为了履行承诺、巩固盟友关系,或许也能暂时跳出贝桑松错综复杂的政治漩涡,换换脑子。而且,以“拜访盟友、商讨南方商贸”为由离开,也显得合情合理。 当然,前提是必须先把贝桑松这边最紧迫的事情安排好。 “罗恩,”亚特收起笑容,“准备马匹,一会儿去宫廷。” “好的,老爷。”罗恩转身退去。 亚特则举起鹅毛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纸上书写起来……他需要先给焦躁的普罗旺斯朋友一个安抚的答复。 贝里昂的这封来信,像是一阵来自南方温暖海域的风,暂时吹散了书房内的沉闷空气,但也提醒着他,身为一方领主,他还有诸多义务和关系需要维系与平衡…… 第一一八九章 迎候使团 ………… 六月第二个礼拜天下午,炽热的阳光已然西斜,但空气依然闷热。 贝桑松西城门外宽阔的驿道上,尘土被大队人马的行进扬至半空,在阳光下形成一片金色的薄雾。规模浩大、人数约达两百之众的巴黎特使团,终于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如约出现在了地平线上,朝着城门口缓缓逼近。 消息早已传开,西城门外此刻已是人山人海。城中居民,无论是出于好奇、担忧,还是单纯想看热闹,纷纷涌出城门或攀上附近的屋顶、墙头,翘首以盼。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夏日的蝉鸣,充斥在燥热的空气里。 人们指指点点,试图看清那些远方逐渐清晰的身影和旗帜,眼神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法兰西威严的敬畏,有对未知结局的忐忑,也有对这场因“家丑”引来的外邦问责的微妙抵触与难堪。 与人群喧闹的场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门口那片被侍卫肃清出来的区域。 宫廷首相领头的迎接队伍均已按照严格的礼仪等级列队等候多时。他们无一例外都身着最庄重华丽的袍服,丝绸与天鹅绒在阳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金银线刺绣和家族纹章熠熠生辉。每个人脸上都维持着符合身份的肃穆表情,姿态恭敬。 然而,与数月前在宫门外满怀激动与期许、迎接那位在半路遇刺的查尔斯亲王时的氛围相比,此刻这片肃静之下,涌动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心绪。面对这支名为“特使”、实为“兴师问罪”而来的队伍,列队等候的勃艮第权贵们心中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一方侯国,需要如此郑重其事、近乎俯首地迎接前来追究己方“罪责”的外邦使团,这本身便是一种妥协。许多人回想起查尔斯亲王抵达时的热烈与希望,再对比眼下的冰冷与问责,不由得生出物是人非、命运弄人的感慨与无奈。 巴黎的怒火会烧到何种程度?特使会提出怎样苛刻的条件?赔款?割地?还是更可怕的附加要求? 此外,克里提的罪行是否会被无限放大,牵连整个勃艮第贵族阶层?个人的权位、家族的产业,是否会在这场风暴中受到波及?未知带来的恐惧,如同阴云笼罩在人们头顶。 在一片复杂而压抑的无声心潮中,巴黎特使团的先导骑兵终于抵达城门近前。他们身着锃亮的法兰西王室卫队制式盔甲,高举着巴黎宫廷的旗帜,动作整齐划一,神情冷峻,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与疏离感。 紧随其后的,是更多的骑兵、精甲步兵,随从模样的侍者,以及数辆装饰华贵的高大马车。 队伍中间,一辆特别宽大、由四匹纯黑色骏马拉动的马车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一名身着深紫色镶白裘边礼服、头戴简式软帽、面容严肃、目光锐利的中年男子,在侍从的搀扶下,踏上了贝桑松的土地。 此人便是此次巴黎方面派来的特使——一位以强硬着称的法兰西宫廷伯爵——理查德.兰利。 宫廷首相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率先迎上前去,躬身行礼,用清晰而洪亮的声音,代表勃艮第宫廷,向远道而来的法兰西王国特使致意: “尊贵的理查德伯爵,路上辛苦了,侯爵大人正在宫廷等候您的到来,请~”说罢,宫廷首相挥了挥手,让侍卫们开出一条道来。 当理查德特使随着宫廷首相及一众勃艮第勋贵步入城门,走进城内时,眼前骤然爆发的景象让他严肃的面容不由微微一滞,随即稍稍松弛下来。 “欢迎您!理查德伯爵,来自法兰西的尊贵客人!” “快看,是理查德伯爵,那个帮助我们打败了勃艮第公国军队的勇士!” “上帝啊,我们终于见到您了……” 热烈的欢呼声、掌声、乃至夹杂着各种口音的问候语,如同潮水般从街道两旁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先前城门外那种凝重观望的氛围。 贝桑松的居民们似乎将所有的忐忑与复杂情绪都暂时收起,转而展现出勃艮第人骨子里那种粗犷而直接的热情。男女老少挤满了街边每一个可以立足的角落,他们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目光追随着这位来自巴黎的大人物缓缓移动。 理查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丝略显僵硬的微笑。他放缓了脚步,微微侧身,抬起右手,优雅而缓慢地向街道两旁的人群挥手致意。每当他挥手,总能引来一阵更高亢的欢呼。这种被热烈欢迎、被善意包围的感觉,极大地缓解了他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肩负问责使命的沉重心情。 更令他惊讶甚至有些动容的是贝桑松人独有的热情。许多人高声呼喊,拿着新鲜的苹果、葡萄、梨子,捧着陶罐盛装的、散发着浓郁香气的本地葡萄酒,甚至还有烤得金黄的面包、香气扑鼻的肉肠等食物,奋力从人群缝隙中伸出手,试图献给使团队伍中的士兵和随从们。一些大胆的孩子甚至试图靠近,将花朵抛向马车。 维持秩序的勃艮第宫廷侍卫和理查德自己的卫队不得不稍微放松了阻拦的力度,小心地接纳一些递到近前的礼物,以免辜负这份真诚的热情。 空气中弥漫着水果的清香、酒香和烘烤食物的味道,混合着人群的体温与喧嚣,形成一种奇异的、节日般的气氛。 这热烈的氛围是如此真挚而富有感染力,以至于有那么几个瞬间,理查德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并非一个前来追究惨案责任问责者,而是某位凯旋而归、为领地带来胜利与荣耀的英雄,正享受着领民们发自内心的拥戴与感激。 这种感觉,对于一个身处复杂外交棋局中的使臣而言,无疑是令人愉悦且颇受鼓舞的。它似乎暗示着,勃艮第的民众对法兰西并无根深蒂固的敌意,甚至抱有相当的友好与歉意,这或许能为接下来的艰难谈判提供一些意想不到的润滑。 喧闹而漫长的欢迎队伍,从西城门一路迤逦延伸,热烈的声浪与热情的举动几乎没有停歇,一直持续到使团队伍抵达那座象征着勃艮第最高权力的宫殿大门前…… ………… “来了!他们来了!” 宫殿高大巍峨的青铜包铁大门外,掌玺大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压低嗓门惊呼道,瞬间吸引了所有等候在宫门前广场上的勃艮第宫廷成员的目光。众人齐刷刷地转向街道尽头的拐角处,屏息凝神。 只见在宫廷首相那沉稳而略显苍老的背影引导下,巴黎特使理查德伯爵的身影,伴随着民众的欢呼声浪,一步步清晰地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他步履从容,身姿挺拔,深紫色的礼服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脸上还残留着面对民众热情时那一丝得体的微笑,但眼神已然恢复了使臣的锐利与清明。 宫殿门前宽阔的台阶上,格伦身着绣金边丝线的浅色礼服,头戴小巧金冠,挺直略显单薄的身躯,脸上维持着符合身份的庄重与沉稳。 在他左侧稍后半步,是辅政大臣高尔文,一袭深色长袍,面容沉静如水,目光深邃。右侧则是新任宫廷军事大臣亚特,他腰佩象征身份的礼仪短剑,身姿如松,眼神平静地注视着由远及近的队伍。 在他们身后,是按照爵位高低排列的其余大臣与勋贵,所有人都沉默着,现场弥漫着一种与外间喧嚣截然不同的、近乎凝滞的庄严气氛。 理查德跟随着宫廷首相的脚步,最终在距离宫门石阶约十步之遥处停下。他的目光越过首相的肩膀,直接落在了台阶最高处那个年轻的身影上——勃艮第的现任统治者,格伦·奥托。 几乎是在与格伦视线接触的瞬间,理查德脸上最后那丝因民众欢迎而泛起的温和笑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收敛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符合外交场合的、略带矜持的严肃与尊重。 他并未因对方年轻而有丝毫怠慢,而是十分优雅地向前一步,右手抚胸,朝着格伦的方向,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法兰西宫廷礼节。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融入骨血的优雅气质,无声地彰显着巴黎宫廷的深厚底蕴与礼仪规范。 “尊敬的侯爵大人,”理查德直起身,声音清晰洪亮,用的是略带法兰西口音但非常流利的通用语,“奉我至高无上的君主,法兰西国王陛下之命,鄙人理查德特率使团前来。在此,谨向您及勃艮第侯国,转达国王陛下最诚挚的问候。” 格伦在理查德行礼时,身体几不可察地挺得更直了些。他微微颔首还礼,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欢迎您,理查德伯爵,以及远道而来的法兰西王国各位使臣。诸位旅途劳顿,辛苦了。我谨代表勃艮第侯国,对国王陛下的问候表示衷心感谢。对于查尔斯亲王殿下在我境内遭遇的不幸,我与我的臣民同感悲痛与遗憾。请相信,勃艮第宫廷将以最大的诚意与努力,配合贵使团厘清真相,妥善处理后续事宜……” 第一一九零章 夜宴 ………… 格伦说完,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宫中已略备薄宴,为诸位接风洗尘。请。” 理查德再次微微欠身:“侯爵大人盛情,理查德深感荣幸。” 随即,在格伦的亲自引领下,理查德与宫廷首相、高尔文、亚特等勃艮核心人物并肩,步上宫殿门前那长长的石阶。其余使团主要成员及勃艮第勋贵们紧随其后。 沉重的宫殿大门在众人身后缓缓合拢,将广场上肃穆的空气与外界彻底隔绝。 宫门之内,是更加幽深华丽的廊道与厅堂,烛火取代了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食物的气息。 欢迎的宴会即将开始,但那只是风暴前短暂的平静。 亚特走在高尔文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理查德伯爵看似优雅从容的背影,心中清楚,这位来自巴黎的使者,绝不会被街头的欢呼和宫廷为他准备的宴席轻易打动…… ………… 随着夜幕的降临,白日里庄严巍峨的宫廷建筑,渐渐被浓重如墨的夜色彻底吞没。高耸的城墙与尖顶塔楼在星月微光下只剩下模糊而庞大的轮廓,整座宫廷仿佛一头收敛了爪牙、陷入深沉酣睡的巨兽,静静蛰伏在贝桑松城的心脏地带。唯有零星闪烁的窗口烛火,如同巨兽沉睡中偶尔眨动的眼睛。 然而,在这片静谧的深处,人声隐约可闻。 不多时,一阵混合着乐器演奏、谈笑与酒杯轻碰的欢声笑语,穿透厚重的石壁与廊道,从宫廷宴会大厅的方向隐约传来,为这沉寂的夜色注入了一丝略显浮华的热闹…… ………… 宫廷宴会大厅内,此刻早已是另一番天地。高大的穹顶被无数烛台与水晶吊灯照得亮如白昼,壁画上的人物在跃动的光影下仿佛活了过来,优美的音乐旋律飘荡在雕刻精美的梁柱之间,给这里更更是增添了一丝节日气氛。 数十张木桌上铺着雪白的亚麻布,银质与镀金的餐具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摆满了来自侯国各地乃至邻邦的珍馐美馔。身着华服的宫廷贵族与使团成员们手持晶莹的水晶酒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发出礼节性的轻笑,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气氛融洽~ 大厅最上首,主位之上,格伦端坐在铺着天鹅绒软垫的高背椅上。他面前的食物几乎未动,手中的酒杯也仅仅是浅浅沾唇。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紧张与探究,投向下方左侧尊客席位上的那个身影——巴黎特使理查德伯爵。 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此刻正与身边的掌玺大臣交谈,脸上带着恰到礼貌的微笑,举止优雅得体,仿佛完全沉浸在友好社交的氛围中。 在片刻前的欢迎致辞环节,当格伦作为主人公起身致欢迎辞,表达对法兰西国王的敬意、对使团到来的欢迎以及对查尔斯亲王遇害的悲痛时,理查德没有流露出任何被言辞打动的迹象,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有太多波澜。他只是端坐着,在格伦致辞完毕时,极其礼貌地、近乎程式化地微微弯了弯嘴角,露出一瞬短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一种出于外交礼节必要性的、冰冷的礼貌。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此次前来,绝非为了接受贝桑松热情的款待与华丽的辞令。欢宴的丝竹与美酒,掩盖不住其核心使命的凛冽寒意:兴师问罪。 格伦的目光在理查德看似随和实则疏离的举止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使团其他成员。他们大多保持着法兰西贵族特有的矜持与分寸,与勃艮第贵族们的热络攀谈形成微妙对比。 偶尔,当话题无意中触及黑风峡、克里提时,那些法兰西人的眼神会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但很快又恢复成社交式的模糊。 理查德对面,亚特坐在距离上首主位不远的位置。他没有过多参与喧闹的交谈,只是偶尔与相邻的高尔文低声交谈。他的目光同样在观察,但比格伦更加沉静、更具目的性。 他注意到理查德虽然看似在与勃艮第贵族热络攀谈,但其身边始终跟随着两名神情精干的随员,他们几乎不饮酒,目光时刻保持着警惕,并且似乎对大厅内某些人格外留意。 此外,使团中那位身着深色长袍、一直沉默寡言的男子不时在手中的小羊皮本上记录着什么。 高尔文则显得游刃有余得多。他周旋于几位使团次要吏员之间,谈笑风生,既能聊葡萄酒的年份,也能不经意间提及侯国近期整顿赋税、修缮律法的“新政绩”,言语间既表达了善意,也含蓄地展示了勃艮第并非一团乱麻、仍有秩序与力量。 音乐在继续,美酒在流淌,笑声在回荡。但这盛宴的华美外壳之下,涌动着的是看不见的暗流、彼此的试探、无声的较量。 格伦感觉到掌心的微汗,他知道,这场看似宾主尽欢的宴会,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令人不安的宁静。当明日太阳升起,撤去酒宴,坐到谈判桌边时,眼前这位优雅而冷淡的理查德伯爵,才会真正露出他作为法王利刃的锋芒。而贝桑松必须准备好迎接那必然到来的、严峻的质询与苛刻的要求。 宴会大厅的欢声笑语,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墙,清晰可闻,却无法真正温暖空气中弥漫的那份冰冷而沉重的预期…… ………… 宴会并未持续太久。在必要的礼节性寒暄、几轮象征性的祝酒、以及一段精心安排的歌舞之后,理查德伯爵便以“长途跋涉、人困马乏”为由,得体地提出了辞别。 于是,在一片依旧维持着体面与克制的欢声笑语中,宾主双方相互道别。 当宫廷首相依照惯例,热情邀请法兰西特使团下榻于宫廷内部专门用以接待重要外宾的奢华偏殿时,理查德却微笑着婉拒了。 最终,理查德率领使团成员,连同查尔斯亲王的护卫队长路易男爵一同离开了宫廷…… ………… 一行人穿过宫廷内部烛火通明的廊道,走出那扇巨大的宫门,来到了被清冷月色笼罩的宫廷广场上。 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瞬间吹散了身上沾染的宴会厅内的暖香与酒气。 就在踏出宫门、身后的沉重门扉尚未完全合拢的刹那,理查德伯爵那原本因饮酒而略显迷离、带着些许醉意的眼神,如同被冰水洗涤过一般,骤然变得清明锐利,脸上那层礼节性的温和笑容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脚步微顿,没有立刻走向等候的马车,而是缓缓转过身,抬头望向身后那座在皎洁月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庞大、静谧而又透着几分森严气息的宫殿。 理查德的目光深沉,仿佛要穿透那些厚重的石墙,看清里面正在发生或即将谋划的一切。 片刻后,他对一直沉默跟随在侧、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严峻的路易男爵招了招手,再无半分宴席上的慵懒,道:“我们走。”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对宫殿或宴会的一句评价。但这简单的三个字和瞬间清醒的状态,已足以表明理查德对贝桑松宫廷的态度。 一行人不再停留,在侍卫的护送下,朝着贝桑松城内最豪华的那家旅馆方向行去~ 车轮碾压石板路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马蹄声嘚嘚作响,逐渐远离了那座如同巨兽蛰伏般的宫廷。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理查德坐在马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脑中飞快地回放着宴会上的每一个细节:格伦青涩中透露的紧张、高尔文老练的周旋、亚宫廷首相那和蔼态度下不容忽视的窥探…… 贝桑松的热情欢迎与宫廷的盛大宴请,更像是一层精心编织的柔软丝绸,试图包裹住下面尖锐的顽石。而他,必须剥开这层丝绸,找到顽石最脆弱的裂缝! ………… 待众人相继离去,宴会大厅内喧嚣渐息,只剩下仆役们轻手轻脚收拾残局发出的细微声响。 摇曳的烛火将空旷大厅映照得有些寂寥。高尔文站在厅门附近的阴影里,脸上那维持了一整晚的得体微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挥之不去的凝重与隐隐的不安。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方才宴会上的种种细节,尤其是那位巴黎特使理查德伯爵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对方谈笑风生,举止优雅,应对得体,完全符合一位特使在欢迎宴席上应有的表现。 但高尔文那双在商海与宫廷历练了数十年的眼睛,却捕捉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在理查德伯爵那看似随和的笑容之下,在那双蓝灰色眼眸的深处,始终闪烁着一抹难以完全掩盖的、冰冷的审视与高度的警惕。 那不是沉浸于欢宴之乐的眼神,而是猎手在评估猎物、棋手在审视棋局的眼神。理查德伯爵的每一次举杯,每一次寒暄,似乎都带着审视…… 第一一九一章 补漏 ………… 这种刻意维持的、带着距离感的寒暄,比直接的冷脸或质问更让高尔文感到压力。它说明对方极为警惕,目标明确,很难被表面的礼节和热情所迷惑,也预示着接下来的正式谈判将异常艰难。 他深吸一口气,傍晚微凉的空气混合着未散尽的酒肴气息涌入肺腑。他需要立刻和亚特商议,必须在明日正式会谈前,再次校准他们的策略,预判对方可能发难的方向。 “亚特,”高尔文转过身,声音不高,叫住了正准备与罗伯特神甫一同离开的女婿,“随我去财政官署一趟。有些事,我们需要再议一议。” 亚特闻声停下脚步,心中了然。他点了点头,对罗伯特神甫低声交代了一句,便转身跟上高尔文的步伐。 两人没有多言,在一队侍卫的跟随下,沉默地穿过已然寂静下来的宫廷廊道。与方才宴会厅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相比,此时的宫廷更显幽深空旷,仿佛白日里所有的喧嚣与权谋都被这夜色吸收殆尽,只留下无尽的沉思与暗涌的危机感…… ………… 不多时,他们便来到了财政官署。官署夜间仅有少数值夜吏员,显得格外安静。高尔文径直走向自己的公事房,亚特则示意罗恩守在门外。 房门关上,房间内只点亮了一盏银质烛台,光线集中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周围,其他地方则陷入昏暗中。高尔文没有坐到主位,而是在桌前踱了两步,然后转身面对亚特,开门见山: “亚特,你不知道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位理查德伯爵……绝非易与之辈。宴席上的和气,不过是层一戳就破的薄纱。他眼神里的警惕和疏离,逃不过我的眼睛。我担心,明日会谈,他会直接发难~” 高尔文眉头紧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继续说道:“我们必须把所有的证据、所有的应对说辞,再从头梳理一遍,不能有任何模糊或自相矛盾之处。克里提的罪行是铁证,但如何陈述,如何解释我们为何未能及早发现并阻止,如何说明隆夏领的安排,如何回应对方可能提出的、超出克里提个人罪责的连带要求……这些,都需要最精准的措辞和最周全的准备。” 亚特听罢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月光下朦胧的树影,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量: “岳父大人所虑甚是。理查德伯爵的表现,确实说明巴黎方面此行准备充分,且抱有极强的问责意图。不过,”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坚毅的轮廓,“您也不比过于担忧。克里提罪证链完整,有外来的佣兵和叛变的心腹双重指认,有实物证据,审判程序公开。这是我们的基石。” 他走回桌边,与高尔文相对而立:“至于未能及早察觉……我们可以强调克里提的狡猾与隐藏之深,以及其利用职务之便进行的遮掩。同时,也要突出我们在事件发生后反应之迅速、追查之坚决、铲除祸首之果断。这并非失职,而是证明了勃艮第宫廷自我纠错、清除毒瘤的能力与决心。” 高尔文听着,内心略微平复了一些,但眉头依然紧锁:“这些说辞固然重要,但我担心的是……巴黎方面或许根本不在意我们内部如何处置了此事。他们可能只关心两点:第一,凶手及其同党必须受到足够严厉、足以平息法王怒火的惩罚;第二,勃艮第必须为此付出足够的‘代价’,无论是巨额赔款,还是领土的让步。” 亚特的眼神变得锐利:“关于惩罚,克里提的命运已无悬念。但主动权,必须在我们手中,不能任由他们提出过分的要求。” “至于‘代价’,”亚特继续道,“赔款可以谈,但必须有度,领土的让步,绝无可能。我们可以尝试将矛盾转移至别处:加强双方的商贸往来……在合适的时机,探讨更具建设性的联盟关系。化危机为机遇,变被动为主动。” 高尔文深深看了亚特一眼,自己这个女婿的冷静与战略眼光总是让他感到些许欣慰,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他知道亚特所说的方向是正确的,但执行起来,却不会太过顺利。 “好吧,”高尔文重重吐出一口气,走到公事桌后坐下,铺开纸笔,“那我们就从最坏的情况开始推演,预设他们可能提出的各种苛刻条件和刁钻问题,一条一条准备好回应。” 亚特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点了点头。 烛火在两人专注的面容上跳动,财政官署这间深夜依旧明亮的公事房,成为了贝桑松应对巴黎风暴的秘密场所。 窗外,月色清冷,万籁俱寂,但在这小小的房间内,关乎侯国命运的头脑风暴,正紧张地展开。两人必须赶在谈判之前,将手中的牌理到最顺,将可能的漏洞补到最牢…… ………… 直到凌晨时分,亚特才拖着仿佛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离开了财政官署。凉意沁人的晨风拂过,略微驱散了些许未眠的混沌,却带不走眉宇间积攒的深深疲惫。 回到城西府邸时,连最勤勉的仆役都尚未起身。府邸内一片黑暗与寂静,值夜的侍卫无声为他打开大门。 亚特没有惊动任何人,穿过走廊,径直走向自己的卧房。厚重的橡木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他甚至没有力气点燃蜡烛,只是摸索着走到那张宽大舒适的床铺边,胡乱扯开外袍和靴子,便一头栽倒在柔软的天鹅绒床垫上。 身体陷入床铺的瞬间,积累了一整日的紧张所带来的精神耗竭,以及连日来处理无数军政事务的劳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 几乎在脑袋沾上枕头的同一刻,深沉而毫无梦境的睡眠便攫取了他,呼吸迅速变得均匀而绵长。 一夜无话。 ………… 第二日清晨,天色初亮,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为贝桑松的屋瓦和街道蒙上一层湿漉漉的灰纱。 城北,那家离宫廷仅三个街区之隔、最为豪华的旅馆内,一片静谧,多数客人仍在睡梦之中。 三楼一间朝向内院的卧房内,路易男爵早已醒来,静静地伫立在窗前。 咚~咚~咚~ 就在这时,卧房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叩击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路易男爵眉头微动,从窗前转过身,走到门边,沉声问道:“谁?” 门外传来低沉而恭敬的声音:“男爵大人,是我,理查德伯爵的贴身侍卫。伯爵大人请您到后院,一同享用早餐。” “享用早餐?” 路易男爵怔了片刻,脸上掠过一丝错愕。理查德伯爵,那位代表法王、身份尊贵、态度莫测的特使,竟然在抵达贝桑松的第二天一大早邀请自己共进早餐?这突如其来的“好意”让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甚至隐隐生出一丝警惕。 他与理查德伯爵并无私交,只是曾经听说这位伯爵大人善于带兵打仗,是法王手中的一把利刃。这位特使大人如此盛情邀请,是想了解查尔斯亲王遇刺的细节?还是……另有盘算? 然而,质疑归质疑,伯爵的邀请不容拒绝,尤其对方代表着巴黎的意志。 “请稍等。”路易男爵应了一声,迅速整理了一下衣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疑虑,打开了房门。 门外,果然站着一名身形挺拔、眼神锐利的侍卫。 侍卫见到路易男爵,微微躬身致意,“男爵大人,早上好。请跟我来。”侍卫侧身让开。 路易男爵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沉默地跟在侍卫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穿过依旧安静的前厅,绕向旅馆的后院方向。 走廊里偶尔有早起的旅馆仆役躬身避让,投向他们的目光带着好奇与敬畏。 旅馆的后院颇为宽敞,绿树成荫,中央有一个小巧的喷泉,此刻正发出潺潺的水声。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清新微凉。 院子一角,一张铺着洁白桌布的小圆桌已经摆好,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面包、黄油、果酱,以及一些简单却精致的冷肉和水果。理查德伯爵坐在桌旁,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丝绸便装,正低头翻阅着一份摊在膝上的小羊皮纸卷,神态专注。 听到脚步声,理查德伯爵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他放下手中的纸卷,站起身来。 “路易男爵,早上好。希望没有打扰你的休息。”理查德伯爵的声音平和,示意对方入座,“清晨空气好,我想我们或许可以边吃边聊,在没有太多人打扰的情况下。请坐。” 路易男爵走上前,微微躬身:“伯爵大人,您太客气了。能受邀与您共进早餐,是我的荣幸。”他在理查德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挺直,姿态恭敬。 侍卫悄无声息地退到不远处的廊柱旁,既在视线之内,又不会打扰谈话~ ………… 第一一九二章 问询 ………… “不必拘礼,男爵大人。这里没有外人。你我是同胞,更是为了同一件令人痛心的事情而坐在这里。”理查德的目光落在路易男爵脸上,那温和之下,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 “我看过你呈报给巴黎的初步报告,也听了一些转述。但有些事情,或许面对面的交谈,能让我更清楚地了解……黑风峡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以及,在你看来,勃艮第人在这整个事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早餐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但对话的主题,却瞬间将人拉回了那个血腥的峡谷和其后错综复杂的迷局。 路易男爵知道,这顿早餐,吃得绝不会过于舒心。 路易男爵坐直了身体,面露沉痛。 “理查德大人,”路易男爵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一般,“事情始于我们进入勃艮第境内之后……” 随即,路易男爵便将众人在黑风峡遇刺经过,贝桑松宫廷派人追击刺客,调查真相,揪出原军事大臣克里提策划了袭击的所有细节一一道来。 “转机出现在南境威尔斯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受命调查真相之后。“当提到亚特这个名字时,他的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欣慰,“他似乎并不完全相信克里提的一面之词,通过自己的渠道,发现了关键线索——幸存的刺客证人,以及克里提试图杀人灭口的证据。具体的调查过程我未完全参与,但我知道,亚特伯爵的人秘密保护了那名从灰狗村屠杀中逃生的佣兵副手,并且不知用什么方法,策反了克里提的一个核心心腹,哈罗德男爵。” 听到“亚特”这个名字,理查德瞬间来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他早在巴黎就听说过这位威尔斯伯爵的大名。他征服伦巴第公国的事迹早已传遍了北方,法王甚至还在宫廷当着所有人的面赞赏过这个曾经不被人注意的家伙。 昨夜宴会上,他曾暗自观察过这位南境伯爵,但几乎一无所获。他太安静了,甚至看不出他内心的喜怒。 “继续。”理查德轻声开口。 路易男爵微微点头,“随后证据逐渐汇聚,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却又铁证如山的结论:策划黑风峡袭击的幕后黑手,正是勃艮第原宫廷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本人!他的目的,似乎是嫁祸给南境的威尔斯伯爵,制造混乱以攫取更大权力,甚至……不排除有更深的、危害法兰西与勃艮第关系的意图。” 路易男爵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继续道:“真相揭露后,克里提试图叛逃,但在卢塞斯恩被拦截擒获,押回贝桑松。几天前,宫廷举行了公开审判……” 他详细描述了审判过程,提到疤脸副手和哈罗德男爵的当场指认,以及克里提最后的疯狂与狡辩。 “……证据确凿,克里提无可抵赖。所以贝桑松宫廷裁定克里提犯有叛国、谋杀、阴谋引发战争等多项重罪。审判结束后,克里提·伊卡目前被关押在宫廷地牢,严加看管。侯爵格伦及御前会议表示,最终的刑罚裁定,将等待法兰西王国特使团——也就是您——抵达后,共同商议决定。” 说完这一切,路易男爵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却依旧直视着理查德伯爵,等待着他的反应。 理查德听罢,右手捋了一把修剪整齐的下巴胡须,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庭院中跳跃的晨光,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脸上的温和之色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混合着震惊、明了与沉重算计的复杂神情。 他确实没有想到——或者说,巴黎宫廷的各种猜测中,这起令整个法兰西宫廷震怒的惊天刺杀案,其幕后黑手,竟然不是山野流寇、边境盗匪,亦非外部敌对势力,而是勃艮第宫廷内部执掌军权的军事大臣! 在离开巴黎之前,御前会议上,大多数人的推断都倾向于“勃艮第治安混乱,管制不力,致使山匪流窜劫掠”,或是“某些不满巴黎的勃艮第地方势力蓄意破坏”。为此,法王的密令中,甚至包含了必要时以“清剿边境匪患、维护商路安全”为名施加军事压力的选项。 现在看来,事情远比巴黎方面预想的要复杂、棘手得多。这不是简单的治安事件或地方挑衅,而是勃艮第核心权力层的内部阴谋与背叛,其目标直指法兰西特使,性质恶劣。 理查德迅速理清思绪。法王赋予他的使命清晰而沉重: 第一,妥善处理查尔斯亲王及随行者的身后事,带回遗体;第二,彻查真相,厘清责任,要求勃艮第宫廷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第三,巴黎宫廷将进行最终裁定,确定勃艮第需要以何种方式来“挽回”法兰西王室所受的“损失”与“侮辱”。而最后,也是最隐秘的一项任务:他将替代不幸殒命的查尔斯亲王,完成其未竟的外交使命。 “伯爵大人~” 一旁的路易男爵见他久久不语,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您……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路易男爵的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愤怒与期待,他渴望看到严厉的惩罚。 理查德从深思中回过神来,收回目光,看向路易男爵,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如何处理?”理查德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路易男爵,感谢你详尽的陈述。你与手下护卫们的忠诚与牺牲,国王陛下与我都铭记在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转为一种近乎冷酷的务实:“真相现已大致清晰。首恶克里提,必须受到最严厉的、足以告慰亲王殿下在天之灵、平息法兰西举国愤怒的惩罚。这一点,毋庸置疑。勃艮第方面将其擒获并公开审判,是明智之举,也是他们本该尽的义务。” 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但是,正如你所说,这起骇人听闻的阴谋,发生在勃艮第境内,由勃艮第的军事大臣策划实施,其宫廷是否全然无辜?是否早有察觉却未加制止?是否在事后调查中最初存有遮掩?这些都是需要严正质询的问题。一个军事大臣能够暗中策划如此骇人听闻的刺杀,绝非一人之力可成,其背后是否还有同谋?是否受人指使?这些,都是值得探讨的问题。”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眼神深邃:“至于具体的‘处理’方式……那将取决于在接下来的会谈中,勃艮第人展现出的‘诚意’了。交出克里提,让我们带回巴黎处置,这是必要的,也是平息巴黎怒火最直接的方式。但他们需要明白,这仅仅是开始,远不足以弥补对法兰西造成的伤害和法王信任的崩塌。法兰西王室的尊严、一位亲王的鲜血,需要更有分量、更切实的东西来洗刷和补偿~” 他没有明说具体要什么,但路易男爵已经明白。金钱、土地、特权,都可能是巴黎索要的“代价”。 理查德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开口说道:“准备一下吧,男爵大人。下午,我们将前往宫廷处理此事。国王陛下在等待我们的回复,我们需要尽快了解此事,平复巴黎的怒火……” ………… 午后,内廷侯爵格伦的书房中,气氛压抑得如同窗外闷热的天气。 高尔文背对着房门,面向那扇高大的拱窗,目光投向窗外远处街道上模糊移动的人影。贝桑松城依旧在运转,市井的喧嚣隐约可闻,但这一切在他耳中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 他的面容比昨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周围布满了浓重的黑影,眼中密布的血丝昭示着昨夜几乎无眠的煎熬。 他的思绪如同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虫,挣扎盘旋,反复思虑着下午即将到来的、与那位法兰西特使理查德伯爵的正式谈判与周旋。每一个可能的提问,每一个预设的回应,每一种对方可能采取的惩罚性措施,都在他脑中一遍遍预演,又一遍遍被质疑。 窗外,午后的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显得苍白无力,空气闷热潮湿,几乎令人窒息。然而,高尔文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缓缓升起,蔓延至整个后背。 即便昨日深夜已与亚特进行了详谈,将己方的立场、证据、说辞乃至让步的底线都反复打磨,但他内心深处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始终无法完全驱散。 就在他心神不宁、思绪纷乱之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甲片轻微的摩擦声,从书房外的廊道传来。 高尔文连忙转过身,格伦此时已经出现在门口。在他身后,是如同铁塔般肃立、手按剑柄的宫廷铁卫队长。 “侯爵大人。”高尔文立刻躬身行礼,将脸上的忧色迅速收敛,换上应有的恭谨。 格伦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进来。铁卫队长守在门外,并未入内,并顺手将房门带上。 “高尔文大人,”格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他走到桌旁,目光落在高尔文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脸上,“你看起来……昨夜未曾安眠。” 高尔文苦笑了一下,没有否认:“如此紧要关头,我岂敢安枕。” 格伦叹了口气,问道:“你们……准备得如何了?我们该如何应对那位法兰西特使?” ………… 第一一九三章 商讨 ………… “……法兰西特使,巴黎宫廷领兵伯爵理查德大人到!” 下午,宫廷大殿门口,侍卫嘹亮的禀报声穿透了略显沉闷的空气。紧接着,理查德伯爵的身影出现在敞开的殿门外。在他身后,路易男爵面色冷峻,另有几位使团核心成员紧随其后,个个神情凝重。 大殿内,早已列席等候的几位勃艮第宫廷重臣——以宫廷首相为首,高尔文、亚特等人皆在——闻声微微颔首,向这位代表法兰西国王意志、前来问责的特使致意。 理查德同样微微点头回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定格在大殿上首铁座上的格伦。他步伐不停,径直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脚步,面向格伦,右手抚胸,躬身行礼。 “尊敬的勃艮第侯爵,格伦·奥托大人。”理查德的声音清晰洪亮,在大殿穹顶下回荡,“感谢您在百忙之中的接见,理查德倍感荣幸!” 格伦坐直身体,抬手示意:“理查德伯爵,诸位法兰西使臣,不比多礼。请入座。” 一阵寒暄过后,双方各自落座旋即转入实质性的商讨。 理查德没有浪费任何时间,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鹰隼般直视对面几位宫廷大臣,开门见山地切入核心:“诸位大人。关于查尔斯亲王殿下及使团成员在贵国境内不幸遇害一事,距离悲剧发生已发生近半月。我奉法兰西国王陛下之命前来,首要之事,便是了解真相。请问,贝桑松宫廷是否已经完全调查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幕后主使,是否确已查明?” 宫廷首相率先回应:“理查德大人,关于此案,经过周密调查,现已证据确凿,真相大白。策划并实施此次骇人听闻之袭击的幕后主使,正是原宫廷军事大臣克里提·伊卡。其策划刺杀的动机、实施过程、所用手段及事后试图掩盖罪行之举,均有确凿人证予以证实,他现已被褫夺一切爵位官职,羁押于宫廷地牢,等候最终发落。” 理查德听罢,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点了点头,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首恶已擒,证据确凿,那么,接下来的问题,便是如何处置此人,以告慰查尔斯亲王殿下及所有无辜罹难者的亡灵。” 他略微停顿,语气加重,提出了巴黎方面的明确要求:“鉴于克里提·伊卡的罪行直接针对法兰西王室,造成了法王的亲弟弟陨命、使团覆灭,我认为应由法兰西对如此重犯进行最终审判,并予以最严厉之惩处。因此,我要求将囚犯克里提·伊卡,移交给巴黎,由我使团押解返回,交予国王陛下裁决!”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交出克里提,意味着侯国在律法方面向法王的妥协,将在一定程度上削弱贝桑松宫廷的权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观察的高尔文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如首相那般苍劲,却带着一种基于现实政治的冷静与坚持: “理查德大人的心情与要求,我们十分理解。查尔斯亲王殿下遇害,确是令人发指的罪行,克里提罪该万死,毋庸置疑。” 他先肯定了对方的立场,随即话锋一转,“然而,关于移交克里提一事,贸然行之,恐于大局不利。” 他迎着理查德透出不悦的目光,解释道:“克里提虽已倒台,但其多年经营,尤其在原封地隆夏领,根基犹存,影响未消。我方为稳定西南边疆,避免其旧部借机生事,引发新的动荡,已做出相应安排(意指弗里曼接管)。此刻若急于将克里提移交给巴黎宫廷,并公开处决,极易激化隆夏地区与宫廷的矛盾,出现变乱,反而不利于侯国的安定。” 高尔文的话语重心长,直接明示了此举可能带来的不利后果。 “因此,为稳妥计,我方建议,待隆夏局势彻底平稳,时机合适之后,再行对克里提严惩,或可更为妥当。不知理查德大人以为如何?” 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理查德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理查德听罢高尔文的陈述,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了几下,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他当然听得出高尔文话语中的潜台词——隆夏领的稳定是勃艮第内部的优先事项,移交克里提可能带来的风险是他们拒绝的直接理由。强硬要求移交,固然能彰显巴黎的权威,但若真的因此引发勃艮第西南边境动荡,对巴黎而言也绝非有利。他此行的根本目的,是为查尔斯亲王讨回公道,并以此获取最大利益,而非制造新的、难以控制的乱局。 片刻之后,理查德缓缓点头,脸上的冷硬稍稍柔和了一丝——但这并非妥协,而是权衡利弊后的策略调整。 他看向高尔文,道:“高尔文大人的顾虑,不无道理。维持隆夏地区的稳定,确是双方共同的利益。既然诸位认为立即移交克里提可能不利于局势,那么,我们可以暂且搁置移交之议。”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声音陡然转沉:“然而,首恶虽已就擒,审判虽已进行,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远非结束。查尔斯亲王殿下是法王的亲弟弟,王室重要成员之一,连同近百名忠诚勇敢的卫士,在勃艮第惨遭杀害,这是对法王尊严的公然践踏,是对两国信任基础的严重破坏!” 他的语气变得愈发严厉:“因此,在如何处置克里提的具体方式上,我们可以商议。但贵国必须清楚,仅仅惩罚一个克里提,远不足以弥补已造成的巨大伤害,平息我法兰西举国上下的悲愤与质疑!勃艮第侯国,作为事发之地、作为未能履行保护职责的一方,必须就此事件,向法兰西国王陛下及整个巴黎宫廷,给出一个全面、深刻、且令人满意的交代!” 理查德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质问道:“不知侯爵大人,以及诸位大人打算如何,就这起骇人听闻的事件,给巴黎宫廷,一个‘满意’的答复呢?” 这直白而充满压迫感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大殿内顿时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众人心里都明白,这位特使在初步“认可”了处置克里提的方式后,开始发难,将矛头直接指向贝桑松宫廷。他口中所谓的“满意”,绝不仅仅是一句公开道歉,它必然涉及到实质性的代价——巨额赔款、领土让步、各种特权,或者其他任何能体现“忏悔”与“补偿”的东西。 一时间,商讨变得艰难。 铁座上,格伦放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高尔文,期待从他嘴里听到答案。 宫廷首相面色凝重,微微低头。高尔文的眼神变得深沉,显然在思考如何应对这预料之中却依旧压力巨大的质问。亚特则依旧保持着沉静的姿态,准备在合适的时机介入。其余重臣则默不作声,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理查德的问题,如同一把锋利的剑,悬在了众人的头顶~ …………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大殿中蔓延…… 高尔文能感受到格伦投来的、带着紧张与期待的目光,也能察觉到身旁亚特那沉静外表下蓄势待发的专注。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由他这位辅政大臣来回应,既不能显得软弱,也不能激化矛盾。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理查德,脸上维持着一种尽可能平和的神情,反问道:“理查德伯爵,您代表法兰西国王陛下的意志而来,所言自然分量极重。勃艮第上下,对此悲剧深感痛悔,亦愿承担应有责任。但责任边界,补偿方式,需得公允,方能长久。不知,以伯爵大人之见,亦或巴黎宫廷之期望,我贝桑松宫廷,需要做些什么,具体到何种程度,方能稍解法王陛下与法兰西臣民之怒气,修复双方因此事而受损的信任呢?” 高尔文的回应,将问题具体化,既是试探对方底线,也是为接下来的讨价还价划定范围。他没有直接承诺什么,而是把“需要做什么”的问题抛了回去,要求对方开出具体的价码。 理查德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一步。他没有丝毫犹豫,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他缓缓起身,身姿挺拔,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面前众人,仿佛即将宣读一份早已拟定的判决书。 “高尔文大人问得直接,那我也就直言不讳了。”理查德的声音清晰而冷硬,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法王陛下及宫廷的诉求,基于此次事件造成的无可挽回的损失与尊严冒犯,合情合理,不容置疑。” 他伸出手指,开始逐一列举,语气不容反驳: “第一,领土。罪魁克里提·伊卡的原封地,隆夏领,为杜绝后患,彰显惩戒,并作为对查尔斯亲王殿下血债的部分补偿,勃艮第侯国,须将隆夏领全境,交予法兰西王国统辖……” 第一一九四章 僵局 ………… “第二,赔款。亲王殿下与百余名精锐卫士的生命,其价值无法估量。但为体现贝桑松宫廷悔过之诚意,勃艮第需向法兰西支付赔款,总计两百万芬尼。” “第三,商贸特权。今后凡法兰西商队、货物进入勃艮第境内,所过关卡,关税一律减免五成。法兰西商人在勃艮第主要城市享有最惠待遇,其纠纷由双方联合仲裁,勃艮第不得单独裁决。” “第四,公开致歉。侯爵大人需亲自签署并公布致法兰西国王陛下的正式道歉文书,以表诚意。” “第五,人犯处置。虽暂不移交,但克里提·伊卡的最终审判与处决,必须有法兰西指定的代表全程监督、确认。其处决方式,需经我方认可。” 说罢,理查德长舒了一口气,再次坐下。 这一系列要求,如同五记沉重的闷雷,接连劈在大殿之上,震得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头皮发麻! 割让隆夏领?那可是勃艮第西南重要的门户,奥托家族立足之地! 五十万芬尼赔款,这对于刚刚经历南境战争、国库虽因近期追缴有所充实但远谈不上丰盈的宫廷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关税减半、法商特权,这将严重损害了勃艮第的商业环境,将使本国商人处于绝对劣势! 公开致歉,这更像是对贝桑松宫廷的羞辱。 宫廷首相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高尔文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预想到巴黎会狮子大开口,但没想到胃口竟如此贪婪,条件如此苛刻!这根本不是寻求“满意的答复”,这分明是想借机将勃艮第彻底变成巴黎的附庸! 铁座上,格伦脸色煞白,放在扶手上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明亮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屈辱与无助。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理查德那冰冷的话语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这位法兰西特使站在那里,如同胜利者在宣读战利品清单,等待着对方的屈服或反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亚特缓缓抬头,他的眼神中没有众人那样的惊慌失措,反而凝聚着一种冰冷的、近乎锐利的沉静。 “尊贵的理查德大人,请恕我们不能同意您的这些要求。” 当亚特沉稳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时,仿佛一道无形的闪电划破了凝固的沉重空气。 理查德的脸色骤然一变!那双一直保持着冷静与威严的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迅速升腾的怒意和更深沉的审视所取代。 他完全没料到,竟然有人敢如此直接、干脆地当面拒绝自己!对方既不是那位须发皆白、代表传统权威的首相,也不是负责具体政务的高尔文,而是这位年纪轻轻、刚坐上军事大臣位置不久的南境新贵! 其余几位重臣也纷纷震惊地看向亚特。宫廷首相眉头紧锁,目光复杂,既有对亚特贸然“顶撞”可能激化局面的忧虑,也有一丝被这直率拒绝触动的、压抑已久的反弹情绪。高尔文虽然同样心惊,但更多的是迅速思考亚特此举的意图和后续接应。 格伦则默默看着亚特挺拔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钦佩。 旋即,震惊与愠怒被理查德强行压下。他脸上重新挂起冰冷的表情,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住亚特,声音放缓,却带着更重的压力问道:“不知亚特伯爵有什么看法?”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亚特身上。他迎着理查德逼人的视线,缓缓站起身来,不疾不徐,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基于事实与逻辑的冷静。 “理查德大人,我此刻所言,既基于我对勃艮第侯国利益的认知,也相信与侯爵大人及诸位同僚的根本立场一致。我们拒绝,并非不愿承担责任或无视法兰西的伤痛,而是因为您所提出的这些要求,既不合情,也不合理,更不现实,若强行实施,非但无助于修复双方关系,反而会埋下更长久的祸根,最终损害的是我们双方的利益。” 他顿了顿,随即开始逐条剖析: “首先,关于隆夏领。您称其因克里提之故要求割让。然而,隆夏领乃勃艮第固有之疆土,克里提个人的罪行,岂能成为剥夺整个领地、数万领民归属于勃艮第的理由?” “况且,”亚特话锋一转,语气略带深意,“我方已迅速采取行动,剥夺克里提的爵位与封地,接管隆夏,正致力于消除一切不稳定因素,确保其不再成为任何威胁。此时要求割让,无异于点燃战火。” “其次,关于两百万芬尼赔款。”亚特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冷峻,“您或许对勃艮第的财力有所高估。这些赔款远超国库盈余。赔偿应基于实际能力与合理补偿原则,而非毁灭性的惩罚。” “再次,关税减免与特权。”亚特的目光变得锐利,“此非简单的经济条款,而是涉及一国商事法权与税收主权。单方面给予贵国商人超国民待遇,将严重损害我勃艮第商人之利益,扰乱市场秩序,亦使我国库岁入受损。平等互惠,方是长久商贸往来之基。若贵方愿在平等基础上商讨互惠条款,促进双边贸易繁荣,我方乐于探讨。但单方面的特权要求,恕难接受。” “至于公开致歉,”亚特的声音稍微缓和,但原则依旧坚定,“侯爵大人对悲剧的痛心与对贵国国王的诚挚歉意,可以在适当场合、以适当方式表达。处置克里提,其过程可以开放,接受你方参与,以确保结果的公正与透明。这已是体现诚意与尊重的最大让步。” 最后,亚特总结道,目光坦然地直视理查德:“伯爵大人,勃艮第承认在此事上有失察之责,愿承担合理的、基于公平原则的补偿,并致力于与法兰西共同构建更稳固的关系。但您方才所列条款,实非解决之道,近乎苛刻,只会加深怨恨,制造新的裂痕。我相信,无论是侯爵大人,还是法兰西国王陛下,都更向往和平。” 亚特说完,不再多言,静静站立,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他的驳斥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又结合实际利弊,更将勃艮第的立场从“被动认罪”提升到了“寻求合理解决、共筑未来”的层面。 大殿内再次变得寂静,理查德的面色冷峻,显然在快速评估亚特这番强硬却又不乏道理的回击。 谈判的天平,因为亚特这番果断而有力的拒绝与反驳,出现了微妙的动摇…… 然而,作为身负法兰西国王重托、手握强大后盾的特使,理查德自然不会因为亚特一番有理有据的反驳就因此退缩。 亚特的强硬虽然出乎意料,打乱了他步步紧逼的节奏,但理查德深知自己的优势所在——他背后是整个法兰西王国的力量与法王的意志,而勃艮第刚刚经历内乱,外有强邻虎视,绝不敢真的与巴黎彻底决裂。 他的核心目标,始终是获取最大利益,而非激化矛盾。既然正面遭遇了坚决抵制,他决定转换策略,从侧面着手,直击对方的软肋,让对方在道义上自觉理亏,从而在后续谈判中不得不做出让步。 理查德脸上的愠怒与惊愕迅速收敛,带着几分悲悯与谴责的神情,将目光从亚特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勃艮第重臣,最后定格在铁座上的格伦身上。 “亚特伯爵维护贝桑松宫廷利益之心,令人‘印象深刻’。”他语带双关地评价了一句,随即话锋陡然一转,抛出了一个看似与当前议题没有直接联系的话题: “想必,在座的各位大人对于不久之前,贵国的近邻——勃艮第公国——大军压境,兵临贝桑松城下,后又莫名仓促退兵之事,都还记忆犹新吧?” “这~” 此言一出,几位重臣面色微变,不由自主地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眼中流露出些许困惑。 理查德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带着一种揭示真相的压迫感,继续说道: “看来,有些事情,诸位大人……是刻意淡忘了?”他顿了顿,仿佛在欣赏对方的不安,然后说道:“若非法兰西国王陛下,在获悉公国不义之举后,当机立断,兵锋直指公国都城第戎,形成了强大威慑……请问,今日的贝桑松,还能安然屹立于此吗?恐怕早已笼罩在厄德四世公爵的铁蹄与烽烟之下了吧!” 他向前踏出半步,目光如炬,语气中的谴责之意如同鞭子,抽打在空气中: “而查尔斯亲王殿下,正是在法兰西刚刚为勃艮第化解了如此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后,秉承国王陛下的善意与慰问,不顾路途艰险,亲赴此地……可结果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与愤怒,“结果却是,遭遇了由贵国军事大臣策划的卑鄙刺杀,血染荒谷,魂断异乡!” ………… 第一一九五章 针锋相对 ………… 理查德猛地转身,面向格伦,发出了质问:“难道,这就是勃艮第侯国,对待刚刚施以援手、解救你们于危难之中宗主国的回报吗?这就是你们贝桑松宫廷,报答巴黎救命之恩和查尔斯亲王殿下亲善之情的方式吗?” 显然,理查德此刻的指责,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商讨,而是将众人的态度上升到了道德审判层面。这一招,意在从根本上动摇勃艮第立场的道德基础,让他们在心理上产生愧疚感和被动,从而为巴黎方面后续的索赔要求铺平道路。 大殿内,针落可闻。 理查德这番指控,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了一阵浪花…… ………… 商讨一直持续到临近黄昏,窗外的阳光从炽烈转为西斜。然而,谈判桌上的气氛却丝毫未见缓和,反而因理查德那番“忘恩负义”的严厉指控而变得更加凝滞、冰冷,甚至弥漫开一丝险恶的敌意。 勃艮第一方,无论是宫廷首相苍白的辩解,还是高尔文试图将话题拉回“当前如何共同妥善处理悲剧后果”的努力,亦或是亚特冷静地指出“将两件性质不同的事情强行捆绑并归责于整个勃艮第有失公允”,都无法真正化解理查德刻意营造出的道德高压态势。 而理查德则紧紧抓住“法兰西有恩在先,勃艮第负义在后”这根道德大棒,反复敲打,寸步不让。他坚持认为,勃艮第必须首先在“情感”和“道义”上承认对法兰西的“双重亏欠”。在此基础上,之前提出的那些“合理诉求”才有被认真考虑的价值。他甚至暗示,如果勃艮第连基本的“感恩之心”和“愧疚之意”都拒绝承认,那么巴黎方面将不得不重新评估勃艮第的“可靠性”与“友谊的价值”。 双方各执一词,立场针锋相对,每一句对话都像是在加固隔在中间的冰墙。 眼见天色不早,再争辩下去也只是无意义的循环指责,徒增恶感,一直保持沉默、眉头深锁的宫廷首相终于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他苍老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无奈,打破了令人窒息的胶着: “理查德伯爵,诸位大人……今日之议,涉及重大,双方见解各异,情绪激荡。如此僵持,恐于事无补,反伤和气。依我之见,不如暂且稍歇,容各方稍事冷静,厘清思绪。改日,待心平气和之时,再行商议,或能寻得两全之策。” 这无疑是宣告今日谈判破裂的委婉说辞。 然而,理查德对这份“休会建议”的反应,却是勃然大怒。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脸色因愤怒而涨红,先前维持的优雅与冷静荡然无存,仿佛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不再看首相,而是径直怒视着御座上的格伦,手指几乎要指到对方鼻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颤抖,却更加尖利刺耳: “这不是谈判,这是背叛!是对法王陛下善意的背叛,是对法兰西王国尊严的践踏!贝桑松宫廷今日之举,必将付出代价!” 说完这最后如通牒般的严厉指控,理查德不再给勃艮第方面任何解释的机会。他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殿外走去。路易男爵等人立刻起身,面色冷峻地紧随其后,一行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懑与高傲,穿过两旁肃立的勃艮第侍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见此情景,格伦瘫坐在铁座上,仿佛被抽空了力气,脸色灰败。 高尔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轻叹了一口气。亚特则静静地望着理查德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无人能窥见他心中此刻翻腾的思绪~ ………… 待其他大臣陆续带着沉重的心情离开后,亚特也准备返回府邸。他刚走到大殿门口,却被高尔文从后面叫住。 “亚特,随我一道回府邸吧。”高尔文的声音带着疲惫。 亚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乘坐高尔文的马车,一同返回了位于勋贵区的财相府邸。 ………… 很快,天色便暗了下来。 入夜,府邸内,温暖的光线与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高尔文夫人显然早已得到消息,精心准备了一桌不算奢华却十分可口的家常菜肴。 菲尼克斯也早早回到了家中,看到亚特和父亲回来,他脸上露出了笑容,但眼神中同样带着关切。 “都回来了,快坐下,先吃点东西。”高尔文夫人温柔地招呼着,试图驱散两人眉宇间的阴霾。 围坐在餐桌旁,起初的沉默被刀叉与餐盘的轻微碰撞声打破。几杯温润的酒水下肚,也让两人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高尔文却没有太多食欲,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亚特脸上,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的问题: “亚特,今日在大殿之上,你为何不按照我们昨夜商议的预案,用更委婉的方式回应,反而……如此针锋相对呢?”高尔文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不解。他深知亚特的谋略,此举必有深意,但过程实在惊心动魄。 亚特将嘴里一块炖得软烂入味的羊肉咽下,又灌了一口酒,才不紧不慢地回应,眼神在温暖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清醒: “岳父大人,您也看到了,理查德根本不是来商讨的,他是来明抢的。割让隆夏、两百万芬尼赔款、单方面商贸特权……这哪是谈判?这分明是征服者对战败者的条款!远超我们最坏的想象。”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目光锐利:“他如此狮子大开口,根本就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或者说,他试图用极限施压,一击就摧毁我们的心理防线,迫使我们接受一个极低的下限。我们若是顺着他预设的节奏走,哪怕只是‘委婉’地讨论这些条款的可能性,就等于承认了这些要求的‘实质性’,承认了我们理亏到需要讨论割地赔款的地步。那样一来,后续无论我们如何挣扎,最终都只能在他的框架内,一点点退让。我们必须从一开始就反对他的无理要求。” “今天顺了他这些要求,明天法王再提别的要求,我们是不是继续服从?底线一旦被突破,就再难守住。勃艮第可以承担责任,可以给予合理补偿,但不能丧失自主。” 高尔文缓缓点头,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你说得没错,亚特。那些条件确实荒谬绝伦,是我大意了。你的果断,至少保住了我们谈判的底线和尊严。” 然而,高尔文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但是……你也看到了理查德的态度,如此强硬,甚至不惜以‘背叛’相指责,愤而离席。我担心……一旦他拒不松口,甚至以此为由,向巴黎禀报我们‘毫无诚意’,进而采取更激烈的施压手段,比如边境增兵、商贸打压……我们该如何应对?僵持下去,对我们并无半点好处啊。” 这才是高尔文最深的恐惧——巴黎拥有绝对的力量优势,如果谈判破裂,对方选择用非和平手段来“讨说法”,勃艮第将陷入更大的危机。 亚特闻言,却露出了一丝浅淡而自信的微笑,他拿起酒壶,为高尔文和自己又斟了一杯:“岳父大人,您不必过于忧心。理查德表面强硬,但他不是疯子,更不是来发动战争的。他的任务是获取利益,而非制造一场成本高昂、胜负难料且会让法兰西陷入麻烦的冲突。” 他抿了一口酒,继续分析道:“他今日如此激动,一半是真被我的直接拒绝惹恼了,另一半……是表演,是施加压力的手段。他需要向巴黎证明他在尽力争取,也需要让我们感到恐惧。但他心里清楚,那些苛刻条件我们绝不可能接受。他最终还是要回到谈判桌上,讨价还价。我们要做的,就是稳住阵脚,和他来回拉扯。让他明白,极限施压对我们无效,我们的底线清晰而坚固。等他耗不下去,或者巴黎方面有了新的指示,他自然会降低要价,寻求一个双方都能勉强接受的实际方案。那时候,才是我们拿出预先准备好的、相对合理的补偿方案的时候。” 高尔文轻叹一声,拿起酒杯,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道:“话虽如此……这拉扯的过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啊。理查德背后是整个法兰西,我们……终究是势弱的一方。万一他判断我们外强中干,真的……” “父亲!”一直安静听着、眉头越皱越紧的菲尼克斯再也忍不住,放下手中的刀叉,开口接话:“我觉得姐夫说得一点没错!我们凭什么要怕他们!巴黎是强,但我们勃艮第也不是泥捏的!他们要是真敢来硬的,我们手里的刀剑也不是吃素的!大不了就跟他们……” “莽夫!” 菲尼克斯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高尔文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吼打断。只见他猛地放下酒杯,酒液溅出来几滴,脸色铁青,瞪着自己的儿子嘲讽了一句:“打仗?你说得轻巧!法兰西有多少军队?我们有多少?” ………… 第一一九六章 评估 ………… 高尔文呼出一口气,耐心说道:“南境新附,人心未定,隆夏又刚换领主,内部还潜伏着克里提的旧部!一旦开战,内忧外患之下,顷刻间就是亡国之祸!你姐夫费尽心思稳定内部、争取外交空间,是让你在这里逞匹夫之勇的吗?” 菲尼克斯被父亲罕见的严厉呵斥震住了,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想反驳,但看到父亲眼中深切的忧惧和疲惫,又看了看亚特平静的眼神,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拳头却握得紧紧的。 餐桌上的气氛瞬间有些僵硬。高尔文夫人担忧地看着丈夫和儿子,又看了看亚特,默不作声。 亚特轻轻拍了拍菲尼克斯紧绷的肩膀,对高尔文温言道:“岳父息怒。菲尼克斯也是一片赤诚,为了侯国的安危着想。” 然后他转而看向菲尼克斯,安慰道:“菲尼克斯,你的勇气和忠诚,无人怀疑。但正如岳父所说,战争是最后的选择,是谈判失败后的无奈之举。我们现在做的,正是在避免战争。你能维持贝桑松的稳定,保障宫廷和侯爵的安全,这就是对谈判最大的支持。我们要让理查德知道,整个侯国团结一心,有自卫的决心和能力,他才会更倾向于在谈判桌上解决问题。” 菲尼克斯抬起头,看着亚特,眼中的不服渐渐被思考取代,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高尔文揉了揉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罢了……先吃饭吧。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知道亚特的分析在理,但身为掌管财政、深知家底、又经历过无数风雨的老人,那种对未知风险、尤其是对绝对力量差距的恐惧,绝非年轻人一番豪言就能打消。 这场危机,远未过去。他只是希望,亚特的后手和那份沉静的信心,真的能带宫廷度过这道难关。 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继续,但关于如何应对理查德和巴黎压力的思考与筹谋,在这温暖的宅邸内,并未停歇…… ………… 当亚特与高尔文在财相府邸就理查德提出的无理要求探讨对策之时,这位来自巴黎的特使也并未如表面那般愤怒离场后就偃旗息鼓。 巴黎使团下榻的旅馆三楼,那间最为宽敞、陈设也最为豪华的卧房内,理查德伯爵独自一人倚坐在窗边一把高背扶手椅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空了的银质酒杯,目光透过格窗,投向窗外。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贝桑松城起伏的屋顶和远处轮廓模糊的连绵群山之上,给夜色中的一切披上了一层朦胧而寂静的外衣。理查德深邃的眼眸映着月光,更显幽深,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白日在宫廷大殿上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回放。他确实没有料到,贝桑松宫廷,或者说,那个名叫亚特·伍德·威尔斯的南境伯爵,竟会如此干脆、甚至堪称强硬地,当面断然拒绝法兰西国王——通过他这位特使提出的要求。这不仅仅是拒绝,更像是一种旗帜鲜明的宣示:勃艮第的底线,不容触碰。 更让理查德感到一丝不可思议和警醒的是,做出这番表态的,并非那位德高望重、更可能遵循传统外交辞令的宫廷首相,也非那位老谋深算、擅长周旋的辅政大臣高尔文,而是这个相对年轻、资历尚浅的军事大臣。这足以说明,这个亚特·伍德·威尔斯,在现今的贝桑松宫廷中,拥有着远超其表面职务的影响力与决策分量。 早在巴黎筹备此次出使时,理查德就通过各种渠道,听说过这位威尔斯伯爵的事迹。率领威尔斯军团,屡破伦巴第大军,生擒敌方数位领兵伯爵,最后更是与普罗旺斯公国联手,以迅雷之势鲸吞了整个伦巴第公国……这份战绩,即便放在法兰西那些久经战阵的宿将之中,也足够耀眼,足以赢得任何一位军事统帅的重视。 “一个能在战场上创造奇迹的领兵伯爵……如此强势不足为怪。”理查德无声自语。 白日里亚特那番条理清晰、不卑不亢,甚至带着锋锐之气的反驳,此刻想来,固然让他当时颜面有些受损——毕竟被一个“年轻人”如此直截了当地顶撞,对于他这样地位和资历的特使而言,确是一种冒犯。 但冷静之后,理查德不得不承认,抛开立场,那份基于事实、逻辑和清晰原则的应对,反而让他对那个年轻人产生了一种奇特的……好感?或者说,是一种看到同类般的审视。 他在亚特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刚刚踏入宫廷,凭借锐气和才智,敢于挑战权威、坚持己见的影子。那种不畏惧强权、基于理性与事实进行博弈的姿态,虽然让现在的他觉得有些“鲁莽”或“不够圆滑”,却别有一种令人欣赏的锐利与真实。 理查德微微摇头,将杯中残余的一点酒液饮尽,冰凉的液体让他思绪更加清醒。 恼怒归恼怒,欣赏归欣赏,理查德毕竟是经验丰富、肩负重任的特使。他很快将个人情绪抛开,回到最核心的问题:接下来该怎么办? 好在,离开巴黎前,法王在临别前曾特意嘱咐过他:此行重在厘清真相,获取补偿,稳固贝桑松的局面。其内部刚经历动荡,那位年轻的侯爵和高尔文未必能完全掌控,务必要灵活处置,威逼与怀柔并济,切不可因操之过急,或条件过于苛刻,反而将勃艮第宫廷彻底推到了巴黎的对立面,甚至逼得他们倒向其他势力。一切,以实际利益和长远稳定为重。 法王的指示言犹在耳。今日的强硬试探和极限施压,是“威逼”的一部分,旨在探明对方底线,并争取最大初始筹码。亚特的强硬反击,虽然出乎意料,但也恰好证明了贝桑松并非毫无还手之力的软柿子,内部有其凝聚力。 “看来,直接吞下隆夏、榨取天价赔款的幻想,可以放弃了。”理查德冷静地评估着,“勃艮第人,至少是现在掌权的这一派,绝不会答应。强行逼迫,真有可能导致他们铤而走险,或者寻求外部平衡,那便违背了国王陛下的初衷。” 那么,接下来的策略就需要调整。亚特的拒绝,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信号——他们愿意谈,但必须在合理的、不损害侯国根本利益的框架内谈。自己需要找到那个能让双方都勉强下台的“合理”区间。 “赔款数额可以大幅削减,但必须要有,这是象征,也是实际补偿。领土割让……或许可以转为边境贸易的特权,公开道歉的形式可以商量,但道歉本身必须有。至于克里提……”理查德眼中寒光一闪,“此人必须死,而且他的死要能平息巴黎的怒火,这一点没有商量余地,但可以由他们执行,我们监督。” 理查德开始在心中重新勾勒谈判的蓝图,降低预期,但确保核心利益(赔偿、道歉、凶犯伏法)得到满足,同时可以加入一些对未来有益、看似双赢的条款,作为对勃艮第的“让步”和“安抚”。 窗外,月光静静地流淌。理查德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沉稳与算计的神情。 后面的谈判,或许不会像今日这般剑拔弩张,但暗中的较量与权衡,只会更加微妙和复杂。他需要重新评估那位南境伯爵亚特的分量,并将其作为主要谈判对手之一来认真对待。 这场外交棋局,才刚刚进入中盘…… ………… 当亚特离开财相府邸时,夜色已深如浓墨。街头往来的行人已经寥寥无几。 罗恩与伯爵卫队紧紧跟在他身旁,马蹄铁敲击在空旷寂静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夜里格外引人注目。 在财相府邸与高尔文经过数小时的深入探讨,亚特心中对下一步的应对策略已然更加清晰、坚定。 夜风带着凉意,吹拂在脸上,让亚特因长时间议事而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在黑暗中沉默矗立的建筑轮廓。与南境山谷的辽阔自由相比,这里的一切都仿佛被无形的规则和厚重的历史所束缚,连空气都似乎更加凝滞。 不知不觉间,府邸熟悉的轮廓已在前方黑暗中显现,门楼上悬挂的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如同等待归人的眼睛。 “罗恩,”亚特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老爷?”罗恩立刻驱马靠近半步。 “明天一早,以我的名义,发函给各主要边境驻军指挥官,要求他们在半个月内,提交近三年所有防御工事修缮、物资采购的详细账目和验收报告。是时候履行我这个军事大臣应尽的责任了。” “是,老爷!”罗恩沉声应道。 一行人很快就抵达府邸大门外,侍卫迅速上前牵住马匹。亚特利落地翻身下马,最后望了一眼贝桑松沉沉的夜空,然后大步踏入了烛火通明的府门。 漫长的白日与紧张的夜晚终于过去,但新一日的挑战,已然在晨曦到来之前,悄然埋下了伏笔…… 第一一九七章 私下拜访 ………… 两日后,贝桑松的天空依旧晴朗,但晨间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给这座古老的都城披上一层朦胧的纱衣。 亚特策马从城西府邸前往宫廷处理军务要事,行至城北那条与宫廷仅隔三个街区的街道时,他下意识地勒住了缰绳。 不远处,理查德等人下榻的那座豪华旅馆的灰白石墙与深色屋顶在薄雾中静静伫立。 亚特在马背上停留了片刻。自前日双方在大殿上不欢而散,理查德愤然离席后,便再未有过任何正式接触。宫廷方面派人递送过礼节性的问候,对方也只是冷淡地回应,称“身体抱恙,暂不便议事”,便将吏员给打发了。 “罗恩,”亚特忽然开口,“你进去通报一声,就说威尔斯伯爵路过此地,若理查德伯爵身体无恙,希望登门拜访。” 罗恩微微一怔,但立刻应道:“是,老爷。”他随即利落翻身下马,快步走向旅馆大门。 片刻后,罗恩从旅馆内走出,身后跟着一个侍卫,大步来到亚特面前。 见到亚特,侍卫躬身行礼:“亚特伯爵,理查德大人请您上楼一叙。” 亚特微微颔首,翻身下马,随侍卫步入旅馆…… ………… 通往三楼的木质楼梯上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踩上去寂静无声。旅馆内人来人往,看上去有些忙碌。 很快,侍卫在三楼最里侧的那间客房外前停下,轻叩两声:伯爵大人,亚特大人到了~” “请他进来~”理查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侍卫推开房门,侧身站在一旁,让亚特进去。 “罗恩,你在外面等着。”亚特对罗恩吩咐道。 随即,亚特径直朝里面走去,侍卫顺手关上了房门。 屋内,昨夜紧闭的窗户此刻半开着,清凉的晨风拂动厚重的窗帘。理查德身着一件深灰色的宽松长袍,倚坐在窗边那张高背扶手椅上。他手里握着一只陶杯,见到亚特进来,他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改变倚靠的姿势,只是抬起眼帘,平静地望向他。 那目光里没有前日大殿上的愤怒与锐利,却也没有多少欢迎的暖意。 “亚特伯爵,”理查德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亚特在距离他几步处停下,迎着那道审视的目光,关切地问道: “听说理查德大人身体抱恙,我今日路过此地,特来探望,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多谢亚特伯爵惦记,我很好。”理查德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随即微微侧首,“请坐。” 亚特微微颔首,依言落座。 窗外,贝桑松的市井之声隐约传来,让屋内不至于因两人的沉默过于寂静。 理查德缓缓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靠墙那镶嵌着螺钿的酒柜旁。他取出两只水晶杯,斟入深红如宝石的葡萄酒,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窗边透入的晨光。 随后,他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朝亚特走去,将其中一只轻轻搁在亚特手边的小几上。 他没有立刻退回座位,而是垂眸看着亚特,唇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开口道:“亚特伯爵军务繁忙,今日路过我这临时落脚之地,莫非是受了宫廷之托,前来请我回去,继续那场不欢而散的‘商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绵里藏针。 亚特没有急着辩解,他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酒液醇厚。他放下酒杯,抬眼迎上理查德审视的目光,浅笑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坦诚: “理查德大人多虑了。我今日确是有军务要入宫处理,行至此处,临时起意拜访,纯属私人之举,与宫廷无关。”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直白,“说实在的,如果您还是抱着前日大殿上那些条件不放,我宁可称病,也不愿再出现在谈判席上——除了无谓地激化怒气,浪费口舌,我看不出有任何意义。” 理查德闻言,眉梢微微扬起,原本慵懒倚靠的姿态悄然改变。他端着酒杯在亚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肘部撑在膝上,杯中的酒液因这动作漾起细碎波纹。 “哦?”他的声音低沉,却明显有了兴趣,“亚特伯爵……对谈判前景,如此悲观?” “不是悲观,”亚特摇头,目光与理查德对视,“是现实。你方提出的条件,宫廷无法接受。这不是态度问题,是底线问题。割地、天价赔款、单方面特权——即便我今日在此满口答应,回到大殿,侯爵不会签署,御前会议不会通过,领民会心生抱怨。最终不过是一纸空文,徒增两国怨怼。” 他身体前倾,与理查德的距离更近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说道:“我的朋友,恕我直言——您在巴黎宫廷多年,阅人无数,您真的认为,侯爵大人、高尔文大人,或是我,是那种会在这种关乎国本的条款上妥协的人吗?您那日开出的条件,究竟是您认为勃艮第‘应该’接受的,还是您拿来试探我们底线、以便后续讨价还价的‘初始报价’?” 这些话直接到近乎失礼,却也精准地戳破了外交场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 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他凝视着杯中摇曳的酒液,沉默片刻,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那里面有被冒犯的愠怒,却也有一丝被识破的欣赏。 “亚特伯爵……”他拖长了语调,语气中多了几分平等的审视,“你这些话比大殿上所说的,更……直接。” 他放下酒杯,身体再度前倾,目光炯炯地盯着亚特,那眼神不再是大殿上居高临下的施压,而是一个老练的猎手开始认真评估对面这头猎物——或者说,对手——的分量: “好,既然你如此直率,我也不妨告诉你。”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方才说,我那日的条件是‘试探’。那么,依你之见——什么条件,才是你们勃艮第宫廷愿意、也能够接受的呢?” 亚特闻言,心脏微微一跳。他知道,机会来了。 这不是大殿上那种剑拔弩张、被数双眼睛注视的公开博弈,而是两个私底下卸下部分伪装、以务实利益为导向的决策者之间的直接对话。 理查德此刻的姿态,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代表法王威严的特使,而更像是一个需要在“达成目标”与“避免失败”之间找到最佳平衡点的资深掮客。 亚特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酒杯,饮了一小口,让酒液的微涩与醇香在口腔中蔓延。这是思考的时间——他不是被问住了,而是在组织一份深思熟虑的回应。 “理查德大人,”片刻后,他放下酒杯,“勃艮第愿意承担合理的责任,并在此基础上,尽可能满足巴黎的核心诉求。” “第一,克里提的最终处置应由贝桑松宫廷决定,不可能交由巴黎执行。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我们可以接受你方指定的代表全程监督。” 理查德听罢眼神微动,没有表态,但也没有打断。 亚特则继续说道:“第二,赔款——对贝桑松宫廷来说,两百万芬尼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我们可以接受五十万芬尼的赔款,不能再多。” “第三,割让隆夏领,绝无可能。”亚特直视理查德的眼睛,语气坦然,“那是奥托家族的根基之地,失去它,无异于向世人宣告侯爵大人的无能。” “第四,公开道歉——侯爵可以署名致法兰西国王的国书,表达对查尔斯亲王遇害的沉痛哀悼与自责,并承诺加强境内治安管理,杜绝此类悲剧。国书的性质是‘哀悼与承诺’,而非‘认罪书’。” 亚特说完,缓缓收回手,端起酒杯饮尽,将空杯轻轻放回几上。他的姿态依旧从容,但眼中那份坚定的光芒,如同打磨过的燧石。 “理查德大人,”他最后说道,声音低沉而恳切,“这就是勃艮第能够给出的上限。是经过我们反复权衡的最终方案。我今日私下拜访,将这些话提前告知您,不是为了示弱,也不是为了绕过正式谈判——而是因为我相信您能够分辨:什么是理想的诉求,什么是可实现的成果。” 他直视理查德深邃的眼眸:“若你坚持原来的条件,谈判只会无限期僵持。若您愿意在此框架内继续商讨细节,我向您保证,勃艮第将拿出最大的诚意与效率,让您能够带着一份真正可以达成的协议返回巴黎。” 窗外的晨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金色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扇,在两人之间铺开一道明亮的光带。 理查德凝视着亚特,面容沉静如水,但那紧抿的嘴角、微微收拢的下颌,以及眼中愈发深沉的思索,都表明他正在一字一句地消化这份“终局提案”。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缓缓靠回椅背,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 良久,他轻声开口:“亚特伯爵……你今日所言,有多少是高尔文的意思,有多少是你自己的决断?” 亚特坦然迎上他的目光:“这是宫廷御前会议的商议结果,决断自然由侯爵大人做出。” ………… 第一一九八章 退让 ………… 理查德微微颔首抬眼看向亚特,那目光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复杂神色。 “亚特伯爵,”理查德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亚特,“你应该知道,你提出的条件与巴黎宫廷提出的要求相差太多。” 他转过身,逆光中的面容看不太清表情,但声音却卸下了那份矜持的冷意: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顿了顿,“明日,我会正式答复你。” 亚特站起身,抚胸致意:“那我们就在宫廷静候理查德大人。”随即亚特转身离开。 走廊里寂静无声,厚实的地毯吞没了他的脚步。他走下楼梯,穿过前厅,踏出旅馆大门,接过侍卫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朝着宫廷的方向赶去…… ………… 第二日正午,当理查德受邀再次踏入宫廷大殿时,早已等候在此的几位大臣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他。 与前两日离开时的愤怒不同,理查德步伐从容,眉宇间那股冷峻的寒意已然消融大半。他行至殿中,向铁座上的侯爵躬身行礼,举止依旧优雅。 理查德直起身时,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立于重臣队列中的亚特,两人视线交汇,不过一瞬,便各自移开。那一瞬的交流,旁人无从察觉,却已足够。 随后的商讨,进程之顺利,出乎大殿上众人的意料。 理查德没有再提割让隆夏领的事宜,赔款数额从两百万芬尼直降至五十万。 关于克里提的处置,理查德接受了“贝桑松处置、法兰西代表全程监督”的方案,甚至主动提出,若勃艮第方面认为立即处决可能刺激隆夏领旧部,可酌情延迟。 这份“通融”让几位勃艮第重臣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公开致歉的国书,双方在措辞上进行了细致的磋商。理查德放弃了“认罪书”式的表述,同意以“沉痛哀悼、自责、承诺杜绝再犯”为核心内容;勃艮第方面则接受在国书中明确提及“对法兰西国王陛下及王室深怀歉意与愧疚与歉意。 一时间,大殿内的气氛,从前日的冰点逐渐回暖,甚至开始流动着某种奇特的、近乎和谐的空气。 其他几位大臣起初还保持着高度警惕,生怕这是理查德设下的新陷阱。他们紧绷着神经,逐字逐句地审视着对方退让的每一寸阵地,试图从中嗅出潜在的毒药。 然而,随着谈判的推进,理查德非但没有“反扑”的迹象,反而在一些细节上主动做出更有利于勃艮第的调整。到协议框架基本敲定时,这些大臣们脸上的警惕已渐渐化为惊愕,而惊愕又缓缓融解为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激。 “理查德大人,”宫廷首相在最终确认条款后,主动起身,向这位曾被视为“施压者”的特使微微躬身,“您今日所展现的宽容与远见,令勃艮第上下万分感佩。这绝非轻易能做出的决定,其中必有您的斡旋与担当。请接受我们诚挚的谢意。” 理查德闻言,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矜持的平静,只是微微颔首:“宫相大人言重了。我不过是奉国王陛下之命,寻求一条既能告慰亲王殿下英灵、又能维护两国长久和平的道路。贝桑松所展现的诚意,是达成此协议的基础。” 铁座之上,格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一直攥着扶手、指节泛白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他郑重地宣布:“既然如此,那么具体条文,交由宫相和高尔文大人两位与特使团队进行磋商。” “谨遵侯爵谕令。”众人齐声应道。 ………… 当理查德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阳光下时,大殿内那层无形的冰壳,仿佛也随着他的离去而彻底碎裂。几位压抑许久的大臣终于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这位巴黎特使……竟能退让至此,实在出乎意料。” “五十万芬尼,这比我们之前预估的最坏情况好太多了!我还以为至少要一百万……” 亚特听着这些低声的议论,面上毫无波澜。他垂眸整理着案几上散落的文书,仿佛那些赞誉与猜测都与他无关。只有身旁的高尔文注意到,他将其中一张写满数字的草稿缓缓对折,收入怀中。 右侧那列象征“理想达成”的条目,此刻已在今日的协议框架中,逐一变为现实。 高尔文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笑着轻轻拍了拍亚特的手臂,动作极轻。随即,他转身与宫廷首相商议起草协议的具体安排,神色从容,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 当亚特离开时,阳光依旧炙热,将宫门外广场上的每一块石板都晒得微微发烫。他驻足片刻,随即翻身上马。街巷间人声渐起,商贩的叫卖、孩童的嬉笑、车轮辘辘——这座都城,似乎直到此刻,才终于从那场延宕多日的暴风骤雨中,窥见了一线云开日出的轮廓。 真正的协议尚未签署,法王的最终态度犹未可知。但至少,在这六月明媚的阳光下,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 翌日下午,贝桑松的阳光已褪去正午的炽烈,染上一层温润的金黄。 亚特带着伯爵卫队策马来到理查德等人所在的那家旅馆前,亲自登门拜访。 侍卫通禀后,理查德随即让他请亚特上楼小坐。 当房门再次打开时,理查德看向门口,道:“亚特伯爵再次登门,倒让我有些意外了。”他随即放下羽毛笔,示意侍卫斟酒。 亚特上前几步,告诉理查德:“今夜我在城西府邸设宴,想请伯爵大人赏光。这几日多有叨扰,该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了。” 理查德挑了挑眉,目光在亚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中读出更多的意图。 “……只是赴宴?”理查德晃着杯中酒液,似笑非笑。 亚特直言:“只是赴宴,不谈其他。” 理查德凝视他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卸下了最后一丝矜持与戒备。 “好。既然亚特伯爵盛情,我就不推辞了。” 他顿了顿,侧首对身后的侍卫吩咐道:“告知路易男爵,让他与我同去。另外,克莱蒙、老韦尔内也随行。” 这些都是他自巴黎带来的心腹幕僚与护卫长。 这是信任的表示,亦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尊重。亚特既然敢单独赴会登门相邀,他便敢带着核心随从踏入对方的府邸~ ………… 入夜,城西威尔斯伯爵府邸。 白日里透着些许肃穆的建筑此刻被烛火映照得通明,看上去柔和了许多。暖黄的光晕铺满青石台阶,将威尔斯家族的狼啸纹章照得格外醒目。 庭院里早有仆从洒扫侍立,廊道间穿梭着捧着银盘酒器的侍者,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香料的热烈气息与美酒的醇厚。 府邸大厅内,长桌上铺着崭新的亚麻桌布,错落摆着银质烛台、时令鲜果、盛满坚果与橄榄的瓷盘…… 府邸大门外,亚特身着深蓝色绣银丝线常服,站在府邸门廊下,亲自迎候。 当理查德的马车在门口停稳,他上前几步,抚胸行礼,姿态从容而庄重:“理查德大人,欢迎您的到来。” 理查德踏下马车,简单一番寒暄后,便随同亚特一道进入府邸。路易男爵及几位法兰西随从跟在两人身后。 起初几人还带着惯有的谨慎。但当他们踏入烛火通明的大厅,看到罗伯特神甫温和的微笑、汉斯与杰森难掩精悍的身姿、以及早已在厅中等候的宫廷新贵——菲尼克斯时,便慢慢放下了戒备。 高尔文因政务缠身稍晚才到,他一进门便向理查德致意,两人寒暄数语,气氛平和。 宴会并无刻意的繁文缛节。乐声悠扬,美酒盈樽,菜肴一道道呈上——烤乳羊、香料炖鹿肉、南境运来的鲜鱼、蔬果烤制的派饼,每一道都分量扎实、滋味醇厚,恰如亚特本人的行事风格。 理查德坐在亚特身侧的主宾席,品尝着产自南境山谷的威尔斯啤酒,眼中流露出意外之色:“这酒……竟比我在巴黎喝过的最好的啤酒还要更胜一筹。南境竟有这样的佳酿?” 亚特笑道:“这是我山谷领地用今年新收的粮食酿造的。理查德大人若喜欢,明日我让人送两桶到旅馆。” 理查德没有推辞,举杯道:“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哈哈哈……” “来,让我们敬理查德大人和诸位从巴黎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杯。干杯!” “干杯!”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路易男爵与菲尼克斯不知何时已从剑术聊到各自经历过的战事,言语间多了几分同为军旅中人的惺惺相惜。汉斯和杰森与理查德那几位心腹幕僚围坐一隅,不知谁开了头,竟聊起各自曾经在边境驻防的种种逸闻,笑声时不时传出。 罗伯特神甫则与理查德那位随团顾问——一位沉默寡言却学识渊博的本笃会修士——用拉丁语探讨着某部早期着作的版本问题。 亚特意态松弛,不时与理查德对饮,聊起南境的土地与气候,聊起山谷领地的鹿群和森林,也聊起巴黎的塞纳河与左岸的书商街…… 第一一九九章 索要军费 ………… 理查德讲起年轻时随使团出访神圣罗马帝国的经历,讲维也纳宫廷的繁复礼仪、莱茵河两岸的葡萄园,以及某次在雪夜里迷路、被一位老猎户收留的往事。 烛火摇曳,理查德凝视着跃动的火焰,忽然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倘若查尔斯亲王尚在人世……今夜这样的宴饮,他大约也会喜欢。” 周围短暂的安静了一瞬。 亚特没有回避,他平静地迎上理查德的目光,斟满两人的酒杯:“亲王殿下来时,贝桑松未能尽到保护之责,实在是抱歉。” 理查德沉默良久,端起酒杯,与亚特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没有说话。 两人饮尽了杯中酒。 窗外,贝桑松的夜空繁星点点,夏夜的风拂过庭院中的梧桐树,叶片沙沙作响。府邸内的欢声笑语持续至深夜,觥筹交错间,那曾横亘在两国使臣之间的冰墙,似乎正以不易察觉的速度,悄然消融…… 凌晨时分,理查德在府邸外与亚特道了别。马车辘辘驶入夜色,最终融进贝桑松的大街…… ………… 此后几日,贝桑松的宫廷勋贵们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共同的主题。 理查德伯爵的日程被各类邀约填得满满当当。宫廷首相设私宴,财政官署几位要员联名相请,甚至素来以疏离着称的几位老牌边境领主也遣使致意,邀特使前往城郊庄园一叙。 理查德几乎来者不拒,赴宴时风度翩翩,辞别时彬彬有礼,礼物更是照单全收,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六月第二个礼拜三,协议条文最终完成,次日双方正式签署。 ………… 当天下午,亚特正在书房整理军务整顿方案,罗恩忽然推门而入,神色罕见地带了几分紧绷:“老爷,理查德伯爵到了府门外,说想单独与您一叙。” 亚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提前递遣人通报,这位巴黎特使突然主动登门,倒是有几分奇怪。 “请他到领主大厅,我即刻下去。”亚特吩咐。 罗恩领命而去。 亚特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向椅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窗外被风吹动的梧桐枝叶上。 ………… 大厅内,茶香袅袅。 理查德独自坐在大厅,拒绝了侍者斟酒,只取了清茶。他今日穿着低调,一袭深灰常服,未带任何随从。罗伯特神甫陪坐片刻,见理查德始终只是闲谈天气与旅途,只得不停地点头应答。 亚特踏入大厅时,理查德正端着茶杯,凝视墙上那幅南境山谷领地的羊皮地图。 “亚特伯爵的领地,比我想象的更广袤啊。”理查德提高嗓门,高声说道。 “理查德大人若是有兴趣,欢迎随时前往我的领地做客。”亚特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 “亚特伯爵,”理查德转身,开口道,“真是非常抱歉,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我明日便要启程返回巴黎。临行前,有一事必须与伯爵大人当面确认。”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精确丈量过: “我此来贝桑松,首要任务是查尔斯亲王遇刺一事。此事已得妥善解决,我将回巴黎便复命。”他直视亚特的眼睛,“但除此之外,我身上还有另一重使命——此事不需与宫廷公开交涉,只与亚特伯爵本人商谈。” 亚特面上纹丝不动,但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愿闻其详。” 理查德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数月前,亚特伯爵挥师南境,讨伐伦巴第公国。复仇雪耻,恢复家族荣誉——这是您的私仇,亦是威尔斯家族的正名之战,巴黎无权置喙,也从未干涉。” 随即,他话锋一转,“然而,此战之结果,是伦巴第公国覆灭,其全境被勃艮第与普罗旺斯瓜分。勃艮第所得之土地、人口、赋税,其规模已远超威尔斯家族原有领地之数十倍。” 理查德直视亚特,目光如炬,“这丰硕的成果背后,想必伯爵大人不会忘了巴黎宫廷的付出吧?” 大厅内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一旁的罗伯特看看亚特,又看向一旁理查德,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法王从来都是个不会吃半点亏的家伙。 亚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茶水平静无波,一如他此刻竭力维持的表象。 他在瞬间明白了理查德此行的真实目的。这不是查尔斯亲王一事的延伸,更不是双方关系的宏观博弈——这是直接落在他个人头上的、法王精心算好的另一笔账。 伦巴第覆灭后,他确实考虑过巴黎会觊觎南境。但他原以为,那会在更久之后,以更迂回的方式呈现。 他没有想到,理查德会在此时此地,以如此直接的方式,将问题摊在面前。 “理查德大人,”亚特抬起眼,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比平日慢了半拍,“法王在我们的大军南征期间,确实对勃艮第公国进行了牵制与威慑。这份情谊,我本人以及宫廷从未忘怀。” 理查德微微颔首,等待他的下文。 亚特继续道:“然而,南征之役,威尔斯省倾尽家资,麾下士兵浴血奋战,阵亡者逾千,伤残者倍之。我所获得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以手下士兵的性命换取——而非继承、联姻或恩赐。请问理查德大人,法王陛下希望我以何种方式,与巴黎‘分享’这份成果呢?” 理查德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恼怒。他只是平静地说道: “法兰西不觊觎威尔斯伯爵名下的任何一寸土地,亦无意干涉勃艮第对南境占领区的治理。”他顿了顿,“然而,国王陛下认为,勃艮第公国之所以未能在南征期间趁虚而入、兵临贝桑松城下,法兰西的军事威慑起了决定性作用。这一点,想必你不会否认。” 亚特没有否认。 理查德续道:“国王陛下无意将此事与查尔斯亲王案混为一谈。但陛下也认为,威尔斯伯爵从南境战争中获得的巨大利益中,理当分出一部分——作为对法兰西提供战略支持的‘合理回报’。” 他将“合理回报”四字咬得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亚特依旧保持沉默。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茶水的余温渐渐散去。理查德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理查德大人,”亚特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法王陛下希望我以何种形式,提供这份‘回报’呢?” 理查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封未曾封缄的信笺,推到亚特面前。 信笺上是工整的法文,措辞客气而正式,核心内容只有一项:法兰西王国为协助勃艮第侯国稳定南征后方、牵制勃艮第公国,曾调动边境驻军、征发粮秣、消耗军资,累计支出军费折合金币若干。此款项虽为盟邦互助之义,然念及勃艮第侯国及威尔斯家族新得南境、用度浩繁,特许分期偿付…… 亚特快速扫过数字,目光微微一顿。 ——三十万芬尼。 不是天文数字,不是倾家荡产的罚金,甚至比理查德此前要求的赔款降额后还少了一截。这是一笔经过精心计算的、恰好在威尔斯省承受范围之内的数额。 他抬起头,迎上理查德平静的目光。 “昨日在谈判桌上,您可是慷慨地将宫廷的赔偿款压到了五十万芬尼。”亚特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今日却替法王向我威尔斯省单独索要三十万芬尼——莫非,在法王眼里,贝桑松宫廷与威尔斯省亲疏有别?” 理查德听出了亚特话中那丝近乎自嘲的意味,却只是淡然道: “查尔斯亲王案,是勃艮第侯国与法兰西王国的邦交事务。而摆在您面前的这笔款项,是亚特伯爵与法王陛下之间的……‘私人情谊’。” 理查德将“私人情谊”四字说得极重。 亚特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里有释然,有无奈,也有一丝对理查德这份坦荡的欣赏。 “好吧,”亚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这笔‘军费’,我认了。” 理查德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三十万芬尼,”亚特放下茶杯,直视理查德,“今年入冬前送达。” 理查德听罢嘴角上扬,微微颔首。 “我会将亚特伯爵的诚意,如实转达国王陛下。” 理查德旋即起身,亚特亦起身相送。两人走到门口时,理查德忽然停步,侧首看向亚特。 “亚特伯爵,”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连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复杂,“你知道……我们原本可以要求更多。” 亚特迎上他的目光,平静道:“我知道。” “你答应得如此痛快,倒让我准备的几套说辞无处施展。”理查德的语气难得带了几分调侃。 亚特浅浅一笑:“理查德大人亲自登门,以诚相待,我若还推三阻四、讨价还价,未免不识抬举。” 更何况,用三十万芬尼换来巴黎宫廷对威尔斯家族在南境的统治保持善意默许。这笔买卖,于我而言,非常划算。” 理查德深深看了他一眼,提醒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法王此举的用意。” 他随即转身,在罗恩的引领下快速穿过廊道,消失在亚特的视野里。 亚特独自站在门外,思索着理查德最后这句话所蕴含的深意…… 第一二零零章 南返 ………… 六月中旬,贝桑松的天空一碧如洗,夏日的风裹挟着郊野麦田的清香,拂过西门外攒动的人潮。 这日天色刚亮,西城门外的驿道两侧便已挤满了送行的民众。较之半月前特使团抵达时的热闹,今日的人潮有过之而无不及。人们从城中的大街小巷涌来,扶老携幼,踮足翘首。 朝阳初升,当巴黎使团的车马出现在城门口时,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理查德伯爵!愿主保佑您一路平安!” “勃艮第感谢您的付出!” 鲜花与彩带从街道两侧抛向使团队伍,甚至有人将手里的香料与绸缎塞进法兰西士兵的行囊。 理查德端坐在马上,面带微笑。他缓缓抬手,向两侧的人群致意,举止从容如故,只是那双蓝灰色眼眸深处,比来时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情绪。 勃艮第人感激的,不是法兰西的“宽恕”,而是他带来的那份不必沦为附庸的和平协议。他们赞赏法王的“慷慨”——那笔从两百万降至五十万的赔款,在他们眼中无异于恩典。他们感念理查德的“斡旋”——这位特使从最初的咄咄逼人,到最终的理解与妥协,被口口相传成一段化干戈为玉帛的佳话。 而那些此刻欢呼最甚的平民,或许永远不会知道,在前几日那场私密会晤中,这位“宽容”的特使还从他们引以为傲的威尔斯伯爵手中,拿到了一个价值三十万芬尼的“军费”承诺。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战争没有来。边境依旧安宁。他们的丈夫不必被征召,他们的谷仓不会被搜刮,他们的城市不会被围困。 这就够了。 西门外的送行队列中,贝桑松宫廷的重臣们肃立如林。 宫廷首相站在最前方,脸上带着适度的庄重与感激。他亲自向理查德致谢,言辞恳切。 高尔文站在宫廷首相身侧,面容沉静,只是在与理查德目光交汇时,微微颔首。 亚特则站在队列稍侧的位置,没有挤在人群最前方。罗恩牵马立在他身后,沉默如影。 出城后,理查德策马来到亚特面前,“亚特伯爵,请记住我们的约定。” 亚特微微颔首示意。 随即,理查德转身,对使团队伍大喊一声:出发!” 马鞭轻扬,战马长嘶一声,迈开了步伐。 使团队伍缓缓启动,辎重车吱呀作响,一面面旗帜在风中猎猎飞扬。 人群的欢呼声此刻达到了高潮,无数只手不停地朝远去的队伍挥舞。当离开的队伍身影消失在商道尽头后,人群才陆续散去。 至此,贝桑松近段时间以来的内忧外患基本清除。 ………… 随着克里提的倒台,贝桑松宫廷的权力格局经历了一场深刻而近乎彻底的变化。 这种变化没有硝烟,却比任何战场上的厮杀都更具颠覆性。克里提经营多年的关系网络,如同被连根拔起的古树,根系所及之处,土壤翻覆,无数依附其上的藤蔓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迅速枯萎凋零。 在这片被翻覆的土地上,新的秩序正在迅速扎根。 最显着的变化,发生在宫廷与地方的关系上。那个自弗兰德侯爵去世后便日益松散、政令不出贝桑松的宫廷,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久违的凝聚力。 格伦·奥托,这位继位不过数月却始终笼罩在父亲阴影下的年轻侯爵,第一次真正成为了宫廷的核心。他的敕令不再被各路领主私下嗤笑为“毛头小子的空文”,他的裁决不再需要三番五次遣使催促才能勉强落实。隆夏领的顺利交接、巴黎特使的和谈协议、乃至亚特那支令人生畏的南境劲旅,都成了他身后日益坚实的支撑。 那些在此前左右摇摆、首鼠两端的中间派,终于不再犹豫了。 城南某座不起眼的府邸里,一位与克里提有旧、却侥幸未被清洗的边疆子爵,在理查德离开的次日,悄然遣人送来了补缴三年的赋税清单,附信措辞谦卑至极。 城北,某位以“病重”为由数月不入宫廷的权贵,竟在不久后拖着行动不便的身躯,亲赴宫廷向格伦请安。 这种风向的转变,在亚特正式执掌军事大臣印信、并成功主导对巴黎的谈判之后,达到了高潮。 起初,并非所有人都对这位“南境暴发户”的擢升心服口服。一些老派贵族私下嘀咕,称亚特不过是“高尔文的女婿”、“侥战功得幸”。他们冷眼旁观,等待着这位南境伯爵在军事大臣的高位上出丑。 然而,亚特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以一场干净利落的外交斡旋,将侯国从战争边缘拉了回来。 很快,一个以格伦为首的权力核心,已然成型。年轻的侯爵获得了稳固的铁座与重振的权威,而整个勃艮第侯国,则从弗兰德去世后出现的衰败中恢复过来。 自前任国君弗兰德·奥托离世后,贝桑松宫廷所面临的、持续数月的危局,终于在此刻被破解。 不是通过一场血腥的内战,不是通过外部势力的强行干预,甚至不是通过某种戏剧性的、一夜之间扭转乾坤的权谋。它是通过一次成功的南征、一场干净利落的内部清洗、一轮不卑不亢的外交斡旋…… ………… 六月底,在处理完克里提遗留下来的边境军堡修缮耗费问题后,贝桑松宫廷终于从持续数月的风暴中获得了喘息之机。 那份由亚特亲自督办的秘密清查,最终呈现在御前会议案头的,是一叠厚达两百余页的账目核验报告。报告清晰地揭示了克里题执掌军事大臣一职数年间的“修缮”黑洞:总计四十二万芬尼的财政拨款中,真正用于边境防御设施的不足两成,其余款项或以“材料损耗”为名虚报,或以其他理由套取,最终大半流向了克里提在隆夏领的私库及其党羽的腰包。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部分边境军堡的实际状况与账目记载严重不符。东境某处标榜“大修竣工”的关键哨卡,核查吏员抵达时,发现所谓“新筑”的箭楼已墙垣开裂,储水池干涸见底,守军的冬衣库存尚不足账目记载的三分之一。 亚特没有将这份报告作为清洗的屠刀。他只是平静地在御前会议上逐条陈述,然后提出解决方案:追缴军堡修缮款项,并将未来三年的边境修缮预算审批权交由军事大臣衙署与财政官署共管,每笔支出需附实地验收文书。 这一提议没有人反对。 就连那些曾与克里提有旧、生怕被牵连清算的勋贵,也长舒一口气——亚特没有借机株连,甚至主动替他们在账目核验中撇清了“失察”之外的直接责任。 这份克制,比一场大清洗更有效地巩固了宫廷的权威。 也正是在这场御前会议的最后,亚特提出了另一项建议。 军事大臣衙署所辖事务繁杂,边境防务、军团整编、武备督造、军官考选,每一桩都需投入大量精力。于是他建议任命宫廷禁卫军团长菲尼克斯为军事副臣,代他行使军事大臣日常职权。 此言一出,御前会议陷入短暂的寂静。 高尔文当时也在场,这位老练的辅政大臣在听到女婿的提议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宫廷首相缓缓捋着胡须,苍老的眼中掠过一丝深思。 最终,这项提议得到了众人的赞同。 随后几天,亚特便开始准备南返事宜。 ………… 七月第一个礼拜四,天色微明。 城西威尔斯伯爵府邸外的青石长街上,队伍已整装待发。二十余名伯爵卫队侍卫身着轻便的骑装罩甲,鞍侧挂着长途旅行必备的水囊与干粮袋,马匹不时喷着响鼻,蹄铁轻叩石板,在寂静的晨曦中格外清脆。 亚特从府门内走出,一袭质地轻薄的浅色骑装,外罩斗篷,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精钢骑士剑——简朴,利落,一如他当年初离山谷时的模样。 罗伯特神甫与汉斯、杰森和斯坦利等人已早早在一旁等候。 高尔文一早就来到了府邸门外,见亚特出来,便缓步走了过去。他面容平静,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这段时间与亚特并肩作战、深夜密谈、危机共渡,让他与这位女婿之间早已超越了寻常的翁婿情分。 “亚特,南境不比贝桑松,”高尔文低声道,“那边虽是你亲手打下的疆土,但伦巴第遗民人心未附,原贵族余孽未必甘心臣服……你自己当心些。” 亚特微微颔首:“岳父大人放心,我会多加留意的。” 他顿了顿,语气转轻:“倒是贝桑松这边,菲尼克斯年轻,虽有您从旁指点,仍需时日历练。” 高尔文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角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菲尼克斯一骑当先,飞驰而至。他翻身下马,连缰绳都顾不上交给侍卫,面色有些涨红,大步流星地朝亚特走来…… 第一二零一章 重逢 ………… “姐夫!”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气急,“你怎能……军事副臣这么大的事,你该提前与我商议才是!” 亚特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与你商议什么?问你愿不愿意替我扛下这军事大臣的重担?” 菲尼克斯一噎,更急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他顿了顿,憋红了脸,声音却低了下去:“我是说,你走了,我……我能不能担得起这份责任,连我自己都没把握。” 亚特凝视他片刻,没有说那些“你一定可以”之类的勉励之词。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菲尼克斯的肩膀,声音平静而笃定:“禁卫军团在你手里,这几个月没出任何纰漏。就连治安大臣都多次在我面前提及,有了你的协助,这段时间贝桑松平静了不少。菲尼克斯,你现在的担子不轻,凡是要多思考。” 菲尼克斯默默点头,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缓缓压了下去,“……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紧绷,但眼神已不再惶惑。 “姐夫,南境那边,你安心去吧。贝桑松这边,有我。” 亚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旋即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罗恩伸手把缰绳递到他手中。 亚特利落地翻身上马,此刻金色的阳光从东方城墙上漫溢过来,将整条长街镀上一层温暖的辉光。府邸门前的梧桐树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叶片翻动如无数振翅欲飞的金色蝴蝶。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 高尔文依旧站在原地,苍老的面容在逆光中看不真切,但那挺直的脊背纹丝不动。 菲尼克斯年轻的脸上带着郑重与不舍,像极了当年第一次随他出征时的模样。 亚特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伐,清脆的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 “出发!” ………… 城外,驿道两侧的麦田已泛起金黄的波浪。七月流火,正是夏收将至的时节。 一行人策马缓行,望着这片与南境山谷截然不同的平原风光,思绪却已越过重重山峦,飞向了那片他亲手缔造的、正在等待他归去的土地…… ………… 离开贝桑松的第二天正午,队伍已经进入卢塞斯恩北部的丘陵地带。 商道两侧起伏的山坡上,青草沐浴在夏日的骄阳下,绿意盎然,偶尔可见散落的羊群如同移动的云朵。远处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融入天际淡淡的云霭。蝉鸣从道路两旁的橡树林中传来,聒噪而绵长,为这漫长的旅途增添了几分慵懒的倦意。 亚特策马行在队伍中段,斗篷早已摘下搭在马鞍后,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正打算命人在前方树荫处歇息片刻,便见一骑快马从前方疾驰而来。 “大人!”来人翻身下马,顾不得擦去满脸的汗水,从怀中掏出一封封着火漆的密信,“安格斯大人遣人加急送来,说务必尽快呈交您亲启。” 亚特接过信,随即撕开封口,展开信纸。 信不长,他快速扫过,眉宇间渐渐舒展开一丝欣然。 安格斯在信中告知,经过数日准备,他已率领首批休沐期满的士兵再次踏上南下的路途。而那批新近在山谷征募的五百新兵,也已一同南下——暂由科林连队麾下的一名旗队长带队。 亚特看罢,将信纸仔细折好,塞进贴身的内衬里。 “军士长他们动作还挺快。”他轻声感慨,目光越过前方的山峦,仿佛已能看到南下的队伍正在道上扬尘疾驰,“不过也好——奥多他们在米兰已经驻守月余,确实是该回来歇歇了。” 队伍继续前行。马蹄声单调而有节奏,蝉鸣依旧聒噪。 行出数里后,一直跟在亚特身后的汉斯忽然催马上前。 “大人,安格斯大人他们南下了,那我和杰森手下这百余人马……怎么办?” 亚特侧首看他一眼,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你们这些人,”亚特收回目光,望向前方蜿蜒的驿道,“暂时留在我身边。” 汉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几分惊喜。留在亚特身边总好过每日驻守在南境的城池里。 “我们先返回山谷休整几日,随后前往山地邦联,感谢那些领主们在此前给予我们的帮助。再南下拜访普罗旺斯公爵和我们的老朋友贝里昂伯爵。最后取道波河平原,巡视南境占领区——有你们在,我也多个帮手,遇事不至于势单力孤。” 汉斯听完,脸上先是恍然,随即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人,您是说……我们要去普罗旺斯?还要去山地邦联?”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那可都是我没去过的地方!听说那边的山比我们领地还高,雪线以上终年不化,还有那些雇佣兵,个个能以一当十……” 亚特失笑,抬手止住他的遐想:“别高兴得太早。这一路过去,可不是游山玩水。普罗旺斯的酒要喝,邦联的约要谈,沿途的关卡要打通,各方的态度要摸清——桩桩件件,都得打起精神应付。” 汉斯收敛了笑容,郑重地点头。 亚特没有再说什么,但心中那股因长期政务缠身而略显沉闷的气息,确实被汉斯这份质朴的兴奋冲淡了几分。 随后队伍继续南行,在黄昏时分抵达了沃尔特郡城。一行人在一家僻静的旅馆落脚。简单用过晚餐后,众人便早早歇下。 连日赶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亚特几乎头一挨枕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第二日天色刚亮,队伍便已整装待发。晨曦尚未驱散夜露,马蹄声便再次响起,沿着向南的驿道疾驰而去…… ………… 直至黄昏时分,当夕阳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瑰丽的绯红与金橙时,一行人才终于望见了莱特斯瑞城的轮廓。 城中大教堂的钟声浑厚悠远,音波穿透渐浓的暮霭,传遍城外的田野与村庄。 商道上往来的商贩与行人脚步匆匆——有的挑着担子小跑,有的催促着驮货的骡马,都试图赶在城门关闭前进入城中,或赶到就近的村落投宿。 然而,亚特一行人的出现还是吸引了不少好奇的目光。 三十余骑全副武装的骑兵,加上轻甲步兵和弓箭手,人数过百,卷起的尘土仍在商道上拖出长长的尾迹。这样的规模,足以攻下一座大型集镇。 ………… 城门处,值守的军官几乎是在看到那队人马的第一眼便绷紧了神经。他的手按上剑柄,正欲下令关闭城门、召集守卫,却在下一刻看清了那面旗帜——威尔斯家族的狼啸纹章。 军官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随即转身对身旁一名年轻的士兵急促地吩咐道:“快!立刻去伯爵府邸禀报伯爵大人,就说威尔斯伯爵亚特大人到了!” 士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撒腿便往城内跑去。 军官不再耽搁,转身便朝城下奔去,一边跑一边挥手示意城门洞的卫兵让开通道。 当他气喘嘘嘘地来到到城门外时,亚特一行人正好勒马停下。 “亚特大人!”军官抚胸行礼,声音因跑动而略显气喘,但态度极为恭敬,“保罗伯爵早就吩咐过,若您进城,务必要请您先行前往伯爵府邸。” 微微颔首致意,开口说道:“保罗伯爵的消息可真是够灵通的,好吧,上一次路过这里因为没有提前告知,保罗大人明显有些不悦。这次保罗大人盛情邀请,我也就不在推辞了。我们走!” 随即,队伍缓缓穿过城门洞,朝伯爵府邸的方向走去。 此刻,众人身后,最后一缕夕阳缓缓沉入了地平线…… ………… 入夜,莱特斯瑞城的大街小巷被昏黄的烛光次第点亮。 烛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在青石路面上投下暖黄的光斑,偶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弄中回响。 亚特一行人穿城而过,引得沿途的居民从窗缝中好奇地窥望。 当亚特一行人的身影出现在伯爵府邸门前的坡道尽头时,早已在门外等候的保罗立刻便迎了上去。 这位卢塞斯恩领主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愉悦笑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光晕下熠熠生辉。 亚特也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身后的罗恩,随即快步迎上。 “保罗伯爵!”他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真诚的感激,“蒙您盛情相邀,亚特实在受之有愧。” 保罗径直走到亚特面前,轻轻拍了拍亚特的臂膀——那动作熟稔而自然,如同见到了久别重逢的故友一般。 “亚特伯爵,你这是什么话!卢塞斯恩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两人相视开怀大笑。 没有过多的寒暄,保罗高兴地说道:“亚特伯爵,走吧,酒宴已备好,今晚我们一定要喝个痛快!” 随即,两人迈步踏入了府邸大门~ 没过多久,宽敞的领主大厅内便传出一阵又一阵爽朗的笑声…… 第一二零二章 视察 ………… 领主大厅内,长桌上摆满了烤得金黄的乳猪、浸着香草汁的整条鲑鱼、堆成小山的黑麦面包,以及一壶又一壶产自卢塞斯恩南部丘陵的葡萄酒。 石壁上的烛火将厅内烘得暖意融融,也将在座众人的面庞映得红光满面。 保罗伯爵坐在主位上,身体微微后仰,一只手握着酒杯,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笑得眼角皱纹都堆了起来: “……我当时刚从卧室爬起来,听瑞恩子爵派回来的人讲述,他们把那些家伙赶进了黑松林!克里提的马匹被绳索绊倒,栽倒在地,浑身是泥,嘴里还含着枯叶,活像一只从泥沼里爬出来的老野猪!” “哈哈哈……” 一旁的汉斯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酒杯碰倒。连一向沉稳的罗伯特也忍不住咧嘴大笑。 亚特笑着摇了摇头,举起酒杯向保罗致意:“说来,这事我一直欠你一句正式的感谢。若不是瑞恩子爵在黑松林设伏,那老东西说不定真能逃回隆夏。到时再想抓他,怕是要多费十倍的力气。” 保罗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亚特大人,这话就见外了。克里提那家伙在我卢塞斯恩的地界上逃窜,我若让他溜过去,那才是我的失职。抓住他,是我分内之事,算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何况,那种祸害侯国的叛徒,让他多快活一天,都是对宫廷的亵渎。” 亚特默然片刻,随即举杯:“无论如何,这杯酒敬你。” 保罗哈哈一笑,举杯隔空相碰:“来,干杯!” 两人一饮而尽。 随后,话题又转到贝桑松的宫廷审判上。亚特绘声绘色地讲起克里提在大殿上试图挣扎、却被铁卫死死按在地上的狼狈模样,讲起那个佣兵瑞克指证时克里提面如死灰的神情,讲起哈罗德男爵叛变时克里提那声几乎把殿顶掀翻的嘶吼。 保罗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话问些细节。当听到克里提被侍卫架出大殿、拖回地牢时,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骂道:“活该!”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向更现实的层面。 保罗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亚特脸上,带着几分关切:“贝桑松那边的事算是了了。接下来呢?你有什么打算?” 亚特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打算先返回山谷休整几日,然后去山地邦联和普罗旺斯拜访一下那些朋友。” 保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南征伦巴第,”亚特解释道,“山地邦联的领主在北边牵制了不少伦巴第人,后期又为我们攻打米兰断了施瓦本人的退路。这份情谊,我一直记着。如今南境已定,该是亲自去道谢的时候了。” 保罗点了点头:“说得在理。邦联那些城邦主们,一个个精得很。你亲自去一趟,比送十车礼物都管用。” “至于普罗旺斯,”亚特嘴角浮现一丝无奈的笑意,“贝里昂伯爵已经给我写过两封信了。再不去,他怕是要亲自北上绑我南下。” 保罗闻言哈哈大笑:“贝里昂那家伙!我听说过他——豪爽,直率,打起仗来像头狮子,喝起酒来像个无底洞。你跟他打交道,可得留神,别让他灌趴下!” 亚特苦笑着摇了摇头。 保罗笑罢,又正色问道:“然后呢?去完普罗旺斯,就回山谷?” “不。”亚特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先去南境,是时候巡视这片新领地了。” 保罗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凝视着杯中深红的酒液。 “亚特大人,”他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你这日程,排得可真够紧的。山地邦联、普罗旺斯、南境占领区……这一圈走下来,少说也得两三个月吧?” 亚特点了点头:“差不多。顺利的话,入冬前能回山谷。” 保罗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遗憾。 “原本我还想留你在这里多住几日,”他放下酒杯,望向亚特,目光坦诚,“带你打打猎,尝尝周边山区的野味,再好好喝几场。我这地方虽比不上贝桑松繁华,但清静自在,正适合歇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无奈,却并无责怪:“可你这行程排得这么满,我也没法强留了。总不能为了我一时痛快,耽误你那些大事。” 亚特迎上他的目光,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他与保罗相识数年,并肩作战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真诚与坦荡。这份情谊,在尔虞我诈的贵族圈子里,弥足珍贵。 “保罗大人,你的心意,我领了。这次确时间确实紧,没法久留。但下次——等南境的事理顺了,我一定专程来莱特斯瑞拜访,陪你喝个痛快。” 保罗闻言,脸上那丝遗憾顿时被笑意冲散。他举起酒杯,与亚特的杯子重重一碰:“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而笑,杯中酒一饮而尽。 窗外,夜色正浓。但大厅内的欢声笑语依旧不时响起,伴随着觥筹交错的脆响,在这座领主府邸内,久久回荡…… ………… 第二日一早,晨雾尚未散尽,亚特一行人便已整装待发。 保罗伯爵亲自送至府邸门外。清晨的凉意让呼吸都带着淡淡的白雾,但这位卢塞斯恩领主脸上的笑意却温暖如昨。他握着亚特的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路保重,亚特大人。待巡视南境结束以后,务必来我这里小住几日。” “一定。这份情谊,我记下了。”随即,亚特翻身上马,带着众人离开。 保罗站在府邸门前的石阶上,目送着那队人马沿着晨光中的街道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城门方向…… ………… 两日后的下午,队伍越过卢塞斯恩南境,蒂涅茨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亚特勒马驻足,遥望那座熟悉的城镇,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离开领地虽然不算太久,但在贝桑松经历的诸多事务让他对南境这片土地变得更加依恋。 罗恩策马靠近,轻声问道:“老爷,直接进城?” 亚特点了点头:“进城!” ………… 队伍继续前行,很快便抵达城门。守城的军官一眼便认出了队伍中飘扬的旗帜,慌忙朝下方跑去。 亚特简单问了几句近来城中的治安是否稳定后,便带着队伍进入了蒂涅茨城。 蒂涅茨不大,却因地处侯国南境要道而颇显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面包房飘出阵阵焦香,众多商队驮着货物从街道中央穿行而过。呼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居民们看到这队全副武装的人马,先是急忙避让,但在认出那是威尔斯省领主的旗帜后,便纷纷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敬畏与好奇。 让亚特没想到的是,仅仅过去了一个月左右,城内就变得如此拥挤。很显然,随着战事的结束,南境的商队和货物正加速送往北边。 亚特没有去领主府邸,而是选了一家靠近集市、门面整洁的旅馆落脚。 店主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到领主亲自驾临,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连连表示要腾出最好的房间、备最好的酒菜。亚特笑着谢过,只嘱咐准备几间干净房间和足够喂饱马匹的草料即可。 安顿妥当后,他带着罗恩和几名侍卫,在城中随意走了走。他查看了城墙的修缮情况,询问了守军的轮值安排,甚至在一家铁匠铺前驻足,拿起刚打好的马蹄铁掂了掂分量。铁匠是个满头白发的老者,看到领主亲自过问这些琐事,激动得眼眶泛红…… ………… 第二日一早,亚特便开始了对周边领地及城堡庄园的视察。 他先去了城西的一处庄园。庄园主是个五十来岁的乡绅,曾经是个蒂涅茨郡兵中队长,腿上落下旧伤,如今领着几名农奴经营着一片不大的土地。 看到亚特亲自登门,庄园主激动得手足无措,非要杀鸡宰羊款待。亚特婉拒了,只坐在他那简陋的厅堂里,喝了一碗他自家酿的麦酒,听他絮絮叨叨讲起当年的往事。 离开时,亚特吩咐罗恩记下这处庄园的收成情况,交给政务府,若有困难,适当减免些税赋。 随后,他又去了几处周边的村庄。领民们听说领主来了,纷纷从田间地头赶回村口,挤在道路两旁,带着好奇与敬畏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人物。 亚特一如既往的平易近人,与几位村中年长的农夫交谈,询问庄稼长势、牲畜数量、冬天是否有足够的柴火取暖。 一位老妇人壮着胆子问他:“老爷,听说您打下了南边很大的地盘,是真的吗?” 亚特笑了笑,点头道:“是真的。那边土地肥沃,来年会有更多粮食运回来。” 老妇人听了,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连连在胸前划着十字,喃喃道:“感谢圣母……” ………… 第一二零三章 归家 ………… 黄昏时分,亚特站在蒂涅茨城头,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和田野。 夕阳将整片大地染成温暖的金色,炊烟从一座座村庄升起,融入渐浓的暮色。城墙下,放牧归来的孩童驱赶着羊群,吆喝声隐约可闻;更远处的田野里,农人们正收拾农具,准备结束一天的劳作。 罗恩站在他身后,问道:“老爷,明天……我们继续南下?” 亚特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 “明天一早出发。”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这里离威尔斯堡,还有两日路程~” ………… 随后两天,亚特一行人沿着蒂涅茨南下的道路缓缓前行。 第一日,他们穿过温彻斯顿庄园,此时麦田如金色的海洋般在风中起伏,农人们正忙着收割,镰刀挥舞间,麦秆成片倒下。 亚特在政务府屯务部吏员的陪同下,查看了谷仓和磨坊,走访了田间地头,询问了今年的收成。 午后,队伍抵达莱恩庄园。附近山坡上散落着成群的牛羊,地里的瓜果蔬菜绿油油地连成一片,长势喜人。亚特只是远远看了看,没做过多停留,便继续前行。 临近黄昏,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巨石镇。在政务官署小憩一番,一行人简单吃了点儿东西,喝了几杯麦酒,便趁着天色未暗,继续赶路。 夜幕降临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山谷木堡。 守堡的吏员见到亚特亲至,又惊又喜,连忙吩咐厨房准备晚饭。 众人在木堡一楼大厅里用过晚餐,便各自去休息了。一整夜,窗外的山风吹得木窗呼呼作响,但连日赶路的疲惫让所有人几乎头一挨枕便沉沉睡去。 第二日上午,当队伍穿过沿着商道南下行了半日光景,威尔斯堡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高处塔楼上的旗帜在午后阳光下清晰可见。城堡下方的村落之中炊烟袅袅,不时传来孩童们追逐嬉戏的打闹声。 亚特勒马驻足,望着那座熟悉的城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终于回来了!” 只见他轻轻一夹马腹,加速沿着蜿蜒的山道向城堡驰去…… ………… 当一行人抵达堡门外时,消息早已传遍。厚重的橡木大门敞开着。门外,一群人正在等候这些北上已经月余的游子。 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威尔斯伯爵夫人——洛蒂。她穿着一袭淡蓝色的长裙,飘逸的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面容依旧那般美丽,只是比两月前圆润了些许——尤其是那越发明显隆起的小腹,在衣裙下清晰可见。 她身旁站乔治.威尔斯——亚特的长子,威尔斯家族的继承人。他穿着一身簇新的小袍子,正努力踮起脚尖朝亚特的方向张望。 在他们身后,站着两名年轻的侍女——奥莉与卡米尔。奥莉的怀中抱着一个襁褓,那是她与罗恩的孩子,出生不过月余。 亚特翻身下马,几乎是小跑着奔向妻子。 洛蒂看到他,眼眶瞬间泛红,却努力维持着伯爵夫人的矜持。但当亚特冲到她面前,张开双臂时,那份矜持便再也绷不住了。 “亚特……”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微微发颤。 亚特没有说话,只是轻柔地将她搂进怀里。他的动作极轻极柔,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尤其是那高高隆起的小腹,让他既想紧紧拥抱,又生怕伤着她分毫。 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熟悉的气息,是家的气息,是他这一个多月来魂牵梦萦的气息。 “洛蒂……”他低声呢喃,“我回来了。” 洛蒂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她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他那双小心翼翼护在她腰间的手——那双手握过剑,指挥过千军万马,此刻却轻柔得像在捧着一片羽毛。 良久,洛蒂才抬起头,眼中噙着泪花,嘴角却带着笑意:“你瘦了。” 亚特凝视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你胖了。” 洛蒂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羞恼地锤了一下他的胸口,脸却红了。 亚特放声大笑,那笑声中带着久违的轻松与愉悦。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另一边,罗恩早已按捺不住。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上跳下来,踉跄着朝奥莉跑去。奥莉站在原地,怀抱着婴儿,眼眶通红,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奥莉!”罗恩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却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了。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看着她怀中那个小小的襁褓,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那是他的儿子,他离开时刚出生不久,现在已经长大了些,正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我……”罗恩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奥莉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的婴儿轻轻往他面前递过去。 罗恩颤抖着伸出手,想抱却又不敢,那双手握惯了剑柄,此刻却笨拙得不知该如何安放。他只能用一根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婴儿的小脸。 那柔软温热的触感,让他眼眶一热。 “名字想好了吗?”罗恩哑着嗓子问道。 奥莉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轻声道:“还没有。名字应该让他父亲来取。” 罗恩抬头,愣了一瞬,随即用力点了点头。他抬头看向奥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愧疚与感激。 “奥莉……我……” “回来就好。”奥莉轻声道,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罗恩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她和孩子一起搂进怀里…… 堡门外,众人静静地注视着这两对夫妻重逢。 乔治站在母亲身边,仰着小脸看着自己的父亲,他有些委屈地扯了扯母亲的裙摆。 洛蒂这才想起儿子,低头看去,正对上乔治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父亲……”乔治小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亚特松开洛蒂,蹲下身,与儿子平视。他看着乔治这张小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 “乔治,我的儿子~”他轻声道,“过来。” 乔治犹豫了一瞬,随即扑进了父亲怀里。 亚特将他抱起,掂了掂分量——重了,高了。他离开的这个月,儿子也在一点点长大。 “想父亲了吗?”他问。 乔治用力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 亚特笑了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乔治羞得把脸埋进父亲肩头,小手却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肯松开。 夕阳西斜,将威尔斯堡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亚特抱着儿子,牵着妻子,缓缓朝城堡大门走去。身后,罗恩终于抱起了自己的儿子,笨拙地哄着,引得奥莉笑出了泪花。汉斯和杰森等人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连日赶路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 一楼领主大厅里,仆人们正忙碌地准备着晚宴,长桌上已经摆满了各样食物。 终于到家了。 亚特踏入大厅的那一刻,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堡外,夕阳渐渐沉入西边的山峦。威尔斯堡的塔楼上,狼啸纹章仍在风中飘扬,俯瞰着这片土地…… ………… 晚饭过后,大厅里的欢声笑语渐渐散去。 亚特看着汉斯等人一个个面带倦意却仍兴致勃勃地举杯,终于摆了摆手:“都回去歇着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今夜好好睡一觉。” 汉斯咧嘴一笑,站起身来,却因喝得有些多而晃了晃,被身旁的杰森一把扶住。众人纷纷起身告辞,罗恩抱着已经睡着的儿子,与奥莉并肩离去,脚步轻得生怕惊醒怀中那个小人儿。 亚特目送他们离开,这才转身,牵起洛蒂的手。 “我们也上楼休息吧。” 洛蒂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紧了他的手。 亚特一手牵着洛蒂,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腰侧,生怕她踩空。洛蒂感受到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我又不是走不了路。”她轻声嗔道。 “我知道。”亚特的声音也很轻。 洛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到卧房,洛蒂走上前,伸手解开他外袍的系带,动作轻柔而缓慢,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物什。她帮他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又转身去解他内衫的扣子。 亚特握住她的手。 “洛蒂~” 一夜无话…… ………… 第二日一早,当亚特睁开眼睛醒来时,顿觉浑身酸痛。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任由那酸痛感在四肢百骸间游走,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 他微微侧头,发现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洛蒂不知何时已经起身,只留下枕头上淡淡的余温和那熟悉的薰衣草香气。 待他爬起身时,才注意到床头的小几上已经备好了一盆热水,旁边整整齐齐叠着一套干净的衣物,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突然,一股莫名的幸福涌上他的心头,温热又柔软,像此刻窗外透进的晨光~ 第一二零四章 执拗管家 ………… 他伸手探了探水盆,水温刚好——不烫不凉,随后拿起盆边的亚麻布巾,浸入水中,覆在脸上。 “啊,舒服!” 温热的水汽浸润着皮肤,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洗漱完毕,他换上那套干净的衣物。柔软的布料贴在身上,与昨日那身沾满尘土、被汗水浸透的骑装简直是天壤之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竟一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晨的阳光倾泻而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清新气息。楼下院子里,仆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有人在井边打水,有人在喂马,还有人的声音从后厨方向隐约传来。 更远处的田野里,农人们已经开始忙碌,麦浪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泽。 亚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叹道:“真好~”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亚特回过头,看到洛蒂端着托盘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浅绿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亲爱的,你醒了?”她将托盘放在桌上,“我以为你会睡得更久些。” 托盘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几片烤得金黄的面包,一小碟蜂蜜,还有一杯温热的羊奶。简单,却用心。 亚特走过去,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亚特随即坐下,端起那碗燕麦粥,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温热的粥滑入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洛蒂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他吃。那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要将这一个月来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乔治呢?”亚特突然抬头问道。 “在前院里玩呢。”洛蒂道,“奥莉和卡米尔看着。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亚特想了想,放下勺子,道:“上午去周边村落看看。下午……我想带乔治去骑马。” 洛蒂眼睛一亮:“他早就念叨着想跟父亲骑马了。” “那就下午。”亚特笑道,“让这小子开开眼界。” 洛蒂也跟着笑了。她看着丈夫那副难得轻松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 早餐过后,亚特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装束,走出了卧房,去到一楼的领主大厅。 楼下,巴斯早已经在那里等着了——这位留守山谷的守备军团长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见到亚特后立刻起身躬身捶胸。 随后,亚特开始与巴斯谈论山谷近来的防务问题和农兵征募…… ………… 结束与巴斯的谈话后,亚特离开领主大厅,来到前院。此时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将庭院中的石板晒得微微发热。 他正想着去马厩看看巴斯刚才提到的那一批刚到的战马,却忽然被外面的热闹景象吸引了目光。 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正缓缓驶入城堡大门,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每辆车上都堆得满满当当——有捆扎整齐的兽皮,毛色驳杂,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有装满山货的藤筐,隐约可见干蘑菇、坚果和风干的草药;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货物,木桶、麻袋、甚至还有几只活蹦乱跳的野兔被关在木笼里。 负责卸货的仆人们穿梭忙碌,有人卸车,有人清点,有人将货物往仓库方向搬运。整个前院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息——兽皮的膻味、山货的草木香、马匹的汗味,以及那种属于市集的热闹喧嚣。 亚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这忙碌的景象,嘴角不由得浮现一丝笑意。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最前面那辆马车旁绕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沾满尘土的粗布短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正垫脚检查马车上的藤筐是否破损,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这批干蘑菇小心些,别压碎了,直接送去后厨……” “老管家~” 亚特的声音不大,却让那人猛地僵住了。 库伯缓缓直起腰,转过身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灰尘与汗水,眼眶却瞬间泛了红。 “老爷!”他几乎是小跑着冲过来的,在亚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慌忙躬身行礼,却被亚特一把扶住。 “行了行了,”亚特握着他结实的臂膀,上下打量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伙计。 库伯不解地看着亚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开口问道:“老爷……您、您怎么突然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在贝桑松待到……”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亚特打断他,目光落在他那身沾满尘土的衣服上,眉头微微皱起,“你这是……” 库伯连忙侧身指向那些马车:“是这样的,那些东西都是从湖泊地拉回来的。那边的领民此前攒了不少山货兽皮,我就让人全部收了上来——价格公道,他们也乐意卖。这些足够堡里人用上整个冬天了。” 亚特看着那些满满当当的马车,又看了看库伯那张满是疲惫却仍带着兴奋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库伯,”他轻声道,“你多大年纪了?” 库伯愣了一下,不明白亚特为何突然问这个,老老实实答道:“回老爷,今年五十有三了。” “五十三了。”亚特重复了一遍,“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库伯想了想,说道:“算起来……快十年了。” 亚特点了点头,目光直视着他:“那你也该知道,政务府现在有多少年轻吏员?” 库伯眨了眨眼:“这个……有好几十个吧。” “几十来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亚特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个个都该是跑腿办事的年纪。你呢,五十多了,还亲自押着马车,从湖泊地一路颠簸回来,弄得满身尘土~” 亚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心疼,也带着责备:“库伯,这些小事,交给他们去办就行了。你不必事事都亲自盯着。” 虽然亚特曾经三番五次对他叮嘱过这件事,但库伯转头就抛到了脑后。 库伯闻言,却摇了摇头。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露出一个朴实的笑容:“老爷,您的心意我领了。可湖泊地那边新建的那些房屋,实在太多了,足足有上百间!我若不亲自盯着,那些工匠为了赶工,指不定在什么地方偷工减料。地基挖得浅了,梁柱用得细了,墙砌得不直了——这些年轻人哪看得出来?等冬天一到,雪一压,风一吹,塌了怎么办?那可是要给新来的领民住的!” 他说得认真,那双浑浊却依旧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执拗的光芒。 亚特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库伯的性子。这位老管家出身建筑工匠,年轻时就是个好手,远近闻名。自从跟了自己后,无论是城堡的修缮、谷仓的搭建,还是磨坊的维护,全都由他一手操持。虽然亚特将他提拔为政务府总督,但他那工匠出身的本色,却从未改变——凡事亲力亲为,凡事都要亲眼看到、亲手摸到,才肯放心。 “你啊……”亚特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没有再劝。他只是拍了拍库伯的肩膀,“先去洗把脸,换身干净衣服,好好歇一歇。晚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卸货的马车,又望向远处正在收割的田野: “晚上将政务府的几位主要官员都召集起来。夏收正在紧要关头,得好好商议一下今年的收成和入库安排。” 库伯一听有正事,立刻挺直了腰板:“是,老爷!我这就去安排!” 他说完,转身就要跑,却被亚特一把拉住。 “不急。”亚特看着他,认真道,“先去歇着。晚上议事之前,我要看到你干干净净、精神抖擞地坐在那里。听明白了吗?” 库伯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也带着几分暖意。 “我明白,老爷!” 随即,库伯小跑着离开了,脚步依旧矫健。 亚特望着他的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库伯走后,亚特又在前院站了片刻。看着那些源源不断运进来的山货,看着忙碌而有序的仆人们,看着门外远处田野里已经开始收割的农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 这就是他的领地,这就是他守护的一切。 不是贝桑松的那些尔虞我诈,不是战场上的那些刀光剑影,而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粮食、房屋、领民、收获。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麦香、尘土和牲畜的气息。那是最普通的味道,却让他感到无比心安。 这时,从他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父亲!” 乔治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亚特低下头,看着这个满脸兴奋的小家伙,笑着将他抱了起来。 “乔治,你怎么跑出来了?” “母亲说父亲忙完了,让我来找您!”乔治搂着他的脖子,眼睛亮晶晶的,“您说过要带我去骑马的!” 亚特笑了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好,我们现在就去。” 亚特抱着儿子,大步朝马厩走去。 身后,前院里的忙碌依旧在继续。库伯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城堡深处,而那些满载物资的马车,仍在陆续驶入。 威尔斯堡的正午,平静而充实…… 第一二零五章 言传身教 ………… 午后,阳光灿烂,将威尔斯堡周围的田野染成一片耀眼的金黄。 夏日的山谷少了清晨的凉爽,多了几分燥热。微风拂过,麦浪起伏,送来阵阵成熟的香气。 远处的山坡上,山野依旧青绿,与山下金黄的麦田交织成一幅黄绿相间的画卷——数月前还是一片枯黄的土地,如今已焕发出勃勃生机。 亚特策马缓行,身下那匹枣红色的战马步伐稳健,不时甩动尾巴驱赶着恼人的飞蝇。他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剑鞘上的银饰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抬手搭在眉骨上,眺望远方那片片金灿灿的麦田,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容。 他心想,再过几日,就该开镰了。 今年雨水适时,阳光充足,收成必定不错。领民们能吃饱肚子,城堡的谷仓也能填得满满当当。想到这里,他心中便涌起一股踏实的满足感。 在他身前,儿子乔治手握一把木质的短剑,兴致勃勃地挥舞着。 “嘿!哈!”小家伙一边挥剑,一边模仿着骑士的口吻,念念有词,“邪恶的家伙,看招!我——乔治·威尔斯爵士——今天就要打败你!” 他挥剑砍向路旁一丛野草,草叶纷飞,惊起几只蚱蜢。乔治得意地哈哈大笑,随即又板起小脸,对着想象中的敌人喊道:“投降吧!不然我就把你绑起来,扔进护城河里!” “哈哈哈……” 亚特忍不住笑出声来。 乔治听到父亲的笑声,回头看了一眼,小脸微微发红,却仍努力维持着骑士该有的威严:“父亲,您笑什么?” 亚特勒马缓行,故作认真道:“哦?战斗?那你的对手呢?” 乔治挥了挥木剑,指向不远处的一棵老橡树:“就在那里!一个穿黑盔甲的坏骑士,他想抢我们的麦子!” 亚特点了点头,顺着他的方向望去,若有所思道:“那个骑士……看起来确实不太友善。乔治爵士打算怎么对付他?” 乔治想了想,挺起胸膛:“我要冲过去,用剑挑飞他的头盔,然后……” “然后?”亚特追问。 乔治挠了挠头,忽然眼睛一亮:“然后让他去帮农夫们割麦子!干不完活不许吃饭!” 亚特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而畅快,在山谷间回荡。身后那三名伯爵卫队的士兵也忍不住咧嘴笑了。 乔治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这样不对吗?父亲说过,骑士要保护弱小,但也不能随便杀人……” 亚特策马上前,与儿子并辔而行。他伸手揉了揉乔治柔软的头发,眼中满是欣慰。 “乔治,”他轻声道,“你说得很对。骑士的剑,不是为了杀戮,而是为了守护。你能想到让俘虏去干活,而不是杀了他——这比很多人都强。” 乔治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亚特认真点头,“等你再长大些,我带你去见识真正的战场。到时候你就会明白,剑锋所指之处,往往不只有敌人,还有需要保护的人。” 乔治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随即又举起木剑,对着那棵老橡树喊道:“听见没有!去割麦子!不许偷懒!” ………… 几人继续沿着田间小道缓缓前行。 沿途的农夫们看到那面熟悉的面孔,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腰来,向领主行礼问好。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农正弯着腰锄草,听到马蹄声抬起头来,看清来人后,连忙站直身体,在胸前划了个十字:“伯爵大人!愿圣母保佑您!” 亚特勒马停下,微微颔首:“老人家,身体可好?” “托大人的福,好着呢!”老农咧嘴笑道,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今年的麦子长势不错,应该能比去年多收两!我家老婆子说要酿些新麦酒,等大人回来喝!” 亚特笑了起来:“那我等着。等开镰了,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去找政务府。” 老农连连点头,又躬身行了一礼,才重新弯下腰去割麦。 走出不远,一个中年妇人正带着两个孩子在田边捡拾掉落的麦穗。她看到亚特,慌忙拉着孩子站起身,红着脸看向亚特。 亚特问她家中男人在哪里。妇人答说男人去山上打猎了,给家里添点儿肉食。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心中暗自感叹政务府对普通领民的宽容。 一行人走走停停,不时有农夫停下行礼,或远远地朝这边招手。亚特一一回应,或询问收成,或打听谁家有什么难处。 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壮着胆子凑上来,说家里父亲腿伤了,没法下地,想问问能不能从城堡借一头牛帮忙拉麦子。亚特当即吩咐身后的一名士兵记下,明日一早让政务府的人牵一头牛过去。 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妇人红着脸说,家里男人去了南边,一直没消息,心里不踏实。亚特告诉她,那支队伍正在南边驻防,一切安好,等轮换回来就能团聚。 妇人眼眶泛红,连连道谢。 没过多久,一个半大小子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家里的羊丢了两只,问领主能不能派人帮着找。亚特仔细问清羊走失的方向,让一名士兵去通知附近村庄的猎户,帮着留意一下。 乔治跟在父亲身边,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切。他不时小声问父亲:“为什么要借牛给他?”“为什么要帮找羊?”“那个女人为什么哭了?” 亚特耐心地一一回答。 乔治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父亲说这些话时的神情——那是一种认真而温和的神情,就像他抚摸自己那匹小马时一样。 ………… 时间很快便流逝,夕阳渐渐西斜,将整片田野染成温暖的金色。 亚特拨转马头,准备返回城堡。 “父亲,”乔治忽然开口,“我们明天还来吗?” 亚特低头看他:“你还想来?” 乔治用力点头:“我想看看那个奶奶的新麦酒酿好了没有,还有那个丢了羊的哥哥找没找到羊……” 亚特笑了起来。 “好,”他说,“我们明天再来。” 乔治高兴地挥了挥木剑,对着渐渐落下的夕阳喊道:“明天见!” 马蹄声越发清脆,父子俩的身影在金色的田野间渐行渐远。身后,三名卫队士兵默默跟随。 夜幕降临,威尔斯堡的塔楼在暮色中愈发清晰。那面狼啸纹章旗,正在晚风中轻轻飘扬,俯瞰着这片丰收的土地,也俯瞰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 当亚特带着儿子骑马走到堡门外时,见妻子洛蒂正与一个女子低声交谈。 那女子背对着他,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袭深灰色的粗布长裙,头上包着一块素色的头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与洛蒂有说有笑,两人之间的氛围轻松而亲密,看上去关系不错。 乔治兴奋地叫了一声:“母亲!” 惊叫打断了两人的谈话。洛蒂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朝儿子招了招手。 亚特翻身下马,将乔治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小家伙刚一落地,便撒开腿朝母亲跑去,一头扎进洛蒂怀里。 亚特牵着马缰,缓步走上前去。这时,那女子已经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温婉沉静的气质。她的衣着简朴却不寒酸,粗布长裙洗得干干净净,头上那块素色头巾的边缘绣着细细的花纹。 见亚特走近,女子微微垂眸,屈膝行礼,动作轻柔而端庄,“伯爵大人~” 亚特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洛蒂,眼中带着一丝疑问。 洛蒂揽着乔治的肩膀,解释道:“这是纺织工坊的女工,莎拉。今日专程来给我送布料的——前些日子我托她织几匹细麻布,预备给孩子做夏衣。” 莎拉? 亚特听着这个名字,觉得十分耳熟。他仔细打量了那女子一眼,却一时想不起究竟在何处听说过。 这时,莎拉已经转向洛蒂,轻声道:“夫人,等下一批布料织好了,我再给您送过来。今日就不打扰您了。”她顿了顿,又向亚特微微一礼,“我先走了。” 亚特再次颔首。莎拉转身离去,脚步轻盈而无声,很快便消失在堡门外的暮色中。 待她的身影彻底不见,亚特才开口问道:“这个……莎拉,莫非就是军士长在河边私会的那个寡妇?” 洛蒂闻言,浅笑一声,默默点了点头。 “就是她。”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真是个不错的女人,温婉知礼,做事又利落。你那位军士长,眼光倒是不错。” 亚特愣了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安格斯那张风霜满面的脸,和方才莎拉那温婉端庄的模样。这两人放在一起,竟让他生出一种奇异的错位感。 “他们……”亚特斟酌着措辞,“他们俩~哎……” 洛蒂旋即挽起他的手臂,就快步往府邸内走去。乔治蹦蹦跳跳地跟在旁边,小手扯着母亲的裙摆,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般蹦蹦跳跳…… 第一二零六章 农事安排 ………… “他们俩有些日子了。”洛蒂轻声回应,“莎拉的丈夫前两年年前病故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在纺织工坊做工养活自己。安格斯那次从河边经过,见她正一个人吃力地拽着陷在泥里的驴车,便上去帮了一把。后来……两人就渐渐熟络起来了。” 亚特默默听着,心中那股奇异的感觉渐渐被一种欣慰取代。 “军士长这些年一直孤身一人。”他轻声道,“若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也是好事。” 洛蒂点了点头,侧首看他,眼中带着笑意:“那你打算什么时候为他们举办婚礼?” 亚特微微一怔,“等下一批士兵休沐结束后吧,再让军士长返回山谷成亲。” 洛蒂闻言,笑得更加温柔了。 “那便好。”她说,“莎拉那边,我也探过口风。她心里是十分愿意的。” 亚特摇了摇头,叹道:“军士长总算是能有个真正的家了。” 洛蒂轻轻挽着他的手臂,没再说话…… ………… 晚饭过后,暮色渐沉。 威尔斯堡的领主大厅内,烛火次第亮起,将宽敞的空间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政务府的几位主要官员陆续到来。 库伯最先来到大厅,他已换下白日那身沾满尘土的衣服,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干净长袍,头发也梳理整齐,只是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奔波后的倦意。他在长桌左侧靠前的位置坐下。 屯务部部长斯考特紧随其后。他刚从威尔斯堡南边地里回来,穿着一身朴素的褐色短袍,腰间挂着一个小皮袋,里面装着他那本从不离身的小本子——上面记着每一块土地的情况,比任何账册都详尽。他朝库伯点了点头,在对方身侧坐下,随即从皮袋里掏出那本小本子,借着烛光翻看起来。 营造部部长罗伦斯最后进来,腋下夹着一卷厚厚的羊皮纸,那是领地内所有在建房屋的图纸与进度记录。他进门后先向已在座的两人颔首致意,随即在长桌右侧落座,将那卷羊皮纸小心翼翼地摊开在面前。 其余几名职位稍低的吏员陆续入座。他们都是政务府的核心成员,负责具体的账目核算、物资调配、人员安排等事务。众人坐定后,低声交谈着,等待着领主的到来。 不多时,楼梯口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亚特从内堡二楼走下。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家常长袍,腰间松松系着一条皮带,脚踩鹿皮短靴。 众人旋即起身,抚胸行礼。 亚特走到长桌尽头的主位前,抬手示意:“都坐下吧。” 众人依言落座。亚特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开口道: “今夜召集诸位前来,主要有这些事需要议定。”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而清晰: “第一,粮食收割与储存。眼下夏收在即,这是一年之中最重要的事。收成如何,入库多少,直接关系到整个领地今冬明春的生计。第二,新来领民的房屋建设。今年又有不少人家从外地迁入,他们需要住处,需要在冬天到来之前安顿下来。这两件事,一件都不能出岔子。” 他看向库伯:“先说说粮食的情况吧。各处庄园、村镇的收成如何?” 库伯站起身来。他微微躬身,声音带着老者特有的沙哑: “回老爷,我前些日子刚从各处巡查回来。总体来看,今年的收成比往年都要好。”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展开来看了一眼,继续道: “蒂涅茨郡城周边的几处庄园,土壤肥沃,今年雨水又适时,麦子颗粒饱满,预计产量比去年多两成不止。巨石镇附近的那片坡地,去年种的是黑麦,收成一般;今年按斯考特的建议改种了小麦,长势喜人,再过七八天就能开镰。山谷木堡那一带,气候稍凉,麦子熟得晚些,但穗头沉甸甸的,估计也不差。” 他顿了顿,翻过羊皮纸,继续道:“谷间地以南的几个村落是新开垦的土地,底子薄些,但今年风调雨顺,收成也比预期好。尤其是湖泊地那边,土壤相对肥沃,今年产量还不错。政务府从那边收购的山货兽皮,今日刚运回来——老爷您也在院里见着了。” 库伯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总的来说,各处都比往年好。尤其是蒂涅茨和巨石镇北边的那几处大庄园,粮食颗粒饱满,磨成面粉能比往年多出不少。老爷,今年我们的谷仓,怕是要装不下了。” 库伯最后一句话带着几分调侃,却也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喜悦。在座众人闻言,脸上都浮现出笑意。 亚特也笑了,摆了摆手:“装不下是好事。等粮食入库后,再建几个新谷仓便是。”他看向斯考特,“收割的事,你怎么安排的?” 斯考特闻言站起身,动作利落,显然早有准备。他没有拿纸,只是抚胸一礼,便开口汇报,语速不快不慢,清晰明了: “回老爷,收割的日程我已经安排好了。第一批开镰的是蒂涅茨周边的几处庄园,那里麦子熟得最早,三日后便可动工。巨石镇附近则要晚几天,约莫七八日后开镰。山谷木堡那一带再晚些,但也不会超过半月。” 他从腰间皮袋里掏出那本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继续道: “人手方面,政务府已经征调了三百名壮劳力,分作三队,每队负责一片区域。这些人都是从各村各庄抽调的,自家麦子已经收完或有人代收,不耽误工夫。此外,领地的农兵也会抽调人手帮忙——巴斯已经答应了,派五十名士兵协助收割,尤其是在几处大庄园,需要人手抢时间。”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至于储存,谷仓已经清空打扫完毕。蒂涅茨有三座大谷仓,巨石镇两座,山谷木堡一座,谷间地和湖泊地各一座,都能投入使用。” 亚特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罗伦斯:“新建的房屋呢?新来领民安置得如何了?” 罗伦斯起身,将面前那卷羊皮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图样,标着数字,还有一些用炭笔做的修改痕迹。 “回老爷,”他指着图纸,“湖泊地那边的新建房屋,上个月已经完成了四十七间。每间都是按政务府定的规格——石基、木墙、茅草顶,够一家四五口人住。配套的谷仓和畜圈也建好了,只等住户搬进去。” 他翻过一页,继续道:“谷间地那边,今年春天又迁来了三十多户人家,目前已经建成房屋二十二间,还有十几间正在赶工。按现在的进度,再有二十天左右就能全部完工。人手方面,营造部招募了六十多名工匠,又从附近村庄雇了些帮工,勉强够用。” 他顿了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之色,随即还是开口道:不过,老爷,眼下有两个难处。” 亚特微微前倾身体:“说。” 罗伦斯抿了抿唇,指着图纸上的一处标记:“第一个是木材。湖泊地和谷间地附近的林子,这几年砍伐得厉害,能做房梁和椽子的好木头越来越远。现在工匠们每天要多走一段路上山取材,来回搬运耗时耗力。若想在入冬前把所有房屋都建完,要么增加人手专门伐木运木,要么从别处调一批现成的木料过来。”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个是石料。地基需要石头,附近采石场产量有限,现在已经开始排队等料了。营造部试着用河滩上的卵石替代,但卵石大小不一,砌起来费工,地基也不如条石结实。冬天雪一压,怕出问题。” 他说完,垂下眼帘,等着亚特的决断。 大厅内安静了片刻。 亚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那卷羊皮纸上停留片刻,随即开口: “木材的事,明日让人去蒂涅茨和巨石镇看看,有没有富余的木料可以调过来。若没有,就将堡里存着那些做储备的橡木先紧着房屋用。石料的事,想办法去上游找新的采石点,营造部可以组织人手去勘探。至于卵石,暂时用来填充墙基可以,但不能做主要材料。” 他看向罗伦斯:“入冬之前,必须让所有新来的人都有屋子住。这是底线。” 罗伦斯抚胸行礼:“是,老爷。” 亚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诸位,”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今年是个好年景。粮食丰收,领民增多,这是你们的功劳。但也要留意,收成不能烂在地里,房屋不能塌在雪里。接下来的日子,还是要辛苦诸位。” 众人纷纷起身,抚胸行礼,“愿为大人效命!” …………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库伯,斯考特,罗伦斯——你们几个留一下。” 正要踏出门槛的三人闻声停住脚步,对视一眼,又转身走了回来。 库伯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在长桌旁重新落座。斯考特和罗伦斯也坐回原位,目光投向亚特,等着他开口…… 第一二零七章 繁重庶务 ………… 亚特端起面前那杯麦酒,饮了一口,开口说道:“你们也清楚,接下来的日子,活儿重,时间紧。收割、建房、储粮,每一桩都离不开人手。” 三人点了点头,依旧不明所以。 亚特放下酒杯,继续道:“我留你们下来,是想说一件事——那些干活的农夫、工匠、力工,都是领地的根基。他们出力流汗,要让他们看到希望。你们酌情给那些参与领地建设的工匠和力工增加一些酬劳。不需太多,但要比往日的工钱多出一截,让他们知道,他们的辛苦,我这个做领主的看在眼里,领地里的人也都记在心里。” 库伯闻言,花白的眉毛微微动了动,没有插话。 亚特接着道:“还有一日三餐。这些日子天热,活又重,人容易乏。让厨房那边多备些吃食,每顿饭都要让他们吃饱喝够,隔三差五添点肉干或者鲜鱼。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斯考特忍不住点了点头。他常年在地里跑,最清楚干体力活的人需要什么——饿着肚子,再壮的汉子也挥不动镰刀。 “还有一件事。夏天炎热,那些工匠和农户在太阳底下干活,出汗多。你们安排人多备些凉开水,水里加些盐——不必太多,尝出咸味就行。出汗多的人,光喝水不行,得补盐,管用。” 罗伦斯与斯考特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 “今天就讲这些。你们都跟了我多年,不用我多说,也知道怎么做。去吧,早点歇着。” 三人起身相继离开。 ………… 走到门外,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库伯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大厅内那依旧明亮的烛火,轻声道:“老爷这个人啊……”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 斯考特在他身旁站定,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低声道:“我跟着老爷这些年,从没见他亏待过下面的人。我们的命可真好,遇到了这么个善待领民的领主。” 罗伦斯听到这话也停下脚步,转身道:“工匠们要是知道老爷特意嘱咐加盐的事,怕是要感动得流泪。我在工地这些年,从没见过哪个领主会想到这些细处。” 库伯摆了摆手:“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回去好好想想怎么把老爷交代的事办好,比什么都强。” 三人沿着廊道渐渐走远,脚步声逐渐消失在夜色中…… ………… “……把他们都带进来!” 在亚特返回山谷后的第四天下午,山谷守备军团长巴斯带着五十几个士兵,押着一众在山谷当苦力的伦巴第高阶军官步入威尔斯堡大门。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请大人下来。” 巴斯吩咐完手下士兵,便不再多看那些俘虏一眼,转身大步朝领主大厅的方向走去。 他的靴跟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身后传来士兵们的呵斥声和镣铐拖曳的哗啦声——那些曾经的伦巴第勋贵们正在被集中到一起,等待下一步的发落。 巴斯穿过前院时,几个正在搬运物资的仆役连忙侧身让路,躬身行礼。他只是微微点头,脚步丝毫未停,眉头微微皱着,目光直视前方。 这些俘虏,是他接到亚特的命令后让人从山谷南边押过来的。 当初亚特南征,俘获的敌方贵族军官有数十人。其中有的是真正有才干、有见识的人物——不是那种只会夸夸其谈的宫廷贵族,而是真正带过兵、打过仗的硬骨头。 随后亚特让人将这些俘虏全部带回山谷,想着以后让他们的家人带着巨额赎金来换人。不曾想,短短月余,他便一举踏平了伦巴第公国,这些军事勋贵也就没了太大的用处。只得作为苦力使用,杀杀他们的锐气。 如今南境新定,亚特为这些人想到了一个更好的去处。 ………… 领主大厅楼上的书房内,午后的阳光透过狭长的窗户斜斜照入,在橡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亚特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面前堆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文书。左手边那一摞是从南境送来的——米兰驻军的补给申请、桑蒂亚城的税收账目、几处波河平原城镇的治安报告,还有伊恩亲笔写的长信,详细汇报着占领区政务的进展。 右手边那一摞是政务府呈上来的领地建设计划——库伯关于秋收后新开垦田地的建议,斯考特关于明年作物轮种的安排,罗伦斯关于新建谷仓和修缮磨坊的预算。 正前方摊开的几张羊皮纸上,则是关于欧陆商行接下来扩张的种种事宜——新的贸易路线、与普罗旺斯合作伙伴的分成比例、各地税率调整…… 亚特手里握着一支鹅毛笔,笔尖悬在一份文书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更多的却是一种面对繁杂事务时的无奈。 “这些东西……”他轻声自语了一句,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坐在他对面的巴罗尔抬起头来,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这位伯爵私务秘书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长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而专注。他面前同样堆满了文书,却不见丝毫慌乱。巴罗尔正用一支细长的鹅毛笔在一份清单上勾画着什么,另一只手不时翻动着旁边的卷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些纷繁复杂的工作在他手中不过是小菜一碟。 亚特看着他,忽然感慨道:“幸好当初自己将你从诺布尔神学院邀请到了山谷领地。不然的话……”他扫了一眼面前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苦笑着摇了摇头,“不然自己整日一定会被这些眼花缭乱的东西彻底淹没。” 巴罗尔闻言,手中的笔微微一顿。他抬起头,迎上亚特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若不是大人看得起小人,”他的声音温和而谦逊,却带着一丝真诚的感激,“我现在说还是那座图书馆的管理员呢,每天与那些落满灰尘的古籍为伴。更不敢指望……”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温暖,“给家人提供更好的生活。” 亚特听着这话,心中涌起一股欣慰。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巴罗尔时的情景——那是在诺布尔神学院的图书馆里,这个年轻人为他推荐了基本古籍。那时的巴罗尔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到处都是补丁,手指上沾着墨水,眼神却明亮得惊人。他们交谈了片刻,亚特便意识到这个年轻人有着超乎寻常的灵敏思维,且博学善思。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眼光没有错。巴罗尔不仅将他的私人文书处理得井井有条,更是在许多重大决策中提供了独到的见解。那些从南境送来的报告、政务府呈上的计划、商行发来的信件,经过巴罗尔的梳理,总能清晰地呈现出核心与脉络。 “这是你应得的。”亚特放下手中的鹅毛笔,靠向椅背,“以你的能力,若只做个图书管理员,那才是埋没了。” 巴罗尔正要开口回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而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侍卫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人,巴斯军团长求见。” 亚特坐直身体,扬声道:“请他进来。” 房门被推开,巴斯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大步跨入书房,盔甲上的金属片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先向亚特抚胸行礼,又朝巴罗尔点了点头,随即开口道: “大人,那些伦巴第贵族,我已经全部带来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共二十三人,都集中在前院。” 亚特点了点头,脸上的倦意仿佛在这一刻消散了许多。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中带着一丝锐利。 “好。我这就下去。” 他转向巴罗尔,指了指桌上那些尚未处理的文书:“这些先放一放。等我回来再说。” 巴罗尔点头应下,已经开始动手将那些散落的文书分类收拢。 亚特不再耽搁,大步朝门口走去。巴斯侧身让开,随即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巴罗尔望着那敞开的房门,轻轻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份尚未完成的清单,又看了看桌上那些已经被他整理好的文书,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 当亚特带着巴斯来到前院时,一阵酸臭味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那是一种混合着汗渍、泥垢、霉烂草料和人体长久未经清洗的污浊气息,在午后的阳光下蒸腾发酵,弥漫在整片前院上空。亚特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鼻子,眉头微微皱起。 院中的景象,比那气味更令人触目惊心。 二十几个男子被士兵们集中在院墙根下的阴影里,或蹲或站,挤作一团。他们身上穿着的已不能称之为衣服——那些破烂的亚麻布片勉强遮住身体,却遮不住露出的皮肤~ 第一二零八章 释放俘虏 ………… 这些人黝黑的肤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那是长时间在烈日下劳作留下的印记。他们皮肤上布满了泥土、汗渍和劳作留下的疤痕,有些人的手脚上还缠着肮脏的布条,隐约透出干涸的血迹。 他们的头发乱如枯草,黏成一缕一缕,沾满草屑和尘土。有人脸上还带着被殴打后的淤青,有人嘴角干裂得渗出血丝,更多的人只是低垂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地面,仿佛连抬头的力气都已耗尽。 若不是巴斯告知,亚特几乎无法将眼前这些人,与曾经那些身着华服、骑在高头大马上发号施令的伦巴第勋贵们联系在一起。 他缓缓放下捂住鼻子的手,目光从那些狼狈不堪的身影上一一扫过。 他们的眼睛深陷,目光浑浊,与亚特对视的一瞬间,有人迅速垂下眼帘,有人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有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怔怔地望着亚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是不甘,是屈辱,或是某种濒临绝望的哀求。 巴斯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大人,这些人……在山谷已经干苦力几个月了。每天从早到晚,搬石头、挖土方、伐木,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伙食。当初抓来的时候,还有二十几个没撑住的,要么病死,要么累死,或者……”他顿了顿,“受不了自杀的……” 亚特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阳光从他们头顶倾泻而下,却照不进那片肮脏的角落。 良久,他轻声道:“把他们先带去后院,清洗干净了再说。” 说罢,他转身朝领主大厅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士兵们的呵斥声再次响起,镣铐的哗啦声此起彼伏。那些狼狈的身影被驱赶着,踉跄着,朝后院的方向缓缓移动…… ………… 当这些俘虏清洗干净、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后再次出现在前院时,亚特终于认清了其中两张面孔。 污垢与破衣遮掩了太久,此刻清水洗去尘埃,露出的是那些曾经在战场上与他交过锋的熟悉轮廓。 站在人群左侧的那个中年男子,身形依旧高大,腰背却已有些佝偻。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贯至颧骨的狰狞伤疤,那是波河平原之战留下的印记——当时一枚炸弹在他马前炸开,碎片划破了他的面颊,也炸碎了他最后的骄傲。他的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与曾经那个威风八面的宫廷伯爵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灰蓝色眼睛,却依旧凌厉如鹰隼。 他就是冯·比伦,前伦巴第宫廷领兵伯爵,威托特公爵的左膀右臂。 站在他身旁的是另一个熟悉的身影——特尔曼伯爵,索伦堡守军指挥官。他曾在那座坚固的要塞里坚守了数日,直到被亚特的人从内部攻破依旧死战不降。 此刻他脸上的威严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疲惫,仿佛这几个月的苦役已将他的脊梁彻底压弯。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不知是在逃避什么,还是在默默咀嚼那些早已麻木的往事。 其余人大多是他们两人的下属,一个个都消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洗去污垢后露出的皮肤苍白得近乎病态。他们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神躲闪,像一群被驱赶到陌生地方的羊群。 亚特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沉默了片刻,随即上前两步。 “想必你们已经听说了。”他的声音不高,“伦巴第公国全境,已经被勃艮第侯国与普罗旺斯公国全部占领,并瓜分殆尽。” 俘虏们微微骚动起来,有人抬起头,有人垂下眼帘。冯·比伦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亚特,一言不发。 “威托特公爵也已经携带家小离开了米兰。”亚特继续道,“据说他往东边去了。至于你们曾经的那些城堡、庄园、土地——”他顿了顿,“现在都已经换了主人。”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原本,”亚特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我还想着用你们来换取高额的赎金。毕竟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家里总该有些积蓄,或者有亲戚愿意出钱赎回你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些俘虏的脸。“现在看来,”亚特的声音低了下去,“已经用不着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般,瞬间激起了涟漪。 人群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清晰可辨。有人喃喃自语,有人惊恐地瞪大眼睛,还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那后退的动作牵动了脚踝上的镣铐,发出一声刺耳的哗啦声。 他们以为,亚特的意思是——要处决他们。 冯·比伦依旧没有动,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闪了闪,随即黯淡下去。特尔曼伯爵猛地抬起头,那张疲惫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恐惧,是愤怒,或是某种终于来临的解脱。亚特看不真切。 议论声越来越大,恐惧的种子在人群中迅速生根。有人开始低声祈祷,有人浑身颤抖如筛糠,有人甚至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就在这时,亚特话锋一转。 “我想,”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蔓延的恐惧生生截断,“是时候让你们离开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 那些俘虏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离开……”有人喃喃重复着这个词,仿佛自己出现了幻觉。 “没错,离开,返回伦巴第。回到你们曾经的领地去。” 死寂持续了几秒,随即被一阵更加混乱的骚动打破。 “这……这怎么可能?” “他在骗我们!他肯定是想在半路杀了我们~”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 人群中,特尔曼伯爵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双疲惫的眼睛里,竟泛起了隐约的水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冯·比伦依旧站着不动。但他那双一直紧盯着亚特的眼睛,此刻却眯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缩,仿佛在拼命分辨这句话背后隐藏的陷阱。 他们太了解亚特的作风了。狡诈,不讲信用,善于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这是他们被俘后,在苦力营里反复咀嚼出来的结论。此刻这个死敌突然说要释放他们,这其中怎么可能没有阴谋? 亚特迎上冯·比伦那审视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仿佛看透一切的意味。 “不过,”他话锋又是一转,“你们曾经的贵族头衔,恐怕是保不住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 “伦巴第公国已经不存在了。”亚特的声音变得平实而客观,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你们的爵位、封号、特权,是伦巴第宫廷授予的。现在伦巴第宫廷已经覆灭,这些头衔自然也就失去了意义。你们回到故地后,只能和普通领民一样生活——耕种、放牧、做工,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和家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张张从震惊转为茫然的脸。 “当然,如果你们还有家人,还有亲友愿意收留你们,那是你们的造化。如果没有——”他微微侧首,“那就只能靠你们自己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那些人一眼,转身朝领主大厅走去。 在他身后,那些曾经的伦巴第勋贵们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交织着疑惑、茫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他们不敢相信,却又不甘心不相信。 冯·比伦望着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却只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为什么?” 但那个背影没有回答,只是稳步向前,消失在领主大厅门内的阴影里。 此刻的阳光依旧炽烈,将前院的石板地晒得发烫。那些曾经的伦巴第勋贵们站在阳光下,久久没有动弹。仿佛那阳光照亮的,不是他们的身体,而是他们早已习惯了黑暗的灵魂…… ………… 第二天上午,天色微明,威尔斯堡周边的晨雾已经散尽。 前院里一大早就已经忙碌起来。巴斯手下的一个旗队——约莫五十名农兵——整装待发。他们身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短剑,手中握着短矛,虽不及正规军那般精悍,却也队列整齐,神情肃然。旗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此刻正低声向士兵们交代着出发前的注意事项。 那些伦巴第俘虏们已经站在一旁。他们依旧穿着昨日那身干净的粗布衣服,脚上的镣铐还未除去。有人茫然四顾,有人低声交谈,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目光不时投向城堡深处,寻找着昨日答应放他们离开的那个人…… 第一二零九章 行前准备 ………… 与这些俘虏一同待发的,还有十几名年轻的吏员。他们身着朴素的长袍,背着装满文书的皮囊。这是政务府派往南境协助伊恩处理政务的新一批吏员——有擅长记账的,有熟悉律法的,有通晓伦巴第语的,各有所长。他们将与那些俘虏同行一段路程。 巴斯站在队伍前面,最后检查了一遍人员和物资。他走到那旗队长面前,低声嘱咐了几句,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那群俘虏。旗队长连连点头,抚胸应是。 “出发吧。”巴斯猛一挥手。 队伍开始移动。农兵们排成两列,走在两侧。中间是那些曾经的伦巴第勋贵们,他们拖着还有些不适应的自由之身,步伐踉跄却不由自主地加快。最后面是那十几名吏员,他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既期待又忐忑。 队伍穿过前院,穿过堡门,沿着蜿蜒的山道渐渐远去…… ………… 威尔斯堡的塔楼上,亚特凭窗而立。 罗伯特神甫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同样望着那个方向。他手中握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羊皮封皮圣经,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沉默持续了很久。 直到那些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罗伯特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忧虑: “大人,请恕我直言。将这些人放走……真的妥当吗?”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两人都心知肚明。 冯·比伦,特尔曼。那些曾经手握兵权、在伦巴第公国呼风唤雨的人物。他们回到故地后,如果暗中搜罗旧部,联络那些对新统治心怀不满的伦巴第遗民,如果他们在暗处煽风点火,召集那些散落在各地的旧部…… 亚特没有回头。他依旧望着窗外那片苍翠的山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放心吧。”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笃定,“会有人盯着他们的。” 罗伯特微微一怔,随即若有所悟。 亚特转过身,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邃。 “罗伯特,你想一想,伦巴第公国已经不存在了。威托特公爵逃了,他的宫廷散了,那些曾经效忠他的领主们,要么战死,要么投降,要么像这些人一样,在苦力营里熬了数月。”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山道: “伦巴第的那些领民,那些农人,那些工匠,他们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在想,新的领主会怎么对待他们,会收多少税,会不会把他们赶出家园。他们在观望,在等待,在恐惧。” “这些曾经的贵族们回去,”亚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是最好的证明。证明我们没有打算将他们斩尽杀绝,证明伦巴第人可以活下去,可以回到自己的土地上,重新开始生活。” 他转向罗伯特,目光平静却锐利: “至于他们会不会暗中串联,会不会召集旧部——”他轻轻摇了摇头,“他们召集谁呢?那些旧部,要么死了,要么投降了,要么也跟他们一样。就算有那么几个漏网之鱼,敢不敢响应,还要掂量掂量。” “更何况,”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他们会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 罗伯特静静地听着,脸上的忧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的神情。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大人此举……既显宽仁,又藏机锋。让那些人活着回去,让他们蓬头垢面、两手空空地出现在伦巴第人面前,本身就是最好的宣告——伦巴第已经不复存在了,那些曾经的荣耀,都已是过眼云烟。” 他顿了顿,目光中浮现出由衷的敬佩: “而那些还在观望、还在犹豫的伦巴第人,看到他们昔日的领主落得这般模样,心中的那点不甘,怕是也要凉上几分。他们要活下去,就只有一条路——服从,重新开始。” 亚特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渐渐被阳光完全照亮的山野,嘴角那丝笑意依旧浅浅地挂着…… ………… 两日过后,七月第二个礼拜日,威尔斯堡内外一片忙碌景象。 天刚蒙蒙亮,前院里便已人头攒动。驮马与青骡的嘶鸣声、民夫的吆喝声、工匠们敲打驮鞍的叮当声,混成一片嘈杂而有序的喧嚣。 亚特定于今日启程前往山地邦联的消息早已吩咐下去,此刻所有人都在为这支即将前往山地邦联的队伍做着最后的准备。 ………… 亚特站在长廊下,看着眼前这片忙碌的景象,心中颇感欣慰。有了上一次前往山地邦联的痛苦经验,这一次他不敢有丝毫大意。那次翻越山口的狼狈,那些因靴子磨破脚掌而寸步难行的士兵,那些因经验不足而不得不在半路折返的驮队——桩桩件件,都让他记忆犹新。 所以这一次,他提前吩咐政务府,命山谷工坊专门为所有随行人员赶制了一批适合山地行走的靴子。那些靴子用厚实的牛皮制成,鞋底钉满防滑的铁钉,靴筒高及小腿,足以保护脚踝不被碎石划伤。 昨日傍晚,这批靴子刚刚送到,士兵们在试穿后都赞不绝口。 除此之外,政务府还从领地各处征调了大批青骡和驮马——足足有一百二十余匹,此刻正由民夫们一匹匹套上驮鞍,将那些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货物固定在鞍上。 亚特走到最近的一匹驮马旁,伸手按了按那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子里装的是黑麦和燕麦,还有一部分是从伦巴第拉回来的杂粮——豆子、干豌豆、甚至还有一些晒干的甜菜。这些东西在富庶的平原地区或许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但在经历过连年灾荒的山地邦联,却是实实在在的硬通货。 “大人,”吉尔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批粮食一共装了四十驮,每驮两百磅,对这些青骡来说不算什么负担。” 亚特回过头,看着这位屯务部副部长。上次随亚特前往山地邦联招募佣兵时,他负责后勤调度和招募佣兵,一路上与那些山地人打交道,学了不少经验,也摸清了各邦之间的微妙关系。 “你熟悉那边的情况,”亚特点了点头,“路上多提醒着点,让伙计们别落下伤病。” 吉尔斯咧嘴一笑:“大人放心,我会留意的。至于那些城邦领主们——”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小人已经按您的吩咐,把给各邦首脑的礼物单独分出来了,装在后面那几匹骡子上,不会跟粮食混在一起。”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些礼物,是他精心准备的。除了粮食之外,还有从南境带回来的伦巴第细布、几桶产自山谷的啤酒,以及一些精致的铁制工具——斧头、镰刀、铁锅之类。这些东西在山地人眼里,比金子还珍贵。更重要的是,每一份礼物都附有一封亲笔信,感谢各邦在此前的战事中出兵抵御施瓦本人的帮助。这份人情,必须还得体面。 ………… 前院另一侧,汉斯和杰森正带着手下的人马做最后的检查。这一次,他们每人只带了半数人马——约莫六十名士兵,个个都是从贝桑松一路跟随回来的老部下,精悍可靠。罗恩则带着伯爵侍卫队全员随行,这是亚特的贴身护卫,不容有失。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队伍边缘的那二十几个佣兵。他们身材高大,个个精壮结实,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粗糙,腰间挎着短斧和长刀,背上还背着一面圆盾盾。为首的正是来自山地邦联的佣兵队长罗蒙。 罗蒙看到亚特走来,连忙抚胸行礼,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道:“大人,能再次为您带路,是我的荣幸。” 亚特笑着摆了摆手:“都是自己人了,还客气什么。这次翻山,可要多靠你和你手下的兄弟们了。” 罗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人放心,那些山路我们闭着眼睛也能走。别说带着驮队,就是扛着麻袋,我们也能给您翻过去。” 亚特闻言,不由得笑了起来。罗蒙说话虽然粗犷,但那股子自信和豪爽,却让人格外安心。 就在这时,罗伯特神甫的身影出现在廊道尽头。 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皱的修士袍,手中握着那本从不离身的圣经,缓缓朝亚特走来。走到近前,他微微躬身,脸上带着一丝遗憾之色: “大人,我还是觉得……” 亚特抬手止住了他。 “罗伯特,”他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这一次,你得留下。” 罗伯特微微一怔,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 “教务这边,一直由哈米什主持。他虽然能干,但毕竟不能一直干下去,有些事情他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亚特看着他,目光诚恳,“你留下来,帮他分担一些,也让我放心。至于山地那边——”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罗蒙的方向,“有罗蒙带路,有吉尔斯打理后勤,足够了~” ………… 第一二一零章 换防 ………… 罗伯特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大人既然这么说了,我便留下。”他抬起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郑重,“愿主保佑您一路平安,早日归来。” 亚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 待一切准备就绪,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整个前院。 驮队排成长列,士兵们整装待发,民夫们最后检查着驮鞍的绳索。吉尔斯和罗蒙站在队伍最前面,低声商议着今日的行程。 亚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威尔斯堡。 塔楼上,狼啸纹章正在晨风中猎猎飘扬。洛蒂一定站在某扇窗户后面,默默地看着自己。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挥了挥手,随即转过身,翻身上马。 “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队伍缓缓启动。马蹄声、驮铃声、脚步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沿着商道朝北边走去…… ………… 南方,当亚特等人带着数千磅粮食朝着山地邦联的方向缓缓前行时,另一支队伍早已深入伦巴第腹地。 安格斯和灰狼带着千余人的队伍,沿着商道一路南下,于黄昏时分抵达桑蒂亚城。 城门外,驻守此地的军官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一头火红的头发在夕阳下格外醒目。他身着半身板甲,腰间挎着一柄宽刃长剑,脸上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此人正是威尔斯军团副长——红发鬼卡扎克——最早跟随亚特的军官之一。 “安格斯大人!”卡扎克远远便挥起手来,那洪亮的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可把你们盼来了!” 安格斯策马上前,两人重重拥抱了一下,互相捶打对方的肩膀。那是老伙计之间特有的问候方式,带着几分粗犷,也带着几分只有并肩作战过的人才懂的情谊。 “你这个家伙,”安格斯咧嘴笑道,“在这南边待了几个月,这体格是越来越粗壮了!” 卡扎克哈哈大笑,露出一口白牙:“安格斯大人说笑了!各位路上辛苦,我们进城再说吧。” 安格斯点了点头,兴奋道:“好,进城!” 一行人说说笑笑,穿过城门,进入桑蒂亚城。 城中的街道比安格斯想象中整洁,店铺虽然大多已关门,但仍能看出往日的繁华。偶尔有行人经过,看到这队人马,连忙侧身避让,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敬畏。 卡扎克一边走一边介绍:“这边的情况现在还算稳定。我们刚来那段时间,当地人多少还有些抵触,后来伊恩那家伙推行了几项政策——减免税赋,开放集市,让伦巴第商人也能照常做生意。渐渐地,也就没人闹腾了。” 安格斯点了点头,“大人选中的人,果然有两下子。” 队伍最终在城中心的领主官邸前停下。卡扎克早已吩咐人准备好了住处。灰狼和一行亲卫随安格斯进入府邸,科林等人则在城外安营扎寨。 ………… 入夜,府邸一楼的领主大厅里烛火通明。 长桌上摆满了烤得金黄的羊腿、大块的炖牛肉、新鲜的白面包,还有几桶上好的葡萄酒。烛光摇曳,将满室人影投在墙上,随着火焰轻轻晃动。 卡扎克坐在安格斯身侧,不停地劝酒劝菜,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灰狼坐在他对面,话虽不多,但每次举杯都干脆利落。科林等连队长级别的高阶军官坐在长桌两侧,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连日赶路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安格斯伸手撕下一块羊腿,塞进嘴里,肉香四溢,让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卡扎克举起酒杯,站起身,声音洪亮,“来,诸位路上辛苦了,这一杯我敬你们。” “干杯!” 众人举杯共饮,酒液入喉,暖意升腾。 …………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融洽。安格斯放下酒杯,抹了把嘴,目光转向卡扎克,神色认真起来: “卡扎克,跟我说说这边的情况。” 卡扎克闻言,也放下酒杯,坐直了身体。 “桑蒂亚城及周边城池军堡,驻防的基本都是我们军团的弟兄,我在这边留了两百人,轮班值守。” 安格斯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卡扎克继续道:“光靠这两百人肯定不够。我手下还有两百多农兵,都是从附近村庄招募的,负责协助守城和日常巡逻。这些人没有正经受过训练,但干些杂活、跑跑腿、站站岗,还是能用的。关键时候,也能凑个数。” “农兵?”安格斯微微皱眉,“可靠吗?” 卡扎克明白他的顾虑,摇了摇头:“农兵只是辅助,核心的城防和关键的岗哨,都是我们的人。那些农兵也聪明,知道谁给他们发粮饷,不会乱来。”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政务府下面还有几个巡逻队,负责治安和商道巡查。这些人都曾是伦巴第的底层士兵,对当地熟悉,也愿意给我们干活。不过……”他压低了声音,“我只让他们在城外转悠,城里的核心区域,从不让他们靠近。巡逻队和农兵的军官和士兵骨干,全安排的是我们自己人。” 安格斯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不错,”他点了点头,“这样安排稳妥。既要用人,又不能让外人摸清我们的底细。你做得很好。” 卡扎克咧嘴一笑。 安格斯端起酒杯,饮了一口,继续说道:“卡扎克,这次我带了近两千多人南下换防,其中五百是新兵,需要在这边操练。剩下的,都是轮换下来的老兵。”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卡扎克: “我的意思是,留下一批老兵,替换你手下那些守了几个月的人。让他们回山谷好好歇一歇。你这边也趁机重新调配一下人手,新兵和老兵混编,让那些老兵带着新兵熟悉情况。” 卡扎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我这边好些兄弟早就念叨着想家了。” 安格斯继续道:“具体的交接事宜,你来安排。哪些人留下,哪些人回去,怎么调配,怎么安置,都交给你。我明天一早就要带队继续南下,不能在这边久留。这些事,就得你多费心了。” 他拍了拍卡扎克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信任,也带着几分歉意: “等再过一阵子,局势稳定了,我会安排人来顶替你,让你也回山谷好好歇歇。这几个月你在这边撑着,辛苦了。” 卡扎克闻言,眼眶微微一热,随即用力眨了眨眼,咧嘴笑道: “安格斯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为大人办事,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您放心,这边的事交给我,保证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重重点头,那火红的头发在烛光下跳动着,如同一簇燃烧的火焰。 安格斯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这些老伙计,从山谷起兵时就跟着自家大人,一路走过来,从未有过抱怨。有他们在,南边的事,他就放心多了。 “好!”安格斯举起酒杯,“来,再喝一杯!” 众人再次举杯,大厅里响起觥筹交错的声响。 屋外,夜色渐深。桑蒂亚城的烛火在黑暗中闪烁,如同落在地上的星辰,守护着这片刚刚归顺的土地…… ………… 第二天天色刚亮,桑蒂亚城的街道上便已响起阵阵马蹄声。 城门外,队伍早已收起行军帐篷,整装待发。照安格斯的安排,科林连队和重甲步兵连队的半数人马将在此驻守,与卡扎克原有的守军完成交接。 简单交待几句后,安格斯便带着队伍沿着商道向南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雾霭之中~ ………… 此后几天,安格斯带着队伍一路南下。 第二日正午,一行人抵达拉瓦提。 商业行会首脑马里奥热情的款待了这些再次南下的士兵,并为他们准备了大量给养。 安格斯在城内巡视了一圈,查看了哨卡的设置和士兵的驻扎情况。随后,安格斯留下五十名换防的士兵,让原本驻守此地的军团士兵返回桑蒂亚城,随同当地士兵一起返回山谷。 队伍没有在拉瓦提太久。补充了些许饮水和干粮后,便继续赶路,于第二日下午,抵达南威尔斯堡——亚特家族原来的领地。 队伍在这里停留了一夜。安格斯与驻守在这里威尔斯家族原骑士洛奇.安德烈.萨勒谈论了当地的治安、城防以及城堡修缮等情况。留下部分人手后于第二天上午再次启程,朝提拉城的方向赶去。 此后数日,他们又经过了几处集镇和零星分布的哨卡。每到一处,安格斯都要停下来,询问驻防情况,然后留下换防的人手,让那些守了数月的老兵北返…… ………… 在连续两日行军后,队伍终于抵达南边的临海港口城市——提拉城。 当那座城池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安格斯不由自主地勒住了缰绳。 夕阳将整座城市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不算太高的城墙一直延伸到海边。城墙内,鳞次栉比的屋顶在暮色中层层叠叠,最高处那座钟楼的尖顶直指天空…… 第一二一一章 艰难跋涉 ………… 南边城外是繁忙的港口,虽然此刻天色将暗,仍能看见几艘停泊在码头的船只,桅杆如林,在晚风中轻轻晃动。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着鱼虾的腥味——那是提拉城特有的味道。 灰狼策马上前,见他停在原地,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安格斯的目光越过城墙,两月前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突袭——不是正面的强攻,而是他带人趁着夜色,在特遣队士兵的接应下,悄无声息地摸进城里,几乎兵不血刃就占领了这座城池。 安格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回首此事,仿佛就发生在几天前一样。 “走吧。”安格斯轻轻一夹马腹,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慨~ ………… 提拉城东北方向,米兰城内,原伦巴第宫廷军事大臣官署。 这座建筑坐落在宫廷核心区域,与内廷仅一墙之隔。外墙用乳白色石料砌成,廊柱雕刻繁复,透着伦巴第宫廷独有的华丽气派。 但此刻,官署内部早已换了主人——书桌上堆满的文书上,盖的是威尔斯省的专属印章。 奥多坐在书桌边,面前是堆积如山的羊皮纸卷和信件。 他身材魁梧,肩膀宽厚,一双大手骨节分明,上面还残留着早年干力气活留下的老茧。此刻,这双本该握着剑柄或锄头的手,却握着一支细细的鹅毛笔,在一份清单上艰难地勾画着。 对于这个力工出身的军团高阶军官来说,处理这些文字类的东西,确实让他一阵头疼。 奥多放下鹅毛笔,拿起另一份羊皮纸,眯着眼看了几行,眉头越皱越紧。那上面写的是米兰城各粮仓的存量报告,数字密密麻麻。他努力辨认着那些字迹,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咀嚼难以下咽的黑面包。 尽管这些年他尽力识字读书,从最基础的字母开始学起,后来又在军官学堂学习了一段时间,一有空就捧着那些简单的书籍啃。可面对这些堆积如山的账目、报告、申请、批复……确实耗尽了他的心力。 他放下手中的羊皮纸,重重叹了一口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揉着微微发胀的眼睛。那双眼球布满血丝,眼眶泛着青黑,一看就知道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了。 “这些该死的东西……”他喃喃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的廊道传来。 “奥多大人!奥多大人!” 那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由远及近,很快便到了门外。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推门而入,大步跃到奥多面前。 来人正是威尔斯军团第二连队长韦兹。他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脸上带着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手里攥着一封信,在奥多面前晃了晃,差点戳到对方脸上。 “奥多大人,您看!安格斯大人送来的!他们快到了!” 奥多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韦兹那副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抽搐了一下。他接过那封信,低头扫了一眼。 信不长,字迹是安格斯特有的粗犷豪放——笔画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说队伍已经抵达提拉城,很快就会继续北上米兰,让他这边做好准备。 奥多的目光在“提拉城”三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嘴角上扬,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有欣喜若狂,还有一种“终于熬到头了”的解脱感。 “太好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力道大得让桌上的羊皮纸都跳了起来,“安格斯那个家伙,总算是来了!” 韦兹在一旁嘿嘿直乐,搓着手道:“奥多大人,我们总算能回山谷了!我昨天还梦见我家的麦田,金灿灿的一片……今年肯定是个丰收年!” 奥多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就你惦记你那麦田!我这边的烂摊子,也不来帮我分担一下。”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却笑意不减。他放下羊皮纸,问道:“对了,科莫尔大人呢?他知道这消息了吗?” 韦兹摇了摇头:“科莫尔大人一大早就带人出城了,说是去周边巡视一下。估计得傍晚才能回来。” 奥多点了点头。科莫尔那个家伙,做事一板一眼,从不肯马虎。这些日子多亏有他在,否则光凭自己一个人,还真撑不住这摊子。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米兰城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洒在石板路上,商贩们的吆喝声隐约传来,一片热闹景象。 “韦兹,”他忽然开口,“你这就去安排换防的事宜。把周边边的驻防图、人员名册、物资清单都整理好,还有那些没处理完的文书——能处理的尽量处理,处理不了的也分类放好,等安格斯他们一到,就开始交接。” 韦兹挺直腰板,抚胸行礼:“是,奥多大人!我这就去办!” 韦兹转身就要往外跑,却被奥多叫住。 “等等。”奥多转过身,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晚上让后厨准备些酒菜。我们几个得好好吃一顿,提前庆祝一下。” 韦兹咧嘴一笑:“没问题!” 说罢他跑得比刚才更快,脚步声在廊道里咚咚作响,很快就消失在远处。 奥多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繁华的城市,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驻防总算要结束了。 这几个月,他守在这座陌生的城市,处理那些让他头疼的文书,应付城中那些投诚的勋贵商贾,还要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麻烦。累是真的累,但他从未抱怨过——因为这是自家大人交给他的任务,是他该扛起来的担子。 现在,安格斯来了,换防的人也到了。他终于可以回山谷了。回到那片他熟悉的土地,回到那个不需要看账本、不需要批文书的地方。 奥多转身走回书桌旁,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羊皮纸,忽然觉得它们也没那么讨厌了。 “等着吧,”他喃喃道,嘴角带着笑意,“再过两天,就把你们交给安格斯那家伙。让他也尝尝头疼的滋味……” ………… “后面的人都跟上,小心脚下,注意落石!” 安德马特堡东边巍峨盘旋的高山上,一条羊肠小道弯弯曲曲,布满碎石。放眼望去,山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地势险峻得让人心惊。偶尔有碎石被踩落,滚入云雾中,久久听不到回响。 亚特一手扶着凸出来的岩块,一手撑在大腿上,喘息着向身后这支在山间艰难爬行的队伍高声叮嘱。他的声音在山壁上弹跳,惊起几只栖息的岩鸽,扑棱棱飞向远处。 在他身后,一匹匹满载粮食和货物的青骡和驮马,在马夫和劳工的牵引下艰难地向上爬行。那些牲畜显然不习惯这样的山路,不时发出不安的嘶鸣,四蹄在湿滑的石块上打滑,惊得牵马的劳工连忙抓紧缰绳,连声安抚。 由于前两日刚下过一场暴雨,山间道路变得湿滑泥泞,更加难行。有些路段甚至被雨水冲出了沟壑,人和牲畜得小心翼翼地绕着走。几个年轻的劳工踩在湿滑的石板上,踉跄着险些摔倒,被后面的同伴一把扶住。 按照亚特的计划,他们本该于今日就抵达伯恩邦的瓦洛布小镇——也就是随行山地佣兵罗蒙的故乡。但因为天气阴晴不定,道路难以行走,队伍比预计晚了一整天。照这个速度,今晚能在山间找个地方过夜就不错了。 亚特喘着粗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汗水混着泥土,在他脸上抹出几道污痕。他抬头望了望前方依旧蜿蜒向上的山路,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长长的队伍,心中估算着时间和体力。 不远处,罗蒙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眺望着前方的路。他穿着山地人惯穿的粗布短褐,脚上是那双钉满防滑铁钉的厚皮靴,稳稳地站在湿滑的石面上,如履平地。 亚特朝他招了招手,提高嗓门问道:“罗蒙,前面有没有平坦一点儿的地方?到时候让伙计们都歇一歇,吃点东西再赶路。” 罗蒙从岩石上跳下来,几个跨步便来到亚特身边。他望了望前方,伸手朝山顶方向指了指:“伯爵大人,翻过这个山头,下坡走不远,有一小片湖泊。湖边地势平坦,还有几棵老松树,可以歇脚。我们山地人以前走这条路,常在那里歇脚。” 亚特点了点头,又望了一眼那依旧看不到尽头的山路,咬了咬牙,转身跟着前面的队伍,继续向上面爬去。 脚下的碎石被众人踩得哗啦作响,每走一步都得小心试探。身后传来驮马的嘶鸣和劳工的吆喝声,夹杂在山风中,断断续续。 他忽然想起上一次翻越山口的狼狈。那次也是这样的山路,也是这样的艰难。但那次带的粮食较少,人也少,天气也不如今日这样糟糕。这一次带着数千磅粮食,还有百余匹驮畜和几百号人,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出什么岔子。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盯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向上攀爬。 山顶的云雾越来越近,越来越浓,仿佛触手可及…… 第一二一二章 湖边宿营 ………… 临近天黑,山间的光线迅速黯淡下来。浓重的暮色从谷底升起,将远处的山峰染成暗黑色,又渐渐吞没近处的松林。 当队伍终于在那片湖泊边停下时,最后一丝天光正从山脊线上消失。 亚特站在湖边,大口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袍,腿脚发软,仿佛每一步再多走一刻就会倒下。但他只是喘息了片刻,便直起身,环视四周。 湖泊不大,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最后一抹暗黑的天色。湖边有一片平坦的草地,被几棵粗壮的老松树环绕着。松枝在晚风中轻轻摇动,发出低沉的吱吖声。这地方确实如罗蒙所说,是个难得的歇脚处。 “吉尔斯!”亚特提高嗓门,朝身后喊道。 那位屯务部副部长正从一匹驮马上跳下来,脚刚落地便听见亚特的呼唤,连忙小跑过来。 “大人?” 亚特指着湖边那片平坦的草地:“安排伙夫生火造饭。大家赶了一天路,又累又饿,得让他们吃口热乎的。” 吉尔斯点了点头,转身便去找那几个负责伙食的伙夫。很快,湖边便响起劈柴的声响,几堆篝火次第亮起,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将周围的松树和人影映得忽明忽暗。 亚特抬头望了望周围。山里的天黑得很快,刚才还能看见湖面的波光,此刻已只剩下一片幽暗。再过一会儿,这山谷里就会伸手不见五指。 于是,他当即做出决定。 “都听好了!”他提高嗓门,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今晚不走了!在此地宿营休整,明日天亮再出发,赶往瓦洛布镇!” 众人闻言,纷纷松了一口气。连日赶路的疲惫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有人直接坐在地上,有人忙着从驮马上卸下行囊。那些劳工和民夫虽然累得不轻,但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总算可以歇歇了。 ………… 很快,湖边便热闹起来。 士兵们从马鞍上取下卷成一卷的帐篷和毛毯,开始在草地上搭建临时的住所。那些帐篷大多是简单的三角形帆布,用木杆撑起,四角钉入地钉,再用绳索拉紧。几个熟练的老兵动作麻利,不过片刻便搭好了自己的帐篷,又去帮那些手忙脚乱的年轻人。 民夫们则负责照料那些驮畜。他们先把驮马和青骡上的货物卸下,整齐地堆放在一起,用油布盖好,以防夜里的露水。然后牵着那些疲惫的牲畜到湖边饮水,再找一片草地让它们啃上几口青草。 伙夫那边已经飘来了食物的香气。几口大铁锅架在篝火上,锅里煮着干肉和豆子,还有从山谷带来的鲜菜。面饼被贴在铁锅边沿烤着,发出滋滋的声响。 罗蒙带着他那二十几个山地佣兵,自告奋勇地担任起警戒。他们分散到营地四周,有的爬上松树,有的蹲在岩石后,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的动静~ 这些山地人自幼在山中长大,夜间视物比旁人强得多,有他们在,亚特也放心。 汉斯和杰森则带着手下的人马在营地中央搭起了几座大帐篷,其中一座专门留给亚特。 亚特没有急着进帐篷休息。他站在湖边,望着那些跳动的篝火,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踏实。 这一路艰难旅程,总算过了大半。 吉尔斯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大人,伙夫那边说,饭还要等一会儿。您先进帐篷歇歇?” 亚特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急。” 吉尔斯没有再劝,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 湖面如镜,倒映着岸边的火光。远处传来驮马的嘶鸣,近处是士兵们压低的交谈声和篝火的噼啪声。这山谷的夜晚,竟有一种难得的安宁。 亚特望着那片湖水,想起明日还要翻越的几座山口,兀自叹了口气。 但至少今晚,队伍可以好好歇一歇了~ ………… 很快,食物的香气就弥漫在了整个营地周围,浓郁的肉香混着豆子和干菜的醇厚气息,在夜风中飘散开来,勾得人腹中饥火更盛。 所有人都围在大小不一的火堆旁,手里捧着木碗,享受着这顿难得的热食。 火光映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全都变成了温暖的火红色。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喝汤的咕咕声和偶尔满足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尤其是那些征召的民夫,一个个如同饿狼般扑向食物。他们蹲在最大的那堆篝火旁,手里的木碗刚空便被伸向铜锅,一勺接一勺地往碗里添粥加肉,仿佛生怕下一刻就没有了。 有人嘴里塞得满满的,两颊鼓得像仓鼠,却依旧伸手去够旁边的面饼。 亚特端着木碗坐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走过去,提高嗓门说道: “不用争抢,食物管够!伙夫那边还有,吃完了再去盛,别撑着就行。” 那些民夫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有人不好意思地缩回了手,有人嘿嘿笑了几声,狼吞虎咽的速度总算慢下来了一些。 这时,人群里一个壮硕的汉子忽然站起身来。他皮肤黝黑,肩膀宽厚,一看便是常年干力气活的人。他手里端着满满一碗粥,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面饼,大声道: “伯爵大人,跟着您我们可真是幸运!” 他的嗓门洪亮,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纷纷抬起头来望向这边。 汉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继续说道:“以前我们兄弟几个给那些有钱的老爷们运货,根本就吃不饱!一天三顿,顿顿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干粮还得自己掏钱买!有时活干完了,工钱还要拖欠个十天半月的,找上门去还挨骂!” 他顿了顿,用力挥了挥手里的面饼,差点把粥晃出来,“您可倒好,不但提前给了我们工钱,还提供这么丰盛的食物!这肉,这豆子,这白面饼——”他狠狠咬了一口面饼,含糊不清地嚷道,“就冲这一点,我们以后就跟着您了!” 话音未落,他身旁那几个年轻男子也纷纷抬起头来,嘴里塞满了食物,却拼命点头附和道:“没错,我们以后就跟着大人伯爵大人了!” 周围的士兵们看到这一幕,都笑了起来。汉斯和杰森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端着酒杯,笑呵呵地看着这边。 亚特也笑了。他端着木碗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了那壮汉一眼,问道: “你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勃艮第的。” 那汉子咽下嘴里的食物,抹了把嘴,起身咧嘴笑道:“回伯爵大人,我们几个都是是从普罗旺斯来的!去年我们镇子里收成不好,几个兄弟就结伴出来找活干,跑了不少地方,最后在蒂涅茨那边被政务府的人招来了。” 亚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几个男子,忽然笑了起来。 “普罗旺斯来的?”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又带着几分亲切,“巧了,我领地里不少都是普罗旺斯人。政务府总督库伯,你们见过的,普罗旺斯人。屯务部长斯考特,也是普罗旺斯人。”他顿了顿,又指了指不远处的罗恩,“包括我的这位侍卫官,罗恩——也是普罗旺斯来的。跟你们都是同乡。” 那壮汉闻言,瞪大眼睛,嘴里的面饼都忘了嚼。 “这……伯爵大人领地里这么多普罗旺斯人?”他看着一旁的罗恩喃喃道。 罗恩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亚特收起笑容,神色认真了几分,目光直视那壮汉,声音沉稳而诚恳,道: “只要你们脚踏实地跟着我干,把分内的事做好,不说荣华富贵,但起码能保证你们衣食无忧。有屋子住,有饱饭吃,有工钱拿,干得好的还能有赏赐。这一点,我亚特·伍德·威尔斯说到做到。” 那壮汉怔怔地听着,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他忽然放下碗,重重朝亚特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哽咽:“大人,我记住了!我这条命,往后就是大人的!” 他身旁那几个年轻人也纷纷起身行礼,嘴里还塞着食物,却拼命点头。 亚特笑着摆了摆手:“行了,都坐下吃饭吧,我记住你们了。” 众人这才重新坐下,但气氛却比刚才更热烈了几分。那些民夫们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投向亚特这边,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亲近。 亚特端着木碗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后,轻声对罗恩道:“你那同乡,倒是个爽快人。” 罗恩点了点头,开口说了一句:“普罗旺斯人,大多如此。直来直去,认准了就死心塌地。” 亚特笑了笑,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很烫,但在这山间的寒夜里,却暖到了心底…… ………… 一顿饱饭过后,营地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民夫们心满意足地放下碗勺,三三两两朝自己的帐篷走去。有人边走边打着饱嗝,有人还在回味刚才那顿难得的美餐,低声和同伴议论着什么。 篝火旁只剩下值夜的人,以及那些还在默默收拾锅碗的伙夫~ 第一二一三章 再临瓦洛布 ………… 亚特端着木碗站起身,朝不远处的汉斯招了招手。汉斯会意,快步走过来。 “大人?” 亚特指了指营地边缘那些隐匿在黑暗中的松林:“该让罗蒙他们回来歇歇了。你安排人去把他们换下来,让他们也吃点热乎的。” 汉斯点了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亚特随即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罗恩跟在他身后,走到帐前时,亚特停下脚步,回头低声说道:“罗恩,你也去歇着吧。明天还要赶路。” 罗恩微微躬身,没有多说什么。 亚特则弯腰钻进了帐篷。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和羊毛毯,上面再盖一张熊皮大氅,便是他今晚的床榻。角落里放着简单的行囊,还有一盏已经快要熄灭的油灯。 亚特脱下外袍,躺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耳畔传来帐篷外篝火的噼啪声,远处松林的呜咽,还有偶尔的虫鸣。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山间夜晚特有的催眠曲。 连日赶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很快就将他彻底淹没…… ………… 第二天清晨,天空终于放晴。 连日笼罩山间的云雾仿佛被一夜山风吹散,露出蓝得透亮的天穹。朝阳越过东边的座座高山,金色的光芒从山脊线上倾泻而下,洒在湖面上,洒在松林间,也洒在那片昨夜还笼罩在黑暗中的营地上。 亚特掀开帐帘,从帐篷里钻了出来。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不由自主地伸了个懒腰。连日赶路的疲惫在这一夜的酣睡后消散了大半,浑身上下虽还有些酸软,精神却格外饱满。 营地里此刻早已热闹起来。 士兵和民夫们早早就已经起身,此刻正忙碌地收拾着行囊,拆解帐篷。有人卷起帆布,有人捆扎绳索,有人将那些驮鞍重新套上牲口的脊背。 昨晚那几堆篝火多半已经熄灭,只剩几缕青烟从余烬中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轻柔。 松树下,伙夫们正忙活着准备早饭。几口大锅架在重新燃起的篝火上,锅里煮着肉糜麦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个营地,勾得人腹中馋虫大动。 汉斯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递给亚特:“大人,趁热喝。” 亚特接过碗,热气扑面而来。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煮得恰到好处,麦子的醇厚混着肉糜的咸香,暖意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让伙计们抓紧吃,”亚特放下碗,环视了一圈忙碌的营地,“今天天气好,路应该好走些。争取早点赶到瓦洛布。” 汉斯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 一行人吃过早饭后,队伍再次出发。 沿着湖边的山道,他们绕过那片宿营的湖泊,朝着东北边的方向行去。 沿途的路况比前几日好了许多——没有湿滑的泥泞,没有塌方的碎石,脚下的山道虽然依旧崎岖,却已经不再是前两日那般的艰难。 加上天气晴朗,视野开阔,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加快。那些驮马和青骡也似乎感受到了这难得的顺畅,步子迈得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民夫们跟在驮队后面,虽然依旧累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多了几分笑容。 罗蒙依旧走在队伍最前面,带着他那二十几个山地佣兵,为后面的驮队探路。他时而爬上高处眺望,时而回头朝队伍挥动手臂,指引方向。 亚特走在队伍中段,不时抬头望向前方。山势渐渐平缓,两旁的植被也从低矮的灌木变成了更高大的针叶林。他知道,这意味着他们正在接近有人烟的地方。 ………… 下午时分,当阳光开始西斜时,瓦洛布镇的轮廓终于进入了众人的视野。 那是一座坐落在山坳里的小镇,房屋多为木石结构,依山势层层叠叠。 镇子不大,却透着山地人特有的坚韧与古朴。远处山坡上可以看到开垦出的小块土地,虽不及平原那般肥沃,却也绿意盎然。镇子中央有一座小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着光。 亚特勒住战马,望着那座小镇,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终于到了~” 罗蒙快步从前面跑回来,脸上带着笑意:“伯爵大人,您看,镇子外面那些人,应该是在等您的。” 亚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镇子外聚集着一群人。他们站在那座简陋的木制镇门前,隐约可见其中有穿着长袍的,也有披着甲胄的。 队伍加快速度,朝镇子行去。 当亚特的队伍行至镇外时,那群人已经迎了上来。 为首的自然还是在上次接待亚特一行人的那位体态臃肿的镇长,他身材不高,却格外敦实。镇长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宽皮带,头上没有戴帽,露出一头灰白相间的短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堆满了笑意。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队身着皮甲、手持长矛的侍卫,以及几个穿着体面、一看便知是镇上几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镇长快步上前,在距离亚特马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抚胸行了一礼,用带着浓重山地口音的通用语说道: “亚特伯爵!数月不见,听闻您再次光临我这偏远小镇,实在是荣幸之至!”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 亚特翻身下马,微微颔首,脸上带着笑容:“汉内斯大人客气了。又给您添麻烦了。” 镇长连连摆手,笑道:“哪里哪里!伯爵大人能来,我这小镇蓬荜生辉!上次您派人送来的那些粮食,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今年冬天,镇上的老人们能少挨些饿了。”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洪亮:“伯爵大人,请!镇里已经备好了酒宴,今晚一定要让我们好好款待您!” 亚特笑着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在汉内斯领主和一众乡绅的簇拥下,缓缓朝镇里走去。 几人身后,驮队和士兵们鱼贯而入,踏入了这座雪山下的小镇。 罗蒙跟在队伍后面,望着那熟悉的街道和房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这个离家的山地人终于再一次回家了…… ………… 与上次来时一样,镇长直接将亚特等人带到了自己的那座有着三层石屋的领主府邸。 这座建筑坐落在小镇最高处,用山中开采的青灰色石料砌成,虽不及平原贵族的城堡那般宏伟,却透着山地人特有的结实与厚重。府邸门口站着两名手持长矛的卫兵,见到领主归来,连忙挺直腰板行礼。 汉内斯一边走一边吩咐手下人去安排住处。按照一行人的身份,他为亚特准备了二楼最好的房间,罗恩和汉斯等人同样安排在二楼。 亚特随着镇长走进领主大厅,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与上次来不同的是,石墙上挂着几幅织毯,虽已褪色,却看得出是来自山下的精致货色。最引人注目的,是摆在长桌和壁炉台上的那些金银器具——银质的烛台、镶金边的酒杯、做工精美的餐盘,甚至还有一尊小巧的圣母像,通体用纯银打造,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些东西,显然不是瓦洛布这样偏远小镇能产出的。 汉内斯注意到亚特的视线,脸上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走到壁炉边,拿起那尊银质圣母像,在手中掂了掂,笑道: “伯爵大人,这些东西,都是我手下的士兵从山下带回来的。” 他放下圣母像,转身看向亚特,眼中闪烁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是得意,是感激,也有一丝对往事的回味: “说到底,还是要感谢伯爵大人您哪。若不是您在南边掀起的那场战事,我们山地人哪有机会趁乱摸下山去?那些施瓦本人和伦巴第人,平时把山口守得死死的,我们的人一下山就被驱赶。可前段日子,他们的军队都被您调动了,边境上的那些村镇庄园,几乎没有像样防御。” 亚特听着,心中了然。 此前为策应他对伦巴第公国的进攻,山地邦联几乎倾巢出动。那些平日里被压制在山里的山地人,趁着边境空虚,蜂拥而下,洗劫了伦巴第和施瓦本边境的村落和集镇。那些地方虽不算富裕,但比起山地人的贫瘠,已是丰饶得令人眼红。 收获,自然颇丰。 连瓦洛布这样偏远的小镇都能弄到这么多金银器具,东边的伊韦尔城和其他邦联城市,收获只会更多。那些位置更好的大城邦,怕是早就赚得盆满钵满了。 亚特心中默默盘算着,脸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汉内斯大人客气了。那也是你们山地人自己有胆量,敢趁势出击。该是我感谢你们才对。” 汉内斯哈哈一笑,将手中的圣母像放回原处,招呼亚特在长桌旁坐下。一名侍女端上两杯葡萄酒,又端来一盘干果和奶酪。 两人对坐,饮了几口酒,寒暄了几句路上的辛苦和这几日的天气。汉内斯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亚特脸上,开口问道: “伯爵大人,您这次亲自前来,莫不是又有什么计划,不妨直说。我们瓦洛布虽然偏远,但只要是您的事,我一定倾力支持……” 第一二一四章 辞别 ………… 这位镇长显然认为跟着亚特还能有肉吃,有汤喝。上次的劫掠让他尝到了甜头,他期待着下一次机会。 亚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迎上他的目光,缓缓道: “汉内斯大人,我这次来,主要有两件事。” 汉内斯微微前倾,示意他继续。 “第一件,是专程前来感谢山地邦联诸位领主的。”亚特的语气诚恳而郑重,“若非山地邦联倾力相助,牵制了施瓦本和伦巴第的边境守军,我们在南边的战事绝不会那般顺利。这份情谊,我亚特·伍德·威尔斯一直记在心里。此次带了些粮食和礼物,聊表谢意。” 汉内斯闻言,脸上笑意更深,连连摆手:“伯爵大人太客气了!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亚特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二件,是想与诸位领主商议一件事——打通山地邦联与勃艮第的商贸路线。” 汉内斯听到这话,眼睛不由得睁大了几分。 “山地邦联物产丰饶,木材、矿石、毛皮,都是平原上紧缺的东西。而平原上的粮食、布匹、盐、铁器,又是山地人需要的。可这些年,因为哈布斯堡的封锁,这里的商贸几乎断绝。我想与各邦领主商议,重新开辟几条商道。由我的人护卫商队,定期往返。山地人可以用木材、毛皮换取粮食和布匹,平原人也能买到山里的好货。两边都得利,何乐而不为呢?” 汉内斯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比起劫掠,商业往来才是长久之计。劫掠时常还要看运气,风险又高,还要担心对方报复。可商贸不同——只要商路通了,每年每月都有货物进出,每年每月都有收益。那些粮食、布匹、食盐,能源源不断地运进山里,再也不用担心冬天和灾年饿死人。 作为一镇之主,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伯爵大人!”他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脸上满是激动,“您这话可说到我心里去了!我早就盼着能有一条商路穿过瓦洛布镇,可那些平原上的领主们,一个个把我们当野人,根本不愿和我们做生意!” 他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只要您能把这商路打通,我汉内斯第一个支持!需要什么,您尽管吩咐!” 亚特站起身,扶住他的手臂,笑道:“汉内斯大人不必多礼。此事还需与各邦领主共同商议。不过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汉内斯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转身朝门外喊道:“来人!去把酒窖里那桶最好的葡萄酒搬上来!今晚我要和伯爵大人好好喝几杯!” 屋外,天色渐暗。瓦洛布镇稀疏的烛火在山坳中次第亮起,如同落在地上的星辰。 很快,瓦洛布镇领主大厅便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还有几桶从山下劫掠来的上等葡萄酒。烛火在银质烛台上跳跃,将满室映得亮如白昼。 汉内斯坐在主位上,满脸红光,心情极好。他朝亚特举了举杯,一饮而尽,随即拍了拍手,朝门外喊道: “孩子们,都进来吧!” 话音未落,一群孩子鱼贯而入,大的约莫十五六岁,小的还不到十岁,个个穿着崭新的衣服,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紧随其后的,是两位穿着山地传统服饰的中年女子,一个身材丰腴,一个略显清瘦,却都举止端庄。 汉内斯站起身,指着那两个女子,得意洋洋地介绍道:“伯爵大人,这是我的两位妻子——玛尔塔和海尔嘉。”他又指着那些孩子,“这是我家的孩子们,总共五个,都在这儿了!” 亚特微微颔首致意。那两个女子连忙屈膝行礼,孩子们也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抚胸躬身,逗得满桌人哈哈大笑。 汉内斯又转身朝长桌两侧的那些宾客挥了挥手:“这些都是我们瓦洛布有头有脸的人物——教堂的本堂神父,集市的管事,还有几位庄园主和富户。今晚都来了!” 那些人纷纷起身行礼,脸上堆满了笑容。亚特一一还礼,口中说着“幸会”之类的客套话。 众人重新落座,酒宴继续。觥筹交错间,气氛愈发融洽。 亚特放下酒杯,目光转向汉内斯,神色认真了几分: “汉内斯大人,关于打通商路之事,我有个初步的想法,想与您商议。” 汉内斯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羊腿,抹了把嘴,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亚特。 亚特缓缓道:“我打算以瓦洛布镇作为连接威尔斯省与山地邦联其他领地的前哨。往后欧陆商行的商队前往山地邦联,先到您这儿休整补给,然后再分赴各邦。换言之,您这里,就是整条商路的第一个中转站。” 汉内斯眼睛一亮。 亚特继续道:“不过,以瓦洛布镇目前的条件,要做中转站还差些东西——自由市场需要开辟,货栈需要修建,存储货物的仓库也要有。还有喂养马匹的马厩,草料,都是需要考虑的东西。” “我知道瓦洛布地方小,底子薄,比其他领地穷困些。但正因为如此,您才更要抓住这个机会。一旦商路打通,往来商队络绎不绝,您这镇子就是必经之地。粮食物资可以就地交易,税收可以充盈府库,不出几年,瓦洛布就能大变样。” 汉内斯听着,脸上渐渐被一种深思的神色取代。他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伯爵大人说得在理。我这瓦洛布,穷了这么多年,也该换个活法了。”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起来,“您放心,我会认真考虑这件事。回头我就让人把镇子东边那片空地清理出来,该建货栈建货栈,该修市场修市场。只要商路能通,砸锅卖铁我也要把这些东西备齐!” 亚特闻言,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举起酒杯:“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为瓦洛布的未来,干一杯!” “干杯!” 众人一饮而尽,大厅里再次响起欢快的笑声~ ………… 宴会并未持续太长时间,因亚特明日还要赶路。 汉内斯亲自将亚特送到二楼那间最好的卧房,又嘱咐仆人送上热水和干净的毛巾,这才告辞离去。 亚特洗漱完毕,躺在松木打造的柔软床铺上,闻着淡淡的木香,连日赶路的疲惫再次涌来,他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 第二天天还未亮,亚特便被屋外传来的嘈杂声吵醒。 他睁开眼,窗外仍是沉沉的夜色,只有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灰白。那嘈杂声是从楼下传来的——有人在吆喝,有人在搬动重物,还有牲畜的嘶鸣和铁器的碰撞声。 亚特披上外袍,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凉气扑面而来,带着松林和露水的气息。他探出头去,汉内斯正站在院子中央,扯着嗓子指挥着几个仆人和伙夫。 “动作快点!那些肉都烤上,面包多备些!”汉内斯的声音洪亮,在清晨的山间回荡,“我们的客人还要赶路,得让他们吃饱!” 几个伙夫手忙脚乱地翻动着架在篝火上的烤肉,油脂滴落在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仆人们抱着成捆的面包和装满奶酪的篮子,从厨房里进进出出。 亚特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位瓦洛布领主,倒是真心实意地款待他们。 他关上窗户,开始洗漱更衣。 ………… 早饭后,天色已然大亮,朝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跃出,将整个瓦洛布镇染成温暖的金色。 汉内斯带着镇上的几个头面人物和一众早起的领民站在镇门口,亲自为亚特等人送行。 “伯爵大人,”汉内斯握着亚特的手,满脸不舍,“路上注意安全,期待与您的下次见面。” 亚特笑着点头:“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诸位留步吧。” 队伍缓缓启动,沿着山道向东行去…… ………… 与前几日相比,接下来的路况相对好了很多。 山道虽然依旧蜿蜒,但路面宽了不少,碎石也少了许多。沿途不时可见山间的牧场和零星散布的农舍,偶尔有牧羊人赶着羊群经过,远远地朝他们张望。 队伍里那些驮马和青骡走起来也比前几日轻松,蹄声轻快,不时打着响鼻。 亚特策马行在队伍中间,不时与身旁的罗蒙几人交谈几句。 作为当地人,罗蒙热心地指着远处的山峦,一一为众人介绍那些山峰和隘口的名字,讲述他以前在这些山间放牧、打猎的往事…… ………… 队伍一路走走停停,当夕阳开始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绯红时,纳沙泰尔湖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片宽阔的水域,湖水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波光,如同一块巨大的宝石镶嵌在群山之间。湖的西岸,伊韦尔城的轮廓清晰可见——城墙依山势蜿蜒,四座塔楼耸立,城中的屋顶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湖边。 亚特勒住战马,望着那座城池,心中涌起一股感慨。上次来山地邦联时,他也曾到过这里,但那时是来招募佣兵,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好好了解一下这座雪山脚下的城市了…… 第一二一五章 接风洗尘 ………… 当他们行至城西约一英里处时,前方出现了一群人。 那是一支颇为壮观的队伍——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深蓝色长袍的年轻人,身形清瘦,面容俊朗,站在道路中央,正朝他们这边张望。在他身后,站着一群身着各式服饰的人,有穿长袍的吏员,有披甲胄的武士,还有几个穿着体面、一看便知是当地士绅的老者。 亚特远远望见那年轻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曼努尔·马汀内,伊韦尔城城主。上次见面时,这位年轻的城主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清瘦,善言,精明强干。 队伍渐渐靠近,曼努尔快步迎了上来。 “尊贵的客人!”他的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远远便张开双臂,“很高兴再次见到您!我代表整个伊韦尔城,欢迎您的到来!” 亚特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去,与曼努尔拥抱了一下。 “曼努尔大人太客气了~让各位大人出城相迎,亚特实在是过意不去。” 曼努尔笑着摆了摆手,那清瘦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伯爵大人路上辛苦了,请随我进城!我们已经备好了酒宴,为各位接风洗尘!” 亚特笑着点头,众人随即翻身上马,朝不远处的城池走去…… ………… 随着夜幕降临,伊韦尔城城主曼努尔的府邸内人声沸腾,烛火通明。 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既有来自山野密林烤得金黄流油的乳猪,也有来自高山特有的鲜美湖鱼,还有当地牧民自制的各式各样的奶酪、蜂蜜和新鲜水果。 酒桶被抬进大厅,浓郁的葡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与烤肉的气息混在一起,令人垂涎欲滴。 亚特等人的到来,以及随他们一同抵达这里的粮食和货物,让当地这些领主们感激不尽。那些粮食虽在山下算不得什么稀罕物,但在经历过连年灾荒的山地人眼里,却是比黄金更珍贵的馈赠。 曼努尔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由衷的笑意。他朝亚特举了举杯,朗声道: “伯爵大人,这第一杯酒敬您!感谢您还记得我们这些山里的朋友,不远千里送来这些粮食和山里缺乏的货物!” 亚特举杯回应道:“曼努尔大人见外了,山地邦联与勃艮第是盟友,我理应如此对待自己的合作伙伴。 随即众人一饮而尽。 比起上次来伊韦尔城时的宴会,今晚的食物显然丰盛了许多。不难看出,伊韦尔城在此次征战中的收获,远超他的想象。 果不其然,曼努尔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压低声音道: “伯爵大人,您可知道,自接到您的密信后,我们这边发生了什么?” 亚特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曼努尔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脸上的兴奋再也藏不住: “施维茨、乌里、翁特瓦尔登,还有我们伯恩邦——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邦的领主都动了起来!除了我们手里原有的士兵,又从各村各镇征募了一批青壮。您猜多少人?” 亚特无奈地摇了摇头。 曼努尔,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人!!” 周围的领主们纷纷点头,脸上满是自豪。 曼努尔继续道:“伦巴第人在边境修的那些堡垒,平日里还能勉强拦住我们,可那天夜里,我们几千人翻过山口,一夜之间就突破了他们的防线。那些伦巴第人怕是做梦也没想到,我们山地人敢这么干!” 他哈哈大笑,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接下来那几天,我们的人就像潮水一样涌下山去。村堡、庄园、集镇——所到之处,能拿的全拿!粮食、布匹、牲畜、金银,装都装不完!” 他放下酒杯,双手比划着,满脸的得意: “几次征战下来,您猜我们缴获了多少?比我们前几年下山劫掠的总和还要多!多得多!那些粮食,足够我们吃上好几年的。还有那些牲口,能让我们多开不少荒地……” 他话音未落,在座的领主们便纷纷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得意,满是满足,也满是对这段共同经历的怀念。 亚特端起酒杯,缓缓饮了一口,看着这些兴奋的山地领主,心中感慨万千。 他早就知道山地人的战斗力不容小觑。这些生活在贫瘠山地里的人,自幼便与恶劣的自然搏斗,个个坚韧顽强。放下锄头拿起刀剑,便是最凶悍的战士。数千人一夜之间突破伦巴第人在边境的防线——这份战斗力,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足以令人侧目。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那些依旧沉浸在回忆中的面孔,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诚恳: “诸位,此番征战,能有如此收获,是你们山地人的勇武与血汗换来的。若非诸位在关键时刻倾力相助,牵制了伦巴第人和施瓦本人,我在南边的战事绝不会那般顺利。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 他举起酒杯,郑重道:“来,这杯酒,敬山地邦联的勇士们!敬我们之间的友谊!” “敬勇士!敬友谊!”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曼努尔放下酒杯,脸上笑意更深。他站起身,走到亚特面前,道:“伯爵大人,您这话就见外了!我们帮您,也是帮我们自己!施瓦本人平日里堵着东边的山口不让我们下山,我们早就想收拾他们了!要不是您在南边牵制了他们的大部分人马,我们哪有机会出这口恶气?”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亚特:“说到底,是您给了我们这个机会。那些粮食、那些金银、那些牲口,都是您帮我们挣来的!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出力的,您尽管开口!我们山地人别的不行,打仗,从来不怕!” 周围的领主们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表着决心。 亚特看着这些热情的山地领主,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与山地邦联之间,不再只是简单的盟友关系,而是真真切切的合作伙伴。 他举起酒杯,笑道:“好!有诸位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来,再喝一杯!” “干杯!” 大厅里再次响起觥筹交错的声响,欢声笑语久久不息。 窗外,纳沙泰尔湖的夜色静谧而深邃,湖面上倒映着满天星辰。远处传来夜鸟的鸣叫,悠长而清冷。 这一夜,伊韦尔城彻夜未眠~ ………… 次日,当亚特终于从沉睡中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格外刺眼。 他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望着天花板上陌生的木质横梁,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昨夜那场狂欢的记忆碎片般涌来: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一杯接一杯的葡萄酒,还有那些山地领主们豪爽的笑声。 他试图坐起身,头部传来一阵钝痛,仿佛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上敲鼓。亚特不由得苦笑了一下——太久没有这般放纵过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裹着被子坐在床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明亮的光斑。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悠长而深远。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老爷?”罗恩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试探,“您醒了吗?” 亚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进来吧。” 房门被推开,罗恩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捧着干净衣物的侍从。他将热水放在架子上,看着亚特那副宿醉未醒的模样,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亚特接过浸湿的布巾,覆在脸上。温热的水汽让他清醒了些许,那钝痛感也渐渐消退。他洗漱完毕,在罗恩的侍候下换上干净整洁的丝绸长袍,对着铜镜整理了一番,这才走出房门。 ………… 当他沿着楼梯下到宅邸大厅时,曼努尔已经在那里等候。 这位年轻的城主今日穿着一身浅灰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细带,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他正站在窗边,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伯爵大人,您醒了。”曼努尔快步迎上来,目光在亚特脸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 亚特苦笑了一下,道:“让曼努尔大人见笑了。昨夜确实喝得有些多。” 曼努尔摆了摆手,笑道:“这是哪里话!难得尽兴一回。”他侧身朝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我让人在府邸备了些清淡的吃食,我们边吃边聊。”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后,便并肩走出宅邸。 ………… 白日里的伊韦尔城街道比夜晚更加热闹。商贩们在路边摆开摊子,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骑着马的士兵从街道中央穿过,惊起一片避让的人群。 阳光洒在石板路上,将整座城池照得温暖而明亮。 与数月前相比,大街上饥饿的灾民已经少了很多。 亚特随着曼努尔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城主府邸。 两人走进大厅,在长桌旁落座。侍从端上简单的早餐——燕麦粥、新鲜的面包、几碟腌菜和奶酪,还有一壶温热的羊奶。 亚特慢慢吃着,胃里渐渐舒服起来…… 第一二一六章 下山 ………… 片刻后,亚特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迎上曼努尔的目光,缓缓开口:“曼努尔大人,昨夜那场欢宴,是为了庆祝我们过去的合作。而今日……”他顿了顿,“我想与您商议一下今后的事。” 曼努尔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认真起来:“伯爵大人请说。” 亚特道:“此番征战,山地邦联收获颇丰,这是好事。但劫掠终非长久之计。抢来的东西,总有耗尽的一天。到那时,山地人又该如何?” 曼努尔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伯爵大人说得是。这些年我们也是被逼无奈——施瓦本人堵着山口,我们活不下去,只能下去抢。可抢完了,他们也来报复,冤冤相报,永无宁日。若遇上去年那样的天灾,山民的日子更是苦不堪言。” 亚特点了点头,“所以,我想与贵邦商议,扩大山地与勃艮第之间的商贸规模。”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在桌上摊开。那是一份简易的地图,标注着几条勃艮第前往山地邦联的路径,以及沿途的村镇和关隘。 “这几条路,欧陆商行的商队已经走过多次,还算安全。”亚特点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往后商队可以定期往返,一步步扩大规模,把山下的粮食、布匹、盐、铁器运上来,再把山里的木材、毛皮这些东西运下去。双方各取所需,长久受益。” 曼努尔低头看着地图,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不知伯爵大人有什么想法?”曼努尔问道。 “我是这样想的,若要扩大商贸规模,势必要修建商道。同时,沿途也需要建立货栈和周转储存的仓库与自由市场,商队的安全也需要有保障。当然了,这些事都需要一步步来。” “此事若成,伊韦尔城作为进出山地其他邦的重要门户,将是最大的受益者。往来的商队、堆积的货物、常驻的商人——这些都会给您的城池带来繁荣。” 曼努尔听着,脸上的神色越来越认真。他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伯爵大人的提议,确实是在为我们着想。但此事关系重大,我需要与其他邦的领主商议。不过……”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我个人,是十分赞成的……” 两人就商贸往来的细节继续商讨了许久。双方过境税收的额度、货栈的位置……一件件一桩桩,都被反复推敲…… ………… 随后几日,亚特在曼努尔的陪同下,依次拜访了施维茨、乌里、翁特瓦尔登几个邦。 每到一个邦,迎接他们的都是热情洋溢的欢呼声。那些领主们早早便带着人马在领地边界等候,远远望见亚特的队伍,便催马上前迎接,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 亚特带来的粮食和货物——那一袋袋沉甸甸的麦子、一桶桶腌肉、一捆捆布料——被当作最珍贵的礼物分发给各邦。 领主们看着那些粮食被搬进自己的谷仓,眼里的光芒比山间的阳光还要明亮。 有了前面的合作,这一次,各邦的领主对亚特的到来格外欢迎。原因很简单——亚特前期送往山地邦联的大量粮食,实实在在地解决了各邦的饥荒问题。那些日子里,领地的老弱妇孺靠着这些粮食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孩子们不再饿得哭喊,老人们不再饿得长期卧床。 这份恩情,山地人记在了心里。 而自伦巴第战事开始后,这些领主带着手下的士兵,如潮水般涌下山去。他们劫掠了山下不少城镇庄园,不但收获了堆积如山的财货,更在数年来第一次狠狠地打击了施瓦本公国的嚣张气焰。 那些平日里堵在东边山口、欺凌山地商人的施瓦本骑士,如今见到山地人的旗帜便会仓皇逃窜。这份扬眉吐气的痛快,比任何财货都更让山地人兴奋。 因此,当亚特提出要与各邦进一步加强商贸合作时,领主们几乎没有犹豫,便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 ………… 离开伊韦尔城第三天,各领主聚集在了位于河谷边缘的乌里。 当亚特提出自己的想法时,施维茨邦的领主拍着桌子大声道:“亚特伯爵,您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这些年我们被山下那些杂碎堵得死死的,什么东西都运不出去,什么东西都买不进来。要是真能打通商路,我施维茨第一个支持!” 乌里邦的领主是个精瘦的老者,他捋着胡须,目光深邃:“伯爵大人,商贸之事,长远之计。您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乌里别的没有,木材和毛皮,管够!” 翁特瓦尔登的领主则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他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分量。 ………… 在山地邦联各地的这几日,领主们几乎每日都会宴请亚特。 宴席上,他们争相向亚特介绍自己领地内的主要物产——施维茨的木材、乌里的毛皮、翁特瓦尔登的矿石、伯恩的牲畜。 他们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领地的优势——施维茨离东边山口最近,乌里的牧场最大,翁特瓦尔登的矿藏最丰富,伯恩的人口最多。每个人都试图在后期的商贸往来中多占些份额,那份急切与热忱,让亚特既觉得好笑,又感到欣慰。 他知道,这些山地人之所以如此热切,是因为他们看到了真正的希望——不是靠劫掠的短暂获利,而是靠商贸的长久繁荣。 与各领主初步商定了合作事宜后,亚特在一个清晨召集了所有人。 他站在施维茨邦领主宅邸的大厅里,面前是各邦的代表。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诸位领主,这几日的商谈,让我看到了山地邦联的诚意与热忱。商贸之事,就此定下。后续的具体事宜——货栈的修建、商队的安排、关税的收取——我会安排专人负责接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已经下令安排威尔斯省商务部部长萨尔特,他过些日子将亲自前来山地邦联,与诸位商定所有细节。此人办事稳妥,心思缜密,诸位尽可信任。往后,他就是我在山地的全权代表。” 领主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 当日下午,亚特告别了各位领主,带着吉尔斯和罗蒙等人,以及新招募的一百二十多个山民,踏上了下山的路。 那些山民都是精壮的汉子,皮肤黝黑,目光锐利,背着简单的行囊,腰间挎着短斧或猎弓。他们有的是猎户,有的是牧人,有的是矿工,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渴望离开这个穷苦之地去看看山下的世界,渴望用自己的力气换一份更好的生活。 队伍沿着蜿蜒的山道缓缓下行。罗蒙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朝身后的队伍喊几声,提醒他们注意脚下。 亚特策马走在队伍中段,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渐渐远去的山峦。 夕阳将那些巍峨的山峰染成金红色,云雾缭绕其间,宛若仙境。他知道,自己还会再来的——不是为了劫掠,不是为了征战,而是为了那条正在铺就的、通往繁荣的商路。 他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伐,朝着山下那片广袤的平原行去。 身后,那些山地年轻人低声交谈着,语气里带着兴奋,也带着一丝对未知的忐忑。但他们的脚步,却格外坚定…… ………… 七月第四个礼拜一,天朗气清。 阳光从湛蓝的天空倾泻而下,将山下平原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远处麦浪起伏,近处野花摇曳,与山间的苍翠冷峻截然不同。 在山地邦联停留了数日的一行人,终于再次回到了山下。昨夜里他们在安德马特堡歇息一晚,安踏亚斯男爵热情地接待了他们。 今日一早,亚特告别了安踏亚斯男爵,带着队伍向巨石镇方向进发。 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露水的清新气息,路边的草丛里挂满了晶莹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亚特策马走在队伍前面,大口呼吸着清新凉爽的空气,连日来翻山越岭的疲惫仿佛被这清新的晨风一扫而空,心情格外畅快。 在他身后,四百余人的队伍穿梭在乡间金色的麦田之间。 前面是汉斯和杰森带领的士兵,中间是吉尔斯带着的驮队和民夫,最后是罗蒙和那一百二十多个新招募的山民。 那些山地年轻人背着简单的行囊,腰间挎着短斧或长刀,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眼睛里满是好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离开大山,第一次看到这般辽阔的平原,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金灿灿的麦田。 罗恩策马跟在亚特身侧,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那群不停张望的山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压低声音对亚特道: “老爷,您这次开口向那些领主要山地佣兵,他们怎么那么痛快就送给你了?我还以为得费一番口舌呢……” ………… 第一二一七章 南下 ………… 亚特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随即转向罗恩,反问道:“送给我?” 罗恩眨了眨眼,不明所以。 亚特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还真当那些领主这么大方呢?这些人,是我花大价钱买的。” 罗恩愣了一下:“买的?” 亚特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金色的麦田上,缓缓道:“每个山民,我付给他们的领主一百芬尼的价钱。另外,往后三年,这些人军饷的三成要分给原属的领主。三年之后,才真正归我所有。” 罗恩听着,不由得咂了咂舌……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他想了想,又道:“可是老爷,我们之前在山地邦联已经招募了不少山民了,光罗蒙手下就有二十几个不错的伙计,怎么又……” 亚特打断他,“那些招募来的山民,和这些山民,有什么区别?” 罗恩被问住了,挠了挠头,想了片刻,试探着道:“那些……是佣兵?这些……也是佣兵?” 亚特摇了摇头,“那些是普通山民,而这些——”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年轻的、皮肤黝黑的山地汉子,“这些人经历过征战,以后将作为我们军团的骨干士兵。” 罗恩若有所悟,却仍有些不解。 亚特继续道:“山地人从小在山里长大,爬山涉水如履平地,耐苦寒,忍饥渴,是天生的战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谋划的意味,“这些年轻人,我打算让他们和我们的老兵混编,由罗蒙带着,等他们适应了,再让他们去训练下一批新兵。这样一来,我们就能慢慢培养出一支山地步兵——爬山越岭如履平地,列阵冲锋远强于平原兵。” 罗恩听着,眼中渐渐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由衷道:“老爷英明。” 亚特摆了摆手,笑道:“英明什么,不过是想得远些罢了。” ………… 队伍继续前行,穿过一片又一片金黄的麦田。 那些山民们依旧好奇地四处张望,但脚步却越来越稳。他们中间有人指着远处的一座村庄低声议论,有人蹲下身摸了摸路边的麦穗,还有人抬头望着天空中飞过的鸟群,眼里满是新奇。 罗蒙走在他们中间,不时用山地语喊几句什么,那些年轻人便纷纷收敛起好奇,老老实实地跟上队伍。 亚特策马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这支越来越壮大的队伍,心中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山地之行,收获颇丰。粮食送到了,人情留下了,商路谈妥了,还带回了这批精壮的兵源。 接下来,该南下普罗旺斯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战马加快了步伐。身后,四百余人的队伍紧随其后,朝着巨石镇的方向,缓缓行去…… ………… 正午,烈日当空,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巨石镇。 镇子坐落在一片荒原之间,新修砌的石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 驻守此地的政务府管事在得知亚特等人将要抵达这里的消息后早已等候多时。 管事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见到亚特的身影出现在北边的商道上,连忙迎上前去,抚胸行礼。 “伯爵大人,一路辛苦!小人已经吩咐后厨备好了午饭,请诸位进镇歇息。” 亚特翻身下马,吩咐队伍在镇外休整,只带着汉斯和罗恩等人随管事进镇。吉尔斯和罗蒙则带着那些民夫和百余山民在镇外树荫下歇息,等候后续安排。 ………… 午饭后,亚特将吉尔斯和罗蒙叫到跟前。 “吉尔斯,你和罗蒙带着那百余山民,返回山谷。回去后,先让政务府给这些人登记造册,安排住处,随后将他们先交到巴斯手里,暂时留在山谷,等我后续安排。” 吉尔斯点了点头:“大人,我一定办妥。” 亚特笑了笑,拍了拍一旁罗蒙的肩膀:“罗蒙,这段时间我把这些年轻人交给你,好好训练他们。以后你就是威尔斯军团山地连队的连队长。” 罗蒙闻言,眼睛一亮,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吉尔斯与罗蒙便带着那些民夫和山民朝山谷方向走去。 亚特转向那位管事,吩咐道:“替我准备些干粮和饮水,够我们这些人前往普罗旺斯路上用的。” 管事躬身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办。” ………… 午后,阳光开始西斜。亚特带着罗恩和汉斯等人,以及那辆从山谷送来的装满财货的马车,离开了巨石镇,朝着南边普罗旺斯方向行去。 道路两旁是连绵的田野,麦浪金黄,农人弯腰收割的身影随处可见。远处山峦起伏,越往东南走,山势越低,空气也渐渐变得闷热。 天黑的时候,一行百余人终于抵达了南部的边境哨站。 恰在此时,一队人马从西边的田间小道上缓缓行来。为首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长剑,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他看到营寨外的队伍,先是警惕地握紧了剑柄,随即借着火光看清了那面狼啸纹章旗,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迎上去。 “伯爵大人!”那人抚胸行礼,声音洪亮,“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亚特翻身下马,打量了一眼队伍里这些士兵,“雷多安,不必多礼。”亚特抬手示意他起身,“我们也是刚从山地邦联回来,准备南下普罗旺斯,赶了一下午路,打算在你这哨站营寨休息一晚。” 雷多安听罢有些激动,“小人这就让人去准备!” 旋即,他转身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那些人立刻会意,小跑着进寨张罗去了。 亚特扭头对汉斯说道:“今晚就在这儿歇一晚,让伙计们把马牵到马厩。明天一早再出发。” 汉斯应了一声,吩咐士兵们开始安顿。 雷多安殷勤地引着亚特朝营寨里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伯爵大人,这寨子虽小,但胜在清静,没人打扰,您尽管好好休息。” 亚特点了点头,随他走入寨门。身后,那辆满载财货的马车被士兵们小心地拉进寨子,停靠在里侧角落那间木屋旁。 夜色渐深,哨站里的篝火燃得正旺,将四周的木栅栏映得忽明忽暗。远处传来夜鸟的鸣叫,悠长而清冷…… ………… 晚饭过后,边境哨站的喧嚣渐渐平息。士兵们收拾完后各自返回了营房。篝火旁只剩下几个值夜的人,低声交谈着,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营寨二楼那间简陋的公事房内,亚特在主位坐下,示意对面的雷多安落座。这位巡境队长有些拘谨,在椅子边缘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恭敬地望向亚特。 “雷多安,”亚特开口,语气平和,“你在边境哨站待了多久了?” 雷多安答道:“回大人,快一年了。” 亚特点了点头,“时间不算短了。近来周边的治安状况如何?你给我说说。” 雷多安闻言,精神一振,显然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他挺直腰板,“回大人,自从巴斯大人给巡境队增派了二十来个人手后,边境很多原本守不住的口子,现在都被我们给堵住了。那些为了逃避商税、想从偏僻山口钻进来的商贩,这一个月来几乎绝迹。” 亚特听着,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雷多安继续道:“另外,这一个月来,巡境队没有接到任何境内有山匪活动的报告。前几个月,我们还时不时能碰到小股流寇,在山里转悠,骚扰过往的行人和村落。小人带着兄弟们追了几次,打了几仗,把他们撵得远远的。现在看来,那些人应该是被吓破了胆,不敢再回来闹事了。”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收敛起来,恢复了恭敬的神色。 亚特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这位曾经的山匪身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如今,这个曾经的匪首,却成了边境最忠诚的守护者,这让亚特感到欣慰。 他放下手中鹅毛笔,目光直视雷多安,缓缓开口,“雷多安,你做得很好。” 雷多安闻言,身体微微一震,随即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哽咽:“大人过奖了,这都是小人分内之事。” 亚特摆了摆手:“分内之事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边境安宁,商路通畅,过往的行人和村落不再受骚扰——这些都是你的功劳。当然,我也从不会亏待有功之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过几日我会亲自交代政务府,为巡境队的伙计们增加部分军饷。你们能将境内治安治理到这个程度,理应得到奖赏。” 雷多安猛地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嘴唇翕动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大人……”他站起身,忽然单膝跪下,右手抚胸,声音颤抖,“小人当年……当年是山匪,大人不但没有杀小人,还给小人和兄弟们一条活路,让我们能吃上饱饭,堂堂正正地做人。如今,大人还要给我们加军饷!这……” ………… 第一二一八章 夜抵基茨比 …………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亚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雷多安,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如今是我威尔斯省的巡境队长,是守护边境的功臣。往后好好干,你和你的兄弟们,都会有好日子过。” 雷多安站起身,用力点了点头,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声音恢复了平静:“大人放心,小人这条命,往后就是大人您的。只要小人还活着,这边境就乱不了!” 亚特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时候不早了,回去歇着吧。明天我还要赶路。” 雷多安重重地捶胸躬身,退出了公事房。 亚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篝火的余烬还在闪着微光,值夜的士兵在寨门口来回走动。远处传来夜鸟的鸣叫,悠长而清冷~ 他想起这些年发生在面前这片山谷的种种,突然发现——命运,真是奇妙。 轻叹一声后,他转身走回桌边,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静静站了片刻。 窗外,月光洒在边境的山峦上,将那些起伏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远处隐约传来狼嚎,悠长而苍凉~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 清晨,东边山脊线上的朝阳刚刚露头,金色的光芒便迫不及待地越过群山,洒在这座位于旷野的边境哨站四周。 哨站关卡前已经排起了长队。南来北往的商贩们赶着驮马,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在关卡前排成两列长龙。有人打着哈欠,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伸长脖子朝前面张望,等着吏员们核查完商品名目和数量后缴税离开。 几个吏员和士兵穿梭在人群中,拿着簿册和鹅毛笔,一项项记录着货物——布匹、盐巴、铁器、皮革、干果……每一样都要登记清楚,算出该缴的税额。 不远处,巡境队营地的前院也开始忙碌起来。士兵们将驮马牵出马厩,检查鞍具,捆扎行囊。伙夫从厨房里搬出刚烤好的面饼和一桶桶清水,分发给即将出发的队伍。 汉斯站在院子中央,扯着嗓子指挥着: “快快快,你们几个,动作快点儿!!” 士兵们应声而动,营地里一片忙碌的景象。 营寨大门边的围墙边,亚特站在哨塔上,双手扶着粗糙的木栏杆,俯瞰着不远处的哨站。 从高处望去,那条蜿蜒的商道上,驮队和行人络绎不绝,如同一条流动的河流。哨站关卡前的长队越来越长,新来的人不断加入队尾,而缴完税的人则心满意足地赶着驮马,朝南边普罗旺斯的方向或者北边行去。 亚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曾几何时,这条商道冷清得几乎无人问津。边境的动荡、匪患的猖獗、税收的混乱,让商人们望而却步。如今,随着领地的稳定和秩序的重建,商人们又回来了。 他心里颇为欣慰,但目光落在关卡前那拥挤的长队上时,眉头又不自觉地微微皱起。 这座小小的哨站,显然已经无法支撑如此庞大的人流。 吏员们忙得脚不沾地,商贩们却还是要等上大半天才能轮到。队伍越排越长,怨言也越来越多…… 待后期欧陆商行打通整个伦巴第南境,这里只会越来越忙碌。现在的哨站规模,连应付当下的客流都勉强,如何应对将来的繁华? 亚特心中默默盘算着扩建关卡、增加吏员这些事,得尽快提上日程。 思虑间,身后传来汉斯的声音。 “大人,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亚特轻叹一口气,望了一眼那繁忙的关卡和长长的队伍,转身朝哨塔下走去。 亚特正要翻身上马,雷多安小跑着冲了出来。 “大人!大人!等等!” 只见他手里抱着两只烤得金黄的野兔,香味扑鼻。那野兔用油纸包着,油脂渗出来,在纸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香气却直往鼻子里钻。 他跑到亚特面前,将野兔双手递上,咧嘴笑道:“大人,这是我们昨日巡边时抓到的,让伙房现烤的。您带着路上吃,新鲜着呢!” 罗恩伸手接过,凑近闻了闻,那浓郁的肉香让他眼睛一亮,笑着将油纸包塞进了马鞍旁的袋子里。 “你有心了。”亚特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昨夜我说的话,你要记着。带着伙计们好好干!” 雷多安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大人放心!小人一定把这边境守得严严实实的!” 亚特简单叮嘱了几句,随即翻身上马。罗恩和汉斯也各自上马,侍卫们列队完毕。 “出发。” 队伍缓缓启动,穿过营寨大门,朝哨站关卡的方向行去。 ………… 路过关卡时,那些排队的商贩们纷纷侧身让路。 亚特没有停留,只是对站在一旁肃立的吏员们微微颔首致意,便带着队伍穿过关卡,踏上那条通往南方的商道。 身后,哨站越来越远,但那繁忙的景象却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扩建哨站,增加吏员,新建货栈——这些事,等从南方回来,得尽快办了。 “驾!”亚特轻轻一夹马腹,战马加快了步伐~ ………… 前方,蜿蜒平坦的商道在阳光下延伸,如同一道灰白色的绸带,穿过青翠的原野,一直通往普罗旺斯的北境之城——基茨比。 那里是普罗旺斯北部的门户,一座坐落在丘陵之间的繁华城镇。抵达基茨比后,亚特将带着队伍向西南边行进,沿着罗讷河支流的河谷,最终抵达此行的目的地——普罗旺斯宫廷所在地——埃克斯。 此时正值盛夏,普罗旺斯北境草木青翠欲滴。商道两侧的农田连绵不绝,麦浪金黄,葡萄园里藤蔓攀爬,橄榄树林在阳光下泛着银绿色的光泽。 农田周围,时常可见冒着炊烟的农舍,灰瓦白墙,掩映在树丛之间。偶尔有农夫从田里直起腰,朝这支队伍投来好奇的目光;孩童们在路边追逐嬉戏,看到全副武装的士兵,便远远地躲开,却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亚特端坐在马背上,目光掠过眼前这片祥和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与数年前相比,这片土地已然彻底恢复了生机。 他还记得上一次路过这里时的情景——那时普罗旺斯刚刚经历战乱,商道上随处可见衣衫褴褛的饥民,他们瘦骨嶙峋,目光呆滞,或蜷缩在路边,或颤巍巍地伸出手乞讨。 周围农田荒芜,农舍坍塌,饿殍遍野,到处都是一片破败萧条的景象。 而如今,那些饥民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南来北往的商旅行人。驮队络绎不绝,马车辘辘前行,商人们高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活力与热闹。 那时欧陆商行起步不久,刚刚在南境站稳脚跟。为了能让商行在这片土地上扎根,他不得不四处奔走,寻找盟友和支持者。正是在贝里昂伯爵的引荐下,他结识了不少普罗旺斯的勋贵——那些掌控着领地、城堡和商路的权贵们。 他从他们那里取得了一定的贸易特权,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那些勋贵们精得很,他们愿意开放商路,却不会白白送人情。欧陆商行不得不接受他们的“入股”,赚取的利润里,有一份要分给这些权贵们。 亚特想起当年谈判时的情景,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苦笑。那些勋贵们坐在华丽的厅堂里,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他,嘴里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他们紧紧攥着商路的钥匙,不肯轻易放手。 但好在,欧陆商行在商务部长萨尔特的经营下,利润可观。那个从普罗旺斯来的精明的商人,有着一双能看透账目的眼睛,和一张能在任何谈判中占到便宜的嘴。他带着商行的伙计们,走遍了普罗旺斯的每一个角落,把生意越做越大,路越走越宽。 如今,欧陆商行的影响力早已今非昔比。 它如同一台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机器,齿轮咬合,链条传动,将各地商人口袋里的金币,源源不断地送到亚特的手里。 从勃艮第的羊毛,到普罗旺斯的葡萄酒,从山地邦联的牲畜,到伦巴第的铁器——每一样货物,都在为这台机器增添动力。 亚特拉回思绪,目光落在前方越来越近的基茨比城方向。 他轻轻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身后队伍紧紧跟随,马蹄声清脆悦耳,在夏日的空气中不停回荡…… ………… 入夜,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基茨比城。 月光下,基茨比城的轮廓如同一头匍匐在山坡上的巨兽。城墙用灰白色的石料砌成,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冷光。城门已经关闭,厚重的橡木门上包着铁皮,在月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幽光。 汉斯策马上前,敲响了城门旁的小门。不一会儿,一个小窗口被拉开,一双警惕的眼睛朝外张望。 “什么人?城门已关,明日再来!”值守的士兵有些不耐烦地吼道。 正当士兵打算关窗时,汉斯一手抵住窗户,一手从怀中掏出一封盖有普罗旺斯宫廷印章的信,递进里面…… 第一二一九章 问询 ………… “……北地威尔斯伯爵亚特大人途经此地,需要进城歇息。请通报守城军官。” 小窗口里的人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没过多久,小门被打开,一个身着半甲的中年军官快步走了出来。他借着火把的光芒打量了一眼马上的亚特,又看了看那面迎风招展的狼啸纹章旗,连忙抚胸行礼。 “伯爵大人!小人不知您驾临,有失远迎!快,快请进城!” 亚特朝他点了点头,道:“辛苦了。” 军官连忙抬头,“小人这就派人去通报领主大人……” “不必了。”亚特抬手制止了他,“我只是路过,明日一早便走,不必叨扰领主。” 守城军官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是是,伯爵大人请进城。” 亚特从罗恩手中接过一个沉甸甸的小皮袋,递给那军官:“这是给兄弟们的一点心意,拿去喝酒。” 军官接过皮袋,入手一掂,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连忙躬身道谢,转身朝城墙上喊了几句,城门缓缓打开,士兵们纷纷让开道路。 一行人轻踢马腹,陆陆续续进入了城中。 守城军官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又掂了掂皮袋,感慨道:“这位大人出手可真阔绰~” ………… 亚特没有选择入住城中的旅馆,而是径直前往城南的方向。 穿过城中那条南北向的干道,街道两旁是紧闭的店铺和寂静的民居。偶尔有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传来低语声。 夜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石板路上沙沙作响。 走了约莫一刻钟,在离南城门不到五百步距离的位置,队伍停了下来。 左侧是一栋两层的石砌建筑,临街的一面开着宽敞的门面,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木制的招牌,上面用黑色油漆写着四个大字——欧陆商行。 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亚特望着那招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里便是欧陆商行在基茨比城的货栈。 截至目前,欧陆商行已经在普罗旺斯多个城市开设了商铺,建立了货栈。从北边的基茨比,到东南边的维尔诺城,只要有商路的地方,就有欧陆商行的旗帜在飘扬。 这些货栈承担着双重使命:一方面采购普罗旺斯本地的贵重南货——葡萄酒、橄榄油、香料、丝绸,同时销售自家商队从北边运来的商品。另一方面,它们也是欧陆商行名下商队的驿站,为那些奔波在商路上的护卫和吏员们提供歇脚的地方。 罗恩翻身下马,上前敲响了货栈的紧闭的木门。 很快,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是拉动门闩的声响。门被打开一条缝,一张年轻的脸探了出来,带着几分警惕。 “贵客,这么晚了,我们已经打烊了,请明日再来……” 说罢店里的伙计就准备关门。 罗恩伸手抵住木门,道:“去告诉你们的管事,就说亚特大人来了,让他出来迎接。” 话音未落,罗恩见一个穿着亚麻短衫,身形有些佝偻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中年男子询问年轻伙计。 “外面那人说什么亚特大人来了。” “亚……亚特大人……”中年男子快步上前,一把拉开了木门。见亚特的身影伫立在马背上,眼睛瞬间瞪大,连忙躬身行礼。 “伯、伯爵大人!小人不知您驾临,有失远迎!” 亚特摆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是我们来得仓促,这里还有空房间吗?” 男子连连点头:“有有有!小人这就安排人去收拾!” “去吧!” 说罢亚特下马,迈步走进货栈,身后的士兵们则在年轻伙计的引导下开始将马匹牵往后院…… ………… 货栈内里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许多。一楼是商铺和库房,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气味,有酒香,有皮革味,也有浓烈的香料气息。 二楼是账房和货栈管事与做事的伙计们休息的地方,沿着木梯上去,是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便是供商队护卫和吏员们休息的房间。 中年男子名叫名科勒,原本是卢塞斯恩欧陆商行管事肯奈姆手下的管账的吏员。因为人勤勉,手脚干净,恰逢去年基茨比欧陆商行货栈的前任管事被萨尔特调离,他便被肯奈姆推荐到了这里,负责货栈的日常运营。 “伯爵大人,这边请!” 科勒殷勤地引着亚特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那间最宽敞安静的房间。 “伯爵大人,这就是您的房间。床铺都收拾干净了,窗户正对着后院,夜里安静。” 亚特走进房间,环顾四周。房间宽敞,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木床靠着墙壁,铺着厚厚的垫子和亚麻床单,窗边有一张小小的书桌,上面摆着一盏油灯,角落里放着一个木制的衣架和一个柜子。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辛苦了。让厨房准备些热食,伙计们赶了一天路,都饿了。” 科勒连连点头,小跑着下楼去了。 亚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入,带着城外田野的气息。远处隐约可见南城门的轮廓,月光洒在城墙上,一片静谧…… ………… 众人酒足饭饱之后,货栈里渐渐安静下来。士兵们被安排到后院和楼下的房间里歇息,罗恩带着几名侍卫在货栈内外巡视了一圈,确认安全无虞后,也回到楼上歇息去了。 亚特独自坐在二楼公事房的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默默盘算着明日的行程。从基茨比到埃克斯,还有三四天的路程。若路上顺利,应该能在七月底赶到。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进来。” 房门被推开,科勒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了进来。 他走到亚特面前,微微躬身,然后将那本账册双手呈上,“伯爵大人,这是小人自去年接管这座货栈以来的所有账目。进出货物、银钱往来、每一笔交易的记录,都在这上面了。请大人过目。” 亚特接过账册,沉甸甸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厚厚的一摞羊皮纸,又抬头看了看科勒那张带着几分紧张的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没有翻开账册,而是反手将账册盖在了桌上。 科勒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亚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坐下说话。” 对方依言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等待问话的模样。 亚特看着他,问道:“账册我就不一一翻了。你给我大概讲讲,这货栈近一年来的情况就行——进出的货物大致有哪些,数量如何,日常周转周期怎么样,储存有没有问题。” 科勒闻言,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弛了一些。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起来。 “回伯爵大人,这货栈主要的业务,主要是接收从南边运来的货物,多是些普罗旺斯本地的特产——葡萄酒、橄榄油、香料和丝绸、瓷器等高价值南货。我们从本地收购,然后在再让欧陆商行的商队运往北边。葡萄酒一年能收两千多桶,橄榄油一千多坛,香料这些随价格和北边的需求而定……” 亚特听着,微微颔首。 “周转周期方面,快的货物三五天就能出手,慢的也不会超过半个月。储存倒是没问题,这货栈后院有地窖,冬暖夏凉,酒和油放在里面坏不了。香料这些存放在楼上,通风干燥,也没出过问题。” “前段日子战事吃紧的时候,我们这边也做了一些调整。北边的货物暂时积压了一批,没敢继续往南运。同时趁着本地物价上涨,把库存的一些北方货物高价出了手,赚了一笔。后来战事平息了,又赶紧把期间低价收购的南货送去了需求恢复的北方。” 亚特听着,眼中渐渐露出满意之色。等科勒说完,他点了点头,由衷道:“肯奈姆果然没有看错人。你不但会管账,还能根据形势灵活调整货物周转和采购事宜,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实属难得。” 科勒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腼腆,却仍保持着谦逊:“伯爵大人过奖了。小人只是尽职尽责而已。肯奈姆管事派小人来这儿,就是信得过小人。小人总不能辜负了他的信任。” 亚特端起桌上的酒杯饮了一口,又问道:“货栈里现在有多少伙计?都是哪里人?” “回大人,货栈里总共有六个伙计。除了小人这个管事,还有一个副管事,负责前面商铺的日常经营。剩下的四个伙计,有一个是小人从卢塞斯恩带来的,跟了小人好几年了,人老实肯干。另外三个都是本地招募的学徒,手脚干净,人也勤快,学东西快,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护卫方面,小人这边原本只有四个护卫,都是军团伤退的老兵,负责货栈的安全。后来又招募了两个当地人负责外围巡视,现在一共六个。平日里轮流值守,货物多的时候就跟着商队押运,基本够用……” ………… 第一二二零章 埃克斯城 ………… 亚特点了点头,心中默默盘算了一下。六个伙计,六个护卫,对于这个规模的货栈来说,确实合理。人手太多浪费,太少又应付不过来。肯奈姆那家伙,做事一向精细,这安排倒也合理。 他放下酒杯,看着管事,认真道:“你做得很好。回头我会记你一功。” 管事闻言,连忙站起身,“多谢伯爵大人!” “不必多礼。往后这货栈还要靠你多费心!当前南方战事已经结束,你这边的担子也会越来越重。有什么难处,尽管跟肯奈姆提。” 管事重重点了点头:“大人放心,小人一定尽心竭力!” 亚特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正浓,远处隐约可见南城门的轮廓。他回头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去歇着吧。明日一早我们还要赶路。” 管事应了一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便轻轻带上了门。 亚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自言自语道:“肯奈姆选的人,果然个个靠谱。有了这些人在各处撑着,欧陆商行这盘棋,才能越下越大……” ………… 短暂在基茨比停留一夜后,亚特带领的这支队伍第二日一早便匆匆离开了这座北境之城。 城门刚刚开启,晨雾尚未散尽,一行人便已踏上通往西南方向的商道。汉斯走在队伍前面,不时回头张望,确保那些驮马和货物跟得上节奏。罗恩依旧策马跟在亚特身侧,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离开基茨比后,道路渐渐变得曲折起来,沿着罗讷河支流的河谷蜿蜒前行。 此时正值盛夏,河谷水量充沛,罗讷河的支流在这里奔腾而过,河水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两岸郁郁葱葱,高大的杨树和柳树沿河而立,枝叶繁茂,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远处的山坡上,葡萄园层层叠叠,藤蔓攀爬在木架上,一串串青涩的葡萄藏在叶片之间。更远的地方,是连绵起伏的丘陵,覆盖着浓密的森林,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队伍沿着河谷一路向西南行进,马蹄声清脆,车轮辘辘,偶尔惊起河边饮水的野鸟,扑棱棱飞向远处。商道上不时可见往来的商旅,驮着货物的驴队,推着独轮车的农夫,还有骑着骡子的行脚商人。他们看到这支全副武装的队伍,纷纷侧身避让。 亚特策马走在队伍中间,目光掠过两岸的风景,心情格外舒畅。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被这河谷的清风一扫而空,连呼吸都变得轻快起来。 当天夜晚,当最后一抹晚霞从天边褪去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一座临河而建的小镇。 镇子不大,坐落在河湾处,用粗糙的河石垒成的房屋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起。镇口有一座简陋的木桥横跨河面,桥下河水潺潺,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汉斯策马上前,与守桥的镇民交谈了几句,很快便带着队伍穿过木桥,进入镇中。 一行人在镇子中心靠近自由市场的地方找到了一座旅馆落脚。 旅馆是栋三层高的木石建筑,外墙刷着白灰,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微光。底层是宽敞的酒馆,此刻烛火通明,里面传来阵阵人声和杯盘碰撞的声响。 二楼和三楼是客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烛光,隐约可见有人影晃动。 汉斯翻身下马上前,很快便有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沾着酒渍的围裙,脸上堆满了笑容,一看便知是个精明圆滑的生意人。他的目光扫过门外这支庞大的队伍,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可是一百多号人,还有几十匹驮马,这单生意可不小。 “贵客贵客!快请进!”店主连连躬身,一边朝里面喊人,“来人,快帮客人把马牵到后院,上好草料,多加豆子!” 几个伙计应声而出,接过缰绳,将马匹一批批牵往后院。店主亲自引着亚特等人走进酒馆,一边走一边殷勤道: “诸位远道而来,小店蓬荜生辉!酒菜马上就好,房间也足够——三楼还有几间上房,专门像您这样的贵客的。至于房钱……”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更盛,“诸位人多,小店给您减免一成,权当交个朋友!” 杰森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凑到亚特耳边低声道:“大人,我们一行百余人,够这家旅馆挣不少的了。他这一成减免,换来个好名声,划算得很。” 亚特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朝店主点了点头:“那就有劳你了。” 店主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浓,转身便朝后厨跑去,亲自张罗酒食去了~ ………… 很快,一楼大厅里便摆满了长桌和条凳。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了上来,还有几桶本地产的葡萄酒。菜肴普罗旺斯风味浓郁,放了不少橄榄油和大蒜,与北边的口味截然不同。 亚特坐在靠窗的位置,拿起一块蘸着肉汁的面包送进嘴里,忍不住点了点头。这味道确实不错,比那些精致却寡淡的宫廷菜肴更有烟火气。 他放下面包,看着满屋的士兵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热闹景象,不禁感慨道:“这店主倒是个会做生意的。减免一成房钱,换来我们的好感,往后路过这儿,怕是都要来他这儿歇脚了。” 汉斯在一旁咧嘴笑道:“大人说得是。不过这生意人嘛,眼睛都毒得很。我们这百十号人,够他挣半个月的,减免一成算什么。” 杰森端着酒杯,笑道:“汉斯这话在理。您看他那张脸,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正说笑间,罗恩从后院方向快步走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卷筒,径直走到亚特身边,俯身低声道:“老爷,萨尔特让人飞鸽送来的。” 亚特接过卷筒,拆开密封的蜡封,从中取出一小卷薄薄的草纸。纸上的字迹极小,密密麻麻,是萨尔特的细密笔迹。 亚特借着烛光仔细读了一遍。 信中,萨尔特先简要汇报了自己已经基本处理完南方的事务,此时正在返回山谷的途中。 亚特看完信,嘴角不由得浮起笑意。他将那张薄薄的草纸仔细折好,塞回信筒,递给罗恩,高兴地说道: “萨尔特动作可真够快的。这么快就处理完南方那些琐事,已经在往回赶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微光,“看来我们也要加快进度了。拜访完普罗旺斯宫廷,和贝里昂那家伙见上一面,就得赶紧往南境赶。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们呢。” 萨尔特那边一切顺利,意味着欧陆商行已经与占领区各地建立了联系,织就了一张遍布伦巴第的商业网络。亚特作为欧陆商行背后的掌舵者,很快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金币往他的口袋里流…… …………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各自返回了房间。 旅馆的房间虽然算不上奢华,床铺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外的河水潺潺作响,与夜风中的虫鸣混成一片,倒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亚特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望着天花板上被烛光映出的木纹,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河谷小镇的旅馆里,鼾声此起彼伏…… ………… 七月的最后一天,天空澄澈如洗。 一行人终于走出蜿蜒的河谷,来到了宽阔的平原地带。眼前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田野在阳光下铺展开来,金黄的麦浪随风起伏,如同大地的呼吸。 远处,一座巨大的城池矗立在平原之上,巍峨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塔楼林立,尖顶刺向蓝天。城墙上飘扬的旗帜猎猎作响。 埃克斯城,终于到了。 亚特勒住战马,望着那座近在咫尺的城池,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数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这里时,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领主。如今再次前来,他已经拥有了南境广袤的土地,统领着数千精锐,成了欧陆南方不可忽视的人物。 他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伐,朝着那座巍峨的城池行去。 身后,百余人的队伍紧随其后,马蹄声清脆,在夏日的空气中回荡…… ………… 普罗旺斯宫廷内廷。 弗拉迪斯公爵半躺在高背椅上,眼睛微闭。 夏日的闷热天气让整座宫殿如同蒸笼一般,尽管窗户大开,却几乎没有一丝凉风。公爵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顺着鬓角缓缓滑下。一旁的侍女举着一把巨大的羽扇,轻柔地煽动着,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这位正在假寐的君主。 房间里只有羽扇摆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市井喧嚣。 公爵的思绪飘得很远。他想起数年前伦巴第大军压境时的惶恐,想起那些日子夜不能寐的煎熬,想起险些亡国的耻辱。那时候,谁都不看好普罗旺斯,连一向亲近的法兰西都只是口头声援,没有派出实质性的援兵。 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第一二二一章 宴请 ………… 伦巴第公国已经从地图上消失,威托特公爵已经没了踪影。而普罗旺斯,不仅保住了自己的国土,还从伦巴第的废墟上分得了一大块肥肉——那些肥沃的土地、繁华的城镇、熙熙攘攘的港口,如今都飘扬着自己家族的旗帜。 想到这里,公爵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咚~咚~ 轻轻的叩击声打断了公爵的思绪。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依旧锐利,丝毫不显老态。 “进来。” 书房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铁卫队长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快步走到公爵面前,抚胸行礼,低声禀报: “公爵大人,北城门通报,勃艮第侯国威尔斯省伯爵、新任宫廷军事大臣亚特·伍德·威尔斯已经抵达埃克斯城。” 弗拉迪斯公爵闻言,撑着扶手缓缓起身。侍女连忙放下羽扇,上前搀扶。 公爵站直身体,理了理身上那件略显凌乱的丝绸长袍,对铁卫队长吩咐道: “去通知贝里昂伯爵,让他代为迎接。”公爵顿了顿,又补充道,“晚上在正殿设宴,为威尔斯伯爵接风洗尘。让御厨把最好的食材都拿出来,别让人家觉得我们普罗旺斯人小家子气。” 铁卫队长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公爵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不远处街道上往来的行人。午后的阳光倾泻而入,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分明。 他嘴里轻声念叨着,带着几分笑意,“这个家伙,总算是来了……” 对于亚特的这次拜访,弗拉迪斯公爵心中带着一丝期待。 这份期待,当然不是因为对方是什么“宫廷军事大臣”——在他这个高高在上的普罗旺斯公爵眼里,一个伯爵的头衔实在算不得什么。普罗旺斯宫廷里,伯爵一抓一大把,没什么稀罕的。 真正让他高看亚特的,是这个家伙拉着普罗旺斯一起,灭掉了自己的宿敌——伦巴第公国。 他永远不会忘记当初伦巴第人入侵时的场景。那些蛮横的伦巴第贵族,骑在高头大马上,趾高气昂地穿过普罗旺斯的村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那时候,整个普罗旺斯都笼罩在亡国的阴影下,他这个公爵,差一点就成了流亡在外的丧家之犬。 如今,风水轮流转。 伦巴第公国灰飞烟灭,威托特公爵被亚特流放,而那些曾经趾高气昂的伦巴第贵族,如今要么死在了战场上,要么沦为了阶下囚。 他终于洗刷了当年的耻辱。 而亚特·伍德·威尔斯,这个曾经的伦巴第人,现在的勃艮第勋贵在这其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 没有这个年轻人牵制伦巴第宫廷精锐,没有他与贝里昂联手制定的作战计划,没有他麾下那支能征善战的军队,普罗旺斯绝不可能如此轻易地翻盘。 所以,他的到来,对普罗旺斯宫廷来说,是一件值得重视的事情。 虽然对方只是一个伯爵,论爵位远不及自己,但他的功绩,却很少有人能比。这样的人,值得以礼相待。 弗拉迪斯公爵望着窗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远处,隐约可听见人群的喧闹。他知道,那一定是埃克斯城的市民在围观那支来自北方的队伍…… ………… 城北,那条贯通全城的南北主干道上,亚特一行人被周围热情的普罗旺斯人围在中间,寸步难行。 这不是围攻,而是欢迎——一种发自肺腑的、近乎狂热的欢迎。 “亚特伯爵!” “来自勃艮第尊贵的客人~” 市民们高声呼喊着亚特的名字,声音此起彼伏,如同浪潮一般。他们争先恐后地挤上前来,不停地将手中的裸麦面包、熏制的肉干、新鲜的水果以及装在小陶罐里的葡萄酒,往士兵们的怀里、马鞍旁、甚至口袋里塞去。有人实在挤不进去,便将东西高高举起,让前面的人帮忙递过去。 不少年轻士兵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个个手足无措,抱着满怀的食物,脸上带着受宠若惊的笑容。 这样的欢迎场面,不亚于众人在返回山谷领地时被领地领民们夹道欢迎的那般壮观。甚至更加热烈——因为这些人,是曾经与普罗旺斯人并肩作战的盟友。 街道两侧的房顶和屋檐上,窗户里,不断传来阵阵欢呼。有人爬上了自家的屋顶,挥舞着彩色的布条;有人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拼命挥手;还有人站在停靠路边的马车上,站在垒起的木箱上,只为能看得更清楚一些,看看这支曾与普罗旺斯人一道将伦巴第人击败的胜利之师。 队伍里,汉斯与杰森等人开怀大笑,两边的马鞍里被塞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连马脖子上都挂上了几串香肠。市民们热切地同他们握手,或者轻轻掠过他们的衣甲,仿佛这样就能沾上几分勇士的荣光。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挤到汉斯马前,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感谢!感谢你们!那年我儿子就是被伦巴第人杀死的……你们替我们报了仇!” 汉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郑重地握了握老者的手,低声道:“老人家,放心吧,那些伦巴第人,再也不会来祸害你们了。” 老者连连点头,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滑落~ 正在这时,人群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高声喊道:“让开让开!贝里昂伯爵来了!” 原本拥挤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只见一队身着银甲、披着纹章罩袍的骑兵疾驰而来,为首那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头栗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朝亚特走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灿烂笑容。 “亚特伯爵,你总算是来了!哈哈哈……”贝里昂快步走到亚特面前。 亚特也翻身下马,两人在街道中央相遇,周围的欢呼声瞬间达到高潮。 “老伙计,你可算是来了!”贝里昂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你再不来,我就要派人去勃艮第把你绑过来了!” 亚特被他拍得差点岔气,笑着推开他:“贝里昂,你这力气倒是长了不少。” 贝里昂哈哈大笑,揽着他的肩膀,转身朝周围的市民们挥了挥手,大声道:“各位!这位就是威尔斯伯爵亚特!我的兄弟!我们普罗旺斯最尊贵的客人!”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笑声。随即,众人纷纷让出了通往前方的道路。 贝里昂转向亚特,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低声道: “走,先跟我进宫。公爵大人等你很久了。” 亚特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两人并肩而行,身后人群依旧欢声雷动…… ………… “……来来来,让我们所有人共同举杯,欢迎这位从北方远道而来的朋友——亚特伯爵!” 普罗旺斯宫廷大殿内,烛火辉煌,将整座殿堂映照得如同白昼。坐在上首的弗拉迪斯公爵站起身,高举手中的金质酒杯,满面荣光地对正殿内的勋贵们朗声提议。他的声音洪亮,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透着主人特有的热情与豪爽。 众人随即起身,齐刷刷举起酒杯,在烛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勋贵们齐声高呼:“欢迎亚特伯爵!”随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整齐划一,尽显普罗旺斯人的豪迈。 大殿内氛围热烈,诸多普罗旺斯高阶勋贵齐聚一堂,为亚特的到来喝彩祝酒。侯爵、伯爵、子爵、男爵们身着华丽的服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高声欢笑。那些曾在南征伦巴第的战事中与亚特有过交集的人,更是频频向他举杯致意。 亚特端坐在贵宾席上,面带得体的微笑,一一回礼。他注意到,人群中不少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时,除了好奇和敬意,还带着一丝别样的热切——那是一种商人对潜在合作伙伴特有的审视与期待。 这些人中,有不少与他的欧陆商行有着密切的联系。有的是商行的“股东”,每年从商行的利润中分走一杯羹;有的是商路的掌控者,为商行的商队提供通行便利;还有的是本地的大商人,与商行有着频繁的贸易往来。 对他们来说,亚特不仅仅是战功赫赫的威尔斯伯爵,更是那个能让金币源源不断流进所有人口袋的“大金主”。 坐在亚特身旁的贝里昂,此刻已经喝得满面红光。他不停地与亚特对饮,一杯接一杯,尽显普罗旺斯人特有的豪放。他揽着亚特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大声道: “亚特兄弟,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你让我足足等了两个月!今天非得把你灌趴下不可!” 亚特笑着摇了摇头,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解释道:“贝里昂伯爵,若不是宫廷那摊子事缠住了我的手脚,我早就南下普罗旺斯了。今日,我们不醉不归!来,喝!” “喝!”贝里昂哈哈一笑,仰头将酒饮尽~ ………… 第一二二二章 求教 ………… 宴会上,众人谈论着数月前的那场战争,以及他们从中获取的巨额财货、大片领土和众多的人口。语气里满是胜利者高傲的姿态。 亚特对面,一位身材肥胖的伯爵挥舞着酒杯,大声道:“那些伦巴第人,以前趾高气昂,如今还不是跪在了我们的脚下!我的人从他们的庄园里拉回来的金银,足足装了十大车!” 坐在他左侧的一位子爵接话道:“谁说不是呢!我手下的士兵从占领的那几座郡城里面搜出来的粮食就够我们吃三年的。那些伦巴第女人,啧啧……” 众人哄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作为胜利的一方,普罗旺斯公国获取了半数伦巴第公国的土地。从山脚一直到沿岸,大片肥沃的土地和繁华的城镇,如今都飘扬着普罗旺斯的旗帜。但如何发掘这些土地的潜力,弗拉迪斯公爵至今尚未确定。 他放下酒杯,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目光落在亚特身上。 “亚特伯爵,”公爵开口,压过了周围的喧哗,“我听闻你占领的那些城市,少有反抗之事。那些伦巴第人,在你治下似乎格外驯服。” 周围的勋贵们闻言,纷纷安静下来,目光投向亚特。 公爵继续道:“不瞒你说,我这边虽然通过军事占领降服了伦巴第人,但那片土地上的人并未完全臣服。相反,不少地方经常爆发针对我普罗旺斯士兵的袭击。甚至有几股规模逐渐扩大的反抗武装,凭借对当地的了解和那些当地伦巴第人的暗中支持,屡次劫掠我们的后勤辎重。”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亚特,语气里带着几分求教的意味,“不知亚特伯爵那边是如何治理的?可否有现成的经验,不妨说出来让大伙听听。” 亚特放下酒杯,迎着公爵的目光,缓缓开口,道:“既然公爵大人问起,亚特便斗胆说几句。” 他环顾了一眼四周,继续道:“伦巴第人之所以反抗,无非是因为他们失去了原本拥有的一切——土地、地位、尊严。若我们只知掠夺,不知安抚,那反抗便会愈演愈烈。” “我的做法其实很简单:保留伦巴第人原有的部分土地和财产,换取他们的宣誓效忠;任用当地有能力的人担任基层官吏,让他们参与治理;严令手下士兵不得骚扰当地领民,违者重罚。如此,他们才能在新秩序下有一条活路,自然不会铤而走险。” “至于那些不肯臣服、聚众反抗的,则必须坚决镇压,不留后患。但镇压之后,要立即安抚,分化其党羽,让其他人看到反抗没有出路,投降才有活路。” 弗拉迪斯公爵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不住地点头。 “好!”他猛地一拍大腿,“亚特伯爵这番话,让我茅塞顿开呀!来,再敬威尔斯伯爵一杯!往后治理伦巴第,我们还得向亚特伯爵多多学习啊!” 众人纷纷举杯,大殿内再次响起觥筹交错的声响。 亚特举杯回应,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 宴会一直持续到后半夜,众人才心满意足地相继散去。 大殿里的烛火燃尽了大半,仆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满桌的狼藉。勋贵们三三两两走出宫门,有的被人搀扶着,有的还在高声谈论着今晚的趣事,笑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弗拉迪斯公爵亲自将亚特送到大殿门口,拉着他的手,满脸真诚地说道:“亚特伯爵,既然来到这里,就多待几日,明天我们接着喝!我已经命人为你安排了住处,这几日你就安心住在宫廷。” 亚特微笑着欠了欠身,“公爵大人盛情,亚特心领了。只是我此行还带着百余号人,若都住进宫廷,实在太过叨扰。我还是住在外面方便些,希望公爵大人不要见怪。” 弗拉迪斯公爵闻言,也不勉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罢,你这一路辛苦,好好歇着,我们明日再见。” ………… 告别了弗拉迪斯公爵,亚特带着汉斯和杰森等人,在贝里昂的引领下,穿过埃克斯城深夜的街道,朝城东方向行去。 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银光。街道两旁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梆子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队伍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惊起几只栖息在墙角的夜鸟。 贝里昂策马走在亚特身侧,说道:“我给你安排的地方,是城里最豪华的旅店,就在城东,离宫廷不远,走路也就一刻钟。那店主是我的好友,你尽管放心住。” “有劳了!” 没过多久,一行人很快便到了那家旅店。 旅店是栋三层高的石砌建筑,临街的一面装饰着精美的浮雕,门口悬挂着一块木头招牌。店主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到贝里昂和亚特,连忙躬身行礼,亲自引着众人入内。 亚特的房间在三楼,是整座旅店最豪华的一间。推开窗户,可以望见远处的宫廷塔楼和城东连绵的山影。床铺柔软,被褥整洁,桌上还摆着一壶温热的葡萄酒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贝里昂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朝亚特挥了挥手:“好好歇着,明天再见。” 亚特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贝里昂点点头,转身带着随从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亚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入,带着夏夜特有的凉爽和远处田野的气息。月光下,贝里昂等人的身影正沿着街道远去,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 他默默地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那些身影彻底不见,才轻轻关上窗户。 转身,亚特走到床边,脱下外袍,躺进了柔软的床榻。连日赶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的意识一点点吞没~ 一夜无话。 ………… 一夜沉睡后,亚特直到日出时才睁开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斜斜照入,在木地板上投下几道金色的光斑。远处传来隐约的市井喧嚣——商贩的叫卖声、车轮辘辘的声响、还有孩童的嬉笑,混成一片,这是埃克斯城清晨特有的热闹。 亚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木雕纹饰,愣了片刻。昨晚的记忆碎片般涌来…… 他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宿醉的感觉并不好受,但比起在贝桑松那些彻夜不眠的日子,这点不适算不了什么。 他披上外袍,走到门边,拉开房门。 门口的场景顿时让他愣在了原地。 旅店店主正站在走廊里,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在他身后,站着四五个年轻的女仆,个个穿着整洁的衣裙,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冒着热气的铜盆、还有各种洗漱用的瓶瓶罐罐。她们低着头,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眼角却偷偷朝亚特瞟来。 店主见房门打开,连忙躬身行礼,“伯爵大人!您醒了!这是为您准备的换洗衣物,这是热水……”他一挥手,女仆们便要往房间里涌。 亚特吓得急忙后退几步,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自己来就行!” 店主却满脸热情,一边往里挤一边道:“伯爵大人不必客气!这是贝里昂伯爵特意交代的,一定要让您住得舒舒服服!她们都是经过训练的,伺候人最有一套……” 亚特眼见那几个女仆已经跨进了门槛,连忙提高嗓门,语气严厉了几分: “我说不必!让她们都出去!” 店主这才停住脚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朝女仆们挥手:“出去出去,都出去!” 女仆们鱼贯而出,脸上带着几分失望,又带着几分好奇,经过亚特身边时还不忘偷偷打量他一眼。 店主赔着笑脸道:“伯爵大人息怒,小人也是想……” 亚特无奈地摇摇头,“行了行了,我知道是贝里昂的主意。你下去吧,我自己来就行。” 店主连连躬身,带着女仆们退了下去。 看着店主离开,亚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贝里昂,还真是……热情得过了头~哎!” 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亚特走出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店主和女仆们已经不见了踪影。 “罗恩!罗恩!” 亚特对着罗恩所在的房间喊了几声,隔壁不远处的屋子里传来一阵慌乱的声响。紧接着,一个慌乱的身影从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冲了出来。 罗恩一边跑一边还在整理自己的衣衫,衣襟歪斜,腰带也系得歪歪扭扭。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还滴着水珠。脸上带着几分慌乱,跑到亚特面前时,整个人还喘着粗气。 “老……老爷……”他低着头,不敢看亚特的眼睛。 亚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湿漉漉的头发,歪斜的衣襟,还有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一看便知,他这位侍卫队长也没能招架住店主的“热情”。 ………… 第一二二三章 圆滑商人 ………… 他本想责备几句,但看着罗恩那副窘迫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回去换好衣服,收拾利索了再来见我。” 罗恩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转身就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亚特站在走廊里,望着他慌乱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好你个贝里昂,”他喃喃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就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这下好了,连我的侍卫队长都沉沦了……” 他转身走回房间,在窗边坐下,望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埃克斯城~ 没过多久,罗恩重新出现在门口。这回他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擦干了,只是脸上还带着几分羞怯。 “走吧,陪我去城中走走。” 罗恩愣了一下:“老爷,您不怪我了?” 亚特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撇,“下不为例!” ………… 整个上午,亚特带着罗恩等人在城内四处闲逛。 他们从城东的沿街商铺开始,一家一家地走访打听。亚特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不再是那个统领千军的军事统帅,而是变成了一个凡事都要斤斤计较的圆滑商人。 走进一家贩卖香料的商铺后,他拿起货架上的香料,凑到鼻尖仔细闻嗅,又掰下一小粒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然后皱着眉与店主讨价还价。 亚特张口将价格压低了三成,店主瞪大眼睛,连连摇头说不可能。但亚特并不急,慢悠悠地放下香料,转身就走。还没走出三步,店主便追了上来,苦着脸答应了他的价钱。 罗恩紧紧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张摊开的草纸,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地记着亚特提到的每一件商品——胡椒、肉桂、橄榄油、丝绸、瓷器……每一样后面都标注着品质、价格和店名。 到了布行,亚特又换了一副模样。他伸手抚摸那些丝绸织物,捻起一角在阳光下端详光泽,甚至用脸颊蹭了蹭感受柔软度。他询问织物的产地,询问染料的来源,询问哪种花色在北方最受欢迎。 店主见他问得如此细致,知道遇上了行家,不敢糊弄,老老实实地把最好的货拿出来任他挑选。 贩卖瓷器的商铺里,亚特对着一只蓝白相间的瓷盘端详了许久。他问店主这是来自东方的真货,还是本地仿制的。店主支支吾吾,最后不得不承认是本地作坊的仿品。亚特笑了笑,没有戳穿,反而买了两只,说要带回去让山谷的工匠们学着烧制。 一行人从城东走到城南的自由市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菜摊、肉铺、干货摊之间流连片刻,随即穿过城市中心,钻进了那些隐藏在街头巷尾的小铺子。 有的卖皮革,有的卖金属器皿,有的卖本地特产的薰衣草制品。亚特每到一处,都要仔细查看,认真询问,让那些店主们既紧张又兴奋——紧张的是这客人眼光毒辣,兴奋的是他出手大方。 整整一个上午,他们几乎没有停歇。 直到正午,众人才拖着疲乏的身体返回旅馆。 午后头顶的阳光直射下来,晒得人昏昏欲睡。汉斯和杰森一进门便瘫在长椅上,连话都不想说。几个侍卫也东倒西歪,有的靠着墙,有的趴在桌上,有气无力。 罗恩把那张写满字迹的草纸小心地折好,收进怀中,然后也瘫坐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老爷,这一上午走的,比赶一天路还累……” 亚特坐在主位上,端起一杯凉茶饮了一口,笑道:“怎么,这就累了?打仗的时候急行军一整天,也没见你们喊累。” 汉斯有气无力地摆手:“打仗是打仗,逛街是逛街,两码事,两码事……”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屁股还没坐热,门外便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 “亚特兄弟!听店主说你们顶着烈日在城中逛了半天,真没想到你还有这个雅兴!” 话音未落,贝里昂那魁梧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身轻便的短袍,腰间挂着一把佩剑,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大步走了进来。 亚特站起身,笑着迎上去:“贝里昂大人,你来到倒是时候。” 贝里昂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亚特的肩膀。 ………… 正午在旅馆吃过午饭后,亚特便随贝里昂一同前往宫廷拜会弗拉迪斯公爵。 午后的埃克斯城街道上,行人比上午少了许多。盛夏的烈日将石板路晒得发烫,热气蒸腾,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贝里昂和亚特并辔而行,身后跟着两队侍卫,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贝里昂侧过头,看着亚特,忽然笑道:“亚特,你这一路南下,可还顺利?” 亚特点了点头,“还算顺利。我返回山谷后又往山地邦联那边跑了一趟,见了几个邦的领主,把扩大商贸的事和他们基本谈妥了。” 贝里昂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羡慕:“你这日子过得倒是充实。不像我,回普罗旺斯这两个月,净在宫廷里跟那些让人讨厌的家伙吵架了。” 亚特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贝里昂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前方远处若隐若现的宫廷塔楼上,缓缓开口: “你是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那场面有多热闹。普罗旺斯人差点把我抬起来游街——公爵大人亲自出城迎接,市民夹道欢呼。那些勋贵们一个个跑来跟我套近乎,恨不得把女儿都嫁给我。” 他说着,嘴角却浮起一丝苦笑:“可是热闹过后,麻烦就来了。” 亚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贝里昂继续道:“你也知道,我们打下伦巴第,普罗旺斯分了一半土地。可这土地怎么管,宫廷里吵成一锅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把这些占领的城池和土地,纳入普罗旺斯的实际管辖。连通伦巴第东部的港口,打通整个南陆的商贸路线。那些伦巴第人,只要愿意臣服,就让他们继续过日子,该交税交税,该干活干活。时间长了,自然就忘了什么伦巴第公国,只记得自己是普罗旺斯的子民。” “这个想法,不少宫廷里的勋贵都支持。尤其是那些手里有不少商队的权贵,眼睛都亮了。” 亚特点了点头,没有评价,只是问:“那反对的人呢?” 贝里昂的脸色沉了沉。 “反对的人也不少。”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多是那些参与对伦巴第作战的边疆领主。他们跟伦巴第人打了几辈子仗,父辈和兄弟死在伦巴第人手里的都有。对他们来说,伦巴第人就是仇人,不共戴天的那种。”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他们的主张很简单——对伦巴第人采取惩治措施,用武力瓦解他们的抵抗意志。哪个地方敢反抗,就派兵去镇压,杀一批、烧一批,杀到他们怕为止。简单来说,就是把伦巴第人当奴隶一样对待,榨干他们身上的所有价值。” 贝里昂摇了摇头,声音低沉,“有个领主当着我的面说,‘贝里昂伯爵,您太仁慈了。那些伦巴第人,就该像对待牲畜一样对待他们。让他们干活,不给工钱,饿不死就行。谁敢反抗,就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示众。” 他看向亚特,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亚特兄弟,你说,这能行吗?把数十万人当奴隶,他们能甘心?今天镇压下去,明天就敢再起来。我们总不能年年派兵去剿匪吧?” 亚特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公爵大人是什么看法?” 贝里昂看向亚特,“公爵大人现在还在犹豫。他既想尽快稳定占领区,又不想得罪那些边疆领主。这帮人手里有兵,真要闹起来,够他头疼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亚特脸上,带着一丝恳切,“所以,亚特兄弟,今天下午的会面,你得帮我好好劝劝公爵大人。通过昨晚的宴会,我看得出来,公爵大人很看重你的意见,你说的话,他听得进去。” 亚特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贝里昂大人,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呀~” 贝里昂拍了拍亚特的肩膀,嘿嘿一笑,“谁让我们是朋友呢!” 亚特叹了一口气,没有再接话。 不一会儿,宫廷的大门已经清晰可见。守卫的士兵看到贝里昂,连忙挺直腰板行礼。 两人翻身下马,并肩踏入了宫门。 ………… 当亚特在贝里昂的带领下来到内廷时,站在廊道尽头的铁卫队长伸手拦下了两人。 这是一条幽深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厚重的织锦,脚下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毫无声息。廊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橡木门,那扇门后,便是弗拉迪斯公爵的书房。 贝里昂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询问,不远处那扇紧闭的书房里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咆哮。 那是弗拉迪斯公爵的声音。 贝里昂和亚特对视一眼,铁卫队长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显然对这种场面早已习以为常…… 第一二二四章 建言献策 ………… 书房里又传来一阵低沉的辩解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说话那人的语气明显带着惶恐。紧接着,又是一声怒吼: “滚!都给我滚出去!” 话音刚落,那扇橡木门猛地被拉开。两个身着华服的勋贵从里面疾步走了出来,脸色极为难看——一个涨得通红,一个惨白如纸。他们低着头,几乎是用小跑的姿态穿过走廊另一头。 贝里昂望着那两人的背影,压低声音对亚特道:“刚才那两个家伙,来自东境。”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反对我想法的,就有他们。” 亚特微微点头,目光落在那扇半掩的书房门上。 铁卫队长这时才侧身让开道路,朝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贝里昂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朝书房走去。亚特跟在他身后,步伐沉稳。 ………… 当贝里昂轻轻推开房门,里面一片狼藉——几卷羊皮纸散落在地上,一只银质酒杯翻倒在桌角,深红色的酒液正沿着桌面缓缓滴落。弗拉迪斯公爵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肩膀还在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听到两人的脚步声,公爵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怒意还未完全褪去,但看到亚特时,那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弛了一些。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几分疲惫: “亚特伯爵,让你见笑了。” 亚特微微欠身,“公爵大人言重了。君臣议事,意见相左,本是常事。” 弗拉迪斯公爵苦笑了一下,摆了摆手,示意两人落座。 他走到书桌前,一脚踢开碍事的羊皮纸,坐回那张高背椅上,目光落在亚特身上,缓缓开口: “亚特伯爵,你来得正好。有些事,我正想听听你的意见~” “公爵大人请说。” 亚特微微欠身,目光平静地迎上弗拉迪斯那双因愤怒而略显浑浊、此刻又带着几分疲惫的眼睛。 弗拉迪斯公爵揉了揉额头,手指在太阳穴上重重按压了几下,仿佛想把那些烦心事揉碎。随即,他沉声道: “想必贝里昂已经跟你提过此事了。现如今,宫廷内部对于如何管理我们占领的那些土地,有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坐在亚特身侧的贝里昂,继续道: “部分人认为应该将那些占领的城池纳入普罗旺斯辖下,给予那些伦巴第人与普罗旺斯人一样的待遇。让他们继续耕种自己的土地,经营自己的营生,只要按时缴纳税赋、承认普罗旺斯的统治,便既往不咎。提出这种观点的人……”弗拉迪斯公爵扭头看了一眼贝里昂,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就坐在你旁边。” 亚特心中了然。他微微侧首,与贝里昂对视一眼,贝里昂朝他耸了耸肩。 “另外一些人,则想榨干那些伦巴第人。让他们沦为普罗旺斯人的奴隶,像对待牲畜一样对待他们,榨干他们身上的每一滴血,直到他们累死、饿死、病死为止。” 他重重地一拍扶手,声音陡然提高,“这样的想法很可怕!我肯定是不会支持的!” 但随即,他的声音又低落下来,带着几分无奈,“可是,这些家伙以及他们的家人,为普罗旺斯流过血。他们世世代代守卫着东境的边疆,与伦巴第人打了多年的仗。不少人丢了性命。我若完全不顾他们的想法,强行推行另一套做法,他们心里肯定有怨气?” 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摊未干的酒渍上,缓缓道: “所以,我不得不在中间周旋。一边安抚他们,承诺会考虑他们的诉求;一边想办法说服他们,让他们明白与伦巴第人处于敌对状态不是长久之计。” “想必你应该很清楚,分歧拖的时间越长,对宫廷越不利。那些土地,若是长期无人耕种,就会荒芜;那些伦巴第人,若是看不到活路,就会起来反抗。到了明天开春,恐怕到处都是饥民,到处都是叛乱,我这个公爵,还怎么安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 书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亚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身,目光投向坐在一旁的贝里昂。贝里昂那张豪放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凝重,他迎着亚特的视线,极轻微地点了点头——那是一个只有两人才能读懂的信号。 亚特收回目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从容而诚恳。他迎着弗拉迪斯公爵期待的目光,缓缓开口: “公爵大人所虑极是。占领区的治理,若处置不当,必成心腹大患。我在占领区内,虽不敢说做得尽善尽美,却也积累了一些经验。若公爵大人不嫌,亚特便斗胆说几句。” 弗拉迪斯公爵默默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首先,请公爵大人恕我直言——那些主张将伦巴第人视为奴隶、榨干他们每一滴血的人,虽然为普罗旺斯流过血,值得尊敬,但他们的想法,却是祸根。”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公爵,语气坚定: “奴隶不会安心劳作,只会想着逃跑和反抗。一个心怀仇恨的奴隶,比一个饿着肚子的自由民更危险。若真的那样做,占领区将永无宁日。今天镇压下去,明天又起来;今年杀掉一批,明年又冒出一批。普罗旺斯有多少士兵,能常年累月地耗在那里?军费从哪里出?粮草从哪里运?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 弗拉迪斯公爵缓缓点头,眉头却依旧紧锁:“这些道理,我何尝不知呀。可是那些领主……” “公爵大人,那些领主的诉求,并非全无道理。他们与伦巴第人世代血仇,父兄死于伦巴第人之手,这份仇恨,不是一两句话就能化解的。强行让他们接受‘善待仇人’,只会让他们觉得公爵大人忘了他们的功劳,冷了他们的心。”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公爵大人也不必完全顺从他们的意愿。我这里有一个折中的法子……” 弗拉迪斯公爵身体微微前倾,贝里昂也坐直了身子,两人都聚精会神地等着下文。 “首先,公爵大人可明确宣布:所有参与对伦巴第作战的边疆领主及其家族,将获得占领区内若干城镇或庄园的使用权。他们可以派遣代表常驻这些地方,监督治理,定期收取一份固定的收益——这笔收益,从占领区的税收中单独划拨,无需他们自己动手去抢。” “这样一来,他们的利益既得到了保证,而他们派去的代表,只是负责监督,不直接治理,也就避免了与当地伦巴第人直接冲突。时间长了,利益捆绑之下,他们自然会倾向于稳定,而不是破坏。” 弗拉迪斯公爵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问道:“那治理之权呢?” “治理权必须牢牢握在宫廷手中。由宫廷直接委派官员,前往占领区各城,建立一套完整的行政体系。这些官员,必须是熟悉政务、头脑清醒之人,首要任务不是搜刮,而是让地方恢复秩序,让伦巴第人重新开始耕种、经商、缴税。” “与此同时,”他补充道,“这些官员身边,要配备一批从普罗旺斯本土招募的年轻人,名义上是协助,实际上是学习。等他们熟悉了当地情况,就可以逐步替代那些年老的官员。如此,宫廷的权威才能深入地方,而不是被本地势力架空。” 弗拉迪斯公爵听得入神,连连点头。 “最后,也是最要紧的一步——给予伦巴第人一条活路,让他们看到希望。宣布所有愿意臣服的伦巴第人,只要向普罗旺斯宫廷宣誓效忠,便可保留自己的土地和财产,与普罗旺斯人一样缴纳税赋、接受法律管辖。有才能者,可以通过考察,担任所在地区的吏员,用伦巴第人来治理伦巴第人。” “同时,严令驻军不得骚扰当地领民,违者严惩不贷。对于那些敢于反抗的人,必须坚决镇压,不留后患。但镇压之后,要立即安抚其家属,分化其党羽,让其他人看到——反抗必死,臣服能活。” “公爵大人,您想一想,那些伦巴第人,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如今换了主人,最怕的是什么?是失去一切。只要让他们看到,自己还能活下去,甚至还能活得下去,他们就不会铤而走险。” 弗拉迪斯公爵沉默良久,目光在亚特脸上来回打量,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年轻人。 贝里昂在一旁忍不住插话,“公爵大人,您看,我就说亚特伯爵有办法吧!” 公爵抬手止住他,依旧盯着亚特,缓缓问道:“亚特伯爵,你说的这些,确实有理。可那些边疆领主,他们会甘心只拿‘监护权’,而不插手实际治理吗?” 亚特微微一笑,“公爵大人,那些领主最在乎的,无非两样:一是面子,二是利益。面子,您已经给了他们;利益,他们也拿到了。至于治理之权——他们未必真的想要。” 第一二二五章 应酬 ………… “治理一城一地,可不是打仗冲锋那么简单。要处理文书,要调解纠纷,要应对刁民,要平衡各方势力。那些领主们,习惯了刀剑说话,未必有这份耐心。真要让他们去管,只怕不出半年,就被那些伦巴第人折腾得焦头烂额。到那时,他们自然会明白,还是安安心心拿收益最划算。” 弗拉迪斯公爵听着,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亚特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亚特伯爵,你这番话,让我茅塞顿开。好!就这么办!”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提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一边写一边说,“我这就草拟一道诏令,按你说的这几条条,一一写明。明天一早,就召集御前会议,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 贝里昂喜形于色,朝亚特眨了眨眼。 亚特微微一笑,“能为公爵大人分忧,是亚特的荣幸~” ………… 两人离开宫廷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座埃克斯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黄之中。 远处的塔楼尖顶被镀上一层金边,街道两旁的石砌房屋也泛着柔和的光。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石板路上缓缓移动。 大街上,亚特与贝里昂并辔而行。 贝里昂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夸赞亚特,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亚特兄弟啊,你刚才在宫廷的那番话,说得真是太好了!你是不知道,那几个平日里跟我唱反调的家伙,要是知道公爵大人采纳了你的建议,脸色得多难看!” 他越说越起劲,手舞足蹈,差点把缰绳都甩掉,“尤其是那第三条——给伦巴第人一条活路,让他们看到希望。这话说得太对了!那些只知道喊打喊杀的人,根本不明白,把人逼到绝路上,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 亚特听着他滔滔不绝,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转过头,看着贝里昂那张被夕阳映得通红的脸,缓缓开口说道:“贝里昂伯爵,你也别把我夸得太高。我那几条建议,说穿了也没什么稀奇,不过是顺着人心做事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语气里带着几分坦诚,“况且,我也不是完全无私。若是普罗旺斯占领的那些伦巴第城市遭受了破坏,战乱四起,民不聊生,对我来说,也有损失。” 贝里昂愣了一下,满脸不解,问道:“这和你有什么关系?那是普罗旺斯的土地,又不是你的。” 亚特微微一笑,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贝里昂大人,你想想,我这次南下,是为了什么?” 贝里昂挠了挠头,“不是来感谢普罗旺斯宫廷出兵相助吗?” “还有,”亚特接过话头,“为了欧陆商行的商队,能在普罗旺斯位于伦巴第的那些城市畅通无阻。” 他放缓语速,继续说道:“你们占领的那些城池,有不少地方以后都是我商队的重要节点。若那些城市被战火毁坏,伦巴第人流离失所,我的商队去哪里做生意?若那些伦巴第人全被当成奴隶,我商队从北方带来的东西卖给谁?” 他轻轻一叹,语气里带着几分商人特有的算计,“一个稳定繁荣的占领区,才有源源不断的税收,才有愿意掏钱的领民,才有做不完的生意。所以我帮你们出主意,也是在帮我自己。” 贝里昂听完,愣了片刻,随即仰头放声大笑。 那笑声爽朗而畅快,在黄昏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一群栖息的鸽子,扑棱棱飞向远方。 他猛地勒住战马,转身用力拍了拍亚特的肩膀,“好你个亚特!我还以为你是纯粹的仗义,没想到肚子里还藏着这些弯弯绕绕!” 贝里昂收回手,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他认真地看着亚特,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不过,你说得对。稳定繁荣的占领区,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你那欧陆商行的商队,要贯通整个南陆,少不了这些地方的支持。” 他顿了顿,拍着胸脯保证道:“这件事,就交给我了。” 亚特微微一怔:“交给你?” “没错,交给我!我会说服公爵大人的。你那几条建议,已经让他心服口服。我再在旁边敲敲边鼓,吹吹风,让他明白——欧陆商行的商队在占领区畅通无阻,对普罗旺斯也是大有好处的。” 亚特微微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我们之间,说什么拜托!走,去我府上,今晚好好喝一顿!” ………… 一夜狂欢过后,亚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贝里昂举着酒杯,高声喊着“再来一杯”的那一刻。之后的一切,便如同坠入一片混沌的迷雾,只剩下零星的碎片——有人架着他的胳膊,有马车颠簸的晃动,还有罗恩那张满是无奈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 当然,贝里昂也没比亚特清醒多少。据说亚特被扶走的时候,这位伯爵大人正趴在自家大厅的长桌上,鼾声如雷,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只空酒杯。 离开贝里昂的府邸时,罗恩向管家借了一辆马车,才将自家老爷勉强弄回旅馆。几人返回旅馆时已是深夜。埃克斯城的街道上一片寂静,偶尔只有远远传来的几声犬吠。 汉斯和杰森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亚特,小心翼翼地爬上旅馆楼梯,生怕他一个踉跄滚下去。罗恩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亚特那件沾满酒渍的外袍。 回到亚特的卧房,罗恩替他脱下靴子,盖好被子。亚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几句。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鼾声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罗恩摇了摇头,抹了一把额头的薄汗,轻轻带上了房门…… ………… 此后几日,亚特的日子过得比行军打仗还要忙碌。 倒不是他军务缠身,而是埃克斯城的那些勋贵们,仿佛约好了一般,排着队要宴请他。 那晚从贝里昂府邸返回第二天,某位年迈的伯爵派来管家,恭敬地递上请柬,请亚特赴宴。亚特推辞不得,只好前往。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那伯爵旁敲侧击,向亚特打听欧陆商行下一步的扩张计划,亚特一一敷衍过去。 第三天,埃克斯城数一数二的丝绸商人邀请亚特前往他的商铺,说是有一批新来的丝绸,如果能送到北方,将会让亚特的商队赚得盆满钵满。 第四天,几位埃克斯城周边的领主邀他去郊野密林狩猎。亚特本想推辞,贝里昂却在一旁怂恿,说那些人人脉广阔,有利于欧陆商行接下来的扩张。 亚特无奈,只好换上骑装,带着罗恩和几名侍卫,随那些领主进了山。那天的收获倒是不错——几头野猪,几只山鸡,还有两只小鹿和一毛色上乘的狐狸。 晚间的篝火宴上,那些领主们喝得面红耳赤,拉着亚特称兄道弟,拍着胸脯保证,以后只要是亚特的商队,在他们领地上绝不会有任何麻烦…… 倒不是亚特喜欢这种社交。 他骨子里更愿意待在军营里,与士兵们一起操练;或者坐在书桌前,批阅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书。那种觥筹交错的场合,那些绵里藏针的试探,那些表面热情实则算计的笑容,都让他感到疲惫。 可是,这些人多多少少都和欧陆商行有些关系。 有的是商行的“股东”,每年会从商行的利润中分走一杯羹;有的是商路的掌控者,手下的关卡决定着商队的通行速度;有的是本地的大商人,与商行有着频繁的贸易往来;还有的是地方上的实权人物,一句话就能让商队在他们的地盘上畅通无阻或寸步难行。 而亚特作为欧陆商行背后的最大金主,自然要和这些当地领主多多往来。 他需要让他们记住他的脸,记住他的名字,记住他是那个能与他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的人,而不只是远方那个虚无缥缈的“威尔斯伯爵”。只有这样,当商行的伙计们遇到麻烦时,那些人才能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抬手放行或提供帮助。 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一场一场地赴宴,一杯一杯地饮酒,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些客套话。 好在有贝里昂这位弗拉迪斯公爵的“红人”陪在身边,亚特才能在众人之中周旋。这位豪爽的普罗旺斯东境伯爵似乎天生就适合这种场合。他能在任何时候找到话题,能在任何气氛下活跃场面。有他在,亚特的负担减轻了不少。 几天下来,亚特虽然疲惫,收获却也颇丰。 他结识了十几个与欧陆商行有密切往来的勋贵和富商,摸清了他们在普罗旺斯各地的势力和影响。他与领主们建立了私交,扩展了人脉。他甚至通过那位丝绸商人,认识了几个来自东方的商队首领,为以后开拓更远的商路埋下了伏笔。 当最后一场宴会结束,亚特回到旅馆,瘫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哎,普罗旺斯人的热情远超我的想象~” ………… 第一二二六章 东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中世纪崛起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一二二七章 艰苦跋涉 ………… 亚特策马走在队伍中间,雨水顺着斗篷的边缘滴落,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不时回头看看身后的队伍,确认没有人掉队,偶尔提高嗓门,给那些疲惫的士兵们鼓鼓劲~ ………… 好在亚特的人缘不错。 沿途那些大大小小的领主们,早已得知他将经过自己的领地。有的是从埃克斯传来的消息,有的是贝里昂提前派人打过招呼。无论消息来源如何,他们的反应都出奇的一致——热情款待。 每到一处领地,便有领主派人在路口等候,恭恭敬敬地将他们迎进城堡或庄园。热气腾腾的食物、干燥温暖的住处、充足的草料和饮水,一应俱全。那些士兵们终于能脱下湿透的衣服,围坐在壁炉旁,喝上一碗热汤,吃上一顿饱饭。 更热情的,甚至安排手下的士兵送了他们一段路程。那些本地士兵熟悉地形,知道哪里路好走,哪里可以抄近道。有他们在前面带路,队伍的行进顺畅了许多。 亚特感念这些领主提供的帮助,往往以携带的财货回报他们~ ………… 七月中旬,一行人终于穿过普罗旺斯东部边境,踏入了伦巴第境内。 当那块标志性的界碑出现在视野中时,队伍里响起一阵欢呼…… 数日艰苦的跋涉,让所有人都身心俱疲。士兵们的脚步已经有些踉跄,驮马也显得萎靡不振。 亚特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心中默默盘算。翻过那座山,便是波河平原,再往前走一日,就能抵达桑蒂亚城——那里有温暖的营房,有充足的补给……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云层依旧厚重,却比前几日淡了些许,偶尔还能透出几缕阳光。黄昏将至,再赶路也走不了多远。 他勒住战马,提高嗓门对众人说道:“前面有座小镇!今晚就在那儿歇脚!明日再翻过那座山,就到我们的地界了!” 众人闻言,精神为之一振。那些疲惫的脚步,似乎也轻快了几分。 ………… 小镇坐落在山脚下,规模不大,却因为地处商道要冲,显得颇为热闹。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客栈、铁匠铺、杂货铺,还有几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馆。 亚特带着队伍进入镇子,很快便找到了一家足够容纳百余人的大旅店。店主是个精明的中年胖子,见到这支队伍,眼睛顿时都亮了,殷勤地招呼着,安排人将马匹牵到后院,又吩咐厨房赶紧烧水做饭。 所有人轮流洗漱,换下那身湿了干、干了湿的衣物,终于能舒舒服服地在干燥的地方歇一晚了。 晚饭是热腾腾的炖菜和刚出炉的面包,还有大桶的麦酒。众人围坐在长桌旁,大口吃着,低声交谈着,脸上的疲惫渐渐被满足所取代。 屋外,夜风吹过,带来山间特有的清冷气息。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苍凉~ 这一夜,众人都睡得格外深沉…… ………… 第二日一大早,天朗气清。 持续数日的阴霾终于被晨风一扫而空,朝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跃出,金色的光芒倾泻而下,将整座小镇镀上一层温暖的光辉。屋顶的瓦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一颗颗细碎的钻石。 旅馆后院里,士兵们早早地就开始忙碌起来。 马厩外,汉斯从马夫手里接过鞍具,走到自己那匹栗色马旁边,轻轻拍了拍马背,随即熟练地将鞍具架上马背,拉紧肚带,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保不会松动。随后,他从腰间取下长剑,挂在马鞍一侧的挂钩上,剑鞘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冷光。 院子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有的士兵在给马匹喂最后一把豆料,有的在检查驮马身上的干粮是否捆扎牢固,还有的在往自己的行囊里塞干粮和水囊。 几个山地邦联大人士兵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前面那座山的路况,不时抬头朝远处的山脊张望。 汉斯环顾一眼四周,见士兵们准备得差不多了,便转身朝前面的旅馆大厅走去。 ………… 大厅里,亚特正坐在桌边,喝着碗里的热粥。罗恩站在一旁,同样端着碗,目光却不时瞥向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 汉斯大步走进来,“大人,兄弟们准备得差不多了。马匹都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亚特点了点头,放下碗,站起身。他理了理衣袍,大步朝门外走去。 ………… 旅馆大门外,士兵们已经牵着马匹列队等候。驮马排成长长的队列,背上驮着捆扎整齐的货物。晨光洒在他们身上,那些风尘仆仆的面孔看上去格外精神。 亚特从旅馆里出来,抬头看了看天色。 天空澄澈如洗,只有几缕薄云飘浮在高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远处的山峦清晰可见,山脊线在蓝天映衬下格外分明,甚至能看清山腰那些墨绿色的针叶林。 他收回目光,转身面对众人,“都听好了。今日务必要在天黑前翻过小镇后面那座大山,进入波河平原宿营。山上的路不好走,夜间气温又低,若是天黑后还在山里,寒气入骨,人受不住,马也受不住。近来野兽出没无常,听店主说有狼群在那一带活动,绝不能在山里过夜。” 众人闻言,神情都认真起来,纷纷点头。 亚特不再多说,翻身上马。战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轻轻刨动着地面。 亚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高举,随即猛地向前一挥,“出发!” 队伍缓缓启动,沿着小镇的主街朝东北边行去。很快便穿过镇口,踏上了通往山隘的商道。 身后,小镇渐渐远去,炊烟袅袅升起,一点点融入那澄澈的蓝天之中。 前方,巍峨的山峦越来越近…… ………… 临近正午,经过一个上午的艰难攀爬,队伍终于到了半山腰。 山道在这里稍微平缓了一些,不再像山下那般陡峭。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透过稀疏的松枝,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混合着泥土和岩石被阳光晒热后的特有气息。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鸣,清脆而悠长,在山间回荡。 士兵们一个个喘着粗气,额头上挂满了汗珠,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那些驮马也累得不轻,耷拉着脑袋,嘴里嚼着路边的野草。 队伍的速度越来越慢,有些人的脚步已经开始踉跄。 亚特勒住身下战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长长的队伍,提高嗓门吼道:“所有人停下脚步,原地休整!填饱肚子,半个时辰后继续赶路!”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纷纷找地方坐下。有的靠在树干上,有的直接坐在路边的石头上,还有的索性躺倒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士兵们卸下驮马背上的部分货物,让它们也能喘口气。 罗恩四处张望了一番,很快便找到了一处理想的歇脚处——一块靠近松树的巨石,巨石足够高大,不仅能挡住头顶炽烈的阳光,更妙的是,这块石头的位置视野极佳,放眼望去,山脚下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来时的道路、山谷里的村落、远处蜿蜒的河流构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 “老爷,这边。”罗恩朝亚特招了招手。 亚特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一旁的士兵,大步走到巨石旁坐下。背靠着粗糙的岩石,感受着那份难得的阴凉,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浑身的疲惫仿佛都舒缓了几分。 罗恩快步走到马鞍旁,从袋子里取出肉干、面包,还有两棵在山下摘的野果。那野果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动。他将食物递到亚特手里,自己则站在一旁。 亚特接过野果,目光扫过不远处正靠着树干休息的杰森。那位弓弩连队长此刻正闭着眼睛,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显然累得不轻。 亚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随手将其中一棵野果朝杰森扔了过去。 “接着!” 杰森闻声睁眼,手忙脚乱地接住那颗飞来的野果,低头一看,顿时咧嘴笑了。 “多谢大人!”他笑嘻嘻地道了声谢,也不客气,张嘴就是一大口,三两下便将那野果啃了个精光,只剩下一颗小小的果核。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又从腰间摸出一块肉干,撕下一大块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 罗恩看着他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真是个饿鬼!”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在亚特身旁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他从自己的干粮袋里取出一小块黑面包,就着水囊里的清水,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了下去。 亚特咬了一口野果,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一边嚼着,一边眺望着山下的景色。 从这个高度望下去,那些来时的道路蜿蜒如蛇,山谷里的小镇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更远的地方,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更低矮的山丘。 山间的风缓缓吹过,带着松涛的低吟,拂去了他身上的几分疲惫…… 第一二二八章 山野边民 ………… 吃饱喝足过后,一行人再次踏上了旅途。 然而,越往山上走,气温越低。先前还能感受到的闷热,此刻已被山间凛冽的寒意取代。路边的植被渐渐稀疏,高大的针叶林取代了阔叶林,再往上,连树木也变得矮小扭曲,最终只剩下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远处山顶的积雪已经清晰可见,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白光。 山路随之也越来越陡,马蹄踩在碎石上,不时打滑。士兵们不敢再骑马,纷纷下马牵行。那些驮马更是艰难,喘着粗气,蹄子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落脚点。 罗恩走在亚特身侧,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扶着岩壁。 只要翻过了最高处的那道垭口,另一边的路就相对好走很多。 亚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再加把劲,翻过前面那道山口就好了。” 众人默默地点头,继续向上攀爬。 ………… 天色黑尽之时,众人终于抵达了山脚下的一座村庄。 月光下,村庄的轮廓隐约可见——稀稀落落的木屋,低矮的篱笆,还有村口那棵枝叶繁茂的老橡树。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按归属地来算,这里已经属于亚特的领地了。再往前走,便是波河平原,而这片山脚下的土地,正是波河平原向西南方向山区的延伸。 亚特勒住战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日跋涉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涌了上来。他转身对众人道:“今晚就在这村庄宿营,明天一早再前往桑蒂亚城。” 闻言,那些士兵们纷纷下马,有的已经开始解行囊,准备找地方扎营。 就在这时,村口忽然闪过一个身影。 那人头戴鹿皮小帽、有些佝偻,看上去应该是个中年男子。他原本蹲在村口的篱笆旁,不知在干什么,听到马蹄声抬头一看,随后猛地站起身,转身就朝村落里狂奔而去。 杰森眼疾脚快,上前追了几步,但那男人拼了命地跑,转眼就消失在村落的阴影里。 “站住!”杰森喊了一声,却没有继续追,只是皱着眉头望着那个方向。 ………… 不一会儿,村庄里传出一阵急促的钟声—— 当!当!当!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尖锐刺耳。 紧接着,一束束火把次第亮起。 火光中,村民的身影从一间间木屋里涌出。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有半大的孩子,还有几个看起来还算壮实的年轻人。他们手里握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人举着锄头,有人攥着镰刀,有人握着木棍,还有人举着劈柴用的斧头。他们歪歪扭扭地挤作一团,挤在村口那棵老橡树下,惊恐地打量着面前这支全副武装的队伍。 火光在他们的脸上跳跃,将那些惊恐、警惕、疑惑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一个老者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旧剑,颤巍巍地用伦巴第语喊道:“你……你们是什么人!” 在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虽然握紧了手中的农具,但腿却在发抖。一个妇人紧紧搂着怀里的孩子,低声哭泣。几个孩子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满是恐惧。 数十口人,面对着一百多名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士兵,那种绝望和恐惧,几乎凝成实质。 亚特翻身下马,没有立刻上前,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汉斯凑过来,低声道:“大人,要不要我带几个人过去……” 亚特抬手止住了他。 他望着那些惊恐的村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可以说是他的领民,但他们不认识他,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一支陌生的武装队伍突然出现在村口。在这种时候,他们能做的只有拿起手边一切能拿的东西,聚在一起,试图保护自己的家人和仅有的一点财产。 亚特没有生气,反倒有些欣慰——至少,这些人还有勇气反抗,还有保护自己村庄和人丁的意识。 他转过身,从马鞍旁取下一面旗帜,交给罗恩。 “举起来。” 罗恩接过那面狼啸纹章旗,高高举起。火光下,那面旗帜迎风展开,上面的狼头清晰可见。 亚特这才迈步上前,走到火把光芒能照到的地方,用伦巴第语对村民们解释道:“大家不要害怕。我是勃艮第侯国威尔斯省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 那些村民愣住了。有人茫然地眨了眨眼,有人低声议论,还有人依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不敢放松。 那个举着旧剑的老者颤声道:“威……威尔斯伯爵?您……您就是……” 亚特点了点头,又向前走了几步,直到距离那些村民只有十几步远的地方才停下。他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手中没有武器,语气温和而诚恳,道:“老人家,我带着队伍从普罗旺斯翻山越岭而来,已经累了一天,想在你们村子里借宿一晚,明早就走。” 对面一阵沉默。村民们面面相觑,眼中充满疑惑。 这时,那个老者手中的旧剑慢慢放了下来。他颤巍巍地向前走了几步,借着火光仔细打量着亚特的脸,又看了看那面在月光下飘扬的狼啸纹章旗。 忽然,他扔掉手中的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伯爵大人!老天爷啊,我们竟然……我们竟然拿着武器对着您……” 他老泪纵横,连连磕头。身后的那些村民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扔下手中的“武器”,跪倒在地。 亚特连忙上前,扶起那老者,又朝众人喊道:“都起来,都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你们做得很好。夜里见到陌生人,知道警惕,知道反抗,这是好事。往后要是真有人来劫掠,你们就该这样。” 那些村民听着,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和感动。 那老者抹着眼泪,颤声道:“伯爵大人,您……您快请进!” 亚特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朝队伍挥了挥手。 士兵们鱼贯而入,在村民们的簇拥下走进村庄。火把的光芒将整个村子照得通亮,那些原本惊恐的脸上,此刻都洋溢着笑容。 夜色中,村庄里很快便升起了炊烟,飘出食物的香气…… ………… 村庄最里侧,靠近山脚崖壁的地方,有一间木石结构的两层房屋。这是村里最像样的建筑了。底层用山石垒成,上层则是结实的木架结构,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 门前是用木桩围成的一个小院,院里堆着劈好的柴火,还有几只鸡在角落里咕咕叫着。 这里便是那位老者的家。 老者原本是桑蒂亚城某位领主家中的管家。那位领主在前些日子的战乱中丧生——据说是伦巴第溃兵干的,那些败兵逃窜时洗劫了不少勋贵的府邸。领主带着家丁抵抗,结果被乱刀砍死。老者当时在外,侥幸逃过一劫,随后便带着一家五口回到了这座自己出生的村庄。 “……我从小在这儿长大,二十多岁才去城里谋生。”老者一边往火堆里添柴,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没想到老了老了,又回来了。这房子是我父亲留下的,他前年没了,房屋一直空着。我们一家住进来,刚好。” 此刻,他们正围坐在房屋一楼的大厅里。 大厅不算大,但在这座山村里已算得上宽敞。中央挖了一个火塘,上面架着一口黑乎乎的铜锅,锅里的肉汤正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汤里炖着野猪肉。据老者说,是他儿子上午刚从后山捕到的一头野猪,后腿和内脏都扔进了锅里,还加了些山里采的蘑菇和野菜,香气浓郁,勾得人直流口水。 火光跳跃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石墙上。汉斯和杰森坐在亚特两侧,罗恩站在门口,目光依旧警惕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自打听说伦巴第全境被勃艮第人占领后,我们这些人就一直提心吊胆的。”他叹了口气,“谁知道新来的老爷是什么样的人呢?是像以前那些领主一样,只管收税,不管我们的死活?还是会比他们更狠?我们琢磨着,干脆躲着点,少出门,少惹事,能过一天是一天。” 亚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老者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感慨,“可前些日子,桑蒂亚城那边突然来了几个年轻人,穿得干干净净的,说话文绉绉的,说什么……他们是从北边来的吏员,奉命统计人口和土地。”他顿了顿,“刚开始我们不敢开门,躲在屋里偷偷看。后来他们也不着急,就在村口等着,还派人送来几百磅粮食,说是新领主给的见面礼,让我们放心过日子。” 他说着,声音有些哽咽,“几百磅粮食啊!够我们整个村子吃上好几个月的!哪见过这样的老爷。” 老者抹了抹眼角,继续道:“后来我们才敢开门。那几个年轻人询问我们家里几口人,有多少地,养了多少牲口,冬天够不够吃。末了还留了话,说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去桑蒂亚城找他们……” ………… 第一二二九章 解惑 ………… 他看向亚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感激。“从那以后,我们天天盼着,就想见见这位老爷……” 亚特放下木碗,看着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吏员、粮食、统计人口和土地——这些肯定都是伊恩的安排。那个他留在南境主理政务的年轻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占领区的事务繁杂琐碎,但伊恩一项一项都在推进,连这样偏僻的山村都照顾到了。 “老人家,”亚特开口,“往后你们只管安心过日子,该种地种地,该打猎打猎。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我不会亏待任何人。” 老者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妇人端着一摞木碗走了进来。那是老者的儿媳,脸色有些苍白,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她将木碗一一摆在众人面前,又拿起勺子,为每人盛上一碗热汤,再捞几块肉放进碗里。 一旁的汉斯接过木碗,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 老者的儿媳见状,忍不住掩嘴笑了。那几个原本躲在门口偷看的孩子,也探进头来,看着汉斯那副狼狈模样,咯咯笑出了声。 气氛终于轻松下来。 亚特喝了几口汤,忽然转头看向汉斯,问道:“我们还剩下多少粮食?” 汉斯咽下嘴里的东西,想了想,“还有五六百磅吧。” 亚特点了点头,“把我们剩下的粮食,全部留在这里。只留下一顿的口粮。” 汉斯愣了一下,随即默默点头,没有多问。”他放下碗,起身朝门外走去。 老者见状,有些不安地问道:“伯爵大人,您这是……” “你们让我手下的士兵在这里留宿,又拿出这么好的东西招待。我让人留下些粮食给你们。” 老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浑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 晚饭过后,亚特谢绝了老者邀请他住在自己家里的好意。而是和其他士兵一样,在村庄中心的那一片空地上搭帐篷宿营休息。 空地不大,但好在平整,平日里是村民们集会和晾晒粮食的地方。 亚特走出老者的房舍时,空地上已经支起了大大小小数十顶帐篷,四周篝火熊熊燃烧,将营地里照得通亮。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低声交谈着,有人还在啃着剩下的干粮,有人已经裹着毯子躺下。 靠近村口的位置,其余村落的居民们则协助士兵们给马匹喂水喂粮。男人们从自家抱来干草,又从溪边打来清水,送到那些士兵手里。 作为回报,亚特命人将带来的粮食分发下去。每家每户都分到了几十磅小麦,几块肉干,还有从普罗旺斯带来的干果和面包。 那些村民捧着粮食,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连道谢。 随着夜色渐深,营地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外,两名侍卫持剑而立,纹丝不动。这里是亚特的住所。虽然众人已经到了桑蒂亚城周边,但罗恩向来严谨,没有丝毫松懈。 罗恩自己则带着两个手下在周边巡视。他沿着营地边缘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士兵们已经陆续进帐篷休息,篝火也渐渐熄灭,只剩下几堆余烬还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村庄里那些居民家中的烛火也渐渐熄灭,只剩远处山里几声狼嚎,偶尔打破夜的寂静。 确认营地周围没有任何可疑的动静后,罗恩回到自己的营帐——那个紧挨着亚特营帐的、稍小一些的帐篷。 很快,鼾声如雷~ 最大那座帐篷里,亚特躺在有些硬的床板上,望着头顶那无尽的黑暗,若有所思。 帐篷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还有不远处值守士兵轻微的脚步声,这一切让亚特既熟悉又安心。羊毛毯裹在身上,暖意融融,驱散了山间夜里的寒气。 很快,一整日跋涉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一点点吞没…… 睡梦中,他看见了老者那双浑浊的眼睛,那些村民接过粮食时的笑容,还有那几个躲在门口偷看的孩子柔软的脸蛋。 这片土地,这些领民,如今都是他肩头的责任…… 很快,亚特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帐外,月光洒在顶上,将一切都笼罩在温柔的银辉之中。远处的山影静默着,如同沉默的守护者。 这一夜,无人打扰…… …………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整个村庄依旧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色中。 老者家的那间大厅外,罗恩低声禀报:“老爷,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亚特闻言,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他转向老者,双手握住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 “老人家,我们该走了。” 老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紧紧握住亚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 亚特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郑重叮嘱道:“若有什么困难,可随时前往桑蒂亚城,找城内的政务官求助。” 老者依旧不语,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泪水顺着皱纹滑落。 亚特随即转身,大步走出门外。 ………… 村落中昨夜遍布帐篷的的空地上,队伍已经集结完毕。士兵们牵着马匹,驮马背负着货物,整齐地列队等待。 亚特脚步微顿,望着这些站在一旁沉默的村中居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们没有欢呼,没有道谢,甚至没有太多的表情。但那双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那份沉默中的敬意和感激,比任何欢呼都更让人动容。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那些村民,望了一眼站在人群最前面的老者,轻轻一夹马腹。 “出发。” 士兵们依次从送行的居民们面前身边经过,有人微微颔首致意,目送着这支队伍渐渐远去…… ………… 队伍离开村庄后,沿着那条蜿蜒的山道缓缓前行。 起初,道路两侧依旧是陡峭的山坡,覆盖着密密的灌木和零星的松树。晨雾笼罩着整个山脚,灰白色的雾气在林间缭绕,将一切都染上朦胧的色调。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起草丛里的几只野兔,蹦跳着消失在雾中。 但随着队伍不断前行,山势渐渐变得平缓。那些陡峭的岩壁开始后退,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雾气也在慢慢消散——东边的山头,太阳正努力刺破那层薄雾,露出刺眼的光芒。 金光洒在山间,将那些挂满露珠的灌木照得闪闪发光。每一片叶子,每一根草茎,都缀着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如同无数细碎的钻石。空气清新得仿佛能洗净肺腑,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松脂的气息。 一旁的山涧里,溪流欢快地流淌着。清澈的溪水从山石间跳跃而下,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如同大自然的琴音。那声音与鸟鸣混在一起,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让人心神俱醉。 亚特深吸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连日跋涉的疲惫,此刻都随之烟消云散。 汉斯策马跟在他身侧,回头望了一眼已经消失在雾中的村庄,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我还是不明白。您为何要把那么多粮食都留给那些村民?” 他挠了挠头,一脸困惑,“那些人不过是些山沟里的老弱病残,打仗用不上他们,种地吧,又不缺他们几个。这……” 杰森在一旁默默点头,显然也有同样的疑惑。 亚特扭头看了一眼汉斯,道:“我问你,那些村民,他们是什么人?” 汉斯愣了一下,理所当然道:“当然是您的领民啊。” 亚特点了点头,“对,是我的领民。那你再想想,他们昨夜是如何对待我们的?” 汉斯挠了挠头,回忆道:“刚开始见到我们的时候挺害怕的,举着锄头镰刀堵在村口,看那架势是要和我们拼命。后来知道是您,就把最好的东西拿出来了……” “是的。”亚特接过话头,“他们把自己仅有的一点好东西,拿出来招待我们。那头野猪,可能是他们一家半个月的口粮。那几个孩子盯着锅里的肉,馋得直流口水,可有谁跟我抱怨一句没有?” 汉斯沉默了。 亚特继续道:“他们愿意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我们。这份心意,难道不值几百磅粮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越来越清晰的平原,“汉斯,杰森,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一个道理——领主的权力从哪来?” 杰森低声答道:“从侯爵那里?” 亚特摇了摇头,“那些都是上面给的头衔。可真正让一个领主坐稳位置的,是下面的人。是那些种地的农夫,是那些交税的领民,是那些愿意拿起武器为你而战的士兵。若是他们不愿追随你,你再大的头衔,再多的土地,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那些人虽然比不上青壮,可他们依旧还是我治下的领民。若我今日因为他们‘没用’就无视他们的死活,明日就会有人在背后议论。那么那些‘没用’的人,还会愿意追随我吗?那些现在‘有用’的人,将来若变得‘没用’了,会不会也被我抛弃?” ………… 第一二三零章 巡防 ………… 汉斯听着,脸上的困惑渐渐消散,感到一丝羞愧。 亚特最后道:“汉斯,记住这个道理——一个领主若是不得人心,最终所有人都会弃他而去。到那时,再多的粮食,再多的金银,也换不回别人一颗愿意追随你的心。” 汉斯与杰森两人默默点头。 话音刚落,前方顿时豁然开朗。 众人身后那崎岖狭窄的山间小道,终于走到了尽头。眼前是一条逐渐变宽的道路,再往前,便是那片一望无际的波河平原。 此刻,阳光终于完全突破了薄雾的阻隔,金色的光芒倾泻而下,洒在广袤的平原上。 一条条河流如同银色的丝带,蜿蜒穿过原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隐约可见牛羊在田野间漫步。 亚特勒住战马,望着这片广袤而丰饶的土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亚特笑了笑,轻轻一夹马腹,“走吧。桑蒂亚城,就在前面了……” ………… 正午,桑蒂亚城,烈日当空。 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城墙上,将那些灰白色的条石晒得滚烫。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带着灼人的热意,扑在人脸上,如同从烤炉里涌出的气浪。 城墙上的旗帜耷拉着,没有一丝飘动的力气,连那些栖息在垛口缝隙里的蜥蜴都躲进了阴凉处,一动不动。 南城墙上,科林带着几个亲卫正顶着烈日在巡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内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在皮甲的边缘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流过脸颊,在下巴处凝成水珠,滴落在那滚烫的石砖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瞬间蒸发。 他的脸被晒得发红,眼睛却依旧锐利,仔细地扫过城墙上的每一个角落。 走到一处垛口旁,他停下脚步。 那里站着一名值守的士兵,约莫二十出头,满脸通红,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他的皮甲系得有些松,一侧的皮带歪斜着,垂在腰间,显然是在炎热中顾不上整理。他嘴唇干裂,眼神有些涣散,却还是努力站直身体,握着手中的长矛。 科林皱了皱眉,伸出手,替那士兵整了整皮甲,将歪斜的皮带重新系好,又用力拉了拉。他拍了拍那士兵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挺直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城墙上格外清晰,“天气虽然热,但士兵就该有士兵的样子。皮甲系成这样,松松垮垮的,敌人来了你怎么迎战?” 那士兵连忙挺直腰板,脸更红了,不知是因为炎热还是羞愧。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句:“是……是,连队长。” 科林没有再责备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望向一旁跟随的中队长。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同样汗流浃背,正拿着水囊往嘴里灌水,喉结上下滚动,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沟壑。他看到科林的目光,连忙放下水囊,抹了把嘴,站直身体。 “天太热了,”科林对他道,“这样站着,半个时辰人就熬不住。你去安排一下,把单次换岗的时间缩短,半个时辰一换。让兄弟们多歇歇,别硬撑。这天气,站久了要出事的。” 中队长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是,连队长!我这就去安排,让伙房也多准备些凉水,加点盐,给兄弟们解暑。” 科林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或站或坐的士兵,又加了一句:“让他们轮流去阴凉处歇着,别都挤在太阳底下。还有,告诉伙房,今晚加一份肉汤,热天体力消耗大,给兄弟们补补。” “是!” 中队长转身小跑着离开,脚步声在城墙上咚咚作响。 科林最后望了一眼远处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的田野,那一片金黄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他深吸一口气,那热气涌入肺里,烫得人发闷。他转身,沿着城墙继续向前走去…… 三日前,原军团副长卡扎克已经带着原来驻守桑蒂亚城及周边城镇军堡的士兵,踏上了返回山谷休整的路途。 从那天起,他便正式接替了卡扎克的位置,负责桑蒂亚城及周边郡城的防务。 这几天,他几乎没有一刻闲着。 每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他便带着亲卫出门,先在城内巡视一圈。 武器库要随时查看,看看刀剑箭矢是否充足,有没有受潮生锈,那些弓弦是否需要更换;粮仓也要查看,看看存粮是否足够支撑到新粮入库,有没有鼠患,有没有霉变的迹象;城门周边更要仔细检查,看看防御设施是否完好,吊桥的绞盘是否灵活,值守的士兵是否尽责。 有时刚巡视完城内,还没来得及回领主大厅歇口气,他又会带着亲卫出城,去周边的城镇和军堡以及哨卡走一趟。那些地方虽不如桑蒂亚城重要,却也是防务不可或缺的一环。他要亲眼看看那些驻守的士兵状态如何,要听听那些地方官汇报的情况,要确保整个防线没有疏漏——东边的那个小堡,北边的那个哨站,西边的那条商道,每一个都不能马虎。 若是哪一天不出城,他便待在领主大厅里,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驻军的调配、物资的申请、巡逻的安排、与米兰那边的联络、与政务官的协调……每一件都需要他过目,每一件都需要他拿主意。那些羊皮纸堆在桌上,仿佛永远也看不完。 累是真的累。每晚躺下时,科林都觉得浑身都像散了架一般,眼皮沉得睁不开。但即便这样,他却觉得日子过得充实。 巡视完南城墙,科林走下石阶,准备去粮仓再查看一眼。阳光太烈,晒得人头晕目眩,脚下的石阶烫得能透过靴底传到脚心。他却依旧挺直了腰板,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一个亲卫跟在他身后,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脸被晒得通红,汗水不停地流。他忍不住低声问:“连队长,要不要先回去歇会儿?这太阳太毒了,您都走了一上午了……” 科林脚步不停,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算严厉,却让那亲卫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他没有责备,只是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声音平和却坚定,“歇什么,等会儿还有事呢~” 他驻足停留了一瞬,目光投向远处那条通往西边、被热浪扭曲得有些模糊的道路。 “大人前两日派人送信说已经到边境了,估摸着今日就该到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 亲卫闻言,也不再劝,只是默默跟在身后。 正午的阳光下,几人的影子被拉得很短,投在滚烫的石板上,一步一步,朝着粮仓的方向赶去。 远处的田野一片金黄,河流蜿蜒向东边流去。这片土地,正安静地等待着它的主人归来…… ………… 午后,桑蒂亚城领主大厅旁边的公事房中,科林正埋头于那堆积如山的军务文书。窗外传来隐隐的市井喧嚣,偶尔夹杂着商贩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笑。 阳光透过窄窄的窗户斜斜照入,在木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将那些摊开的羊皮纸晒得微微发烫。科林握着鹅毛笔,在一份巡逻安排表上勾画着,眉头微微皱起,神情专注。 汗水顺着他额角滑落,滴在那份文书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记。他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继续往下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道传来。紧接着,公事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侍卫冲了进来,气喘吁吁,满脸喜色,“连队长!大人他们到了!已经在西城门外了!” 科林手中的鹅毛笔一顿,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他抬起头,愣了不到一瞬,随即腾身而起,椅子向后滑出,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他甚至顾不上整理桌上那些散乱的文书,也顾不上擦去额头的汗珠,转身就朝门外跑去。侍卫愣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 科林的靴跟踏在石板地上,咚咚作响,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他穿过前厅,穿过庭院,一路飞奔~ ………… 西城门外,亚特一行人正缓缓穿过城门洞。 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整座城池照得通亮。值守西门的中队长此刻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亚特马侧,一边走一边恭敬地汇报着城内的近况。 “……大人,自政务府的人接手后,城里一天比一天热闹。那些原本逃出去的伦巴第商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现在街上的店铺十有八九都重新开张,每天进出的商队比上个月多了将近一倍。城内的治安也好,已经很少听说那些鸡鸣狗盗的事情了,没出过什么大的乱子。” 亚特骑在马背上,目光掠过街道两侧。两旁店铺林立,招牌随风摇摆,布行、粮铺、铁匠铺、杂货铺,一家挨着一家,门口都摆满了货物。商贩们站在自家铺子前,高声招揽着过往的行人。 第一二三一章 犒劳 ………… 街上人流密集,车马往来不绝。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有骑着骡子的行脚商人,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追逐嬉戏的孩童。他们从亚特身边经过时,纷纷侧身避让,目光中带着好奇,却已没有数月前那种惊恐和躲闪。 亚特看着这一切,心中不禁感慨政务府的办事效率之高。 他正要开口询问,眼角的余光注意到前方街道拐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飞奔而来。 “大人,科林来了!”身后的汉斯激动地提醒了一句。 科林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皮甲,满头大汗,脸被晒得通红,头发也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紧紧地盯着亚特的方向。 眨眼之间,科林已经来到亚特近前,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向亚特抚胸行礼,“大人路上辛苦了……” 亚特看着科林那张被晒得通红的脸,看着他那满头大汗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刚刚才听中队长说起你正在领主大厅忙于军务,这消息够灵通的呀。” 科林咧嘴大笑,“听闻大人前来,我一接到消息就赶过来了。前两日接到您的消息,我猜测你们应该就在今日抵达这里。” 亚特弯腰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赞许说道:“辛苦你们了。我刚才一路看过来,街上十分热闹,比我想象的还好。” 科林闻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大人过奖了。都是政务府的人得力,还有卡扎克大人他们在此坚守数月的成果。我们也就刚接手没几天。” 亚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望向那些跟在自己身后的士兵,提高嗓门说道:“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今晚让伙房加餐,好好犒劳你们一顿。” 士兵们闻言,顿时欢呼起来,疲惫的脸上满是笑意。 科林走上前,“大人,您一路辛苦,先去领主大厅歇息吧。我一早就让人把您的屋子收拾好了。” 亚特点了点头,挥手队伍前进…… ………… 入夜,桑蒂亚城领主大厅里一片热闹。 厅内高大宽敞,穹顶用木梁交错支撑,墙壁上挂着几幅织锦,装饰简单朴实。大厅两侧立着数根粗壮的石柱,柱头上雕刻着藤蔓和葡萄纹样,烛火在特制的铁架上燃烧,将那些浮雕映得忽明忽暗。 长桌摆在大厅中央,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满了丰盛的食物。 炖鹿肉的香气从铜锅里飘出,混着迷迭香的芬芳,勾得人食指大动。几尾烤鱼躺在木盘里,鱼皮金黄酥脆,上面撒着切碎的香草。新鲜的白面包堆成小山,旁边摆着几碟黄油和蜂蜜。还有各式各样的奶酪、腌制的橄榄、新鲜的无花果和葡萄,满满当当地摆了一大桌。 酒水更是充足。几桶从本地酒窖搬来的葡萄酒靠在墙角,木塞已经打开,深红的酒液正从桶口流入银壶…… 此刻,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汉斯和杰森坐在亚特左手边的位置,两人正与身旁的军官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政务府的官员们坐在靠后一些的位置,为首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整洁的长袍,面容清秀,他是伊恩派驻桑蒂亚城的政务官。他正与身旁的吏员低声商议着什么,偶尔抬头看向亚特这边,目光中带着敬意。 大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有人在高声谈论着这几日城里的新鲜事,有人在回忆数月前南征时的趣闻,有人端着酒杯四处走动,与这个碰一杯,与那个聊几句。 烛火跳跃着,将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红扑扑的,那些笑意,那些满足,都在这温暖的烛光中显得格外真实。 亚特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盘切好的烤肉和一角面包,杯中的葡萄酒只饮了一半。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这热闹的大厅,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科林坐在他右侧的首位,面前也摆满了食物,烤乳猪的一只后腿被他切了大半,正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他嚼着肉,不时端起酒杯抿一口,脸上带着满足的神情。 但他没有只顾着吃。 他咽下嘴里的肉,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转向亚特,“大人,卡扎克大人带人走后,我接手了这边的防务,有几件事得跟您汇报一下。” 亚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科林坐直身体,开始一一道来。 “城防方面,我把守军分成了三班轮换。白天一班,夜里两班——前半夜一班,后半夜一班。每个班次都有中队长带队,我自己也会在每天夜里至少巡一次城。” 他顿了顿,又道:“城墙上的岗哨,我重新安排了一下。原来只在城门楼和四个角楼设哨,中间那段城墙常有空档。现在每隔两百步设一个固定岗,夜里再加两个流动哨,来回巡查。” 亚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武器库那边,我也带人清点了一遍。近日雨水多,湿气重,有不少东西受潮,我已经安排了人进行维护。粮仓也查过了,存粮还能撑两个月,等新粮入库就接上了。” “城外的巡逻,我安排了四个小队,每天轮流出去。主要巡查周边商道和附近几个村落。前日他们还在东边十里外发现一伙流寇,躲在附近的山里劫掠过往商队。我带人去把他们的老巢掀了,宰了五个,抓了三个。那三个俘虏,现在关在地牢里,等大人发落。” 亚特听罢放下酒杯,看着科林那张被烛火映得微红的脸,赞许道:“好。安排得很妥当,比我想象的还要细致。” 科林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咧嘴笑道:“大人过奖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亚特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以后南境的防务,还要仰仗你们这些跟我一路走来的老伙计。伦巴第不比威尔斯省,情况复杂,凡事要多留个心眼。” 科林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 大厅里的喧闹还在继续。 汉斯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举着酒杯大声说着什么,引得周围人一片哄笑…… 烛火摇曳,酒香四溢。 窗外,桑蒂亚城的夜色宁静而深邃。远处的田野沉浸在月光中,隐约可见波河平原上星星点点的烛火…… ………… 深夜,桑蒂亚城领主府邸内堡的卧房里,烛火已经燃尽大半。 亚特在两名侍卫的搀扶下,沿着盘旋的石梯缓缓而上。他的脚步有些虚浮,踩在石阶上偶尔会晃一下,需要侍卫及时扶稳。他的脸被酒意染得微红,眼神却依旧清明——那是多年练出的本事,无论喝多少,脑子总要保持清醒。 侍卫们将他扶到卧房门口,亚特停下脚步,挣开他们的搀扶,自己扶住门框,站稳了身形。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行了,都回去歇着吧。” 两名侍卫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尽头。 亚特推开房门,踉跄着走了进去。 外侧那扇窗户半开着,夜风吹入,拂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窗外传来虫鸣,偶尔夹杂着几声夜鸟的啼叫,为这寂静的夜晚添了几分生气。 他摸索着走到床边,解下腰间的短剑放在桌上,脱去外袍,甩掉脚上的靴子,便一头倒在那张宽大柔软的天鹅绒床榻上。 床铺比自己这几日来睡的地方舒服太多,厚实的垫子上铺着柔软的羽绒褥子,天鹅绒的床罩光滑细腻,贴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凉意。连日跋涉的疲惫,加上今夜那一杯接一杯的酒水残留的醉意,此刻终于完全涌了上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不到片刻,房间里便响起均匀而深沉的鼾声。鼾声起初很轻,渐渐变得响亮起来,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如同远方传来的闷雷。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那张被酒意染红的脸,此刻显得格外放松,眉头舒展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波河平原上成熟的麦香…… …………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照入卧房时,亚特才缓缓睁开眼睛。 他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陌生的木梁,愣了片刻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昨夜那些觥筹交错的画面如碎片般涌来。 一夜熟睡,让连日积累的疲惫消散了大半,精力恢复了不少。但近日来的接连跋涉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浑身酸痛,尤其是肩膀和腰背,仿佛被人用棍子狠狠敲打过一般。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关节处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亚特坐起身,裹上搭在床边的外袍,光着脚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的瞬间,刺眼的阳光顿时涌入,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紧接着,一股暖意扑面而来,裹挟着新鲜空气,瞬间驱散了卧房里残留的微凉。 他站在窗前,任由阳光洒在身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远处麦田的清香,也有街道上飘来的烤面包香气,还有晨露蒸发时带起的泥土气息…… 第一二三二章 走访 ………… 不远处传来市井的叫卖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那些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他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街道上已经人头攒动。商贩们推着独轮车摆开摊子,主妇们挎着篮子讨价还价,孩子们在街头追逐嬉戏,偶尔还有骑着骡子的行脚商人穿行而过。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亚特扶着窗框,望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池,不由得嘴角上扬。 如今,这片土地,这些领民,这座城池,都是他的…… ………… 正午,阳光明媚。 吃过早饭后亚特便走进了位于领主大厅一楼的公事房中,坐在了那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后。 此刻,在他面前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书。左手边是军务文书——驻防调配、巡逻记录、武器清点、士卒名册,一摞摞叠得整整齐齐。右手边则是政务府呈上来的各项统计——人口数量、土地清丈、税收账目、商贸往来,每一卷都用细绳捆扎,封面上标注着日期和类别。 他翻开一卷人口统计文册,逐页浏览。 桑蒂亚城作为威尔斯军团在伦巴第境内占领的第一座大型城池,这里的政务开展得最早。当初攻下此城后,伊恩便带着一批吏员进驻,开始挨家挨户登记人口,丈量土地,建立税册。那时亚特正带着威尔斯军团南下攻城略地,桑蒂亚城已经开始了系统的治理。 同样的,这里的商贸和农事恢复得也是最快的。 亚特翻开另一卷文册,那是政务府关于商贸的定期报告。上面详细记录着每月进出桑蒂亚城的商队数量、货物种类、交易额、税收清单。那些数字一条条看下去,能清晰地感受到这座城池复苏的脉搏——从最初每月只有零星几支商队,到如今每日都有数十支商旅往来;从最初商铺关门大半,到如今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政务府的吏员颇为用心负责。亚特记得伊恩在信中提过,他派来桑蒂亚的那几个年轻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不但通晓文书账目,还能说一口流利的伦巴第语。他们主动去和当地的商人打交道,去和当地的长者攀谈,去了解当地市民的难处,积极建立起同当地领人以及商贩们的信任。 这份信任,如今已经结出了果实。 亚特合上那卷报告,又翻开一本税收账目。 账目记得很细致,每一笔收入都有来源,每一笔支出都有去处。他翻到最近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商税收入的数字上。 与上月相比,桑蒂亚城的商税收入又增加了约两成。 他继续往前翻,翻到几个月前的记录。那时商税收入还少得可怜,不及现在的一半。再往前,是刚占领时的那段时间,几乎没有什么收入可言。 如今,商税收入已经基本恢复到双方开战之前的水平。 他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睛。 连日赶路的疲惫加上这一上午的伏案,让他的眼睛酸涩难忍。他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按压着眼眶,指尖传来的温热稍稍缓解了那份不适。 窗外,午后的阳光越来越亮,将整个房间照得一片通明。远处传来商贩的叫卖声,隐约可闻。 他缓缓地舒了一口气,看着面前这些文册,这些数字,这些记录——一切都在慢慢往正轨上走。 那些在战场上流过的血,那些在谈判桌上耗费的心神,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如今都化作了这一本本记录在册的文书。 值得,这一切都值得。 亚特坐直身体,重新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继续翻阅下一本文册…… ………… 在公事房中坐了一上午,梳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军务和政务文书,亚特感到疲惫不堪。 那些数字、那些条目、那些汇报,每一件都需要他过目,但长时间盯着羊皮纸上的蝇头小字,让他的眼睛酸涩难忍,肩膀和脖颈也僵硬得仿佛生了锈。 他放下羽毛笔,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处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亚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涌入,带着暖意和远处集市的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转过身,朝门外喊道:“罗恩!” 片刻后,房门被推开,罗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老爷?” 亚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一边穿一边道:“下午我不看这些东西了。去城里各处走走,亲眼看看。” 罗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侍卫~ ………… 一刻钟后,亚特带着罗恩和几名侍卫走出了领主府邸。 午后的阳光正烈,照得街道上的石板路微微发烫。热气蒸腾,将远处的房舍都蒙上一层淡淡的雾气。但街上的人流并未因此减少,反而比清晨更加热闹。 亚特没有骑马,决定步行。为了一探究竟,他没有穿那身彰显身份的华服,只着一件深色的普通长袍,腰间连佩剑都没有挂,看着与寻常的商人或旅人无异。罗恩和几名侍卫也换了便装,散在四周,不远不近地跟着。 他先去了城中的自由市场,那是桑蒂亚城最热闹的地方,一大片空地被各式各样的摊位挤得满满当当。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铁器的、卖香料的,还有卖各种吃食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气味——新鲜蔬菜的清香、烤肉的焦香、香料的辛辣,还有人群特有的汗味和尘土气息。 亚特在人群中穿行了一会儿,突然在一个卖陶器的摊位前停下,拿起一只做工精细的陶罐,翻来覆去看了看。 那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人,连忙凑上来招呼:“贵客好眼力!这可是上好的货色,从东边弄来的,比普通的瓷器贵上不少!” 亚特笑了笑,轻轻放下陶罐,问道:“生意如何?” 摊主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托老爷们的福,这几月生意好多了!几个月前,这市场里连一半的摊位都支不起来,如今你看看,挤都挤不动!” 亚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来到一个卖布匹的摊位面前。 那摊主正与一个妇人讨价还价,争得面红耳赤。亚特随手翻看了一眼,便快步离去。 一路上,他相继路过肉铺,铁匠作坊,香料行等地,简单打听了一下行市,便匆匆离去。 离开自由市场后,他又去了城中的工匠区。那里的街道比市场相对安静些,却同样充满活力。 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几个学徒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地拉着风箱,抡着铁锤。 木匠铺门口摆着做好的桌椅和木桶,一个老木匠正眯着眼睛,用刨子细细地刨着一块木板。 皮匠铺里飘出一股鞣制皮革的特殊气味,几个工人蹲在院子里,认真地缝制着马鞍和皮具。 亚特在一个铁匠铺前停下脚步,看着那通红的铁块在铁锤下渐渐成型,火星四溅。那铁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专心致志地打铁。 他站了片刻,没有打扰,随即便转身离开~ 走出工匠区,他又去了城中的粮仓。 储存粮食的仓库是几座高大的石砌建筑,门口有士兵把守。 罗恩上前表明身份后,亚特一行走进一座粮仓,里面堆满了装满麦子的麻袋,一直码到屋顶。空气里弥漫着麦子特有的清香,干燥而温暖。几个政务府吏员正在清点数目。 离开粮仓后,亚特沿着北城墙的石阶登上城墙,视野豁然开朗。城外是一望无际的波河平原,金黄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光,一条条河流蜿蜒穿过,如同银色的丝带。远处隐约可见村庄的炊烟,还有在田野间劳作的人影。 城墙上,几个值守的士兵见到他,连忙挺直腰板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自己走到垛口边,扶着粗糙的石砖,眺望远方。 风吹过,带着平原的气息,拂动他的衣袍。 亚特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 夕阳西斜时,亚特才回到领主府邸。 他的脚步比离开时轻快了许多,脸上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那些文书上的数字和条目,此刻都化作了鲜活的画面——市场的喧嚣,工匠的汗水,粮仓的充盈……桑蒂亚城的繁荣不再只是纸面上的记录。 罗恩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老爷,明日还要出去吗?” 亚特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意,“去。还有那么多地方没看呢。”他顿了顿,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道:“这座城池,我得一点一点把它摸透……” ………… 此后几日,亚特依旧微服低调出访。 每日清晨,天色未亮他便起身,只带罗恩和三五名便装侍卫,悄然离开领主府邸。他们没有惊动地方官员,就像寻常的行脚商人或旅人一般,混入城门口进出的人群中。 第一日,他去了城东的军堡。 那座堡坐落在离桑蒂亚城十英里的一处缓坡上,扼守着通往南边的商道。堡墙用山石砌成,虽不高大,却结实厚重…… 第一二三三章 夜抵拉瓦提 ………… 那里驻守的士兵约有三十人,亚特到时,士兵们正在堡外轮番操练,喊杀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堡门外的哨卡盘查严密,过往商旅都要查验货物,登记姓名。亚特在表明身份后进堡内巡视了一圈,随即便带着罗恩等人离开了那里。 第三日,他去了北边的一座哨卡。 哨卡坐落在桑蒂亚城通往米兰最近的那条商道上。几间简陋的木屋,一道木栅栏,十几个士兵轮流值守。他们的任务主要是盘查往来人员,防止流寇混入桑蒂亚城兹扰事端。 亚特在哨卡待了一个时辰左右,询问了一下他们的补给如何解决,在异地有没有诸多不适,是否发现往来商旅中形迹可疑之人。 在那里与士兵们简单吃过午饭后,亚特就带着侍卫们离开了哨卡。 第四日,他去了城南的一座庄园。 那是波河平原上最大的一片庄园,土地肥沃,灌溉便利。此刻正值农忙时节,亚特骑马绕着庄园走了一圈,与地里的农夫了解了一下今年的收成以及他们的赋税征收额度。在得知政务府只征收一成的粮食税时,亚特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说明政务府的人确实派人四处走访过,了解今年的粮食实际收成。再结合亚特对伦巴第人农夫的优待政策,这个税收额度是合适的。 一连数日,他走了很多地方。军堡、哨卡、庄园、村落、渡口、磨坊……那些文书上记载的每一处,他都尽量亲眼去看一看。 而所见所闻,基本都如记录的那样…… ………… 七月第二个礼拜天,清晨。 天色微明,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桑蒂亚城南门外已经热闹起来。 守城门的中队长见亚特等人的队伍出现,急忙下令驱散门洞内外的人群,让一行人通过。 走出门洞后,亚特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雄壮的城池。晨光中,桑蒂亚城的城墙被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塔楼上的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动。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悠长而深远,为新的一天拉开序幕。 随即他轻轻一夹马腹,队伍缓缓启动,沿着南下的商道行去。 科林带着几个亲卫,一路跟在亚特身边。 一行人走了大约三英里,来到一座石桥边。 石桥横跨一条不宽的溪流,桥面用粗糙的石板铺成,两侧是低矮的石栏。溪水潺潺流过,清澈见底,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桥那头,商道蜿蜒延伸,通往更远的南方。 亚特勒住战马,转身望向科林。打趣道: “行了,再送就要把我们送到拉瓦提了。回去吧,给我好好守着桑蒂亚城。” 科林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只是右手抚胸。那动作很轻,却透着郑重。 亚特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臂膀,随即轻轻一踢马腹,朝石桥走去。 汉斯策马经过科林身边时,勒住缰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几分老友的亲切。 “下次回来了,我们再好好喝一场。”汉斯咧嘴笑道。 科林点了点头,“好。” 汉斯哈哈一笑,一夹马腹,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众人陆续通过石桥,渐渐远去。马蹄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科林驻马立在桥头,久久没有转身。 晨雾在身边缭绕,溪水在桥下流淌,远处传来鸟鸣,清脆而悠长。他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那些渐渐变小的身影,望着那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狼啸纹章旗,一直望到它们翻过远处的山丘,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这才拨转缰绳,缓缓往回走去…… ………… 七月的波河平原,正值盛夏。 亚特下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放眼望去,四周的原野一片青翠,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直到与天边相接。那绿色不是山谷领地中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而是一种鲜活的、透着生命力的翠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平原辽阔得令人心生敬畏。没有山峦遮挡视线,没有峡谷分割大地,只有连绵不绝的田野,如同一块巨大的织锦,从脚下一直延伸到目光所及的最远处。 微风吹过,麦田和青草掀起层层波浪,那波纹从近处荡开,一圈一圈,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遥远的地平线上。 横贯平原的波河如同一条银色的巨蟒,蜿蜒穿过这片丰饶的土地。河水充沛,在盛夏的阳光照耀下闪着粼粼波光。无数条支流从主河道分出,如同血管般密布在平原上,滋养着两岸的土地。水汽蒸腾,在河面上形成薄薄的雾气,那雾气随风飘荡,给远处的景物蒙上一层朦胧的纱幕。 偶尔有几处村庄点缀其间,田野里有农夫劳作的身影,他们弯着腰,在庄稼间穿行,如同这片绿色海洋中的几点扁舟。 天空猎鹰在盘旋,它的影子掠过田野,掠过河流,掠过村庄…… 亚特望着这片广袤的平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想起山谷领地。那里的土地贫瘠,每一寸可耕之地都是从山坡上硬生生开垦出来的。农人们要付出数倍于此的辛劳,才能从那些薄薄的土层中收获勉强糊口的粮食。 而这里,他俯身抓起一把泥土,那土又黑又软,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透着一股肥沃的油亮。他轻轻一捻,土粒碎开,细腻得几乎感觉不到沙砾。这样的土壤,随便插下一根枝条,怕是都能长成大树。 若是没有经受那场战乱,此处现在应该处处都是丰收的景象。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些农夫的身影。收割过的麦田里,麦茬依旧整齐。 轻轻呼出一口气,亚特将那把泥土撒回地上,拍了拍手。 罗恩几步上前,低声道:“老爷,天色不早了,我们该继续赶路了。” 亚特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这片广袤而丰饶的土地。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再过一年,这里会重新变成丰收的原野。麦浪会覆盖每一寸土地,农人们会在田间放声歌唱,村庄里会飘出面包的香气…… ………… 一路上,众人没有再耽搁太多时间。 队伍沿着商道一路向南,中途只停下过一次歇脚饮马,其余时间全都在赶路。 入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随着最后一抹晚霞从天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星辰,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夜风吹过,带来田野间清新的气息,驱散了白日的闷热。商道两旁的田野沉浸在黑暗中,只有远处偶尔闪现的几点火光,隐约勾勒出村庄的轮廓。 天黑后,又行进了一个小时左右,经过一整日马不停蹄的奔波,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拉瓦提城外。 月光下,拉瓦提城的轮廓异常清晰。城门楼上火光跳跃着,将那一方天地照得通亮。城墙上隐约可见巡逻士兵的身影,偶尔传来几声吆喝。 队伍行至城门口时,亚特勒住缰绳。 城门突然大开,门前站着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材肥硕,穿着一件深红色的丝绒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银丝的宽皮带。他的脸圆润饱满,一双小眼睛格外有神,透着一股商人特有的精明和机敏。此刻他满脸堆笑,殷勤地迎上前来,身后的那群人紧紧跟上——有穿绸缎的,有戴金银的,一个个都衣着体面,显然都是拉瓦提城的富商巨贾。 那中年男子快步走到亚特马前,抚胸行了一礼,声音洪亮而热情,“伯爵大人!上次一别,我们总算是把您给盼来了!” 亚特翻身下马,微微颔首还礼。他的目光扫过这群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马里奥大人客气了。深夜出城相迎,有劳诸位了。” 马里奥连连摆手,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哪里哪里!伯爵大人再次光临拉瓦提,是我等莫大的荣幸!我已在城中备好酒宴,伯爵大人,请进城!” 马里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殷勤。 亚特点了点头,在那群富商的簇拥下,穿过城门,进入了拉瓦提城。 众人刚进城,一个熟悉的身影突然从街边的人群中挤了出来,出现在亚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锁甲,腰间挎着长剑,眼睛满是惊喜,旋即抚胸行礼,“大人!” 亚特扭头一看,脸上露出意外的笑容。 “伯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伯里抬头,咧嘴笑道:“回大人,是安格斯大人留我的旗队驻守在这里的。说我们连队在此地驻防过,熟悉情况,就把我们留下了。” “刚才有值守的士兵传信,说是您来了,我连忙从营房赶过来了。” 亚特点了点头,笑道:“好。既然来了,就一起赴宴吧。” 话音刚落,汉斯已经大步冲了上来。 他一把抱住伯里,用力拍打着对方的肩膀,力道大得砰砰作响。那张脸上满是笑意,连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好小子!我还以为你跟着安格斯大人去米兰城了呢,没想到你在这儿守着!” 伯里被他拍得龇牙咧嘴,却笑得更加灿烂:“老伙计,你轻点,我这骨头都快被你拍散了!” 汉斯这才松开手,上下打量着这位老部下,打趣道:“看来你小子在这边的日子过得不错啊。” 伯里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 两人跟在亚特身后,朝城中的领主府邸走去…… 第一二三四章 觥筹交错 ………… 领主大厅内,烛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来自各地的珍馐。烛台里跳动的火焰将满室映得暖意融融,将每一张笑脸都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拉瓦提城的富商巨贾们轮番起身,端着酒杯走到亚特面前,毕恭毕敬地举杯致意。 行会首脑马里奥上前,带着几分激动,道:“伯爵大人,恭喜您从贝桑松宫廷取得了对伦巴第占领区的绝对控制权!这是您应得的!我们拉瓦提人,打心底里为您高兴!” 亚特举杯回应,浅饮一口。 紧接着,一位穿着绸缎长袍、手指上戴着宝石戒指的丝绸商人凑了上来,他的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伯爵大人,我们还要感谢您保留了拉瓦提的自治城邦地位!正是因为有了您的庇佑,拉瓦提才能保持昔日的繁荣!” 他身后,几位商人纷纷点头附和,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的话。 亚特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热情的面孔,虽然尽是些奉承的漂亮话,但他的嘴角依旧带着笑意。 随后,他抬起手,高声说道:“诸位,请听我说几句。”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亚特。 亚特站起身,目光诚挚。 “当初威尔斯军团南下征战,途经拉瓦提时,诸位慷慨解囊,提供了大量的粮草和物资援助。这些事,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座的各位,都是我亚特的朋友。对待朋友,我只有一个原则——足够真诚。” “保留拉瓦提的自治城邦地位,让这里的商贸继续繁荣下去,就是我对诸位慷慨资助威尔斯军团南征的回报。这不是施舍,不是恩赐,而是朋友之间该有的情谊。” 他伸手端起面前那只斟满葡萄酒的银杯,高高举起。 “来,诸位,让我们共同举杯——为拉瓦提的繁荣,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干杯!” 众人纷纷起身,高举酒杯,齐声应和。银杯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酒液晃动,溅起细碎的涟漪。 满堂欢笑,觥筹交错…… ………… 一夜欢宴过后,众人依次离去。 那些富商巨贾们带着几分醉意,三三两两走出大厅,各自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车轮辘辘,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马里奥则亲自送亚特走出府邸,一路殷勤地引着,将他带到了自己的一处豪华府邸入住。 府邸位于城西那片安静的勋贵区,是一栋三层高的石砌建筑,外墙上雕刻有精美的图案,庭院幽静宽敞。门口早有仆人等候,见他们到来,连忙躬身引路。 马里奥将亚特送到了三楼最宽敞的那间卧房,又嘱咐了仆人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罗恩和杰森带着几名侍卫住在二楼,其余士兵则安置在府邸后院的营房里。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后半夜。 连队长汉斯在府邸内外巡视了一圈,确认每一个哨位都有人值守,每一处暗角都没有疏漏,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正要转身上楼歇息,忽然被一只手拉住了胳膊。 “汉斯,跟我走。” 伯里突然从一旁冒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神秘的笑意,压低声音喊道。 汉斯愣了一下,问道:“去哪儿?这大半夜的……” 伯里朝他挤了挤眼,声音压得更低:“好地方。您跟我来就是了。” 汉斯皱了皱眉,摆手道:“不去不去,我还要……” 伯里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打断道:“大人的侍卫队在这里守着,没事。你就跟我走一趟,保证让你不后悔。” 汉斯还想推脱,却被伯里拖着走了几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叫来负责旅馆外围安全的手下中队长,低声叮嘱了几句后便跟着伯里消失在夜色中。 ………… 两人穿过几条寂静的街道,在一座豪华府邸外停下脚步。 月光下,府邸的轮廓清晰可见——两层高的木石结构建筑,外墙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大门是用上等橡木制成的,包着铜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汉斯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里似曾相识。他皱着眉头想了片刻,却想不起来这是哪里。 伯里没有多说,只是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带着他走了进去。 穿过前厅,沿着铺着羊毛地毯的楼梯拾级而上,两人很快来到二楼的一间卧房前。伯里推开房门,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汉斯跨进房间,目光扫过屋内陈设——那张宽大的天鹅绒大床,那扇雕花的松木衣柜,那扇正对着花园的窗户。他愣住了。 这分明是他当初驻守拉瓦提时的住处!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时他的连队奉命驻守拉瓦提,行会特意将这座豪华府邸腾出来供他这个连队长居住。他和伯里在这里舒舒服服地住了好几天,过了一把有钱大老爷的富庶生活。 可好景不长。南方来的佣兵团突然逼近,他不得不带着队伍提前撤退。匆匆收拾行装,汉斯最后看了一眼这张还没睡够的大床,心里郁闷了好几天。 此刻,辗转数月,他又站在了这里。 汉斯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那天鹅绒大床,柔软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心头一热。 他猛地扑到床上,整个人陷进那柔软的床垫里,大声叫道:“哈哈哈……没想到我汉斯又回来了!” 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几分孩子般的兴奋。 伯里靠在门框上,咧嘴笑道:“我就说这是个好地方吧?” 汉斯翻了个身,躺在柔软的床铺上,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雕花图案,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 “伯里,你小子还记得这事呢。”他朝伯里挥了挥手,“既然如此,今晚我就睡这儿了,好好享受享受。” 伯里笑着点了点头,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虫鸣和远处隐约的犬吠。月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洒入,将那张天鹅绒大床照得一片银白。 汉斯躺在那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些日子,跟着自家大人东奔西跑,不是睡帐篷就是睡旅馆简陋的床铺。今晚,终于可以好好享受一夜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房间里便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 翌日上午,阳光明媚,拉瓦提城的街道上早已热闹起来。 亚特在马里奥和几位城中权贵的陪同下,沿着城中的主街缓缓步行。 一行人很快来到了城中的自由市场。 那是一片占地极广的空地,四周用低矮的石墙围起,开了几个宽敞的出入口。此刻市场里人声鼎沸,摊位和商铺一个挨着一个,密密麻麻的。 卖布匹的、卖香料的、卖铁器的、卖陶罐的、卖粮食的、卖牲口的,还有各种吃食摊子,应有尽有。 商贩们站在自家摊位前,高声招揽着过往的行人。穿着各色服饰的商人穿梭其间,有的在讨价还价,有的在清点货物,有的在招呼力工们搬运麻袋。几个穿着粗糙短衫的脚夫扛着沉重的货物,喊着号子穿过人群,众人纷纷侧身让路。远处传来牲口的嘶鸣,夹杂着孩童的嬉笑,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亚特站在市场入口,目光扫过这片繁忙的景象,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马里奥站在他身侧,伸手指着市场内那些熙熙攘攘的人群,“伯爵大人,您看,这市场的繁容,比战前也差不了多少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自打战事结束,商路重新打通,南来北往的商人就陆续回来了。不管是北边来的,还是南边来的,只要经过波河平原,他们都会在拉瓦提停留、交易,要么把货物卖给本地的商人,或者转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他领着亚特往市场深处走,一边走一边继续道:“这两个月,每天进出市场的大型商队少说也有三十支,贸易额比刚停战时翻了一倍不止。税收也涨了不少,行会那边上个月光商税就收了……” 他附在亚特耳边说了一个数字,亚特听罢微微挑眉。 马里奥连忙笑着补充道:“当然,属于您的那份,行会一分都不会少。我们拉瓦提人做生意,最讲的就是规矩。” 亚特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问道:“税收比起战前呢?” 马里奥想了想,如实道:“比起战前最好的时候,还差着两三成。毕竟有些地方还没完全恢复,有些人也不敢轻易出门。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光芒,“不过,再过些日子,肯定能超过战前。行会那边已经商量好了,决定扩大自由市场的规模——把东边那片空地也圈进来,再建几排新的商铺和货栈,让更多南来北往的商人能在拉瓦提找到一席之地。” 他伸手指向市场东侧,那里确实有一片空着的场地,长满了杂草,与市场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那边地势高,排水好,夏天不积水,冬天不泥泞。我们打算在那儿建一排货栈,让那些常来常往的商人有个存放货物的去处。再在旁边开几家像样的旅馆……” ………… 第一二三五章 北方来信 ………… 他说得眉飞色舞,双手比划着,仿佛那片荒地已经变成了一座繁华的集市。 “这样一来,拉瓦提就能成为整个波河平原最大的货物集散地。南来北往的货物都能在我们这儿中转,想买什么,想卖什么,都能找到合适的。到那时候,别说是恢复到战前水平,就是翻上一番,也不是没可能的!” 他说完,目光灼灼地望着亚特,等着他的反应。 亚特的目光从那片荒地移到那些熙熙攘攘的摊位,再移到马里奥那张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 他心中涌起一股惊讶。 这些自治城邦的商人,头脑之灵活,眼光之长远,确实远超他的预料。他们不只是守着现有的生意,等着客人上门;他们在谋划未来,在主动创造机会。扩大市场、新建货栈、开辟专业交易区——这些规划,需要投入大量的钱财和人力,短期内未必能看到回报。但他们愿意去做,因为他们看到的是一年、两年、甚至十年后的繁荣。 他想起自己领地里的那些领民。他们踏实肯干,勤恳本分,却很少有这样的眼光和魄力。他们守着祖辈传下来的土地和手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少想那些太远的事。 而这些人灵活的头脑远飞非自己领地那些人可比。 亚特收回目光,看向马里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马里奥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们这些商人的眼光,确实让人佩服。” 马里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伯爵大人过奖了。我们不过是……” 亚特抬手止住他,认真道:“我说的是真心话。战事刚停,大多数人还在庆幸劫后余生,你们已经在筹划着怎么让生意做得更大。这份头脑,这份胆识,不是谁都有的。” 他顿了顿,望向那片忙碌的市场,声音低了几分,“实话说,我领地里的那些人,若是能有你们一半的眼光,我也就省心多了。” 马里奥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微微欠身,诚恳道: “伯爵大人过奖了。我们商人,不过是想多赚几个钱罢了。不像大人您一样,要操心那么大的地盘,那么多的领民。” 亚特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即将扩建的场地,转身朝市场外走去。 身后,马里奥和几位权贵连忙跟上。 阳光洒在拉瓦提城的街道上,将一切都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传来市场的喧嚣,此起彼伏,如同这座城池永不停歇的脉搏…… ………… 下午,拉瓦提商业行会的议事大厅里,气氛庄重而热烈。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斜斜照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行会首脑马里奥领着几位拉瓦提的几位权贵早早入座。他们都是拉瓦提城最有势力的商人——有经营香料生意的,有控制羊毛贸易的,有垄断铁器买卖的,还有控制了大半瓷器贸易的。此刻,他们正襟危坐,目光都投向主位上的那位北地伯爵。 亚特身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牛批腰带,整个人显得沉稳而从容。在他身后,罗恩与汉斯两人分立两侧。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份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那是萨尔特派人送到他手里的与各自治城邦初步接触后达成的口头共识。 亚特缓缓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嘴角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诸位,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与你们商议。” 马里奥连忙欠身,“伯爵大人请讲。” 亚特拿起那份羊皮纸,轻轻晃了晃,“想必诸位也知道,我的商务部长萨尔特,前段时间已经分别拜访了各自治城邦,与各邦行会手脑们有过初步接触。这些记录我都看了,各邦对恢复商贸的态度都很积极,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具体的合作事宜还未完全确定,还需要我亲自把关。毕竟,这不是简单的生意往来,而是关系到整个南境占领区的商贸格局。哪些货物可以自由流通,哪些需要特许;赋税如何征收,额度多少;商路如何维护,货物如何保障安全——这些都需要一一条文明定,并以威尔斯省政务府的名义颁布文书,让所有人都能遵守。” 马里奥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伯爵大人考虑得周全。这些确实需要定下规矩,否则各行其是,早晚要出乱子。” 坐在他旁边的另一位勋贵,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瘦高中年人开口问道:“敢问伯爵大人,这赋税征收额度……大概是几成?比战前是高是低?” 亚特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这正是我要与你们商议的。拉瓦提是最先支持我南征的城邦,这一点,我记在心里。所以,我打算以拉瓦提为起点,与你们先敲定一套赋税标准,然后再以此为基础,与其它各邦商谈。”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的原则很简单——不能让商人们觉得税负太重,以至于无利可图;但也不能让威尔斯省入不敷出,无力维护商路和治安。所以,这个数目,需要双方都能接受。” 马里奥与那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小心翼翼地问道:“伯爵大人心中可有一个大概的数目?” 亚特点了点头,拿起羽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然后推到他们面前。 马里奥低头一看,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连连点头,“这个数目……比战前伦巴第宫廷禁卫收的还低一些。伯爵大人真是太体恤我们这些生意人了!” 其他几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惊喜之色。 亚特收起笔,正色道:“但这只是商税。其他税收,还需后期商议过后再行决定。不过,所有赋税额度,下发的文书里都会明文列出,绝不会再额外加征。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此外,我会命令沿途驻军加强对商路的巡查,确保商队安全。若是商队在领地内遭遇劫掠,政务府会在详细调查后酌情补偿部分。” 此言一出,几位首脑更是喜形于色。那个山羊胡子商人忍不住赞叹道:“伯爵大人,您这是给我们这些拉瓦提的商人吃了颗定心丸啊!” 马里奥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伯爵大人,您放心!拉瓦提商业行会一定全力配合您推动各邦的商贸恢复!您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亚特抬手示意他坐下,笑道:“马里奥大人,具体的细则,我会让萨尔特尽快拟好文书,先与你们逐条确认,然后再与其他城邦商议,若无异议再行颁布。到时候整个南境的商贸就能连成一片,互通有无。受益的不仅仅是你们这些商人,还有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兴奋的面孔,“诸位,拉瓦提作为最先支持我的城邦,地位举足轻重。地理位置又得天独厚,连通南北,扼守要冲。我希望,拉瓦提能成为整个南境商贸的核心,成为连接各邦的桥梁。这件事,需要你们的智慧和努力。” 马里奥等人纷纷起身,齐声道:“愿为伯爵大人效命!” 亚特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大厅外,午后的阳光洒在拉瓦提城的屋顶上,将整座城池照得一片明亮。远处的自由市场里,人声依旧鼎沸,商队的驮铃声隐约传来,混成一片属于繁荣的喧嚣。 这片土地未来的繁荣,正一点点变得清晰可见。 ………… 在拉瓦提停留了三日后,亚特再次带着队伍启程南下。 一行人沿着商道缓缓前行,穿过一片片金黄的麦茬地,越过一条条蜿蜒的河流。沿途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炊烟袅袅,偶尔可见农人在田间劳作。波河平原的丰饶在这段旅途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士兵们不禁啧啧称奇。 黄昏时分,队伍终于抵达了南威尔斯堡。 驻守此地的原威尔斯家族骑士洛奇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士兵在堡门外列队迎接。亚特没有多作停留,只是简单与洛奇寒暄了几句后,便带着随从进入了城堡。 ………… 入夜,内堡大厅里烛火通明。 亚特坐在上首的高背椅上,面前摆着一份丰盛的晚餐。他正用餐刀切着面包,嘴里还嚼着炖肉,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扑棱声。 罗恩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只灰白色的信鸽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一个小小的信筒。他熟练地取下信筒,关上窗户,转身走到亚特面前。 “老爷,贝桑松送来的。” 亚特放下餐刀,接过信筒,抽出里面的纸片。 纸片很小,只有一指宽,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克里提于地牢中自杀,宫廷正在处理后续事宜,无需担忧。 署名的下方,是宫廷财相高尔文的私人印信。 亚特握着那张纸片,久久没有开口…… 第一二三六章 监视 …………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一遍又一遍地扫过,仿佛要从那简短的陈述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克里提自杀了。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一手策划了黑风峡惨案的隆夏伯爵,那个在宫廷大殿上疯狂咆哮、试图拉所有人垫背的阴谋家,那个被关在地牢深处、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他竟然选择了这样一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自杀。 不是绞刑,不是斩首,不是巴黎特使要求的公开处决。而是他自己,在黑暗的地牢里,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结束了这一切。 亚特缓缓靠向椅背,目光依旧落在那张纸片上。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语: “克里提……在地牢中自杀了。” 大厅里一片寂静。汉斯和杰森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罗恩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亚特的吩咐。 又过了片刻,亚特才抬起头,目光恢复了一贯的沉稳。他将那张纸片小心地折好,收入怀中,随即对罗恩吩咐道: “写信给已经返回山谷的军团副长奥多。告诉他,让他近期密切监视隆夏领的动向。若有任何异动,立即禀报宫廷。必要时,可以先发制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另外,让留在贝桑松的特遣队士兵,密切留意那些曾经与克里提有交情的勋贵。克里提虽然死了,但他的那些旧交未必甘心。若是有人暗中串联,及时上报宫廷。” 罗恩一一记下,待亚特说完,便收起草纸,快步离开。 大厅里再次安静下来。 亚特缓缓站起身,走到门边,静静伫立。夜风吹入,带着郊外田野的清冷气息。 他望着远处那片黑暗,忽然低声对站在一旁的汉斯等人说道:“真没想到,克里提最终竟会以这种方式了结自己。” 汉斯不由得撇了撇嘴,瓮声瓮气道:“大人,要我说啊,像他那种人,这死法,太便宜他了。应该将他送上绞刑架,公开处死,让他身上永远背负着骂名。” 亚特听罢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是啊,太便宜他了。如今,一个死人,终归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汉斯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隐的犬吠。月光洒在南威尔斯堡的城墙上,将一切都染上银白。 这一夜,城堡里格外安静…… ………… 北边山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东边的高山密林,倾泻在威尔斯堡外的营地上。 那阳光如同融化的金子,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在草地上洒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营地外围的青草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在晨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如同一颗颗细碎的钻石。 远处的山坡上,薄雾正在消散,露出墨绿色的森林和层层叠叠的葡萄园。 营地里此刻异常安静。 在经过最初两天的狂欢后,山谷再次恢复了平静。那些随军归来的士兵们,大多已经回到了家中。营地里只剩下少数人。有的是家不在山谷的外地人,有的是轮值留守的士兵。 昨日,宫廷禁卫军团的士兵们在领取了应得的军赏后,陆续结伴北上,返回家中与亲人团聚。这上千人的队伍离开后,留在威尔斯省的士兵已经不算太多。 ………… 威尔斯堡领主大厅里,气氛却远不如外面那般宁静。 奥多坐在长桌旁,面前摊着那份从南方连夜送来的密信。羊皮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却让他眉头紧锁——克里提于地牢中自杀,务必派人密切注视隆夏领动向,若有异动,立即禀报宫廷。遇特殊情况,可酌情处理。 他放下信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一旁,巴斯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揉着自己有些疼痛的脑袋。近日来阴雨连绵,他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眯着眼睛,看着奥多那副凝重的表情,忍不住开口问道: “奥多大哥,你这一大早怎么愁眉苦脸的,发生什么事了?” 奥多抬起头,指了指面前的信纸:“克里提死了。” 巴斯揉脑袋的手顿了顿,随即撇了撇嘴:“死了就死了,那种人,早死早干净。怎么,大人还在担心他那些旧部会闹事?” 奥多点了点头:“隆夏领那些领主,这些年跟着克里提吃香的喝辣的,如今靠山倒了,心里能服气?侯爵大人的亲弟弟虽然接了隆夏伯爵的位置,但脚跟还没站稳。若是有人趁机煽动……” 巴斯坐直了身体,说道:“如今军团士兵多处在休沐期,不少人回了家,一时半会儿召集不起来。要不这样,我派手下的农兵去盯着隆夏领那边的动静。那些农兵虽然打仗不如你手下的士兵,但这点小事还是能做的。” 奥多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隆夏领那些领主手下的士兵,战力可不一般。他们都是佣兵出身,个个都是见过血的。若他们真下山闹事,你手里那些农兵,根本挡不住。大人让我密切留意他们,肯定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的。” 奥多沉默了片刻,随即抬起头,朝大厅门口喊了一声:“来人!” 一名亲兵快步跑进来,“奥多大人!” “去,通知第二连队长韦兹,让他正午到中军指挥营帐来见我。” “是!”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 离威尔斯堡一楼领主大厅不远处的政务府总督公事房内,商务部部长萨尔特坐在库伯对面,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一卷厚厚的羊皮纸,双手递了过去。 “老管家,这是我从米兰返回时,伊恩托我带给您的。” 库伯抬起那双因年迈而略显浑浊、却依旧精明的眼睛,看了看那卷羊皮纸,又看了看萨尔特。 “这是……” “上面记载了这段时间以来,伊恩带着手下政务府的吏员们汇总的关于伦巴第占领区的众多信息——土地丈量、人口统计、商税征收,还有各城各镇的情况大致信息,都在里面了。” 库伯伸手拿起那卷羊皮纸,解开麻绳,缓缓展开。他眯着眼睛,一行行看过去,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柔和起来。 半晌,他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伊恩果然不负众望。” 他将羊皮纸重新卷好,放在桌上,“短短数月,他就基本掌握了占领区的情况,还整理得这么细致。这份心力,这份能耐,实在是难得啊。” 萨尔特点了点头,眼中也带着几分赞许,“确实难得。我在米兰那段时间,亲眼看着他处理这些琐事。每天从早忙到晚,不是接见地方上的头面人物,就是带着吏员去乡间走访。那些伦巴第人,一开始对他戒心很重,话都不肯多说。” 他顿了顿,又道:“可伊恩那小子,硬是凭着一口流利的伦巴第语,跟他们慢慢熟络起来。那些伦巴第人见他说话和气,又没什么架子,渐渐地就愿意开口了。” 库伯听着,不住地点头。 萨尔特继续道:“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还很会变通。有些地方,按我们的规矩办不通,他就因地制宜,想些折中的法子。那些伦巴第人见他不是一味强硬要求他们,慢慢下来也就愿意配合了。这几个月下来,政务府那些年轻人硬是把那些原本心怀抵触的伦巴第人治得服服帖帖。” 说到这里,萨尔特忍不住夸赞道。 “老管家,从政务府里出去的人,果然个个都是能干的。伊恩这小子,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库伯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谦虚,却也掩不住那份得意:“是他自己争气。我们政务府,不过是给了他一个机会罢了。这东西来得正是时候,我这两日便召集政务府的吏员对这些信息进行整理,到时候好安排接下来的任务。” 萨尔特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库伯送他到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又转身回到桌边,重新展开那卷羊皮纸,静静地阅读起来。 ………… 午后刚过,一匹快马出现在堡外军团营地的大门外。马背上那人一身亚麻长袖衫,袖子高高卷起,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他勒住缰绳,朝守门大门的士兵低声交谈了两句后,随即策马冲入营地。 他穿过营地中央那条主道,径直朝中军指挥营帐奔去。沿途的士兵纷纷侧身避让。 中军大帐内,奥多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军法书籍,正饶有兴致地读着。那书皮已经翻得起了毛边,显然被翻阅过多次。 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随即是一阵杂沓的脚步。侍卫掀开帐帘,禀报道:“奥多大人,韦兹连队长到了。” 奥多放下书,抬起头。 韦兹已经大步跨入帐内。他额头上汗水直流,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处凝成水珠。那件亚麻长袖衫已经湿透,贴在身上,显出精壮的肌肉轮廓~ 第一二三七章 丰收 ………… “韦兹,来了。”奥多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随即,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封密信,朝韦兹晃了晃,开门见山道:“大人昨夜从南方送来的,克里提死了,自杀。” 韦兹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说话。 黑风峡一事发生时,虽然奥多和韦兹等人尚在南境,但消息很快便传到了他们那里。所以,这件事对韦兹来说算不上新鲜。 奥多继续道:“大人担心隆夏领那边会有人借机生事。弗里曼伯爵虽然接了位置,但脚跟还没站稳。若是那些旧部不甘心,想闹点什么动静出来,我们得提前知道。” 他将密信放回桌上,目光直视韦兹:“你从自己连队里抽调一个旗队的士兵,由你亲自率领,带他们去隆夏领山脚下,扮作普通的商旅和农夫,找一处隐蔽的地方驻扎下来,密切监视那边的动静。” 韦兹点了点头,沉声道:“明白。” “记住了,是隐蔽待命。不要靠近边境,不要惊动任何人,更不要主动招惹他们。你们的任务是看,是听,是把看到的、听到的一切及时传回来。除非他们真的下山捣乱惹事,否则不许暴露。”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隆夏领那些领主手下的士兵,可不是吃素的。你们若是被发现了,他们起了疑心,很可能会铤而走险。所以,务必小心,隐蔽监视。” 韦兹默默地点了点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奥多挥了挥手,吩咐道:“去吧。准备好了就出发。粮草自己派人去辎重部那边领。” 韦兹抚胸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奥多重新拿起那本军法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他的目光落在帐篷的一角,仿佛能穿透那层帆布,望见西边隆夏那片连绵的山峦。 他将书籍合上,低声喃喃道:“希望那些人,别犯傻~” ………… 七月下旬,经过近两个礼拜的抢收,威尔斯省境内的麦子基本已经收割完毕。 山谷里的田野褪去了那层金黄,只剩下整齐的麦茬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农夫们终于可以直起腰来,坐在田埂上,望着那一垛垛码放整齐的麦捆谈笑风生。 对他们来说,今年的收成十分不错,谷仓能被填得满满的,这意味着他们今年一整年都不会饿肚子。 威尔斯堡外的打谷场上,连枷起落的啪啪声从早响到晚,混着农人们的吆喝和孩童的嬉笑,织成一片丰收的交响…… ………… 威尔斯堡一楼领主大厅里,气氛却比外面严肃得多。 库伯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着一卷羊皮纸。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众人——屯务部部长斯考特、营造部部长罗伦斯、副部长林恩,还有几位负责具体事务的其他吏员。 库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诸位,麦子收完了,但活儿还没完。接下来的事,一件比一件要紧,我们得一件件理清楚。” 他看向斯考特,“斯考特,你先说说。” 斯考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那本从不离身的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老管家,晾晒的事,我已经安排下去了。各村堡庄园都划了专门的晾晒场,派人轮流值守。天气好,晒个五六天就能入库。要是遇到雨天,就就近挪到谷仓里继续晾着,只是慢些。” “每批粮食入库,都要单独称重,登记在册。哪家交的,交了多少,什么品种,都一一记清。库房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专人负责,每天清点,三天汇总一次,确保账目清晰。” 库伯在羊皮纸上记了几笔,又抬起头问道:“防虫鼠的事呢?去年有几座谷仓闹过鼠患,今年可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了。山谷领民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些粮食养家糊口,务必要确保没有鼠害。” 斯考特默默地点了点头,“老管家放心,我已经让人准备了足够的猫,每座谷仓放两三只。另外,仓库里还撒了草药,驱虫的。回头再安排人定期检查,发现有洞就立刻堵上。” 库伯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诸位,今年是个好年景。麦子收得多,我们的谷仓能装满。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松懈。粮食入了库,得看好,不能让老鼠糟蹋,更不能让人偷。地翻了,得种好,不能让来年断粮。这些事,每一件都关系到威尔斯省的根基,关系到老爷的基业。”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你们都是政务府的骨干,不用我多说。该怎么做,都心里有数。回去之后,把自己负责的事盯紧了,出了问题,我唯你们是问。” 众人齐声应道:“是,老管家!” “好了,都散了吧,各自去忙自己的事。”库伯摆了摆手,示意几人散去。 ………… 清晨,威尔斯堡南边,谷间地村。 村子中心位置有一片宽阔的空地,平日里是孩子们嬉戏玩耍的场所,逢年过节则是村民们集会的地方。此刻,这片空地被金黄的麦子铺满了——一捆捆麦子被摊开,麦粒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着清新的甜香。 百余谷间地村民分散在空地各处,有的正从牛车上卸下新收割的麦子,有的用木耙将麦粒摊得更均匀,有的蹲在一旁翻动着已经开始晾晒的麦粒。他们有说有笑,声音此起彼伏,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我家今年那三英亩坡地,收了足足四大车!比去年多了两成!”一个中年汉子站在自家的麦堆旁,满脸得意。 旁边一个老者笑道:“你那坡地算什么,我家河边的五亩地,收了六大车!那麦穗沉得,压得秆子都弯了!” 中年汉子撇了撇嘴,道:“你家的地比我家的肥沃,比我那几块地多收两车很正常。不过我家里就两口人,一年到头也吃不完!” “你小子,当初分地的时候,你嫌河边地涝,死活不肯要,现在后悔了吧?” 众人哄笑起来,那中年汉子挠了挠头,也不恼,只是嘿嘿笑了几声。 另一个年轻些的农夫插话道:“说起来,还是政务府推行的那个粪肥沤制法管用。我今年照法子沤了几堆肥,上到地里,那麦子长得比往年壮实多了!” “对对对,我也用了!”旁边几个人纷纷附和,“那法子虽然臭了点儿,但真管用!我家那几亩薄地,往年收成稀松,今年硬是多收了两车!” “可不是嘛,我父亲还说,我们这土地是受了上帝的祝福,才能有这么好的收成。” “上帝是得感谢,但政务府那些大人也功不可没。要不是他们教会了我们这些法子,哪来这么好的收成?” 众人点头称是,笑声更响亮了。 ………… 空地一角,屯务部副部长兼谷间地村村长的林恩蹲在那里,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短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他伸手抓起一把麦粒,凑到鼻子下闻了闻——那股清甜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让人神清气爽。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自言自语道:“啧啧啧,今年谷间地这麦子,真好!” 他从麦粒里面挑出一粒麦子,塞进嘴里,轻轻咬开。麦粒在齿间碎裂,那股清甜透过舌头,一直传进心里。他细细咀嚼着,感受着那软糯的口感,眼中闪过一丝惊叹的亮光。 他想起自己刚来山谷那两年,那时他被派到这谷间地村,负责协助村民们开荒种地。那时的土地,刚开垦出来,贫瘠得很,种下去的麦子稀稀拉拉,收成勉强够糊口。 如今,他望着眼前这片热闹的景象,望着那些堆得满满当当的麦堆,望着那些有说有笑的村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现在粮食收成越来越好,麦子的品质也提升了几个档次,作为谷间地村的村长,他比谁都高兴。 他站起身,抬头看了看天色。 东边的山脊线上,太阳已经露出了头,金色的光芒一点点洒满了整个村庄。空地上的麦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铺了一层碎金。 林恩收回目光,提高嗓门喊道:“都别聊了!趁着天气好,赶紧把各自家里的麦子都拿出来晾晒!再过几天要是下雨,可就来不及了!” 众人闻言,纷纷加快了动作。有人跑回家去取剩下的麦子,有人继续翻动着已经摊开的麦粒…… 林恩转身,对跟在身后的一个年轻吏员吩咐道:“你安排几个人,守在空地边上。盯紧了那些麻雀,别让它们糟蹋粮食。还有那些散养的鸡鸭,也给我赶远些。要是让我发现谁家的畜生跑进来糟蹋,我可不管是谁家的,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那吏员连连点头,急忙转身跑去安排。 林恩重新蹲下来,又抓起一把麦粒,凑到鼻尖闻了闻,深吸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远处,农夫们的笑声依旧不断。这片土地,正在一步步变成亚特当初设想的样子…… 第一二三八章 尝鲜 ………… 山谷领地以南,在南威尔斯堡停留两日后,亚特继续南下,前往海港城市提拉城。 队伍沿着低缓丘陵间那条平坦宽阔的商道缓缓前行。阳光洒在起伏的山坡上,给漫山遍野的青草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远处偶尔可见散落的羊群,如同移动的云朵,在丘陵间缓缓游荡。 队伍的速度并不快,带着几分难得的悠闲。 汉斯策马走在队伍前面,从马鞍旁的袋子里又摸出一条肉干,撕下一半递给身边的杰森。 杰森接过来塞进嘴里,评价道:“这肉干味道不错。” 汉斯咧嘴笑道:“那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不少士兵手里都拿着肉干,津津有味地嚼着。那些都是离开南威尔斯堡时,居住在那里的堡民们塞到他们手里的。有的还塞了干果,有的塞了面饼,还有的塞了自家酿的麦酒。士兵们的行囊比之前鼓了不少,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意。 汉斯收回目光,感叹道:“那里的人,可真热情~” 这并不奇怪,南威尔斯堡本就是亚特家族的旧领。许多年前,亚特的父亲老威尔斯虽然 没能让家族领地变得繁荣,但对自己辖下的领民还算不错。那些依旧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领民们,对亚特的回归表现出极大的热情。他们有的已经白发苍苍,有的是从父辈口中听说过那段往事,对威尔斯家族却依旧怀着一种朴素的情感。 所以当威尔斯家族的人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宣布这里再次回归威尔斯家族统治时,那些领民们选择了继续忠于威尔斯家族。 而亚特手下的这些士兵,作为他的贴身护卫,自然备受堡民们的关注和欢迎。 亚特带着队伍离开的时候,那些堡民们把家里的好东西都翻了出来,往士兵们怀里塞。那朴素的热情,让这些常年在外的士兵心里生出了几分暖意。 亚特策马走在队伍中间,不时扭头看向身后,父亲没能做到的事,他终于做到了。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投向远方。 ………… 两日后,上百人的队伍终于抵达南部港口城市提拉城。 远远望去,提拉城巍峨的城墙矗立在海天之间,灰白色的石墙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混着鱼腥、焦油和绳索的气味——那是港口特有的味道,与内陆截然不同。城墙上飘扬着威尔斯家族的狼啸纹章旗,与城中教堂的尖顶交相辉映。 城外,商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赶着驮驴的脚夫,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还有三五成群的商人,用各种语言交谈着。他们看到这支全副武装的队伍,纷纷侧身让路。 城门口,一队士兵早已列队等候。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约莫三十六七岁,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格外锐利。他穿着一件半身板甲,腰间挎着长剑,此刻正挺直腰板站在城门正中,目光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队伍。 此人正是预备团团长奥博特。经过提拉城时,安格斯命他的预备团人马留在这里,负责提拉城周边几座城池的防御。 昨夜,他便收到了罗恩派人快马送去的消息,知道亚特今日抵达。他一早便带着几个心腹下属来到城门口,亲自迎接。 待队伍行至近前,奥博特大步上前,右手抚胸,躬身行礼,“大人!预备团团长奥博特,恭迎您来到提拉城!” 亚特翻身下马,伸手扶起他,笑道:“都是自家兄弟,不用如此多礼。” 奥博特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大人,请随我进城,住处这些我昨日都安排好了。” “好,我们走!”亚特对身后众人挥了挥手,随即大步朝城内走去…… ………… 提拉城作为欧陆南方的临海城市,港口众多,是不少远洋商船停泊的绝佳港口。 队伍穿行在城中的街道上,透过建筑的缝隙,隐约可见远处林立的桅杆。那些桅杆密密麻麻,如同没有叶子的森林,在阳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码头上人影攒动,号子声此起彼伏,混着海浪拍岸的声响,织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亚特放慢脚步,目光掠过海面那些繁忙又有些陌生的景象。 那些经营海上贸易的商人,将来自东方的丝绸、香料和瓷器等贵重货物运抵提拉城,贩卖给本地的伦巴第商人,换取成袋的金银。而那些金银,又被他们用来购买奴隶——那些被俘获的战俘、欠债的穷人、或是从更远地方贩来的奴隶——然后运到海外的种植园区,以更高的价格卖出,换取更多的财富。 一来一回,一趟远洋贸易,能让那些在海上搏命的商人赚得盆满钵满。 亚特曾在书上或别人口中了解过这些勇敢无畏的航海家,如今亲眼见到这些穿梭的商船,那些关于这些远洋商人的描述才真正变得鲜活起来。 如今,提拉城成了威尔斯省治下的领地,伦巴第南北的商道已经畅通无阻,从这里出发,北上波河平原,可以直接通过山谷,将这些贵重的南货送到欧陆北方,与巴黎和汉萨同盟的那些大商人们交易。 丝绸、香料、瓷器——这些东西在北方,能卖出比本地高出数倍的价格。而那些北方的毛皮、木材、蜂蜜,在南方同样受人欢迎。 凭借欧陆商行如今广泛的影响力,这条商路一旦运转起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将威尔斯堡的金库填满…… ………… 奥博特在一旁低声介绍着城中的情况,亚特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街道、那些人群、那些商铺,望向远处那片蔚蓝的大海。海面上,几艘商船正缓缓驶入港口,船帆在风中鼓起,如同巨大的白色翅膀。 此情此景,让他内心变得十分豁达。 这片海,这条商路,这座城——如今都是他的。 “大人?”奥博特轻喊一声。 亚特收回目光,扭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不远处,海风吹拂,让人心驰神往~ ………… 很快,一行人就在奥博特的引领下来到了城中的领主府邸。 那是一座四层高的石砌建筑,外墙刷着白色的灰泥,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明亮。府邸坐落在城中的高地上,推开窗户便能望见远处港口的桅杆和蔚蓝的海面。 奥博特早已吩咐人收拾好了房间,热水、干净衣物一应俱全。亚特简单洗漱了一番,换上一身清爽的长袍,刚坐下歇了片刻,奥博特便来请他用餐。 “……大人,已近正午了。小人带您去个好地方,尝尝提拉城的海味。”奥博特笑道。 亚特起身,叫上汉斯和杰森,随奥博特一同出门。 ………… 作为山里人,来到南陆沿海,自然要尝尝海里捕捞的鱼虾。上次占领提拉城后急着北上攻占米兰,亚特并未在城内停留太久,只是简单地在码头边巡视了一番。 不一会儿,一行人穿过几条热闹的街道,拐了一条通往海边的小巷。巷子不宽,两侧是各式各样的商铺——有卖渔网的,有修补船帆的,还有几间飘着酒香的小馆子。 巷子尽头,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蔚蓝的海面铺展在眼前。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奥博特领着他们来到一家临海的酒馆前。 酒馆不大,却位置极佳,正对着港口。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几种文字写着店名,字迹已经有些斑驳,却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质感。 一个身材略显清瘦、穿着一身丝绸长袍的男子快步从里面跑了出来。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和善,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举手投足间尽显待客之道。 他跑到亚特面前,躬身行礼,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切,“尊贵的伯爵大人!知道您要来,小人从一早就开始准备了。您请进!”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伸手虚扶着亚特的胳膊,引着他往里走,“各位大人,快请进,快请进!” 亚特笑了笑,随他走进酒馆。 酒馆内看上去还算宽敞,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地面铺着浅色的石板,打磨得光滑平整。墙壁刷成柔和的米白色,上面挂着几幅描绘海景的画作,笔触虽不算精致,却透着特有的质朴。窗边垂着轻薄的纱帘,海风吹过,纱帘轻轻飘动,带来阵阵咸湿的气息。几张桌子错落摆放,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上面摆着小巧的陶罐,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 与北方那些酒馆的粗犷截然不同,这里处处透着一种南国特有的清雅和闲适,让人一进来便觉得放松。 亚特几人在一楼大厅中间那张最大的桌边落座。那桌子正对着窗户,抬眼便能望见海面上的点点白帆。 店主亲自张罗着,一盘接一盘散发着诱人香味的海鲜陆续被送到桌上—— 一条烤得金黄的鳕鱼卧在长长的木盘里,鱼皮微微焦脆,露出雪白的鱼肉,上面撒着切碎的香草和几片柠檬。旁边是一大盘煮得通红的海虾,虾壳油亮,堆得满满当当。还有几只硕大的螃蟹,蟹壳橙红,蟹钳粗壮,散发着海水的咸鲜气息。另有几碟牡蛎,撬开了壳,露出肥嫩的蚝肉,淋着少许柠檬汁,晶莹剔透…… 第一二三九章 路见不平 ………… 汉斯盯着满桌的海味,眼睛都直了。他咽了口唾沫,喃喃道:“老天,这都是些什么东西……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 杰森难得也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伸手戳了戳一只海虾,那虾须轻轻颤动,吓得他急忙将手缩回。 亚特笑了笑,拿起一只烤得金黄的海虾,剥开壳,将雪白的虾肉送进嘴里。 鲜甜。 那股来自大海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带着炭火的焦香和香草的清新,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嗯,味道真不错。”他对店主点了点头。 店主站在一旁,脸上笑开了花,连连躬身:“伯爵大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您慢用,小人再去催催后面的菜!”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汉斯早已按捺不住,抓起一只海蟹,却不知从何下口,举着蟹钳左右端详,一脸茫然。杰森在一旁忍着笑,给他递过一个专门敲蟹壳的小木槌。 窗外,海浪声声,海风徐徐。 提拉城的午后,慵懒而惬意…… ………… 饱餐一顿过后,亚特带着几人朝海边的码头走去。 码头沿着海岸线蜿蜒伸展,用巨大的石块砌成,结实而平整。岸边立着大大小小的锚柱,用于固定停泊的大小船只。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比在酒馆里时更加浓烈。浪花拍打着岸边的石壁,发出哗哗的声响,混着远处海鸥的鸣叫,如同一曲热闹的交响乐。 亚特在码头边缘停下脚步,望着眼前景象,不禁微微张大了眼睛。 码头上停泊着大大小小数十艘船只,桅杆林立,如同没有叶子的森林。那些船有的高大巍峨,船身漆着鲜艳的颜色,船头雕刻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图案;有的小巧灵动,船帆卷起,静静地靠在岸边。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从码头这一端延伸到视线尽头,几乎望不到边际。 “这……” 汉斯站在亚特身后,同样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他这辈子见过的船,加起来也没有眼前的多。 奥博特走上前,站在亚特身侧,带着几分感慨,开口道:“大人,您是不知道,前两天海上有大风大浪,那些在海上跑船的都不敢出港。从南边来的、从东边来的,还有那些准备往西边去的商船,都停靠在这里避风。这一停,就停了上百艘。” 他伸手朝远处指了指,“您看那边,那些大船是跑远洋的,听说主要和东边的人做生意,主要是运一些丝绸和香料这些贵重货物。中间那些是跑沿海的,在各地港口之间穿梭,运粮食、布匹、咸鱼。靠近岸边那些小船,是本地渔民的,每天早出晚归,打的鱼直接送到城里的市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兴奋,“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船!大大小小,各式各样,挤在一起,那叫一个壮观!” 亚特看向奥博特,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片竖立的桅杆上,眼神变得深邃起来。这些船,这些货物,这些商人,将来都会成为他财富的源泉。南北商路已经打通,提拉城作为南方沿海的门户,地位只会越来越重要。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心中却已在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一艘商船正缓缓靠岸。那是一艘中等大小的船只,高约十五英尺,长不过一百英尺,船身漆成深褐色,船帆已经落下,几名水手站在船舷边,手里拿着粗壮的缆绳,准备抛向岸边。 蜷缩在码头边缘某个角落的四五个码头伙计旋即跳了起来。他们原本蹲在角落里躲避太阳,此刻却像被点燃的火药,瞬间精神起来。他们快步跑上前去,动作麻利,身手矫健。 船上抛下缆绳,那几个伙计接住,熟练地将绳头绕过岸边的木桩,打上几个结,拉紧。缆绳绷直,船身轻轻晃动了几下,便稳稳地停靠在岸边。 几乎在同一时刻,码头上响起了吆喝声。 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汉子从旁边的小屋里大步走出,手里拿着一根短棍,朝身后的力工们挥手。那是码头上的管事,专门负责调度装卸的。 “快!伙计们,都给我都跟上,来活儿了,别磨蹭!” 在他身后,十几个力工鱼贯而出,光着膀子,露出黝黑结实的肌肉。他们有的扛着木棍,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空着手,跟在管事身后,朝那艘刚靠岸的商船跑去。 船上的水手已经打开了货舱,露出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货物。力工们迅速爬上船,扛起那些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货物——有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麻袋,有木条钉成的箱子,有裹着草席的细长包裹,还有几个沉甸甸的陶罐——一趟趟地往岸边的马车上装。 马车上已经铺好了厚厚的干草,力工们小心翼翼地将货物码放整齐,生怕磕了碰了。管事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个簿册,一边看一边用炭笔勾画,嘴里还不时叮嘱手下的伙计动作轻点儿。 那些货物装好后,马车便会启动,沿着码头旁的石板路,朝城内驶去。它们会被送到城里的各个商铺和货栈,登记入库,然后等待下一段旅程——或是前往东北的米兰方向,或是被送去北方和伦巴第其他城市。 亚特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海风吹过,带来海面咸湿的气息和不远处力工们的吆喝声。 哐当~~~ 一声刺耳的炸裂声突然从码头边传来,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体略显瘦弱、皮肤黝黑的年轻力工呆呆地站在原地,脚下散落着满地碎片——一只约莫半人高的花瓶,此刻已经碎成了无数片,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泽。 那年轻力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背上还残留着捆花瓶的麻绳,显然是不慎失手,将这贵重的货物摔了个稀碎。 声音很快便吸引了站在高处的船主的注意力。 船舷边,一个壮汉猛地拍了一把栏杆,急急忙忙地跑下船。他头戴一顶鹿皮小帽,脚踩一双锃亮的牛皮短靴,内着褐色亚麻内衬,外套一件黑色皮甲,腰间还挂着一柄短刀。那张脸因愤怒而扭曲,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冲到岸边,二话不说,举起右手对着年轻力工的脸就猛地煽了过去。 啪! 手掌着肉的脆响比花瓶碎裂的声音还要刺耳。年轻力工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瞬间渗出血来,却不敢躲,只是捂着嘴,连连后退。 “你个小杂种!”壮汉破口大骂,声音粗粝如砂石,“你知道那花瓶值多少钱吗!我辛辛苦苦从东边运过来,一路小心翼翼,眼看就要上岸了,让你给砸了!” 管事急忙跑过来,伸手想拦住他,嘴里陪着不是:“船主老爷息怒,息怒!这孩子不懂事,我们赔,我们赔……” “赔?”壮汉一把推开管事,力道极大,管事踉跄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你们赔得起吗!那是在东方花了大价钱买的,卖了你们所有人也赔不起!” 他话音刚落,船舱里又冲出几个船员,个个凶神恶煞,围了上来。他们不由分说,对着那个年轻力工就是一阵拳打脚踢。那年轻人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连声求饶,却换不来丝毫怜悯。 周围的力工们远远站着,不敢上前。码头上其他人也只是看着,没有人敢出头。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年轻力工会被活活打死的时候—— “住手!”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众人回头,只见亚特已经带着罗恩和汉斯等人快步赶来。他面色冷峻,目光如刀,直视着那群施暴的船员。 壮汉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这几个不速之客。亚特穿着普通的长袍,没有佩剑,看着像个寻常的商人。罗恩和汉斯几人虽然身形魁梧,却也穿着便装,看不出身份。 壮汉眯起眼睛,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吼道:“你们是什么人?少管老爷我的闲事!” 亚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如水。 壮汉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他自恃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岂能被几个来路不明的家伙吓住?他挺起胸膛,声音更加嚣张: “怎么?不说话?怕了?我告诉你,你们知道这只花瓶从哪儿来的吗?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东边千里迢迢运过来的!现在被这个小杂碎摔了个稀碎,我今天非得打死他不可!” 他转身,对着那几个船员一挥手,吼道:“给我继续打!” 那几个船员得令,又要动手。 壮汉自己也举起右手,准备朝蜷缩在地上的年轻力工脸上再扇一巴掌。 然而,他的手刚刚举起,便猛地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捏住手腕,动弹不得。 他回头一看,汉斯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后,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满满的嘲讽和轻蔑~ ………… 第一二四零章 立信 ………… “……你个杂碎,”汉斯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用勃艮第语骂道,“瞎了你的狗眼。” 壮汉走南闯北,多少懂几句勃艮第语。他听懂了汉斯在骂他,顿时怒气更盛。他左手攥紧拳头,猛地挥向汉斯的面门—— 然而,意外还是来了,拳头还没挥出,罗恩已经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咚! 壮汉如同一只被踢飞的麻袋,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跪在地上,帽子落在了一边,双手捂着肚子,脸色煞白,嘴里发出“呃呃”的痛呼。 那几个船员见状,怒吼着就要冲上来。 就在这时,从码头旁边的屋子里走出两个人影。他们穿着整洁的长袍,一看便是管理码头的吏员。其中一人用伦巴第语高声喝道: “住手!都给我住手!” 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船员们愣住了,纷纷止住。 两个吏员快步跑到亚特面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抬起头,扫了一眼跪倒在地上的壮汉,又看了看那几个呆若木鸡的船员,用伦巴第语冷冷道: “你们几个,瞎了眼吗?” 那壮汉捂着肚子,艰难地抬起头,一脸茫然。 吏员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警告:“这位是北地威尔斯省伯爵——亚特大人!这片土地的主人!你们不要命了吗,敢在大人面前动手?” “威尔斯伯爵?” 这几个字如同一桶冰水,瞬间浇灭了壮汉所有的怒火。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一片死灰。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亚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几个船员也傻了,愣在原地,手足无措。 片刻后,壮汉猛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颤抖着求饶: “大……伯爵大人饶命啊!小人不知是您!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那几个船员也反应过来,纷纷跪倒,跟着磕头道歉。 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海浪拍岸的声音,和那壮汉磕头的咚咚声。 亚特低头看着这个刚才还嚣张跋扈、此刻却抖如筛糠的船主说道:“在我的领地上,不论你是哪来的商人,都得守我的规矩。”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蜷缩在地上、浑身是伤的年轻力工,继续道:“东西碎了,该赔的赔,该罚的罚。你若随意伤人,这可不行!” 壮汉连连磕头:“是是是!小人记住了!记住了!” 亚特没有再看他,只是对那两个吏员道:“马上把这个伙计送去医治。至于治疗费用和花瓶的损失……” “小人赔!小人赔!”壮汉立刻接话。 亚特轻叹一口气,看向吏员,“都听见了?” 两个吏员躬身应道:“听见了,大人!” “别忘了,还有后续的误工费。” 亚特说罢转身,带着罗恩和汉斯等人,朝码头的另一边走去。 身后,那壮汉依旧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石板,一动也不敢动。 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 不一会儿,码头上又恢复了忙碌,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只有那几个力工,远远地望着亚特离去的背影,眼中闪烁着感激的泪花…… ………… 几人跟在亚特身后,沿着码头边缘继续巡视。 刚走出几十步远,汉斯终于忍不住挠了挠头,快走几步赶上亚特,低声问道:“大人,刚才那个杂碎那么嚣张,对您出言不逊,就这么轻易放过他了?按我的脾气,非得把他扔进海里喂鱼不可!” 亚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向前走着,嘴角却浮起一丝浅笑。 “汉斯,”他边走边说,“你知道那个家伙是干什么的吗?” 汉斯愣了一下:“不就是个跑船的商人吗?” 亚特点了点头:“对,就是个跑船的商人。可他这样的人,每年要从东方运多少货物来提拉城?那些丝绸、香料、瓷器,是谁运来的?” 汉斯挠了挠头,似乎有些明白了。 亚特继续道:“若我因为这点小事,就从重处罚他,甚至把他抓起来关进大牢,消息传出去,以后还有哪个船长敢来提拉城做生意?”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汉斯,“没有那些船长,那些货物就无法从外界运到这里。提拉城的繁荣,靠的就是这些人。他们替伦巴第的商人们跑船,我们给他们庇护,互利共赢!” 汉斯愣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大人说的是……小人愚钝,差点坏了大事。” 亚特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向前走去。他加快了脚步,目光投向岸边那些摇摇晃晃的渔船…… ………… 天色将黑未黑之际,海风渐起,气温慢慢降了下来,港口的喧嚣也随着夜幕的降临慢慢平息。 当亚特等人返回领主府邸时,里面已经点起了灯火,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洒在外面的台阶上,格外温馨。 晚饭过后,亚特将负责提拉城政务的管事叫到了公事房中,打算询问一番当地的情况。 管事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穿着一身整洁的深色长袍,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他恭恭敬敬地站在亚特面前,等着问话。 “坐下说吧!”亚特示意他坐下。 “提拉城当前的情况,你给我说说。税收、码头管理、城市治安,还有周边的农事安排,一件一件来。” 管事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 “回大人,税收方面,这个月的商税比上个月增加了将近三成。主要是因为这个月风平浪静,那些外出的商船陆续回港,送来了大量货物,交了不少税。码头那边,每日进出的船只平均在二十艘左右,多的时候能有三十艘。我们派了专门的吏员在码头登记,每艘船进出都要记录,按吨位和货物种类收税,账目清楚,没有出过什么差错。” 亚特听着,微微点头。 管事继续道:“治安方面,自我们接手以来,城里没有出过什么大乱子。这主要得益于驻扎在城内的军队和政务府辖下治安兵的严格管控。港口那边偶尔有些小偷小摸,我们加派了人手巡逻,尤其是夜里,码头仓库那边一直有人守着。” 他顿了顿,又道:“农事方面,城外的粮食已经收完了,正在晾晒入库。今年雨水充足,收成比去年多了不少。但由于不少土地因为战争荒废,所以收成勉强足够领地人口食用。” 亚特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你们能在短时间内将这里的秩序恢复,已经很不容易了。至于粮食短缺的问题,我会让老管家他们安排,这个你不必担心。” 说完这些,亚特话锋一转,提起了正午发生在码头的那件事。 “对了,今天中午,码头那边出了点事。” 管事点了点头:“回大人,小人已经听那两个管理码头的吏员说了。那个受伤的年轻力工,被送到城里的医坊去了。医士检查过,都是皮外伤,没有伤到骨头,休息几日就无碍了。” 亚特又问:“那只打碎的花瓶呢?怎么赔偿的?” 管事答道:“那位船长免除了力工的责任,还给了他一枚金币,算是赔偿。” 亚特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半晌,他抬起头,对管事道:“这样,你去办一件事。那只打碎的花瓶,由政务府出钱,按市价赔给那位船长。” 管事愣了一下,道:“大人,那船长已经免了力工的责任,我们何必……” 亚特抬手止住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听我说完。赔给他钱的同时,转告他一句话——以后在提拉城做生意,要守这里的规矩。货物损坏,该赔多少,自有官府裁定。随意打人,不行。他可以找官府告状,可以要求赔偿,但不能坏了这里的规矩。” “还有,让他以后不可随意欺压码头的力工。那些人虽然穷,却也是我领地上的领民。” 管事听完,还是不解,“大人,小人斗胆问一句……那花瓶本就不是我们的责任,那船长也不追究了,我们为何还要自掏腰包,赔给他呢?我找人问了,那只花瓶可不便宜~” 亚特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知道管事是在为自己着想,随即他便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耐心,严肃地说道: “你记住,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都要讲信义,那个船主今天虽然做错了事,但他毕竟是个商人,是从远方来我们这里做生意的。他带来的那些货物,养活了码头上多少力工?养活了多少店铺和货栈?我们收的商税,有多少是从他这样的人身上来的?” “我们不能因为手里有权,就随便欺负外地来的商人。今天我们用权力压了他,他嘴上不说,心里能服气吗?回去之后,他会怎么跟别的商人说?说提拉城的领主不讲道理,仗势欺人?” “可如果我们按规矩办事,该赔的赔,该罚的罚,让他知道这儿有公道,那他就会愿意再来。不但自己来,还会告诉别的商人,说提拉城的领主讲信义,和他们做生意踏实。这样一来,来的商人只会越来越多,码头上只会越来越热闹。” 他最后道: “这对领地的商贸发展,非常重要。明白了吗?” 管事听完,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敬佩:“大人英明。小人明白了。小人马上就去办这件事。” 亚特摆了摆手,“去吧!” 管事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第一二四一章 新兵闹事 ………… 提拉城东北方向两百英里外,米兰城。 经过两个多月的修缮和改建,这里已经几乎看不到战争的痕迹了。 那些曾经被攻城器械砸出的缺口,如今已被崭新的石料填补完整,颜色比周围的旧墙略浅一些,却已牢牢地嵌在城墙之中。 街道上曾经堆积的瓦砾早已清理干净,破损的房屋也逐一修复,整座城池焕然一新,透着一种重获新生后的蓬勃气息。 在军团副长奥多与禁卫军团长科莫尔驻守这里期间,他们对米兰城进行了大规模的加固和改建。 城墙在原有的基础上加高了三英尺,使得整座城池从远处望去更加巍峨庞大。垛墙上新增了六座箭塔,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城墙的关键位置,彼此呼应,互为掩护。每座箭塔都有三层高,顶层设有射孔,可以容纳弓箭手从高处射击;中层存放箭矢和守城器械;底层则是士兵休息的地方。 科莫尔是个极擅防御的高阶军官。他结合了南征一路上攻占的那些军堡的特点,将有价值的设计一一记在心中,然后有选择地移植到了米兰城的城防中。 有的城池采用加厚城墙,他就借鉴其理念,在城门后又增设了一道内墙;有的军堡在墙角设暗哨,他就在米兰城的四角安排了隐蔽的观察点;有的军堡有巧妙的排水系统,他便让人重修了城内的沟渠,确保雨季不会积水。同时,堵住那些通往城外的出水口,谨防敌人通过地下进入城内。 这些经验,都是从实战中得来的,全都经过战争的检验。 城池外围,科莫尔又在有地理优势的位置建了四座临时的营寨。 那些营寨分别坐落在米兰城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距离城池约莫两三英里,扼守着通往米兰的几条主要道路。每座营寨都用粗大的木桩围成栅栏,里面除了士兵休息的营房外,还有伙房、粮仓、马厩等设施,足以供一个连队的士兵长期驻守。 营寨外围挖掘了深深的壕沟,壕沟底部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如同张开的獠牙。任何人想要攻入营寨,都必须在箭雨中越过这道致命的沟壑。 这些营寨与米兰城互相为犄角,遥相呼应。一旦哪一方被包围,其他方向均可出兵营救。敌人若想攻打米兰城,必须先拔掉这些营寨,否则就要时刻提防背后受敌;若攻打营寨,米兰城内的守军便可出城夹击。 这套防御体系,是科莫尔在军中多年总结的心血。 ………… 正午,烈日当空。 炽热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米兰城的城墙上,将那些灰白色的条石晒得滚烫。插在垛墙上的纹章旗几乎处于静止状态,偶尔有一丝微风吹过,也只是轻轻晃动一下,随即又无力地垂落下去。 值守的士兵站在垛口旁,早已是满头大汗。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流过脸颊,在下巴处凝成水珠,滴落在滚烫的石砖上,瞬间蒸发。他们的内衬紧紧贴在身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汗渍。嘴唇干裂,眼神却依旧锐利,紧紧盯着城外那片被热浪扭曲的原野。 好在上面已经缩短了基层士兵的值守时间。 如今,每名士兵只需站一个小时,便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那些轮换下来的士兵,可以躲进箭楼的阴凉处,大口喝水,解开衣襟透透气,让身体凉快下来。这样的安排虽然增加了轮换的次数,却有效地防止了士兵因持续高温而中暑倒下。 城南西侧塔楼,一个刚刚换下岗的年轻士兵坐在清凉的地面上,端着水囊大口大口地灌水。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在满是汗渍的脸上冲出几道沟壑。 他放下水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声抱怨道:“这鬼天气……比打仗还难熬。” 旁边一个老兵听了,咧嘴笑道:“小子,这就受不了了?等到了冬天,冻得你连剑都握不住的时候,你就知道现在的好处了。” 年轻士兵苦着脸,没有接话。 塔楼外,热浪依旧翻滚。 米兰城静静地矗立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 ………… 米兰城内,宫廷偏殿,中军指挥营帐的公事房中。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入,在铺着地毯的地面上投下几道刺眼的光带。公事房内闷热得像个蒸笼,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安格斯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桌后面,一手拿着蒲扇不停地煽着,一手握着鹅毛笔,在面前的羊皮纸上批阅着军务文书。那蒲扇煽得飞快,却似乎带不来丝毫凉意,只是把热风从左边扇到右边。 炎热的天气让他脱去了那身厚重的铠甲,只穿了一件轻薄的亚麻长袖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壮黝黑的小臂。即便如此,汗水还是不停地从他的额头滑落,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一滴一滴,滴到面前的羊皮纸上,在那些墨迹未干的字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轻叹了一口气,将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羊皮纸推到一边,又抽出另一张。 那是关于米兰城守军物资调配的申请,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他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只觉得那些数字在眼前跳动,像一群讨厌的蚊虫。 安格斯揉了揉发胀的眼睛,又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甩在地上。 “这该死的天气……”他喃喃地骂了一句。 旋即,他放下手中的鹅毛笔,端起一旁的酒杯,将剩下的半口清凉的酒液倒入口中。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甜和清凉,瞬间流遍全身。那股燥热仿佛被这口酒冲散了些许,让他忍不住大喊一声: “舒服!” 门口的侍卫听到喊声,扭头看了一眼里面,见安格斯正仰头瘫在椅子上,便又默默地站直了身体,目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安格斯接替奥多的位置,不过才一个礼拜而已。可这一个礼拜,已经让他觉得度日如年,痛苦不堪,几乎快要被这些堆积如山的公文压垮了。 每天从早到晚,不是看物资清单,就是批人员调动;不是看巡逻报告,就是审阅各地送来的军情通报。那些羊皮纸一张接一张,仿佛永远也看不完。他有时甚至会想,是不是有人趁他不注意,偷偷往桌上多放了几摞? 相比于处理这些该死的公文,他宁可亲自披挂上阵,多砍几个敌人的脑袋。至少战场上刀剑见血,痛快淋漓,不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闷热的公事房里,对着这些不会说话的羊皮纸,憋得人发慌。 他仰身靠在椅背上,一副瘫软的模样。那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煽着,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干脆搭在了他那圆滚滚的肚子上不动了。 安格斯的目光呆滞地看着门外那片明亮的阳光,看着光线下飞舞的尘埃,看着偶尔经过的士兵投在地上的影子,思绪却早已跑到了野外。 他想起去年夏天在山谷里的时候,带着伙计们钻林子、追猎物,渴了喝山泉,累了躺草地。那时的日子别提有多自在快活了。哪像现在,被绑在这张椅子上,像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他又想起南征时的那些日子,带着骑兵冲锋陷阵,马蹄踏破敌阵,刀剑劈开血路。那时的热血沸腾,那时的痛快淋漓,比现在一天到晚坐在这里强多了。 可是…… 他叹了口气,缓缓坐直身体,又抓起那把蒲扇,用力煽了几下。 可是,自家大人把米兰城交给他,他就得守好。这些公文虽然让他头疼,却件件都是正事。若是懈怠了,出了纰漏,那可是大事。 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重新拿起那支鹅毛笔,蘸了蘸墨水,继续在那份物资申请上勾画起来。 汗水依旧不停地流,滴在羊皮纸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屋外,阳光依旧炽烈。 米兰城静静地矗立着,等待着夜幕的降临…… ………… 傍晚,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西边的群山之中,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安格斯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偏殿,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了一整天,屁股都坐得发麻,腰背也僵硬得像块木板。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处传来咔咔的声响。 外面的空气凉爽了不少,却依旧带着白日的余温。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悠长而深远,宣告着一天的结束。 安格斯深吸一口气,正要朝营房走去,却见一个身影急匆匆地从远处跑来。 “安……安格斯大人!”中军书记官鲍勃跑到近前,喘着粗气道,“出事了!” 安格斯眉头一皱:“什么事?慢慢说。” 鲍勃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地说道:“城北靠近工坊区的那家酒馆,有十几个从山谷新招募的士兵喝多了闹事!他们把酒馆的桌子椅子砸得稀烂,还打伤了两个店里的伙计!现在巡逻队已经过去了,但那帮小子喝得烂醉,根本不听劝!” ………… 第一二四二章 严惩 ………… 安格斯听罢,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白日里闷热的天气已经让他十分恼火,坐了一整天处理那些该死的公文,更是让他憋了一肚子郁气。现在这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种,又给他惹出这种乱子,坏了军团的名声! 他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好~很好!”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冷意,“我正愁心里这口气没处撒呢。” 他转过身,对一旁的亲卫吩咐道:“立刻去把军法官马修给我叫来!让他带上一个中队的人,跟我去处理那些蛆虫!” 亲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安格斯站在那里,望着城北方向那片灯火通明的街区,眼中的怒火越来越盛。 中军曾经三令五申,所有人必须时刻保持军纪,不得扰民,那些新兵刚来米兰城没几天,就敢在外面惹事。若不好好收拾一顿,以后还不得翻了天? 安格斯深吸一口气,大步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 城北,此刻那家靠近工坊区、名叫“匠人之家”的酒馆外,看热闹的人群已经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市民们挤成一团,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酒馆内张望。有人脸上带着兴奋,有人眼中透着厌恶,还有人低声议论着,话语里满是不满和抱怨。 “这些当兵的,太不像话了……” “喝点酒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把人家店砸成这样。” “听说都是新来的,年轻人,不懂规矩。” “不懂规矩?哼,我看是欠收拾!” 议论声此起彼伏,却都压得很低,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毕竟那些闹事的士兵虽然醉醺醺的,可腰里都别着短剑。 ………… 酒馆内,满地狼藉。 靠近楼梯口的柜台后,店主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发花白,满脸褶皱,此刻却缩成一团,恨不得把自己藏进柜台的缝隙里。他的周围满是摔碎的桌椅和餐盘碎片。 几个店里的伙计早就被这些醉酒的家伙全部赶了出去。他们站在门外的人群里,有人揉着被推搡时撞疼的肩膀,有人捂着青紫的眼眶,却敢怒不敢言。 此时此刻,只剩下这个倒霉的店主,偷偷摸摸地躲在这里,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 不一会儿,一楼大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店主微微踮起脚尖,透过柜台边缘的缝隙向外张望。那几个醉醺醺的士兵似乎安静了些,围坐在桌边,有的趴在桌上,有的仰头靠在椅背上,呼呼大睡。 他刚松了口气,突然—— 一只大手猛地抓住他的脖颈,将他从柜台后硬生生拧了出来! “啊!”店主惊叫一声,还没来得及挣扎,便被那只手顺势一推,踉跄着跌进那群围坐在桌边的醉酒士兵中间。 那些士兵早已神志不清,眼神涣散,脸颊通红。此刻看到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头,顿时来了兴致。 “哟!这还有个漏网的呢!”一个尖嘴猴腮的年轻士兵笑道,旋即从座位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老头,躲什么躲?来,陪兄弟们喝一杯!”带头的那个新兵小队长举起酒杯示意。 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一把抓起店主,将他按在桌上。店主拼命挣扎,却哪里挣得过这些年轻力壮的家伙。另一个士兵拎起桌上的酒壶,捏开店主的嘴,就往里灌。 “咳咳咳……” 辛辣的酒液顺着店主的喉咙涌进去,呛得他剧烈咳嗽,脸憋得通红,几乎喘不过气来。酒液从嘴角溢出,流得满脸满脖,浸湿了衣襟。他拼命想扭头躲开,却被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那几个士兵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放声大笑。 “哈哈哈!伙计们,快看哪,这老头还挺能喝!” “再来再来!别停!让他喝个够!” 笑声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回荡,透着几分癫狂。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悄然出现在门口。此人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拳头却捏得嘎吱作响。 他的脸阴沉得可怕,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里面那些闹事的士兵,瞳孔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门外围观的人群看到他,纷纷向两边闪开,让出一条通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那捏得发白的指节,那压抑着的粗重呼吸,那仿佛要吃人般的目光,已经让酒馆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 那个还在往店主嘴里灌酒的士兵,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手上动作顿了顿,迷迷糊糊地转过头,只见门口那个身影快速逼近! 酒壶从士兵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安……安格斯大人……”他的声音颤抖着,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啪! 安格斯径直走向那个身体已经开始颤抖的家伙,二话不说,扬起右手就是一巴掌。那士兵被扇得原地转了个圈,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捂着脸,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你们这几个杂碎!吃了豹子胆了!” 安格斯的声音低沉而压抑,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怒意。他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或坐或趴、此刻已经吓得不敢动弹的士兵,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军团三令五申,让你们严守军纪,不可扰民!你们耳朵聋了?还是脑子进水了?” 他一步上前,一脚踹翻一个扶在桌上的士兵,“哐当”一声闷响,士兵摔倒在地,却不敢发出痛苦的呻吟。 “你们不但喝得大醉,还砸了人家的酒馆,打了店里的伙计!”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今天倒要看看,你们几个有几个脑袋,够不够我砍的!” 那几个士兵吓得脸都白了,有人想站起来,腿却软得站不稳,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就在这时,店主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安格斯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 “大……大人!您可要给小人做主啊!小人这小店,开了十几年,从没得罪过人……这些当兵的进来就喝,喝醉了就砸,我的伙计被打得头破血流,我这里全毁了……大人哪!”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满是碎片的木板上,渗出血来。 安格斯连忙弯腰,一把将他扶起,“快!快起来!是我治军不严,让你们遭罪了。” 他扶着店主的手,语气诚恳而坚定地说道:“你放心,今天这事,我一定给你个交代。摔坏的这些东西,损失多少钱,全部由军团承担。” 店主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安格斯,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 “多谢大人……” 他转头剜了一眼那些已经有些清醒的士兵,那眼神里满是愤恨和厌恶。 安格斯转过身,“马修!”。 “安格斯大人。”马修上前一步。 安格斯一指那些瘫软在地的士兵,声音不容置疑:“把这些醉酒闹事的家伙,全部给我带回去,关入地牢,等候处置!” “是!”马修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的士兵一挥手。 军法队的士兵快速上前,两个一组,架起那些站都站不稳的新兵,像拖麻袋一样往外拉。 一个年轻士兵被拖过安格斯身边时,忽然挣开一条手臂,朝安格斯喊道: “安格斯大人!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安格斯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冷冷道:“再也不敢了?晚了!” 那些士兵一个个被拖出门外。 ………… 酒馆外,看热闹的人群还没有散去。 当军法队的士兵押着那些闹事的士兵走出来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还有人朝那些狼狈不堪的士兵吐口水。那些士兵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任由人群的唾骂声将他们淹没。 安格斯站在酒馆门口,望着这一幕,脸上的怒气稍稍消散了些。 他转过身,对还站在一旁发抖的店主说道:“明天一早,你到军营来找我。损失多少,我们负责赔偿。还有那几个被打伤的伙计,立刻送去医治,费用全算我们的。” 店主连连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却是感激的泪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安格斯舒了一口气,大步朝外面走去。 身后,欢呼声还在继续…… ………… 第二天一大早,安格斯便下令将军团旗队长以上级别的高阶军官全部叫到了中军大营。 天色刚亮,晨雾还未散尽,那些军官们便从各自的驻地匆匆赶来。有人还没睡醒,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有人边走边系着衣扣,腰带还松松垮垮地挂着。但当他们走进大帐,看到安格斯那张阴沉的脸时,所有的困意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安格斯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份连夜拟好的报告。他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昨夜城北‘匠人之家’酒馆的事,你们听说了吧?” 大帐内一片寂静。有人点头,有人低头不语,还有人偷偷交换了一下眼色。 ………… 第一二四三章 纪律条例 ………… 安格斯继续道:“十几个新兵,喝得烂醉,砸了人家的店,打了人家的伙计,还差点把店主活活灌死。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今天早上,米兰城的百姓就会在街头巷尾议论——威尔斯军团的兵,就是一群山匪!”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军团三令五申,让你们严守军纪,不可扰民!你们是怎么带兵的?”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中央,目光如刀般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一大早把你们叫来,就是让你们记住——从今天起,谁手下的兵再敢在城里惹事,我不管他是新兵还是老兵,是普通士兵还是军官,一律严惩!轻则关进地牢,重则开除军籍,滚出军团!”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回去之后,把你们手下的士兵全部召集起来,把军团的要求再讲一遍,讲清楚,讲明白。谁要是觉得自己讲不清楚,就让连队长亲自讲。要是连队长也讲不清楚,就让他来见我,我亲自给他讲!听明白了吗?” 众军官齐声应道:“明白!” ………… 当天下午,中军指挥营帐颁布的军团纪律条例相继下发到了各连队。 条例内容从饮酒到外出,从对待当地市民到处置纠纷,足足有二十多条,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以此作为当地驻军的基本行为准则。 各连队长不敢怠慢,当天晚上便召集手下士兵,亲自宣读解释。那些老兵们听得漫不经心,他们早就知道规矩;那些新兵们却个个竖起耳朵,一句也不敢漏过。 宣读完毕,连队长们又把昨夜的事当作例子,反复强调。那些新兵们听着,脸色变了又变,心中暗暗告诫自己:千万别学那十几个蠢货。 ………… 第三天,安格斯就那些新兵所犯的错误进行了公开审理。 审理设在城外中军大营的空地上,空闲的军官士兵全部参加。那十几个闹事的新兵被押到台前,个个低着头,满脸羞愧,不敢看任何人。 审理进行得很快。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犯错的新们没有任何可辩解的。 审理结束后,安格斯亲自宣布了最后的判决。 为首的新兵小队长,带头闹事,对手下不加约束,放任自流,罪加一等。即日起,取消小队长头衔,贬为普通士兵。今后若再犯,直接开除军籍! 其余人念在是初犯,留待观察。若有再犯,数罪并罚! 那些新兵闻言,纷纷松了口气。 此外,酒馆店主的损失由军团垫付,从这些士兵今后的军饷里扣除,直到还清为止。 审理结束,那十几个新兵被带到城北酒馆,亲自向店主和那几个被打的酒馆伙计赔了不是。 经此一事,那些新招募的新兵行为处事变得格外谨慎。 毕竟那十几个犯了事的同伴,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他们的遭遇,已经传遍了整个军营,成了人人皆知的教训…… ………… 七月第四个礼拜三,下午,提拉城东北方。 一条蜿蜒的河流静静流淌在两座村庄之间。河岸边长着一排老橡树,枝叶繁茂,在午后的烈日下投下一片浓密的树荫。河水清澈见底,潺潺流过,偶尔有几条小鱼跃出水面,激起细碎的涟漪。 亚特倚靠在一棵老橡树的树干上,手里拿着一张巴掌大的草纸——那是安格斯今日清晨用飞鸽送来的军务通报。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笔画粗重,透着安格斯特有的风格。 安格斯在信中先是汇报了米兰城近期的防务情况,然后笔锋一转,提到了那桩新兵闹事的事。他没有隐瞒,将自己如何处置、如何整肃军纪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写了下来。信的末尾,他还检讨了自己的过失,说自己治军不严,让那些新兵坏了军团的名声,请亚特责罚。 亚特看完,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他将信纸随手放在一旁的石块上,自言自语地笑道:“谢天谢地,那几个犯事的家伙没被军士长当场打断手脚。” 他太了解安格斯了。这位军团副长那个暴脾气,若是当时火气上来,真能把那几个新兵的腿给卸了。如今只是关地牢、扣军饷、降职,已经算是手下留情。 亚特抬头看了看天色。头顶烈日当空,太阳毒辣得像要烤焦一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草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河岸边,汉斯几人早就褪去了脚底的靴子,将一双双散发着阵阵脚气味道的双足泡在了清凉的河水里。那味道混在空气中,与河水的清新形成鲜明对比,却没人介意。 汉斯坐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一手拿着肉干,一手抱着水囊。他咬一口肉干,灌一口水,脸上满是惬意。杰森坐在他旁边,同样光着脚泡在水里,手里拿着几颗野果,慢条斯理地嚼着。几个侍卫散坐在周围,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啃干粮,还有的干脆躺在草地上,闭着眼睛打盹。 “舒服啊……”汉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脚趾在水里动了动,周围的鱼群迅速散开。 自前两日离开提拉城后,亚特便沿着东北方这条通往米兰城的商道一路巡视。 沿途那些数月前被战火摧残的城池和军堡,如今已经完全修缮完毕。坍塌的城墙重新垒起,烧毁的木门重新装上,破损的塔楼也一一修复。 商道上,驮队络绎不绝,那些曾经被战乱阻断的商贸,如今已经基本恢复如初,甚至比战前更加繁荣。 各处政务府的吏员也在大力组织周边的领民开垦那些荒废的土地,种上应季的蔬菜,解决当地人的粮食问题。 负责镇守这些城池军堡的,多是各连队的副长以及旗队长。除了他们手下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兵,还配置了一些在山谷招募的新兵,以及一批当地的青壮农兵。那些农兵虽然没受过正规训练,但熟悉地形,能吃苦,稍加操练便能胜任日常的巡逻和守卫。 而在各重要关口和哨卡,则完全是由威尔斯军团自己手下的人负责。毕竟占领区刚刚被征服不久,仍有些心怀不轨的当地人试图暗中搞破坏。那些要害位置,必须交给最可靠的自己人。 亚特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块石头上的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汉斯!”亚特朝河边喊了一声。 汉斯回过头,嘴里还塞着肉干,含糊不清地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亚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凉快了就赶紧起来,该走了。天黑前我们要赶到下一个村子落脚。” 汉斯叹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把脚从水里抽出来,胡乱擦了擦,套上靴子。杰森和那几个侍卫也纷纷起身,收拾东西,牵过马匹。 队伍很快就重新上路,沿着商道继续向前。头顶的阳光依旧炽烈,但每个人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 一行人沿着商道大概走了小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今夜将要宿营的那座村庄。 夕阳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地峡堡的轮廓,在暮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村庄离北边的地峡堡仅有不到十英里,从归属上来说,这里已经算得上是地峡堡的地界了。 村子坐落于东西两座小山之间,北边紧挨着一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溪水清澈见底,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几个村妇正蹲在溪边洗衣,棒槌起落间传来有节奏的啪啪声。通往北边的商道绕过西边的那座山头,径直朝北边延伸而去,消失在暮色深处。 得益于紧挨着这条商旅往来频繁的商道,不少南来北往的商旅行人时常在这里落脚歇息。村庄里那些精明的乡绅和有钱的富农,便纷纷建起了旅舍、酒馆、马厩,甚至还有一座供那些有钱人消遣的红磨坊。那红磨坊是座两层高的木楼,外面刷着鲜艳的红色涂料,在暮色中格外显眼。据说里面的姑娘都是从附近村落召来的,年轻水灵,很受那些过往商人的欢迎。 时间一长,这里便成了不少人北上途中的必经歇脚地。村庄的主街两旁,旅舍一家挨着一家,酒馆的旗幡在风中飘摇,马厩里不时传来牲口的嘶鸣。 此刻正值黄昏,街上人来人往,有赶着驮驴的脚夫,有骑着骡子的商人,还有三三两两的力工,大声谈笑着,朝那红磨坊的方向走去。 亚特一行人走到村口时,远远便看见一群人正朝这边迎来。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长袍,头发花白,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他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有的胖,有的瘦,但个个脸上都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热情。 那老者快步上前,在距离亚特马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声音洪亮: “贵客驾临,有失远迎!小人是这村的村长,不知贵客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 ………… 第一二四四章 乡野留宿 ………… 他虽然不知道亚特的身份,但能有百余人规模的“商队”,还有那么多驮马和护卫,便是有些见识的村长也能看出,这绝不是普通商人。这样的人,非富即贵,怠慢不得。 亚特翻身下马,微微颔首回礼,“老人家,我们从南边来,往北边去。路过贵地,想借宿一晚。” 村长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说好说!村里旅舍多的是,贵客想住哪家都行!若不嫌弃,小人带您去最好的那家,干净,宽敞,后面还有大院子,足够安顿这些马匹和兄弟!”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殷勤的模样,仿佛接待的不是一个过路的商人,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亚特笑了笑,没有推辞,在村长和那几个乡绅的簇拥下,穿过村口,沿着主街朝村里行去。 暮色渐深,村庄里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红磨坊里的琴声和欢笑声,与这黄昏的静谧交织在一起,织成一片属于旅人的热闹…… ………… 初入旅社,一楼十分宽敞,十几张桌子边几乎坐满了人,十分热闹。 昏黄的烛光在墙壁上的铁架里跳跃,将整个大厅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混杂的气味——炖肉的浓香、麦酒的醇厚、汗水与皮革的咸腥,还有廉价脂粉的甜腻。 几张靠里的桌子边,有几个打扮艳丽的女人坐在客人身旁。她们穿着颜色鲜艳的低胸长裙,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正不停地往客人嘴里灌酒,一边灌一边咯咯地笑。那些客人不时放声大笑,搂着她们的腰,大口大口地喝着,脸上甚是满足。 亚特等人的到访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靠近门口的几张桌子上,有人抬起头来,目光扫过这一行明显不同于普通商旅的人。他们身上的装束虽然简朴,但那股精悍的气质却藏不住。尤其走在最前面的亚特,虽然穿着普通的长袍,但那沉稳的步伐、淡然的目光,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不过,这些人显然都见惯了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等。好奇的目光只停留了片刻,他们便各自扭过头去,继续与身边的人碰杯饮酒,大声谈笑,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亚特左右扫视了一眼。 这些人多是商旅打扮——有的穿着粗糙的羊毛外套,有的裹着沾满尘土的斗篷,桌上摆着鼓囊囊的水袋,身边放着装货物的皮囊。还有几个游侠模样的男子坐在角落,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长剑,面前的桌上摆着大块的炖肉和成杯的劣质麦酒。他们大口吃着,大口喝着,偶尔抬头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在亚特身上停留一瞬,便又收了回去。 随即,村长殷勤地引着亚特几人往楼上走去。 楼梯是木制的,已经有些老旧,踩上去吱呀作响。上了三楼,村长推开走廊尽头那间最宽敞的房门,满脸堆笑: “贵客,就是这间了。窗户正对着后院,夜里安静,不会被前头的吵闹打扰。” 亚特点了点头,走了进去。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整洁——一张宽大的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还摆着一个木制的衣架。窗户半开着,夜风吹入,带来后院牲口棚里隐约的气味。 汉斯几人则被安排在旁边的几间稍小一点的房间里。虽然不如这间宽敞,却也干净整洁,足够歇息。 简单收拾一番后,亚特便带着罗恩几人下楼吃饭。 村长早已在一楼靠窗的位置给他们安排好了桌子。那位置极好——窗户半开,既能望见远处渐渐隐入夜色的山影,又能让夜风吹入,冲淡大厅里那股混杂的污浊空气。 亚特落座,罗恩坐在他身侧,汉斯和杰森坐在对面。几个侍卫分散在周围的几张桌子上,既不打扰,又能随时照应。 不一会儿,几大盘热气腾腾的菜肴便被送上了桌。 铜锅里大块的猪肉炖得软烂,与切成片的苹果、洋葱混在一起,汤汁浓稠,散发着甜中带咸的诱人香气。旁边还配着几大盘新鲜出炉的裸麦面包,表皮烤得焦黄,掰开后里面松软温热。 赶了一整天的路,几人早已饥肠辘辘。 汉斯抓起一块面包,狠狠撕下一大口,又舀起一勺炖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脸上满是满足。杰森虽然动作斯文些,却也吃得比平时快了不少。罗恩一边吃,一边还不忘警惕地扫视四周,手边就放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 亚特也拿起一块面包,蘸着浓稠的肉汤,慢慢吃了起来。 窗外的夜色渐深,远处山影朦胧。大厅里的喧闹声依旧不断,有人大声划拳,有人放声高歌,还有女人咯咯的笑声混在其中。 汉斯咽下一大口肉,端起麦酒灌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你们还别说,这小地方的炖肉,味道可真不错!” 亚特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吃着~ ………… 几人刚吃到一半,突然,靠近最里侧角落里传来一声大吼。 “酒!给老爷我拿酒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倚靠在墙角,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脸上满是污垢,却涨得通红。他一手撑着墙壁,一手在空中胡乱挥舞,冲着柜台的方向大喊大叫。见没人理睬,他猛地抓起手边的陶碗,狠狠砸向地面。 啪! 陶碗碎裂,碎片四处飞溅,蹦到了旁边桌子的脚边。 在场的其他客人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张望。有人皱起眉头,有人低声咒骂,还有人露出看热闹的兴奋表情。 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急忙朝柜台的伙计使了个眼色,又朝那个角落努了努嘴。伙计会意,连忙拎起一壶酒,小跑着送了过去。 “老爷,您的酒来了……”伙计低声嘟囔着,把酒壶往那人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村长则转过身,朝其他客人连连拱手,满脸堆笑,“没事没事,各位贵客继续用餐,继续用餐!一点小误会,小误会~” 客人们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端起酒杯,大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 这时,村长接过后厨伙计送来的一只烤鸡,端着朝亚特等人走来。那烤鸡烤得金黄,表皮油亮,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让几位久等了!”村长满脸堆笑,将烤鸡放在桌上,“这是在我们村子后面的山里抓的野鸡,味道香,野味足!各位慢用,慢用!” 亚特看了一眼那只烤鸡,又抬头看了一眼村长,却没有动手。村长准备转身离去,他一把抓住村长的手臂,轻声问道: “方才角落里那个家伙,为何大发脾气,你却一声不吭,反倒急着给他送酒?”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村长:“莫非那人是村中的恶霸,你惹不起?” 亚特显然对那人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扭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那人此刻已经抱着酒壶,靠在墙上,一口一口地灌着,眼神空洞而麻木。 村长压低声音,凑近了些,“贵客,您有所不知。那人啊……原本是地峡堡的领主。” 亚特听罢,眼珠微微转动了一瞬。 村长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继续道:“他叫罗兰·桑莫斯。两个多月前,北边来的那些……呃,那些军队,攻破了地峡堡。罗兰大人身负重伤,被俘虏了。听说被抓到北地去做了几个月的战奴。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不可能再活着回来了。” 他顿了顿,朝那个角落努了努嘴,“嘿,谁曾想,前两个礼拜,路过这里的一支队伍,把他扔在了村口。那模样,您是没看见——浑身是伤,一条腿已经瘸了,瘦得皮包骨头。村里的乡绅认出了他,念及他曾经的身份,才收留他住在村里。” 村长剜了一眼那个如酒鬼一般的家伙,“他可倒好,一天到晚四处喝酒,还不给酒钱。今天在这家赊账,明天在那家赖着,弄得那些开酒馆的乡绅们怨声载道。我们也不好赶他,毕竟他曾经是领主,但……”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罗恩在一旁接话道:“那你们就任凭他在酒馆里撒野?” 村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冷哼一声,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个没落的家伙,在这里并不受待见。听说他的一条腿,当时在交战的时候就废了。这你们说,这样的人,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冷酷的现实,“依我看哪,他迟早会被村里人赶出去。要么喂饱山里的野兽,要么被沿途的流民打死。反正他这样活着,也是受罪。” 说完,大厅里有客人在招呼他,村长连忙低声说了两句“慢用”,便转身匆匆离去。 亚特望着那个角落,目光深沉。 罗兰·桑莫斯。地峡堡领主。 他在记忆中搜索着这个名字。数月前攻破地峡堡的,正是他带领的威尔斯军团。那一仗打得激烈,守军凭借地峡堡临河的优势顽强抵抗,最终城破时,罗兰.桑莫斯身负重伤被俘,后被送往北方做战奴。亚特则带着军团一路北上,最终攻克了米兰。 ………… 第一二四五章 溪边疑尸 ………… 前段时间,亚特返回山谷,让巴斯将那些被俘的伦巴第贵族全部送回了他们原来的领地。当时这一决定还遭到反对,但是亚特认为放了他们利大于弊。 在他看来,让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伦巴第勋贵狼狈返乡,既能体现自己的大度,又能给伦巴第人传递一个信号——曾经的伦巴第公国已经不复存在,现在这片土地属于威尔斯省伯爵,以此彻底熄灭他们反抗的意愿。 现在看来,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亚特放下酒杯,扭头看着那个倚在墙角、抱着酒壶往嘴里灌的男人。那褴褛的衣衫,那蓬乱的头发,那空洞的眼神,还有那条明显的瘸腿——与曾经那个威风凛凛的领主,已是天壤之别。 汉斯在一旁嘀咕道:“大人,那人不就是……” 亚特抬手止住了他。 “吃饭。吃完了早点歇着,明天还要赶路。” 他没有再多看那个角落一眼,扯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山影已经完全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几点灯火在村中闪烁,如同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 酒足饭饱之后,众人都各自返回了自己的卧房。 亚特回到房间,推开三楼的窗户,让夜风吹入,散尽室内闷热的空气。 楼下大厅里的喧闹声透过木板的缝隙隐隐传来,那些商旅们还在高声谈笑,酒杯碰撞的脆响偶尔夹杂其中,混成一片模糊的热闹。 他站在窗边片刻,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随即关上窗户,躺回了床上。 隔壁传来汉斯重重的脚步声,然后是床板嘎吱的声响,紧接着便是他特有的、粗重的呼噜声。那家伙,倒下就能睡着,倒是一点不挑地方。 罗恩在亚特门外站了片刻,确认周围一切安静下来,这才推开对门,进了自己的房间…… 没过多久,三楼长廊便传来一阵阵鼾声。 楼下大厅里的喧闹依旧持续着,有人还在碰杯,有人高声唱着不知名的歌谣,还有女人尖细的笑声偶尔响起。但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传到三楼时已经变得模糊而遥远~ 月光透过窗棂洒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这座村庄的夜晚,时间就这样静静地流淌着…… ………… 后半夜,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入睡。 整个旅馆安静得只能听见村庄后那条溪流潺潺的流水声,细碎而绵长,如同一首永不停歇的夜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莺的啼叫,清脆而悠远,让这座本就不大的村庄更显幽静。 月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落,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淡淡的,如同水墨晕染。 亚特躺在床上,却睡得不算太深。这些年在军中的习惯,让他即使在最安稳的环境里也保持着几分警觉。此刻他半梦半醒间,意识浮浮沉沉,仿佛飘在水面上。 “啊!”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后院传来,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亚特猛地睁开眼睛,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那声音凄厉而短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 紧接着,又是一阵砰砰的闷响,那是棍棒着肉的声音,沉闷而结实,混着几声低沉的叫骂,断断续续地传来。 亚特深吸了一口气,侧耳倾听。声音确实是从后院传来的,距离不远,就在马厩附近。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伸手轻轻将窗户推开一道缝隙。 夜风涌入,带着后院牲口棚里特有的气味。亚特将眼睛凑到缝隙边,借着淡淡的月光朝后院望去。 马厩边,几个人影围成一团。 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几个人的轮廓——其中一个是旅馆主人,也就是那个晚饭时殷勤招待他们的村长,还有几个店里的伙计。他们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家伙,正低声数落责骂。 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想惊动楼上的客人。但那些污言秽语却断断续续地传入亚特耳中,字字狠毒,句句扎心。 “……你个废物……白吃白喝这么多天……” “呸!还以为自己是领主呢?醒醒吧!” “打死你……也没人管……” 倒在地上的那个人一动不动,蜷缩成一团,显然伤得不轻。从他那身破烂的装束和那条明显的瘸腿,亚特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罗兰·桑莫斯。原地峡堡领主。 晚饭时那个砸碎陶碗、讨要酒水的落魄男人,此刻正躺在冰冷的泥地上,任由那几个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人拳打脚踢。 旅馆主人双手撑着膝盖,正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是打累了。一旁的几个伙计却还没有停手的意思,有一脚没一脚地朝那家伙身上招呼着,仿佛早已忘了他曾经“领主”的身份。 又踢了几脚,见地上那人一动不动,他们才终于住了手。 旅馆主人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朝那几个伙计挥了挥手。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什么。那几个伙计点点头,弯腰架起地上那个软绵绵的身体,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朝后院深处走去。 亚特的目光追随着那几个身影,看着他们穿过马厩,打开后院那扇木门,将那具毫无反应的躯体拖了出去,扔到了山脚下的溪流边缘。 片刻后,几个伙计空着手回来了。旅馆主人又吩咐了几句,他们便各自散去。 很快,后院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偶尔吹过,带起几声虫鸣。 亚特轻轻关上窗户,在黑暗中静静地站了片刻。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将那张沉静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他眼中没有愤怒,没有同情,也没有太多波澜。 这些年来他已经见惯了这种场面。深处这个黑暗的中世纪,弱肉强食本就是铁定不变的法则。 随即,他转身走回床边,重新躺下。 窗外,夜莺还在啼叫,溪水还在流淌,仿佛刚才那场暴行从未发生。 但亚特的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那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和那几个伙计将他拖出后院的画面。 地峡堡的领主,曾经的一方豪强,如今却被扔到山脚下自生自灭,这是何等可叹。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次进入睡梦之中~ 直到天亮…… …………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一声刺耳的鸡鸣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跃出,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村庄。溪水依旧潺潺流淌,夜莺的啼叫被早起的麻雀取代,叽叽喳喳,热闹非凡。村民们陆续起床,开始了一天的忙碌。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晨雾,在村庄上空缭绕。 亚特从床上坐起,揉了揉眼睛。尽管后半夜那场插曲打断了他的睡梦,但对他来说,这种小事无足轻重。这些年在战场上见过的生死,远比这残酷得多。他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新的晨风涌入,带着溪水的湿润和田野的清香。远处,村民们已经开始在田间劳作,偶尔传来几声吆喝。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转身开始洗漱。铜盆里的水是温的,显然是侍卫早早备下的。他洗了脸,换上一身干净的丝绸长袍,系上腰带,穿好那双鹿皮短靴。铜镜里映出一个精神焕发的年轻人,与昨晚那个在黑暗中窥视的身影判若两人。 随即亚特推门而出。 ………… 一楼大厅里,汉斯与杰森几人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简单的早餐——肉糜麦粥、裸麦面包、几碟腌菜。他们没有开吃,而是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神色有些凝重。 见亚特下楼,几人连忙起身。 罗恩上前几步,凑到亚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亚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原来,今日一大早,有几个村妇去西边溪边洗衣,在岸边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脸朝下,头浸在水里,周围没有挣扎的迹象。众人推断,他应该是醉酒后在溪边喝水,失足跌入水中,再也没能爬起来。 亚特心头一紧,没有犹豫,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带路。”他的声音简短而低沉。 罗恩快步跟上。汉斯和杰森对视一眼,也连忙起身,招呼几个侍卫赶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村庄主街,沿着那条通往村后溪边的小路快步前行。 等几人赶到事发现场时,溪边已经围了一群人。 那几个发现尸体的村妇站在远处,不敢靠近。几个胆大的村民蹲在尸体旁边,指指点点,却没有人敢动手。村长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铁青,正当他打算开口,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亚特几人已经到了他面前。 “贵……贵客……”他迎上前去,依旧殷勤。 亚特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尸体旁边。 尸体趴在溪边的浅水里,头浸在水中,身体僵硬,皮肤发白。那身破烂的衣衫,那条明显扭曲的瘸腿,还有那张虽然浮肿却依稀可辨的面孔——正是罗兰·桑莫斯,原地峡堡领主! ………… 第一二四六章 依律处置 ………… 亚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尸体。额头上有一道明显的淤青,像是被棍棒击打的痕迹。嘴角有血迹,已经凝固。手腕上有绳索勒过的印痕,深深陷入皮肉。 他站起身,目光落在那几个伙计身上。那几个伙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纷纷低下头去。 亚特没有开口,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 村长赔着笑脸凑上来,解释道:“贵客,这……这是个意外。他喝醉了,明显是自己掉进溪里的……” “是吗?那他身上的伤痕是哪里来的?”亚特转过头,目光直视村长。 村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汉斯和杰森已经不动声色地站到了那几个伙计身后,手按在剑柄上。 那几个旅馆的伙计脸色煞白,双腿发抖,几乎要站不住了。 终于,一个年轻的伙计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喊道:“不……不是我们!是村长让我们打的!他说……他说这个废物白吃白喝,留着也是祸害,你们教训教训他!我们只是打了几下,谁知道他这么不经打……” 村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连摆手:“胡说!我什么时候让你们打死他了!我只是让你们教训教训,扔到山脚下,让他自己走远点!谁让你们把他扔到溪边的!” 另一个伙计也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我们把他扔到山脚下,天太黑,看不清路,可能……可能他自己爬到溪边喝水的……” 亚特没有听他们争辩。他转过身,望着那具冰冷的尸体,沉默了片刻。 阳光照在溪水上,泛起粼粼波光。溪水依旧流淌,带走了昨夜的一切痕迹。 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他曾经是地峡堡的领主,为他的土地和领民战斗过。即便战败,即便沦为战奴,他也有活下去的权利。你们没有资格夺走它。”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村长和那几个伙计,“今天的事,会有官府的人来处理。你们几个,一个都跑不了。” 村长腿一软,也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贵客饶命!贵客饶命!小人知道错了……” 汉斯上前一步,一脚将他踹开,吼道:“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位是威尔斯伯爵,这片土地的主人!你们夺人性命,就该受到惩罚!” 村长的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亚特没有再看他。他转身,对罗恩吩咐道:“罗恩,马上派人去地峡堡,把这里的事告诉驻军。让他们带人来处理。这几个家伙,按律法办。” “是!老爷。”罗恩点了点头。 “汉斯,把这几个伤人性命的害虫给我抓起来,严加看管!” “是,大人!” 汉斯挥了挥手,几个侍卫立刻上前将几人给绑了。 ………… 直到正午,驻守地峡堡的人才抵达这座村庄。 此时阳光正烈,照得村口那条土路泛着白光。一队骑兵从北边疾驰而来,马蹄踏起滚滚烟尘,在村口勒住缰绳。为首那人身材魁梧,穿着一件半身板甲,腰间挎着长剑,面容刚毅,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此人正是驻守地峡堡的连队副长,班格达。 清晨罗恩派去的侍卫快马加鞭赶到地峡堡,将这里发生的事情通报了守军。得知亚特已经离地峡堡不远,班格达不敢怠慢,当即点了一队人马,亲自带人赶来。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村庄里走去。身后十几个士兵紧紧跟随,铁靴踏地的沉重脚步声在寂静的村庄里格外清晰。村民们纷纷躲进屋里,透过窗户缝隙偷偷张望,大气都不敢出。 班格达径直走向亚特等人落脚的那家旅馆。刚一迈进大门,他便看见坐在窗边的亚特。那张熟悉的面孔此刻正端着酒杯,目光平静地望向窗外。 班格达快步上前,在亚特面前停下,躬身捶胸,动作干脆利落,“大人!地峡堡连队副长班格达,奉命前来!” 亚特放下酒杯,微微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驻军会派几个士兵过来处理,没想到班格达会亲自前来。 “班格达,你怎么亲自来了?”亚特问道。 班格达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发黄的牙齿,“大人到访,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哪有不亲自前来迎接的道理?若是让安格斯大人知道我怠慢了大人,还不得扒了我的皮?” 亚特闻言,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这个家伙,倒是会说话。 随后,亚特将昨夜和今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班格达。 “……死者是罗兰·桑莫斯,原地峡堡领主。”亚特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昨夜被旅馆主人和几个伙计殴打后,扔到山脚下。今早被发现溺死在溪边。” 他顿了顿,又道:“按照政务府颁布的律法,这几个人虽不是故意杀人,但也该受到严惩。把人带回去吧,该怎么判,交给政务府的律法官处置。” 班格达听完,脸色沉了下来。他转身望向门外那几个跪在太阳底下的家伙,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来人!”班格达朝门外喊道。 几个士兵应声而入。 他伸手指向门外:“把那个村长和几个伙计,全部给我绑了,带回地峡堡!” 士兵们领命,大步走出旅馆。不一会儿,门外便传来一阵挣扎和求饶的声音,夹杂着士兵的呵斥。 班格达又问道:“大人,那个死去的罗兰……” 亚特望向窗外,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土堆。几个村民正在那里挖坑,准备埋葬那具冰冷的尸体。 “就葬在这里吧。”亚特的声音很轻,“山脚下,找个地方,立个简单的木碑。毕竟他曾经是这片土地的领主。” 班格达点了点头,转身吩咐另一个士兵去安排。 ………… 午后,阳光开始西斜。 一行人离开了村庄。班格达带着十几个士兵押着那几个五花大绑的罪犯,走在前面。那几个家伙垂头丧气,脚步踉跄,脸上满是绝望。谁也没想到,他们原本只是想在那个酒鬼身上出出气,却给自己带来了更大的麻烦。 亚特带着自己的队伍跟在后面。经过村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村庄依旧安静地坐落在两座小山之间,溪水依旧潺潺流淌,炊烟袅袅升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座新起的坟茔,那座山脚下的土堆,却提醒着这里的每一个人——一个曾经风光无限、最终却落得如此下场的领主,即便死得窝囊,却也算是落叶归根。这片土地的新主人,显然并非人们口中宣扬的那般冷血无情。 亚特收回目光,轻轻一夹马腹。 队伍随即加快速度,朝着北边的地峡堡方向赶去…… ………… 临近天黑,队伍终于抵达了伫立在河岸边的地峡堡。 浓重的暮色如同一层厚重的灰纱,笼罩在地峡堡两侧的高山绝壁上。那些崖壁陡峭如削,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仿佛是被某位远古巨神用巨斧劈开的。堡垒后方,那条如同被巨剑劈开的峡谷幽深而苍凉,此刻正张开着漆黑的大嘴,等待着吞噬一切敢于靠近的生灵。 湍急的河水在峡谷间奔腾不息,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浪花狠狠拍打在岸边的岩石上,哗啦作响,溅起的水雾在暮色中弥漫,沾湿了河岸上的每一块石头。那声音如同千军万马在厮杀,又如同无数冤魂在哀嚎,让人听了心神震颤。 城墙上早已点燃了火把,昏黄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将城墙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那些火把的倒影映在湍急的河水中,随着波浪不停地摇曳,时而拉长,时而碎裂,仿佛无数条金色的蛇在水面上扭动。 班格达勒马停在桥头,转身朝身后挥了挥手。一个士兵策马上前,班格达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士兵便策马朝桥的另一端奔去。马蹄踏在木桥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河谷间回荡。 不一会儿,河流对岸的城楼上传来几声嘶哑的吼声。紧接着,一阵刺耳的铰链摩擦声响起,那声音尖锐而漫长,仿佛巨兽在呻吟。吊桥缓缓放下,一点点降低,最终重重地搭在河岸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班格达朝后面挥了挥手,策马率先上桥。队伍缓缓启动,马蹄踏在木板上,发出有节奏的脆响,混在河水的轰鸣中。 亚特轻夹马腹,跟上前面队伍的步伐。他抬起头,望着两侧巍峨的崖壁,那些陡峭的岩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压抑,仿佛随时都会崩塌下来。 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数月前的那场鏖战。 那一天死了不少人,有跌入深渊的,有被滚石砸中的,也有在崖壁上与守军肉搏的。河水被染红,那些尸体顺着激流漂下去,最后不知所踪…… 他收回目光,望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城门。 当最后一名士兵牵着驮马走进城门,身后的吊桥再次缓缓升起。铰链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在河谷间久久回荡。 哐当!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传来,厚重的城门再次紧闭。 那声音如同巨兽合上了嘴巴,将外面的一切隔绝——那奔腾的河水,那呼啸的山风,那暮色中的峡谷,还有那些死在崖壁上的冤魂。 一切都顿时安静下来。 地峡堡外,涛声依旧…… 第一二四七章 巡查 ………… 一行人进入堡内,值守的一个军官便快步迎了上来。 “先把这几个家伙关进地牢,明日一早再安排人审理。”班格达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看好了,别让他们跑了,也别让他们死了。” “是,连队长。” 士兵们应了一声,押着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家伙朝城堡深处走去。 村长和那几个伙计脚步踉跄,脸色灰败,此刻已经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随后,班格达便引着亚特等人往领主大厅走去。穿过一道拱门,便是一处宽敞的院子,院子里铺着整齐的石板,几棵老树在暮色中投下浓重的阴影。队伍随行的驮马被几个马夫牵到了侧面的院子里喂水喂食。 班格达将亚特等人领进大厅,又吩咐士兵去准备晚餐。 “大人,您一路上多有劳累,要不要先上楼去歇息歇息?” “你先去忙吧,不用管我。我上城墙看看。” 班格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转身就走了出去。 亚特带着罗恩和两个侍卫,沿着后院石梯登上城墙。 西边的高山绝壁上,一轮圆月高高挂起,泄下皎洁的亮光,将垛墙上照得亮如白昼。 与数月前相比,城墙已经焕然一新。那些被投石机抛来的擂石砸开的豁口,早已被工匠用新石料填补完整,颜色比周围的旧墙略浅,却严丝合缝。东西两边那几座在激战中倒塌的箭塔,经过工匠的重新修建,也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固。塔楼上的射孔排列整齐,士兵们正在里面值守,看到亚特一行人,纷纷挺直腰板行礼。 亚特走到城墙边,双手撑在垛墙上。 河面吹来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丝丝凉意,驱散了白日里的闷热。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里已经没了数月前的血腥味,如今只剩下周边原野里麦茬的清甜,和山风夹带的泥土气息,清新而干净。 河水依旧在脚下奔腾,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浪花拍打着岸边的岩石,溅起的水雾在暮色中弥漫。 远处,一望无际的平原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闪烁,如同散落的星辰。身后,则是方圆数十里内通往北方的唯一商道,蜿蜒消失在黑暗的山影中。 罗恩站在亚特身后,双手也撑在垛墙上,左右张望着,眼中满是惊叹。他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羡慕: “啧啧啧,老爷,这地方可真不错!” 他伸手指了指面前那片广阔的原野:“您看,面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土地肥沃,收成肯定差不了。两边是绝壁悬崖,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敌人想攻进来,比登天还难。”最后他转过身,望向身后那条隐入黑暗的商道,“身后则是通往北方的唯一商道,南来北往的商人都得从这儿过。能成为这里的领主,一年到头光是从那些过路的商人手里收税,就能收不少钱呢!” 他说得眉飞色舞,眼中满是向往。 亚特转过头,看着他那一脸羡慕的模样,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他半开玩笑地问道:“怎么,动心了?要不你来做这里的领主?” 罗恩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摇头,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惊恐:“不不不!老爷您可别开这玩笑!我哪有那本事!” 他顿了顿,又朝南边的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 “上一任领主还躺在南边村子里的山脚下呢,我可不想跟他一样~” 亚特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在夜风中飘散,混在了河水的轰鸣里。 罗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跟着嘿嘿笑起来。 两个侍卫站在不远处,听到笑声,也忍不住咧了咧嘴。 晚风继续吹着,河水继续流着。 夜色中的地峡堡,静谧而安宁…… ………… 接着,亚特又在地峡堡的塔楼和其他地方巡查了一遍。 他从城墙下来,沿着石梯登上东边那座新修的箭塔。塔楼里几个士兵正在值守,见到他连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亚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拘礼,随口问了问日常的防务安排——每天几个班次,每班多少人,夜间如何巡逻,遇到紧急情况如何示警。 那几个士兵一一作答,虽然紧张,却说得清清楚楚。 随后他又去了西边的塔楼,又去了城堡中央的粮仓和水井,还去看了马厩和伙房。每到一处,他都仔细查看,偶尔问几句,偶尔只是点点头。一圈走下来,亚特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直到确认一切安排妥当,他才往领主大厅走去。 ………… 大厅里,其余人早就已经在桌边等候。长桌上早已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食物。 汉斯坐在桌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羊腿,喉结上下滚动。杰森虽然坐得端正,目光却也时不时飘向桌上的食物。 见亚特进门,众人急忙起身。 亚特抬手示意众人坐下,随后径直走向主位。他扫了一眼满桌香喷喷的食物,又扫了一眼那些盯着食物眼冒绿光的家伙,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还等什么?动手啊!” 话音刚落,汉斯第一个伸出手,一把扯下那只羊腿,狠狠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杰森也不客气,抓起一块烤鱼就往嘴里塞。其余人更是狼吞虎咽,仿佛饿了三天三夜一样。一时间,大厅里只剩下如恶狗啃食般的嘈杂声响。 亚特笑了笑,随手拿起一块面包,撕下一块放进嘴里。 班格达端起酒壶,往亚特的酒杯里斟满葡萄酒,随后又给自己满上。他放下酒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大人,您看,那几个家伙具体该怎么处置?” 亚特嚼着那块裸麦面包,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将嘴里的食物送下去,这才放下酒杯,看向班格达。 “我只有两点要求。”他的声音不高,“第一,从重处罚。他们虽然不是故意杀人,但人确实死在他们手里。这个账,得算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罪不至死。那几个家伙虽然可恶,但确实没有杀人的动机。按律法,他们罪不至死。” 班格达默默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大人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亚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抓起一块炖肉往嘴里塞去~ 大厅里,烛火摇曳,食物的香气弥漫。 ………… 第二日上午,阳光透过城堡领主大厅的高窗斜斜照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亚特坐在领主大厅侧旁的一间公事房里,面前摊着几卷羊皮纸。他让人叫来了驻扎在此的政务府管事,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整洁的深色长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簿册。 “坐吧。”亚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管事恭敬地行了一礼,这才坐下,将簿册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大人,地峡堡及周边村堡庄园的情况,都在这里了。”他的声音清晰而沉稳,透着政务府吏员特有的干练,“农事方面,今年夏收已经结束,收成比我们预期的要好。这主要得益于当地治安的快速稳定,我们才能顺利地召集当地领民耕地播种。虽然收割时间晚了一些,但好在土地没完全荒废。秋播的种子已经发下去,各村和附近的大庄园都已经开始在翻地,赶在雨季到来前把冬麦种上。” 他翻过一页,继续道:“商贸方面,地峡堡扼守着南北商道,每日过往的大型商队少说也有十几支。上个月的商税收入,比上上个月又涨了一成。过往的商人普遍反映,沿途治安比以前好多了,不用再提心吊胆。加上商务部的推动,越来越多的商人返回了这里。” 他又翻过一页,声音更加笃定:“赋税方面,夏税已经收齐,账目都在这儿,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各村各庄的税赋负担,比战前轻了不少,当地人都说,新来的领主老爷仁慈。” 亚特听着,微微点头。他没有去翻那本簿册,只是问道:“可有什么难处?” 管事想了想,如实道:“难处倒是有一些。北边山区有几个村子的水渠此前被毁坏,一直没修好,浇地费劲。还有几个庄园的牲口被乱兵抢走了不少,今年秋耕牛不够用,佃户们只能自己拉犁,效率太低。” 亚特沉吟片刻,道:“水渠的事,让营造部派人来修,尽快。牲口的事,从军团的辎重部里调一批骡马借给他们用,等秋耕完了再还。这些事,你回头写个条陈,让人送到米兰去。” 管事连连点头,在簿册上飞快地记下。 送走政务府管事,亚特又让人叫来了班格达。 班格达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大步走进来,抚胸行礼。亚特示意他坐下,问道: “周边的防务,你是怎么安排的?” 班格达早有准备,当即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 “回大人,地峡堡本身驻守两个旗队,人数一百左右,分三班轮换。堡外的几个关键路口,都设了哨卡,日夜有人值守……” ………… 第一二四八章 送行 ………… “……北边那条峡谷,是通往米兰的必经之路,我们在峡谷两端都建了临时营寨,各驻十人,由老兵担任小队长,新兵协助,互为犄角。附近那几个村子和庄园,每天都有巡逻队巡查,确保治安稳定。” 他顿了顿,又道:“周围的村堡庄园,也都安排了人手。大点的庄园派了老兵带着几个当地农兵常驻,小点的村子就定期巡逻。那些心怀不轨的当地人,都被盯得死死的,翻不起浪来。” 亚特听着,满意地点了点头。班格达的安排,细致周全,无可挑剔。 得益于政务府和军务府这几个月来的统筹安排,如今占领区内的大部分地区,治安已经稳定下来。商贸在有序恢复,农事也没有耽搁。 亚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那条蜿蜒向北的峡谷。 “你们安排得很好。”他转过身,看向班格达,“继续保持,别松懈。” 班格达起身,“大人放心!” ………… 在这里停留了半日后,亚特便带着队伍离开了地峡堡。 午后,阳光照得峡谷两旁的崖壁一片金黄。队伍穿过城堡北大门,踏上了那条通往北边的商道…… 班格达带着几个士兵,一直将亚特等人送出峡谷。 “行了,你作为地峡堡驻军指挥官,那里需要你,回去吧。”亚特勒住缰绳,扭头看向班格达。 班格达停在亚特身侧,勒住马,朝亚特微微点头:“大人,保重!” 亚特嘴角上扬,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伐,踏上了北边那条幽深的峡谷。 队伍鱼贯而入,马蹄声在峡谷出口回荡~ 众人身后,地峡堡的城墙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峡谷的转弯处…… ………… 地峡堡以北约一日路程,米兰城南方门户,灰岩堡。 午后,阳光格外刺眼,直直投射在泛着白光的墙面上,刺得值守的士兵睁不开眼。 这里的城墙用本地出产的灰白色石料砌成,此刻被烈日晒得滚烫,仿佛随时都会燃烧起来。空气异常闷热,插在垛口上的纹章旗一动不动,像被钉在半空中。偶尔一阵微风吹过,那短暂的凉意让顶着烈日站岗的士兵感到稍微有些舒坦,但风一停,酷热又立刻卷土重来。 东墙哨塔下方,几个轮换休息的士兵靠在墙角,躲在阴影里。他们每人手里都攥着一把香喷喷的豌豆,时不时往嘴里塞一颗,偶尔撑起身子,通过墙上的射箭孔朝外面张望一番,确认没有异常,便又缩回阴影里。 “……哎,我说,你们知道吗?”一个身材魁梧的重甲步兵嚼着豆子,含糊不清地开口,“当初我们攻打这里的时候,可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新兵顿时停下手中的动作,竖起耳朵。 那重甲步兵见有人捧场,越发来了兴致。他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 “当时镇守这里的领主叫贡萨洛,听说是伦巴第公爵的亲侄子。那家伙,可不好对付。我们几千人,硬是打了一夜才啃下这块硬骨头。你们是没看见那场面——箭矢跟下雨似的,滚石擂木往下砸,梯子架上去就被推倒,上去一批死一批……” “我知道!我知道!”一个新兵连忙接话,脸上带着几分卖弄的神情,“我听邻家那个在弓弩连队的伙计提起过,说那个贡……贡萨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心狠手辣!连领主大厅里都挂着从敌人身上扒下来的皮!人皮~” 他说得绘声绘色,还伸手在自己脸上比划了一下。 旁边一个有些肥胖的家伙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豆子都忘了往嘴里塞。他张着嘴,满脸惊恐,仿佛那些挂在墙上的人皮正在眼前晃动。 重甲步兵瞥了那胖子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又继续道: “你小子还算有点儿见识。贡萨洛确实不好对付。而且更要命的是,还有一支骑兵从背后偷袭了我们,趁我们攻城攻得正紧,从侧翼杀出来,烧了我们好几车粮草。你们是不知道,当时那场面……” 他正要夸大其词,把那一仗说得更加惊心动魄—— 哨塔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石阶上,格外清晰。 几个士兵连忙闭上嘴,坐直身体,手里的豆子也顾不上吃了。那重甲步兵收起脸上的得意,把剩下的豆子往怀里一塞,端起水囊猛灌了一口。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连队长!” 哨塔外传来值守士兵的声音。 几人旋即起身,手忙脚乱地把剩下的豌豆塞进嘴里,水囊往地上一放,挺直腰板望向外面。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正朝这边走来,他穿着一件半身板甲,腰间挎着长剑,步伐沉稳有力——此人正是重甲步兵连队长克劳斯。 几人连忙躬身行礼:“连队长!” 克劳斯走到近前,目光扫过这几张脸,最后落在那重甲步兵身上。他伸手拍了拍一个新兵的臂膀,对那重甲步兵道: “这些伙计刚来不久,你作为老兵,多带带他们。教教他们这里的规矩,别让他们闯祸。” 重甲步兵挺起胸膛,高声回应:“是,连队长!” 克劳斯点了点头,随即脸色一正,压低声音告诉几人: “南边来消息说,大人今日便会抵达我们这里。把你们的眼睛都给我睁大点儿,别出什么岔子。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给我丢脸,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几人闻言,顿时精神一振,齐声应道:“是!” 克劳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朝城墙另一边走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哨塔外,几人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重甲步兵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大人要来?”一个新兵压低声音问道,“哪个大人?” “废话,当然是伯爵大人!还能有谁?”重甲步兵瞪了他一眼,“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准备换岗!” 几人连忙整理衣甲,快步朝哨塔上爬去。 头顶阳光依旧刺眼,城墙依旧滚烫,但他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紧张和期待…… ………… 灰岩堡以南小半日路程,商道在一片金黄的麦地中间蜿蜒盘旋,犹如一条土黄色的巨龙,静静地伏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 此刻正值午后,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将麦田染成一片耀眼的金黄。那些成熟的麦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掀起层层金色的波浪。商道两侧,收割过的田地里留下一排排整齐的麦茬,偶尔有几株遗漏的麦穗,在阳光下泛着孤独的光。 亚特等人穿行其间,身上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那汗渍在深色的衣袍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印记,沿着脊背和胸口蔓延,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马匹也热得不停打着响鼻,步子慢了许多。 突然,一阵凉风从东边的河面上吹来,拂过麦田,掠过商道,裹挟着河水的湿润和田野的清甜,直直扑向这支疲惫的队伍。 众人顿时感到浑身清爽,仿佛那黏腻的汗水被这阵风带走了一半。汉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咧开嘴笑道:“舒服!再来一阵才好!” 农田里,偶尔可见几个佝偻的身影。 那些是村里的妇女和老人,弯着腰,提着篮子,在收割过的田地里仔细搜寻着遗漏的麦穗。她们的动作很慢,却很认真,每一株漏掉的麦穗都要捡起来,放进篮子里。篮子里稀稀落落,麦穗不多。 对于这些人来说,那些掉落在田间的麦粒,足以勉强填饱一家人的肚子。每一粒粮食都不能浪费,每一口吃食都得精打细算。 亚特望着那些身影,沉默不语。 东边的河岸上,是一片片绿油油的菜地。 青菜、萝卜、豆角,长得郁郁葱葱,与远处金黄的麦田形成鲜明对比。但由于近来天气炎热,雨水稀少,那些菜叶有些发蔫,没精打采地耷拉着。几个农夫正从河里取水,一桶一桶地提到菜地里,小心翼翼地浇灌着每一株菜苗。他们光着膀子,晒得黝黑的皮肤上汗水直流,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 米兰城周边因为此前的战事紧张,附近地区的青壮领民多被伦巴第宫廷征召入伍。后来在与威尔斯军团和普罗旺斯大军对抗时,那些人中的大多数,都永远留在了战场上。 所以这些地方有大片土地被荒废。原本应该种满庄稼的田地,如今长满了野草,在风中摇曳,透着几分凄凉。那些无人照看的葡萄园里,藤蔓和杂草疯长。 周边村庄里留下来的,多半是些老弱妇孺。年轻人很少见,偶尔有几个,看上去也是瘦弱不堪,干不了重活。 若没有政务府组织的救济,及时发放粮食、种子和农具,这些人恐怕活不过这个冬天。 亚特策马慢悠悠地早在路上,目光掠过那些劳作的老人,那些浇菜的农夫,那些荒废的土地,格外深沉…… 第一二四九章 一举三得 ………… “多好的土地啊,若不是因为战争,这些土地产出的粮食足够整个勃艮第侯国食用一年。” 亚特端坐在马背上,目光掠过那些金黄的麦田和荒芜的土地,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无奈。 汉斯与杰森对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知道战争的代价。那些倒下的士兵,那些荒废的土地,那些失去亲人的老弱妇孺——这些都是胜利的代价,沉重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罗恩却驱马上前半步,忽然开口:“老爷,这些地方的土地总是荒着怪可惜的。” 亚特转过头,看向他。 罗恩继续道:“为什么不把山谷的领民迁出一部分到这里来呢?山谷那边地少人多,很多年轻人想分地都分不到。若是让他们迁过来,不但能让他们拥有更多可耕种的地,过上更好的日子,还能填补这里的人口空缺。”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层好处——如果勃艮第人来到这些新土地,时间一长,这些伦巴第人就会被我们同化。他们看到勃艮第人在这边安居乐业,也会慢慢接受这些外乡人。这样一来,也就更方便您管理了。” 亚特听罢,眼睛突然一亮。他盯着罗恩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罗恩哪罗恩,你总算是开窍了!” 他伸手拍了拍罗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几分惊喜。 “你这样一说,我倒觉得这是个好办法。迁民、屯田、同化——一举三得。好,好!” 罗恩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憨厚一笑: “嘿嘿嘿,老爷您过奖了。这都是……都是从您身上学来的。平日里看您处理那些事,我就琢磨着,学着点。没想到还真能派上用场。” 亚特闻言,笑得更加开怀。 “你小子,现在也学会拍马屁了!” 众人闻言,都跟着笑了起来。一时间,商道上充满了轻松的笑声,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 笑罢,亚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距离天黑没有多久了。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好了,正事要紧。都打起精神来,加快速度,务必在天黑前赶到灰岩堡!” 众人齐声应道:“是!” 马蹄声再次急促起来,队伍沿着商道向北疾驰而去。 身后,那片金黄的麦田渐渐远去,那些荒芜的土地也消失在视野尽头。但罗恩的那个提议,却在亚特心中扎下了根…… ………… “什么?迁民?屯田?同化伦巴第人?” 北方,威尔斯堡领主大厅。七月的最后一天下午。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斜斜照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微风拂过,院子里的橡树叶沙沙作响。窗外不时传来阵阵蝉鸣,一声接一声,绵长而聒噪。 当库伯将亚特派人送来的那份迁民意向书放在屯务部部长斯考特面前时,这位带着山谷领民开荒种地多年的资深政务官,额头挤作了一团。 他单手拿起那张草纸,凑到眼前,看了一遍又一遍。 片刻后,他将羊皮纸放回桌上,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困惑。“老管家,我不明白。老爷为何要将山谷招募的部分青壮领民送到南方去?” 他伸手朝窗外指了指,远处隐约可见山谷里层层叠叠的田野。“我们山谷的土地虽然不如南方肥沃,但也足够现有的领民耕种。这些年开荒拓地,粮食年年增产,日子越过越好。为何要把我们苦心筛选的领民送走啊?”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再说了,让这些勃艮第人和普罗旺斯人,去和那些伦巴第人搅在一起,双方早晚得打起来。那些伦巴第人刚被我们打败,心里正憋着火呢,这要是再起冲突……”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一旁的罗伦斯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默默不语。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却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静静地盯着,仿佛要从那几行字里看出更多的东西。 斯考特见他半天不说话,转身问道:“罗伦斯兄弟,你怎么看?” 罗伦斯这才缓缓坐直身体,一只手捋了捋下巴,沉吟片刻,开口道:“我觉得……老爷这个想法,可行。” 斯考特眉头一挑,等他继续说。 罗伦斯指了指那张羊皮纸,“你想啊,我们山谷领地迟早是要往外扩张的。这些年人口年年增加,新生儿一个接一个落地,前些日子我们又招募了大量青壮。再过几年,这里的土地就会变得紧缺,领民之间免不了相互争地。到时候再想往外迁,就晚了。” “而南方那些占领区,如今有大片土地荒废着,没人耕种。那些地,可都是波河平原最肥沃的。与其让它们荒着长草,不如提早规划,先把一批人迁过去,把地种起来。” “这样一来,那些迁过去的领民,能得到比山谷更多的土地,积极性肯定高。今年冬天把种子种下去,来年就能有收成。那些荒废了的土地,一旦重新耕种,产量至少翻两倍。到时候,我们威尔斯省的粮食,可就不只是够自己吃了。” 斯考特听着,脸上的不解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思索的神情。 库伯坐在一旁,默默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看着斯考特,开口道:“你知道这个建议,是谁向老爷提出来的吗?” 斯考特抬起头,摇了摇头:“不知道。是哪个有见识的政务府年轻吏员?” 库伯浅笑一声,缓缓道:“是罗恩。你的儿子。” 听完,斯考特愣住了。 “罗……罗恩!”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那张饱经风霜的眼里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种复杂的、混合着骄傲与感慨的神情。 “那小子……”他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他什么时候……” 库伯站起身,笑道:“你养了个好儿子啊,斯考特。有出息。” 斯考特愣愣地坐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 两天后,政务府便开始忙碌起来。 清晨的阳光刚刚越过东边的山脊,威尔斯堡内的政务府各大公事房里便已人影攒动。吏员们抱着簿册进进出出,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偶尔传来几声低语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库伯坐在领主大厅的长桌边,面前摊着一份刚拟好的文书。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座的几位主要官员——斯考特、罗伦斯、林恩,还有几个负责具体事务的管事,缓缓开口: “老爷的意思你们都明白了。迁民事宜,从今天开始正式操办。有几条原则,先说清楚。” 众人正襟危坐,目光落在库伯身上。 “第一,对领地内的无地和少地的青壮领民,要逐一登记,统计清楚。家里有几口人,是否有地,收成如何,都得问明白。这些人是南下的主要人选。” “第二,遵从自愿原则。愿意去的,马上登记造册;不愿意去的,绝不勉强。我们政务府做事,向来讲究的是自愿原则,绝不可强逼。” 斯考特点了点头,插话道:“这是自然。若是强逼着人去,到了南边也是怨气冲天,反倒可能坏事。” 库伯点了点头,继续道:“第三,已经在领地内有土地耕种的领民,不得申请放弃当前的土地南下。他们手里的地都是正经租来的,种得好好的,不能因为想换地方就扔下不管。若实在想去,等租期到期后,再向政务府申请。这样一来,既能保证领地内的土地有人耕种,不至于荒废,也不至于因部分人口南下影响威尔斯省的生产。” 罗伦斯捋着下巴,赞许地点了点头:“没错。若是那些有地的人一窝蜂都跑了,地没人种,明年我们的粮仓可就空了。” 库伯扫了众人一眼:“都清楚了?” 众人齐声应道:“清楚了。” “那就开始办吧……” ………… 吏员们很快便行动起来。 按照政务府的安排,他们两人一组,分头前往各村各庄,挨家挨户地走访登记。那些无地和少地的青壮领民,被一一叫到村长家里,问清情况,记入簿册。有人识字,自己签字画押;有人不识字,便由村长代笔,按个手印了事。 对于那些早已在山谷安家的领民来说,现在的日子已经很满足了。 他们有自己的屋子,有租来的地,每年交完租子还能剩下些粮食。领主亚特待人宽厚,从不额外加征,遇上灾年还会减免租税。这几年风调雨顺,日子越过越有盼头。 现在能有一口饱饭吃,就是他们最大的愿望。至于南下伦巴第?那地方太远,人生地不熟,谁知道去了会怎样? 所以当吏员问他们愿不愿意南下时,大多数人想都不想,直接摇头。 对于拒绝南下的人,吏员们也不勉强,只是在簿册上打个“叉号”,便去下一家询问。 相反,那些近半年来刚招募的领民,倒是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 第一二五零章 “移民”南下 ………… 这些人有的是从普罗旺斯逃难来的,有的是从其他领地跑来的,还有的是在战乱中失去家园、四处流浪的。他们在山谷的时间不长,有的人既没有固定住所,也没有土地耕种,只能靠着打零工、干粗活勉强糊口。 南下伦巴第,对他们来说,是个改变命运的好机会。 吏员告诉他们,伦巴第那边土地肥沃,只要踏实肯干,能吃苦,就能分到地。南边物产丰饶,种什么长什么。而且商贸繁荣,有点手艺的还能找到不错的活计,很轻松就能养活全家人。这些话听得那些年轻人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就走。 在谷间地村,当吏员说明来意后,一个靠帮那些有地的领民耕种为生的年轻男子拍着大腿说道: “我去!在这儿也是给人帮工,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去南边,有地种,有房住,说不定还能娶个媳妇!”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跟着起哄。 “我也去!” “算我一个!” 吏员们笑着点点头,在簿册上一一记下他们的名字。 ………… 几日下来,统计的结果渐渐清晰。 愿意南下的,多是那些刚来不久、无牵无挂的年轻人。而那些在山谷扎根多年的老领民,则大多选择留下。两拨人各有所求,各得其所。 公事房内,库伯翻着那本厚厚的簿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喃喃道:“老爷这步棋,走得稳。” ………… 七月第一个礼拜五,清晨的阳光洒满了山谷。 威尔斯堡外的空地上,第一批南下伦巴第占领区的“移民”已经集结完毕。政务吏员们手持簿册,挨个点名核对,确认无误后,便领着这支长长的队伍,踏上了南下的商道。 南下总计三百五十二户,一千一百零五人。 队伍中既有拖家带口的,丈夫背着行囊走在前面,妻子抱着孩子跟在身后,怀里还揣着几块干粮。也有孤身一人的年轻汉子,肩上扛着一根扁担,两头挑着全部家当——几件旧衣服,一把锄头,一袋种子…… 队伍沿着山谷间那条弯弯曲曲的商道缓缓前行。商道两旁是熟悉的田野和村庄,麦茬上冒出的嫩芽在阳光下微光,偶尔有几只鸟雀掠过,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为这些远行的人送别。 队伍前面,几个年轻人肩上扛着行囊,嘴里嚼着硬邦邦的黑面包,有说有笑。 “……听说那边的土地肥沃得很,插根棍子都能发芽!”一个头戴圆顶小帽的年轻人兴奋地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旁边的人笑道:“你小子想得倒挺美!政务府的老爷们说了,去南边得肯吃苦才行。你倒好,竟想那些好事~” 众人哄笑起来,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对于政务吏员向他们描述的那片肥沃丰饶的土地,这些南迁领民心中充满了向往。他们纷纷与身旁同行的人讲述着自己未来的计划和打算——有的说到了那边要先盖一间结实的屋子,有的说要多开几亩地,种上麦子和豆子,还有的说等站稳了脚跟,就把老家的亲戚也接过来。 沿途,有不少领民站在路边,拿出自家的粮食和果蔬送给这些南下的“移民”。 虽然这些人来山谷不久,但平日里大家一起下地劳作,日子久了,多少有些感情。如今他们要远行,这些山谷的早期领民便拿出家中食物送给这些远行之人,算是自己的一份心意。 除了沿途领民的馈赠,政务府也为这些南下的领民单独分发了粮食和盘缠,让他们不至于饿肚子。 随着时间的流逝,队伍渐行渐远。人们的欢笑声渐渐消散在风中…… ………… 威尔斯堡的塔楼上,库伯站在窗边,望着那条渐渐空荡的商道,久久没有动弹。 身后,斯考特低声道:“老管家,他们在南边会过得好吗?” 库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会的。”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地说道:“这些人是我们亲自筛选出来的,只要踏实肯干,在哪儿都能过上好日子。” ………… 当威尔斯省首批南下领民正浩浩荡荡地朝着伦巴第方向一步步走去时,千里之外的米兰城,政务府临时驻地的公事房中,却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米兰宫廷偏殿,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来自各地的簿册和报告。几个吏员正埋头抄写,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偶尔有人起身,抱着厚厚的卷宗进进出出。 伊恩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信件。 他从信中得知,第一批南下领民已经启程南下。 伊恩读完,将信纸轻轻收起放进了一旁的柜子里。他抬起头,朝一旁的年轻吏员招了招手。 那吏员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到伊恩面前。 “总督大人他们筛选的南下领民已经动身启程了。你马上传令给驻扎各地的政务府管事,让他们把前期各自领地辖下村堡庄园内无人居住的房屋,全部清理出来,准备接应新来的人。” 吏员迅速拿起炭笔,在一块木板上飞快地记下。 伊恩继续道:“告诉他们,到时候接收的时候,务必要登记造册。哪户人家住哪间屋,分了多少地,都得写得清清楚楚。另外,按照每户人口的多少分配土地——人多地多,人少地少,不能乱来。” 吏员连连点头,笔下不停。 “还有,让他们提前备好粮食和种子,以及农具。新来的人路上奔波,到了地方得先安顿下来,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开荒。粮食从本地粮仓里调,种子也准备好,等开春了就发下去。” 吏员记完,抬起头,等着下文。 “就这些,你去忙吧。” 吏员微微点头,转身快步离去。 伊恩靠向椅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孔映得格外分明。 这些日子,他几乎每天都埋首于这些文书之中,从早到晚,少有歇息。但他从未抱怨过,因为他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政务,正是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生机的根基。 作为占领区的最高政务府官员,他身上的担子十分沉重。既要负责管理各个城池的政务,又要协调与当地人的关系,避免矛盾和冲突。 但好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如今,他作为确确实实的占领区最高政务官,有着跟他同时期走出山谷学堂的那些年轻吏员无法企及的成就和地位。 作为学堂出来的学徒里的佼佼者,他备受亚特赏识。而且为人低调务实,处事灵活多变,深受吏员们的尊重。 “来人!” 另一个吏员应声而入。 伊恩问道:“伯爵大人今天在宫廷吗?” 那吏员摇了摇头,“伯爵大人一大早就带人出去了。具体做什么,小人也不清楚。” 伊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挥手让他离开。 ………… 米兰城北,五英里外的那条河流边,亚特随同安格斯一道来到这里,查看正在扩建的桥梁。 午后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泛起点点金光。河水不深,水流却湍急,哗哗的水声混在工匠们的敲打声中,织成一片热闹的交响。 岸边堆满了石料和木材,几十个工匠正忙碌着,有的在凿石,有的在锯木,有的站在搭建了一半的桥墩上,协助力工们用绳索吊起一块块沉重的石块放到河底作为基座。 原本这里只有一座可容一架马车通过的石桥,桥面狭窄,两辆马车相遇时,总得有一辆停下来让行。如今在这座旧桥的旁边,工匠们正在抓紧时间搭建另一座桥梁。新桥的桥墩已经立起了大半,上面铺着厚厚的石板,比旧桥宽敞得多。 亚特走到河岸边,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眼前这番忙碌的景象。 原来,随着商贸的恢复,这座桥梁作为米兰北边的必经入口,常常发生拥堵。每日往来的商队络绎不绝,驮马、行人商旅经常挤在桥头,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商人们怨声载道。 为了让商道更加畅通,伊恩便下令扩建桥梁,一边进,一边出,提高通行效率。 同时在建的,还有一座哨卡。 就在桥头不远处,一座木石结构的哨卡已经初具规模。几间营房,一座了望塔,还有一排木栅栏围成的院子。建成之后,将有士兵常年驻守在此,盘查过往行人,维持治安,确保这条要道的安全。 亚特看了一会儿施工进度,满意地点了点头。 “政务府这件事办得好。”他对安格斯道,“桥宽了,路通了,一举两得。” 安格斯站在他身旁,闻言咧嘴笑道:“可不是嘛。伊恩那小子,脑子就是活络。这桥的事,是他亲自带人来看的,回去就拟了文书,调了工匠,没几天就开工了。” 他顿了顿,又道:“大人,您是不知道,如今城里那些商人和市民,一提到伊恩,都竖起大拇指。说这位政务官办事公道,说话和气,从不摆架子。有困难去找他,能办的马上办,不能办的也会解释清楚。这几个月,城里那些原本对新领主心存疑虑的人,现在也都服服帖帖的。” ………… 第一二五一章 苟活 …………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道:“伊恩确实能干。当初把他从政务府调过来,就是看中他这份本事。” 安格斯上前一步,继续说道:“关键是他还会一口流利的伦巴第话,跟那些本地商人沟通起来十分流畅,不像我们这些当兵的。” 亚特点头:“这倒是他的长处。会说话,能办事,这样的人放在哪儿都吃得开。” 他转身望向那座正在修建的新桥,“等桥建好了,路通了,迁移过来的领民也该到了,这边会越来越好。” “走吧,该回去了。晚上我还要和那些米兰的商贾勋贵们好好谈谈……” ………… 夜晚,米兰宫廷大殿门口。 最后一辆马车辘辘远去,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渐渐消失在夜色中。亚特站在台阶上,望着那些陆续离开的米兰权贵们,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经过数小时的“商讨”,这些商贾勋贵们总算是拿出了自己最大的诚意——将自己名下商队三成的利润分给欧陆商行,以换取他们的货物经过山谷那条捷径送往北方。 三成。 这个数字,比亚特预期的还要高一些。那些商人们起初只肯出一成,后来加到一成半,再后来是两成,最后在温德尔和雅克的推动下,才勉强同意了三成。 温德尔·奥尼西尔,这位前米兰宫廷首相之子。他父亲在位时,这些商贾勋贵们没少受恩惠。如今他出面说话,那些老相识们多少要给几分薄面。而他的密友雅克·科尔,则是自治城邦有名的商人,人脉广,口才好,在谈判桌上帮了不少忙。 没有他们两个,今晚的“商讨”绝不会这么顺利。 当最后一辆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街角,亚特才转身折返回大殿。 殿内的烛火已经燃尽大半,长桌上摊着几份刚签署的文书,墨迹还未干透。他走到桌边,拿起其中一份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轻轻放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伊恩出现在门口,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匆匆赶来的。他抚胸行礼,气息有些急促:“大人!” 亚特抬起头,看向他,招手示意他进来。 伊恩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禀报道:“大人,山谷那边送来的消息——第一批南迁领民已经出发,再过几日便会陆续抵达伦巴第各地。一共三百五十二户,一千一百零五人。” 亚特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欣慰。 “好。来得正好,我也正打算找你问问这事。”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夜晚的凉意和远处田野的气息。米兰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如同一颗颗散落的星辰。 “住处和土地都安排好了吗?”他问。 伊恩道:“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让政务府的人尽快把那些空着的房屋清理出来,足够安置这些新来的人。土地也划好了,按每户人口多少分配。等他们一到,就直接登记造册。” 亚特转过身,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伊恩,你这件事办得好。” 亚特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等南迁领民安顿好了,这边的事理顺了,你也该歇一歇了。” 伊恩抬起头,憨厚地笑了笑,“大人说哪里话。能为大人办事,是小人的福分。” 亚特轻轻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望向窗外那片灯火阑珊的城池,轻声道:“这片土地,会越来越好的。” ………… 深夜,米兰城东,城中勋贵居住区最高处,原米兰宫廷首相安曼·奥尼西尔家族的府邸三楼书房内,昏黄的烛火在晚风的吹拂下不停地摇曳。 烛光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将整个书房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书架上的古籍静静排列,镀金的书脊在烛光中偶尔闪过一道微弱的光。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伦巴第地图,那些曾经属于威托特公爵家族的领土,如今大半已被涂成了另一种颜色。 窗边,安曼·奥尼西尔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布满皱纹,愁容满面。他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城北宫廷所在的位置,那里灯火通明,隐约可见高耸的塔楼和飘扬的旗帜——只是那些旗帜上的图案,不再是他熟悉的纹章。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苍老而无力。 数月前,他还是这座城池里最有权势的人之一,执掌宫廷政务,一言九鼎。那些商贾勋贵们,哪个见了他不得毕恭毕敬?哪个有事相求不得低声下气地说话? 如今,城池易主,米兰的权力格局重塑。奥尼西尔家族曾经的辉煌,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窗框上雕刻的家族纹章。那纹章已经有些斑驳,却依旧清晰可辨——一只展翅的雄鹰,爪下抓着象征权力的权杖。他曾以为这只雄鹰会永远翱翔在伦巴第的天空之上。 可如今…… 思绪翻飞间,他想起数月前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 彼时,自己被囚禁在南威尔斯堡那座冰冷的城堡里,每天望着铁窗外那一小片天空,不知道明天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若不是自己的独子温德尔交出了半数家产,换来他这条老命,恐怕奥尼西尔家族已经被人从伦巴第彻底抹去了。 半数家产啊……那是他用半辈子换来的,转眼间就进了别人的金库。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那些装满金银的箱子被抬出府邸,看到那些世代相传的珠宝被装进陌生的口袋。那是奥尼西尔家族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财富,就这样化为乌有。 可是,值了。 至少他还活着,至少他的儿子还在身边。 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再次投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宫廷。 更让他担忧的,是那位看似宽宏大量的北地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那不为人知的野心。那年轻人表面上温和有礼,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可那双眼睛深处的野心,安曼看得清清楚楚。 如今半个伦巴第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片土地早已不再是数月前那个在威托特公爵家族统治下的伦巴第了。那些曾经的贵族,有的战死,有的逃亡,有的像他一样,被剥夺了权势,只能在角落里苟延残喘。 他虽然对威托特公爵拒绝赎回自己一事心有芥蒂——那位公爵,当初听说自己被俘后,碍于巨额的赎金,拒绝了亚特的要求,并在几日后换掉了自己的宫廷首相之位。可作为伦巴第人,他断然不希望这片土地掌控在外族人手里。 然而,今日黄昏时分从东北边送来的消息,却让他已经彻底死心——威托特公爵及随行家人和一众勋贵,不知所踪。 返回米兰半个月后,他便暗中派人沿着威托特公爵等人离开的路线沿途打探他们的踪迹。他试图与他们取得联系,哪怕无法推翻那位北地伯爵的统治,至少也能接济一下这位被赶出伦巴第的前任公爵。毕竟,他曾经宣誓效忠于他。 可时至今日,相继派出去的几波人,都没有发现那一行人的踪迹。 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去了哪里?是躲进了神圣罗马帝国的某座城堡,还是…… 安曼百思不得其解。 他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宫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威托特公爵的失望,有对亚特野心的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曾经,他以为伦巴第会永远属于伦巴第人。可如今…… 他再次叹了一口气,缓缓转过身,走回书桌前。 桌上摊着一封刚送来的密信,是他派出的最后一波探子的回报。信上只有寥寥数语,与前几封如出一辙——没有发现威托特公爵一行人的任何踪迹,仿佛他们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在蜡烛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书屋内,烛火依旧摇曳。屋外,晚风依旧吹拂。 他坐回那张高背椅上,整个人仿佛又老了几岁。 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温德尔的声音传来—— “父亲,这么晚了,您还没歇息?” 安曼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进来吧。”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温德尔走了进来。轻声道:“父亲,夜深了,您怎么还不歇息。” 安曼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这张年轻的脸上,有着几分自己的影子,也有着几分他母亲的温柔。他突然想起自己被囚禁的那些日子,想起儿子四处奔走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温德尔,”他轻声道,“你说,那位北地伯爵,究竟想要什么?” 温德尔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到窗边,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的宫廷,开口道:“父亲,不管他想要什么,我们都已经无能为力了。活着,现在比什么都强。” 安曼望着儿子的背影,久久没有言语。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与温德尔并肩而立。 “是啊,”他喃喃道,“活着,比什么都强。” 窗外,夜色暗黑如墨。 那座灯火通明的宫廷,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第一二五二章 城邦商人 ………… 深夜,米兰宫廷偏殿公事房内,烛火已经燃尽了大半。 亚特伏在桌案上,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公文和簿册。那些羊皮纸卷堆得像一座座小山,有的摊开着,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已经批阅完毕,有的还等着他过目。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年轻却透着几分疲惫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右手握着鹅毛笔,左手撑着脑袋,在桌面上的那本“政务府关于在伦巴第推行威尔斯省律法的意见”文书上来回扫视。 那是一本厚厚的羊皮纸册,封面用细麻绳捆扎。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条目——从土地制度到税收征管,从民间纠纷到刑事处罚,从商业规则到徭役安排,林林总总,包罗万象。 这是政务府为方便对占领区进行管理而临时拟定的计划书,作为过度期的指导意见书。伊恩带着手下那些吏员,熬了无数个夜晚,才整理出这份初稿。亚特作为威尔斯省伯爵,有必要对这些意见进行逐条审核,并给出自己的修改意见。 他翻过一页,目光落在一段文字上。 “……各城各镇,凡归附者,皆依威尔斯省律法行事。土地按人口多少分配,赋税按收成比例征收,民间纠纷由政务府辖下法庭裁决,不得私斗……” 他提起笔,在这一段后面打了个勾,又补充了几个字:“税赋比例可适当调低,以安民心。”随即又翻过一页。 “……各村各庄,设村长一人,由政务府任命,负责征收税赋、调解纠纷、组织徭役。村长可酌情雇佣帮办,薪资由村中公费支出……” 他皱了皱眉,在旁边批注:“村长人选,宜从当地有声望者中挑选。帮办薪资,政务府承担一半,不得加重村民负担。” 随即他再翻过一页。 “……刑事案件,凡杀人、抢劫、纵火者,一律严惩。情节严重者,可处以绞刑。普通斗殴、偷盗者,按情节轻重,处以鞭笞、罚金或劳役……” 他在这一页停留了许久,最后批道:“死刑需报政务府核准,不得随意处决。鞭笞不得超过三十,劳役不得超过一年。” 从下午返回宫廷,他已经在这间公事房里呆了半日。从下午一直坐到深夜,几乎没有挪动过地方。那些文书仿佛永远也看不完,那些条目仿佛永远也改不完。他的眼睛开始发酸,手腕也开始发僵,连握笔的手指都有些微微颤抖。 他随手将那本文书合上,放到了一边。靠向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疲惫,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比连赶几天的路还要难熬。至少赶路时身体在动,脑子可以放空。可这些文书,桩桩件件都要过目,条条款款都要思量,半点马虎不得。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脖子僵硬,肩膀酸痛,腰背也像生了锈的铁板。他转动着脖颈,活动着手臂,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然后亚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和远处田野的气息。米兰城内的街道上一片漆黑,只有偶尔几点灯火在远处闪烁。城北的高墙上,隐约可见高耸的塔楼和飘扬的旗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他随即走出公事房,门口此时只有两个值守的侍卫还在,笔直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其余吏员早已回去歇着了,整座偏殿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亚特扭头看了一眼那张堆满文书的公事桌,那些文书虽然烦人,可每一本、每一页、每一个条目,都是这片土地走向稳定的基石。等这些都理顺了,等移民都安顿好了,等律法都推行下去了,这片土地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属于他。 他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走回桌边。 亚特没有再拿起那本厚厚的律法文书,而是从案头抽出另一份相对薄一些的薄册——那是伊恩下午送来的,关于移民安置的进度汇报。 他借着烛光,一行行看下去。 “……三百五十二户,一千一百零五人……预计三日后抵达伦巴第……住处已清理完毕……土地已划分妥当……粮食种子已备齐……” 他看得仔细,一边看一边点头。 等这批移民安顿下来,今年冬天将种子种到地里,明年夏天就能有收成。再过几年,这些勃艮第人和普罗旺斯人就会在这里扎根,与那些伦巴第人混居,慢慢地,这片土地上的人就会被同化…… ………… “老爷!老爷!” 睡梦中,亚特感觉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他想睁开眼睛,想回应那个声音,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都睁不开。手脚也不听使唤,软绵绵的,仿佛不是自己的。整个人像是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桌上,动弹不得。 这时,一只无形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猛地用力一推,亚特努力挣扎了片刻,随即猛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带着一种从窒息中挣脱的释然。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仿佛终于被挪开,呼吸瞬间顺畅起来。 他缓缓睁开眼睛,一张脸正凑在桌边,离他不到一尺,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啊!” 亚特顿时被吓了一个激灵,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背撞在椅背上,睡意瞬间全无。 罗恩连忙直起身,后退一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老爷,您醒了?” 亚特抚着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罗恩,你下次能不能离我远点叫醒我?我还以为做梦梦见什么怪物了!” 罗恩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只是道: “老爷,我去您卧室看了,没见着您。想着您八成还在这儿,就过来瞧瞧。果然……” 亚特这才打量了一下四周。 窗外的日光已经很亮了,金色的光芒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得满室通明。那些昨夜堆积如山的公文和簿册,此刻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桌上那本“政务府关于在伦巴第推行威尔斯省律法的意见”还合着,旁边摊着那份移民安置的报告。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骼发出咔咔的轻响。整夜趴在桌上睡觉,这滋味可不好受。他揉了揉酸痛的肩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亚特喃喃道。 罗恩上前一步,“”老爷,您这一觉睡得可真沉,我叫了好几声才把您叫醒。” 亚特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到窗边。 窗外,米兰城的街道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商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们穿梭往来,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转过身,看向罗恩,“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 罗恩上前一步,禀报道:“老爷,有几个自治城邦的行会首脑到米兰了。一大早就派人递了帖子,说是想来拜会拜会您。我让他们先在旅馆等着了。” 亚特闻言,精神一振。 自治城邦的行会首脑——这些人,可都是伦巴第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主动登门拜访,亚特自然不能怠慢。 “罗恩,你让人把他们请到大殿稍后,我一会儿就过去。” “是!”罗恩应了一声,转身便离开了。 ………… “……各位大人,请进!” 没过多久,以恩格雷奇行会首脑博格为首的七个商业行会首脑受邀来到了宫廷大殿。 罗恩边走边引着他们进入大殿。 博格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头戴一顶鹿皮小帽,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绒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银丝的宽皮带,手指上戴着几枚沉甸甸的宝石戒指。 他的头发已经有些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下巴上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一个成功商人特有的精明。 跟在他身后的,是来自其他几个自治城邦的行会首脑和执政官。他们衣着体面,举止得体,一看便知都是各自城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罗恩早已吩咐人准备好了酒水和点心。几个侍从端着银盘穿梭其间,为每位客人斟上葡萄酒,摆上精致的糕点。礼数十分周到,无可挑剔。 罗恩朝众人拱了拱手,笑道:“诸位请稍坐片刻,我这就去请伯爵大人。” 博格几人连忙还礼:“有劳了。” 待罗恩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后,几人便随意攀谈起来。 一个身材矮胖、穿着褐色长袍的商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这大殿,比我们上次来时气派多了。听说重新修缮过。”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男子点了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可不是嘛。听说那位伊恩大人亲自督办,把原来那些破旧的地方都整修了一遍。你们看那柱子,明显是新刷的漆;那窗户,换成了彩色玻璃;连地上的地毯都重新铺过。” 博格坐在主位旁的一张椅子上,慢慢品着杯中的葡萄酒,闻言微微一笑:“那位伊恩大人,确实是个能干的。我上个月来米兰办事,跟他打过一回交道。这人说话和气,办事利落,一点儿不拖泥带水……” ………… 第一二五三章 新商路 …………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满是对亚特和他那些得力下属的赞赏。 博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 “诸位,我们今天来,可不光是来叙旧的。如今商贸已经基本恢复,是时候考虑往北边走了。” 矮胖商人眼睛一亮:“您是说……” 博格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伯爵大人正在谋划打通一条从米兰直达北方的商路,沿途经过他威尔斯省的那些城池。若是真能打通,我们的货物就可以直接运到北边,而不用绕道普罗旺斯了,还能借助欧陆商行,跟汉萨同盟那些大商人交易,利润比现在丰厚不少。” “那我们得抓住这个机会啊。伯爵大人我信得过,跟他合作,我们肯定不会吃亏。” 一个身材清瘦的年轻执政官有些担忧地问道:“可那些北边的领主,会轻易让我们的商队过境吗?” 博格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伯爵大人既然在谋划这事,自然有他的办法。我们要做的,就是准备好货物,准备好金银,等他的消息。” 几人纷纷点头,脸上露出期待的神色。 就在这时,侧门后,隐约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诸位大人,让你们久等了。” 亚特的声音从通往内廷的廊道传来,沉稳而有力,在大殿的穹顶下回荡。 众人连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亚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绸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银丝的宽皮带,步伐稳健地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却沉稳如常,扫过在场的每一张面孔。 博格率先迎上前去,抚胸行礼,“伯爵大人!很高兴再次见到您!” 亚特伸手扶住他的手臂,笑道:“博格大人,别来无恙。上次在米兰一别,算来也有两三个月了。” “伯爵大人说得没错,确实有一段时间了。所以我们听说您到了米兰,特来拜会。” 其余几人纷纷上前行礼,亚特则一一还礼。 “诸位大人,请坐!” 说罢,亚特径直朝主位走去。 待众人落座,亚特开口道:“诸位都是我的老朋友了。南征那会儿,若不是各位鼎力相助,筹集粮草辎重,我这仗打不了那么顺。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 博格连忙道:“伯爵大人言重了,若不是您,恐怕我们的家底早就被宫廷掏空了,哪儿还有机会坐在这里和您说话呀。” “是啊,是啊。” 其余几人连忙附和。 一阵寒暄后,亚特直截了当地问道:“想必诸位今天来,是为了商队北上之事吧?” 几人听闻,面面相觑。 片刻的沉默后,博格看了看身旁几人,又看向亚特,忍不住开口道:“伯爵大人真是料事如神哪!我们几个还没开口,您就已经知道我们此行的目的了。”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眼中满是敬佩。那个矮胖的商人更是忍不住小声嘀咕:“真是神了……” 亚特闻言,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诸位过奖了。实不相瞒,若不是近日来忙于政务,我早就该把各位召集起来商议此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条商路,我比你们更着急。打通了,对你们有好处,对我也有好处。这是互利的事,拖不得。” 博格连连点头,正要开口,亚特抬手示意他稍等,继续道: “正好,这两日商务部部长萨尔特就要抵达米兰了。我看干脆这样,等他到了,我们再仔细商议此事——关税怎么定,沿途怎么护卫,货物怎么交接,都一条一条谈清楚。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欣喜之色。博格率先站起身,“伯爵大人想得周全!那我们几个就不打扰您了,等着萨尔特大人到了,我们再仔细商议!伯爵大人,那我们就先退下了。” 亚特微笑着点头,将几人送出了大殿。 待一行人离开后,大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罗恩走到亚特身后,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感叹道: “老爷,这些伦巴商人的鼻子可真够灵的。您和米兰的那些商贾勋贵前脚刚达成协议,他们后脚就找来了。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也不知道是从哪儿漏出去的。” 亚特闻言,浅笑一声,没有接话,转身便朝内廷走去。 罗恩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走了几步,亚特才缓缓开口,“罗恩,你记住——在这片土地上,商人的鼻子永远比我们这些拿剑的人灵。有时候,消息传得快,不见得是坏事。” 罗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很快,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 黄昏时分,米兰城西半日路程外,一支人数过百的商队护卫着数十架马车穿行在平坦的商道上。 夕阳西斜,将整片原野染成温暖的金红色。麦茬在余晖中泛着光,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商道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只有这支庞大的队伍还在赶路。 队伍前方,为首那人穿着一身浅色的丝绸长袍,骑在一匹高大的褐色战马上,不时回头看上一眼,确认后面的马车是否跟上。这是商队新开辟的商路,所以他格外上心。此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格外有神,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和沉稳。 在他身旁,一名商队护卫举着一面旗帜,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那旗面上赫然绣着四个大字——欧陆商行。 字迹工整而醒目,从远处便能一眼看到。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后面传来。商队的护卫队长驱马赶到前面,在此人身旁勒住缰绳,抚胸行礼,“萨尔特大人,天色就快要黑了。我们是在前面那个村子落脚,还是再往前走一走,在前面的镇子里留宿?” 萨尔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有一半沉入地平线,最多再有半个小时,天就会完全黑下来。 他想了想,吩咐道:“直接去镇子里吧。那里有我们自己的货栈,可以歇脚,也可以存货,更方便一些。” 他顿了顿,又道:“叫伙计们再加把劲儿,争取早点赶到那里。到了地方,我请大家喝酒。” 护卫队长咧嘴一笑,应了一声,随即拨转缰绳,朝队伍后面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喊道:“都打起精神来!去镇子里歇脚!萨尔特大人说了,到了地方请大家喝酒!” “好~”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马车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几分。 ………… 天黑后大约一个小时,商队终于抵达了那座位于河边的集镇。夜色中,集镇的轮廓渐渐清晰。 镇子不大,从外头看,也就两三条街道的模样。但此刻四处灯火通明,亮光从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来,将整个镇子照得暖意融融。街上人影攒动,隐约传来欢声笑语和酒杯碰撞的脆响。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麦酒的香气,混在夜风里,扑面而来。 在外人看来,这哪里像是个普通的集镇,简直比一些城池的夜晚还要热闹。 由于这里离米兰仅有半日路程,所以成了不少商旅驻足歇脚的最后一站。南来北往的商队,多半都会在这里休整一晚,第二天再精神抖擞地进城。久而久之,这座集镇便热闹起来,客栈、酒馆、货栈一家挨着一家,生意十分红火。 队伍刚走到集镇外,便见两个身影从灯火中迎了出来。 为首那人三十来岁,是欧陆商行位于这里的货栈管事。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亚麻短袍,身形微微发福,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容。在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伙计,手里提着一盏风灯,灯光晃晃悠悠地照着前路。 走在前面的管事快步走到萨尔特马前,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萨尔特大人!您可算到了!小人接到消息,从下午就开始等。见你们天黑了还没到,我还担心你们出什么事了呢。” 萨尔特勒住缰绳,翻身下马。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腰身,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辛苦了。路上耽搁了一会儿,让你久等了。” 管事连连摆手:“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快,快请进!货栈那边都准备好了,热水、饭菜、床铺,一应俱全!马匹也有地方安置!”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引路。 萨尔特点了点头,转身朝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都跟上,到地方了,进镇子歇脚!” 队伍缓缓启动,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夜色中回荡,跟着那盏晃动的风灯,渐渐融进集镇内那片温暖的灯火里…… 一行人穿过主街,径直朝位于东边的自由市场旁边的货栈走去。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灯火通明。有卖吃食的,有卖杂货的,还有几间挂着彩色招牌的酒馆,里面传出阵阵欢声笑语。石板路被灯光照得泛着暖色,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街上的行人见状,纷纷避让到两旁。有的驻足观望,有的侧身让路,还有的站在自家门口,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第一二五四章 查账 ………… 两旁酒馆里的客人听到外面的动静,不时有人扭头往外看上一眼。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到一张张被烛火映红的脸,有的端着酒杯,有的手里还抓着啃了一半的骨头。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商人模样的男子凑到窗边,盯着那面迎风招展的旗帜看了片刻,回头对同伴嘀咕道: “快看,是那位北地伯爵的商队。欧陆商行——没错,就是他们。” 他身旁一个瘦削的中年人伸长脖子朝外张望,“啧啧……真没想到,他手下的商队这么快就把手伸到这条商路来了。这才打下米兰多久?两个月?” 络腮胡子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听说那位伯爵大人可不简单。打仗厉害,做生意也有一套。这欧陆商行,如今在伦巴第地面上,可算得上是头一号了。” 瘦削中年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追随着那支队伍,直到它们消失在视野里。 ………… 自由市场东侧一家皮革作坊旁边,货栈的招牌在夜色中清晰可见。 管事提着风灯,引着一行人走进货栈,穿过前面那间堆满货物的商铺,来到后面的院子里。 院子不小,青石板铺地,打扫得干干净净。左手边是一排新建的马厩,从侧门进来的几匹驽马已经被安置进去,正低头吃着草料。右手边是一排低矮却结实的木屋,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可见里面铺着整齐的床铺。院子尽头还有几间库房,门虚掩着,里面堆满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货物。 萨尔特站在院中,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管事跟在他身后,殷勤地介绍道: “萨尔特大人,这货栈是您还在米兰时就吩咐小人置办的。原来是一座粮仓,店主是个伦巴第人,打仗那会儿带着家人跑了,临走前托付给他一个好友处理这处产业。那人急着出手,价钱要得不贵,比市价足足低了三成,位置也好,离自由市场近。” 萨尔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办得好。便宜三成,还能有这位置,我们算捡了个大便宜。” 管事得了夸赞,脸上笑开了花,继续道:“后来小人找了几个工匠,简单改造了一下。前面那间铺子,专卖商队从北边运来的货——羊毛、毛皮、铁器,都好卖。后面这院子,马厩是新修的,能容二十几匹马。那一排屋子是给商队伙计们住的,虽然简陋些,但遮风挡雨足够。库房也够大,存货不成问题。” 萨尔特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扫过那一排木屋,又望向远处的库房。 “商铺的生意如何?”他问。 管事连忙道:“生意不错。北边来的货,这边的人稀罕,卖得快。有时候货还没到,就有人来打听。本地收的货也不少,丝绸、香料、瓷器这些东西都攒着呢,等数量足够多再让商队送去北方售卖。” 萨尔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像这样的货栈,欧陆商行名下少说也有四五十个。 那些地方,多是商贸较为繁荣的城镇,有的在勃艮第,有的在普罗旺斯,如今又添了伦巴第的这些。每一处货栈,都承担着多重使命——为自家商队提供食宿,对外出售北边运来的货物,同时在本地采购商行需要的物资。 那些负责的管事们,个个都是商务部精挑细选出来的,办事稳妥,手脚干净。他们坐在各自的货栈里,如同蜘蛛守在网心,将四面八方的信息一点一点地收集起来。 哪里的粮食丰收了,哪里的皮毛涨价了,哪里的商道不太平了,哪个领主最近有什么动静……这些消息,通过商队的传递,通过信鸽的飞翔,最终汇总到威尔斯省的山谷,汇总到领主亚特的案头。 那些货栈,如同一双双眼睛,替他盯着名下越来越大的土地。 后院大门处,商队的马车陆陆续续被马夫牵了进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驮马疲惫地打着响鼻,蹄子踏在地上,早已有气无力。 马夫们牵着缰绳,小心翼翼地将马车一辆辆引入院内。但由于马车数量过多,院子再大也塞不下这几十辆车,很快便挤得满满当当。剩下的十几辆,只得停在院外的空地上,靠着墙根排成一列。 萨尔特站在院中,看着那些停在外面的马车,微微皱了皱眉。他转身对商队护卫队长吩咐道:“多派几个人,看着那些外面的马车。夜里眼睛放亮点,别出岔子。” 护卫队长抚胸应道:“是,小人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跑出院门,吆喝声随即响起,几个护卫快步跟上,分散到那些马车周围。 萨尔特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管事,“食物都准备好了吗?伙计们赶了大半天路,肚子里早就空了。” 管事连连点头,满脸堆笑:“都准备好了!热汤热饭,管够!厨房那边从下午就开始忙活,炖了两大锅肉,烤了一大桶面饼,还有新鲜的蔬菜汤,保准让伙计们吃满意!” 萨尔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提高嗓门,朝院子里那些还在卸货的伙计们喊道:“伙计们!都加把劲,把驮马身上的东西卸下来,拴好喂饱,然后都进屋吃饭!”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那些疲惫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有人三两下解下货袋,有人牵着驮马往马厩走去,还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朝那排木屋张望,仿佛已经闻到了里面飘出的肉香。 ………… 酒足饭饱过后,护卫和马夫们纷纷打着哈欠,三三两两返回房间里休息。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几盏油灯还在夜风中摇曳。 萨尔特没有急着去歇息,他走到后院,对正在检查货物的护卫队长低声问道:“值夜的人安排好了吗?” 护卫队长连忙道:“安排好了,四个兄弟轮班,两个在前院,两个在后院。每两个时辰换一班。” 萨尔特点了点头,又叮嘱道:“外面那些马车多留几个人看着,那些东西都十分贵重,马虎不得。” “是~” 紧接着,萨尔特转身叫上管事朝二楼走去。 二楼廊道尽头,一间不算宽敞的房间木门虚掩着,靠近窗户边那张长桌后面的架子上摆满了账簿。管事快步走上前,推开木门,侧身让开。 “萨尔特大人,请。” 萨尔特走进里面,房间不大,收拾得却干净整洁。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火苗轻轻跳动。旁边放着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标注着伦巴第境内几条商道的走向。 萨尔特在桌边坐下,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管事连忙从墙角的一个木柜里抱出一摞厚厚的簿册,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 “大人,这是近半个月的账册。进出货物的记录,每一笔都在上面了。” 萨尔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开。 与亚特不同,萨尔特作为商务部部长,每到一地几乎都会亲自查看当地货栈和商铺的账册。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也是他能把欧陆商行经营得如此红火的秘诀。账册上的数字不会说谎,通过对它们的盘查,他才能了解每个商铺和货栈的盈亏,从而及时调整经营策略。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低着头,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上来回扫视,不时嘴唇微动,无声地估算着那些数字的正确性与合理性。 管事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是静静地看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晌,萨尔特合上最后一本账册,轻轻放在那摞簿册的最上面。他抬起头,看向管事,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店里有几个伙计?几个护卫?为人是否靠谱?” 管事连忙躬身答道:“店里现在有五个伙计。两个是本地的,三个是从北边带来的。本地的那两个,都是老实人,干活勤快,手脚也干净。从北边带来的那三个,跟了小人好几年了,知根知底,绝对可靠。” 他顿了顿,又道:“护卫有四个,都是军团伤退下来的老兵。平时就轮班守着货栈,夜里从不懈怠。小人观察过,都是能靠得住的人。” “那个副管事呢?听说你前些日子提了一个?” 管事连忙道:“是的,大人。是个本地人,二十七岁,叫马泰奥。原来在街上摆摊卖杂货的,后来货栈开张,他来应聘伙计。小人看他脑子活,做事也利落,就留下了。这段时间下来,他跑前跑后,没出过差错,账目也理得清清楚楚。” 萨尔特点了点头,道:“你这里账目清楚,人也靠谱。这货栈交给你,我放心。” 管事闻言,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连连躬身,“多谢大人夸赞!小人一定尽心尽力,看好这货栈!”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也下去休息吧。”萨尔特朝管事挥了挥手。 管事随即转身离开………… 第一二五五章 提前布局 ………… 清晨,第一缕阳光刚刚越过东边的屋顶,斜斜地洒进货栈后院。 此时,院子里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马夫们最早起身,此刻正牵着驮马往水槽边走去。那些马匹经过一夜休整,精神了不少,有的打着响鼻,有的甩动着尾巴。 几辆马车已经被推出了棚子,车夫们正往车架上套马。有人拉着缰绳,有人扶着车辕,有人拍着马屁股轻声吆喝,配合默契,动作熟练。那些驮马顺从地退进车架间,任凭车夫们将皮带扣紧。 院子中央,几个伙计正忙着整理货物。昨夜里卸下的那些麻袋和木箱,此刻被重新绑在驮马上。官事抱着簿册,一边清点一边报数;吏员则用炭笔在货箱上做着记号;还有几个杂役抬着一只沉重的木箱,一步一步往马车上挪。 “小心点儿,那箱子里是瓷器!”一旁的吏员见状高声提醒道。 抬箱子的几人连忙放慢动作,脚步更加谨慎。 旁边的空地上,几个护卫正在检查武器。有人抽出长剑,借着晨光仔细端详剑刃;有人拉动弓弦,听那紧绷的声音是否清脆;还有人在整理皮甲,系紧那些松动的皮带。 护卫队长站在一旁,不时低声吩咐几句,安排着今日路上警戒的要点。 不远处,厨房里飘出食物的香气。货栈管事站在门口,指挥着两个杂役将刚烤好的面包、煮好的肉汤端出来。 “各位,早饭准备好了!吃饱了再干活!”管事高声喊道。 伙计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朝摆放着肉汤和面饼的桌边走去。有人抓起面包,撕下一大口,就着热汤往嘴里送;有人端着碗,蹲在墙根下慢慢吃着;还有几个站在桌边,一边吃一边还在讨论着今天的路程。 这时,萨尔特从二楼下来,管事连忙迎上去,递上一碗热汤和一块面包。 萨尔特接过,喝了一口汤,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日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院子一片通明。 ………… 吃完早饭,伙计们继续忙碌,往马车上装最后几箱货物。院子里人来人往,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 萨尔特站在二楼公事房的窗边,目光越过那些楼下院子里那些忙碌的身影,望向院墙外那条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集镇的早晨已经开始苏醒。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商贩们摆出货物,开始招徕客人。 片刻后,萨尔特转身对站在身后的管事道:“你过来。” 管事连忙上前,微微躬身,等着吩咐。 萨尔特抬手指向街角那几间略显破旧的铺面,又指了指自由市场旁边那块空地,缓缓开口说道:“再过一段时间,等米兰通往山谷的商道彻底打通,经过这座集镇的商人肯定会越来越多。到那时候,这里的每一间铺面,每一块空地,都会比现在值钱得多。” 管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萨尔特继续道:“趁着现在价格还没涨起来,你多留点心。尽量以低价购入一些地方较大、位置较好的商铺,尤其是靠近自由市场那一带,能拿下的尽量拿下,提前布局。到时候我会再安排几个商行的伙计过来帮忙。你这边提前准备着,把那些商铺收拾出来,随时准备好投入使用。” 管事连连点头,脸上的神色认真起来。 萨尔特收回目光,看着管事,语气郑重了几分,“这里作为米兰西边第一座集镇,是商队进城前的最后一站,也是出城后的第一站。地位十分重要,你务必要好生经营。” 管事挺直腰板,抚胸道:“您放心,小人一定尽心尽力,绝不让您失望。” 萨尔特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伸手拍了拍管事的肩膀,“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出发了。” 说罢,萨尔特便朝楼下走去。 院子里,伙计们已经装好最后一箱货物,捆牢绑紧。护卫们站在一旁列队等候。 马夫把缰绳递给萨尔特,只见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挥了挥手,“出发。” ………… 离开集镇后,通往米兰的商道上一马平川。 炙热的阳光洒在宽阔的商道上,将路面照得泛着淡淡的白光。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偶尔可见几块还种着蔬菜的菜地,绿油油的,点缀在这片广袤的平原上。 远处,几座低矮的丘陵起起伏伏,如同拔地而起的巨人,静静地伫立在天际线上,守护着这片丰饶的土地。 商队沿着这条东西走向的道路不疾不徐地前行,沿途遇见的商队也越来越多。 有从南边来的,驮马背上满载着麻袋和木箱,那是运往北方的南货——香料、丝绸、瓷器,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稀罕物。赶车的车夫皮肤黝黑,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也有从北边来的,与他们同向而行。那些商队的旗帜五花八门,有的绣着北方勋贵领主的纹章,有的是南方自治城邦富商的徽记,还有的干脆就是一面素色的布旗,上面只写着商行的名字。 欧陆商行的旗帜在队伍前方迎风招展,那几个大字格外醒目。每当有商队迎面而来,对面的人总会多看几眼,有人还朝他们点头致意,萨尔特也微微颔首回应。 正午时分,在离米兰城不过数英里远的一片密林边缘,萨尔特下令队伍在这里短暂歇脚。 不远处,另一支商队也停了下来。那支队伍的旗帜上绣着一只展翅的雄鹰,是来自某个自治城邦的商队。两拨人各自卸下驮马的负担,马夫带着牲口去溪边喝水,其余人则蹲在树荫下,掏出干粮和水囊补充体力。 萨尔特坐在一块石头上,慢慢嚼着手里的肉干。他听见不远处那支商队里传来交谈声,声音不大,却隐隐约约飘进耳朵里。 “……听说了吗?北边那条经过威尔斯省山谷的商道要打通了。” “早听说了。我家那个在米兰做生意的表弟前两日来信,说亚特伯爵正在谋划这事。要是真成了,我们的货就能直接送到北边,不用再绕远路了。” “可不是嘛。我这次就是来探探路,看看能不能抢个先机……” 不一会儿,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模糊的窃窃私语。 萨尔特往嘴里灌了一口清水,喃喃道:“这些伦巴第人,鼻子确实灵得很。” 虽然官方还没有公布正式文书,但这些长年在商路上奔波的人,早已从各种渠道嗅到了消息。对他们来说,这条即将连通的北地商道,意味着更短的行程,更少的关卡,更丰厚的利润。每一个消息灵通的商人,都在暗自盘算着如何抢占先机。 而对欧陆商行来说,这条商道更是布局伦巴第的重要一环。 萨尔特望着那条延伸向米兰的商道尽头,目光深邃。 等商道打通,等沿线的货栈全部建起来,欧陆商行就能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伦巴第北边的商贸牢牢攥在手里。 他收回目光,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屑。 “差不多了,我们走!” ………… 临近黄昏,米兰城高大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那座巍峨的城墙上,将深灰色的条石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城墙上,一面面旗帜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那上面绣着的狼啸纹章清晰可见。城楼上的士兵虽身影渺小,却依稀可辨,他们此刻正来回走动着,执行着换岗前的最后一次巡视。 城门外的空地上依旧人流不息。有人赶着马车匆匆进城,还有几支商队正在城门口排队等候盘查…… 走在队伍中间的萨尔特轻轻提起缰绳,伫立在原地。 他眯着眼睛,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池,望着城头那面随风飘扬的纹章旗,脸上浮起一丝愉悦的神情。 “总算是到了~”他轻声念叨了一句。 身下坐骑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动着地面,仿佛也在催促主人快些进城。 萨尔特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他轻轻一踢马腹,缓缓朝西城门走去。 身后,马车在商道上留下了一道道凹痕,卷起细微尘土~ ………… 入城后,萨尔特径直带着队伍朝城东那家欧陆商行最大的货栈走去。 街道两旁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有推着独轮车的小贩,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三五成群的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萨尔特顾不上多看,只是策马穿过人群,沿着熟悉的路线一路向东。 此次携带的货物将全部留存在这座货栈里。等清点完毕,再根据城内各个商铺的实际需要,分批调度出去。有的要送往米兰城里的几家店铺,有的要转运到周边的集镇,还有一部分是专门为那些城内的商人们特意准备的。 队伍沿着主街走了没多久,向南拐进通往城东货栈的另一条街道。街道尽头,一座宽敞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院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醒目的招牌——欧陆商行米兰城东货栈。 ………… 第一二五六章 父子团聚 ………… 就在一行人抵达货栈的同一时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货栈门口,与负责这里的管事低声谈论着。 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绸长袍,背对着街道,正指着手里的一份文书,似乎在交代什么事情。管事站在一旁,连连点头,态度恭敬。 萨尔特的目光落在那道背影上,瞬间睁大了眼睛。 “大人!” 旋即他猛地翻身下马,顾不上把缰绳交给身后的伙计,便一路小跑着朝大门的方向奔去。靴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 那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萨尔特!” 亚特的声音带着笑意,脸上露出惊喜的神情。他刚开口,萨尔特已经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地抚胸行礼,“大人!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亚特笑着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道:“难得今日空闲,我特意过来看看。路上还顺利吗?” 萨尔特直起身,咧嘴笑道:“顺利!” “走,去里面说!”亚特随即带着萨尔特走进了货栈。 大门外,货栈管事则连忙安排人手交接这一批刚到的货物…… ………… 货栈二楼公事房里,亚特拿起桌上的银质酒壶,给自己和萨尔特各斟了一杯葡萄酒。深红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窗外透进的暮色,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亚特举起酒杯,目光落在萨尔特那张风尘仆仆却依旧精神抖擞的脸上,嘴角带着笑意,举起酒杯,“路上辛苦了。” 萨尔特连忙双手捧杯,微微欠身,“大人言重了。为您办事,谈何辛苦。” 叮~ 两人轻轻一碰,酒杯发出一声脆响。酒液滑过喉咙,带着微微的涩意和醇厚的回甘。 亚特放下酒杯,抬手示意萨尔特坐在对面。 亚特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缓缓道:“总算把你给盼来了。” 萨尔特微微一愣,正要开口,亚特继续道:“昨日,那几个自治城邦的行会首脑已经到了米兰。以博格为首,一共七个人,都住在城里的旅馆内。” 萨尔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亚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是时候同他们商议一下那条新开辟的北上商道的权益了。这件事不能再拖,再拖下去,那些商人怕是该着急了。” 萨尔特闻言,捋了捋下巴的胡须,沉吟道:“大人说得是。我一路过来,沿途遇见不少商队,都在谈论这条商道。那些商人的鼻子灵得很,早就闻着味儿了。” 他顿了顿,又道:“博格那些人,我打过交道。都是精明人,知道什么该争,什么该让。只要我们把规矩定清楚了,他们不会乱来。” 亚特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伸手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和萨尔特斟满,却没有急着喝,只是端着酒杯,轻轻晃动着。 “规矩自然是要定的。过境商税怎么收,沿途怎么护卫,货物怎么交接,都得一条一条谈清楚。你是商务部长,这些事你拿手。到时候你出面跟他们谈,我在后面给你撑着。” 萨尔特连忙欠身:“大人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妥。” 亚特抿了一口酒,抬头看向萨尔特,“不过有一点,你得记住。” 萨尔特抬起头,目光专注。 亚特放下酒杯,竖起一根手指,“我们要的不是一口吃成胖子。商税可以适当低一些,让他们有利可图。但沿途的货栈、仓库、驿站的经营权,必须攥在我们自己手里。这些才是长久的买卖。” 萨尔特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连连点头,由衷道:“大人英明。这些商人,跑一趟赚一笔,图的是眼前。我们只要守着这条商道,年年都有进项,图的是长远。” 亚特笑了笑,靠回椅背,语气轻松了几分:“还有那些护卫的事。商队过境,安全得我们负责。你跟他们谈的时候,可以把这笔费用也算进去。不多收,但也不能白干。” 萨尔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飞快地记了几笔。他抬起头,又问:“大人,那利润分配的比例……您心里可有个大概的数目?” 亚特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三成。这是底线。少于这个数,我们不划算。高于这个数,他们怕是不乐意。三成,正好。” 萨尔特默默记下,合上本子,收入怀中。 “大人放心,有了您的这些底线,我就知道怎么跟他们谈了。” 亚特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再次举起酒杯,朝萨尔特示意:“那就拜托你了。等这事谈妥了,我会给你单独记上一笔功劳。” 萨尔特连忙举杯,两人轻轻一碰。 窗外,暮色渐深。米兰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古老的城池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 ………… 在与萨尔特交谈了近一个小时后,该交代的事情都已交代清楚,剩下的便是等萨尔特与那些自治城邦商人们进行谈判了。亚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返回宫廷。 萨尔特连忙站起,与管事一同将亚特送至货栈大门外。 这时,街道另一边,两个身影正一步步朝货栈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亚特的侍卫官罗恩。他后面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他抬头望着货栈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脚步越来越快。 “你看看是谁来了?”亚特伸手指了指罗恩所在的位置。 萨尔特愣住了,他的身体仿佛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那双总是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盯着罗恩身旁那个越看越熟悉的年轻人。 “杰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丝颤抖。 “父亲~”杰克同样看见了萨尔特,喉咙里带着一丝哽咽。 眨眼间,两人已经走到近前。 “老爷(大人)!”两人抚胸捶胸。 杰克说罢看向萨尔特,“父亲!” 萨尔特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眶渐渐泛红。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仿佛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最后,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用力握了握,又松开,又握住。 那双手,平日里握惯了鹅毛笔,翻惯了账册,此刻却微微颤抖着。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依旧发颤,却多了几分欣喜。 罗恩在一旁笑道:“萨尔特大人,是老爷特意吩咐我去军营把杰克找来的。大人说,您一年到头四处奔波,难得与儿子见上一面,这次正好趁您在米兰,让你们父子团聚。” 萨尔特闻言,扭头看了一眼亚特,满是感激。 “我让管事准备了酒食,让你们父子二人好好聚聚。行了,有什么话进去说吧,我们就不打扰了。” 随即,亚特接过侍卫递上来的缰绳,翻身上马,随即轻轻一夹马腹,带着几名侍卫缓缓离去。罗恩拍了拍杰克的肩膀,旋即转身跃上马背,朝亚特等人追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街道尽头。 萨尔特望着亚特离开的那个方向,久久没有动弹。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半晌,他转过身,再次看向儿子,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杰克的脸颊,又摸了摸他的肩膀,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不是幻觉。他的嘴角扯动着,想笑,眼泪却先滚了下来。 “好……好……”他声音哽咽,“又长高了,壮实了……” 杰克也红了眼眶,却努力笑着,伸手扶住父亲的手臂:“父亲,您瘦了。” 萨尔特闻言,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他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终于稳了下来:“走,进去说话。和父亲讲一讲你在军团里的事。” 随即,父子俩朝货栈里面走去…… ………… 货栈后院,运抵这里的货物已经全部清点完毕,商队护卫和马夫杂役们也都各自散去。悬挂在墙角风灯亮光洒进货栈后院的矮窗,在木桌上投下一片银白。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将父子俩的身影映在墙上,随着火苗轻轻晃动。 桌上摆着几碟简单的小菜——一盘腌橄榄,几块干酪,半条风干的香肠,一大盆炖肉和一只烤鸡,还有一壶醇香的葡萄酒。酒香混着食物的气息,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萨尔特端起酒壶,给杰克的杯子斟满,又给自己倒上。他放下酒壶,目光落在儿子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笑意。 来,再喝一杯。”他举起酒杯。 杰克连忙双手捧杯,与父亲轻轻一碰。两人饮尽,萨尔特放下杯子,伸手拿起一块干酪,慢慢嚼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儿子。 “在军营里,伙食怎么样?”他看着一些清瘦的儿子,关切地问道。 杰克点了点头,也拿起一块干酪,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放心吧,大人对兄弟们从不吝啬,顿顿有肉,隔三差五还有酒。” 萨尔特闻言,笑着点点头:“这就好,这就好。” ………… 第一二五七章 谈判 ………… 他顿了顿,又问:“平日里操练苦不苦?” 杰克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苦是苦,但这苦得值。” 萨尔特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伸手拿起酒壶,又要给杰克斟酒,杰克连忙接过酒壶,先给父亲满上,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萨尔特看着儿子这番举动,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父子俩又喝了一杯。 放下酒杯,杰克忽然坐直了身体,神色认真起来。他看着父亲,开口道: “父亲,有件事……我想告诉您。” 萨尔特微微一怔,放下刚拿起的炖肉,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什么事?” 杰克挺起胸膛,声音里带着几分骄傲,“因为之前在几次行动中的表现,我已经被提拔为掷弹兵连队的中队长了。” “中队长?”萨尔特愣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那双总是精明沉稳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儿子。 半晌,他才猛地放下酒杯,一把抓住儿子的肩膀。 “中队长?”他的声音发颤。 杰克被父亲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点头:“是,父亲。大人亲自提拔的。” 萨尔特没有说话。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儿子,眼眶渐渐泛红。那双手在儿子肩膀上用力握了握,又松开,又握住。他的嘴角扯动着,想笑,眼泪却先涌了出来。 “好……好……”他喃喃道,声音哽咽,“好小子……有出息……有出息……” ………… 两日后,米兰城东,欧陆商行货栈二楼,那间最大的会客厅里,一场关乎未来伦巴第商路格局的谈判正在这处不起眼的地方进行…… 会客厅中间的长桌铺着浅灰色的绒布,上面摆着几壶葡萄酒和几碟精致的点心。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照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嚣,却被厚实的墙壁隔绝得模糊而遥远。 欧陆商行总管萨尔特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羊皮纸,手里握着羽毛笔,随时准备记录。他的目光沉稳而专注,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 博格坐在萨尔特对面,两侧则是其余六位自治城邦的行会首脑。有的正襟危坐,有的靠向椅背,有的一手托着下巴,目光在萨尔特脸上来回打量。虽然面上都带着笑意,但那一双双眼睛,却一个比一个精明。 萨尔特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诸位大人,我们今天聚在这里的目的,想必大家心里都清楚。那条通往北地的商道,伯爵大人已经点头,可以让诸位的商队通行。但具体怎么个走法,得一条一条谈清楚。” 博格捋了捋胡须,笑道:“萨尔特大人说得是。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我们这是长久买卖。有什么条件,您尽管提,我们一条一条议。” 萨尔特点了点头,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了一道:“那我们就先从过境商税说起。”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伯爵大人的意思是,所有通过这条商道的货物,按货值的百分之五征收商税。这个数,比我初次和各位议定的要低。” 话音刚落,那个身材矮胖的行会首脑便皱起眉头:“百分之五?萨尔特大人,这可不低啊。我们从南边运货过来,一路上的关卡多得很,这个税那个费的,加起来已经不少了。再加百分之五……”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另一个人接话,“是啊,萨尔特大人。您也知道,我们做生意的,利润薄,经不起太多盘剥。这百分之五,能不能再降降?” 萨尔特没有急着回答,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放下酒杯,缓缓道: “诸位大人,你们只看到了这百分之五的税,却没看到这条商道能给诸位省下多少钱。” 他伸出手指,“第一,走这条路,比你们现在绕的路,至少能省下十天的路程。十天的时间,你们的商队可以多跑一趟,多赚一笔。” “第二,沿途的关卡,伯爵大人会派人清掉。以后你们的商队走这条路,只需要交一次税,中间一个铜板都不用多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第三,这条路的安全,伯爵大人亲自负责。沿途会设哨卡,派护卫,确保商队不受盗匪侵扰。这可比你们现在提心吊胆地绕路强多了。”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博格沉吟片刻,开口道:“萨尔特大人说得在理。百分之五虽然不低,但算上省下的时间和路上的花费,倒也划算。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着萨尔特:“我们商队多,货量大,这百分之五的税,能不能再议一议?比如,货值高的,稍微低一点;货值低的,可以高一点。这样也算公平。” 萨尔特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博格大人这提议,倒是可以商量。不过具体怎么个分法,得等我们把其他条款谈妥了再细议。” 博格点了点头,没有继续纠缠。 接下来谈的是商队护卫。 卢卡的安德森爵士开口问道:“萨尔特大人,您刚才说沿途会有护卫,这护卫的费用怎么算?是包含在商税里,还是单独收取?” 萨尔特答道:“单收。每支商队,按规模和路程,收取固定的护卫费。这笔钱直接给沿途的驻军,让他们安排人手护送。诸位放心,这钱不多,比你们自己雇护卫便宜得多。” 另一个商人问:“那要是路上还是出了事呢?货物被抢了,人被打伤了,谁来赔?” 萨尔特看着他,神色认真起来,“伯爵大人有令,凡是在这条商道上出的事,只要不是商队自己惹的祸,损失由领主府承担一半。” 此言一出,众人顿时精神一振。那个矮胖商人忍不住赞道:“伯爵大人想得真是周全,那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随后便是沿途货物储存的问题。 来自米兰北边自治城邦的执政官莫雷蒂问道:“萨尔特大人,这条商道沿途,可有货栈和仓库?我们这些城邦的商队货物可不少,沿途必须要有地方储存。我听说威尔斯省境内没什么大的城镇,像样的城池也就威尔斯堡了~” 萨尔特早有准备,当即答道:“莫雷蒂大人放心,地方自然有。伯爵大人已经在沿途几个关键的地方置办了货栈,专门给诸位的商队存货。价钱公道,安全可靠。” 众人纷纷点头,打消了疑虑。 最后谈的是最核心的问题——欧陆商行从商队利润中所占的比例。 萨尔特放下羽毛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诸位大人,前头那些都是细枝末节。最后这一条,才是伯爵大人最看重的。” 众人闻言,纷纷坐直身体,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萨尔特缓缓道:“伯爵大人的意思是,欧陆商行要占利润的三成。” “三成?!”那个矮胖商人差点跳起来,“萨尔特大人,这也太多了吧?” 其余人也纷纷皱起眉头:“三成……我们辛辛苦苦跑一趟,到头来要分三成出去,这……” 博格没有说话,只是捋着胡须,目光在萨尔特脸上来回打量。 萨尔特没有理会那些惊呼,只是平静地解释道:“诸位大人,你们听我说完。这三成,不是白拿的。欧陆商行负责提供沿途的货栈、仓库、护卫,负责帮你们打点沿途的关卡,负责在米兰和北方帮你们找买家。你们只需要把货运过去,剩下的,我们替你们全部办妥。” “而且,这三成是从利润里抽,不是从货值里抽。况且,这些货物运到北方去的利润,诸位心里都是清楚的。你们赚得多,我们拿得多;赚得少,我们拿得少。万一赔了,我们一文不取。诸位想想,这样的好买卖,上哪儿找去?” 众人闻言,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博格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道:“萨尔特大人,三成确实不低。但您说得也有道理,这钱花得值。” 他看向身旁的几人,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都点了点头。 博格转回头,看着萨尔特,“萨尔特大人,三成,可以接受。不过有一条——我们的商队得先跑一趟,看看这条商路是不是如你所说的那样,看看你说的那些护卫货栈到底靠不靠谱。若没什么大问题,那这三成,我们认了。” 萨尔特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他站起身,端起酒杯:“博格大人这话,合情合理。那就这么定了——若是诸位到时候没有异议,我们再签正式的文书。” 众人纷纷起身,端起酒杯。 博格笑道:“萨尔特大人,跟您谈买卖,就是痛快!” 萨尔特也笑了,举起酒杯:“来,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干杯!” 众人一饮而尽,笑声在会客厅里回荡…… 第一二五八章 危机解除 ………… 七月第三个礼拜四清晨,风和日丽,天清气爽。 在解决了与各自治城邦的商贸合作问题后,亚特将重心转移到了占领区的各项政务上来。 一大早,殿内长桌旁,昨天便接到通告的伊恩带着一众政务府吏员已经落座。他们面前都摊着厚厚的簿册和羊皮纸,那是这几个月来在占领区各地收集整理的各项记录。有人正低头翻看着其中的内容,有人则与身旁的同僚低声交谈,还有人握着羽毛笔,在簿册边缘勾画着。 待所有人都到齐后,亚特从侧门走进大殿,众人连忙起身行礼。 “大人!” 亚特抬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走到主位,缓缓落座。 他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上到占领区最高政务府总管伊恩,下到其他城镇军堡负责政务管理的管事及副管事,几乎全部出自山谷学堂。这些人年轻,有活力,脑子好使,做事负责、谨慎,而且不少人都会伦巴第语,已然成为了他统治伦巴第的左膀右臂。 亚特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位,这几个月,你们辛苦了。今日把你们叫来,是想听听各地的情况。农事、商贸、赋税、徭役,一件一件说。” 他看向伊恩,示意从他先开始。 伊恩站起身,翻开面前的簿册,“大人,那属下就先说说农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占领区各城各镇,今年的夏收已经全部结束。总体来说,收成比预期要好。产量虽然比战前低了三成,但足以养活周边领民。如今山谷迁移来的领民已经安置到各处,那些荒废的土地正在屯务部的组织下翻耕。” 他翻过一页,又道:“种子已经分发下去,但有些地方因为缺少耕牛,进度慢了些,属下已经让人从别的地方调配,应该能赶上播种。” 亚特听着,微微点头,问道:“缺耕牛的地方多吗?” 伊恩摇了摇头:“不算太多,对总体进度影响不大。” 亚特点了点头,“继续说。” 伊恩合上关于农事的那一页,翻开另一本簿册:“商贸方面,米兰城和占领区主要城镇的市场都已经恢复。每天进出城的商队正在稳步增加。税收也相应增加。预计再过一个月,就能完全恢复到战前……” “不过也有几个小城镇,因为位置偏远,加上战事影响,商队去的少了,恢复得慢些。” 亚特点了点头,又问:“那些自治城邦的商人们,最近可有动静?” “回大人,自双方签订了商贸合作文书,他们的商队已经开始动起来了。” 亚特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在负责赋税的吏员结束汇报后,管理徭役的官员起身汇报: “大人,各地正在修缮的道路、桥梁、水渠,都已经安排了人手。徭役按人头分摊,每户每年服役二十天,不愿出力的可以交钱抵役……” 会议持续了一个上午,等所有人汇报完毕,亚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疲惫的面孔,说道:“你们这几个月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占领区各地从一片废墟,到如今的模样,不容易。” “农事恢复得比预想快,商贸也一天比一天好,赋税虽然少了些,但好在根基稳了。徭役安排得也妥当,没有激起民怨。” 众人听着,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亚特双手撑在桌面上,“你们都是政务府的年轻骨干,在这片新土地上奉献了自己的才智,该记的功劳,我一笔都不会忘。等一切都恢复正轨,等占领区通往北边的几条商道彻底打通,等南迁领民都安顿下来,我会论功行赏,给你们应得的奖励。”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抚胸行礼,齐声道:“多谢大人!” 亚特舒了一口气,道:“行了,今天辛苦各位了,会议到此结束……” ………… 结束政务会议后,吃过午饭,亚特打算带着罗恩前往东城门外,查看一下那些新兵的操练情况。 此时头顶阳光正烈,晒得宫廷地面的石板微微发烫。亚特迈步穿过廊道,罗恩紧紧跟在身后。两人刚走出内廷,便见一个身影从廊道那头急匆匆跑来。 “大人!” “鲍勃?” 中军书记官鲍勃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紧紧攥着一封密信,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大……大人!”鲍勃跑到亚特面前,抚胸行礼,双手将信递上,“贝桑松来的密信。” 亚特接过密信,低头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那是高尔文的私人印信,他再熟悉不过。 他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草纸,缓缓展开。 “隆夏诸旧部已宣誓效忠弗里曼伯爵,西南边境危机解除。” 亚特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在那短短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嘴角缓缓上扬,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罗恩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问道:“老爷,有什么好消息?” 亚特抬起头,看向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将信纸递给罗恩,转身望向北方。“隆夏那些克里提的旧部,终于服软,宣誓效忠弗里曼伯爵了。” 罗恩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太好了!老爷,这下克里提的事,总算是可以告一段落了!” 亚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望着北方那片澄澈的天空,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克里提死了,他的旧部归顺了,隆夏的危机解除了。现在,所有因克里提而起的隐患,都已尘埃落定。 他转过身,朝罗恩道:“走,去东门外。” 罗恩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朝东城门的方向走去…… ………… 东城门外偏北的一块空地上,是山谷新募士兵的临时营地。 这片空地占地不算大,原本是一片荒废的农田,如今被平整成了一座井然有序的军营。营地四周用粗大的木桩围成栅栏,栅栏外挖了一圈浅浅的壕沟。南边留了一处出口,出口东侧则建了一座哨塔,由四个士兵负责值守。 营地里支着大大小小上百顶军帐。那些帐篷都是用厚实的帆布缝制而成,颜色灰扑扑的,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横成排竖成列,中间留出宽阔的通道,便于士兵们进出。营地中间,立着一个木制的旗杆,上面挂着军团的纹章旗,旗帜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营地中央是一片宽阔的空地,被踩得结结实实,那是士兵们日常操练的地方。空地四周立着一排排麦秆扎成的靶人,身上插满了刀剑劈砍留下的痕迹。 东北边的角落里有几口大锅,是伙房所在。伙房旁边则是一座不大的马厩。 午后刚过,营地中央便再次传来阵阵喊杀声。 “杀!杀!杀!” 嘶吼声整齐而有力,上百人的齐声呐喊,震得空气都在颤抖。喊杀声穿过栅栏,越过壕沟,飘向不远处的南城门。过往的行人纷纷驻足,朝营地这边张望。有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有人干脆停下来,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热闹。几个孩子爬到附近的大树上,骑在树杈上,好奇地望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 训练场前方,佣兵军团长灰狼穿着一身浅色的亚麻长袖衫,袖口挽到了手肘,露出精壮黝黑的小臂。他双手叉腰,站在队列前方,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那些正在挥剑的新兵。即便头顶烈日炎炎,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浸湿了衣领,他也坚持站在一旁,亲自训练这批新兵。 “……都给我把腰挺直了!”他高声吼道,声音洪亮得几乎盖过上百人的喊杀声,“剑是让你们握的,不是让你们提的!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就这点力气,上了战场连只鸡都杀不死!” 队列里一阵骚动,新兵们连忙挺直腰板,握紧手中的长剑。 灰狼大步走进队列,目光在一个动作僵硬的新兵身上停下。那小子握着剑,手臂绷得笔直,剑尖高高翘起,整个人像根木头桩子。 “你!”灰狼走到他面前,瞪着他,“你这是在挥剑还是在赶苍蝇?” 那新兵吓得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灰狼一把抓住他握剑的手,用力往下压了压:“剑尖要朝前,对准敌人的喉咙!你举那么高,是打算砍树吗?”他又拍了拍那小子的肩膀,“肩膀放松,别绷着!你这样挥不了三下,胳膊就废了!” 那新兵连连点头,按照灰狼的指点调整了姿势。 灰狼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又皱起眉头:“脚步!脚步怎么站的?两腿分开,与肩同宽!你这八字步一迈,敌人一刀过来,你躲都躲不开!” 他抬起脚,轻轻踢了踢那小子的脚跟。新兵连忙调整脚步,总算站得像个样子了。 灰狼这才点了点头,转身朝队列前面走去。 “都给我看好了!”他忽然大喝一声,从一个新兵手里夺过长剑,“刺!” ………… 第一二五九章 亲练新兵 ………… 他身形一矮,右脚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手中的长剑如同毒蛇般刺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噗! 剑尖精准地刺入三步之外的一个靶人,从后背透出半尺。 灰狼收剑,转身,目光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新兵,“看清了吗?刺,不是劈,不是砍,是刺!用剑尖,对准敌人的喉咙、胸口、小腹,一击毙命!你们那些张牙舞爪的招式,战场上屁用没有!” 他把剑扔回给那个新兵,继续道:“记住,刺的时候,腰要转,腿要蹬,整个人往前冲!不是光靠胳膊发力!你们那点力气,光靠胳膊能刺穿皮甲?” 他走回队列前方,双手叉腰,声音再次拔高:“都愣着干什么?继续练!每人刺一百下!不许停!” 队列里响起一阵哀嚎,随即又被整齐的喊杀声淹没。 “杀!杀!杀!” 灰狼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新兵。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只有严肃和认真。 太阳依旧炽烈,汗水依旧流淌,喊杀声依旧回荡。 远处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但那一声声整齐的呐喊,却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 东城门外,亚特骑在马背上,抬手搭眉,望向喊杀声震天的新兵营地。那整齐的呐喊声一阵高过一阵,混着军官严厉的呵斥和刀剑碰撞的脆响,在午后的空气中回荡。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随即轻轻一踢马腹,朝那边走去。 罗恩和几名侍卫紧紧跟在身后,马蹄踏在满是尘土的泥地上,扬起细细的尘土。 营地大门处,几个值守的士兵见到亚特前来,连忙躬身捶胸。 亚特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侍卫,大步走进营地。 不远处的空地上,两百余名新兵正列队操练,有的在挥剑,有的在刺靶,有的两人一组对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喊杀声震耳欲聋。 亚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训练场中央。 此刻,灰狼正举着手里的长剑,和一个新兵一对一地练习格斗技巧。那新兵约莫二十出头,身材壮实,满脸通红,正死死盯着灰狼,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站在一旁的副长格伦余光瞥见亚特,连忙转身小跑过来,“大人!” 亚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随口问道:“这些新兵训练得怎么样了?” 格伦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苦笑道:“回大人,经过近几日的操练,勉强能拿稳刀剑,列队不踩别人的脚。不过这些伙计年轻,体格不错,肯吃苦,只要多训练,早晚能成气候。” 亚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场地中央,灰狼歪着脑袋,打量着面前那个紧张得浑身僵硬的新兵。他手中的长剑随意地垂在身侧,整个人松松垮垮地站着,看不出半点要动手的意思。 “来。”灰狼朝新兵勾了勾手指,“记住要领,用尽你全身的力气,刺过来。” 那新兵咽了口唾沫,握紧剑柄,猛地向前跨出一步,剑尖直刺灰狼胸口。 灰狼身体微微一偏,那剑便贴着他的衣襟刺了个空。他连脚步都没挪动,只是侧了侧身,就像在避让一只扑来的鸡那般轻松。 “太慢了。”他懒洋洋地说,“再来。” 新兵咬了咬牙,环顾了一眼四周,收回剑,又是一记横劈。灰狼向后一仰,剑锋从他鼻尖前一寸掠过。他顺势转了个圈,又回到原来的位置,依旧松松垮垮地站着。 “没吃饭吗?”灰狼叹了口气,“再来!记住三个字:稳、准、狠!” 旁边围观的新兵们早已停下手中的动作,围成一圈,看得津津有味。有人睁大眼睛,盯着灰狼的身影一动不动;有人踮起脚尖,想看看同伴是如何被这位老兵‘教训’的。 那新兵脸涨得通红,猛地一连刺出三剑。灰狼左躲右闪,脚步轻盈得像个舞者,每一次都堪堪避过,却又不远离。第三剑刺空时,他甚至用剑尖在那新兵脑袋上弹了个脑瓜崩。 啪! 头盔发出清脆的响声,让围观的新兵们再也忍不住,哄堂大笑起来。 那新兵又羞又恼,大吼一声,挥剑猛扑过来。灰狼不退反进,身子一矮,躲过剑锋的同时,双手已经抓住那新兵的衣襟和腰带。他腰一拧,腿一蹬,整个人猛地发力—— 砰! 新兵被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尘土四溅。他仰面朝天,瞪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灰狼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低头看着地上的新兵,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记住了,光有力气没用,得动脑子。” 围观的新兵们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好!” 亚特站在人群后面,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他抬起手,也跟着拍了几下巴掌。那清脆的掌声在喝彩声中格外清晰。 灰狼闻声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亚特身上。他微微一怔,随即大步走上前来,“大人!您怎么来了?” 亚特笑着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来看看你练兵。不错,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灰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大人过奖了。这些小子还嫩着呢,得好好磨磨。” “慢慢来,我们现在有的是时间。” 灰狼点了点头,随即看向一旁的格伦,吩咐道:“你继续盯着这些家伙训练。” “是!”格伦转身离开。 随即,灰狼将亚特请进帐中。 掀开帐帘,一股清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帐篷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有序。一张简易的木桌摆在中央,旁边放着两把马椅子。角落里立着一个木柜,上面摆着几只陶罐和酒壶。墙上挂着一幅简陋的羊皮地图,标注着米兰周边的地形和驻防位置。 近日来,灰狼因为新兵训练,基本驻扎在这里。偶尔才带着亲卫前往城内各处巡视一番。所以这里基本成了他的临时住所。亚特本给他安排一座豪华的府邸,但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早已习惯了住在户外。所以亚特也就任由他住在城外,方便训练新兵。 灰狼走到木柜旁,从上面取下一只陶罐,又拿出两只木杯。他拔开罐口的木塞,一股清冽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先给亚特倒上一杯,又给自己斟满。 “大人,尝尝。这是我特意准备的冰镇葡萄酒,在这种大热天喝上一杯,解暑。” 亚特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冰凉,带着微微的甜意和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他点了点头,赞道:“确实不错。” 灰狼咧嘴一笑,在对面坐下。 亚特放下酒杯,看向灰狼,“这些新兵的训练,你是怎么安排的?说来听听。” 灰狼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神色认真起来。 “回大人,我把训练分成了几块。第一块是力量,每天一早,先让他们绕着营地跑十圈,然后举石锁、拉绳索、扛圆木。这些小子年轻,底子不错,就是缺乏训练。练上一个月,力气就上来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块是剑术格斗。先让他们先练基础动作——刺、劈、砍、挡,练熟了再对练。对练的时候,有人亲自盯着,谁动作走样,当场纠正。” 亚特听着,偶尔微微点头。 “第三块是擒拿。这玩意儿战场上用得着,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光有剑不行,得会摔跤,会锁喉,会反关节。我以前在佣兵营地里学的几手,都教给他们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还有第四块,是我特意加进去的,主要是一些佣兵营地里学到的技巧。这些东西很少有人知道,但战场上用得着。” 亚特听到这里,眼睛微微一亮。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缓缓道:“灰狼,你这套安排,我很满意。若是你能将这些新兵训练成你手下些士兵一样,就再好不过了。” 灰狼闻言,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他摇了摇头,“大人,您这话抬举我了。可我得跟您说实话——我手下那些佣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伸手指了指帐外,声音低沉了几分:“他们打过不少仗,杀过不少人,一身的本事全是靠从战场上学来的。这些新兵蛋子,刚放下农具拿起剑,恐怕要花不少时间。短期之内,不可能把他们练成那样。我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把基础打牢。真正的本事,还是要上战场才能学到。” 亚特默默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别说你手下那些佣兵了,就连威尔斯军团的那些伙计身上的本事也是一点点从战场上学来的。慢慢来。我们还有的是时间。务必要让这些新兵把基本功打牢,将来上了战场,才能保命!” “大人放心!只要这些家伙在我手底下训练过,再差也比那些领主老爷的私兵强上一大截。”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帐外,喊杀声依旧,如同一阵阵闷雷, 在米兰上空回响…… 第一二六零章 临别酒宴 ………… 七月末,米兰的夜晚带着几分凉意。 在安排完伦巴第占领区的各项军政事务后,亚特便有了返回山谷的打算。临行前一天,他特意让人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将安格斯与灰狼等高阶军官和政务府的主要官员召集起来。一是为犒赏这些人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二是为接下来占领区的军务及政务做最后的安排。 夜晚,宫廷大殿内灯火辉煌。 位于大殿中间的长桌铺着深红色的亚麻桌布。桌上摆着银质的烛台,每隔几步便有一盏,烛火轻轻跳动,将整座大殿照得温暖而明亮。 墙壁上的织锦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那些描绘狩猎与战争场景的古老图案,此刻仿佛也多了几分生动。 长桌中央摆着丰盛的食物——几只烤鸡、一大桶炖得软烂的牛肉、整条的烤鱼、成篮的新鲜面包,还有几大盘时令蔬果。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也没有刻意摆成的造型,就是实实在在的吃食,分量十足。 酒桶靠在墙边,几个侍从正往酒壶里斟酒。那是本地出产的葡萄酒,醇厚但不名贵,胜在量大。 安格斯坐在亚特右手边,正与身旁的灰狼低声谈论。伊恩则和一众政务府吏员坐在对面,荣光满面。其余军官和吏员则按照职位高低依次落座。 长桌上首,亚特坐在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这些人,有的跟随他南征北战,有的替他打理政务,有的在后方默默操练新兵。这几个月来,他们各司其职,把这片新占领的土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端起酒杯,轻轻叩了叩桌面。清脆的声响让大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他。 亚特站起身,举起酒杯,开口道:“这几个月,诸位辛苦了。这第一杯酒,我敬你们。正是因为有你们的辛勤付出,这片土地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昔日的繁荣。干杯!” 众人纷纷起身,举起酒杯,齐声道:“敬大人!” 饮罢,亚特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笑道:“今晚大家尽情吃喝,菜管饱,酒管够!” “好!”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安格斯率先抓起一块烤肉,大口咬下。其他人也不再拘谨,觥筹交错间,大殿里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烛火摇曳,酒香弥漫。窗外夜色深沉,殿内暖意融融。 ………… 很快,宴会时间便已过半,大殿里的气氛已经彻底热络起来。安格斯已经脱了外袍,只穿着一件亚麻内衫,正与身旁的灰狼大声说笑。汉斯和杰森不时碰杯,笑得前仰后合仰。其余人更是早已喝得面红耳赤,谈笑不止。 亚特见时机差不多了,轻轻放下酒杯,叩了叩桌面。 清脆的声响让大殿里渐渐安静下来,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主位。 “趁着大家都在,我把接下来的军务安排说一下。” 众人闻言,纷纷坐直身体,神色认真起来。 亚特看向灰狼,“军务上,暂时由灰狼总领伦巴第全境防务,连队长汉斯协助。” 灰狼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他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大人,这可使不得!我哪能担得起这么大的责任?安格斯大人在,应该由安格斯大人坐镇才对!”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眼中都露出不解之色。这段时间一直都是安格斯统领军务,突然就要换成灰狼,这未免太过仓促。 亚特随即抬手示意灰狼坐下。灰狼愣愣地站着,不知所措,直到身旁的安格斯伸手拉了他一把,他才重新坐回位置。 亚特微微一笑,解释道:“你们有所不知,军士长将跟我一起返回山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安格斯那张瞬间涨红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想必你们都知道,他那位心上人可一直在山谷等着他。我得带他回去,为他举办婚礼。” 话音刚落,大殿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随即—— “哈哈哈哈!” 一阵震耳欲聋的哄笑声猛地炸开,几乎要把大殿的屋顶掀翻。 安格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笑声里。他瞪着眼睛,看着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同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汉斯第一个跳了起来,手中的酒杯差点甩出去。他指着安格斯,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安格斯大人!您!您要成亲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直不起腰,扶着身旁的杰森,肩膀一抖一抖的。 杰森更是笑得趴在桌上,拳头捶着桌面,咚咚作响。他抬起头,抹着眼泪,朝安格斯喊道:“安格斯大人!您可还记得当初在河边……哈哈哈哈!我们早就知道!我们早就知道了!”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旁边的汉斯一把揽住肩膀。汉斯笑得满脸通红,凑到安格斯耳边,大声道:“安格斯大人,老实跟你说吧,是伯里那个家伙最先发现你和莎拉在河边幽会的。第二天,我们就都知道了……哈哈哈!” “汉斯!你给我闭嘴!”安格斯猛地站起身,指着汉斯,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汉斯哪里肯闭嘴,他笑得更加夸张,朝众人挥着手:“诸位!你们可知道,那天伯里回来跟我们说什么?他说看见安格斯大人和一个女人在河边!两个人站在树下,有说有笑!安格斯大人那模样,比我们打了胜仗还高兴!” 众人闻言,笑得更加厉害了。亚特那张一贯严肃的脸也绷不住了,嘴角一抽一抽的。一旁的灰狼此刻更是笑得直拍大腿,连酒杯都拿不稳,酒液洒了一桌。 伊恩和几个吏员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安格斯站在那里,瞬间被满堂的笑声包围,随即一口饮尽杯中的葡萄酒。 亚特抬了抬手,道:“军士长,别站着了。过两天跟我回山谷,尽快把婚事办了。” 安格斯瞪着他,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大人……您……您这是故意的吧?” 亚特听笑得更加开怀,举起酒杯,再次邀众人碰杯,随即一饮而尽。 大殿里的笑声久久不息,烛火在笑声中轻轻摇曳…… ………… 随后,众人纷纷举起酒杯,朝安格斯涌去…… 汉斯第一个冲到安格斯面前,高高举着酒杯,大声道:“安格斯大人!这杯酒我敬您!祝您和嫂子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安格斯瞪了他一眼,却还是端起酒杯,与他重重一碰。两人一饮而尽,汉斯喝完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笑道:“安格斯大人,到时候婚礼上的酒,可得多备些!” 安格斯没好气地挥了挥手:“哈哈哈,那是自然。” 汉斯刚走,灰狼又挤了过来。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声音却压得很低:“安格斯大人,恭喜你了。可惜我不能亲自去喝你的喜酒,这杯喜酒,我提前敬你。” 安格斯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两人虽然共事没有多久,但安格斯打心眼里欣赏这位佣兵军团长。他用力点了点头,与灰狼碰杯,一饮而尽。 紧接着,杰森又挤了过来。他端着酒杯,脸上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凑到安格斯耳边,道:“安格斯大人,我也在这里提前祝福你。真希望能回山谷参加你的婚礼,可惜了~” 安格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你这份心意就够了。” 众人接连上前祝贺,安格斯此刻则彻底放下了所有束缚,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他的脸红得发亮,眼神却越来越亮,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有人敬酒,他就喝;有人祝福,他就笑;有人调侃,他也不恼,只是摇头笑笑。 亚特坐在主位,端着酒杯,目光缓缓扫过这一片其乐融融的场景,他的嘴角不住地上扬…… ………… 后半夜,宴会终于结束。 大殿里一片狼藉,桌上杯盘散乱,残羹冷炙随处可见。烛火已经燃尽大半,只剩下几根还在顽强地跳动着,将满室映得忽明忽暗。 安格斯此时早已被灌得烂醉,趴在桌上,嘴里不停地嘟囔着,偶尔冒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眼,像是在骂人,又像是在说梦话。 汉斯和杰森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又撞在柱子上,两人一起滑坐在地,哈哈大笑。 灰狼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显然也喝了不少。 其他高阶军官更是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有的靠着墙喃喃自语,还有几个互相搀扶着,在门口挤成一团。 亚特靠在椅背上,脸色变得通红一片,但还算清醒。他目光扫过这一片狼藉的场面,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扭头看向一直守在身后的罗恩,低声道:“安排人,把这些醉酒的家伙全部送回去。” 罗恩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亚特缓缓站起身。他扶着桌沿稳了稳,确认自己能走,才迈步朝内廷的方向走去。 几名侍卫连忙跟上,护在他身侧…… 第一二六一章 西行 ………… 走出大殿,廊道里的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几分凉意。亚特深深吸了一口气,瞬间清醒了几分。他抬头望了一眼院落上方的夜空,繁星点点,银河横贯,静谧而深邃。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朝卧房的方向走去。 身后,大殿里的灯火渐渐熄灭,那些笑声和喧闹声也渐渐远去,只剩下夜风轻拂,和偶尔几声犬吠,在米兰城的夜色中回荡…… ………… 三日后的清晨,米兰城从沉睡中苏醒,东边的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宫廷大门外便已人头攒动。 晨雾还未散尽,在石板路上蒙上一层薄薄的湿气。大门外的空地上,数十辆马车排成长列,车夫们站在车旁,有的在整理鞍具,还有的则靠在车辕上打着哈欠。 辎重部部长斯宾塞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袍,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清单,正穿梭在马车之间。 只见他走到一辆马车旁,伸手扯了扯覆盖在货物上的雨蓬,用力拽了拽,确认绳索结实,又蹲下身,查看下面是否遮盖严密。 “这边再紧一紧。”他指着一条有些松垮的绳索,对身后的辎兵道。 那辎兵连忙上前,三两下将绳索重新系紧。 斯宾塞站起身,又走向下一辆马车。他弯腰查看车轮,伸手扳了扳轮毂,确认没有松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旁边的马夫道:“这轮子还行,但路上要多留意,听到异响就停下来看看。” 车夫连忙点头。 不远处,另一支队伍静静地等候着。 那是掷弹兵连队,近百名士兵列成整齐的方阵,身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制式短剑。 连队长罗格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姿挺拔,目光坚毅。 如今伦巴第全境已定,战事已经结束,他所在的掷弹兵连队没有必要再留在米兰。但等待他们的,不是解甲归田,而是一个全新的任务——山谷武器工坊最近正在研制新式火药武器,亚特打算将他们带回山谷,将战场上的经验与新研发的武器结合起来,探索一种全新的战法。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掷弹兵,将不再只是掷弹兵。 此次南下征战,掷弹兵连队经历了大小数次战役,一路可谓是攻坚拔寨,势不可挡,在夺取那些坚城堡垒的战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已然成了亚特手里的一把大杀器。 东边的宫墙外,晨光渐亮,金色的阳光洒在宫廷的塔楼上,将那一面面飘扬的旗帜染得格外鲜艳。 吱~ 这时,宫廷大门缓缓打开。 亚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罗恩和几名侍卫。他身着一身轻便的骑装,浅色的长袍外罩着一件挡风的斗篷,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长剑。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那些忙碌的辎重兵和那支静静等候的掷弹兵连队。 “大人!” 斯宾塞快步从马车旁跑了过来,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他跑到亚特面前,抚胸行礼,气息有些急促。 “大人,路上所需的东西都准备好了。粮草、饮水、替换的马掌、备用的车轴,还有几箱应急的药材,都装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亚特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他伸手拍了拍斯宾塞的肩膀,语气郑重,“你留在米兰,负责整个军团的辎重调拨。这件事责任重大,切不可马虎了事。” 斯宾塞挺直腰板,重重点头:“大人放心,我一定尽心竭力!” 亚特继续道:“有困难就去找中军书记官鲍勃,让他传达给我。” “是,大人!” 斯宾塞侧身让开道路,站在一旁。 亚特大步朝台阶下走去。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罗恩和几名侍卫紧紧跟在身后。 走到战马旁,亚特忽然停住脚步。他转过身,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座巍峨的宫廷上。 晨光洒在灰色的石墙上,将那些塔楼和尖顶染成温暖的金色。城楼上,那面狼啸纹章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猎猎作响。几个月前,当他第一次踏入这座城池时,这里还弥漫着战火的气息。如今,它已经成了他的领地。 他望着那座宫廷,沉默了片刻。 随即,亚特转过身,翻身上马。 罗恩递过缰绳,亚特轻轻握在手中。“所有人,出发!” 战马迈开步伐,朝西城门方向行去。 掷弹兵连队紧随其后,整齐的步伐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辎重车队缓缓启动,车轮辘辘,驮马嘶鸣。 队伍很快便穿过城门,踏上了那条通往北方的商道…… ………… 不一会儿,整个米兰城的影子便被山间的丘陵挡住,那座巍峨的城池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商道在前方蜿蜒延伸,两侧是起伏的丘陵和收割后的田野,偶尔有几只鸟雀掠过,在晨光中留下几道轻快的剪影。 安格斯轻踢两下马腹,快步赶到亚特身后。他左右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道:“大人,我有一事不明。” 亚特没有回头,“说!” 安格斯挠了挠头,“您为何拒绝了城内那些商贾勋贵为您送行呢?我可是听说,他们金库里藏着不少好东西……按照惯例,他们总会拿出点儿东西……” 他话还没说完,亚特冷不防地突然扭头,剜了他一眼。 那目光算不上严厉,却带着一种让安格斯瞬间闭嘴的力量。他张着嘴,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 “军士长,”亚特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唯利是图了?” 安格斯愣了一下,没有回应。 亚特收回目光,望着前方的道路,缓缓道:“我若是每次都从那些人腰包里掏一点东西装进自己的口袋里,那这些当地的勋贵会怎么看待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会认为,我是个只会贪图蝇头小利之人。今天收一点,明天拿一点,后天再要一点。一次两次,他们忍了;三次四次,他们心里就会不满;五次六次,他们就会在背后议论。久而久之,这种风气就会四处传开。” 他转过头,看向安格斯,目光平静却深邃,“到时候,我的名声不再,威严尽失。那些商贾勋贵表面上对我恭恭敬敬,背地里却只会说——那个北地伯爵,不过是个贪财的家伙。到那时,我再想推行什么政令,再想让他们配合,他们是不是也会随便往下面的官员手里塞点钱财就蒙混过关了?” 安格斯听着,脸上多了几分羞愧。他低下头,不敢看亚特的眼睛,声音也低了下去,“大人……你教训得是。” “军士长,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出生入死,我信得过你。但有些事,不是只看眼前的好处。我们要的是长久的稳定,而不是一时的得利。那些人愿意主动送礼,我领他们的情,但不收他们的礼。让他们知道,我这个伯爵,不是靠搜刮他们稳住脚的。等以后我们真需要他们帮忙的时候,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出力。” 安格斯抬起头,脸上的羞愧还没褪尽,却已经多了几分恍然。 亚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轻轻一夹马腹,加快速度向前赶去。 安格斯愣了片刻,也连忙催马跟上。 ………… 沿着米兰通往山谷的那条商道,亚特一行人缓缓向西行进。与来时匆匆赶路不同,这一次他刻意放慢脚步,逐一拜访沿途那些自治城邦的重要合作伙伴。 第一日黄昏,队伍抵达维罗纳城。 这是一座以武器制造闻名的城邦,城中铁匠铺鳞次栉比,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 亚特在当地行会首脑和一众勋贵的陪同下,参观了城中最大的武器工坊。 工坊里,数十名工匠正忙碌着,有的在拉风箱,炉火熊熊;有的在抡铁锤,火星四溅;还有的在打磨剑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亚特仔细观看了长剑、矛头、铠甲的制作过程,不时拿起半成品端详,询问锻造工艺和生铁来源。 离开时,他当场订购了一批轻便坚韧的短剑带回山谷,又从工坊中挑选了三位技艺精湛的铁匠,承诺给予优厚待遇,请他们前往山谷武器工坊传授技艺。 第二日下午,队伍抵达帕多瓦城。 这是一座以纺织闻名的城邦,城中的织机自战事结束以来昼夜不息。亚特走进城中最具规模的纺织工坊,三层高的木楼里,几十台织机排列整齐,女工们穿梭其间,梭子飞舞,咔嗒声不绝于耳。 他仔细查看了从粗麻布到细羊毛呢的各种布料,又登上二楼染坊,观察染料调配和染色工艺。 三楼成品库里,一匹匹布料码放整齐,有销往北方的厚呢绒,也有来自东方的丝绸。亚特当场采购了一批质地优良的羊毛呢,准备带回山谷。又从工坊中招募了两名精通染色的工匠,请他们到山谷传授新的染色技术。 第三日中午,队伍经过一座大庄园。 庄园坐落在缓坡上,占地极广,金黄的麦茬铺满田野,远处还有几块绿油油的菜地。庄园主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精神矍铄,亲自领着亚特参观庄园。 ………… 第一二六二章 夜抵磐石堡 ………… 他们走过刚刚收割完毕的麦田,查看堆满粮食的谷仓,又去看了正在翻耕的土地和圈养的牛羊。亚特详细询问了今年的收成、佃户的数量、租税的数额,以及庄园在战后的恢复情况。 他注意到庄园的工具房里有几件新式的犁具,比普通木犁轻便结实。庄园主告诉他,这是他托人从东边买的,效率比当地的农具高出几倍。亚特便让随从记下样式,准备回山谷后让工匠仿制。 第四日上午,队伍抵达费拉拉城。 这是一座以皮革加工闻名的城邦,城中鞣制皮革的气味四处弥漫。亚特在执政官的带领下参观了城东属于行会首脑的最大的那家皮革工坊。一行人观看了皮革制成的整个流程。虽然繁琐,但亚特却十分有耐心。 楼上的成品库里堆满了处理好的皮革,有牛皮、羊皮,还有几张罕见的鹿皮。亚特挑选了一批质地坚韧的牛皮,准备用于制作马鞍和皮甲,又向工坊主人请教了鞣制工艺的细节,约定日后由欧陆商行定期采购这里的皮革制品。 第五日黄昏,队伍抵达曼托瓦城。 这是一座以陶器闻名的城邦,城中窑厂的烟囱日夜冒着青烟。亚特走进一座规模颇大的陶器工坊,工人们正在拉坯车上制作各种器皿,碗、盘、罐、壶,形状各异。旁边的窑炉里烈火熊熊,一批新烧制的陶器正在冷却。 亚特仔细观看了从选土、制坯、上釉到烧制的全过程,对几件造型古朴的酒罐和餐具赞不绝口。他采购了一批陶器,准备带回山谷作为样品,又向工坊主人订购了一批储粮用的大陶缸,约定秋收后交货。 第六日正午,队伍在一座小镇歇脚。 小镇虽小,却有一家远近闻名的酿酒坊。亚特走进酒坊,里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橡木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麦芽香和酒香。 酿酒师傅领着他参观了从磨麦、糖化、发酵到蒸馏的整个过程,还让他品尝了几种不同年份的葡萄酒和麦酒。亚特对其中一种口感醇厚的黑麦酒赞不绝口,当即订购了十桶,准备带回山谷,又向酿酒师傅请教了酿造工艺,约定日后派人来学习。 第七日,队伍终于走出波河平原,再次进入连绵的山地。 原本空荡荡的马车上装满了采购的货物,队伍里多了十几位随行的工匠。他们有的是铁匠,有的是染匠,有的是皮革匠,还有的是酿酒师,都愿意前往山谷,在威尔斯家族的庇护下施展手艺。 山路蜿蜒,商道在密林间穿行。亚特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渐渐远去的平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队伍沿着商道缓缓前行,头顶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洒下来,在每个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罗恩与安格斯并辔而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安格斯大哥,你回去以后打算怎么置办这场婚礼啊?”罗恩带着好奇的目光看向安格斯。 安格斯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个含糊不清的音节。那张被南征北战的岁月打磨得粗糙的脸,此刻竟有些微微泛红。 “这……这个……”他挠了挠头,眼神飘忽不定,“我……我也没想过……不就是请些亲朋好友,热闹热闹……” 罗恩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安格斯大哥,你这可不像是要成亲的人。聘礼准备了吗?新房收拾了吗?喜帖要发给哪些人?” 安格斯被他问得更加窘迫,额头上竟然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抹了一把,嘟囔道:“这……这些事,我哪懂啊……以前都是看着别人成亲,轮到自己,还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莎拉她……她应该知道怎么做……” 罗恩笑得更加开怀。身后几个听到对话的侍卫也忍不住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亚特听到动静,扭头看向两人。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缓缓开口:“行了,别逗他了。” 安格斯如蒙大赦,连忙看向亚特,眼神里带着几分求助。 亚特笑道:“军士长,这些事你不用担心。等回了山谷,把这件事交给夫人和老管家他们去做就行了。” 安格斯一愣:“夫人?” 亚特点了点头,“洛蒂对这些事最在行。还有库伯,斯考特跟艾玛他们,我和罗恩的婚事都是他们经办的。你只管安心等着当新郎,其他的事,自然有人替你张罗。” 安格斯闻言,脸上那窘迫的神情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感激。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多谢大人!” 罗恩在一旁笑着打趣:“安格斯大哥,这下你可省心了。到时候只管喝酒和入洞房就行了。” 安格斯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恼,只是摇了摇头,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队伍继续前行,笑声在山道间回荡。 ………… 傍晚,天色将黑未黑,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西边的群山吞没,暮色如潮水般涌来,将整座磐石堡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薄雾之中。 值守的中队长站在城墙的垛口旁,双手扶着粗糙的条石,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南方那条蜿蜒的商道。 忽然,他的目光一凝。 商道尽头,一支长长的队伍正缓缓朝城堡方向行来。暮色中看不清具体人数,但那绵延的队形和整齐的步伐,绝不是普通商队该有的样子。更醒目的是,队伍前方高高擎起的一面旗帜——即便在渐暗的天光下,那面旗帜上的纹章依然清晰可见。 中队长眼睛一亮,猛地转身,朝城墙下的士兵大声喊道: “快!打开堡门!是大人他们回来了!” 城墙下的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奔向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几个人合力抬起粗大的门闩,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铁链拉动,吊桥缓缓落下,重重搭在壕沟上,激起一阵尘土。 中队长没有耽搁,转身便朝城墙下跑去。靴子踏在石阶上,咚咚作响,在空旷的城墙内回荡。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城墙,穿过门洞,径直朝不远处的领主府邸奔去。 院子里,几个正在喂马的士兵看到他这副急匆匆的模样,都愣住了。中队长顾不上理会他们,继续朝府邸大门跑去。 “巴斯大人在哪儿?”他向府邸门口的侍从喊道。 侍从朝楼上一指:“在楼上书房。” 中队长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在书房门口停下,用力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而入。巴斯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军报,抬头看向他。 中队长抚胸行礼,喘着粗气道:“巴斯大人,伯爵大人回来了!队伍已经到了堡外!” 巴斯闻言,放下手中的军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一边穿一边朝门外走去。 “走,随我前去迎接。” ………… 巴斯几人刚抵达堡门外,亚特等人便已经来到了城墙下。 暮色中,队伍缓缓停住,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昏暗中慢慢沉降。队伍前方,亚特勒住缰绳,目光落在那个正小跑着迎上前来的身影上。 只见这位山谷守备军团长一身轻便的骑装,脸上带着几分惊喜,几步便跑到亚特马前,抚胸行礼,“大人!您回来了!” 亚特翻身下马,伸手扶起他,笑道:“巴斯,你怎么在这儿?” 巴斯直起身,笑着解释道:“大人,我昨日刚从南边巡视回来,本打算在磐石堡停留一天,明日再返回山谷。岂料正好碰上您,这可真是巧了。” 自从军团南征以来,巴斯的巡视范围便相应扩大,从山谷周边一直延伸到这些边境城堡。他出现在磐石堡,倒也不算意外。 “辛苦了。”亚特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在面前那座渐渐隐入夜色的城堡上。 “大人,请!” 巴斯连忙侧身让开,朝城门口的士兵挥了挥手。 亚特双手背在身后,随同巴斯一道进入城堡。身后队伍随之缓缓启动,马蹄踏过吊桥,发出沉闷的声响。驮马拉着马车一辆接一辆穿过城门洞,车轮辘辘,在门洞里激起阵阵回声~ 当最后一辆马车驶入堡内,几个士兵合力推动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两扇大门缓缓合拢。随着“哐当”一声巨响,粗大的门闩重新落下,将外面已经降临的黑夜彻底隔绝。 城堡内,灯火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院中的昏暗。士兵们开始卸货,马夫牵着驮马往马厩走去,一切井然有序。 巴斯站在亚特身侧,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低声道:“大人,一路辛苦了。先去府邸歇息吧,晚饭我已经让人在准备了。” 亚特点了点头,迈步朝领主府邸走去…… ………… 不一会儿,一份份香喷喷的食物便送到了领主大厅的长桌上。 热气腾腾的炖肉堆满了几个大盘子,浓稠的肉汁还在冒着泡。烤得金黄的面包切成厚片,垒成一座小山。几大碗新鲜的蔬菜汤散发着清香,还有腌制好的橄榄、干酪和切好的香肠,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几壶葡萄酒放在桌角,酒香混在食物的香气里,勾得人食欲大开~ ………… 第一二六三章 受邀 ………… 经过一整日的行军,众人早已是精疲力尽。此刻看到满桌的食物,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礼仪。安格斯第一个伸手,抓起一块炖肉就往嘴里塞。罗恩也不客气,撕下一大块面包,蘸着肉汁大口大口地嚼着。掷弹兵连队罗格更是狼吞虎咽,仿佛饿了三天三夜。 随后,大厅内便传出一阵阵饿狼吞食的声响——咀嚼声、吞咽声、偶尔夹杂着满足的叹息和酒杯碰撞的脆响,混成一片,别有一番热闹。 席间,酒过三巡,众人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罗恩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安格斯身上,忽然开口道:“巴斯大哥,你可知道,安格斯大哥要成亲了。” 巴斯正咬着一块炖肉,闻言愣了一下,嘴里的动作都停了。他瞪大眼睛,看向安格斯,又看向罗恩,仿佛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成亲?”巴斯咽下嘴里的肉,声音里满是惊讶,“安格斯大哥?你要成亲了?” 安格斯的脸微微泛红,也不知是酒意还是羞意。他瞪了罗恩一眼,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巴斯愣了片刻,随即猛地站起身,端起酒杯,脸上露出由衷的笑意,“哎呀!这可是大喜事!安格斯大哥,你这瞒得可真够严实的!” 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来,这杯酒我敬你!山谷又要添一桩大喜事了!” 安格斯随即站起身,端起酒杯,与巴斯重重一碰。两人一饮而尽,巴斯放下酒杯,还意犹未尽地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到时候婚礼上,可得多备些好酒!我们这些老兄弟,非得喝个够不可!” 安格斯嘟囔道:“放心吧,酒管够,肉管饱!” “哈哈哈……” 大厅里,笑声一阵接一阵,久久不息。 烛火摇曳,将每一张笑脸都映得格外温暖。窗外夜色深沉,堡内却是一片其乐融融。关于婚礼的讨论越来越热烈。有人提议要请城里的乐师来助兴,还有人拍着胸脯说要给安格斯准备一份厚礼。 安格斯被灌了一杯又一杯,脸上的红色已经分不清是酒意还是羞意,却始终带着笑。 笑声一直持续到深夜。 直到蜡烛燃尽了大半,众人才陆续散去。安格斯被两个侍卫架着送回了房间。其他人也三三两两离开大厅,带着满身的酒意和笑意,各自回房歇息。 ………… 由于众人在前一天晚上喝得大醉,第二天的行程因此耽搁。 直到正午,队伍才离开磐石堡,一路向北,朝山谷的方向继续行进。 此时阳光正烈,晒得商道上的碎石微微发烫。众人的脸色都有些发白,骑马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安格斯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揉着太阳穴,尚未完全清醒。罗恩也没了往日的精气神,耷拉着脑袋,任由身下的战马慢慢走着。 路上,亚特勒马与巴斯并行,开口问道:“巴斯,近来山谷守备军团那些农兵的情况如何?” 巴斯闻言,神色认真起来。他略作沉吟,缓缓道:“回大人,前段时日领地里忙着收割粮食,接近半数的士兵都返回家中帮忙。这是您之前定下的规矩,农忙时允许他们回家,小人便照办了。” 亚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巴斯继续道:“农忙结束后,大部分人已经返回各自的岗位。只有少数人家里确实缺劳力的,多请了几天假,过几日也该回来了。” “另外,因为管辖的地域扩大,山谷守备军团又重新征召了两百农兵。” “这件事老管家前段时间给我汇报过。他信里提了,说是你和他商议后决定的。如今我们的地盘扩大了,人手确实有些缺乏。” 亚特顿了顿,问道:“那些新征召的农兵,训练情况如何?” “回大人,新兵征召后,便按照老规矩,先把他们编成几个小队,由老兵带着练。每天一早,绕着营地跑操,练体力;上午练队列,让他们学会听号令;下午练刀剑,从最基础的劈砍刺挡开始。” “不过,这些农兵毕竟底子薄,比不得正规军团的那些老兵。刚开始那几天,光是队列就耗费了不少时间。现在勉强能列队行进,不会踩别人的脚了。刀剑也刚练到能稳稳握住,真要上阵,还差得远。” 亚特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点了点头,道:“不急。农兵本就是守备之用,能维持治安、巡逻边境就行。真要打仗,有军团的老兵顶着。” 巴斯闻言,也笑了,连连点头。 两人又聊了几句训练中的细节,话题渐渐转到别处…… ………… 入夜,只有天边几颗寒星偶尔闪烁。商道两旁是万丈高崖和茂密的丛林,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队伍里的火把已经点燃,橘红色的光焰在夜风中摇曳,将前行的人马映得忽明忽暗。 前方南关军堡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 到了这里,也就意味着众人抵达了真正意义上的“领地”。此刻,军堡大门外灯火通明,几十支火把插在墙头,将那一方天地照得亮如白昼。 老骑士克里斯托弗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亚特等人今日会路过这里的消息,早早地便带着族人等候在军堡大门外。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长袍,腰间挂着短剑,尽力站直身体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一些。满头白发在火光中泛着银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期待。他的身后站着几十个族人——有年轻的汉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少年。他们都举着火把,伸长脖子朝南边张望。 当队伍里的火把亮光进入众人的视野时,军堡大门外一片欢腾。 “来了!来了!” 几个年轻的领民举着火把便迎了上去。他们跑得飞快,火把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流动的光轨。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大声喊着:“是伯爵大人!伯爵大人回来了!” 队伍里,亚特轻轻勒住缰绳。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嘴角浮起的一丝笑意。 那几个年轻人跑到近前,却不敢靠得太近,只是举着火把站在路边,脸上满是兴奋和崇敬。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高声说道:“大人,克里斯托弗老爷一直在等您!” 亚特点了点头,轻轻一夹马腹,继续向前。 不一会儿,队伍便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跨过军堡大门。火把的光芒将整座大门照得通亮,两侧站满了人,既有湖泊地的居民,也有在这里建房筑路的工匠和力工。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队伍缓缓穿过人群,在军堡的空地上停下。 克里斯托弗颤抖着身体走向亚特。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将那满头的白发和深深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他走到亚特马前,停下脚步,仰起头,望着马背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泛起了泪光。 “少爷……你可算是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颤抖,几分哽咽。” 亚特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他看着这位跟随父亲多年的老骑士,看着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迹的脸,看着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克里斯托弗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那双手微微颤抖着,却依旧有力。 随即,他扶着克里斯托弗的胳膊,如同家人一样,带着队伍朝湖边的营地走去。 身后,欢呼声依旧在夜空中回荡。火把的光芒将整座军堡照得一片通明。 ………… 众人在湖泊地停留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继续出发北上。 晨光刚刚越过东边的山脊,金色的光芒洒在军堡的石墙上,将昨夜的欢腾余韵一点点唤醒。 湖泊东边的营地上,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亚特却没有急着出发,而是转身朝山脚下的一座木屋走去,罗恩和几名侍卫连忙跟上。 不一会儿,几人便来到了克里斯托弗的那座木屋外。外面种着几株果树,此刻挂满了青涩的果子。老骑士正站在门口,正在砍做饭用的柴火。 见亚特走来,他连忙迎上前去,微微躬身:“少爷,您怎么过来了?” 亚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嘴角带着笑意:“克里斯托弗,收拾一下,跟我回威尔斯堡。” 老骑士愣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茫然:“少爷,这……” 亚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过几日是安格斯的婚礼,你作为山谷骑士,怎么能缺席?跟我回去,到时候我们好好喝几杯。” 克里斯托弗怔怔地望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泛起泪光,“少爷……我……” 亚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臂。 老骑士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他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声,一个年轻人快步跑了出来,是他的孙辈。老骑士吩咐了几句,那年轻人便跑回屋里,很快拎出一个小小的行囊。 克里斯托弗接过行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小院,随即转过身,跟着亚特朝队伍走去。 第一二六四章 领主回归 ………… 很快队伍便踏上了北上的商道。 克里斯托弗骑在一匹老马上,跟在亚特身侧。那匹马跟他一样,年纪大了,步伐却依旧稳健。老骑士挺直腰板,虽然满头白发,却依旧透着几分年轻时的英武。 安格斯策马赶上来,与克里斯托弗并行。他咧嘴笑道:“老骑士,到时候婚礼上,可得与我们好好喝几杯!” 克里斯托弗捋了捋胡须,也笑了,“那是自然。安格斯大人成亲,我这老骨头怎么也得喝个痛快。”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笑声在山道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飞鸟…… ………… 湖泊地北边,威尔斯堡,一楼领主大厅。 午后的阳光依旧炙热,大厅里不时传来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绵长而聒噪。 伯爵夫人洛蒂坐在上首,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却依旧身姿端庄,一袭淡蓝色的长裙衬得她愈发温婉。她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簿册,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动着书页,目光专注而沉稳。 长桌旁,政务府的总督库伯正襟危坐,身旁是屯务部部长斯考特、营造部部长罗伦斯,以及几个负责具体事务的吏员。他们面前都摊着各自的簿册,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今年夏收的各项数据。 库伯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夫人,今年的夏收已经全部结束,各地粮食入库的情况也都统计出来了。我先向您汇报个总数。”库伯说罢看向洛蒂。 洛蒂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库伯翻开面前的簿册,缓缓道:“今年,威尔斯省全境粮食入库总计约为四十二万磅。其中,小麦约占六成,黑麦约占三成,其余为燕麦、大麦和豆类。这个数目,比去年多了将近三成。”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去年这时候,我们的谷仓里才刚过三十四万磅。今年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实在是难得。” 洛蒂闻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库伯继续道:“具体到各处,让斯考特给您细说。” 斯考特连忙站起身,翻开他那本从不离身的小本子,“夫人,蒂涅茨郡城周边的几处大庄园,今年收成最好。那几块地本来就肥沃,加上风调雨顺,小麦亩产比去年多了三成不止。光是这几处庄园,入库的粮食就有将近八万磅。” 他翻过一页,继续道:“巨石镇附近那片坡地,去年改种了小麦,今年收成喜人。那边入库了约四万磅,比去年翻了一番。” “山谷木堡那一带,气候稍凉,收成比北边几处庄园稍差些,但也有四万磅入库。谷间地和湖泊地这两处新开垦的土地,底子薄些,但今年也比去年好。谷间地入了三万磅,湖泊地入了两万磅。” 他合上本子,补充道:“各村各庄的小户,零零散散加起来,也有将近二十万磅。这些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也是大数目。” 洛蒂听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看向库伯,问道:“这些粮食,都全部入库了吗?” 库伯点了点头,答道:“回夫人,都入库了。蒂涅茨的三座大谷仓,巨石镇的两座,山谷木堡的一座,威尔斯堡以及谷间地和湖泊地各一座,都装得满满当当。我亲自带人去查验过,每一座谷仓都登记造册,粮食堆放整齐,通风良好,没有发霉的迹象。” 他顿了顿,又道:“虫鼠防治也安排下去了。每座谷仓都放了几只猫,粮袋都用新编的,扎得紧实。仓库里还撒了草药,驱虫的。我们会派人定期检查,发现鼠洞就立刻处理。” 洛蒂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罗伦斯:“谷仓可还够用?这么多粮食,会不会装不下?” 罗伦斯站起身,温和地笑道:“回夫人,今年虽然收成好,但谷仓还够用。不过,若是明年收成再增,现有的谷仓就有些紧张了。我已经让人开始选址,准备再建两座新谷仓,赶在明年夏收前完工。” 洛蒂赞许地点了点头:“办得好。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面前摊开的簿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眼前跳动,却让她感到无比踏实。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官员,“老管家,今年你们都辛苦了。今年是个好年景,粮食丰收,我们的谷仓装得满满当当。这些都是你们的功劳。等老爷回来了,我会向他禀报的。” 库伯等人默默地点了点头。 随即,洛蒂合上面前的簿册,轻轻抚了抚高高隆起的小腹,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这些粮食,足够让领地里所有人吃饱穿暖,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天。 “夫人!老爷他们回来了!” 就在这时,侍女卡米尔的声音从大厅外的院子里传来,清脆而响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瞬间打破了领主大厅内的宁静。 洛蒂抬起头,望向大门外。 只见卡米尔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穿过院子,脸上笑开了花,手舞足蹈,那模样活像一只雀跃的小鸟。她跑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然而,她刚一踏进大门,便愣住了。 大厅里,库伯、斯考特、罗伦斯等人正襟危坐,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卡米尔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迅速收敛,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朝众人行了个屈膝礼,声音也低了下去:“夫人……各位大人……” 那副从狂喜到拘谨的转变,实在太过明显。 洛蒂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库伯,打趣道:“老管家,看你们把这丫头吓的。一个个板着脸,跟审犯人似的。” 库伯闻言,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也绷不住了,嘴角微微上扬。斯考特和罗伦斯也笑了起来。大厅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方才那严肃的气氛一扫而空。 卡米尔红着脸,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洛蒂笑罢,招手示意她过来,问道:“乔治呢?他去哪儿了?” 卡米尔这才抬起头,缓步走向洛蒂,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尽,声音却恢复了几分清脆:“回夫人,小少爷一听说老爷回来了,哪里还坐得住?早就跟着堡里那些小伙伴,朝南边去迎接老爷了。我拦都拦不住~” 洛蒂闻言,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带着笑意:“这孩子,跟他父亲一样,一刻也闲不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库伯适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洛蒂抚胸行礼,“夫人,我这就带斯考特他们几个去南边迎接老爷。” 洛蒂点了点头,叮嘱道:“好的,老管家,你们去吧。” 库伯应了一声,转身带着斯考特、罗伦斯和一众吏员快步离开。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府邸大门外。 大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洛蒂靠向椅背,轻轻舒了一口气。她伸手抚了抚隆起的小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抬起头,看向卡米尔,吩咐道:“去告诉厨房,今晚准备一顿丰盛的晚宴,为老爷他们接风洗尘。” 卡米尔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后院跑去。 洛蒂随即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西斜,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金色。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轻声喃喃道:“终于回来了。” 不一会儿,仆人们便开始张罗,脚步声、谈笑声混成一片,整座威尔斯堡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黄昏将至,而这座城堡,正在等待它的主人归来…… ………… 天色将黑未黑,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在天边挣扎,将威尔斯堡的灰色石墙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堡门外的空地上,火把已经次第点燃,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照亮了那条通往城堡的道路。 远处,一支队伍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洛蒂站在堡门外,在侍女奥莉的陪伴下,微微踮起脚尖,朝那个方向张望。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那只放在腹前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队伍越来越近,晃动的火光映出那些所有人熟悉的身影。 亚特骑在马背上,乔治被他揽在身前,父子俩正有说有笑。乔治的小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亚特低头听着,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洛蒂望着那个画面,眼眶微微一热。 就在这时,亚特抬起头,目光落在堡门外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他微微一怔,随即勒住缰绳。 战马停下,亚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他伸手将乔治从马背上抱下来,然后牵着儿子的小手,一步步朝洛蒂走去。 洛蒂看着那父子俩朝自己走来,眼眶终于忍不住泛红。她扶着腰,慢慢走下台阶,迎了上去。 亚特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缓缓移到她高高隆起的小腹,又移回她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思念,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第一二六五章 筹备婚礼 ………… “洛蒂。”他轻声道。 洛蒂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乔治在一旁扯了扯她的裙摆,仰着小脸,满脸得意。 洛蒂低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亚特伸出手,轻轻握住洛蒂的手。那双手微微有些凉,却柔软依旧。“亲爱的,我回来了。” 洛蒂终于忍不住,眼泪滑落下来。她点了点头,用力握紧了他的手。 晚风吹过,火把轻轻摇曳。堡门内外,灯火通明。 威尔斯堡,再次迎回了它的主人。 随即,亚特挽着洛蒂的腰腹,一同步入威尔斯堡大门。 身后,队伍陆续涌入。 就在这时,侍女奥莉猛地扑到罗恩怀里。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用小拳头轻轻捶打着他的胸膛,一下又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思念。 “你怎么才回来……”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带着哭腔。 罗恩愣了一瞬,随即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紧紧搂住。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 安格斯与奥多和政务府一众官员笑着从旁边走过。 安格斯瞥了那对紧紧相拥的小夫妻一眼,嘴角带着促狭的笑意,故意放慢脚步,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库伯道: “老管家,我们还是走快些,别耽误人家小两口说话。” 库伯捋着胡须,笑着点了点头,脚步加快。斯考特和罗伦斯跟在后面,脸上都带着善意的笑容。 几人从罗恩和奥莉身边走过,却都识趣地没有多看,只是脚步轻快,很快便消失在大门里。 ………… 随着夜幕降临,威尔斯堡一楼领主大厅里一片欢声笑语。 长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焦香四溢的野兔、大块的炖鹿肉、整条香煎的河鱼、成篮的新鲜面包,还有各式各样的时令蔬果。 墙壁上的烛火轻轻跳动,将满室映得温暖而明亮。墙上的织锦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也沾染了几分这热闹的气氛。 刚从南境返回的众人围坐在长桌旁,讲述着沿途的趣事。 罗格站在椅子上,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你们是没看见,那天安格斯大人被那几个自治城邦的商人灌得,回去的时候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众人哄笑,安格斯瞪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笑了。 罗恩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后来还是我把他扶回去的。”随即他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食物的香味混合着美酒的醇厚,在空气中弥漫,很快便祛除了众人连日赶路带来的疲惫。酒杯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有人高声谈笑,有人低声私语,还有几个已经喝得满脸通红,靠在椅背上呵呵直乐。 洛蒂坐在亚特身侧,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不时与身旁的奥莉低语几句。 ………… 酒宴过半,亚特放下酒杯,轻轻叩了叩桌面。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亚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库伯身上。他嘴角带着笑意,缓缓开口:“老管家,有一件事,得交给你们政务府来办。” 库伯连忙站起身,微微躬身:“老爷请吩咐。” 亚特看向坐在不远处的安格斯,那家伙正端着酒杯,一脸茫然地望向他。 “军士长和莎拉的婚事该抓紧时间办了。这件事,得办得热热闹闹的。” 话音刚落,大厅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奥多第一个跳起来,举着酒杯大喊:“好啊!这个家伙终于坐不住了。大人,当初在南境我没说错吧。这个家伙就是有心上人了。” 奥多之所以如此激动,原因在于安格斯一直对此讳莫如深,谁也不曾提起过。即便奥多三番五次旁敲侧击,硬是没从他嘴里得到半点有用的信息。如今亚特突然宣布这件事,奥多自然感到震惊。 安格斯被众人闹得满脸通红,端着酒杯坐在那里,有些手足无措,嘴里嘟囔着:“你们……你们都别闹了……” 看着安格斯害羞的模样,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库伯捋着胡须,脸上满是笑意。他走到安格斯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过身,朝亚特拍着胸脯保证道:“老爷,您就放心把这件事交给我们来办吧。安格斯作为领地男爵,又身为军团副长,他的婚事,我们一定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该准备的聘礼、该布置的新房、该请的宾客、该摆的宴席,一样都不会少!” 亚特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好,有老管家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安格斯站在一旁,脸上的红色已经分不清是酒意还是羞意,露出了一丝憨厚的笑容。他朝库伯抱了抱拳,声音有些发颤:“老管家,有劳了。” 库伯摆了摆手,笑道:“安格斯,你就别客气了。到时候你只管做你的新郎,其他事,我们包了!” “对,我们包了!”一旁的斯考特与罗伦斯也起身回应。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酒杯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 ………… 直到凌晨,众人才在一片满足声中散去。 大厅里杯盘狼藉,烛火已经燃尽了大半,只剩下几根还在顽强地跳动,将满室映得忽明忽暗。 安格斯和奥多早已趴在了桌上,鼾声如雷。连队长韦兹虽然清醒些,却也满脸通红,被两个侍卫扶着,踉跄着走出大门。库伯则在斯考特和罗伦斯的搀扶下,一步一步往外大厅外走去,嘴里还在念叨着婚礼的事情。 此时,亚特早已喝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 他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侧,呼吸均匀而沉重。脸被酒意染得通红,眉头却舒展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洛蒂坐在他身旁,轻轻唤了几声:“亚特?亚特?” 没有回应。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朝门口唤道:“来人。” 两个仆人应声而入,垂手等候。 洛蒂指了指亚特:“把老爷送回楼上卧房,小心些。” 两个仆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亚特。亚特的身体软绵绵的,任由他们摆布,嘴里含糊地嘟囔着~ 洛蒂站起身,扶着腰,慢慢跟在后面。 屋外,月明星稀。 银白的月光洒在威尔斯堡的石墙上,将那些塔楼和垛口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夜风吹过,带着一股清冽的凉爽,轻轻拂动院子里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农舍里传来几声犬吠,悠长而遥远,更衬得这一方天地格外宁静。 ………… 第二日正午,日上三竿之时,亚特终于心满意足地从柔软的床榻上爬起来。 他坐在床边,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回想着昨夜的狂欢,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这一觉睡得踏实,连日赶路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夜的酣睡洗刷干净。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洒在他脸上,让他觉得浑身舒爽。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田野的清香,让人精神一振。 楼下的院子里,传来一阵稚嫩的吆喝声。 亚特低头望去,只见乔治正跟着一名侍卫,有模有样地学着射箭。那侍卫是罗恩手下的人,身形魁梧,此刻正弯着腰,手把手地教乔治握弓的姿势。乔治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不远处的草靶,用力拉开那张小弓,箭矢歪歪斜斜地飞出去,落在靶前三尺的地方。 只见他懊恼地跺了跺脚,那侍卫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鼓励了两句。乔治又举起弓,这次瞄得更认真了些。 亚特看着这一幕,不由得嘴角上扬。 他转身,拿起放在一旁衣架上的干净外套,利落地套上,系好腰带,又穿好那双鹿皮靴子。整理妥当后,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一楼大厅里,仆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午餐。亚特坐下便大口吃了起来,很快便填饱了肚子。 随即,对门外的侍从吩咐道:“去把库伯找来。” 侍从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库伯便匆匆赶来。 “老爷,您找我?” 亚特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库伯依言落座,目光落在亚特脸上,等着他开口。 亚特问道:“库伯,两个月前我让你在河边建造的那座房子,如今怎么样了?” 库伯闻言,脸上露出笑意,连忙答道:“回老爷,那座房子已经全部完工了。工匠们按照您的吩咐,用的都是上好的木料和石料。屋子里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随时可以入住。”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是我特意为军士长准备的,作为他的婚房。” 库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连连点头:“原来如此!老爷想得周到,安格斯若是知道,定会感激不尽。” 亚特笑了笑,继续道:“你让艾玛带人过去布置一下。家具、被褥,该准备的一样别落下。婚礼就在那里举行。” 库伯认真听着,不住点头。“老爷放心,我马上安排人去办。” “还有,”亚特叫住库伯,“准备好喜帖,优先邀请领地内的勋贵和乡绅。筹备婚礼的事就交给你们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是,老爷!” 库伯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第一二六六章 幽会 ………… 谷间地,临近工坊区的河岸边。 午后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河谷两岸的地里只剩下大片的麦茬,如同大地的掌纹。靠近河岸的地方,是一片片绿油油的菜地,长得郁郁葱葱。 几年前领民们种下的果树已经开始挂果。苹果树和梨树上,青涩的果子缀满枝头,藏在叶片之间,偶尔露出圆润的轮廓。成串的葡萄挂在藤蔓上,沉甸甸的,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紫红色的表皮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河水潺潺流过,清澈见底,偶尔有几条小鱼跃出水面,激起细碎的涟漪。河岸边,野花盛开,五颜六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安格斯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挽着莎拉的手,漫步在河边的田间小道上,两人的倒影在河面随着波纹摇曳~ 他今日褪去了那一身沉重的铠甲,换上了一身亚麻短衣,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胡须也精心修理了一番。那张被南征北战的岁月打磨得粗糙的脸上,此刻却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他不时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莎拉,嘴角便不由自主地上扬。 莎拉穿着一身素雅的淡蓝色长裙,头上包着一块同色的头巾,露出白皙的脖颈。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不知是走得有些热,还是因为身边那个人的目光太过炽热。她的手被他紧紧握着,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还有那微微的汗意。 今日一大早,安格斯便早早地起了床。天刚蒙蒙亮,他便骑着马朝工坊区飞奔而去。 自从亚特告知要为他举办婚礼,他就一直惦记着将这件事告诉莎拉。 于是,返回山谷的第二天早上,他便迫不及待地去寻找自己的心上人。 此刻,两人并肩走在河边,谁也没有说话。 安格斯的手心里全是汗,他却舍不得松开。他偷偷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莎拉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却没有点破。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脚步放得更慢了些。 走到河边的一棵大树下,安格斯忽然停下脚步。 那是一棵老橡树,枝叶繁茂,树荫浓密,像一把巨大的伞撑在河岸边。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下是一片柔软的草地,野花点点,清香扑鼻。 安格斯松开缰绳,任由战马自己去河边吃草。他转过身,面对着莎拉,双手握住她的手,深吸了一口气。 莎拉抬起头,看着他那张突然变得严肃的脸,心中隐隐猜到了什么。 安格斯看着她,那双在战场上从不躲闪的眼睛,此刻却有些不敢直视她。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发颤:“莎拉……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莎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安格斯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直视着她的眼睛:“大人已经命令政务府在为我们准备婚礼了。” 莎拉愣住了。 她睁大眼睛,盯着安格斯,仿佛没有听清他说的话。那张温柔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片惊讶。 “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婚礼?” 安格斯点了点头,用力握住她的手:“是的,我们的婚礼。大人亲自吩咐的,老管家在操办。” 莎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渐渐泛红,一层水雾迅速漫上眼眸。 安格斯连忙伸手扶住她,“莎拉,你怎么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话了?还是你不愿意嫁给我?” 莎拉摇了摇头,依旧低着头。 片刻后,她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已经噙满了泪水。可那泪水背后,却分明是压抑不住的喜悦。 “我……我没想到……”她的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我以为……你只是说说……我以为这一天还要等很久……” 安格斯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都揪了起来。他伸手,笨拙地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那粗糙的手指触在她脸上,却格外轻柔。 “傻姑娘。”他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我说过要娶你,就一定会娶你。” 莎拉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她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却怎么也止不住。 安格斯愣了一瞬,随即伸手环住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河面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不远处,那匹褐色的战马正悠闲地吃着草,偶尔抬头看一眼这边,又低下头去。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莎拉才从他怀里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却带着笑容,那笑容里有泪,有羞,有无尽的欢喜。 “什么时候?”她轻声问。 安格斯想了想,轻声道:“快了。” 莎拉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他怀里。 老橡树下,两个人紧紧相拥,久久没有分开。 “莎拉,快回来,艾玛找你有事!” 突然,不远处的河对岸,纺织工坊的管事双手拢在嘴边,朝这边大声喊着。那声音穿过河面,惊起几只栖息的野鸟,扑棱棱飞向远处。 莎拉猛地从安格斯怀里挣脱出来。 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被揉皱的衣裙,又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痕。她不敢回头看工坊那边,只是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我得回去了……” 安格斯愣愣地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个字:“哦……” 莎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红红的眼睛里还带着泪光,却也有藏不住的笑意。她咬了咬嘴唇,转身便朝那座石桥跑去。 裙摆在草地上拂过,带起几片落叶。她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在小跑,那头巾被风吹得轻轻飘起,露出几缕散落的发丝。 跑到桥头,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远远地望着安格斯。 安格斯依旧站在原地,像根木头似的杵在那里,只是呆呆地望着她。 莎拉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抿嘴笑了。 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随即转身,快步跨过石桥,朝工坊的方向跑去…… 安格斯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的身影,久久没有动弹。 河风吹过,带来对岸工坊里隐约传来的织机声,咔嗒咔嗒,规律而绵长。那匹褐色的马还在河边吃草,偶尔打个响鼻,甩甩尾巴。 安格斯站在那里,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心里美滋滋的,像灌了蜜似的,甜得发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走到河边,牵起那匹还在吃草的马。他拍了拍马脖子,翻身上马,双腿轻轻一夹,马儿迈开步伐,沿着河岸缓缓往回走去…… ………… 纺织工坊三楼,这里是储存布料的地方,也有一些成衣。 偌大的仓库里堆着各色各样的布料,从地面一直码到屋顶。靠墙的一排木架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成匹的丝绸,有的洁白如雪,有的淡粉如霞,还有的绣着精致的暗纹。另一侧的架子上是各式亚麻布,质地粗糙些,却结实耐用。墙角挂着几件做好的成衣,有男人的长袍,有女人的长裙,还有几件精致的小孩衣裳。空气中弥漫着布料特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薰衣草香。 东南角的一间小屋里,暖黄的烛光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而温馨。 艾玛站在莎拉面前,手里托着一大块白色的丝绸,在她身上来回打量。那丝绸质地柔软,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如同一泓流动的月光。她眯着眼睛,将布料举到莎拉肩头比了比,又退后两步端详片刻,嘴里念念有词: “嗯……这个颜色和你很相衬,夫人眼光真好……” 这是伯爵夫人洛蒂亲自为莎拉挑选的礼服布料。她特意托艾玛带到纺织工坊,让这里手艺最好的女工为莎拉量身制作一套新娘礼服。 莎拉站在屋子中央,脸上红扑扑的,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旧长裙,此刻却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看。 几个工坊的女工围在她身旁,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正拿着软尺在她身上量来量去。 一个年轻的女工蹲在她脚边,仔细量着裙摆的长度,嘴里报着数字:“腰围……两尺三……裙长……从腰到脚踝……” 另一个女工站在她身后,用软尺绕过她的肩膀,量着袖子的长度。还有一个拿着炭笔和薄木板,飞快地记录着每一个数字,不时抬头打量一眼莎拉的身形。 几个女人一边忙活,一边有说有笑。 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工直起腰,揉着酸痛的腰背,笑着对莎拉道:“莎拉,你这丫头可真是有福气。安格斯大人可是伯爵大人跟前的大红人,你这一嫁过去,可就是男爵夫人了!” ………… 第一二六七章 男爵婚礼 ………… 莎拉的脸更红了,低着头,小声道:“您别取笑我了……” 另一个年轻些的女工凑过来,挤眉弄眼道:“刚才我可看见了,安格斯大人来找你的时候,那眼神,恨不得粘在你身上!我跟你说,他那是真把你放在心尖上了!” 众人接着便是一阵哄笑。 莎拉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却掩不住嘴角那丝笑意。 艾玛笑着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莎拉的手,柔声道:“莎拉,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大喜事。安格斯那家伙我了解,实诚,可靠,跟着他,你后半辈子有依靠。” 莎拉抬起头,看着艾玛那双温柔的眼睛,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那年轻女工又道:“莎拉,到时候婚礼上,你这礼服一穿,肯定把安格斯大人迷得晕头转向!” 众人又笑了起来,笑声在小屋里回荡,暖意融融…… ………… 七月第二个礼拜六,天朗气清,阳光明媚。 清晨的薄雾刚刚散去,金色的阳光便洒满了整座威尔斯堡。城堡的塔楼上,一面面彩旗迎风飘扬,在湛蓝的天空下格外鲜艳。堡门外的空地上,早已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马车,有装饰华丽的贵族座驾,也有朴素实用的乡绅马车。车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偶尔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 威尔斯堡教堂内,座无虚席。 这是一座用灰色石料砌成的教堂,虽不算宏伟,却透着庄重与肃穆。高高的穹顶上绘着彩色的壁画,描绘着圣经中的故事。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倾泻而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红的、蓝的、金的,如同洒落一地的宝石。长条的木椅排列得整整齐齐,此刻坐满了人。 以亚特为首的威尔斯省境内诸多勋贵齐聚在这里,将共同见证威尔斯军团副长、领地男爵安格斯与莎拉的婚礼。 教堂最前排,亚特身着浅色丝绸长袍,系一条银色腰带,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身旁的伯爵夫人洛蒂同样盛装出席,一袭淡蓝色的长裙衬得她愈发温婉,高高隆起的小腹在衣裙下清晰可见,却丝毫不减她的优雅。她的手边挽着儿子乔治的小手,小家伙今日也穿得格外精神,深蓝色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眼睛却不安分地四处张望,显然对这场面充满了好奇。 洛蒂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乔治连忙收回目光,挺直腰板,学着父亲的模样,一本正经地注视着教堂大门口。 两侧的长椅上,坐满了威尔斯省的重要人物。 政务府总督库伯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色长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他身旁坐着屯务部部长斯考特,这位平日里只在地里打滚的农事专家,今日也换上了一身体面的衣服。营造部部长罗伦斯坐在斯考特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神态自若。 山谷医士托马斯也来了,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长袍,手里握着一本小小的圣经,正低头默念。作为山谷最有名望的医士,他救治过无数人,今日受邀参加婚礼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军团副长奥多坐在托马斯和一众工坊管事前面,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丝绸长袍,看上去虽然有些臃肿,但却符合当下的场景。 卡扎克坐在他旁边,一头亮眼的红发格外引人注目。作为与安格斯和奥多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追随亚特的军团资深高阶军官,几人感情深厚,能在今日亲眼见证安格斯的婚礼,让他十分高兴。 连队长韦兹坐在他旁边,依旧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也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刚从北边返回的特遣队队长斯坦利也带着道森和奥利弗等人坐在靠前排的位置。他们刚结束在北地的任务便被亚特召了回来,正好赶上安格斯的婚礼。 蒂涅茨郡兵连队长沃尔坐在斯坦利旁边,这位平日里负责郡城治安的连队长同样身着盛装。 同样受邀的还有安德马特堡男爵安塔亚斯,他穿着一身深紫色的丝绒长袍,坐在靠前的位置,正与身旁的几位勋贵低声交谈。威尔斯省境内的大量勋贵富商也纷纷出席。他们衣着体面,举止得体,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偶尔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得知消息的贝里昂男爵同样派了代表前来参加婚礼。那是一位年轻的男爵,穿着一身银色的半身甲,胸前佩戴着贝里昂家族的纹章,此刻正坐在靠前的位置,好奇地打量着这座教堂和那些陌生的面孔。 位于贝桑松的高尔文及菲尼克斯由于无法脱身,遣人送来数千芬尼的贺礼。 卢塞斯恩的保罗伯爵则派了领地内的一个子爵前来参加婚礼。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和善,穿着一身深褐色的长袍,此刻正坐在安塔亚斯男爵身旁,两人谈笑不断。 至于还在伦巴第驻守的威尔斯军团各级军官早已提前收到了消息,派了几个代表返回参加安格斯的婚礼。 教堂里,交谈声此起彼伏,却都被那庄重的气氛压制着,显得格外柔和。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落,将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片神圣的光芒之中。 正午刚过,阳光正好透过教堂的彩色玻璃窗倾泻而入,将整座殿堂映照得五彩斑斓。 教堂门口,礼乐官深吸一口气,随即高声喊道: “新人到!” 那声音洪亮而悠长,在教堂的穹顶下回荡,穿透每一扇窗户,飘向远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大门口。 随即,安格斯挽着莎拉的手,并肩步入教堂大门。 他今日穿着一件镶着金色丝边的白色丝绸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镶嵌银色珠玉的宽腰带,整个人显得格外挺拔。那张被南征北战的岁月打磨得粗糙的脸上,此刻满是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嘴角上扬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挺着胸膛,步伐稳健,仿佛不是走向圣坛,而是走向人生最辉煌的时刻。 一旁的新娘莎拉穿着一袭洁白的丝绸长裙,裙摆拖曳在地,如同流动的月光。她的头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纱巾,透过薄纱,隐约可见那张温柔的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笑容。她挽着安格斯的手臂,迈着小步,亦步亦趋地随他向前走去。 通道两边,宾客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 散落的花瓣四处飞舞,红的、白的、粉的,如同缤纷的雪花,洒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裙摆上。两个花童紧紧跟在他们身后,一男一女,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穿着洁白的衣裙,挎着花篮,不停地抓起花瓣,高高扬起,洒向空中。 欢快的音乐声骤然响起,管风琴的宏大音色与弦乐的悠扬交织在一起,在教堂中回荡。宾客们纷纷站起身,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将气氛一步步推向高潮。 安格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莎拉,两人相视一笑b。 走到圣坛边,两人停下脚步,面向圣坛。 圣坛上,罗伯特神甫正站在那里,身着洁白的祭披,胸前挂着银质的十字架,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圣经。他面容慈祥,此刻正含笑注视着这对新人。 安格斯和莎拉并肩而立,目光落在神甫身上。 罗伯特神甫微微一笑,朝两位新人点了点头。 随即,他抬起右手。音乐声戛然而止,教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罗伯特神甫走上前,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安格斯和莎拉的手,随后将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握在自己掌中,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们。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教堂中缓缓响起—— “亲爱的弟兄姊妹们,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在上帝面前,见证安格斯与莎拉这神圣的婚姻……” 罗伯特神甫松开两人的手,退后一步,翻开手中的圣经。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安格斯脸上。 “安格斯,你愿意接受面前这位女子成为你的合法妻子,与她缔结婚约吗?你愿意无论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有、顺境或逆境,都爱她、尊重她、珍惜她,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安格斯挺直腰板,目光直视着神甫,声音洪亮而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愿意。” 罗伯特神甫点了点头,转而看向莎拉。薄纱之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莎拉,你愿意接受面前这位男子成为你的合法丈夫,与他缔结婚约吗?你愿意无论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有、顺境或逆境,都爱他、尊重他、顺从他,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莎拉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同样清晰坚定:“我愿意。” 罗伯特神甫微微一笑,合上圣经,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打量。他将圣经放在一旁的讲台上,伸手拿起一条早已准备好的白色丝带,轻轻缠绕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绕了三圈,打了一个结。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宣布你们成为合法夫妻。” ………… 第一二六八章 扩建领地 ………… 他退后一步,朝安格斯笑道:“安格斯大人,你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 安格斯转过身,面对着莎拉。 他伸出手,轻轻掀起她头上的薄纱。那张温柔的脸终于完全呈现在他面前——脸颊泛着红晕,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她抬头看着他,眼中波光流转,满是爱意。 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人,从此就是他的妻子了。 他伸出手,笨拙地捧住她的脸。那双在战场上握惯刀剑的手,此刻却格外轻柔,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他俯下身,轻轻吻上她的唇。 旋即,教堂里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喝彩。 花瓣再次飞舞,洒落在两人身上。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倾泻而下,将这一切笼罩在一片神圣而温暖的光芒之中。 掌声、喝彩声、笑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息…… ………… 夜幕降临,威尔斯堡内外灯火通明。 城堡的围墙上,每隔几步便插着一支火把,橘红色的光焰在夜风中摇曳,将整座城堡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 塔楼上悬挂着一串串彩色的灯笼,红的、黄的、蓝的,如同洒落在夜空中的星辰,随风轻轻摆动。堡门外的空地上,数堆篝火被点燃,火光冲天。 领主大厅里,宾客们早已落座,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亚特坐在主位上,身旁紧挨着洛蒂和乔治。他端着酒杯,目光扫过满堂宾客,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 不一会儿,在众人的推搡下,安格斯牵着莎拉的手走进大厅中央,他舞步笨拙,却跳得格外认真,那双握惯刀剑的手轻轻揽着妻子的腰,小心翼翼得像捧着珍宝。莎拉裙摆飞扬,脸上带着羞涩而幸福的笑容,随着他的步伐轻盈旋转。 周围的人围成一圈,有节奏地鼓掌。几对男女也很快加入进来,裙摆和袍角在烛光下飞舞。笑声、欢呼声、口哨声混成一片。 随着气氛越来越热烈,更多人随之加入。烛光摇曳,将那些欢快的身影投在墙上,交织成一幅流动的画。 窗外夜色深沉,屋内欢声不息…… ………… “安格斯!安格斯!” 深夜,领主大厅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欢声雷动。众人有节奏地拍着手,嘴里齐声喊着安格斯的名字。 安格斯站在人群中央,脸红得发亮,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弯下腰,一把将莎拉横抱起来。莎拉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脸瞬间涨得通红,埋进他怀里不敢抬头。 众人一阵哄笑。 随即,安格斯抱着莎拉,在众人的簇拥下朝门口走去。他脚步稳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不时低头看一眼怀中的妻子,眼中满是柔情。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却紧紧跟在身后。有人拍着他的肩膀,欢呼声此起彼伏,笑声不断。 很快,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 回到新房,安格斯一脚踢开房门,抱着莎拉便往卧房跑去。 房间里只点着一支蜡烛,光线柔和,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光晕中。床铺已经铺好,洁白的床单上撒着几片玫瑰花瓣,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安格斯轻轻将莎拉放在床边,自己也挨着她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喘息还未平复。莎拉低着头,脸颊红得发烫,双手紧张地攥着裙摆。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羞涩的神情映得格外动人。 安格斯伸出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在战场上从不躲闪的眼睛,此刻满是温柔,满是爱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她,仿佛在看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莎拉……”他低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而轻柔。 莎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中波光流转,有羞涩,有期待,有深深的爱恋。 安格斯的手从她下巴缓缓移向她的脸颊,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他俯下身,在她唇上印下轻轻一吻。随即,压抑已久的兽性终于爆发。 他猛地将她扑倒在床上,整个人压了上去。莎拉惊呼一声,那惊呼却被他的嘴唇堵住,化作一声呜咽…… ………… 第二日清晨,阳光明媚。 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卧房,在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外传来鸟雀的欢叫声,清脆悦耳,与远处隐约的鸡鸣声交织在一起,宣告着新一天的开始。 安格斯扶着酸痛不已的后腰,缓缓走出卧房。 他龇牙咧嘴,一步一步挪动着,嘴里嘀咕道:“真奇怪,这一夜……比打仗还累!”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表情——有满足,有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他扶着楼梯扶手,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每下一级台阶,眉头就皱一下。 ………… 一楼大厅里,早餐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新婚妻子莎拉站在桌边,正将一盘刚烤好的面包摆上桌。旁边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糜麦粥、几片煎得金黄的咸肉、一碟新鲜的奶酪,以及一壶温热的羊奶。 听到楼梯上的动静,她抬起头。 见安格斯托着腰,一步一步挪下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迎上前去,关切地问道:“亲爱的,你怎么了?” 安格斯摆了摆手,嘴硬道:“没事,没事……就是昨晚……呃……。”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不敢看她,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莎拉看着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就明白了。她的脸微微泛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只是扶着他走到桌边坐下。 安格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后腰,又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作响。 莎拉在他对面坐下,将盛好的食物推到他面前,又把面包和咸肉往他那边挪了挪。 “趁热吃。”她轻声道。 安格斯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 以往,他都是一个人生活。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面前热腾腾的早餐,看着对面那个正含笑望着自己的女人,忽然觉得莫名地幸福~ ………… 七月下旬,随着南境局势日趋稳定,从伦巴第经山谷的商贸路线终于全线打通。一支支商队沿着这条新开辟的商道往来南北,驮马的铃声响彻山谷,威尔斯省的地位也变得越发重要。 在此之前,南方的商贾们想要把货物运抵北方售卖,首要选择便是绕道普罗旺斯,多花半个月的时间;或者经伦巴第东北方向的山区,进入施瓦本境内。沿途关卡林立,税赋繁重。无论哪条路,都耗时耗力,利润被剥去大半。 但如今,那条贯穿威尔斯省南北的商道横空出世,给南来北往的商人们提供了巨大的便利。从米兰和南陆沿海城镇出发,沿着波河平原北上,穿过南边谷口的磐石堡,进入威尔斯省境内,再经湖泊地、谷间地村、威尔斯城、山谷木堡、巨石镇、蒂涅茨,便可直达勃艮第侯国腹地。沿途虽然有些崎岖,却比绕道普罗旺斯短了足足十天的路程。 然而,威尔斯省初立,若论商贸环境和相关配套设施,远不如北边的卢塞斯恩。卢塞斯恩位于侯国腹地,保罗伯爵经营多年,沿途城镇密布,客栈酒馆鳞次栉比,商队走到哪里都能歇脚补给。而威尔斯省境内,除了威尔斯堡和北边的蒂涅茨城,其余地方只有零星的村落和军堡,勉强能招待小股商队,一旦商队规模稍大,便无处容身。 所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亚特决定在现有基础上进行扩建。 ………… 清晨,威尔斯堡领主大厅里,亚特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从伦巴第经山谷到勃艮第北方的整条商道,山川、河流、城镇、军堡,一一清晰可见。 库伯、斯考特、罗伦斯等人围坐在长桌旁,目光落在那幅地图上。 亚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南边的磐石堡开始,一路向北,直达蒂涅茨。 随即,亚特站直身体,轻叹什么了一口气,对几人说道:“你们也看到了,目前商道是打通了,商队也来了,但沿途城镇稀少,不便于商队停留。这也就意味着我们会损失相当一部分商贸收入。” “沿途除了几座军堡和村落勉强能接待商队,其他地方几乎什么都没有。商队来了,没地方住,没地方存货物,没地方买补给,连马都没地方喂。” 库伯点了点头,捋着胡须道:“老爷说得对,再这样下去,商人们怕是宁可绕道普罗旺斯,也不愿意走我们这条路了。” 斯考特接话道:“可是要建城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光选址、规划、备料、招工匠,就得花不少功夫。” 亚特摆了摆手:“不能等建好了再开始。一边建,一边用。” ………… 第一二六九章 喜忧参半 …………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一一说道: “南关军堡,位置关键,是商队离开伦巴第境内北上的第一个落脚点。那里已经有基础,扩建最容易。把湖泊地村扩大两倍,新建几家像样的客栈和酒馆,再建一座货栈,供商队存货物。还要有马厩,能同时容纳上百匹马。” “这里劳力多,地方也大。再建一座自由市场,让商人们可以在那儿直接交易,也方便那里的领民交易。旁边再建几排商铺,租给那些往来的商人。” 随即,亚特的手指又移到威尔斯堡,“目前大部分领民都住在威尔斯堡周边及谷间地村,可以在两者之间建一座大型仓库,专门供商队存放那些需要转运的货物。旁边再建一座大型的自由市场。” 最后,亚特抬起头,看向罗伦斯:“这些工程,你估计要多久?” 罗伦斯沉吟片刻,缓缓道:“回大人,若是同时开工,只要人手足够,一个月就能见成效。谷间地和湖泊地需要的时间长些,可能要两三个月。蒂涅茨那边,主要是扩建,半个月就能动起来。” 亚特点了点头,又看向库伯:“人手够吗?工匠、劳力、材料?” 库伯道:“工匠不够可以从外地招,多给工钱,总有人来。劳力就地征召,管吃管住,给点工钱,各村各庄的青壮都愿意干。材料更不用愁,山里有的是木头石头,就地取材。”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那就这么定了。从明天开始,立刻开始规划动工。罗伦斯负责工程,库伯负责统筹,斯考特负责协调各村各庄的劳力。钱粮从政务府出。” 众人起身,齐声应道:“是!” ………… 不到三日,政务府便以极高的效率在领地内召集了数百力工和三十余位工匠。 这主要得益于一年中最需要用人的农忙时节刚刚过去。麦子已经颗粒归仓,麦茬地也基本翻耕完毕,距离下一季的耕种还要等上一阵子,领地内的农夫们便因此闲了下来。 政务府的招募告示贴出去当天,各村各庄便热闹起来。有人当场就报了名,仅山谷木堡就招了七八十号人。 谷间地那边更热闹。工坊区的工匠们本来就靠手艺吃饭,听说政务府招募工匠,不少空闲的工匠纷纷动了心思…… ………… 威尔斯堡外的政务府临时登记点,从早到晚都排着长队。库伯亲自坐镇,带着几个吏员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 斯考特在一旁帮忙,见人越来越多,忍不住感叹道:“老管家,这人来得也太快了。” 库伯头也不抬,手上不停:“那是自然。在我们政务府名下做事,待遇还算不错,又管饭又给钱,谁不愿意来?” “不过这几百人肯定不够。后面还得再招,分批次征召,根据工程进度分批来。这样既不会闲置劳力,也不浪费扩建领地所需的预算。 斯考特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随后几日,工匠们便开始根据政务府的要求进行选址。 罗伦斯亲自带队,领着几个老工匠,骑着马在各村堡附近勘察。 力工们则在匠师的带领下开始准备所需的建筑材料。 一个礼拜后,各地便陆续开工建设…… ………… 转眼间便已经是八月,天气依旧酷热,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大地上,晒得草木都有些发蔫。蝉鸣一声接着一声,绵长而聒噪,仿佛在抗议这难耐的暑气。 然而,这酷热却挡不住威尔斯省各个工地热火朝天的干劲。 经过政务府的周密布置,各处村寨军堡同时展开施工,如今已经初具规模。巨石镇东边的客栈区,一排排木石结构的房屋已经立起了框架,工匠们正在屋顶铺设茅草和瓦片。 谷间地外围的自由市场,几排商铺的墙体已经砌到半人高。湖泊地那边,几座红磨坊的两层小楼已经封顶,远远就能看见那刷着鲜艳红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位于威尔斯堡上游五英里处的那座大型仓库,是此次工程的重中之重。这里地势平坦,紧邻河道,交通便利。此刻,仓库的地基已经打好,一道道深沟纵横交错,里面填满了碎石和夯实的泥土。粗大的木桩深埋地下,只露出一截截整齐的桩头,等待着下一阶段的建设。 工地上,上百名力工正顶着烈日忙碌着。有人挥着镐头刨土,有人挑着担子运石,有人喊着号子夯实地基。汗水顺着他们的脊背流淌,浸透了粗布衣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监工的匠师穿梭其间,不时大声吆喝,指点着哪里需要加固,哪里需要调整。 河岸边,七八个人影站在阴凉的大树下,面朝工地,对正顶着烈日劳作的力工们指指点点。 “进度如何?能按期完工吗?” “回大人,地基已经全部打好,比预计提前了两天。下一阶段是立柱子、架房梁,木料都已经备齐,就在下游的料场堆着。工匠们说,只要天气不出岔子,再有半个月就能把主体框架立起来。” 亚特点了点头,又问:“人手够不够?这么热的天,别把人累垮了。” 罗伦斯道:“人手暂时够用。不过下一阶段要立柱子,需要的人手多些,到时候会再从附近村子招一批力工。至于天气……”他抬头看了看刺眼的太阳,“热的确实厉害,我已经让力工们轮班干活,半个时辰一换。” “他们一日三餐怎么安排的?吃得饱吗?” “回大人,早饭是天不亮就吃,黑面包配麦粥,管饱。午饭有炖菜和面饼,隔两天还能见着肉。晚饭和午饭差不多。” 亚特皱了皱眉,叮嘱道:“这么热的天,光吃饱不行,还得喝足。让他们多喝水,水里要加盐。出汗多的人,光喝水不行,得补盐。这是我在军中学来的,管用。” 罗伦斯连连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一个管事道:“听见了吗?水里加盐。” 那管事连忙应下,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一笔。 亚特又道:“工钱要按时发,别拖欠。干得好的,可以适当奖励。这些人肯给我们卖命,我们也不能亏待他们。” 罗伦斯郑重地点头:“大人放心,我都记下了。” 亚特最后望了一眼那片忙碌的工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转过身,朝罗恩道:“走吧,再去别处看看。” 罗恩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一行人翻身上马,沿着河岸,朝下游的方向走去。 身后,工地上依旧热火朝天,锤打声、号子声、吆喝声,混成一片,久久不息…… ………… 亚特一连几日都在各处工地上巡查,吃住也几乎都是和力工们一起。 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骑着马离开,沿着商道一路向南,查看沿途的工程进度。正午,一行人就在工地的伙房和力工们一起吃炖菜啃面包。夜里,他便在就近的工棚里歇下,和衣而卧。 罗恩整日跟着他东奔西跑,累得够呛,却从无怨言。 看着领地一天天的变化,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那些拔地而起的房屋,那些日渐成型的城镇,那些穿梭往来的力工,都在告诉他,这片土地正在一天天变得更好。 然而,高兴之余,也有烦恼。 随着经过山谷的北上商队越来越多,沿途的驿站和旅馆,以及仓库等设施,时常不够用。尤其是湖泊地,作为商队北上后的第一个落脚点,每天都有十几支商队抵达。新扩建的客栈只有三四十间房,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仓库更是早就堆满了货物,后来的商队只得把货箱码在露天,用油布草草盖住,夜里还得派人轮流看守,生怕被盗。 商人们无处歇脚,只得在附近的空地上宿营。 时间一-长,抱怨声也越来越多,传到亚特的耳朵里,他面上不显,心里却记下了。 为了加快施工进度,亚特又命政务府紧急征召了一批工匠和力工,协助建设。告示贴出去不到两天,政务府便又招募了一百多个力工和十几个工匠。 新来的人很快被分到各个工地。巨石镇那边加派了人手,昼夜不停赶工。谷间地那边,原本一天只能砌两排墙,现在能砌三排。湖泊地那边,货栈和旅馆的修建也加快了进度。 与此同时,亚特又想出了一个安抚商人的法子。 他吩咐各处领地,凡是无处歇脚的商队,都可以找政务府领一份免费食物。虽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热腾腾的吃食,对那些露宿野外的商人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慰藉。 消息传开,商人们的态度渐渐变了。 他们开始感念亚特的慷慨。再加上经过山谷北上的这条商道确实更便捷,可以省十来天的路程,能让这些南边来的商人多赚不少钱财。权衡利弊之下,久而久之,这些伦巴第商人便也就习惯了。 毕竟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第一二七零章 贵客临门 ………… 八月第一个礼拜六,清晨,朝阳从山谷东边升起,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 临近正午,威尔斯堡南边的商道上,一支庞大的商队正缓缓向北方行进。队伍绵延约半英里,驮马不下百匹,马背上驮满了沉甸甸的货物。车队前后,数十名护卫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队伍中央,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格外醒目,车厢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车窗垂着丝绸帘子,一看便知是某些勋贵的座驾。 商队最前方,一面旗帜迎风招展——那是欧陆商行的标识,如今已在这条商道上无人不知。 威尔斯堡城墙上的守城军官远远望见,连忙派人前去通报。 ………… 不多时,堡门外,亚特已经带着一众军政高官在此等候。 商队前方,欧陆商行总管萨尔特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亚特面前,抚胸行礼,“大人,我们回来了。” 亚特扶起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几辆华丽的马车上。车帘掀开,几张熟悉的面孔探了出来。 博格第一个跳下马车。这位恩格雷奇行会的首脑穿着一身深紫色的丝绸长袍,腰间系着镶金丝的宽皮带,手上那几枚宝石戒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大步走到亚特面前,抚胸行礼,声音洪亮: “伯爵大人,好久不见!您这威尔斯省,可真是一块宝地啊!” 亚特笑着还礼:“博格大人过奖了。一路辛苦,快请进。” 紧随其后的是马里奥,拉瓦提商业行会的首脑。他还是那副富态的模样,穿着讲究的褐色长袍,脸上堆满了笑容。他凑上前来,握着亚特的双手,连连摇晃: “伯爵大人,您这条商道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您是不知道,以前我们的商队走普罗旺斯那条路,又远又险,一趟下来得折腾两个月。现在走您这儿,一个半月就能打个来回,省下的时间能多跑一趟!” 亚特笑道:“马里奥大人过奖了。快请进。” 接着,又有几位行会首脑陆续下车。有的来自帕多瓦,有的来自维罗纳,还有一位是费拉拉城的皮革大亨。这些人都是伦巴第自治城邦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名下商队更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与各国的王公贵族都打过交道。 他们站在威尔斯堡外,打量着这座并不算雄伟的城堡,眼中却带着几分好奇和郑重。 在安排了几支商队多次往返山谷这条商道后,他们发现这条路确实如传闻中那样便捷——比绕道普罗旺斯近了足足十天的路程,沿途虽有山区,但治安良好,关卡寥寥,税赋也公道。商队跑了几趟,个个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他们决定亲自前来走一趟,亲眼看看这条商道的情况。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们想以朋友的身份,拜访一番亚特这位威尔斯省领主。 博格走在亚特身侧,环顾四周,感叹道:“伯爵大人,您这地方,可比我们想象的好多了。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可真是快宝地啊。” 亚特笑了笑,摆手道:“博格大人客气了。威尔斯省可比不上你们那些繁华的城邦。” 马里奥连忙接话:“伯爵大人太谦虚了。就凭您这条商道,不出三年,这儿一定能成为整个侯国最富庶的内容地方。到时候,我们还得仰仗您关照呢!”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 夜晚,威尔斯堡领主大厅内灯火辉煌。 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和美味的酒水。银质烛台错落有致,烛火轻轻跳动,将满室映得温暖而明亮。 亚特坐在主位,两侧则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安格斯、奥多以及库伯、斯考特、罗伦斯等政务府高官作陪。 众人举杯畅饮,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伯爵大人,有了您这条商道,我们这些伦巴第商人可算是走了运了!以前走普罗旺斯那条路,不但路程远,一趟下来人困马乏,利润还被沿途关卡剥去大半。现在走这条商道,省时省力,沿途还安全。”博格顿了顿,继续道:“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比以前赚得更多,更轻松了~” “是啊,是啊!” 众人纷纷附和。 马里奥也站起身,连连点头,“博格大人说得是!我名下那几支商队,以前一个月最多跑一趟北边,现在能跑三趟!多出来的这一趟,那可全是利润啊!” 亚特微笑着举杯,与众人共饮,放下酒杯后,他笑道:“诸位,这条商道能成,靠的是我们双方的合作。你们愿意走,我这路才有价值。往后还得多仰仗诸位,让更多的商队和货物走这条路。” 博格连连点头:“那是自然!伯爵大人放心,回去之后,我就让手下的商队多备些货,以后送到北方的货物,我只走这一条路!” “我也是!”另一个自治城邦的首领起身,拍着胸脯高声喊道,“以前我还担心这条路不安全,沿途匪患猖獗,现在亲眼看了,亲身体验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对!” “说得没错……” ………… 酒过三巡,众人的话题渐渐转到沿途设施上。 一位来自帕多瓦的行会首脑放下酒杯,沉吟道:“伯爵大人,这条商道确实是方便,沿途治安也没得说。只是……我们的商队跑了几趟,发现一个问题。” 亚特看向他,示意他继续。 那人道:“沿途的城镇还是少了些。尤其是进山之后,除了那片湖泊附近,见不着一个像样的镇子。商队赶路,有时候天黑了还没地方歇脚,只能在野外露宿。旅馆不够,仓库也不够,货物经常没地方存。” 另一位来自维罗纳的商人接话,“是啊,酒舍也少。我们那些赶路的伙计,累了一天,想找个地方喝两杯解解乏,可沿途就那么几家,还总是挤满了人。” 众人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补充着。 亚特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含笑看着他们。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他才缓缓开口,“诸位大人来的时候,可曾注意到沿路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 众人一愣,随即有人想起什么,点头道:“确实看到了。” 亚特笑了笑,道:“那就是在建的旅馆、酒舍、仓库。再有一个月就能基本完工,能同时接待上百人。等这些都建好了,沿途每隔二三十英里就有一个歇脚的地方,诸位再也不用担心没处住了。” 众人闻言,眼睛都亮了起来。 马里奥一拍大腿,笑道:“原来伯爵大人早就想到了!我们还在这儿瞎操心!”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更加热烈。 那位帕多瓦的商人又问道:“伯爵大人,这些商铺和货栈,是只租给本地人经营,还是我们也能租?” 亚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深意:“怎么,贝内代托大人有兴趣?” 那商人也不掩饰,点头道:“确实有兴趣。我们的商队以后常年跑这条路,若是能在沿途有自己的商铺和货栈,那就方便多了。货物可以直接存进去,不用每次都租临时的。商队伙计们也有个固定的落脚点,不用每次都找地方住。” 其他几人闻言,也纷纷动起了心思。 博格捋着胡须道:“伯爵大人,若是可以,我也打算购买。” “我也要!” “还有我。” 亚特听着,笑得更加开怀。他举起酒杯,朝众人示意: “诸位大人放心,这些商铺和货栈,只要你们想要,优先给你们留着。价钱也好商量。等建好了,你们派人来挑,看上哪间就要哪间。” 众人闻言,大喜过望,纷纷举杯致谢。 一番交谈下来,这些城邦首脑们彻底打消了疑虑。他们当场决定,回去以后增加商队的数量,大量往北边运送货物。有的说要增加一倍,有的说要增加两倍,还有的说要把整个行会的商队都调到这条线上来。 对于这个决定,亚特自然是高兴的。商队越多,过境税就越多,沿途的商铺和货栈就越值钱,威尔斯省的发展就越快。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他频频举杯,与众人畅饮,宾主尽欢。 ………… 晚宴结束后,已是深夜。 亚特亲自将这些老朋友送出领主大厅,安排他们住进临近威尔斯堡的那家最豪华的旅馆。 不仅如此,亚特还贴心地为他们每个人安排了一个善解人意的姑娘。那些姑娘温柔体贴,能说会道,十分擅长伺候这些远道而来的贵客。 “……诸位大人一路辛苦,今晚好好歇着。明日我亲自带你们去各处工地看看。” 堡门外,亚特朝这些行会首脑们大声说道。 众人连连道谢,随后各自上了自己的马车,朝旅馆缓缓驶去…… ………… 第二日上午,早早吃过早饭,亚特便带着自治城邦的首脑们前往威尔斯堡周边巡视。 一行人骑着马,沿着蜿蜒的商道缓缓前行。博格、马里奥等人兴致勃勃,不时指着路边的田野和村庄,低声交谈着~ ………… 第一二七一章 北进 ………… 第一站是正在建设的自由市场。这里位于谷间地边缘,紧邻商道,占地极广。一排排商铺已经立起了框架,工匠们正在屋顶铺设茅草和瓦片。市场中央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将来可以容纳上百个摊位。四周还规划了马厩、仓库和十几间供商人们歇脚的旅舍。 博格勒住马,环顾四周,感叹道:“伯爵大人,这地方选得好。紧挨着商道,地势又开阔,将来必定热闹非凡。” 马里奥也连连点头:“是啊,等建好了,我们的商队就可以直接在这儿交易。” 亚特笑了笑,指着远处道:“那边还要挖一口井,方便商队取水。并配套相应的货栈,马厩和牲口棚。” 一个膀大腰圆的商人捋着胡须,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芒,问道:“伯爵大人,这自由市场建好后,摊位和商铺是出售还是出租?价钱如何?” 亚特看了他一眼,笑道:“贝内代托大人有兴趣?到时候优先给你们留着,价钱好商量。” 贝内代托满意地点了点头。 ………… 第二站众人去了谷间地村。 与南境波河平原相比,村子不大,却整洁有序。农舍错落有致,炊烟袅袅,沿着河谷排开。周边的田地里,农夫们正在翻耕土地,准备下一轮播种。远处山坡上,几年前种下的果树已经挂果,红彤彤的苹果挂满枝头,沉甸甸的。 一行人离开村子后,去到了工坊区,突然就热闹了不少。 铁匠铺里不时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木匠铺里刨花飞溅,皮匠铺里飘出一股鞣制皮革的特殊气味。工匠们穿梭其间,忙碌而有序。 马里奥好奇地走进一间铁匠铺,看着那几个赤膊的工匠挥汗如雨,忍不住赞道:“好手艺!这刀剑打得比我们那儿的还精致!” 亚特上前一步解释道:“马里奥大人过奖了,这些工匠多半是我从南境招募的。这些南方来的工匠,自然比北边的手艺精了不少。” 那铁匠听到夸赞,咧嘴笑了,手上却忙个不停。 虽说威尔斯省这些地方远不及南境自治城邦的繁华,但如今随着山谷商道的贯通,潜力巨大。在这些商人眼里,这就是一片尚待挖掘的宝地。 路上,马里奥忍不住凑到亚特身边,低声道:“伯爵大人,我们也是老朋友了。我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亚特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马里奥搓了搓手,道:“您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底子薄了点。若是能有我们这些城邦的商人参与建设,比如投资几间商铺、货栈什么的,肯定能建得更快更好。我们帮忙建设您的领地,您也省点力气,两全其美不是?” 亚特闻言,微微一笑,却缓缓摇了摇头。 “马里奥大人,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威尔斯省是我的根基所在,这些建设,必须由我的人来做。” 亚特此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马里奥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解释道:“是我唐突了,伯爵大人别往心里去。您说得对,根基之地,确实不能假手于人。” 亚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马里奥大人能理解就好。我们的合作,还是以商贸为主。” 马里奥连连点头,不再提这事。 ………… 此后两天,亚特带着这些南方来的老朋友,走访了巨石镇、边境哨站以及蒂涅茨城。 每到一处,亚特都详细讲解自己的领地部署和未来规划。哪里要建新的城镇,哪里要增设驿站,哪里要扩大市场,哪里要修建仓库。这些商人听得入神,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期待。 第四天,众人打算离开威尔斯堡,返回南境。 清晨,威尔斯堡外的空地上,几辆马车已经备好。博格、马里奥等人站在马车旁,与亚特道别。 亚特吩咐杂役抬出五大桶啤酒,整整齐齐地摆在马车旁。那是山谷自酿的威尔斯啤酒,色泽金黄,泡沫细腻,口感醇厚,在山谷一带颇有名气。 “诸位大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亚特指着那些酒桶,笑道,“每桶五十磅,够你们喝上一阵子的。” 博格眼睛都亮了,连忙上前,拍了拍那酒桶,连连道谢:“伯爵大人太客气了!自从上次在南境喝过一次后,其他啤酒喝起来已经索然无味。既然伯爵大人有心,那以后我的商队每次经过山谷,就采购些带回南边售卖。” 马里奥更是激动,凑到酒桶边深吸了两口气,嘴里念叨着:“好东西,好东西啊!” 贝内代托则对那些草纸更感兴趣。那是威尔斯省新近试制的草纸,质地柔软,吸水性好,比羊皮纸好用得多,用来记账、写信极为方便。他拿起一叠,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伯爵大人,这东西可真是宝贝!”他抬头看向亚特,眼中闪着精明的光芒,“您这草纸,能卖给我们吗?价钱好商量!” 亚特笑道:“贝内代托大人放心,等产量上来了,你们需要多少,我就供应多少。” 贝内代托大喜,连连点头。 临上车前,博格握着亚特的手,郑重说道:“伯爵大人,这几天走下来,我们几个都商量好了。以后,我们名下的商队,会定期向您采购威尔斯省自产的货物。有什么好东西,您尽管拿出来。我们敞开大门,让您省内的货物在南边畅通无阻!” 亚特微微躬身,“诸位大人的情谊,我记下了!” 随即,马车缓缓启动,载着那些商人和满车的货物,沿着商道渐行渐远。 亚特站在堡门外,望着那些越来越小的身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商道尽头,才转身返回。 ………… 送走南方的自治城邦商人,随着萨尔特的回归,亚特终于有时间实施自己的北进计划了。 这位商务部部长兼欧陆商行总管,这些年来为领地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从最初的几条商路,到如今遍布南境的贸易网络,从几间简陋的货栈,到如今数十家商铺,萨尔特的功劳簿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山谷商道已经贯通,欧陆商行的触手也已经伸到了南部沿海。那些来自东方的丝绸、香料、瓷器,源源不断地通过这条商路运抵威尔斯省,再转运到各地。 但对亚特来说,这还远远不够。 北边,还有一片更广阔的市场在等着他们。 汉萨同盟——那些盘踞在波罗的海沿岸的北方大商人,控制着从诺夫哥罗德到伦敦的整个北方贸易网络。他们的商船穿梭于各个港口,他们的商队往来于各条商道,他们的仓库里堆满了来自北方的毛皮、琥珀、木材、蜂蜜、鲸油、鳕鱼干。 若是能与他们建立正式的合作关系,威尔斯省的货物就能直接打入北方市场,换取那些在南方稀缺的北方商品。一来一回,利润会翻数倍。 ………… 夜晚,内堡二楼伯爵书房。 亚特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一份草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迹。那是他这些天来反复思考后拟定的初步方案——关于与汉萨同盟正式签订商贸协定的设想。 萨尔特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拿着一份同样的纸,正低着头仔细阅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轻拂树叶的沙沙声。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良久,萨尔特抬起头,放下手中的草纸,看向亚特。 “大人,这份方案,确实是我们下一步最好的选择。那些北方商人,手里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我们手里也有他们需要的东西。若是能谈成,对双方都有好处。” 亚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萨尔特沉吟道:“不过,我还有些顾虑。” “说说看。” 萨尔特捋了捋胡须,“汉萨同盟那些商人,可不比南边的那些城邦首脑。他们抱团,齐心,规矩多,排外。外人想插进去,没那么容易。而且他们实力雄厚,胃口也大,只怕比博格那些人难缠得多。虽然我与他们达成了口头协议,但我还是担心他们到时候反悔。” “反悔?”亚特顿了顿,“我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南方的丝绸、香料、瓷器,还有这条新打通的安全商道。这些,是他们从别处得不到的。” “如今我们已经垄断了几乎整个南陆的贸易,他们已经没多少选择了。相反,我们现在占据有利地位。” “这一次,我打算让你亲自跑一趟。带上最好的货物,带上足够的诚意,去吕贝克,去见那些汉萨的大商人。告诉他们,我们威尔斯省,不是来抢他们生意的,是来跟他们做生意的。只有各取所需,才能互利共赢。” 萨尔特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 “大人放心,我一定尽力。”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一趟去吕贝克,路途遥远,一来一回至少得一个月。我不在的时候,商行的事……” ………… 第一二七二章 新式武器 ………… 亚特摆了摆手,道:“商行的事,你先安排好。各处的管事都是你手下的人,知道该怎么做。有什么事,让他们直接来找我。” “是。” “这一次去,多带些人手。路上安全第一。到了那边,也不用急着回来,多待些日子,多交些朋友。那些北方商人,认的是交情,不是买卖。交情到了,买卖自然就成了。” 萨尔特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大人深谋远虑,小人佩服。” 亚特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深沉,繁星点点,远处隐约可见商道上零星的火光,那是连夜赶路的商队。 他旋即转过身,看向萨尔特,“这件事,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此次前去,务必要将此事办妥。” 萨尔特站起身,抚胸行礼,“大人放心,我必不负所托。” ………… 两天后,萨尔特便要带着商队北上,前往吕贝克。 清晨,晨雾还未散尽,商队便已整装待发。数十辆马车排成长列,驮马打着响鼻,蹄子轻轻刨着地面。商队护卫们立在马背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用油布覆盖的马车里装满了此行携带的货物——上好的山地皮毛、精致的瓷器、昂贵的香料,以及山谷自酿的啤酒和十几箱珍贵的草纸。 萨尔特回头望了一眼威尔斯堡。晨光中,城堡的塔楼被镀上一层金色,那面狼啸纹章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亚特。 亚特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递到萨尔特手中。 那是一份全权委托书,上面盖着威尔斯伯爵的印信,字迹工整而庄重。这意味着,萨尔特将全权代表亚特,与汉萨同盟签订商贸合作协定。遇事不需要来回请示,不需要等待回复,他可以在谈判桌上当场拍板。 萨尔特接过文书,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抬头看向亚特,郑重道:“大人放心,我必不负所托。” 亚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带着笑意:“路上注意安全,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萨尔特点了点头,翻身上马,拨转缰绳,带着队伍沿着商道朝北方驰去。 “出发!” 商队缓缓启动,带着亚特的托付和期望,一路向北。那面欧陆商行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渐渐远去。 亚特站在堡门外,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直到它们消失在商道尽头,才转身返回。 ………… 转眼间,时间便来到了八月中旬。 清晨的薄雾比往日更重了些,田野里的麦茬已经翻入土中,等待着下一轮播种的开始。 威尔斯堡外的军营空地上,数百顶帐篷一大早便全部拆解完毕,只剩下光秃秃的营地和几堆燃尽的篝火余烬。 距离上一批南下占领区的士兵离开领地,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如今,休整期已过,奥多带回山谷的这批士兵将再次启程南下,前往占领区驻防。 威尔斯堡大门外,一众高阶军官驻足在此,身穿铠甲,腰跨长剑。一个多月的休整早已让他们精神焕发。 临出发前,他们将盔甲擦得锃亮,剑鞘上的纹章在晨光下闪闪发光。一群人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偶尔发出几声爽朗的笑声。 韦兹站在最前面,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他穿着一件崭新的半身板甲,腰间那柄长剑还是临行前新换的。他正与身旁的一个军官低声说着什么,不时点点头。 领主大厅内,亚特则正在交待奥多南下后的具体事宜。 “……到了南边,第一件事,就是开始分批征募新兵。”亚特站在地图前,手指在伦巴第占领区的位置上点了点,“地方大了,人手就得跟上。另外,新兵要加紧训练。” 奥多站在他身后,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亚特继续道:“训练的事,以老带新。你手下那些老兵,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有的是经验。让他们每人带几个新兵,手把手地教。战场上的本事,不是操练场上能练出来的,得靠老兵传帮带。” 奥多应道:“是,大人。” “还有,新兵的来源,以山谷的领民为主,也可以从伦巴第本地招募一些可靠的年轻人。但有一条,必须是自愿的,不能强征,威尔斯军团的兵,要的是心甘情愿跟着我们干的人,不是被逼着来的。” 奥多连连点头,但却有一事不明,随即问道:“大人,当前威尔斯军团的人马,足够守备占领区。那些伦巴第人也安分了,我们为何要急着招募新兵?这样一来,岂不是增加了军团的财政负担?” 亚特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峦。风从窗外吹入,带着几分凉意。 他转过身,看着奥多,目光深邃:“奥多,眼光要放长远一些。” 他走回桌边,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北边的那两位邻居,可不是什么善茬。”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勃艮第公国,虽然这段时间安静了不少,但当初他们趁我们南征,差点兵临贝桑松城下。若不是法兰西出兵牵制,后果不堪设想。这个教训绝对不能忘记。” “至于东北边的施瓦本公国,更是觊觎侯国的领土多年,野心勃勃。前段时间,山地邦联的朋友来信告诉我,施瓦本人正在加快修建边境的军堡,明面上看,他们是在防备山地邦联的袭扰,实际上是为了避免上次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打乱他们的计划。” “如今我们在南边占了那么大一片地方,又打通了南北商道,形势越来越好。你说,北边那些人看着,心里能舒服吗?他们现在默不作声,是因为还没找到机会。说不定哪天眼馋了,就会故技重施。” 奥多听到这里,脸色渐渐凝重起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大人深谋远虑,我明白了。” 亚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能想到军团的财政负担,说明你心里装着军团的事,这是好事。不过,有些账不能只看眼前。多培养些士兵,确实会多花些钱,可一旦有了战事,这些士兵就是我们的底气。” 奥多挺直腰板,郑重道:“大人,我明白了。到了南边,我就尽快招募新兵,加紧训练,以老带新,尽快让这些新兵形成战斗力。”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去吧,路上小心。” 奥多抚胸行礼,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铠甲上的金属铁片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 堡门外,队伍已经列队完毕。 奥多同那些前来送行的同僚一一告别,随即翻身上马,轻踢马腹,带着上千人马朝南边的商道驰去。 阳光洒在商道上,将那些远去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威尔斯堡的塔楼上,那面狼啸纹章旗依旧在风中飘扬,俯瞰着这片日渐繁荣的土地…… ………… 在大军南下的第二天早上,亚特便带着掷弹兵连队长罗格等人前往山谷武器工坊,查看匠师们打造出来的新式武器。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一行人就已经沿着贯穿山谷间的商道前往武器工坊。临近工坊区,附近便能听到不远处传来隐约的打铁声,叮叮当当,有节奏地回荡在山谷间。 亚特骑在马上,身旁跟着掷弹兵连队长罗格与新晋中队长杰克等人。罗恩及数名侍卫紧紧跟随。 在刚结束不久的南征中,掷弹兵连队功不可没。那些铁蛋在攻城时炸开了不少城门,在双方交战中打乱了敌人的阵型,为后续大队人马的进攻打开了通路。但在亚特看来,掷弹兵连队的战斗力还远远没有达到他的要求。 铁蛋威力巨大,却只能依靠人工投掷,或者用破城炮抛射。人工投掷距离太近,还没靠近城墙,就成了敌人弓箭手的活靶子。破城炮虽然能炸开城门,却过于笨重,携带不便。 于是,在南征途中,亚特便开始琢磨新式武器。他画过许多草图,改过许多方案,最终将一份他满意的设计图派人送回了山谷,交给了武器工坊的工匠进行制造。 那是一种管状的武器,用精铁制成,前端是空心的管子,后端装填火药,用火绳点火。射击时抵在肩上,将弹丸射向远处的敌人。射程比投掷远得多,威力也比弓弩大。更重要的是,它轻便,单个士兵就能携带,不像破城炮那样需要好几个士兵抬着走。 当然,这只是亚特最初的设想。能不能做出来,做出来能不能用,还得看工匠们的手艺。 昨日,武器工坊的管事兴冲冲地跑到威尔斯堡禀报,他们生产的那款新式武器已经可以投入使用。亚特当即决定,今日便带人去看看。 武器工坊坐落在工坊区核心位置,有专人把手,若非得到上面的批准,一般人很难进入。当然,工坊的匠师们也不能轻易离开这里,毕竟他们掌握着足以改变这个旧时代秩序的致命武器,一旦流落到别处,后果不堪设想~ ………… 第一二七三章 学堂落成 ………… 武器工坊经过多次扩建,已经初具规模。就拿铁蛋的生产量来说,现在的月产量较最初时期已经增加了五倍有余。 当亚特等人抵达大门外时,工坊管事早已站在门口迎候。 “大人,您来了!”管事快步上前,抚胸行礼。 亚特翻身下马,点了点头:“带路。” 一行人走进工坊,穿过几间堆满铁料和半成品的屋子,来到后院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竖着几个靶子,是用厚木板钉成的,外面还裹了一层皮甲,模仿人的身形。 空地一角,一张木桌上摆着几件新式武器。 亚特走过去,拿起一件,仔细端详。 那东西长约五英尺,前细后粗,用铸铁铸成,表面打磨得还算光滑。前端是空心的管子,内壁刻着几道浅浅的螺旋纹——那是亚特特意要求的,据说能让弹丸飞得更稳。后端有一个小小的药池,旁边有一个火门,用来插火绳。枪托用胡桃木制成,打磨得光滑圆润,和肩窝的位置十分贴合。 管事在一旁解释道:“大人,这是按您的图纸造的,前前后后改了十几回。一开始铸出来的管子总裂,后来换了铁料,改了火候,这才成了。这螺旋纹最难弄,几个老匠师琢磨了好几个月,才摸出门道。” 亚特点了点头,又拿起旁边几件看了看,问道:“试过吗?” 管事连忙道:“试过了,试过了。能打穿百步外的皮甲,就是准头差些,十发能中五六发。再远就不行了,弹丸飘得厉害。” 亚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武器递给了罗格。 “你试试。” 罗格接过来,有些笨拙地端在手里。他是掷弹兵出身,扔铁蛋是行家,这东西却从没碰过。管事连忙上前,教他怎么装药、怎么塞弹丸、怎么插火绳、怎么瞄准。 罗格学得很快,不一会儿便似模似样了。他端起武器,抵在肩上,眯起一只眼,瞄准百步外的靶子。 管事递过一根点燃的火绳。罗格接过,将火绳夹在火门的夹子上,深吸一口气。 “点火。”他低声道。 旁边的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罗格扣动扳机,火绳落下,瞬间便点燃药池里的火药—— 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一团白烟从枪口喷出,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直咳嗽。 浓烟散尽,众人连忙朝靶子望去。 百步外,那块裹着皮甲的厚木板正中,多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焦黑,还在冒着青烟。 罗格愣愣地看着那个窟窿,又低头看了看手里还在冒烟的东西,半天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抬起头,看向亚特,惊讶道:“大人,这……这比铁蛋厉害多了!” 亚特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走上前,拍了拍罗格的肩膀,转身对管事道:“再照着这个要求多做几把,让掷弹兵连队的士兵找地方好好练练。” “是,大人!” ………… 离开山谷工坊后,亚特随即便返回了威尔斯堡,独自回到了内堡二楼的书房。 午后,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亚特脱下外袍,挂在椅背上,在书桌前坐下,闭目沉思。 上午在武器工坊空地上的那声巨响,还在耳边回荡。白烟弥漫中,那块裹着皮甲的厚木板被洞穿,留下一个拳头大的焦黑窟窿。罗格当时惊愕的表情,管事兴奋的声音,还有那些工匠们期待的目光——一切都历历在目。 可是,这对他来说还不够。 百步之外,十发只能中五六发。再远些,弹丸就飘得厉害,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这样的准头,在战场上还不够用。敌人不会乖乖站在百步内让你打,他们会在你装药的间隙冲上来。若是第一轮打不中,第二轮来不及,掷弹兵连队就会变成待宰的羔羊。 武器必须改进。 他睁开眼睛,从抽屉里取出那卷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图纸,在桌面上缓缓展开。羊皮纸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和标注,有的地方被修改过多次,墨迹重叠,有些模糊。那是他南征途中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改了又改,涂了又画,不知熬了多少个夜晚。 他拿起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却没有急着落笔。只是盯着图纸,眉头微皱。 射程不够,是火药的问题,还是枪管的问题?准头差,是螺旋纹刻得不够深,还是弹丸不够圆?装药太慢,能不能改进点火的方式?这些问题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搅得他不得安宁。 他在图纸的一角画了一个草图——加长枪管,让火药燃烧更充分,弹丸飞得更远。又在旁边画了一个,药池改成封闭的,只留一个小孔,防止火药被风吹散。再画一个,枪托加长,抵在肩上更稳,瞄得更准。 画着画着,他又停下来,盯着那些草图看了许久。 光是改进武器还不够。武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武器,拿在不会用的人手里,也是废铁。罗格那些掷弹兵,扔铁蛋是把好手,可这新玩意儿,他们还没摸过。得让他们练,天天练,练到闭着眼睛都能装药、点火、瞄准、射击。练到一听到号令,就能齐刷刷地举起来,齐刷刷地打出去。 他提起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一、加长枪管,加深螺旋纹。 二、改进药池,加装防风雨盖。 三、统一弹丸规格,用模具浇铸。 四、配发皮制背带,行军时斜挎肩上。 五、每个士兵配火药壶一个,弹丸袋一个,通条一根。 六、即日起,掷弹兵连队每日操练新器,不得间断。 写完,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还不够。又添了一条: 七、从工坊抽调两名工匠,随队指导,随时改进。 他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按他的想法,初期先将这些武器装备整个掷弹兵连队。罗格手下那一百来人,都是老兵,见过血,打过仗,胆子大,学东西也快。让他们先练,练熟了,打出样子来,再逐步推广到整个威尔斯军团。 到那时,每个连队至少都要有一个掷弹兵旗队。战阵之前,先以新器迎敌,轰他一阵,打乱敌人阵脚,然后步兵推进,骑兵包抄,步骑协同。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 一旦形成了战斗力,威尔斯军团将在以后的战争中占尽优势。那些还在用弓箭、用投石机的对手,面对这种能在百步之外洞穿皮甲的武器,会是什么反应?第一声巨响,他们会惊;第二轮齐射,他们会乱;第三轮结束,对方的阵营可能就垮了。 亚特靠向椅背,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心中默默盘算着。第一批新器,让工坊加紧赶制,半个月内交给罗格。训练一个月,边练边改。等到入秋之后,这支新式的掷弹兵连队,也该练得像模像样了。 他重新坐直身体,拿起那份图纸,又看了一遍。那些勾画过的线条,那些新增的标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都在告诉他,这条路还长,得一步一步走。 他将图纸小心地卷好,放回了抽屉里。 ………… 八月第三个礼拜天,天朗气清,凉风习习。 威尔斯堡以南两英里处的河岸边,一大早便热闹起来。通往河边的土路上,三三两两的行人络绎不绝。有穿着整齐的年轻学员,有牵着孩子的父母,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几个政务府吏员,一路小跑着维持秩序。 河面上,几只白鹅悠闲地游过,被岸边的喧闹惊得扑棱棱飞起,溅起一串水花。 不远处,那座新建的学堂稳稳地伫立在河岸边的平地上。 历经数月的修建,这座木石结构的建筑终于落成。灰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黑色的瓦顶层层叠叠,像是鱼鳞一般整齐。与原来位于木堡的旧址相比,这里的面积扩大了五倍有余。 学堂正门是拱形的,用整块的石料砌成,门楣上刻着“威尔斯学堂”几个大字,字迹刚劲有力,是亚特亲笔所书。 走进大门,里面更是别有洞天。左手边是一排宽敞明亮的教舍,窗户开得很大,采光极好。每间教舍里都摆着十几张课桌和长凳。 右手边靠近河岸的是学员住宿区,一间间小屋整齐排列,每间能住四个人,床铺、柜子、书桌一应俱全。伙房在院子后面,灶台砌得又大又深,足以为这些学员提供足够的食物。 再往后,是一片空地,上面种着各种各样的药用植物,那是医士教学实验区。 此刻,学堂大门外的台阶上,铺着崭新的红毯。台阶两侧,几面纹章旗在风中轻轻飘动,发出猎猎的声响。 亚特站在台阶中央,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绸长袍,腰间系着白色的腰带,身姿挺拔,面带微笑。 在他身旁,库伯、斯考特、罗伦斯以及山谷医士托马斯等政务府高官依次站立,个个衣冠整齐,神态庄重。罗恩站在亚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 第一二七四章 贤妻 ………… 台阶下方,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最前面是学堂的学员,百来个年轻人,大的不过十五出头,小的才十来岁。他们穿着政务府统一发放的青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个个挺直腰板,目不转睛地盯着台阶上的亚特。 这些年轻人中,有的是领地内农夫家的孩子,有的是工匠的子弟,还有部分人是军团士兵和军官的儿子。 学员后面,是应邀前来的亲属们。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抱着婴儿的妇人,还有几个牵着孩子的父亲。他们有的穿着粗布衣裳,有的穿着体面的长袍,虽然衣着各异,但脸上都带着同样的激动和自豪。能亲眼看到领主大人,能亲耳聆听领主的教诲,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荣幸。 人群两侧,是围观的领民和过往的行人。他们挤在路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这边张望。 亚特扫视了一眼人群,缓缓开口。 “今日,学堂落成,是威尔斯省的一件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年轻的学员身上。 “这座学堂,从奠基到完工,历时数月。那些石料,是从山上采来的;那些木料,是从林子里伐来的;那些瓦片,是工匠们一片一片烧出来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根木头,每一片瓦,都浸透了营造部工匠们的汗水。” 他侧身,朝身后的罗伦斯点了点头。罗伦斯微微躬身,眼眶有些泛红。 亚特转回身,继续道:“他们起早贪黑,顶风冒雨,才有了今日这座学堂。这份辛劳,我们不能忘。” 人群中,几个工匠站在角落里,听到这话,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亚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但建学堂,不是为了摆摆样子。建学堂,是为了育人。” “我们威尔斯省,如今地盘大了,人多了,商路通了,日子越过越好。可光有地盘、有人、有商路,还不够。还得有人才。懂农事的,会算账的,能管事的,会治病救人的——这些,都得靠学堂来培养。” 他伸手指向身后的教舍,“你们坐在这里,不是为了混日子,不是为了攀比。你们坐在这里,是为了学本事。学了本事,回去种地,能多收粮食;去工坊做工,能做出好东西;到政务府做事,能替领地民众分忧……” “我们威尔斯省,需要你们。将来,这片土地要靠你们来建设。” 学员们听得入神,一个个眼睛发亮,胸膛挺得更高了。 亚特最后道:“我只有一个要求——勤奋学习,不负光阴。将来你们有出息了,就是给这座学堂最好的回报。” 人群中,掌声骤然响起,如雷般热烈。学员们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亲属们更是激动,有的抹着眼泪,有的咧嘴笑着。 随即,仪式在一片欢庆声中结束。 ………… 夜里,威尔斯堡领主大厅内烛火通明。 长桌旁,政务府的一众高官陆续到齐。库伯坐在左侧首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簿册,那是他这些天整理出来的领地账目。斯考特坐在他旁边,面前摊着几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处田地的位置和面积。罗伦斯则带了一卷图纸,是学堂落成后下一步的建设规划。几个年轻些的吏员坐在下首,手里捧着簿册和炭笔,准备记录。 亚特从内堡走来,脚步沉稳。众人起身行礼,他抬手示意众人坐下,自己走到主位落座。 “今夜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商议。”亚特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今威尔斯省地方扩大了,政务府要管的事情也越来越多。尤其是南境那边,伦巴第人新附,虽说暂时稳定下来了,但管理起来还有诸多问题。要想将我们这边与南边完全融合,还尚需时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我先说说眼下几个要紧的事。” “第一,威尔斯省内多数城镇规模太小。巨石镇、谷间地,湖泊地这几处地方,眼下是够用,可再过一两年,商队越来越多,人就越来越多,地方就不够用了。得提前规划,该扩的扩,该建的建。” “第二,商贸不够繁荣。商道是通了,商队也来了,可我们自己拿不出多少像样的货物。虽然威尔斯啤酒和草纸十分受欢迎,但就这两样东西,还远远不够。得想办法多生产些有价值的货物,卖给南来北往的商人。” “第三,配套设施不够完善。自由市场、客栈、酒馆、货栈、马厩这些。商队来了,没地方住,没地方存货物。这些事,得抓紧。” “第四,南境的吏员短缺。前期派过去的那批人,在南边待了好几个月,该轮换回来歇歇了。可他们回来了,谁去接替?新人顶不顶得上?伦巴第人服不服从他们的管理?这些都得提前安排好人手。” 他说完,靠向椅背,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库伯几人交头接耳地谈论了几句。 亚特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你们也不用急着给我答案,这件事还需长远规划。”他放下酒杯,声音缓和了些,“回去以后,你们好好想一想,将下面有能力的管事和吏员召集起来讨论一下,这些事该怎么应对。每件事都要拿出系统的方案来。” “是,大人!” 众人齐声应道。 “诸位,威尔斯省是我们的根基。根基稳了,日子才能越过越好。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耽误不得。你们回去后好好想想,有了主意,随时来找我。” 众人默默点头,随即陆续起身告辞,脚步声渐渐远去。 亚特独自坐在主位上,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色,久久没有动弹。 ………… 直到凌晨,亚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卧房。 廊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他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已经歇下的妻子和儿子。 推开卧房的门时,他刻意放慢了动作,门轴还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吖声。 然而,房间里并不是他想象中的一片黑暗。 烛台上的蜡烛还燃着,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整间屋子。洛蒂没有歇下,而是坐在窗边的小桌旁,身上披着一件淡蓝色的薄毯,手里握着鹅毛笔,正低着头在羊皮纸上勾画着什么。她的神情专注,连他推门进来都没有察觉。 亚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带上门,缓缓走过去。 他在她身后站了片刻,看着她一笔一笔地画着那些线条。她的手法不算熟练,有些地方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羊皮纸的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影子,将那张温婉的面容映得格外宁静。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心疼。 这些日子,他忙于军政事务,早出晚归,很少有时间和她好好说几句话。而她,挺着越来越大的肚子,操持着领地里的事,还要替他分担忧虑。她从不抱怨,也从不多问,只是默默地做着这一切。 直到他的呼吸声稍稍重了些,洛蒂才察觉到身后有人。她抬起头,转过头来,见是亚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忙完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困倦,却依旧温柔。 亚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拿起桌上那张羊皮纸,仔细端详起来。 那是一架织布机的图案。线条虽然有些生涩,但结构清晰,每一处部件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机架、踏板、梭子、综框、卷布轴,一一标明。旁边还画了几处改进的细节,用箭头指着,旁边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看了片刻,抬起头,看向洛蒂。 “这是……” 洛蒂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想把羊皮纸拿回去,却被他轻轻避开了。 “是纺织工坊的那些女工们,”她解释道,声音柔柔的,“总说工匠们做的纺机又笨重,效率又低。她们每天踩着踏板,手忙脚乱的,一天下来也织不了多少布。我琢磨着,能不能改一改。” 她指着图案上的几处,一一给他讲解:“这里,把踏板加长一些,踩起来省力。这里,梭子的滑道改窄一点,走得快,不容易卡住。还有这里,卷布轴上加个卡扣,织好的布不会松。”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我画得不好,有些地方改了又改,还是不太像。” 亚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羊皮纸轻轻放在桌上。 他看着她。她的手指上沾着墨渍,眼角有淡淡的倦意,鬓边有几缕碎发垂落。那张温婉的脸上,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羞涩,又带着几分为人妻的温柔。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洛蒂。”他轻声道。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这些日子,”他的声音有些低,“我不在山谷的时候,幸好有你。” 洛蒂微微一怔。 “你替我做的这些事,我都知道。” 洛蒂的眼眶微微泛红,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我是你的妻子,你在外面打仗,我帮不上忙,只能做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亚特摇了摇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这些都不是小事。” 随即,他低头看着那张羊皮纸,又抬起头,看着她:“你画的这个,我明天让人拿去工坊,让工匠试着做出来。若能做成,工坊里的女工们该好好谢你。” 洛蒂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亚特松开她的手,将那张羊皮纸小心地卷好,放在桌角。他转过身,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低声道:“不早了,该歇息了。” 洛蒂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第一二七五章 火铳 ………… 八月底,巨石镇东北荒原,野狼谷。 这片峡谷夹在两座丘陵之间,常年有野狼出没,故而得名。此刻,初秋的阳光洒在有些枯黄的草地上,几只乌鸦从空中掠过,发出粗粝的叫声。 山谷深处,一块被平整过的空地上,掷弹兵连队正在操练。 “准备!” 连队长罗格的声音如同闷雷,在谷地间回荡。 前排十名掷弹兵闻声下蹲,动作整齐划一。他们左手托着新式武器的前端,右手握紧木托,抵在肩上。前面的铁管微微上抬,对准百步外那些用干草扎成、套着旧皮甲的靶子。后排十名士兵则呈站立姿势,同样举枪瞄准,发射口从前面同伴的头顶伸出去,形成上下两排火力。 阳光照在那些铸铁管上,泛着幽幽的冷光。 亚特站在队伍后方,缓步上前。他走到一个年轻士兵身旁,那士兵的管口微微偏右,瞄准的姿势也有些僵硬。亚特伸出手,轻轻托住铁管,往左推了半寸。 “眼睛、准星、靶子,三点一线。你瞄的是靶子,不是旁边的石头。偏一寸,百步外就差一尺。战场上差一尺,敌人的剑就砍到你脖子上了。” 那士兵脸一红,连忙调整姿势,重新瞄准。 亚特又走到另一个士兵身旁。这家伙姿势倒是标准,可肩膀绷得太紧,整个人像根绷紧的弦。 “放松。”亚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绷这么紧,一旦开火,后坐力能把你的肩膀震脱臼。木托抵实了,身体微微前倾,让肩膀和武器成为一体,后坐力就顺着身体传到地上去了。” 那士兵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肩膀,果然觉得稳当了许多。 “大人,”他忍不住开口,“这玩意儿后坐力大得很,上次罗格队长试了一次,打出去,肩膀疼了好几天。” 旁边的几个士兵忍不住低笑。 罗格站在一旁,脸一黑:“少废话!那是我第一次试,没经验。你们练了好几天了,还跟我比?” 笑声更大了些。 亚特也笑了笑,没有制止,只是走到一个老兵身边。那老兵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疤,是从南征伦巴第时留下的。他握武器的姿势很稳,眼神也很专注,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 “怎么样,比铁蛋好用?”亚特问。 老兵咧嘴一笑:“大人,铁蛋有铁蛋的好处,扔出去就完事。这玩意儿,装药、塞弹丸、插火绳、点火,一套弄下来,够扔三回铁蛋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铁蛋扔不了这么远,也打不穿皮甲。这东西,远了能打,近了也能打。就是……麻烦些。” 亚特点了点头:“熟练了就不麻烦了。你们现在装一发要多久?” 老兵想了想:“快的,数二十下。慢的,得数四十下。” 亚特转身看向罗格:“回去让他们练装药,拆了装,装了拆,练到闭着眼睛都能装。战场上没时间让你们慢慢来。” 罗格连忙应道:“是!” 亚特又走回队伍前面,面对那些年轻的掷弹兵,声音沉稳:“你们手里的这东西,是威尔斯省的新玩意儿,我给它取名叫火铳。整个勃艮第,整个法兰西,整个欧陆,找不出第二家。你们是第一批用上火铳的人,也是第一批要学会用它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将来上了战场,敌人还在百步之外,你们的武器一响,他们就得趴下。他们还在拉弓搭箭,你们的第二发已经装好了。等他们冲到跟前,你们已经打了三发。三发打完,能活下来的敌人,也没几个了。” 一个胆大的新兵忍不住问:“大人,那万一他们冲到跟前呢?” 亚特看了他一眼:“冲到跟前,就用铁管前面的短剑。”他指了指铁管下方那个新装的铁刺,“这东西不是摆设。” 众人闻言,都低头看了一眼那闪着寒光的铁刺,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罗格在队伍后面喊了一声:“都准备好了没有?” 前排的士兵齐声应道:“准备好了!” “点火!” 十根火绳同时落下,十声巨响几乎连成一片,震得山谷里的乌鸦扑棱棱飞起。白烟弥漫,呛人的火药味在空气中散开。百步外,那些草人靶子被打得草屑横飞,好几个直接被掀翻在地。 硝烟散去,罗格跑过去查看,又跑回来,脸上带着笑:“大人,十发,中了七发!三个穿甲!” 亚特点了点头,还算满意。他转身对罗格道:“明天开始,靶子挪到一百五十步。练熟了,再挪到两百步。” 罗格愣了一下:“大人,两百步……怕是瞄不准吧?” 亚特笑了笑:“现在瞄不准,练练就准了。战场上,敌人不会站在一百步内等你打。” 罗格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朝那些士兵喊道:“听见了没有?明天靶子挪到一百五十步!今天练不好,明天就别想歇着!”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哀嚎。 阳光洒在那些年轻士兵的脸上,汗水顺着额头滑落,却掩不住他们眼中的光芒。他们握着手里的新玩意儿,心里有忐忑,有兴奋,更多的是期待。 亚特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硝烟弥漫的空地,转身朝山坡上走去。 身后,罗格的喊声再次响起:“装药!准备!下一轮!” 很快,山谷里,又是一阵巨响回荡…… ………… 下午,阳光开始西斜,将荒原上的枯草染成一片金黄。亚特带着罗恩和一队侍卫以及武器工坊管事格洛朗离开了野狼谷,踏上了返回威尔斯堡的路。 格洛朗骑着一匹老马,跟在亚特身后,不时回头望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山谷。山谷深处,隐约还能听到几声沉闷的枪响。他忍不住感叹道:“大人,那些家伙练得可真勤快。这才几天,铁管都快磨损坏了。” 亚特没有回头,只是道:“没关系,只有现在练得多了,以后才能打得准。你回去以后和其他工匠琢磨琢磨,怎么改进一下铁管,让它用得更久些。” 格洛朗连连点头,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一笔。 罗恩策马走在亚特身侧,低声问:“老爷那些掷弹兵要练到什么时候?” 亚特想了想:“什么时候能在两百步外打中靶子,什么时候出山。” 罗恩咂了咂舌,两百步,他连靶子都看不清,更别说打中了。 训练营地周边,总共设置了三道岗哨,或明或暗。 第一道设在谷口,第二道在半山腰,藏在一块巨石后面,只有走近了才能看见。第三道在营地外围的树林里,几个老兵蹲在树杈上,居高临下,视野开阔。 凡是未经允许私自前往这里的领民,一旦被发现,严惩不贷。亚特吩咐过,新式武器的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返回巨石镇的半途,正好路过骑兵连队的训练营地,亚特拨转缰绳,拐上了另一条岔道。 罗恩等人连忙跟上。 骑兵营地选在巨石镇东边的一片开阔地上,地势平坦,草场丰美,离水源也近。 南征期间战获颇丰,光是战马就从伦巴第人手里缴获了数百匹,其中不乏良驹。那些马匹高大健壮,毛色油亮,比军团里的马要强不少。亚特看着眼热,大手一挥,决定再组建一支骑兵连队。 负责骑兵训练的,是前几日刚返回山谷的骑兵连队副长贾法尔。安格斯则负责协助他,统筹训练事宜。 一行人抵达营地大门时,训练场上正是一片热火朝天。 几十个骑兵在空地上列队,策马飞驰,剑光闪闪。马蹄踏起尘土,遮天蔽日。贾法尔骑在一匹健壮的黑色战马上,来回穿梭,大声吆喝着。安格斯站在一旁的哨塔上,双手叉腰,神情专注地盯着那些骑兵。 亚特一行人出现在营地门口时,值守的士兵连忙跑去通报。 ………… “大人!你来了!”最先迎上来的事是贾法尔,他满脸是汗,却精神抖擞,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安格斯不一会儿也走了过来,朝亚特点了点头。 亚特翻身下马,目光扫过那片训练场。几十个骑兵正勒住马,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他问道:“练得怎么样?” 贾法尔连忙道:“回大人,底子好的那批,已经能列队冲锋了。底子差的,还在练骑术,有几个从马上摔下来,屁股都摔肿了。”他说着,忍不住咧嘴笑了。 安格斯在一旁补充道:“马是好马,人还得练。骑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亚特点了点头,跟着两人走到训练场边,看着那些骑兵。一个年轻的士兵正策马驰过,单手举剑,朝路边的草靶劈去。刀锋划过,草屑飞溅,靶子被劈成两半。他收剑勒马,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贾法尔却皱起眉头,朝那边喊道:“劈完就跑,谁教你的?劈完要立刻回身,准备下一场战斗!” 那士兵连忙拨转马头,再次策马冲锋。 亚特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转身对贾法尔道:“骑兵不比步兵,要的是机动。冲锋、包抄、追击、撤退,都得练熟了。剑法要练,骑术要练,协同作战都要练。人跟马要合成一体,战斗力才能达到最大。” 贾法尔连连点头:“大人说得是。” 亚特又看向安格斯,“军士长,这些骑兵,年底之前能不能拉出去?” 安格斯想了想,沉声道:“能。年底之前,应该没问题。” 亚特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吩咐两人多费点儿心。 随即亚特翻身上马,带着罗恩和侍卫们,朝巨石镇的方向驰去。 身后,训练场上又响起马蹄声和喊杀声,混成一片,在暮色中久久回荡…… 第一二七六章 自营酒馆 ………… 入夜,晚风习习。 白日的喧嚣渐渐退去,巨石镇终于安静下来。街道两旁,商铺陆续关门,只从门缝里透出微弱的亮光。 然而,沿街的酒馆里却刚刚热闹起来,昏黄的烛光从窗户透出,映在石板路上,随着门扉的开合忽明忽暗。偶尔有商队伙计推门出来,站在街边解开衣襟,大口喘着气,随后又转身钻了回去。 这座镇子,如今已大不一样了。它已成了一座能容纳三百多户领民的中型集镇,街道纵横,屋舍俨然,南来北往的商队在此交汇,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镇子这几个月来新建了大量商铺、旅馆、酒馆和货栈。自由市场也在原来的基础上向外扩张了一倍,摊位密密麻麻,从街头摆到街尾,卖什么的都有——南边的香料、丝绸,北边的毛皮、琥珀,本地的羊毛、啤酒、草纸,还有那些商人们从各地搜罗来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不少普罗旺斯的商人选择将这里作为北上的中转站。他们看中了巨石镇的位置——北连蒂涅茨,南接山谷,往南便是通往边境哨站的路,往西则可以前往隆夏山区。 货物在此集散,比绕道别的地方省下好几天的路程。于是,他们纷纷出手,或购买或租赁,将这里将近三分之一的商铺收入囊中。其中有个叫皮埃尔的普罗旺斯商人,出手最是阔绰,一口气盘下五间铺面,打通了改成一座大货栈,专门存放从南方运来的葡萄酒和橄榄油。 商贸繁荣之下,带来的便是这里收入的快速增加。镇子的税收,一月比一月多。 此刻,位于镇子中心那家最大的酒馆里,几个商队的伙计正围坐在桌边,大口喝着麦酒,聊着各自的见闻。桌上摆着几碟豌豆和干酪,还有一个啃了一半的面包和一只烧鸡。 “……这地方,半年前还什么都没有。”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抹了把嘴,“上次我来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找不着,只能在野地里凑合一宿。如今倒好,客栈、酒馆、货栈,要什么有什么。” 他对面坐着个年轻些的伙计,穿着一件半旧的皮袄,闻言笑道:“可不是嘛。我上个月来的时候,自由市场又变样了。要不是我出手快,差点没抢到商铺。” 旁边一个有些憨厚的家伙插话道:“听说那位伯爵大人还要接着扩建,把镇子往东边扩。我看哪,这里要不了多久,就会比北边的蒂涅茨更繁华。” 络腮胡子灌了口酒,摇头笑道:“说得没错,这地方是一天比一天热闹。这位威尔斯伯爵的眼光真是不错。” 几人哈哈大笑,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 酒馆二楼,靠近东边的那座阁楼里,烛火轻轻跳动,将满室映得温暖而明亮。 房间不大,陈设也简单,一张书桌,几把椅子,靠墙立着一排木柜,里面整齐地码着账册。窗外隐约传来楼下酒客的谈笑声,隔着地板,嗡嗡的,倒也不算吵闹。 管事站在一旁,垂着手,默默注视着对面的亚特。他四十来岁,身材精瘦,穿着一件灰色长袍,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又带着几分期待。管事原是蒂涅茨一家旅店的管事,因做事麻利,为人诚恳,被库伯看中,调来巨石镇管这家酒馆。 桌边,亚特正专心地翻看着账簿。 夜晚,他带着罗恩一行人抵达这里后,并未前往政务府位于此地的官署,而是径直来到了这家酒馆入住。一来他不愿惊扰政务府的吏员,那些人在白日的繁忙之后,夜里该好好歇息;二来,这家酒馆是政务府自营的,亚特正好借此机会了解一下酒馆的经营情况。 账簿不厚,字迹却工工整整,每一笔收入都记得清清楚楚——酒水、饭菜、客房、马料,分门别类,一目了然。从开张那月起,收入逐月递增,上个月的数字已经翻了一番。亚特的目光在那一行行数字上缓缓移动,手指轻轻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最后,他合上账簿,抬起头,看向管事。 “你们干得不错。”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赞许,“酒馆收入与日俱增,这是个好兆头。” 管事连忙上前一步,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些,声音也轻快起来:“大人过奖了。这家酒馆是巨石镇最大的一家,条件也是最好的。客房宽敞,被褥干净,饭菜也算实惠。再加上酒馆里专门供着山谷自酿的威尔斯啤酒,有不少商人因此慕名而来。” 他说着,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上个月有支从普罗旺斯来的商队,领头的本来要去别家,闻到啤酒香,硬是改了主意,在这儿住了三天。临走还买了十桶带回去,说回去让朋友们也尝尝。” 亚特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心中一动。这样的商机,他自然不会放过。他略一思索,吩咐道: “往后,你这里可向往来商队多推荐推荐山谷的啤酒,还有我们这边出产的羊毛、毛皮、草纸,都是好东西。商人们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们若是喜欢,回去一传十,十传百,比我们自己去吆喝管用得多。” 管事连连点头,眼睛亮了起来:“大人说得是!小人回头就吩咐伙计们,有商队来,就多嘴提几句。那些商人都识货,只要是好东西,不愁他们不买。” 亚特又道:“也不必只盯着我们自己这几样。往来商队带的什么货,什么好卖,什么不好卖,你多留意。若是发现什么新鲜玩意儿,也记下来,报上去。商路通了,货就得跟着走。我们得知道别人卖什么,才知道自己该卖什么。” 管事连忙应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匆匆记了几笔。他抬头道:“大人放心,小人一定留心。” 亚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还有一件事。你这酒馆,南来北往的商人都在这儿落脚,消息最是灵通。你多留个心眼,听听他们日常谈些什么——哪里的路不好走了,哪个领主要打仗了,哪里出了什么新鲜事,都记下来。有用的,随时传回威尔斯堡。” 管事神色一凛,将本子往怀里塞了塞,正色道:“大人,老管家已经吩咐过了。小人也给店里的伙计交代了,凡是听到什么不寻常的,都要记下来。大人放心,有用的消息,都逃不过小人这双耳朵。”他说着,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耳朵,脸上带着几分郑重。 亚特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身朝门口喊了一声:“罗恩。” 门被推开,罗恩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袋子。他走到桌边,将袋子放在桌上。 亚特将袋子推到管事面前:“这些,是犒赏你和店里伙计们的。这些日子辛苦,拿去分一分,别亏了底下的人。” 管事看着那袋钱币,眼睛一下子亮了,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道:“大人,这……这怎么好意思……” 亚特坐直身体,“拿着。酒馆办得好,该赏。回去告诉伙计们,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任何人。” 管事这才伸手接过钱袋,沉甸甸的,入手一掂,分量不轻。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多谢大人!小人替伙计们谢大人赏赐!往后一定更用心,把这酒馆办得更好!” 亚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道:“行了,下去忙吧。” 管事应了一声,抱着钱袋,倒退着走到门口,又鞠了一躬,这才转身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下酒客的喧闹声又清晰起来。亚特站在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带着几分凉意。 “行了,回去歇着吧,明天还有得忙。”亚特对罗恩说道。 “是~” ………… 翌日清晨,天色刚亮,亚特一行人便早早地离开了酒馆。 晨雾还未散尽,在商道两旁的房檐间缭绕,如同一层薄纱。巨石镇此刻还在沉睡当中,只有几家零星的铺子里点着烛火,透过窗户射出点点光斑。 队伍穿过镇子,沿着商道朝东南边行去,渐渐将这座伫立在荒原上的集镇抛在身后。 沿途,数年前的那片密林早已变了模样。 商道笔直地穿过林间,将密林一分为二。道旁的树木被砍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新开垦的土地。地里种满了蔬菜和果树。附近的房屋错落分布,从商道旁边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平地上。那些屋子大多是木石结构,虽不华丽,却结实耐用,是早期跟随亚特的领民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此刻晨雾散尽,屋顶上已飘起几缕炊烟。 亚特抬手搭在眉骨上,不时往四周看上一眼。晨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望着那些田地,那些房屋,那些炊烟,忽然感慨道: “当初,我就是在这片密林里独自一人狩猎,养活自己。这才过了几年,变化真大啊。” ………… 第一二七七章 戏弄 …………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回忆的悠远。 罗恩策马跟在他身侧,闻言连忙接话:“是啊,老爷。当初这里就一座木堡,还有老管家和我们一家人。谁能想到,如今整个山谷都变成了您的领地。我当初真是做梦都没想到,做梦都没想到。”罗恩重点强调,语气里满是感慨。 话音刚落,一只野鸡从路边的草丛里猛地窜出,扑棱着翅膀从罗恩头顶飞过。那野鸡肥硕得很,羽毛在晨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惊叫着掠过,带起一阵风声。 “该死!” 罗恩吓得一缩脖子,双手连忙护住脑袋,整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歪下去。那野鸡飞远了,他才回过神来,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囔着:“这该死的野鸡,吓我一跳……” 亚特等人见状,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在晨光中回荡,惊起林间更多的飞鸟。 “罗恩,”亚特笑着摇了摇头,“你这胆子,还不如当年在密林里跟我打猎的时候。那时候你见着野猪都不怕,如今倒被一只鸡吓成这样。” 罗恩讪讪地放下手,挠了挠头:“老爷,我只是没防备……” 众人又是一阵笑。 随后亚特收敛笑容,抬头望了一眼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影。秋风拂过,带来山林间草木的清香。他忽然道:“说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打猎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野鸡消失的方向:“马上秋天就要到了,山里的猎物正肥。得找时间,进山狩猎一次。” 罗恩闻言,眼睛一亮:“老爷,到时候可别忘了带上我!” 亚特看了他一眼,笑道:“忘不了你。不过下次见着野鸡,可别再捂脑袋了。” 罗恩嘿嘿笑了两声。 说罢,亚特猛地一夹马腹,狠踢一脚,战马嘶鸣一声,拨弄着马蹄,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晨风中,他的声音远远传来,“驾!” 罗恩和其余侍卫见状,纷纷大声吼叫着跟了上去。马蹄声急促,卷起一缕缕尘土…… ………… “夫人,老爷回来了!” 正午,威尔斯堡领主大厅,侍女卡米尔兴冲冲地跑进来,裙摆飞扬,脸上笑开了花。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在大厅的穹顶下回荡,惊得窗台上几只鸽子扑棱棱飞起。 坐在桌边的洛蒂撇了撇嘴,依旧有一句没一句地和一旁的奥莉闲聊着。她手里捏着一块绣帕,漫不经心地叠着,对角,再对角,叠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又展开,再叠。对亚特的回归,似乎并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 奥莉正低头缝着一件小衣裳,针线在布料间穿梭,细密的针脚匀匀称称。听到卡米尔的话,她抬起头,又看了看洛蒂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忍不住轻声问道: “夫人,老爷回来了,您不去门口迎接?” 洛蒂轻哼一声,放下手中的绣帕,往椅背上一靠。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远处堡门的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声。 “奥莉,”她慢悠悠地开口,“老爷和罗恩整日东奔西跑,常常不归家。今天在巨石镇,前天在野狼谷,明天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们做女人的,不能惯着他们。”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笃定,“你越是眼巴巴地盼着,他们越是不当回事。时间长了,他们就会觉得我们离了他们不行,有恃无恐。” 奥莉停下手里的针线活,思索片刻,默默地点了点头。她想起罗恩每次回来,总是匆匆忙忙,说不上几句话又走了。有时夜里回来,她睡着了;早上醒来,人又走了。桌上留着一把野花,或几颗果子,算是交代。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件快缝完的小衣裳,这是给儿子做的,罗恩上个月的时候说下次亲自给儿子做一把摇椅,到现在还没见着影子。 洛蒂见她神色有些黯然,便凑了过去,附在她耳边低语。“等会儿他们进门,我们这样……” 奥莉先是一愣,眼睛微微睁大,随即嘴角渐渐翘起来,露出一丝促狭的坏笑。她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 “夫人说得是……”她轻声应道,脸上泛着红晕,却忍不住跃跃欲试。 洛蒂满意地坐回去,重新拿起那块绣帕,叠了又展开,展开又叠,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厅外,脚步声越来越近…… 卡米尔站在门口,一会儿看看洛蒂,一会儿看看身后,急得直跺脚:“夫人,老爷他们快到了,您……” 洛蒂不紧不慢地瞥了她一眼,把叠好的绣帕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急什么,”她轻声道,嘴角那丝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 “洛蒂,我回来了!” 大厅外,亚特的声音清晰传来,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却掩不住回家的轻快。 在他身后,罗恩和两个侍卫紧紧跟随。罗恩手里还拎着马鞭,衣袍上沾着尘土,脸上却带着笑意。 卡米尔倚靠在大门上,见亚特走来,连忙站直身体,屈膝行礼。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却又不自觉地往大厅里瞟了一眼。 亚特停下脚步,低声问道:“卡米尔,夫人呢?” 卡米尔张了张嘴,回头看了看大厅里不动声色的洛蒂和奥莉,又转回来,垂下眼帘,支支吾吾道:“夫人她……在里面……”她说着,往旁边让了让,脸上带着几分心虚。 亚特眉头微皱,加快脚步朝大厅走去。 罗恩则蹲下身体,看着自己这个几日未见的妹妹,笑着摸了摸她的脸颊。 卡米尔这才露出孩子气的笑容,紧紧搂着罗恩的脖子。 大厅内,亚特刚跨进大门,便看见洛蒂正坐在角落里的高背椅上,头也不抬。她手里拿着针线,低着头,专注得像是在做什么要紧的活计。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将那头金发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亚特兴冲冲地走过去,脚步轻快。 “夫人,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般的兴奋,像是一个出门归来的孩子,等着母亲的夸赞。 洛蒂只是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便又低下头去,继续忙活手里的针线。她的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嗔怒,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那针线在她手里穿梭,细密的针脚匀匀称称,仿佛比归来的丈夫还要要紧。 一旁的奥莉站起身,朝亚特行礼,然后又坐了回去,继续忙活手里的针线,甚至都没有看罗恩一眼。 亚特被这莫名的冷落弄得摸不着头脑。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罗恩。那家伙正探着脑袋朝这边张望,见亚特看他,只是耸了耸肩,一脸茫然。 亚特又转回来,上前两步,走到洛蒂身边,半蹲下去。他仰着脸,凑近了些,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亲爱的,是我又惹你生气了吗?” 洛蒂手里的针线停了一瞬,抬眼看了他一眼。 他那副模样——堂堂威尔斯伯爵,统领千军的领主大人,此刻半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犯了错还不知错在哪的孩子。那张被南征北战的岁月打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挂满了困惑。 突然,她绷着的脸再也撑不住了。 噗呲—— 一声轻笑从她唇边溢出,像是冰面下涌出的泉水,怎么也压不住。她放下手里的针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那笑声清脆而爽快,在大厅里回荡,惊得窗台上刚飞回来的鸽子又扑棱棱飞走了。 一旁的奥莉也忍不住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终于笑出声来。她捂着嘴,脸涨得通红,眼睛弯成了月牙。 洛蒂一边笑着,一边扭头看向奥莉,眼角都笑出了泪花:“你看吧,我说得没错吧?我说什么来着?” 奥莉连连点头,笑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嗯嗯”。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一阵大笑。 亚特蹲在那里,先是愣了片刻,随即也反应过来。他看着洛蒂那副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看着她眼角笑出的泪花,看着她与奥莉交换的那促狭的眼神—— “好啊,”他站起身,佯怒道,“你们合起伙来戏弄我?” 洛蒂笑得喘不上气,伸手抹了抹眼角,仰头看着他,脸上满是得意:“谁让你整天往外跑?也该让你尝尝被冷落的滋味。” 亚特看着她那副得逞的模样,又气又好笑。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胆子真大,敢捉弄伯爵大人!” 洛蒂也不躲,只是笑着拍开他的手:“别闹,奥莉还看着呢。” 奥莉连忙低下头,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下去。 罗恩站在门口,这才明白过来,傻傻笑着。 亚特直起身,看着面前这个笑得脸颊泛红的女人,心里那点被冷落的委屈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第一二七八章 秋猎 ………… 九月,初秋来临。 山谷持续了数月的暑气终于消散,晨风带着一丝清凉,从东边的山口吹来,拂过田野,穿过果园,钻进每一扇敞开的窗户,迅速席卷整个威尔斯省。 此刻,威尔斯堡周边的山间密林已经开始微微泛黄,橡树和榉树的叶子边缘染上了一圈淡金,枫树则迫不及待地露出几点猩红,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在绿绸上随意点了些颜料,疏疏朗朗,别有一番景象。 山脚下的果园里挂满了沉甸甸的果子。苹果红彤彤的,压得枝头弯下了腰;梨子黄澄澄的,在晨光下泛着蜜色的光;还有熟透的葡萄,早已压得藤蔓不堪重负。农夫们三五成群,提着篮子,在果树间穿梭…… ………… 威尔斯堡内堡二楼卧房,亚特今日则是一身猎装打扮。 他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短猎袍,袖子收得紧紧的,下摆刚到膝盖,露出一双厚实的羊毛长袜和鹿皮短靴。 伯爵夫人洛蒂从一旁的木架上取下一条小牛皮腰带,慢步走了过来。腰带是深棕色的,打磨得光滑油亮,铜扣上刻着威尔斯家族的狼啸纹章,是她前几日让工坊的皮匠特意新做的。她站在亚特身后,将腰带环过丈夫的腰,双手从后面伸过来,扣好,又紧了紧。 “别勒太紧,”亚特低头看着她的手,“待会儿骑马不方便。” 洛蒂不理他,又紧了半分,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腰:“好了。” 亚特在镜子前左右顾盼了一下,转身看着她。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那几颗淡淡的雀斑照得清清楚楚。她今日穿了一件浅绿色的长裙,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温温软软的,像窗外那棵被晨光照着的苹果树。 他忽然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吻。 洛蒂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转身,快步朝楼下跑去,靴子踏在木楼梯上,咚咚咚的,像一阵急雨。 “早点回来!”她在身后喊。 “知道了~” ………… 楼下,安格斯已经等在院子里。 他同样换上了一身灰绿色的猎装,腰间挂着短刀和箭壶,背上斜挎着一张短弓。那弓是新制的,桑木为胎,牛角为面,弓弦绷得紧紧的,他试过几次,射得又远又准。 此刻他正蹲在台阶边,逗弄着一条细犬,那狗是前几日从猎户手里买来的,毛色油亮,耳朵耷拉着,尾巴摇得像风车。 罗恩则站在院子里那棵橡树下,一手牵着马,一手拿着苹果大口啃着,与旁边的侍卫有说有笑。 墙边,几个侍卫牵着猎犬,整装待发。 亚特穿过领主大厅,从台阶上一跃而下,接过罗恩递来的缰绳,翻身上马。 “都准备好了?”他问。 安格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咧嘴一笑:“就等您了,大人。” 亚特拨转缰绳,朝堡门的方向望了一眼。晨光正好,天高云淡,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黄的、绿的、红的,像一幅刚画好的油画。 “出发!”他轻轻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 众人纷纷上马,紧随其后。马蹄声急促,卷起一路尘土,穿过堡门,朝木堡方向那片密林奔去。 秋日的山林,正等着他们…… ………… 沿途,不断有往来的领民朝一行人打招呼,还给亚特等人送了各种各样的水果。 就这样一路走走停停,不到两个小时,一行人便抵达了木堡北边的密林边缘。 亚特环顾了一眼四周,多年前独自在这里狩猎的情景清晰的浮现在他眼前。 密林边缘,高大的橡树和榉树交错而立,枝叶层层叠叠,将初秋的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洒在铺满落叶的地上。 林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鸣。空气里弥漫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混着松脂的清香。 亚特站在一条已经鲜有人穿行的小道入口,拨开堆在那里的枯枝枯枝一碰就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随即,他弯腰钻了进去,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响。安格斯紧随其后,侧着身子挤过狭窄的入口,顺手把几根挡路的枝条折断了。罗恩跟在最后,回头朝留守的侍卫比了个手势,让他看好马匹,便带着其他人也钻了进去。 小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灌木几乎长到了一起,枝条交错,时不时勾住衣袍。头顶的树冠浓密,将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束光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光斑。光线昏暗,空气却格外清新,带着草木特有的湿润气息。 亚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这条路他太熟悉了,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个转弯,都记得清清楚楚。多年前,他就是在这片林子里独自一人讨生活。那时候没有安格斯,没有罗恩,没有威尔斯堡。他一个人,一张弓,几支箭,在林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很快,一行人便来到了一棵歪脖子橡树下,亚特清楚记得,树洞里曾经住着一窝松鼠,他蹲在树下守了半个时辰,最后还是没射到。再往前走,是一片矮灌木丛,野兔最喜欢躲在里面,他好几次在那儿下套,收获还不错。更深处,还有一处小水洼,鹿群会来喝水,他曾经趴在不远处的土坡后面,等了一整天,才射到一只瘸了腿的老鹿。 那时候的日子,苦是真苦,却也有苦的滋味。 “大人,”安格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您以前真一个人在这林子里打猎?” 亚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嗯”了一下,便拨开一丛挡路的荆棘,侧身让开,等两人过去,才慢悠悠地说:“这里兔子好射,又笨,跑不了多远。野鸡也一样,飞起来就不知道往哪躲。就是鹿难打,跑得快,鼻子又灵,老远就闻到人味。” 他说着,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去,指了指地上的痕迹。几片落叶被翻动过,泥土上有浅浅的蹄印,还是新鲜的。 “有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安格斯和罗恩立刻噤声,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朝前望去。前方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再远处,树木稀疏了些,露出一小片空地。 亚特慢慢站起身,从背上取下弓,搭上一支箭。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侧耳听了听,风吹过树梢,沙沙的,远处有鸟叫,叽叽喳喳的,没有别的动静。 他缓缓松开弓弦,收起箭,直起身来。 “走了。”他低声说。 安格斯一愣:“不追了?” 亚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放得更轻:“不急,刚到林子里,先转转。天黑前还有的是时间。” 他拨开一丛灌木,侧身钻了过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斑驳的光影中。安格斯和罗恩对视一眼,连忙跟上。 林子里,只剩下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 没过多久,一行人便来到一条小溪边。 溪水不宽,却清亮得很,从密林深处蜿蜒而来,在石头间跳跃,溅起细碎的水花。两岸长满了蕨草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闪一闪的。 亚特在一棵老树下停住脚步,将猎弓挂在低垂的枝丫上,走到溪边蹲下身去。他捧起清凉的溪水,往脸上泼去。水珠顺着额头滑下来,流过脸颊,滴进衣领里,一股清凉从头顶一直窜到脚底,整个人都舒坦了。他又捧了一捧,这回直接灌进嘴里,水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清甜。 安格斯也走过来,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解开衣襟,让风灌进去。他呼出一口气,嘟囔道:“这林子看着不陡,走起来可真费腿。”说着,也捧了捧水,胡乱洗了把脸。 罗恩则从口袋里摸出几块肉干和面包,分给两人。 几人就着清水,慢慢咽着。安格斯嚼着肉干,含含糊糊地问:“大人,接下来往哪边走?” 亚特咽下嘴里的面包,抬头望了望北边。密林深处,树木更密,光线更暗,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山脊的轮廓。他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北边有个山坳,”他伸手指向那个方向,“翻过前面那道坡,下去有一块平地,草长得又密又嫩。鹿群喜欢藏在那儿,以前我常在那边蹲守。这会儿快正午了,鹿群应该在那里休息。” 安格斯眼睛一亮,连忙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还等什么?走吧!” 亚特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笑了笑,从树上取下猎弓,背好。 “不急,”他说,“那边地势低,得从山坡上绕过去,不能走直道。鹿的鼻子灵得很,风一吹,人就露馅了。” 亚特整了整箭囊,又检查了一遍弓弦,往嘴里灌了一口水将碎肉冲进肚里,便带着队伍继续出发。 罗恩收拾好剩下的食物,塞回口袋,跟在两人身后…… 第一二七九章 合围 ………… 很快,一行人沿着溪边朝北行去,脚步放得比先前更轻。溪水在身后渐渐远了,林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鸟鸣。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三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亚特的猎弓在肩头微微晃动,箭囊里的羽箭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安格斯紧跟在后面,弓已握在手里,搭上了一支箭。罗恩走在最后,屏着呼吸,眼睛不停地往四周扫。 ………… 一番艰难跋涉过后,几人早已累得气喘吁吁。密林深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鹿群的膻味。 亚特忽然放慢脚步,回头看了两人一眼,竖起食指贴在唇边。 安格斯和罗恩立刻停下,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前方,光线亮了些,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开阔地的轮廓。 亚特定睛观察了一下山坡下那片开阔地。 东、南、北三面地势较高,缓坡上长满了灌木和矮松,像是天然看台,将那片平地围了大半。只有西边有一处出口,窄窄的,两侧是两棵老橡树,枝丫交错,几乎搭成一道拱门。平地上草长得很密,中间还有一小片水洼。七八头鹿正散在草地上,低头啃着青草。有一头公鹿,角已经分叉,毛色油亮,不时抬起头来,警觉地四下张望。几头母鹿围着它,还有两头半大的小鹿,凑在水洼边饮水。 亚特蹲在灌木丛后面,摘了一根杂草,举在手里。草尖微微晃动,朝西边偏。风是从东边吹来的,往西边去,正好从他们这边吹向鹿群。他轻轻放下草茎,心里有了数。 一旁,安格斯爬上一块岩石,借着灌木的掩护朝山下看了一眼。他趴在石头上,只露出半个脑袋,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望了半晌,然后慢慢滑下来,蹲到亚特身边,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七八头,有一头公的,角不小。” 亚特点点头,从腰间解下短刀,在地上画了个简图。他用刀尖指了指东边:“风从东北边来,我们从北边和东边下去,鹿闻不到味。”又指了指西边那个出口,“军士长,你带两个人,绕到西边去,找个地方藏好。等我们把鹿赶过来,你们截住。”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些,光线斜斜地照进林子,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又道:“北边也藏两个人,鹿要是从那边跑,就截住。南边是陡坡,它们不会往那边跑。” 都清楚了?”亚特低声问。 几人齐齐点头。 随即亚特收起短刀,扫视了一眼众人,大手一挥,压低声音:“走。” 几人便悄无声息地散开,猫着腰,钻进灌木丛里。安格斯带着两个侍卫往西边绕,身影很快被密林吞没。北边的两个侍卫也摸了过去,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亚特蹲在原地,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安格斯他们已经到位,这才站起身,从背上取下弓,搭上一支箭。 他朝罗恩一挥手,两人顺着东边的缓坡,悄悄往下摸。脚步放得极轻,踩在落叶上,只有细微的沙沙声。 离山脚下的平地还有几十步时,亚特停下,蹲在一丛矮松后面。他朝罗恩比了个手势,让他往左边去些,自己留在右边。两人拉开距离,弓已拉满,箭在弦上。 风吹过草地,草叶沙沙作响。鹿群还在低头吃草,那头公鹿又抬起头来,朝东边望了望,耳朵竖着,鼻翼翕动。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立刻跑,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亚特屏住呼吸,手指搭在箭尾,慢慢拉满弓。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被风吹散。 他盯着那头公鹿,等着。等着安格斯那边发出信号,等着鹿群往西边去,等着那致命的一箭。 林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穿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咔嚓! 突然,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罗恩脚下一滑,踩断了一根枯枝。他身子一歪,连忙扶住旁边的树干,脸都白了。枯枝断裂的声音在林间回荡,像是有人折断了骨头。 公鹿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那声音尖锐而急促,如同号角。鹿群瞬间炸开,几头母鹿撒开蹄子就往西边跑去,蹄子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那头公鹿断后,最后望了一眼东边的灌木丛,转身跃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林中。 “该死!” 亚特大骂了一声,从灌木丛后跳出来,箭已搭在弦上,却没了目标。 “追!”他朝罗恩一挥手,一个箭步追了上去,一边跑一边吹响哨子。哨声尖锐,在林间回荡,传向谷口的方向。 罗恩紧跟其后,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他咬着牙,拼命追,脚下的落叶被踢得四处飞溅。 ………… 西边出口,安格斯与两个侍卫靠在大树后,躲得严严实实。他们几乎和树干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安格斯偏头朝谷口瞥了一眼,又缩回去,手指搭在弓弦上,箭已就位。 哨声从林子里传来,尖锐而急促。 “来了。”安格斯低声道,握弓的手紧了紧。 两个侍卫也绷紧了身体,箭尖指向谷口。林子里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灌木丛开始剧烈摇摆,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里面横冲直撞。 安格斯一个灵活转身,从树后闪出,弓已拉满,箭尖对准那道狭窄的出口。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呼吸屏住,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 眨眼之间,一头公鹿从灌木丛中奋力跃出,四蹄腾空,棕红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分叉的鹿角如同一顶王冠。它跃出谷口,与数十步外的安格斯正面相对,眼睛里映着恐惧和绝望。 安格斯没有犹豫。 弓弦瞬间松开,轻箭嘶鸣着加速飞了出去。那声音像是风撕裂了布帛,尖锐而短促。 嘟~ 一声闷响过后,锋利的箭镞插进了公鹿的脖子,从一侧穿入,几乎没至箭羽。公鹿的身体在空中一僵,随即重重摔在地上,尘土飞扬。它挣扎了几下,蹄子蹬着地,刨出几道深沟,很快便不再动弹。 “射中了!”一个侍卫兴奋地大喊,从树干后跳了出来。 安格斯没有放松,又搭上一支箭,目光扫向谷口。 然而,受惊的其他鹿群见领头的公鹿倒地,开始四散奔逃。几头母鹿从灌木丛中冲出来,有的往北边跑,有的往南边窜,还有一头慌不择路,竟朝安格斯直冲过来。他侧身一闪,那鹿从他身边掠过,消失在密林中。 “北边!北边!”另一个大声侍卫喊道。 北边的灌木丛里,两头母鹿正朝那边跑去。负责埋伏在那里的两个侍卫已经现身,一人射出一箭,都偏了,箭插在树干上,嗡嗡直颤。鹿群更加惊慌,折返回来,又朝东边跑。 亚特从坡上冲下来,一眼看见那头被北边侍卫赶回来的母鹿。它正朝他的方向奔来,四蹄翻飞,眼睛瞪得溜圆。 亚特一个箭步跃上一块高处的岩石,避开障碍,居高临下,弓弦早已拉满。风从耳边掠过,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母鹿越来越近,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嗖! 箭矢嘶鸣着飞出,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是鹰隼的啼叫。母鹿的身体猛地一颤,箭镞从侧面贯穿了它的脖子,巨大的惯性让它向前冲了几步,四蹄打滑,轰然倒地。它在草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撞上一处石缝,卡在了里面。 “大人!射得好!”安格斯远远喊道。 亚特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那头母鹿旁边,蹲下身查看。箭插得很深,几乎没羽,血从伤口渗出,染红了地上的草叶。他拔出短刀,补了一刀,母鹿最后抽搐了一下,彻底安静了。 罗恩从后面跑过来,气喘吁吁,脸还红着。他看着地上那头鹿,又看看亚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是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亚特站起身,看了他一眼,没有责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看脚下。” 罗恩用力点头。 安格斯与两个侍卫拖着那头公鹿走过来,扔在地上,累得直喘气。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笑道:“大人,两头,一公一母。” 亚特也笑了,蹲下身,摸了摸公鹿的角,又看了看那头母鹿,点了点头:“收拾一下,带回去。” 几个侍卫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开始处理猎物。剥皮的剥皮,剔骨的剔骨,忙得不亦乐乎。林子里飘起血腥气,引来了几只乌鸦,在头顶盘旋,哇哇叫着。 亚特靠在一棵树上,看着这片渐渐安静下来的林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多年前,他一个人在这林子里讨生活,猎到一头鹿能高兴好几天。 安格斯走过来,递给他一壶水:“大人,您这箭法,这些年一点没落下。” 亚特接过水壶,灌了一口,笑道:“这些本事,都是这片林子教出来的。”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那些沾着血迹的落叶上。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草叶的清香,也带着血腥气,渐渐散在林子里…… 第一二八零章 全鹿宴 ………… 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威尔斯堡的塔楼在暮色中高高耸立。 当亚特一行人拖着猎物出现在堡门外时,最先围上去的是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他们尖叫一声,扔下手里的石子,撒腿就往堡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回来了!老爷回来了!!” 随着消息传开,堡门外顿时热闹起来。 杂役们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往外边跑去。 两头硕大的鹿被绑在粗木上,四个侍卫一前一后抬着,晃晃悠悠地走进堡门。公鹿的角叉已经干涸了血迹,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母鹿的毛皮油亮,还沾着几片落叶。 众人见状立刻围了上去,啧啧称奇。 几个年长的仆役蹲下身,摸着公鹿的角,比划着尺寸。那些没见过多少世面的孩子更是兴奋,挤在最前面,围着猎物不停地比划,有的伸手去摸鹿角,被大人呵斥了也不肯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踮着脚尖,想够那鹿角,够不着,急得直跳。另一个大些的孩子趴在地上,用手指量着鹿蹄子的大小,嘴里念念有词。 亚特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马夫。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看了一眼那两头猎物,嘴角带着笑意。 罗恩正从后面赶上来,脸上还挂着汗珠,却掩不住得意。 “罗恩,”亚特喊住他,“带人把这两头鹿处理干净。鹿肉让伙房今晚炖一锅,再烤些鹿排,把库伯、斯考特、罗伦斯他们都叫上,一起好好吃一顿。” 他顿了顿,又道:“剩下的鹿肉,分给堡里的领民。每家每户都分点,让孩子们也尝尝鲜。” 罗恩连忙应下,转身招呼侍卫们将猎物抬往后院。几个杂役已经提着木桶和刀具跟了上去,伙房的管事也连忙招呼下人帮忙。 孩子们兴奋地追了过去,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乔治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兴奋地大叫,一头扎进了人群里。 后院里很快响起孩子们的欢呼声和杂役们刨皮的声响,混成一片。前院渐渐安静下来,仆人们各自散去,继续手里的活计。 亚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片热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转过身,朝领主大厅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罗恩喊了一句:“别忘了给你母亲也留一份,让她带回去尝尝。” 罗恩正忙着指挥杂役,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知道了,老爷!” 暮色渐浓,威尔斯堡的灯火次第亮起。后院里,鹿肉已经挂上了架子,伙房的烟囱里冒出第一缕炊烟。空气中很快飘起肉香,混着柴火的气味,在城堡上空弥漫开来…… ………… “鹿肉来啰!” 领主大厅门口,一直在伙房帮忙的斯考特端着一大盘烤鹿肉走了进来。他袖子挽得高高的,脸上还沾着一抹炭灰,却笑得合不拢嘴。那盘烤鹿排码得整整齐齐,表面烤得焦黄,油脂还在滋滋作响,香气随着他的脚步一路飘进来。 在他身后,仆人们各自托着一个木盘跟了进来。炖鹿肉的陶罐沉甸甸的,盖子一掀,浓白的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烤鹿心切成了薄片,码在盘中,上面撒着细碎的香草。还有一大碗鹿血蔬菜汤,碧绿的菜叶浮在暗红的汤面上,颜色鲜亮得像是秋天的树林。 随着一份份做法各异的鹿肉端上桌,香喷喷的味道瞬间弥漫在整个大厅里。烤肉的焦香、炖肉的醇厚、香草的清新,混在一起,从每个人的鼻尖飘过,勾得人食指大动。 坐在上首的亚特看着整桌的美味,忍不住搓了搓手。那烤鹿排的焦边,那炖鹿肉的热气,那鹿心片上细碎的香草,每一样都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咽了口唾沫,环顾四周。人已经到齐了——洛蒂坐在他右手边,正含笑看着他;乔治挨着母亲,小鼻子使劲嗅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烤鹿排;安格斯坐在左侧,已经端起了酒杯;库伯、斯考特、罗伦斯依次落座,连老骑士克里斯托弗也来了,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 待所有人坐定,亚特站起身,端起酒杯。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嘴角带着笑意: “今天我们运气不错,林子里转了大半天,弄回这两头鹿。肉已经分下去了,家家户户都有。我们这一桌,是头一份。” 他顿了顿,吩咐道:“来,吃!” 话音未落,乔治已经伸手去够那盘烤鹿排,被洛蒂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小家伙缩回手,委屈巴巴地看着母亲,洛蒂笑着给他夹了一块小的,放在他面前的盘子里。乔治立刻低头啃起来,吃得满嘴油光,含糊不清地喊:“好香!” 安格斯早已不客气了,叉起一块炖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这肉炖得好!又烂又入味,伙房那帮小子手艺见长。” 库伯夹了一片烤鹿心,细细嚼着,捋了捋胡须:“鹿心烤到这个火候,不容易。不老不柴,正好。” 斯考特坐在对面,闻言咧嘴一笑:“我在伙房盯着呢,火候差了半刻都不行。这鹿心是最珍贵的,可不能砸了招牌。” 罗伦斯不声不响地喝着鹿血汤,一碗下去,额头微微见汗,舒了口气:“这汤好,暖身子。秋天喝正好。” 亚特也夹了一块烤鹿排,咬了一口,外焦里嫩,肉汁在嘴里爆开,带着炭火特有的焦香。他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安格斯咽下嘴里的肉,凑过来问:“大人,那头公鹿的鹿角怎么办?” 亚特想了想:“公鹿是你猎到的,自己留着吧。” 安格斯咂了咂嘴,高兴地说道:“谢大人。” 这时,乔治抬起头,嘴边还沾着肉汁,兴奋地说道:“父亲,下次我也要去打猎!” 亚特看了他一眼,笑道:“等你再大些了带你去。” 乔治不满意地嘟起嘴,被洛蒂塞了一块鹿肉,又埋头吃起来。 安格斯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开始讲林子里的事。讲罗恩踩断树枝惊跑了鹿群,讲自己一箭射中公鹿的脖子,讲亚特站在岩石上那一箭如何漂亮。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连比带划。 罗恩坐在下首,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把头埋进盘子里。众人听着,笑声一阵接一阵。 亚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葡萄酒,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放下杯子,扭头看向库伯。 “库伯,”他缓缓开口,“如今农事基本结束,地里该收的都收了。领民们闲下来,正好找些事做。” 库伯放下手中的刀叉,微微侧身看向亚特。 亚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想着,让政务府组织一批猎户进山,专门捕猎野猪和野兔。一来,这些畜生糟蹋庄稼,该收拾收拾;二来,猎到的肉可以分给领民,改善他们的生活;三来,皮毛也能拿去卖,多少是一笔进项。” 库伯捋着胡须,连连点头:“老爷这主意好。今年开春那阵子,野猪可没少下山。谷间地那边,护农队修的栅栏被拱坏了不少,地里也被拱得乱七八糟的。村民们气得不行,早就想收拾这些畜生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光是谷间地,湖泊地那边也一样。上个月还有人说看见一大群野猪下山觅食,大大小小十几头。再不收拾,来年怕是要成祸患了。” 亚特听着,眉头微皱。 罗伦斯也放下手里的酒杯,接话道:“是啊,大人,我们营造部的伙计之前去山里伐木,好几个人都被野猪咬伤了。那些畜生现在都是成群结队地出现,一窝一窝的,凶得很。有个伙计腿上被獠牙豁了一道口子,养了大半个月才好。”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火:“以前进山,偶尔遇着一两头,躲着走也就罢了。如今倒好,它们不怕人了,见着人就往上冲。” 库伯听了,叹了口气:“这东西越来越精。白天躲在山里不出来,夜里下山糟蹋庄稼。赶又赶不走,打又打不着。村里那些庄稼汉,又气又急,拿它们没办法。” 亚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库伯略一思索,道:“老爷放心,明日我就安排下去。各村各庄都有猎户,会打猎的人不少。把他们组织起来分批进山,哪片林子野猪多,就先打哪片。” 亚特放下酒杯,看了他一眼:“狩猎可以,但是有一条——一定要控制数量,绝对不能滥捕。” 他顿了顿,声音郑重了几分:“尤其是那些猎物幼崽,碰都不要碰。母的怀了崽的,也放过去。我们要的是把祸害压住,不是把山里的东西打绝了。今年打狠了,明年就没了,后年更别想再吃上野味。” “老爷说得是。我回头就交代下去,让他们看着打。太小的不碰,怀崽的不碰,专打那些祸害庄稼的。打到多少,也登记造册,心里有数……” ………… 第一二八一章 喜讯 ………… 翌日清晨,晨光透过窗户洒进领主大厅,在长桌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亚特坐在桌边,手里拿着半块面包,正往上面抹着蜂蜜。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道传来…… “老爷!” 罗恩眨眼间已经出现在了大厅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书信。他快步走到亚特身边,将信递过去:“老爷,高尔文大人送来的。” 亚特放下手里的面包,接过书信,撕开封口,取出里面的信纸。 他的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眉头微微挑起,又渐渐舒展。读到最后,他忍不住轻声念了出来:“菲尼克斯要成亲了?” 洛蒂正替乔治擦手,闻言手里的帕子一顿,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看着亚特:“什么?” 亚特把信递过去,嘴角带着笑意:“你看看。” 洛蒂连忙放下帕子,几乎是抢过信纸,低头看起来。她的目光飞快地在字里行间扫过,先是惊讶,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一片欢喜。她看完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菲尼克斯……他……”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他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这家伙……” 亚特靠向椅背,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信里说,是岳父大人密友的女儿。他们对这门亲事很是满意,说那姑娘知书达理,温柔贤惠,配菲尼克斯绰绰有余。” 洛蒂又低头看了一遍,这回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的。看完,她把信纸轻轻放在桌上,眼眶竟有些泛红。 “他总算是要成家了。”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又笑了起来,“我这个弟弟,从小就莽莽撞撞的,我还以为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亚特笑着摇了摇头:“你这是什么话?他是这些年跟着我四处征战,哪里能遇上合适的。如今好了,岳父大人亲自把关,错不了。” 洛蒂抹了抹眼角,瞪了他一眼:“你倒是心大。他是我弟弟,我能不操心吗?” 乔治坐在一旁,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小声问道:“母亲,舅舅要成亲了?” 洛蒂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是啊,你舅舅要成亲了。” 乔治眨了眨眼,又问:“那我能去吗?” 洛蒂看了亚特一眼,亚特笑着点头:“能去。下个月底,我们都去!” “下个月底,时间还来得及。我得准备些礼物~” 说话间,洛蒂已经开始盘算起来,掰着手指自言自语。 亚特听着她絮絮叨叨,忍不住打断:“还有一个月呢,急什么?” 洛蒂瞪了他一眼:“你不懂!菲尼克斯成亲是大事,得早早准备。” “好好好,你说了算。”亚特连忙改口。 ………… “当然是我说了算!” 北方,贝桑松城,宫廷财相高尔文府邸大厅里。 高尔文夫人坐下餐桌旁,脸上堆满了笑容。离菲尼克斯的婚事还有将近两个月,她便已经在开始筹备了。 在她面前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名单和条目。她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不时勾画几笔,又抬起头想了想,再添上几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高尔文坐在一旁,看着夫人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嘴角动了动,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觉得菲尼克斯的婚礼没必要大操大办。简简单单请些亲友,办个仪式就行了。” 话音刚落,高尔文夫人便瞪着眼睛看他,手里的羽毛笔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简简单单?”她的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几分不满,“他可是我们家的独子。你又是宫廷财相,他姐夫又是军事大臣。你说,简简单单地办,那不是让外人看笑话吗?” 高尔文张了张嘴,想出言反驳,又咽了回去。 高尔文夫人继续道:“那些宫廷大臣,哪个没盯着我们?办得寒酸了,人家肯定会说我们小家子气。若是连该有的排场都没有,那才真叫人笑话。” 她越说越激动,脸都微微泛红:“菲尼克斯那孩子,从小就莽莽撞撞的,好不容易成了亲,我这当母亲的,还不能给他办个体面些的婚礼?” 高尔文轻叹了一口气,看着她那副难得的兴奋模样,心里那点反对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这些年来,夫人从没跟他红过脸,家里的事也从不插手。如今儿子要成亲了,她头一回这么上心,他哪能真拦着? 原本他并不想把菲尼克斯的婚事大操大办。一来是过于铺张浪费,这些年迎来送往,开支已经不小,能省则省。二来是过于显眼,免得遭人非议。如今菲尼克斯在贝桑松风头正盛,他这做父亲的,也该变得低调些。 可自己的夫人铁了心要亲自为自己的儿子筹备婚礼,他看了她半晌,终于点了点头:“依你,都依你。” 高尔文夫人顿时眉开眼笑,又拿起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添了几笔。她一边写,一边念叨:“宾客名单得再细细理一理。该请的一个不能少,不该请的也不能乱请。宴席的菜式也得提前定好,不能到时手忙脚乱。” 高尔文端起一旁的水杯,抿了一口,看着夫人那副忙忙碌碌的模样,嘴角渐渐浮起一丝笑意。 府邸外的街道上,马车辘辘驶过,行人匆匆。贝桑松的清晨,一如往常。 ………… 至于菲尼克斯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心上人的,还要从两月前说起。 两个月前,高尔文的密友肯特从索恩省前往贝桑松办事,顺道前往高尔文府邸拜访这位许久不见的老友。 他与高尔文相交多年,早年间两人有过不少生意往来,彼此知根知底。 高尔文热情地接待了他,并设宴款待。席间,说着说着,两人的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菲尼克斯身上。 肯特询问高尔文菲尼克斯是否成婚。 高尔文只是摇了摇头,苦笑着告诉自己的好友,自己也为菲尼克斯的婚事操心。但这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见,他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好干预。 两人作为通家之好,肯特告诉高尔文,自己的小女儿也尚未婚嫁,不如撮合一番两人。 听到这里,高尔文自是高兴。他与肯特本就知根知底,若是再亲上加亲,就再好不过了。 一个礼拜后,肯特将小女儿伊莎贝拉接到了贝桑松。 那姑娘生得文静秀气,一头栗色的长发,眼睛又大又亮,说话时嘴角总带着浅浅的笑意。这是她头一回到贝桑松,看什么都新鲜,却又守着规矩,不东张西望,只安安静静地跟在父亲身后。 高尔文见了,心里先满意了三分。他借着与故友相聚的理由,把菲尼克斯从军营里叫回了家。菲尼克斯那日正好轮休,换了身干净衣裳就来了,还以为是寻常的家宴,进门前还在跟侍卫说笑。 晚宴设在府邸的小厅里,菜式不算多,却都是精挑细选的。肯特坐了主宾位,伊莎贝拉挨着父亲坐下。菲尼克斯被安排在她对面,坐下时还不明所以,朝父亲看了一眼。高尔文只笑着让他倒酒布菜,什么都没说。 起初,菲尼克斯还有些拘谨,只是礼貌地寒暄了几句。倒是伊莎贝拉落落大方,见他杯中的酒快没了,便主动替他斟上。菲尼克斯愣了一下,连忙道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知怎么,脸就有些红了。 话题是从贝桑松开始的。 伊莎贝拉早就听说城里的栗树花开得好看,索恩省可没有这样的景致,可惜春天早就过去了。菲尼克斯便接话,说北郊的河边还有一片橡树林,春天时绿得最早,秋天时落叶最晚。伊莎贝拉问是不是真的,他便比划着说,那林子有多大,树有多高,河里的水有多清。 两人越说越投机,从城里的景致说到乡下的趣事,又从乡下的趣事说到各自小时候的糗事,两人笑得前仰后合…… 高尔文和肯特坐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有说有笑,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几天后,菲尼克斯便借着外出的机会,叫上了伊莎贝拉。他说要带她去北郊的河边看看那片橡树林。伊莎贝拉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了。 那天天气极好,河水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菲尼克斯牵着马,伊莎贝拉走在他身旁,两人沿着河岸慢慢走,说了许多话。 她问他军营里的事,他便讲操练的辛苦,讲士兵之间的趣事。他问她索恩省的事,她便讲那里的果园,讲秋天的苹果节,讲她小时候跟着哥哥们去偷邻居家的梨。 此后,菲尼克斯与伊莎贝拉的交往越来越密切。只要有时间,他准会去找伊莎贝拉外出游玩。 时间久了,就连高尔文府邸里的仆人都看得出来,这位少爷是动了真心了。 双方父母见两人情投意合,便确定了这门亲事。肯特在贝桑松又多留了些日子,与高尔文商量好了婚期,才带着女儿回了索恩省,开始筹备婚礼。 消息传开后,府邸上下都沉浸在一片喜悦中。高尔文夫人更是喜上眉梢,天天念叨着要准备这个准备那个,连府邸里的花圃都让人重新修整了一遍。 几天后,高尔文便将喜讯传到了威尔斯堡…… 第一二八二章 新兵结训 ………… 当威尔斯伯爵一家人还沉浸在菲尼克斯即将成亲的喜讯当中时,南方,伦巴第占领区米兰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九月的阳光依旧炙热,离南城门不远的教堂广场上,人头攒动,黑压压地聚了一大片人。 广场中央用十几个木箱垒成了一个高台,踩上去吱呀作响。高台上插着一面狼啸纹章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高台前方,汉斯连队的一个中队长正站在台上,扯着嗓子向周围的伦巴第人宣讲威尔斯军团的征兵政策。 “……都听好了,威尔斯军团征兵,条件优厚!”他的声音洪亮,在广场上回荡,“凡入选者,每月军饷小银币两枚,食宿全管!在军团中表现优异或立有战功者,另有赏赐!” 人群里嗡嗡地议论起来。几个年轻小伙子挤在最前面,仰着头听,眼睛里闪着光。一个瘦高个捅了捅身旁的同伴,低声道:“两枚小银币,比我在南边码头干力工强多了。” 身旁的同伴点点头,却没吭声,只是盯着台上的军官,期待从他那里得知更多的消息。 中队长又道:“家里有田地的,服役期间租税减半!你们的家人也将因有人在军团中服役而得到实实在在的利益。” 这话一出,人群里议论声更大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汉拉着身边的小伙子,压低声音说:“听听,租税减半,这可比原来的宫廷强多了。” 小伙子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往前挤了挤。 中队长从台上跳下来,走进人群,拍了拍一个壮实青年的肩膀:“你,多大了?” 那青年一愣,挺起胸膛,“二十一。” “干什么的?” “铁匠。” 中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铁匠也想来当兵?” “军官老爷,我就是想换个活法。我在铁匠铺里就是个打杂的学徒,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还不如跟着你们,还有个奔头!”青年拍着胸脯,眼神坚定。 中队长默默地点了点头,“好家伙,有眼光,去那边登记吧!” 看着那个铁匠学徒就这么三两句话过后就能前去登记造册,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后排,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挤出来,嚷嚷道:“我也去!我以前在山里打了几年猎,弓箭和斧头都使得!”他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上面还有几道被野猪獠牙划过的旧疤。 中队长看了他一眼,也挥手让他过去登记。 有了带头的,后面便热闹起来。年轻人们三三两两地往登记处涌。登记的小桌前很快就排起了长队,一个吏员坐在桌后,拿着羽毛笔,开始一个一个地问他们的名字、年纪…… ………… 正午,米兰宫廷,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 奥多坐在偏殿的公事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完的军报,墨迹还未干透。他握着鹅毛笔,正低头查看最后几行字,眉头微微皱着,斟酌着措辞。 外面,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廊道传来。连队长汉斯兴冲冲地跨过门槛,几乎是小跑着进了屋。他的脸被太阳晒得发红,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嘴角却咧开了花。 “奥多大人!”他声音洪亮,还没站稳就开了口,“你是没看到现场那个场景!教堂广场那边,人山人海,挤都挤不动!那些年轻力壮的伦巴第人,拼了命地往登记处挤,生怕排不上队。才短短半日,就有两百多人报名!” 他说着,端起一旁的酒杯,把里面的酒水全灌进了肚子里。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清凉从胸口散开,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抹了抹嘴,又接着道:“照这个势头,天黑之前还能再添百来个。” 奥多放下刚写好的军报,这才抬起头看向汉斯。他看着汉斯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开口: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开的条件那么优厚,伦巴第人不来才怪。每月两枚小银币,包吃包住,家中土地租税减半——这些好处,他们在伦巴第公爵手下干一辈子也捞不着。换了你,你来不来?” 汉斯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那倒是。我们当初跟着大人那会儿,可没这待遇。” 奥多的笑意收敛了些,神色认真起来:“不过,你小子可别给我胡乱拉一些人进军团。那些地痞无赖、偷奸耍滑的,一个都不能要。登记完了以后,还得再筛一遍。那些不服管教的,趁早给我踢出去,省得以后惹麻烦。” 汉斯连忙挺直腰板,拍着胸脯道:“放心吧,我亲自把关。那些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当场就给挡回去了。有几个还想蒙混过关,被我一眼识破,灰溜溜地走了。” 奥多看着他,点了点头,神色稍缓。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又道:“灰狼手里那批从山谷来的新兵,训练得也差不多了。这批新征召的伦巴第人,还是交给他训练吧。他手下的佣兵团经验足,知道怎么把这些新兵蛋子磨出来。” 汉斯连连点头:“他那套练法虽然狠,但确实管用。山谷那批新兵,刚来的时候就像一摊烂泥,如今队列也齐了,剑也拿得稳了。” 奥多“嗯”了一声,又拿起那份军报,看了一遍,随即搁在桌角,等墨迹干透。他抬起头,挥了挥手,道:“没什么你就去忙吧。” “是!”汉斯咧嘴一笑,转身便出去了。 奥多旋即站起身,将那份晾干的军报折好,塞进信封,封上火漆,搁在一旁,等着明日一早送回山谷…… ………… 米兰城东,新兵驻扎营地。 午后阳光正烈,晒得营地的沙土地泛着白晃晃的光。空气闷热得像蒸笼,连风都是烫的,从平原上吹过来,卷起一阵尘土。 营地中间的空地上,两百余经过近两月训练的新兵以五纵四横的队列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他们赤着胳膊,古铜色的皮肤上淌着汗,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 那是这两个月来被烈日和风沙磨出来的颜色——刚来时,这些人有的白得像剥了皮的柳条,有的灰扑扑的像地里的泥块,如今都成了同一色号,深一块浅一块,像旧皮靴上的光泽。他们的胸膛比从前厚实了,肩膀也宽了,站在那里,从侧面看过去,如同一片被修剪过的树林,齐整,沉默,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力量。 这是灰狼的功劳。两个月前,这批从山谷招募来的新兵,队列走起来歪歪扭扭,像一群被驱赶的鸭子。如今,他们站在那里,脚下生根,目光平视前方,嘴唇紧闭,连呼吸都是齐的。那股子生涩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像是刚淬过火的铁胚,还带着余温,却已经变得坚硬。 今日是训练结束的日子。奥多在忙完军务后,也急匆匆地赶到了这里。他穿着一件皮甲,腰间挂着长剑。杰森跟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一份名册,边走边翻。两人在队列侧面站定,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队列前方,灰狼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件亚麻短袍,袖子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粗壮结实的手臂,上面的筋脉像是老树根一样虬结着。他个子高,肩宽,站在那里像一堵矮墙,把身后的阳光挡去大半。他的脸被晒得黑红,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沙土地上,洇出小小的湿印子。 此刻,他的目光像一把钝刀,从每个人脸上刮过去。 队列里没有人出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两百多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没有一个人敢动。 “两个月前,”灰狼终于开口,“你们从山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还记得吗?” 士兵们默不作声。 “那时候你们站没站相,走没走样。有的连左右都分不清,让他向左转,他能转到后面去。有的拿不稳剑,抡几下就脱手,差点砍了自己的脚。” “现在呢?你们站在这儿,像个人样了。剑拿得稳了,盾举得住了,队列走起来,不会踩别人的脚后跟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声音又沉下来,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但是——别以为这就够了。” 他迈开步子,沿着队列的前面边走边说,“你们现在能打仗了吗?能。能杀敌了吗?也能。可你们跟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比,还差得远。他们闭着眼睛都能闻到风里的血腥味,光听脚步声就知道敌人从哪边来。你们呢?”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你们现在会的这些,都是他们玩剩下的。可有些东西,教不出来。得自己去战场上摔打,去死人堆里翻滚,去刀尖上舔血。那时候,你们才算真正合格的士兵。” “今天你们从这里出去,就是威尔斯军团的人了。以后,不管到了哪里,不管遇到什么,记住这几个字——威尔斯军团。” ………… 第一二八三章 棋局落定 ………… 队列里静默了片刻,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 “威尔斯军团!” 那声音像是被点燃的火星,转眼间,两百多人的声音汇成一道洪流,在营地上空炸开,震得木栅栏嗡嗡作响。 “威尔斯军团!” “威尔斯军团!” “威尔斯军团!” 灰狼站在那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吼声渐渐平息。 随即他退后一步,让出位置,朝站在侧面的奥多点了点头。 奥多走上前来,站在灰狼方才站过的地方,目光从那两百多张年轻的脸上扫过,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灰狼大人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我只说一句——你们今天从这里走出去,从今往后,不管走到哪里,不管遇到什么,威尔斯军团就是你们的脊梁,就是你们的根基。听明白了吗?” “明白!” “明白!” ………… 九月末,一封密信从北方海岸传回山谷,送到了亚特的书房内。 书信不长,只有短短数个字——商贸协定已经签订完毕,返程中。 亚特将手中的草纸缓缓放在桌面上,长舒了一口气,带走了这些日子他积攒的所有忐忑和焦虑。他靠向椅背,望着头顶的木梁,一动不动地坐了片刻。窗外有风吹进来,翻动桌上另一份文书,沙沙作响。 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在等萨尔特的消息,生怕北方的盟友反悔。如今看来,是他多虑了。萨尔特不负重托,完成了他为欧陆商行布下的棋局,最后一子如今悄然落定。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旁,取出一只水晶杯,又拎起酒壶,斟了满满一大杯。酒是山谷自酿的葡萄酒,颜色暗红,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浓稠的痕迹。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轻轻抿了一口。酒液醇厚,带着微微的涩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便暖了。 窗外,院落里的橡树叶已经开始微微泛黄。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在风中飘飘摇摇,最后落在青石板上,静静地躺着。远处的山峦还是绿的,却已经不像夏天那样浓得化不开,而是淡了些,薄了些,像是被谁用清水洗过一遍。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欧陆商行还只是他手下一支小小的商队,几辆马车,十几个伙计,驮着山谷里的羊毛和毛皮,翻山越岭去换些盐巴和铁器和粮食。 后来,商队越走越远,从山谷到蒂涅茨,从蒂涅茨到卢塞斯恩,又从卢塞恩北境各地。商队的人马添了又添,从几辆马车变成几十辆,从几十个伙计变成几百个。欧陆商行这几个字,从无人知晓到无人不知,从山谷里的小买卖,变成了纵横南北的大生意。几起几落,风风雨雨,如今总算熬出了头。 他端着杯子,又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慢慢咽下去。 看着那片渐渐泛黄的橡树叶,亚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狂喜,不是激动,只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像是秋天里看着谷仓被一点点填满,心里知道,这个冬天不会挨饿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杯中酒尽,直到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来,直到院子里响起乔治的笑声和洛蒂的呼唤。他这才转过身,将空杯子放在桌上,收起那份密信,转身朝楼下走…… ………… 十月第一个礼拜三,卢塞斯恩领主保罗伯爵带着一队人马来到了威尔斯堡,专程拜访亚特。 队伍是午后到的,保罗并没有提前派人通报。罗恩跑进大厅禀报时,亚特正在和库伯核对秋收的账目。 当他带着库伯等人迎出堡门时,保罗已经翻身下马。见到亚特,他咧嘴一笑,张开双臂快步上前,高兴道:“亚特伯爵,我的老朋友,好久不见!” 亚特走上前,与他拥抱了一下,笑道:“保罗伯爵,您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准备。” 保罗拍了拍他的后背,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我近来闲着没事,想着出来走走,就来了。怎么,不欢迎?” 亚特笑道:“老朋友到访,当然欢迎,快请进。” 保罗边走边四下打量,看着城堡里那些新修的塔楼和干净整齐的院子,忍不住感叹:“你这威尔斯堡,可真够气派的。” 亚特笑了笑:“与您的伯爵府邸相比,这里可差远了!” 保罗哈哈大笑,跟着亚特走进了领主大厅。 ………… 夜晚,威尔斯堡领主大厅里灯火通明。 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烤鸡、炖鹿肉、蜜汁羊排、新鲜的面包和时令蔬果,还有几桶从地窖里搬出来的陈年葡萄酒。 银质烛台上的火苗轻轻跳动,将满室映得温暖而明亮。亚特坐在上首,保罗坐在他右手边,安格斯和库伯坐在保罗对面。 往下,是跟随保罗一道来的那些勋贵和富商,足足坐了二十来人。他们中不少人与亚特相识,和欧陆商行往来密切。 此刻,众人觥筹交错,谈笑风生,气氛热烈。 亚特端着酒杯,不时与身旁的保罗碰杯。 保罗喝了几杯后,话渐渐多了起来,提到今年卢塞斯恩的麦子收得不错,说起他新养的那只猎犬如何勇猛,又说起他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给他惹了什么麻烦。亚特听着,不时插几句嘴,两人说说笑笑,全然没有任何拘谨。 酒过三巡,坐在安格斯对面的一位富商忽然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伯爵大人,听说欧陆商行和北边的汉萨同盟签了商贸协定?可有这回事?” 喧闹的大厅里安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亚特身上。 亚特放下酒杯,看了富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回避,“确有此事。商务部长萨尔特亲自去的,刚签的协定。以后北边的毛皮、琥珀、鲸油,可以直接经欧路商行之手往南边运。南边的丝绸、香料、瓷器,也能往北边销了。” 话音刚落,大厅里便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一个身材圆润的商人放下手里的羊腿,眼睛发亮,叹道:“伯爵大人,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北边的货,我们从前只能从中间人手里买,价钱贵不说,还常常断货。如今商路打通了,我们是不是也能分一杯羹啊?” 另一个尖脸的商人紧接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伯爵大人,我们手里也有不少好货,若是能搭上北边的路子,价钱至少能翻一番。您看,能不能……”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座的人都懂他的意思。 亚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那些或期待或试探的面孔,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开口道:“诸位的意思,我明白。商路通了,货要流通,光靠欧陆商行一家是不够的。南边的货要往北边去,北边的货要往南边来,靠的是大家齐心协力。” “这件事,我确实有个想法。” 大厅里安静下来,保罗也放下手里的酒杯,侧过身来,目光落在亚特脸上。 “汉萨同盟那些北方人,能抱团,能把生意做到整个欧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规矩。他们几十个城邦联合起来,统一商路,统一市场,外人想插进去难,他们自己人做起来却很顺当。我们南方人,论货物,论头脑,不比他们差。可我们各做各的,一盘散沙,自然斗不过人家。”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我的想法是,我们也联合起来。南边的商队,不管是大商行还是小商贩,只要愿意守规矩,都可以加入进来。统一关税,统一商路,统一市场。货往一处走,钱往一处流,力气往一处使。这样一来,北边的汉萨同盟就不敢小瞧我们,南边的生意也能越做越大。” 大厅里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议论声。 那个魁梧的商人一拍桌子,满脸兴奋:“伯爵大人说得对!我们早就该这么干了!那些北方人凭什么把持着北边的市场?我们南边有的是好货,不比他们差!” “统一关税,统一商路,这可是大事。若是真能成,我们在北边就再也不怕被人欺负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相谈甚欢。 保罗伯爵一直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他端着酒杯,偶尔抿一口,目光却不时瞥向亚特。那张被岁月磨得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些。他在等,等亚特把话说完。 亚特见众人如此热切,也不扫兴,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道:“当然,这只是个想法。具体怎么个联合法,税怎么定,商路怎么走,利润怎么分,都得慢慢商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他看向保罗,嘴角带着笑意:“不过,这件事要是能成,对我们南边的商人,对卢塞斯恩,对威尔斯省,都是好事。” 保罗终于放下酒杯,缓缓点了点头。他看了亚特一眼,目光里带着赞许。“亚特伯爵,若此事能成,我们卢塞斯恩第一个加入。” 话音刚落,大厅里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众人随即高举酒杯,大声道:“为伯爵大人的提议,干杯!” “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齐声应和。 第一二八四章 初见成效 ………… 保罗伯爵一行在威尔斯堡留宿了一晚后,第二日上午,众人便打算离开。 一大早,堡门外便早已是人来人往。 昨夜,保罗就将一份采购清单交给了亚特,打算从他这里采购一批南货。亚特连夜安排人准备。 此刻,亚特站在台阶上,身上披着一件薄斗篷,晨风拂过,将斗篷的一角轻轻掀器起。 保罗伯爵大步走到亚特面前,“亚特兄弟,昨日叨扰了。”保罗握着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亚特笑着回应,“本想留各位在此小住几日,奈何诸位大人都是大忙人。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带您去林子里打猎。前些日子我刚猎了两头鹿。” 保罗眼睛一亮,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一言为定!” 两人松开手,他的笑意收敛了些,神色认真起来,“联盟的事,你可别忘了。那些家伙回去之后,肯定到处嚷嚷,到时候动静就大了。” 亚特点了点头:“您放心。等萨尔特一回来,我就着手商议。到时候,还要请您多指点。” 保罗摆了摆手,笑道:“指点什么?你拿主意就行。我卢塞斯恩跟着你走,错不了。” 亚特笑了笑,没有接话。 堡门外,数十架马车上已经装满了货物,众人已经整装待发。 亚特当然知道,那些商人大手笔采购,背后少不了保罗的授意。这是一份心意,也是一份姿态。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 保罗辞别亚特,转身朝外面走去。 侍卫随即将缰绳递上,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半点不像五十多岁的人。保罗哈哈大笑,拨转马头,朝队伍前方驰去。 侍卫们纷纷上马,商人们也爬上了马车。车队缓缓启动…… 那些满载货物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在晨光中排成一条长龙——羊毛、毛皮、草纸、威尔斯啤酒,还有几箱新打的铁器,都是昨日商人们挑拣出来的。货物码得整整齐齐,用油布盖着。 亚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保罗走在最前面,枣红马的鬃毛在晨风中飘动,他的背影挺得笔直。 罗恩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道:“老爷,那些货足足装了四十车。” 亚特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随即便朝堡内走去…… ………… 当天晚上,掷弹兵连队长罗格派人传来消息,说他手下那些伙计已经基本熟练掌握了火铳的射击要领。 消息送到威尔斯堡时,天色已经黑尽。罗恩走进书房,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看装束就是野狼谷营地的人。 士兵上前一步,双手递上一封简短的军报:“大人,连队长命小人送来消息——掷弹兵连队的士兵已经基本掌握火铳射击要领,请大人前往检阅。” 亚特接过军报,展开看了两眼,便放在桌上。“太好了,明日一早,去野狼谷……”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亚特便起了身。二楼卧房里,洛蒂替他系好腰带,又穿上斗篷,叮嘱了一句,“山里风大,早些回来”。 “放心吧,家里就交给你了。” 说完,他就大步下了楼。 前院里,罗恩已经备好马,安格斯也到了。 此时天色灰蒙蒙的,晨雾还没散尽,一行人穿过威尔斯堡的大门,沿着商道往西北方向去了…… ………… 临近正午,亚特一行人才抵达野狼谷营地。此时,罗格已经等在营地门口。看见亚特等人出现,立刻大步迎上。 “大人,您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里却冒着亮光。 亚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侍卫,问道:“都准备好了?” 罗格点点头,转身朝空地上一挥手:“列队!” 不远处,副长史密斯接到号令,开始按照预定部署进行操练。百余名掷弹兵像一股无声的洪流,迅速在空地上列成方阵。他们的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靴子踩在沙土地上的闷响和火铳碰撞的轻微金属声。 秋日的晨光照在他们身上,将那身黑色的皮甲照得发亮,那些铸铁的火铳枪管已经磨得有些发亮,木托上也有了不少划痕。 亚特随罗格很快便来到了营地前方。 史密斯见状,大声道:“装药!” 一百多人同时动作,左手托枪,右手从腰间的火药壶里取出定量的火药,倒入枪管,再塞入弹丸,用通条压实。动作整齐划一。 亚特站在一旁,凝神屏气。 “第一、第二小队,准备!” 话音刚落,两个小队的士兵走出阵列,枪托抵肩,枪口对准百步外的靶子。晨光在枪管上流过,像一道水痕。谷地里安静极了,连风都停了。 “点火!” 转瞬间,营地上空冒起一阵浓烟。 轰! 轰! 轰! …… 一阵轰鸣过后,白烟从枪口喷出来,浓稠得像冬天的晨雾,迅速弥漫开来,将整个方阵笼罩住。 待硝烟散去后,百步外的靶子已经不成样子了。前排的十几个被掀翻在地,木板碎裂,皮甲上留着碗口大的窟窿,边缘焦黑,还在冒着青烟。后面的也东倒西歪,有的缺了一角,有的从中间裂开,木屑散了一地,像是被猛兽撕咬过。 罗格转头看向亚特,脸上带着笑意。 亚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被硝烟笼罩的空地,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枪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罗格上前一步,大声道:“第二轮!装药!” 很快,山谷里便再次传来一阵接一阵的惊雷…… 射击结束后,众人穿过那片被硝烟熏过的草地,朝百步外的靶子走去。 亚特走到最前排的一个靶子前,蹲下身去。那是一具裹着旧皮甲的草人,胸口正中的位置被洞穿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焦黑,露出里面焦黄的草芯。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窟窿,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灼痕和碎裂的木屑。 随后他又走到旁边的靶子前,这一发打偏了些,嵌在肩膀的位置,弹丸穿透了皮甲,卡在木板里,只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再旁边一个,正中腹部,草屑从弹孔里炸出来,像是开了一朵枯黄的花。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一排靶子。十具靶子,几乎全打在了假人身上。虽然有几个靶子略有偏差,但也足够致命。 火铳射击训练,已经初见成效。 罗格跟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根细木棍,却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片刻后,亚特转过身来,面对那些士兵,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打得不错。比上次好。你们这一个月的苦功,没有白费。” 士兵们的脸上瞬间露出笑意。 亚特随后话锋一转,“但是——这还不够。战场上,敌人不会站在百步之外等你瞄准。他们会在百步之外放箭,会在百步之外冲锋,会在你们装药的间隙冲到你面前。到了那时候,你们怎么办?” “从今天起,靶子往后挪。每次增加五十步。直到你们能在三百步外打中靶子为止。练不熟,不许出山。”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提高声音:“当然,光让你们在这山里吃苦不行,还得有点甜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皮袋子,在手里掂了掂,铜币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我在这里当着你们所有人的面承诺——凡是最先完成训练的士兵,每人奖励一百芬尼。优秀者,可擢升至小队长职务。” “一百芬尼!” “小队长?” “老天爷,我没听错吧?” 一个满脸雀斑的年轻士兵忍不住往前挤了半步,大声问:“大人,说话算话?” 亚特看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另一个士兵从队列后面探出头来,开口道:“大人,那要是我每一次都最最先完成任务,那岂不是能升到旗队长?” 亚特放声大笑,“你小子,我最讨厌吹牛皮的家伙了~” 队列里又是一阵骚动。 亚特继续道:“不过,只要你有那个本事,我甚至可以把连队长的位置都给你!” 罗格站在队列旁边,叉着腰,大声道:“都听见了?大人的话,一个唾沫一个钉。想要奖赏的,回去好好练。谁要是偷懒耍滑,别怪我不客气!” “是!” ………… 午后,阳光从西边的谷口斜斜照进来,将营地木屋的影子压得短短的。 伙房前的空地上支起一张木桌,上面摆着一大盘裸麦面包、一盆炖菜、几块咸肉,还有一壶麦酒。 亚特与安格斯等人坐在桌边,大口吃着。罗格特意让伙房在炖菜里加了野蘑菇,这是早上刚从林子里采的,十分美味。 吃到一半,罗格忽然放下手里的面包,皱着眉头,开口道:“大人,有个事,得跟您说说。” 亚特正撕着一块腌肉,闻言抬起头。 罗格擦了擦嘴,“装火药的小罐子,容易受潮。山里早晚雾气大,水汽重,武器工坊送来的火药,没几天就潮了。潮了的火药根本点不着。”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个小铁罐,递给亚特,“您看看,这才刚放了几天。” 第一二八五章 改进 ………… 亚特接过来,铁罐沉甸甸的,罐身冰凉,拧开盖子,里面是半罐火药。他倒了一点在掌心,火药颜色发暗,有些已经结成了小块,用手指一捻,黏糊糊的。 “这批火药,送到这里还不到五天。”罗格的声音有些沉闷,“就这么搁着,再放几天,全得废。” 亚特将罐子放在桌上,没有说话。他知道火药的珍贵。山谷的工坊里,硝石要从老远的地方运来,硫磺更是稀罕物,工匠们一锅一锅地熬,一臼一臼地舂,十天半月才能出一批。如今这些火药,大半还没来得及用,不就这么白白糟蹋了。 他拿起那个铁罐,又看了一遍。铁罐做得还算精致,罐口有密封的盖子,拧紧了按理说不该进水。可山里早晚的雾,林间的湿气,无孔不入,铁罐又冷,水汽遇冷凝结,日子久了,再好的火药也得受潮。 “铁罐不行。”他放下罐子,声音平静,“遇热遇冷,里面都容易积水汽。火药最怕这个。” 罗格和史密斯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亚特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这个问题,我来想办法。眼下,先找个干燥的地方,把火药存好。” 他扭头看了一眼营地周围的地形,目光落在伙房后面那片坡地上:“挖个地洞,要深,要干燥。地下的温度比地面稳,湿气也少。火药都存进去,用的时候再取。洞口要小,盖紧了,外面再搭个棚子,遮风挡雨。” 罗格连忙点头:“好,我下午就让人挖。” 亚特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面包屑:“这件事等我回去再想办法,你们先把地洞挖好,别让这批火药再糟蹋了。” 罗格也跟着站起来,应了一声,脸上的愁容散了些。 史密斯在一旁插嘴:“大人,那铁罐……是不是也得换?” 亚特看了他一眼:“换。先换成陶罐,罐口用蜡封。陶罐不吸潮气,比铁强。回头我让工坊重新做一批储存火药的容器。” ………… “大人,现在我们有了这批新式武器,以后在面对人数是我们数倍的敌人,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一行人在午饭过后便离开了野狼谷,此刻正穿行在一片密林里。安格斯骑在马背上,异常兴奋。 在见识了这批新式武器的威力后,他对亚特的这些新式发明也越发感兴趣。他左手攥着缰绳,右手在空中比划着,越说越来劲。 “大人,您想想,如果我们军团的每个士兵都手握一支火铳,那是什么光景?敌人还在百步之外,我们这边只需一声令下,轰的一声,敌人的前锋就能倒下一片。几轮打完,还能站着冲过来的,能有几个?”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引得前面的侍卫都回过头来看。 “到那时候,我们威尔斯军团走到哪里都能挺直腰板,管他什么勃艮第公国、什么法兰西骑兵,谁来了都不怕!”他用力挥了一下拳头,像是已经看见了那副光景,嘴角咧到了耳根。 亚特没有接话,只是浅笑一声,轻轻握着缰绳,任由身下战马缓缓前行。战马踩在落叶上,蹄声细碎,不紧不慢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丝笑意映得忽明忽暗。 见亚特笑而不语,安格斯却不肯罢休。他催马赶上来,侧着头,“大人,您说,要是把这火铳配上骑兵,会怎样?骑兵冲到阵前,先放一轮,再拔刀冲杀。敌人还没接战就先挨一顿揍,阵脚肯定就乱了。”他顿了顿,又自己摇了摇头,“不过骑兵骑在马上装药可不容易,颠得很,药撒了不说,火绳也容易灭。得想个法子……” 他说着说着,又陷入了自己的盘算里,眉头皱起来,嘴里念念有词。罗恩跟在后面,听着他絮絮叨叨,忍不住笑了,又赶紧别过脸去。 这时,亚特终于扭过头,看了安格斯一眼。他嘴角那丝笑意还在,眼神却认真了些:“军士长,火铳是好东西,可打仗不能光靠火铳。” 安格斯一愣,从自己的盘算里回过神来:“大人,您的意思是……” 亚特收回目光,望向前方。林子渐渐疏朗了,远处已经能看见商道的一角。 “我的意思是,火铳再厉害,也主要靠人来使用。我们现在有火铳,是好事。可要是仗着火铳就觉得天下无敌了,那就要吃大亏。打仗,靠的是人,火铳只是辅助。” 安格斯听着,将方才那股子兴奋劲儿慢慢收了起来,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大人说得是,再好的武器,也得看谁拿着。” 亚特默默点了点头,随即轻轻踢了踢马腹,战马加快了脚步。 林子里渐渐变得安静,只有马蹄踩在树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响~ ………… 当天夜里,回到威尔斯堡的亚特便找来木工工坊的管事,将一份图纸交给了他,命他按照上面的样式用橡树制作一个可以储存火药的容器。 上面的图案形似牛角,顶端有一个木塞,两头各有一个锁扣,以麻绳连接,可斜挎在肩膀上,足足可以装两磅火药。 管事离开后,书房里又安静下来。烛火将桌上的图纸照得忽明忽暗。亚特坐在桌前,手里还握着鹅毛笔,笔尖的墨汁凝成一滴,悬悬地挂着。 他重新铺了一张草纸,用镇纸压平,蘸了蘸墨,落笔画了一个圆锥。 圆锥不大,尖顶,平底。他画了两遍才满意。旁边标注着尺寸——底部直径,高度,锥度,都写得清清楚楚。 很明显,这是他为火铳设计的新弹丸。 如今用的弹丸是圆形的,射出去后飘得厉害。若是做成圆锥形,前尖后平,装药时容易塞,射出后轨迹也稳。他在南征时就想过这事,只是一直没有工夫细琢磨。如今火铳已经造出来了,改进弹丸的事也该提上日程。 画完圆锥,他又在图纸的空白处画了一根圆柱形图案。前面的管子现在的火铳短,也细些。枪管短了,装药就少,后坐力也小,单兵携带更方便。 安格斯下午在林子里的那番话,他虽然没接茬,却记在心里了。骑兵骑马冲锋,长火铳碍事,装药也慢。若是做成短的,轻的,单手能握的,将在很大程度上提升骑兵的战斗力。 鉴于当前的火铳需要依靠点燃火药发射,将在很大程度上限制其优势的发挥。于是,亚特打算一步到位,射计一个扳机,依靠扳机的撞针击发火药,以此来发射弹丸。 不管长火铳短火铳,当前都得靠火绳点火。火绳怕风,怕雨,怕潮,夜里还容易暴露目标。骑兵在马上颠簸,火绳更容易灭。灭了就要重新点,战场上哪有那个工夫? 画出了武器轮廓,他重新铺了一张纸。这回画得更慢,每一根线条都反复斟酌。 他先画了一个枪托,尺寸比长火铳的短些,也弯些,抵在肩上更稳。枪托前面是机匣,方方正正的,里面空着。他在机匣里画了一个小锤,锤头是铁的,用弹簧顶着。旁边画了一个扳机,扳机连着阻铁,阻铁卡住小锤。扣动扳机时,阻铁松开,小锤弹出去,撞在机匣前端的一个铁砧上。 他停住笔。光是撞还不行,得有火。 他又在铁砧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药池,比长火铳上的小一半。药池上面有一个活动的铁盖,盖子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小锤撞下来的时候,先撞开铁盖,再砸在铁砧上,铁砧和铁盖碰撞迸出火星,火星落进药池,引燃火药。这样一来,不用火绳,不怕风,不怕雨,扣一下扳机就能打响。 他给这个新玩意儿取了个名字,在旁边写了两个字:燧发。 画完机匣,他又把枪管接上去。枪管比长火铳的短,内壁同样刻着螺旋纹,弹丸射出去后转着飞,稳当。枪口略略收窄,弹丸塞进去时紧些,射出去时力道更集中。他在枪管下方画了一根通条,细长的铁棍,用来压实火药和弹丸。通条插在枪托的槽里,用的时候抽出来,用完了插回去。 随即他又在枪托侧面画了一个小铁环,是用来挂肩带的。肩带是皮制的,斜挎在身上,枪挂在背后,骑马时不妨碍,使用时一抽就能出来。 画完这些,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枪托,机匣,小锤,弹簧,扳机,药池,铁盖,枪管,通条,肩带环。每一处都标了尺寸,写了说明。小锤的弹簧要多硬,药池的铁盖要多厚,枪管的内径要多大,都写得清清楚楚。 画完这些,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笔搁在砚台上。桌上摊着三张图纸——火药壶、圆锥弹丸、燲发骑兵铳。他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看了很久。 很快,蜡烛燃到尽头,最后跳了几下,灭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了那些图纸上。 他没有再点蜡烛,只是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片刻后,亚特才将图纸一张一张地收好,叠整齐,用镇纸压住,放进了抽屉的最里层。随即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房门…… 第一二八六章 燧发枪 ………… “老管家,那些进山的猎户回来了!” 威尔斯堡前院里,屯务部副部长林恩一路小跑着穿过门洞,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作响,还没跑到跟前,声音已经先到了。 他一手指着堡门方向,兴奋地喊道:“回来了!都回来了!那些猎户这回可没白去,猎了大概二十头野猪!” 库伯正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账册,闻言抬起头,花白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他合上账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二十头?”他问了一句。 林恩用力点头,气还没喘匀,话却说得飞快:“二十头!有好几头超过了两百磅。猎户们说,今年野猪特别多。” 库伯捋着花白的胡须,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想了想,吩咐道:“你让人送一头半大的到后厨去,老爷喜欢野猪肉,让伙房收拾出来。今晚加个菜,给他们尝尝鲜。其余的,让他们分了。” 林恩重重点头,转身朝外面跑去,靴子声咚咚的,一会儿就远了。 库伯站在廊下,望着前院的方向。堡门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了,嗡嗡的,像赶集一样…… ………… 没过多久,这些猎户就把野猪送到了后院,一头一头从板车上抬下来,搁在石板上,排成一溜。大的小的都有,全部都是成年野猪,獠牙在阳光下泛着白光。 很快,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杂役、仆从、马夫,还有几个从厨房里跑出来的厨子,眼睛亮亮的,围着那些野猪转来转去。 “这一头不错,我看这肥膘起码有三指厚!”一个厨子手里拿着菜刀,不停地在野猪身上比划。 “那一头也不赖,牙这么长,少说也有两两百磅。”一个杂役用脚踢了踢野猪的后腿,纹丝不动。 众人围着这些野物打转,笑声、吆喝声混成一片,在院子里回荡。 不远处,一个老猎户蹲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那些野猪,脸上挂着一丝笑意,“真好,可算是有野猪肉吃了。” ………… 随着夜幕降临,威尔斯堡的喧嚣渐渐散去。后院里石板上沾染的野猪血沾已经冲洗干净,只余几道浅浅的水痕泛着光。 猎户们扛着分到的肉各自回了家,那些看热闹的孩子也被父母叫了回去,只有几个侍卫还在墙根下低声说着话。 城堡及周边的房舍里,烛火次第亮起来,一盏接一盏,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洒在周边的空地上,像落了一地的碎金。 威尔斯堡后厨里,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洋葱苹果炖野猪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稠的汤汁在火光下泛着暗红的亮色,肉香混着苹果的酸甜味道弥漫在整个厨房里。 库伯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枯瘦而结实的小臂。他手里握着长柄木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肉块,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当初他刚来山谷的时候,亚特每次猎获野猪都会交给他处理。那时候两人还住在北边那间破旧的木堡里。野猪肉又柴又硬,腥气重,他试了好几种法子都不太好吃,后来试着加了苹果和洋葱一起炖,又放了些从林子里采的香料,炖出来的肉竟意外的软烂,腥气全消。 后来每次猎到野猪,他都会做这道菜,一做就是两三年。 后来,领地逐渐扩大,库伯也成了威尔斯省的政务府总督,便没有太多闲暇时间亲自动手了。恰逢今日他有空闲,便决定亲自动手为亚特做一顿美味的炖肉。 他拿起木勺,舀了一小勺汤汁,凑到嘴边吹了吹,慢慢喂进嘴里。汤汁浓稠,苹果的酸甜和肉香化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散开,不咸不淡,刚好。他咂了咂嘴,又加了一小撮盐,搅了搅,再尝一口,点了点头。 “起锅!”他对一旁的杂役吩咐道。 杂役连忙端来大盘子,库伯亲自将炖得酥烂的肉块一块块捞出来,码在盘中,浇上浓稠的汤汁。肉块颤巍巍的,透着酱色的光泽,苹果已经炖化了,融在汤里,只余丝丝甜香…… ………… 不一会儿,香喷喷的野猪肉便被仆役送到了领主大厅。 亚特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半杯葡萄酒,和洛蒂闲聊着。 仆役端着炖肉进来时,熟悉的味道让亚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 仆役将炖肉摆在桌上,退后一步,说道:“老爷,这是库伯大人亲自为您做的。” 亚特正要伸叉子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看着那盘炖肉,又看看仆役,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惊讶。他放下叉子,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老管家亲自做的?” 仆役点点头:“是,库伯大人在后厨忙了半天,说是……说是好久没给您做了。” 亚特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盘炖肉看了好一会儿,汤汁还在冒着热气,肉块堆得满满的,苹果的甜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库伯去哪了?”他问。 仆役连忙答道:“老管家去工坊了,说是那边有点事,去看看。” 亚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这个库伯,总是闲不下来……” ………… 三日后,亚特带着罗恩前往武器工坊,打算查看一番自己新设计的燧发的研制进度。 清晨,整个山谷还沉浸在一片祥和安宁之中,四周的群山已经开始泛黄,气温骤降。连夏日里涛涛翻滚的河水也变得安静下来,静静流淌。田野间,露珠在晨光的照射下摇摇欲滴。 一行人穿过田野,径直朝武器工坊的位置走去。 刚靠近工坊区,远处已经隐隐约约传来铁锤击打的叮当声响。 此时,工坊区的屋顶烟囱冒出缕缕青烟,在清冽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显眼。 亚特一行人穿过工坊区时,街道两旁的作坊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个早起的学徒在打扫门前的落叶。 再往前走,铁锤敲击的声响越来越清晰,一下接着一下,极富节奏。 得到消息的格洛朗已经等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沾满油污和铁锈的皮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青筋凸起的小臂。当他看见亚特,连忙迎了上去。 “大人,您来了!” “嗯~我让你们打造的武器进展如何了?”亚特问道。 “昨夜工匠们连夜赶工,您交给我的那张图纸,新式武器已经初具雏形了。只是还没来得及试用。” 亚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罗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格洛朗在前面引路,推开工坊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混着煤炭的气味,浓得化不开。一旁,几座锻炉里的火还烧着,炉膛里通红的炭火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几个工匠正围在一张长桌前,桌上摆着几件刚做好的铁件,还在冒着淡淡的青烟。 长桌的尽头,摆着那件新武器。 亚特走过去,脚步放慢了些。胡桃木做成的尾托打磨得很光滑,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水面的涟漪。尾托前面连着机匣,方方正正的,铁件表面还带着锻打后的粗糙痕迹,没有来得及细细打磨,但每一个棱角,每一个接口,都严丝合缝。机匣上方,那个小小的铁锤静静地卧着,弹簧还没有装上,用手拨一下,会轻轻地晃动。药池上面的铁盖刻着细密的纹路,用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一道道浅浅的沟槽,那是用来迸发火星的。 他拿起燧发,掂了掂。比长火铳轻不少,单手握着也不觉得吃力。尾托抵在肩上,刚刚好,不长不短。铁管比图纸上的略粗了些。枪口微微收窄,内壁的螺旋纹若隐若现,在炉火下泛着一圈一圈的暗光。他把枪放回桌上,转过身来。 “弹簧还没装?”他问。 格洛朗连忙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根卷曲的钢条,递给他:“刚淬的火,还没试硬度。” 亚特接过弹簧,在手里掂了掂。钢条淬得很好,沉甸甸的,弹性也足。他把它递给格洛朗:“装上试试。” 格洛朗接过弹簧,蹲下身,将弹簧卡进机匣的槽里,用钳子拧紧。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小心翼翼,旁边的工匠们都停了手里的活,围过来看。机匣里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小锤弹起来,又落回去,干脆利落。 格洛朗退后一步,抹了把额头的汗:“大人,好了。” 亚特端起燧发,尾托抵肩,手指搭在扳机上。扳机是铜的,打磨得光滑,触手温润。他慢慢扣下去,能感觉到阻铁一点点地松开,弹簧在积蓄力量,然后—— 咔! 小锤弹出去,砸在铁盖上,迸出一簇细小的火星,格外显眼。铁盖被撞开,火星落进药池——空的药池,自然没有反应。但那一声脆响,那一簇火星,已经让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亚特放下燧发,手指还搭在扳机上,感受着那一下干脆的回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枪重新放在桌上,转过身来,看着格洛朗。 “再调一调,”他说,“弹簧的力道还要再大一点。小锤砸下去要够快,火星才多。药池的铁盖再磨薄些,太厚了迸不出火星。枪管的螺旋纹,再深一些,弹丸飞得才稳。” 格洛朗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笔,在桦树皮上飞快记下。他抬起头,欲言又止,还是忍不住问:“大人,这新武器……叫什么名字?” 亚特想了想,脱口而出:“燧发枪。” ………… 第一二八七章 扩充学科 ………… 九月第三个礼拜五,威尔斯堡领主大厅。 亚特坐在上首的长桌旁,面前摊着几本簿册,是学堂这些年用的教材,翻得起了毛边,边角都卷起来了。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从廊道传来,不紧不慢。片刻后,伯爵私务秘书巴罗尔出现在大厅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手里捧着几卷羊皮纸,腋下还夹着一本厚厚的手抄本。他朝亚特微微欠身,走到长桌对面坐下,将那几卷羊皮纸和手抄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然后抬起头,安静地等着。 亚特坐直身体,将面前那几本簿册往巴罗尔那边推了推,开口道:“学堂的事,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巴罗尔的目光落在那几本簿册上,“大人请讲!” 亚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缓缓道:“威尔斯省如今不比从前了。地方大了,人也多了,南边还有那么大一片占领区。从前学堂里教的那几样,算数、宗教、医务、农事,放在以前够用,如今就不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巴罗尔脸上:“光会算账、种地、看病,不够。我们现在有铁匠铺、有工坊、有染坊、有酿酒坊,以后还要跟北边的汉萨同盟大商人做生意,跟南边通商路。光靠外面招人,不是长久之计。得自己培养。” 巴罗尔听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炭笔,翻开一页,准备记下亚特讲述的要点。 亚特继续道:“我的想法是,新添一些学科。比如冶炼、印染、酿酒、商贸、航海等。山谷要发展,要生产,不能紧紧依靠那些工匠和学徒。他们人数有限,生产效率低,远远不能满足以后的需求。” 巴罗尔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了看小本子上记的那些条目,又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思索:“大人的意思,是要让学堂里的学徒们,什么都学一点?” 亚特摇了摇头:“不是什么都学一点,是让他们有得选。”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一个孩子,你让他学算数,他头疼;你让他去铁匠铺看打铁,他蹲一天都不嫌累。那就让他学打铁。另一个孩子,看见织布机就走不动道,那就让他学印染。学堂的用处,不光是教本事,也是让孩子们知道自己有什么本事。” 巴罗尔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在小本子上又添了几笔。他沉吟片刻,问道:“大人,这些新课目,谁来教?学堂里那几个先生,教算数、教农事还行,冶炼、印染、航海这些,怕是不在行。” 亚特笑了笑:“教的人,从外面找。铁匠铺里最好的师傅,染坊里手艺最巧的女工,酿酒坊里的师傅,都请来。他们不会教书不要紧,会教自己的手艺就行。让孩子们跟着他们干,边干边学。干上半年一年,就能直接送去相应的工坊。” 巴罗尔点点头,又记了一笔。他抬起头,忽然问了一句:“大人,这些课目,是不是也要分个先后?哪些要紧的,先办;哪些可以缓一缓,后办?” 亚特想了想,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停:“冶炼和印染,先办。工坊等着用人,等不得。酿酒和商贸,可以同时办,不冲突。航海不急,先把架子搭起来,找人把航海的书、海图、船图,能搜集的都搜集来,时机成熟了再开设这门课程。” “你回去以后好好斟酌一下,学科门类尽量要齐全,交叉设置,让学徒们自己发现自己的兴趣和特长,因材施教。” “时间不着急,可以慢慢来。先把架子搭起来,缺什么补什么。今年不行,明年再来。明年不行,后年再来。学堂的事,急不得。” 巴罗尔郑重地点了点头,将小本子收进怀里,把那几本簿册拢到一起,抱在手里,站起身,朝亚特微微欠身:“大人,我先回去理一理,拟个章程出来,再请您过目。” 亚特摆了摆手:“去吧。不急,慢慢想,想周全了再来。” 巴罗尔退后两步,转身朝大厅外走去…… ………… 转眼间,时间就已经来到了十月。 这段时间以来,亚特既要处理南境的军务,又要兼顾政务府的大小事务,还要时刻留意武器工坊新打造的燧发枪的进度。常常是早上还在书房里批阅军报,中午就赶到工坊去看工匠们调试武器,下午又被库伯叫去商议政务府的事。一天下来,几乎脚不沾地。 安格斯笑他,说他回来以后比打仗还忙,常常见不到人。 儿子乔治转眼也到了该上学堂的年纪了。现在这位伯爵长子正是猫嫌狗厌的时候,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一天到晚没个消停。可拿起书本,就像屁股底下长了刺,坐不住一刻钟。 亚特拿他没办法,又不能真不管。他是伯爵长子,威尔斯家的继承人,将来这片土地、这些领民、这偌大的家业,都要交到他手上。亚特对他寄予厚望,便特意让巴罗尔单独传授他学业。巴罗尔性子好,不急不躁,教孩子有一套,乔治虽然调皮,倒还听他的话。 至于骑术和剑术,亚特自己来教。每天傍晚,只要不忙,就带着乔治在院子里练上一个时辰。小家伙握剑的姿势已经像模像样了,骑在小马背上也能跑上几圈,虽然还是毛手毛脚的,但比从前强了不少。亚特看着他,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小时候,自己的父亲也是这样,手把手地教他骑马,教他握剑。一转眼,轮到他自己来做这些事了…… ………… 夜晚,亚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卧房。走廊里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些,靴子踏在木地板上,声响也轻。推开门,屋里暖融融的,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伯爵夫人洛蒂坐在窗边的木桌前,挺着个大肚子,正举着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写着什么。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坐着的时候得往后靠着椅背,为身体提供支撑。她写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添上几笔。桌上摊着好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爬了一地。 亚特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转身便褪去长袍,准备往床上倒。 “你过来。”洛蒂头也不回地叫住了他。 亚特走过去,她把手里的羊皮纸递给他,上面列着的都是她这些天想好的礼物。 他接过来,翻了翻,厚厚一叠。洛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月底就是菲尼克斯成亲的日子了,你这个做姐夫的,礼物准备好了没有?” 亚特拿着那叠纸,愣了一瞬。 “月底”,“成亲”,“菲尼克斯”,他脑子里转了几转,才把这些词串起来。这些日子忙昏了头,又是南境的军报,又是工坊的新式武器,又是学堂的课目,自己竟把这件大事忘得一干二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洛蒂见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忘。这些天你早出晚归的,连跟乔治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哪还想得起这事。”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嗔怪,却也带着几分心疼。 亚特在她身旁坐下,凑过去看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洛蒂指着上面一条一条地给他讲:“这几匹呢绒是上个月我让商队的人从南边特意采购的,颜色素净,适合做礼服。皮子是上次你猎的那头鹿,硝好了,做一对皮手套,体面又实用。银器是让蒂涅茨的匠人打的,样式照着贝桑松那边时兴的来。”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说句话呀。” 亚特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笔都工工整整。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节有些僵硬。 洛蒂没再追问,只是靠在他肩上,声音放软了些:“这些日子你忙,我知道。可我就菲尼克斯这么一个弟弟,成亲这种大事,你这个做姐夫的,总得上点心吧。” 亚特默默点头,随即又拿着那张清单看了一遍,这回看得很慢。他的目光从呢绒移到丝绸,从丝绸移到银器…… 好一会儿过后,亚特才把清单放下,说道:“我知道菲尼克斯还需要什么了!” “什么?”洛蒂急忙追问。 亚特突然变得严肃起来,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洛蒂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却翘起来,“你呀,就知道忙你那些军务、政务。家里的事,是一点不管。”她嘴上抱怨着,一边把那张清单收好,叠起来,放进抽屉里。 亚特一把抱住他,急忙道歉,“亲爱的,我知道错了。这样,明天一早我就去办这事,省得后面又忘了。” 洛蒂撇了撇嘴,“这还差不多!” “好了,该休息了。忙了一天了,可真够累的~”说罢,亚特打了个哈欠,便扶着洛蒂走到床边。 不一会儿,卧房的烛火熄灭。很快,鼾声渐起…… 第一二八八章 骑兵改制 ………… “所有人,听我命令,上马!” 北关军堡,骑兵连队位于巨石镇的荒原营地里,午后的阳光将泛黄的草地晒得发白。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涩味和远处村庄的炊烟,把营地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连队副长贾法尔的声音在空旷的营地上炸开,百余骑兵旋即利落地翻身上马。 贾法尔则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姿挺拔,腰间长剑的剑鞘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的目光从队列这头扫到那头。 “第一、第二小队,准备!” 话音刚落,第一、第二小队的士兵随即拔出腰间的长剑,动作整齐划一。他们的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夹紧马腹,整个人和战马连成一体,像一张张拉满了的弓。 身下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溅起细碎的尘土。 不远处,亚特与安格斯站在营房旁边的哨塔上。亚特双手撑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两支整装待发的骑兵小队上。安格斯站在他身旁,抱着胳膊,也是一动不动地看着。风吹得他们的衣袍猎猎作响,却谁也没有说话。 贾法尔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亚特微微点头,示意开始。 贾法尔随即转回身,举起手臂,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向前一挥。 “杀!”贾法尔声如惊雷,在营地上空炸开。 “杀!” 紧接着,两支骑兵小队分作左右两路,如两股铁流,奔涌而出。 左边的小队绕了个弧线,朝草人的左侧包抄过去;右边的队伍直直地冲出去,速度越来越快。骑兵们伏低身子,长剑平举,剑尖直指那些用稻草扎成、套着旧皮甲的草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他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前方的目标。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骑兵最先抵达。他的长剑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狠狠劈在草人的脖颈上。草人的头颅飞起来,在半空中翻了几个滚,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草屑飞溅,纷纷扬扬地洒了一地。他收剑,拨转马头,从草人的右侧掠过去,动作干净利落。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剑光在阳光下闪个不停,左劈,右砍,横扫,上挑。草人的头颅一个接一个地飞起来,身子东倒西歪,有的拦腰斩断,上半截滑下来,斜斜地挂在桩子上;有的被劈成两半,草芯从裂口处炸出来,白花花的,散了一地。马蹄踏过倒地的草人,踩得草屑四处飞溅,空气里弥漫着稻草和尘土的味道…… 右边那支队伍没有直冲,而是排成一列横队,从草人阵的侧面切入。骑兵们依次掠过草人,每经过一个,就劈出一剑。剑光连成一片,像是风车旋转时的光影,嗡嗡的,带着风声。草人在剑光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被砍断了桩子,歪歪斜斜地栽在地上;有的被劈碎了脑袋,草屑从脖颈处喷出来,像是开了朵枯黄的花。有一个草人被砍中了腰部,上半截猛地折下去,下半截还立在原地,晃晃悠悠的。 贾法尔勒马立在阵前,来回驰骋,大声吆喝着指挥。他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队形!保持队形!别挤!拉开距离!劈的时候用腰力,光靠胳膊不行!” 骑兵们在他的吆喝声中调整着速度和方向,队伍时而散开,时而收拢,像两把锋利的镰刀,在草人阵中来回收割。 哨塔上,亚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奔腾的身影,追随着那些闪亮的剑刃和那些在剑光中倒下的草人。 安格斯站在他旁边,也看得入神,嘴唇微微翕动。 最后一排草人倒下时,扬起的尘土还没有散尽,灰蒙蒙地浮在半空中。骑兵们勒住马,在阵地的另一头重新列队,个个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笑意。 贾法尔策马跑过来,在哨塔下勒住缰绳,仰起头,脸上带着汗水,问道:“大人,怎么样?” 亚特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片被砍得七零八落的草人。风把尘土吹散了,露出满地狼藉的稻草和破碎的皮甲。远处,那面狼啸纹章旗还在飘着,在蓝天下格外醒目。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贾法尔,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他们把劈砍的力道再练练。有几个,剑还没到,马先偏了。战场上差一步,命就没了。” “是!”贾法尔应了一声,拨转马头,朝队列那边跑去,边跑边喊:“第三、第四小队!准备!” 骑兵们又动起来,马蹄声再次响起…… ………… 训练结束后,亚特将贾法尔叫到了营房里。阳光从窄窗斜照进来,将浮尘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的,在光柱里飘着。 待贾法尔在桌边坐下,亚特将面前的一大杯啤酒推到贾法尔面前。酒是冰凉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贾法尔的眼睛顿时亮了。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 “痛快!”饮罢,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满足地抹了把嘴。 这段时间,亚特下令训练期间所有人不得饮酒。贾法尔和安格斯一样,都是离了酒就浑身不得劲的人,这阵子可把他憋坏了。 亚特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开口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批骑兵训练得不错,是批好苗子。” 贾法尔连忙站起身,挺直腰板,右手抚胸:“多谢大人夸奖!这都是我分内之事,算不得什么。”他嘴上谦虚着,脸上却掩不住得意。 亚特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话锋一转:“不过,骑兵光会用剑可不行。” 贾法尔愣了一下,扭头看了安格斯一眼。两人都是一脸茫然。 亚特继续道:“我已经下令将杰森和他连队的部分精锐弓弩手调回山谷,教你手下这批骑兵射箭。” “射箭?”贾法尔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他皱着眉,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大人,骑兵在马上射箭,可不容易。马跑起来颠得厉害。再说了,我们的骑兵一直是用剑的,这突然改射箭……” 亚特抬手打断他,声音不急不缓:“骑兵是军团的一把利剑,必须掌握多种作战技能。光会劈砍,遇到长矛阵就吃亏。射箭,是为了在冲锋之前先打乱敌人的阵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贾法尔脸上,“还有,除了射箭,他们还要掌握我新设计的武器——燧发枪。” 安格斯本来靠在椅背上,听到这话,猛地坐直了身体,眼睛瞪得溜圆:“大人,您的意思是……” 亚特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我已经让武器工坊设计了一款适合骑兵使用的新武器。比掷弹兵用的短,也轻些,单手就能握。骑兵冲锋时,先用燧发枪杀敌,再拔刀砍杀。你们想想,那是什么光景?” 安格斯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一句:“老天爷呀……”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却亮得吓人,“那东西……那东西要是真能用上,骑兵就真的无敌了!” 贾法尔更是兴奋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他攥着拳头,声音都变了调:“太好了!大人,有了您说的那件新鲜玩意儿,骑兵的战力能提升数倍!数倍!您不知道,我们这些骑兵,冲锋的时候最怕什么?就怕敌人列着长矛阵,硬冲进去就是送死。要是能在冲进去之前先放一轮,打乱他们的阵脚,那……”他说着说着,自己先激动起来,脸涨得通红。 亚特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微微一笑。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液微凉,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才咽下去。 他放下杯子,声音沉稳下来:“不过,这东西还没做成。工坊那边还在试,弹簧的力道、药池的盖子、枪管的螺旋纹,都得一点点调。等杰森回来了,你们这边先练着射箭,等燧发枪造好了,再接着练习新武器。” 贾法尔连连点头,像是小鸡啄米似的,搓了搓手,又忍不住问:“大人,那玩意儿……到底长什么样?能让我们先看看吗?” 亚特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急什么,先让你手下的人把射箭练好。杰森过几日就到,他手下的弓弩手个个都是好手,你们好好跟着他们学。” 贾法尔连忙应道:“是!大人放心。” 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笑声在营房里回荡…… 亚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骑兵还在空地上操练,马蹄声、吆喝声、剑刃破风的嘶鸣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 他看着那些奔腾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来:“再过几个月,这批骑兵就能拉出去了。到时候,他们将是整个欧陆最强的骑兵!” ………… 第一二八九章 北上 ………… 十月中旬,气温骤然下降。山谷里的风不再是初秋时那种带着松针清香的凉意,而是硬邦邦的,从山口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一般。 威尔斯堡周围的山野密林一夜之间黄了大半。往日里热闹的山谷也安静了许多,田野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土地早已翻过了,黑黝黝的,等着下一次播种。整个威尔斯省山谷变得异常冷清,连鸟叫声都稀了,只有风,从早到晚,呜呜地响。 然而,低温却无法抑制伯爵夫人日益高涨的心情。 洛蒂这几天几乎没怎么停下来歇过,她挺着大肚子,在城堡里来来回回地走,一会儿去库房看看那些打包好的礼物,一会儿又去衣橱前收拾自己准备带去贝桑松的衣裳。那些礼物——呢绒、丝绸、鹿皮手套——早就装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角落里,用油布盖着,绳索扎得紧紧的。 可她就是不放心,每天都要去看一遍,摸摸这个,翻翻那个,再数一遍。奥莉跟在她身后,哭笑不得,劝了好几回,她嘴上应着,脚下却不停。 再过两日,洛蒂便要随同亚特赶往贝桑松,去参加弟弟菲尼克斯的婚礼。她盼这一天,盼了好久了。自从接到父亲的来信,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夜里翻来覆去地想像着菲尼克斯婚礼的场景。 然而,这两日亚特却频繁往工坊区跑,天不亮就出门,多半天黑了才回来。洛蒂也不知道这位伯爵大人在忙些什么。问他,他也什么都不说,神神秘秘的。久而久之,洛蒂便不再询问,只是每天晚上等他回来时,给他留一盏灯,一杯热牛奶。 但一想到马上就要北上,见到自己的父母,参加菲尼克斯的婚礼,她就异常兴奋。即便自己挺着个大肚子十分不便,走路都有些喘,腰也酸,腿也肿,可她还是坚持要亲自前往。亚特劝过她,说路上颠簸,不如留在山谷里歇着。她不听,亚特就不再劝了,只是让人把马车加厚了垫子,到时候路上多备些热水和毛毯,让他舒舒服服地前往贝桑松参加婚礼仪式。 直到傍晚,亚特还没回来。洛蒂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绣帕,叠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的老橡树只剩下黑乎乎的轮廓,风一吹,枝丫晃着,像谁在招手。 远处工坊区的方向,隐隐约约还有火光在闪,她盯着那火光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低头看看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自言自语道:“我的小宝贝,你这个父亲可真不让人省心~” 她把手里的绣帕叠好,放在桌上,扶着腰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又打开来,看了一遍那件准备带去贝桑松穿的深蓝色长裙。裙子叠得整整齐齐,用软布包着,她摸了摸,又关上了柜门。 “夫人,老爷回来了。”卡米尔的声音从廊道里传来。 洛蒂转过身,脚步声已经近了。她迎上去,见他肩头落着几片枯叶,衣袍上沾着工坊里特有的铁灰和炭屑,脸上却带着一丝笑意,像是有什么好事。 “回来了?”她接过他脱下的斗篷,抖了抖,挂在衣架上。 亚特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手里,暖了暖,才喝了一口。他的手指上还有没洗掉的油渍,指甲缝里嵌着黑灰,大概是又在工坊里蹲了一整天。洛蒂看着他,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亚特喝了半杯茶,放下杯子,抬头看着她,问道:“东西都准备好了?” 洛蒂点了点头,提醒道:“对了,你的礼服我也备好了,挂在衣橱里,别忘了找时间试试。” “知道了~” ………… 第二天一大早,武器工坊的管事格洛朗便带着两个杂役,抬着一口木箱送到了领主大厅。箱子大概半人高,不算太沉。 他吩咐杂役把箱子放在大厅里的长桌上,叮嘱了迎上来的仆役几句,便带着人匆匆走了。 等亚特从楼上下来时,几人早就已经离开。 大厅里,罗恩已经围着那口木箱转了半天,左看看,右摸摸,却始终没有打开。早上他遇到格洛朗时,对方只是简单说了句“这是大人要的东西”,随后便离开了。 见亚特走来,罗恩连忙迎上去,指着桌上那口箱子说:“老爷,武器工坊一大早送来的。格洛朗亲自送的,放下就走了。”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眼睛直往箱子上瞟。 亚特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手指在箱盖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打开看看。” 罗恩带着几分好奇走上前去,掀开盖子。箱子里铺着厚厚的软布,布上躺着一件做工精美的米兰板甲,银白色的甲面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冷光,胸甲上錾着细细的藤蔓纹样,从肩甲一直蔓延到腰际,每一片甲叶的边缘都打磨得光滑圆润,用手摸上去,温润如玉。 肩甲处微微翘起,是时下最时兴的样式,又不显得张扬。板甲旁边,静静躺着一把精钢长剑,剑鞘用上好的牛皮包裹,鞘口和鞘尾镶着几颗暗红色的宝石,剑柄缠着银丝,护手处錾着一朵小小的鸢尾花。 罗恩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剑鞘上的宝石,又缩回去了,像是怕碰坏了似的。“老爷,这是……”他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脸上满是惊讶。 亚特走到箱边,伸手拿起那把剑,在手里掂了掂,又轻轻放回去。他看着罗恩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是为菲尼克斯准备的新婚礼物。我自己设计,自己监工,让格洛朗带着最好的工匠打造的。” 罗恩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又低头去看那套板甲,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胸甲上的纹样。“老天爷,”他喃喃道,“这东西,得花多少工夫……”他忽然抬起头,“怪不得老爷你这些日子天天往工坊跑,原来是……” 亚特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口箱子合上,“再过两日就要出发北上了,”他转过身,看着罗恩,“该准备的马车,都安排好了吗?” 罗恩连忙站直身体,正色道:“都准备好了。五架马车,三架载货,两架载人。给夫人乘坐的那辆,我让人加厚了垫子,车厢里铺了毛毯,车窗也加了帘子挡风。车轮换了新轴,走起来很稳当,不会太颠。路上需要用的东西也都准备好了。” 亚特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对了,”他随即从怀里取出一封已经封好的书信,递给罗恩:“这封信,用信鸽送给保罗伯爵。” 罗恩接过信,小心地收进怀里,转身快步离开。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大厅里很快又安静下来。 亚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口木箱,轻轻拍了拍箱子,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 十月第三个礼拜二,气温回升,阳光明媚。 连日的阴冷被一阵南风吹散,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似的,几朵云挂在远处的山尖上,一动不动。 威尔斯堡大门外,此刻早已人头攒动。 上百人聚集在大门口,准备随着亚特等人北上。随行人员中除了伯爵卫队那几十个精壮的侍卫,还有两个旗队的精锐战兵,包括数十骑兵步兵。此外,还有赶车的车夫、搬货的杂役、照看马匹的马夫。 三架满载礼物的马车上盖着油布,绳索扎得紧紧的。前面则是两架乘用马车,洛蒂和莎拉各一架。再往后,还有五六架马车装满了干粮、酒水、衣物和路上要用的杂七杂八的东西。 ………… 一楼领主大厅里,亚特站在窗前,朝外看了一眼,转身走到桌边,来回踱步。他穿着一件鹿皮大衣,衣领袖口镶着褐色的毛边,脚踩长靴,靴筒裹到小腿,腰间系着一条牛皮腰带,扣头是银的,錾着狼头纹样,整个人精神抖擞。 一旁,安格斯及夫人莎拉坐在长桌边,静静地等待着。安格斯今日也换了一身新衣裳,深蓝色的长袍,腰里挂着短刀,莎拉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不一会儿,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洛蒂在奥莉的搀扶下,慢慢走下来。她穿着一件厚实的深蓝色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斗篷,领口处露出一圈白色毛边,肚子已经很大了,走得很慢,一手扶着栏杆,一手被奥莉托着。 乔治跟在两人身后,穿着一件新做的褐色小袍子,脚上蹬着新皮靴,蹦蹦跳跳的。 亚特上前两步,扶住洛蒂的手,轻声问:“都准备好了吗?” 洛蒂点了点头,嘴角带着笑意。 ………… 堡门外,老管家库伯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斯考特、罗伦斯、林恩,还有几个政务府的吏员,都来了。他们手里各自拿着一件东西,有的捧着锦盒,有的拎着皮囊,有的抱着用布包着的包裹,站在马车旁边,静静等着…… 第一二九零章 初离山谷 ………… 亚特几人走出堡门,库伯等人随即迎了上去。库伯走在最前面,将手里的一个锦盒递到亚特面前,“老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给菲尼克斯的。劳烦老爷把我的这份心意带到。” 亚特接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的什么。他看了库伯一眼,点了点头:“放心,一定带到。” 紧接着,斯考特等人也走上前,纷纷将手里的礼物交给亚特,委托他送给菲尼克斯。亚特一一接过,罗恩跟在后面,一样一样地往马车上装。 等众人送完后,亚特看着库伯,吩咐道:“库伯,这段时间我不在山谷,大小事务就交给你们几个了,你们多费心。” 库伯郑重地点了点头:“老爷放心,您只管去,山谷的事,有我们。” 亚特点了点头,随即翻身上马。罗恩一把抱起乔治,放到了亚特身前。洛蒂在奥莉的陪伴下上了马车,莎拉则被安格斯送到了后面那辆马车上。 “出发。”亚特轻踢马腹,队伍缓缓启动,碾过尘土,朝着北边的商道行去…… ………… 小半日后,队伍已经抵达了山谷北边的巨石镇外。商道在这里分了个岔,一条往东去野狼谷,一条往北,前面就是蒂涅茨。 亚特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来,在商道旁的空地上歇脚。马夫们把马车赶到树荫下,给马匹喂水,侍卫们则散开,在四周警戒。 亚特并没打算进入集镇。他回头望了一眼洛蒂的马车,翻身下马,把乔治从马背上抱下来。小家伙坐了大半日的马,屁股都麻了,一落地就蹦跶了两下,让罗恩牵着去旁边和马夫一起喂马。 奥莉先从马车上跳下来,掀开车帘,伸手去扶洛蒂。洛蒂探出头来,脸上已经有些倦意。她扶着奥莉的手,慢慢踩着脚踏下来,脚落地时,身子晃了晃,站稳了,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仆人连忙从后面搬来一把椅子,垫了软垫,放在路边的树荫下。洛蒂走过去坐下,靠向椅背。 巨石镇就在不远处,灰白色的屋顶在阳光下层层叠叠,炊烟细细地从几家屋顶升起来,散在风里。镇子外头远远能看见人影晃动,听见隐隐约约的叫卖声。再远处,是连绵的山,从山脚到山腰,一片一片的金黄,那是榉树和橡树的叶子,在秋日里烧得最旺的颜色。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松针和落叶的气味,清爽得很。 洛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山野的味道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来,整个人都松快了。她扭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奥莉,轻声问道:“奥莉,我们有多久没离开山谷了?” 奥莉摸了摸脑袋,眼睛往上翻着,想了想,“夫人,从您嫁给老爷后,我们就一直在山谷。算起来……有好几年了。” 洛蒂听罢,嘴角微微翘起,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金黄的山坡上,轻声感慨了一句:“时间过得真快。这一进山谷,就是好几年。” 这几年里,她学会了操持家务,学会了打理政务,学会了在丈夫出征时独自守着城堡。她学会了太多东西,却差点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这时,亚特拿着水囊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意。他蹲下身,拧开水囊的塞子,递到洛蒂面前。 洛蒂没有伸手去接。她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亚特愣了一下,把水囊收回一点,又递过去,她还是不接。他放下水囊,蹲得更低些,与她平视,伸手轻轻抓住她的手,低声问:“亲爱的,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洛蒂摇了摇头,抿着嘴,半晌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又像是赌气:“我嫁给你这么多年,今天是头一次走出山谷。”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头一次。” 亚特愣住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暖暖的,软软的,他却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 这些年,他多半在外征战,一年里有大半时间不在家,家中大小事务,全是洛蒂在操持。乔治是她一手带大的,政务府的事她要过问。他以为她喜欢这样的日子,或者至少,习惯了。他从没想过,她也会想出去走走。 他低下头,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又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带着几分委屈的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却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忽然觉得心里酸得很。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有些哑:“是我不好。这些年,让你一个人守着这里。” 洛蒂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亚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认真起来,“你放心,以后我都陪在你身边。你想去哪,我都陪着。” 洛蒂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她想起那年出嫁时,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也是这样认真,这样诚恳。她心里那点委屈,不知怎么就散了。她轻轻笑了一下,从他手里拿过水囊,凑到嘴边,慢慢喝了几口。 她把水囊递还给他,轻声道:“这可是你说的,以后不许耍赖。” 亚特接过水囊,连忙点头:“一言为定。” 洛蒂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又笑了。她转头去看远处的山,那片金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懒得去理。 乔治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把秋日的野花,举得高高的,献宝似的递到母亲面前。 ………… 没一会儿,队伍再次启程。 亚特翻身上马,将乔治揽在身前,回头看了一眼洛蒂的马车,轻轻一夹马腹,走在队伍前面。 沿着商道往北,地势渐渐开阔起来。两侧的山不像山谷里那般逼仄,退得远远的,只在天地交界处留下一道淡淡的青灰色轮廓。四周,收割后的麦茬地连成一片。 乔治在马背上坐不住,扭来扭去,一会儿指着天上的鹰喊,一会儿又去拽马鬃。亚特由着他闹,只在他要滑下去时,伸手捞一把。小家伙闹累了,渐渐安静下来,靠着父亲的胸膛,眼皮开始打架。亚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放慢马速,让身后的马车跟上来些。车轮辘辘的声响,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嗒嗒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原野上飘着,像是一首催眠曲。 ………… 天色将黑未黑时,蒂涅茨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负责守城的郡兵连队长沃尔得知亚特一行人今夜要在这里歇脚,所以城门一直开着。 一行人抵达这里时,城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守城的士兵,倚在墙根下闲聊,远远看见这支队伍,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那面狼啸纹章旗,连忙站直迎接。 队伍跨过吊桥,马蹄踏在木板上,咚咚的声响在门洞里回荡。侍卫们跟在后面,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碾过去,车轮声、马嘶声、吆喝声混成一片,把城门口的安静搅得粉碎。 一行人刚入城,身后的山峦已经被浓重的夜色包裹。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石板路上,一晃一晃的。 几个晚归的行人缩着肩膀匆匆走过,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一眼,又低下头,加快脚步。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一声一声的,悠长而浑厚,在暮色里荡开~ ………… 在蒂涅茨休息了一夜后,第二天天色刚亮,这支北上的队伍便继续启程了。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上漫过来,把城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城外的田野上,灰蒙蒙的一片。 此时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泥土翻耕后的厚实味道。 往北的路慢慢变得宽敞平坦,队伍的速度也随之加快。商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收割后的麦茬地一块接一块,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偶尔有几片没割完的豆田,豆荚已经干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摇铃铛。 路边的杨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片铺了一地,马蹄踩上去软绵绵的,没什么声响。 ………… 正午,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尽,远处的山峦清晰起来,一层一层的,深的浅的,在蓝天下铺开。 商道两旁渐渐有了人家,稀稀落落的房屋,矮矮的院墙,院子里晒着干菜,偶尔有狗从门洞里窜出来,冲着队伍吠几声,被主人喝住了,夹着尾巴跑回去。 孩子们站在路旁,手里攥着刚摘的野果子,好奇地望着这支长长的队伍,望着那些高头大马和明晃晃的铠甲。乔治朝他们挥手,他们便也挥手,有个胆大的孩子跑近些,把手里的一把野果塞给马夫,转身就跑,跑远了又回头张望。 队伍在正午时分停止前进,在一座石桥边歇脚。 亚特站在桥头,望着北边的方向。路还长,过了这座桥,再翻一道梁,就是卢塞斯恩的地界了。 亚特早已与保罗伯爵约好,待他到了卢塞斯恩,两人一同北上。 歇了不到半个小时,队伍再次启程。过了石桥,商道拐了个弯,沿着一条缓坡慢慢往上。坡不陡,路也宽,马车走起来不费力。 商道两侧的树木密了些,大多是橡树和榉树,叶子黄了大半,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天黑之前,一行人终于抵达卢塞斯恩省南部的一座小城…… 第一二九一章 紧张筹备 ………… 北方,贝桑松城,宫廷财相高尔文府邸。 离菲尼克斯的婚期还有不到一个礼拜,府邸上下已经忙碌了好几日。从清晨到深夜,脚步声、吆喝声、搬动家具的闷响,在廊道里此起彼伏,没个消停。仆人们脚不沾地,从前院跑到后院,从厨房跑到库房,一个个脸上带着倦意,眼睛却亮得很——府里办喜事,主人家高兴,下人们也跟着沾光,赏钱是不会少的。 府邸的大门已经重新刷过一遍漆,泛着亮光,门环也换了新的,擦得能照见人影。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连墙根下的青苔都刮掉了,露出灰白的石缝。花圃也重新修整过,整整齐齐的。 高尔文夫人这几日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天不亮就起身,一直忙到天黑,仿佛又有使不完的精力。 这些日子,她有时候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夜里躺在床上还在念叨菜单,翻来覆去的总是睡不着。高尔文劝了好几回,她总是不听,便就由着她了。菲尼克斯成亲这事,她盼这一天盼了多久,他是知道的。 清晨,高尔文正与夫人吃着早饭,后院又传来一阵吆喝。仆人前来通报,是送酒的马车到了。高尔文夫人立即放下手里的木碗,转身便离开了。 高尔文只得独自坐在那里,无奈地摇摇头~ ………… 府邸二楼的房间里,菲尼克斯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戒指,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他托人在巴黎定做的,纯金打造,镶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亮闪闪的。 他看了半晌,才把戒指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精美的木盒,放进了隐秘的角落。 “菲尼克斯!” 正当菲尼克斯起身时,楼下传来母亲的声音,他连忙快步朝楼下跑去~ 大厅里,高尔文坐在上首,高尔文夫人坐在他旁边。对面坐着肯特夫妇。 肯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丝绸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胸针,红光满面。他夫人坐在他旁边,穿着淡青色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块绣帕,正和高尔文夫人低声闲聊着。 菲尼克斯走进大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脚步顿了顿,脸上有些发烫。 “父亲……母亲……肯特叔叔~” 肯特夫人连忙招手让他过去,拉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着对高尔文夫人说道:“这孩子,真是讨人喜欢。” 高尔文夫人笑着摇头,“还是那样,莽莽撞撞的。” 肯特在一旁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说:“莽撞好!年轻人,不莽撞还叫年轻人吗?”他转头看向高尔文,又说起方才的话题,语气却比方才更认真了些。 “高尔文大人,婚礼的花销,还是由我们来承担。菲尼克斯是我的女婿,这场婚事,我这个做岳父的,理当出力。” 高尔文自然不肯,“菲尼克斯是我儿子,婚礼的事,哪有让亲家全包的理。” “这……”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拉扯了几个来回,谁也不肯让步。 最后还是高尔文夫人出来打圆场,提议各出一半,两家都体面。肯特这才点了头。 随后,肯特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推到高尔文面前。纸上画着几间商铺的位置,都在贝桑松最热闹的那几条街上,寸土寸金的地方。 “这几间商铺是我早年置下的,地段好,生意不错,有专人打理。从今天起,属于菲尼克斯了。” 高尔文与夫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另外,我在城南还有一座庄园,足够大,十分清静。我打算一并送给他们,做为新婚礼物。”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高尔文才缓缓开口,“肯特,你这礼太重了。” 肯特摆了摆手,“老伙计,菲尼克斯马上就和我们是一家人了,我这个做岳父的,总得表示一下吧。”他说着,又看向菲尼克斯,“孩子,你过来。” 菲尼克斯走过去,站在肯特面前,有些手足无措。 肯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长辈的慈爱,“伊莎贝拉是我最爱的女儿,成亲以后,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菲尼克斯站在他面前,重重地点了点头 “伯父,你放心!” 肯特瞪了他一眼:“还叫伯父?” 菲尼克斯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岳父大人!”菲尼克斯随即改口。 肯特夫妇和高尔文夫妇放声大笑,连站在门口的仆人都忍不住抿着嘴。 高尔文抹了抹眼角,笑着说道:“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哈哈哈……” ………… 十月第四个礼拜五,正午。 贝桑松城南五英里外的一座缓丘旁,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平原上枯草的气息。 队伍前方,亚特坐在马背上,不时扭头回望一眼跟在身后的那支队伍。经过数日的跋涉,贝桑松已经近在眼前。 队伍在山丘下拖成一条长长的线,马车一辆接一辆,车轮辘辘,扬起阵阵尘土。 洛蒂的马车在队伍中间,车帘敞开着,她靠在垫子上,正望着不远处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城郭。 奥莉坐在她旁边,也伸长脖子望着窗外,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几天前,卢塞斯恩的繁华已经让这位跟随洛蒂多年的侍女震惊不已。如今来到侯国都城,她更是充满了好奇。 在洛蒂的马车后面,安格斯骑在马背上,正与探出头来的莎拉有说有笑。 在亚特身旁,保罗伯爵骑马与他并行。他眯着眼,望着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笑着说道:“上次我来贝桑松,还是侯爵加冕的时候。一晃都快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亚特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乔治,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道:“快到了吗?” “快了!” 亚特说完,乔治又闭上眼睛,靠着父亲的胸膛睡去。亚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抬头望向前方。 贝桑松的轮廓已经十分清晰,灰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光,塔楼一座连着一座,钟楼的尖顶刺向蓝天。 队伍翻过缓丘,商道更宽了些,也变得平整了。两旁的树木茂密起来,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沙沙响。 路上行人商队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也有背着行囊的行脚商人,还有有骑着驴子的教士…… ………… 一个小时后,队伍终于抵达南城门外。得知亚特等人今日抵达,高尔文早已安排人在城门口等候。 当威尔斯家族那面狼啸纹章旗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时,几人立刻迎了上去。 “快,你回去通知老爷,伯爵大人和小姐他们到了。”高尔文府邸的一个管事对身旁一个仆役吩咐一句后,立刻小跑着上前。 仆役旋即转身,朝城里跑去…… ………… “伯爵大人!老爷特意让我们在此等候。他和夫人都在府邸等着,请跟我走。”管事走到亚特面前,躬身说道。 “也好。”亚特应了一声,扭头看了一眼保罗伯爵,道:“保罗大人,我们走吧,先去财相府邸。” 保罗点了点头,轻踢一下马腹,队伍陆续进城。 时隔数月,贝桑松的街道还是老样子,没多大变化。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秋风里晃着。街道上的行人倒是比此前多了不少,挤挤挨挨的,看见这支庞大的队伍,纷纷避让。 “快看,是威尔斯伯爵回来了。”街道边的一个商铺管事伸长脖子张望,同一旁的邻居低声说道。 亚特放慢马速,不时朝路旁的行人点头致意。 高尔文的财相府邸离宫廷不远。队伍穿过主街,七拐八绕,府邸的大门已经在望。 得知消息高尔文早已带着夫人和菲尼克斯等在了大门外,远远地就朝亚特一行人的方向张望。 转眼间,一行人已经来到大门前,亚特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去。 “岳父大人!” “总算是把你们给盼来了。”高尔文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亚特身后,洛蒂在奥莉的扶持下走下马车,慢慢朝几人走来。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得很慢,脸上却带着笑,眼睛亮亮的,高喊了一声:“父亲!母亲!” 高尔文连忙上前几步,扶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着她,身体微微颤抖,“我亲爱的洛蒂,路上辛苦你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高尔文夫人从后面赶上来,一把拉住洛蒂的手,眼泪就下来了,又哭又笑的。 乔治挤到前面,高尔文夫人急忙弯下腰,紧紧搂着他。 “姐夫!”菲尼克斯上前,与亚特拥抱。 亚特拍打着他的后背,激动地说道:“好小子,现在比我都壮实了~” 与亚特一阵寒暄后,高尔文连忙走到保罗面前,高声说道:“保罗伯爵,一路辛苦。快请进,酒宴已经备好,今晚我们好好喝几杯!” “好!不醉不归!哈哈哈……” 亚特在人群中找到罗恩,吩咐他将携带的礼物全数交给管家,便带着洛蒂和乔治随同高尔文等人进了府邸…… 第一二九二章 波澜再起 ………… 入夜,财相府邸内灯火通明。 大厅里燃着十几支蜡烛,火光在墙上投下暖融融的影子。长桌上的菜肴已经撤去大半,只剩几碟干果和奶酪,酒壶倒是满的,笑声从敞开的窗户飘出去,散在院子里。 高尔文坐在上首,手里端着酒杯,脸上泛着红晕。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菲尼克斯,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 “你那礼服,试过了没有?”高尔文忽然开口。 菲尼克斯抬起头,“试过了。合身。” 高尔文夫人坐在丈夫旁边,闻言连忙接话:“合身就好。我特意让裁缝多留了两寸。” 亚特坐在菲尼克斯对面,他端起酒杯,朝菲尼克斯举了举:“再过两日就要成婚了,紧不紧张?” 菲尼克斯看向亚特,点了点头:“有一点。” 满桌又笑起来。 安格斯随即开口,“都这样,前段时间我和莎拉成亲那会儿,也是紧张。站在教堂里,听神父宣讲誓词,两条腿都在抖。” “哈哈哈……” 所有人都被安格斯这话逗得大笑。 保罗伯爵坐在亚特对面,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开口:“当年我成亲那会儿,可没工夫紧张。婚礼前一天,边境出了乱子,我带人跑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了才赶回来。浑身上下都是泥,礼服都来不及换,就那么进了教堂。” “那新娘没生气?”高尔文夫人问道。 保罗摆了摆手,笑道:“生气?她后来跟我说,那天看见我那副狼狈样,反倒放心了。说这男人,靠得住。”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笑声传来~ 洛蒂坐在母亲旁边,嘴角翘着,眼睛亮亮的。她望着菲尼克斯,忽然轻声说道:“你小时候,总跟着我跑。一转眼,当初那个小家伙就要成亲了。伊莎贝拉是个好姑娘,成亲后你可要好好对待人家,不许欺负她。” 菲尼克斯听罢轻轻点了点头。 ………… 众人一直聊到深夜,才各自散去。 高尔文早已安排仆人为客人们准备好了卧房。 大厅里很快便安静下来,仆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桌上的杯盘,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不时回荡。 亚特正要随洛蒂上楼,高尔文却突然叫住了他,“亚特,你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亚特停住脚步,对奥莉吩咐道:“你先送夫人回房间,我去去就来。” 高尔文已经站起身,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朝他招了招手,转身朝书房走去。 亚特快步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廊道,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书房的门虚掩着,高尔文推开门,走了进去。 亚特跟在后面,轻轻带上房门。 书房不大,书却很多,靠墙的架子上摞得满满当当,桌上是摊开的信件和文书,墨迹已干,镇纸压着边角,蜡烛也快燃到头了,烛泪淌了一桌,凝成白白的一小朵。 高尔文在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亚特依言坐下。 高尔文没有急着说话,重新点燃了一支蜡烛,书房里变得更亮了些。 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亚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菲尼克斯的婚事,总算是定下来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几分疲惫,“这孩子,从小莽撞,我总怕他走错路,跟错人。如今要成家了,我这心里,才真正踏实了。” 亚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高尔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声音不疾不徐,道:“你这些年,替他操了不少心。这孩子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对你十分感激。”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桌上那堆信件上,又移开了,“我这个做父亲的,反倒没替他做过什么。” 亚特坐直身体,“岳父大人这是说的哪里话。菲尼克斯能有今天,全靠您的引导。我这个做姐夫的,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算不得什么。若不是您当初看得上我这个女婿,把洛蒂嫁给了我,又把我推荐给国君弗兰德,我哪能有今日。所以,话说回来,我和菲尼克斯能有今天,全都是仰仗岳父大人您哪。” 听亚特如此一说,他心里泛起一股暖流。 随即,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亚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南边的事,我都听说了。伦巴第、普罗旺斯、汉萨同盟,你做得很好。”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意。 “隆夏那边,如今也算是安稳了。弗里曼那孩子,虽然年轻,还算稳妥。克里提的事,算是彻底翻过去了。”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你岳母这些日子,天天念叨菲尼克斯的婚事,念叨完了又念叨洛蒂。说她肚子那么大了,还跑这么远的路,也不知道会不会累着。”他笑了笑,摇摇头。 亚特也笑了,急忙说道:“我也劝过洛蒂,但她哪里肯听。她盼着这一天很久了,心里比谁都高兴。没办法,我也只得依着她了。” 高尔文点头笑了笑,对自己这个在某些事上和她母亲一样倔强的女儿无可奈何。 ………… “岳父大人,您找我来,还有其他事吧。”半晌,亚特忍不住问道。 高尔文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脸色也沉下来了,不是怒,也不是愁,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是冬天里河水结冰之前,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寒意。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低到亚特几乎要侧过耳朵才能听清:“不知你听说了没有,法王有意将勃艮第公国收入自己的囊中。” “什么!” 亚特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的手在椅子扶手上猛地一握,指节泛白。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像是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阵水花。 亚特虽然在巴黎安插了鹰眼,但这种宫廷机密他确实很难接触到。从高尔文嘴里得知这个消息,可信度自然很高。 自打处理完巴黎特使那桩事,他便返回了南边,一心扑在领地的建设上,练兵、开矿、修路、办学,忙得脚不沾地。北边的事,他只当是已经翻过去了的一页,再不必翻回来看了。可现在,高尔文突然告诉他这样一个消息——法王要吞并勃艮第公国。 “这事,您是从哪里打听来的?”他的声音比方才紧了些。 高尔文捋了捋下巴的胡须,动作很慢,像是在斟酌什么。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压得很低:“我在巴黎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好友,他与巴黎宫廷副相是关系匪浅。这个消息,只在巴黎宫廷那几个核心人物之间流传,外人并不知晓~” 他没有再说下去,意思不言自明。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 亚特没有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摊已经凝固的烛泪上。 此前,贝桑松陷入危急时法兰西铁骑从西边闪击勃艮第公国,很可能就是为了下一步吞并勃艮第公国进行的试探。 “现在看来,在第戎宫廷服软之后,法王已经基本掌握了公国的态度。公国不敢打,也不想打。他们害怕法兰西,怕得厉害。” 高尔文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低声说道:“法王要的不是公国的臣服,他要的是公国的土地,是第戎的城池。” 书房里此刻异常安静。蜡烛又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几棵老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亚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脸上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波涛汹涌。 他曾听北方的商人说过,法兰西就是一头雄狮,蹲在欧陆的中央,不动则已,一动便要咬下一块肉来。那时候他不信,如今,狮子已经看准了猎物,随时准备发起致命一击。 “岳父大人,”他忽然开口,“法王若真动了手,侯国该怎么办?” 高尔文看着亚特,烛火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一道道皱纹照得格外深。 “这正是我单独找你谈话的原因。” 屋外,秋风吹得窗户吱呀吱呀地响。高尔文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他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已经平复了许多。 “切记,这件事,千万不可往外传。当下,除了你我,无人知晓。” 亚特微微点头,深知此事事关重大。 随即,高尔文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那一层抽出一卷地图,展开,铺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巴黎到第戎,从第戎到贝桑松,又从贝桑松往南,一直划到亚特的威尔斯省。那条线很直,像是一把刀。 “法王若是吞了公国,下一步,可能就会对我们动手。”他的手指停在贝桑松的位置,点了点,“公国没了,侯国就会完全暴露在法兰西的刀口下。” “如果真如您所说,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亚特捏紧拳头,重重砸向桌面。 高尔文默默点头,“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北境,波澜再起…… ………… 第一二九三章 盛大婚礼 ………… 两天后,菲尼克斯和伊莎贝拉的婚礼在贝桑松大教堂如期举行。 清晨,天还没亮,教堂的钟声便响了,一声接一声,沉沉的,从塔楼上荡下来,在贝桑松城的上空飘着。 日出时分,街道上渐渐有了人,马车辘辘地碾过石板,开始朝教堂的方向聚拢。 教堂外的门廊下站着几个侍卫,穿着崭新的军装,腰间挂着长剑,纹丝不动,只有眼珠偶尔转一转,打量着那些陆陆续续到来的宾客。 此次参加这场盛大婚礼的,除了侯国上下众多勋贵富商外,还有些来自周边邻国的高尔文家族的好友。有从洛林来的,有从施瓦本来的,还有从南方的普罗旺斯赶来的。他们穿着各色的礼服,说着各地的口音,在教堂门口寒暄着,彼此行礼,彼此打量,脸上都带着得体的笑容。 婚礼仪式由奥洛夫主教主持。换做常人,自然是没这个待遇的。但菲尼克斯作为高尔文之子,奥托家族的一员,享此殊荣也就不足为怪了。 正午,大教堂内的圣殿挤满了参加婚礼仪式的宾客。 圣台上,奥洛夫主教今日穿着一身洁白的祭披,胸前挂着金十字架,须发皆白,面容慈祥,像一幅古老的圣像。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圣经,书页泛黄,但意义非凡。 里面的长椅一排排地都坐满了,晚来的只能站在后面,踮着脚尖朝前张望。 彩色玻璃窗将阳光滤成红的、蓝的、金的,洒在人们的肩头,洒在光洁的石板上。 空气里弥漫着蜡烛的香气和鲜花的甜味,混在一起,暖融融的。众人不时朝入口处张望,等待着新人的入场。 午后,随着礼乐官一声大喊:“请新人!” 悠扬轻快的音乐声顿时响起,众人纷纷转身,齐刷刷地看向圣殿大门处。 菲尼克斯率先出现。 他穿着一件华美的蓝色丝绸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暗纹,在阳光照射下华丽贵气。腰间系着一条银白色的腰带,挂着一柄细长的礼仪佩剑,剑鞘上镶着几颗小小的蓝宝石。脚踩一双鹿皮短靴,靴筒裹到小腿,擦得锃亮。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来。 众人纷纷鼓掌。掌声从门口蔓延到圣台,像是被风吹起的麦浪,一波接一波。菲尼克斯走得慢,步伐却稳,眼睛直直地望着圣台,没有左顾右盼。 不一会儿,肯特牵着伊莎贝拉出现在门口。伊莎贝拉穿着一袭洁白的丝绸长裙,裙摆拖得长长的,像月光铺在地上。头上戴着花冠,白色的玫瑰和满天星编成的,薄薄的头纱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头纱下闪闪发亮的眼睛。肯特穿着深色的礼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红红的,牵着女儿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他的步伐比菲尼克斯还慢,像是舍不得走完这段路。 走到菲尼克斯面前,肯特停下来。他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菲尼克斯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伊莎贝拉的手交到菲尼克斯手里,轻轻拍了拍他们的手背。 菲尼克斯握住伊莎贝拉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微微颤抖着。他握紧了,低头看了她一眼。头纱下,她的脸红了。 随即,两人并肩走向圣台。众人的目光追随着他们,有人微笑,有人点头,有人悄悄抹着眼泪。 高尔文夫妇与亚特夫妇站在最前面,不停地拍着手掌。高尔文夫人的眼眶早已湿润,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她也顾不上擦,只是笑着,拍着手,望着那两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洛蒂站在母亲身边,挺着大肚子,拍着手,笑着,眼角也有些湿了。亚特站在她旁边,一手扶着她,脸上荣光满面。 很快,两人在圣台上站定。音乐声随之落幕,圣殿里慢慢安静下来。菲尼克斯和伊莎贝拉并肩站在圣台前,面对着奥洛夫主教。主教微微躬身致意,两人也躬身还礼。 奥洛夫主教翻开手中的圣经,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他们脸上,苍老而慈祥的声音在圣殿中缓缓响起…… “……今天,我们所有人聚集在这里,只为亲眼见证这对新人的结合。” 说罢,奥洛夫主教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菲尼克斯脸上,又移到伊莎贝拉脸上,那双苍老的、布满皱纹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慈爱。 “婚姻,是上帝所设立的圣事,是基督与教会合一的象征。它不可轻慢,不可拆散,不可亵渎。”他的声音缓慢而庄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说出口的,“因此,任何人在结婚之前,若有拦阻这桩婚姻的理由,当在此刻说出来,或永远保持沉默……” 圣殿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轻了。 菲尼克斯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手心却已经出汗了。伊莎贝拉站在他旁边,头纱下的脸微微泛红,眼睛亮亮的,望着主教,又望了一眼身旁的菲尼克斯。 奥洛夫主教合上圣经,将它递给身旁的助祭。他转向菲尼克斯,目光温和而认真,声音依旧沉稳,却多了几分慈祥: “菲尼克斯·奥托,你愿意接受伊莎贝拉.肯特成为你的合法妻子,与她缔结婚约吗?你愿意无论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有、顺境或逆境,都爱她、尊重她、珍惜她、保护她,与她同甘共苦,不离不弃,直至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菲尼克斯的喉咙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却清清楚楚:“我愿意。” 那三个字在圣殿里回荡,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 高尔文夫人见状,眼泪又涌出来了,用手帕捂着嘴,肩膀轻轻地抖着。高尔文站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 随即,奥洛夫主教转向伊莎贝拉,同样的问题,同样的语气,“……伊莎贝拉.肯特,你愿意接受菲尼克斯.奥托成为你的丈夫吗?” 伊莎贝拉抬起头,头纱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我愿意!”她的声音比菲尼克斯轻得多,却同样清晰。像风吹过琴弦,细细的,颤颤的,却稳稳地落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肯特站在高尔文夫妇旁边,听到这句话,眼眶红了。他使劲眨着眼睛,不让眼泪落下来。他夫人站在他旁边,早已哭得稀里哗啦,靠在他肩上,手里的绣帕湿了一大片。 奥洛夫主教微微点头,伸出手,示意两人面对面站立。菲尼克斯转过身,伊莎贝拉也转过身,两人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菲尼克斯能闻到她头纱上百合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他伸手,轻轻掀起她的头纱。 头纱下,是一张红透了的脸。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亮的,含着泪,嘴角却带着笑。她望着菲尼克斯,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说话。 这时,助祭端上一个银盘,盘里放着两枚戒指。菲尼克斯拿起其中一枚,手有些颤抖,试了两次才套进伊莎贝拉的无名指。 戒指滑进去时,伊莎贝拉轻轻吸了一口气,低下头,看着那枚在自己手指上闪闪发亮的金圈,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随即,伊莎贝拉拿起另一枚戒指,握住菲尼克斯的手,慢慢将戒指套进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泪光里带着笑意。 奥洛夫主教退后一步,微微低头,声音沉稳而庄严:“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宣布你们成为合法夫妻。菲尼克斯,你可以亲吻自己的新娘了~” 旋即,菲尼克斯在伊莎贝拉的唇上轻轻一吻。 圣殿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掌声如潮水般涌来,从最前排蔓延到最后一排,从圣台蔓延到门口。人们站起来,笑着,拍着手,有人吹口哨,有人高喊着“祝福你们”。 高尔文夫人此时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靠在丈夫肩上,一个劲地点头。高尔文拍着手,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亚特使劲拍着巴掌,手都拍红了,洛蒂站在他旁边,一边笑,一边流泪。 当!当!当! 这时,教堂的钟声响起,一声接一声,在贝桑松城的上空飘着…… ………… 随着夜幕降临,财相府邸渐渐热闹起来。 乐师们坐在廊下,吹拉弹唱,悠扬的乐声在夜风里飘着,一会儿高,一会儿低。青年男女们载歌载舞,欢笑声似乎永远不会停歇。 大厅里,男人们推杯换盏,兴奋异常,一杯接着一杯。长桌上摆满了酒壶,食物的香气和美酒的醇厚弥漫在整个大厅,烤肉的焦香、炖菜的浓香、面包的甜香,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高尔文坐在上首,脸上泛着红光,端着酒杯,和肯特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肯特喝得已经有些多了,说话声音比平时大了不少,手舞足蹈地讲着什么,引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亚特和保罗几人坐在他们旁边,慢悠悠地喝着,偶尔插一句嘴,总能惹来一阵哄笑…… 第一二九四章 请教 ………… “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 酒过数巡,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人们开始大喊菲尼克斯的名字。起初是几个年轻人,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后来大厅里的人也加入了,再后来,连廊下的乐师都停下来,跟着喊。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股热浪,在府邸的上空回荡。 菲尼克斯被众人从院子里推搡着进来,脸上红扑扑的。伊莎贝拉跟在他后面,也被几个姑娘推着,低着头,脸羞得通红。 “别磨蹭了,快入洞房吧!” 这时,有人吹起了口哨,在一旁鼓动。 菲尼克斯被推着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回头找伊莎贝拉,伊莎贝拉被姑娘们簇拥着,低着头,嘴角却带着笑。 突然,菲尼克斯一个转身,抱起莎拉就朝楼上跑去。身后那些凑热闹的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宴会一直持续到天明,众人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各自散去。 ………… 此后几天,财相府邸人来人往,热闹了好一阵子。 清晨天不亮,厨房的烟囱就冒起了烟,一直忙到深夜,廊道里的脚步声才渐渐稀了。客人一拨接一拨地来,又一拨接一拨地走,有的住一夜便告辞,有的住了两三天,还有的从远方来,会多留几日。 高尔文夫妇每日迎来送往,前几日还精神抖擞,到了第三天,坐在椅子上便能靠着椅背睡着。 作为主家,这几天可把高尔文夫妇累坏了。但好在有亚特等人替他们分担。 亚特每日早早地便会起床,帮着招呼客人,安排车马和食宿。 婚礼后第四天,随着最后一批客人的离去,财相府邸才渐渐安静下来…… ………… 第五日清晨,菲尼克斯拖着疲惫的身体下楼时,亚特正与高尔文坐在大厅里。桌上摆没吃完的糕点和两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高尔文抬头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菲尼克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坐下来,倒了一杯清水灌进肚子里。 亚特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但很快又把话题转回方才说的那些事上。 高尔文靠向椅背,继续道:“克里提那事,总算是彻底翻过去了。他那些旧部,如今该投诚的投诚,该削爵的削爵,翻不起什么浪了。前些日子,隆夏那边送来一批赋税,数目不小,弗里曼这孩子,办事还算稳妥。”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宫廷下达的命令,如今也能传到各处领地了。从前那些阳奉阴违的领主,如今都老实了不少。上个月收上来的赋税,比去年同期多了几倍。” 亚特听着,点了点头。 “宫廷的财政,如今宽裕了不少。欠的那些旧账,该还的还了,该补的也补了。侯爵大人前些日子还提起,想把北边的几处关卡修一修,再把城防加固一番。” 他看了亚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你那边,如今也是蒸蒸日上。南北商路通了,汉萨同盟的约也签了,威尔斯省的名声,在整个南陆可是响得很哪。” 菲尼克斯坐在一旁,听着父亲和姐夫谈论这些事,插不上嘴,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揉捏一下酸痛的腰部。 高尔文忽然转头看他,“菲尼克斯,你如今成了家,可不比从前了。禁卫军团的事,要上心。同时,还要兼顾家里,身上的担子可不轻哪。” 菲尼克斯连忙坐直身体,回应道:“放心吧,父亲,我知道该怎么做。” “嗯。”高尔文默默点了点头。 ………… 府邸后院,一棵老橡树撑着金黄的树冠,将秋日的阳光筛成一片片碎金,洒在树下的石桌石凳上。 高尔文夫人与女儿洛蒂、儿媳伊莎贝拉正坐在那里,有说有笑。桌上摆着一壶蜂蜜水和几碟点心。侍女奥莉实侍立在一旁。 高尔文夫人握着洛蒂的手,又轻轻抚摸了一下她隆起的腹部,掌心下传来一阵微微的跳动。她的眼睛转瞬间便亮了,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盼问道:“下个月就该生了吧?” 洛蒂笑着点了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望着母亲那双满是慈爱的眼睛,轻声说:“医士说,就在下个月底。” “这可真是太好了!”高尔文夫人轻轻拍着女儿的手背。 随即,她扭头看向伊莎贝拉,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又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那种理所当然的期盼,对伊莎贝拉催促道:“你和菲尼克斯动作也得快点儿,我和老头子还等着抱孙子呢。” “母亲~” 伊莎贝拉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嘴唇抿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把那片红晕照得格外分明。 “母亲,”洛蒂笑着拉了拉高尔文夫人的袖子,朝伊莎贝拉那边努了努嘴,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你看你,把伊莎贝拉都说得不好意思了。” 高尔文夫人看向伊莎贝拉,“这孩子,都是一家人了,还这么害羞。”她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你们做儿女的,难道不该体谅一下我们这些做父母的心情?” 伊莎贝拉抬起头,脸红扑扑的,眼睛亮亮轻轻“嗯”了一声。 高尔文夫人这才满意了,又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菲尼克斯小时候的糗事。说他小时候多调皮,骑马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得惊天动地的,后来被他父亲训了一顿,抽抽噎噎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狗…… 伊莎贝拉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凑过来问:“后来呢?” 高尔文夫人见儿媳爱听,手舞足蹈的,连比带划,继续讲着菲尼克斯以前的故事…… 洛蒂缓缓靠在椅背上,望着母亲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 十一月第一个礼拜二,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亚特便早已起床,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礼服。他在铜镜前站定,扯了扯长袍的领口,总觉有些不自在。来不及耽搁,他转身便推门而出。 当他下楼时,高尔文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两人随即出门,上了马车。罗恩带着侍卫队骑马跟随。 由于这几日忙于菲尼克斯的婚礼,亚特只在婚礼当天简单和格伦在教堂碰了个面。 作为宫廷军事大臣,来到贝桑松,亚特自然应当前往宫廷给侯爵请安。何况,这位越发成熟的新君,也有一些关于边境防务的问题要向他请教。高尔文昨晚在书房里跟他提过,说侯爵最近对北边的防线很上心,几次在御前会议上问起,只是一直没有人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马车很快便穿过宫门,在庭院里停下。侍卫长迎上来,朝两人行礼,说侯爵已经在书房等着了。亚特和高尔文便跟着侍卫往里走去。 进入内廷,廊道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响。两侧的墙上之前空荡荡的,但现在却挂着前任侯爵弗兰德的画像。 亚特从那些画像前经过时,脚步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 见亚特没跟上来,高尔文回头,轻声说道:这是侯爵为了纪念他父亲,上个月让人画完挂上去的。孩子长大了,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这是件好事。” 说罢,高尔文朝亚特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 书房的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见他们来了,轻轻推开门。格伦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地图,手里握着羽毛笔,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两人出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亚特快步上前,抚胸行礼:“侯爵大人日安。” 格伦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 格伦坐回自己的位置,目光落在亚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婚礼那天人多,我们没能好好说说话。这些日子,你一直在南边忙于自己领地的事务,有些问题我一直想向你请教,来得正好。” 他的声音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不再有那种年轻人刻意装出来的威严,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属于上位者的平静。 亚特微微欠身,开口道:“侯爵大人请讲。” 格伦伸手把面前那幅地图转了个向,推到亚特面前。那是一幅勃艮第侯国的北部边防图,标注着从索恩省到东部边境的每一座军堡、每一处隘口。图上有些地方画了箭头,还有些地方打了问号,墨迹新旧不一,显然不是一日之功。 “关于北边的防线,我想听听你的看法。有时候我总在想,万一有一天,敌人再次从北边打过来,我们挡不挡得住?” 亚特扭头与高尔文对视一眼,对格伦提出的这个问题的抱着一种审视的态度。如今北境安宁,双方相安无事,此时侯爵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不免让亚特好奇。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低头看着那幅地图,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索恩省的博纳城,缓缓移到贝桑松北境,又从贝桑松北境,移到约纳省北部防线。那条线,弯弯曲曲的,穿过山川、河流、平原,像是一条蛇。 他伸手指着索恩省北边的几处隘口,开始讲解,“侯爵大人请看……” ………… 第一二九五章 卸任 ………… 随即,亚特一一分析了北部各处的军堡的军力配置,地形地势,结合历次敌人入侵侯国的案例,将这些地方当前的防务情况全部告知了格伦。并指出了各地的优势与劣势及相应的弥补方式。哪里的城墙该加固,哪里的驻军该增加,哪里的商道该设卡,哪里的隘口该修堡。他讲得慢,格伦听得也慢,偶尔问一句,他便停下来回答,答完了再继续讲。 高尔文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正午,贝桑松的钟声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的,在书房里回荡,亚特才停止讲解。 “侯爵大人,北边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 由于内容又多又杂,尽管格伦十分专注,但他很快还是忘了大半。但亚特对北境防务的熟悉程度,还是让他大为震惊。 ………… 正午,亚特与高尔文留在宫廷与格伦共进午餐。餐食不算丰盛,却精致。 格伦吃得不多,话却不少,又问起南边商路上的事,以及欧陆商行与汉萨同盟的协定。 亚特一一作答,有些事说得多些,有些事说得少些,格伦也不追问,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 午饭过后,两人才离开宫廷,返回财相府邸。 亚特望着窗外,街道上的人比上午多了些,头顶艳阳高照,比早晨暖和了不少。 马车刚到府邸外,下车的瞬间,亚特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朝他走来。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风尘仆仆的。他走得不快,目光直直地落在这边,脸上带着笑意,老远就喊了一声:“大人!” “萨尔特?”亚特感到有些意外。 萨尔特见状,立即一路小跑过来。他跑到亚特面前,先向亚特躬身行礼,又转向刚下马车的高尔文,“高尔文大人!” 亚特站在一旁,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这位商务部部长。他比离开山谷时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晒得黑黢黢的,风尘仆仆,像是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农夫。可那双眼睛还是雪亮的,藏着商人的精明。 “萨尔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亚特不解地问道。 “大人,我刚带人进城,就听说菲尼克斯少爷几日前刚完婚。”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又带着几分遗憾,“可惜我回来晚了,没赶上喝他的喜酒。” 亚特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沉甸甸的欣慰说道:“这件事办得不错。回山谷以后,该给你们的赏赐,一样都不会少。” “多谢大人!” “走,进去再说。” 说罢,几人便朝府邸内走去…… ………… 晚饭过后,天色已经黑尽。 亚特将萨尔特送到大门外。两人并肩站着,烛火的亮光映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的。 “还有一事,我得跟你说一声。”亚特突然开口,“保罗伯爵有意跟欧陆商行合作。在你与汉萨同盟签了协定没过几日,他便带着领地的勋贵商贾们跑到了威尔斯堡找我商谈此事。” “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保罗伯爵和您是老朋友了,他既然开了口,自然不能驳了面子。何况卢塞斯恩那个位置,本来就是南北通衢,绕不开的。” “我这次从吕贝克回来,一路走一路考察,北边的货要往南走,南边的货要往北走,光靠欧陆商行一家,吃不下。与其让别人来求我们,不如我们主动邀请。” “说说看。”亚特示意萨尔图继续。 萨尔特搓了搓手,带着几分盘算和笃定道:“如今欧陆商行跟汉萨同盟签了协议,每年要往北边送大量的南货。这是个机会。那些愿意跟我们合作的领主和商人,正好借着这条商路,把他们拉进来。他们出人出钱出力,我们负责统筹安排。这样一来,欧陆商行的盘子就大了,我们一家的事,就变成了大家的事。劲儿往一处使,才能走能长远,赚取更多利润。” 亚特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萨尔特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他伸手拍了拍萨尔特的肩膀,“你想的和我差不多。我打算把南境的商人都联合起来,成立一个类似于汉萨同盟的组织,扩大欧陆商行的影响力。” “大人,您这一招确实高明。” “行了,你先回去吧。好好想想怎么盘活这盘棋。” “大人放心,这件事就交给我了。”说罢,萨尔特躬身行礼,转身便爬上马背,带着两个随从离开了。 亚特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萨尔特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去…… ………… 三天后,清晨。 萨尔特一大早起来就吩咐商队随行的管事把他们采购的货物都检查一遍,以免疏漏。 这些东西都是这两日在贝桑松采买的。这是萨尔特给商队定下的规矩,凡是马车空着,必定要采购一批货物带着,在沿途售卖给那些自由市场的商人,赚取一笔利润。 萨尔特站在货栈门口的台阶上,搓着有些冰冷的手,朝街道上张望。 今日,他将与保罗伯爵的人马一道动身南下,然后在卢塞斯恩与那些领主和商人讨论他们与欧陆商行的合作。 没过多久,街道那头便传来马蹄声,保罗骑着一匹黑色色的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侍卫。 “萨尔特大人,久等了。”走到货栈门口,保罗翻身下马,朝萨尔特走去,没有丝毫伯爵的架子。 萨尔特连忙迎上去,拱手行礼:“保罗伯爵,早上好。” “都准备好了吗?”保罗问道。 “随时可以出发!” 萨尔特指了指早就准备就绪的商队。 “那还等什么!走吧~” 萨尔特朝管事点了点头,一行人随即启程离开了货栈,朝南城门的方向走去…… ………… 由于洛蒂临近生产,再加上菲尼克斯新婚,自己的岳父这一家人难得相聚,所以亚特决定在贝桑松多停留些时日。 在财相府邸住了几日后,亚特便带着洛蒂回到了自己位于城西的伯爵府邸。 随着洛蒂的肚子一日比一日大,走起路来已经越发吃力。为了方便照顾洛蒂,高尔文夫人经常往返于两家,并常常带着自己的儿媳伊莎贝拉一道前往城西府邸。几个女人在一起闲话家常,常常让洛蒂笑得合不拢嘴。 天气好的时候,几个女人便坐在院子里的空地上晒太阳,喝茶,聊天,听高尔文夫人讲那些陈年旧事。 亚特有空的时候就在旁边陪着,但大多数时候,他都忙着在处理军务。 ………… 十一月中旬,一场大雪悄然而至,贝桑松气温骤降。 清晨,亚特推开窗户,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院中老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被压得吱吖作响。 洛蒂一大早就起床,裹着厚斗篷站在廊下看雪,哈出的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白雾。亚特出门前把一件鹿皮大衣披在了她肩上,并嘱咐她不要到处乱跑。 ………… 正午,宫廷财政官署。 墙角的壁炉里木柴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将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亚特与高尔文坐在壁炉旁边,各自端着一杯麦芽酒,酒液在杯子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喝一口,暖意便从胸口散开。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整个宫廷都裹进了白色的寂静里。 高尔文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一片白茫茫,不知在想什么。 亚特放下酒杯,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岳父大人,军事大臣的事,我想和你说说。” 高尔文听罢看向亚特。 “如今宫廷已经稳定,北边也没有战事。菲尼克斯这些日子代行军事大臣的职责,事事都办得妥当,连侯爵大人都当面夸过他好几回。现在,他已经对这些事驾轻就熟了,我想是时候让他从军事副臣升格为军事大臣了。” 高尔文没有接话,只是抿了一口杯中的酒。亚特此前就和他提过此事,他以不合时宜为由给拒绝了。 亚特则继续说道:“南边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处理。伦巴第那边,新附的领地需要经营,商路刚刚打通,学堂、工坊,桩桩件件都离不开人。”他顿了顿,“所以,军事大臣这个位置,是该让出来了。” 壁炉里的火跳了一跳,溅出几点火星。 高尔文放下酒杯,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你考虑清楚了?” 亚特点了点头。 高尔文没有再劝,只是叹了口气,呼出一团白雾。 “也罢,”他说,“菲尼克斯也长大了,该担些担子了。有你打下的底子,他接过来,不至于手忙脚乱。” 亚特默默点了点头。 ………… 三日后,宫廷御前会议在偏殿举行,讨论军事大臣一职的任免问题。 墙角壁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驱散了殿内的寒意。亚特坐在右侧,手里握着一份早已拟好的辞呈,羊皮纸被他的掌心捂得温热。 “……诸位,我自担任军事大臣以来,蒙侯爵大人信任,各位大人襄助,得以勉力履职。如今南境已定,北疆无虞,我领地事务繁多,实难兼顾。今举荐禁卫军团长、军事副臣菲尼克斯接任军事大臣一职。菲尼克斯随军征战多年,熟悉军务,能力出众,足堪此任。” ………… 第一二九六章 避嫌 ………… 殿内安静了片刻。大臣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 格伦坐在上首,抬起头看了一眼亚特,但什么也没说。 菲尼克斯坐在末尾,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出来,身子微微一震,想要站起来,被旁边的高尔文按住了。 片刻后,宫廷首相缓缓站起身来,朝格伦行了一礼,道:“亚特伯爵举荐菲尼克斯接任军事大臣,经过商议,我们以为这甚为妥当。菲尼克斯大人任禁卫军团长一职期间,治军有方,又长期代行军事大臣之职,熟悉各项军务,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他说完,其他大臣也纷纷点头,心照不宣。 格伦扫了众人一眼,做出决定,“诸位大人既无异议,此事便这么定了。解除亚特伯爵军事大臣之职,任命菲尼克斯接任。文书三日内下达,召告侯国全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亚特身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威尔斯伯爵这些年为侯国操劳,功不可没。如今虽卸了职,却仍是侯国的柱石。南边的事,还要你多费心。” 亚特旋即起身,微微躬身示意。 ………… 御前会议结束后,大殿里的人渐渐散了。重臣们三三两两走出门去,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拢着袖口匆匆离开。 壁炉里的柴火还在烧着,将空荡荡的大殿映得忽明忽暗。亚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庭院,不知在想什么。 菲尼克斯走过来,刚想开口,亚特便抬手止住了他,声音压得很低:“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亚特,你们两个都跟我来。”高尔文朝两人看了一眼,转身往廊道那头走去。 亚特与菲尼克斯也连忙跟上。 三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廊道,脚步在地板上回荡…… 不一会儿,几人就来到财政官署。高尔文将两人带进自己的公事房,吩咐里面的几个吏员都出去。那几个吏员连忙收拾起桌上的文书,鱼贯而出,最后一个出去时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那一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 菲尼克斯站在桌边,终于忍不住了。他看着亚特,眉头拧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又带着几分不解:“姐夫,你为什么要把军事大臣的位子让给我?你干得好好的,侯爵大人也信任你,你……” 亚特轻叹了一口气,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书沙沙作响。他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庭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很简单,因为你是奥托家族的人。” 菲尼克斯愣住了。 他看了一眼坐在一旁不动声色的父亲,又看了一眼窗边的亚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高尔文靠在椅背上,脸上十分平静,像是早就猜透了亚特的心思。 亚特转过身来,看着菲尼克斯。 “如今我坐拥南境大片领土,势头正盛。你想想,换作你是侯爵大人,会怎么想?” 菲尼克斯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亚特继续说道:“我倒不是怕什么,是不想让侯爵为难,不想让那些原本就眼红的人找到借口。如今我把军事大臣的位子交出来,交给奥托家族的人,交给侯爵大人信得过的人。这样一来,他才会放心,那些勋贵们也无话可说。” 菲尼克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时,高尔文缓缓开口,“格伦虽然年纪不大,但在经历过近来这一系列事件后,已经成熟了不少。我们不能再把他当做孩子一样对待了。他是侯爵,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他可以信任我们,但我们不能因为他的信任,就忘了自己的本分。你姐夫这么做,也是为了避嫌。” 亚特从窗边走过来,伸手拍了拍菲尼克斯的肩膀,“这几个月你代行军事大臣职权,事事都办得妥帖,侯爵大人夸过你,大臣们也相信你的能力。你接这个位子,是顺理成章的事。” 菲尼克斯用力点了点头,“姐夫,你放心。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 ………… 下午,亚特离开宫廷时,雪越下越大。起初还是细细碎碎的,后来便成了鹅毛大雪,一团一团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密密麻麻的,遮天蔽日。 很快,整个贝桑松便被一片白色所笼罩。 宫门外,亚特骑在那匹枣红马上,马匹呼出的热气在冷风里凝成一团团白雾。他裹紧身上那件熊皮大氅,遮住了半边脸。雪落在他的肩上,积了薄薄一层。 他回头看了一眼,宫廷的轮廓在雪幕里变得模糊了,那些塔楼、尖顶、高高低低的屋顶,都蒙上了一层白色,像是褪了色的旧画。 “我们走!” 亚特随即拨转缰绳离开,马蹄声在雪地里闷闷的,发出噗噗的声响。 “老爷,我们这是去哪儿?” 罗恩见亚特并没有朝城西的府邸方向走,连忙问道。 “去红磨坊。”亚特的声音前面传来,他没有回头,反而轻轻踢了踢马腹,加快了些。 今日这样的天气,又没什么要紧事,亚特忽然说要去红磨坊,罗恩心里犯嘀咕,却没再问。他跟在后面,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遮住被风吹得生疼的耳朵。 沿途,街道上的行人少了大半。平日里热闹的街市,如今冷冷清清的,两旁的店铺大多开着门,但顾客却少得可怜。不远处街角,偶有几家酒馆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响。 岁末寒冬,大多数人都躲在家中取暖。只有偶尔几支商队经过亚特一行人,赶车的马夫缩在车辕上,一边搓着冰冷的手,一边咒骂这寒冷异常的天气。 路过一家铁匠铺外时,亚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铺子的大门紧闭着,屋檐下却蜷缩着几个半大的孩子。他们挤在一起,身上穿着破旧的衣裳,薄薄的,根本挡不住这样的风雪。 最小的那个被围在最里面,露出的脚踝冻得发紫。他们面前放着一只破碗,碗底早已被雪花盖住。 亚特勒住缰绳,枣红马停下脚步,打了个响鼻。他侧头看了一会儿,那几个孩子也抬起头来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怯生生的光。最大的那个约莫十二三岁,下意识地把弟弟妹妹往身后挡了挡,嘴唇冻得发白,却还是梗着脖子,没有低头。 亚特没有说话,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枚小银币,递给罗恩。罗恩接过来,翻身下马,踩着积雪走过去,弯下腰,把银币轻轻放进那只破碗里。叮当几声脆响,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几个孩子愣住了,低头看着碗里那几枚亮闪闪的银币,又抬起头来,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罗恩没有停留,转身回到马上,拉起缰绳。亚特已经先走了一步,枣红马在雪地里慢慢走着,在雪地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孩子们站在屋檐下,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手里攥着那几枚还带着体温的银币,眼眶红红的。风又紧了,雪又大了,他们却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不远处,红磨坊里却热闹非凡,与大街上的清冷截然相反…… 还没靠近,就能远远听见里面传出的笑声、乐声、酒杯碰撞声,混成一片热腾腾的喧嚣,从门缝里挤出来,连飘落的雪花都被那股热气冲得打起了旋~ 门口站着两个体型壮硕的侍从,各自穿着一件斗篷。若有人在这里闹事撒泼,他们会毫不客气地冲进去将那个家伙拖出来,扔在外面的雪地里。 “……伙计,快给我拿几壶上好的热酒来!” 红磨坊一楼大厅靠近西侧的角落里,一个满脸通红、大腹便便、看上去颇有些家财的商人模样的男子搂着身边的一个年轻姑娘大声喝道。 他的嗓子粗,喝了不少酒,声音都有些沙哑了,可那股子豪横劲儿却半点没减。姑娘笑着把酒杯递到他唇边,他一口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那件绣着金线的丝绒长袍上,哈哈大笑,把姑娘搂得更紧了些。 姑娘咯咯地笑着,推了他一把,没推开,便由着他了。 “老爷您稍等,马上来!” 伙计见状连忙回应,声音又脆又亮,在人声鼎沸的大厅里像只快活的小鸟。他一边应着一边往后院跑去…… 偌大的厅堂里挤满了人,十分嘈杂,混合着酒水和食物的味道——烤肉的焦香、炖菜的浓郁、蜜酒的甜味,还有脂粉的香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乐师们坐在角落里,拉着琴,吹着风笛,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有时欢快,有时缠绵,男男女女随着旋律旋转着,笑声不断。其余人便三三两两地坐在桌边,喝酒,聊天,赌豆,赢了的大笑,输了的大骂,吵翻了天。 能在这里消费的,多半是城中那些有钱有地位的富商和贵族。而且,不同于别处,这里的姑娘更年轻,更懂得善解人意。她们穿着各色的长裙,红的、绿的、蓝的,领口开得低,露出雪白的脖颈,头上戴着花,脸上涂着脂粉,笑起来甜甜的,说话也十分温柔,让人听了心里发痒~ ………… 第一二九七章 再添新丁 ………… 不少姑娘还跳得一手多姿的舞蹈,腰肢软得像柳条,旋转起来裙摆飞扬,常常迷得这些富家老爷们流连忘返…… 随着冬季的来临,气温骤降,这里更是一个不错的消遣之地。外面的风像刀子,冻得人骨头疼,屋里却暖融融的,壁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喝一口热酒,搂着温软的姑娘,听着悠扬的曲子,什么烦心事都忘了。所以那些有钱的勋贵豪商们纷纷前来,在这里一掷千金。 加上这里的店主又十分精明,常常从各地搜罗漂亮年轻的姑娘,又请了不少技艺高超的乐师,连酒水都是花大价钱从别处运来的高档货,自然能满足这些有钱人不同的品味。 于是,一来二去,这里已经成了城中勋贵富商们的首选消遣之地。更有不少外地来的商人在这里一住便是半个月。 由于生意火爆,店主把周边的几家商铺全部都买了下来,改造后与红磨坊融为一体,现在能接待更多客人。 不知何时,亚特已经站在了门口,目光扫过那片喧闹,像是在找什么人。 罗恩和几个侍卫跟在后面,好奇地东张西望。罗恩多半时间都跟在亚特身边,很少来这种地方,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见高台上几个穿着暴露的姑娘跳舞,他眼睛都直了。 “这边。”亚特快速穿过大厅,朝楼上走去…… ………… 三楼公事房里,店主艾莫瑞正在书桌前翻看上个月的账簿。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将那张精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入冬以来,红磨坊的生意变得更加火爆,店里的收入也水涨船高。他抬起右手,看着账簿上的收入汇总,手指在那一行数字上慢慢划过,嘴唇微微翕动,估算着自己应该拿的那一份收入。算了几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伸手去端旁边的酒杯。 咚!咚!咚!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艾莫瑞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皱起。他放下酒杯,侧耳听了听,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促。 “谁呀?”艾莫瑞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 外面没有出声。 艾莫瑞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不悦更浓了些,却还是站起身来,把账簿合上,塞进抽屉里,上了锁。他整了整衣领,走到门边,取下门栓,拉开了房门。 “大人!”艾莫瑞的眼睛猛地睁大了,脸上那不悦的神情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恭敬中带着几分惊喜的表情。 他连忙侧身让开,请亚特进来。 亚特跨过门槛,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后,径直走向书桌后那把铺着软垫的高背椅。 艾莫瑞赶紧为亚特斟了一杯热酒,双手递过来。亚特接过,捧在手心里,热酒透过杯壁传来阵阵暖意。他抿了一口,肉桂和蜂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胃里一阵暖和。 罗恩则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目光在走廊里扫来扫去,警惕得像只猫。 亚特端着酒杯,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冷风钻进来,吹得烛火摇了几摇。他望着窗外那片被雪覆盖的屋顶,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道:“你这里路子广,人脉宽,看看能不能在宫廷安插一些我们的人……” 话音刚落,艾莫瑞便明白了亚特的意思。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捋了捋下巴的胡须,眼睛眯起来,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那些平日里跟他称兄道弟的商人、那些常来红磨坊消遣的贵客、那些在宫廷里当差的小吏,一个一个地从他脑子里闪过。他在盘算,谁可以信任,谁可以利用,谁不过是个酒肉朋友。 “有了!” 片刻后,他猛地拍了拍手掌,声音脆亮,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一声惊雷。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道:“大人,小人认识一个负责给宫廷后厨送货的贝桑松商人。此人叫杜波瓦,做的是粮油生意,每隔几日就要往宫廷送一趟货。他常来红磨坊消遣,跟小人关系不错。” 他顿了顿,眼睛亮亮的,“可以从他这里下手,把我们自己的人安插进后厨。后厨虽不是要害之地,却每日都能见到宫里的那位,进进出出的,什么消息都能探听到。” 亚特听着,默默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艾莫瑞,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要尽可能多安排一些人。务必可靠,隐秘,绝不能像上次一样~” “上次?” 艾莫瑞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亚特说的是什么。 上次亚特让他安排了一个人隐藏在弗兰德身边,可没过多久就断了联系,至今下落不明。那是他少有的失手,虽然亚特没有责怪他,但他自己心里却一直记着。 “大人放心。”艾莫瑞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目光迎上亚特的眼睛,“这次小人亲自安排,我会时刻盯着这些人,绝不会再出岔子。” 亚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微微点头。他走回桌边,放下酒杯,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如今新君年幼,警惕性不高。”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只能让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务必要让我们安排的人接近他,影响他。” 艾莫瑞看着亚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深得像两口井,看不见底。他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不是冷,是那种在黑暗中被人注视的感觉。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更多的话。有些话,不需要说。有些事,默默去做就行了。 亚特直起身,整了整衣领,转身朝门口走去。 片刻后,艾莫瑞独自站在楼梯口,望着亚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才转身返回公事房…… ………… 十一月第四个礼拜六,随着一声啼哭从贝桑松城西的威尔斯伯爵府邸传出,亚特与洛蒂的第二个孩子出生。 哭声清脆响亮,像是一把小刀划破了冬日的寂静,一阵接一阵的,中气十足,仿佛在向整个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府邸二楼的卧房外,亚特不停地来回走动,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咚的,急促而焦躁。他的手一会儿背在身后,一会儿又攥成拳头,没个安放的地方。 他时不时凑到门缝前往里看上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和婴儿时断时续的啼哭。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又深吸一口,心跳急促。 一旁,高尔文坐在椅子上,脸上却平静许多。菲尼克斯站在父亲旁边,不时也朝门口张望一眼。 吱~ 房门终于开了,伊莎贝拉站在门边,朝他们比了个手势,催促道:“快进来!快进来!” 亚特一个转身,大步冲进屋里,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几步走到洛蒂床边。 此时,洛蒂靠在枕头上,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眼睛却十分明亮,嘴角带着笑。在她身旁,刚出生的孩子被裹在白色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还在回味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啼哭。 亚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又一下,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软乎乎的小家伙,手足无措。 随即,他慢慢蹲下身,凑近了,仔细端详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鼻子小小的,嘴巴小小的,眉毛淡淡的,头顶长着几缕细细的绒毛,像只刚破壳的小鸟。他伸出手,手指微微颤抖着,轻轻摸了摸小家伙的鼻子,那触感柔软得像棉花。 “是儿子还是女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张小脸。 “如你所愿,是个女儿。”洛蒂的声音很轻,带着产后的疲惫,却掩不住那股子欢喜。她侧过头,看着丈夫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亚特听罢,猛地抬起头,看着洛蒂疲惫的样子,他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低下头,看看女儿,又抬起头,看看妻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轻轻将洛蒂揽进怀里。 洛蒂靠在他肩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家伙被挤在两人中间,不舒服了,又哇哇地哭起来,声音比刚才还响亮。亚特连忙松开些,低头看着女儿,忍不住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自从上一个孩子意外流产后,亚特一直对妻子怀着深深的愧疚。那些日子里,他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那件事,可她知道,他一直记着,一直没有释怀。 如今女儿平安降生,压在他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他搂着妻子和女儿,把脸埋在洛蒂的发间,肩膀微微颤抖着。洛蒂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窗外,雪越下越大,落在梧桐树的枝丫上,落在院子的石板上,掩盖了外面的一切杂音…… 第一二九八章 北郊冬猎 ………… 转眼,时间便来到了十二月。 连续几日的大雪让贝桑松城陷入了一片沉寂。城中的房顶被皑皑白雪覆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气温骤降,往日的喧嚣已然不再,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马车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很快又被风雪吞没。 整个城市的节奏瞬间慢了下来。 晚餐后,亚特送走高尔文夫妇后转身回屋,在卧房陪伴了一会儿妻子和女儿,待他们入睡后,便独自去了书房。 女儿降生后这几日,府邸的客人来了一批又一批。这些人大多是与亚特交好的城中商贾勋贵,有的他认识,有的他只是面熟,有的他甚至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们带着各种贵重的礼物——金器,贵重丝绸,皮货……甚至还有人送来一匹雪白的小马驹。这些东西几乎已经堆满了府邸的那间库房,罗恩带着两个侍卫清理了半日。 高尔文夫妇和菲尼克斯夫妇这几日也来得十分勤快。高尔文夫人甚至有时会住在这里陪伴洛蒂和刚出生的孩子。伊莎贝拉则会帮着做些针线,给小家伙缝了几顶小帽子,针脚细密,样式也新鲜。 小家伙的降生让这一大家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这座伯爵府邸。 此时,桌面上摆着罗恩刚送过来的一封书信,凝固的火漆上压着的是政务府的印信。 亚特拆开,一看便知是库伯的字迹。信的开头先是一番贺喜的话。末尾,库伯又告知亚特,领地里一切都好,让亚特不必担心。此外,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亚特让武器工坊打造的燧发枪已经改进完毕,格洛朗亲自试射了几发,一百五十步外能命中靶心,比从前的火铳准多了。工匠们正在按照要求加紧打造第一批新式火器。 亚特看完书信,默默收起,靠回椅背,带着这些日子的疲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如同鹅毛般,落在梧桐树的枝丫上,压得树枝吱吖作响~ ………… 第二日清晨,大雪终于停了。一夜过后,街道上的积雪厚得已经和小腿齐深。伯爵府邸后院的那颗老树的枯枝早已被压弯,飞鸟一番嬉戏后,一片片白雪扑簌簌地掉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白雾。 整个城市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被盖上了隔了一层薄纱,安静得出奇。 多日不曾出门的亚特昨日便与菲尼克斯约定今天前往北郊的密林狩猎。亚特之前只是听人说起,贝桑松北郊的松鸡和野兔十分肥硕鲜美,却不曾亲自去狩猎过。那些在酒馆里的老猎人说,北边的松鸡笨得很,雪天里蹲在树上不会飞,一天随随便便能逮个十多只;野兔虽然跑得快,却容易在雪地里留下脚印,顺着脚印追,总能追到。 亚特听了心痒,正好洛蒂产后身子虚,需要补补,正好猎几只松鸡回来给她炖汤。 一楼大厅里,菲尼克斯一大早就已经带着一队贴身亲卫来到了伯爵府邸,坐在壁炉旁等候亚特。 他今日穿着一身崭新的猎装,深褐色,袖口收紧,下摆刚到膝盖,套着一件鹿皮外套,毛领子竖起来,衬得他看上去精神了不少。放在面前桌上的猎弓是他上个月花大价钱专程找猎户定制的,桑木为胎,牛角为面,弓弦绷得紧紧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时不时拿起弓来拉两下,又放下。 不一会儿,亚特的脚步声便从楼梯口传来。 菲尼克斯一跃而起,脸上的兴奋怎么都藏不住,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姐夫”。 亚特穿着一件厚实的熊皮大氅,脚上蹬着高筒皮靴,腰间挂着短刀和箭壶,背上斜挎着一张旧弓。弓臂上磨得发亮,握柄处包着皮子,已经磨得十分光滑。 两人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匆出了门。 罗恩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干粮和一壶热酒,十来个侍卫随行。 出了大门,一行人翻身上马,踏雪而行,马蹄在雪地里踩出深深的印子,一路向北。 出了城门,视野变得开阔起来,田野被白雪覆盖,一望无际的。远处的村庄缩在雪地里,屋顶只露出一角,炊烟细细地从烟囱里升起来,散在冷风里。路边的杨树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光,风吹过,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摇铃。 菲尼克斯走在前面,不时回头跟亚特说上几句。亚特听着,嘴角带着笑,偶尔应一声,眼睛却一直望着远处那片被白雪覆盖的密林。雪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 一行人沿着商道上走了大概半个小时,便向左拐进了一条通往密林的小道。商道在这里分了个岔,往右是去往邻近一个小镇的,往左便是那条隐没在丘陵之间的小路。 路不宽,勉强容得下一辆马车,两侧是低缓的丘陵,连绵起伏的,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像一个个白面馒头。小道在丘陵之间若隐若现,弯弯曲曲的,时而消失在坡后,时而又从另一侧钻出来。 路旁,偶尔出现几只在雪地里刨食的布谷鸟,灰扑扑的,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显眼。它们用爪子刨开积雪,露出下面干枯的草茎和零星的草籽,啄几下,又停下来,歪着脑袋四下看上一眼。一行人的说话声惊动了它们,便扑棱棱地飞起来,拍打着翅膀,扬起一片细碎的粉雪,朝远处的山峦飞去了。 接近密林边缘时,菲尼克斯变得越来越兴奋。他骑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将手搭在眉骨上,试图找出密林里猎物的踪迹。 他伸手指着不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林子,激动地对身后的亚特喊道:“姐夫,就是前面了。上回那个猎户跟我说,就是这片林子,到处都是松鸡和野兔。” 亚特听罢,随即轻踢马腹,加快速度赶了上去。马蹄踏在雪地里,噗噗直响,声响闷闷的。罗恩跟在后面,将手上的一块肉干塞进嘴里,随即把干粮袋往怀里又揣了揣。 然而,小道尽头的一片空地上却出现了大片的马蹄印。脚印从西北边延伸过来,在这片空地上停留过,密密麻麻的,踩得雪地乱七八糟。有几处明显是马匹打转的痕迹,还有人下马走动留下的脚印。那些脚印从这里开始,又一直通向亚特等人将要前往的密林,深深浅浅的,在雪地里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菲尼克斯勒住马,四下张望了一番。林子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有雪团从枝头掉下来,“扑”的一声,轻轻的,不见任何人影。 他皱起眉头,低声骂道:“该死,有人抢在了我们前面!”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 亚特翻身下马,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面上的痕迹。他伸出手,沿着一个马蹄印的边缘摸了摸,雪还松着,没有结冰,边缘也没有被风吹过的痕迹。 “他们刚离开不久,”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残雪,“应该就在前面不远。” 他又看了看那些脚印的方向,从西北边来,往密林里去。他想了想,对菲尼克斯说道:“应该是附近的领主也带着人进山狩猎去了。” 菲尼克斯坐在马上,不甘心地往密林里张望了一会儿,又回过头来看亚特:“姐夫,那我们还进去吗?” 亚特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翻身上马。“去!当然去!。”他的声音干脆利落,“林子这么大,他们打他们的,我们打我们的。谁能猎到是自己的本事。” 旋即,亚特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率先朝密林里走去。 菲尼克斯叹了口气,吐出一团白雾,连忙催马跟上。 一行人顺着那些新鲜的马蹄印,朝密林深处走去。林子越来越密,光线逐渐暗下来,众人头顶的树枝交错,遮住了大部分天空。 与外面相比,这里雪更厚,马蹄踩进去,能陷到小腿。两旁的树木大多是橡树和榉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暗光里闪着幽幽的白。偶尔有鸟从头顶飞过,叫一声,又消失在密林深处。 菲尼克斯的兴奋劲儿又上来了,他的眼睛不停地往四周扫视,搜寻着猎物的踪迹。亚特走在他前面,不急不慢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些马蹄印。脚印还在往前延伸,弯弯曲曲的,一直通向半山腰…… ………… 沿着脚印走了大概半英里后,林子更密了。头顶的枝丫交错着,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雪地上。 马蹄踩在雪里,声响闷闷的,偶尔有枯枝被踩断,咔嚓一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菲尼克斯跟在亚特身后,眼睛不停地往两边扫视,手里的弓握得紧紧的,随时准备出手。 突然,走前前面的亚特忽然勒住了马。他抬起左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 菲尼克斯轻声问道:姐夫,你发现什么了?” 亚特没有开口,只是抬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下方…… 第一二九九章 故人相遇 ………… 菲尼克斯屏住气,探着脑袋往前看。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块灰白色的岩石半埋在雪里,岩石下方,一只毛色灰暗的野兔正蹲在那里,两只前爪不停地拨弄着地上的泥土,刨了几下,又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听动静,又低下头继续刨。它的毛色和岩石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它动了一下,根本看不清那里有个活物。 亚特缓缓从背上取下猎弓,又抽出一支轻箭搭在了弦上。弓弦绷紧,发出细微的闷响。他侧过身,将弓举到眼前,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那只野兔,一动不动。 菲尼克斯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亚特的背影,那只拉弓的手稳得像块石头,连弓弦都不颤一下。 嗖! 转瞬间,亚特松开手指。箭矢旋转着尾羽飞了出去,划出一道笔直的的线。空气里瞬间响起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只野兔刚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声入肉的闷响便在密林里传开。箭镞从它的颈部穿过,钉在后面的雪地上,入土半尺,箭羽嗡嗡地颤着。野兔甚至没有挣扎,只是抽搐了一下,便倒在雪地里,灰暗的毛色很快被渗出的血染红了一片。 菲尼克斯猛地呼出一口气,“哈哈哈……中了!”他无法掩饰内心的兴奋,立刻翻身下马,踩着深及小腿的雪跑过去,蹲下身,把野兔拎了起来。 亚特收了弓,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姐夫,你瞧瞧!”菲尼克斯走到亚特跟前,将野兔递给他。 亚特接过野兔看了一眼。箭从脖子穿过,一箭毙命,连血都没流多少。 “好箭法。”菲尼克斯在旁边嘟囔,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亚特把野兔递给罗恩。罗恩接过去,塞进马鞍旁的袋子里,把袋口扎紧了。 随即,一行人继续往前走。那些陌生的马蹄印还在前面延伸,却一直不见人影。 这时,菲尼克斯的兴奋劲儿更足了,走在前面开路,神情格外专注。 一行人刚走出不到两百步,跨过一条冰冻的小溪,拐了一个弯,眼前的林子疏朗了些。 几块灰白的石头从雪里露出来,圆滚滚的,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蘑菇。两边的灌木挂满了冰凌,在暗光里闪着幽幽的白光,风一吹,叮叮当当的。 菲尼克斯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猛地抬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屏着呼吸,慢慢地、慢慢地从背上取下弓。 不远处,一支肥硕的松鸡站在离他不到三十步外的一棵橡树的枯枝上,个头不小,灰褐色的羽毛十分蓬松,鼓鼓囊囊的,像个毛球。它把脑袋埋在翅膀里,缩成一团,躲避刺骨的寒冷。枯枝在风里微微晃动,它也随着晃动,丝毫没有察觉危险的到来。 菲尼克斯回头,朝亚特看了一眼,又朝身后的侍卫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 只见菲尼克斯轻轻从身后的箭囊里取出一支箭矢,搭在弦上,眼睛眯成一条缝,对准那只毫无防备的松鸡。 一呼一吸之间,菲尼克斯调整好气息。那只拉弓的手稳得像块石头,一动不动。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随即,手指突然松开。 弦响,箭矢离弦,划出一道笔直的线。三十步的距离,眨眼即到。那只松鸡甚至来不及抬头,箭镞便从它的腹部穿入,带着它从枯枝上跌落。羽毛飞溅,在风里飘了几片,悠悠地落下来。松鸡掉在雪地里,扑腾着翅膀,发出几声哀鸣。 跟在他身后的侍卫急忙下马跑了过去把松鸡捡起来,拎在手里,回头朝菲尼克斯举了举,脸上带着笑容。 那松鸡肥得很,肚子圆滚滚的,毛色油亮,少说也有三磅。 菲尼克斯收了弓,转过身来,看着亚特,脸上满是兴奋。“姐夫,我的箭法怎么样?”他的声音不高,却掩不住那股子得意。 亚特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赞叹道:“好箭法!” 菲尼克斯咧嘴笑着,随即转过身,从侍卫手里接过那只松鸡,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满意地叹了口气,把它递给了罗恩。 随后,一行人继续沿着密林往上走,准备前往半山腰的那片空地狩猎野兔。 林子越往上爬越密,树木却矮了些,大多是些低矮的橡树和榉树,枝丫交错着,像一张张撑开的伞。雪落在枝头,厚厚的,偶尔有雪团掉下来,扑的一声,砸在雪地里,产生一小片白雾。 往山上的路变得更窄了,两侧的灌木不时勾住侍卫们的衣袍,发出沙沙的声响。 路上,几人各有收获。菲尼克斯又射了两只松鸡,一只比一只肥。亚特也射了一只野兔,灰白相间的毛色,他打算拿回去让洛蒂给刚出生的孩子缝制一个兔皮小帽。 罗恩则收获了一只松鼠,其余侍卫也各有所得。 没过多久,罗恩马鞍两侧的布袋便已经被猎物塞得满满当当的。 临近正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半山腰那块空地的边缘地带,视野豁然开朗。空地不算很大,四周被矮树林围着,中间一片雪白,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毯。风从这里吹过,凉丝丝的,带着松针的气息。 亚特勒住缰绳,对前面的侍卫吩咐道:“你们几个,先去前面找个能避风的地方,走了半天了,是该烤几只野兔和松鸡犒劳犒劳自己了。” 说罢,他摸了摸已经开始咕咕叫的肚子。 三个侍卫应了一声,随即拍马而去。 亚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踩在雪地里,咯吱一声,靴子陷进去半尺。他拨开一丛灌木,爬上一块覆盖着积雪的岩石,站稳了,向山下眺望。 不远处的贝桑松城静静地伫立在空旷的平原上,灰白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塔楼一座连着一座,钟楼的尖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城外的田野被白雪覆盖,一片白茫茫的,延伸到天边,和灰白色的天际线融在一起。更远处,是连绵的山峦,朦朦胧胧的,像是蒙着一层纱。 这是亚特第一次如此全面地俯瞰整座城池。从前他站在城里的塔楼上,看到的只是城内的街道和屋顶,从没有在这样的高度、这样的距离,看过它的全貌。城墙的走势,街道的布局,宫殿的位置,一目了然。他不禁感慨了一句:“真是个好地方!” 一旁的菲尼克斯从马背上取下酒囊,往嘴里灌了一口麦酒,喉结滚动着,酒液顺着喉咙灌进胃里,一阵暖意瞬间袭来。 “姐夫~”菲尼克斯一把将酒馕扔给了亚特。 亚特接过酒囊,灌了一小口,肉桂和蜂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胃里瞬间暖和起来。 就在这时,刚离开的一个侍卫骑马匆匆返回。 “大人,找到那些马蹄印的主人了。对方有七八个人,正围在火堆边烤野兔,就在前面不远的林子里。” 亚特瞬间来了兴致,把酒囊往菲尼克斯手里一塞,翻身上马。 “带路!” ………… 没过多久,几人便沿着山坡找到了密林边缘那几个同样来这里打猎的家伙。 林子在这里稀疏了些,几棵老橡树散落着,枝丫光秃秃的,挂满了冰凌。雪地上踩得乱七八糟的,马蹄印、脚印、还有拖拽猎物的痕迹,横七竖八的。 他们选了个背风的地方,几块大石头围成一个半圆,挡住了山谷吹来的冷风。 此时,几人正围坐在篝火边烤着滋滋冒油的野兔,香气四溢。火苗不大,烧的是枯枝和松果,噼噼啪啪的,火星子不时往外乱窜。 几只野兔已经被剥了皮,串在木棍上,架在火边转着烤,兔油滴在火里,滋啦一声,火苗便窜高一些。旁边还堆着几只还没处理的松鸡,羽毛在风里轻轻飘着。 亚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侍卫,带着菲尼克斯等人走上前去。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这时,几个侍从模样的男子见亚特走过来,立刻起身,手按在剑柄上,朝亚特的方向张望。他们穿着厚实的皮袄,戴着毛皮帽子,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里带着警惕的目光。 然而,那个靠在树干上,头戴兜帽的家伙却依旧不为所动。他倚着树干,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手里拿着一块兔肉,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油顺着手指往下淌,他也不擦,只是慢悠悠地嚼着。 亚特走到火堆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几人身上。他开口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刚一开口,这熟悉的声音便吸引了那个头戴兜帽的家伙的注意。他嚼肉的动作顿了顿,却没有抬头,只是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几个随从看了一眼亚特,又扭头看向兜帽男子,没有回应。 菲尼克斯见状,有些气恼,这些家伙似乎有些目中无人。他往前迈了一步,正要开口,却被亚特抬手拦住。 这时,啃着兔肉的男子缓缓起身,把手里那块啃了一半的兔肉递给旁边的随从,随意在外袍上擦了擦手上的油,然后抬起手,掀开兜帽。 兜帽落下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那张脸晒得黝黑,颧骨高高的,眼窝深深的,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闪着光,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亚特愣在了原地。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喊出那个名字:“彼埃尔子爵?” 彼埃尔子爵浅笑一声,道:“亚特伯爵,别来无恙啊~” 第一三零零章 诚恳相邀 ………… 亚特顿时放声大笑。那笑声在密林里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鸟,扑棱棱地飞向远处。 随即,他大步上前,张开双臂,与彼埃尔子爵紧紧拥抱。两人用力拍了拍对方的后背,带着久别重逢的欢喜。 菲尼克斯站在后面,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扭头看罗恩,罗恩也一脸茫然,耸了耸肩。 亚特松开彼埃尔,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彼埃尔瘦了不少,也黑了些,眼睛却比从前亮了。“你怎么在这儿?”亚特问道,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激动。 彼埃尔朝火堆努了努嘴,道:“和你一样,来这里打猎。想必你也是听人说这里的野兔和松鸡肥硕才来的吧。” 亚特忍不住又笑了,“你说得没错,确实如此。” 他转身朝菲尼克斯招了招手,又朝罗恩挥了挥,让他们过来。“这是彼埃尔子爵,我的老朋友。”又转向彼埃尔,“这是菲尼克斯,我妻弟。这是罗恩,你见过的。” 彼埃尔朝两人点了点头,随即邀请几人享用野味。 罗恩转身从马背上取下几壶温热的酒,递给几人。 彼埃尔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十分满足。 亚特坐在他对面,接过一个侍从递来的兔肉,咬了一口。肉烤得刚好,外焦里嫩,满嘴的香气。 亚特拿起脚边的酒囊,与彼埃尔子爵轻轻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便暖了。他抹了抹嘴,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篝火噼啪作响,松果在火里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颗火星子,熄在雪地里。 片刻后,亚特才开口询问彼埃尔子爵的近况。“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老朋友之间才有的随意和关切。 彼埃尔子爵嚼着兔肉,把骨头吐出来,扔进火里,回应道:“自从我离开蒂涅茨以后,就在贝桑松北边一座不算大的庄园里定居下来。地方不大,但院子宽敞。” 他顿了顿,又咬了一口兔肉,嚼着,含糊不清地继续说道:“后来我又陆续买了庄园周边的一些土地,日子倒也过得不错,不愁吃不愁穿,比在蒂涅茨那会儿还自在些。” 亚特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自然知道彼埃尔当年为什么离开蒂涅茨。继位者之战中,他因为没有支持弗兰德,战后便被贬出了蒂涅茨,连爵位都差点没保住。 “农忙的时候,”彼埃尔继续说,把手里最后一块兔肉塞进嘴里,“我也会亲自下地,跟领地的农夫一起种地。前两年我亲手种的苹果树已经开始挂果了,去年结得不多,酸得很,今年好多了,又大又甜。”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亚特,嘴角带着笑意,“等明年熟了,我让人给你送些过去。你尝尝,就知道我种地的本事怎么样了。” “哈哈哈……” 两人相视而笑,再次举起酒囊,轻轻一碰。 “一言为定。”亚特灌了一口热酒后说道。 看着彼埃尔子爵如今这般自在,亚特心里竟产生了几分羡慕。他想起自己这些年南征北战,见惯了宫廷里的明争暗斗,更是因为领地里的事务忙得千头万绪。他很少有像彼埃尔这样的闲情逸致,能坐在自己的庄园里,看着苹果树开花结果,看着麦子从青变黄。那样的日子,他从前不稀罕,如今却有些向往了。 彼埃尔子爵擦了擦手上的油,靠回树干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老实说,要是多年前我知道现在的生活如此闲适,我早就放弃那些高官厚禄,找一处僻静的地方生活了。” “在蒂涅茨那会儿,每天早上一睁眼,想的就是今天要见什么人,要办什么事,被领地里那些烦心事搞得心绪不宁。晚上躺下,脑子里还是那些事,翻来覆去的,觉也睡不好,饭也吃不香。如今好了,想睡就睡,想吃就吃,别提有多自在了。” 亚特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彼埃尔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有一种年轻人没有的、经历过风霜之后的平静。他忽然觉得,彼埃尔比他活得明白。 “你就不想回蒂涅茨看看?”亚特随口问了一句。 彼埃尔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很干脆。“不想!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人各有命。” 他转过头,看着亚特,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慈和,“你还年轻,还能折腾。等你折腾不动了,也会像我一样找个地方种几棵苹果树的。” 亚特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 ”不过——” 彼埃尔话锋一转,坐直身体,把手里那根啃干净的骨头扔进火里,拍了拍手,脸上带着一种掩不住的兴奋,赞叹道:“你在南境干的那些事,可真是让人痛快!” 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些,篝火映着他的脸,红光满面的,“接连俘虏伦巴第军队的几位领兵伯爵,一步步将伦巴第公爵逼到绝境,最终击败了这头雄狮。可算是给我们勃艮第人出了一口恶气!” 说这些话的时候,彼埃尔带着些许兴奋,满是自豪。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描绘那几场战役的阵势。他讲起波河平原的围歼,讲起米兰城下的对峙,讲起那些不可一世的伦巴第大人物们被押解着走过贝桑松街头时的狼狈模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连火堆边的几个随从都忍不住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很显然,虽然身处北境,但他一直关注着南境的动向。 等彼埃尔讲完,安静了片刻,亚特才开口问道:“如果当初南下的时候我叫上你,你愿意和我一起出征吗?” 这时,彼埃尔脸上的兴奋一点点消失了。那笑意像是被风吹灭的火苗,先是黯淡,然后熄灭。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目光从亚特脸上移开,落在火堆里那几块烧得通红的松果上。 火光照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暗了。 沉默,只有篝火噼啪作响。 彼埃尔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也许吧。” 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一个他早已想过无数次的问题。他的语气平静,没有遗憾,没有后悔,只是一种淡淡的、带着些许无奈的了然。 亚特看着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拿起酒囊灌了一口,酒液已经凉了。 他知道彼埃尔的答案里藏着什么——不是不愿,是不能。一个在继位者之战中被冷落的人,一个被贬出蒂涅茨的人,一个已经远离权力中心多年的人,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带兵出征的子爵了。 亚特没有多说,毕竟南征已经过去,再谈这些已经没有多大意义。 可对于彼埃尔这样有原则的贵族,他还是愿意真心结交的。这些年,他见过太多见风使舵的人,见过太多趋炎附势的人,见过太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但像彼埃尔这样,不争不抢,不怨不尤的人,这个世道真的不多。 他扭头看着彼埃尔,诚恳地说道:“彼埃尔子爵,威尔斯省的大门永远为你开着。” 彼埃尔愣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来,为我们的重逢,干一杯!” 亚特举起酒囊,示意众人共饮。 “为了重逢,干杯!”彼埃尔也高声喊道,一把抓过自己的酒囊,与亚特的重重一碰。 酒囊碰撞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酒液从囊口溅出几滴,落在火堆里,“滋啦”一声~ 一顿饱餐过后,林子里起了风,从北边吹来,凉飕飕的。 亚特转过身,面向彼埃尔,“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彼埃尔撑着树干慢慢站起来,点了点头,“今天天气不错,我打算天黑前再下山。” 亚特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彼埃尔的肩膀。随即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枣红马转了半个圈,朝山下走去。 亚特在马上转过身,看着彼埃尔,叮嘱道:“我的老朋友,保重。” “你也是。”彼埃尔回应道。 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望着亚特一行人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林子里的石像。 队伍渐渐远了,林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走吧。”他对随从们说,“天黑之前,我们再去猎几只松鸡。” 说罢,彼埃尔取过挂在一旁树枝上的鹿皮小帽戴在了头上,套上毛茸茸的皮手套,拿起猎弓,接过随从递来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他拉了拉缰绳,带着几人朝林子深处走去。深入密林后,暮色越来越浓,将一行人的身影渐渐吞没。 空地上,那堆篝火已经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冒着点点青烟,滋拉作响…… 当~当~当~ 远处,贝桑松城的钟声突然响起,一声接着一声,悠扬而高亢,在山林间回荡。 彼埃尔没有回头,只是催马加快了脚步。雪地上,马蹄印弯弯曲曲的,延伸进那片越来越暗的密林…… 第一三零一章 整合商贸 ………… 天色将黑未黑之时,亚特一行人已经可以清楚地看见城门口的守卫了。 灰白色的城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厚重,城楼上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橘红色的光在风里晃着,将城门口那片雪地照得通红。 行至北城门口,守城的军官认出了他们,连忙让士兵驱散门洞内的行人,让队亚特等人进去。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清脆的声响在城门洞里回荡~ 城里街道两旁的商铺已经点燃了烛火,路上行人稀稀落落的,缩着脖子,匆匆忙忙地往家赶。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堆着雪人,偶尔朝玩伴扔过去一团雪球。 空气里飘着烤肉的香气,还有从某家酒馆里溢出的酒香,把冬日的寒冷驱散了不少。 菲尼克斯骑马跟在亚特身后,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他低着头,望着马鬃在风里飘着。队伍刚离开主街拐进一条小巷,他终于忍不住了,催马赶上几步,与亚特并辔而行。 “姐夫,我有个问题,在路上想了一路,没想明白。” 亚特没有回头,“说说看!” 菲尼克斯开口说道:“彼埃尔子爵……他已经被宫廷疏远了这么多年,爵位名存实亡,领地也没多大。你为什么想要招纳这样的人?因为同情?” 亚特扭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他的脸被街边的灯火映得忽明忽暗。 对于菲尼克斯持有的看法,亚特倒也不觉得奇怪。毕竟一个被宫廷边缘化的贵族,任谁也不会过多接触。但亚特和其他人不同,在某种程度上,彼埃尔于他,更多的是功大于过。 “你别忘了,”片刻后,亚特开口,“当初我在南境担任巡境官的时候,彼埃尔子爵是蒂涅茨的最高指挥官。那时候我年轻,没资历,没背景,手里就奥多他们几个力工拼凑的士兵。境内那些权贵,没几个看得起我,而且时常刁难我。可彼埃尔子爵不一样,他没有像其他权贵那样对我进行打压。相反,他给我提供了不少帮助——借粮、借人、借武备。这些虽算不上什么大恩大德,但让我十分受用。”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值得结交。” 菲尼克斯听着,没有插话。 亚特继续说道:“后来继位者之战,他没有站在我们这一边。这是事实,我不否认。可他也没有站到对面去。他保持了中立,没有出兵帮任何人,也没有在背后捅谁的刀子。” 他转过头,看着菲尼克斯,“你想想,那时候局势乱成那样,墙头草遍地都是,今天倒向这边,明天倒向那边的人还少吗?彼埃尔有兵有粮有地盘,他完全可以选一边押注。可他没这么做。他选择了中立,守着自己那片地方,不争不抢,不偏不倚。” 亚特收回目光,轻轻踢了踢马腹,走快了些。“仅凭这一点,他就比大多数贵族强。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今天能帮你,明天也能帮别人。彼埃尔这样的人,他不会轻易站队,可一旦他站了队,就不会轻易再换。相比其他人,他的忠诚度更高。” 菲尼克斯听罢,默默地点了点头。他忽然觉得,亚特看人的眼光,确实精准。 一行人走到小巷尽头,随即踏上通往城西方向的街道。 当~当~当~ 这时,不远处再次传来教堂的钟声。街道上,行人的步伐不自觉地加快…… ………… 随着夜幕降临,城西伯爵府邸突然就热闹起来。厨房的烟囱冒着浓烟,烤肉的香气从窗户缝里挤出来,在冷风里飘散,连院墙外都能闻到。路过的行人偶尔抬头张望,咽了咽口水,便又急匆匆地离开。 亚特一早就派人去将高尔文夫妇接到了家里,打算让大家聚在一起,一同分享他们今日猎获的野兔和松鸡。 ………… 一楼大厅里,壁炉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将屋里烘得暖融融的。 长桌上铺着干净的亚麻桌布,一只接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野兔和松鸡被端上桌案,摆成整整齐齐的一排。野兔的皮烤得焦黄,油还在往下滴,落在盘子里,凝成一圈圈琥珀色的油渍。松鸡的肚子里塞了苹果和香料,烤熟后散发出甜丝丝的香气,勾得人食欲大开。 待安格斯欲莎拉返回府邸后,众人便开始推杯换盏,高声谈论着今日的收获和趣事…… 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大了,纷纷落落的。屋里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从窗户缝里飘出去,和雪花混在一起…… ………… 深夜,当亚特送高尔文等人出门时,高尔文突然停下脚步,对亚特说道:“明日上午,你到财政官署来一趟。我有些事,要和你商量。” 亚特没有细问,只是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好。” 高尔文旋即转身,上了马车。 菲尼克斯骑马走在前面,十几个侍卫跟在马车后面,缓缓离去,很快便消失在街道转角。 此刻,雪还在下,越来越大,一点点将马蹄和车辙印覆盖…… …………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亚特就带着罗恩去了宫廷。 出门时,雪已经停了,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贝桑松的上空。 街道上的积雪堆在路两边,黑乎乎的,混着泥土和马粪。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却让人精神抖擞。 ………… 当亚特走在前往财政官署的廊道里时,几个吏员抱着厚厚的卷宗,步履匆匆,看见亚特,连忙侧身礼让。亚特点了点头,径直往高尔文的公事房走去。 推开门时,高尔文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书,墨迹未干,旁边站着两个吏员,手里捧着簿册,正在低声汇报。 高尔文看见亚特,抬手示意他稍等,又低头在那几份文书上签了字,盖上印章,递给吏员。吏员接过,躬身退了出去。 紧接着,高尔文便将其余人也叫了出去,只留下他和亚特两人在屋里。 房门刚一合上,公事房里便很快安静下来。高尔文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示意亚特坐下。 见高尔文如此谨慎,亚特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问道:“莫非,岳父大人又有了什么关于巴黎的小道消息?”他的目光落在高尔文脸上,带着几分警觉。 自打上次在高尔文书房里听到法王有意吞并勃艮第公国的消息后,他对巴黎那边的事便格外敏感,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问一问。 高尔文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伸出手指点了点亚特,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呀,现在太过敏感了。” 亚特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高尔文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站起身,走到壁炉边,拿起火钳拨了拨柴火,火苗跳了几跳,又旺了些。他站在壁炉前,背对着亚特,沉默了片刻,才转过身来,走回桌边坐下。 “找你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如何将整个侯国的商贸纳入你的欧陆商行与汉萨同盟的协议中去。” 亚特听罢这才松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探询问道:“岳父大人的意思是,将整个侯国的商贸,与汉萨同盟对接?” 高尔文点了点头,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不紧不慢的。 “我已经听保罗伯爵说了,”他说,“你打算将整个南陆联合起来,成立一个与汉萨同盟类似的组织,扩大影响力。” “这个想法很好。侯国这些年,南边的商路不通,北边的市场进不去,商人各自为战,一盘散沙。若是能借着你欧陆商行与汉萨同盟的协议,把侯国的商贸也纳入进去,让那些领主和商人都跟着走,不但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也能让侯国的地位更加稳固。” 亚特听着,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他想起萨尔特从吕贝克带回来的那份协议,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字。那份协议,是欧陆商行花了不少心思才谈下来的,如今高尔文说要把它扩大到整个侯国——这不是不行,只是得多费些心思。 高尔文见他不说话,也不催,只是端起那杯茶,又抿了一口,打量着亚特的脸色。 “这件事,不急。”高尔文说道,“你慢慢想。想好了,再告诉我。”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侯爵那边,我会亲自去说。 亚特抬起头,看着高尔文。壁炉里的火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点了点头,说道:“好。” 高尔文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信任,有期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随后,亚特站起身,整了整衣角,朝高尔文微微躬身,转身朝门口走去。 跨过门槛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高尔文还坐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火光照着他的脸,将那些皱纹照得深深的,像一道道沟壑。亚特没有打扰他,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第一三零二章 乡间走访 ………… 当北地已经进入冰天雪地的季节时,南境,伦巴第境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皑皑白雪,甚至连霜冻都少见。阳光从薄薄的云层后面透出来,带着几分暖意,照在那些连绵起伏的田野上,将新翻的泥土晒得干爽松软。 微风从河谷吹过来,湿漉漉的,带着水汽,滋润着周边的土地。 随着一批又一批威尔斯省领民南移,那些被荒废数月、长满杂草的土地在这些领民辛勤的劳作下再次焕发生机。 从磐石堡以南,沿着波河两岸,大片大片的田野被重新开垦出来,荒地再次变成良田,连成了片,一望无际,沿着河流两岸铺开,如同一张褐色的巨毯。 大量土地经过翻耕后已经种下了麦种。麦种是从山谷运来的,经过屯务部的人精心挑选过,粒大饱满,运到南境后由各地负责屯务的吏员分到各个村庄。然后经专人指导,因地制宜进行播种、施肥、覆土、开垄。 等来年春暖花开之时,这些土地会再次冒出新芽,在夏末收获大量的粮食。作为南陆粮仓的波河平原将养活数以万计的人口。 ………… 桑蒂亚城南边五英里外的一座村庄附近,几个新来的领民蹲在一个小土坡上,手里捧着粗陶碗,喝着热乎乎的热粥,望着眼前这片刚种下麦子的土地,眼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盼。 他们是上个月刚从山谷过来的,有的拖家带口,有的孤身一人。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们就有了落脚的屋子,虽然有人住在简易的窝棚里,但好歹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有了自己的土地,这些从前饱受领主剥削的领民内心格外踏实。再加上政务府免除了他们两年的粮食税,还有额外的补贴,总算让他们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临近河边那座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全部都是新搬来的。房子是政务府统一修建,目前已经完工了一半。修建的费用由政务府和领民各出一半,可分期还清。 为了避免疾病传播,政务府按照山谷村落的标准为这些新修建的村落挖掘了干净的水井,修建了沤制粪肥的专门区域,吃喝拉撒全部分开。 刚开始,这些保持着随地拉撒习惯的领民对政务府行为十分不解,但在经过一段时间后,大部分人慢慢都有所改观,渐渐习惯了新的生活方式。加上不时有专人前往视察,凡是被发现不讲卫生和规矩的,都会被单独批评教育,甚至面临处罚。于是,这些曾经生活在底层的领民渐渐摆脱了中世纪时期欧陆居民长期生活的污秽不堪的环境。 “……快看,伊恩大人来了!” 这时,一个正在村口河边洗衣服的夫妇人抬起头,看到正往村子方向走来的伊恩,另一个人丢下手里的棒槌,连忙往村子里跑去通知村长。 伊恩骑着马从刚翻耕的土地边经过,身后跟着两个吏员,一个捧着簿册,一个背着布袋。他勒住马,望着眼前那片新翻的土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吏员说道:“回去以后,把各村的麦种数量再核对一遍,登记造册,来年就按照这个标准发放。” “是,伊恩大人。”吏员应了一声,连忙在簿册上记了一笔。 远处的波河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巨蟒伏在平原上。河对岸,错落有致的房舍里冒着缕缕炊烟,不时漂出阵阵麦粥的香味。 伊恩前两日刚返回桑蒂亚城。在处理完米兰的政务后,正值小麦播种的季节。农事一直是政务府的工作重点,再加上领地新定,不少人刚迁居于此,伊恩决定四处走访一番,看看各地的播种情况,发现问题及时解决。 伊恩前两日刚返回桑蒂亚城。在处理完米兰的政务后,正值小麦播种的季节。农事一直是政务府的工作重点,再加上领地新定,不少人刚迁居于此,伊恩决定四处走访一番,看看各地的播种情况,发现问题及时解决。 他半个月前离开米兰后便沿着城西一路走访,或视察各地的政务,税收,商贸,或走向田间地头,与那些新来的领民交谈,解决他们面临的问题。 前天才刚到桑蒂亚城,他便叫来了当地负责管理的政务府官员,听取近期的政务情况。随后便带着吏员开始四处走访。 桑蒂亚城处于波河平原腹地,农耕事务更是重中之重。没有过多的休息,今日一早,伊恩便带着两个吏员出了城,前往周边巡视。 “伊恩大人!” 几人刚过桥,村长便带着几个人迎了上来。 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着一件粗布长衫,头上戴着顶旧皮帽,脸上堆满了笑容。他是从山谷迁来的老领民,干活踏实,人缘也好,所以被村民推举当了村长。 伊恩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后的吏员,大步迎了上去。 村长几人走到他面前,躬身行了个礼。 伊恩站在桥头,问道:“村里的土地,是否全部都播种完了?可有落下的?” 村长一个劲儿地点头,他伸手指着四周那片一望无际的土地,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圈,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几天前就结束了!一块地都没落下,全都按照政务府的要求播种施肥。大人您看那边——” 他指了指东边那片地势稍高的坡地,“那边是小麦,用的是从山谷运来的种子,粒大饱满。这边——”他又指向西边那片靠近河湾的平地,“这边种的是黑麦,耐寒,不怕霜冻。” 伊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露在表层的泥土泛着油亮的光泽。田垄笔直,一行一行延伸到远处,像用尺子量过似的。田埂上堆着几堆还没散开的粪肥,用草帘子盖着。几只鸟在田里跳来跳去,啄食被翻出来的虫子和草籽,人走近了也不怕,只是跳几步,又停下来。 村长拍了拍胸脯,道:“伊恩大人您放心,”他的声音洪亮而笃定,“这些地里明年长出来的粮食,肯定比北边好!南边地肥,水也足,只要风调雨顺,明年的收成肯定不会北边差。您就等着瞧吧!” 说话间,他的眼睛亮亮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年夏天金黄的麦浪翻滚的景象。 伊恩听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有说话。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土是湿的,带着腐殖质的气味,肥得很。他捏了捏,土粒在指间散开,细腻而松软。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村长说:“走,去村里看看。” 村长连忙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两个吏员跟在伊恩后面,一前一后,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小道朝村子走去。 村子修在一片缓坡上,房屋外墙刷着白灰,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屋顶铺着茅草, 层层叠叠的,像鱼鳞。每户门前都有一个小小的院子,有的堆着柴火,有的养着鸡鸭,有的晾着刚洗过的衣裳,在风里飘着。 靠近村口的位置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摆着几块石头,是村民们乘凉的地方。 几个孩子此时正蹲在树下玩耍,看见伊恩他们走来,怯生生地站起来,躲在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村长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孩子们便一哄而散,跑到远处去了。 村长领着伊恩穿过村口,沿着那条铺着碎石的村道往里走。他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几户是从山谷迁来的,那几户普罗旺斯来人,另外两户是本地人,原本他们就在这儿种地,后来因为战争逃跑了,如今又回来了。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很平常的事。伊恩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走到村子中间,村长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排新修的房舍,对伊恩说:“伊恩大人您看,这些都是政务府给新来的移民建的。一间间都是按统一的标准,石基、木墙、茅草顶,结实得很,住上几十年都不会坏。” 他走上前,拍了拍其中一间的外墙,掌心拍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您听听,这木头都是好料,干透了,不蛀不腐。”他又推开门,让伊恩进去看看。 屋子不大,却敞亮,窗户开得很大,采光好。地上干净整洁。靠墙的位置砌着一个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锅底还留着食物的痕迹。角落里摆着一张木床,床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垫子。墙上钉着几根木桩,挂着镰刀、锄头之类的农具,整整齐齐的。 伊恩在屋里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墙壁,又弯腰看了看灶台,直起身,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脸上却带着满意的神色。 村长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大人,还有几间,要不要也去看看?”村长问。 伊恩摇了摇头,“不必了,看这一间就够……” ………… 第一三零三章 流寇作乱 ………… 桑蒂亚城以东两百余英里之外,米兰城北,一座规模浩大的临时营地拔地而起。 这片营地选在一处开阔地上,地势比周围高出几尺,即便连日阴雨也不会积水。从远处望去,各色的帐篷一排排铺展开去,整齐化一。营地四周挖了浅浅的壕沟,壕沟内侧立着粗木桩,木桩削尖了头,密密匝匝的,像一排排森白的牙齿。 营地大门朝南,门口立着两座简易的哨塔,哨塔上各站着两个士兵,居高临下,将方圆数英里内的动静尽收眼底。 营地中间留有宽阔的通道,帐篷与帐篷之间挖了排水沟,沟底铺着碎石,雨天降水可以顺着沟渠流到营地外面,不至于在营地里积成泥潭。 营地中间竖着一根高高的旗杆,旗杆顶上飘着威尔斯军团的狼啸纹章旗,随风飘舞。 东边则是一块空地,专门用来训练新兵。空地被夯得严严实实的,即便下雨也不会泥泞。 空地左侧竖着几十个草人,草人穿着旧皮甲,头上戴着破头盔,远远望去,像是列队的士兵。草人身上插满了箭矢,那是弓弩连队的新兵们练习射箭时留下的痕迹。 右侧一角插着一排木桩,木桩一人多高,这是让新兵练习劈砍用的。木桩表面坑坑洼洼的,刀痕交错,有的已经被劈裂。 紧挨着木桩的地方挖了几个沙坑,这是专门用来练习摔跤和格斗的,沙坑里的沙子是从附近的河里取来的,即便有士兵因为失手摔倒也不会受重伤。 这片营地是威尔斯军团新征士兵的军营,驻扎着一千多人。每天清晨,号角声一响,这些新兵就会被军官们的厉声呵斥叫醒。早饭过后,就会开始一天的训练。论训练强度,不会比威尔斯军团那些老兵当年差。 士兵的来源多半是伦巴第青壮。这些人有的是农民夫,有的是工匠,有的是码头上的苦力,还有的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虽然身份不同,但他们都是自愿被招募进来的,没有任何强迫。 威尔斯军团的待遇好,军饷按时发,伙食管饱,还有机会升迁,比他们从前干那些苦活累活脏活强多了。除了伦巴第人,还有不少来自周边地区的佣兵。这些佣兵有的是从普罗旺斯来的,有的是从山地邦联来的,还有的是从北边的施瓦本来的。他们大多当过兵,打过仗,见过血,纪律性和战斗力都比新兵强得多。 负责新兵训练的依旧是佣兵军团长灰狼及其手下的高阶军官。 灰狼几乎每天都呆在训练场上,从早到晚。训练的时候,就属他的嗓门最大,往往他一嗓子吼出去,整个训练场都能听见。新兵们怕他,也敬他,怕的是他训练狠,敬的是他本事大。 此外,他手下那些高阶军官,也都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手,有的使剑,有的使矛,有的使弓弩,各有所长。他们每人带一个连队,手把手地教那些新兵,从最基本的列队开始,到劈砍、刺杀、格斗,再到射箭、投矛、攻城,一样一样地教,不厌其烦。 此刻,正值午后,头顶的太阳依旧炙热。灰狼站在训练场中央,双手叉腰,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正在操练的新兵。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苟言笑的神情,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羊。 “你小子,动作慢了!” 话音刚落,那个动作有些愚笨的家伙就被他一脚踹在了屁股上,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新兵顿时脸涨得通红,不敢吭声。 “再来!”灰狼对新兵吼道,站在旁边盯着他看,直到他把动作做标准了,才移开目光。 不远处,几个高阶军官有的在教劈砍,有的在教刺杀,有的在教射箭,喊叫声、怒喝声、刀剑碰撞声混在一起,在训练场上空回荡,热腾腾的,像一锅煮沸的粥…… ………… 米兰宫廷偏殿,威尔斯军团中军指挥营帐。 空气里弥漫着墨水、羊皮纸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沉沉的。奥多坐在公事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簿,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写着“军资靡费统计”几个字。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墨迹新旧不一。自这批新兵招募以来,军费如同流水一般往外流,哗哗的,挡都挡不住。作为军团副长,奥多忍不住拍了拍脑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心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当前新征募的这一千士兵,光是军饷一项,每周都需花费近万芬尼。近万芬尼是什么概念?足够买两座大型庄园和数十英亩土地。再加上士兵的一日三餐和军服器械,耗费更加惊人。 关键是现在军团处于休整期,没有战事。没有战事就意味着没有缴获,没有缴获就意味着只有支出没有收入。金库里的钱财每天就像水一样往外流,花得他心疼。 再加上军团原有的数千人马,开支大到常人难以想象。光是每天的粮食消耗,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几千张嘴,一日三餐,每月光是粮食就要消耗数万磅。 奥多放下账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带着些许疲惫和无奈。他靠向椅背,望着头顶那根粗大的横梁。他想起数日前,自己将这个情况写信向亚特反应过,措辞委婉,建议亚特推迟征兵,等来年再考虑。亚特的回信很快,只有寥寥数行,信上说,军费的事不必担心,只管把兵练好,其他的事自有他来安排。 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就是这么一句,干脆利落,不容置疑。奥多看了信,愣了好一会儿,他还是不明白亚特这么做的理由。 正在奥多忧虑之际,账目上的数字还在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讨厌的苍蝇,挥之不去。忽然,公事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禁卫军团长科莫尔大步走了进来,脚步急促,靴子踩在地板地上,声响闷重。他的脸上还带着红晕,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他穿着一件皮甲,腰间挂着长剑,剑鞘上沾着泥,大概是在林子里蹭的。他一进门,眼睛就盯上了桌上那壶酒,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抓起,也不倒进杯子,直接对着壶嘴就往喉咙里灌。酒液咕咚咕咚地下去,他喝得太急,呛着了,猛地咳嗽了两声,脸涨得通红,又灌了一口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酒壶搁回桌上。 见科莫尔这副气喘吁吁的样子,奥多忍不住问道,眉头皱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科莫尔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去了?怎么弄得这般狼狈?” 科莫尔抹了抹嘴,拉开椅子坐下,靠向椅背,喘了几口气,才开口解释道:“奥多兄弟,你是不知道,我上午带着一队士兵去北边哨卡巡视,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处村庄,谁知道——” 他顿了顿,脸色沉了下来,“无意间发现有一伙盗匪正在洗劫当地的领民。那些人大概有十几个,都蒙着脸,手里拿着剑,挨家挨户地搜刮。” “我当即带人追了上去。那些家伙看见我们,撒腿就跑,钻进了村庄后面的密林里。林子里树密,路也杂,他们显然对地形很熟悉,很快就没了影子。我带人在林子里找了小半日,翻了好几道山沟,连个鬼影都没见着。眼看着天快黑了,怕迷路,只好先撤回来。” 说罢,他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酒杯都跳了一下,“这帮杂碎,跑得可真快!” 奥多听罢,眉头紧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 他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笃定:“除了最初军团进驻米兰那阵子,偶有伦巴第残兵打家劫舍,这几个月来一直相安无事。如今境内治安已经基本稳定,却又突然有身份不明的盗匪出来作乱,其中必有蹊跷。” 他抬起头,看着科莫尔,目光深邃,“你想想,那伙人见你们就跑,绝不纠缠,对附近的山路又那么熟悉,显然不是普通的流寇。一般的山匪哪有这般机警?说不定——”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科莫尔听着,脸上的懊恼渐渐被一种凝重的神情取代。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对奥多说道:“你说得有道理,”他放下酒杯,声音沉稳了些,“这帮家伙,不简单。这样,为了避免他们继续作乱,明日我多带些人手,再进山去找。掘地三尺,也要把这群杂碎挖出来。” 奥多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低头,又翻开了那本账簿,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此时,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盗匪的事——他们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受谁指使?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一连串的疑问接踵而至。 “这样,”他再次开口,“你从弓弩连队挑几个猎户出身的士兵随意一道前去,他们也许能找到那群身份不明的家伙。” “好!” ………… 第一三零四章 征募劳力 ………… 十二月第二个礼拜五,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让忙碌了一整年的威尔斯省山谷突然安静下来。 雪是从昨夜开始的,起初是细细碎碎的,后半夜便成了鹅毛大雪,一团一团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里落下来,密密匝匝的,遮天蔽日。 清晨周边土地里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白茫茫的,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山峦、田野、村庄,都被白雪覆盖。整个山谷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慢了下来。 如今,粮种已经深埋在地里,等着来年春天发芽。领民们基本都闲了下来,享受着一年中难得的闲暇时间。 男人们坐在火炉边喝酒、闲聊、修补农具,女人们则围在一起纺线、织布。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堆雪人、打雪仗,欢笑声不时在村子里回荡~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领地内突然多了大量的闲散劳动力可以动用。 如今省内各地的建设依旧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所以政务府决定以低价征募大量的劳力,以投入领地的建设。说是低价,其实只是相对于农忙时节的薪酬而言少了些,加上每日还管我饭,这待遇已经相当不错了,对那些闲在家里没事干的领民来说,能增加一笔不少的收入。 于是,政务府总督库伯昨夜便让人通知了政务府负责各项具体事务的官员,今日清晨到威尔斯堡领主大厅召开政务会议,商议入冬以后加快推进领地建设的事宜。 今日早饭过后,以屯务部和营造部为首的一众官员和管事陆续抵达了这里。 大厅里,角落的壁炉里火力正旺,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焰舔着炉膛,将满屋子烘得暖融融的。窗外风雪交加,屋里却温暖如春。 库伯坐在上首,穿着一件厚实的羊毛长袍,脸上带着惯有的沉稳和威严。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 “诸位,今日把大家叫来,是有件事要和你们商量~” 其余人立刻坐直身体。 “如今正值冬季,山谷里的领民闲了下来,地里的活也基本干完了,大把人闲着没事干。我们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用较低的价格征募大量劳力,派往各处工地,协助工匠们建造房屋,尽快完成老爷交给我们的任务。” 他端起面前的陶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继续道:“各地的工程进度,我前几日都亲自带人去看过了。有些地方快,有些地方慢。快的地方,工匠够用,人手充足,进度不愁。慢的地方,大多是缺人手,缺干杂活的力工。” “所以,这次征募劳力,重点是要补充那些缺人手的工地。哪里缺人,就往哪里派,加快那些地方的建设。” 这时,屯务部长斯考特开口问道:“老管家,这次打算征募多少人?” 库伯想了想,伸出一只手,“五百。先征五百,不够的话再继续招募。每天给三芬薪酬,管吃。愿意来的,登记造册,按各工地需求分配。” 罗伦斯突然插话,“五百人,恐怕不够。光湖泊地一个地方,就还需要至少一百个力工。还有巨石镇、谷间地、蒂涅茨,哪个工地不缺人?五百人撒下去,怕是不够分哪。” 库伯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够再征第二批,急什么,冬天还长着呢,前要花在刀刃上,若是招募得多了,有些家伙就会偷懒。” 说完,他又看向斯考特,“屯务部那边,也得留些人手。今日一大早下面就有人来通报,谷间地有几处房屋被压塌了,还得派人去修缮。所以不能把人全抽走了,到时候连个干活的人都没有。” 斯考特点了点头,“这个自然。我那边留些人。其他的,都调给营造部……” ………… 当天下午,屯务部便将政务府的决定传达给了领地的村落和各处庄园。 每到一处,负责传到消息的吏员便让村长把领民们召集起来,传达政务府召集力工的决定和相应的待遇薪酬。 消息传开后,各村各庄都开始议论起来。有人心动,有人犹豫,还有人不当回事。心动的多半是那些家里劳力多的人,毕竟对他们来说,在这种农闲时节,家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吃饭,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去多挣点钱,以增加家里的收入。 很快,各村庄立刻响应。不到两日,政务府便征集了首批五百人规模的力工。 随后几日,这批力工按照需求被分配到各处工地,协助建设。湖泊地那边要的最多,一百五十人,大多都是些身强力壮的年轻汉子,专门搬运石料和木材。巨石镇那边其次,一百人,主要是干些挖掘地基和开采石料的体力活。 随着这批生力军的加入,各处工地上突然就热闹起来了。与此同时,各地的建设进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快。 库伯每隔几天就会去各处工地巡视一趟,骑着一匹骡子,带着几个吏员,记录各地的建设情况,随时进行调整。 去年,亚特此前送给他的那匹老骡子因为上了年纪,已经走不动道了。原本亚特让人给他挑了一匹好马,但老头拒绝了,觉得那家伙块头太大,不好驾驭。于是,亚特又让人重新给他买了一匹年轻力壮的骡子,给他代步。 虽然自己是个经验丰富的建筑师,但库伯到了工地并不会过多干预工匠们的决策。他常常是四处巡视,检查房屋和地基建得是否牢固,工匠们有没有偷工减料,力工们的一日三餐能不能吃饱。 有时候他也会蹲在墙角,摸摸刚砌好的砖墙,看看灰缝是否饱满,表面是否平整。让他欣慰的是,这些工匠多半尽职尽责,让他心安了不少。 巡查的时候他常常会跟力工们聊上几句,问问他们累不累,吃得饱不饱,工钱按时足额发放没有。因此,这位政务府总督的亲和力让不少力工们对他敬爱有加。 通常直到傍晚,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威尔斯堡,坐在公事房里,把这一天的见闻记下来,然后找出问题,进行调整。 虽然疲惫,但这位年事已高的政务府总督却依旧干劲十足。看着领地一日不同一日的变化,他的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 ………… 清晨,一声啼哭打破了威尔斯堡附近河边那座木屋的宁静。 那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小刀划破了晨雾,在寂静的河面上飘着,惊起几只栖在岸边芦苇丛里的水鸟。 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细细的,弯弯的,散在清冽的空气里。 厨房里,正在忙着准备早餐的艾玛听见了哭声,手里还握着铲子,锅里的煎蛋滋滋地冒着泡,油花四溅。她急忙朝屋外喊了一声,“斯考特!快上楼,小家伙好像醒了!” 艾玛手里的铲子还在翻着煎蛋,眼睛却已经往楼梯口瞟了好几次。 斯考特听闻,立刻扔下手里的斧头,三步并作两步,大步朝楼上跑去。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咚咚作响。 二楼,罗恩亲手做的婴儿床里,小家伙正挥舞着拳头,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大大的,哭声一阵比一阵响亮。 他穿着一件厚厚的小棉袄,裹着一条柔软的毛毯,毛毯被他蹬得乱七八糟的,露出一双胖乎乎的小脚。斯考特伸手把他抱起来,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小家伙到了他怀里,哭声立刻小了,小脸埋在爷爷的肩窝里,蹭了蹭,便安静下来。斯考特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声音低低的,粗犷而温柔。 没过一会儿,他怀里便抱着那个几个月大的婴儿走下楼来。小家伙这时已经不哭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着头顶那盏晃来晃去的油灯,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抓,什么也没抓到,又缩回去了。 斯考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怀里的孙子,眉眼间全是笑意。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小家伙的鼻尖,小家伙眨了眨眼,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他顿时便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自罗恩和奥莉随着亚特与洛蒂夫妇离开后,照顾孙子的任务就落到了两人身上。好在女儿卡米尔留在家里,平时还能帮忙照管孩子,夫妻俩也能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自小家伙降生后,给一家人增添了不少乐趣。斯考特每天从屯务部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抱自己的小孙子。然后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小家伙说说话,一天的疲惫到家里后便烟消云散了。 如今,一家人在山谷的地位非寻常人可比。斯考特是屯务部部长,管着全领地的农事;艾玛也在政务府任职,管理着政务府自营的大量酒馆、旅舍和商铺;罗恩是伯爵的贴身侍卫长;奥莉是伯爵夫人的贴身侍女;卡米尔也在伯爵府里当差。 一家人吃穿不愁,日子过得十分富足。斯考特时常感慨,当初一家人如果没有遇到自家老爷,恐怕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所以,凡是领地里的事,他们都会尽心竭力地去做,只为报答亚特当年的救命之恩…… 第一三零五章 辞行 ………… 北方,贝桑松城西,威尔斯伯爵府邸。 已经在都城停留了近两月的伯爵一家人已经打算启程返回南境。 府邸内,数日的低温和大雪将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枝丫折断了不少,散落一地的枯枝和遍地的积雪仆人们扫了一遍又一遍。地上积雪融化后的水流顺着排水沟哗啦啦地流向低处,如同潺潺溪水般。 仆人们进进出出,脚步比平日里急促了许多,廊道里堆着大大小小的木箱,有的已经套上了锁扣,有的还敞着口,露出一些杂物。 如今菲尼克斯的婚事已经结束,喜酒喝了,宾客散了,高尔文夫人虽然不舍,却也知道留不住自己的女儿了。 洛蒂产后也恢复得差不多了,脸色红润,精神也好,抱着女儿在屋里走来走去,小家伙前日刚满月,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高尔文夫人则在一旁收拾洛蒂的衣物和首饰,内心满是不舍。 亚特不打算在这里多做停留,领地还有不少事等着他回去处理。虽然库伯在书信里都说一切安好,可他知道,那些“安好”背后,是多少人的忙碌和操心。作为领主,他不能把什么事都甩到老管家手里。老头年纪大了,经不起过多的折腾。 今日一大早,洛蒂便吩咐奥莉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明日返程。府邸里的仆人也开始忙碌起来,收拾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打扫屋子。 罗恩和安格斯则跟随亚特前往宫廷,向侯爵格伦辞别。 吃过早饭后,三个人骑马出了府邸,带着十几个侍卫沿着那条熟悉的街道往北边走去…… ………… 宫廷内廷,侯爵的御用书房里,桌上摊着几份文书,墨迹未干。 与数月前相比,格伦已经成长了不少,变得更加成熟和稳重。此前大部分宫廷文书都是财政大臣高尔文负责批阅,但现在格伦开始接手,亲自批阅。 作为弗兰德的长子,他身上肩负着整个侯国的兴衰。“虎父无犬子”这句话放在格伦身上也许不太适用,但经历过一系列重大事件后,这位年轻侯爵的心智似乎已经打开。 他不再简单满足于高尔文的辅政,而是试图将权力一步步集中在自己手里。虽然当前效果不明显,但他显然不会放弃。 咚~咚咚~ 这时,书房的橡木门响起。 “进来~”格伦对外面说道。 铁卫推开门,轻声禀报:侯爵大人,威尔斯伯爵亚特来了。”说完铁卫便让开了。 格伦这才放下手里的鹅毛笔,站起身来,嘴角带着笑意。 “亚特伯爵,请进。”他的声音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不再有那种年轻人刻意装出来的威严,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属于上位者的平静。 亚特快步上前,抚胸行礼,道:“侯爵大人。我今日来,是向您辞行的。” 格伦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舍,也不是挽留。他点了点头,只是伸出手来,道:请坐。” 亚特拉开椅子坐下。 墙角,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窗外又飘起雪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格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打量着亚特。他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亚特伯爵,何不在贝桑松多住上些日子?南边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就是了。你难得来贝桑松,我也好多向你请教一番。” 亚特听罢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侯爵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已经离开山谷两个月了,该回去了。领地里还有不少事等着我这个领主回去处理,实在不能久留。至于请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格伦脸上,“亚特实在不敢当。侯爵大人有财相大人和诸位重臣辅佐,定能继承先君的志向,让侯国变得更加强大。我一个边疆伯爵,实在难当此重任。” 格伦听罢,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缓缓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随即又停下来。 半晌,他才再次开口。 “也罢。既然亚特伯爵要走,我也不强留了。”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 格伦的眼睛盯着亚特,若有所思。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命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微妙的东西,像是要把亚特看穿,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亚特屏住呼吸,看向格伦,发现那双眼睛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纯真。如今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沉稳和警觉,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这时,格伦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却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激起一圈圈看不见的涟漪。他靠向椅背,摇了摇头,叹道:“算了算了,这事以后再说。” 亚特便没再多问。 旋即,亚特站起身,整了整衣角,朝格伦行了一礼,退后两步,转身朝门外走去,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 退出书房后,亚特便朝财政官署的方向走去。廊道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响。两侧的墙上挂着前任侯爵弗兰德的画像,亚特的脚步顿了顿,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路上,他的脑海里全都是格伦刚才的奇怪举动和含糊不清的表达。虽然有些不解,但亚特并没打算去深究,随即便加快了脚步。 ………… “……什么,你们明天就打算离开贝桑松?” 宫廷财政官署,高尔文的公事房里,当得知亚特明日就要带着一家大小返回南境,高尔文同样有些惊讶。 他手里正端着酒杯,杯沿已经碰到了嘴唇,听到这话,手就那么端着,望着亚特,眉头微微皱起来。 如今北地风雪肆虐,天气寒冷,洛蒂刚产子不久,身体还没完全养好,孩子也还那么小,脸蛋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经不起风寒。就这样冒着严寒南下,长途跋涉,颠簸劳顿,难免会让这对母子吃不消。 他放下酒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赞同,又带着几分无奈:“太急了,就不能再住几日?等天气好些再走。” 亚特自然看出了高尔文的担忧,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可主意已定。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低了些,解释道:“岳父大人放心,这些事我都考虑过了。洛蒂乘坐的马车是专门改装过的,车厢加厚了,四壁夹了好一层羊毛,外面蒙着油布。车里还准备了两个铜手炉,暖和得很。一路上我们走慢些就行了,也不急着赶路,天黑就歇,绝不让她们母子受冻。岳父大人不必担心。” 高尔文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亚特脸上,又移到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看了片刻,才收回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去向侯爵大人辞别了没有?” 亚特点头,“刚刚去过了。”他没有说格伦挽留他的事,也没有说格伦欲言又止的那些话,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了。 高尔文点了点头,道:“格伦最近,已经开始要求亲自批阅宫廷的文书了。”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以前这些事,都是我代办的。如今他要自己看了,我也不能说不。他是侯爵,侯国的主人,他想看什么,想批什么,都是他的权利。” “我总觉得,这个孩子变了。却说不上到底哪里变了。从前他看人的眼神是清澈的,如今那种单纯已经看不见了。”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往下说。 亚特听着,没有接话。他想起方才在书房里,格伦那双眼睛——那双已经没有了往日纯真的眼睛。想起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和沉甸甸的、压在眉宇间的东西。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高尔文的感受了。 片刻后,高尔文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整了整衣领,坐直身体,目光重新落在亚特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郑重的嘱托。 “回去以后,好好想一下,如何将整个侯国的商贸整合在一起,与北边的汉萨同盟进行对接。这事不急,但不能拖。若能借着你欧陆商行的路子,把整个侯国的商贸都带动起来,不但能充盈国库,也能让领民们的日子好过些。” 他顿了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你回去先理一理思路,想好了,写信告诉我。若需要侯国这边出什么文书、出什么政令,我来办。” 亚特点了点头,郑重地应了一声:“岳父大人放心,我回去以后,马上着手这件事。先把欧陆商行与汉萨同盟的协议理清楚,再跟萨尔特商量商量,听听他的意见。有了眉目,就写信告诉您。” 高尔文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信任,有期许。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嘱咐了一句,“明日我就不亲自去送你们了,让菲尼克斯和他母亲送送你们,宫廷里事情多,忙不过来。如今天寒地冻的,你们路上务必要小心些。” 亚特默默地点了点头,“岳父大人放心。不过,您也要多注意身体。凡是不必亲力亲为,放手让下面的官员去做就行了……” “知道了~”高尔文点头回应。 ………… 第一三零六章 路遇暴雪 ………… 第二天一大早,威尔斯伯爵府邸外人头攒动,上百人的队伍经过近两日的准备已经整装待发。马车一辆接一辆地排在门前,马夫们检查着缰绳和车轮,侍卫们整理着行囊,仆人们搬着最后几口箱子往车上装。吆喝声、马蹄声、车轮声混成一片,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响亮。 清晨,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地面上还残留着前几日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气温极低,水汽凝成一团白雾,久久不散。 可所有人返回南境的激动心情早已盖过了寒冷的天气。离家近两月,士兵和仆役们早就盼望着回到山谷,回到那片熟悉的土地,回到自己的家。 怀着同样心情的还有伯爵长子乔治。今日一大早天还没亮,这个家伙就爬了起来,跑到院子里看仆役们装车,眼神中满是激动。因为这意味着他可以再次和父亲乘同一匹马,像个骑士一样走过贝桑松的大街。 此时,府邸二楼书房里,乔治不停地催促着侍卫官罗恩赶紧下楼。罗恩拿起桌上的一摞文书和一本亚特未阅读完的古籍,塞进一口木箱里,回头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遗漏,便脚步匆匆地跟着乔治朝楼下跑去…… ………… 府邸大门外,亚特扶着洛蒂朝马车走去,妻子怀里抱着女儿,小家伙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睡得正香。 亚特轻轻抚摸了一下她的脸蛋,指尖触到柔软温热的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 这时,安格斯走上前来,站在亚特身后,低声道:“大人,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 亚特将洛蒂扶上马车,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近两月的府邸,转过身,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枣红马转了半个圈,“出发!” 亚特的话音刚落,队伍便开始缓缓启动,马蹄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跟上去,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陆续朝南门方向行去。 时辰尚早,街边的多半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家做早市生意的店铺烟囱冒着热气,飘出一阵烤面包的香味。 偶有几个早起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好奇地朝这边张望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赶路。 行至城门口时,菲尼克斯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莎拉也与他一道前来送别亚特等人。 亚特叮嘱菲尼克斯照顾好高尔文夫妇,平日里在宫廷行事要多留个心眼,以免留人口实。菲尼克斯不停地点头,将亚特的这些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告别了菲尼克斯夫妇,很快,一行人便出了城,商道在眼前铺开,弯弯曲曲的,穿过田野,穿过村庄,穿过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一直延伸到南边的群山。 亚特坐在马背上,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整个人都精神了。他回头望了一眼贝桑松的城墙,轻轻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 离开贝桑松后,队伍一路南行,天色却变得越来越暗。起初只是云层厚了些,太阳被遮蔽,四周灰蒙蒙的。走着走着,突然刮起大风,不一会儿,天空很快便飘起了雪花。 起初,天气的微妙变化尚不影响队伍前进。但到了天黑时分,雪越下越大,地上的积雪已经快没过了脚踝,马蹄踩进去,几乎陷到小腿,车轮开始在雪地里打滑,车夫们不得不下来推车。 眼看天气越来越恶劣,气温骤降,亚特当机立断,勒住战马,朝身后挥了挥手,提高嗓门喊道:“前面有个村子,今晚就在那儿过夜,等风雪小些了再走!” 众人闻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加快脚步,朝那座隐没在风雪中的村庄赶去。 村庄位于贝桑松与卢塞斯恩交界处,在卢塞斯恩的地界上。村子不大,从外面看只有几十户人家,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风雪里散开。 当村中的长老得知从亚特派去通报的侍卫那里威尔斯伯爵一行路过此地借宿,自然是十分欢迎。于是他亲自带着几个年轻人迎了出来。 此时,亚特等人已经到了村口,长老见状连忙小跑着上前,来不及寒暄,对亚特说道:“伯爵大人,快请进。” 亚特微微点了点头,右手一挥,队伍陆续朝村子里走去。 因为地位尊贵,加上保罗伯爵与亚特的密切关系,一行人受到了热情的招待。 长老把家中最好的屋子腾出来给亚特一家人住,又让人在院子里生了火,烧了热水,让士兵们烤火取暖。厨房里很快就忙活开了,杀鸡宰羊,烤面包,热气腾腾的,香味在风雪里飘散开来…… 村庄地方不大,位于几座小山之间,这样的地势能有效躲避风雪,唯一的缺点是并不完全靠近商道,离主路还有一小段距离。 但卢塞斯恩人脑子活泛,尽管位置不占优势,但他们还是修了一条宽阔的马车道与商道相连,并在村落里建了酒馆和旅社以及马厩、仓库和货栈等设施,接待往来的商旅行人。 酒馆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旅馆的房间也不多,只有二十来间,床铺却干爽柔软。马厩能容三四十匹马,仓库和货栈虽小,却也够用。那些路过的商人,若是赶不上进城的时辰,便会在这里歇一晚,喝杯热酒,吃顿热饭,第二天再赶路。 入夜,风雪还在刮着,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长老在家中设宴,款待亚特等人。他的家是村里最大的一栋房子,石墙木顶,三层楼高,干净整洁。 此时,一楼会客厅里生着壁炉,火烧得旺旺的,将满室烘得暖融融的。屋子中间那张拼凑起来的长桌上摆满了美味的菜肴,有炖鸡、烤羊排、蒸鱼……还有几壶热酒。 长老坐在亚特对面,穿着一件厚实的羊毛大衣,头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一股和气。 酒过三巡,长老的话匣子也打开了,向亚特介绍了村庄的过去~ “……这里原本属于贝桑松的地界,归一个男爵管辖,那男爵不善经营,领地里穷得叮当响,连税都收不上来。后来保罗伯爵看中了这块地方,从原来的领主手里买了过来,价钱不低,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村庄北边有几座高山,刚好将卢塞斯恩与贝桑松隔开。 长老说到这里,用手指蘸了酒,在桌上画了个简单的图,北边是贝桑松,南边是卢塞斯恩,中间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商道穿行而过。 亚特看着那幅图,立刻就明白了保罗的用意——他是把这里当做了卢塞斯恩北边的一道屏障。有了这个村子,北边的来人要先经过这里,才能进入卢塞斯恩腹地。进可攻,退可守。 亚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说话,心里却对保罗的深谋远虑多了几分佩服。 这时,长老又继续说道:“我刚接手这里的时候,领民们多半靠种地养活自己,粮食产量不高,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曾经是卢塞斯恩城一家商铺的管事,多少见过些世面,知道怎么来钱快。我不忍让这些人过着清贫的日子,所以发动村庄的人建设了酒馆和旅店,招待那些路过的商人。刚开始大家都不理解,觉得我这是瞎折腾,后来见真能赚钱,就都跟着干了。如今,村里家家户户都参与领地经营,有的开酒馆,有的开旅店,有的家中修了马厩,日子越过越好了~” 说到这里,长老的脸上浮出一丝笑意。 亚特听罢,不得不佩服长老的眼光和能力,这里看上去可比自己领地的大部分村庄富庶多了。而且这里位置算不上好,远离城镇,简直可以用“穷乡僻壤”一词来形容。但就是这样一个穷困之地,却被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经营得风生水起,亚特感到由衷地敬佩。 他端起酒杯,与长老碰杯,感慨道:“老人家,您可真是了不起。我领地里的那些村庄若是都能如这里一样,那该多好~” 长老听亚特这样一说,自然是高兴得合不拢嘴。 在这里停留一夜后,第二日,风雪渐停。 天还没亮,亚特就早早地起了床,推开窗户,一股清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气息和远处松林的清香。 昨夜的大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积雪因阳光快速融化,异常冷冽。 正午,亚特婉拒了长老让他们多在此停留两日的好意,从怀里掏出一小袋银币,递给长老。长老推辞了一番,最后还是收下了,连声道谢。 午饭后,队伍离开了村庄,再次返回那条通往南方的商道。 亚特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这座隐没在山间的村庄。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阳光下散开。他朝依旧站在不远处送别的长老一行人挥了挥手,轻轻一夹马腹,再次启程。 身后,村庄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一个小点,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第一三零七章 打赌 ………… 随着天气逐渐好转,路上的商队也渐渐多了起来。 商道上的积雪被车轮碾过,又被马蹄踩过,变得坑坑洼洼的,泥泞不堪,可商人们似乎并不在乎这些。 他们裹着厚重的斗篷骑马走在前面,马夫们赶着驮马紧紧跟随,马车一辆接一辆地从南边来,往北边去。驮马的背上驮着沉甸甸的麻袋,麻袋里装着丝绸、香料、瓷器,还有那些只有在南方才能买到的好东西。 亚特不时与这些路过的商人聊上几句,才得知他们多是从更南边的普罗旺斯过来的,也有部分来自卢塞斯恩。 在这种寒冬交加的季节,越是运输困难,商人们手里的南货也就越值钱。北方的贵族们不怕货物价格贵,怕的是买不到。那些丝绸、香料、瓷器,在北方的市面上是稀缺货,只要运到了,就不愁卖不出去,价钱还能翻上几番。所以不少人冒着严寒北上,只为一趟走下来多赚些钱财。 当然,也有商人在抵达卢塞斯恩后便把手里的货物卖给当地行会的。近日天气变化莫测,谁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暴雪封路。与其冒险北上,不如就地出手,虽然少赚一些,却也落个踏实。 ………… 傍晚时分,一行人总算是顺利抵达了卢塞斯恩城。夕阳西斜,将西边的城墙染成一片金色,塔楼的尖顶在暮色里闪着金光。 北城门口已经点起了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寒风里摇晃着,如同指引行人进城的信号。 守城军官远远望见那面狼啸纹章旗,连忙派人跑去通报。 亚特等人刚进城不久,便见保罗伯爵已经带着一群侍卫前来迎接。 人群中,保罗穿着一件厚实的鹿皮大袄,头上戴着兔皮帽子,脸被风吹得通红,眼睛却十分明亮。他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来,靴子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的,张开双臂,远远地就喊:“亚特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亚特旋即翻身下马,也迎上去,两人大笑着拥抱在一起,如同多年未见的老友。 保罗上下打量了一番亚特,笑着说道:“看来你在贝桑松的日子过得不错啊~” “哈哈哈……” 亚特放声大笑,回应道:那是自然。” 保罗不再多问,转身朝身后挥了挥手,“走,酒菜已经都备好了,就等你了。”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随即,一行人沿着主街往伯爵府邸走去…… ………… 夜晚,伯爵府邸的大厅,一派热闹景象。 位于大厅中央的橡木长桌上摆了满满一桌美味的菜肴,琉璃杯中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保罗作为主人,与夫人坐在主位,亚特夫妇紧挨在他的右手边,安格斯夫妇坐在亚特下手,罗恩坐在安格斯旁边。几人对面则是保罗的两个儿子和内府的一名领兵子爵。 酒过三巡,保罗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看着亚特,语气认真起来,道:“亚特兄弟,这次你一定要多住两日,让我好好招待一番。数月前我们就约好了有机会一起去狩猎,现在正值冬天,时机正好。” 亚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洛蒂。 洛蒂嘴角微微翘起,轻轻点了点头。亚特转回头对保罗说道:“好,既然保罗伯爵盛情邀请,那我们就多住两日。听说卢塞斯恩西边的密林里有不少野猪,正好借这个机会去看看。” 保罗听罢自然是十分欢喜,当即举起酒杯,站起身来,朝众人示意。“来,让我们再干一杯!” “干杯!”在场众人高举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又飘起来了雪花,今夜注定又会下一场大雪。 大厅里,笑声一阵接着一阵,酒杯碰在一起的清脆声响不时传来~ 由于明日众人将外出前往西郊打猎,所以宴会并未持续太久便散场了。保罗虽是个好酒之人,却不是不知分寸的莽夫,知道明日要早起,便没有像往常那样喝到深夜。 随即,众人便陆续起身离开大厅。 亚特一行人作为贵客,保罗为他们安排了府邸内最好的几间客房。客房在府邸的东侧,走廊的尽头,安静舒适,远离外面街道的喧闹。房间宽敞,陈设讲究。 亚特在屋里转了一圈,随即脱下外袍,挂在衣架上,走到床边坐下,靠向床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一整日在风雪天气里赶路让他疲惫不堪,眼皮顿时沉得抬不起来。很快,一阵鼾声便响彻整个卧房。 洛蒂见状摇了摇头,脱去他的长靴,将厚厚的天鹅绒被子盖在了他身上。 其余侍卫和仆人则被安置在后院的偏房里。偏房虽不如客房那般讲究,却也干净整洁。侍卫们累了一天,倒头就睡,鼾声此起彼伏……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伯爵府邸后院便开始躁动起来。 东边的天空还是灰蓝色的,几颗残星还没落尽,院子里却已经灯火通明。杂役们搬着箱子、扛着麻袋,来来往往的,脚步急促。 此次随行前往西郊狩猎的除了保罗伯爵的十几个贴身侍卫外,还有负责驮运物资的杂役和马夫。亚特的卫队半数跟随前往。此外,安格斯与罗恩,以及保罗的两个儿子和昨夜参加宴会的领兵子爵也一道前往。 院落廊道下,领兵子爵站在台阶上,双手叉腰,扯着嗓子招呼杂役和马夫们,“把酒水和食物都给我绑牢固一些,雪天路滑,到时候这些东西摔碎了大家就只能饿肚子了。” 他穿着一件厚实的鹿皮外套,腰间挂着短刀,脚上的靴子擦得锃亮,脸上带着笑,声音却大得很,一嗓子吼出去,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那边的绳子再紧一紧!酒桶放中间,别挂在边上,晃来晃去的!”说话间,他已经朝驮马走去。 杂役们被他叫得团团转,却不敢有半句怨言。 马厩外,侍卫们则忙着安装马鞍,有的则在调试弓弦,还有人坐在角落里,磨着手里的短刀。 这时,保罗伯爵的卫队长从廊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壶热酒,灌了一口,胃里瞬间暖和了不少。 他走到领兵子爵跟前,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笑着问道:“子爵大人,这么冷的天,我们能在山里找到野猪吗?” 领兵子爵冷笑一声,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屑的笑意。“找不到野猪?到时候就怕你小子被满山的野猪追着到处跑。那畜生可不是吃素的,獠牙这么长——”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从胸口比到下巴,“一挑,你肠子就出来了。” 侍卫队长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一步。 “哈哈哈……” 侍卫和马夫们笑得前仰后合。 这时,亚特与保罗伯爵等人突然走了过来。 亚特穿着一件厚实的鹿皮大衣,脚上蹬着牛皮长靴,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背上斜挎着一张猎弓。保罗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猎装。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院子里,众人连忙收敛了笑声,纷纷行礼。 “伙计们,都准备好了吗?”保罗大声问道。 “准备好了。”众人齐声回应。 “亚特兄弟,我们走吧!”保罗伸手朝亚特示意。 亚特点了点头,径直朝自己那匹枣红马走去。 随即,众人纷纷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院门,朝城西的方向走去…… ………… “打开城门!” “打开城门!” 没过多久,一行人已经来到西门附近,站在城墙上的守城军官远远地便看见了保罗的身影,旋即大声朝城门口的士兵下令。 城楼下的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很快,伴随着一阵铰链的摩擦声,城门发出阵阵呜咽,缓缓打开。两扇厚重的橡木门向两侧退去,门轴转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护城河上的吊桥也缓缓落下,铁链哗啦啦地响,最后“轰”的一声搭在对岸,激起一片雪雾。 一行人跨过吊桥,马蹄踏在木板上,如同擂鼓一般。 队伍出了城门,径直朝视野可及之处那座山头奔袭而去。 远处的山头北被白雪覆盖,泛着白色的光。山腰的树林黑黢黢的,从远处看去密不透风。 马背上,保罗兴奋地指着那座不算太高的山头,对亚特说道:“去年也是这个时候,我带人在那一带一天之内逮住了十几头野猪,全部都是大家伙,每头超过三百磅。” 他的声音里掩不住那股得意,又用手比划着野猪的大小,“那獠牙,这么长,一挑,连人带马都能掀翻。” 听保罗这样一说,亚特瞬间来了兴趣。他骑扭头对保罗说道:“保罗伯爵,不如我们俩打个赌如何?谁先射中第一头超过三百磅的野猪,就给对方五枚金币。” 保罗拍着大腿笑道:“没问题!” 旋即,他扭头朝身后大喊一声:“你们都听见了?亚特伯爵要与我打赌,谁先射中第一头超过三百磅的野猪,谁就能获得五枚金币。你们可都是见证!” 身后的侍卫们纷纷起哄,“好!” 随即,一行人开始加速狂奔,马蹄卷起的雪尘在身后扬起,拖成一条长长的白尾…… 第一三零八章 火烧山匪 ………… 咔嚓! 南境,米兰城东北边十英里外的一片幽深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声响。声音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乌鸦,留下几声粗粝嘶哑的叫声在林间回荡~ 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漏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厚厚的落叶上,像是碎了一地的金子。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湿漉漉的,混着松脂的清香。 一个身披黑色斗篷,一身猎装打扮的男子急忙弯下腰,屏住呼吸,抬起右手,示意身后的几个同伴压低身体。 得到信号的几人立刻蹲了下来,借着阴影的掩护一动不动,瞬间和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不靠近看根本发现不了。 随即,男子轻轻抬起踩着枯枝的右脚,动作慢得像是一只潜伏的猎豹。随后,他弯着腰,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前面的一棵大树下,借着树干的掩护,快速扫视了一眼百步外那处隐秘的洞穴入口。 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多高,被灌木和藤蔓遮住了大半,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前面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几块啃剩的骨头。 洞口位置,一个身穿亚麻长袖,一身山匪打扮模样的家伙正站在那里,踮起脚尖朝刚才发出一声脆响的地方张望。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鞘别在腰间,刀柄上缠着布条,瘦削的脸上有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奇怪,刚才明明看到有个黑影的,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说罢,他又看了几眼,摇了摇头,转身朝洞里走去。 片刻后,密林里再次安静下来。 躲在树干后的男子后退几步,蹲下身,朝身后的几个同伴招了招手,几人迅速聚拢过来。 “你,”他指着其中一个瘦高个,“马上去通知科莫尔大人,就说我们找到那伙山匪的藏身之处了。让科莫尔大人多带些人手过来。” 瘦高个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朝山下小心翼翼地跑去,很快就消失在密林中…… ………… 洞穴深处,十几个山匪装扮的家伙正围在火堆边烤着滋滋冒油的野兔,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靠近。 火光映在他们脸上,将那一张张或狰狞或麻木的面孔照得忽明忽暗。剥了皮的野兔被串在木棍上,架在火边烤着。 很快,香气就在洞穴里弥漫开,混着柴火的烟熏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浓得化不开。 此处是山匪头领精心挑选的藏身之地,退可守,进可攻。 洞口位于崖壁上,离地面有两人多高,且有灌木和藤蔓遮盖,从外面看根本发现不了。洞里面却十分宽敞,足以容数十人藏身,而且越往里走越宽阔。另一边还有一个逃生出口,即便敌人封住了前面的洞口,里面的人也有机会逃生。 两日前一行人刚刚洗劫了靠近商道的一座村庄,收获颇丰。粮食、布匹、铜钱、银器,还有几件女人的首饰,装了好几箱,堆在洞穴角落里。 众人离开村庄时,却遭遇了一队士兵。那些士兵骑着马,穿着盔甲,从商道上突然朝村庄冲来。好在山匪们对附近的地形了如指掌,他们钻进林子,很快就把追兵甩掉了。虽然有些狼狈,却没有损失人手,算是万幸。 靠近里侧的角落里,几只木箱堆在那里,箱子里装着他们上次劫掠的财货。旁边,山匪头领躺在干草铺就的床上,睡得正香。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袄,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挂着短刀和一个钱袋,那柄长剑则抱在怀里。 他身形壮硕,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长着一撮山羊胡子,嘴巴微微张着,露出几颗黄牙。 一个月前,他还在施瓦本与伦巴第交界的山林里带着兄弟们干着打家劫舍的勾当。那地方穷,路过的商队少,油水不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突然有一天,某位北边来的身份尊贵的客人找到他,说是有一桩买卖要和他谈。那人穿着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对方许诺重金,让他带着自己的手下前往米兰附近,任务只有一个——让米兰城周边不得安宁。 那位客人先给了他一小袋金币,作为启动资金,并承诺后期会陆续将报酬送到他手里。同样的,对方也要看到实际效果。 头领接过那袋金币,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心里便有了底。第二天,他便带着兄弟们翻山越岭,暗中前往米兰。 前几日是他带人抵达米兰后第一次动手,洗劫了那座村庄,虽然遇到了追兵,但还算顺利,没有人受伤,也没有人被抓,东西也抢了不少。为了避免被人盯上,他打算休整一段时间再换个地方动手。 突然,头领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突然,一阵兔肉的香味飘到首领的鼻子里,香气浓烈,混着柴火的烟熏味和油脂的焦香,像一只无形的手,从火堆那边伸过来,轻轻拨动着他沉睡的神经。他的鼻翼翕动了几下,喉结上下滚动,吞了一口口水,随即缓缓睁开眼睛。 他盯着头顶的岩壁看了片刻,眨了眨眼,撑着手臂坐起来,干草从身上滑落,沾了一身碎屑。他拍了拍衣裳,又抹了一把脸,起身朝火堆边走去。 “头领,你醒了?正好,兔子烤已经熟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抬起头,朝他咧嘴笑了笑,把手里的兔肉递过去。兔肉烤得焦黄,油还在往下滴,落在火里,滋啦一声,火苗便窜高一些。 首领接过来,撕下一大口,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嗯,味道不错!” ………… “什么味道?” 洞口外不到五十步的一株灌木旁边,科莫尔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跟在他身后的士兵们立刻蹲下身,连呼吸都轻了。 科莫尔歪着头,鼻翼翕动了几下,目光扫过那片被灌木和藤蔓遮蔽的崖壁。风从洞口方向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这时,跟在他身后的一个军官也煽动着鼻翼闻了闻,随即肯定地说道:“好像是烤肉的味道。没错,是烤肉,野兔的肉,我闻得出来。”他舔了舔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烤肉?”科莫尔嘴角突然上扬,冷笑一声,眼角划过一丝阴狠。那笑意冷得像冬天的风,从嘴角荡开,漫到眼睛里,带着几分兴奋和冷酷。 他蹲下身,招了招手,几个军官凑过来。他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带一队人,把洞口堵住,别让一个人跑出来。你,带人去周围收集干草和树枝,越多越好。我要把这群山匪活活烧死在洞里。”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厉。 军官们点了点头,各自带人散开。一队士兵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到洞口两侧,藏在大树和岩石后面,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另一队士兵则钻了林子,捡干草、折枯枝、抱落叶,动作轻而快,像一群搬运食物的蚂蚁。 很快,干草和树枝全部都堆在了洞口外,如同一座小山。 此时,包括之前在洞口放哨的士兵也早已进去,和同伴们吃着美味的兔肉,全然不知危险已经降临。 洞内,酒足饭饱之后,火堆边散落着一堆骨头和食物残渣。山匪们三三两两地找了地方就躺下休息,很快,鼾声便在洞穴里回荡开来。 首领靠在最里面的岩壁上,朝洞口的方向看了看,又看了看身边那些睡得像死猪一样的手下,皱了皱眉,踢了踢旁边一个准备躺下的喽啰。 “你,出去看看。” 那家伙愣了一下,旋即站起身来,慢悠悠地朝洞口走去。 岂料,喽啰刚走到洞口,一股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猛地咳嗽起来,眼泪直流。紧接着,便是木柴噼里啪啦的爆响声传来~ 他瞪大眼睛看了看洞口处,火势正在迅速往洞内蔓延,浓烟滚滚。洞口依稀还还站着几个穿着盔甲的士兵。 “不好了,着火了!”小喽啰大喊一声,转身就往洞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快起来!着火了!有人放火!” 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惊醒了那些还在打盹的山匪。他们猛地睁开眼睛,滚下干草铺,瞬间乱成一团。 洞口外,科莫尔站在不远处,嘴角挂着笑意,内心涌起一种复仇的快感。他朝身后的士兵们挥了挥手,大声吼道:“把柴火都给我扔进去!我今天要把这群杂种烤成乳猪!” 士兵们应了一声,抱起干草和枯枝,不停地往洞口扔。 很快,火势迅速蔓延,火舌从洞口窜出来,舔着崖壁上的藤蔓。一时间,洞内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不一会儿,洞穴里便传出一阵咒骂声和咳嗽声,宛如地狱里的哀嚎。 科莫尔冷冷地看着不断蔓延的火势,对手下吩咐道:“都给我准备好了,出来一个给我宰一个,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随即,士兵们纷纷拔出腰间的长剑,对准洞口。 ………… 第一三零九章 逃出生天 ………… 大概一个小时后,洞内已经听不见山匪们的哀嚎和惨叫了。那些哭喊声、咒骂声、咳嗽声,像是被一点点吞掉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木炭传来的炸响和偶尔几声石块崩裂的声音。 浓烟从洞口滚滚而出,由浓转淡,由黑转灰,最后只剩下几缕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消散在密林里。 科莫尔站在洞口外的那棵大树下,一动不动,双手抱胸,望着那片渐渐熄灭的火焰。直到最后一丝火星也灭了,他才朝身后的士兵们挥了挥手。“走,进去看看。”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烟熏火燎后的干涩。 士兵们举着火把,猫着腰,一个接一个地钻进那个狭窄的洞口。洞口被火烧得焦黑,灌木和藤蔓已经烧成了灰烬。 地面上则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烬,踩上去软绵绵的,扬起一片黑雾。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焦味,让人作呕。几个士兵忍不住咳嗽起来,用袖子捂住口鼻,却不敢停下脚步。 科莫尔身先士卒,带队走在最前面。火把的光照亮了洞壁,那些凸起的岩石在光影里变幻着形状,像一张张扭曲的脸。 越往里面走,洞内就变得越宽,洞顶也高了不少。 科莫尔停下脚步,举起火把四下照了照,眉头一点点皱起。地上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的痕迹,连一块骨头都没留下。那些山匪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连影子都没留下。 “给我搜!!”科莫尔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 士兵们随即散开,举着火把在洞穴里搜寻。 “军团长,这边有情况!”过了一会儿,一个士兵在洞穴最深处喊道。 科莫尔大步走过去,火把的光照亮了士兵站立的那个角落。一个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被一块大石头挡住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石头表面被烟熏得黑漆漆的,摸上去还有余温。 科莫尔蹲下身,把火把伸进出风口,火苗晃了晃。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上当了!”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们从这儿跑了!追!” 说罢,他第一个钻进那个窄窄的出口,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开始往前挪。 洞壁十分粗糙,刮得他的皮甲吱吱作响。身后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跟上来,火把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来晃去,像一串流动的星星。 出口在崖壁的另一侧,被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挡着。科莫尔拨开灌木,落地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朝四下看了一眼。地上有杂乱的脚印,全部朝山下延伸,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们没跑多远,给我追!”他大喊一声,率先朝山下追去。 追了大概一刻钟,林子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科莫尔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抬头望了一眼头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晚霞正在天边消退,暮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很快就会将整片山林吞没。 他爬上路边的一块巨石,站在高处,放眼望去。山脚下树冠浓密,像一片墨色的海,根本看不见半个人影。风从山下吹上来,凉丝丝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却听不见任何脚步的声响。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再追下去,别说追到人,自己都可能迷路。科莫尔咬了咬牙,从巨石上跳下来,落地时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士兵们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无奈:“不追了,先回去再说。” 回去的路上,科莫尔脸色阴沉,一言不发。他想起那些山匪,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这笔账,迟早要算!” ………… “……哈哈哈!头领,幸好您有先见之明。不然我们早就被那群杂碎烧成灰了。” 夜幕降临,山洞西北边的一片荒野上,副手对山匪头领的先见之明不停地赞赏。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头领的由衷敬佩。 月光淡淡地洒下来,照着那些枯黄的野草和嶙峋的石头,将一切染成灰白色。风从北边吹来,凉嗖嗖的。 副手跟在头领身后,脚步轻快,边走边回头张望,确认没有人追来。他怀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包袱里装着从村庄里抢来的银器和铜钱,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两人身后,其余手下抱着能带走的那些财货,早已是疲惫不堪。有人扛着布袋,有人抱着木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上走着,喘着粗气,早已是汗流浃背。 突然,山匪头领停下脚步,朝四周张望了一番。月光下,荒野漫漫无边,看不到尽头。远处有几棵大树,树影在风里晃着,树叶沙沙作响。 他半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朝众人挥了挥手,“都跟我走,这附近有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我们今晚就在那里歇脚。” 随即,众人便朝北边走去。 头领走在最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没有人落下。 走在茫茫的荒原上,他不禁想起今天下午那场大火,想起那些从洞口涌进来的浓烟,想起那些被烧得噼啪作响的干柴。 他不敢再次大意。对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找到自己,说明一行人已经被上次遇到的那些士兵盯上了。那些家伙显然不是普通的巡逻队,他们有组织,有纪律,善于追踪。如果再继续呆在附近,恐怕众人性命不保。 他扭头对身边的副手说道:“米兰周边已经不安全了。我们先换个地方呆一阵子,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可副手知道,这不是平常事。他们在这里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藏身之地,熟悉了地形,摸清了周边的道路,如今却要放弃,从头再来。可他知道,头领是对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副手默默地点了点头,说道:“头领说得是,您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伙计们都听你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坚定,带着一种无条件的服从和信任。因为他知道,头领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保住大家的性命。 不一会儿,一行人的身影便消失在荒原上。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他们就像一群夜行的野兽,在月光下悄无声息地穿过荒野,消失在了黑暗里…… ………… “什么?跑了!” 当天夜里,返回米兰城的科莫尔便找到了奥多,将他带人追击那群山匪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他。 科莫尔站在奥多的公事桌前,身上的皮甲还沾着灰烬和泥土,散发着一股呛人的焦味。 他的声音低沉,像是在汇报一场失败的战役,从发现洞口到放火,从进洞搜查到发现逃生出口,从追击到放弃,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奥多听罢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区区十几个山匪,竟能两次从鼎鼎大名的禁卫军团长科莫尔手中逃跑,这些人绝对不简单。 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他的目光落在科莫尔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可以十分肯定,这些家伙一定早有准备。寻常的山匪,哪会有这般警觉?他们背后,说不定有人指使。” 科莫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带着疲惫和懊恼。他松开拳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珠。出发前他原本信誓旦旦地向奥多保证,一定会亲手将那些家伙给宰了,好不容易找到他们却又一次让对方逃跑,实在是让他感到汗颜。 奥多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嗖嗖的。他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看着科莫尔。 “这样,我明日就下令米兰周边的巡逻队近日加强对周边村落的巡查。一旦再次发现那些家伙的踪迹,势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绝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那边也把人撒出去,多留意山里的动静。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总要落脚,总会留下痕迹。” 科莫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奥多又走回桌边,坐下,问道:“有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比如,有没有留下什么书信之类的东西?” 科莫尔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沮丧,“只在山洞里找到些不值钱的东西,几件破衣裳,几只破碗,几把生锈的刀,还有几袋粮食,应该来自上次被劫掠的村庄。其他的,什么也没有。他们清理得很干净,也许真如你所说,他们真的是受人指使。” 奥多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 近来周边从没听说过有什么山匪,而这群家伙就这么突然冒出来,明目张胆的袭击米兰城附近的村庄,此事必有蹊跷。 作为军团副长,他绝不能允许有任何破坏占领区治安的事件出现。但当前情况不明,所以他决定暂时不将此事告知亚特,待他查清情况后再禀报也不迟。 ………… 第一三一零章 过往云烟 ………… 北境,卢塞斯恩。 在此处停留了三日后,亚特一行人即将告别保罗伯爵,返回威尔斯省。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伯爵府邸后院里,杂役们进进出出,把最后几口箱子搬上了马车,用篷布盖好扎牢。随即,马夫们牵着驮马朝前门方向走去…… ………… 伯爵府邸外,保罗伯爵携家人将亚特一行送至了府邸大门外。 保罗站在台阶上,看着亚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舍。他走上前,拍了拍亚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笑道:“这次狩猎我输给你了,下次我们再比试一次。你那一箭,射得真准,我到现在还想不通,你是怎么在那么远的距离射中那头野猪的。”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由衷的佩服。 亚特笑着点了点头,嘴角微微翘起,“没问题,能和保罗大人一同狩猎,是亚特的荣幸。这些天承蒙款待,感激不尽。若有空闲,保罗大人可随时携带夫人和两位少爷前来威尔斯省做客。山谷里虽然不如卢塞斯恩繁华,却也有几处不错的景致,我在山谷随时随时恭候各位。” 保罗哈哈大笑,“一定一定,等忙过这阵子,我就带着全家人去威尔斯省拜访。” 一旁,保罗伯爵的夫人也走过来,拉着洛蒂的手,轻声嘱咐了几句,又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小家伙,眼里满是慈爱。 一阵寒暄后,亚特随即告别保罗伯爵一家人,带着队伍离开了伯爵府邸。 保罗站在台阶上,朝离去的亚特挥了挥手,心中竟对亚特这个家伙竟有几分留恋。 马蹄踏在石板上发出阵阵脆响,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碾过,发出辘辘的声响。 队伍很快便消失在保罗一家人的视野里,穿过街道,朝南门方向赶去…… 不一会儿,队伍穿过南城门洞便出了城,商道在眼前铺开,穿过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一直延伸到天边。 亚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他回头望了一眼卢塞斯恩的城墙,灰白色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塔楼一座连一座,钟楼的尖顶刺向灰蒙蒙的天空,随即轻轻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 ………… 随后几天,天气日渐好转,积雪也开始消融,队伍行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三天后,离开山谷已经两个月的一行人终于进入了威尔斯省的地界。 亚特勒住身下战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弯弯曲曲的商道,又转回头,望着前方那片熟悉的田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洛蒂的马车跟在后面,车帘掀开的瞬间,一股清风拂面而来,带着南境田野特有的气息。奥莉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洛蒂说着话,不时望望窗外。 天黑时分,队伍终于抵达蒂涅茨城外。 此刻,金色的夕阳已经沉到西边地群山之后,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红晕,别有一番韵味。 不远处,城墙上的火把闪烁着橘红色的光芒,在晚风的吹拂下摇晃着。 “总算是回来了!”亚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略显疲惫。 安格斯驱马上前,感慨道:还是回到南境更舒服。” 说罢,两人轻踢马腹,缓缓朝城门口走去。 门洞外,早已得知消息的威尔斯省主教罗伯特早已带着几个神甫等候在北门外。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外罩一件厚斗篷,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 亚特刚一抵达城门口,罗伯特便带着笑脸迎了上去,微微欠身,“大人,一路辛苦了。” 亚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罗恩,走上前去,“罗伯特,你怎么会在这里?” 罗伯特笑了笑,上前一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俏皮说道:“作为威尔斯省主教,我可能在任何时候出现在这片土地的任何一个地方。今天是蒂涅茨,明天可能是巨石镇,后天可能是威尔斯堡。哪里有需要,我就在去哪里。” 亚特听罢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摇了摇头,笑道:“还是老样子~” “行了,先进城再说,到时候给我讲讲你这段时间在忙些什么……” 随即,一行人朝城内走去。 队伍穿过城门洞,马蹄声在门洞里回荡。不远处的街道上不时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和酒杯碰撞的轻响。 入夜,随着一阵教堂的钟声响起,宣告一天的结束,蒂涅茨城持续了一整日的喧闹终于在此刻画上了句号…… ………… 当一行人抵达领主府邸时,郡兵连队长沃尔早已安排仆人们为亚特一行准备了丰盛的晚餐和洗漱用的热水。 府邸的大门敞开着,仆人们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垂着手,看见亚特的到来,连忙躬身行礼。 大厅里,壁炉里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长桌上摆着数道美味的菜肴——烤羊腿、炖鹿肉、炖鸡,还有几大碗热气腾腾的浓汤。 亚特脱下外袍,走到壁炉边烤了烤手,扫视了一眼大厅里,却没有看见沃尔的身影。他微微皱起眉,转头看向身旁的罗伯特,问道:“怎么不见沃尔?” 罗伯特闻言解释道:“这个家伙,一大早就带着人往北边去了。说是去检查边境那些哨卡和军堡,看看防务有没有疏漏,顺便给那些边境的士兵送点给养过去。这些东西,都是他昨日得知你们今晚抵达这里,提前安排好的。” 亚特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随即,亚特走向桌边,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温热的麦芽酒,胸口便暖了起来。他放下酒杯,转头看向罗伯特,问道:“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罗伯特扭头看了一眼几个坐在下首的年轻神甫,那些年轻人穿着黑色的长袍,手里捧着圣经,恭恭敬敬地坐着,一言不发,脸上带着虔诚的、敬畏的神情。 “现在威尔斯省的领民越来越多,可教会的神职人员却有些紧缺。所以我就带着这些年轻的神甫四处走访,去那些偏远地区的村庄布道。”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继续说:“这不,昨日刚返回蒂涅茨,就听沃尔说大人您今晚抵达这里。索性我就在这里停留一天,与你们一道返回威尔斯堡,正好顺路。” “好,那我们明日一道返回威尔斯堡。正好有些事我也要和你商量……” ………… 晚饭过后,众人便早早地散去,各自返回房间休息了。 大厅里,仆人们轻手轻脚地收拾着桌上的杯盘,碗碟碰撞的声响被刻意压低,生怕打扰众人休息。壁炉里只剩几根木柴还在冒着余烬,橘红色的火光忽明忽暗…… ………… 亚特没打算在这里做过多停留,于是第二天一早队伍便再次启程,离开了蒂涅茨,踏上了返回山谷的最后一段路程。 清晨,朝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冒出来,温暖的阳光倾泻下来,驱散了持续整夜的寒冷。城墙上,那些灰白色的条石被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墙头的狼啸纹章旗在晨风的吹拂下随风舞动,栩栩如生。 与寒冷的北地相比,南边的气候要暖和不少,再加上山高林密,空气格外清新。 不远处,山涧里的冰已经开始融化,溪水哗哗地流着。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商道两旁的杂草上还挂着晶莹的露珠,亮晶晶的。 队伍靠前的那架马车里,洛蒂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嘴里哼着摇篮曲,不时喊着女儿的名字,“安妮……安妮……亲爱的小安妮……”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母亲,听着那温柔的呼唤,不时咧嘴一笑。 在她旁边,乔治不再吵着要和父亲一起骑马,而是安安静静地躺在软垫上,睡得正熟。连续几日的颠簸让这个向来精力旺盛的小家伙早已疲惫不堪。 前方,亚特带着罗伯特和安格斯几人慢悠悠地走着。十分闲适。 亚特的身体随着身下枣红马的前进上下起伏,他的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每一条沟壑,那些景物在他眼里,不只是景物,而是一段段尘封的记忆。 每经过一地,亚特都会提起当初自己还是巡境官时发生在这附近的那些小规模战斗。这些战斗多半是与那些山匪交手,或是蒂涅茨境内那些与亚特有冲突的贵族、乡绅和商人。 转眼之间,数年过去,这些人都已经被亚特踩在了脚下,或送进了地狱。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贵族,有的死了,有的逃了。那些曾经横行霸道的山匪,有的被剿灭了,有的被收编了,成了负责境内治安的巡境队士兵。还有那些曾经与他作对的商人,有的死在了他的剑下,有的离开了这片土地,有的则成了亚特的盟友。 亚特谈起这些事情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那些曾经的恩怨,那些曾经的仇恨,那些曾经的血与火,如今都成了过往云烟,只剩下这些记忆,留在他的脑海里,偶尔翻出来,与这些老友回味一番。 突然,一阵微凉的清风从南边的山谷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轻轻一夹马腹,走快了些。身后,队伍紧紧跟随,一步步朝山谷的方向走去…… 第一三一一章 洗礼 ………… “……父亲!父亲!老爷和哥哥他们回来了!” 傍晚,正在河岸边自家地里松土的斯考特听见女儿卡米尔的叫喊,拄着锄头缓缓站起身来,朝前院的方向张望。 夕阳西斜,照得斯考特有些睁不开眼。不远处的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河水缓缓流淌。 斯考特扶着锄头,半眯着眼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不一会儿,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院子那边跑过来,如同一只愉快的小鸟一般。 眨眼之间,卡米尔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掩不住脸上的笑意。 斯考特望着女儿那副兴奋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声音温和地问道:“卡米尔,你刚才说什么?谁回来了?” 卡米尔喘了口气,直起腰,“老爷和哥哥他们回来了!库伯爷爷叫我来告诉你,晚上政务府为老爷他们准备了晚宴,让您早点过去!” “老爷他们回来了?” “对,还有夫人,和那个刚出生的小姐。” 斯考特听罢,笑容从嘴角荡开。他一把扛起锄头,拉着卡米尔的手便大步流星地朝家里走去…… ………… 此时,府邸大门外早已被听闻伯爵一行人返回府邸的领民们围得水泄不通。人声嗡嗡的,像一锅煮沸的粥,从堡门口一直漫到商道边。 男人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朝着马车的方向张望;女人们抱着孩子,挤在人群前面,手里攥着自家做的点心或布匹;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好奇地东张西望…… “来了!来了!” 当那面被骑兵高高举起的狼啸纹章旗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时,人群瞬间就变得骚动起来~ 此前众人得知伯爵夫人洛蒂在贝桑松诞下一女,一直希望能亲眼看一看这位伯爵千金。作为威尔斯家族的孩子,这个新生儿同样也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于是众人满怀期待。 当洛蒂的马车停在府邸大门口后,仆人掀开帘子,洛蒂抱着女儿安妮走出来的一瞬间,人群瞬间沸腾起来…… “夫人!恭喜您生了一个女儿!” “愿上帝保佑威尔斯家族,保佑威尔斯家族的继承人……” “快看,那就是伯爵大人的女儿。” “哦,上帝呀,快看,那个小家伙可爱极了。我敢打赌,她以后一定是个美人胚子!”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人们挥舞着手臂,踮着脚尖,拼命往前挤,想看得更清楚些。 有人高声叫喊着,不停地往人群前面挤,乱哄哄的,像一锅煮沸的粥。对于他们来说,领主家中再添新丁是件十分值得庆贺的大喜事。威尔斯家族兴旺,领地也就兴旺;领地兴旺,他们的日子就会更好过。这道理,简单,朴素,实实在在。 人们手里拿着各种礼物朝洛蒂塞去,有鸡蛋、熏鱼、蜂蜜、果酱、布匹、绣帕、小衣裳、小鞋子,还有几个孩子捧着自己编织的小玩具怯生生地递过去。 洛蒂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接过几样热情的领民们递过来的礼物,实在接不过来,怀里塞得满满的,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有人高声呼喊着伯爵夫人和伯爵女儿的名字,声浪此起彼伏,在堡门外回荡。 随着人群的增加,场面一度陷入混乱,侍卫们拼命拦着,可人太多了,拦住了这个,那个又挤了上来…… 亚特见状随即走进人群中,向众人表达了感谢。他站在台阶上,举起右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随后提高嗓门喊道: “各位,多谢你们!多谢大家的心意!作为威尔斯省的伯爵,我由衷地感谢你们,有你们这样的领民,是我亚特的荣幸!你们的心意我们心领了。夫人和孩子一路劳顿,急需休整,大家今天就散了吧,改日再来。” 他的声音在人群上空回荡,像是冬日里的暖阳,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众人听着,缓缓把手里的东西收了回去,念念不舍地各自散去。 库伯见状,立刻让政务府吏员们和伯爵侍卫迅速清出一条通道来,让亚特等人进入府邸。 “让一让!大家都让一让!让夫人和小姐进去!” 斯考特和罗伦斯一左一右,帮着维持秩序。 洛蒂朝领民们微微点了点头,抱着女儿,在奥莉和卡米尔的搀扶下,快步穿过通道,进了府邸。乔治跟在后面,被罗恩护着,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热闹一直持续到天黑,领民们才纷纷散去…… ………… 夜晚,威尔斯堡领主大厅。 墙角,壁炉里的柴火琵琶噼啪作。位于大厅中央的橡木长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丰盛食物和醇香的美酒。 为迎接亚特等人的回归和伯爵女儿的降生,政务府特意准备了一场丰盛的晚宴。 在得知亚特离开贝桑松返回的消息后,库伯几天前就开始张罗,菜单改了又改,菜品换了又换,直到昨天才定下来。从食材的采买到食材火候的掌控,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以安格斯为首的军团高官和以政务府总督库伯为首的政务府官员悉数到场。安格斯坐在亚特右手边,穿着一件崭新的浅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容,和坐在身旁的新婚妻子莎拉有说有笑。 库伯和一众民政官员坐在亚特左手边,刚返回山谷不久的商务部部长萨尔特也同样列席。 待众人到齐后,坐在上首的亚特端起酒杯,缓缓起身。他的脸上带着笑意,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其余人见状也连忙举杯站起,动作参差不齐,却都带着敬意。 亚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诸位,我和夫人不在的这段时间,在座的各位尽心尽责,将领地内的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农事、商贸、建设、治安,样样都没落下,样样都办得妥帖。这是我这个做领主的荣幸。” 他顿了顿,目光从库伯身上移到斯考特,从斯考特身上移到罗伦斯……“同时,伯爵夫人洛蒂在贝桑松平安诞下一女,母女平安,实为幸事。威尔斯家族又添了新丁,这是上帝的恩赐,也是我的幸运。” 说罢,亚特高高举起酒杯,烛光透过杯壁,将酒液映成深红宝石般的颜色,“来,让我们为领地今后的繁荣和威尔斯家族新增加的家族成员,干杯!” “干杯!”众人齐声回应,举杯一饮而尽。 亚特坐下,众人也随即坐下。气氛很快变得轻松起来,众人有说有笑,谈论着近日发生在身边的趣事。 女人们则一个接一个地走到洛蒂身边,逗弄着一旁摇篮里的婴儿…… ………… 三天后,众人齐聚在威尔斯大教堂,为新生的伯爵女儿举行洗礼仪式。 教堂坐落在威尔斯堡东边的缓坡上,灰白色的石墙十分醒目,尖顶上的十字架刺向蓝天,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光。 一大早,领地内的领民便赶到了教堂外,前来参加这场意义重大的仪式。他们穿着自己最庄重的衣裳,从四面八方赶来,带着一颗虔诚的心,默默地站在教堂外面等待。 仪式由威尔斯省主教罗伯特主持。圣台上,他穿着一身洁白的祭披,胸前挂着金色十字架,面容慈祥,像一幅古老的圣像。他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圣经,身后站着几个年轻的神甫,穿着同样的白袍,手里捧着蜡烛,恭恭敬敬地站着,神情严肃。 ………… 临近正午,大教堂里已经被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但整座教堂里却异常安静,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吵闹,所有人都静静站立在原地,等待仪式的开始。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倾泻而入,将各色光泽洒在人们的肩头,一片斑斓。 亚特站在教堂最前排中间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丝绸长袍,腰间系着银色的腰带,佩剑挂在左侧,剑鞘上的纹章擦得锃亮。他的脸上带着庄重的神情,不时看一眼妻子怀里的女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柔软。 当~当~当~ 随着教堂的钟声响起,罗伯特缓缓走下圣台,来到洛蒂面前,微微欠身,伸出手,在婴儿的额头上轻轻划了一个十字,轻声道:“愿我主赐福于这个孩子,从今时直到永远。” 洛蒂低下头,亲吻了一下女儿的额头,然后把她递给了罗伯特。罗伯特接过婴儿,动作轻柔,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他转过身,走向圣台。 圣台上,一只巨大的石制洗礼盆立在中央,盆里盛着圣水,水面上映着烛光和彩色玻璃窗的倒影,五彩斑斓的,像是另一个世界。 罗伯特站在洗礼盆前,将婴儿轻轻托在手中,让她的身体悬在圣水上方。 “安妮·伍德.威尔斯,我奉圣父、圣子、圣灵之名,为你施洗。愿你在主的光辉中成长,愿主的恩典与你同在,从今时直到永远~” ………… 第一三一二章 自由市场 ………… 说罢他用手指蘸了圣水,在婴儿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三下,水珠在烛光下闪着光,像三颗小小的星星。婴儿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又闭上了眼睛,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亚特站在圣台前,看着这一幕,双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 看着自己的女儿接受洗礼,他忽然觉得,生命就是这样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的,像河水,流不尽,也断不了。洛蒂站在他旁边,早已泪流满面,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那件淡蓝色的长裙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洗礼结束,罗伯特将婴儿从圣水中托起,用一块洁白的布巾轻轻擦干她额头上的水珠,然后将她递还给洛蒂。 洛蒂接过女儿,紧紧抱在了怀里。 罗伯特退后一步,微微低头,“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宣布这个孩子成为上帝的儿女。愿主保佑她,愿她一生平安。阿门~” 罗伯特在胸前画了个十字,预示这仪式的结束。 “阿门~” 在场众人同样低头,在胸前画着十字。 ………… 十二月第四个礼拜三,清晨。 威尔斯堡北边的商道上,晨雾还未散尽,淡淡的,像一层薄纱笼罩着田野和村庄。阳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一点点透出来,将那些光秃秃的树梢染成淡淡的金色。路边的枯草上挂着霜,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 亚特骑在马背上,穿着一件厚实的熊皮大氅,腰间挂着一把短剑,手里握着缰绳,慢悠悠地走着。 罗恩跟在他身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酸痛不已的腰背,显得疲惫不堪。 库伯骑着一匹骡子,走在亚特右手边,他穿着一件深色的羊毛长袍,外面罩着一件旧斗篷,花白的头发在晨风里飘着,脸上带着惯有的沉稳。 商务部长萨尔特也一道随行,骑马走在亚特左手边。 一行人刚离开威尔斯堡不久,亚特便开口问道:“库伯,领地内的那些工程进展如何了?” 库伯扭头看了一眼亚特,思考片刻后回应道:“老爷,巨石镇那边,客栈和货栈的主体已经完工了,现在正在做内部的装饰,铺地板、安窗户、砌壁炉,估计再过半个月就能投入使用。谷间地的自由市场,上个月就封顶了,瓦片也铺完了,现在在修周边的道路和排水沟,下个月肯定能投入使用。” “湖泊地的那些仓库,旅馆和酒肆已经全部完工,马上就能投入使用。” 亚特听着,点了点头,对政务府的办事效率十分满意。 库伯见状,继续说道:“蒂涅茨那边的自由市场扩建工程也已经全部完工,前几日消息刚放出去,那些商铺就被商人们抢购一空。按照您的要求,只有一半用来出售,另外一半我们自己握在手里,用于对外出租。” 山谷各处领地那些新来领民的住房,建了大概有上百间了,够住几百户人家,到目前为止,只有不到一百户还住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 “另外,威尔斯堡北边这座领地内最大的自由市场,主体已经全部完工了,预计下个月中旬就能投入使用。” 听完库伯的介绍,亚特大概对领地里那些新建工程的进度有了大概得了解,他扭头看向库伯,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现在天气冷了,还要不停地四处走东,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罗伦斯,不比过于抓紧时间别赶工期,安全第一。慢一点不要紧,千万不能出事故。” “好的,老爷,我下午回去就告诉罗伦斯。” 说话间,自由市场的轮廓已经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自由市场的主体建筑呈灰白色,坐落在威尔斯堡西北边的一处台地上,位置相对较高,背靠着一片稀疏的橡树林,面朝着那条蜿蜒北上的商道。 从远处望去,整座市场呈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四周用粗石砌了一道矮墙,矮墙上每隔几十步开了一个豁口,豁口处安着木栅门,方便商队进出。市场的正门朝南开,正对着商道。大门此刻敞开着,门楣上刻着“威尔斯堡自由市场”几个大字。 市场的布局简洁而实用。正门进去是一条宽阔的主干道,两侧是整齐排列的商铺,商铺外墙刷着白灰,屋顶铺着黑瓦。 商铺的后面建了相应的货栈,货栈比商铺高大许多,铁皮包的木门上写着编号,一字排开。 主干道的中间位置是一个圆形的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石砌的喷泉,喷泉还没启用,池子里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广场的四周是几座更大的建筑——东边是旅馆,三层高,外墙刷着淡黄色的灰泥;西边是酒馆,两层高,外墙刷着深红色的灰泥,门楣上挂着一块铁艺招牌,招牌上画着一只酒桶。 旅馆和酒馆后面建了相应的马厩,里面隔成了几十个独立的马栏,每个马栏前面都挂着一个小木牌,写着编号。马厩的旁边是几间简陋的棚子,是给赶车的脚夫歇脚用的。 进入自由市场后,一行人翻身下马,朝市场里面走去。 库伯走在亚特右手边,一边走一边向亚特介绍。 “大人您看,正门这条主干道两侧的商铺一共有四十八间,每间都是统一的大小,前店后仓,方便商户存货。目前已经租出去大半了,租户有本地的商人,也有从卢塞斯恩和普罗旺斯来的。那些还没租出去的,等开春商队多了,很快也能租出去。” 库伯随即抬手指向另一边,道:“那边是专门的货栈,一共二十间。货栈的地基打得深,墙砌得厚,防潮防鼠。” 亚特走着,目光扫过那些商铺和货栈,不时点点头。 “主干道尽头的那个广场是我亲自主持设计的,参考了普罗往旺斯那些城市广场的布局。”库伯说罢脸上露出来一丝喜色。 亚特走到广场中央,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好。这个地方,将来定会成为南北商路上的一个重要节点。你们务必要好好经营。” “是!”库伯与萨尔特齐声答道。 这时,亚特看向萨尔特,问道:“上次你在卢塞斯恩与保罗伯爵商议合作之事,可有结果?” 萨尔特连忙上前一步,“保罗伯爵的意思是,卢塞斯恩全境都将加入欧陆商行的体系。我们从卢塞斯恩那些商人售卖到北方的货物利润中抽取三成。同时,欧陆商行过境卢塞斯恩的税收减半。这是双方初步商定的条件,保罗伯爵那边已经同意了。”他说完,抬起头,看着亚特,等着他表态。 亚特听罢,摇了摇头,“保罗伯爵和我关系匪浅,他愿意把卢塞斯恩全境纳入我们的体系,这是对我们的信任,我们不能亏待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从利润中抽取两成即可。三成,太多了,他不是外人。何况我们的商队还要从他境内借道,那一成利润,就当是送他的人情了。做生意,不能只算眼前的账,还要算长远的账。” 萨尔特默默点了点头,对此表示赞同,“大人说得是。两成,既保住了我们的利益,又给了保罗伯爵面子。回头我就写信告诉他,想必他也会十分高兴。”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的岳父高尔文大人准备将整个侯国的商贸体系纳入欧陆商行对北边的贸易当中。这是大事,不能拖。你尽快和宫廷方面对接,把这事落实了。需要什么文书,需要什么手续,需要什么支持,你直接去财政官署,让他帮你协调。” 萨尔特连忙点头,抬起头,看着亚特,郑重地说道:“大人放心,小人回去以后,马上着手办这事。先起草一份方案,把欧陆商行与汉萨同盟的协议条款理清楚。然后派人去贝桑松,跟高尔文大人对接。争取在开春之前,把框架搭起来。” 亚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此时,阳光越来越亮,照在那片灰白色的建筑群上,将那黑瓦、白墙、灰石映得格外分明。 远处的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那是工匠们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空气里弥漫着木材和石灰的气味,还有远处松林的清香。 库伯和萨尔特跟在亚特后面,一左一右,陪同亚特在自由市场查看了小半日。 中午在自由市场和工匠力工们一起用过午餐后,亚特几人又去了谷间地。 午后的阳光十分温暖,田间地头冻结的土壤全部化开,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格外泥泞。 谷间地作为山谷早起开发的村庄之一,再加上临近威尔斯堡,较其他村落繁荣不少。加上陆陆续续有领民加入,这里的人口也越来越多,现在的规模已经接近一个小型集镇。所以时常有商队从这里路过时都会短暂停留,将手里的零散货物卖给当地的领民。 ………… 第一三一三章 意外 ………… 久而久之,这里就出现了一些鬼规模不大的商铺,主要售卖一些日常用品。 随着南方的商队开始经过山谷这条商道北上,坐落在威尔斯堡附近的谷间地村开始有商人在这里落脚歇息。于是政务府干脆在这里建设一批酒馆和旅店,接待威尔斯堡外溢的商队。 几人走访了几处基本完工的工地后,又去了附近的粮仓。 去年威尔斯省迎来了大丰收,谷间地也新建了几座粮仓,用于储存多出来的粮食。 粮仓坐落在谷间地东边的一处高地上,地势高,通风好。粮仓用条石砌成,里面用石灰和黏土做了防潮处理。屋顶铺着青瓦,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城堡。 粮仓的大门是铁皮包的,结实得很,门上挂着大铁锁,钥匙由专人保管。 库伯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几人走进去。里面堆满了麻袋,一袋一袋的,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空气里弥漫着麦子的清香,干燥而温暖。 亚特走到一堆麻袋前,伸手拍了拍,麻袋发出沉闷的声响,粮食装得很实。他转过身,问库伯:“存粮够吃多久?”库伯想了想,说:“明年夏收之前,不会断粮。” 直到天色黑尽,一行人才返回威尔斯堡。吃过晚饭后,疲惫很快席卷了亚特的全身,于是他便早早地回房睡了。 ………… 三天后,巨石镇荒原,骑兵连队训练营地。 正午,阳光正烈,照在枯黄的草地上,格外暖和。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十几个体型壮硕的骑兵列成一排,手里握着新发的燧发枪,枪管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冷光。他们的脸上带着好奇、紧张,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兴奋。 “预备!” 随着掷弹兵连队长罗格一声大喊,那十几个骑兵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燧发枪,动作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将枪托抵在肩上,有的夹在腋下,五花八门。 罗格皱了皱眉,大步走到队列前面,开始向他们传授射击的要领。 他从一个骑兵手里接过一支燧发枪,举起来,侧过身,左手托着枪管下方的木柄,右手握着枪托,身体微微前倾,两腿分开,与肩同宽。 “看好了!”他大声说,“枪托给我握紧了,你的肩膀要和燧发枪成为一体,射击后产生的反推力就顺着身体传到地下去了。左手托枪柄,不要太紧,也不要太松,紧了手抖,松了燧发枪会晃。右手握枪托,食指搭在扳机上,不要用力,轻轻搭着就行。” 他扣动扳机,枪机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小锤弹出去,砸在药池的铁盖上,迸出一簇细小的火星。 “瞄准的时候,眼睛、准星、目标,三点一线。眼睛盯着准星,准星对着目标,目标就在准星上面一点点。记住了!” 众人身后的哨塔上,亚特与安格斯以及骑兵连队副长贾法尔站在那里远远地观看。 亚特双手撑着栏杆,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些正在操练的骑兵身上,一动不动。安格斯站在他旁边,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盯着那些家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贾法尔站在亚特身后,手里攥着马鞭,神情有些紧张。 前两日,武器工坊新制造的首批三十支燧发枪已经全部校验完毕,在得到亚特的认可后被送到了骑兵连队手里。格洛朗亲自带着几个工匠,把枪送到营地,一箱一箱地打开,一支一支地检查,确认没有问题,才交到贾法尔手里。 贾法尔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这些骑兵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新式武器,他们用惯了刀剑,用惯了弓弩,对这种不用拉弦、不用费力就能把弹丸射出去的铁家伙,既好奇,又敬畏。 于是,亚特将在野狼谷训练的掷弹兵连队长罗格及其手下几个优秀射手调集过来,传授这些骑兵枪法。由他们来教这些骑兵射击,最合适不过。 这时,罗格的声音再次传来,在空旷的营地上回荡~ “记住,射击的要领——三点一线!目标,准星,你们的眼珠子!一定要握紧手里的家伙,不然它会让你们的脑袋开花!” 说罢,他拍了拍手里的枪管,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燧发枪的反推力不是闹着玩的,握不紧,枪托就会撞到你们的肩膀上,轻则淤青,重则骨折!” 话音刚落,两个年轻的骑兵左右互相看了一眼,显然对这个东西有些恐惧。他们从没见过这种武器,昨天罗格当着所有人的面射击了前面的草人靶子,一声巨响过后,草人被打得稀烂,草屑飞溅,碎片散了一地。枪口冒出的浓烟熏得人喘不过气,火药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他们心里打鼓,手心里全是汗,枪管随着双手微微颤抖。 这时,罗格突然走到两人身边,瞪着眼睛大吼一声:“我刚才说的,都听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像炸雷,那两个骑兵吓了一跳,身子一颤,连忙挺直腰板,齐声喊道:“清楚了!” 罗格退后几步,走到队列侧面,举起右手下令:“准备射击!” 骑兵们深吸一口气,握紧燧发枪的枪托,食指缓缓伸到扳机下方,轻轻搭着。有人额头渗出了汗珠,有人嘴唇抿得发白,有人屏住了呼吸……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都停了。 远处,亚特站在哨塔上,一动不动,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那些骑兵。安格斯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栏杆。贾法尔攥着马鞭,指节捏得发白。 “放!” 罗格一声令下,手臂猛地向下一劈。 十几个骑兵同时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一阵巨响响彻整个营地上空,白烟从枪口喷出,浓稠得像冬天的晨雾,迅速弥漫开来,将整个队列笼罩。 眨眼之间,对面的草人早已被打得千疮百孔,草屑飞溅,碎片散了一地,有的草人被拦腰打断,上半截滑下来,斜斜地挂在桩子上;有的被劈成两半,草芯从裂口处炸出来,冒着浓烟;有的被击中头部,脑袋都飞了出去,在地上翻滚…… 罗格大步走上前去,蹲下身,查看那些被击碎的草人。他用手拨开草屑,摸了摸弹孔,点了点头,转过身来,面对那些还在发呆的骑兵,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打得不错!”他大声说,“比我想象的好!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严厉起来,“有几个人的枪口抬高了,弹丸打飞了~” “第二组,准备!” 罗格话音刚落,第一组立即后退,蹲下身,开始清理枪管、再次装药、塞弹丸,动作有些生疏。第二组持已经装药的燧发枪上前一步,做好射击动作。他们的脸上带着紧张,有人额头上甚至渗出了汗珠。 罗格走到队列前面,他没有重复刚才那些要领,只是走到几个动作不标准的士兵身边,手把手地纠正。 “抬高一点,眼睛直视前方目标。” 说罢他把一个骑兵的枪托往上抬了抬,又把另一个人的左手往前推了推。 待第二小组所有人的动作基本达标后,他退后几步,站到一旁,随即举起右手,叮嘱道:“记住,三点一线!目标,准星,你们的眼珠子!” “放!” 第二组同时扣动扳机。 砰!砰!砰! 一阵巨响再次传来,白烟从枪口喷出,迅速弥漫开来。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一个骑兵由于过度紧张,没有握紧枪托,枪管在反推力的作用下猛地抬起,径直砸在了那个家伙的脑门上。他的身体猛地后仰,燧发枪从手里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惨叫声被片刻前的炸响盖住,以至于浓烟散去,其余人才发现他已经躺倒在地,额头已经开始冒血。 “啊,我的头~帮帮我~” 骑兵捂住额头,无助地向同伴求救。 队列里一阵骚动,罗格旋即大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那个受伤的骑兵。他拨开对方的手,看了看伤口,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还好只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 他站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来人,把他抬下去,送去医士那里处理一下。” 两个士兵连忙跑过来,一左一右架起那个受伤的骑兵,朝营房走去。 罗格转过身,面对那些还在发呆的士兵,声音严厉地嘶吼道:“都看见了?这就是不握紧枪托的下场!战场上,敌人还没打死你,你自己先把自己放倒了!真丢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带着恐惧的脸庞,“结束训练以后,所有人都给我继续加练,直到你们握到手臂发酸,握到手指抽筋,握到手里的家伙和身体融为一体为止!都听见了吗?” “听见了!”众人齐声应道。 虽然罗格此举太过严厉,但却是为了他们好。毕竟在战场上,任何一个小小的失误,都可能随时要了他们的命。 ………… 第一二一四章 人马合一 ………… “所有人,继续训练!” 说罢,罗格招呼身后的一个中队长上前负责训练,自己则快速朝已经走过来的亚特小跑过去。 中队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大步走到队列前面,扯着嗓子喊道:“都听见了?继续训练!第一组,装药!第二组,退后!” 亚特见罗格跑到面前,急忙询问道:刚才怎么回事?” 罗格喘着粗气,回禀道:“大人,有个士兵没有握紧枪托,被枪管砸中了脑门。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已经让人抬到医士那里了。” “走,去看看!” 几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训练场,朝营地北边走去…… 北边靠近营房最右边的位置那间小木屋是骑兵连队训练营地的医坊。由于骑兵们训练时常受伤,所以军务府专门为营地配备了医士,负责救治那些在训练中落马摔伤的骑兵。 几人走到门口,只听见片刻前那个受伤的家伙正大声惨叫。 亚特推开门走进去,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和酒精的气味。那个受伤的士兵躺在靠墙的一张木板床上,医士正在用酒精为他消毒。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紧紧闭着,咬着牙齿,拳头捏得咯吱作响。 亚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士兵,眉头微微皱起。询问医士:“他的伤口是否严重?” 医士扭头,微微躬身,“回大人,伤口并无大碍,没有伤到骨头,只需静养一段时间便可恢复。” 这时,受伤的士兵睁开眼睛,见亚特站在一旁,正准备起身…… “躺着别动。”亚特急忙按着他的肩膀。 士兵随即躺下,“大人,我~” “好好休养,下次训练多多注意。” 士兵默默地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 午餐时分,亚特与安格斯几人坐在桌边,就骑兵连队的训练情况听取贾法尔和罗格的汇报。 “……大人,”贾法尔放下手中的酒杯,“目前所有的骑兵训练科目已经基本结束。骑术、剑术、射箭、队列、冲锋,每个科目都考核过了。考核过后,只有七八个士兵不通过,按照骑兵连队的训练要求,我已经将他们调离了骑兵连,送去了山谷守备军团。”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眼底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那些被调走的士兵在这里训练了几个月,如今却因为达不到要求,不得不送走。他心里不好受,却也知道,这是军团的铁律。 亚特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朝贾法尔举了举,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骑兵连队能练成这样,你功不可没。” 贾法尔连忙端起酒杯,与亚特轻轻碰了一下,“大人过奖了,这是我的分内之事。” 说罢,两人一饮而尽。 这时,亚特又看向罗格,放下酒杯,目光认真起来,“燧发枪训练,大概多久能看到效果?” 罗格沉思了片刻,随即伸出两根手指,语气笃定:“大人,我只需要两个月就够了。骑兵连队的士兵身体素质普遍比掷弹兵好,协调性也不错,训练起来应该不难。他们能骑马打仗,拉弓射箭,学枪不会比学那些东西难。不过……” “不过什么?”亚特说罢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罗格脸上,等着他往下说。 罗格抬起头,看着亚特,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担忧:“骑兵不比掷弹兵,他们作战依靠马匹,但偏偏战马生性敏感,对异响比较排斥,听到燧发枪的轰鸣容易受惊。一受惊,马就乱跑,骑兵就容易控制不住,别说瞄准射击了,能不被马甩下来就不错了。”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恐怕这些骑兵会吃不少苦头。” 亚特舒了一口气,眉头微微皱起。罗格说得没错,战马生性敏感,对异响十分排斥。战马和士兵一样,都需要训练,都需要适应。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只有让战马熟悉燧发枪的声响和火药的气味。 于是亚特坐直身体,看着罗格和贾法尔,对两人说道:“这样,你们以后训练的时候,把战马牵出来,拴在训练场边上。先让它们远远地听着枪响,然后一天一天地靠近,一天一天地适应。枪声从远到近,从稀到密,从轻到重,慢慢来,不能急。时间长了,它们就习惯了,再听见枪声,也不会惊了。这个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战马是骑兵的伙伴,不能光练人不练马。人马合一,才是真正的骑兵。” 贾法尔和罗格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大人说得是,宜早不宜迟,今天下午我就让人把战马牵出来,让他们听听枪响……” ………… 下午,亚特带着安格斯和罗恩一行离开了骑兵连训练营地。马蹄踏在枯黄的草地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亚特骑在马上,走在前头,熊皮大氅的下摆在风里飘着。安格斯跟在他右手边,罗恩跟在左手边,几个侍卫跟在后面,一字排开。 路上,安格斯对上午亲眼看到的骑兵训练场景赞不绝口。他骑在马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比划着,兴奋地说道:“大人,您让武器工坊新打造的燧发枪可真是个好东西!枪响过后,眨眼之间,草人就被那些弹丸打成了碎片。这要是打在和我们交手的骑兵身上,简直不敢想象!” 亚特听罢,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对于亚特发明的燧发枪,其威力之大和极高的便携性让安格斯看到了骑兵连队在今后的战场上拥有的绝对优势。 片刻后,他开口问道:“大人,要不要把在南境的骑兵连队也调回来,进行新式武器的训练?那边有几百号骑兵,而且都是老兵,底子好,学起来肯定比这些新兵快。” 亚特抬了抬手,“现在还不是时候。南境那边需要骑兵驻守,不能轻易调动。等这批新兵完全掌握燧发枪的使用以后再说。这事不急,慢慢来。” “是~” 安格斯便不再说什么,缓缓跟上亚特的脚步。 砰!砰!砰! 这时,众人身后的荒原里再次传来一阵巨响。亚特回头看了一眼,随即轻踢马腹,加快了速度…… ………… “……夫人,老爷他们回来了。” 夜晚,威尔斯堡内堡二楼卧房外,奥莉轻轻推开房门,向洛蒂告知了亚特返回的消息。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轻快。 此时,洛蒂正坐在靠近壁炉的摇篮旁边,轻轻摇晃着静静躺在里面的女儿安妮。 奥莉进门,轻轻关上房门,走到洛蒂身边。她的脚步轻得像猫,生怕惊扰了摇篮里的小家伙。她站在洛蒂身后,低头看了一眼安妮,小家伙正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奥莉笑着说道:“安妮小姐越长越漂亮了,像夫人。” 洛蒂扭头说道:“你这张嘴可真甜!” 两人对视一眼,噗呲一声笑了出来。随即连忙捂住嘴巴,生怕惊扰摇篮里的小家伙。 洛蒂缓缓起身,看了一眼窗外黑尽的天色,她转回头,看着奥莉,目光里带着几分关切,伸手握住奥莉的手,“这段时间有空你就多在家里带带孩子,好好陪陪他。我这里有卡米尔和仆人们照顾,你不用操心。” “罗恩整日跟在老爷身边,斯考特也一天到晚都在忙政务府的事,家里就剩艾玛一个人照顾孩子,这怎么行呢。孩子还小,离不开自己的母亲。” 奥莉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作为伯爵夫人的侍女,他几乎整天都在伯爵府邸忙活,只有晚上回家才能见到自己的孩子,心中顿生愧疚。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对洛蒂说道:“夫人,谢谢您。” “夫人!” 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亚特的声音,在廊道里回荡。 不一会儿,他便推开房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疲惫,但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他快步上前走到摇篮边,看了一眼已经熟睡的安妮。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 “老爷,夫人,那我先回去了。” “去吧!”洛蒂拍了拍奥莉的肩膀。 奥莉向亚特行礼后转身便离开了,脚步声在廊道里渐行渐远。 洛蒂为亚特脱下外袍,拍了拍他身上的尘土,转身便去为他准备热水。 片刻后,洛蒂端着一盆热水走来,弯腰放在亚特脚边,盆里的水冒着热气,氤氲的水雾在烛光里袅袅升起。 她蹲下身,伸手替亚特褪去长靴。亚特低头看着她,蜡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温柔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她的手指纤细,却有力,褪下靴子后,又替他卷起裤脚,把脚放进热水里。 水有些烫,亚特的脚趾缩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温热从脚底涌上来,顺着小腿蔓延到全身,整个人都松弛了。 这时,洛蒂起身,在亚特身边坐下,伸手拢了拢垂落的头发,目光落在他脸上,开口说道:“亲爱的,罗恩与奥莉的孩子刚出生不久,你是不是该让罗恩这个做父亲的在家多陪陪自己的孩子和妻子呢?” ………… 第一三一五章 匪患再起 ………… 亚特长舒了一口气,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说得没错。他们夫妻二人前段时间随我们前往贝桑松,一走就是两个月,孩子都是艾玛和斯考特在照顾。罗恩是侍卫长,整日跟着我东奔西跑,奥莉是你的侍女,也整日围着你转。确实该让他们在家好好陪陪孩子。” “是我太大意了,罗恩虽然是我的侍卫长,却忘了他也是父亲,也是丈夫。我明天就告诉罗恩,让他在家多歇息一段时间,好好陪陪家人。” 洛蒂听罢这才露出笑容,嘴角微微翘起。她伸手覆在亚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这还差不多……” ………… “啊……着火了!” 清晨,天色尚未破晓,一声尖叫打破了黑夜的宁静。那声音尖锐而凄厉,像一把刀划破了沉沉的夜幕,从村子中心广场传来,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此时,天边几颗残星还没落尽,村庄依旧在沉睡。 不一会儿,村中其他领民纷纷从自家跑了出来,看着漫天的大火,纷纷跑回家拿起水桶朝村口那些着火的房屋跑去…… 事情发生在米兰城西二十英里外的一座村子里。这里远离商道和集镇,方圆数英里内无人居住。 后半夜,突然出现一伙来历不明的山匪,趁着村中的领民睡得正沉,放火点燃了村口附近的几座木屋。大火最先是从村口那间磨坊先烧起来的,磨坊里堆着干草和木料,火势一起,便不可收拾。火焰舔着干草,窜上房梁,烧穿了屋顶,火星子飞上天,随风飘落在旁边的木屋,点燃了院子里靠近墙面的柴堆。 很快,木屋一座接一座地烧起来,在风里的孵化下势不可挡。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将整个村子上空映得通红…… 没过多久,半个村子就变成了一片火海。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如同无数只野兽在黑夜里嘶吼。 最先发现村里起火的是一个起夜如厕的农妇。当时他推开卧房的木门正朝后院走去,不远处漫天的火光引起了她的注意。随后她连忙跑回屋里叫醒了自己的丈夫。 当人们被一阵杂乱的金属碰撞声和吼叫从睡梦中惊醒时,纷纷光着脚跑出家门。他们站在院子里,站在门口,望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火焰,目瞪口呆。 反应过来后,几个年轻人率先提着水桶朝着火的房屋跑去…… “快,快去把所有人都叫醒,灭火,灭火啊!” 年过半百的村长站在广场上急得团团转,声音嘶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睡衣,光着脚站在冰冷的地上,脚趾冻得发紫,却浑然不觉。 他双手攥成拳头,举在胸前,一会儿朝这边挥,一会儿朝那边挥,呵斥着众人抓紧灭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这时,他才突然想起昨天下午经过这里的巡逻队,心里猛地一跳,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浮木。他连忙抓住身边一个年轻人,粗糙的手掌死死攥着对方的手臂,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快!”他的声音颤抖着,急促万分,“马上去最近的军堡,通知那里的士兵,有山匪烧了我们的村子!快去啊!” 说罢,他猛地推了一把年轻人,力道大得那年轻人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年轻人稳住身形,看了村长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片火海,咬了咬牙,撒腿便朝村子外跑去…… ………… 大火一直烧到天亮,直到所有能燃烧的东西化为了灰烬,火势才止住。 随着太阳越过东边的山丘,天边最后一抹黑暗才被晨光驱散,云层压得很沉,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此刻,村子里到处是焦黑的废墟,横梁、木柱、屋顶、篱笆,都化成了黑漆漆的炭,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还在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焦味,混着烧焦的粮食和衣物的臭味,让人作呕。 几只野狗在废墟间穿行,低着头四处嗅探,偶尔抬起头,朝远处吠叫几声~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废墟前面,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坐着,脸上带着麻木的、茫然的神情。有人捧着一把焦黑的粮食,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那些灰烬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有人跪在自家的废墟前,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有人抱着孩子,哭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村长僵硬地站在广场上,望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脸上的泪水已经干了,留下两道白白的泪痕。他的嘴唇哆嗦着,随即慢慢蹲下身,双手抱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旋即哭出声来~ ………… 村子南边,数英里外,十几个山匪早已经钻进了茫茫群山之中。 朝阳此刻早已高高升起,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梢上,将那些嶙峋的岩石和枯黄的灌木染成一片苍白的颜色。 山路崎岖,碎石遍地,踩上去哗啦哗啦地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山匪们低着头,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上爬,脸上满是疲惫和汗水。有人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包袱里装着从村里抢来的粮食和银器,走起来叮叮当当的。 毫无意外的是,这伙人正是上次侥幸从山洞中逃脱科莫尔之手的那群山匪。 山匪头领走在最前面,脸上那道疤在晨光照射下格外显眼,像一条爬行的蜈蚣。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长袄,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挂着一把短刀和一个酒囊。 他走得不快,却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不像身后那些手下,东倒西歪的。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确认没有人追来,才稍稍放心些。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珠浑浊,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了,可眼神却还是亮的,透着一种野兽般的警觉。 经过数小时的逃亡,一行人已经累得疲惫不堪。跟在山匪头领身后的副手喘着粗气,声音沙哑地开口道:“头领,我们已经走了很远了,那些人应该追不上我们了,歇会儿吧,兄弟们都跑不动了。”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淌。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山匪头领回过身来,看了一眼身后稀稀拉拉的队伍。十几个手下散落在山路上,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干脆一屁股坐在了石头上。 山匪头领皱了皱眉,提高嗓门吼道:“翻过前面那道山梁有一条小溪,我们去那儿歇脚,都给我跟上!” 说罢,山匪头领便朝山上走去,步伐坚定,头也不回。身后的喽啰们见状只好跟上,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越往上,山路越来越陡,碎石越来越多,灌木也越来越密。但越是这种地方,对于这群山匪来说就越安全。毕竟,没有人会想到在这种环境恶劣的地方会藏着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山匪。 站在山脊高处,依稀可见村子里的浓烟还在升腾,像一根黑色的柱子,连接着天和地。 山匪头领回头看了一眼那根烟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冷冷的,像是冬天的风。他转回头,加快了脚步,身后的手下们也加快了脚步,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 正午,米兰宫廷偏殿,连队长科林带着一个士兵脚步匆匆地朝奥多所在的公事房走去。这个士兵正是在今日清晨接到西边村子有匪患的那座军堡里的士兵。 天还没亮,他所在的营房里所有士兵便被叫醒,跟随中队长骑着马就往那处村子里赶。 一行人抵达村子时,天已经亮了,村子里依旧浓烟滚滚。中队长问了几个村民,得知山匪往南边山里跑了,便带着人追了上去。临走前,他派了这个士兵,前往米兰禀报中军指挥营帐。 两人穿过廊道,奥多公事房的大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手按剑柄,目不斜视。 科林走进,朝他们点了点头,科林轻轻敲了敲房门,随即推门而入。 奥多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手里握着羽毛笔,低着头在写什么。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科林身上,又看了一眼科林身后的士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放下笔,抬手示意科林进屋。 科林大步走进去,抚胸行礼,侧身让开,对身后的士兵说道:“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奥多大人。” 奥多看了一眼科林,又将目光落在那名士兵身上。 士兵上前一步,俯身捶胸,禀报道:“奥多大人,今天天还没亮,西边二十英里外的一座村庄遭到山匪袭击。山匪放火烧了村口几座木屋,火势蔓延,烧了半个村子,十几个人被大火烧死,还有七八个受伤的……” 奥多听罢心头一紧,捏紧了拳头,问道:“人呢?” “往村子南边跑了,我离开村子的时候,中队长已经带着人追过去了。” ………… 第一三一六章 密林喋血 ………… 奥多听罢,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道:“中队长带了多少人?”士兵连忙回答:“二十个。都是骑兵。” 奥多点了点头,又问:“村子里的火灭了吗?” “烧到天亮才灭,能烧的都烧了。村民们正在清理废墟和掩埋的尸体。” 奥多没有再问,挥了挥手,示意士兵退下。 奥多看着科林,目光沉沉的,“又是那伙山匪。上次让他们跑了,这次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他旋即站起身,对科林吩咐道:“你带一队人马,给我追过去。山匪进了山,不好找,多带些人,分几路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 午后,一支百余人规模的队伍从米兰城西门而出,很快便消失在西边连绵的山丘之中。 队伍最前面带队的人正是科林,他骑着一匹高大的黑马,穿着一件锁甲,腰间挂着长剑,目光如炬。他的身后跟着三十多个骑兵和四十多个轻甲步兵以及部分弓弩手。 按照奥多的意思,此次务必要将那群山匪一网打尽,以绝后患,省得他们继续祸害周边的村庄,搞得人心惶惶。 就在科林等人出城的同一时间,清晨一直在追击山匪行踪的中队长一行人已经摸到了山匪藏身的那片密林边缘…… ………… “下马!” 中队勒住缰绳,朝身后挥了挥手,示意队伍停下。他翻身下马,蹲在地上,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 周边的落叶被踩得乱七八糟的,有的地方陷下去,有的地方翻起来,还有几根折断的枯枝,显然是有人刚刚从这里经过。 所有人都弯腰寻找着地上的足迹,试图确认山匪进山的方向。 但地上的脚印十分混乱,一时间很难看出山匪逃窜的方向。 这些士兵们不知道的是,在进山之前,山匪头领故意让手下在这附近留下这些杂乱的脚印,目的就是迷惑追击而来的士兵,给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 “都给我仔细找,一定要抓到那群杂碎,不然到时候奥多大人怪罪下来,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中队长一边站直身体,揉了揉酸胀的后腰,对手下士兵们吩咐了一句,随后又蹲下去,继续在地上翻找。 一行人加快了搜索的速度。他们不再局限在这片杂乱的脚印,而是散开,往四周推进。 不一会儿,一个士兵在通往密林的一条兽径上发现了一枚小银币,旁边还有几个不太清晰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密林里。 在这种荒郊野岭,银币的出现显得十分可疑,显然是有人经过这里落下的。士兵蹲下身,捡起银币,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随即大喊一声:“中队长,这边有情况!” 中队长听到声音后立即跑过去,接过银币看了一眼。他又蹲下身,看了看旁边的脚印,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断定那群山匪一定往这个方向去了,随即翻身上马,朝仍在搜寻的手下挥了挥手,大喊一声:“上马,跟我来!” ………… 半山腰的山脊线上,临近小溪边的几块岩石旁边,逃亡了半日的山匪们终于停下了脚步。 溪水从岩石间流过,清澈见底,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游鱼。阳光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闪闪发光。 山匪们各自躺在地上,有的靠着树干,有的趴在石头上,有的干脆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泥土的气息,混着溪水的清凉,让人昏昏欲睡。 然而,山匪头领似乎总有用不完的精力。他坐在一根倒地的树干上,一脚翘起,左手拿着短刀,右手握着一块沙石,正不停地打磨着刀刃。 沙石磨过刀刃,发出沙沙的声响。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越来越亮,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冷冷的,像是冬天的风。 他磨了一会儿,停下来,用拇指轻刮一下刀刃,试了试锋利度,又继续打磨。 为了安全起见,他还留了一人在山下五百步外放哨,一旦有追兵出现,他们便能立即离开这里,继续往密林深处逃窜。 那个家伙此时正蹲在一棵大树上,藏在浓密的枝叶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自上次从山洞里侥幸逃过一劫后,一行人一路往西,消停了几日。他们换了好几个地方,白天躲在林子里,夜里才出来活动,如同一群野狼,躲在暗处,观察着那些往来的巡逻士兵。 为了下次动手能全身而退,锁定目标后,他一连几日都在摸索那些巡逻士兵巡查的规律。观察着他们每天什么时候经过,什么时候离开,几个人,走哪条路,带着什么武器,他都摸得清清楚楚。 此外,他还亲自带人把村庄附近最近的哨卡和军堡的位置、距离、兵力,都弄得清清楚楚,只为到时候能有足够的时间撤退。 事实证明,他这次又赌对了。一路逃跑的过程中,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十分顺利。毕竟干他们这一行,稍有大意,脑袋就没有了。所以他不敢大意,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每一个决定都反复斟酌,每一次行动都留好后路。 山匪头领将磨得锋利的刀刃凑到眼前,再次伸手用指腹轻轻刮了一下,已经十分锋利,他这才将短刀插进了刀鞘。 抬头扫视了一眼静悄悄的密林,看着那些歪七倒八的手下,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然后蹲下身来,靠着树干,缓缓闭上了眼睛…… ………… 不知过了多久,山匪头领睁开疲惫的双眼,揉了揉额头,站起身来。 阳光斜着从树梢的缝隙里漏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头顶的太阳已经滑到了西边,光线斜斜地照进林子,落在了几棵光秃秃的树干上。四周,手下那些山匪喽啰们正呼呼大睡,呼噜声一阵接着一阵~ 这时,他才突然想起那个还在放哨的伙计。他抬起手,将手指伸进嘴里,发出一声响亮的鸟鸣,声音在林间回荡,清脆而悠长。 随即他侧耳倾听,等待着回应。 片刻后,林子里依旧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溪水流动的哗哗声。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时,他又吹了一声口哨,这回声音更高,更急,像是一只受惊的鸟在呼唤同伴。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回应。 这时,山匪头领心里已经起了疑心。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短刀,刀柄冰凉,握在手里却让他稍稍安心了些。 于是,他决定朝山下走去查看情况,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瞬间,一支轻箭从五十步外的一棵老树下朝他射来。箭矢破空的声音尖锐而短促。山匪头领来不及躲闪,只觉得左肩一阵剧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咬了一口。 噗! 一声闷响过后,箭矢插进了他的左肩窝。箭头穿过皮肉,卡在骨头里,鲜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落叶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山匪头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但他很快便稳住了身形,咬着牙,闷哼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箭矢,上面沾着血,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有埋伏!” 山匪头领旋即大喊一声,声音在密林里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鸟。 顾不得疼痛,他转身一个箭步跨过小溪,连放在地上的长剑都没来得及取,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鹿。溪水溅起来,打湿了他的靴子,他也顾不上,迅速朝密林另一边跑去…… 听到喊叫的喽啰们旋即起身,早已乱成一团。他们捡起地上的包袱,抓起散落的刀剑,有的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往林子里跑。 然而,这次他们却没这么幸运。几支箭矢再次飞来,尖锐而短促,当场射倒三个。一个被射中后背,扑倒在地,挣扎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一个被射中大腿,抱着腿在地上打滚,惨叫连连;一个被射中脖子,连叫都没叫出来,就倒下去了,血从脖子里涌出来,染红了地上的落叶。 很快,箭矢一支接一支,像是雨点一样密集,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 “杀!” 随着一声大喊,山下突然冲出十几个人影,拔出长剑,开始追击。 他们身穿锁甲,戴着铁盔,手里握着长剑,如同突然闪现的野兽一般开始疯狂追击。 山匪们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魂飞魄散,跑得比兔子还快。可他们跑了一整天,早就没力气了,腿发软,脚发虚,跑着跑着就慢下来了。 身后追兵却越来越近,脚步声越来越响,喊杀声越来越近。有人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再爬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有人扔掉了包袱,想跑快些,可包袱里装着抢来的银器和粮食,沉甸甸的,扔掉了,心里又舍不得。还有人干脆停下来,举起双手,跪在地上,大喊着“饶命”。 很快,鲜血滴在落叶上,洒在树干上,淌在石头上,密林里一片哀嚎。惨叫声、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在密林里回荡…… 第一三一七章 封山 ………… 眨眼的时间,已经有七八个山匪或被箭矢射中,丧失行动能力,或被追上去的士兵砍倒在地。有人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有人抱着受伤的腿,在地上打滚,惨叫连连;有人趴在落叶上,脸埋在泥土里,不停地抽搐着身体。 鲜血浸透了枯黄的落叶,洇出一片片暗红色的湿痕,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其余人则紧紧跟随山匪头领的脚步,跌跌撞撞地朝山脊线另一边跑去。山匪头领跑在最前面,用握着短刀的右手捂着受伤的左肩,脸白得像纸一样,嘴唇干裂,眼睛里透着一种野兽般的求生本能。 然而,在他们身后,早已杀红了眼的士兵们哪会轻易放过这种立功的机会。他们追在后面,一边吼叫,一边驱赶,声音在密林里回荡~ 眼看着那些家伙四分五裂,中队长急忙下令:“两人一组,分散追击。” “是!” 士兵们听到命令,立刻行动起来,两人一组,朝着不同的方向追去。有的往左,有的往右,有的直直地往前,有的绕到侧面,像是一张撒开的网,向那群四散奔逃的山匪追去~ 不一会儿,左腿一瘸一拐的副手便被第一个追上。他跑得最慢,落在了后面。 在战斗开始后不久,他左腿上便中了一箭,箭头还插在肉里,每跑一步,箭杆就晃一下,疼得他直咧嘴。他咬着牙,拼命地跑,可速度越来越慢,步子越来越小。 “你个杂碎,看你还往哪里跑!” 只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个士兵猛地一跃,将他扑倒在地。两人在落叶里翻滚了几圈,士兵压在副手身上,拳头如雨点般砸在他的头上,一下接一下,又快又狠。 副手挣扎了几下,想推开身上的士兵,可力气不够,他的脸被砸得血肉模糊,鼻子歪了,嘴角裂了,眼睛肿得睁不开了。他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呻吟,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声息,昏死过去。 骑在他身上的士兵喘着粗气,从他身上翻下来,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另一个士兵则从腰间解下一段绳索,两人将副手一把拉起,拖到一棵大树下,绑在了树干上。 副手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像一袋被遗弃的粮食。两个士兵对视一眼,站起身,继续朝前追去。 士兵们追击的过程中,又有三个倒霉的家伙被逮住。一个被长剑划开了后背,一个在惊慌中脑袋撞上了岩石,头破血流。还有一个被箭矢射中小腿,凄厉地惨叫一声掉进了小溪里。 追击一直持续到天黑,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很快就将整片密林吞没。树冠遮住了最后一抹天光,林子里暗得像地窖,伸手不见五指。 士兵们点燃了火把,火光在黑暗中跳动着,将那些树干、灌木、岩石照得忽明忽暗。可密林太密,路太杂,脚印太乱,追了半天,也没有发现山匪头领的踪迹。 中队长站在一块岩石上,举着火把四下照了照,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漆黑的、沉默的树林。他咬了咬牙,心里不甘,却也知道不能再追了。夜里追人,太危险,万一中了埋伏,得不偿失。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士兵们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又带着几分无奈:“撤!” 士兵们收起长剑,举着火把,带着四个还有一口气的山匪和那些尸体朝山下走去…… ………… “……连队长,找到我们的人了。” 荒原北边,一骑快马从暮色中疾驰而来,马蹄踏在枯黄的草地上,发出急促的闷响。马背上的人俯着身子,一手攥着缰绳,一手举着火把,火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远远地就朝科林这边喊,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科林勒住缰绳,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下来。 待那匹快马跑到跟前,科林微微前倾,开口问道:“他们在哪里?” 骑兵急忙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划破整个夜空。他咽了口唾沫,禀报道:“就在前面半英里的密林边缘。中队长带着人刚从山上下来。” “山匪呢?”科林再次询问,目光如鹰隼般盯着那个士兵,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答案。 士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除了少数几个跑了,抓了四个活的,其余的全部被我们的人斩杀了。” “好!带路!”科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随即轻轻一夹马腹,战马迈开步伐,跟在士兵的身后朝南边赶去。队伍也跟着动起来,火把的光芒在暮色里跳动着,像一条流动的火龙。 科林走在最前面,目光如炬,望着前方那片黑黢黢的密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山匪的事还没完,跑掉的那几个没有抓住这事就不算完。好在军堡里的士兵这次有收获,至少能勉强给那些被烧了房子的领民一个交代。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加快了速度,身后的士兵们紧紧跟随…… ………… “……你们几个,把这几个活着的给我看好了,等科林大人来了交给他们处置。” 密林边缘的几块岩石边,中队长解下身上的锁甲,金属甲片哗啦一声堆在地上,一股热气顺着风四处飘散,让他觉得浑身舒爽。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咔咔作响,又揉了揉酸胀的后腰,大口大口地喘气。在林子里追了半天,钻灌木、跳溪流,累得他够呛,现在总算能歇一歇了。 他扭头看了一眼整齐码放在地上的七八具尸体,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些尸体排成一排,用树枝草草地盖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侧身蜷着,有的趴在地上,脸上、身上沾满了血,在火把的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数了数,一共七具,加上抓的那四个活的,今天这一仗,收获不小。这些山匪的脑袋现在就是他军功章。虽然不及战场上敌人的脑袋值钱,但好歹能从中军那里换几个酒钱。他想着,心里美滋滋的,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此次追击山匪,自己带过来的人只有三个轻伤,无一死亡,这对他来说算是个好消息。 正待他一屁股坐下的时候,不远处,数十支火把的光芒照亮了荒原,一支近百人的队伍正朝他们赶来。 中队长旋即起身,整理了一下皮甲,擦去脸上的汗渍,又把袖子撸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站直身体,双手垂在身侧,挺起胸膛,目光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 不一会儿,科林等人便来到了这里。 只见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侍卫,大步朝中队长走来。 “连队长!”中队长带着笑脸上前两步,俯身捶胸。 科林走到中队长面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那些码放整齐的尸体,又看了看那几个被绑在树上的俘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中队的肩膀,笑着说道:“干得不错,这回总算有了收获。” 中队长挺直腰板,“谢连队长夸奖!属下只是尽了本分。只可惜,跑了几个,包括他们的头领。天黑,林子里太密,追不上。” 科林舒了一口气,并未责怪中队长。他转过身,走到那些俘虏面前,蹲下身,看了看他们的脸。那几个俘虏基本处于昏迷状态,浑身是伤。 “这样,先把这几个带回去,好好审审,问问他们是谁派来的,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奥多大人对此十分恼火,这次非得从他们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来。”科林说罢抬起一个山匪的脑袋看了看,此人正是山匪头领的副手。只见他微微睁开眼睛,想开口说话却没有丝毫力气。 中队长连忙应道:“是,连队长!” 科林转身,抬头看了一眼那片黑黢黢的密林。黑夜已经完全吞没了林子,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对身后的旗队长吩咐道:“立刻派人,把整个山头给我围起来,明日一早进山搜查,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几个逃跑的杂碎给我挖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是!” 旗队长接令,转过身,扯着嗓子开始下达命令:“你,带着人去北边;你们两个,带着人去东边;其余人,都给我去西边布防。” 很快,三部人马沿着密林边缘散开。 科林双手抱胸,望着那片黑黢黢的密林,一动不动。夜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还有远处林子里飘来的、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目光深邃而冷峻,像两把出鞘的刀,刺进那片漆黑的密林里。他知道,那几个逃跑的山匪还在山里,他们受了伤,跑不远,也跑不快。只要把山头围住,他们就插翅难飞。明天一早,天一亮,他就带人进山搜,就算把整座山翻过来,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他咬了咬牙,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第一三一八章 不期而遇 ………… 深夜,密林深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悠长而苍凉,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让人头皮发麻。一处堆满枯枝落叶的空地上,几个黑影蹲在树根旁,蜷缩着身子,屏着呼吸,像几只受惊的野兽。 山匪头领靠在一棵粗大的橡树树干上,嘴里咬着一根木棍,木棍已经被他咬得深深的嵌出了牙印。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脸颊不停地往下淌。他的左肩裸露着,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箭杆还插在肉里,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每一下都牵动着全身的神经。 深吸了一口气,头领对一旁的手下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有痛苦,有决绝。手下点了点头,蹲下身,双手握住箭杆,手指微微颤抖着,咬了咬牙,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随即手下用力抓住箭杆,蓄力一拔。噗呲一声,箭簇从肉里被硬生生扯出来,带出一股黑红色的血,喷溅到数步之外,落在了枯黄的树叶上。 山匪头领的身体猛地一僵,牙齿深深嵌入了木棍之中,木棍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几乎快要被咬断。他死死握着另一个喽啰的右手,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对方的骨头捏碎,疼得对方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那家伙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布满血丝,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呻吟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片刻后,山匪头领吐掉树枝,上面沾满了鲜血。这时他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庆幸。 清冷的月光下,箭簇已经被鲜血染成了黑色,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臭,令人作呕。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箭头,眉头皱了一下。值得庆幸的是,对方没有使用涂毒的箭矢,不然他早已小命难保。 这时,另一个喽啰递过来一壶水,山匪头领接过,往嘴里猛灌了两口,清理了一下嘴里的鲜血。随后他放下水壶,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喘着粗气,缓了好一会儿,脸色才稍稍恢复了些。 他睁开眼睛,目光扫过那几个蹲在身边的手下,他们都在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期待,还有一种对未来的茫然。 拔箭的喽啰从身上扯下一块布条,一边为头领包扎,一边低声问道:“头领,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和担忧。他握着布条在伤口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又紧了紧,才坐到一旁的枯叶上。 头领喘了口气,道:“天一亮,我们就立刻离开这里,远离米兰城!” 没有任何犹豫,头领脱口而出,声音低沉而冷厉。 他心里十分清楚,这次能跑掉是侥幸,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米兰城周边的巡逻越来越密,哨卡越来越多,再待下去,迟早会被抓住。他必须走,走得越远越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重新开始。至于北边那位给自己下达这个险些让自己丧命的任务的贵人,在他看来,已经不重要了。他没必要为了几袋金币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几个喽啰相互看了一眼,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们知道,头领的决定是对的。他们跟着头领这么多年,每次都是头领带着他们死里逃生。他们相信头领,就像相信自己的手脚一样。 几人没有说话,只是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把散落的包袱捡起来,把地上的血迹用泥土盖住,不留痕迹。 密林上方的月光照着他们,将那些疲惫的、惊恐的、麻木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嗷呜~~ 远处又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将亮未亮,山间还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露水打湿了枯黄的落叶和低矮的灌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山下负责封锁的士兵一大早就动身,开始进山搜查。他们三人一组,沿着密林边缘开始像梳子在头上寻找虱子一般摸排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地方。 按照昨夜的部署,他们从四个方向同时进发,沿着密林边缘一步步往上面搜索,一点点压缩那几个逃脱的山匪的活动空间。 东边的队伍沿着山脊线往上,西边的队伍顺着溪流往上,北边的队伍穿过一片稀疏的橡树林,从山坳里往上,南边的队伍则沿着昨日中队长追击的路线,从正面往上。四路人马像四把尖刀,从四个方向刺进了这片密林。 南边,则由科林亲自带队,加上中队长手下的十几个士兵和跟在他身边的亲卫,总共不到二十个人。 早上天还未亮,一行人匆匆吃了点面包和肉干,就着清水下肚,然后就沿着昨日中队长等人进山的路径开始搜寻。 对于和山匪打交道这件事,科林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当年作为亚特巡境队的一员,他可没少和那些山匪纠缠。所以对于山匪的逃窜路径,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结合中队长提供的情报,他很快就断定山匪肯定藏在山脊线另一侧,天一亮,他们就会下山,离开这里。 ………… 没过多久,一行人就来到了双方昨日傍晚厮杀的地方。四周的血迹早已凝固,混着泥土的腥味。头顶的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昨日的战斗痕迹。 科林看了一眼周边的地势,叫过中队长和几个亲卫,旋即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土上画了一条线,那是这座山的山脊线,也就是几人所在的位置。然后他又画了几个圈,标明山匪可能的藏身之处。 旋即科林指着北边,对几人说道:“他们一定会往北边跑。北边山势缓,路更好走,出了山就是平原,平原上村庄多,便于他们混进人群里逃跑。” 中队长点了点头,说:“连队长说得是,北边确实更容易下山,尤其是那几个家伙还带着伤,肯定会选一条更容易下山的路。” 科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目光深邃而冷峻。 昨夜科林将大部分兵力都安排在了北边,为的就是不打算给几个家伙任何逃跑的机会。他在北边设了三道防线,第一道在山脚下,由沿途的巡逻队负责。第二道在半山腰,第三道在山脊线上,每道防线都有人把守。 此外,他还安排了几个探子,藏在北边下山必经之路的两侧,一旦发现山匪的踪迹,就立刻发出信号。 “传令,加快搜索进度,一定要在天黑前找到他们!” “是!” ………… 密林北边,半山腰上,山匪头领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跟在带路的手下身后。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箭伤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有人用针在扎。但他咬着牙,脚步虽有些踉跄,却不敢停下来。 几人天刚亮就动身离开了昨夜的藏身之处。离开之前,山匪头领让几个手下将那里的痕迹全部掩埋,他们用树枝扫平了脚印,用落叶盖住了血迹,以免被那群追兵发现。 另外,他还安排了一个手下故意朝西边走了一段路程,沿途留下了不少明显的痕迹——踩断树枝、踢翻石头、在泥地上印下深深的脚印。然后在半路掩盖踪迹,绕回北边。在他看来,这些手段不但能保命,还能给几人争取逃跑的时间。他干这一行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这些伎俩。他相信,只要足够小心,足够狡猾,就能一次次死里逃生。 但这次,他显然低估了对手。 就在几人沿着一片灌木丛朝山下走去时,走在最前面的喽啰不经意间瞥见了正在林间搜寻的一个士兵。那士兵穿着锁甲,戴着铁盔,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正双手叉腰,抬头观望山上的情况。 巧合的是,两人就这样突然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喽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猛地一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他连忙蹲下身,身子缩成一团,藏在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不敢动弹。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被发现了。 很快,他的想法便得到了印证。 “他们在上面!快追!” 山下突然传来一声大喝,士兵迅速将发现的情况传达给了附近的同伴。不一会儿,山下就开始躁动起来,士兵们快速朝山匪几人的方向聚拢,像一群饿狼,开始扑向眼前的猎物。 山匪头领蹲在地上,轻轻扒开灌木丛,透过缝隙朝山下看了看,对方人数不下二十,正快速逼近,他们队形严整,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兵。 他缩回脑袋,眉头皱得紧紧的,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淌。脑子里快速思考着对策。 他知道,硬拼是死路一条,逃跑,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咬了咬牙,当即决定带人绕到东边,从那边下山。 “走,去东边!” 他朝几个手下挥了挥手,带队朝东边悄悄移动。 几人弯着腰,拨开灌木,跨过岩石,一路跌跌撞撞的,十分狼狈…… 第一三一九章 困兽之斗 ………… 山匪头领跑在最前面,右手捂着再次撕裂的伤口,紧咬牙关,眼里透着一种野兽般的求生的本能。身后的手下们则紧紧跟在他身后,不敢有丝毫停留。他们知道,现在停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 不一会儿,北边山下的追兵便已经爬到了刚才发现山匪的地方。地上除了留下一连串的脚印,什么都没有。随即,一行人开始了紧张的搜索…… 东边,同样早已开始登山搜查的那一队人马在搜寻了小半日后,因为没有发现山匪的半点踪迹,明显有些失望。 负责带队的旗队长倚靠在一棵粗大的橡树树干上,解下挂在腰间的水囊,拔开木塞吐到一边,仰起头,咕咚咕咚往嘴里灌了两口,干渴得快要么冒烟的喉咙总算凉快了不少。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抹嘴,塞上塞子,把水囊重新挂回腰间,随即弯腰拾起靠在树干上的长剑,朝两边同样在歇脚的士兵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继续往上搜。 士兵们点头示意,分散在他周围,朝山上悄悄地摸去。他们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藏在某个角落的山匪。 走了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前面突然出现一大片灌木丛。旗队长示意众人停下脚步,稍作休息。 士兵们刚坐下,灌木丛里突然开始剧烈摇晃,枝叶乱颤,貌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 旗队长立刻警觉起来,举起右手,握拳,示意左右士兵隐藏起来,不要暴露。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那片晃动的灌木丛,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拇指抵着剑格,随时准备拔剑。 两边的士兵会意,连忙蹲下身,藏在大树后面,屏住呼吸,只露出半个脑袋,望着那片摇晃的灌木丛。 这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灌木丛摇晃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越来越近~ 转眼间,两个山匪喽啰已经跑出了灌木丛,正朝旗队长几人的方向逃窜。两人的脸涨得通红,带着几处划痕,满头大汗,张着嘴巴大口喘着粗气。 此时,他们所在的位置已经可以看到山下的荒原。两人突然停下脚步,兴冲冲地回头张望了一瞬,脸上的兴奋和喜悦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 “抓住他们!” 就在他们回头的那一刻,旗队长一声大喝,从树后冲了出去,他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径直朝自己正前方二十步外的那个山匪冲了过去,脚步急促而有力。 其余士兵见状同时几乎同时冲出,一左一右,包抄过去,动作十分迅捷。 突然出现的几个士兵让两个正高兴的山匪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的笑容瞬间凝固,愣在了原地。 反应过来好后,两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随即大喊一声:“有追兵,快跑!”声音凄厉而绝望,像是被宰杀的野猪在嚎叫。 话音刚落,其中一个山匪已经被飞来的长剑穿透了腹部。剑刃从他的后背穿出,他的身体猛地一僵,脚下发软,轰隆一声便滚下了山,卡在了半路的一块岩石上,留下一路触目惊心的血迹。 山匪头领则和其余两个手下开始四散奔逃,如同受惊的野兔。他们快速扔掉肩上的包袱,扔掉身上所有累赘的东西,只求能跑得更快些。 然而,身后的追兵紧追不舍,喊杀声也越来越清晰…… 很快,其他听到动静的士兵纷纷朝灌木丛的方向靠拢,脚步声越来越密,喊叫声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往东边下山的通道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血腥的气息,混着松脂的清香,让人感到窒息。 与此同时,北边的追兵也已经来到了附近,与东边的人马已经把三人死死困在了里面。他们像一张收紧的网,一点点压缩着那几个山匪的活动空间,不给他们任何逃脱的机会。 随着包围圈越来越小,往山上跑去的那个山匪喽啰最先被发现。他躲在一丛矮灌木后面,蜷缩着身子,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般,浑身发抖。他的脸埋在膝盖里,不敢抬头,不敢喘气,只是不停地发抖。 一个士兵拨开灌木,发现了他,大喊一声:“在这儿!” 其他士兵立刻围上来,刀剑出鞘,弓弩上弦,对准了那个蜷缩的身影。但他并没有做无用的抵抗,而是丢掉手里的短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落在了一丛枯草旁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前那些拿剑指着他的士兵,突然跪在了地上,双手举过头顶,开始求饶:“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我什么都交代……什么都告诉你们……” 他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士兵们上前,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在了地上,用绳子绑住了他的双手,随即带出了灌木丛。 然而,山匪头领和另一个喽啰却并未打算投降。他们不断依靠茂密的灌木丛和追兵周旋,硬生生躲过几次追捕。他们像两只狡猾的狐狸,在林子里钻来钻去,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一会儿钻进灌木丛,一会儿爬上岩石……他们的动作敏捷,反应迅速,对地形也非常熟悉,好几次都险些逃脱。 可追兵太多,包围圈太密,他们无论如何也冲不出去。两人借着灌木的掩护,在里面跑了接近一个小时,早已累得气喘吁吁,两腿发软,但他们却不敢停下来。 糟糕的是,山匪头领的伤口还在流血,每跑一步,箭伤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有人用针在扎。他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淌。他心里十分清楚,这次自己无论如何也跑不了了。可他不想死,不想被抓,不想被关进大牢,不想被吊死在城门口。 他只想活着,哪怕像条狗一样活着。 不幸的是,他们的体力终究有限,临近黄昏时分,十几个士兵终于将他们逼近了一处狭窄的岩缝中。岩缝在两块巨大的岩石之间,只容一人通过,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山匪头领站在岩缝入口,背靠着岩石,右手握着短刀,刀尖朝外,指着那些围上来的士兵。 他的脸扭曲着,眼睛布满血丝,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他的呼吸急促,胸膛起伏,嘴唇开始不停地哆嗦。 但那个跟在他身边的喽啰此时却没有了抵抗的意志,只见他双腿一软,扔掉手里的长剑,发出一声闷响。他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地上,低着头,大口喘着粗气。他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低沉的、含混的抽泣声…… 山匪头领见状狠狠踢了他两脚,发出沉闷的声响,喽啰的身体晃了晃,却还是跪着,没有动弹,也没有反抗。 山匪头领气不过,猛地一脚踢在了喽啰的肩膀上,他身子一歪,差点倒了下去。 “废物!给我站起来,捡起你的短剑,和他们拼了!”山匪头领几近狂怒地对喽啰吼道。可喽啰始终无动于衷。 这时,旗队长气喘吁吁地爬上岩石,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抹出几道黑印子。 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他抬起头,看着岩缝入口那个握着短刀的身影,眼睛里冒着火,恨不得冲上去把他碎尸万段。他朝山匪首领啐了一口浓痰,大声骂道:“你个杂种,让老爷我在这山里吃尽了苦头,还不赶快放下你那把破刀跪下投降!”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愤怒。 山匪头领用一口伦巴第语回应道:“有本事你们就下来呀,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珠布满血丝,像是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意里有绝望,也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他握紧了短刀,指着那些试图围上来的士兵,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的野兽。 旗队长身旁的一个士兵将山匪首领的话传达给旗队长,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旗队长听罢,冷笑一声。他伸手拿过身旁士兵手里的猎弓,又从箭囊里抽出一支轻箭,搭在弦上,拉开弓,箭尖对准了山匪首领握着短刀的右手。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呼吸屏住,随后手指轻轻松开—— 嗖! 箭矢离弦,划出一道笔直的线,发出一声尖锐而短促的嘶鸣。 山匪头领还没来得及反应,箭镞已经射进了他右手肩窝处,穿透皮肉,卡在了骨头里。 当啷! 只听一声金属的脆响传来,短刀从他右手里滑落,落在岩石上,弹了一下,又滚了几圈,随后插在了泥土里。 “啊,你个杂种!我要杀了你!” 山匪头领大骂了一句,声音凄厉而绝望,像是一头待宰杀的野猪正在嚎叫,凄惨的声音回荡在密林上空。 他捂着中箭的肩膀,身体靠着岩壁,缓缓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他试图站起来,但双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 紧接着,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朝他走去…… 第一三二零章 审讯 ………… “……快快快,后面的都跟上!” 第二日正午,米兰城西门外,一队百余人的精兵押着七个山匪正朝城门口走去。队伍中的军官朝后面的士兵大声催促了一句。 此刻头顶烈日当空,照在那些锃亮的盔甲上,闪闪发光。押送的士兵们个个精神抖擞,挺着胸膛,如同一支大胜归来的凯旋之师。 队伍中间,七个山匪被麻绳拴成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前走着。他们的脸上、身上沾满了血迹和泥土,头发乱蓬蓬的,衣服更是破破烂烂,像一群逃难的流民。 队伍前方,科林骑在马背上,取下挂在马鞍上的水囊,咬开塞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清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他顿觉一阵清爽。 他仰起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抹嘴,把水囊重新挂回马鞍上。 “舒服!” 科林忍不住大喊一声,声音在士兵们头顶回荡。他扭头看向那几个被麻绳拴在一起蹒跚前行的山匪,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丝邪魅的笑意。 对他来说,这趟出城,总算是没白跑。两次袭击村庄的那伙山匪终于全数落网,无一逃脱。 队伍末尾,一辆马车上装着那些被斩杀的山匪的尸体,上面用一堆杂草简单盖着。苍蝇在周边飞来飞去,发出“嗡嗡”的声响,让旁边的士兵烦不胜烦。 不一会儿,队伍很快便来到了城门口。往来的行人不断地将目光落在那些山匪身上,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恨之入骨。 有人停下脚步,站在路边,指指点点,低声与旁边的同伴议论着;有人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队伍里张望;有人看了看城门口贴的山匪画像,认出了那几个山匪,脸上露出愤怒的神情…… 城墙上,守城军官见剿匪队伍归来,旋即将脑袋伸出垛口,对下面的吩咐道:“快,清空门洞,连队长他们回来了!” 城门口的士兵们接到命令后连忙行动起来,开始驱散围观的人群。 科林朝城墙上看了一眼,随即轻踢马腹,带着队伍穿过城门洞,鱼贯而入…… ………… 午后,米兰宫廷偏殿,从早晨一直呆到现在的军团副长奥多拿起左手边最后一份没看的军情文书,凑到眼前,迅速扫过上面的简短文字。 这是一份关于本月米兰城守军粮食需求的物资调拨清单。由辎重队核算过后找中军申请完毕,最后才送到奥多这位军事主官手里,由他签发。 确认没有问题后,奥多随即拿起一旁的鹅毛笔,蘸了蘸墨水,在文书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拿起一旁的印泥在名字上盖了个章。收起文书,放到右边那摞已经全部处理完毕的文书最上层,他随即往后一仰,靠在了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看着那一大摞整个上午处理完毕的文书,他竟觉得内心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成就感。 “奥多大人!科林他们回来了!” 就在奥多突然闲下来的这片刻之间,突然,公事房外传来了中军书记官鲍勃的声音,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兴奋,脚步声急促而响亮,在廊道里回荡,越来越近。 片刻后,鲍勃已经站在了公事房门口,气喘吁吁的,脸上泛着红光。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按着胸口,喘了几口气,急忙对奥多说道:“抓到了!那些山匪全都抓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哦?” 奥多听罢旋即起身,推开椅子,绕过书桌,大步朝门口走去。 “走,去看看!” ………… 当两人走出偏殿时,科林已经带人押着那几个山匪朝台阶上走来。 奥多站在廊道下,阳光从偏殿的檐角斜斜地照过来,在他脚下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抬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那几个正被押上台阶的山匪。 他们衣衫褴褛,浑身血污,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分不清是泥还是伤。可以肯定的是,这些家伙在那些士兵手下吃了不少苦头。 就在这时,闻讯赶来的科莫尔从廊道东边小跑着朝奥多所在的位置靠近。他穿着一件锁甲,腰间挂着长剑,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一阵巨响。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里冒着火,恨不得冲上去把那群山匪碎尸万段。 “那群杂种在哪儿?我倒要好好看看,他们是些什么货色,竟然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烧杀劫掠!” 科莫尔的情绪十分激动,带着几分上次让他们逃跑后的怒火,大步流星地朝台阶下走去…… 他上前围着这几个山匪仔细看了一眼,弯着腰,凑到最近的那个山匪面前,瞪着眼睛,像是一头在嗅探的猛兽。 那山匪不停地后退,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科莫尔直起身,又走到另一个山匪面前,嘴角浮起一丝不屑的笑意,大喝道:“就是你们这群杂种,上次从我手里跑了?” “呸!” 他啐了一口,落在了山匪乱糟糟的头发上。 随即,他又走到山匪头领面前,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就是那个头领?” 山匪头领抬起头,剜了科莫尔一眼。 啪! 毫无预兆,科莫尔反手一巴掌煽在了山匪头领的脸上,留下几道指印。 山匪头领还想还手,却被两个士兵死死按住肩膀。 这时,科林走上前来,向奥多禀报了此次的战况。 “奥多大人,此次行动,共斩杀山匪八人,活捉七人,包括头领和副手,还有五个喽啰。我们自己人只有几个轻伤,无一人阵亡。”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山匪里有两个伤得不轻,估计活不了几天。” 奥多听罢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科林脸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伸出手,拍了拍科林的肩膀,“你们这两天辛苦了,干得不错!这次能把这伙山匪一网打尽,可算是除去了米兰城周边的一大祸害。回头我会如实上报大人,该有的赏赐都不会少。” 科林连忙躬身,说:“谢奥多大人。” 奥多将手背在身后,对科林说道:“安排医士,尽量救治。等他们清醒了,再严加审问。我要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背后有没有人指使。” 科林连忙应道:“是,我这就去安排!” 科林转过身,朝身后的士兵们挥了挥手,随即一行人朝宫廷后院的方向走去…… ………… 三天后,米兰城中地牢。 自上次关押过米兰宫廷的那些高阶贵族过后,这里已经近半年没有来过“客人”了。 七个山匪经过两天的救治,两人重伤不治死亡。包括山匪头领和副手以及其他三个喽啰捡回了一条命。但等待他们的不是豪华的庄园府邸,而是这座阴暗潮湿的地牢。 地牢最底层是用于关押“重量级”人物的地方,这些山匪出身的家伙自然没资格“住”在那里。 昨日下午,科林让手下将五人分别关进了二楼和三楼的牢房,每个人单独“享有”一间囚室,防止他们之间串供。 今日一大早,科林便带着几个擅长审讯的心腹亲卫来到了地牢里,开始对这些山匪的背景进行调查。 昨夜,奥多曾特意交待,务必要从这几个家伙嘴里挖出有用的信息来。这伙山匪突然出现在米兰城周边,定然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 地牢一层,东边北角落的审讯室里摆满了各种刑具:小刀,烙铁,铁锥,锤子……上面沾满了鲜血。屋子里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片刻前,第二个受审的山匪喽啰刚刚被拉出去。离开时,他浑身是血,意识早已模糊不清。 连队长科林坐在捆绑犯人的十字木架对面的一张高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匕首,正用锋利的刀刃清理着指甲上残留的血渍。 吱~ 这时,审讯室的包铁木门被侍卫推开。在他身后,这群山匪里的副手被两个士兵架着拖了进来。 看着满屋子沾血的刑具,副手开始下意识地挣扎,试图逃离这里。他扭动着身体,想要挣脱士兵的束缚,可那两个士兵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掐着他的胳膊,任他怎么挣也挣不开。 “放开我!”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呻吟,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声音里带着绝望和恐惧。他的两腿瞬间发软,几乎站不稳,身体往下坠。 两个壮硕的士兵一人掐着他的脖子往十字木架推,另一人则拽着他的手臂使劲往那边拉。他的脖子被掐得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嘴巴张着,却喊不出声。他的手臂被拽得生疼,像是要被扯断了一样。挣扎了片刻后,副手终于耗尽了力气,像一条待宰杀的猪,被拖到了十字木架上。 他低着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此时,他脚下早已被一滩从大腿间流出来的液体所包围…… 第一三二一章 心理战 ………… “说吧。”科林突然开口,“是谁派你们来的?为什么要在米兰周边劫掠村庄?你们的同伙还有谁?”他的目光落在副手脸上,像两把刀,刺进对方的眼睛里。 站在科林身后的一个会伦巴第语的士兵将科林的话转述给了副手。 副手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哀求。 “不说是吧?” 科林站起身,走到面前摆放刑具的木桌边,随手取下那把铁锥,在手里掂了掂。铁锥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凉飕飕的。他转过身,走到副手面前,没有任何犹豫,把铁锥的尖头抵在了副手的大腿上,用力插了进去—— “啊!我的腿~” 副手发出一声惨叫,声音凄厉,在审讯室里回荡~ “我说!我说!” 科林刚一动手,副手随即便已经崩溃。 “谁指使你们来的?”科林厉声问道。 副手啜泣了一下,回应道:“那个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来自施瓦本。给了头领一袋金币,让他带着我们在米兰周边劫掠村寨,闹得越凶越好!我们只见过那个人一次,他戴着兜帽,看不清脸。只要我们按照他说的做,他会一直给我们提供钱财。” 科林停下手中的动作,铁锥悬在半空中。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冷峻,像两把出鞘的刀。“你们是怎么联系的?” 副手摇了摇头,眼泪又流下来,声音里带着绝望:“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每次都是头领和他接触,我们这些手下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头领可能知道,他肯定知道!你们去问他,去问他啊!”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厉,像是在哀求,又像是在控诉。 科林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舒出一口气,随即猛地拔出铁锥,一股血柱喷涌而出。 “啊!” 副手惨叫一声,脸色煞白。 “把他带下去。”科林扭头吩咐道。 两个士兵上前,解开绳索,架着副手的肩膀就往外拖,在地上留下一条血带。 科林转身,放下铁锥,坐回高背椅,接过一条干净的亚麻布,擦了擦手上的血渍。 “连队长,我马上带人去把那个头领带过来。” 这时,科林身后的亲卫微微躬身在他耳边说道。 科林摇了摇头,“那个家伙的嘴硬得很,恐怕不会轻易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冷静。 “那我们该怎么办?奥多大人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亲卫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焦虑。 科林浅笑一声,扭头看着亲卫,“放心,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开口。不过还没到时候。”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亲卫不解,但没再多问。他知道科林的脾气,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他跟在科林身边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他点了点头,退后一步,站直身体,不再说话。 这时,科林扭头对副手——那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簿册和炭笔的年轻军官说道:“还有一个喽啰就交给你们了,动静越大越好。我晚上再过来。”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副手连忙点头,“连队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罢,科林起身,侍卫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廊道里回荡。 片刻后,审讯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些刑具还在烛光里闪着冷冰冰的光。 副手站在桌边,把弄着那些刑具,内心莫名地的激动。 片刻后,他转过身,对那两个站在门口的士兵说道:“去,把那个喽啰带过来。让我们好好伺候伺候他。” “是!”两人旋即转身朝楼上跑去…… …………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地牢二楼靠近楼梯口的那间牢房里,两个士兵各自抓着喽啰的一只胳膊拼命往外拖。 那喽啰是个瘦小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此刻却满脸惊恐,眼睛瞪得溜圆,几乎快要蹦出来。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是一片被秋风卷起的枯叶,随时都会被撕碎。他的手死死抓住栅栏,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嵌进木头里,发出一阵刺耳的嘎吱声。 一个士兵气不过,猛地一拳砸向那个家伙的面门。拳头带着风声,又快又狠,只听见“咔嚓”一声,喽啰的鼻梁传来一声脆响。 “啊!你们这些杂碎!我的鼻子~” 喽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破口大骂,声音在地牢里回荡。 他的鼻子已经塌陷,鲜血从鼻孔里涌出来,不停地滴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让他立刻松手捂住鼻子,弯着腰,身体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两个士兵顺势将他拖了出来,一人架着一只胳膊,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着往楼梯口走去。喽啰的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 这一幕正好被关在对面的山匪头领看见。他蹲在牢房的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蜷缩着身子。他的脸面如死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 加上前面三个遭受酷刑折磨的,这已经是第四个了。前三个,他听到了他们的惨叫,听到了他们的哀求,听到了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脑子里。他知道,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士兵都是些狠角色,根本没有任何骑士精神。他们不会跟你讲道理,不会跟你讲规矩,不会跟你讲什么仁义道德。他们只管逼供。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不禁开始后怕起来,额头开始冒冷汗,身体微微颤抖。 他知道,自己这次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他会被带出去,绑在十字木架上,被那些刑具折磨,被逼问,被逼着说出一切。他想活,可他知道,不可能。即便交待了,那些士兵也不会让他活着出去。 他抬头望着楼梯口的那扇铁门,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和绝望。等那扇铁门再次打开,等那两个士兵再次走进来,他的命运可能就到了终点…… 不出山匪头领所料,没过多久,楼下就传来一阵凄惨的叫声。那声音从楼梯口飘上来,断断续续的。遭受酷刑的那个喽啰叫得撕心裂肺,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一把刀划破了地牢的寂静,一刀一刀地割在山匪头领的耳膜上。 惨叫声让他听得头皮发麻,额头上青筋暴起。即便他捂住耳朵,手掌紧紧压着耳廓,指甲嵌进头皮里,试图阻断那些声音。可一切都是徒劳,那声音还是从指缝间钻进来,钻进他的耳朵里,钻进他的脑子里,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神经。 直到傍晚,声音才渐渐消停下来。 那是一个漫长的、煎熬的过程,从午后到黄昏,从黄昏到暮色四合。期间,其他几个山匪再次被带进了审讯室,遭受了多次折磨。他们被拖下去,又拖上来,反反复复,像是一群被戏弄的老鼠。 每次出现在二楼转角时,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恐惧和绝望,痛苦和麻木。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的气息,混着汗臭和尿骚味,浓得化不开。 随着夜幕降临,那两个士兵迟迟没有出现,似乎已经把他这个山匪头领完全遗忘了。 山匪头领蹲在角落里,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双手抱着膝盖,蜷缩着身子,一动不动。 即便双臂不时传来阵痛,他也无动于衷。 他的眼睛始终睁着,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听着楼下的动静和审讯室里的惨叫声。 每一次隐隐的脚步声,都让他的心猛地一缩;每一次惨叫声,都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他的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致,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绷断。 而这,正是科林想要的效果——从心理上瓦解山匪头领的抵抗意志。 直到半夜,审讯也没有停下来,整座地牢始终被哀嚎声萦绕。那声音时高时低,时远时近,像是从地狱里飘出来的,让人不寒而栗。 火把的芒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将值守士兵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的,如同鬼魅。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混着潮湿的霉味,让人作呕。 山匪头领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因为过度疲劳,再加上紧绷的神经得不到放松,他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再闭上眼睛,又睁开,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他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飞。他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含混的呻吟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他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了。他会被拖出去,绑在十字木架上,被那些刑具折磨,被逼问,被逼着说出一切。 他想着,心里突然感到无比的绝望,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混着鼻涕,糊了一脸。他张开嘴,想喊,却喊不出来,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叹息,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 突然,他的身体一歪,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第一三二二章 黄金通道 ………… 不知过了多久,山匪头领在睡梦中突然感觉身上一阵冰凉,像是有人把一桶冰水浇在了他的头上。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意识从混沌中挣扎着浮上来。紧接着,一只大手拧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从地上提了起来。头皮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要被撕裂了一样,他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渐渐变得清晰—— 一个士兵正蹲在他面前,脸凑得很近,直直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感情,冷冰冰的。火把的光从身后照过来,将那张脸映得忽明忽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啊!” 山匪首领大叫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在地牢里回荡。 他的身体猛地一缩,想要往后退,却发现自己已经靠在了墙角,无路可退。他旋即跪倒在地,双手抱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哭喊道:“不要杀我啊~不要杀我!我什么都说,我全都交代……” 此时,他早已涕泗横流,完全没了几日前的嚣张气焰,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的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地牢外,科林背靠着石墙,双手抱胸,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他对一旁的士兵使了个眼色,那士兵会意,大步走进牢房,和里面的那个士兵一左一右,将山匪首领从地上架起来,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朝楼梯口走去。 科林转过身,跟在后面。他心里很清楚,他马上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 第二日一大早,科林便带着昨夜审讯的口供来到了奥多的公事房。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时,奥多正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奥多大人,那些家伙都交待了。” 科林走到桌前,将那份口供轻轻放在桌上,退后一步。 奥多转过身来,走回桌边,拿起那份口供快速扫了一眼,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得凝重。他缓缓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寒意:“真没想到,施瓦本人会通过这种卑劣的方式破坏占领区的稳定。若不是我们及早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份口供上,像是要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刻进脑子里。山匪头领交代得很详细——那个人是在一个月前找到他们的,自称是来自施瓦本宫廷的贵族,许诺重金,让他们在米兰周边烧杀劫掠,制造混乱,让伦巴第人心惶惶,让商路断绝,让这片新征服的土地不得安宁。 奥多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他靠向椅背,眉头紧皱,目光落在头顶那根粗大的横梁上。 如果这伙山匪没有被抓住,如果他们的破坏持续下去,如果施瓦本人继续增派人手,那么这片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土地,就会再次陷入动荡。那些新来的移民会逃散,那些刚恢复的商路会中断。到时候一切都会回到原点,甚至更糟。 他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了。 科林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问道:“奥多大人,要不要通过那个山匪头领,将和他接触的那个施瓦本人引出来,然后将他抓来米兰,揭露施瓦本人的恶行?” 科林的眼中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如同在筹划一场刺激的狩猎。 “不行!” 奥多听罢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科林脸上。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道:“事情没这么简单,这样极易引发双方之间的矛盾。况且,施瓦本宫廷完全可以把自己和这件事撇开。区区几个山匪和一个施瓦本贵族的命,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他们会说,那是有人冒充施瓦本人,意在挑拨两国关系。到那时,我们不但无法揭露他们的恶行,反而会被他们倒打一耙,说我们栽赃陷害,破坏邦交。” 科林沉默了。 他知道,奥多说得没错,可他心里还是不甘。他抬起头,看着奥多,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奥多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思考着对策。 片刻后,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寂静的公事房里回荡~ “这样,先传令全境,严加巡防!但凡发现任何山匪作乱或破坏治安者,立即上报,就地剿灭,绝不留情!”他的声音洪亮而果断。“我会尽快将这件事上报给大人,到时候再做决断。” “那几个山匪怎么处置?”科林再次问道。 “先关起来,后面再处置。” “是!” 科林随即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奥多坐在桌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下头,拿起那份口供看了一遍。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施瓦本人一旦知道这群山匪被抓,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还会再派人来,还会再用别的办法来破坏这片土地的安宁。 他放下口供,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北边,威尔斯省山谷领地。 昨日,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将整个山谷全部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冷之中。 清晨,地面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白茫茫的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的山峦、田野、村庄,都被白雪覆盖。整个山谷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慢了下来。 前两天,亚特作为领主,刚刚和政务府一众官员参加了自由市场的开市仪式。 当天市场里人山人海,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商人和凑热闹的领民们挤得水泄不通,他们操着各地的口音,在摊位前讨价还价,在商铺里哄抢那些稀罕货。 除了政务府自留的那些商铺除外,其余的商铺和摊位全部在当日出租或出售完毕,一间都没剩下。 现场热闹非凡,来自各地的商人齐聚在这里,开始了他们在威尔斯省境内最大的自由市场的交易。有人卖丝绸,有人卖香料,有人卖铁器,有人卖粮食,还有人卖那些稀奇古怪的来自东方和异域的新鲜玩意儿,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历经数月的修建,包括自由市场在内的大部分工程已经全部完工,投入了使用,有效缓解了此前沿途设施不足的问题。 如今,即便是寒冷的冬季,来自南方占领区的商队也保持着相当高的频率通过山谷这条便捷的通道将手里的货物运到北方高价售卖。 与最初商道开通的时候相比,当前经过山谷北上的货物数量已经翻倍,而且还在持续不断地增加。仓库里堆满了等待转运的货物,货栈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店铺和商队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那些商人们看着一天天鼓起来的钱袋,暗地里早已笑得合不拢嘴。 现在,这条经过山谷的商道是一条名副其实的流动的黄金通道。金币在商道上流动,从南到北,从北到南,像河水一样,源源不断。商人们赚了钱,领主收了税,工匠们有活干,农夫们也可以将手里的粮食拿去自由市场售卖,连那些在路边开小酒馆的店主都跟着受益……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人迹罕至,野兽横行。如今,这里成了整个威尔斯省最热闹和最富庶的地方,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从这里经过,数不清的金币在这里流通……随着南北方交流的日益频繁,威尔斯省将成为连接南陆和北地的一座桥梁。 ………… 威尔斯堡领主府邸二楼,伯爵书房内。 角落壁炉里燃烧的木柴将整个房间烤得暖烘烘的,融化了落在窗边的积雪。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的清香和淡淡的墨水味道,让人心神格外宁静。 亚特坐在靠近窗边的书桌前,右手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葡萄酒,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浓稠的痕迹,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面前摊开一页账簿,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 他的目光不停地在那些数字间游移,偶尔在某处停留一瞬,伸出手指,嘴唇微动,脑海里默默盘算。 上面清楚地记载着近半个月政务府向经过的商队收取的商税和从商人们那里获取的利润分成——足足五十万芬尼。这还是在冬季来临,大雪偶尔封山的情况下,且没有包含政务府自营的酒馆和旅馆等设施的收益。如果加上那些,收入会更加可观。 亚特合上账页,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库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满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如释重负的松弛感。 “太好了,这条南北大动脉的打通总算是让我们看到希望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发自内心的喜悦。 ………… 第一三二三章 野心 ………… 库伯点了点头,脸上带着笑容。他捋了捋胡须,感慨道:“是啊,老爷,现在一个月的收入比我们过去一年的收入还多。以前领地的运转主要靠您带兵打仗缴获的战利品维持,打完仗就有钱,没仗打领地的日子就紧巴巴的。如今好了,威尔斯省总算是有了稳定的收入了。” 库伯所说的确属实。放眼整个侯国,威尔斯省的位置最偏僻,人口最少,土地贫瘠,根本无法与其他领地相比。若不是这些年自己带着手下一众士兵东征西讨,根本无法养活领地内的领民。 亚特起身,叹道:“是啊,今时不同往日了。以前我们不得不四处打拼,南征北战,东奔西走,靠刀剑吃饭,靠运气过日子。如今不同了,商路通了,财源稳了,领民们也能安居乐业了。我们要学会守住家业,把这份基业传下去,让子孙后代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现在才是真正考验我们的时候。” 库伯听罢,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家老爷说得没错。如今威尔斯省家大业大,为了维持领地的正常运转,需要耐心,需要智慧,需要日复一日的坚持和努力。 他想起这些年跟着亚特走过的路,自家老爷从一个小小的巡境官,到如今的威尔斯伯爵,领地从一片荒芜的山谷,到如今的南陆沿海,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每一步也走得踏实。他相信,只要跟着自家老爷走,这条路还会越走越宽,越走越稳。 他抬起头,看着亚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信任,有期待,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亚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虽有些微凉,但他的内心却十分火热。 他放下酒杯,靠向椅背,望着壁炉里的火,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满足,有期待。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困难要克服。但他不会退缩,他会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到实现他的宏愿—— 咚咚咚!!! 亚特思绪翻飞间,房门突然被敲响。 “进来!”亚特朝门外喊道。 罗恩推门而入。见库伯也在,罗恩朝他点了点头。随即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递到亚特手里。道:“老爷,这是我刚收到的,从南边加急送来的。” 亚特接过,缓缓打来纸条,上面仅有几行字—— “近期米兰周边出现一伙山匪,专挑偏僻村庄劫掠。匪首及其下属已被抓获,无一漏网。经审讯,其与施瓦本宫廷有联系。为免扩大事端,请大人示下。” 亚特看完密信,将草纸放在了桌上。 “看来,施瓦本人上次吃了一次亏,还是没长记性啊。” 一旁的库伯看了一眼亚特,又扭头看了看罗恩。有些担心地问道:“老爷,您是说,施瓦本可能再次犯境?” 亚特坐下,轻轻敲了两下桌面,道:“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肯定不是现在。”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带着一种久经沙场的冷静。 罗恩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右手按在剑柄上,直直地站在那里。 库伯捋了捋胡须,眉头依然皱着,带着几分担忧,“老爷,施瓦本人若是真的再次犯境,我们可得早做准备。米兰那边虽然兵多将广,可占领区毕竟新定,人心不稳,万一……” 亚特抬手打断了他,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声音沉稳而笃定,“施瓦本人不会这么快动手。现在天寒地冻的,补给又困难。他们不傻,不会选这个时候打仗。”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库伯,“他们派山匪来捣乱,无非是想趁伦巴第尚未完全稳定之际在背后煽风点火。可惜,他们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如今我们已经牢牢掌控了伦巴第,他们休想再插手。” 库伯听完,脸上的担忧稍稍退了些,却还是没有完全放松。 亚特看向罗恩,吩咐道:“告诉奥多,让南边的驻军加强戒备,尤其是边境一带,哨卡要时刻留意北边的动向,巡逻要加勤,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立刻盘查,就地扣留。” “是!”罗恩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库伯站在桌边,片刻前的松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全部驱散。 亚特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说道:“老管家,别担心,施瓦本人没这个本事。” “老爷说得是,我多虑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我先下去了,政务府那边还有事要处理。” 亚特摆了摆手,“去吧。” 待库伯离开,书房里又安静下来。亚特坐在桌边,望着壁炉里的火,目光沉沉的,不时端起酒杯民抿上一口,思考着该如何对施瓦本的举动进行反击…… ………… “……反击?我们拿什么去反击!” 北境,施瓦本公国国都弗莱城,宫廷后花园内。 当施瓦本公爵在听完宫廷军事大臣劝他趁伦巴第南境未稳之际进行反击,削弱勃艮第侯国的实力这个想法时,他认为这个家伙是在痴人说梦。 数月前那场针对勃艮第侯国的围剿之战险些让弗莱城暴露在山地邦联那群野蛮人的屠刀下让他记忆犹新。这个教训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深刻,他不希望这种事情再发生第二次。 “你可别忘了,贝桑松宫廷身后还有法王撑腰,上次巴黎的铁蹄已经立在了第戎城下,我不希望弗莱城也面临这样的威胁。” 军事大臣捋了捋下巴的胡须,嘴角上扬,胸有成竹地对施瓦本公爵说道:“若是趁法兰西大军和勃艮第公国交手之际下手呢?” 突然,施瓦本公爵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军事大臣,有些惊讶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军事大臣上前一步,凑到施瓦本公爵耳边透露:“据可靠消息,巴黎宫廷有吞并勃艮第公国的打算~” 施瓦本公爵听罢愣在了原地。 这样的消息太过骇然,一个强大的王国试图吞并一个同样强大的公国,二虎相杀,必然会搅得整个欧陆天翻地覆。这其中既藏着危险,也可能有机遇。 片刻后,他才开口询问:“什么时候?” 军事大臣摇了摇头,“目前还不清楚法王准备什么时候动手。不过,我们可以早做准备。一旦巴黎动手进攻勃艮第公国,贝桑松宫廷势必会加入其中,到时候就是我们夺取伦巴第的最佳时机!” 军事大臣说话间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埋藏在他内心深处的野心正在一点点暴露。 施瓦本公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再次迈开步伐,沿着石板路向前走去…… 后花园里安静了片刻。 院落上空,阳光被厚厚的云层彻底挡住,天空一片雾蒙蒙的。石板路上积着薄薄的雪,两人走过,留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不远处,院落中央的喷泉已经冻住,冰柱垂下来,闪着丝丝冷光。几只麻雀在枯草丛里跳来跳去,啄食着散落的草籽,偶尔抬起头,叽叽喳喳地叫上几声,让院落里多了几分生机。 施瓦本公爵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那片被雪覆盖的花圃上。 花圃里的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干枯的枝丫,在寒风里不停摇摆。 施瓦本公爵穿着一件厚实的熊皮大氅,带毛的领口高高竖起,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像是冬天的湖水,平静得可怕。 走到靠近池塘的亭子里,施瓦本公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军事大臣。 军事大臣连忙停下脚步,微微欠身,脸上带着恭敬的神情。这一刻,他心里十分肯定,公爵大人动心了。不是因为他能说会道,而是因为那个消息足够重磅,足以让任何一个野心家动心。 “你的消息可靠吗?”公爵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军事大臣,试图从他眼里挖掘出真相。 军事大臣挺直身体,“绝对可靠。我已经核实过,消息来自巴黎宫廷内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法王确实有意吞并勃艮第公国,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如今勃艮第公国内部不稳,边境摩擦时有发生,法王正是基于此做出的判断。再加上数月前的那一次试探性进攻,巴黎宫廷高层已经摸清了勃艮第公国的防御漏洞。一旦法王下定决心,大军压境,勃艮第人根本抵挡不住。” 他顿了顿,继续道:“到时候,贝桑松宫廷必定会出兵相助,伦巴第境内的兵力就会抽调部分北上,到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施瓦本公爵听罢,眉头微微舒展开来,目光从军事大臣脸上移开,落在了院墙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他沉默了片刻,又迈开步伐,沿着石板路继续向前走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响,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第一三二四章 鸡犬不宁 ………… 自上次出兵侯国,碰了一鼻子灰,还险些被山地邦联那群散兵游勇捣了自己的老巢,施瓦本公爵一直憋着这口恶气。若事情真如军事大臣所言,这确实是个复仇的好机会。 多年来,施瓦本公爵一直试图向西扩张自己的领地,但每一次都没能成功。如果能抓住这次机会,也许真的能实现自己多年来的心愿。 “不过~就算巴黎动手,贝桑松出兵,我们又能得到什么?”公爵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几分探寻,又带着几分期待,“伦巴第已经被勃艮第人和普罗旺斯人占领了,那些城池、那些土地、那些领民,都已经是别人的了。我们出兵,风险极大,勃艮第人可能联合伦巴第人一起对付我们。” 军事大臣快步上前,与公爵并肩而行,回应道:“公爵大人,伦巴第虽已被他们占领,可他们立足未稳,民心未附。那些伦巴第人,表面上顺从,骨子里却恨透了勃艮第人,只是敢怒不敢言。只要我们大军压境,驱除那些占领他们土地的外邦人,他们就会倒向我们。到时候,我们不但能掌控伦巴第,还能顺势北上,从背后给他们插上一刀。” 施瓦本公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军事大臣。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犹豫,有贪婪,还有一种对未知的无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军事大臣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才听见他低声说:“这件事,容我再想想。战争并非儿戏,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先回去,把详细的计划拟出来,兵力、粮草、路线,一样都不能少。我要看过了,再做决定。” 军事大臣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是,公爵大人!我这就回去拟计划,十天之后,一定送到您的手里!”他直起身,退后两步,转身朝花园外走去,脚步十分轻快。 施瓦本公爵站在原处,望着军事大臣的背影消失在花园的拱门后面,久久没有挪步…… ………… 夜晚,弗莱城北边的勋贵居住区东北角,一座三层楼高的豪华府邸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阵轻扣大门的声响过后,一个黑影径直朝里面走去,随即大门被合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府邸二楼书房内,烛火在铜制的烛台上轻轻跳动,房间内忽明忽暗。 宫廷军事大臣已经褪去了身上的铠甲,简单披着一件厚重的鹿皮大衣,坐在书桌前那张高背椅上。大衣领口处用上好的貂皮包裹,柔顺丝滑,十分保暖。鹿皮来自他去年冬天亲自在东边郊外密林里射杀的两头公鹿,经城内的最有名的皮革匠一番精心制作,才有了这件让他爱不释手的鹿皮大衣。 正对书桌的对面墙上挂着一把猎弓,躬身全黑,在烛光的照射下散射着柔和的光线。弓臂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弓弦也已经换过好几次,但他始终将它挂在自己的书房里。因为这把弓是从他的父亲手里传下来的,同样的,猎弓也是这个家族的徽记。从他祖父那辈起,他们家族就以善射闻名,他自己后来更是凭借军功一步步爬到宫廷军事大臣的位置。 桌面上,一张南陆的地形图静静摆在那里,边角已经有些微微卷起,很显然,军事大臣不止一次将这张地图拿出来研究。 上面用炭笔画满了标记——山峦、河流、城池、道路,密密麻麻的。军事大臣手里拿着一节碳棒,在上面画了几条线,线条粗重而果断,像是刀刻的一样。 一条往南,穿过施瓦本与伦巴第交界的山地,直插伦巴第北境;一条往西,连接勃艮第侯国约纳省;还有一条,通往山地邦联。 他的手指停在那条通往山地邦联的路线上,指尖轻轻敲击着地图,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上次与勃艮第侯国交手,若非山地邦联的人下山捣乱,也许贝桑松早已被他带领的施瓦本骑兵的铁蹄踩在了脚下。 那些山民并未像之前一样小打小闹,劫掠边境的村寨集镇,然后匆匆撤退。而是有计划有组织地向施瓦本腹地突进,试图切断西线大军的补给线。另外,他们还安排了一支队伍,从山区绕道,进逼弗莱城,让他进退两难。 很显然,那些山地邦联的领主已经和勃艮第侯国结盟。所以,这次他必须防止同样的事情再一次发生。 半个月前,他已经派人去山地邦联活动了,带上金银、丝绸、瓷器,去贿赂那些领主,去收买那些长老,去分化那些部落…… 咚!咚!咚! 突然,一阵扣门声传来,顿时打断了军事大臣的思绪。他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那扇紧闭的橡木门上。 这时,管家在外面禀报:“老爷,您要找的人来了。” 军事大臣放下碳棒,靠向椅背,整了整衣领,对管家说道:“让他进来。” 房门发出吱呀一声,管家推开门,随即站在一旁。 烛光从书房里涌出来,在廊道的地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带。在他身后,一个头戴黑色兜帽的男子缓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下巴上一小撮胡须。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袍,外罩一件同色的斗篷,斗篷的下摆沾着泥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军事大臣挥了挥手,管家关上房门,随后离开了书房。 军事大臣靠向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待管家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开口问道:“南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他的目光落在黑衣人脸上,像两把出鞘的剑,刺进对方的眼睛里。 黑衣人微微躬身,声音沙哑而低沉:“回大人,负责联络那个山匪头领的伙计传回消息,他们已经接连袭击了两处村庄,一切都进展顺利。” “嗯,干得不错!””军事大臣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告诉他们,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动静越大,勃艮第人就越头疼;勃艮第人越头疼,那些伦巴第人就越不会死心塌地地臣服于他们。” 说罢,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幅南陆的地图,手指顺着那条通往伦巴第北境的路线缓缓划过。 思索片刻后,军事大臣再次开口:“这样,你再多安排些人手,打着伦巴第宫廷旧部的旗号,在伦巴第那些城池周边扰乱那里的治安,让那些伦巴第人看见,威托特公爵的旧部还在抵抗,勃艮第人的统治不会长久。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安心种地,不会安心经商,不会安心过日子。人心一乱,勃艮第人的根基就稳不住。” 黑衣人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敬畏回应道:“是,大人!属下回去以后立刻就着手安排。” “行了,你先下去吧。”军事大臣挥了挥手,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墙上那柄纯黑色的猎弓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尽快召集人手南下伦巴第,把他们给我搅得鸡犬不宁!我要让勃艮第人知道,这片土地,不是他们说了算。” 他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在书房里回荡,久久不散。 黑衣人再次躬身,退后两步,转身朝门外走去。 军事大臣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他看来,这场战争已经开始了。用的不是刀剑,而是阴谋,诡计,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一旦勃艮第人露出破绽,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拔出手里的长剑,刺进他们的心脏! ………… 深夜,弗莱城空旷的街道上寒风呼啸。白天积下的雪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扑在脸上,像刀割一般。 街道两旁的商铺早已关门,门缝里偶尔透出昏黄的灯光,在风里摇摇晃晃。远处的教堂尖顶隐没在夜色里,只有塔楼上的烛火还亮着,像一颗孤零零的星辰。 离开军事大臣府邸的那个黑衣人裹紧身上的披风,独自一人朝不远处街道拐角的一家酒馆走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 “……贵客,快请进!请进!” 刚走到酒馆门口,热情的管事已经迎了出来,满脸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袍,手里举着一个风灯,橘红色的光映在雪地上,像一摊化开的血。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像是在招呼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黑衣人低着头,快步走进酒馆,顿时热气扑面而来,混着酒香、肉香、还有脂粉的香气,暖融融的,让人浑身松弛。 他在角落里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背对着墙,面朝着大门,这样能看清每一个进出的人。 黑衣人解下兜帽,露出一张瘦削的、棱角分明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巴上蓄着一小撮胡须。他问管事要了一壶热酒,一盘牛肉,一份豌豆和一碗羊汤。 管事连声应着,转身便离去了,脚步轻快,像一阵风…… 第一三二五章 新任务 ………… 等待的间隙,黑衣人扫视了一眼酒馆内部。人不算多,但还算热闹。 靠窗的位置,几个商人打扮的家伙一人搂着一个姑娘,有说有笑,姑娘们的笑声像银铃,在酒馆里回荡,勾得旁边桌的几个单身汉直咽口水。 柜台后面,一个伙计正在算账,不时朝四周看上一眼。 角落里还有一桌客人,几个穿着破旧皮甲的佣兵,正埋头吃喝,谁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警惕地扫视四周。 黑衣人浅笑一声,随即收回了目光。 他轻叹了一口气,眉头微微皱起。酒还没上来,菜还没上桌,他的思绪却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因为在向军事大臣汇报那群山匪这件事上面,他并没有如实相告,或者说,他只将好的方面汇报给了军事大臣,而不好的方面却只字未提。 那群山匪袭击了两座村庄不假,但他们已经被抓的事他却不敢如实禀报。一旦军事大臣知道事情真相,一定会指责他办事不力,说他无能,骂他是个废物,指责他辜负了自己的信任。 他好不容易才爬到这个位置,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他不能因为别人的失误而因此受到惩罚。 自己只是一个施瓦本南疆一个没有实权的虚衔男爵,空有头衔,没有领地,没有军队。好不容易得到军事大臣的赏识,有了出头之日,自然不能既报喜又报忧。报喜,能得赏;报忧,可能丢命。他分得清轻重。 好在那些山匪的情况只有自己和那个传递情报的线人知道,线人是他的心腹,不会出卖他。只要他不说,就没人知道。所以,他仍然能得到军事大臣的重用,这确实是件幸事。他想着,心里稍稍安定了些,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不一会儿,管事便将热酒和下酒菜端了上来,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动作麻利,却不失恭敬。他放下托盘,站在一旁,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贵客,外面天寒地冻的,今夜是否在此留宿?小店楼上还有几间客房,干净,暖和,夜里还有姑娘……”他顿了顿,朝靠窗那桌努了努嘴,挤眉弄眼,“这些都是善解人意的姑娘,可以为您暖暖被窝。” 黑衣人浅笑一声,他摇了摇头,“姑娘就不必了。给我找一间干净的房间即可,我累了,只想睡觉。” 管事连忙点头,“没问题,我这就去安排。” 说罢,管事转身便离开了。 黑衣人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酒,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麦芽香。 他抿了一口热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旋即便暖和了不少,又伸手拿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今夜刚抵达弗莱城,他便急忙赶往军事大臣的宅邸,连晚饭都没来得急吃。而那些宫廷勋贵们自然不会过问他这个边疆男爵是否饿着肚子,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 就着酒热酒咽下牛肉,他又舀了一勺豌豆塞进嘴里…… 不一会儿,桌上的食物被他吃得干干净净,酒壶里的热酒也一滴不剩,他用手背抹了抹嘴,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朝柜台走去,付了酒钱,然后跟着伙计上了楼,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 第二日清晨,天色未亮,弗莱城的城门刚刚打开,黑衣人便已经顶着寒风出了城门,沿着南下的商道缓缓行去。 他需要在南边那些山里,找到愿意卖命的人。那些人不怕死,只怕穷,只要给钱,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几个目的地,都是他招募亡命之徒的好去处。他盘算着,一个人该给多少钱,怎么把这些人分散成几股,把他们安全地送到伦巴第。 ………… 南边,威尔斯省山谷。 山谷木堡附近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软绵绵的。 特遣队队长斯坦利骑在马背上,内着皮甲,外套一件亚麻长袍和黑色披风,腰间挂着长剑,身形圆润了不少。 道森和奥利弗跟在他身旁,三人一路有说有笑,谈论着山谷日新月异的变化。 自上次从贝桑松返回山谷后,特遣队一直处于休整状态,没有任何任务。这是亚特专程安排的,理由很简单,在威尔斯军团南下征讨伦巴第公国之前,特遣队的人马便已经先行一步前往南方潜伏,打探消息,为军团的南征提供了大量高价值的情报。 他们摸清了伦巴第人的兵力部署,绘制了详细的地图,潜伏在重要城池接应军团,在征服伦巴第人的过程中,他们立下了汗马功劳。 随后,一行人又提前北上贝桑松潜伏,为后续清除克里提及其余党发挥了重要作用。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都是特遣队先发现的。他们的功劳,亚特都记在心里。所以,趁着没有重大军务,他特意让特遣队的人马好好歇歇,养精蓄锐。 商道上,三人骑着马并肩而行。斯坦利勒了一下缰绳,放慢马速,扭头看着道森,问道:“你在威尔斯堡附近的房屋修得怎么样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关切。 道森咧嘴笑了笑,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回应道:“主体已经基本完工了,墙砌好了,屋顶也盖上了,就差门窗和里面的装饰。我打算找工坊的木匠打几套上好的家具,床、柜子、桌子、椅子,都要上好的。等这些东西准备好了,就可以搬过去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 斯坦利与奥利弗听罢竟有些羡慕。 斯坦利拍了拍道森的肩膀,笑着说道:“还是你小子有眼光,选了个好地方盖房子。不像我和奥利弗,暂时只能住在木堡这边。” 奥利弗点了点头,“是啊,这边虽然也不错,但终归是没南边热闹。” 道森哈哈大笑,拍了拍马脖子,说道:“看看你们两个,到时候请你们到新家喝酒,庆祝庆祝,我们不醉不归!” 他的声音洪亮,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路边的麻雀。 “好,一言为定!”斯坦利拍了拍道森的肩膀,高兴地说道。 说罢,三人加快速度朝南边赶去。马蹄踩在蓬松的积雪上,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不远处,威尔斯堡的塔楼尖顶已经隐约可见,灰色的城墙在积雪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冷光,墙头的旗帜正随风飘扬。 斯坦利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堡,心里忽然有些激动。他知道,亚特这次召见,肯定有任务。特遣队歇了这么久,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轻轻一夹马腹,走快了些。身后的道森和奥利弗也加快了速度,三人一前一后,朝威尔斯堡疾驰而去…… ………… “……老爷,斯坦利他们来了。” 威尔斯堡领主大厅,罗恩一脚跨进大门,朝桌边正在享用早餐的亚特走去。斯坦利三人紧随其后走到桌边,抚胸行礼,齐声喊道:“大人!” 亚特端起碗里的肉糜麦粥一口喝尽,放下木碗,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随即吩咐仆人把这些都收了,并招呼几人落座。 仆人们轻手轻脚地走过来,撤走了碗碟和餐具,随即退出了大厅。 亚特扫视了一眼三人,看着他们有些微微发胖的身体,笑着说道:“看来这段时间你们休整得不错,体格都壮硕了不少!”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欣慰。 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有些肿胀的身体,忍不住笑了出来。 斯坦利摸了摸圆了一圈的肚子,苦笑着说:“大人,再歇下去,我们恐怕连剑都挥不动了。” 奥利弗随即接话,“是啊,大人,军团其他兄弟都在南境镇守,就我们特遣队的伙计在领地里休整,时间长了,恐怕会有人说您偏袒我们。” 亚特笑着回应道:“这都是你们应得的。特遣队的伙计执行的都是极其危险的任务,常常在敌占区潜伏,你们没有谁可以替代。让你们好好休整,也是为了让你们养精蓄锐,在今后发挥更大的作用!” 三人听罢,都默默地点了点头,对亚特所言十分赞同。 这时,斯坦利开口问道:“大人,您找我们来,是不是有什么新任务?这段时间我们在家都快憋坏了,兄弟们也天天念叨,说什么时候能再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亚特坐直身体,正色道:“确实有任务交给你们。” 三人对视一眼,眼里充满了期待。 亚特轻轻敲了敲桌面,随即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三人。 “情况是这样的。前段时间,施瓦本人暗中派人在米兰周边劫掠村庄,烧房子、抢粮食、杀领民,试图扰乱占领区的治安,从中渔利。他们想让我们疲于奔命,想让伦巴第人对我们失去信心,想让这片刚刚安定的土地再次陷入混乱……” ………… 第一三二六章 扩大贸易 ………… “人已经被奥多派人抓住了,该招的也招了。但我认为,这件事的幕后主使肯定不会就此打住。只要施瓦本人不死心,我们的南境就不得安宁。” “所以,我需要你们秘密前往施瓦本,暗中调查此事,搜集施瓦本人试图插手南境占领区事务的证据,挖出幕后主使。” 说罢,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斯坦利站起身,挺直身体,眼神沉稳而坚定:“大人放心,我们一定不辱使命。” 亚特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嘱咐道:“这次任务,不比以往。你们要去的地方是敌国的腹地,没有援兵,没有退路,稍有不慎,就可能回不来。所以,我要你们记住——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斯坦利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亚特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但特遣队执行的就是这种危险的任务,对他们来说,这些都是家常便饭。 这时,亚特起身,拍了拍斯坦利的肩膀,雨语重心长地说道:“行了,你们都回去准备一下吧,三日后出发。” “是,大人!” ………… 三天后,清晨,浓雾还未散尽,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山谷的上空。 威尔斯堡后院,特遣队全员化身为商队护卫、杂役和马夫,准备前往北境。 “出发!” 随着一身商人装扮的斯坦利一声令下,队伍从堡门鱼贯而出。护卫们骑着马,散在队伍两侧。马夫们赶着车,嘴里吆喝着,手里的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杂役们跟在马车后面,缩着脖子,但眼里却隐隐透着一丝兴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东张西望,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为避免引起怀疑,他们将从约纳省进入施瓦本境内,暗中打探。 约纳省在威尔斯省的东北边,地势平坦,商道纵横,往来商人络绎不绝,是混入施瓦本的最佳路线。 斯坦利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件厚实的亚麻长袍,身形略显臃肿,发福的脸上带着一股商人的精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又转回头,望着前方那条弯弯曲曲的商道,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路程安排。 他心里很清楚,这次任务不比以往,没有后援,没有退路,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他摸了摸腰间的钱袋,沉甸甸的,那是亚特给他们的活动经费,够他们在施瓦本待上很长一段时间。 按照亚特的意思,他们将长期停留在施瓦本境内,散布在各重要城池,以商人的身份隐蔽待命,暗中搜集情报,为后期双方可能爆发的战争提前做准备。 斯坦利已经分好了工,谁去弗莱城,谁去边境的那些军事重镇。他要让特遣队的每一个人都像一颗钉子,钉在施瓦本最要害的地方,拔不出来,也看不见。他们不能暴露,不能联系,不能有任何引起敌人怀疑的举动。他们只能等,等消息,等命令,等那个属于他们动手的时刻。 此外,亚特的情报网络遍布侯国、普罗旺斯、勃艮第公国以及巴黎,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像一张巨大的网。 但这其中唯独少了施瓦本公国。不是他不想,是实在插不进手。施瓦本人排外,对陌生人警惕性极高,外来商人很难在当地扎根。所以,特遣队此次前往施瓦本,还有一个任务,那便是搭建在施瓦本的情报网络。 他们将以商人的身份那里开铺子、做生意,结交当地的商人、官员、贵族,慢慢渗透,慢慢扎根,把那张网补上。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有人在那里,一年、两年、三年,甚至更久。 越早进入施瓦本境内,他们就越不容易引起怀疑。所以,他必须赶在冬天结束之前,把所有人都安顿好。 斯坦利知道,这次出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威尔斯堡的方向,城堡的轮廓在晨雾里越来越模糊,直至完全消失在视野里。 “后面的人都加快脚步,跟上!” 他朝身后的队伍催促了一声,随即轻轻一夹马腹,走快了些,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加快了速度,紧紧跟在他身后。 ………… 威尔斯堡哨塔上,亚特站在墙边,双手撑着粗糙的条石,静静地望着远去的队伍。 晨风带着白雪的气息和远处松林的清香拂过,立在一旁的纹章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支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队伍,目送着他们离开,直至一行人彻底消失在晨雾里。 他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担忧地说道:“希望他们一切顺利。”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站在身后的罗恩言语。 罗恩站在他身后,自然明白亚特这句话的含义。特遣队每次出征,都可能面临着不可预测的危险,每次任务都可能有人丧命。但特遣队使命决定了他们的任务,这是任何人也无法替代的。 亚特随即扭头,对罗恩吩咐道:“必要的时候,调动一切力量协助他们。” “是,老爷。” “另外,告诉库伯,让他从政务府拨一笔款项,专门用于特遣队的活动经费。还有,让萨尔特通知各地的商行,让他们暗中接应特遣队的人,为他们提供食宿、掩护、情报,需要什么给什么。” “明白!” ………… 下午,亚特前往威尔斯堡北边的自由市场巡视了一番。市场里依然热闹,南来北往的商人穿梭其间,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他在几个摊位前停了片刻,询问了摊主货价,又看了看各处货栈的大概库存,心里对自由市场的运转便已经有了数。 虽然此时正值冬季,但丝毫不影响商人们的热情。恶劣的天气可能阻断商道,让商人们蒙受损失。但因为恶劣天气而翻倍上涨的商品价格却能让他们弥补损失。 自由市场里,有不少商人因为担心北地大雪封山,所以十分乐意将手里的货物直接在威尔斯省出售,以此来规避风险,保留利润。这时候,那些货栈便能派上用场了。一旦天气好转,商人们便会带着这些贵重的南货北上,卖给北方的商贾勋贵们,转手大赚一笔。 返回的途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商道上的行人渐渐变得稀疏。亚特骑着马,慢悠悠地走着,目光偶尔扫视一眼两侧高耸的群山。 不一会儿,迎面走来一队人马,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萨尔特。在他身后跟着几个商务部的吏员,同样骑着马。 亚特勒住战马,抬手示意。 萨尔特远远就看见了,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抚胸行礼:“大人!” 身后的吏员们也纷纷下马,垂手站在一旁,朝亚特行礼。 亚特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然后看着萨尔特,问道:“天都快黑了,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萨尔特笑着答道:“回大人,去蒂涅茨。那边的上个月的账目还没有理清,我得带人去理一理,顺便看看新开的那几家商铺经营得怎么样了。” 亚特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些吏员脸上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对萨尔特说:“你过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说。” 萨尔特会意,转身朝身后挥了挥手,对那几个吏员说道:“你们去前面等我,我随后就到。” 几人随即翻身上马,朝北边走去。 亚特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罗恩,带着萨尔特走到路边。 “是这样的,山地邦联的那些领主,昨日给我送来一封书信,他们希望扩大与威尔斯省的贸易往来,把更多的木材、毛皮、矿石卖给我们,再从我们这里买更多的粮食、布匹、铁器。你有什么想法?”他转过头,看着萨尔特,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萨尔特沉吟了片刻,捋了捋下巴的胡茬,思考了片刻,对亚特说道:“大人,山地邦联与我们的关系一直不错。当初南征的时候,他们也出过力。况且,我们手里的货物都是他们紧缺的,他们的木材、毛皮、矿石,在我们这里也很抢手。加强商贸往来,对双方都有好处。” 他顿了顿,又道:“时间一长,山地邦联那些领主们便会越来越依赖威尔斯省。他们缺粮食,我们有;他们缺布匹,我们有;他们缺铁器,我们也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我们都能给。这样一来,时间一长,他们就离不开我们了。双方的友好关系将进一步加强,不是靠人情,而是靠利益。人情会淡,利益不会。” 亚特听罢点了点头,道:“你和我的想法一样。山地邦联是我们在北边的屏障,有他们在,施瓦本人就不敢轻举妄动。既然他们提出了这个要求,我们就做个顺水人情,不用费什么力气,就能换来一个稳固的后方。” 他伸手拍了拍萨尔特的肩膀,语气郑重起来:“这件事,你抽空去一趟山地邦联,把那些领主都见一见,把这事定下来。” 萨尔右手抚胸,“大人放心,等我把蒂涅茨的账理清了,马上就动身去山地邦联。最多一个礼拜,就能把这事办妥。” “好,去吧,路上小心。” 萨尔特躬身行礼,转身朝自己的坐骑走去,翻身上马,加速朝北边而去…… 第一三二七章 分化 ………… 山谷北边,山地邦联。 就当亚特以为威尔斯省和山地邦联之间的联盟牢不可破时,一位不速之客已经不请自来,有针对性地开始拜访山地邦联东部的某些部落。 此人作为施瓦本宫廷军事大臣派去的特使,带着大量财货和诱人的条件开始暗中接触那些长期被边缘化的部落,试图瓦解他们内部的联盟,消除施瓦本南下图谋伦巴第的隐患。 施瓦本特使并没有从北边进入山地邦联,而是绕过那些守在边境的山地邦联佣兵,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湮没的古道,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山地邦联的东部。这条山路蜿蜒盘旋在崇山峻岭之间,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和幽深的峡谷。除了偶尔出没的猎户和采药人,很少有人知道这条路的存在。 他从弗莱城出发时,随行的只有几个心腹护卫,马背上驮着沉重的铁箱,箱子里装着金银、玉器和足以让那些部落长老放下戒备的其他贵重财货。 他先去拜访了东部几个最偏远的部落。那些部落世代居住在高山深处,土地贫瘠,物产稀少,与邦联核心地区的城邦来往并不多。他们名义上属于山地邦联,实际上却各自为政,对邦联的号令往往一笑了之。 特使看准了这一点,带了厚礼上门,开始一一拜访这些部落的长老。他一见面就先奉上一大袋金币,让对方放下防备。那些部落首领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值钱的东西,自然对这位外邦来的贵客礼遇有加。 特使在山地邦联东部一待就是半个月,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拜访,把那些被边缘化的首领们逐个拉拢。他给出的条件很简单:只要部落肯在关键时刻拖住伯恩、施维茨、乌里等邦联主体的后腿,施瓦本公国就会在事成之后给予他们丰厚的回报——粮食、布匹、铁器,甚至还有几座盐矿的开采权,都可以送给他们。此外,只要他们和施瓦本宫廷一条心,东边下山的道路也可以对这些效忠的部落开放,让他们摆脱世代贫穷落后的处境。 那些部落首领起初还有些犹豫,可架不住金银的诱惑和特使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有几个已经当场答应,发誓追随施瓦本宫廷。也有人还在观望,说要考虑考虑。 特使也不急,只是临走时又留下几袋金币,说是“一点心意”。他知道,那些金币会替他把话说尽,把人心买透。 半个月后,特使离开山地邦联时,携带的财货已经全部散尽,怀里却多了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那些被他拉拢的部落首领的名字以及他们的手印。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苍茫的群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知道,种子已经埋下了,只等春风一吹,就会生根发芽。到那时,山地邦联的内部将不再是铁板一块,而是千疮百孔,处处都是裂缝。 施瓦本的骑兵将来不再需要担心侧翼的威胁,他们的铁蹄将畅通无阻地踏进伦巴第,踏进勃艮第,踏进那片他们觊觎已久的富庶之地…… ………… 然而,纸终归是包不住火的。 施瓦本人拉拢收买山地邦联东部偏远部落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伯恩、施维茨和乌里三大部落首领的耳朵里,一时间,邦联中出现了不少声讨那些偏远部落的声音。 得知风声走漏,那些与施瓦本人达成协议的部落长老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聚在一起,关起门来商量对策。有人主张干脆公开倒向施瓦本,有人主张死不承认,有人认为要先稳住阵脚,再暗中派人去施瓦本求援。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采纳了最后那个主意。他们一方面对外宣称这是污蔑,是诽谤,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一方面却暗中派人翻山越岭,前往施瓦本公国,希望从那里寻求援助。他们赌的是,施瓦本人不会见死不救。 对于这些人数和兵力不占优势的小部落来说,一旦三大部落决定对他们动手,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对立双方的矛盾也越来越尖锐。三大主要部落首领开始联合其他部落,封锁东边部落往西的通道,截断他们的与外界的联系。 要知道,东边那些部落赖以生存的粮食等生活必须物资基本全部由从西边而来。他们住在高山上,土地贫瘠,种不出多少粮食,全靠用木材、毛皮、矿石和西边的部落交换。如今商路一断,别说换东西,连根针都进不去。他们的粮仓里存粮不多,撑不了几个月。一旦断了粮,别说打仗,连活下去都难。那些长老们心里清楚,他们坚持不了半年,就会再次出现同村相食的可怕景象。那是他们祖辈经历过的事,谁也不想再经历一次。 讽刺的是,施瓦本人承诺的援助不但没有来,东边山下的施瓦本士兵依旧死死封住东边部落下山的通道,根本没有半点要开放的意思。 派出去求援的探子回来告诉那些部落长老,施瓦本人翻脸不认人,说他们没签过什么协议,说那些金币只是“援助”,不是“报酬”,还说什么现在时机未到,不能轻举妄动。 那些长老们听了,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计可施。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可能被骗了。那个温文尔雅、出手阔绰的特使,那个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的施瓦本贵族,是个把他们的命当儿戏的骗子。他们进退两难,往前,是施瓦本人的长矛;往后,是三大部落的怒火。他们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进退两难之际,东边部落的长老们便派人与三大部落首领沟通,请求他们的原谅,并愿意交出那些金币,只求三大部落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然而,这种暗地里勾结与山地邦联对立了十几年的施瓦本人的行为却被其他部落视为背叛,不少首领坚决要求处死那些背离祖训的长老,以告诫整个山地邦联的所有部落——这就是与敌人联合的下场! 很快,那些年轻的战士们开始在广场上集会,举着手里的刀剑,喊着口号,要把那些叛徒吊死在城门口…… ………… 伯恩邦,伊韦尔城领主府邸。 领主曼努尔坐在壁炉边,不停地摩挲着手掌。他听着那些从窗外飘进来的叫骂声,眉头紧皱。他知道,这件事处理不好,整个邦联就会分裂。可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曼努尔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湖面,久久没有挪步。纳沙泰尔湖的水在暮光里泛着铅灰色的光,远处山影重重叠叠,像一道道沉默的墙。 他的手搭在窗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头,一下,又一下。他想起多年前,施瓦本人堵住山地人东出的通道,试图把他们活活饿死在山里。他的父亲联合其他领主,结成了联盟,试图与施瓦本人对抗。但最终战败,他父亲在这场对抗施瓦本的战斗中重伤身亡。 可如今,施瓦本人又来了,带着金银,带着谎言,带着那些见不得光的阴谋。他们想用几箱银币,就把山地人几代人的盟约买断。 让他没想到的是,施瓦本人竟然意图上山拉拢东边的部落。东边的那些部落,虽然穷,虽然偏,虽然与邦联核心地区来往不多,可他们毕竟是山地人,是山地邦联的一部分。施瓦本人拉拢他们,就是想在山地邦联内部钉下一根楔子,把这块铁板撬开一道缝。缝一旦开了,就会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到整块铁板四分五裂。 作为伊韦尔城的领主,伯恩邦最有话语权的领主,他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当前,山地邦联已经与威尔斯省建立了商贸联系,不再依靠东边那条被哈布斯堡控制的要道。粮食、布匹、铁器,从南边源源不断地运来;木材、毛皮、矿石,从山里源源不断地运出。再加上沿途新增的驿站和拓宽的商道,现在山地邦联通往山下的商队络绎不绝。自他接手领主一位以来,山地人的生活,从未像现在这样好过。 可施瓦本人显然不乐意看到这一切。他们宁愿山地人穷,宁愿山地人饿,宁愿山地人像从前一样,为了几袋粮食就出卖自己的灵魂。他们试图分化和瓦解整个联盟,从中渔利。曼努尔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意里带着愤怒,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了一口气,旋即转身,对门口的侍卫队长吩咐道:“马上去请其他几个城邦的领主过来,是时候彻底解决这件事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侍卫队长旋即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脚步声在廊道里咚咚作响~ 曼努尔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逐渐消散的喧闹,再次回到壁炉边,端起小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葡萄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下来的几天,他必须推动联盟做出决定…… 第一三二八章 过境 ………… 那些被拉拢的部落肯定不会轻易认错,那些要求严惩的部落同样不会轻易让步。他必须把所有人聚在一起,把话说开,把事办妥。他不能让他们再吵下去,再拖下去,再耗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那些事——施瓦本,东边部落,盟约,背叛…… ………… 这件在山地邦联闹得沸沸扬扬的“丑事”自然逃不过亚特的眼睛。早在事情传开的第二天,欧陆商行的商队便把这个消息送回了威尔斯堡。 送信的伙计是萨尔特手下的一个管事,当时他随商队前往山地邦联,洽谈增加山地邦联每年往威尔斯省输送矿石的事情。在抵达伊韦尔城的当天,“东边部落与施瓦本人勾结”的消息便传开了。 出于敏感,再加上自己身上本身就肩负有搜集情报的任务,所以他连夜用信鸽将这个消息送到了山下。 罗恩把密信送到亚特手里时,亚特正在书房里批阅公文。接过信纸展开,目光扫过那些潦草而急促的字迹,眉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 震惊之余,亚特却没有选择插手这件事。他把信纸折好,塞进了抽屉里。他知道,对山地邦联来说,他这个威尔斯省伯爵是个外人,没有权力把手伸到他们内部。 即便威尔斯省为山地邦联打通了一条救命通道,送去了粮食、布匹、铁器,帮他们修了路、建了市场、开了商路,但也不能借此干预他们的内部事务。那是他们的家事,他不能管,也不该管。他相信山地邦联的领主和长老们会妥善处理此事。那些老家伙们虽然各有各的心思,可在对待施瓦本人这件事上,还从未含糊过。 但对于施瓦本人试图分裂山地邦联的图谋,亚特却看在眼里。 山地邦联作为威尔斯省的盟友,是威尔斯省北边最重要的一道屏障。有他们在,施瓦本人就不敢轻举妄动。施瓦本人这么做,无异于将一把利刃插进了自己的一条大腿。他们想用几箱金币,就把山地邦联这道墙凿开一条缝,无异于痴人说梦。 施瓦本人安排山匪扰乱米兰周边治安的事还没结束,现在又把手伸向了自己的盟友,亚特自然不会就此罢休。 但他知道,这件事不能急,不能慌,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他要等,等山地邦联自己把内部的事处理好,等那些叛徒被揪出来,等那些被蒙蔽的部落幡然醒悟。他相信,这件事很快就会有结果。 但他不会就这样干等着。 接到密信的第二天一大早,亚特便将一封密信交给了罗恩,让他送到正在前往施瓦本公国途中的特遣队队长斯坦利手里。密信内容只有一条——“安定下来后,想尽一切办法扰乱整个施瓦本,以牙还牙!” …………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北境,约纳省东部边境重镇热内堡与施瓦本公国布凡歌城接壤的哨卡处。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天空灰蒙蒙的一片,像一层薄纱笼罩在平原上那些低矮的木屋和泥泞的商道上。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和泥土的气味,混着商队马车上装载的各种香料味道,别有一番滋味。 作为约纳省通往施瓦本的最繁忙的边境重镇,经过热内堡的商队数量占据整个约纳省的五分之三。每天有上百支队伍往来两国边境,数不清的货物通过边境那座哨卡。 从西边来的驮马背着丝绸、香料、瓷器,进入施瓦本境内,从东边来的马车拉着毛皮、琥珀、铁器,送往侯国境内。 在哨卡边等候的商人们伸着脖子张望,搓着双手,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飘散,脸上带着或焦急或期待的神情。他们有的在清点货物,有的在整理票据,有的在跟商队伙计低声交代。 七八个穿着皮甲的士兵倚在栅栏边,百无聊赖地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商队,维持着治安。 自双方之间战争结束以后,这座边境集镇很快便再次热闹起来。原本对峙的重兵早已被撤离,只剩下一片商队往来过境的忙碌景象。那些曾经驻扎着上千士兵的边境营房,如今早已无人居住。 哨卡处,几个吏员坐在木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的簿册,手里握着羽毛笔,正挨个盘问那些排队等候的商队。 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吏员头也不抬,声音沙哑而机械地问道:“哪里来的?运的什么货?多少?去哪里?” 站在他对面的商人是个不算高的胖子,满脸堆笑,点头哈腰地一一作答:“呃,我们是从弗莱城过来的,马车上拉的全都是些皮草,大大小小总共三百二十一张,准时送往贝桑松。” 吏员听罢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去,清点一下。” 几个士兵上前,粗鲁地掀开油布,开始一件一件地数。过了一会儿,士兵回来报了个数,吏员在本子上又添了几笔,抬头报了个税额。 胖子商人连忙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银币,递过去。吏员收了,取出一张盖了印章的票据递给他,挥手让他过去。 胖子商人接过票据,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招呼伙计们赶着马车快速过了哨卡。 当盘问完刚才那支拉着皮草的商队后,另一个同样来自施瓦本的商队首领上前,向吏员禀报了自己的货物种类和数量。 此人面目清瘦,高个子,穿着一件厚实的毛皮大衣,戴着貂皮帽子,手里攥着一根马鞭。 他报完后,等着吏员报税。吏员低头算了一会儿,抬起头,报了个数。那数字比前面刚过去的商队高了近一成。商队首领顿时觉察到不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税额……是不是算错了?怎么我们地税额比刚才过去的商队高了一成?我们手里的货物数量,种类和他们差不多,怎么就……” 吏员瞟了他一眼,冷冷地打断了他:“没错,确实多了一成。但这是为那些死在施瓦本人屠刀下的约纳士兵的家属征收的抚恤金,所以随机对你们这些施瓦本商队额外征收一成税额。” 施瓦本商人顿时傻了眼,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嘴角抽搐了一下,又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听说过?” 吏员突然变得有些不耐烦,把羽毛笔往桌上一搁,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喝道:“就是这两个礼拜的事,新规矩。过不过?不过就回去,别挡着后面的人!”他的声音拔高了,引得周围的人都扭头看过来。 施瓦本商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块被踩得稀烂的泥地,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过,过。我交!”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银币,递过去,手指有些发抖。 吏员收了银币,塞进了一旁的木箱里,随后撕下票据递给他,挥了挥手。 施瓦本商人接过票据,塞进怀里,转身招呼商队快速过境,朝热内堡一侧赶去。 吏员看着商人的背影冷笑一声,低头看了一眼那笔额外的收入,差点儿笑出了声。他再次拿起羽毛笔,抬起头,朝下一个商队喊道:“下一个!”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 他身后的几个士兵也咧着嘴笑着,互相挤了挤眼,又赶紧绷住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旦结束今日的勤务,他们便会拿着那笔额外的收入涌进集镇上的酒馆,好好消遣一番~ ………… 吏员所在的位置对面约二十步外,则是通往施瓦本方向的哨卡。 此刻,站在哨卡出口处不远的那支商队的护卫队长朝刚才那个吏员剜了一眼,低声骂道:“呸!这些杂碎,要是在威尔斯省,我非扒了他们的皮,竟然敢以那些战死士兵的家属抚恤金为名义榨取钱财。” 他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发白,眼睛里的怒火像是要把那个吏员劈成两半。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长剑,脸上被冻得通红。 “奥利弗,别多管闲事,反正他们收的是施瓦本人的钱财。” 在他身后,一身商队首领装扮的斯坦利低声提醒了一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丝绸长袍,外罩一件厚实的毛皮大衣,头上戴着貂皮帽子,脸上堆着商人特有的、圆滑的笑容。 他的声音不高,却格外冷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奥利弗咬了咬牙,松开了剑柄,别过头去,不再看那个吏员。 这时,旁边的吏员大声问道:“你们,马车上装的什么东西啊?”他的声音沙哑而机械,像是在重复一句说了无数遍的话。吏员手里握着羽毛笔,面前摊着厚厚的簿册,目光快速扫了一眼那些正在排队等候的商队。 斯坦利急忙上前两步,微微躬身,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声音里带着几分恭敬解释道:“回大人,都是些残次的瓷器和普通的香料,送到施瓦本那边我们自营的商铺售卖。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 第一三二九章 布凡歌城 ………… 吏员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陌生的面孔,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狐疑。他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去,检查一下。” 几个士兵上前,掀开油布,扒开麻袋,打开箱子,开始一件一件地翻看。这些在边境“见多识广”的士兵很快就出了结论——确实不是些什么稀罕货。随即走到吏员面前如实告知,吏员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报了个税额。斯坦利连忙从怀里掏出钱袋,数了两枚银币,递了过去。 吏员一边伸手接过银币,一边对守在哨卡的士兵喊道:“放行!” 斯坦利接过票据,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转身朝身后的商队挥了挥手,低声说道:“我们走。” 随即队伍缓缓启动,马蹄踏在泥泞的路上,发出稀稀拉拉的声响。 奥利弗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哨卡,又转回头,目光落在前方那条通往施瓦本的商道上。他摸了摸腰间的剑柄,心里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斯坦利走在他前面,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屹立在寒风中的老树。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一夹马腹,走快了些。身后的商队紧紧跟着,队伍很快便将哨卡甩在了身后…… ………… 穿过边境后,一行人沿着平坦的商道行进了大半日,沿途遍布村落和房舍,并非众人想象中的一片荒凉。日落时分,商队才抵达施瓦本西境重镇——布凡歌城。 数月前,这里还是囤积数千施瓦本士兵的桥头堡,作为施瓦本进攻勃艮第侯国的要冲。多年来,施瓦本每一次出兵西征,这里都是永远绕不开的地方。 与约纳省东境一样,这里地形平坦,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的辽阔平原,几乎无险可守。但施瓦本公国与勃艮第侯国实力悬殊太大,施瓦本人在这里几乎不怎么设防。每次进攻西边的热内堡,都是派出大量骑兵冲阵,一举打开步兵的前进通道。 同时,这里作为与勃艮第侯国接壤的边境重镇,商业同样繁荣。 自双方之间的战事结束后,两边的商人们便很快再次活络起来,互通有无。 随着夜幕降临,不再打算赶路的商队几乎全都住进了城内的旅馆。四处可见来自各地的商人,带着不同的口音,穿梭在大街小巷。 斯坦利带着商队抵达城外时,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布凡歌城内的街道两旁亮起了灯火,橘红色的亮光在石板路上铺开,像一条流动的河。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许多,偶尔有几辆马车从中间驶过,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你们几个,站住!” 当一行人沿着商道抵达城门口时,负责盘查的军官将他们拦了下来,打算对一行人的身份仔细询问一番。理由很简单,作为商队首领的斯坦利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面孔,而且一看就知道他们来自勃艮第侯国。 守城军官负责这里已经多年,所以很多人他都认识,而斯坦利显然不在他的熟人名单之上。他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刀疤,眼睛浑浊却锐利,像是一眼就能能看透人心。他围着马车转了一圈,不时用手掀开油布看上一眼,目光在那些麻袋和木箱上扫来扫去。 “你们都是从哪儿来的呀?车上装的什么?”军官问道。 斯坦利上前一步,用一口流利的通用语告诉守城军官,“大人,我们来自贝桑松南边的卢塞斯恩,打算将手里的一批香料和瓷器送到施瓦本东边售卖,多赚些利润。”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带着一种久经商场的从容。 说罢,斯坦利脸上堆着笑,默默观察着军官的表情,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他知道,这种人,吃软不吃硬。 守城军官停下脚步,掀开一块油布,露出一袋袋香料,用手捏了捏,凑到鼻尖闻了闻,又放下;又掀开另一块,露出几只木箱,用刀尖撬开一条缝,往里面瞅了瞅,是瓷器,用干草包得严严实实的。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落在斯坦利脸上,像是在掂量什么。 注意到这一细微变化的斯坦利旋即摸出两枚早已准备好的小银币,拦在了军官面前,一边伸手将银币塞到军官手里,一边带着谄媚的笑脸央求道:“大人,我们初来乍到,还望您多多关照。往后我们会经常路过这儿,还希望您多照顾,行个方便。” 说罢,他的手指轻轻一送,银币滑进军官的掌心,带着一丝清凉。 军官低头瞥了一眼,感受着手里银币的重量,指尖在币面上摩挲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好说~好说~” 他的声音拉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满意。他扭头对看门的士兵使了个眼色,两个士兵随即散开,让开通道,挥手示意商队进城。 斯坦利弯腰朝军官点了点头,笑道:“多谢大人,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自信。他退后两步,转身跟上队伍,朝城内走去…… 刚穿过门洞,斯坦利扭头看了一眼又继续盘问其他商队的军官,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道:“有钱真好!”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苦笑里多少带着几分无奈。 但他知道,这两枚银币,买来的不只是通行证,还有机会,甚至信任。这是他带人深入施瓦本后需要的。 “所有人,都跟上!”在前方带队的道森吼了一嗓子。 斯坦利转回头,望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热闹的街道,轻轻一夹马腹,走快了些…… ………… 随即,一行人穿过东西走向的主街道,并未选择城中靠近闹市区的旅馆居住,而是选择了西北角一家位于小巷入口处较为僻静的旅馆落脚。 队伍刚走到门口,管事便兴冲冲地跑了出来,带着笑脸开始招呼一行人。他吩咐店里的伙计把商队的马车和驮马带到后院,喂水喂草料。另一边,自己则亲自带着斯坦利一行朝旅馆内走去。 旅馆地方不大,一楼和其他旅馆一样,作为酒馆使用,为住客提供食物和酒水,楼上则是住宿的客房。 斯坦利让管事为商队的二十几个人安排好房间后,又让他准备好食物。 随即管家招呼一行人坐下,随后便带着两个店里的伙计去后院忙活了。 斯坦利带着奥利弗几人找了一张靠窗边的桌子坐下。窗户半开着,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巷子里积雪的气息和远处马厩里飘来的干草味。他脱下貂皮帽子,放在桌上,解开毛皮大衣,靠向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奥利弗坐在他对面,把长剑解下来靠在桌腿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咔咔作响。另外几个特遣队的伙计也围坐在一旁,不停地搓着冻得有些僵硬的手指。 大厅里除了角落里有一桌客人外,没有别人,显得十分安静。那桌客人是几个穿着破旧皮甲的游侠,面前摆着几杯麦酒和几碟咸菜,正低声说着什么,偶尔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各位老爷,你们的热酒来了。”旅馆的伙计将一壶冒着热气的麦酒轻轻放在桌上,又将几个杯子摆上。他正准备为几人斟酒,却被奥力弗拦住了。 “我们自己来,告诉你们后厨的伙计麻利点儿,我们已经饿了一天肚子了。” “是是是!我马上去,马上去……”说罢,伙计小跑着朝后院跑去。 斯坦利端起伙计刚送上来的热酒,给几人倒了一杯,随即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麦芽酒的味道十分浓烈,远不如勃艮第的那般醇厚,让人回味。但北境天气寒冷,烈酒却是最佳的驱寒饮品。 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可疑的人,才压低声音对奥利弗说道:“今晚好好歇着,明天一早我们去城内的市场转转,熟悉一下环境。你们两个,去城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商铺。”他指了指另外两个伙计,两人点了点头。 奥利弗使劲搓了搓手,看了一眼四周,“这地方比我想象的要冷清不少。” 斯坦利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冷清是好事。热闹的地方眼线多,我们这种生面孔容易引起注意。这里偏僻,反而安全。” 几人正说着,管事端着一大盘炖菜和几碗热汤从厨房里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手里端着面包和黄油。他把菜一道道摆在桌上,满脸堆笑地说:“贵客慢用,其他的菜肴马上就来。” 斯坦利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币递给他,说是赏钱。管事接过,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连声道谢,退后几步,转身便离开了。 片刻后,道森带着其余商队护卫走了进来,斯坦利赶紧招呼几人坐下,所有人开始埋头吃喝。 窗外,夜色越来越浓,大门外的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偶尔吹过,卷起地上的雪,沙沙作响~ ………… 第一三三零章 裁决 ………… 晚饭过后,众人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准备休息。 此时,走廊两侧房间里的烛火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靠近最里侧的一间上房内,斯坦利脱下外袍,正准备吹灭桌上的油灯,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老爷,家里有人送来了一封书信。” 侍卫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几分急切。 斯坦利的手停在灯盏旁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转身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侍卫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斯坦利接过,展开,目光扫过那些潦草而急促的字迹,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得凝重,从凝重变得冷峻。 “快,把奥利弗和道森找来,我有事要和他们商量。”斯坦利对侍卫吩咐道,声音带着一种紧迫。 不一会儿,两人便来到了斯坦利的房间。奥利弗披着一件厚亚麻外套,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澡盆里爬出来;道森倒是穿戴整齐,腰间还挂着短剑,像是根本没打算睡。 三人围坐在屋子中间的木桌边,油灯的光在桌上铺开一小片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恍恍惚惚的。 斯坦利将亚特的来信递给两人,看过后,两人的脸色也和斯坦利看过密信后一样,渐渐沉了下来。信上的内容不多,却字字千钧。施瓦本人正在山地邦联搞分化,试图分裂亚特的北方屏障,作为回应,特遣队必须在施瓦本境内制造混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看完亚特传达的命令后,几人都显得有些沉重。奥利弗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眉头皱得紧紧的。道森靠向椅背,双手抱胸,目光落在天花板那根粗大的横梁上,一言不发。 如今他们的任务不止是潜伏和调查,还要想尽一切办法让施瓦本公国内部乱起来,以回应他们对山地邦联所做的事。这意味着他们暴露的风险增加了,任务加重了,稍有不慎,就可能前功尽弃,甚至丢掉性命。 但亚特的命令他们又必须执行,没有商量的余地。 斯坦利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一股清凉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不少。他知道,这不是在威尔斯省,不是在勃艮第,这是在敌国。没有援兵,没有退路,一切只能靠他们自己。 片刻后,经过一番商量,三人决定分头行动。 斯坦利把地图铺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划了几条线,一边划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部署一场小规模的战役。奥利弗和道森凑过来,脑袋几乎挨在一起,目光随着斯坦利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斯坦利和奥利弗负责以商人名义四处活动,执行亚特交给他们的潜伏调查任务。他们要去弗莱城,去那些贵族们聚会的酒馆,去那些商人云集的市场,去那些官员们常去的红磨坊,想方设法接近目标,搜集情报,等待时机。 道森则隐藏在暗处,带着三分之一的人手四处游走,发展壮大队伍,寻找机会破坏施瓦本境内的稳定。 同时,三人保持密切的联系,暗中相互扶持,传递各自掌控的情报。每隔一段时间,就在约定的地点碰头,交换信息,调整计划。 “……记住大人在我们离开时嘱咐的,”斯坦利收起地图,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不管发生什么,活着最重要,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的声音不高,神情严肃。 奥利弗和道森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三只将双手叠在一起,用力握了握,又松开。 “行了,都回去休息吧。这两日我们好好制定一下计划,然后就各自准备行动。” “好!”两人齐声回应,随即离开了房间。 这时,窗外的夜风越来越大,近乎咆哮,卷起地上的积雪,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斯坦利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扑打在自己脸上。他微闭着眼睛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和模糊的山影,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特遣队士兵,他们是剑,是火,是瘟疫。他们要在这片敌国的土地上,点燃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 布凡歌城以南,两百英里外,山地邦联,伊韦尔城领主府邸。 墙角壁炉中的木柴不时在短暂安静下来的领主大厅里炸响。大厅中间的长桌两旁坐满了人,有须发皆白的长老,有正值壮年的领主,还有几个穿着铠甲、手按剑柄的年轻人。这些人都是各部落的首领和话事人。 片刻前,当伊韦尔城领主曼努尔提出联盟该如何处置那些东边接受了施瓦本人钱财的领主时,众人都没有吭声。因为这件事牵涉甚广,没有人敢轻易下结论。 沉寂片刻后,乌里的领主站起身,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声音苍老却洪亮:“背叛就是背叛!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收了施瓦本人的钱,就是与整个邦联为敌。依我看,那些与施瓦本人有勾连的长老必须处死,他们的领地由我们接管,钱财充公分给各部落。只有这样,才能让后人记住——背叛的代价,是死亡!” 当他表达完意见坐下时,椅子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随即,施维茨的领主摇了摇头,叹道:“可是杀了他们,正中施瓦本人的下怀。他们巴不得我们自相残杀,巴不得我们四分五裂。那些东边的部落,虽然一时糊涂,可毕竟还是山地人。把他们逼急了,他们真投了施瓦本,我们的力量就会被削弱,东边的屏障就会出现裂缝……” 说罢,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乌里领主脸上,“我不同意处死。可以惩罚,但不能动杀心。不能因为他们这次被蒙蔽了双眼,就抹杀他们过去对山地邦联的贡献。” “是啊,没错,不能单纯依靠杀戮来解决问题。” “我同意!” “我也同意!” 一时间,其他几个部落的领主也纷纷表态,有的支持乌里,有的支持施维茨,吵成一团。 很快,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像一锅煮沸的粥,不停地翻滚。 曼努尔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听着众人的争吵,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从一边移到另一边,努力分辨着众人的意见。 眼见双方越吵越烈,曼努尔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诸位,听我说几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格拉大人(乌里领主)说得对,背叛必须付出代价。否则,以后谁还把十几年来的盟约当回事?谁还把祖训放在眼里?但杜克大人(施维茨领主)所说也有道理。杀了那些长老,东边的部落就会彻底寒了心。他们会认为,反正认错也是死,不认错也是死,不如跟施瓦本人干到底。到那时,我们失去的就不只是几个叛徒,而是整个东边的屏障。” “我的想法是,”曼努尔继续说道,“既要罚,又不能罚得太重。那些个收钱的长老,必须退位。他们的族长之位,交给他们的儿子或兄弟。领地可以保留,但每年要向邦联缴纳双倍的贡赋,连续三年。三年之后,视其表现,再议减否。至于那些被蒙蔽的普通族人,不予追究。施瓦本人给的钱,全部没收,用于加固东边的山口。”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乌里和施维茨两位领主的脸上:“这样,既惩罚了罪魁祸首,又不至于把整个东边部落推向施瓦本。他们受了罚,心里有怨,可也知道我们留了余地。他们还会觉得,自己是山地人,不是施瓦本人。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大厅里沉默了片刻。 乌里的领主捋着胡须,眉头紧锁,像是在反复掂量。施维茨的领主端起酒杯,又放下,对一旁的部落长老点了点头,低声交流了几句。其他几个部落的领主也纷纷与周边的人讨论这样做的可行性。 曼努尔重新坐下,看了一眼众人,端起面前的酒杯,朝众人举了举:“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此事就这么裁决。至于施瓦本人那边,加强东边的巡逻,封锁所有通往施瓦本的山道。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得私自与施瓦本人来往,违者以叛国论处。” “同意!” “同意!” 众人双手拍打着桌面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曼努尔举杯饮尽杯中的葡萄酒,缓缓坐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件事总算是暂时压下去了。可他也知道,施瓦本人不会善罢甘休。这只是开始,不是结束。山地邦联若想持续稳定繁荣,必须联合更强大的力量。而南边山下的威尔斯省,无疑是个最佳的合作伙伴。 双方已经在不久前有了合作的基础,而且正通过商贸往来互通有无。一旦山地邦联联和威尔斯省建立了更加牢固的关系,北边的施瓦本人就无法再通过封锁东边的通道卡住他们的脖子………… 第一三三一章 交易 ………… 一月第一个礼拜四,正午,山地邦联南边山脚下,安德马特堡。 安塔亚斯男爵府邸大门外,萨尔特与手下一众吏员和护卫、马夫和杂役共计十五人,正在做着上山最后的准备。 冬日温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那座巍峨的山峰上,将山腰的积雪映得闪闪发亮。 空地上,五匹驮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装着干粮、饮水、帐篷、毛毯,还有几箱准备送给山地邦联领主们的礼物——威尔斯啤酒、草纸、还有几匹上好的羊毛呢。 前两日刚结束在蒂涅茨的巡查,还没来得及返回山谷,萨尔特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自己前往山地邦联的旅途。此次上山主要是商讨山地邦联此前向亚特提出的扩大贸易的提议。那些山地人想要的,无非是更多的粮食、布匹、铁器。萨尔特在脑子里已经把谈判的条款过了好几遍,心里基本有了底。 由于路途遥远,山路崎岖,一行人只携带了部分干粮和饮水以及过夜的帐篷等物资,并未像往常一样携带部分货物前往售卖。 台阶前的石墩旁,萨尔特紧了紧马背上的鞍袋,又检查了一遍绳索,确认不会在半路上散开。他抬头看了一眼府邸后面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山峰的顶端隐没在云雾里,看不清轮廓,只呈现出白茫茫的一片,像是通天的路被堵住了。他虽常年在外奔波,从勃艮第到普罗旺斯,从普罗旺斯到伦巴第,一路走南闯北,什么路没见过。可这还是他第一次前往山地邦联。看着面前这座巍峨的高山,他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此前常听往返山上的欧陆商行商队的管事提起,他们几乎每次都会因为崎岖陡峭的山路折损部分驮马和货物。有时候是驮马失蹄,连马带货滚下山崖;有时候是货物从马背上滑落,掉进峡谷深流。为了减少损失,商队不得不花钱请山上的本地人带路,走那些只有他们才知道的、相对安全的羊肠小道。即便如此,也难免有意外。萨尔特想起那些管事说这话时的神情,心里有些发怵。 眼看天色尚好,没有要下雪的迹象。萨尔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转过身,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伙计们,该出发了!路上不要耽搁,争取天黑前赶到第一个歇脚点。若是遇到大雪封山,我们就要被困在山上了,我可不想冻死在半路上。” 众人传来一阵轻松的笑声,随即纷纷翻身上马。 马夫们牵着驮马走在队伍中间,攥着缰绳,嘴里吆喝着,跟在带队的侍卫身后。 队伍缓缓启动,沿着府邸旁边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路,朝那片白茫茫的云雾里走去。 萨尔特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安德马特堡。城堡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缩成一个灰白色的小点,消失在视野里。 他转回头,望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越来越陡的山路,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登山旅程做着最后的准备。他知道,这一趟,不会轻松,但非去不可,因为这关系到山地邦联与威尔斯省的切身利益。 他轻轻一夹马腹,走快了些。身后的队伍紧紧跟着,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 ………… “……快,都跟上!” 山地邦联东北边境,施瓦本一侧的某座大山里,崎岖的山路上,一支超过二十人规模的山匪队伍正陆续朝山下走去。走在前面的头领不时催促一声。 这里山路狭窄,地势崎岖,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上面挂满了冰凌,在若有若无的阳光下闪着冷光。他们脚下是碎石和冻硬的泥土,踩上去哗啦哗啦的,稍有不慎就会滑倒。 他们手里或提着板斧,或腰间挎着长剑,甚至还有三个弓弩手,和几个穿着锁甲的轻步兵。板斧的刃口磨得锃亮,长剑的剑鞘虽然破旧,却擦得干干净净。弓弩手背着猎弓,腰间挂着箭囊,箭矢塞得满满的。那几个穿着锁甲的轻步兵走起路来哗啦哗啦的,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山谷里回荡,像是一阵细碎的雷声。 他们的装备绝对称得上精良,若不是一身山匪气,不明内情的人一定会认为他们是某个领主的私兵。 带队的是山匪中的二头领,他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皮肤黝黑,大鼻子,浓眉大眼,左耳朵缺了一块,是被人在混战中削掉的。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长剑,手里提着一柄板斧,走在队伍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对着一众手下骂骂咧咧的。 “快!快!别磨蹭!天黑前下不了山,咱我就得在山沟里过夜,冻死你们这帮废物!” 身后的人不敢吭声,只是加快了脚步,冻得坚硬的碎石哗啦哗啦地往山下滚,掉进深不见底的山谷里,半天听不见回响。 昨夜,他们接到山匪大头领的命令,今日务必全部下山,有一笔大买卖正等着他们去做。具体是什么买卖,大头领没说,二头领也没问。他知道,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这是他们这行的规矩。 原本这伙山匪近年来一直在施瓦本与伦巴第边境地区活动,打劫商队,抢掠村庄,绑票勒索,无恶不作。但在伦巴第公国战败后,接管这片领地的勃艮第人加强了对边境地区的巡查和清剿力度,哨卡密了,巡逻勤了,负责清剿山匪和残兵的勃艮第士兵更是些狠角色,硬生生把他们赶到了施瓦本一侧。 那些勃艮第士兵像疯狗一样追着他们咬,撵着他们跑,从无人山区撵到边境,从边境撵到撵到施瓦本。他们丢了好几处窝点,死了好几个兄弟,连头领的左眼都被一个弓弩手射瞎了。这个仇,头领一直记着。 一个礼拜前,当他通过道上的渠道打听到有人在招募山匪,刚开始他觉得这事挺新鲜,甚至觉得这是哪个家伙传出来的笑话。干他们这一行的,从来都是单干,哪有被人招募的?可直到通过中间人引荐,对方在说明来意并给出一小袋银币作为报酬后,山匪头领这才放下戒备。 对方出手十分阔绰,给的银币成色好,分量足,比他们抢一趟商队赚的还多。对方的条件也不苛刻——去伦巴第,杀人放火,劫掠商队,让勃艮第人不得安宁。 头领一听,心里就乐了。这笔交易绝对是他做梦都想干的事。既能报仇,又能赚钱,两全其美。而且身后还多了个靠山。 至于对方的身份,他没有追问。道上的规矩他都懂,而且此人既然敢安排他们这些山匪前往伦巴第搞破坏,肯定有一定的背景。 随即,他立刻让人通知自己的下属到山下汇合,准备再次返回伦巴第,报那一箭之仇。 消息传到山里的据点后,山匪们很快便动身了。他们知道,头领肯定又找到大买卖了~ ………… 日落之前,经过大半日艰难的跋涉,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山下那座废弃的村庄。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间破败的木屋,屋顶塌了大半,墙壁上长满了枯藤和苔藓。村口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头已经松动了,井里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张牙舞爪的,像一只只干枯的手。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木头和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远处松林的清香,让人莫名地不安。 山匪们三三两两地朝村子里走去,当一行人走到村口的乱石堆时,大头领和一个穿着讲究但戴着兜帽的家伙闻声走了出来。 大头领穿着一件熊皮大氅,腰间挂着长剑,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表情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狰狞。 他身边那个戴兜帽的家伙,穿着一件深色的丝绸长袍,外罩一件厚实的毛皮大衣,脚上的靴子擦得锃亮,手里握着一把长剑。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下巴上一小撮胡须。 二头领兴奋地小跑着迎了上去,气喘吁吁地说道:“头领,兄弟们全都下山了,一个不少。” 头领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对那个戴兜帽的家伙说道:“大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二头领。他本是伦巴第人,从前在一位领主手下当骑士侍从,对伦巴第的地形、道路、村庄、城堡都了如指掌。我们队伍里还有几个伙计也是他手下的士兵,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兵,战力不俗。 雇主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二头领,目光在他残缺的耳朵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开了。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沉稳:“很好!我就需要你们这样的人。”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在手里掂了掂,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到时候会安排人联络你们,只要你们每次完成了任务,都会有一袋金币送到你们的手里。” ………… 第一三三二章 引诱 ………… “一袋金币?”二头领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他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目光紧紧地盯着那个小皮袋,恨不得一把抢过来。 “没错。”雇主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只要你们能完成任务,就会有源源不断的金币送到你们手里。这可比劫掠那些村庄划算多了。你们替我办事,我给你们钱财,很公平。” 大头领上前一步,拍着胸脯保证道,胸口的皮甲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大人,您放心,我们一定不辱使命!” 雇主点了点头,补充道:“我还会安排其他人进入伦巴第做同样的事情。你们不是孤军奋战。如果时机合适,你们可以联起手来对付勃艮第人。人多力量大,勃艮第人再厉害,也架不住四面开花。不过,你们要记住,低调行事,不要暴露身份。” 大头领重重地点了点头,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自己那只戴着眼罩的瞎眼,那只眼眶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恨,有怨,还有一种压抑已久的、即将爆发的疯狂。 “太好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冷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正好把新仇旧恨一起算了!勃艮第人欠我的,我要让他们十倍奉还!” ………… 第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山匪头领便带着自己手下的二十几个伙计往边境方向赶去。 为了避开沿途的哨卡和村镇,头领决定带着众人钻进山里,然后在穿过伦巴第边境后化妆成流民和乞丐,分散前往目的地。 按计划,他们将前往桑蒂亚城周边,在那些远离大城市的集镇和村堡附近劫掠往来的商队和周边的村落。那里不像米兰那样戒备森严,相对里说更好下手。 崎岖的山路上,头领骑在一匹牙都快掉光了的老马上,走在队伍前面,右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他摸了摸那只瞎眼,嘴角浮起一丝冷意,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队伍穿过一条结冰的小溪,溪面上覆着薄薄的冰,马蹄踩上去,冰层碎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骨头被折断。 头领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人掉队,又转回头,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通往边境的山路。他知道,翻过前面那几道山梁,就是伦巴第的地界了。那里曾经是他们的天下,后来被勃艮第人夺走了。如今,他们要把它夺回来…… ………… 在山匪头领等人离开后,雇主站在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望着山匪队伍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晨风吹过来,凉嗖嗖的。他裹紧了身上的毛皮大衣,把兜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现在自己招募的第一支队伍已经南下,很快就会在伦巴第境内掀起一股骚乱。他会留在这里,继续招募附近的山匪队伍,一步步将他们送往南境,一点点啃食勃艮第人建立起来的新秩序。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二十几个山匪,不过是他手里的先头部队。后面还会有更多的人,更多的队伍,更多的破坏。他要像撒种子一样,把这些亡命之徒撒进伦巴第的每一个角落,让他们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他要让勃艮第人疲于奔命,让伦巴第人人心惶惶,让这片刚刚安定的土地再次陷入混乱。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裹紧兜帽,转身朝村子后面的密林里走去…… ………… 南境,桑蒂亚城。 昨日夜间骤然下降的气温让整座城池的节奏都慢了下来。 清晨,平日里早就喧闹不已的街道上顿时安静了不少。浓厚的雾气弥漫在每个角落,能见度不足二十步。 但随着街道两旁的商铺陆陆续续开始营业,这座在寒冷中沉寂了一夜的城池才缓缓苏醒。 城池东边,弯弯曲曲的波河河面结了一层薄冰,随着浓雾散去,阳光洒在冰面上,熠熠生辉。成群的牛羊悠闲地漫步在枯黄的草地上,啃食着藏在地底的嫩芽。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惊动了这些正在觅食的牛羊,它们纷纷抬起头,朝北边望去…… ………… 北城门外,一支骑兵队伍驰骋在广阔的草原上,卷起的尘土在他们身后飞扬,站在城墙上的士兵远远便能看见。 但值守的士兵并未惊慌,因为骑兵队伍里高高举起的那面狼纹章旗表明他们是自己人。 不一会儿,骑兵队伍奔袭至城下,看守城门的军官旋即下令:“快,打开城门,连队长他们回来了!” 很快,内墙里的士兵拨动绞盘,取下门栓,推开城门,早已等候在护城河对岸的骑兵纷纷跨上吊桥,往城内走去。 守城军官连忙小跑上前,俯身捶胸,道:“连队长,路上辛苦了。卡扎克大人让我转告您,让您回来了先去领主府邸找他,他有要事找您。” “知道了!” 说罢,连队长轻踢一下马腹,朝城内走去。身后的骑兵们紧紧跟上,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急促而清脆的声响。路上的行人听见马蹄声,纷纷避让到路边。 穿过主街,向左拐进一条巷子,穿过那片低矮的房屋,绕过自由市场,领主府邸的灰墙已经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府邸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手里握着长矛,挺着胸膛,目不斜视。 连队长勒住缰绳,战马长嘶一声,稳稳地停在府邸门口。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卫,自己大步朝府邸里走去…… ………… 领主府邸的一楼大厅里,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卡扎克独自一人坐在长桌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一份羊皮纸,正低头看着。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连队长脸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汉斯,你总算回来了!路上辛苦了。” 汉斯微微喘息着,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算不得辛苦,只是一路巡查,连个山匪的影子没见到!” 卡扎克招呼汉斯在桌边坐下,调侃道:“怎么?难不成你还巴不得有山匪出现在贝桑松周边?” 汉斯看了一眼卡扎克,随即端起一旁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酒,酒液在杯子里泛着琥珀色的光,热气袅袅升起。他咕噜两口灌进了胃里,打了个酒嗝,随即放下酒杯,摇了摇头,解释道:“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被动防御,因为几个山匪要抽调大量的人力巡视,实在是用牛刀来杀鸡!”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又带着几分无奈。 卡扎克浅笑一声,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份羊皮纸,递给了汉斯,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声音沉稳而平淡:“看看吧,这是奥多大人昨天派人送来的。他要求我们务必要严加防范那些行踪飘忽不定的山匪,维持占领区城池周边的治安。那群山匪已经交代了,这是施瓦本人搞的鬼,所以我们务必要提高警惕。” 汉斯接过羊皮纸,展开,目光扫过那些潦草而急促的字迹。他看罢,无奈地叹了口气,“原来如此。这些施瓦本人真是可恨,竟然在我们背后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汉斯把羊皮纸放在桌上,手指在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气得咬牙切齿。 沉默了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头,对卡扎克说道:“与其被动防御,我看,不如主动引诱那些山匪下山,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又带着几分决断。 “这倒是个好办法!这样一来,我们就不用遍地撒网,处处防着那些家伙了。给他们抛个诱饵,引诱他们上钩。这可轻松多了。” 卡扎克也觉得这个办法不错,点了点头,看向汉斯,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 “具体说说你的想法。”卡扎克靠向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摩挲着扶手。 汉斯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用手指在桑蒂亚城周边划了一个圈。“这里,桑蒂亚城以东二十英里外,有一个偏僻的村庄。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易守难攻,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按照此前那些山匪挑选劫掠目标的规律,他们很可能会首先挑这里下手。我们可以提前安排一个中队的士兵,扮作村中的领民,一旦山匪动手,可以就地将他们抓获。” 卡扎克听着,没有说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消化着汉斯的计划。 汉斯随即又继续说道:“为了保证他们一定会选择这座村庄作为袭击目标,我们有必要在其他地方加强巡逻,把他们吸引到伏击地点。” “想法不错。”卡扎克终于开口,对汉斯的计划表示赞赏。 “那依你看,这个任务应该交给谁来做呢?” 汉斯拍了拍胸脯,“这件事当然该交给我来办,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外寻找三山匪的踪迹,现在有了具体的围剿计划,我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卡扎克站起身,道:“那就这么办。人你亲自挑选,一定不能让那些山匪在我们眼皮子底下作乱!” “是!” ………… 第一三三三章 望子成龙 ………… 一月第二个礼拜五,山谷领地。 持续了几日的大雪终于在清晨停了下来。天边还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整个山谷好像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凝固在这片白茫茫的寂静里。 远处的山峦、近处的田野、低矮的屋顶、光秃秃的树梢,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着,像是一幅用白色颜料泼出来的水墨画,层次分明。 商道上的雪积了半尺厚,马车根本无法通行,连人都很难在上面行走。那些平日里络绎不绝的商队,如今都歇在了沿途的旅馆和货栈里,等着天晴,雪化了以后再前往各自的目的地。 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几乎看不见商队的影子,偶尔几个猎人结伴从山里回来,背着弓,扛着猎物,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艰难跋涉。 威尔斯堡周边的房舍冒着炊烟,在清冽的空气里飘散,带着木柴的焦香和烤面包的甜味。屋外的空地上堆着柴火,柴火上落着雪,雪上印着鸡爪的痕迹,歪歪斜斜的。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在山谷里回荡~ 和别处不同,威尔斯堡前院却异常热闹。 伯爵长子乔治和玩伴们在仆人们的陪同下堆雪人,打雪仗,玩得不亦乐乎。 乔治穿着一件厚实的毛皮大衣,头上戴着貂皮帽子,脚上蹬着鹿皮靴子,整个人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熊。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捧着雪,用力团成球,朝对面的一个玩伴扔过去,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的一声砸在那孩子的肩膀上,碎成一片白雾。 那孩子也不恼,弯腰也团了一个雪球,回敬过来,乔治一闪,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墙上,啪的一声,溅开一朵白色的花。 几个孩子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尖叫着,笑着,闹着,仆人们站在一旁,为他们加油助威。 二楼卧房的窗边,亚特与怀里抱着女儿的洛蒂饶有兴致地看着乔治和小伙伴们玩耍。洛蒂穿着一件淡紫色的长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厚斗篷,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显得慵懒而温柔。 她怀里抱着安妮,小家伙裹在厚厚的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窗外的雪。亚特站在她身后,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撑在窗台上,低头看着院子里那些疯跑的孩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亲爱的,看看你这个儿子,还是这么贪玩。”洛蒂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嗔怪。 “学堂的先生都向我反应了好几次了,说乔治总在课堂上捣蛋,不服管教。不是扯前面孩子的头发,就往旁边男孩子的布包里塞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甚至敢在课堂上跟人打架。先生说他几句,他还敢顶嘴……” 她顿了顿,扭头看着亚特,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又带着几分请求,“你这个做父亲的,也该管管他了。免得他以后惹事生非,闯出大祸来。” 亚特笑了笑,伸手从洛蒂怀里接过安妮,小家伙被惊动了,睁开眼睛,乌溜溜的,望着父亲。亚特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抬起头,望着窗外那个在雪地里疯跑的儿子。 “他还小,贪玩是正常的。我小时候比他还能折腾。”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却藏着一份包容,“不过你说得对,该管的时候,还是要管,不能任他胡来,败坏了威尔斯家族的名声。” “这还差不多~”洛蒂听了,嘴角微微翘起,靠在他肩上,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望着那个在雪地里疯跑的儿子…… ………… 正午,当亚特一家人正在大厅里享用午餐时,罗恩拿着一封书信朝他走去。 罗恩一边递信,一边说道:“老爷,是萨尔特送来的。” 亚特急忙接过,缓缓打开。 信中,萨尔特告诉亚特,已经与山地邦联达成了共识,从下个月开始,继续扩大双方之间的贸易范围。此外,山地邦联已经就东边部落的长老私自接触施瓦本人一事进行了处理,山地邦联内部的危机已经顺利解决。 亚特将手里的书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慨道:“这事总算是解决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山地邦联那边稳住了,东边的部落也处理了,贸易也扩大了。现在,该轮到我们出手了。” “斯坦利他们最近有没有消息?”亚特抬起头,目光落在罗恩脸上。 罗恩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按时间来看,他们应该已经进入了施瓦本腹地,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亚特点了点头,叮嘱道:“一定要保持和特遣队的联系,不管他们有什么需要,尽全力支持。人手、钱粮、武器、情报,要什么给什么。他们在敌国,没有后援,没有退路,我们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 “老爷放心,我会亲自盯着。” ………… 傍晚,威尔斯堡北边一英里外的商道上,安格斯坐在马背上,身上穿着一件鹿皮大衣,头上带着一顶兔皮加绒圆帽,嘴里横哼着不知名的乡间小曲儿,心情十分愉悦。 近半个月来,他一直驻守在骑兵连营地,监督训练,已经与妻子莎拉多日不见。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自己的心上人,他的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 恰逢这几日大雪封山,训练暂时中断,他便抽空返回威尔斯堡,看看自己的妻子,并向亚特汇报一下这段时间以来骑兵的训练情况。 一首小曲结束,他取下挂在一旁的酒馕,咬开木塞吐到一边,往嘴里猛灌了一口烈酒。 “痛快!哈哈哈……” 这时,跟在他后面的一个军官笑道:安格斯大人,听人说您夫人现在不让您喝酒了,这事是不是真的? 安格斯扭头瞪了一眼说话的军官,喝道:哪个杂种说的,他一个女人怎么能管得着我喝酒~” 说罢,安格斯再次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然而,就在放下酒馕的一瞬间,他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在前面转角处的妻子莎拉。 旋即,他急忙塞上木塞,将酒馕塞进了鞍袋里。又抢过身后一个军官的水囊,咕咚往嘴里灌了几口水,清理口中的酒水味道。 但所有动作都是徒劳的,莎拉早就将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片刻后,安格斯已经骑马走到了莎拉面前,但她脸上已经没有了片刻前的惊喜,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怒气。 “安格斯大人,烈酒的味道如何呀?”莎拉上前一步,朝翻身下马的安格斯走去。 安格斯摸了摸后脑勺,傻笑着说道:“夫人,我就喝了一小口。这不是马上就能见着你了,高兴嘛~” 这时,跟在安格斯后面的几个军官忍不住笑出声来。 安格斯猛然回头剜了他们一眼,骂道:都给我滚回去,没看见我正在和夫人说话吗?在这儿凑什么热闹!滚!滚!滚!” 随即,几人立刻踢马离开。 待安格斯扭过头时,莎拉突然一把涅捏住了他的耳朵,用警告的语气告诉安格斯:你要是再敢背着我喝那种烈酒,你就别想再碰我的身子一下!” 莎拉的手指捏着安格斯的耳朵,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这位在战场上从不变色的军团副长龇牙咧嘴,连连求饶:“夫人,我再也不敢了,不敢了,真的不敢了!” 可莎拉哪里肯信,手指又加了几分力,安格斯的头跟着她的力道歪过去,帽子差点掉了,他连忙伸手扶住,十分狼狈。 此时,路上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那匹被冷落在一边的战马,正低着头,用蹄子刨着雪。 在安格斯的再三保证下,莎拉才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叉腰,喘着粗气。 安格斯揉了揉被捏得通红的耳朵,咧着嘴,傻笑着,伸手去拉莎拉的手。莎拉躲了一下,没躲开,被他紧紧握住了。 安格斯的手十分粗糙,但掌心却热乎乎的,握着她的手,像是握着一块温热的玉。他低着头,看着莎拉,目光里有带着几分歉意。 莎拉抬头直视安格斯的眼睛,提醒道:“你忘了上回喝多了,从马上摔下来,在床上躺了三天?你忘了医士说过,烈酒会侵蚀的肠胃?你忘了你自己答应过我什么?”她一连串地问,声音越来越高,眼眶却越来越红。 安格斯听着,心里一阵发虚。他当然记得。上次他喝多了,骑马回营,半路上马失前蹄,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摔断了一根骨,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天,疼得龇牙咧嘴。莎拉守了他三天,喂饭、喂药、擦身、换药,寸步不离。他答应过她,再也不喝烈酒。可今天,他酒瘾又犯了。 “我错了。”安格斯低声说道,带着几分真诚和悔意,“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喝烈酒了。” 莎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很快,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四周的田野吞没。她叹了口气,伸手替安格斯整了整歪着的帽子,又替他拍了拍肩上的尘土,声音放软了些:“走吧,回家。我给你炖了鸡汤。” 安格斯咧嘴笑了,一把抱起莎拉,把他放在了马背上,随后牵着缰绳朝南边走去…… 第一三三四章 改头换面 ………… 第二日正午,直到阳光将整个木屋包围,安格斯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自己位于河边的府邸。他的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他一手扶着门框,一手不停地揉捏着酸胀的后腰,嘴里念叨着:“哎,折腾一晚,比打仗还累。早知道就不回来了。大人说得没错,结了婚的女人就是一头母狮~”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抱怨,又带着几分满足。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连忙裹紧了身上的鹿皮大衣。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咔咔作响。抬头望了一眼天色,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院子里那棵老橡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跳来跳去,啄食着散落的草籽,偶尔抬起头,叽叽喳喳地叫几声,又低下头去。 他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转身朝房屋后面的马厩走去。 很快,安格斯便牵着自己的战马走了出来,他翻身上马,动作显然不如往日利索,腰部传来一阵胀痛,险些让他摔了下来。随即,他轻轻一夹马腹,离开了府邸。 “早点儿回来!” 就在安格斯拍马离开的间隙,二楼卧房的窗户边,莎拉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叮嘱了一句。 安格斯扭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回应道:“知道了!” 说罢,他猛踢一下马腹,加快了速度,扬起一路雪尘,朝威尔斯堡的方向奔去…… ………… “……大人,目前骑兵已经完全掌握了燧发枪的射击要领,能在两百步外精准命中。此外,战马受惊的问题也得到了解决。可以说,现在我们手里这支骑兵的战力不可限量。” 内堡二楼书房里,安格斯坐在亚特对面,正在向他汇报骑兵的训练情况。 亚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着。听完安格斯的汇报,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赞许道:“太好了!以后这支骑兵就是我们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剑,足以将任何对手撕成碎片。”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一丝兴奋,对这支持有新式武器的骑兵寄予了厚望。 “对了,”亚特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安格斯脸上,问道:“掷弹兵连队那边的训练情况怎么样了?” 这段时间亚特一直呆在威尔斯堡,已经大半个月没有前往荒原视察掷弹兵连队的训练情况了。这支同样备受亚特倚重的连队在他心里的分量不言而喻。 安格斯听罢瞬间变得兴奋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正要向您禀报这件事。前几天我去了一次他们的营地,那些家伙现在已经能十分自如地运用手里的火器了!精准度远在骑兵之上。而且,他们现在已经能在三百步外击中目标。装药、塞弹、压实、瞄准、射击,更是一气呵成,比从前快了一倍不止。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家伙还玩出了新花样,竟然有人还能够蒙着眼睛完成这一套动作。” “蒙着眼睛?” 听到这里,亚特突然来了兴致。 “没错,蒙着眼睛,他们在我面前亲自示范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些伙计是真的在这上面下了不少功夫的。”安格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这就是说,他们能在夜里没有光的情况下完成装药和射击……” 亚特说罢突然站起身来,对安格斯说道:“告诉罗格,凡是能蒙着眼睛完成这一套动作的,赏赐五十芬尼!” 亚特的意图很简单,他要让掷弹兵的士兵适应各种环境和条件,以应付今后可能在战场上出现的特殊情况。 安格斯旋即起身答道:“明白!” 亚特看向安格斯,叮嘱道:“你那边也要抓紧。骑兵的枪法还要再练,尤其是移动射击。战场上,敌人不会站在那里让你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务必要注意安全。这些骑兵可是我们手里的宝贝~” 安格斯连忙点头,“大人放心,我会盯着的。” “另外,”亚特抬手示意安格斯坐下,“你回去以后立即着手建立一套新式武器的维护和保管流程。这些东西的秘密绝对不能外流,而且要注意保养,以免影响其性能的发挥。” “是!我回去以后马上召集罗格和贾法尔商议此事。” 亚特端起酒壶,给安格斯和自己斟了一杯,说道:“这段时间辛苦你了。这几天你在家中好好休息一下,多陪陪莎拉。” 安格斯端起酒杯,说道:“多谢大人体谅。您是不知道,莎拉昨天还在和我抱怨,说我整日在山里和那些士兵呆在一起,都不知道回家了。哈哈哈……女人哪,就是事多!” 不料,安格斯话音刚落,洛蒂已经出现了门口,对安格斯这番话不以为然,她咳嗽了两声,安格斯旋即回头,看着洛蒂正直直地盯着自己,不禁身上冒出一身冷汗。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凝住了。壁炉里的火星传来一声炸响,落在炉前的石板上。 安格斯僵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酒杯,杯沿贴着嘴唇,却忘了喝。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那个身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伯爵夫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带着几分心虚,目光极力回避着洛蒂那双带着几分审视的眼睛。 洛蒂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背挺得笔直,脸上冷冰冰的,整个人看上去和平时判若两人。 她盯着安格斯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安格斯大人,我们女人确实事多。既要在家中管教孩子,还要经营领地,哪像你们男人一样,从来都是说走就走,什么时候在乎过我们的感受?”她的目光从安格斯脸上移到亚特脸上,然后又移回来。 亚特坐在桌边,端着酒杯,一动不动。他当然明白洛蒂这句话的意思,那是说给安格斯听的,也是说给他听的。 洛蒂并不打算和安格斯争论,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身便离开了书房。 安格斯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几乎瘫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额头的汗,苦着脸看着亚特,压低声音说:“大人,夫人她……不会生气吧?”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 亚特放下酒杯,靠向椅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他看着安格斯,摇了摇头,“你呀,该好好管管自己那张嘴了。” 他知道,洛蒂并没有生气,至少没有真的生气。她只是借这个机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罢了,让他们这些领地的男人好好反思反思。 ………… 待安格斯离开后,书房里再次剩下亚特独自一人,他缓缓靠向椅背,思索着下一步的计划。 如今,掷弹兵连队和新一批骑兵已经基本掌握了新式武器的使用,虽然还没能上战场验证他们的战力,但亚特心里十分清楚他们的实力。 眼下,法王意图对勃艮第公国动手,虽然时间尚不确定,但这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早晚会发生。巴黎的宫廷里,那些大人物们正在密谋什么,他不得而知。可他清楚,一旦法王动手,整个勃艮第侯国都会卷入战火。那些大大小小的领主,谁也逃不掉。他必须早做准备,以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危机。 另一边,北边的施瓦本人近来不断派人扰乱占领区的治安,其意图已经十分明显——他们想趁自己立足未稳,把伦巴第的领土划进他们的地图。若双方一旦爆发冲突,仅凭自己手里现有的兵力,显然无法抵抗施瓦本的进攻。那些施瓦本人不是山匪,不是流寇,是正规军,且战力完全不在伦巴第军队之下。他们有组织,有纪律,有经验。而他的军团,虽然在南征中表现不俗,可面对施瓦本这样的对手,并没有十足的获胜把握。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燧发枪,需要更多的矿石和火药。只有将威尔斯军团彻底改头换面,才能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立于不败之地。他不能指望贝桑松宫廷,不能指望法王,不能指望任何人。他只能靠自己。 想到这里,亚特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一张空白的草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加快燧发枪的生产进度,采购矿石和硝石,通知特遣队密切留意施瓦本的的兵力调动。 他写完,放下笔,吹了吹墨迹,将草纸推到了桌角。他知道,这些事,急不得,可也拖不得。他只能一件一件地办,一步一步地走。 亚特在书房里从下午一直坐到天黑,在他面前的书桌上,摆着密密麻麻的草纸,上面写满了字迹,还有一些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这是他关于今后领地如何发展拟定的初步计划。内容涉及商贸,邦交,政务,农事,军务以及武器和领地规划等诸多内容…… 第一三三五章 弗莱城 ………… 在写完最后一张草纸,他才停下手中的鹅毛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一旁的酒杯将里面的酒液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亚特朝门外喊了一声:“罗恩!” 很快,罗恩应声推开房门,看向亚特,“老爷,您有什么吩咐?” “去把库伯找来。我有事要交代他。” “是。”罗恩转身便小跑着朝楼下走去。 ………… 没过多久,库伯便赶到了书房。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袍,外罩一件旧斗篷,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坐在桌边,挺直身体,等着亚特开口。 “库伯,趁这段时间农闲,你安排些政务府吏员去别的领地,给我大力招募铁匠,待遇从优,把武器工坊的生产效率要提上去,燧发枪的产量要翻数倍。现有的工匠已经不够用了。” 库伯点了点头,“老爷放心,我明天一早就去安排这件事。” “还有一件事,要秘密去办。”亚特的目光变得冷峻起来,“从明天起,欧陆商行要秘密大量采购铁矿石和硝石。铁矿石主要用来造燧发枪,硝石用来造火药。这事不能让外人察觉,一定要暗中进行。你告诉萨尔特,让他亲自盯着,货物从各地分散采购,分不同时间运回山谷,免得引起怀疑。” 库伯的神色突然变得凝重,问道:“老爷,莫非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亚特看了一眼库伯,默默地点了点头,但并没有把具体是什么事告诉他。 库伯也没再多问,旋即站起身,朝亚躬身行礼,道:“老爷,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下去忙了。” “去吧。”亚特挥了挥手。 ………… 威尔斯省东北方向数百英里外,施瓦本公国国都弗莱城。 这座坐落在山地邦联北部平原的核心都城,地势比周围高出许多,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俯瞰着脚下那片广袤的、灰蒙蒙的原野。 城墙是用数万块灰色的花岗岩砌成,高约三十英尺,厚约五英尺,历经数百年风雨,墙面上布满了斑驳的痕迹。 城墙上,每隔百步便有一座塔楼,塔楼呈六角形,尖顶高耸入云,上面插着施瓦本公国的旗帜——黑底金鹰,在风里猎猎作响。 主要城门有两座——南门和北门。南门外有一座石桥,桥下是护城河,河水早已结冰,冰面上覆着一层薄雪,像一条银色的蛇蜿蜒在城脚下。 城内的街道纵横交错,主街宽约是十英尺,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作坊,有的经营绸缎,有的经营香料,有的经营铁器,有的经营粮食。 街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行人和马车磨得光滑如镜,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城中心是一座巨大的广场,由前任公爵命人建造,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青铜雕像,雕刻的是施瓦本公国的开国公爵。他骑在高头大马上,手持长剑,目视前方,威风凛凛。 广场四周是公国最重要的建筑——施瓦本宫廷、大教堂、市政厅、最高长老院。 宫殿坐落在广场北边,正面宽约两百英尺,主体建筑有五层高,外墙用白色大理石砌成,雕满了精美的花纹和浮雕。 大教堂在宫殿的东侧,尖顶高耸,直插云霄,钟楼上的铜钟重达数千磅,每天清晨和黄昏都会敲响,钟声在整座城市上空回荡,悠长而浑厚。 从弗莱城的城墙上放眼望去,平原尽头是连绵的高山,山峦起伏,层峦叠嶂,像一道道沉默的墙。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闪着冷光。 山腰以下则是浓密的松林,呈现出一片墨绿色。山脚下,雾气弥漫,把那些村庄、田野、河流都完全笼罩。 城外不远处,一条绕城而过的河流早已结冰,河面宽约二十英尺,上面覆着一层薄雪,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岸。河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城内,连续几日的大雪让这座古老的城池陷入了停滞,路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裹着厚斗篷的市民缩着脖子匆匆走过。偶尔一队巡逻的士兵匆匆走过,总会吓得那些胆小的市民急忙躲避。 ………… 临近日落时分,南城门外突然变得忙碌起来。眼看城门即将关闭,不少急着进城的商队纷纷涌向门洞。毕竟谁也不希望今晚在露宿在城外。 守城的军官和士兵们见状不得不大声呵斥,维持城门口的秩序。 但往往这个节点也是盘查最松懈的时候。 这时,一位来自勃艮第的商队首领左推右挤,跑到了最前面。旋即取出怀中的过境文书递给站在城门口的军官。 军官接过文书后缓缓打开,两枚金灿灿的金币从文书夹层中滑出边缘的瞬间,军官指腹已将它们牢牢压住。他那双被寒风吹得皲裂的手,此刻稳得像钳子,文书的边角微微翘起,恰好遮住了掌心那点沉甸甸的暖意。 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扫了一眼面前这个点头哈腰的勃艮第商人,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笑意不达眼底,却足以让身后那些还在排队的商人们恨得咬牙。 “放行。”军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威严。他挥了挥手,拇指在金币边缘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细微的齿纹。两个士兵连忙推开挡在城门口的拒马,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他看了一眼商队首领,微笑着点了点头,猛地一挥手,示意他们进城。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商队首领弯腰鞠了一躬,笑容堆了满脸。他退后两步,转身朝身后的队伍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快!都跟上!” 马夫们扬起鞭子,驮马发出一阵嘶鸣,拉着沉重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地穿过城门洞。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队伍不长,马车也就几辆,可他们走得很快,像是怕城门会突然关闭似的。 军官站在城门口,看着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门洞里,才顺势将金币塞进怀里,掌心还残留着金币的凉意。 他搓了搓手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随即转过身,朝那些还在排队等候的商人们喊了一声:“快点!城门就要关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严厉了许多,像是在驱赶一群不听话的牲口。 暮色越来越浓,很快就将整座弗莱城吞没。 随着军官一声大喊:“关城门!” 暗堡里负责控制铰链的士兵同时发力,转动绞盘,将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拉起…… 很快,城墙上的火把被点亮,橘红色的光在寒风里摇摇晃晃的,将那些塔楼和垛口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的,像无数只鬼魂在跳舞。 远处的山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山顶的白雪还在暮色里闪着弱光。寒风从北边吹来,呼啸着掠过城墙,掠过塔楼,掠过那些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哐当~~ 随着一声巨响传来,沉重的橡木横梁落在了两扇重达数千磅的城门之间,将内外彻底隔绝…… ………… “……快快快,动作都麻利点儿,把这些东西都搬到库房里去存着。” 城东一家旅馆后院,刚刚进城的商队首领带着队伍在城里绕了好一会儿后,才终于找到这处落脚的地方。一行人经过数日跋涉,总算是抵达了最终的目的地。 “斯坦利老爷!”这时,商队护卫队长突然从旅馆前面跑了过来,“房间和餐食都准备好了。” 商队首领对这个称呼还是有些不适应,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咳嗽了两声。 他整了整衣领,目光扫过院子里那些还在忙碌的伙计们,声音压得低了些:“告诉管事,多准备点儿好酒好菜,让伙计们好好吃一顿。这些天大家都很辛苦,应该好好犒劳大伙一番。” 他的语气不像商人,倒像个犒赏士兵的军官,可他自己没意识到,护卫队长也没觉得不妥。 奥利弗捶胸弯腰,动作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好的,斯坦利老爷,我马上去安排!” 斯坦利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他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盯着那些杂役们卸货。 很快,杂役们就把所有货物卸完,动作麻利得像一群蚂蚁。 随后,他们将驮马身后的车架卸下来,解开皮带,取下鞍具,又将驮马牵到角落里的马厩,准备好草料和清水。 离开前,斯坦利点了两个护卫,让他们守在这里,确保货物的安全,然后便带着其他人朝旅馆前面的大厅走去。 几人刚掀开门帘,一股混合着热气和酒肉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正在柜台里算账的管事看见斯坦利进来,连忙迎了上去:“斯坦利老爷,楼上请,楼上请。我特意为你们准备了一间宽敞的包房。”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 第一三三六章 静观其变 ………… 斯坦利摆了摆手,拒绝了管事的好意:“不必了,就在楼下吃,我们这些人,不讲究。” 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脸,连声说道:“好~好~好~” 他转身掀开帘子,朝伙房的位置喊了一声:“快!上菜!上酒!” 伙计们陆陆续续地进来,在长桌旁坐下,等待着斯坦利为他们准备的丰富的晚餐。 斯坦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慢慢地抿着,出于职业习惯,他的目光扫过大厅的每一个角落,打量着在座的其他客人。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街上行人渐渐稀少,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里闪着。 斯坦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脑子里已经在酝酿下一步的计划…… ………… 当斯坦利一行人悄无声息的混进弗莱城时,弗莱城中心广场北边的宫廷高墙深院内,当施瓦本公爵得知军事大臣擅自安排人深入伦巴第境内,扰乱当地治安,极为震怒。 虽然军事大臣自认为这件事自己安排得天衣无缝,但却未能逃过情报总管散布在各地的眼睛。 两人虽同样效命与宫廷,但在施瓦本对外扩张这件事上的态度却截然不同。 军事大臣倾向于对外征战,扩张公国领土的同时,也能让自己积累更多的战功。 但情报总管却趋于保守,不希望公国卷入过多纷争。尤其是伦巴第公国在几个月内突然覆灭,这样的教训足以让他保持清醒,远离勃艮第人,尤其是那位来自南境的边疆伯爵亚特.伍德.威尔斯。他能带领勃艮第人,以小搏大,吞并伦巴第,靠的绝不紧紧是一腔孤勇。 内廷深处,施瓦本公爵的书房内,此刻暮色已沉,院落中央那座雕像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团凝固的墨。 书房里只点着一支蜡烛,有些昏暗。施瓦本公爵独自坐在高背椅上,他手里握着一份羊皮纸,纸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这是情报总管刚刚送来的密报。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文字上,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 “这个蠢货。”公爵突然再次开口,大声骂道,随即把羊皮纸扔在桌上,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安排了多少人前往伦巴第?”公爵的声音飘进情报总管的耳朵里,不高,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怒意。 “根据我目前掌握的情况,除了最初被剿灭的那十几个,另外还有几支人马已经动身前往伦巴第,人数不下一百,全是亡命之徒。” 情报总管的声音沉稳而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公爵没有说话,但剧烈起伏的胸口却足以表明他的情绪。 啪! “他以为他在做什么?”公爵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怒吼道:“在伦巴第烧几个破村子,杀几个贱民,就能把勃艮第人赶走?就能把伦巴第夺过来?他真是太天真了,竟然试图用这种幼稚的办法去挑衅对手。” 说罢,他端起右手边的酒杯,将满满一杯葡萄酒全灌进了嘴里。 情报总管站在他面前,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等着。 “让你的人给我继续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 “遵命~”情报总管微微点头。 公爵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从壁炉里的火光移到情报总管脸上,叮嘱道:“这件事先不要惊动他。我们只管静观其变即可。他要折腾,就让他折腾,我倒要看看他怎么用一群山匪来撼动勃艮第人对伦巴第的统治。” “是,公爵大人。” 施瓦本公爵随即起身,走到左手边墙上挂着的地图前,开口问道:“巴黎方面近来有没有什么消息?” 此前他从军事大臣那里得知法王有意攻打勃艮第公国的消息后,便将这个情报告诉了情报总管,让他密切留意巴黎的动向。这是关系到整个公国命运的大事,不能有半点马虎。 情报总管摇了摇头,“巴黎方面近来十分安静,似乎这件事从来没有人提起过一样。宫廷里一切如常,贵族们照样吃喝玩乐,没有任何整军备战的迹象,我派人多方打探,都没有得到有用的消息。” 公爵听罢摸了摸下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他扭头看了一眼就情报总管,笑道:“你见过雄狮捕杀猎物的时候会故意暴露自己的意图吗?”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他们会在猎物放松警惕的时候快速冲上去,一口咬断对方的脖子,做到一击必杀!” 情报总管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他想了想,点点头,对公爵的看法表示赞许:“公爵大人这个比喻真是十分生动~法兰西确实是一头雄狮,野心勃勃,让人琢磨不透。” 公爵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里的寒风旋即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的。他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等等看吧。”他的声音从窗边飘过来,“也许那位高高在上的法王在等一个时机。时机一到,总会露出马脚的。到那时,我们再做打算也不迟。”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吩咐道:“你继续盯着,不要松懈。巴黎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向我汇报。” 情报总管躬身行礼,郑重地点了点头:“是,公爵大人。” “去吧,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找我。” 情报总管退后两步,躬身离去,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公爵坐在桌边,望着那扇关上的木门,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依旧在燃烧,窗外的寒风不停地呼号,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他低下头,拿起桌上那份羊皮纸,放在蜡烛的火焰上,点燃。只听见“噗呲”一声,羊皮纸瞬间被引燃。公爵望着燃烧的火焰,嘴角微微上扬,摇了摇头,将燃烧过半的羊皮纸扔在了脚下。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他,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等着那个时机的到来…… ………… 弗莱城北边,军事大臣府邸。 二楼书房,半敞开的窗户正对着后花园那片枯败的蔷薇丛。此刻蔷薇干枯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屋内烛光的照射下闪着幽幽冷光。 屋里的壁炉早已熄灭,只剩下些许残留的白灰。大概是坐得太久了的缘故,军事大臣觉得浑身冰冷。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咔咔作响。随即端起桌上的麦芽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已经变得冰凉,但滑进喉咙依旧有些辛辣。 他裹紧身上的天鹅绒外套,看着桌上那一叠自己耗费了数日心血拟定的作战方案,颇为满意。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叠厚厚的、用牛皮绳装订成册的羊皮纸,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温暖的质感,像是触摸着某种活物的皮肤。他翻开封面,一页一页地看着,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图画上缓缓移动,嘴角不时浮起一丝笑意。 上面既有对战事爆发时施瓦本需要的兵员数量估计,也有对后勤的具体安排。粮草从哪里征调,辎重如何运送,援兵在哪里集结,伤员从如何安置,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从法兰西与勃艮第公国之间的战事爆发,到施瓦本介入,整个过程都有周密的统筹安排。什么时候出兵,具体行军路线,路上需要的时间……每一个节点和都经过反复推演,每一个环节都经过仔细斟酌。他相信,这份计划经得起任何人的质疑。 如果说这只是身为军事大臣应该具备的基本技能,那么夹杂在其中的那些详细到敌国村镇和山间小道的地图则足以证明这个家伙思维之缜密,细致到可怕。 那些地图是他派人花了数年时间,一点一点搜集、绘制、校正的。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每一片树林,每一处高地,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甚至哪个村子有水井,哪个村子粮食充足,什么地方适合扎营,哪片峡谷可以设伏,都写得明明白白。甚至一些连当地人都未曾踏足的地方,也能在那些地图上找到。 他相信,战场上,情报有时候比刀剑更重要。 军事大臣虽然热衷于为宫廷扩张领土,但他绝不是那种莽撞之人。相反,他考虑到了双方交战过程中可能会出现的种种变数,并对此给出了详细的解决方案。天气不好怎么办?补给跟不上怎么办?敌人援兵来了怎么办?每一件事,他都想了不止一种应对之策。 在他看来,唯有充分的准备和灵活多变的策略才是取胜的关键。这也是为何多年来他备受公爵倚重的重要原因。 ………… 第一三三七章 化整为零 ………… 他拿起酒壶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然后缓缓靠在椅背上,端起酒杯凑到嘴边抿了一口,醇厚的酒液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带着微微的涩意和醇厚的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十分满足。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封装的战备计划,指尖在牛皮绳上摩挲着,感受着那细微的纹路。随即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宽大的羊皮纸,小心翼翼地包上,用细麻绳扎紧,放进了抽屉深处。 明日,他便会带着这份计划前往宫廷,面见公爵,等着他做出最后的裁决。 他知道,公爵不会轻易点头,可他也知道,公爵不是那种瞻前顾后的人。只要他认为这份计划可行,时机一到,他自然就会同意。 他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完全打开,任凭冷冽的寒风打在脸上。 上次征战勃艮第侯国让他折戟,这次,他一定要一雪前耻,完成施瓦本公国历代军事大臣未能达成的伟业! ………… 两天后,施瓦本南部与伦巴第交界的边境地区,靠近施瓦本一侧的密林里,却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正午时分,林子里也昏暗得像黄昏。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让人昏昏欲睡。 昨日刚抵达这里的山匪们或蹲在树下,或靠着树干,有的在打盹,有的则擦拭着自己的手里的短刀…… 头领站在一棵高大的橡树下,手里握着那柄磨得锃亮的板斧,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望着山下伦巴第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原野,神情十分专注。 他的左眼虽然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却丝毫不影响那只如鹰隼般锐利的右眼观察山下的情况。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般。 近日来,伦巴第一侧的巡逻队士兵加强了对边境地区的管控,增加了巡逻的密度,凡是进入伦巴第的商旅行人都会遭到严格的盘查,一旦身份可疑,会被立即收押。 那些勃艮第士兵像疯狗一样,在边境线上来回巡逻,白天沿着边境线巡视,夜里偶尔从某处草丛里钻出来,让人防不胜防,即便是只兔子也很难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溜过去。 早上头领派出的探子回报,边境上的哨卡比从前多了好几处,巡逻队的间隔时间也缩短了不少,几乎没有空档可钻。 鉴于这种情况,头领并不打算急着过境,而是先在边境地区稍作停留,摸清一勃艮第人巡逻的规律,然后找准时机,趁着夜色化整为零,分散进入伦巴第境内。 “这群杂种,精力可真是旺盛,就像领主老爷家的猎犬一样!” 观望了片刻后,头领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转身便朝那群山匪走去。 “头领~”一身流民打扮的二头领见状赶紧起身,询问道:“头儿,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头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我们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溜进去确实很难。”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二头领明显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干等着?哼!这可不是我们的作风。”头领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解释道:“等凌晨了我们就动身,就算是用牙撕,我也要撕出一道口子来。” 随即,他回头朝其他山匪低吼了一声:“都过来!” 众人问声旋即起身,朝头领跑来。 众人蹲在地上围成一圈,头领用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他指着几个地方,压低声音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巡逻队的盲区。凌晨他们换岗的时候中间有半刻钟的空档。我们趁着那个空档,分成三组,从这三个方向进去。进去以后,各自分散,不要出声,不要暴露,到约定的地点再碰头。”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阳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都明白了了吗?” “明白!”众人纷纷点头。 头领站起身,把板斧插回腰间的皮套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望着远处那条渐渐被暮色吞没的边境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这次进去,不是去送死,是去报仇。他要让那些勃艮第人知道,他是个有仇必报的人。 头领转过身,朝身后的手下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冷厉:“都去歇着吧,夜里可有得忙活了。” 众人应了一声,纷纷散开。很快,林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狼嚎~~ 随着暮色越来越浓,整片密林很快便被黑夜吞没…… ………… 深夜,距离山匪藏身的那片密林南边两英里外的商道旁边,一座由二十人驻守的哨卡里异常安静。白日过往的商旅让这里多了几分热闹,但一到夜晚,便只有四周不断传来的狼嚎与里面值守的士兵相伴。 哨卡由十个军团士兵和十个农兵负责看守,每四个人一组,按时接替巡视周边五英里长的一段边境。 此时,外出巡视的三组士兵已经出去了大概半小时的时间,哨卡里只有八人驻守。 此时,气温已经降至冰点,四周呼啸的狂风不断往哨卡的大门方向吹来,门口的火把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将两个士兵的影子投在不远处士兵们休息的营房外墙上。 年长的军团士兵靠门框上,双手抱胸,嘴里叼着一根杂草,穿着一件厚厚的棉甲,对迎面吹来的狂风视若无睹。在他对面站着一个年轻些的农兵,他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生锈的匕首,手里攥着短矛,手指冻得通红,不时朝远处空旷的地方扫上一眼。 “那些山匪,多半夜晚才出来活动。”军团士兵把杂草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捻了捻,又塞回去,声音沙哑而平淡,“我以前在巡境队待过,见的多了。白天他们躲在林子里,睡觉、喝酒、赌钱,夜里出来劫掠那些偏僻的村庄、杀人放火。这样被人发现的概率要低很多,而且容易隐藏。进了山里,追兵根本看不清他们留下的脚印。” 农兵听罢突然紧张起来,四下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北边那片黑黢黢的密林,扫过那些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树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嘴唇有些发干,用舌头舔了舔。握着短矛的手心已经有些微微出汗,他顺手在棉甲上擦了擦,顺便抹了一把流出来的鼻涕。 军团士兵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安慰,又像是在嘲笑。 “你小子真是个胆小鬼。”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轻蔑,又带着几分调侃,“山匪真要是来了,你还不得被吓到尿裤子?” 说罢,军团士兵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很快便被寒风吞噬。 就在这时,不远处,最先出去的那队士兵已经举着火把朝哨卡走来。火把的光芒在夜色里跳动着,像一颗颗流动的星辰,很快便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土上,发出阵阵清脆的声响,在这片被群山环绕的土地上格外刺耳。 走在最前面的是哨卡里的小队长,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棉甲,外面套着披风,腰间挂着长剑,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握着缰绳,脸上带着些许疲惫。 军团士兵把嘴里的杂草吐掉,站直身体,整了整衣领,扭头对农兵说道:“快去通知另外两个伙计,该我们出去巡视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奋,貌似早已等候多时。 农兵点了点头,转身便朝里面跑去…… ………… 片刻后,轮换的巡逻小组已经全部集中到了大门口。 负责带队的正是在门口值守的那个军团士兵。另外两个随同巡逻的士兵,一人同样来自威尔斯军团,相对要年轻不少。另一个人则是农兵出身。 老兵走到几人面前,整理了一下他们的衣着,随即提高嗓门吼道:伙计们,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让那些躲在暗处的山匪看看,我们勃艮第人的雄风!” 说罢,老兵的目光从那个胆小的农兵脸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伸出手,替那农兵整了整歪斜的头盔,又替他紧了紧腰带,动作粗鲁却不失细致。农兵被他弄得有些紧张,身子绷得直直的,大气都不敢出。 随即,老兵翻身上马,动作利落,一气呵成。他在马背上坐稳,拉了拉缰绳,战马转了半个圈,面朝北边的商道。他猛地一挥手,喝道:“出发!” 其余三人随即赶紧列队,举着火把跟上。 很快,几人的影子便消失在了商道北边的转角处,最终彻底被夜色吞没…… ………… 哨卡北边,商道自东向西延伸,靠近施瓦本边境一侧的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南边则是一片沼泽地,地形复杂,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鲜少有人敢轻易踏足那片足以吞噬任何生命的禁区。 也正是因为这样,巡逻的队伍主要把精力放在北边的密林附近和商道上。 ………… 第一三三八章 孤胆英雄 ………… 商道在东边密林尽头拐了一个弯,从东西向折向南北。 老兵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左侧那片黑黢黢的密林,眉头微微皱起。他勒住缰绳,放慢马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三人。 那个胆小的农兵脸色苍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握着短矛的手指捏得发白,眼睛不停地四下张望,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扑出来撕咬他似的。 “都跟上,别掉队。”老兵大声叮嘱了一句随即转回头,轻轻一夹马腹,走快了些。 一行人沿着商道往东,顶着寒风一路前行。四周除了吞噬一切的黑暗,便只剩下不时传来的狼嚎…… ………… 半刻钟后,几人已经行至东西商道的中间位置,一路巡视过来,倒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老兵骑在马背上,身子随着马步轻轻摇晃,嘴里吹着口哨,调子轻快而悠扬。他的心情还算不错,骑马带队穿行在这片了无人烟的地方,让他感觉自己就是一名骑士。 然而,就在经过左边那棵早已干枯的松树时,老兵的目光不经意间瞥了一眼那个位置,总觉得有些不对劲。那棵松树他太熟悉了,每天巡逻都要经过这里好几次,对他来说,那棵松树就是一处再明显不过的的坐标。在他的印象里,与视线平行的位置明明有一节朝右边伸出的枯枝的,天黑前他巡视经过这里时还在,可现在却突然不见了,让他疑心渐起。 老兵的心猛地一沉,他一把拉住缰绳,战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稳稳地停住。“ 怎么回事?”身后那个年轻些的军团士兵问道。 老兵瞥了一眼同伴,轻轻摇了摇头,眉头皱得紧紧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对……那棵松树右边明明有一节树枝的,下午还在,怎么转眼就没了呢。”他的目光盯着那棵松树,又扫向树下的杂草,试图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说罢,老兵打算下马前往树下查看一番,右脚已经离开了马镫,身子往左边倾去。 “一节枯树枝断了有什么奇怪的,也许是被大风刮断的。走吧走吧,转一圈了赶紧回去,这鬼天气,都快冻死人了。”那个年轻的军团士兵缩着脖子,搓着手,呼出的白气在风里飘散,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情。 刚准备翻身下马的老兵看了一眼几人,又一屁股坐在了马鞍上,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把那点不安压下去,轻轻一夹马腹,带着几人继续朝前走去…… 商道上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然而,那棵枯松树下的杂草堆里,突然传出一声叹息:“好险~” 杂草丛中,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巡逻士兵离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缕火光消失在夜色里,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他整个人埋在杂草里,几乎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手里还握着片刻前折断的那节树枝…… 他趴在地上,等了好几分钟,确认巡逻队不会折返了,才慢慢从杂草里爬出来,弯着腰,猫着步,带着七八个黑影沿着商道边缘一路向前摸去。 ………… 商道前方,骑在马背上的老兵越想越觉得不对,旋即猛地拉住缰绳,对身后几人说道:“走,回去看一看!今晚肯定有人从那里经过,绝对不是大风吹断了那节树枝,我敢肯定。” 还不待其余人反应过来,他已经猛踢马腹,朝身后跑去…… ………… 在距离巡逻队五百步距离的商道左侧林木线边缘,山匪二头领带着一队人马正小心翼翼地前进。只要悄悄跟在巡逻队后面,沿着商道走出这一片管控严密的区域,他们就能顺利通过边境,前往更南边的桑蒂亚城。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前方传来,而一行人左边又是一道三英尺高的土坎,右边是一片水塘,根本无处藏身。 眼看马蹄的声音越来越近,跟在最后面四个山匪瞬间被吓破了胆,随即脱离队伍撒腿就跑。 “站住!”二头领大喊一声,却完全暴露了几人的踪迹。 这一幕正好被赶来的军团老兵看见,于是他立刻拔出长剑,大吼了一声:“别跑!”随即便朝几个山匪猛冲了过去。 二头领见对方只有一人,决定带着剩下的三个手下与奔袭而来的骑兵对战。 眨眼间,老兵已经冲到了几人近前,猛地一挥长剑,砍掉了一个山匪的胳膊,断臂的山匪顺势滚到了密林边缘,惨叫连连。 “散开,围住他!” 二头领震惊之余立刻吩咐其余两人散开,三人围着老兵不停地打转,试图寻找机会将他拉下马背。 左右扫了一眼几个山匪,满脸不屑,旋即提起缰绳,战马嘶鸣着腾空而起,四蹄落地时溅起一片尘土。他俯身贴在马背上,长剑横在身侧,剑刃上还挂着那个山匪的血珠。 “来啊!” 老兵大吼一声,声音在夜风里回荡。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猛地向前一窜,朝左边那个山匪冲去。那山匪吓得往后一退,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老兵的长剑顺势劈下去,却被赶上来的二头领从侧面一刀格开,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二头领的力气大得出奇,老兵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差点丢了手里的长剑。他连忙稳住身形,收剑回防,身子往右边一闪,躲过另一个山匪从背后刺来的一刀。刀尖擦着他的皮甲过去,在甲片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杂碎!”老兵骂了一声,策马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三个还在打转的山匪。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不知那三个同伴什么时候才能赶到。 二头领冷笑一声,“哼!就你一个?也敢追上来?找死!”他挥了挥手,三个人又围了上来,这次靠得更近,刀尖几乎要碰到马腿。 老兵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长剑,目光变得冷峻起来。他知道,这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轻轻一夹马腹,战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朝二头领冲了过去。 剑光在夜色里一闪,像一道闪电。二头领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在马腿上,战马惨嘶一声,轰然倒地,老兵从马背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旋即,他挣扎着爬起来,单膝跪地,手里的剑还握着,手臂微微发抖,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淌到了地面。 二头领走到他面前几步之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残忍的笑意。“看来你们勃艮第人,也不过如此。” 说罢,他举起长剑,准备给老兵最后一击。 “杀——” 就在这时,一阵嘶吼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火光在夜色里跳动着,快速赶来的其余三个巡逻队士兵正朝几个山匪冲过来。 二头领脸色一变,连忙后退几步,狠狠地剜了一眼缓缓起身的老兵后,朝身后挥了挥手:“撤!” 三个人转身就跑,扔下了那个因失血过多的断臂山匪,朝左侧黑黢黢的那密林里钻去…… ………… “追!” 赶到老兵身边的另一个军团士兵正准备带着其余两人追击山匪。却被老兵叫住—— “别追了,小心他们有埋伏。” 老兵托着受伤的右手走向几人,吩咐道:“守在这里,等我们的人过来,这群山匪肯定不止这些人。” 随即,几人扶老兵到路边坐下,为他包扎手掌上的伤口。 “都怪我们,没把你说的当回事,要是我们早点儿来,你也不至于受伤。”军团士兵一边为老兵包扎,一边有些自责地说道。 老兵摇了摇头,笑道:“小伤,算不得什么。你们瞧瞧,那个已经死了的山匪被我砍掉了一只胳膊,已经没气了。” 几人扭头看了一眼那个倒在地上的山匪,火把照在那具尸体上,让那张扭曲的、沾满血污的脸看上去格外狰狞。那只被砍掉的胳膊落在几步之外,五指还微微蜷着。 “这点伤换一个山匪的命,值了。” 老兵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发黄黄的牙齿,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得意。 他的右手手掌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翻开着,鲜血直流,染红了那个年轻士兵手里的布条。那士兵的手在发抖,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却怎么也止不住血。老兵皱了皱眉,用左手接过布条,自己缠了几圈,咬着一端,用力一拉,打了个死结。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淌。 半刻钟后,另一队巡逻的士兵终于赶到。火把的光亮在夜色里跳动着,一马四人从商道西边疾驰而来。 为首那人是哨卡的中队长,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老兵面前,蹲下身,看了看他手上被血浸透了的布条,关切地问道:“伤得怎么样?” “皮外伤,不碍事。”老兵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老兵随即起身,禀报道:“中队长,那群山匪大概有八个人,逃进了密林里,领头的是个大鼻子,皮肤很黑,左耳朵缺了一块。”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些家伙全是流民打扮,手上的装备也不差,应该不是普通山匪。” ………… 第一三三九章 虎口 ………… “知道了。” 中队长点了点头,朝身后几个士兵挥了挥手。几个士兵连忙上前,将老兵架起。 “先回去再说,这里交给我!” ………… 很快,山匪过境的消息便被被带回了哨卡。 第二天一大早,南边几英里外的一座军堡接到剿匪命令,调集了三个小队的士兵进入北边的密林,试图追踪山匪的下落。 他们花了三天时间搜索了每一条小路,每一个山坳,每一片灌木丛,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地方。可无论如何也不见那群山匪的踪迹。那些山匪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连根毛都没留下。 事后,北部边境加强了管控,又从别处调来一个中队的士兵驻守在哨卡附近,防止山匪再次越境。 ………… 哨卡东南方两百英里外,米兰城。 骑兵连队长吕西尼昂身穿一身铠甲,腰间挂着长剑,大步走在宫廷的廊道里,脚步声叮咚作响。 这段时间以来,除了日常巡视,维持周边治安,奥多还下令他从军团中挑出一批骑兵苗子,扩大骑兵规模。并在北边的一座军堡附近搭建了训练营地。 今日,他刚结束训练,便得到奥多传来的命令,让他前往宫廷。 不一会儿,他登上通往大殿的台阶,穿过中庭,便径直朝内廷偏殿方向走去。 他的靴子踩在光滑的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如同心跳一般。几个路过的文官看见他,连忙侧身让到路边,垂手而立,目光里带着几分敬畏。吕西尼昂朝他们点了点头,便又继续往前走去…… 没一会儿,他便来到了偏殿外。偏殿的大门敞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手按剑柄,目不斜视。 吕西尼昂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整了整衣领,深了一口气,跨过门槛。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角落里点着几盏油灯。奥多的公事房在进门后的左手边最里面一间。 当吕西尼昂走到门口时,奥多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房门,手里握着一份羊皮纸,正低头看着。听到敲门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吕西尼昂脸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来了?坐。”奥多的声音不高,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他走回桌边,招呼吕西尼昂在对面坐下,将手里的羊皮纸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吕西尼昂看着奥多,双手放在膝盖上,询问道:“奥多大人,今天您找我来是有什么重要任务吗?” 奥多将羊皮纸推到吕西尼昂面前,道:“看看吧,这是北部边境的哨卡送来的。前几日,一群山匪过境,伤了我们一个士兵。好在其他几人及时赶到,这些家伙才没有机会过境。” 吕西尼昂快速扫了一眼,猛拍了一下桌子,骂道:“这群杂碎,肯定又是受施瓦本人的指使。奥多大人,你找我来是不是打算安排我带人去剿灭那群山匪。” 奥多摇了摇头,解释道:“不全对。北部边境巡逻的士兵缺少马匹,机动性不够,正好骑兵连新到了一批战马,你从里面挑出二十匹,给他们送过去。有了这些马,他们的效率会提高不少,那些山匪也不敢轻易招惹我们的人。” 吕西尼昂点了点头,拍着胸脯说道:“没问题,我一会儿回了就马上去安排这件事。” 奥多点了点头,补充道:“还有一件事需要通知你,大人下令,骑兵连所有人返回山谷,接受新式武器训练。” “什么,返回山谷,接受新式武器训练?” 吕西尼昂听罢愣了片刻。问道:“什么新式武器?” 奥多身体微微前倾,低声说道:“大人说了,此事必须严格保密,你回去以后就知道了。贾法尔新训练的那批骑兵已经基本掌握了这种武器的使用,现在轮到你们了。可不许给我丢脸。” 看着奥多神秘的样子,吕西尼昂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他隐隐菜猜到了奥多所说的新式武器可能指的是什么。 “行了,你回去准备一下,这两日就带着骑兵连返回,将新兵的训练交给灰狼手下的骑兵连队长。” “是,奥多大人。”他站起身,挺直腰板,右手抚胸,声音沉稳而坚定。 奥多点了点头,靠向椅背,他的目光落在吕西尼昂脸上,沉默了片刻,挥手说道:“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我在这里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吕西尼昂退后两步,俯身捶胸,转身就朝门外走去…… ………… 两天后,天色未亮,米兰城的西大门便已经大开。 吕西尼昂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在他身后是骑兵连队的百余骑兵。 马蹄声整齐而清脆,在清晨的街道上回响。队伍中,二十余匹空着鞍具的战马被士兵们牵着,跟在大部队后面,不时打着响鼻,即将踏上这段漫长的旅途。 一行人出城后,外面的原野晨雾还未散尽,天空灰蒙蒙的一片,远处的田野和村庄在雾里若隐若现,商道尽头更是被浓雾所吞没。 按计划,骑兵连队将沿着西北方向的商道返回山谷,途经磐石堡南边时将那二十余匹战马留下,交由当地驻军,由他们将马匹送往北部边境哨卡。 待队伍全部出城,吕西尼昂停顿了片刻,后头看了一眼,随即拉了拉缰绳,轻踢马腹,正式踏上了返回山谷的旅途。 然而,这段旅途并不会如所有人想象那般顺利。吕西尼昂做梦都不会想到,原本自己只是带队返回山谷,准备接受新式武器的训练,却会在两天后途经桑蒂亚城北边时碰到正带队前往桑蒂亚城周边的那群山匪~ ………… 时间回到两天前。 那天夜晚,山匪头领和二头领以及一个队伍里的山匪骨干分别带着一队人前往了事先计划的预定地点,准备趁着凌晨巡逻队换岗的间隙穿过边境。 山匪头领和山匪骨干两队人马选择了商道东边的两处地点,准备等巡逻队一过去,就立即悄无声息地跟在他们后面,伺机越过管控地区。他选的这个地方,是事先踩过好几遍点的。他知道,巡逻队从这里经过后,后面的队伍要一刻中后才会再次出现。他们就是要利用这段时间穿插在巡逻队之间,找准机会穿过边境。 然而,就在军团老兵带着三个巡逻士兵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后,却突然在两百步外停滞不前。山匪头领趴在地上,透过枯草的缝隙,看着那几个士兵停在商道上,一动不动。 那一刻,他的心跳突然加快,连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那个骑兵猛地拨转缰绳朝后面跑去,其余几人连忙跟上。火把的光亮离他们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被夜色吞没。 山匪头领见状,心里咯噔一下,猜测肯定是二头领被发现了。他身旁的一个副手凑过来,询问是否要去接应二头领。山匪头领沉默了片刻后,摇了摇头,他不想为了二头领那几个人,把整个队伍都搭进去。二头领跟了他这么多年,他知道那家伙本事大,不会那么容易被抓。他相信,只要二头领还活着,就一定会带着人追上来。而他,只需要沿途留下记号就行了。 当巡逻队伍彻底消失在一行人的视野中时,山匪头领果断下令身边的手下跑出密林,贴着商道边缘往东跑,然后南下。 由于前面的巡逻队已经走远,后面的巡逻队又折身返回,所以他们很容易地就通过了边境,顺利在南边一条山谷里的溪流边与同样通过边境的山匪骨干顺利汇合。 那是一条隐蔽的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坡。虽然顺利通过边境,但一想到没能按时抵达这里的二头领等人,山匪头领望着那片黑黢黢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他们还没脱离危险。这里离边境太近,随时可能有巡逻队经过,他们不能久留,必须尽快离开。 一行人在这里等待了一天后,山匪头领始终不见二头领等人的踪迹,便在汇合的地方留下了暗号后,带着队伍开始南下,前往桑蒂亚城。 他们沿着山间的羊肠小道走了一整天,白天躲在林子里睡觉,夜里才出来赶路。饿了啃干粮,渴了喝溪水,困了靠在树边打个盹。 他们绕过村庄,避开哨卡,躲开那些可能被巡逻队发现的地方。 山匪头领认为只要自己小心行事,就能安全抵达桑蒂亚城外围,就能完成雇主交给他们的任务,就能拿到那一袋袋沉甸甸的金币。 但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虽然自己千辛万苦地通过了边境线,到头来却会把自己送进虎口。 此时,在桑蒂亚城东南方向的商道上,有一支百余人的骑兵连队,正一步步朝他们走来…… ………… 午后,桑蒂亚城北边十英里外的东西商道,天气突然变得阴沉,刚露头的太阳很快便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四周灰蒙蒙的一片,寒风渐起,似乎很快就要下雪。 商道两旁是收割后的麦茬地,一片枯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 第一三四零章 活捉 ………… 吕西尼昂骑马走在队伍前面,身后的队伍紧紧跟随,上百余骑兵列队走在商道上,气势汹汹。 离开米兰城已经三天了,再过一天,队伍就能抵达山谷南边的磐石堡。 看着天色越来越暗,吕西尼昂对身后的士兵们大声吼道:“所有人呢,加快速度,今晚在前面的军堡宿营。” 说罢,他轻踢马腹,加快了速度…… ………… 刚往西行进了不到两英里,商道的尽头转弯处突然出现几个人影,正在缓缓朝他们走来。 商道上人人往,吕西尼昂倒也没觉得几人有什么不对劲,拍马径直朝前面走去…… 吕西尼昂骑在马背上,身子随着马步轻轻摇晃,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商道尽头那几个人影。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被风吹得生疼的脸,低声骂了一句:“这鬼天气,说变就变。” 很快,那几个人影离队伍越来越近,样貌也越来越清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宽松亚麻长衫,手里提着一个包袱,拄着一根木棍,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嘴角的刀疤,一副残疾流民打扮。 在他身后跟着八个同样流民装扮的同伴,脸上脏兮兮的,穿着单薄的衣衫,怯生生地站在路边,望着正从他们身边走过的骑兵。 吕西尼昂瞥了站在路边的几人一眼,没太在意。商道上人来人往,什么样的人都有,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他收回目光,低头整理了一下马鞍旁的剑鞘,又抬起头,朝身后喊了一声:“都跟上,别掉队!” 身后的士兵们应了一声,马蹄声又变得急促了些。 独眼汉子抬起头,朝远去的吕西尼昂看了一眼,然后又低着头,继续往前走。 队伍前面,吕西尼昂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他皱了皱眉,又扭头仔细看了一眼这几个流民,觉得他们并不像自己在城中见过的那些流民一样羸弱不堪,面黄肌瘦。尤其是那个独眼的家伙,体型远比常人要壮硕很多,满脸横肉,眼神阴冷,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山匪气质。 其余几人虽然不如独眼壮硕,但走起路来并不像普通流民那样弯腰驼背的,而且他们在面对自己手下的骑兵时并不像那些胆小的流民一样远远地就躲到了一边。几人只是低着头,似乎在回避什么。 突然,吕西尼昂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猛地勒住缰绳,战马前蹄腾空,长嘶一声,稳稳地停下。 “你们几个,站住!”吕西尼昂的声音在突然炸开,像一声惊雷。 独眼的身体猛地一僵,右眼里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但右手已经靠在了藏在长袍里的板斧上。 “都别动!”他低声对身旁的几人吩咐道。 其余人瞬间定在了原地,将头压得很低。 吕西尼昂调转缰绳朝几人走来,用通用语问道:“你们几个是从那里来的?要到哪里去呀?” 独眼汉子的身体微微一僵,那只右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畏缩的模样。他弯下腰,拄着木棍的手微微发抖,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大……大人,我们是从北边过来的,天冷了,想往南边走一点儿,找个暖和的地方讨口饭吃……”他的话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卑微,身子也躬得更低了,像是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吕西尼昂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从那只黑色的眼罩移到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上,又移到那双粗糙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不像是拿锄头的,倒像是握刀剑的。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开口道:“北边过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北边哪座城池过来的,要到南边什么地方去啊?”他的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独眼汉子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独眼汉子的额头渗出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破旧的衣领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回……回大人,小的是……是从……”他支支吾吾的,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是什么?”吕西尼昂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把出鞘的剑。 独眼汉子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那只右眼里闪着凶光。他知道,装不下去了。他的手猛地伸进长袍里,握住了那柄板斧的斧柄,用力一抽,举起板斧就朝吕西尼昂的马腿砍去。 “动手!”他大吼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疯狂。 几乎在同一瞬间,吕西尼昂的长剑已经出鞘,剑光一闪,挡住了那柄板斧。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他手腕一转,剑刃顺着斧柄滑下去,削掉了独眼汉子的两根手指。 “啊!” 独眼汉子惨叫一声,手里的板斧掉在地上,捂着断指,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脸色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 “抓活的!”吕西尼昂朝骑兵们挥了挥手。 转瞬间,骑兵们一拥而上,将其余几人团团围住…… 这些家伙还没来得及动手,已经被长剑抵住了脖子。 谁也不知道,山匪头领为何会愚蠢到突然亮出腰间的板斧,将自己和手下的伙计全部暴露在危险之下。 结局不言而喻,所有人全被吕西尼昂手下的骑兵活捉。他们将被带往前面的军堡,然后交由桑蒂亚城的驻军处置。 ………… 很快,队伍便再次出发。不同的是,在队伍中间多了九个流民打扮的山匪。他们被绳子绑住双手,串在一起,跟着骑兵一起前行。 吕西尼昂回头看了一眼队伍中间那几个被绑成一串的山匪,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返回山谷的半道上遇到这几个不长脑子的家伙。他原本想着能带着手下骑兵协助抓捕山匪,没曾想他们竟然主动送上门来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就在队伍刚往西边走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前面又出现了几个人影。同样破旧的衣裳,同样的蓬头垢面,全是流民打扮。领头的也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留着络腮胡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身后跟着七个人,低着头,弯着腰,蹒跚前行。 当看到骑兵队伍出现后,领头的络腮汉子突然停下脚步,抬起头,目光从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士兵脸上扫过,又迅速低下头,旋即朝身后的同伴们低声吩咐了几句,几人立刻站到了商道边缘,垂着手,低着头,给骑兵让道。 吕西尼昂见状,推测那些家伙应该和这几个家伙是一起的,他的心猛地一沉,随即又浮起一丝冷笑,轻轻勒住缰绳,放慢马速,扭头对身后的旗队长低声吩咐:“让人看好那几个绑着的家伙,别让他们趁乱跑了。准备动手,把前面那几个家伙给我围住!” “是!”旗队长点了点头,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变得冷峻起来。 吕西尼昂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加快速度,朝那几个站在路边的“流民”走去。 不一会儿,两拨人相遇。吕西尼昂径直走到那个络腮汉子面前,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口同样问道:“你们几个,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啊?”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络腮汉子抬头,声音有些颤抖地回答道:“回……回大人,我们是从北边来的,天越来越冷,想去南边暖和点儿的地方讨口饭吃……”他的回答和之前那个独眼汉子如出一辙,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吕西尼昂忍不住嘴角上扬,仿佛自己刚听人讲了一个笑话。 他缓缓扭头,朝身后的旗队长看了一眼,旗队长立刻会意,朝身后的士兵们挥了挥手。骑兵们悄无声息地散开,将那几个“流民”围在了中间。 “大……大人,您这是……”络腮汉子看着已经将几人团团围住的骑兵,说话时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巧了!刚才也有几个伙计说自己是北边来的,同样打算前往南方,不知道你们认不认识?”他指了指队伍中间那串被绑着的山匪,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络腮汉子的身体猛地一僵,顺着吕西尼昂的手看去,目光正好落在那几个被绑着的同伴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动手!”吕西尼昂一声令下,骑兵们立刻扑了上去。 “你们干什么?” 络腮汉子一边嘶吼,一边挣扎,试图反抗。 但两个下马的骑兵已经死死缠住了他的双臂,另他动弹不得。 络腮汉子的身体猛地一僵,额头上青筋暴起,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他的肩膀猛地一耸,试图挣脱那两个士兵的钳制,可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死死地箍着他,任他怎么挣扎也挣不开。他扭动着身体,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眼睛里满是血丝,那张布满络腮胡子的脸涨得通红~ ………… 第一三四一章 以牙还牙 ………… “为什么抓我们?”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几分愤怒,又带着几分不甘。他身旁那几个同伴也被按住了,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被架着胳膊,有的被按着头,动弹不得。 吕西尼昂冷笑一声,反问道:“为什么?好,就让我告诉你们为什么!”他朝几个士兵点了点头,“给我搜!” 几个士兵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在那些“流民”身上摸索起来。有的从腰间摸出短刀,有的从怀里掏出匕首,有的从靴筒里抽出短剑,还有的从包袱里翻出几把磨得锃亮的斧头。 看着这些不应该出现的随身武器,络腮汉子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却不再挣扎了。 吕西尼昂翻身下马,走到络腮汉子面前,拿起一把短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用拇指轻轻刮了一下刀刃,发出沙沙的声响。 “都是些好东西,可惜落在了你们这群山匪手里。”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络腮汉子脸上,像两把出鞘的利刃。 络腮汉子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 吕西尼昂顺势把短刀插在了落下汉子的脚下,吓得他急忙后退两步,引得士兵们一阵哄笑。 “你们这群杂种,竟然敢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烧杀劫掠,今天碰到我,算你们倒霉!”他退后一步,朝身后的士兵们挥了挥手,声音沉稳而果断:“把他们全都给我绑起来,带走!” 士兵们立刻动手,七手八脚地将那几个“流民”绑了。 就这样,这一批进入伦巴第的山匪还未能到达目的地便被稀里糊涂地给抓了,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次又一次残酷的审讯…… ………… 一月中旬,第三个礼拜二,傍晚,北边山谷威尔斯堡。 罗恩兴冲冲地拿着一封密信快步朝楼上跑去。密信是刚收到的,来自北边的施瓦本公国国都弗莱城。 “老爷!好消息!” 罗恩走到书房门口,兴奋地对站在窗边的亚特说道。 此刻窗外的暮色正浓,最后一抹余晖落在屋顶的哨塔上,一片金黄。 亚特转过身,罗恩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接过密信,草纸上还带着罗恩掌心的温度。亚特缓缓摊开,目光在那潦草的字迹上缓缓扫过。 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 商队已在弗莱城安顿,商铺顺利开张,一切顺利。 亚特看完,嘴角微微上扬,“确实是好消息。斯坦利他们干得不错,总算是在弗莱城稳定下来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斯坦利一行已经离开了一个月,这段时间以来始终没有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听不见回响。亚特甚至一度认为他们可能已经被施瓦本人抓住,关进了大牢,或是更糟。若是特遣队下个礼拜还没有消息,他就会安排另外一批人前往施瓦本打探情况。 现在终于收到斯坦利送来的消息,他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给斯坦利回信。”亚特抬起头,看着罗恩,“告诉他们,切忌务必小心行事,不要急于求成,慢慢来,先把根扎稳了再说。有什么需要尽管提,威尔斯省就是他们的后盾。” 罗恩点点头,转身朝门口外走去。 他刚出去没走几步,安格斯便大步迎面走来,问道:“大人呢?” 罗恩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在里面。” 安格斯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便径直走了进去。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带着廊道里冷冽的空气一同涌入。他站在桌边,抚胸行了一礼:“大人,吕西尼昂已经带着骑兵连队回来了,正在一楼大厅里等候。” 亚特闻言站起身,“走,去看看。” 随即他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下那件深蓝色的天鹅绒大衣,披在身上,系好扣子,整了整领口,随即便朝门外走去。安格斯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廊道里回荡~ ………… 一楼大厅,角落里的壁炉旁边,吕西尼昂独自站在旁边,伸着双手肆意烘烤着冻僵的手指,铠甲上的金属亮片在火光的照射下闪着金色的光泽。 他的腰间挂着长剑,身姿挺拔,如同角落里的一棵生了根的松树。他身后站着几个骑兵军官,也是一身戎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他们站成一排,挺着胸膛,静静地等待着。 亚特与安格斯走下楼梯,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吕西尼昂抬起头,目光落在亚特身上,连忙抚胸行礼:“大人!” 亚特笑着走到吕西尼昂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拍着他的肩膀说道:“一路辛苦了。路上可还顺利?” 吕西尼昂咧嘴笑道,“多谢大人挂念,路上十分顺利。”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路上碰见几个不长眼的家伙,耽误了半天工夫。”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亚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抬手示意众人到长桌便边坐下。 亚特坐在主位上,开口说道:“叫你们回来,主要是为了让骑兵连队学会使用一种新式武器——武器工坊新造的燧发枪。这东西比你们手里的长剑可要强多了。射程远,精度高,等你们能熟练运用后,在战场上就能所向无敌。” 吕西尼昂听罢,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一般。他在路上一直在猜测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武器,能让亚特下令将他们调回来,专程练习使用这种武器。听亚特这么一说,他便对这种新式武器更好奇了,忍不住开口询问:“大人,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新式武器?能让我们看看吗?” 亚特笑道:“想看,过两天去北边的训练营地就知道了。到时候,你们有的是时间看。不过我可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如果你们到时候的训练成果还不如那群新兵,我可要翻脸不认人了。” 吕西尼昂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拍着胸脯保证:“大人放心,如果我手下的骑兵还不如那些新兵,您就撤了我这个连队长!” “好!”亚特轻拍了一下桌面,“这可是你说的,我们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说罢,大厅内传出一阵笑声。 “对了,大人,回来的路上,我们在桑蒂亚城北边碰到了一群山匪。”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几分凝重,“流民打扮,大摇大摆地走在商道上,被我们认出来了,全部抓获。我已经让人把那些抓到的山匪送到桑蒂亚城了,交给他们审问。” 亚特听罢,眉头微微皱起,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的目光从吕西尼昂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壁炉里的火焰上,突然变得沉默。 前几日他刚收到消息,说是北部边境出现山匪,试图过境,但又被赶了回去。驻守的军官称并未发现山匪过境,可现在吕西尼昂却告诉他在桑蒂亚城北边发现了山匪,这说明那些山匪远不止一伙,北部的边境线上肯定出现了漏洞。 想到这里,亚特内心忽然出现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着他,让他如芒在背。 “那些山匪……大概有多少人?”片刻后,亚特再次开口。 “十几个,他们分作两部分,一前一后,流民打扮。虽然他们穿得破破烂烂的,但和真正的流民有很大的区别,身上透着一股匪气和狠劲,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吕西尼昂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亚特听罢点了点头,对吕西尼昂等人说道:“你们先回去歇着吧。休息几天。过两日随我前往巨石镇荒原的训练营地。到时候,让你们看看那些新式武器的厉害。” “是,大人!” 吕西尼昂旋即站起身,抚胸行礼,退后两步,转身朝门口走去。军官们也纷纷起身,跟在他后面。 ………… “军士长,这事你怎么看?” 待吕西尼昂等人离开后,亚特就山匪一事询问安格斯的意见。 安格斯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大人,其实这事并不难。我们只需要做两手安排,就能清除匪患。” “坐下说。”亚特抬手示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其一,派人打扮成普通流民四处巡视,在那些山匪常常出没的地方安插眼线。山匪见到我们的巡逻队,通常都会远远地躲开,可若是见到跟他们一样打扮的流民,就不会那么警惕了。这样能避免他们见到巡逻队后四处躲藏。” “吕西尼昂能认出那些山匪,是因为他观察仔细,看出了破绽。我们可以把吕西尼昂识别山匪身份的方法教给巡逻队的人,让他们也学会这套本事,准确地识别出那些装扮成其他身份的山匪。这样一来,那些山匪再想蒙混过关,就没那么容易了。” 亚特轻敲桌面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道:“这倒是个不错的办法,山匪在暗处,我们的人也在暗处。一旦发现山匪的踪迹,再安排人围剿,这样效率确实提高了不少。继续说。” “其二,像我们剿灭蒂涅茨境内的山匪一样,安排军团的士兵伪装成多股山匪,混进他们的队伍里,暗中调查他们的底细、人数、藏身之处、接应的人、联络方式、背后的主使。等摸清了情况,再里应外合,将他们一网打尽。到时候,内外夹击,他们插翅难飞!” “你这倒是提醒我了。”亚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用山匪的办法对付山匪,以牙还牙,就这么办!可行!” ………… 第一三四二章 利器 ………… 夜晚,亚特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烛火在铜台上轻轻跳动着,忽明忽暗。 桌上摊着几张空白的草纸,边角被镇纸压着。他手里握着鹅毛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翻涌着许多画面。那些画面凌乱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雾——长长的金属枪管,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还有一个类似镜子的玩意儿,透过它,远处的景物会被拉得很近,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摸到。他见过那样的武器,在他前世的记忆里,那是战场上的幽灵,是死神的镰刀,能在敌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夺走他们指挥官的生命。 他猛地睁开眼睛,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长长的直线。 线条笔直而有力,像是一根绷紧的弦。他在线条的一端画了一个稍稍鼓起的轮廓,那是枪托。在枪管的上方,然后又画了一个圆柱形,比枪管略粗,短得多,两端装着镜片,用于搜寻和瞄准目标。随即用线条把枪管和瞄具连接起来,又在连接处画了几个小小的卡扣,用来固定。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铜管打磨,镜片用透明水晶,磨至薄而透亮。” 多年来,亚特在战场上见过太多指挥官因为身处险境而丧命,也见过太多军队因为失去指挥而溃散。指挥官是一支军队的大脑,是指挥千军万马的中枢。只要能在开战之初就解决掉对方的指挥官,胜利的天平就会向自己这边倾斜,甚至不战而胜。他需要这样一支武器,一支能远距离狙杀敌军指挥官的武器。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笔尖在纸上继续游走。 在笔直的线条下方再添加一条直线,前端画上一个椭圆,一支更长的枪管随即产生,比燧发枪的枪管长出一大截,管壁也厚了许多。厚壁是为了承受更大的装药量,长管是为了让弹丸飞得更远、更稳。他在枪管的内壁画了几道浅浅的螺旋纹,那是他上次在燧发枪上试验过的,效果不错,能让弹丸旋转着飞出,轨迹更直,精度更高。 枪托也比燧发枪的大了一圈,打磨得光滑圆润,抵在肩上,能把后坐力分散到整个身体上。他在旁边写下批注:“此款武器适用于体型壮硕且视力极佳的士兵。非力大无穷者不可用,非目光如炬者不可用。” 画完最后一笔,亚特放下鹅毛笔,吹了吹纸上湿润的墨迹,墨珠在烛光里闪着金色的光泽。端详了一会儿后,他才把这张图纸小心地放到一边,用镇纸压住,又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纸。 亚特画的第二样东西,是两支并排的铜管,一样粗细,一样长短,用铜箍固定在一起。铜管的两端都嵌着水晶镜片,磨得薄薄的,透透的,能把远处的景物拉得很近。他给它取名叫“双筒镜”,又觉得这个名字太直白,便在旁边写了一个更雅致的名字:“千里镜”。随即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可用于远望,了望敌情,观测地形,指挥作战,行军布阵之利器。” 他的笔尖没有停下,又画了一只巨大的“鸟”。鸟的翅膀是用帆布和木条做的,又宽又长,像一只展开翅膀的巨鹰。人可以趴在鸟的下面,双手握着木杆,从高山上往下跳,借着风力滑翔到低处。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趴在那只“鸟”下面,双脚离地,像是在飞。他在旁边写道:“此物名曰‘滑翔翼’,可用于侦察、突袭、传递情报,翻山越岭如履平地。” 收起滑翔翼图纸,亚特又在另一张草纸上画了一架绳梯。绳梯是用麻绳编织的,一节一节的,像蜈蚣的脚,两条麻绳之间以木棍相连,顶端以铁钩固定,可以用于攀爬城墙和崖壁。在很多情况下,普通的云梯笨重且携带不便,而这种绳梯却轻便小巧,可以收纳,一个士兵便能携带。 随后,亚特又提笔在原来的破城炮基础上进行改进,设计了一款新式弩炮。 破城炮虽是破城利器,但过于笨重,携带不变,往往需要多个掷弹兵同时协作才能发挥其威力。 亚特画了几处改进的地方,其一,为弩炮增加了一个底座,底座下方安装了车轮,便于移动。发射铁蛋的装置增加了绞盘,类似于巨型弩机,方便上弦;此外,他还在发射铁蛋的卡槽上加了一个简易的圆形瞄准器,提高发射精度。下边写有一行小字:“攻城拔寨之利器,不可或缺。” 画完这些,时间已经接近凌晨。桌上的蜡烛燃了大半,烛泪在铜台上凝成一朵朵白色的小花。 窗外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忽然下起了小雪,整座威尔斯堡早已陷入沉寂。 亚特靠向椅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些散落在桌上的图纸——长枪、双筒镜、滑翔翼、绳梯、弩炮……那些线条,那些文字,那些墨迹,都是他这些日子以来,一点一点从脑子里挖出来的。 他知道,有些东西对这个时代来说太超前,可能做不出来;有些东西太笨重,可能不实用;有些东西太危险,可能需要反复试验。可他相信,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成功的。这些利器,将是他未来称霸欧陆的杀手锏。 亚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吹在自己的脸上。 他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望着远处那片模糊的山影,沉默了好一会儿。作为威尔斯军团长,他知道,军团要改制的,不只是武器,还有军官和士兵的思想。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变成现实,把人和武器合二为一,为即将在不久后到来的战争做好准备。 亚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团白雾缓缓上升……他随即关上窗户,走回桌边,将那些图纸一张一张地收好,叠整齐,用细麻绳扎紧,放进抽屉的最里层,锁上。 扭头吹灭了桌上的蜡烛,亚特转过身,朝书房外走去。 此刻,廊道里空无一人,只有他轻盈的脚步声不时传出一阵轻响…… ………… 推门走进卧房,洛蒂和女儿安妮早已沉沉睡去。墙角处的壁炉里,木炭发出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困倦的眼睛。光晕朦朦胧胧的,只照亮了卧房的一角。空气里弥漫着木炭燃烧后的余温和淡淡的松脂香气。 靠着床边的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牛奶。这是洛蒂特意为亚特准备的,每天如此,无论他多晚回来,桌上总有一杯热牛奶。他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依赖这一点点的温暖。 亚特轻手轻脚地走到桌边,端起牛奶,两口便灌进了肚子里,一股暖意缓缓从胸口散开,蔓延到全身。他放下杯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 他转身走到壁炉边,弯下腰,从旁边的木筐里捡起几块木柴,轻轻放进炉膛里,顿时溅起几点火星,闪了闪,又很快就灭了。火焰舔着新炭,慢慢燃起来,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直起身,脱去睡袍,随手挂在衣架上,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 被窝里暖暖的,带着洛蒂身上的气息和一点点奶香味。洛蒂侧着身,面朝着女儿,呼吸均匀。安妮睡在她臂弯里,小脸埋在襁褓中,只露出一小截红扑扑的额头。 亚特侧过身,轻轻伸出手,替洛蒂掖了掖被角,又低头看了看女儿。他的手指在安妮的额头上轻轻拂过,指尖触到的是柔软温热的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 他浅笑一声,随即平躺在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很快便沉沉地睡去。 一夜无话…… ………… 两天后,山谷风雪已停,气温回升,积雪开始融化。亚特决定带着骑兵连队前往北边巨石镇骑兵训练营地,让他们开开眼界,见识一下他发明的燧发枪。 一大早,骑兵连队的人马便已经聚集在了威尔斯堡外的空地上,士兵们怀着忐忑的心情,猜测着那款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新式武器。 “……我听说,那玩意儿能在两百步外打穿板甲!”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骑兵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不信,撇了撇嘴,“吹牛吧你,两百步外,敌人就是一个小点儿,”激动之余,他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还打穿板甲?怎么可能有这么厉害的东西。” 络腮胡子骑兵急了,脸涨得通红,低吼道:“我骗你干什么?我邻居的儿子就在掷弹兵连队,据说骑兵连队的手里的新式武器和掷弹兵连队手里的东西差不多。我猜测他八成说的是真的。你想想,掷弹兵手里那些铁蛋威力多大,如果我们马上要使用的新武器和这东西类似,那该有多可怕~” 众人哄笑起来,那年轻士兵笑得最大声,前仰后合,“你这个家伙,就是个胆小鬼,我就不信这个邪,还有我们骑兵连的人害怕的东西。” ………… 第一三四三章 观摩 ………… 吕西尼昂站在队伍最前面,穿着一件板甲,披着斗篷,腰间挂着长剑,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议论纷纷的士兵,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没有阻止他们,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回头看了一眼威尔斯堡的大门,堡门在这时缓缓打开,亚特骑着他的枣红马走了出来,安格斯与罗恩跟在他身后,安格斯也跟在他身后。 亚特走到队伍前面,勒住缰绳,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兴奋的、紧张的脸庞,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开口道:“看来大家都对这件新式武器很感兴趣。那好,今天就让你们开开眼界。” 骑兵们左顾右盼,脸上带着些期待。 亚特随即举起右手猛地一挥,大喊道:“出发!” 骑兵们旋即翻身上马,紧紧跟在几人身后。马蹄踏在积雪融化的泥地上,留下一串串马蹄印。 队伍很快便穿过城堡外的空地,拐上商道,朝北边的巨石镇的方向行去…… ………… 小半日过后,一行人便抵达了巨石镇,在那里简单填饱肚子后,随后便一路往北,继而进入了东边的那片荒原。 此时荒原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枯萎的草地上黄一块,白一块,如同一张破了洞的地毯。 众人的身影刚出现在荒原边缘,早已得知消息的贾法尔已经带着几个军官和士兵一路奔袭而来。 “大人!连队长!” 大老远,贾法尔便认出了走在前面的亚特和吕西尼昂,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 片刻后,双方在荒原腹地相遇。 “大人,你们总算是来了。训练营地的骑兵听说你们要来观摩,一大早就开始准备了。” “哦?”亚特故作惊讶,扭头看了一眼吕西尼昂和安格斯等人,道:“看来军士长上次和我说的不假,骑兵连的伙计们都长本事了。” 贾法尔听罢笑着说道:“那是自然,都训练了这么久了,如果没练出点儿成绩来,那不是丢了我的脸吗?” 众人听罢随即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行了,废话少说,走,带我们去看看!” 说罢,亚特轻轻一夹马腹,缓缓向前移动,其余几人连忙跟上。 贾法尔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马步轻轻摇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扭头看了一眼前面的亚特,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豪和期待:“大人,您等会儿瞧好了。那些小子如今一个个都成了神枪手。两百步外,随随便便都能打中草人的脑袋;一百五十步外,能打中眼睛大小的铜钱。” “呵!你这个家伙口气不小,看来大家今天都要一饱眼福了。吕西尼昂,看到了吧,这家伙现在比你还猖狂!” “哈哈哈……” 众人的欢笑在荒原上空荡~ 亚特身后,吕西尼昂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营地上,心跳越来越快。听了贾法尔的这一番话,他对这种新式武器的期待越来越大。 ………… 穿过荒原,踏上一条宽阔的碎石路,走到尽头,便是隐藏在荒原角落里的骑兵连训练营地。 随即,一行人翻身下马,跟着贾法尔朝训练场中心走去。 贾法尔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一阵风。他边走边介绍,声音里带着几分炫耀:“大人,您看,那边的靶场,那些被打烂的假人是伙计们今天上午训练的成果。” 亚特顺着贾法尔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头颅悬空的草人和留在上面的弹孔,心中微微激荡。 他走到靶场边,停下脚步,双手抱胸,望着面前那些草人,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看着贾法尔,吩咐道:“马上让你手下的伙计准备一下,让我们见识见识他们的厉害。” “是,大人!” 贾法尔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军官立刻朝营房的方向跑去。 不一会儿,所有骑兵便急急忙忙地跑了出来,按照队列站好。他们穿着骑兵的全套铠甲,头上戴着铁盔,腰间挂着长剑,手里握着燧发枪。 在军官一声令下后,他们走到靶场边,按照队列站定,等待着命令。 贾法尔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脸庞,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一组听令,目标,前方两百步草人!”他的声音洪亮,在荒原上回荡。 “装药准备!” 他的话音刚落,十几个骑兵同时动作,左手托枪,右手取下腰间的火药壶,拔出塞子,将定量的火药倒入枪管,随即从挂在左边的布袋里取出数枚弹丸塞入枪管,用通条压实。 “举枪!”贾法尔再次下令。 十几支燧发枪齐刷刷地举起,枪托抵肩,枪口转速间已经对准了前方那些草人。枪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像一排排森白的牙齿。 “发射!” 十几把燧发枪的撞捶同时落下。 随即,一缕缕烟雾升腾而起。观摩的骑兵见状纷纷瞪大了眼睛。 轰—— 一声震天的巨响过后,白烟从枪口喷出,浓稠得像冬天的晨雾,迅速弥漫开来,将整个队列笼罩住。硝烟的气味呛得人嗓子发紧,带着硫磺的味道。 眨眼之间,远处那些草人被拦腰打断,上半截滑下来,斜斜地挂在桩子上。草人身上的皮甲被弹丸穿透,留下拳头大的窟窿,边缘焦黑,还在冒着青烟。 刚从巨大的轰鸣声中反应过来的吕西尼昂瞪大了眼睛,嘴巴惊得半天合不拢。他见过破城炮和铁蛋爆炸时的威力,可从没见过这种能在数百步外杀人于无形的东西。 在他身后,那些骑兵更是惊得说不出话,目瞪口呆,仿佛灵魂已经被刚才那阵巨大的轰鸣声驱散。 很快,贾法尔的声音再次传来—— “第二组,准备,全部给我对准敌人的脑袋。” 第一组旋即收起燧发枪,快速后退,腾出位置。第二组上前两步,熟练地装完火药,塞进弹丸后,举枪瞄准。 “发射!” 贾法尔怒吼一声。 很快,又是一阵青烟升起…… 轰! 轰! 轰! 一阵接一阵巨响后,两百步外,草人的头颅一个接一个被高速飞出的弹丸削飞,掉落在地上。 见到这样的情景,吕西尼昂和一众骑兵已经彻底愣在了原地,被这种新式武器的威力所深深折服。 浓烟散去,人群里传出一阵单薄的掌声。 亚特一边拍着手掌,一边笑着对众人说道:“好,你们这几个月的训练总算没有白费。” “愿为大人效命!” 众人齐声喊道。 当众人还沉浸在一阵耳鸣和激动的情绪中时,贾法吹了声口哨,眨眼间,营房后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密集的鼓点砸在冻硬的泥土上。十几个骑兵从马厩方向冲出来,战马四蹄翻飞,鬃毛在风里飘着,像一面面流动的旗帜。他们没有列队,没有减速,先是围着场地转了一圈,作为热身。 骑手们伏在马背上,身子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手里握着燧发枪,枪管朝上,在日光里泛着冷光。在即将接近观摩的人群时,骑兵的速度忽然放缓,队形渐渐收拢,从分散的弧形变成整齐的列阵,在马蹄扬起的尘土中缓缓停在了贾法尔面前。 带队的中队长策马上前,随即猛拉缰绳,马匹前蹄腾空,长嘶一声,稳稳地停住。 贾法尔朝他点了点头,中队长挺直腰板,右手抚胸,朝亚特和贾法尔行了一礼,随即拨转马头,面朝远处那片草人阵列。只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身后的骑兵,那些年轻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兴奋和期待。 “驾!”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炸开,猛地一踢马腹,战马腾空而起,四蹄离地,像一支离弦的箭。身后的骑兵们几乎同时催马跟上,马蹄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一阵急雨打在屋顶上一般。 冲出去的队伍很快排成两列横队,骑兵们伏低身子,左手攥着缰绳,右手握着燧发枪,枪托抵在肩上,枪口朝前,对准两百步外那些草人。寒风从他们耳边呼啸而过,可没有人眨眼,没有人抬头,他们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目标,像一群盯准了猎物的雄鹰。 贾法尔走到亚特身边,解释道:“大人,他们将在快速移动中射击两百步外的那些草人。速度不减,队形不散,每个人都将命中自己的目标。”他的语气里没有得意,也没有紧张,仿佛只是在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亚特听罢,对几人说道:“走,过去看看。” 随即亚特便带着一行人走近了些。他的脸上带着一丝隐隐的期待,抬手搭眉,望着远处那片黄白相间的原野和那些疾驰的战马…… 当最前面的骑兵冲到距离草人两百步时,忽然散开,从两列横队变成左右两路,沿着草人两侧包抄过去。中队长跑在最前面,右手举起,五指张开,然后猛地握拳,大吼一声: “射击!” 随着一阵断断续续的撞捶击打的细微声响传来—— 轰!轰!轰! 一声接一声巨响过后,白烟从枪口喷出,迅速弥漫开,将那些疾驰的身影一点点笼罩…… 第一三四四章 军令状 ………… 骑兵两百前方两百步外,眨眼之间,远处那些草人的头颅一个接一个地飞了起来,重重地砸在了泥地里。有的直接被打碎,草屑飞溅,像一朵朵绽放开的枯黄的花…… “哦,天哪,我的上帝~” 吕西尼昂和一众骑兵彻底愣在了原地。他们的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那些被打得稀烂的草人,半天合不拢嘴。 有人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有人握紧了剑柄,指节捏得发白。他们被这种新式武器的威力所深深折服,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同时,他们也知道,从今天起,以后的战争方式将彻底被改写。那些还在用刀剑、弓弩、投石机的对手,在他们面前,将毫无还手之力。 浓烟散去,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气息,紧接着,骑兵一个接一个地冲出了出来。 这时,人群里传出一阵单薄的掌声,起初只有一个人在拍,很快变成了两个、三个、四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片声浪,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 “……大人,您发明的这款新式武器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这要是真打在和我们交手的敌人身上,恐怕他们连具完整的尸体都不会留下。” “哈哈哈……” 营房内,吕西尼昂两手不停地用双手比划着,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众人因他的这番话传出一阵哄笑。 这并不奇怪,燧发枪这种新式武器对于他们这个时代手持冷兵器与敌人交战的骑士来说,无异于降维打击。一颗小小的弹丸就足以解决一个武装到牙齿的中世纪铁骑,这对没见过燧发枪这种新式武器的人来说,难以想象。 兴奋之余,亚特抬头开口对吕西尼昂说道:“别高兴得太早,我可先把丑话说在前面,你和你手下的骑兵必须在两个月内给我达到这些新兵的水平,留给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 亚特说完这话,营房内突然安静了下来,笑声被亚特那句话拦腰斩断,几人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 几个高阶军官手里端着酒杯,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褪去,便开始从兴奋一点点转为凝重。 吕西尼昂放下酒杯,缓缓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他看向亚特,俯身捶胸,道:“大人,我只需要一个半月,就能让骑兵连的兄弟达到这些新兵的水平。”他的语气里没有犹豫,没有试探,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担忧,有期待,有怀疑。 安格斯靠向椅背,双手抱胸,看着吕西尼昂,提醒道:“吕西尼昂,军中无戏言。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东西可不比你们手里的长剑,不是谁力气大谁就使得好。燧发枪的装药、塞弹、压实、瞄准、射击,每一步都有讲究,每一步都不能出差错。那些新兵可是练了接近三个月才达到现在的水平,你一个半月就想赶上人家?” 吕西尼昂转过头,看着安格斯,目光里没有退缩,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压抑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狠劲。 “正是因为这样,我们这些老兵才更应该提高对自己的要求。”他的声音提高了些,在营房里回荡,“那些新兵能做到的,我们也能做到,而且必须必他们做得更好,更快更好地完成任务,不然,军团的其他兄弟怎么看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却更加坚定,“作为连队长,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营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开口劝说这个脾气执拗的骑兵连队长。 “好!”片刻后,亚特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在营房里炸开,“我就给你一个半月。一个半月后,我要看到你的骑兵连,人人都会用燧发枪,人人都能在两百步外精准命中草人。”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风,“若没能在这个时间内达到我的要求,我就撤了你这个连队长!” 吕西尼昂丝毫不惧,挺直身板,右手捶胸,高声回应道:“是,大人!属下听清楚了!一个半月后,若是弟兄们达不到要求,我甘愿受罚,绝无怨言!” 亚特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大家都听见了?吕西尼昂今天立了军令状,你们都是见证人。到时候若没能达到我的要求,别怪我不讲情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 ………… 午后,太阳穿透厚厚的云层透出来,阳光照在那片黄白相间的荒原上,将那些残雪映得闪闪发亮。 亚特骑在马上,走在队伍前面,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营地,里面传来阵阵呐喊。吕西尼昂早已迫不及待地将手下的百余骑兵召集起来,开始新式武器的训练。 他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感到神清气爽。 安格斯策马跟上来,落后亚特半个马头。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欲言又止,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他扭头看了一眼亚特,沉默了片刻后,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您怎么不劝劝吕西尼昂?”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困惑,又带着几分担忧,“那个家伙想在一个半月的时间内把自己手下的士兵训练成那些新兵一样,几乎不太可能。那些新兵练了三个月,才达到现在的水平。他倒好,一开口就砍掉一半时间,这不是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吗?” 说罢他摇了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为吕西尼昂的鲁莽和盲目自信担忧。 亚特没有回头,轻轻勒住缰绳,放慢马速,开口道:“不管可不可能,军令状已经立下了。吕西尼昂这个家伙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若是真没达到预期目标,挫挫他的锐气也好。”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是他真能达到目标,那更好。” 安格斯听罢,眉头舒展了些。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剑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这个家伙确实狂傲,若真没达成目标,我看他的脸往哪儿放。堂堂骑兵连队长,连几个新兵都不如,还有脸带兵?” 说罢,众人顿生一阵浅笑,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路边的麻雀。 罗恩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安格斯大人,吕西尼昂要是听见你这么说,非和你急眼不可。” 安格斯瞥了他一眼,轻哼一声:“怎么,我还怕他不成?”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亚特收起笑容,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林木线上,对一行人说道:“加快速度,争取天黑前赶回山谷。” 说罢他轻轻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战马四蹄翻飞,扬起一路雪尘。身后的队伍见状也跟着加快了速度~ ………… 天黑时分,亚特终于带着侍卫队一行返回了山谷。刚踏进府邸大门,他便听见领主大厅里传来一阵女人们的嬉笑声。 咳~咳~ 亚特在离门口还有几步时,假装咳嗽了几声。大厅里女人的欢笑声顿时被打断。 亚特整理了一下衣甲,双手背在身后,带着罗恩和安格斯走进大厅。 角落里,只见伯爵夫人洛蒂正和安格斯的妻子莎拉以及女仆奥莉和几个府邸的奶妈围坐在壁炉边做着针线活。 亚特上前一步,故作惊讶地说道:“呵,都在呢。刚才什么事笑得这么开心哪?” 洛蒂旋即起身,为亚特脱下外袍,告诉他:“母亲来信了,说是伊莎贝拉有喜了,菲尼克斯很快就要做父亲了。” “什么?”亚特听罢睁大了眼睛,兴奋地说道:“菲尼克斯要做父亲了?这可真是件大喜事。亲爱的,我们是不是该准备些礼物托人给他们送去?” 洛蒂将外套放在一旁的高背椅上,笑道:“难得你有这份心,不过,这事就不用你操心了,交给我们这些做女人的就行了。” 这时,安格斯上前几步,走到妻子莎拉面前,拿起她手上一件织了一半的小衣服,问道:“这就是你们给菲尼克斯的孩子准备的礼物?” 这时,亚特突然看向安格斯和莎拉,打趣道:“军士长,不是我说你,你和莎拉比菲尼克斯成亲早,菲尼克斯马上就要做父亲了,你们两个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莎拉的脸蛋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随即一头扎进安格斯怀里,把脸埋在了他胸口。 见状,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就是!”奥莉捡起针线,笑盈盈地凑过来,“安格斯大人,您和莎拉姐姐也该抓紧了。菲尼克斯大人都快当父亲了,您可不能落后啊。”她说着,朝莎拉挤了挤眼,莎拉又把脸埋进安格斯怀里。 洛蒂轻轻拉了拉亚特的袖子,嗔怪道:“好了好了,别闹了。生孩子这种事,急不来的,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她看了安格斯和莎拉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你们别理他,顺其自然。” “来来来,都坐下,别站着了。” 洛蒂把众人招呼到桌边坐下,又吩咐女仆去厨房端些点心和酒水来。 整个晚上,大厅里一直欢笑声不断…… 第一三四五章 阴谋发酵 ………… 当威尔斯堡领主大厅里欢声笑语不断时,千里之外的北境,巴黎城内的宫廷深处,一起足以在半年内掀起腥风血雨的阴谋则正在发酵…… 自去年年底第一次在宫廷核心重臣之间提出吞并老邻居勃艮第公国这个想法后,法王便一直在暗地里征募兵员。征兵的告示从巴黎发往全国各地,层层传达,逐级落实。 年轻的农夫们离开了自己的土地,被迫拿起了长矛和短剑,住进了各地临时的军营里,开启了漫长的训练。没人告诉他们是不是要打仗,敌人是谁,只知道如果拒绝服从兵役就可能会被立即吊死。 为了筹集足够的战争军费,巴黎已经悄无声息地提高了其他商人入境法兰西的商税。从普罗旺斯来的商队,从勃艮第来的商队,从伦巴第来的商队,从北边诸国来的商队,无一例外,都被课以重税。 商人们虽然怨声载道,却无可奈何。法兰西的刀剑比他们的舌头硬得多。好在把货物送进巴黎城内能让他们赚取足够的利润,很快,不满的声音便一点点消失。 当然,本国商人自然也免不了要被刮掉一层皮。自一月初以来,巴黎宫廷以修缮城池和商道,维护治安为由,强行将赋税提高了一成。羊毛税、盐税、酒税、过路费、进城费、市场管理费,名目繁多,层出不穷。 这一举动遭到了各地商会的坚决反对,他们纠集商人和力工们在街头集会,振臂高呼,抗议宫廷的横征暴敛。里昂的商人联名上书,措辞激烈,要求国王收回成命;奥尔良的商人甚至罢市三天,关门歇业,拒绝缴纳任何税赋。有些地方还爆发了针对当地领主的骚乱,农夫们举着草叉和镰刀,冲进领主的庄园,砸烂了粮仓,烧毁了账册,吓得领主们连夜逃进了城堡,紧闭大门,魂不附体。 但事态很快便得到了平息,因为法王借教会的力量暗中调和了双方之间的矛盾,并承诺这一举措不会持续太久。 自圣团覆灭后,法王已经基本完全控制了教会。主教们站在教堂的圣坛上,向信众们宣讲,国王的难处,国家的需要,外部的威胁。他们宣称这些税赋压力只是暂时的,很快就会过去。他们还暗示,那些带头闹事的商人居心不轨,灵魂已经堕入了地狱,若不及时忏悔,必将永世不得超生。 信众们是相信上帝的,他们不怕国王的刀剑,但怕教会的诅咒和上帝的抛弃。 在外人看来,法兰西内部已经矛盾重重,法王挥霍无度,贪得无厌,巴黎宫廷权威受损,国王和贵族们就是一个个吸血鬼,想要榨干所有人法兰西人的钱财,以维持他们奢靡的生活。 可实际上这却是法王想的一出障眼法。他故意纵容那些反对声,故意让矛盾发酵,故意让外人以为巴黎宫廷已经自顾不暇。而在他身后,一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正在悄然运转——兵员在征募,粮草在囤积,武器在打造,战马在驯养。待时机成熟,这台战争机器便会轰然运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悍然东进,撕开勃艮第公国脆弱不堪的防线。 ………… 夜晚,巴黎宫廷的偏殿一隅,温暖的房间里烛火通明,人影憧憧。 法王坐在蒙皮的高背椅上,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面标注着勃艮第公国的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处关隘。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轻轻抚过那些属于勃艮第公国的城池和军堡,嘴角浮起一丝贪婪的笑意。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里面的波多尔葡萄酒,在舌尖绕了两圈,然后才缓缓滑进胃里,发出一声愉悦的叹息。 “东边有什么动静吗?” 法王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轻轻摩挲着手指上镶嵌着一颗红宝石的权戒。 在他对面,宫廷情报大臣和军事大臣微微挺身。情报大臣看了一旁的同僚,对法王说道:“目前还没有,第戎宫廷近段时间以来安静了不少,把重心放在了恢复境内的商贸上。前段时间受我们的制裁,让他们元气大伤。边境地区的守军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除了正常的训练,没有什么特殊别的举动。” “嗯~” 法王听罢轻“嗯”了一声,道:这样最好不过了,就让他们再过几天安稳的日子。” “征兵的事情进展怎么样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腕间的宝石坠子随之晃动,赤红的光泽在烛火中忽明忽灭。他微微偏过头,目光从情报大臣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军事大臣的身上,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威严。 军事大臣挺直身体,“回国王陛下,步兵新增五千,骑兵新增两千,已全部按计划征募到位。兵员主要来自诺曼底、香槟和勃艮第边境地区,皆是身强力壮、吃苦耐劳的青壮。目前各部正在各自的驻地进行基础训练,由久经沙场的老兵带队,队列、刀剑、弓弩、投矛等科目均在稳步推进。预计入夏之前,这批新兵便可投入战场。” 法王听罢默默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膨胀的野心。 他微微坐直身体,双手撑着桌面,目光落在那幅铺开的羊皮地图上。法兰西的疆域如同一个巨人,张开双臂,将那些小小的公国、伯国、自由城邦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的目光从巴黎移到第戎,从第戎移到里昂,又从里昂移到马赛,最后停在勃艮第公国那片广袤的、肥沃的土地上。 “加上我们手里现有的三万大军,足以轻轻松松踏平第戎城。那些勃艮第人,安逸了太久,早就忘了怎么打仗了。”他伸出手,手指重重地点在第戎的位置上,仿佛要把那座城市戳穿。 军事大臣提醒道:“国王陛下,您似乎忘记了我们在南边的那位盟友。”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法王脸上。 “你是说贝桑松宫廷里那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法王反问,嘴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意,那笑意里有不屑,也有几分玩味。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那个毛头小子能帮上什么忙?” “更确切地说,是那位南境的威尔斯省伯爵。”军事大臣直言不讳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些许郑重。 “哦——那个家伙,他叫什么……亚……”法王皱起眉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把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敲出来。 “亚特·伍德·威尔斯!” 军事大臣开口提醒,声音略略提高,仿佛怕法王听不清似的。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指着地图上威尔斯省的位置。 “对,就是那个家伙。”法王有些激动地回应,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地图上,落在那个标注着“威尔斯省”的地方。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缩了回去。“他倒能帮点忙,至于其他人……”法王瞥了瞥嘴,摇头叹道:“除了白拿我们的粮食和军费,出不了多少力。 “国王陛下,”军事大臣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法王,“如果有了他的协助,我们就能从两个方向对勃艮第公国发起进攻。这能在很大程度上推进战争的结束,减轻我们在正面作战的压力。” 法王沉默了。他知道,军事大臣说的是对的。那位南境伯爵在带兵打仗方面确实有些实力。若能说服他的加入,巴黎宫廷的压力的确能减轻不少。 但他也知道,让勃艮第侯国参与进攻勃艮第公国的战事,一定不会是免费的。或者说,任何人都不会在毫无酬劳的情况下协助巴黎对第戎的进攻。 片刻后,法王询问军事大臣:“若邀请贝桑松协助进攻勃艮第公国,你觉得我们应该拿出什么样的酬劳来回馈他们呢?” “这……” 军事大臣一时语塞。作为法兰西的最高军事指挥官,他的任务是领兵打仗,而不是越俎代庖,替法王决定该给自己的盟友什么样的好处。他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这不是自己军事大臣的身份该回答的。 片刻后,他抬起头,看着法王,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决定把这个球踢回去。 “国王陛下,这个决策需要由您来做。您若许诺他们一大块蛋糕,他们可能会拼死协助,甚至不惜损耗自己精锐。若只是一块不起眼的领地,也许他们只会按兵不动,看着我们的军队和敌人两败俱伤。” “虽然勃艮第侯国是法兰西的宗属国,但忠诚归忠诚,利益归利益。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替我们流血,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足够的理由,一个让他们觉得值得可以为法兰西拼命的理由。” 一直以来,勃艮第侯国与法兰西王国之间维系着宗属关系,这是双方默契遵循的秩序基础。勃艮第候爵对法王行臣服礼,法王则为侯国提供名义上的庇护。只是这种庇护与臣服的纽带,在赤裸裸的领土利益面前,究竟能承受多大的拉力,谁也不清楚。 ………… 第一三四六章 经营 ………… 法王叹了一口气,带着些许疲惫和无奈。他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陷入了沉思…… 原则上来说,他希望能独吞整个勃艮第公国,不放弃任何一寸土地。那些肥沃的田野、繁华的城镇、还有那条通往低地国家的黄金商道,他都想纳入法兰西的版图。但这势必会付出更大的代价。法兰西虽然有必胜的把握,但耐不住第戎宫廷拼死一搏。公国虽较弱,却是本土作战,困兽犹斗,也可能让法兰西的骑兵在城下流干最后一滴血。 而如果能让贝桑松的军队从南边牵制公国的兵力,那么战争的天平就会大大向法兰西倾斜。 半晌,法王再次开口。 “这件事过两日再具体讨论。你们回去给我好好想想,如果要邀请贝桑松宫廷参战,我们该拿出什么筹码。既要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出兵,又不能让他们狮子大开口。记住,我们是主,他们是臣。赏赐可以丰厚,但不能让他们觉得这是交易。这是国王对忠臣的恩典,不是商人之间在集市上的买卖。” “是,陛下。” ………… “好,很好!” 勃艮第公国东境,施瓦本国都弗莱城,施瓦本公爵在看完军事大臣递到他手里的作战计划书后,忍不住连连夸赞。 坐在公爵对面的军事大臣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开口问道:“不知公爵大人对这份作战计划是否满意。” 公爵的手指在羊皮纸的边缘缓缓滑过,纸面粗糙的纹路摩挲着指腹,像在丈量一份筹码的重量。 一旁的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长忽短。 军事大臣坐在对面,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公爵脸上,等待着下文。 “但是——”公爵的话锋一转,将那份作战计划轻轻推到桌边,像是暂时搁置了一件珍贵瓷器。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解释道:“目前时机还尚未成熟。巴黎那边还在磨刀,我们当下也不清楚他们什么时候会动手。勃艮第公国虽然在法兰西那头雄狮面前就是条野狗,可第戎城也不是一天就能攻下来的。我们需要等,等法兰西人先动手,等勃艮第侯国被拖下水,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才能从容入场,坐收渔利。” 军事大臣的脸色微微一变,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又极力止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带着几分试探开口: “公爵大人,虽然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但我们是不是应该早做准备?提前征兵,筹集粮饷,一旦战事爆发,我们便能快速响应,也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 “嗯?” 公爵猛地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军事大臣,质问道:“难不成,这些事我还需要你来教?” 军事大臣的身体微微一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连忙站起身,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弯下腰,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辩解道:“公爵大人息怒,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敢……一切全听公爵大人决断!” “哼!” 公爵冷哼一声,猛地挥了挥袖子,袖口带起一阵风,晃得桌上的烛火差点儿熄灭。 他深吸了一口气,端起剩下的半杯葡萄酒,一饮而尽,旋即重重地放下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公爵的声音冷了下来,像冬天的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看军事大臣。 军事大臣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弯下腰,伸出手,将那份作战计划小心翼翼地收好,随即退后两步,转身,朝门外走去…… 很快,廊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公爵睁开眼睛,望着那扇半掩着的房门,猛地一拍桌子,大声吼道:“这个家伙,真是越来越狂妄了。” 他的声音而是浑厚,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他虽然倚重军事大臣,甚至可以说是信赖,可近段时间以来,那个家伙背着他安排人手前往伦巴第的事,让他颇为不满。那些山匪,那些亡命之徒,偷偷摸摸地越过了边境,在勃艮第人的占领区烧杀劫掠,这简直是在玩火。 他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军事大臣这么做是一种僭越。作为施瓦本公国的主人,他才是唯一有权决定剑指何方的人。他自然不会允许手下大臣背着他暗中行事。今天是派几个山匪过去,明天呢?会不会调几支军队过去肆意挑衅对手?也许某一天他还会代替自己私下与勃艮第人谈判……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公爵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任由冷风灌进来屋里,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的。 他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望着远处那些模糊的山影,沉默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穿过那片黑暗,仿佛要看透一切…… ………… 随着夜色渐深,狂风渐起,弗莱城的大街上已经显少有人走动。 风从北边的旷野呼啸而来,掠过城墙,掠过塔楼,掠过那些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嚎。街道两旁的积雪被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扑在紧闭的门窗上,沙沙作响。 街道两旁,除了个别几家酒馆还在营业,大部分商铺早已闭门。挂在商铺门前的招牌在狂风呼啸下不停地碰撞着门头,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在街道上回荡~ 北境的冬季寒冷而漫长,尤其是像弗莱城这种位于广阔平原之上的城池,更因长达数月的狂风让生活在这里的人备受煎熬。 每日天色刚刚黑下来,人们便已经早早地回了家或打了烊。整夜缩在屋子里,基本不会出门。 酒馆里倒是热闹,常常挤满了前来消遣的顾客,可那热闹也带着几分压抑,像是人们在用酒精麻痹自己对漫长寒冬的恐惧。 然而,近几日来,一家离城东自由市场不足五百步,紧挨着一家皮革铺的新店却烛火通明,常常到后半夜才见里面的烛火熄灭。 那是一栋两层楼高的木石结构建筑,外墙刷着灰白色的石灰,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木招牌,用通用语写着“东方香料”几个大字,字迹工整而有力。 一楼是店铺,货架上摆满了各色香料和以及部分瓷器,空气中弥漫着肉桂、丁香、胡椒的香气,浓郁而辛辣。 二楼是则是仓库和伙计们的住处,足足有四间卧房,外加一间公事房和一个杂物间。后院则是仓库以及一处不算大的马厩。 店铺前几日才开张不久,作为外来的商人,他们立足未稳,显少有人来采购这里的货物。再加上施瓦本人排外的习惯,让这些说通用语的外来商人很难和当地人建立联系。 本地人习惯了去城里的老字号买货,对新来的面孔总是带着几分警惕。再加上人生地不熟,商铺的生意这段时间以来没有任何起色。偶尔有几个好奇的顾客进来转转,问了问价格后,摇摇头就走了。即便是买些便宜的香料,也是挑三拣四,讨价还价,恨不得把价格砍到成本以下。 白天,商铺管事会让店里的伙计四处去看看,摸一摸别家商铺的底细,据此调整自家商铺的价格和种类。 他们穿着普通的衣裳,装作寻常的顾客,在自由市场里到处打探。几天下来,便把整座弗莱城的香料市场摸了个遍。 晚上,众人便会聚在一起,商讨如何调整经营策略,让商铺尽快盈利。如果一直让商铺处于亏损状态,他们手里的本钱迟早会全部赔进去。 今天是商铺开张的第八天,与前几日相比,生意还算不错。 早上一个操着普罗旺斯口音的酒馆管事来这里买了一大袋香料,又买了几件漂亮的瓷器拿回去做装饰。 为了扩大生意,商铺管事又单独赠送了对方一小袋香料,让这位客人十分惊讶,并表示自己下次还会再来。 中午和下午,又有几波客人前来,买的东西虽然不算多,但相比前几日的惨淡好了不少。 此时,虽然已是深夜,但商铺里面依旧烛火通明。一楼大厅后面的隔断里,管事和伙计们围在一张木桌边,正在核算今日的收入和整理采销的账簿。 管事是个中年人,脸上虽然没有商人特有的精明,但为人看上去十分和气。他右手握着一支鹅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羊皮纸上记录着今日销售的货物数量和价格。在他的右手边,副管事则和几个伙计整理着账簿。 “我们的价格不能再降了。”副管事皱着眉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再降就要亏本了。我们是从勃艮第大老远运过来的,光运费就比本地商人高一截。” 管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带着几分从容。“奥利弗,别着急。做生意不是打仗,不能只靠猛冲猛打。要有耐心。” ………… 第一三四七章 打点 ………… 他随即放下鹅毛笔,靠向椅背,“我们的货并不差,价格也不算贵,缺的只是信誉。等那些顾客和我们打交道多了,双方建立了信任,我们有了稳定的客源,名声起来了,自然就开始赚钱了。” 众人点了点头,不再争论了。 奥利弗端起桌上的酒杯,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他知道,管事说得对。可他还是觉得憋屈。在勃艮第,特遣队几乎无所不能,可到了这里,他们却要装成低三下四的商人,每天跟人讨价还价,还要看人脸色,着实让他觉得不痛快。 街道上,风还在吹,开始下起了小雪,四周的商铺几乎全都陷入一片黑暗。 斯坦利站起身,对众人说道:“行了,大家都累了一天了,今天就到这里,都去歇着吧。” “是。” 众人站起身,鱼贯而出。 “奥利弗,你先别走,我有事和你说。” 斯坦利突然叫住奥利佛。 奥利佛转过身,回到桌边坐下。 待其余伙计都上楼了,斯坦利将桌上的账册全部整理收好。然后看向奥利弗,对他说道:“你这几天多出去走走,尤其是行会那边。我们想要在这里扎根,必须打通打点行会那边的关系。” 奥利弗点了点头,脸上却带着几分不情愿,但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斯坦利的目光落在奥利弗脸上,那张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悦。他知道,让奥利弗这个家伙去低三下四地请人喝酒、说好话,比让他去冲锋陷阵还难受。可这是任务,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 “我知道你不喜欢干这种事。”斯坦利把手收回,靠在椅背上,“可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打探情报的。弗莱城不比勃艮第,这里的商人排外,行会更排外。想要让他们接纳我们,光靠我们自己不行,得靠人脉。”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变得深远起来,“行会的管事看着不起眼,可他们手里握着大量信息。谁给他们好处,他们就和爱和谁交道,我们可以先从他们下手。” 说罢,斯坦利从身上取出几枚银币递给了奥里弗,吩咐道:“这些钱你拿着,找到行会的管事以后请他们喝喝酒,疏通一下关系。我们必须从这些人下手,然后一点点结交这里的权贵,摸清这些的人的底细。为以后做准备。” 奥利弗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盯着桌面上那道细细的裂纹,看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拿起那几枚银币在塞进了怀里。 “放心吧,这件事就交给我了。” 这时,大风将前面的店门吹得嘎吱作响,门轴转动的声音尖锐而刺耳。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蜡烛不停地晃动。 斯坦利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不知道道森他们怎么样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都快半个月了,那个家伙一点消息都没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奥利弗安慰道:“放心吧,那小子可不会亏待自己。说不定他正在哪家酒馆里呼呼大睡呢,怀里还搂着个姑娘。哈哈哈……”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坏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又不是不知道道森那家伙多本事。” 斯坦利听他这么一说,摇了摇头,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行了,你也去休息吧。” 斯坦利朝奥利弗挥了挥手,奥利弗起身,快步朝楼上走去…… ………… 弗莱城以南,百余英里外的一座集镇酒馆里,即便到了深夜,也依旧热闹非凡。 这里汇聚了各种身份的人,有商人,有小贵族,也有乡绅和游侠。 酒馆不算大,但却因这里的店主左右逢源,擅长经营,所以生意十分兴隆。 商人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占据了最好的几张桌子。他们穿着厚重的毛皮大衣,手指上戴着镶嵌着各色宝石的戒指,面前摆着烤得金黄的羊腿、大块的炖牛肉、香喷喷的白面包,还有几大桶上好的葡萄酒。 几个年轻的姑娘坐在他们旁边,穿着鲜艳的裙子,脸上涂着脂粉,笑盈盈的,不时替他们斟酒,听他们讲着一些庸俗的笑话,不时发出阵阵迷人的笑声。 角落里的游侠们则围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桌旁,桌上摆着几碗劣质麦酒和一碗豌豆,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几人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长剑,有的脸上有疤,有的耳朵缺了一块,还有人的手指断了一截,看上去凶神恶煞。 在施瓦本,这些人很常见。他们多是为了金币可以豁出性命的亡命徒,简单来说就四个字——职业佣兵,过着刀口舔血的生活。 这些人虽然平时看着不起眼,若一旦施瓦本宫廷发起对外战争,他们将会聚集在一起,以佣兵的身份加入军队,参与作战。这些家伙的战力不比正规的军队差,常年累月的作战让他们积累了大量的经验,让施瓦本军队十分倚重。 他们低着头,只是默默地喝着自己碗里的酒,偶尔抬起头,警惕地扫视一眼四周。 乡绅和贵族们则聚在壁炉边,坐在宽大的高背椅上,面前摆着小桌,桌上放着几杯葡萄酒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他们穿着考究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自带矜贵,与周围那些地位低贱的平民看上去格格不入。但这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心情。 这些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谈论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吱~~~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充满整个屋子里的酒香时,酒馆大门突然被推开,一阵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屋内的蜡烛火焰不停地摇晃。 “该死!快把门关上!”屋内旋即传来一阵不耐烦的使唤。 紧接着,一个裹着厚厚羊绒外套的行脚商人左手提着一个亚麻布袋,背上扛着一口木箱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家伙所吸引。 此人身形高大,裹着厚重的羊绒外套,像一堵移动的墙往柜台走去,动作利落,目光却不经意间在酒馆的每个角落轻轻扫过。他身后,五个同样装束的同伴陆续跟进来,低着头,闷不作声,只有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阵阵沉闷的声响。 酒馆的大门随即被一旁的伙计关上,把冷风和雪花都挡在了外面。 几个游侠抬起头,朝这边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喝酒。商人们正搂着姑娘低声说笑,转瞬间便对这几个灰头土脸的过客变得毫无兴趣。只有壁炉边那个头发花白的乡绅多看了两眼,目光在道森的腰间的长剑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转回去,继续和旁边的人低声交谈。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小跑着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面粉,手里还攥着一块擦桌子的抹布。他的目光在那几个随从身上扫了一圈,又落在道森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心里估量着这一单能赚多少。 “几位贵客,”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圆滑,“是要住店啊,还是喝酒?我们这里有上好的麦芽酒,是从巴伐利亚运来的,还有新鲜的牛羊肉,今早刚宰的,嫩得能掐出汁水来。”他搓了搓手,目光在领头那人背上的木箱和手里的布袋上瞟来瞟去,像是在猜测里面装的是什么。 行脚商人把木箱从肩上卸下来,轻轻放在脚边,又把布袋搁在柜台上。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呼出一口白气,看上去十分疲惫。 “给我们准备几间客房,要便宜点的。”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小银币,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然后再弄一大盘面包和一锅炖肉送去房里。不用太好的,管饱就行。” 店主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银币,连声说道:“好的,好的。” 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串铜钥匙,对几人招呼道:“各位贵客,楼上请,楼上请。”他一边说,一边朝楼梯口走去,侧着身,手扶着楼梯扶手,回头招呼他们跟上。 行脚商人弯腰拎起木箱,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跟在店主后面朝楼上走去。身后的五个同伴也拎起自己的行李,快步跟上。 “来,喝酒!” “干杯!” 很快,酒馆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喧闹,商人们继续搂着姑娘喝酒,大声谈笑。游侠们依旧低着头喝着杯子里那劣质的麦酒,乡绅们则继续着刚刚被打断的话题…… 店主把一行人领到二楼的走廊尽头,推开了几间相邻的房门,又殷勤地点亮了每间屋里的油灯。 道森走进最里面那间,把木箱和布袋放在床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骨头咔咔作响。 闻着一屋子的汗臭味,店主询问道:“贵客,要不要先洗漱一下?我让人送热水上来。”店主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几分讨好的殷勤。 “不用了。”行脚商人没有回头,“把吃的送来就行,我们明早还要赶路,要早些休息。” “好的,马上就来。” 店主应了一声,退后两步,转身便朝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