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夜觉醒,八岁奶团撕圣旨救侯府》 第1章 南柯一梦 “娘亲快醒醒,咱家就要被抄了!” 稚嫩软糯的童声打破了安平侯府后院的宁静。 李南柯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泪,声音夹杂着恐惧,小手推着睡梦中的娘亲。 宋依茫然睁开眼,带着美人初醒的慵懒感,看到女儿哭得一抽一抽的,本能轻轻拍了拍她。 “可儿这是又做噩梦了?别怕,娘亲在。” 女儿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后,便一直噩梦不断,短短几日,圆圆的小脸都瘦了一圈。 宋依心疼地将女儿抱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 “别怕,梦都是假的,成不了真。” 李南柯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听到这话小身子不可抑制颤抖起来。 “不,梦是真的。” 她梦到自己生活的世界原来是一个话本,话本的名字是《换亲后我走上了巅峰人生》。 书里的女主叫宋慧,是她的姨母。 前世姨母宋慧仗着亲爹宠溺,嫁给了安平侯府世子,却惨遭抄家流放而死。 而她的娘亲宋依嫁给寒门书生,却年纪轻轻就成了宰相夫人,风光无限。 一朝重生在选亲当日,这一次姨母毫不犹豫地选择换亲,嫁给了寒门书生。 而娘亲嫁给侯门世子,成为姨母风光人生的对照组,承受抄家流放,被虐待凄惨而亡的命运。 在话本的世界里,侯府被抄家问罪,全家人流放黔州时,她才八岁。 流放第一天,他们就被克扣干粮,罚跪,遭到各种毒打。 流放第二天,祖母为了护着她被活活打死,鲜血吐了她一身。 祖母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流放第三天,那些天杀的衙役盯上了娘亲。 他们把娘拖进了草丛里。 她那位平日里风流纨绔惯了的爹疯了一样,抓着衙役厮打。 却被几个衙役围在中间,打得奄奄一息。 然后那群畜生当着爹的面,把她也拖进了草丛里。 是娘拼死护住了她,娘说孩子才八岁,太小了。 娘用自己的身体换下了她。 那群畜生凌辱了娘,然后又当着她们的面将只剩下一口气的爹凌虐而死。 漫长的流放路上,娘一次次被拖进草丛里。 只为了换她能平安活着。 一直到了黔州流放地,娘再也承受不住,自尽而亡。 而她转手就被那些收了钱的衙役卖进了青楼,遭受了无数毒打后艰难长到及笄后,被那个残忍暴戾的男人买走了初夜...... 她本不信,但是她梦中的事都得到了验证! 第一次,她梦到祖母心爱的猫突然死了,第二天那猫竟真的死了,祖母还卧床了几天。 接着她又梦到连日下雨,家里的湖水位暴涨,险些淹了后花园,冲出来很多鱼。 谁知梦里的事情又真实发生了。 想起梦里经历的凄惨情形,李南柯忍不住浑身颤抖,额头又有冷汗渗出。 “可儿乖,娘陪你再睡会。” 宋依的声音打断了李南柯的思绪,她用力扯着娘亲的手,使劲晃着。 哭着道:“娘亲,不能再睡了,我说的都是真的,天一亮禁军就要来抄家了!” 她从噩梦中惊醒,被丫鬟提醒才知,今日竟是中秋,全家被抄家流放的日子。 时间就要来不及了。 “哦,抄家啊,知道了,好吓人哦。” “你再睡会儿,睡醒了娘亲再陪你聊抄家的事儿。” 宋依帮女儿擦去脸上的眼泪,掀开被子就要将她塞进被窝。 哄小孩子一般的温柔语气,很明显根本没将她说的话当回事儿,只当她年纪小,被噩梦吓得说胡话呢。 李南柯又急又慌,眼泪掉得更快了,刚擦完眼泪又流了一脸。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屋里的摆设开始清晰起来。 天开始亮了。 她仿佛已经听到禁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扑向侯府大门。 心里知道眼下不是哭的时候,瘪着嘴忍着哭腔。 小腿儿一蹬,在娘亲怀里直起身子。 两只手用力捧着娘亲的脸,让她看着自己,顶着满脸的泪,说话却比刚才冷静清晰。 “娘亲,我在梦里都看到了,爹爹被人举报贪墨,咱们家真的被抄家流放了。 祖母,爹爹都死在流放路上,我们全家人被欺负得好惨好惨......” 想起梦里经历的凄惨痛苦,她整个人浑身都颤抖起来,声音急促而尖锐。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传来震天响的拍门声。 李南柯望着外面已经亮起来的天,心底泛起的绝望几乎将她淹没。 来不及了…… “宣王奉旨抄家,所有人立刻出来!” 伴随着一声厉喝,安平侯府的大门被打开了。 一顶朱红色的宽敞轿子停在前院,抄家的禁军犹如猛虎一般冲了进来。 一阵慌乱后,侯府所有人被赶到了前院。 禁军呼啦啦站了一院子,个个腰里别着刀,神色肃然。 传旨太监声音尖利。 “经查,安平侯世子,户部仓部司郎中李慕贪墨银钱,以次充好,陛下有旨,全府查抄,不得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侯府众人被驱赶进前院的偏厅。 传旨太监对轿子里的人低声说了两句。 片刻,轿子里传出一个字,冰冷如刀。 “抄。” 禁军立刻分散开冲向不同的方向,开始抄家。 偏厅内,气氛压抑而又沉重。 李南柯的祖母安平侯夫人本就生着病,听到抄家的圣旨,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直接被人抬进了偏厅。 二婶孙氏坐在角落里,搂着一对儿女,神色仓惶,不停念叨着天要塌了。 李南柯靠在娘亲宋依怀里,圆润白净的小脸皱皱巴巴。 眼前的一切和她梦到的情形一模一样。 爹爹是户部仓部司郎中,负责管理户部仓库。 有人举报爹爹贪污受贿,将州府进贡的次品直接入了库。 在大楚,贪污受贿轻则抄家流放,重则砍头。 眼下抄家的圣旨如同一把刀,已经横在了脖子上。 李南柯小小的身子打了个寒颤,眼珠子滴溜溜转着。 不行,要赶快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还没理出头绪,就听到祖父安平侯气冲冲的声音。 “那个逆子在哪里?” 宋依抱着女儿,手一直在颤,眼泪犹如断线的珠子一般。 一会儿想着闺女的梦竟然成了真的,女儿梦到抄家就真的来人抄家了。 一会儿又想着真抄家了可怎么活,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听到公公的责备,整个人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爹爹这个时候应该在御史台,御史台查了案子禀报陛下,才会来抄家。” 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说道。 安平侯转头看过来,见说话的是李南柯,不由眉头一皱。 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小孩子家知道什么,一边待着去,别在这里碍事。” 但李南柯的话却让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低声问宋依。 “我记得你妹夫调任御史台了?” 宋依正哭得伤心,茫然地想了想,点头。 安平侯压低声音道:“你写封求救信,一会儿我打发个机灵的人从后角门狗洞钻出去,把信送给你妹夫。 你妹夫是御史中丞,如果能帮着活动一二,这件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宋依眼睛一亮,仿佛一下子找到救命稻草。 对啊,妹妹宋慧向来与她关系最好,妹夫的恩师是当今右相大人。 若是他们能帮忙,夫君一定会没事的,抄家的危机也能解决。 安平侯仔细叮嘱宋依。 “你在信中一定言明,若他们能助咱们全家脱罪,定会重谢。” 宋依点头。 “妹妹妹夫都是极好的人,见到信一定会想办法救咱们家,事不宜迟,我这就写信。” 李南柯一把抱住宋依,急切道:“娘亲,不能给姨母写信!” 第2章 救命稻草 “可儿别闹,这是唯一能救咱们全家人的办法。” 宋依虽然着急,却还是和女儿解释了一句。 李南柯仰头看着娘亲,抓着娘亲的手有些颤抖。 在梦里,他们最终被流放就是因为娘亲写的这封求救信。 全家人将姨母姨丈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却不知爹爹被陷害贪墨,幕后主使本就是姨母姨丈,又怎么可能会救他们一家人? 姨母一直嫉恨娘亲,重生换亲后随着姨丈外放几年。 前些日子姨丈才调任回京,却只是在御史台做个五品的监察御史。 姨母为了丈夫晋升,便怂恿姨丈举报父亲贪墨。 梦里姨丈在收到这封求救信后,转头便直接呈到了陛下面前。 信里那句:若能帮助脱罪,全家当委以重谢,更是被当成了爹爹行贿的确凿罪证。 陛下一怒之下,直接下旨将侯府全员流放黔州。 而姨丈也因为这大义灭亲之举,连升两级,从御史台直接调到了吏部。 她不能再让姨丈踩着他们全家人的血升迁。 所以要救全家人,第一件事就是先阻止娘亲写这封求救信。 李南柯拉着宋依的手用力往下拽,示意她弯下腰来。 踮起脚尖凑到娘亲耳边,往外指了指,小声道:“娘亲你看我的梦是不是成了真的?” 宋氏一愣,下意识顺着女儿的小手往外看去。 院子里,不停有禁军抬着箱笼或者摆件跑回来。 片刻功夫,院子里已经堆满了侯府的东西。 她脸色一白,想起禁军来之前女儿抱着她哭喊说梦到要被抄家了。 眨眼间就真的被抄家了。 李南柯接着小声说:“娘亲,我在梦里还看到姨丈把你写的求救信交给了陛下,陛下一怒之下,就把咱们家流放了。 姨丈根本不会救我们,所以这信绝对不能写。” 宋依浑身一颤,脸都白了。 攥着李南柯的小手,神色迟疑。 “会不会是你弄错了,从小到大你姨母对我都很好,你姨丈也是热心仗义的人,怎么会不救咱们?” 并不是不相信女儿,而是眼下向妹夫求救是唯一的希望。 宋依不想放弃。 李南柯见娘亲没有再说梦是假的,只是神情犹豫。 便决定再加重梦的可信度。 “我在梦里梦到一个特别慈祥的神仙婆婆,这些都是神仙婆婆告诉我的,神仙婆婆不会弄错的。” 宋依向来信佛,一听神仙婆婆,她手里的笔顿住了。 安平侯急不可耐地催促。 “宋氏你在磨蹭什么?还不赶紧写信?” 宋依迟疑,犹豫要不要将女儿梦到神仙婆婆指点的事儿说给公公听。 李南柯抢先一步开口。 “前几日姨丈来家里的时候,看上了爹爹珍藏的字画,爹爹不肯割爱,姨丈走的时候好生气呢。 咱们现在写信去求救,只怕姨丈不肯帮忙。” “而且我相信爹爹没有贪污,一定是有人陷害爹爹,咱们巴巴地写了求救信,倒显得心虚了。” 宋依见女儿只字不提梦里受到神仙婆婆指点的事,便也将此事咽了下去。 可儿能受神仙婆婆指点,是她的造化。 神仙都讲究天机不可泄露,这事儿还是不说的好。 宋依点头附和着女儿的话。 “公公,可儿说得在理。” 安平侯皱眉。 “一副字画而已,你妹夫才华洋溢,心胸开阔,岂能那等小气之人? 若是真能救我们家,别说一副字画,十幅字画都能给他。” “还有,不要说有人陷害那个逆子,怎么人家不陷害别人,偏就陷害他?” “宋氏,别磨蹭了,赶快写信。” 宋依声音虽然怯怯的,但却没动地方。 “公公,儿媳觉得可儿的话有道理。” 安平侯浓眉倒竖,脸色铁青。 “简直荒谬!她一个八岁的小丫头懂什么?眼下刀都悬在头上了,还不赶紧想办法。 不管你妹夫能不能帮着转圜,写了信总有希望,难道让全家人在这里坐着等死?” “这信你不写,我来写。” “让开,别杵在这儿碍事。” 安平侯性子急躁,单手拎开了站在桌案旁的李南柯。 李南柯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可儿。” 宋氏白着脸,弯腰扶起女儿。 “摔疼了没有?” 李南柯乖巧地摇摇头,见安平侯已经提起笔迅速书写起来。 祖父性子急躁又执拗,他认定的事情谁也没办法说服他。 这封信要是真送出去,爹爹的罪就彻底坐实了。 眼看着安平侯已经将信写好,揣在怀里走向后窗,打算从后窗悄悄翻出去找人送信。 李南柯眼珠子转了转,小手合成圆,拢在嘴前。 深吸一口气,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偏厅。 “祖父,后窗下没人看守,快跑。” 偏厅门口把守的一名禁军大步跑进来,手里的腰刀一横,对着半条腿已经爬上窗棂的安平侯大吼。 “干什么呢?老实点。” “加派几个人去后窗下把守。” 唯一的求救门路被堵死了。 安平侯阴沉着脸退回来,抬脚狠狠踹向李南柯。 “死丫头。” 李南柯似乎早有防备,小身子往后一退,闪到了那名禁军身后。 小手紧紧拽着对方的衣衫,装作一副害怕至极的模样。 “叔叔救我。” 禁军留着满脸的络腮胡,闻言眉头皱了下。 低头打量着身边的小姑娘。 小丫头身高才到他腰间,长得白净粉嫩,圆圆的眼睛犹如葡萄一般清澈透亮。 长得这么可爱,可惜是个傻的。 安平侯刚才分明就是想跑出去求救,没想到被自己的傻孙女一嗓子给喊露馅了。 络腮胡叹息一声,将腰刀往前一横,逼退了安平侯。 “老实点坐着去,再有动静,别怪我不客气。” 安平侯悻悻蹬了一眼李南柯。 “死丫头,若全家人因为你爹和你被遭罪,我第一个打死你。” 李南柯悄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丝毫没将祖父的痛骂放在心上。 祖父向来不喜欢爹爹,也不喜欢她。 只要不写信向姨丈求救,爹爹的事就肯定有转圜的余地。 见络腮胡禁军站在门口守着,她连忙跑到了宋依身边。 宋依神情惶恐,眼泪就没停过。 唯一能想到的求救办法不能用了,她现在满心仓惶。 看到女儿,眼睛一亮,拉着女儿到怀里,急切地询问。 “你快告诉娘亲,神仙婆婆有没有指点你怎么救全家?” 在梦里,全家都被流放了,自然是没救成。 她不敢把这些话告诉娘亲。 娘亲向来胆子小,只怕会吓得直接晕过去。 但也不是没有机会救。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看向院子里停着的朱红轿子。 第3章 唯一生机 李南柯抬头看着娘亲,小脸十分认真。 “娘亲你相信爹爹贪污吗?” 宋依下意识摇头。 夫君性情疏阔,一向视钱财如粪土,怎会贪污? 李南柯道:“陛下现在只是下旨抄家,多半是要根据抄家的结果再决定怎么处置咱们。 既然爹爹没贪污,那家里肯定搜不出赃银或者赃物来,对不对?” 宋依的眼睛亮了亮,看着女儿的目光一时有些怔忡。 这孩子自小可爱淘气,平日里惯会撒娇耍赖,但此刻说话却条理清晰,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一般。 果然是得了神仙婆婆的指点。 宋依慌乱的心神渐渐平稳下来。 李南柯转身到旁边的桌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吹干纸上的墨,将信对折,拿给宋依。 贴着宋依的耳朵小声说了几句话。 宋依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院子里停着的朱红色大轿。 “啊?这.....也是神仙婆婆给的指示?” 李南柯一脸肯定地点头,目光看向那顶轿子。 从抬进来以后,轿子里的人就没出来过。 微风掀起轿帘一角,露出一截红衣下摆,红得刺目。 轿子里隐约传出两声虚弱的咳嗽声。 她知道轿子里坐着的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幼弟宣王。 宣王与陛下年龄相差二十七岁,是自幼被陛下养大的,陛下对其可谓宠溺至极。 因宣王体弱,陛下亲自下令打造了这顶朱红色的大轿子,听说轿身都是用金丝楠木打造,里面冬暖夏凉。 宣王今年刚满十二岁,陛下就将禁军划给了他,以少年之姿统领五万禁军,可谓荣宠之至。 陛下年近四十,膝下仍无子嗣,又不肯让宗室过继,朝臣们私下都说陛下打算百年后让宣王继位。 李南柯想着梦里的情形,小声道:“娘亲,神仙婆婆说了,要想救爹爹,救全家,宣王是咱们唯一的生机。” 听到唯一的生机几个字,宋依浑身一颤,压下心头的恐惧,起身走向门口。 将女儿折叠好的纸递给了络腮胡。 “烦请将这封信呈给王爷。” 络腮胡满脸警惕。 “休想贿赂我们王爷。” 宋依连忙摆手,按照女儿给的提示,小声道:“不是贿赂,里面有王爷最关心的事。” 络腮胡神情一凛,接过信丢下两个字。 “等着。” 然后转身走向轿子。 安平侯气得跳脚,指着宋依,想骂又不敢高声,只能压着用气音低吼。 “蠢货,宣王残暴乖戾,冷漠狠毒。上个月还下令诛了柳御史九族。 你向他求救,他说不定直接让人把咱们都砍了。” 宋依浑身紧绷,想想宣王的性子,心底也有些绝望。 可是闺女说神仙婆婆给的指示就是求宣王,她相信神仙婆婆,也相信女儿不会撒谎骗她。 安平侯额头青筋直跳,转头看到那络腮胡将信递进了轿子里。 不过片刻,轿子里就飞出一堆碎纸片,雪花似的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宋依看到了轿子里飞出来的纸片,整个人脸色苍白,下意识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拧着眉头,小脸皱皱巴巴。 是她写得太简单了,宣王没看懂吗? 安平侯看到络腮胡大步朝偏厅走过来,脸色难看至极。 “看看,我说什么?宣王怎么可能会救我们?” “李南柯,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的主意,你和你那个混账爹一样,这是要害死全家啊! 我这就打死你向宣王赔罪。” 宋依紧紧抱着女儿。 “公公要打要骂,冲我便是,别吓唬可儿。” 安平侯死死瞪着母女俩,额头青筋跳动。 “你们俩闯的祸自己收拾,若是收拾不了,我立刻便打死这个死丫头。” “吵吵什么?” 络腮胡黑着脸用腰刀又一次敲了敲门,走进来。 安平侯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道:“刚才的信是他们母女俩自作主张写的,与我们没有关系。” “叔叔,王爷是要见我娘亲吗?” 李南柯仰头看着络腮胡,圆圆的眼睛里盈满了期盼。 络腮胡低头她灵动清澈的大眼睛,心道小丫头看起来似乎也没这么傻。 他淡淡看了一眼安平侯,点了点头。 “王爷请宋夫人过去。” 安平侯冷笑,“我就说王爷怎么可能......什么?王爷要见你!” 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络腮胡的话,安平侯惊得差点跳起来,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院子里的朱红大轿。 宣王怎么可能会见宋氏? 一定是叫宋氏过去当面处置了她。 安平侯神色警惕,“赶快去向王爷赔罪,休要连累我们。” 宋依听到宣王要见她,本来松了口气,听到这话又吓得浑身一软。 想起宣王平日的为人,慌得眼泪又要下来。 下意识看向女儿,“可儿......” 李南柯知道娘亲害怕,可是没办法,这一趟必须得要娘亲跟着。 她其实更想自己去和宣王谈。 奈何她眼下只有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没有足够的可信度。 她抬起头看着络腮胡,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米牙,腮边出现两个梨涡。 “叔叔,我能陪娘亲一起过去吗?拜托你了叔叔,可儿很乖的,不会乱说话,也不会乱来。” 她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络腮胡。 这般可爱的模样令络腮胡心底泛起一抹怜惜。 小丫头长得软软糯糯,可惜命苦啊。 运气好直接被砍头处死还能落个痛快,运气不好就是流放,流放路上的痛苦折磨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罢了,一个小丫头,王爷应该不会怪罪。 “走吧。” “多谢叔叔,叔叔真是一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李南柯眼睛一亮,转头拉住宋依的手。 “娘亲,咱们快去,别让王爷久等了。” 拉着宋依的手再次示意她弯腰,踮起脚尖凑过去,低声耳语。 “娘亲一定要记住可儿刚才说的话,能不能救爹爹,就看你了。” 宋依深吸一口气,母女俩牵着手走向那顶朱红色的轿子。 近了才发现轿子竟然比马车看起来还要宽大。 轿子四周各悬着一颗硕大圆润的夜明珠,珠子周围镶了一圈红宝石。 红白映衬,格外好看。 就连轿帘都是用上等的雪蚕丝织的,轻柔飘逸。 果然和梦中见到的一样奢侈华贵。 李南柯的目光从夜明珠上收回,心里小小感慨了一下。 随着宋依下跪行礼。 “宋氏拜见王爷。” “李南柯拜见王爷。” 轿子里传出来两声轻咳,随后传来一道冰凉的声音。 第4章 丫头命苦 “进来。” 那声音冰凉至极,犹如冷风刮过一般,令人后背生凉。 宋依紧张的手都颤起来。 李南柯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冲着她甜甜一笑。 她生得圆润可爱,一笑唇边出现两个梨涡。 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天上。 宋依看懂了,闺女这意思是说神仙婆婆指点了她,她在呢,一定能行。 莫名的,她紧绷的心弦就松了两分。 掀开帘子弯腰进了轿子。 李南柯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轿子里面比想象中的还要宽敞。 地上扑了一层厚厚的白狐皮毯子,正中间放了一只半人宽的小榻,旁边放着一只精巧的小几。 小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盏与香炉,香炉中燃着香,香气缭绕,清幽高雅。 旁边躺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狗。 看到外人进来,大狗倏然支起两只前腿,全身毛发竖起,嗖一下就朝着她们扑了过来。 宋依尖叫一声瘫软在地,下意识将闺女紧紧抱在怀里,想用自己的后背护住李南柯。 谁知那狗快得出奇,一只大爪子摁住了宋依的手臂,整个脑袋直接扑在了李南柯身上。 琥珀色的眼睛瞪着李南柯,嘴一张,露出凶狠锋利的牙齿,发出凶猛的吼叫。 下一刻张着大嘴就咬向李南柯的小脸。 “不要。” 宋依吓得几乎晕厥过去,拼了命地伸手去推大狗。 下一秒却看到那只原本凶猛异常的大狗却将脑袋在李南柯脸上蹭了蹭,眼睛眯成了弯弯的缝。 甚至还摇了摇雪白的尾巴。 李南柯被它蹭得痒痒,发出咯咯的笑声。 在梦里,她曾陪这只狗玩过很多次。 大狗最喜欢用脑袋在她怀里和脸上蹭。 她还知道它的名字叫...... “雪鹰!” 斜躺在小榻上的小小少年发出一声冷冽的呼唤,嗓音中蕴含杀机。 雪鹰低低呜咽一声,撤回蹭得欢快的脑袋,脑袋蔫蔫地趴回地上。 小少年冷哼一声。 “带下去,罚它两天不许吃肉。” 雪鹰呜咽一声,发出委屈的低吼。 络腮胡轻手轻脚进来,将委委屈屈的大狗带出去。 离开前忍不住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南柯。 小丫头果然命苦,好好的招惹雪鹰做什么。 雪鹰除了王爷从不亲近任何人,突然亲近小丫头,定然是小丫头使了心机。 王爷估计得杀了小丫头。 李南柯没注意络腮胡可怜的目光,她正在悄悄打量在榻上斜躺的小小少年。 宣王沈琮。 今年十二岁,正是男孩子最活泼调皮好动的年纪。 他却拥着厚厚的白狐披风,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一头乌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整个人身上没有一丝鲜活气息。 此刻少年正冷冷看着她,双眸狭长,眼神仿若千年寒冰,不带一丝温度。 目光就像是看死人一般,漠然又无情。 原来这就是沈琮少年时的模样啊,梦里沈琮将她从青楼买下时,她已经及笄了。 那个时候沈琮年近二十,看起来似乎比现在还要冰冷暴戾。 可是这样一个人,在梦里最后却因为她死得那样惨。 李南柯心里莫名难受,连忙垂下眼扯了扯娘亲。 宋依尚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眼泪眼里打转,可想起女儿的交代,又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来。 “王爷,臣妇想......” “想同本王谈条件?让本王救你全家?” 沈琮打断她。 “本王从来不救废物。” “一家子蠢货,活在世上也不过是枉受苦难,早早死了是福气,何必挣扎。” 宋依倒吸一口凉气。 早听说宣王虽然年龄小,但为人油盐不进,现在看来不仅油盐不进,说话还能噎死人。 宋依紧张地看向女儿。 李南柯秀气的眉头皱了皱。 情形和她想的怎么完全不一样呢? 难道宣王没看清楚她在纸上写的内容? 还是说她写得太含糊了? 小小脑袋瓜正快速思索着该怎么做,就听到沈琮忽然开口。 声音比刚才还凉。 “不过你若能答应我一个条件,本王或许能给你一个机会。” “别说一个条件,十个条件,一百个条件都行,只要能救我夫君和全家。” 宋依慌慌张张地道。 沈琮苍白的嘴唇弯了弯。 “雪鹰平时最爱吃肥美鲜嫩的肉......” 目光落在李南柯白净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残忍嗜血的微笑。 “啊!” 宋依吓得瘫坐在地上,眼中隐忍多时的泪夺眶而出。 “用我的肉,只要王爷能救我夫君,我愿意喂狗。” 沈琮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舍不得孩子,那就滚吧。” 宋依只有李南柯一个女儿。 可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的命。 平时打一下都不舍得,怎么舍得让女儿去喂狗。 宋依满心绝望,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我愿意喂雪鹰,只要王爷肯为我爹爹申冤。” 李南柯忽然开口。 女童的声音稚嫩,但却清脆坚定。 一双圆圆的眼睛犹如黑葡萄一般,抬起头看着沈琮。 沈琮双眸微眯,眼中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 小丫头不怕他? “可儿不要!” 宋依双臂紧紧将女儿圈在怀里,试图爬起来往外走。 “我们再想其他办法,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她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女儿死。 李南柯努力探出脑袋,小手抹去宋依脸上的泪。 “娘亲不怕,王爷刚才不是罚雪鹰两天不许吃肉嘛,那说明我至少还能活两天啊。” 说着,轻轻用小手捏了一下宋依掌心的肉。 宋依心中一动,就看到女儿背对着沈琮,冲她眨了眨眼睛。 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娘亲先答应再说,我自有办法。” 宋依心中犹豫。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宣王啊,她可不敢拿闺女的性命去赌。 李南柯又用脆脆的声音大声道: “两天的时间足够王爷查清楚爹爹的案子了,王爷那么厉害,说不定一天.... 不,半天时间就够了呢。” 沈琮耳朵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轻嗤。 幼稚! 以为奉承对他有用? 李南柯安抚了娘亲,转头看向沈琮。 “我们答应了王爷的条件,王爷也会说话算话,给我们一个机会,对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写的那封信没有发挥作用,但现在沈琮肯和她们谈,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小丫头竟然会钻他话里的漏洞? 他倒要看看两天以后,小丫头怎么解决喂狗的问题? 沈琮冷呵一声,缓缓坐直了身子。 “李慕贪墨一案,御史台查证过的,人证物证确凿。” “你们为什么觉得李慕是冤枉的?是看面相吗?” 第5章 洗干净点 李南柯鼓了鼓腮帮子。 王爷说话可真气人。 但眼下也不是生气的时候,她连忙扯了一下宋依的手。 “娘亲,你不是说有办法能证明爹爹是冤枉的吗?” 宋依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这是闺女用命换来的短暂机会,她不能只顾着害怕,必须要抓住。 胡乱用袖子抹去一把泪,尽管声音还在颤,但还是将话说明白了。 “笔迹,王爷可以核对笔迹。” 沈琮眉头微挑。 “就这?愚蠢!陛下在下旨抄家前,已命御史台核对过,仓部司出入库的记录簿上是李慕亲笔签名。 与李慕平日在户部的签到薄上笔迹一致。” “本王已经给你机会说完,若是没有其他证据,就滚出去。” 沈琮眼中冷意沸腾,神情不耐,宣示耐心告罄。 仿佛再多说一句,就要派人将她们砍了。 宋依又紧张又恐惧,两腿发软,泪掉得更凶了。 她自幼便是这样,一害怕就会哭个不停,此刻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娘亲别怕。” 李南柯直起身子,双手紧紧搂着宋依的脖子,趁机在她耳边又说了几个字。 女儿的声音仿佛一剂定海神针一般,瞬间劈开她哭得混沌的脑子。 宋依连忙解下身上挂的荷包,抖着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来。 一个心形的东西,拆开来是一张纸。 “这是我夫君八年前写给我的......情诗,夫君平日里爱好风月,府里抄家也能抄出他的字画。 王爷可以核对....核对情诗与字画的笔迹是否一致,就可以证明我夫君八年来笔迹未曾变过。 再将字画与户部的笔迹进行比对,一定能发现问题。” 宋依哽咽着,磕磕绊绊却还是将话完了。 轿子内安静一瞬。 李南柯一直在打量着沈琮的神情,见他虽然神情不耐,却扫了一眼娘亲手里的纸。 她连忙将情诗接过来,上前两步,递到了沈琮面前。 沈琮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将纸夹了过去。 英挺的眉微微上挑,叫了一声。 “二风。” 络腮胡弯腰进来。 “抄完了吗?” “已经抄完,正在整理,准备装车。” “不用装了,派人守着。” 络腮胡没有丝毫疑问,显然已经习惯了令行禁止。 出去吆喝了一声。 沈琮斜斜睨了李南柯和一眼。 “还不滚?” 李南柯双眼一亮,忙不迭去拉宋依。 “娘亲,走了。” 宋依抹着泪又惊又喜。 “王爷......王爷答应我们了?” 李南柯应了一声,拉着娘亲往外走。 刚出轿子,身后响起沈琮冰凉的声音。 “且慢。” 她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轿子内沈琮斜斜躺了回去,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她。 宋依发出一声惊喘,下意识抱住了女儿。 王爷不能反悔吧? 沈琮静静打量着李南柯,漆黑的眸子没有一点温度。 “两日后,本王会派人来接你,记得洗干净一点,本王的雪鹰喜欢吃干净的肉。” 宋依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李南柯却咧嘴一笑,露出腮边的梨涡。 “好嘞。” 说罢,转身牵着宋依的手离开了。 沈琮的目光掠过她飞快的小短腿,片刻收回目光。 吩咐二风,“走吧。” 李南柯和宋依回到偏厅。 偏厅里安平侯看到两人安然无恙回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王爷竟然没杀你们?这怎么可能?” 下一刻想起更重要的问题,接着追问:“王爷都说了什么?是不是答应救我们全家了?” 正在哭泣的二少夫人也转头看过来,满脸期盼。 李南柯抿着小嘴儿没说话。 宋依一边抹泪一边点头。 “应.....应该是答应了吧。” “什么叫应该答应了?你就不会问清楚?你再去问问,什么时候能放了我们?” 安平侯不满的怒吼。 宋依脸一白,不敢反驳公公。 可想起宣王的样子,也没胆子再去问一遍。 事实上她脑子都现在都还像浆糊一般,一直想哭。 李南柯抬头指了指外面的轿子。 “王爷还没走呢,祖父自己去问问吧。” 安平侯脸色一变。 下一刻,院子里的人却忽然有了动静。 十二名禁军抬起轿子,直接离开了。 随行的禁军抬走了其中一个箱子,剩下一队禁军留守在院子里,看守抄出来的东西。 李南柯眼睛尖,看清被带走的那个箱子正是爹爹的字画。 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宣王既然带走了爹爹的字画,就一定会比对。 接下来她们能做的,只有等。 另一边,禁军抬着朱红大轿整齐划一走在街上,步履平稳,轿身不见一点晃动。 轿内传出沈琮冷淡的声音。 “去御史台。” 如影随形跟着轿子旁边的二风愣了下,连忙打了个手势,吩咐下去。 “转弯去御史台。” 又低声问:“王爷真不问问宋夫人,那信上写的毕竟是......” 轿内传出一声冷嗤。 “蠢!” “你真以为那信是宋氏写的?跟在本王身边这么久,还是蠢钝如猪。” 二风挠头,他背对着偏厅,确实没亲眼看到宋氏写信。 可王爷既然说不是,就肯定不是。 “那信是谁写的?属下把她抓来问问,肯定能问出咱们想知道的消息。” 轿内沉默片刻,再次传来声音。 “去调查一下李慕的女儿,本王要知道她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事儿。” 二风神情一凛,暗暗在心里为李南柯点了一根蜡。 小丫头蠢是蠢了点,但长得怪可爱的。 “那小丫头十分蠢笨,雪鹰应该是看她蠢笨好玩才亲近她的吧?” 他拐着弯为李南柯说情。 沈琮冷哼一声。 “蠢的是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去领十军鞭。” 二风立刻噤声,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 小丫头虽然可爱,但他也很惜命! 安平侯府。 侯府众人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一整天。 安平侯夫人醒来了,整个人神情蔫蔫的,听宋依说了眼前的情形,只说了一句等吧,又昏睡过去。 宋依呆坐着,时不时抹泪。 二少夫人搂着一对女儿坐在角落里,悄悄从怀里摸出两块点心,塞给一对儿女。 又用身子挡住众人的视线,低声示意儿女,“快吃。” 李南柯看到了,撇撇小嘴儿,揉了揉小肚子。 她也饿了。 已经日头偏西了,她们整整一日没吃饭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紧接着一位身穿银红色绣缠枝牡丹的女子走了进来,笑着同禁军打招呼。 “几位军爷辛苦了,我是御史台赵鸿的家眷,带了些吃食来探望家姐。” 李南柯听到这声音,小拳头倏然攥了起来。 是她的姨母宋慧,书里的重生女主。 眼下她们没按照书里的剧情流放,姨母坐不住了! 第6章 戳穿姨母 宋慧说着话,笑盈盈地塞了个荷包给守在院子里的禁军小队长。 “得知侯府出现变故,实在是忧心,带了点吃食过来探望家姐,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小队长沉着脸拒绝了。 “王爷有规定,不许收受贿赂,夫人别害我。” 宋慧也不尴尬,收回荷包,落落大方地将食盒递过去。 “陛下也只是下令抄家,还尚未判决,应该可以允许家眷送点吃食吧? 只是街上买的一些点心,军爷可以随便检查。” 她说起话来不疾不徐,优雅从容,让人听起来并不反感。 禁军小队长看了她一眼,打开食盒仔细查过,方才放行。 宋慧道了谢,提着食盒快步进了偏厅。 人未到,带着哽咽的声音已经飘进来。 “姐姐吓坏了吧?妹妹来了,别怕。” “阿慧。” 宋依激动地迎出去,一把握住宋慧的手,眼泪簌簌而落。 她惊恐了一日,眼下听到妹妹安慰的话,紧绷的情绪又一次瓦解。 宋慧又安慰了两句,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两盘点心。 然后拿出一块递给李南柯。 “可儿饿坏了吧,快看姨母给你带了什么?是甜甜的栗子糕哦,今儿才烤的,快吃吧。” 李南柯接过栗子糕,抬头打量着宋慧。 她以前觉得姨母真好,优雅又自信,不像她娘亲,遇到事情只会哭哭啼啼。 可经历了梦里的种种,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看似软得犹如面团一般,只会哭哭啼啼的人却能以死相护。 而平日面面俱到的大好人却能笑着把她推进深渊。 捏着栗子糕的手有些用力,软糯的栗子糕瞬间被捏成了碎渣渣。 她回过神,转头看到宋慧正将另外一盘点心递给安平侯。 “侯爷和二少夫人想必也饿了吧,也是,姐夫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我们也都急坏了,何况是你们呢。 天大的事儿也得先吃饭,我带了些能裹腹的点心,侯爷别嫌弃。” 安平侯一脸感激,暗暗瞪了宋依和李南柯一眼。 “我就说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哪里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偏偏你们小鸡肚肠,放着眼前的活命机会不抓,偏要心比天高地去抓那天上够不着的太阳。 呵,也不怕自己没有那个命,被阳光刺瞎了眼。”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宋慧眸光微闪。 “侯爷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担心侯府出事,我们这些姻亲立刻要撇清关系? 这可就冤枉我们了,我们夫妇得知姐夫出事,都急坏了。 好歹我夫君如今在御史台当差,遇到事情总能有个往上的递话的,您说是不是这理儿?” 安平侯吃着点心冷哼。 “不是我们不想求你们,是有人说赵大人看上了逆子的一幅画,逆子不肯送,担心赵大人因此记恨。” “哎呦,这可真是冤枉我们了。” 宋慧捂着心口,一脸心痛地看着宋依。 “姐姐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夫君,他向来热情仗义,绝不是小鸡肚肠之人。” 宋依抹着泪,脸色涨得通红。 支支吾吾,“当时太着急了,又害怕又恐慌的,一时乱了心神。” 宋慧紧紧握着她的手。 “姐妹是用来做什么的?不就是关键时刻能伸手拉一把的人? 我的好姐姐啊,你糊涂啊,你不来找我们帮忙,怎么还去找别人?” 又试探着问她,“你们不会是求了宣王吧?” 思来想去,安平侯那话里的意思指的也只能是宣王。 宋依抿着嘴不吭声。 安平侯没好气地道:“可不就是宣王。” 宋慧惊呼,随后又掩嘴压住声音。 “姐姐你糊涂,宣王性子乖张又暴虐,小小年纪就敢弑母杀兄,怎么可能会对我们有怜悯之心。 怪不得我来的路上看到宣王轿辇朝着御史台去了,他定然是去审讯姐夫了。 听说宣王手下的人审讯手段十分狠辣,剥皮抽筋是常态,天啊,姐夫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呢。” “啊?” 宋依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下意识攥紧她的手反问。 “那怎么办啊?” “我夫君已经在想办法打点了,姐姐你听我说,你手里如今还有多少银钱?全拿出来去打点。” “银钱?家里哪还有钱啊?都被抄了。” “姐姐你的嫁妆铺子呢?这个时候你们也出不去,姐姐你把你的私印给我,少不得我替姐姐跑一趟。 趁着禁军还没查封嫁妆铺子,我先帮姐姐把铺子里能用的银钱都提出来。 有多少砸多少,好歹先把姐夫的命保下来,这个时候保命最要紧。” 宋依抽抽噎噎,脑子里被妹妹这一连串的话哄得浆糊一样。 下意识附和,“对对,保命最要紧。” 说着就要去解腰间的荷包。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一下子握住她颤抖的手,紧接着李南柯清脆稚嫩的声音响起来。 “娘亲。” 李南柯扑进娘亲怀里,抬头可怜兮兮地瘪着嘴。 “娘亲我饿。” 宋依对上女儿的眼睛,浆糊似的脑子清明了一瞬。 下意识伸手去拿旁边的点心。 “姨母不是带了点心给你,快吃。” 目光触及到栗子糕,不由一愣。 宋慧眼见就要拿到宋依的私印,却被李南柯打断,心下有些不悦。 却还是耐着性子哄她。 “可儿乖,饿了先吃栗子糕,我和你娘亲说救爹爹的事呢。” 李南柯转头看着她,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大声道:“姨母忘了我和娘亲吃栗子就会起红疹,口唇肿胀的事啦? 姨母天天说挂念娘亲和可儿,原来是哄可儿玩呢。” 宋慧一愣。 宋依一滴泪还挂在眼角,目光在栗子糕和宋慧之间转了转,心里头有些古怪。 她自小吃栗子就会起红疹,女儿遗传了她,同样吃不得栗子。 这些事她不止一次和妹妹提起过,妹妹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了。 宋慧尴尬了一瞬,连忙笑着将两盘点心换了过来。 “记得,姨母怎么会不记得你和你娘都不能吃栗子,这不是刚才一着急弄错了嘛。” “喏,这盘梅花糕是可儿的,你和你娘吃这个。” 宋依眸光微闪,觉得浆糊似的脑袋好像又清明了一分。 她记得妹妹进来就先拿了栗子糕给可儿,还特别强调了是今儿才烤的。 不像是弄错的样子。 宋依默默松开了要去解荷包的手。 “姐姐,我刚才说的事......” 宋慧皱眉催促。 李南柯咽下嘴里的梅花糕,好奇地看着宋慧。 “姨母,你和姨丈都相信我爹爹是冤枉的吗?” 宋慧心下不耐烦,却还是强忍着点头。 “那是当然,正因为相信,才让你娘亲拿银子出来去救人,好孩子,亲戚之间就该互帮互助。 你快和你娘亲说说,让她赶快把私印给我,我们可儿也想让爹爹早点回来是不是?” 李南柯认真地点头,小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姨母说亲戚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那姨丈直接帮爹爹不行吗?怎么还非得要银子呢? 没有银子,姨丈就不肯帮忙救爹爹了吗?” “啊,我明白了,姨母和姨丈原来是想要银子!” 第7章 剧情不对 李南柯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响亮。 宋慧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伸手去捂她的嘴。 却被宋依一把拦住了。 “妹妹做什么?” 宋依红肿不堪的眼睛瞪着她,即便是哭成这样,巴掌大的小脸依然比她美貌。 宋慧压下心头的嫉恨,退后一步掩去眼底的情绪。 扯了扯嘴角,神情伤心。 “小孩子说话口无遮拦,姐姐不会也误会我吧?” 宋依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抿着嘴没说话。 女儿的话乍然一听是小孩子口无遮拦,细思却又不无道理。 是啊,亲戚之间,若有心相帮,直接就帮了,又怎么会直接开口来要钱的?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刚才怎么就没想明白呢? 宋慧见她不接话,心下微沉,却还是轻声哄她。 “姐姐你不经常在外面走动,所以不了解外面的形势,这托人办事,哪儿有不花钱打点的? 姐姐不会是不舍得这点银钱吧?” 宋依下意识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那姐姐还犹豫什么?” 宋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清明了两分,可嘴好像还没学会开口。 只能下意识看向怀里的女儿。 李南柯一整块梅花糕都吃进了肚子里,肚子总算不再饿得咕咕叫了。 小脑袋瓜也能快速思考了。 抄家时她阻止了娘亲写求救信,转而求了宣王,书里的剧情已经出现了偏差。 宋慧没有收到娘亲写的求救信,侯府定不下来去流放,所以着急了。 便想哄骗娘亲拿出新的证据,方便姨丈进一步栽赃陷害爹爹。 至于为什么是娘亲的嫁妆,则是因为侯府现有的东西都被抄了,只能用娘亲的嫁妆铺子。 她一脸苦恼地看着宋依。 “娘亲你不是说铺子里三天两头亏钱,尤其是今年,几乎没怎么赚钱,铺子里哪里还会有银钱啊?” 宋依一下反应过来,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是啊,我的嫁妆铺子一直亏损,今年还没挣到钱呢。” 李南柯上前一步,眼巴巴地看着宋慧。 “姨母你这么诚心想帮我们救爹爹,不如先帮我们把银子垫上?” 宋慧...... 她又不傻,怎么可能自己垫钱? 一脸为难地扯了扯嘴角,“我倒是想垫,只是可惜家里银钱也不凑手,姐姐的陪嫁铺子不是一直是赚钱的吗? 我看姐姐还是心疼银钱,姐夫那般珍爱姐姐,如今他命在旦夕,难道姐姐就要直接舍弃姐夫了? 厉害关系我都和姐姐说明了,外面需要打点的地方多着呢,你不掏钱,姐夫可真就回不来了。” 又转头为难地看向安平侯和二少夫人孙氏。 “侯爷和二少夫人也帮忙劝劝我姐姐,姐夫若是救不出来,整个侯府都要受到牵连呢,少不得都要去流放。” 她有信心,宋依就是个草包。 这般吓唬一二,再用安平侯和二少夫人施压,宋依定然扛不住,就会哭哭啼啼把所有的银钱都交给她了。 宋慧盯着宋依腰间的荷包,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等着宋依哭着交出私印,再求她帮忙。 安平侯也催促宋依。 “你妹妹说得有道理,还不赶紧照吩咐办事?宣王就算是嘴上真应了你,也不会真出力的。 还是你妹妹这样的实在姻亲肯帮忙。” 二少夫人附和,“是啊,大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宋依期期艾艾,眼泪又掉下来。 “铺子里是真没钱了。” 李南柯哒哒哒跑到安平侯跟前,抬着头伸出小手。 “祖父你身上还有银子吗?快拿出来救爹爹啊。” 安平侯一转身,“我哪里有银子。” “可是娘亲也没银子,祖父还要逼着娘亲拿,是不是祖父知道什么变银子的法子?那祖父你快变点出来好救爹爹呀。” 稚嫩的声音,天真无邪的表情,完美的令安平侯闭上了嘴。 “小孩子家懂什么,一边儿去。” 李南柯又满怀希望地看向二少夫人孙氏,甜甜叫了一声:“二婶。” 孙氏下意识搂紧一对儿女,“我.....我也没钱。” 李南柯失落地耷拉着小脑袋,哦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 “哦,二婶刚才劝我娘说得头头是道,原来二婶也没钱啊。” 孙氏...... 总觉得这句话好像在骂她没钱就别瞎哔哔。 是她的错觉吧? 是吧? 李南柯一个八岁的小娃儿,平日里就知道调皮玩闹,怎么懂这些东西? 孙氏定睛看去,却看到李南柯已经难过地扑进宋依的怀里。 声音软软糯糯的,哭得毫不伤心。 “娘亲怎么办啊?都没有钱救爹爹,怎么办啊?” 宋依本就是泪失禁体质,听女儿这么一说,泪掉得更凶了。 之后任凭宋慧如何劝说,宋依就一直哭,哭得直打嗝,还是一口咬定没有钱。 宋慧一直说得口干舌燥,心烦意乱想骂人。 生平第一次觉得宋依的眼泪这么难对付。 直到禁卫军小队长在门口赶人,宋慧连忙起身告辞。 脸上还带着一抹担忧,“姐姐你别急,我回去一定会让夫君再想其他办法的。”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李南柯探头看着她的背影出了侯府,立刻拿起一块梅花糕,塞到宋依嘴里。 “娘亲快吃梅花糕,甜甜的,吃了就不想哭了。” 宋依正想安慰女儿两句,只见女儿粉白的小脸上干干净净,一道泪痕都没有。 还冲着她甜甜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米牙。 合着小家伙刚才是干打雷,没下雨啊。 “娘亲快吃,再不吃就要被二婶她们吃完了。” “你啊。” 宋依被女儿的鬼机灵和贴心弄得心里暖暖的,连夫君生死未卜的恐惧都冲淡了两分。 点了点李南柯的小脑袋瓜,接过梅花糕小口吃起来。 李南柯抬手帮娘亲抹去脸上的泪,暗暗琢磨着接下来的事情。 娘亲已经不像原来那样信任宋慧,等爹爹的事儿有了着落,她就要把宋慧一家人的真面目告诉娘亲。 再说宋慧憋着一肚子火离开安平侯府,脸色立刻就变了。 剧情不对。 她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剧情怎么和她前世的记忆对不上了呢? 前世安平侯府确实是在今天被抄家流放的。 为了确保宋依写求救信给她,前几日还特地来过侯府,再三交代宋依有急事一定要派人去找她,写信也行。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不好,夫君还等着她派人将李慕的求救信送到御史台,来坐实李慕的罪名呢。 眼下她什么都没拿到,该怎么办? 宋慧咬咬牙,又生出一计来。 与此同时,御史台。 沈琮斜斜靠在太师椅上,扫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东西,挑眉看向对面一排御史。 “这就是你们查到的李慕贪墨的罪证?” 第8章 宣王打脸 其中一名御史站出来回话。 “检举李慕的是一封鼓院送来的匿名信,按照规定,御史台接到匿名信后立即前往户部调查取证。 一应物证齐全,确认无误后写成奏表,递呈陛下。” 所谓鼓院,是大楚朝专门设立的结构,用来接受百姓申冤诉屈,或者检举朝中官员。 匿名检举是将匿名信偷偷投进鼓院外的信箱中,会有人每日收集整理,转交御史台。 御史上前,拿起一份卷宗。 “王爷请看,这是那封检举信,信中说今年五月,六月李慕分别收取皇商马家,邱家贿赂,共计白银五千两。 然后签字将马家所供的次品丝绸锦缎,邱家的次品瓷器充作合格品入库。” “这一份是户部仓储司的库房登记账册,每日入库和出库的记录都有人签字。 臣等在库房查到了不合格物品,入库日期均为李慕签字。” “这一份是李慕每日到户部值勤时的签到簿,臣已经比对过,与库房登记账册一致。” 御史说话简单利落,条理清晰。 沈琮扫过上面的字迹,抬头,狭长的目光看向说话的御史。 “你是谁?” 御史被他冷得没有一点温度的额目光看得一激灵。 对方明明还是个少年,却还是不敢与之对视。 御史垂眸,神色愈发恭敬。 “臣监察御史赵鸿。” 旁边是御史台的最高长官,御史大夫对赵鸿大加赞赏。 “赵御史上个月才调任御史台,考虑到他是李慕的连襟,臣本想让他回避。 但赵御史主动承担重任,调查取证也很快,办事利落,很有前途。” 沈琮淡淡撇了一眼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连忙噤声。 沈琮:“为何不回避?” 赵鸿心跳加快,快速在心里想了一下该如何回答方能凸显出他的才能。 然后躬身,“回王爷,所谓治国制刑,不隐于亲,臣领的是朝廷的俸禄,自当忠于陛下和大楚。 若李慕真的贪墨,臣一定亲手将其绳之以法。” 旁边的御史大夫听得连连点头,看着他的目光更加赞赏。 就差没把御史台就需要这等人才这句话刻在脸上了。 赵鸿勾了勾唇,心中暗想宣王应当也会觉得他很好吧? 说不定能借此机会将他往上升一升。 “空有大义灭亲的心,却没有配上相当的脑子。” “一个字,蠢!” 赵鸿咧到一半的嘴角直接僵在了脸上,看起来嘴有些歪,十分滑稽。 然后又快速调整面部表情,压下心头的不服。 “王爷为何如此说臣?” “沈琮可有亲口承认贪墨?” “任何一个罪犯都不会承认自己犯了罪。” “笔迹可有比对过?” “与签到簿上一致,就可认定。” 沈琮单手支着额头,不耐烦闭了闭眼,似乎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再说。 一旁站着的二风连忙掏出从宋依手里拿到的情诗,还有从安平侯府抄来的李慕的字画摆在一起。 旁边还有户部的签到簿,仓库登记账册。 然后看向赵鸿和御史大夫。 “两位大人来看看,这上面的字迹有什么不同?” 赵鸿和御史大夫同时凑上去,仔细对比。 御史大夫:“信和字画上的笔迹行云流水,飘逸洒脱,户部登记册上的字迹圆润娟秀。 信是八年前的,字画是近期的,看起来李慕笔迹未曾改变,可这.....这与户部记录的笔迹不像是一个人写的啊?” 赵鸿皱眉。 “就算是字迹不同,也不能说明李慕没有贪墨吧?说不定李慕擅长两种笔迹呢。” 沈琮倏然睁开眼,眸中寒光四溢。 “说不定?御史台查案讲究的是证据,还是臆测?” 赵鸿脸色一僵,“臣失言了。” 沈琮单手点了点字画上的字。 “李慕的祖父,第一任安平侯叫李辰,李慕在写字时,为了避祖父的名讳,辰字会少写一横。 你们看看户部的签到簿和库房登记册上,辰时这一栏,李慕可有缺笔?” 赵鸿和御史大夫同时探头看去。 左边的信上有一句诗:恰似人间惊鸿客,墨染星辰云水间。 字画上也有出现辰字的,两者的辰字确实少了一横。 而户部的签到簿和库房登记册上的辰字却一笔未少。 凡是读过书的人都懂得,凡是涉及长辈或者尊者名讳,必须要缺笔避讳,不然就是不敬尊长。 李慕绝没有道理犯这样明显的错误。 御史大夫道:“莫非李慕真的是被冤枉的?” 赵鸿脸色黑沉,“绝不可能,谁会检举他一个小小的户部仓储司郎中?除非他真的贪墨。” 他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时辰,这个时辰夫人应当已经拿到了李家的求救信吧? 这时,外面有小厮在门口低声喊:“赵大人,你家里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公事要用到的。” 赵鸿眸光一亮,连忙拆开信,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随即心中暗喜。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 赵鸿将信呈给沈琮。 “王爷请看,这是李慕妻子宋氏亲手写的一封求救信,将信辗转送到了臣的家中。 内子派人将信送了过来,信中宋氏已经代李慕供认不讳。 承认李慕贪墨,并将贪墨的银子用来买了字画,宋氏求臣想办法帮李慕脱罪。” 御史大夫竖起大拇指,“赵御史大义灭亲,赵夫人亦深明大义,令人钦佩啊。” 赵鸿叹息,“大人过赞,本分而已。” 又道:“有了此信,便是坐实了李慕贪墨之罪,可以直接上表请陛下裁夺了。” 沈琮扫了一眼那封求救信,苍白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带李慕进来。” 很快,李慕被带了上来。 他生得清瘦俊美,白色囚服穿在身上,也难掩书卷气。 赵鸿神色沉重。 “李慕,你妻子已经代你认罪,有亲笔书信为证,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李慕浓眉一竖,神情愤慨。 “世上最臭的莫过于钱财,我说了别用这种铜臭罪名侮辱我!” “我心中只有明月清风,诗词歌赋,金银不过是脚下泥,白给我都不要。” “我夫人与我心灵相通,最是了解我的为人,断不会代我写什么认罪书来侮辱我。” 赵鸿...... 富贵窝里养出来的傻子! 重点难道不是他已经被认罪了? 他黑着脸将那封求救信甩到李慕身上。 “这是宋氏的亲笔信,你自己看。” 李慕捡起信来只看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9章 不当牛马 “这信谁写的啊?字那么丑!” 赵鸿...... “你妻子宋氏亲手写的,上面还有她的亲笔落款。” “这不可能,我夫人的字清秀工整,才没这么丑,而且夫人写信都会盖她的私章。 这上面连私章都没有,肯定不是我夫人的笔迹。” 李慕断然否认,振振有词。 沉默许久的沈琮听到这话,挑眉看过来。 “证据?” 李慕上前,从怀里掏啊掏,摸出一个小巧的荷包。 荷包打开,里面一堆折叠成心形的纸。 沈琮看到那心形纸,眸光微眯。 李慕随手挑了一颗心,拆开,递给沈琮。 “王爷请看,这是我夫人写给我的诗,下面有她的落款和私章。” 信上写了一首诗。 君当作磐石,妾当如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后面有宋依的落款,还有一个小小的梅花印章,章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依字。 见王爷盯着印章看了片刻,李慕俊秀的脸带着一抹小小的得意。 “这私章我亲手刻的,世上仅此一份,王爷是不是也觉得很好看? 沈琮没理他。 李慕也不觉得尴尬,又指了指那封求救信。 “这上面的字就像是被大风刮过一般,形神俱散,丑得不堪入目,和我夫人的字比差远了。” 说着又探头仔细看了看,心中嘀咕:这字看起来怎么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却没将这话说出来。 沈琮点了点下巴,示意御史大夫和赵鸿等人上前查看。 一众御史看完后,下了结论。 “确实不是同一人所写。” 李慕的信是随身携带的,又是折成爱心形状,显然是其夫人亲笔所写。 所以赵鸿手里这封所谓的代认罪的求救信就不成立。 御史大夫皱眉问赵鸿,“你夫人哪儿来的这封信?根本不是李夫人的笔迹。” 赵鸿的脸涨得通红,心中暗自埋怨宋慧办事不靠谱。 怎么送来的不是宋依亲笔所写的信呢? 更没想到李慕竟然还随身携带宋依写的情诗? 谁家好人夫妻没事儿写情诗玩啊。 只能咬牙讪讪解释,“或许是内子弄错了,我这就打发人回去问问。” 说罢,犹自不死心,指着户部的签到簿和库房登记册质问李慕。 “为何你在户部的签到簿和库房登记册上的字迹,与你的书信字迹完全不同? 这一点你又如何解释?” 话音落,看到李慕脸色突然一变,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赵鸿心中一喜,陡然提高声音。 “莫不是你真的会两种笔迹,故意在户部的记录上换一种字体做掩饰,借机逃避罪责?” “我......” 李慕张了张嘴,似乎想起什么,又将嘴闭上了。 赵鸿心中越发认定李慕会两种笔迹。 “今日你若是不能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御史台只能据实上奏,由陛下按照贪墨罪裁夺。” 笃,笃。 沈琮单手敲了敲桌案,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不耐。 声音更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冷厉。 “本王平生最讨厌别人撒谎,李慕,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我数到三,你不交代实话,全家直接处死。” 说罢,轻轻举起一根手指。 “一!” 李慕顿时急了。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王爷怎么能连坐?” “二!” 李慕望着坐在上首的少年。 他拥着披风,脸色虽然苍白,却眸色冷厉。 看一眼根本不会让人想起他的年龄,只会让人颤抖。 想起平日朝中对这位少年宣王的狠厉传言,李慕打了个寒颤,眼睁睁看着他举起了第三根手指。 顿时一咬牙,一跺脚,大喊道:“我全都招!” 沈琮的第三根手指弯在半空中,缓缓收了回去,静静打量着他。 李慕目光闪躲,闭着眼喊道:“我只喜欢清风明月,不喜欢在朝中当差。 尤其是户部的差事,卯时就得签到,戌时才能下衙,有时候入库的货来晚了,还得夜里值勤。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就是牛马也扛不住这么被使唤啊。” 沈总眉峰微不可见地蹙了下,似乎在极力忍耐。 刚刚收起来的第三根手指又缓缓伸了出来。 “所以?” 李慕垂下头,小声又飞快地道:“所以户部的记录是我请人帮忙代签的。” “什么?大点声!” “我说户部的记录是我请人代签的。” 李慕闭着眼,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 空气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屋内所有的御史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慕。 本来李慕刚才那番牛马都没这么累地诉苦,他们听得心有戚戚焉,感同身受。 但刚才他们听到了什么? 赵鸿的声音更是震惊到几乎破碎。 “你找人代签的?不可能,你从今年三月调任户部,到现在一共五个月。 五个月的笔迹我都查了,全部一致,从不能你从头到尾都是找人代签的吧?” 李慕目光闪躲,支支吾吾。 “也....也能吧。” 沈琮忽然开口,“户部衙门的门朝哪儿开?” 李慕觑着他的神色,小声道:“朝.....南?要不朝西......还是东?总不能朝北吧?” 好家伙,一共四个方位,全让他给猜了个遍。 沈琮不耐地闭了闭眼。 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慕这厮根本从来没去过户部衙门,连签到簿都是找人代签的。 所以上哪儿去收人贿赂去? 赵鸿气得脸得颤抖了。 “李慕你......你这是玩忽职守!” 李慕小声道:“你说是就是吧。” 赵鸿...... 好生气! 没等他再说什么,沈琮扯了下披风,冷冷睨了他一眼。 “这就是御史台大张旗鼓所查的贪墨暗?御史台肩负监察百官之责,查案却如此儿戏,证据杂乱无章,比对随意糊弄。 “华而不实,虚有其表!不仅蠢,而且无能!” 赵鸿脸色一白,扑通跪在了地上。 华而不实! 虚有其表! 蠢!无能! 这些字眼任何一个传出去,他的仕途都要到头了。 沈琮起身朝外走去,路过御史大夫的时候,淡淡丢下一句。 “以后上衙前多洗洗眼睛,看人或许能准一点。” 御史大夫腿一软,也跪了下来,看向赵鸿的目光带着深深的埋怨。 赵鸿缩着脖子,灰溜溜地下衙回家了。 一进门,宋慧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满脸期盼。 “怎么样?有了那封求救信,李慕的贪墨罪是不是要坐实了? 安平侯府是不是全家要被流放了?” 只要一想到宋依就要被流放,经历她前世所经历的所有折磨,宋慧就激动得全身血液都沸腾了。 第10章 真喂狗啊 宋慧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赵鸿顿时想起宣王的那几句评语,以及下衙时上峰看自己失望怨怼的眼神。 胸中压抑的怒火顿时肆意发酵,一路窜向天灵盖。 他一把甩开宋慧的胳膊,怒不可遏。 “你还有脸问这个?我且问你,那封求救信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不是你姐姐的笔迹?你是不是被她给糊弄了?” 宋慧没有防备,后腰猛然撞在桌案上,疼得泪花在眼里打转。 却顾不上喊疼,错愕地看着赵鸿,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宋依的字写得很丑,我自幼就能仿写得很像。” “什么?求救信是你仿写的?” 赵鸿震惊至极。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不是你信誓旦旦说李慕贪墨的?不是你说只要匿名检举李慕,他们一定会写求救信的? 为什么到头来反而是你仿写了一封求救信?” 宋慧有苦难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没拿到宋依的求救信。 明明是手拿把掐的事儿,怎么就没办成呢? 只能含糊其辞解释,“宋依那个蠢货,一见到抄家吓得只会哭,笔都握不住。 实在没办法,我就代她写了一封,我明明仿写得很像,怎么就被识破了呢?” 赵鸿气得鼻子都歪了。 “你管那叫像?你是不是眼瞎?李慕身上带着宋依写给他的情诗。 两种字迹截然不同,只要不瞎都能辨认得出来。” “不可能。” 宋慧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宋依从小写字就像蚂蚁爬一样,怎么可能会变? 赵鸿冷哼,不耐烦道:“是你说李慕贪墨银两,以次充好,让我检举,到时候我就可以借着这桩功劳连升两级。 结果呢?那李慕连户部衙门的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他压根就没去过衙门,连签到都是请别人代签的。” 赵鸿气的后槽牙都在颤。 一方面恨李慕这种侯府子弟,只知道吃喝玩乐,不用像他这种寒门子弟一般起早贪黑上衙。 另一方面又恨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就这样功亏一篑,还连累他被上峰责怪。 “宣王还拿着李慕写给你姐姐的情诗比对字迹,一切真相大白。 现在别说晋升了,我能不能保住现在的位置都难说。 你知不知道宣王他怎么骂的我?你知不知道上峰看我的眼神恨不得立刻踹我两脚?” 赵鸿一肚子火气,全都化成了咄咄逼人的质问。 宋慧被他问得一脸发懵。 前世安平侯府被抄家流放,赵鸿确实是借着这件事连升两级的呀。 她前世的记忆没有错啊。 怎么会不一样了呢? 她心中莫名有些发慌,总觉得事情似乎开始变得脱离控制。 可问题出在哪儿,她又想不明白。 只能掩面垂泪,哀哀哭泣。 “夫君这是在怨我?我这些年辛苦操劳,劳心劳力,都是为了谁? 到头来一次失败,夫君就来埋怨我,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什么都不说来得好。” 赵鸿抿着嘴,不耐烦捏了捏眉心。 他出身寒门,在朝中也没有人脉,这些年若不是有宋慧的嫁妆打点,也不可能仕途顺利。 自从娶了宋慧,短短五六年,就从一个七品县令升到了正五品监察御史。 宋慧好像能对一些事总能未卜先知,帮助他规避了很多风险,也让他政绩卓越。 就连这次能顺利调任汴京,也都是宋慧的功劳。 宋慧是个旺夫的妻子,一想到这些,赵鸿又压下满腹怒火,好声好气地哄了宋慧几句。 宋慧这才破涕为笑,软软靠在他肩头,心里却五味杂陈。 前世李慕确实是因为贪污流放的啊,怎么可能没去过衙门呢? 前世她做李慕的妻子八年,直到流放,李慕也没给她写过一首情诗。 宋依凭什么能得到李慕的情诗? 更让她恐慌的是事情怎么与她前世的记忆不同了呢? 她必须要尽快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一夜,注定很多人都无法安眠。 翌日一早,御史台将整理好的新奏表递交到宣王府。 彼时,沈琮正靠在榻上喝药。 大狗雪鹰卧在榻下,似醒非醒半眯着眼,前腿向前慵懒地伸展两下,似乎在努力唤醒自己。 二风将奏表读了一遍,道:“......御史台已经查清楚,收贿赂以次充好的另有其人。 李慕这也算是捡了一条命,按贪墨罪可是要抄家流放或者灭族的。 现在顶多就是落个不务正业,玩忽职守,撸了官职打几十板子,关个把月就放出来了。” “啧啧,李慕有福气,生了个机灵的闺女,抄家的圣旨都下了,眼看着就要流放了。 却让这小丫头硬生生给改了局面,这简直就是撕圣旨救全家啊,王爷你说是不是?” 沈琮端着药碗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般。 二风不以为意,接着说:“当然,他最大的福气还是王爷肯帮他。” 说罢顶着一脸络腮胡,凑到沈琮面前。 笑嘻嘻道:“其实我知道为何肯帮李慕,王爷在看到宋氏拿出情诗的时候就知道李慕是冤枉的了吧? 王爷知道被人冤枉......” 话未说完,沈琮手里的药碗忽然直直砸过来。 目标:他的嘴。 二风嘴一抿,连忙接住药碗。 “啰嗦!” 沈琮起身,冷冷睨了他一眼。 “本王只是想为雪鹰寻一顿美味午餐。” 二风...... 王爷的嘴真是比石头还硬。 顶顶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还在迷糊的雪鹰听到美味午餐四个字,倏然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甚至还伸出舌头晃了晃,露出洁白又锋利的牙齿。 沈琮哼了一声,拿起奏折,披上披风离开了。 丢下一句。 “享受美味之前要先辟谷,先饿它一天,明天下午去安平侯府把那个小丫头接过来。” 呜呜~ 雪鹰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脑袋耷拉下来。 二风无比同情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王爷这是气你昨日亲近那个小丫头呢,唉,下次长点狗心吧。” 汪汪! 雪鹰委屈,雪鹰说不出。 二风又撸了撸它的脑袋,快步追了出去。 低声问:“王爷真打算把那个可爱的小丫头喂雪鹰啊?” 沈琮目不斜视,走出长廊。 “不然呢?留着过年吗?” 阿嚏。 还在安平侯府的李南柯猛然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天已经亮了。 已经过了一天了。 全家人都在偏厅里睡了一夜。 祖父祖母挤在榻上,二婶搂着一对儿女,缩在角落里的地毯上。 宋依抱着她缩在太师椅上。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却不小心惊醒了宋依。 宋依揉了揉红肿不堪的眼睛,下意识转头朝外看去。 惊得倏然坐直了身子,一把拽住了她。 声音带着一抹颤抖,含着哽咽。 “可儿你快看外面。” 第11章 她做到了 “圣旨到,安平侯府众人接旨。” 侯府大门再一次被打开。 尖厉的声音惊醒了偏厅内沉睡的人。 众人下意识转头看去。 穿着蓝色长袍的内侍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走进来,身后跟着数十位身穿皂衣的衙役。 衙役手里提着鞭子,有的还提着刑杖。 二少夫人孙氏面色发白,仓皇失措,吓得嚎啕大哭。 “完了完了,一定是流放的旨意来了。” “公公你快想办法联系夫君啊,再晚咱们全家可就要上路了。” 安平侯脸色发黑,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怒瞪着宋依和李南柯。 “看看你们闯出来的祸,若不是你们找宣王,流放的圣旨岂能来得这么快? 还有那个逆子!自己不检点,连累全家人,真要流放,路上我先打死你们一家三口。” 宋依苍白着脸,紧紧搂着女儿,双肩颤抖,发出细微的抽噎声。 安平侯夫人虽然醒了,却虚弱得起不来榻。 勉力坐起来靠在榻上,反驳丈夫的话。 “你吓唬她们娘俩做什么?真要是抄家流放,那也是全家的命数,合该我们家有这么一劫,我们认。” 安平侯暴跳如雷。 “你还有脸反驳,那个逆子都是被你惯出来的,没用的东西。” “咳咳咳!” 安平侯夫人气得浑身颤抖,苍白的手捏着帕子捂着口鼻,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祖母别气。” 李南柯从娘亲怀里挣扎着跳出来,跑到榻前。 小手轻轻拍着安平侯夫人的后背,转头看向祖父,圆圆的眼睛中闪烁着愤怒。 她知道祖父说的根本不是气话。 在梦里,流放的旨意下来时,一家人还没上路,祖父就先打了爹爹一顿。 流放第二天,祖母为了护着她被活活打死的时候,祖父就在边上冷眼看着。 连一句帮忙的话都没有,更不用说袒护。 甚至第三天,祖父还...... 想起梦里的情形,李南柯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抹哽咽。 “内侍公公还没宣旨呢,祖父怎么就一口断定是流放的圣旨?” 安平侯嗤笑。 “这个时间早朝还没下呢,除了流放的旨意,什么圣旨也得等散了朝才出宫宣,再说负责押送的衙役都来了。 你害怕也没用,要怪就怪你那个没用的爹,你们跟着流放就算了,你二叔一家无端也跟着遭难。” “祖父一口一个流放,祖父这么希望全家人一起去流放吗?还是说祖父只希望我们大房去流放?” 安平侯神色一僵。 “祸是你爹闯的,当然应该你们去流放。” 他双手合十,不停祈祷,“希望陛下开恩,不要让老二一家跟着遭罪。” 李南柯道:“要不是流放呢?说不定宣王已经查明爹爹是冤枉的。” 安平侯嗤笑。 “你爹要是冤枉的,六月都能下雪了,我先告诉你,真要流放了,就自己顾自己。 谁有招谁活着,你爹闯的祸你们自己受着,别来求我们。” 李南柯气呼呼地仰头,梗着小脖子反问。 “那要是不流放,是不是以后也自己顾自己?” 安平侯扫了一眼已经走到偏厅外的内侍,打量那内侍一眼。 普通的蓝袍,一看就是来宣流放罪的。 他烦躁地瞪了李南柯一眼,“你们要真有那个运气,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李南柯双眼一亮。 “安平侯还不接旨?” 厅外响起内侍尖锐的声音。 安平侯一把挥开挡在面前的李南柯,率先朝外走去。 李南柯早有防备,只是趔趄了下,倒也没有摔倒。 宋依白着脸扶住她。 “可儿你没事儿吧?” 李南柯摇摇头。 宋依看着女儿的目光欲言又止,心想这孩子胆子可真大,竟然敢顶撞公公。 她每次看到公公,心里都打怵。 她这个做娘亲的,竟然还不如女儿。 又压低声音,忐忑不安地问:“可儿,外面的圣旨会不会真的是流放咱们的?” 只说到流放两个字,她眼里的泪花就开始闪烁。 李南柯其实心里也没底,也害怕,但却不敢露出来。 “不会的,娘,咱们扶着祖母出去接旨吧。” 宋依看女儿圆润的小脸镇定自若,泪珠子在眼底晃了晃,没流出来。 她的可儿可是神仙婆婆指点过的。 可儿说没事,就一定会没事。 李南柯和宋依一左一右扶着安平侯夫人去外面跪下来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查安平侯世子李慕不务正业,玩忽职守,辜负圣心。 现免去其户部仓储司郎中一职,杖责三十并罚白银五千两,待案子了结才能放其归家。 安平侯教子无方,罚俸一年,受鞭刑二十。” 安平侯府一众人听完都懵了。 不是贪墨吗?怎么又成了不务正业,玩忽职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南柯,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松下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娘亲,你听到了吗?爹爹没有贪墨,我们不用流放了。” 宋依不停地点头,捂着嘴哭得稀里哗啦。 选了一天一夜的心总算能放下来,她只想哭。 李南柯抱着娘亲的手臂,鼻子也有些发酸,心确实雀跃的。 她做到了! 全家人不用去流放了! 即便姨母前来阻拦劝说,但事情还是改变了,这就意味着书里的剧情是能改变的。 她也可以不用经历梦里那些可怕的事。 侯府其他人也都喜极而泣。 唯有安平侯暴跳如雷。 “逆子连累我!” 宣旨内侍脸色一沉,“侯爷这是对圣心裁断有意见?如此裁断已经是看在侯府祖上的功劳,陛下已经十分仁慈。” 安平侯脸色一白,连忙跪在地上。 “臣不敢。” “那就接旨吧。” 安平侯咬牙接了圣旨。 宣旨内侍满脸微笑,“陛下说罚金直接交到户部,但侯爷的鞭刑要在府门外当场施刑,也算是给侯爷一个教训。” 安平侯脸色僵硬。 让他当街受刑,以后他这张脸往哪儿隔? 满嘴牙几乎都要咬碎,却不敢露出丝毫不满。 “是,谨遵圣意。” 咬牙起身走到府门外受刑。 安平侯府被抄家动静闹得不小,府外早就聚了不少人在窥探。 安平侯平日里最要面子,众目睽睽之下被鞭打,简直就是将他的脸剥下来丢在地上摩擦。 二十鞭子打完,安平侯恨不得一头撅在地上晕过去。 可他知道现在晕过去更狼狈,只能咬着牙挺着血淋淋的后背,颤颤巍巍走回前院。 迎面却看到李南柯抬着头,圆润的小脸认真地打量着他。 安平侯咬牙,正要让他滚开,李南柯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又整齐的小米牙。 “以后这个家我说了算,祖父要一言九鼎哦。” 安平侯...... 咬牙硬挺着的气直冲天灵感,狼狈地摔了个狗啃泥,晕了! 第12章 改造娘亲 宣旨太监带着杖刑衙役走了。 满院子守着的禁军也走了,这意味着侯府真的躲过了一劫。 安平侯夫人受不住一悲一喜的巨大刺激,也晕了。 侯府乱成一团。 二少夫人孙氏连忙指挥着下人先将安平侯夫妇抬回去。 李南柯从地上跳起来,拉着还在抹泪的宋依哒哒哒朝着自家的东西走过去。 “娘亲快点快点,搬咱们自己的东西回去喽。” 一阵忙乱后,母女俩刚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 宋依院子里的管事钱妈妈来报。 “宋家派人来了,说老爷和夫人十分挂念侯府的情况,请您和姑娘务必回去一趟。” 宋依道:“昨日是中秋,本应回娘家一趟的,家里出了事,父亲母亲还不知多担心呢。 可儿,快去梳洗,咱们回去看看外祖父和外祖母。” 李南柯眼珠子转了转。 嗯,确实该回去一趟。 她回自己房间换了身衣裳,再出来的时候,看到宋依的装扮,不由愣住了。 宋依穿了一件深褐色交领褙子配鼠灰百迭裙,头发挽了高髻,簪了一根墨绿的翡翠扁方。 她生的柳叶眉,桃花眼,身量纤长,五官明艳。 这身灰不溜秋的衣裳却掩盖了她所有的优点,尤其配上头上那个墨绿翡翠扁方,更是显得整个人都老了十岁一般。 李南柯看得秀气的眉毛皱成了一团。 “娘亲这样穿不好看吗?” 宋依见女儿皱皱巴巴的,像只可爱的小包子,不由伸手捏了捏她软软的小脸。 李南柯瘪着嘴,认真点头。 “不好看,娘亲穿这个一点都不好看。” “娘亲以前也是这样穿的啊,钱妈妈也说好看呢,说这样穿显得庄重又大气。” 宋依柳叶眉微蹙,伸手扯了扯身上的褙子。 李南柯扫了一眼在门口探头的钱妈妈,鼓了鼓腮帮子。 钱妈妈自幼照顾娘亲,后来又陪着娘亲嫁到侯府,管着娘亲院子里的所有事,也最得娘亲的信任。 但大梦一场,她已经知道钱妈妈真正的主子是宋家的那位外祖母。 在梦里,她亲眼看到全家人流放时,钱妈妈卷了铺盖回了宋家。 外祖母发还了她全家人的卖身契,还给了她一笔银子,她回乡过得无比滋润,丝毫不念及娘亲曾对她的好。 甚至提及娘亲时,还会嘲弄一句:“那个傻子,草包一个。” 以后,她不会再让娘亲被蒙骗了。 第一步当然是先改变娘亲的穿衣打扮习惯啦。 李南柯拉着宋依的手哒哒哒跑进内室,撒娇道:“今天我帮娘亲打扮好不好?” 宋依虽然着急回娘家,但也不愿意拂了女儿的意愿。 笑着捏捏她的小脸,“好,娘听可儿的。” 门外的钱妈妈听到动静走进来催促。 “奴婢看夫人这样穿挺好的,姑娘就别折腾啦,免得让老爷和夫人等着急了。” 说着就上前去拉李南柯的小手。 “夫人定然已经准备好了姑娘爱玩的小玩意儿,去晚了,姑娘可就玩的时间短了。” 钱妈妈非常有自信地扯着李南柯往外走。 小孩子家最是贪玩,一个玩字就能让她瞬间忘记所有的事儿。 嘴角的笑意尚未咧开,钱妈妈的手就被狠狠甩开了。 李南柯看都没看钱妈妈一眼,径直跑向宋依的衣柜。 “我不,我偏要给娘亲打扮。” 小姑娘一脸骄纵的口气,根本不理会钱妈妈的呼喊,兴匆匆打开了衣柜。 很快小脸又皱皱巴巴起来。 衣柜里的衣裳不是石青色,就是暗褐色,要不就是沉香色。 简直是集合了所有显老的颜色。 李南柯兴匆匆的心瞬间被泼了一盆凉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不死心地在柜子里扒拉一圈,总算在最下面找到了一套压箱底的衣裳。 她双眼一亮。 那是一套藕荷色的褙子,配丁香紫卷草纹百迭裙。 就它吧,虽然还是不满意,但至少比那些鼠灰,深褐强多了。 “娘亲穿这套衣裳。” 宋依下意识看向钱妈妈。 钱妈妈皱眉,“这衣裳颜色有些太艳丽了,显得轻浮不庄重,不适合夫人。 再说世子还在御史台关着呢,夫人就穿得这般招摇,让别人怎么看?” 宋依为难地看着李南柯。 “你听到钱妈妈的话了,娘亲已经二十多了,你都八岁了,再过几年你都能议亲了。 怎么能再穿这些艳丽轻浮的颜色?要不还是穿身上这一套吧。” 钱妈妈看着李南柯,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 她陪在宋依身边多年,宋依对她的话向来都是深信不疑。 李南柯有些难过,却不生气。 娘亲自幼丧母,现在的外祖母是继母,惯会做表面文章,并不曾真心疼爱过娘亲。 不然也不会让钱妈妈这等刁奴糊弄,用错误的观念误导娘亲,娘亲才会如何穿衣打扮。 娘亲自幼被钱妈妈这样的人灌输了多年错误的观念,要想改变非一朝一夕之功。 道阻且长,但她不怕。 她只是心疼娘亲。 李南柯慢慢抬起头,圆圆的眼中噙着一泡泪。 然后嗷一嗓子就哭了出来,一脸伤心地看着宋依。 “可儿觉得这衣裳一点都不艳丽啊,就是普通的衣裳颜色,娘亲穿上很好看啊。” “娘亲你相信钱妈妈,不相信可儿,你不疼可儿,可儿好难过啊。” 她扭着小身子,装作生气地往外跑。 “我不要做娘亲的女儿了,让钱妈妈做你的女儿吧。” 钱妈妈听得脸都黑了。 她年纪都能做宋依的娘了,李南柯这是骂她呢。 宋依被女儿哭得眼泪差点下来,心疼坏了。 一把抱住她,抬袖子为她擦泪。 “娘亲最疼的就是可儿了,快别哭了,娘亲听你的还不行吗?” “真的?” “当然,娘亲这就去换。” “那以后娘亲穿衣打扮都听可儿的?” “好好好,听你的,行了吧。” 李南柯破涕为笑,推着宋依去屏风后换衣裳。 小嘴儿还不忘接着道:“爹爹虽然被罚,但全家避免了抄家流放之祸,算是躲过一劫,这是好事。 既然是好事,娘亲就应该穿得漂漂亮亮的,我记得这身衣裳是爹爹送的,娘亲穿上,正好给爹爹祈福啊。” 宋依最担心的就是丈夫,一听这话,再也没有了任何顾虑,很快就换了衣裳出来。 藕合色的褙子边缘绣了海棠红的花边,里面同色的抹胸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越发显得她脖颈修长纤细。 配上丁香紫卷草纹百迭裙,整个人看起来淡雅又不失精致。 宋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莫名觉得眼前一亮。 但整个人还是十分不自信,不自在地扯着裙边,左看右看。 “这样真的好看吗?” 李南柯拍着小手,重重点头。 “当然,娘亲是世上最最最好看的人。” 宋依被逗笑了,心里那点不自在也就淡了。 钱妈妈黑着脸十分不满地指责宋依。 “姑娘年纪小胡闹,世子夫人怎能惯着她?她不懂人是衣裳马是鞍的道理,难道夫人也不懂吗? 世子夫人穿得这般轻浮,是要被人笑话的,老爷和夫人也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第13章 洗洗眼睛 话音落,果然见宋依神情忐忑,手足无措。 钱妈妈暗暗得意,心道世子夫人从小就是她看着长大的,轻轻松松就能被她拿捏。 抬着下巴又接着吓唬宋依。 “世子夫人回娘家穿得轻浮艳丽,传出去难免落个浪荡名声。 就是咱们家姑娘的名声也会受影响,将来姑娘如何说亲?” 一听可能会影响到女儿的名声,宋依更害怕了。 “我还是换回先前的衣裳吧。” 钱妈妈满意地点点头。 “世子夫人这才对嘛。” 宋依准备脱身上的褙子,却被李南柯一把扯住了手。 “钱妈妈,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李南柯笑眯眯道。 钱妈妈蹙眉,却还是走过来,居高临下道:“姑娘想说什么?” 李南柯向钱妈妈勾了勾手,示意她弯腰。 钱妈妈不耐烦微微俯身。 “姑娘有什么话就直......啊啊!咳咳咳.....疼!” 只见李南柯小腿儿利落地爬上太师椅,站在椅子上,抄起桌上的茶壶,打开壶盖,一壶茶兜脸就泼了过来。 整个过程极其麻利,可谓一气呵成。 钱妈妈没有任何防备,被泼了一脸的茶水。 那茶是丫鬟刚沏好端起来的,尚泛着热气,烫得钱妈妈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热茶顺着脸流进嘴里,呛进了喉咙,又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吓得宋依下意识抱起李南柯后退两步,皱眉看着她。 “你这孩子,好好的泼钱妈妈作甚?” 钱妈妈慌乱擦着脸上的茶水,烫得通红的脸上还挂着几片茶叶,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狼狈。 嘴上还不依不饶地叫嚷着。 “奴婢真是没脸活了,伺候了主子一辈子,反而叫小主子这般侮辱,还不如一头撞死好呢。” 说着作势就要往墙上撞去。 “钱妈妈不要。” 宋依急得要去拉钱妈妈,却被李南柯紧紧抱住手臂。 “娘亲别急,钱妈妈不是真想撞死,她这是威胁娘亲呢,娘亲见过哪个真想死的人还唱念做打提前预告啊?” 宋依眼眶里的泪花唰一下就顿住了。 沾着泪珠的眼睫颤了颤,低头看向李南柯,又转头看看一脸狼狈神色狰狞的钱妈妈。 浑浑噩噩的脑子又清明了一分。 是啊,真想死的人谁会提前预告啊。 往常她与钱妈妈意见相左时,钱妈妈也总哭天抹泪,喊着不如撞死。 喊了那么多次,好像一次也没撞过吧? 钱妈妈见宋依拧眉站在原地,没再像往常一样屈服,上来哄她,不由眼底闪过一抹狰狞。 也不敢真的跑去撞墙,毕竟没人拦。 只能委屈地哭嚎。 “不知奴婢做错了什么,姑娘为何要用热茶泼奴婢?” 李南柯抬头看着她,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 “钱妈妈眼瞎啊,可儿只是想给你洗洗眼睛。” “奴婢眼睛好着呢,哪里就瞎了?” 李南柯小手指着宋依身上的衣裳。 “钱妈妈要是没瞎,怎么会觉得娘亲穿褐色,褚色好看呢?那些明明是四五十岁的人才穿的颜色。 钱妈妈要是没瞎,怎么会觉得娘亲穿这些亮颜色的衣裳轻浮呢?” “你睁开眼睛看看,娘亲这样穿多好看啊,你偏要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不是瞎是什么?” 钱妈妈...... “听说热茶明目,我也是一片好心,钱妈妈现在有没有觉得眼睛更亮一点了?” 亮个屁。 钱妈妈想破口大骂,见李南柯一副“要是不够我再来一壶”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谩骂又缩了回去。 只能捂着发烫的脸含糊道:“确实.....确实亮一些了。” “那你好好看看,娘亲身上的衣裳好看吗?还轻浮浪荡吗?” 钱妈妈几乎是从后槽牙挤出来两个字。 “好看。” 李南柯拍着小手,笑得格外开心。 “娘亲你看,热茶洗眼睛果然是有效的呢,钱妈妈她不瞎啦。” 钱妈妈气得几乎想吐血。 她当然知道宋依穿鲜亮的衣裳更好看,可是这些年宋夫人给她的任务就是打压宋依,让她扮得越丑越好。 这些年宋依在她的教导下,穿衣风格越来越老气。 平日里再轻松不过的差事,今儿怎么就碰了一鼻子灰呢? 也不知道李南柯这个死丫头吃错什么药了。 钱妈妈往地上一坐,拍着腿嚎啕大哭。 “世子夫人五岁时,奴婢就到了你身边伺候,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世子夫人和姑娘这是嫌弃奴婢老了,不中用啦,就让姑娘这般磋磨奴婢。” 钱妈妈自幼陪在宋依身边,宋依也习惯了依赖钱妈妈。 钱妈妈一哭闹,宋依就束手无策,想说什么,感觉女儿又一次抠了抠她手心。 这已经是女儿今天第三次拉住她了。 想起从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女儿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用意。 她心中一动,抿着嘴没说话。 李南柯见娘亲没说话,不由笑得眉眼弯弯。 娘亲虽然性子软,但真心疼爱她,也相信她。 “钱妈妈确实是老了,眼神也不好啦,以后不适合在娘亲跟前伺候了。 我看紫兰姐姐就不错,娘亲,咱们今儿带紫兰姐姐回宋家吧。” 说罢,拉着宋依的手出了门。 廊下站着的紫兰听到声音,连忙出来,郑重向李南柯和宋依行了一礼。 “奴婢这就让人去备车。” 母女俩就这样离开了,理都没理地上还在哭的钱妈妈。 钱妈妈心中一咯噔,咕噜一声爬起来追到廊下。 看到李南柯摘了一朵盛开的芍药簪在宋依鬓边,然后转头冲看了她一眼。 小脸板的一本正经,“我听说烫伤不好好养着很容易烂脸呢,那样更显老,钱妈妈这几日就好好在家养脸吧。” 钱妈妈险些背过气去。 李南柯笑眯眯拉着宋依的手出门了。 这才只是开始。 钱妈妈欺负娘亲这么多年,背着娘亲做的坏事太多了。 她要一点一点地全都替娘亲讨回来。 去宋家的马车上。 宋依抱着女儿,认真琢磨了一会儿刚才的事儿,才问道:“可儿真觉得娘亲衣柜里那些衣裳不好看吗?” 李南柯从她怀里出来,抱着她的手臂,抬头认真地点头。 还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道:“当然,娘亲今年才二十六岁,是最好看的年纪。 娘亲身上软软的,香香的,脸也白白净净的,就该穿那些鲜亮的颜色才显得雅致好看。 那些褚色褐色穿身上,只会显得人脸色黑又老气。” 宋依柳叶眉拧成了川字。 “可是钱妈妈说那些颜色端庄大气。” 这与她从小接受的观念完全不同,她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李南柯直言相告,“那是钱妈妈在骗你。” 宋依震惊得张大了嘴。 第14章 反将一军 宋家。 李南柯牵着宋依的手在内院垂花门处下了车。 宋夫人章氏迎上来,目光在宋依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一脸担忧地握住宋依的手。 “我的儿啊,可让为娘担心坏了,得知侯府的事,我和你父亲都急坏了。 好在上天庇佑,总算有惊无险。” 宋依感受到一如往常的关怀,白了一路的脸缓和了两分。 “让母亲担忧了。” “天下做父母的,哪有不担心自己孩子的。” 章氏嗔了她一眼,又捏了捏李南柯的小脸蛋,满脸疼爱。 “我们可儿也吓坏了吧,别怕,外祖母疼你。” “哎呦。” 李南柯惊呼一声,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躲到宋依裙子后。 圆圆的小脸泫然欲泣。 “外祖母你捏疼我了。” 章氏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又恢复往常的优雅从容。 “外祖母没控制好力道,下次不会了。” 李南柯握着宋依的手,抿着嘴不说话。 章氏眉心微拢,又扫了一眼宋依身上的衣裳。 今日的宋依打扮得与平时完全不一样,藕荷色的褙子配丁香紫卷草纹百迭裙,显得她身量纤长,五官明丽。 头上没有多余首饰,只鬓边一朵盛开的芍药,更衬得她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纯净。 章氏眸光微闪,“钱妈妈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宋依下意识想开口说实话,感觉到手心被女儿抠了抠,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昨日抄家,钱妈妈吓到了,起不来床,我让她在家休息呢。” 章氏骂了一句,“没用的老货,主子还没倒下,她倒先起不来了,连衣裳首饰都不给你搭配好。” 章氏握着宋依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这个年纪,穿得太花俏会让别人觉得轻佻。 你记住端庄沉静才是咱们女人的安身立命之本,别让那些轻浮做派毁了你的名声。” 这话章氏同宋依说了无数遍,每次说完宋依都会乖巧地应下。 章氏说得十分自然,而且自信。 她的教导,宋依一定会听,而且会奉为圭臬。 章氏含笑等着宋依忏悔,却错愕地发现宋依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露出羞愧难当的神情。 反而是小嘴儿微张,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章氏皱眉,轻轻捏了下宋依的手。 声音提高了两分,“想什么呢?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宋依回过神来,连忙将因为震惊而张开的嘴合拢。 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暗道女儿受到神仙婆婆的指点,真是了不得了。 继母说的这些话,竟然和女儿先前在马车上说的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母亲的话我听到了。” 然后呢? 章氏没等到她的忏悔,不由皱眉。 “我那儿还有一套新做的灰褐色百迭裙,原是给你妹妹做的,你先拿去换上吧。 你记住什么年纪穿什么衣裳,端庄大气的打扮才会让人高看一眼。” 说罢,不等宋依回答,就吩咐丫鬟取了裙子回来。 又将一盘点心放到李南柯面前,满脸慈爱。 “可儿饿了吧,快吃点心。” 李南柯确实饿了,侯府刚忙完,早餐都没吃上就被叫到了宋家。 她也不客气,拿起点心吃起来,还不忘记给宋依一块。 “娘亲也吃,外祖家的广寒糕很好吃的。” 宋依心里装着事,本不想吃,看女儿吃得香甜,便也就小口小口吃了一块。 丫鬟很快取了新裙子回来,章氏便催促宋依去换下来。 宋依拿着裙子,下意识转头看向女儿。 李南柯从椅子上跳下来,笑眯眯地往外一指。 “姨母来了。” 章氏笑着道:“你家里出事,你妹妹也跟着担心坏了,这是知道你回来,赶忙也来了。” 李南柯歪着脑袋冲宋依眨了眨眼睛。 宋依想起女儿在马车上说的话,心下定了定。 转头将那灰褐色的裙子递到了宋慧面前。 “妹妹送给你。” 宋慧听闻宋依带女儿回了娘家,急匆匆回来打探消息。 进门就被宋依递了一件衣裳。 搭眼一扫衣裳颜色,眼底闪过一抹嫌弃。 宋依果然还是那个草包,连衣裳都不会跳。 “我才......” 章氏笑着打断她,“你姐姐今日穿得不合身,我便将给你做的衣裳先送给了她。” 说着冲女儿使了个眼色。 宋慧立刻反应过来,笑着道:“既送给了姐姐,姐姐直接换上就是,咱们姐妹之间难道还要计较这个。” 宋依摇摇头,将衣裳又递了过去。 “我这身衣裳是夫君送的,今日夫君要受杖刑,我穿这身衣裳是为夫君祈福,不能换。 母亲说这身衣裳十分好看,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李南柯笑眯眯地拍手,指着宋慧身上的衣裳。 “外祖母说娘亲这个年纪不能穿得太轻佻,姨母和娘亲一样年纪,怎么也穿这么轻佻。 还是快将外祖母做的衣裳换上吧,外祖母说灰褐色端庄大气,这么好看的衣裳,姨母你穿一定很好看。” 宋依这才注意到宋慧身上的衣裳。 宋慧今日穿了海棠红遍地金的褙子,配杏色撒花三涧裙,与记忆中宋慧的穿衣打扮完全不同。 宋慧神色一僵。 失策了,忘记在宋依面前伪装了。 这些年为了哄宋依打扮的老气,衬托自己的美,她偶尔也会在家里穿得老气一点。 宋依皱眉,一脸严肃。 “妹妹你今日穿的衣裳太艳了,显得轻浮不庄重,妹妹还是赶紧换下来吧。” 宋慧...... 艳什么艳? 她才二十来岁的年纪,正是穿艳丽衣裳的好时候。 但这话却不能对宋依说。 宋慧扯了扯嘴角,“今日出门着急,没来得及挑衣裳,就这样,咱们姐妹说话要紧。” 宋依咬着嘴唇,下意识又看向女儿。 刚才说的话,都是女儿在马车上教的。 能坚持说这些话,她已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南柯仰着头,一脸不解地看向章氏。 “娘亲穿得不合适,外祖母立刻就让娘亲换下来,眼下姨母也穿得不合适。 外祖母怎么不让姨母换?是因为你不疼姨母吗?” 章氏...... 死丫头说的话让她怎么回? 让亲生女儿换吧,那灰褐色的裙子确实不好看。 不换吧,先前是她口口声声说灰褐色庄重大气,穿着好看的。 没想到哄骗了宋依二十多年,如今怎么自己给绕进去了? 章氏一时想不明白,咬牙向宋慧使了个眼色。 宋慧明白母亲的意思,只能黑着脸去里间换上了那条灰褐色的裙子。 然后出来和宋依说话,一开口就带着试探。 “抄家的时候,姐姐一定吓坏了吧?怎么想起把世子写给你的情诗给宣王去核对笔迹了? 谁这么有心提点了姐姐?姐姐怎么知道宣王一定会救侯府?” 宋依端着茶盏的手晃了晃。 啊这...... 这题她会! 可儿在车上也和她说过了。 宋依忽然有一种小时候先生抽考,自己开卷考试的感觉。 第15章 信念崩塌 李南柯调皮地冲母亲笑了笑,又坐回椅子上继续吃广寒糕。 唔,宋家厨子做的广寒糕真是一绝,桂花香与甘草的淡淡甜味融合在一起,软糯清香,余味悠长。 她吃得津津有味,耳边听着宋依回答宋慧的话。 “没人告诉我啊,就是吓傻了,看到抄家的禁军就想跪下来哀求。” “别说是宣王,那会儿就算家里来条狗,我都想哭求。” 宋慧...... 她后来去了安平侯府,这是骂她是狗呢? 抬眼见宋依红着眼,一副随时要掉泪的模样,宋慧蹙了下眉头。 “那情诗呢?也是宣王问你要的?” 宋依点头。 “不然呢?要不是宣王问起笔迹,我哪儿能想起来。” 这话听着合理,以宋依的愚蠢,确实想不起来。 但宋慧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偏偏又没办法去向宣王求证。 宋依接着说:“妹妹问宣王为什么救我们?可能是因为宣王是个好人吧。” 宋慧险些把手里的茶盏摔出去。 宣王是好人? 满京城打听打听,也就宋依这个草包认为宣王是好人吧? 咬牙切齿打量着宋依,见她顶着一双茫然无措的眼睛回视自己。 还懵圈地问:“妹妹问这个做什么?你也有事求宣王吗?” 那模样一如过去二十多年愚蠢。 宋慧暗道自己想多了,笑着摇摇头。 “没有,我听夫君说昨日在御史台,宣王拿出了姐夫写给姐姐的情诗,这才帮姐夫洗脱贪墨的罪名。 对了,听说姐夫当时还拿出了姐姐回给姐夫的回诗呢。” “啊?” 宋依并不知道御史台发生的事,一脸震惊。 震惊之余又一脸羞涩。 “夫君也真是的,怎好将这些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羞死人了。” 宋慧神色微僵。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模仿了宋依的笔迹,才逼得李慕拿出宋依的情诗来。 “夫君当时也在场,还夸姐姐写的字好看呢,姐姐这些年时常练字?” 宋慧笑得一脸羞涩。 “我字写得不好,夫君每日都亲自陪我练字,还手把手教我写,我.....实在不好辜负夫君的心意,只能好好练。” 宋慧神情有些皲裂。 每日陪她练字? 还手把手教? 为什么前世她嫁给李慕的时候,李慕没有这样对过她? 李南柯在旁边吃着点心,小腿垂在太师椅下,两只小脚晃来晃去。 看着宋慧有些开裂的脸,笑得一脸天真。 “姨母看起来好生气呀,是因为姨丈都不陪你练字吗?” “姨丈为什么不陪你练字?是因为不喜欢吗?” 宋慧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差点把手里的茶盏砸出去。 赵鸿虽然是个书生,但却不解风情,满脑子只有仕途,只有前程。 别说为她写情诗,陪她练字,就连两人的洞房花烛夜都差点...... 想起往事,宋慧心里更加阴郁,连试探宋依的心思都没了。 章氏见状,便吩咐下人安排午饭。 又对宋依道:“你父亲在衙门里忙,打发人送信说不回来了,叮嘱你回侯府好生过日子,以后要多督促夫君上进方是为妻之道。” 宋依应了,一家人入席吃饭。 席间,宋慧打起精神,暗暗朝章氏使眼色。 章氏不动声色问起昨日抄家之后发生的点点滴滴,试图从细节中寻找蛛丝马迹。 宋依眨巴着仍旧红肿不堪的眼睛。 啊。 这题她也会。 可儿教过。 宋依眼中蓄着的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犹如断线的珍珠一般。 “昨儿我太害怕了,记不清都发生了什么,现在想起来都浑身打哆嗦。 幸好遇到宣王这个大好人帮了我们。” “母亲,妹妹,你说我们侯府好好的怎么就摊上这桩事啊,一定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在背后害我们。” “母亲,妹妹,你说什么人这么黑心烂肺的,想害我们全家死啊。” 宋慧...... 她怀疑宋依是不是知道了背后陷害李慕的人是她们夫妇,才会这么骂。 可仔细打量着宋依,她哭哭啼啼,双眼茫然,左手拉着章氏,右手扯着她,甚至还央求她。 “妹夫在御史台,请妹夫帮忙一定帮我们找出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妹妹,你们会帮我们的吧?” “会吧?呜呜呜~” 宋依拉着章氏和宋慧哭得梨花带雨。 宋慧脸颊抽搐几下,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会。” 宋依喜极而泣,“呜呜呜,我就知道妹妹对我最好,我等妹妹的消息。 要是妹夫能帮我们拿到检举夫君的那封匿名信就最好了。” 宋慧气得牙疼,想尖叫。 到底是谁试探谁? 章氏连忙打圆场,“匿名信虽说在御史台留存,但也不好让你妹夫公然徇私,让他帮你查查可以。 行了,这事儿都过去了,饭菜都凉了,快吃饭吧。” 宋依哽咽着应了,低头吃饭。 一顿饭章氏和宋慧母女俩吃得心不在焉。 宋慧不管怎么看嫡姐宋依都还是那副蠢样子,那到底是谁导致她万无一失的计划失败的? 难道是李南柯那个小丫头? 她转头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不语,只是一味地埋头苦吃。 她是真的饿了。 正捧着一只鸡腿啃得香甜,见宋慧看过来,眨了下圆溜溜的大眼睛,将啃得只剩骨头的鸡腿递过去。 “鸡腿真香,姨母给你吃。” 宋慧摇头扯了扯嘴角,暗笑自己真是疯了。 李南柯才八岁,平日里只知道吃和玩,听说八岁了连字都不会写几个,她能知道什么? 看来这回是老天爷帮助安平侯府夺过了一截,也是在警醒她,即便重生了,前世的事也有可能会变。 她以后行事要更加谨慎一些。 李南柯见宋慧神色变幻不定,小嘴儿撇了撇,又拿起一只鸡腿开始啃。 吃完饭,母女俩没多停留便离开了。 一上马车,宋依隐忍多时的眼泪忍不住就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伤心。 因为到宋家之前,女儿在马车上与她说的话都成了事实。 女儿说陷害夫君的其实是她的妹妹和妹夫,妹妹昨日要她的私印拿嫁妆银子,也是想进一步陷害夫君。 女儿还说今日回宋家,母亲和妹妹会不停盘问昨日的事儿。 她不信,可是事实狠狠给她上了一课。 她以为回娘家得到的是关心,结果却只有不停地盘问,各种各样的盘问。 还有她的穿衣打扮,从小钱妈妈就教她这么穿,继母也一直教导她女子要端庄沉静。 可是妹妹好像很少像她一样穿衣裳。 宋依只是性子软,但不是真的傻。 如果继母说的是对的,是真心为她好,为什么不要求妹妹穿同样的衣裳呢? 她自幼丧母,是真心将章氏当做母亲孝敬的。 她以为继母疼她入骨,妹妹敬她爱她,如今看来事实好像与她以为的千差万别。 宋依觉得自己从小到大生长的世界在逐渐崩塌。 “为什么?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第16章 接去喂狗 李南柯跪在马车里,搂着宋依的脖子,小脸轻轻蹭着她的脸。 宋依脸上的泪沾了她一脸,热热的,却又暖暖的。 娘亲身上也是温热的,香香的。 不像是梦里那样,娘亲上吊自尽时,眼角滴落的最后一滴泪,是那样的冰凉。 不论她怎么哭喊,娘亲都不再回应她一下。 她知道今日的事儿对娘亲来说打击太大了,娘亲此刻一定伤心坏了。 可伤心总比被坏人一直蒙骗强。 她可以做娘亲的铠甲保护娘亲,但娘亲也必须要认清坏人。 宋慧害她们的手不会停下来,娘亲必须要尽快知道宋慧和章氏的真面目。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她们还有更过分的事。 “娘亲别怕,娘亲还有可儿和爹爹,可儿和爹爹会一直保护娘亲的。” 她用袖子帮宋依擦去眼泪,小嘴儿凑上去,用力亲了一口。 宋依看着女儿乖巧贴心的小模样,眼泪掉得更急了。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这么大的人了,到头来还要靠女儿保护。 她都不敢想象,如果昨日她没听女儿的话,执意写了求救信给宋慧,眼下他们一家人会沦落到什么样的凄惨境地。 越想宋依哭得越伤心,抱着李南柯问:“你会不会觉得娘亲太笨了,从小到大被人当傻子一样,娘亲真是太没用了,呜呜呜。” 李南柯紧紧搂着她,大声道:“娘亲才不笨,娘亲只是太善良了,才会被坏人欺负。” “娘亲不怕,以后有可儿在,可儿受过神仙婆婆指点,一定可以保护娘亲的。” “娘亲只要记住,以后外祖母或者姨母再哄你穿那些不合适的衣裳,你就让她们和你一起穿。 她们若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儿,娘亲就哭,哭给所有人看。” 李南柯声音脆脆的,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觉得暖心熨贴。 宋依吸了吸鼻子,小声问:“娘亲也不想哭的,可是一遇到事情就忍不住想哭。 娘亲还是太没用了。” “不会的,娘亲今天做得就很好啊,你没看到吃饭的时候,外祖母和姨母都被你哭得吃不下饭了呢。” “真的吗?” 宋依惊讶得忘记了哭,两滴泪还挂在细长浓密的眼睫上。 李南柯认真点头。 “真的啊,娘亲没发现她们几乎没吃几口饭吗?” 宋依有些脸红,她只顾着伤心地哭了,什么也没注意到。 “所以啊,娘亲不要觉得自己哭就没用,可儿觉得娘亲是世上最最好的娘亲。” 李南柯小脸紧紧贴着宋依的脸。 不管多爱哭,流放路上,面对群狼环伺,娘亲都护住了她。 想起梦里的情形,李南柯伸手搂紧宋依的脖子,努力压下眼底泛起的泪意。 既然上天让她觉醒了书中的剧情,她就一定要保护好爹爹和娘亲,还有祖母。 “吁。” 外面忽然响起勒马的声音,马车骤然停下来。 宋依下意识搂住李南柯,避免她因为惯性跌出去。 然后问外面的车夫:“怎么停下了?” 车外响起一道声音。 “在下宣王府护卫张二风,奉宣王之命,前来接李南柯.....去喂狗。 正好在这里碰上了,在下就不跟着去侯府了。” 宋依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刚刚停下的眼泪又滑落下来。 今天是第二日了,忘记了宣王只给她们两日的时间。 完了,完了。 现在该怎么办? 宋依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李南柯,哭着道:“我女儿还小,还是用我抵吧。 求王爷能放过我女儿一命。” 二风络腮胡微翘,一脸为难。 “王爷有命,要即刻接走李南柯,夫人莫要让在下为难。” 李南柯艰难地从宋依怀里出来,笑眯眯地冲二风招了招手。 脆生生地打了个招呼。 “叔叔好啊,咱们又见面了。” “叔叔别急,答应王爷的事儿我一定会做到,可否容我安排两件事,然后自己去王府,可以吗?” 宋依吓坏了,急声阻拦。 “可儿不要。” 李南柯扯了扯宋依的手,轻轻冲她摇了摇头。 宋依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发出哽咽之声。 二风皱眉。 李南柯连忙举起手做发誓状,亮晶晶的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一本正经的保证:“我发誓说到做到,若是半个时辰内没到宣王府,叔叔可以亲自来抓我。” 那副信誓旦旦的小模样,配上她红扑扑,圆润润的小脸,可爱得让人心忍不住软了又软。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真成了雪鹰的午餐,多可惜啊。 王爷也太狠心了点。 二风暗自嘀咕了一句,点头应下。 “就给你半个时辰,时间到了,我亲自来抓你。” “多谢叔叔,叔叔你真是个好人。” 李南柯笑眯眯的双手合十,朝着二风拜了拜。 二风被她逗笑,心中又一次叹了一声可惜,转身先走了。 宋依没等二风走远,就急切地拉住李南柯,一边哭一边道:“可儿别怕,娘亲替你去,娘亲绝不会让狗伤害你一点的。” 这话李南柯信,但她不能让娘亲去。 真惹恼了宣王,她们一家人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娘亲别担心,可儿自有应对办法,不会真让狗吃了我的。” “真的?” 宋依不相信。 “当然是真的,娘亲忘了我有神仙婆婆保佑了?” 提起神仙婆婆,宋依的眼泪勉强止住了。 李南柯连忙吩咐自己的大丫鬟紫苏,“你立刻去一趟附近的菜市,去买......” 快速将自己需要的东西说了一遍,然后又对宋依道:“这个时间爹爹应该被施完了杖刑。 娘亲你使些银钱,去御史台探望一下爹爹,让衙役给爹爹上点药。 爹爹身子骨弱,不上药恐怕抗不过去。” 李南柯怕宋依一个人待在家里会一直哭,安排些事给她做,就会忘了哭。 果然,宋依想起丈夫还在御史台挨打,需要她去送药,顿时不再哭哭啼啼。 “好,我这就去拿钱买药。” “让紫兰姐姐陪娘亲去趟你的嫁妆铺子,支些银钱,要买最好的跌打损伤药。” 府里刚被抄过家,祖父生气爹爹连累侯府,定然不会让娘亲从府里拿药,更不用说拿钱。 只能先去娘亲的嫁妆铺子支取银子。 宣王府。 沈琮躺在廊下,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却没有让他苍白的脸添一丝热意。 少年身上仍旧盖着厚实的披风,抬眼之间,眉眼满是戾意。 “相信一个小丫头会主动上门送死?张二风,你今天没带脑子出门?” 扑通。 二风双膝跪地,额头冷汗不停渗出。 “属下知错,请王爷责罚。” 沈琮冷哼一声,并没有让他起身。 “以半个时辰为限,时间到,小丫头没来,自己去领二十鞭子。” “是。” 二风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眼见着日头一点一点西斜,半个时辰就要到了。 李南柯还没来。 沈琮冷嗤一声,“被一个八岁的小丫头骗了,张二风,我罚你可服?” 二风垂头丧气,“属下服,愿意受......” 话音一落,院外响起一道脆脆的声音。 “二风叔叔,我来啦。” 第17章 商量一下? 沈琮双眸微眯,抬眼朝外看去。 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穿着薄荷绿的交领上衫,月白色的百迭裙,蹦蹦跳跳走进来。 头上垂着的红色发带行走间随风翻飞,显得十分俏皮。 那模样,一点都没有前来送死的恐慌,反倒是哪家出来踏青玩耍的小姑娘。 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该说她愚蠢还是无知? 二风脸上没有意外,只有欢喜。 欢喜过后心里又生出一抹心疼。 这小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王爷的雪鹰可不是一般的狗,那可是先帝让人从战场上带回来,真吃过人,见过人血的猎狗。 李南柯并不知道二风心里的纠结,笑盈盈走到沈琮面前下跪行礼。 “安平侯府李南柯拜见王爷。” 沈琮慵懒地靠在躺椅上,眼皮微掀,冰凉的目光扫过她全身,似乎在寻找她身上有没有什么脏污一般。 然后又合上眼,冷声吩咐二风。 “把这丫头丢去给雪鹰。” 二风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帮李南柯求情。 却在触及到沈琮冷厉的眼神时,倏然闭上了嘴。 王爷最讨厌身边的人感情用事,他越开口求情,只怕小丫头死得越快。 只能无声叹息一声,朝李南柯招手。 “随我来吧。” “二风叔叔等一下,我拿上我的东西。” 李南柯甜甜应了一声,爬起来哒哒哒跑到院门外。 然后从院门外的护卫手中接过一个几乎到她腰间的篮子,两只小手用力提着。 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一半,又颓然将篮子放下来。 然后眨巴着葡萄似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二风。 “二风叔叔,篮子好重哦。” 二风心头一软,伸手接过篮子。 “我帮你提着。” 李南柯眼睛完成了月牙儿一般。 “二风叔叔真是一个大好人。” 二风心里更难受了。 多可爱的小丫头,说话脆脆的,长得萌萌的。 王爷怎么就舍得喂雪鹰呢? 二风默默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将篮子放在雪鹰的院子门口,他一咬牙,叮嘱李南柯。 “你先别进去,在这儿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他要去跪求王爷,为李南柯求情,就算是被鞭打也认了。 谁能忍心看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被狗吃了啊? 太残忍! 二风扭头就走,留下李南柯一脸茫然地站在院子门口。 二风叔叔怎么看起来无比悲壮的样子,是不忍心看她喂狗的惨状? 李南柯想不明白,转头却被院子里的情景吸引了。 院子十分宽敞,一分为二,中间铺了一条青石路。 左边用黄花梨木做了一个一人高的台子,应该是个观景台。 右边是个训练场,又木头搭建起来的跳栏,平衡木,还有木桩,应该是雪鹰平时的训练场地。 对面三间正房全都打通了,窗户用大块大块的玻璃做的,通透明亮,一眼就能看到雪鹰在里面跑着玩。 这么大的院子,竟然是给雪鹰一个,不,一只狗住的。 宣王府果然奢华。 李南柯两只手用力提起篮子,迈过门槛,吭哧吭哧地往里走去。 察觉到有人进来,雪鹰警戒地从房间里窜了出来。 它身姿矫健,一身短而浓密的毛发在午后的阳光下,犹如贱人的铠甲。 看到李南柯,因为饿了一天一夜有些蔫吧的眼神顿时就亮了。 它全身紧绷,耳朵高高竖起,鼻翼急促颤动着,然后压低身子,发出急切的吼声。 啪嗒。 李南柯手里的篮子跌落在地上,小脸有些泛白。 她在梦里见过雪鹰这个样子,一眼就看出这是被狠狠饿了两天,然后发现猎物的兴奋。 心中再一次深切意识到宣王是真的想把她喂雪鹰,为此甚至不惜狠狠饿着雪鹰。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心口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虽然她在娘亲面前信誓旦旦,虽然在梦里,雪鹰一开始十分警惕她,但后来被她收服,十分亲近她。 但那都是在梦里,现实中她还是第二次见雪鹰。 她唯一的底气也不过是雪鹰第一次看到她时的亲近而已。 但那时候的雪鹰与眼前饿了两天的雪鹰判若两.....狗。 谁知道现在处于极度饥饿状态下的雪鹰还能不能保持理智? 李南柯一边后退,一边可怜巴巴地朝着雪鹰挥挥小手。 “你叫雪鹰对不对?我知道你是一只特别聪明厉害的狗狗,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能不能别吃我?” “汪汪汪!” 雪鹰扯着嗓子发出急切的叫声,然后前蹄一扬,迅速朝着李南柯扑了过来。 李南柯被扑倒在地上,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主院。 沈琮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二风。 “给你机会,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一遍,说得好,饶你不死。” 二风额头冷汗直流,“她毕竟是安平侯府的千金,若真的让雪鹰吃了。 传出去,王爷又要多一项纵狗行凶,欺凌弱小的名声,这对王爷也不好。” “呵,你觉得本王在意名声?” 二风咬牙,“王爷若是气她能让雪鹰亲近,要不就打她一顿,再不济打两顿。 或者罚她以后不许亲近雪鹰,那么小的孩子,生生让狗吃了,实在是太......” “觉得本王太残忍?” 沈琮慢吞吞坐直了身子,狭长的瑞凤眼泛着一抹凌厉。 二风打了个寒蝉,“不,不,属下不敢。” 沈琮嗤笑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念你平日服侍还算周到,饶你一次,自己去领十鞭。” 二风知道,王爷说出这句话便是不想再多听一句的意思。 再说下去,只会惹怒他。 可怜了那个小丫头,他真的尽力了。 这时,旁边院子里忽然传出雪鹰一连串的叫声。 “汪汪汪汪汪!” 二风吓得倏然转头。 雪鹰只有在发现猎物,极度兴奋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叫声。 莫不是小丫头自己进了院子? 二风脸色一变,想也不想起身朝着隔壁飞奔而去。 沈琮睁开眼,顿了顿,从躺椅上起来,慢吞吞朝着隔壁走去。 从他住的正院到雪鹰的院子,不过几步路。 一进门就看到二风站在院子里,一脸呆滞地看着屋内。 听到他的脚步声,二风回头,嘴张得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王爷,她.....雪鹰.....你看。” 沈琮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屋内,双眸微眯。 第18章 想吃哪个? 透过大片的玻璃窗,屋内的情形一目了然。 穿着薄荷绿衫子的小丫头盘腿坐在地上,小手轻轻抚摸着雪鹰浓密的毛发。 雪鹰半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她。 一人一狗对视着。 脆脆的声音清晰地从屋里传了出来。 “好雪鹰,你看看我这么可爱,你一定不忍心吃我对不对?” 小丫头两只手伸展开,托着下巴,笑得犹如一朵迎风的太阳花。 “咱们可说好了,你吃地上的这个我,这个我好吃,真的,比我本人好吃一百倍。” 地上的这个我? 沈琮视线下移,看向雪鹰旁边。 地板上放着一只篮子,他认得,是小丫头来的时候带的。 旁边则摆放着一个“小女孩。” 沈琮上前一步,方才看清。 那小女孩竟然是用肉和蔬菜做出来的。 脸是用一个圆圆的面团做的,胡萝卜切成的薄片做嘴巴,黑色的瓜子做眼睛。 再用香菇做成头发的形状放在上面。 身体则是用一块巴掌大的肉切成了长方形做成的,下面甚至还用绿色的菜叶子做成了一条小裙子。 而肉的正中间,竟然还粘了一颗心,用胡萝卜片削成的。 胳膊和腿则是用熏制的火腿,用木条串起来,插在用来做身体的肉上。 二风强忍着笑,小声道:“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惟妙惟肖。” 里面接着传来李南柯笑眯眯同雪鹰商量的声音。 “雪鹰想先吃哪一块呢?要不你先吃我的头?呀,吃头好像有点残忍。 要不还是从腿开始吃好了。” 明明说着很血腥的话题,场景却很违和。 小丫头歪着脑袋,弯着眼睛同雪鹰,二风看看得忍俊不禁。 沈琮冷哼一声,抬脚走了进去。 “呵,人不大,胆子倒是不小,敢弄个假人糊弄本王?”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南柯。 李南柯小脸皱成了包子,暗道一声倒霉。 她刚才都和雪鹰商量好了,王爷晚来一会儿,雪鹰就把“她”吃完了呢。 沈琮莫名从她皱皱巴巴的小脸上读懂了她的心思,不由冷嗤一声。 “本王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你答应本王的事儿却糊弄了事,小小年纪就如此刁钻,不怕本王直接砍了你?” 李南柯端端正正跪好,仰着头,葡萄似的眼睛眨啊眨。 “我没有糊弄王爷啊,先前王爷说的是雪鹰喜欢吃肥美鲜嫩的肉。” 小手往地上的“小女孩”一指。 “这块肉是我跑遍了整个菜市,挑得最肥美最鲜嫩的一块,王爷您看看这块肉。 它不肥美,不鲜嫩吗?” 沈琮连个眼风都没扫过去,只冷冷打量着她,似乎在衡量让雪鹰先咬她身上那一块肉比较好。 李南柯紧张的小手攥了攥,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想起什么,又抬起头振振有词地反驳。 “我确实答应了王爷愿意喂雪鹰,但我没有说愿意用我自己的肉喂雪鹰啊。 况且王爷当时也没有明确指出必须用我自己的肉喂雪鹰吧?” 一旁的二风双眼一亮。 是啊,王爷当时确实没有明确地说要用李南柯喂雪鹰。 还从来没有人能从王爷的话里找出漏洞来,这小丫头是第一个。 真是个机灵的小姑娘。 沈琮微微俯身,盯着李南柯,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钻本王话里的漏洞?” 李南柯圆圆的眼睛眨啊眨,小脸满是无辜。 “王爷话里没有漏洞啊,南柯理解的就是这个意思呀。” 说着,又小声提议,“既然要喂雪鹰,王爷不如让雪鹰自己选?” 沈琮眯了眯眼,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雪鹰。 那一眼饱含了威胁。 雪鹰呜咽一声,默默转过头去,却又对上李南柯笑盈盈的小脸。 “可爱的雪鹰,你来选,想吃那个我?这个我可是我精心搭配的,好吃又营养。 保证你吃了这次还想下次哦。” 她笑眯眯地将萝卜肉做的“那个她”往雪鹰跟前推了推,一副大力推荐的模样。 其实心里紧张坏了。 万一雪鹰畏惧权势,选了她怎么办? 雪鹰转头看看沈琮,再瞄一眼李南柯,委屈地发出两声呜咽。 呜呜呜,为什么要让它做选择? 它只是一只狗而已,为什么要承担这么沉重的责任? 雪鹰不语,只是一味地呜咽。 李南柯将用来做身体的那块肉取下来,送到了雪鹰嘴边。 雪鹰已经饿了两天,闻到鲜肉特有的血腥味,眼睛顿时就直了。 鼻子一吸一合,一时没忍住诱惑,张嘴叼住了那块肉。 李南柯眼睛一亮,笑嘻嘻拍手。 “王爷你看,雪鹰它已经做了选择,它更喜欢吃这个我呢。” 雪鹰浑身一颤,似乎察觉到兜头而来的寒意,默默转过头去,将屁股对着沈琮。 然后大快朵颐起来。 沈琮捻了捻手指,被气笑了。 竟被一个小丫头糊弄了。 他轻轻撩开披风,指尖一动,手里便多了一柄软剑。 李南柯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长剑直直朝她劈了过来。 “啊!” 她惊呼一声,本能就地一滚。 剑尖带着凛冽的杀气堪堪贴着她的头发擦过,一截红丝带飘落下来。 紧接着剑尖压在了她的脖子上,冰冷的寒意瞬间在脖颈间散开,令她头皮都麻了。 小脸更是一片惨白。 刚才有一瞬间,她能感觉到沈琮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现在的沈琮还只是一个冷厉的少年,不是多年后在青楼买了她的那个男人。 他们之间并不熟悉。 李南柯小手紧紧攥着裙子,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 沈琮缓缓蹲下来,灰色的披风逶迤在地上。 剑尖贴着她的小脸轻轻拍了拍,眼神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嫌弃。 “本王还真以为你不害怕呢,原来不过是装的。” 李南柯怔怔看着他,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再惹怒他。 “既然怕,以后就别再同本王谈条件,记住,本王最讨厌别人和我谈条件。” 李南柯想起被沈琮撕碎的那张纸,顿时反应过来。 看来是那张纸惹到了他。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她连忙道:“不是谈条件,是报答。 王爷救了我爹爹,我们全家感激不尽,应当报答王爷的。” 沈琮轻轻弹了一下剑,发出一阵清脆的蜂鸣声。 “哦?那就说说吧,那张纸上你写的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李南柯提到嗓子眼的心往回落了落。 王爷愿意听她往下说,就还有机会。 她在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长生。 第19章 恩情续费 “你不要告诉本王,你有什么长生不老的方子。” 沈琮冷嗤,狭长的瑞凤眼尾上挑,带着凌厉的杀气。 李南柯摇头。 “自然不是,王爷心里想的长生是什么意思,我写得就是什么意思。” 这话着实带着两分刁钻。 沈琮双眸微眯,手里的剑尖颤了颤,陡然压了下来。 “上一个跟本王这么打马虎眼的人,已经被本王亲手砍了脑袋,你也想试试?” 冰冷的剑尖从脸颊缓缓下移,一点一点贴到了她的脖子上。 带着凛冽的杀意,仿佛下一秒就能割破她的喉咙。 李南柯紧紧攥着裙子,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心口更是吓得扑通扑通直跳,不敢再和他打马虎眼。 “我写的长生是当今陛下和皇后娘娘所生的大皇子,也是王爷的亲侄子。 六年前大皇子在战乱中丢失,我知道陛下和王爷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大皇子,却迟迟没有找到。 王爷或许可以往泰州方向找找看。” 她虽然年纪小,但一番话却说得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连个磕巴都不曾打。 沈琮打量着李南柯的目光越发凌厉。 长生大名叫沈煦,是皇兄和皇嫂唯一的儿子,因为出生的时候身子弱,所以取了长生做小名。 这件事在朝中并不是秘密。 六年前,父皇病重,发生了五王叛乱之祸。 叛军一度攻入京城,当时皇兄尚是太子,慌乱中带着父皇母后,还有他,以及太子府的妻妾们先行退出京城。 当时尚是太子妃的皇嫂带着他和长生一起躲避叛军的追赶。 混乱中,长生丢失了,从此杳无音讯。 这些年皇兄不知道派了多少人去找,都未曾找到长生的下落。 如今他竟然从一个八岁的小丫头口中听到了长生的下落。 沈琮握着软剑的手微微用力。 “莫非这些年安平侯府和逆党一直有来往?” 锋利的剑瞬间划破李南柯白嫩的脖颈,疼得她小脸皱成一团,却不敢擅自移动。 “我家和逆党没有任何往来,王爷也知道,我祖父每日只会赏花遛鸟,身上连个闲差都没有。 父亲虽有闲差,但从未去过衙门,我家要是和逆党有来往,应当全力在朝中蹦跶往上爬才是。” “呵,你对你们全家的认知倒是很清楚。” 李南柯咧了下嘴,露出整齐的小米牙。 二风在旁边小声道:“王爷,属下觉得她应该没有撒谎,全京城谁不知道安平侯府就是朝中不起眼的破落户。 侯爵也只传到李慕这一代,再往下就要降级了,李慕连上衙都找人代签到。 逆党要是找他们做暗线,啥消息也捞不到,还不得气死?” 这话虽然是在贬低安平侯府,但李南柯知道是在帮她求情。 她感激地看着二风。 沈琮冷哼一声,软剑并没有移动分毫。 “如果不是和逆党有关,你又如何知道长生的下落?” 啊! 这个还真不好解释。 就算是解释了,宣王也绝对不会相信。 李南柯葡萄似的眼睛眨啊眨,可怜巴巴又无比真诚。 “这是我的秘密呢,王爷帮我爹爹洗清冤屈,我告诉了王爷想知道的消息,已经报答了王爷的恩情。 王爷想要知道我的秘密,这需要另外的恩情续费。” “本王说过最讨厌别人谈条件,你这是在挑衅本王?” “南柯不敢,王爷砍了我的脑袋,我也不能说。” 李南柯牙齿打颤,索性闭上了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状。 沈琮苍白的脸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浮现出一抹肉眼可见的冷怒。 手中剑再一次用力。 鲜红的血沿着剑尖滴答下来,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 正在低头吃肉的雪鹰大抵是闻到了血腥味,倏然转头看过来。 湿漉漉的大眼睛转了转,呜咽一声,突然扑过来。 一下将李南柯扑倒在地,脑袋在她身上蹭了蹭。 它这一扑不要紧,恰好让李南柯躲开了沈琮的软剑。 李南柯从惊吓中回神,伸手揉了揉雪鹰的脑袋,然后爬起来,重新跪坐在地上。 雪鹰也学着她的模样跪坐。 一人一狗,仰着同样湿漉漉的大眼睛,同时看着沈琮。 沈琮被气笑了,喉间溢出几声闷咳,抵在嘴边的指缝间洇开点点暗红。 竟是咳血了。 “王爷。” 二风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神情急切。 “属下这就去找太医。” 沈琮似乎对自己咳血一事浑不在意,接过二风递过来的帕子,漫不经心擦着手上的血迹。 然后将帕子一团,随手砸在了雪鹰脑袋上。 雪鹰呜了一声,晃了下脑袋,染血的帕子落在李南柯跟前。 她看着帕子上暗红色的血迹,秀气的眉头微蹙。 在梦里,沈琮买下她时,她已经及笄。 初到沈琮身边时,他就在吐血。 她知道沈琮身体病弱,却不知原来他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咳血了。 不知是天生病弱还是..... 小脑袋瓜转了转,见沈琮抬剑毫不留情地拍了拍雪鹰的脑袋。 “你要救她?” “汪汪!” “呵,叛狗!” “呜呜,汪汪!” 沈琮缓缓起身,手中软剑一闪,凌厉地挥向雪鹰。 “呀,不要。” 李南柯惊呼,想也不想,小身子直接扑倒了雪鹰。 剑尖贴着她的耳边擦过,她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抱紧了雪鹰。 “汪汪。” 耳畔传来雪鹰的叫声,她才缓缓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下意识伸手摸了下脑袋。 还好,脑袋还顶在脖子上。 垂眸看到一绺细软的头发飘下来,落在地板上。 李南柯这才觉得心口重新又跳动起来,连忙转身看向沈琮。 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脆生生地道: “多谢王爷不杀之恩。” 沈琮单手用剑抵在地上,苍白的脸带着两分气喘,似乎有些力竭。 他的身体可真弱啊。 李南柯心想着,忽然听到沈琮冷哼一声。 “泰州哪里?”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具体位置我也不能肯定,但人应该在泰州城南。” “如果你所说的消息有误,本王一样会杀你。” 沈琮将软剑丢给二风,转身朝门外走去。 李南柯略略松了口气。 在梦里,她被沈琮买下后,因为一些原因被送到已经找回来的沈煦身边。 她在沈煦身边三年,曾听沈煦亲口说过,小时候在泰州生活过。 算算时间,应该就是现在吧? 沈琮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转身,凌厉的眉眼看过来。 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 “你......” 第20章 离家出逃 李南柯刚吐出的那口气几乎瞬间想吸回来。 却见沈琮的手指又往旁边移了一点。 “你......三天不给饭吃。” “呜呜。” 雪鹰委屈巴巴地耷拉下了脑袋,摇了摇尾巴,企图获得主人的垂怜。 无奈主人心如钢铁,连个眼神都不屑给它,径直转身离开了。 雪鹰可怜兮兮用脑袋蹭了蹭李南柯。 李南柯也爱莫能助。 她的小脑袋也才刚刚保住,只能向二风求助。 “二风叔叔......” 话一张口,二风无奈耸肩,拍了拍雪鹰。 “都说了让你长点狗心,我自己身上还背着十鞭呢,你自求多福吧。” “呜呜。” 雪鹰倒地,生无可恋。 二风扫了一眼李南柯脖子上的伤口,然后竖了个大拇指。 “小丫头可以啊,有胆识,能从我们王爷的剑下死里逃生,你还是第一个。 我叫人送你出府,你回去记得抹点药,伤口过两天就好了。” “多谢二风叔叔。” 李南柯甜甜道谢。 二风不敢多耽误,叫了个小厮进来吩咐两句,连忙提着剑追了出去。 在院外追上了沈琮,将擦干净的软剑奉上。 沈琮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将软剑扣回腰间。 “我没杀她,你很高兴?” 二风嘿嘿一笑。 “属下觉得王爷一开始就没打算真让小丫头喂雪鹰吧?” 沈琮冷哼。 “你的觉得就是一种错觉。” 二风...... “她还是个小孩子,王爷想知道大皇子的下落,直接问应该就能问出来,何必那般吓她?” “你觉得她表现得像八岁的孩子?” 二风说不出话来了。 宗室中也有七八岁的小孩子,看到王爷就像老鼠看到猫一样,一出溜就不见了。 李南柯那小姑娘虽然脸都吓白了,但竟然还敢和王爷谈条件。 着实不像个八岁的孩童。 “王爷觉得她说的话可信吗?泰州那边要去找吗?咱们以前也不是没在泰州找过,但并没有任何发现。” 沈琮没有任何犹豫。 “找,往城南方向,重点查找我们以前没有找过的地方。” 二风要下去安排,沈琮想起李南柯的话,又吩咐,“另外派几个人手盯着点安平侯府。” 二风道:“王爷还是怀疑安平侯府与逆党有关?那重点是盯着安平侯?李慕?还是.....” 沈琮摸了摸腰间的软剑,挑眉睨了他一眼。 二风一个激灵。 “属下明白了,所有与李南柯有关的人和事儿,属下都会盯着,有异常立即向王爷汇报。” 沈琮嗯了一声。 他和皇兄找了多年都没找到长生,一个八岁的小丫头怎么会知道? 只能是有心人告诉她的,或者是她偷听到家里人说的。 不管真相如何,他都要查出来。 另外一边,李南柯被宣王府的小厮送出门。 她的大丫鬟紫苏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团团转呢,看到她出来,顿时松了口气。 待看到她脖子上的伤口时又忍不住惊呼。 “呀,姑娘你脖子怎么流血了?” “小伤,没事儿,咱们回家吧。” 紫苏坚持拿出干净的帕子,为她系在脖子上。 “姑娘还小,可不能在脖子上留下疤痕,咱们回去再抹点药。” 李南柯拉着紫苏的手,仰头笑了笑。 紫苏今年十四岁,是祖母给她挑的丫鬟,在她身边已经服侍了四年。 在梦里,全家没能躲过抄家流放的劫难。 被流放时,紫苏哭着抱住她,向衙役央求要跟着一起去流放。 但她是奴籍,按规定只能由人牙子领走重新发卖,不在流放名单里。 紫苏抱着她不肯撒手,哪怕被衙役打得遍体鳞伤。 她上路时,紫苏也被人牙子拖着带走了。 临走时,紫苏悄悄将自己这些年攒的一些碎银子和首饰塞到了她怀里。 可惜她年纪小,那些东西一上路就被祖父搜刮走了。 但是紫苏塞进来碎银子和首饰带着的温热,她记得。 很暖。 好在抄家流放危机过去了,她和紫苏也不用分开了。 李南柯弯着眉眼拉着紫苏准备爬上雇来的马车,往安平侯府走去。 走到一半,她耳朵忽然一动。 “紫苏姐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紫苏一脸疑惑,“没有啊?姑娘听到什么了?” 李南柯扯了扯头上的发带。 是她的错觉嘛? 刚才怎么好像听到雪鹰的叫声了? 她的马车是街上随便雇来的,车内简陋,只有一条宽凳子。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弯腰探头朝下面看去。 凳子下面趴卧着一只雪白的大狗,察觉到她看过来,两只耳朵噌一下竖了起来。 然后轻轻挪动身子,毛茸茸的脑袋探出凳子,一下又一下蹭着她的裙子。 “呀,这哪儿来的狗啊?奴婢怎么没看到它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李南柯伸手揉着雪鹰的脑袋。 “他是宣王的狗,名叫雪鹰。” 紫苏吓得脸都白了。 “王爷的狗怎么跑到咱们车上了?天啊,这要是让王爷知道了.....姑娘,咱们快点把狗送回王府吧?” 雪鹰似乎听懂了紫苏的话,喉间溢出呜呜的抗议声。 脑袋一下又一下地蹭着李南柯的手心,仰着湿漉漉的眸子,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李南柯被她蹭得手心发痒,咯咯直笑。 “你是因为王爷罚你三天不吃饭才跑出来的?” “汪汪。” “我把你送回王府好不好?” “呜呜。” 雪鹰脑袋蹭啊蹭,耳朵也垂了下来,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就连紫苏都看懂了它的意思。 “它好像不想回去。” 李南柯被雪鹰可怜巴巴的模样逗乐了。 她在梦里体会过挨饿的滋味,能清楚听到肚皮里发出闷闷的咕咕叫,胃里就像被生锈的铁杵在研磨一般,钝痛从肚脐沿着肋骨一直往上爬。 很痛苦。 一想到雪鹰要被饿三天,还是因为救她,她就十分难过。 “那.....你跟我回家,我给你找点吃的,你再偷偷回王府好不好?” 她可不敢留雪鹰在安平侯府住着。 雪鹰眼睛瞬间就亮了,又用雪白的脑袋蹭了蹭她。 “汪汪!” 李南柯抱着雪鹰,一人一狗玩得很开心。 马车又转过一条街,前方忽然传来嘈杂的哭喊声。 她探头朝外看去,只见前方走来一队腰悬配刀的衙役,押送着十几名犯人走来。 被押送的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脖子上都套着枷锁,脚上套着铁链子。 所有人都神情慌乱,惶恐不安。 一如梦里她们全家要被流放时的样子。 紫苏仔细看了一眼,惊呼。 “姑娘,他们是......” 第21章 人仗狗势 紫苏一脸惊讶,探头又仔细看了一眼。 “他们是户部郎中姜大人一家,奴婢曾见那位姜大人来家里拜访过世子。” 李南柯眉头微蹙, 紫苏接着道:“姑娘今儿上午在宣王府,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今儿一早咱们世子的受罚圣旨下来后,紧接着下来的就是姜家被抄家流放的圣旨。 奴婢刚才在外面等姑娘的时候,听人说了一嘴儿,说姜大人贪污受贿,以次充好,平时还帮着同僚玩忽职守。” 李南柯顿时就明白了。 敢情这位姜大人就是收了爹爹的银钱,代爹爹签到的人啊。 贪污受贿,以次充好的也是这位姜大人。 应该是他害怕事情暴露,所以在户部的入库记录上签的都是爹爹的名字。 姨母姨丈不知道爹爹从来没有去过衙门,以为是爹爹贪污受贿,所以才写匿名信举报。 紫苏往外淬了一口,“这姓姜的也太不是东西了,收着世子的银子,还做着陷害世子的事儿。 幸好姑娘求了宣王帮忙,不然的话,现在流放的就是咱们家了。” 李南柯十分认同这话。 若没有沈琮帮忙,他们家确实很难逃脱流放的命运。 不过她也报答了沈琮,希望他能在泰州顺利找到大皇子沈煦。 这时,外面传来一道凄厉的哭声,令她回过神来。 “陶妈妈,我害怕,我不要被流放,呜呜呜。” 哭喊声是从流放队伍里传出来的,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正被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紧紧抱在怀里,苍白着脸嚎啕大哭。 被叫做陶妈妈的妇人一边给小女孩擦泪,一边跪在地上哀求衙役。 “求求官爷了,让奴婢跟着一起去流放吧,求求你们了,我家姑娘只有奴婢了。” 陶妈妈砰砰磕头,不过几下,额头就磕破了。 鲜红的血沿着鬓角流下来。 为首的衙役满脸厌烦,不耐烦挥动手里的鞭子抽了下来。 “都沦落到流放了,还当自己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呢?你以为流放是你想流放就流放的? 你这老货不在流放名单里,赶紧滚开,否则我一鞭子抽死你。” 话音未落,鞭子已经抽在陶妈妈后背上。 一鞭子下去,衣衫破烂,血迹就渗了出来。 陶妈妈脸色惨白,却咬牙抱紧怀里的小女孩,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小女孩吓得放声尖叫。 “不要打陶妈妈,求你们不要打陶妈妈。” 衙役几鞭子下去,陶妈妈几乎快昏死过去,却仍旧不肯松开小女孩。 咬牙硬生生挺着,另外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一根银簪子。 然后借着后背的遮挡,快速塞进小女孩怀里。 “姑.....姑娘,奴婢以后可能没办法照....照顾你了。” 那一幕就这样直接撞进了李南柯的视线里,看得她瞬间就红了眼圈。 在梦里,紫苏也是这样忍着被鞭打的痛苦,将身上仅有的碎银子和首饰都给了她。 她被流放了,也不知道紫苏后来命运如何,又被卖到了哪里,在那个梦里,她都没有看到。 眼前的情形有一瞬间与梦里紫苏被鞭打的情景重合了。 李南柯只觉得鼻子一酸,脑门一热,打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为首的衙役狰狞着脸还在鞭打陶妈妈。 “一个贱奴敢阻碍老子办公差,今儿老子就算把你打死,官府也会老子无罪。” “住手。” 一道脆生生又夹杂着怒气的声音忽然传来。 衙役转头,看到一个长着圆圆脸蛋,圆圆大眼睛的小丫头快步冲他走来。 白皙红润的脸上泛着一抹怒气,肉乎乎的小手指着他道:“她虽妨碍了你出公差,但罪不至死。 大楚律例,即便是主人随意杖杀奴仆,也等同于杀人罪论处。” 明明是粉妆玉琢的小姑娘,说话却条理清晰,一瞬间就将周围围观的百姓们点醒了。 “是啊,这位妈妈就是心疼小主子,算得上忠心耿耿了。” “这等忠仆不该落个被活活打死的下场。” 衙役听着围观百姓的议论,瞪着还不到自己腰间的小丫头,脸色阴沉。 “谁家的黄毛丫头,也敢阻拦我们刑部办公差,滚开,否则老子也让你尝尝这鞭子的厉害。” 衙役晃着手里的鞭子,神色狰狞。 紫苏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拦在李南柯身边。 神色惶恐道:“官爷,我们是......” “我们是什么身份,你还不配知道。” 李南柯大声打断紫苏说了一半的话。 紫苏惊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转头一脸错愕地看向李南柯。 姑娘你在说什么? 李南柯冲她挤了挤眼睛,微微摇头。 衙役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满脸鄙夷地指了指前方的马车。 “你当老子傻呢?以为随便一句话就想唬住老子?坐这么破的马车来老子面前充什么贵人,呸。” 衙役在京城当差多年,自认为早就练就了一双老油子的眼。 这小丫头穿的布料虽然不错,但那简陋的马车一看就是街上花了几个铜板随意租来的。 这样的人多半就是有几个银钱的无权无势之家,即使得罪了也不会影响他。 衙役扬着手里的鞭子,恶狠狠冲李南柯挥了过去。 “给老子让开。” 鞭子裹胁着风声冲李南柯挥过来,紫苏吓得一转身下意识抱紧了她。 李南柯却并没有害怕,反而脆生生叫了一声。 “雪鹰。” “汪汪汪!” 早就跟着李南柯一起冲下车的雪鹰发出一声凛冽的叫声,迅速跃起,在半空中咬住那根鞭子。 然后又快又准地扑向衙役。 “啊!” 衙役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扑倒在地。 雪鹰两只脚狠狠踩在了他脖子里的大血管上,朝他露出凶狠的尖牙。 衙役吓得浑身颤抖。 李南柯走过来,笑眯眯揉了揉雪鹰的脑袋。 “好雪鹰,干得不错,回去给你加鸡腿儿。” “汪汪。” 雪鹰得了夸赞,两只脚更加用力一踩。 衙役吓得浑身紧绷,额头冷汗都下来了。 李南柯蹲下身,单手托腮,伸手指了指雪鹰。 “这位官爷,你不认识我,难道也不认识它吗?” 衙役睁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这......这是宣王的爱宠雪鹰。 这小姑娘怎么能指使得动宣王的爱宠? 她和宣王是什么关系? 没等衙役想清楚,李南柯的声音又响起。 是对着雪鹰说的。 “你运气不错,王爷才刚罚你三天没有饭吃,咱们出门就自己遇到饭了。 虽然你最爱吃肥美鲜嫩的肉,这个丑了点,也臭了点,但有饭总比没饭吃好,你觉得呢?” 话说完,李南柯圆圆的眼睛转了转。 咦,这话怎么觉得耳熟呢? 第22章 活着就好 雪鹰:“汪汪汪。” 衙役面无人色,几乎要吓尿了。 听闻雪鹰可是先帝钦赐给宣王的狗,陛下更是对宣王宠爱有加,还当众宣布雪鹰即便是咬死人,也不许任何人打杀。 换言之,谁被这只狗咬死,只能自认倒霉。 而这只狗也很像他的主人宣王,狠厉异常,听说曾咬死过不少人。 感受到雪鹰两只前脚掌更加用力,龇着的牙齿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脸。 衙役浑身哆嗦着大喊:“饶命啊,姑娘饶命,有什么吩咐姑娘尽管说,小的一定办到。” 李南柯松了口气。 刚才冲出马车是一时冲动,但已经冲出来了,就想着把人救下来。 幸好她灵机一动,看到了跟着一起下来的雪鹰。 嗯,人仗狗势的滋味还挺不错。 她指着几乎快晕过去的陶妈妈。 “让人好生将这位妈妈带走,休要再责打她。” 衙役没想到竟是这么简单的要求,忙不迭点头答应,吩咐其他人。 “快,快把这贱.....啊,这位管事妈妈好生抬走,再给她上点药。” 说罢,眼巴巴地看着李南柯。 “姑娘,你看这样行吗?” 李南柯没说话,看着两个衙役上前去扶陶妈妈。 陶妈妈几乎快晕死过去,感觉到有人扯自己,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哭得一抽一抽的,却还是松开了她的手。 “陶妈妈,再见了,你好生养伤。” “姑....姑娘。” 陶妈妈呢喃着,被强行扶着离开。 经过李南柯身边的时候,她忽然用力撞开了扶着她的衙役。 一下子跪倒在李南柯面前,不停地磕头。 “求小恩人发发善心,救救我家姑娘吧。” “我家姑娘今年才九岁,自小没了生母,无人护佑,她去流放只有死路一条啊。” “小恩人求求你了。” 陶妈妈本就磕破了头,又这般用力地磕了几下,整张额头鲜血淋漓,沿着脸颊滴落下来。 触目惊心,令人动容。 她却仿佛察觉不到一般,仍旧机械地在磕头。 李南柯小脸顿时皱巴起来。 她救下陶妈妈,一方面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梦里的紫苏,另一方面也有别的私心。 能救下陶妈妈是因为仗着雪鹰的势,其实也是仗着宣王。 可即便是宣王,也不能改变陛下的命令。 姜家人已经在流放圣旨上了。 她帮不了,也没有能力帮。 陶妈妈抬起血泪模糊的脸,见眼前的小姑娘一脸为难,不由瘫坐在地上。 心如死灰。 大抵也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便停下了磕头的动作。 转头看向姜家小姑娘,然后抬袖子擦干脸上的血和泪,然后伏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就在这儿拜别姑娘了。” “陶妈妈。” 姜小姑娘哭得滑跪在地上,却死死拽着自己的手,似乎在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扑过来抱住陶妈妈。 “姑娘记住奴婢的话,不论多难,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四个字冲进李南柯的耳朵,令她鼻尖一酸,眼中差点有泪掉落下来。 在梦里,流放路上,祖母和爹爹被活生生打死后,娘亲为了护着她,一次次被那些禽兽不如的衙役拖走。 每次娘亲跌跌撞撞回来,都死死咬着嘴唇,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又一边地说:“活着就好。” “我的可儿活着就好。” 不论多么艰难,娘亲都只希望她活着就好。 犹如眼前的陶妈妈希望姜姑娘一样。 她用力眨去眼里的湿热,看向几乎哭成泪人一般的姜姑娘。 明明年龄比自己大,但却身形瘦弱,看起来还没有她高。 此刻跪在地上悲伤无助地哭着,旁边的姜家人根本没有人管她。 李南柯仿佛看到了梦里那个刚流放的自己。 只是她尚有祖母和父母护着,这位小姑娘却无人相护。 她能不能活到流放的黔州都是个未知数。 李南柯上前将她扶起来,凑过去,小小声对她说了几句话。 姜小姑娘瞪着湿漉漉的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李南柯冲她点点头,然后又走向还被雪鹰压着的衙役。 压低声音对衙役道:“其他人我不管,你好生护着她到流放地,不要让人欺负了她,否则......” 雪鹰:“汪汪汪!” 衙役皱眉,“这.......” 李南柯小脸一板。 “除非你不想回京城了,否则只要你回来,我必然会找到你。” 衙役眼珠子转了转。 虽然不知道这小姑娘和宣王府是什么关系,但若是能借机攀上宣王,也是一桩好事。 当下忙不迭点头。 “姑娘放心,小的一定能办到。” 李南柯转头看向陶妈妈。 陶妈妈刚才将李南柯的话全都听进去了,满脸感激地磕了个响头,然后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两个衙役出来将她抬下去交给了人牙子。 “姑娘,你看......” 为首衙役一脸讨好地看着她。 李南柯心里十分膈应。 虽然这些衙役和梦里流放她们的衙役不是同一批人,但她仍然觉得难受。 后退两步,向雪鹰点了点头。 雪鹰这才放开了衙役。 李南柯冲着姜小姑娘点了点头,带着雪鹰离开了。 一上车,她忍不住抱着雪鹰狠狠撸着它毛茸茸的头顶。 “雪鹰你刚才表现真的太好了,回去不仅要给你加鸡腿儿,我还要送你一件礼物。” “汪汪。” 雪鹰用脑袋蹭着她的手,显然也很高兴。 唯有紫苏一脸后怕。 “姑娘下次可别多管闲事了,这次要不是雪鹰,咱们会被那衙役打死的。” “还有啊,若是宣王知道了咱们借雪鹰的势,会不会一怒之下派人来抓姑娘?” 李南柯小脸一垮。 若是沈琮知道了她再一次借了他的势,会不会又想把她砍了喂雪鹰? 这次能逃过一劫已经是侥幸。 算了,等他知道了再说吧。 她向来不是一个纠结的小孩子,眼前她还有一件急事需要紫苏去做。 她吩咐紫苏,“你一会儿去趟官牙,找那位带走陶妈妈的人牙子,把她买回来。” 紫苏一脸惊讶,“那位陶妈妈虽然可怜,但是咱们家也不缺人,为何要买她?” 李南柯托着腮叹了口气。 她家是不缺人,但她和娘亲身边很缺人。 尤其缺能用的心腹。 那位陶妈妈对小主子如此忠心,是个可用的人。 “紫苏姐姐按我说的办就是了。” 宣王府。 街上发生的事,沈琮很快就知道了。 挑眉看着二风,“你说她对姜家那小丫头说了什么?” 第23章 有点意思 二风道:“咱们的人混在人群中,李姑娘声音压得又低,只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好像是扮丑,看好自己身上的银子之类的。” 沈琮靠在躺椅上,摩挲着手里的暖炉的动作微微一顿。 二风接着道:“属下曾听闻负责押送流放犯人是苦差,所以一般都是没什么背景的衙役去。 流放路上辛苦,这些衙役就将心中的愤懑发泄在流放犯人身上,打骂是常有的事。 最主要的是欺辱女子,听闻有些畜生连小女孩也不放过,所以李姑娘才提醒姜家的小姑娘扮丑,看好银子吧。” 沈琮瑞凤眼上挑,嘴角泛起一抹兴味。 一个才八岁的小丫头,为何会懂得流放路上的龌龊,还能教人自保? “有点意思。” 二风难得见他对什么人什么事生出兴趣,当下就决定以后有关李南柯那个小丫头的事,事无巨细都禀报给王爷知道。 “小丫头大抵是看衙役快把人打死了,所以才出手相救,是个善良的小丫头。” 沈琮斜睨了他一眼。 “怎么?下午的鞭子没领够?还想替她求情?” 二风脸色一变。 “属下不敢,属下这就派人把她抓回来?” “不用。” 二风一脸不解。 沈琮冷呵。 “她既然敢借本王的势,她就要能付得起价钱。” 小丫头,本王这另外的恩情续上了,只不知道她这一次能不能偿还得起? “那雪鹰......” “既然敢离家出逃,自己出去找饭,那就让它不用回来了。” 安平侯府。 “阿嚏。” “噗嗤。” 一人一狗同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喷嚏。 李南柯与雪鹰对视一眼,雪鹰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声,然后叼起刚刚啃了几口的鸡腿儿,转身迅速往门口跑去。 “哎,雪鹰.....” 李南柯追出院子,看到夕阳下雪鹰的身影已经跑远了。 看样子应该是要跑回宣王府。 她没再去追,转身去了正院。 宋依正在正房中抹泪,眼肿得像桃子一样。 “娘亲这是怎么啦?不是要去看爹爹吗?是因为担心爹爹吗?” 她抱着宋依的手臂,关切地问。 这一问不要紧,宋依的眼泪掉得更急了。 “紫兰姐姐,你来说。” 李南柯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紫兰。 紫兰快人快语,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个明白。 “奴婢陪着世子夫人去嫁妆铺子支银子,两个铺子里能拿出来的银子加起来才一千两。 给世子买了些药材,现在连一千两都不够了,御史台那边限咱们三日内交上五千两的罚金。” 紫兰指着桌上的一个小巧的木匣子。 “这是侯夫人刚才派管事妈妈送来的,是她所有的体己银子,拢共一千两。” “所有银子加起来也才两千两,世子夫人看差这么多,就去求二少夫人,想从府里的账上支三千两。 二少夫人说这事儿得经过侯爷同意才行,而且府里的花销本就紧张,一时很难拿出三千两银子。” “世子夫人无奈,又去求侯爷,侯爷不肯,还指着世子夫人骂了好些话。” 紫兰脸上满是怒意。 “侯爷说世子每个月不是买书就是买字画,俸禄都不够他自己花的,如今又闯下这么大的祸,怎么还有脸花家里的银子。” 宋依哭得十分伤心。 “可儿怎么办?咱们只剩下明日最后一天了,若是交不上罚金,你爹爹还要接着被杖责。 我今儿下午去探望你爹爹,他才刚被打了三十仗,血肉模糊,人都快晕过去了。 要是再被打,人就撑不住了啊。” 宋依满脑子都是丈夫被打后奄奄一息的模样,哭得六神无主,眼巴巴地望着李南柯。 完全没有意识到才短短两日,她已经将女儿当成了主心骨。 祖父不肯掏钱,李南柯并不意外。 事实上,就是祖父肯掏钱,安平侯府也掏不出三千两银子来。 安平侯府从祖父开始,就已经没落了。 如今虽然还有个侯府的名头,但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穷! 她抬起袖子为宋依擦着眼泪。 “娘亲别哭,可儿来想办法凑银子交爹爹的罚金。” 宋依泪眼朦胧。 “你还是个孩子呢,上哪儿能凑到银子去。” “我......” 李南柯刚一开口,外面响起一道急切的声音。 “奴婢有法子帮世子凑罚金。” 钱妈妈探了个头进来,脸上还带着早上被烫伤后起的红泡泡。 宋依双眼一亮。 “钱妈妈进来说话。” 钱妈妈没有立即进来,先是看了一眼李南柯。 李南柯眼珠子转了转,随即甜甜一笑。 “钱妈妈说说有什么法子?” 钱妈妈眼中闪过一抹得意,抬着下巴走了进来。 世子夫人只会哭,李南柯一个小屁孩,能有什么办法? 关键时候还是得依赖她。 钱妈妈一笑,牵动了脸上的泡泡,疼得倒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敛了去。 道:“世子夫人不如把嫁妆铺子卖了去,筹一笔银子?” “卖嫁妆铺子?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 宋依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颓然。 “可这两间铺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虽然不怎么赚钱,但留着好歹有个进项。 若是都卖了,以后岂不是真的要坐吃山空了?” 钱妈妈叹息着劝她。 “眼下还是先救世子要紧,让他免于责打要紧,世子夫人觉得呢?” 宋依十分赞同。 “这话说得有理,救夫君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那奴婢这就出去和刘掌柜商议着赶紧找个买家?” 宋依没有直接同意,而是下意识看向李南柯。 “可儿觉得这事可行吗?” 虽然女儿年纪小,但自从被神仙婆婆指点后,仿佛一下子厉害了很多。 宋依觉得征求女儿的意见总没错。 李南柯坐在宋依旁边的椅子上,圆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钱妈妈。 “我记得娘亲有一间文房四宝铺子,还有一间粮油铺子,钱妈妈觉得卖哪间铺子好呢?” 钱妈妈不假思索,道:“奴婢估摸着便是两间铺子都卖了,恐怕也才能堪堪卖个三千两。” 宋依神色失望。 “这么少?” “如今外面生意难过,世子夫人的两间铺子又不赚钱,自然卖不上价。” “哦,是吗?” 李南柯眨巴着一双葡萄眼,小手朝钱妈妈勾了勾。 “钱妈妈你过来,到我跟前来,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楚哎。” 钱妈妈下意识抖了下面皮。 她可没忘记今儿早上,李南柯就是这般勾着小手让她过去,然后一壶热茶浇在了她脸上。 死丫头叫她过去,不会是又要用热茶烫她吧? 还是说她看出了什么? 钱妈妈心里有些发虚。 第24章 是心虚吗? 看到钱妈妈目光闪烁,踌躇着不敢往前的模样,李南柯脸颊鼓了鼓。 若没有梦里看到的情形,她和娘亲真就要被钱妈妈三言两语糊弄了。 娘亲这两间铺子,根本就不是钱妈妈说的几乎不赚钱。 相反,两间铺子每个月都有盈利,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她们一家三口的日用花销。 只不过盈利的银子,都被刘掌柜和钱妈妈合伙转移到了宋家,进了外祖母章氏的口袋里。 刘掌柜负责做假账,钱妈妈负责用假账糊弄娘亲,告诉娘亲生意不好做,铺子在亏钱。 然后再悄悄将真的账本和盈利的银子送到章氏手里。 娘亲对庶务以及做生意之事一窍不通,所以这些年来一直被蒙在鼓里。 刘掌柜,钱妈妈,这两个人领着娘亲的月钱,吃着娘亲的饭,却将娘亲当成傻子一般戏耍。 李南柯板着小脸,只觉得胸中怒气翻腾。 钱妈妈被她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怵,暗暗捏了自己一把。 然后拍着腿哭道:“奴婢今儿早上没有帮世子夫人搭配好衣裳,姑娘这是生奴婢的气了,所以连带着现在也不相信奴婢了。 可怜奴婢一片忠心,竟.....罢了,终究是奴婢老了,不中用了,也帮不上世子夫人的忙了。 奴婢还是回宋家吧,好歹伺候过主子一场,老爷夫人仁义,想必能赏奴婢一口饭吃。” 说罢,摸着泪就要往外走。 “哎,钱妈妈。” 宋依下意识去拉她。 钱妈妈不仅是她的管事妈妈,还是她的奶嬷嬷,从小就在她身边服侍的。 按理这样的管事妈妈都要由主家养老的。 若是真赶回宋家,外人难免要指责她无情无义,苛责下人。 宋依哄了钱妈妈两句。 钱妈妈拿着乔不肯转身,只捂着脸口口声声说要回宋家。 “奴婢服侍世子夫人二十多年,一心一意都是为了世子夫人好,世子被杖责,奴婢担心的不得了。 火急火燎来帮着分忧,却被姑娘怀疑,奴婢真是没脸活了。” 一边哭,一边拿眼剜着李南柯,希望宋依能骂李南柯几句。 无奈宋依只知道喃喃安抚她,压根没有骂李南柯的意思。 钱妈妈气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她是这芳华院的管事妈妈,以往宋依母女俩都十分听她的话,任由她拿捏。 今儿早上的事儿已经是个意外,她绝不允许再出现第二次。 况且夫人答应过她,只要帮着拿下世子夫人的所有嫁妆,她就可以回去养老了。 世子夫人手里只剩下这两间铺子了。 钱妈妈哭得越发大声,好似受到天大的冤枉一般。 “奴婢想帮着卖了铺子,也是着急救世子,却被姑娘怀疑别有用心。 姑娘年纪小,奴婢不和她计较,世子夫人难道也怀疑奴婢的用心吗?” “我自然是信......” 宋依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早上的换衣裳事件。 “信你”两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下意识又转头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从椅子上跳下来,背着小手打量着钱妈妈。 忽然抬手指着她的脸,声音又脆又大。 “钱妈妈你脸上的泡泡都哭破了,流脓了。” 钱妈妈一惊,下意识松开了脸。 李南柯:“钱妈妈哭了这么久,脸上怎么没有泪呢?” “呀,我知道了,钱妈妈是在假哭。” 钱妈妈一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死丫头竟然诓她。 她暗暗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一哆嗦,眼泪立刻在眼里酝酿。 即将流下来的时候,又听到李南柯脆生生的声音。 “钱妈妈你为什么假哭,是因为心虚吗?” 钱妈妈一窒,气得差点跳起来,含在眼里的泪怎么也落不下来了。 李南柯接着道:“不就是卖铺子嘛,娘亲和我都没说不同意,你假哭什么呢?” 宋依也满脸疑惑。 “是啊,钱妈妈你为什么要假哭?” 钱妈妈磨牙,暗恨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掉下两滴泪。 如今弄得反倒不好解释,只能支支吾吾,跪在地上咬牙解释。 “奴婢早上惹了姑娘生气,刚才见姑娘又朝奴婢招手,一时害怕所以才哭了。” 宋依皱眉,神色不悦。 “无缘无故可儿不会用热茶烫你的。” 钱妈妈神色讪讪。 “是,奴婢想岔了,向世子夫人和姑娘道歉。” 到底是自己的管事妈妈,宋依不忍责罚,抿着嘴叫她起来。 钱妈妈趁机道:“卖铺子的事......咱们可只有明日半天的时间了,下午若是不去交罚金,恐怕世子就要......” 宋依眼眶一热,泪水又开始在眼底发酵。 李南柯道:“趁着天还没黑,钱妈妈先上街去找买主吧。” 钱妈妈心中暗喜。 “奴婢这就去。” 看着钱妈妈离开的背影,李南柯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狡黠。 女儿每次想捉弄人的时候,就会露出这副神情。 宋依用帕子压了压眼角,不解地问:“可儿,钱妈妈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李南柯望着娘亲红肿不堪的双眼,心疼地上前抱住娘亲。 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 对娘亲来说,姨母宋慧,外祖母章氏,还有钱妈妈都是她的亲人。 要揭穿这些所谓亲人的真面目,让娘亲面对血淋淋的现实,等于是用刀子在狠狠扎娘亲的心。 很痛,但是娘亲必须要面对。 今儿早上换衣裳的事,还有在宋家经历的事儿,以及刚才钱妈妈的假哭,娘亲今天经历的已经很多了。 再多她恐怕要承受不住了。 她抬头亲了亲宋依,搂着她的脖子,声音变得软糯。 “有可儿在呢,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娘亲的,娘亲今晚好好睡一觉。 明天娘亲去卖铺子,签合同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好不好?这样卖了铺子,拿到银子,咱们就可以直接去交罚金了。” 宋依神色忧愁。 “只一晚上的时间,也不知道钱妈妈和刘掌柜能不能找到买家。” 李南柯靠在宋依肩头,露出一抹冷笑。 钱妈妈一定会找到买家的。 毕竟背后真正的买主是她的外祖母章氏。 她们想将娘亲最后的两间铺子都弄到手,也要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第25章 作践算计 安平侯府刚经历过一场动荡,安平侯挨了鞭子,起不了身。 侯夫人一直卧病在床,又受了抄家的惊吓,身体越发孱弱。 侯府一直是由李南柯二婶孙氏管家,吩咐下人将晚饭送到各院,大家各吃各的。 紫兰将饭菜摆上桌,气得手都颤抖了。 “二少夫人也太过了,说府里如今没钱,从今儿开始节流,每个院子以后晚饭只有两道菜。 以前也没见侯府穷到这个份上,今儿世子夫人一说要给世子凑罚金,府里一下子就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 她这是作践谁呢?分明就是演给我们看,奴婢找她们去。” 说着就要重新收拾饭菜离开。 “紫兰姐姐不用了。” 李南柯拦住紫兰,示意她将饭菜摆好。 紫兰瞪圆了眼睛。 “姑娘和世子夫人能忍这口气,奴婢可忍不了。” “不是忍,只是眼下不是为了一顿饭菜置气的时候。紫兰姐姐便是提着这饭菜去祖父祖母院子里。 或者二婶院子里转一圈,我保证她们吃的也是两个菜,和我们没什么差别。 到时候你提着食盒去闹一场,倒显得我和娘亲不懂事了。” 二婶那个人做事向来周全,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让人挑出话头来。 何况她心里明白,侯府账上没有多少钱也是真的,二婶演给她们看也是真的。 紫兰愤愤,气得抹泪。 “这一盘炒青菜,一盘子豆腐,让人怎么吃吗?分明就是膈应咱们。 整个侯府除了侯夫人,没有人来问一句咱们是否凑够了罚金。” 宋依听到这话,难过得又掉下泪来。 李南柯圆圆的小脸上却并没有气愤和难过。 在梦里她已经认清了祖父和二婶一家的真面目,相比较流放路上的事来说,眼前这点事儿着实不算什么。 “既然大家都能吃的,我们也能吃的,这事儿过后再说。” 她说着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随即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招呼宋依。 “娘亲这豆腐好香啊,吃在嘴里滑溜溜的,像天上的云朵一样,还有这个青菜,脆脆的,娘亲尝尝。”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到宋依嘴边。 宋依一肚子烦心事,根本没有胃口吃饭。 可看女儿瞪着一双葡萄眼,白皙的小脸上带着强烈的渴盼。 “娘亲我们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救爹爹哦。” 宋依眼眶一热,暗暗骂了一句自己真是糊涂蛋。 从出事到现在,两天时间,她除了哭还是在哭。 她明明是大人,是母亲,竟然还要八岁的女儿来安慰她,保护她。 她这个母亲真是没用。 宋依吸吸鼻子,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探头将李南柯送进来的青菜吃进嘴里。 然后努力扯出一个含泪的笑容。 “嗯,可儿说得对,青菜真好吃呢。” 见娘亲总算不哭了,李南柯笑了。 母女俩吃了饭,都又困又乏。 昨日抄家,一夜几乎不曾睡,今日又在外面奔波一日。 李南柯正是瞌睡多的年纪,坐在椅子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可儿,跟娘亲上床去睡。” 宋依轻轻拍拍她的手臂,弯腰想抱她。 李南柯一下子清醒过来,揉着眼从椅子上跳下来。 “娘亲快睡吧,我回自己的院子睡。” 说罢,垫着脚在宋依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哒哒哒地跑远了。 “这孩子。” 宋依摇头念了一句,只觉得所有的忧愁仿佛都被女儿这一亲给亲散了。 李南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并没有直接睡,托着腮一边想事情一边等着紫苏回来。 就在她等得又快要睡过去时,紫苏终于回来了。 还半扶半抱着一个人,正是下午她们在街上救下的陶妈妈。 “陶妈妈身上有伤,官牙嫌晦气,本以为得养些日子,奴婢一说要买,当下就同意了。 奴婢已经付了定金,约定了明日一早去汴京府衙门办理契书。” 陶妈妈挣扎着跪下来,深深向李南柯磕了个响头。 “奴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还有先前对姜家姑娘的帮助之恩。” 陶妈妈深知如果今日没有遇到李南柯,她的小主子姜姑娘恐怕流放被几天就得死。 如果没有李南柯,她今日也会被衙役当场打死。 所以这个头磕得真心实意。 “以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姑娘的了,任凭姑娘差遣。” 李南柯让紫苏将陶妈妈扶起来。 “你先好好养伤,其他的等养好伤再说。” 又吩咐紫苏带陶妈妈下去安顿。 紫苏安顿好陶妈妈,很快回来。 “奴婢听紫兰说钱妈妈撺掇世子夫人要把两间铺子都卖了?这卖铺子虽说能应急,但没了铺子,岂不是要坐吃山空?” 紫苏在李南柯开蒙读书的时候,也跟着认了不少字,且她已经快满十五岁,说话行事已经颇有大人模样。 怕李南柯听不懂,便将其中的道理细细说给她听。 “......奴婢觉得这事儿不妥当,钱妈妈这般着急,只怕另有心思呢。” 钱妈妈当然另有心思。 李南柯笑了笑,凑到紫苏耳畔低声叮嘱。 “你明日一早再去帮我办件事......” 翌日一早,钱妈妈就欢天喜地地来回话,称已经找到了买主。 “刘掌柜连夜跑了好多地方,总算有人接手,对方知道咱们急着用钱,所以答应今儿上午就可以签字,签了字就给银子。” “刘掌柜将地点定在了高升楼,世子夫人,快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去签契约吧。” 宋依喜出望外,当下就催促着李南柯。 “可儿,咱们快走吧。” 李南柯从椅子上跳下来。 钱妈妈神色踌躇。 “姑娘还小,何必跟着跑一趟?签契约买卖铺子,也没什么好玩的,不如在家去找大公子和二姑娘玩。” 钱妈妈嘴里的大公子和二姑娘,是二婶的一对儿女。 李南柯抬头看着钱妈妈,咧嘴一笑。 “钱妈妈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去?是因为心虚吗?” 钱妈妈....... 又是这句。 该死的心虚。 咬着牙道:“奴婢只是怕姑娘觉得无聊,既然姑娘要去,那就去吧。” 心中暗暗告诉自己,一个小黄毛丫头,连契约都看不懂,自己怕她做什么? 只要今天这两间铺子卖了,她就完成了夫人给她的任务,就可以回宋家养老了。 高升楼。 李南柯牵着宋依的手走进雅间,留着山羊胡子的刘掌柜立刻递上了一张契纸。 又介绍道:“这是买家章九郎,章九郎知道侯府的情况,所以愿意出三千两买下两间铺子。 这是契约,世子夫人看看没问题,咱们就签字画押吧。” 宋依听到价格,虽然失望,但好歹凑够了夫君的罚金。 正要签字,李南柯背着小手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契纸。 “且慢......” 第26章 丫头发威 听到这声脆生生的且慢,钱妈妈的眼皮子不由颤了几下。 只见李南柯肉肉的小手从宋依手里接过那张契纸。 钱妈妈眼皮跳得更厉害了,连忙向刘掌柜使了个眼色。 刘掌柜捻着山羊胡子,笑眯眯看着李南柯。 “姑娘是觉得契纸有什么问题?” 心下却颇有些不以为然,一个八岁的小丫头,能不能认全契纸上的字还两说呢。 钱妈妈好歹也是经了不少事的人,怎么就被一个小丫头吓到了? 李南柯没理会刘掌柜,拿着契纸看了一眼。 然后仰着头,笑盈盈地看着坐在刘掌柜旁边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不过二十出头,身材瘦得跟个猴子一样,面色青白,还有一双十分不安分的三角眼。 “公子也姓章啊,真巧,我外祖母也姓章呢,呀,你不会和我外祖母是一家人吧?” 刘掌柜脸色一变,扯掉了自己两根胡须,疼得龇了龇牙。 章九郎下意识看了刘掌柜一眼,然后搓着手干巴巴地笑。 “那还真是巧。” 李南柯眼睛更亮了,哒哒哒跑到章九郎面前。 仰着头看着章九郎,葡萄眼一眨一眨的。 “章叔叔认识我外祖母吗?哦,就是礼部侍郎家宋大人家的夫人,我看章叔叔与我外祖母长得有点像呢。” 她本就生得玉雪可爱,这般乖巧软萌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心生喜爱。 章九郎下意识点头。 “我与姑母......” “咳咳咳!” 刘掌柜忽然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打断了章九郎的话。 钱妈妈上前,笑着道:“奴婢看着这位章公子与宋家夫人并不像呢,天底下姓章的多了去了,怎会这么巧碰到一个人就是本家呢。” 说着,心中却跳得更快了。 这小丫头到底从哪里看出来章九郎像夫人的? 明明就不像啊。 难道小丫头知道了什么,故意诈他们? 不,绝不可能。 这些年她和刘掌柜行事十分机密,不可能让人察觉到任何蹊跷。 钱妈妈按下心中疑虑,暗暗瞪了章九郎一眼。 章九郎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我是说我长得有些像我姑母,并不认识小姑娘你的外祖母。” 说罢,又不耐烦地催促宋依。 “我章家给的诚意已经很足了,两间不赚钱的铺子,给三千两银子已经很高了。 你们签不签契约?不签的话我就不买了,有的是铺子,我也不是非得买你家的不可。” 宋依顿时急了。 “别,别,签,我们这就签。” 她没做过生意,又着急救夫君,生怕章九郎一气之下离开。 当下就接过李南柯手里的契纸要签字摁手印。 钱妈妈见状,连忙提笔蘸了墨,递给宋依。 看着宋依接过笔准备签字,钱妈妈和刘掌柜对视一样,二人眼底都流露出得意的笑容。 今日过后,他们都会得到主家的奖赏,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宋依手里的笔即将落在纸上的一瞬间,李南柯伸手摁在了纸上。 浓黑的墨滴落在她嫩白的小手上。 “娘亲,再等等。” 宋依对上女儿清澈机灵的眼睛,刚才因为章九郎要离开生出的急躁顿时退去两分。 将笔放在一边,用帕子擦着李南柯手上的墨。 认真询问女儿,“可儿觉得还有哪里不妥?” 李南柯指着契纸,一脸天真地问:“这契纸上只写了要买铺子,紫兰姐姐说昨日去铺子里,铺子里还有许多笔墨纸砚,以及粮油。 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将这些东西都搬回家,然后再把铺子卖给章叔叔啊?” 嘶。 刘掌柜又扯断了两根胡须。 缓缓坐直了身子,看着李南柯的目光不再是刚才的不以为然。 宋依也反应过来,“是啊,刘掌柜,铺子里现存的货该怎么处置?是不是得先搬走?” 刘掌柜叹了口气。 “铺子里的货物自然是一起打包都卖给章公子了。” 宋依皱眉。 她虽然不懂生意上的事,但直觉这个说法有问题,却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李南柯歪着小脑袋,脆生生地问:“既然要卖给章公子,为什么契纸上没写明呢?” 宋依忽然反应过来。 “是啊,为什么契纸上没写这一点呢?还剩多少货物,价值几何,是不是应该都要在契纸上写明?” 刘掌柜心中微沉。 他们是故意没在契纸上写明这一点的。 因为他,钱妈妈,章九郎,早已私下达成协议,只将两间铺子和铺子里的摆设给了章夫人。 铺子里现存的货物三人私下平分了。 不管是笔墨纸砚,还是粮油,都能拿到外面去转手卖个好价钱。 他们也能借机发一笔小财。 没想到这一点却被李南柯这个小丫头发现了。 刘掌柜眼底闪过一抹阴沉,脸上却是一副无奈状。 “世子夫人难道忘了?咱们这两间铺子,几乎都不赚钱,铺子里的货物也都是积压了很久的,早就不值钱了。 我每个月都让钱妈妈将账本带回去给世子夫人,难道您不记得账本上的记录了?” 宋依一脸茫然。 她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两间铺子也都是让钱妈妈和刘掌柜在打理。 钱妈妈拿了账本回来给她看。 她虽然识字,但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就头疼,每次都是钱妈妈说给她听一遍就算是看过了。 刘掌柜接着道:“本就不赚钱,章公子不嫌弃咱们货物积压的时间长,还痛快地给了高价,几乎是破了这一行的规矩了。 所以这种事也就没在契纸上写得很明白,免得有人说章公子坏了规矩。” 钱妈妈也哄宋依,“救世子要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章九郎神色不耐,“再不签,我就真的走了,生意上的事忙着呢。” 宋依急得眼眶又红了,眼巴巴地看着李南柯,等着女儿做决定。 刘掌柜皱眉,耐着性子哄李南柯。 “姑娘你还小,不懂做生意上的事儿,就别跟着掺和了,小心耽误了救世子。 我点一盘点心给姑娘,让钱妈妈带姑娘出去吃点心听说书的,去玩吧。” 一副随意打发小孩子的模样。 李南柯鼓了鼓腮帮子,然后小手一叉腰,指着刘掌柜怒骂。 “大骗子,你骗人!钱妈妈都已经告诉我们了,我娘亲的铺子都是赚钱的,是你把钱都贪走了。” 第27章 她等的人 嘶! 刘掌柜惊得手抖了一下,再一次扯断了两根胡子。 顾不得心疼胡子,下意识转头看向钱妈妈,眼神带着一抹怀疑。 钱妈妈拍着腿大喊冤枉。 “姑娘你怎么瞎说啊,奴婢什么时候说过刘掌柜贪钱了?” 李南柯瞪着圆圆的眼睛,一脸无辜。 “钱妈妈你昨天说的啊,你还说每个月拿给娘亲看的都是刘掌柜事先做好的假账。 他把账本上进货的价钱抬高,再把卖价调低,这样账本上看起来就不赚钱。 其实赚的钱都被刘掌柜贪走了。” “钱妈妈你抱怨,说刘掌柜分给你的还不到两成,都不够塞牙缝的。” “就是钱妈妈你说的,你怎么又不承认了呢?” 李南柯圆圆的小脸十分认真,一口咬定就是钱妈妈说的。 刘掌柜惊疑不定,神色阴沉。 “钱氏你胡咧咧什么?” 钱妈妈气得脸上的烫伤泡都要破了,恨不得上前把李南柯叭叭的小嘴儿给嘬住。 “你别听她胡说,我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 刘掌柜半信半疑,只因为李南柯完全说中了假账的事。 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是这么糊弄宋依的。 宋依不懂庶务,也不懂进货卖货的行价,轻松就糊弄过去了,从来没有起过疑心。 若不是钱妈妈说的,宋依尚且不懂,李南柯一个八岁的小丫头怎么会懂账面上的门道? 钱妈妈被刘掌柜怀疑的眼光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老天爷,我要是胡咧咧就天打五雷轰。刘掌柜,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彼此知根知底的。 你根本没做过那些事,我怎么可能乱说来诬陷你?” 她重重咬了“诬陷”两个字,并暗暗向刘掌柜使着眼色。 刘掌柜心中一动,倏然反应过来。 他和钱妈妈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虽然说钱大头都给了章夫人,剩下的小头是钱妈妈和他在平分。 钱妈妈根本没有必要出卖他。 竟险些被一个八岁的小丫头糊弄住!意识到这一点,刘掌柜十分生气。 看了章九郎一眼。 章九郎会意,不耐烦地拍了拍桌子。 “签个字而已,磨磨唧唧的,既然没诚意卖,算啦,两间小破铺子,我还不想要呢。” 章九郎作势起身要走。 刘掌柜连忙拉住他。 “章公子且慢,世子夫人没管过生意上的事,有些疑问也是正常的。 公子且再等片刻,我与世子夫人再好好说说。” 又转头对宋依道:“咱们这两间铺子一直经营不好,实在很难出手,难得章公子肯接手。 世子夫人就不要再犹豫了,快签了字吧。” 钱妈妈附和。 “世子还在御史台等着咱们去交罚金,听说罚金晚交一个时辰,就要被加罚五杖。 可怜世子那身子骨,昨日才受了三十杖,今日若再打,恐怕就要撑不住了。” 宋依吓得脸一白,眼泪又下来了。 虽然害怕,但刚才女儿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心里也模模糊糊猜到了女儿跟她来并不是来卖铺子的。 她轻轻扯了扯李南柯的手,询问她的意见。 “可儿?” 李南柯心中叹息。 挑拨之计竟然失败了。 刘掌柜毕竟谨慎些,本也没指望挑拨能成功。 她冲宋依摇摇头。 宋依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哽咽着对刘掌柜道:“铺子不卖了,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不卖了? 一句话,气得屋里另外三人险些跳起来。 宋依的嫁妆里,只剩这两间小铺子了,章夫人许诺只要拿回去,就让刘掌柜回宋家去做总掌柜。 钱妈妈急着去掉奴籍,回去养老。 至于章九郎,自然也能从其中得到一笔丰厚的钱财。 三人信誓旦旦在章夫人面前拍了胸脯,保证今日事情一定能成。 哪知道宋依竟然说不卖了! 刘掌柜和钱妈妈忍着气,用各种理由劝说宋依。 “若是价钱不满意,世子夫人可以再提,咱们再商量。” “救世子是大事,姑娘年纪小,不懂事,世子夫人不能听姑娘的啊。” “若世子有个三长两短,世子夫人后悔都来不及。” 无奈宋依十分轴,认准了听女儿的话不会有错。 任凭他们怎么说,都一口咬定不卖了。 甚至还起身拉着李南柯准备离开。 刘掌柜怒火中烧,暗暗指了指李南柯,朝钱妈妈使了个眼色。 宋依压根就没有主见,全是李南柯这个臭丫头在不停叭叭。 只要将李南柯这个小丫头弄走,宋依稍微恐吓两句就会哭着乖乖签字了。 临门一脚了,怎么能让一个小丫头坏了事。 钱妈妈眼中闪过一抹恶毒,上前一把抱起李南柯。 “奴婢带姑娘先出去吃点东西,世子夫人你再和刘掌柜,章公子商议一下。” 李南柯没有防备,被她直接夹在了腋窝下,往外走去。 “钱妈妈你放开我。” 她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喊。 钱妈妈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趁机在她手臂上狠狠拧了几下。 死丫头,让你昨天烫我一脸泡。 李南柯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抓着钱妈妈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另外一只手趁机抓了一把钱妈妈脸上的烫伤水泡。 “啊。” 钱妈妈吃痛,一把将李南柯甩在地上。 “可儿。” 宋依推开挡住她的刘掌柜,连忙扑倒在地上,接住了李南柯。 “可儿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疼?” 李南柯紧紧缩在宋依怀里,看着怒气冲冲走过来的钱妈妈。 大声道:“钱妈妈不要打我和娘亲,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钱妈妈被咬了一口,加上脸上的水泡被李南柯挠破了,又疼又痒,难受的她几乎失去理智。 当下就撸袖子走过来,顶着一张流着脓水的脸,恶狠狠道:“今日这契纸不签,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去。” 宋依瞳孔剧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满脸恶毒的钱妈妈。 这是陪着她从小长大的奶嬷嬷啊,她平日里给足了钱妈妈尊重和体面。 怎么会这么恶毒,这么坏? 宋依泪如雨下,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李南柯。 钱妈妈狰狞着一张脸就要再次拧上李南柯的时候,房门砰的一声从外面被人踹开了。 一个身穿绯色官府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李南柯目光一亮。 不枉费她拖延这么久,她等的人总算是来了! 第28章 反算恶奴 “汴京府接到报案,有恶奴欺主,兼强买强卖,可有此事?” 进门的绯衣男子年约二十五六岁,正是汴京府通判。 俊秀的脸将屋内人扫了一圈,落在了地上坐着的宋依和李南柯身上。 李南柯麻溜得跪在地上,仰着小脸,圆圆的眼睛里噙满了晶莹的泪珠。 指着钱妈妈和刘掌柜,大声道:“就是他们,他们欺负我和娘亲,逼着娘亲卖嫁妆铺子。 娘亲不卖,他们就打我,大人你看。” 她撸起上衣袖子,白皙粉嫩的手臂上,竟有四五处青紫的淤痕,触目惊心。 “娘亲不签字,他们还想接着打我,幸好大人来得及时,不然他们会打死我的。” 眼里噙的泪也一颗一颗落下来,李南柯小身子一抖,看起来害怕极了。 汴京府通判脸色一沉。 “岂有此理,来人,把这三个人立刻给我捆起来,带回汴京府严审。” 钱妈妈,刘掌柜和章九郎三人吓得同时跪在了地上,大喊冤枉。 通判冷哼,“本官进来的时候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 来人,立刻押回去审问。” 门外冲进来一队衙役,二话不说将三人绑了押出去。 通判看向宋依。 “既然夫人是苦主,还请夫人跟着一道回汴京府。” 宋依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连哭都忘记了。 闻言只呆呆点点头。 “我们立刻随大人去。” 通判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紫苏和紫兰从门外冲进来,分别扶起李南柯和宋依。 “姑娘,奴婢没来晚吧?” 李南柯擦去脸上的泪珠,笑眯眯摇头。 “没有,时间来得刚刚好。” 没错,她就是故意刺激钱妈妈和刘掌柜。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便遣紫苏去汴京府状告,说她们遭遇了恶奴欺主,强买强卖。 她们拖着不签买卖契纸,钱妈妈和刘掌柜必定生气,沉不住气之下,钱妈妈一定会动手。 汴京府通判恰好目睹,事实确凿,自然会将人带回衙门审问。 “这位卫大人真的像姑娘说得十分正直,听到有案子,二话不说就带人来了。” 紫苏小声道。 李南柯轻笑。 那是当然,她在梦里见过十年后的卫大人,自然知道他是一等一的好官。 宋依怔怔听着李南柯与紫苏的对话,总算反应过来。 “可儿,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李南柯点头,“娘亲你刚才亲眼看到钱妈妈的真面目了,她忠心的主子根本就不是娘亲。 这些年,不论是娘亲的嫁妆铺子,还是平日里她教娘亲为人处世的道理,她一直都在害娘亲,糊弄娘亲。” 宋依想起刚才看到的情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两三岁的时候,奶嬷嬷生病去世了,自那以后,钱妈妈就来到她身边照顾她。 一晃二十多年,主仆朝夕相伴。 及笄,嫁人,人生中所有重要的事都是钱妈妈陪在身边。 在她心里,钱妈妈就像是奶嬷嬷一样,等于半个亲娘。 她全心全意信赖钱妈妈,几乎所有的事儿都是交给她去办,就连她的芳华院,也是钱妈妈说了算。 这两日,就算知道了钱妈妈在穿衣打扮上糊弄她,她也只当钱妈妈糊涂,再没往深处想。 没想到钱妈妈竟然从头到尾都在害她。 被自己最信赖,最亲近的人伤害至此,就好像心里同时有千万根针扎进去,不停地搅动一般。 血肉都被翻了出来,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去汴京府的路上,宋依哭得无法自己。 李南柯没有再劝,只安静地抱着宋依的胳膊,小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更有说服力。 她说一千句钱妈妈不好,都不如让娘亲亲眼看到一次。 眼看着快到衙门了,她才扯了扯宋依的手臂。 “衙门就要到了,娘亲知道该怎么和卫大人说吗?” 宋依眼都哭肿了,一脸茫然。 “啊?” 李南柯低声和她说了几句。 “娘亲记住了吗?” 宋依一边抹泪,一边点头。 “呜呜,记.....记住了....嗝....可是娘亲一直想哭怎么办啊?” 她太难过了,哭得一直打嗝。 李南柯道:“不怕,娘亲就记住一点,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哭着说也无妨。” “娘亲你一定可以的,我们能不能拿回铺子里赚的银钱,能不能救爹爹,就靠你了。” 提到夫君,宋依吸了吸鼻子。 “好,娘亲努力不哭。” 李南柯望着娘亲红肿的双眼,小小叹了口气。 娘亲现在还以为是刘掌柜和钱妈妈贪了铺子里的银钱,若是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其实是外祖母章氏。 不知道娘亲会不会哭得晕过去。 一行人到了汴京府。 宋依进去,尚未开口,泪先下来。 “呜呜呜.....大人可以找积年老账房查账.....呜呜呜,是这两个黑心恶仆,窜通外人合伙欺骗我们.....” 虽然哭得伤心,但她死死记着女儿的叮嘱,一口咬定铺子都是赚钱的,还在哭哭唧唧中把事情说明白了。 卫大人审案十分有手段,当即叫人先将刘掌柜和章九郎带下去,一边命人去调查铺子的账目,一边留了钱妈妈在堂上审问。 钱妈妈被摁在地上,瞪着李南柯的目光恨不得撕了她。 她活了一把岁数,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八岁的小丫头算计了。 “是你,你故意的对不对?” 死丫头故意同意卖铺子,然后又反悔,就是故意为了逼她动手,直接给她安上一个恶奴欺主的罪名。 李南柯眨巴着大眼睛,缩在宋依怀里,一脸无辜。 啪。 卫大人一拍惊堂木。 “恶奴欺主,按律先打二十大板,来人,立刻给我打。” 钱妈妈被摁在了刑凳上。 行刑的衙役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板子落在屁股上时,钱妈妈几乎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剧痛像烧红的烙铁贴在身上,疼得她全身都要裂开一般。 钱妈妈惨叫连连,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偏这时,门外响起衙役的声音。 “禀大人,隔壁两个人都招了,说一切都是钱氏的主意,强买铺子的价钱三千两也是钱氏定的。” 钱妈妈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第29章 倒打一耙 钱妈妈本就被打得皮开肉绽,疼得死去活来,再一听衙役喊刘掌柜和章九郎都招了,当即就吓破了胆。 “他撒谎,做假账的法子是刘掌柜提的,平日里也是他拿大头。” 这句话喊出来,便是坐实了宋依所有的指责。 虽然已经听女儿说了一遍,心里也有了准备,但亲耳听钱妈妈说出来,宋依还是感到一股锥心之痛。 原来她真的被自己信任,亲近的人糊弄了这么多年。 她可真是世上最傻的傻子了。 “为什么?钱妈妈,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从不曾短缺,银钱更是不曾亏了你。” 宋依泪眼汪汪看着钱妈妈。 钱妈妈目光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宋依对她再好,可抵不过她一家人的卖身契都在章夫人手里。 章夫人许她恢复良籍,这个诱惑太大了。 宋依没有得到答案,还想再追问,被卫大人轻咳一声打断。 “先将钱氏拖下去,将刘掌柜带上来。” 同样的法子如法炮制在刘掌柜和章九郎身上,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人全都招了。 卫大人命人将三人都提溜上来。 “现在本官只给你们三人一次机会,说出这些年贪污的赃款如何分配,都去了哪里。 谁先招,就先减免谁的刑罚,本官数三个数,谁先开口算谁的。” 说罢,伸出一根手指头。 “三。” 然后又伸一只手指,“二。” 李南柯望着卫大人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往外伸的架势,莫名觉得有种熟悉感。 在哪儿见过呢? 卫大人的一还没喊出来,钱妈妈就挣扎着往前爬了一步。 大声喊道:“我招。” 刘掌柜不甘示弱,嘴快了一步。 “都给了章夫人。” 钱妈妈脸上难看,连忙附和。 “是,是,都给了宋家的章夫人。” 卫大人眉头一皱。 “章夫人是谁?” 反应慢一拍的章九郎哭着喊道:“章夫人是我姑母,是礼部侍郎宋大人的夫人。” 三人这番话,对宋依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才刚接受刘掌柜和钱妈妈合伙骗她钱财的惨痛事实,转眼又告诉她骗钱的幕后主使是她的继母章夫人。 宋依一瞬间觉得天都要塌了,身子剧烈颤抖着,突然佝偻下去。 就像是一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她的骨架一样。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朵边像是不停地有炸雷在轰隆作响。 每一道炸雷都是那句话。 “钱都给了章夫人。” “是章夫人命我们这么做的。” 原来所谓的视若亲生,母女情深都不过是表面的笑话。 继母不仅在衣着打扮上糊弄她,更是在暗中算计着她的钱财。 这是她亲生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嫁妆了啊。 继母把嫁妆骗走,是想逼死他们一家三口吗? 宋依捂着嘴呜呜痛哭,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上,只觉得从里到外,说不出来的寒意令她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两只肉肉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李南柯稚嫩又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娘亲别哭,可儿在呢。” 宋依泪眼婆娑地看过去,对上女儿清亮的大眼睛。 圆圆的脸蛋上带着一抹认真,小手紧紧抱着她,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道:“有可儿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娘亲别怕。” “找外祖母来对质,我们就能拿回咱家的银子,就能救爹爹了。” 温热的气息从耳中灌入,仿佛一道光驱散了耳中轰隆作响的闷雷。 温热直达心底,驱散了她身上所有的寒冷。 是啊,可儿受过神仙婆婆指点,有可儿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么危险的抄家流放危机,她们不也平安度过了吗? 宋依一瞬间仿佛从骨血里又重新生长出支撑来,颤着嘴唇抹去脸上的泪。 无奈手刚擦掉,脸上瞬间又糊了一脸,像是根本擦不净似的。 她索性也不擦了,哭哭唧唧道:“求大人......我要...对质,与章夫人。” 卫大人深深看了一眼相互偎依的母女二人,点头吩咐衙役。 “立刻去趟宋家,请章夫人来对质。” 章夫人接到汴京府的衙役通知,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好好在家中坐,怎么就有官司落到头上。 想起今日钱妈妈和刘掌柜带了章九郎糊弄宋依卖铺子的事儿,不由心中一咯噔。 塞了银钱给汴京府的衙役,想打听消息。 汴京府衙役坚决不收,称:“卫大人治下严厉,夫人莫要害我们。” 章夫人神情讪讪,只能忐忑不安地跟着去了汴京府。 到了公堂上,看到钱妈妈和刘掌柜,章九郎三人跪在地上,宋依在旁边站着,脸色苍白,双眼肿得像桃子一样。 心里大概就猜到了怎么回事。 没有直接向卫大人见礼,反而先一脸心疼地拉住了宋依。 “我的儿,好好的怎么闹到衙门来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母亲,母亲为你做主。” 宋依怔怔望着面前这个永远都一脸慈爱看着她笑的继母,忍不住浑身又冷得发抖。 一个人怎么可以掩饰得这么好,用一贯慈爱的笑将一颗恶毒的黑心遮得完完全全。 她本能地推开手,后退一步,抿着嘴不肯和章夫人说话。 章夫人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 坐在堂上的卫大人开口道:“请章夫人前来,是为了对质。 这两人贪墨宋世子夫人铺子里的银钱,又伙同章九郎强买强卖,三人供述,一切都是受你指使,银钱也都给了你,是否属实?” 章夫人脸色微变,当然是矢口否认。 “......大人可以去打听一下我的为人,继女从小也是我看护长大的,自幼倾心相待,从不曾苛待半分。 若我想贪她的嫁妆,当初出嫁的时候,只需不给嫁妆铺子就是了,又何必用这种龌龊的手段来争抢?” 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 卫大人挑了挑眉。 “照这么说,是钱氏和刘掌柜他们诬陷你了?” 章夫人用帕子压了压眼角,红着眼眶,一脸伤心地看着宋依。 说话还是像平日里那般不疾不徐,却直接倒打一耙。 “钱妈妈和刘掌柜都是你的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这么说。是不是因为姑爷受罚,急需罚金的事儿? 好孩子,你若是银钱不凑手,直接来找母亲便是,母亲便是砸锅卖铁也要给你凑出这份钱来。 你又何必为难钱妈妈和刘掌柜,让她们帮着你撒谎呢。” 第30章 你好坏啊 宋依瞪圆了眼睛,被章夫人这一番颠倒是非的话气得连眼泪都忘记流。 “我.....我没有,她们没撒谎。” 她气得嘴唇不停颤抖,说话越发语无伦次。 章夫人上前紧紧抓住她的手,脸上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善良又心软的好孩子,若不是被姑爷的事逼得慌了神,断然想不出这样荒唐的主意来。 是不是你身边那起子混账奴仆撺掇你这么做的,她们这是害你啊。” “你想想,你这般闹到衙门来,知道的说你因为丈夫的事愁得行事无状了。 不知道的背后指定笑你连自己的嫁妆铺子都管不好,急用的时候连一笔银子都拿不出来。 将来可儿议亲谁还会相信她有管家理事的能力?” “这事传扬出去,不仅侯府跟着你丢人,便是你父亲,你妹妹一家都得跟着丢人。” “你向来是个知书达理,行事周全的孩子,今日做事怎么这般荒唐?” “要我说,还是赶紧把案子撤了,家丑不可外扬啊,咱们回家商议救姑爷的事。 缺多少银子,我们借你就是,你一向是家里最乖巧最好的孩子,听话啊。” 章夫人像往常一般,随口就是一连串,看似劝说,实际指责的话。 以前,宋依听了这样的话就会十分慌乱,觉得自己做得不妥,连忙按照她的意思改正。 章夫人对此颇有自信,略带责备地看着宋依,等着宋依主动提出来撤回诉状。 事实上宋依确实慌乱了一瞬,继母这番话她太熟悉了。 就像是她小时候喜欢打算盘,喜欢学做生意,可是章夫人带她去参加宴会,指着宴会上的那些千金小姐。 道:“你看,女孩子就是要以贞静贤淑为主,那些做生意的铜臭之事,你学了会被人嘲笑的。” 后来她想读书,学琴棋书画,章夫人说:“只有那妓院里的风尘女子才会学琴棋书画这些勾人的行当。 女孩子家认些字明事理就行了,多学学女红,以后可以为未来的夫君做衣衫鞋袜。” 章夫人说:“女孩子家不可锋芒外露,要谦虚忍让,要娴静,你是长姐,要让着弟弟妹妹。” 章夫人又说:“男子才是一个家族的根本,是女子在婆家的底气,所以女子要全心全意为父兄着想。” 章夫人还说:“女子太聪明了会没有男人要的。” 就这样,她按照继母的要求吃穿打扮。 她听继母的话放弃了自己喜欢的琴棋书画,放弃了学做生意。 然后乖乖拿起绣花针,学做女红,给全家人做衣裳鞋袜。 可是妹妹宋慧呢,她闹着要读书,要学琴棋书画的时候,继母是什么说的呢? “这个皮猴子,母亲是管不了她了,随便她作吧,将来嫁不出去自有她受的。 好在我们依依听话,依依就是母亲心中最乖巧最好的孩子。” 最乖巧最好。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成为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锁。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一连串的打击太过频繁,宋依觉得蒙在脑子里的浆糊似乎在逐渐脱落。 让她整个人一下子清明了不少。 她咬着牙甩开章夫人的手,颤着嘴唇挤出几个字。 “我....不,我....不撤。” 章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宋依竟然敢反抗她? 怎么可能? 当下脸色一沉,“你不撤案子,是要让你父亲丢人丢遍整个汴京吗? 这事儿你父亲若是知道了,你想想后果。” 宋依想起父亲平日的为人,脸色瞬间更白了。 下意识转头看女儿。 李南柯一直关注着宋依和章夫人的对话,眼下看章夫人几句话就要颠倒黑白。 娘亲也险些被绕了进去,顿时脸颊鼓了鼓。 不行,不能被章夫人颠倒黑白。 不然她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而且拿不到银子,爹爹就要继续被杖责。 爹爹会撑不住的。 李南柯仰头看着章夫人,小脸气冲冲的。 “外祖母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汴京府告状吗?你问娘亲了吗?” 章夫人神情一窒。 这还用问,肯定是因为宋依想要钱啊。 李南柯大声道:“我们来衙门,是因为钱妈妈和刘掌柜打我们,还逼着娘亲卖铺子。 卫大人说这叫恶奴欺主,是要打板子的。” 章夫人并不知道其中的经过,一时间有些茫然。 李南柯:“卫大人升堂审案,是钱妈妈自己招供说这一切都是外祖母的主意,刘掌柜也承认了做假账的事。” 又指着章九郎,“这个长得像猴子的叔叔自己说的,说他是外祖母的侄子,是外祖母想要我们家的铺子。” 李南柯一脸不解地看着章夫人。 “外祖母说他们撒谎,就是说卫大人审案不准吗?” 章夫人脸色一僵。 她身上虽然有诰命,卫大人不能上刑直接审她。 但汴京府通判是正四品,她丈夫礼部侍郎也是正四品。 她哪里敢直接指责对方审案有问题,这不是给别人弹劾丈夫的把柄吗? “我.....我没说卫大人审案不准。” 李南柯小脸都皱起来了。 “既然外祖母认为卫大人审案准,就是认可钱妈妈他们没撒谎,那就是外祖母贪了娘亲铺子里的银钱。” 李南柯脸颊一鼓,指着她大声喊:“外祖母不是最疼我和娘亲吗?你想要银子可以告诉娘亲,娘亲可以借给你啊。” “外祖母一向这么好,娘亲不会不管你的啊,你为什么要偷着抢占呢?” “哎呀,外祖母你真的好坏啊。” 李南柯小嘴儿像装了弹药似的,一顿叭叭叭。 竟然将刚才章夫人说 章夫人被气得目瞪口呆。 “你.....你!” 宋依泪眼朦胧地看着李南柯,眼中满是钦佩。 女儿好厉害啊,竟然将继母刚才说自己的那番话,原封不动都还给了她。 望着继母被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心中的伤心与痛苦减少了两分,有两个字在脑海里不停地晃荡。 爽快。 李南柯小手一伸,掌心向上。 “既然外祖母也承认了,那就快点还给我们钱吧。” 章夫人气的鼻子都要歪了。 “胡说,我什么时候承认了?” 第31章 将计就计 李南柯眨巴着一双葡萄眼。 “外祖母亲口承认说卫大人审案准啊。” “你.....” 章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李南柯这个小丫头片子被绕了进去。 当下收敛心神,悻悻点了点李南柯的额头,换了口气。 “你这丫头,外祖母平日那么疼你,你都忘了?外祖母怎么舍得去抢你娘铺子的银钱?” 李南柯撇撇小嘴儿,一副苦恼状。 “刘掌柜和钱妈妈都说银子给了外祖母,外祖母又说自己没收,这是怎么回事啊?” “砰。” 堂上坐着的卫大人将目光从李南柯皱巴巴的小脸上收回,轻拍了一下惊堂木。 “账房可查完账了?” 后堂立刻出来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厚厚两沓子账本。 “禀大人,下官已经将宋世子夫人提供的账本,以及两间铺子里搜出来的账本做了详细比对。 经查验,这八年来,两间铺子共计盈利一万六千两,八年共往侯府交了六千两。 其余一万两对不上账,应当就是被贪走的银两。” 李南柯听到这个数字,两只眼睛都亮了。 果然,官府的账房人多了算账快。 今儿一早,她让紫苏去告状的时候就带上了钱妈妈平日里用来糊弄娘亲的假账本。 以卫大人的性子,在去高升楼之前,一定会吩咐衙役们去铺子里搜进货卖货记录。 两下对比,很快就能算出两间铺子真正赚的银钱数。 她轻轻扯了扯宋依的手。 “娘亲你听到了吗?咱们的铺子真的是赚钱的呢。” 宋依攥紧女儿的手,气得连牙齿都在打颤,眼泪不争气地又掉下来。 这些年,钱妈妈和刘掌柜总是在她耳边念叨说生意难做,铺子不赚钱。 有时候两个月才拿回来一百多两银子,不定哪一年,一年能赚一千两,她还十分高兴。 却不知这一千两只是他们分完之后用来糊弄她的。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宋依泪眼婆娑地看向卫大人。 “求大人.....主持公道。” 卫大人颔首,问章夫人:“不知夫人对此作何解释?” 章夫人眼底闪过一抹阴沉。 该死,忘记了铺子里还有日常进货卖货的记录可查。 宋依这个蠢货看不懂账本,平日里也从没想起过去查账,他们竟然忽略了这一茬。 章夫人攥了攥手心,喊了一声冤枉至极,却并没有十分惊慌。 说话还是犹如先前一般淡雅从容。 “我从来没指使过他们从宋依的嫁妆铺子里拿钱,大人总不能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吧? 账本只能证明确实有对不上的账目,并不能证明他们把银钱给了我,证据呢? 没有证据那就是他们诬陷于我,大人,像这种胆大包天,敢诬陷主子的下作之人,就应该立即杖毙才是。” 刘掌柜毕竟是宋依嫁妆铺子的掌柜,又是外男,不方便出入宋家。 账本和银子都是钱妈妈拿给她的。 章夫人十分自信,他们拿不出任何证据。 果然,话音落,钱妈妈和刘掌柜脸上都露出灰败之色。 他们确实没有任何证据。 刘掌柜道:“每个月结算后,小人会把账本和钱拿给钱妈妈,钱妈妈再交给夫人的。” 章夫人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我从未见过钱妈妈送的任何银子,定然是这老货自己私吞了银子。 大人,对这种恶奴就应该严加审问,她才能说实话。” 钱妈妈气得脸上的褶子都在抖,不可置信地看着章夫人。 “夫人你.....明明是你让奴婢.....” “闭嘴,老虔婆,你可是依依的管事妈妈,自小伺候她的,你怎么能做出这等背主的事?” 章夫人抬手狠狠给了钱妈妈一巴掌。 钱妈妈脸上的烫伤本就没好,这一巴掌又使足了力气,脸上的水泡被打破。 脓水和血迹流了一脸,疼得她眼前一黑,捂着脸瞪着章夫人。 这一瞬间她就明白了章夫人是要弃车保帅,要她来背这个黑锅。 章夫人眼里像淬了毒一般,指着她怒骂。 “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服侍依依。 就应该早早把你儿子,儿媳妇,孙子,女儿全都赶出去发卖了。” “你也是有儿有女,孙子都有了的人,怎么就一点都不为你的子孙积德呢。 可见还是平日里我们家太过宽容了,才纵得你这般贪婪。” 钱妈妈瞳孔剧烈回缩,眼底的愤怒逐渐化为绝望。 她听懂了章夫人话里的意思。 她的儿子,儿媳,孙子,还有女儿都还在宋家为奴,若是她不背下这个黑锅,章夫人回去就能杖杀了她全家。 这就是她忠心了一辈子的主子啊,出了事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了出去,恨不得她立刻死掉。 钱妈妈用力闭了闭眼,心中翻涌出滔天的悔恨来。 她后悔了。 明明宋依那么亲近尊重她,处处听她的话,她在侯府明明可以安享晚年,为什么非要这山望着那山高,去听章氏的话呢? 糊涂啊。 钱妈妈嘴唇颤了又颤,浑身哆嗦着跪在地上。 “一切都是奴婢所为,是奴婢贪心,昧下了世子夫人铺子里的银子。” 章夫人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钱妈妈肯认下就好,只要钱妈妈一口咬死是自己贪了银钱,无凭无据,汴京府也不好接着再审问她。 只是那口气才松到一半,就听到李南柯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外祖母,你说钱妈妈贪了那么多钱,她都藏哪儿了?” 章夫人神色一窒,“我哪儿知道,说不定都被这老货花了。” “可是她吃住都在侯府,她的儿女都在宋家,用不着花钱啊。” 李南柯皱着小眉头,忽然一拍巴掌。 道:“哎呀,我知道了,她定然是把银子藏在宋家了,要不我们去宋家找找?” 章夫人眼皮不可抑制地跳了下。 堂上的卫大人冷冷一笑。 “李姑娘所言有理,钱妈妈既然承认了,那就需要找到赃款或者是赃款买卖的物件才可结案。 章夫人带路吧,本官亲自去宋家搜一搜。” 章夫人急得冷汗都下来了。 青天白日的,若是汴京府衙门进家搜查,不用明天,今天下午就会有御史弹劾宋家。 她脸色一沉,“放肆,我家老爷是礼部侍郎,堂堂五品官员,岂能是你们想搜就搜的。” 卫大人微微一笑。 “我们搜的是宋家的下人房,不是吗?” 章夫人...... 她忽然生出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疼痛感。 第32章 都是家人 允许衙役去搜吧,宋家丢人丢大了,夫君还有可能被弹劾。 不许吧,人家说搜的是下人房,她没有理由不许。 章氏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卫大人。 正左右为难时,卫大人冷笑一声,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 “真当本官这汴京府衙门是过家家的玩闹之地呢?你们想说谁贪了就是谁贪了? 本官办案讲究的是证据,证据懂吗?” 卫大人起身,俊秀的脸泛着一抹怒气,指着下方跪着的钱妈妈。 “知道什么是证据吗?你以为亲口承认就能结案了?放屁! 得找到赃款才行,钱氏,如果搜了宋家还没找到赃款,那就是你们全家人霍霍了赃款。 朝廷有令,凡贪墨银两超过两千者,便要流放,五千者,就地杖杀。 你们以奴欺主,涉案银子高达一万两,你们全家人今日都得杖毙!” 钱妈妈面如土色,整个人几乎晕死过去。 搜不出钱来,她的儿女都得一块死,可银子都交给了章氏。 上哪儿能搜出银子来? 钱妈妈浑身哆嗦,牙齿都在打颤。 左右都是全家人死,凭什么她要背个黑锅死? 当下心一横,直起身子指着章氏大喊:“是她,是她用我的女儿威胁我,我才认下了罪。 银子就是交给她了,她都存在自己床头柜的最下面一格,是个黄花梨木的匣子。 大人不信可以带兵去搜查。” 章氏脸色大变。 李南柯双眸晶亮。 卫大人轻哼一声,“既如此,那就让人去搜一搜宋家.....” 这时,外面响起一道略带急切的声音。 “不用去搜了,钱找到了。” 宋慧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黄花梨木匣子,急匆匆进来。 “慧儿。” 章氏看到那只匣子,脸色微变,上前握住宋慧的手。 宋慧微不可见冲她摇摇头,然后屈膝向卫大人行礼。 “赵宋氏拜见卫大人,家夫是御史台监察御史赵鸿,这位章夫人是家母。” 卫大人斜斜往后靠了下,眉峰上挑,眼底闪过一抹兴味。 啧。 “赵夫人擅闯衙门,打断本官办案,不知为何?” 宋慧面露歉意,再次福身行了一礼。 “是我行事无状了,实在是听说事情牵扯到家姐与家母,心中焦急,便闯了进来。 先前在外面,已经听了案情大概,也遣下人去了趟宋家,找到了这木匣子。” 她将匣子递上去。 卫大人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不多不少,正好一万两的银票。 宋慧接着道:“我还有一言替家母申辩,我曾亲眼见过钱妈妈给家母送钱。 钱妈妈只说是家姐打发她送来的,并未提过是什么铺子的盈利。 因此家母一直以为这银子是家姐孝敬给她的,并不知道是她嫁妆铺子的盈利。 应当是钱妈妈传错了话,中间引起了误会,还请大人明鉴。” 宋慧说话不疾不徐,淡定从容又自信。 说罢,又看了一眼章氏。 “母亲也是,怎么一进衙门就害怕了,连细节都忘记说了?” 章氏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 “是是是,我都被吓糊涂了,这老货确实不曾提过是宋依嫁妆铺子的盈利。 只说是宋依孝敬我的,我这才收下了的,刚才大人说铺子少了银钱,我一时也没往这茬上想。” 她说着,一脸懊恼地看向宋依。 “依依,你相信母亲,若是母亲知道这是你铺子的银钱,绝对不可能收一个子的。” 宋依抿着嘴,一言不发。 章氏神情讪讪,又骂钱妈妈。 “都怪这个下贱的老货,若不是她不讲清楚,也不会造成这般误会。 你看,如今银子也给你拿回来了,咱们还是一家人,就不要再揪着不放了,行吗?” 她咬咬牙,放低了姿态求宋依。 宋依下意识看向李南柯。 虽然已经明白了章氏不是真心待她,但她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一时有些无措。 李南柯仰头看着她,眼睛眨啊眨,说出来的话却能气死人。 “娘亲,原来外祖母收了你这么多钱啊,咱们为了救爹爹,五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都是一家人,差距咋这么大呢?” “哎呀,我知道了,外祖母只喜欢收咱们的银子,不喜欢掏银子帮助我们。” 章氏气得眼前一黑,恨不能上前狠狠拧李南柯两下。 死丫头,人不大,小嘴儿真能叭叭。 但当着卫大人的面,她不能动手,只能在心里怒骂李南柯。 “你这丫头,外祖母也没说不帮你们。” “也是,外祖母都打算借钱给我们了,用我们的钱借给我们呢。” 李南柯拖长了声音,重重咬了咬那个借字。 章氏的脸上挂不住,气得直咬牙。 宋慧眸光微闪,上前扶住章氏,笑着去捏李南柯的小脸。 李南柯皱巴巴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喜欢姨母捏她的脸。 宋慧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你这孩子,你外祖母和你开玩笑呢,都是一家人,怎么会不管你们呢。 这样吧,救姐夫要紧,我一会儿打发人再取两千两银票,母亲,你哪里.....” 她向章氏使眼色。 章氏咬牙,“家里也送两千两银票。” 宋慧点头,“算是家里帮忙,姐姐就别揪着这件事不放了,都是一家人。 你看出了事,家里人都会帮你的,姐姐也别揪着不放,倒让家里人寒了心。” 宋依气得嘴唇泛白。 现在一口一个一家人,伙同钱妈妈算计她,糊弄她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一家人? 她张嘴想要反驳,谁知一开口,泪就先下来了。 李南柯紧紧攥住她的手,笑嘻嘻道:“多谢外祖母和姨母,这银子是借我们的吗?” 宋慧脸色一僵。 “不是借,是帮,家里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哦,那去取啊,我们急着用呢,都是家人,娘亲可别和外祖母,姨母客套。” 李南柯小手一伸。 章夫人...... 宋慧...... 死丫头到底怎么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李南柯转身,葡萄眼眼巴巴地看着卫大人。 “大人,我们还急着去御史台交罚金,可以先把银票给我们吗?” 卫大人被她这副眼巴巴的模样逗得想笑,点了点头。 “自然。” 李南柯立刻哒哒哒跑过来,踮起脚尖,伸着两只小手,一副“银票快到我怀里来”的小模样。 第33章 付出代价 卫大人看着她这副可爱的小模样,简直快要被萌化了。 嘴角勾了勾,轻轻拍了拍木匣子。 “这桩案子判了之后就算结案了,本官就可以让你把银票拿走了。” 李南柯眨巴着大眼睛。 “大人真是个好人,大人快判啊。” 宋慧和章氏脸色都十分难看。 这案子绝不能就此判了,判了案落了案底,一旦传出去,宋家的名声必定受影响。 若因此再连累家里男人们的仕途,就得不偿失了。 宋慧连忙向外面自己带来的下人使眼色。 下人会意,一溜烟地跑走了。 很快,下人就拿回来四千两银票。 宋慧将银票塞进宋依手里。 “姐姐,这四前两你拿着,该打点的地方就打点,争取让姐夫早点出来。 这案子......你看,钱你也拿到了,家里还多给了四千两,案子你就撤了吧。” 她知道宋依向来心软,如今银子也拿到了,姿态放低一点,宋依自然就肯把案子撤了。 章氏也是同样的想法,握着宋依的手轻声哽咽。 “我刚嫁到宋家时,你还不到半岁,那么小小的一个孩子,我一点点地看着你长大。 教你走路,教你说话,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这些年你妹妹有的,你必定有。 你妹妹没有的,你也有,母亲真真是把你当成亲生的来看待的。” “好孩子,你父亲从小也教导你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可千万不要因为这一点小事儿 就伤了我们的母女情分,咱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以后有事你还不是要靠娘家?” 章氏殷切地看着宋依,像往常一般先说情,再言语打压几分。 以往宋依每次听了这种话,就会乖乖妥协。 毕竟出嫁女总要依靠娘家的。 章氏最后以一种十分自然的语气吩咐宋依。 “你听话,去向卫大人撤了案子,这几个刁奴,回去母亲亲自处理了他们,给你出气。” 宋依顶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抑制住自己,不让自己颤抖。 以往听到继母这些话,她会愧疚,会惊慌失措,会听话。 但今天,她脑子里蒙着的浆糊似乎被揭下来之后,整个人都清明了不少。 继母的话再听也就变了味道,以往想不通的道理也有些明白了。 继母是教她说话,教她为人处世,但她还是会在不同的宴会上屡屡出丑,沦为衬托妹妹的绿叶。 原来不是因为她蠢笨,是因为继母的“有心”教导。 是,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钱财是身外之物,可真把钱财当身外之物,为什么继母还要费尽心思抢占她的铺子? 那是她用来救夫君的救命银子啊。 宋依肿胀不堪的眼闭了闭,从心底深处泛起的冰冷令她浑身颤抖。 “娘亲,大人说结了案我们就能拿银票去救爹爹啦。” 胳膊忽然被晃了晃,女儿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宋依低头,对上女儿清亮的眼眸。 女儿紧紧抱着她,满脸信赖地看着她。 宋依在女儿的目光中忽然生出无限的勇气来,不管继母和妹妹如何恶毒,她还有女儿,还有夫君。 她冷着脸抽出自己的手,将女儿搂在怀里,转头看向卫大人。 “还请卫大人做主,我们急需银钱用。” 章氏和宋慧脸色同时都变了。 尤其是章氏,一把抓住宋依的手臂,因为太过用力,指甲几乎掐进宋依的肉里。 声音带着两分尖锐。 “我说让你撤回,撤回,宋依,你弄错了。” 宋依睁着一双肿胀的眼睛,一脸茫然,一开口就先哭出了声。 “母亲说....说什么?我....我听不懂啊,我......我一个妇道人家,见了官自然让大人做主。 这些都是母亲以前交....交给我的啊,母亲我错了吗?” 章氏...... 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我是让你撤回啊。” 宋依继续哭。 “大人....做主就不能撤了吗?母亲要不你问问大人?我不懂啊。” 章氏被噎得哑口无言。 生平第一次,她无比讨厌宋依的软弱和爱哭,讨厌到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把宋依调教得太傻了? 宋慧脸色十分难看,想上前劝说,还没开口,就听到卫大人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 “肃静!” “本官现在宣判,钱氏和刘掌柜恶奴欺主,贪污主家银两,另媚新主,按照大楚律令。 钱氏和刘掌柜立刻杖毙,章九郎杖责三十,收监一月。” “来人,即可行刑,请宋夫人和章夫人旁边观刑,以免以后家中再出现这等恶奴。” 这句话就差没直接说宋家御下不严了。 章氏气得嘴唇直颤。 钱妈妈,刘掌柜,章九郎三人哭喊着被摁在了刑凳上。 尤其是钱妈妈,脸上有烫伤,后背又被打了板子,本就惨不忍睹,衙役几板子下去,她眼底就泛起了血雾。 血从她的七窍开始往外流,她抬起头,死死盯着章氏,眼底是化不开的后悔与恨意。 然后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咽了气。 章氏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瘫软,若不是宋慧扶着她,早就晕倒在地了。 宋依也被吓得浑身颤抖,却还是坚持挡住李南柯,不想让女儿小小年纪受到惊吓。 她并没有注意到,李南柯靠在她怀里,透过手臂的缝隙,一双葡萄眼平静地看着外面。 她在梦里目睹过祖母和爹爹就是被衙役这样活活打死的。 现在轮到这些坏人了。 她会让她们一点一点付出代价的。 行刑结束,章氏几乎是被宋慧半拖半抱走的。 李南柯从卫大人手里接过装有银票的木匣子,露出两个小巧的酒窝。 “大人真是个好人。” 卫大人再一次被这句话逗笑了。 全京城骂他的人不知道多少,只有这小丫头一口一个大人是好人。 嗯,小丫头挺有眼光。 宋家。 章氏迷糊着被抬进房中。 宋慧给她喂了几口温热的水,看着她迷糊的睡下。 刚一睡下,她就噩梦连连,不停地呓语着。 “救命,不是我打死你。” “走开,别来害我啊。” 她在噩梦中尖叫着醒来,冷汗打湿了她的衣裳。 “母亲别怕,你那是做噩梦了。” 宋慧抱着她,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章氏缩在女儿怀里,好半晌才渐渐清醒过来,喃喃:“没想到我算计了半辈子,竟然反遭了别人算计。” 想起交出去的那个木匣子,又疼得像割肉一般。 忍不住抱怨宋慧:“谁让你拿了那匣子去衙门的,那里面可是我攒了这几年才攒下来的私房钱。 我才当着卫大人的面否认了这件事,你后脚就把钱拿出来了,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宋慧不以为然。 “打脸也总比全家都丢人强,母亲不知道那个卫言是个十分难缠的人,今日若不交出这钱。 他定然是要带人来搜咱们家的,这一搜家,可就太多说不清楚的事了。 母亲你难道忘了,家里可不仅有你这一匣子银票,还有......” 第34章 我看中了 章氏脸色一变。 确实,家里可不仅只有那一匣子银票。 她拍了拍心口,心中的郁气散去两分。 “幸好宋依那个蠢货根本不知道她亲娘留给她的嫁妆根本不止两个小铺子,若是她知道还有田庄,山头,旺铺......” 章氏打了个寒颤,沉声道:“不行,绝不能让她知道这些。” 宋慧见她自己想明白了,略松了口气。 “母亲明白就好,那些嫁妆,虽说一半给了我,可也留了一半给弟弟,若是宋依知道了,定然要想办法闹的。” 章氏点头,脸上又露出一抹得意。 “你放心,当年的事儿我们做得极为隐蔽,宋依亲娘舅家里这些年也没什么来往。 宋依绝对不会知道这些事的。” 宋慧神色怔然。 若是从前,宋慧定然也如此想。 但现在她却不敢这么想了。 从安平侯府没有被流放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已经偏离了她前世的轨道。 这让一向淡定从容的她总有种莫名的心慌。 “母亲觉不觉得宋依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就她那个脑子和胆量,别说不敢去衙门告状。 她都想不出来去衙门这样的主意来。” 章氏眉心紧皱。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撺掇宋依?就安平侯府那个样子,谁会给她出主意? 莫不是她婆婆?” 随即又否认,“也不太可能,她婆婆最近一直病歪歪的,应该没这精力。 难道是李南柯那个死丫头?” “怎么可能?” 宋慧断然否定。 “李南柯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闹,连正儿八经的大字都不识得几个。 我的晴姐儿比她聪明那么多,尚且想不出这些点子,就李南柯那小丫头,绝不可能。” 章氏:“那还能有谁?” 宋慧抿着嘴不说话。 她心底有个隐隐的猜测:莫非宋依也像她一样突然重生了? 看来得找个时间试探一番了。 恍神间,又听到章氏念叨:“汴京府卫大人那里,你还是想办法让姑爷去活动一二。 今日的事儿,别让他到处乱说,传出去影响咱们家的名声。” 宋慧点头。 “我知道,不过这个卫言油盐不进,不是个好相与的,也不知道肯不肯答应。” 卫言此刻刚在宣王府门口下了马车。 外面下起了雨,雨水在檐下织成帘幕,打湿了檐角挂着的铜铃,叮咚声裹着几缕秋天的寒意。 卫言打着伞一路过了穿堂,进了沈琮的正房。 收了伞放到廊下,拍了拍身上的雨滴,才迈进屋中。 一进门,忍不住脱口而出。 “好热,这才几月份你就用上火盆了?” 沈琮盘腿坐在火盆前,一只手摩挲着放在膝盖上的小手炉,另外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 卫言嫌热,挑了个靠门的地方坐下,随手从二风端进来的橘子里挑了一个。 拨开,往上丢了一下,然后用嘴准确地接住。 一边嚼着含糊说了一声甜,一边将另外一半橘子丢给沈琮。 “尝尝?” 沈琮接过橘子,反手又丢了回来。 “不吃。” 卫言也不在意,又将橘子丢进了嘴里。 “啧啧,你说你小小年纪,活得跟个七八十岁的老头似的,生的冷的不吃也就算了。 你整日窝在屋里,抱着个手炉,你就不能出去转转? 我儿子天天在外面疯跑,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模样。” 沈琮目光依旧停留在书上,闻言只微微挑了挑眉,嗤笑。 “拿你儿子和本王相提并论,你在骂本王吗?” 卫言...... 这小子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舔一下自己的嘴唇,能不能把自己毒死?” 卫言咕哝。 沈琮翻了一页书,“有事直接说,汴京府没案子了吗?这么闲。” 卫言轻笑,随意往后靠了下。 “谁说的,汴京府的案子多得能排到南城墙根,我今儿上午才做了一上午的免费劳力。” 沈琮继续看书,似乎并不敢兴趣。 卫言对他这副样子早就习以为常,并不在意。 倒是二风,好奇地追问:“谁敢劳动你卫大人做免费劳力啊?” 卫言耸肩。 “我也是身在局中,后半截才发现自己做了免费劳力,就是安平侯府那小丫头......” 二风眼睛一亮。 “那个叫李南柯的小姑娘?” 卫言点头,“就是她。” 专注看书的沈琮耳朵轻轻动了下。 卫言将上午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 “......我看那小丫头和她娘的样子,八成是看不懂账本的,所以即使明知道被骗了,也不清楚被骗了多少钱。 偏偏又着急用银子,所以小丫头就以身入局,设计了这场戏。 啧啧,能想着利用我们汴京府的账房,一上午就算清了账本,还杖杀了恶奴,又给宋家敲了警钟,最后拿到了银子救府。” “啧,这一上午,干脆利落,一举四得,着实精妙。” 二风一脸不解。 “卫大人如何断定就是那小丫头的主意?” 卫言翻了个白眼。 “本官这双眼好歹也审了几百个案子,见了形形色色的人。 那小丫头看似一直窝在她娘怀里,但她娘只会哭,连话都说不利索。 每到关键转折的时候,都是小丫头在暗中推动。” 卫言最后总结。 “总之那小丫头年纪虽小,却聪慧过人,我上一个见得这么聪明的人,还是他。 小小年纪就有一双毒辣的眼睛,哦,还有一张更毒辣的嘴。” 他伸手指了指沈琮。 沈琮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的书,两只手摩挲着手炉。 闻言轻嗤。 “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不认识的官员身上,风险太大,本王才不会做这么蠢的事儿。” 卫言:“从你嘴里想听点好话可真难啊,反正我觉得那小丫头很可爱,她还夸我是个好人。” “她的眼瞎了?” 卫言...... 莫生气,莫生气,生气容易请吃席。 “我看那小丫头眼神十分清亮,不慌不忙,就连吃惊都像是装出来的,好似她早就预知道了所有事情一般。 真奇怪,你说她一个八岁的小丫头怎么可能知道这里面的龌龊?” 卫言摸索着下巴自言自语。 “难道这世上还能有人未卜先知?” 沈琮摸着手炉的手微顿,想起李南柯说起大皇子在泰州的事。 他问她如何知晓,她说那是她的秘密,即使说了他也不会信。 莫非她真的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沈琮的手无意识在手炉上敲了敲。 卫言兴致勃勃凑过来。 “我过来就是想问问王爷,那个叫李南柯的小姑娘着实不错,我看中了。 她年龄与我儿子正好相仿,我想与安平侯府定个娃娃亲,王爷觉得如何?” 第35章 此生不娶 “娃娃亲?” 沈琮握着手炉的手微顿,挑眉看向卫言。 这还是卫言进屋后,他第一次正眼看过来。 卫言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分析。 “我仔细想过了,以我现在以及未来的官声,我真的很怕我儿子受我所累,娶不到合适的媳妇。 所以做好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提前定个娃娃亲,一劳永逸,两全其美。” 沈琮唇角微勾。 “卫大人还不算太蠢,很有自知之明。” 卫言双眸一亮。 “这么说这门亲事你觉得合适?” 沈琮垂眸,拿起一个橘子放在火盆旁边烤着,又用夹子拨弄了一下盆子里的炭火。 才吐出两个字,“不妥。” “哪里不妥?那小丫头软萌可爱,我儿子虎头虎脑,门第上我家比安平侯府低一些。 但安平侯连个正经闲职都没有,世子李慕官职也被剥夺,我们两家算是般配。” “李家可能与逆党有牵连。” “就算有逆党......吼,你说什么?逆党?” 卫言惊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你确定?安平侯府可是权贵圈子里的破落户,这样的人家,逆党图他家什么? 图他快家徒四壁了?还是图他家不善经营,不事生产?” 卫言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又或者安平侯府的破落只是他家的障眼法?” 沈琮面无表情地将橘子翻了个面,对他的猜测不置可否。 卫言搓了搓胳膊,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逆党哎! “那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啧,可惜了,我是真心喜欢那个可爱的小丫头。 安平侯世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生出这么可爱的闺女。” 卫言想起李南柯仰着小脸的可爱模样,心里嫉妒安平侯世子的好运。 沈琮斜睨了他一眼。 “有时候认命也很好。” 卫言仿佛被踩中了尾巴。 “你....你在骂我没有生闺女的命?” “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 “你.....你!” 卫言气冲冲将烤得差不多的橘子扒拉到自己这边,化怒气为力气,三下五除二将橘子扒了。 然后举起两瓣橘子在沈琮面前晃了晃,然后丢上去,再次用嘴准确接住。 沈琮淡淡地看着他发疯,又拿了一个橘子接着烤。 “你吃橘子的方式,越来越像雪鹰了。” 卫言顿时觉得嘴里的橘子不甜了。 咬牙切齿咽下去。 “有时候真恨两年前的自己,怎么就瞎了眼把你认为是忘年交。” 他在朝中向来以圆滑难缠为名,因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嘴上说的和他做的往往不是一回事。 比如有官员塞银子托他办事,他银子照收,热情寒暄,转身却毫不留情面,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气得对方弹劾他贪墨,却发现人家收了银子当天就把银子捐给了善堂,还是用对方的名字捐的。 时间一长,朝中正直无私的官员觉得他圆滑不可信,而那些佞臣又恨他做事不留情面。 他在朝中成了一个独来独往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被人陷害,被陛下罚在殿外跪了许久。 沈琮路过,静静看了他片刻,丢下一句。 “现在做官多年,还能坚守本心的傻子不多了。” 坚守本心,四个字,直直撞在他的心上。 他是济南府人,从小受的就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儒家教育。 心中最大的执念就是考中科举,入朝为官。 可做了官之后才知道要做一个好官有多难。 别人不理解,没想到才十岁的沈琮竟然一眼便看透了。 之后沈琮向陛下求情,将他放到了汴京府做通判。 从那以后,他和沈琮便逐渐熟悉起来。 “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一定选看不见你。” 沈琮轻呵一声。 “出门右拐,撞树上,或许有重来的机会。” 卫言...... 气冲冲起身,将手里剩下的几瓣橘子丢给沈琮。 然后起身,伸长手臂在沈琮头上一阵胡噜,硬是将他的头发给撸乱了。 “放开我。” 沈琮浑身一僵,苍白的脸浮现一抹不自在。 卫言松开手,哈哈大笑,被挤兑的郁气一散而空。 “这才对嘛,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别整天引沉沉装老头,小心大了娶不到媳妇。” 沈琮推开他的手,满脸嫌恶。 “本王此生不娶。” “小孩子话不要说得太早,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卫言嘿嘿笑着,快速躲开沈琮砸过来的橘子,心情愉悦地撑着伞离开了。 沈琮将手炉重重丢开,吩咐二风。 “他不是想重来吗?让雪鹰追上,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二风望着自家王爷别扭的神情,心中感慨。 也只有卫大人这样的性子,才能逗得王爷偶尔露出稚气的一面。 王爷本来也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呢。 就应该像李南柯那个小姑娘似的,又活泼又可爱,那才是...... 算啦,那姑娘也不是八岁小孩子的模样。 按卫大人今天说的情况,恐怕那姑娘也跟王爷似的,心都是莲藕做的。 八百个心眼。 二风收回思绪,笑着道:“王爷忘啦,雪鹰昨天跟着李家小姑娘跑了。 你又不让它进门,它从昨儿夜里就在西北角门外晃荡,如今淋了半天雨了。 要不属下开门让它回来?” 沈琮冷哼。 “不用,它不是要离家出走嘛,告诉它不用回来了。” 二风转头看向外面越来越大的雨,故意道:“这雨前面连着下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放晴两天,今儿又开始下了。 看这样子,只怕会越下越大。” 一边说一边觑着沈琮的脸色。 沈琮已经又拿起书,安静看了起来,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一般。 二风只能在心里默默同情雪鹰,打了伞去了西北角门。 一开门,雪鹰噌一下窜了起来。 原本蓬松的毛发被雨水淋得一缕缕贴在身上,湿漉漉的黑眼珠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就差在脸上写三个字:好可怜。 二风伸手点了点它的脑袋。 “都说了让你长点狗心,为了一顿吃得离家出走,王爷气还没消呢,你且在外头等着吧。” “哎,你别冲我摇尾巴,我可怜你没有用,你找能可怜你的人去。” “笨,淋雨淋傻了,王爷还没消气呢,你不会先地儿去避避风头?” 雪鹰摇到一半的尾巴倏然放下来,湿漉漉的眸子亮了亮。 然后抖了一下身上的雨水,转身奔向雨中。 它知道去哪儿啦。 它要去找那位可可爱爱的小姑娘。 小姑娘李南柯此时并不知道沈琮已经帮她避开了一门亲事,也不知道沈琮的狗正在投奔她的路上。 她和宋依在御史台交了罚金,得到了一次探望爹爹的机会。 所以此刻的她正在阴暗的牢房里,一脸无奈地托着腮,看着自家那不靠谱的爹...... 第36章 有用的人 李南柯本以为会在牢房里看到爹爹趴在稻草堆上,后背血迹斑斑,惨兮兮的场景。 到了牢房才发现血迹斑斑倒是有,人也确实在铺了稻草的木板上趴着。 只见他两手握成拳头,同时敲打着木板床,脑袋也跟着有节奏地一点一点。 嘴里喃喃自语。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嘶,不管用,换一个。” “我不疼,我不疼,疼出病来可不中,我不疼,我不疼,疼坏身体万事崩,我不疼......” 李南柯眨眨眼,叫了一声:“爹爹。” 李慕浑身一僵,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抬起头来。 看到女儿的一瞬间,他咧了咧嘴,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 “嘶,可儿来了,别怕,爹爹就是看着有点严重,但我不疼。” 他咬着牙打了个摆子,对上后面宋依肿得像核桃一样的双眼。 原本咬牙坚持的身子一软,一头栽在稻草堆上,眼眶都红了。 “不行啦,其实我好疼啊。” 宋依扑过去,看着丈夫血迹斑斑的后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想起什么,又慌乱抹了一把眼泪,连忙找出自己带来的药膏。 “夫君你快躺好,我给你上药包扎。” 她努力克制着掉泪的冲动,撕开李慕后背几乎被打烂的衣裳,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 金疮药洒在伤口的瞬间,李慕疼得直打哆嗦。 李南柯伸出小手,握住他的拳头。 “爹爹是不是很疼?” 爹爹从小就没吃过苦,一直很怕疼。 李慕抬头看着女儿,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瘪着嘴点头。 “疼,很疼,非常疼。” 李南柯用袖子帮他擦着汗。 “爹爹觉得疼,就喊出来。” “爹爹会不会吓到你?” 一句话,让李南柯眼眶湿热。 在梦里,爹爹被那些衙役活活打死的时候,将胳膊塞到嘴边,死死咬着,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爹爹是害怕吓到她和娘亲吧? 她摇摇头,半趴在床边,几乎和李慕额头抵着额头。 “可儿不害怕,可儿心疼爹爹。” “那爹可就喊了。” 李慕松开握着的拳头,扯着嗓子,声音几乎冲破牢房的屋顶。 “哎呦我的天啊,疼死人啦。” “你说那些衙役平时都吃什么啊?手劲怎么这么大啊?” “我不就是不想上衙,找人代签个到吗?至于打得这么重吗?” 李南柯忍不住伸出小手揉了揉耳朵,抬头看娘亲因为心疼爹爹,又开始掉泪的模样。 忍不住鼓着脸颊叹了口气。 “要不可儿陪爹爹聊天吧?” “啊?聊.....聊什么?” “可儿不明白,御史台审案的时候,爹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你没去过户部衙门?” 李慕目光微闪,并没有被女儿发现消极怠工的不好意思。 反而理直气壮。 “爹爹是一天衙门也不想上,所以才花银子托了人帮我签到。 当初说好的此事只有我和他知道,绝不会说给第三人听,人家冒着风险帮我签到。 我既然答应了,也得一言九鼎,怎能食言?” 李南柯托着腮忍不住叹息。 “爹爹知不知道贪污的就是帮你签到的姜大人,他怕承担罪责,收了银钱,签的都是你名字。” “啊!” 李慕惊的一下子撑起身子,扯动了背后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又趴了回去。 “这个瘪孙子,他竟然害我!” 李南柯托着腮看他气得咬牙切齿,又疼得脸不停抽抽,慢悠悠又给了一记重击。 “贪墨的是姜大人,匿名举报你的是姨丈。” “什么?你说还有赵鸿这个......” 李南柯伸手捂住他的嘴,凑过去小声道:“爹爹小点声。” 这里可是御史台。 李慕眼珠子转了转,拉下女儿的小手,气急败坏追问。 “真是赵鸿举报的我?” 宋依也满脸震惊,“可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李南柯点头。 “娘亲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娘亲当然相信你。” 宋依连忙道。 难怪女儿怎么都不肯让她写求救信给妹妹和妹夫,原来他们竟然是罪魁祸首。 或许是这两日受的一连串打击太多,宋依十分自然地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反而是李慕一时还无法接受。 “怎么可能是她呢?我们是连襟不是吗?他为什么要害我啊?” 宋依一边哭一边将这两日发生的所有事都说了一遍。 “......呜呜呜,夫君你不知道幸好有可儿在,要不是可儿求了宣王,咱们家这次就完了。 为了救你,可儿差点被宣王的狗给吃了。” 又说起继母联合钱妈妈和刘掌柜谋夺她的嫁妆铺子。 “......幸好可儿聪明,一状告到汴京府,这才拿回了铺子里的银子,给你交了罚金。” 李慕没想到自己被关在御史台这三天,外面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相比妻子和女儿经历的事,赵鸿陷害他这个事实反而容易接受多了。 他一手拉着宋依,一手拉着李南柯。 “都怪我没用,没能保护你们,还拖累了你们。” “夫君别这么说,你也是被人陷害。” 李慕抹了一把泪。 “咱们可儿真厉害,嗯,夫人也厉害。” 宋依破涕为笑,又有些懊恼。 “是可儿厉害,我.....我总忍不住哭,还要让女儿帮着我,我真没用。” 李南柯弯了弯眉眼,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嗯,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 “我可真棒。” “不过,娘亲和爹爹也很厉害啦,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女儿?” 李慕和宋依对视一样,被女儿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心里的懊恼也减轻两分。 宋依吸了吸鼻子,握着拳头,信誓旦旦。 “我决定了,就算是哭,我也要做一个有用的爱哭人。” 李慕也攥起拳头。 “那我也要做有用的人。” 李南柯探头亲了亲李慕,又亲了亲宋依。 笑眯眯道:“我们就是有用的一家人。” 偎依在爹娘中间,即使伸出阴暗的牢房,她也觉得很开心。 她知道,不论是爹爹娘亲,还是她,都绝不会走上梦里那样凄惨的结局。 探望时间到,李南柯和宋依离开御史台,回了安平侯府。 先去了祖母住的正院。 祖母十分担忧爹爹,他们去了正院,自然要先去和祖母说说爹爹的情况。 刚到正院,尚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祖父安平侯气冲冲的声音。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等宋氏回来,让她把今儿从汴京府拿回来的银子交到家里公账上来。” 第37章 宋依反击 暮色如墨,细密的雨点落在青瓦上,发出珍珠落玉盘一般的脆响。 却掩饰不住屋内的声音。 隔着雕花窗棂,祖母贺氏气弱的声音带着一抹愤怒。 “那是宋氏的嫁妆铺子赚的银子,李永峰,你们李家已经破落到要用儿媳妇的嫁妆来养家了吗? 传出去你就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这事儿我不同意。” 砰。 祖父安平侯重重一拍桌子。 “由不得你不同意,我只是来知会你一声。” “再说什么嫁妆不嫁妆的?既然嫁到李家,人和嫁妆就都是李家的了,还提什么嫁妆? 宋氏嫁进来这么多年,就生个丫头片子,连个儿子都没生一个,我没让老大休了她,她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让她拿嫁妆银子出来补贴家用,就是给她将功赎罪的机会。” 李南柯听到这话,忍不住攥紧了小拳头。 祖父怎么可以这么说娘亲? 她抬头担忧地看向旁边的宋依。 宋依咬着嘴唇,脸上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其实在南柯两岁的时候,她就有了第二次身孕。 孩子五个多月的时候,不小心在雪天滑倒了,肚子重重摔在了地上。 小产流下一个刚刚成型的男胎。 南柯五岁的时候,她又一次有了身孕,这一次她十分小心地将养着,平安到了生产时候。 她痛了一天一夜,谁知却生下来一个死胎。 也是个男孩。 她抱着孩子哭了整整一日不肯撒手,自那以后落下了病根,再没怀上。 连着没了两个儿子,一直是她心头最痛的一道疤痕。 没能给夫君生下儿子,一直是她心头最内疚的事儿。 安平侯这两句话,无疑是用最尖锐的一把刀硬生生挑开了她最深的伤。 宋依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得浑身颤抖。 直到李南柯握住她的手,用力搓着,一边搓,一边小声道: “祖父坏,娘亲不生气,可儿进去骂他。” 宋依忽然想起自己才答应女儿的事。 她要做一个有用的爱哭人。 不能一遇到事,只想着哭,要有用。 宋依慌乱擦了一把眼泪,伸手拽住气冲冲的李南柯。 屋里安平侯的声音又传出来。 “宋氏这银子要不交到公账上,早晚也得被老大那个混账东西挥霍了。 要么就是留给南柯,丫头片子早晚要嫁人的,那不是把我李家的东西便宜了外人?” “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拿出来给全家人吃用,宋氏也在这个家里,她们一家三口也要吃喝的。” 贺氏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安平侯怒骂。 “你...你无耻!你....” 贺氏只觉得喉头一痒,气得吐出一口血来,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李南柯没忍住,冲了进去。 “祖母。” 贺氏被身边的丫鬟扶住,连忙用帕子擦了一下嘴边的血迹。 见小孙女圆亮的眼神中满是担忧,不由心下一暖,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气。 “祖母没事,别担心,可见到你爹爹了?他怎么样?” 李南柯上前握住贺氏伸过来的手。 祖母的手心冰凉,带着些抑制不住的颤抖,可见是气狠了的。 “罚金已经交了,娘亲也给爹爹上过药了,一切都很好。” 宋依倒了杯温茶捧给温氏,伺候她漱了口,又重新换了一杯茶给她喝。 也道:“夫君让婆婆不必挂念他,他很快就能出来了,婆婆要好生将养。” 贺氏神色稍霁。 坐在旁边的安平侯哼了一声,将手里的茶盏重重往小几上一丢。 茶盏倒在小几上,里面的茶水洒出来,啪嗒啪嗒滴落到青石板上。 “宋氏你的规矩呢?晨昏定省,见到长辈连行礼问安都不会了吗?” 宋依垂眸,敛衽福身。 “儿媳给公公请安。” 安平侯冷着脸,并不叫她起来。 反而指着李南柯接着骂。 “还有你李南柯,整天像个皮猴子似的,见到祖父连人都不会叫吗? 你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李南柯抿着嘴,望着安平侯的目光冷冷的。 在梦里,一家人流放第一天,刚出京城。 祖父就哄着她,让她把紫苏塞给她的银两和首饰全都拿走了。 他说:“那些衙役若看到你身上有这些东西,会打你的,南柯乖,你把这些东西给祖父。 祖父拿去和衙役换咱们一家人的口粮,这样你和你爹娘都能吃饱东西了。” 那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了大半天路的她又渴又累,只想有一口水喝,一口馒头吃。 听了祖父的话,她毫不犹豫地将银子和首饰都拿了出来。 祖父拿走那些东西,当天夜里却带着二婶和两个堂弟堂妹离开了。 后来她才知道是二叔重金买通了衙役,将祖父和二叔一家人报成死在了流放路上。 其实他们一家人早就拿着从全家人身上诓骗的银子,改名换姓,逍遥生活去了。 那时候她才知道祖父心里还藏着一个秘密。 “宋氏,你平日里就是这么教导她规矩的?连祖父都不会教了?” 安平侯怒斥宋依的声音,令李南柯回过神来。 转头见母亲还维持着刚才福身行礼的动作,身子已经摇摇欲坠。 她鼓了鼓脸颊,不愿意娘亲因为自己被责骂,不情不愿叫了一声。 “祖父。” 安平侯重重拍了一声桌子。 “听听这是什么语气,叫得不情不愿,毫无对长辈的孝敬之心。 可见宋氏你平日里教导无方,你们两个,去廊下给我跪着,跪到什么时候学会规矩,什么时候起来。” 宋依脸色一变。 外面现在正下着雨呢,雨丝斜斜打进廊下,不消跪半个时辰,浑身都得被淋湿。 公公故意罚她们,是为了她们从汴京府拿回来的银子吗? 侯夫人贺氏气得浑身打摆子。 “李永峰,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还没死呢,这个家我说了还是算的。 宋氏,立刻带着李南柯去廊下给我跪着,你敢忤逆,我回来就让老大休了你。” 安平侯重重拍了一下小几,上面的茶盏被震得滑落下来,摔成了几瓣。 不懂规矩罚跪只是个由头,道宋依向来胆小软弱,动不动就哭,先罚她们跪上半个时辰。 等她们吃了苦头,他再提出来将银子交到公账上。 宋依到时定然会哭唧唧的双手奉上银子,到时候就算贺氏再反对也没有用。 屋里的氛围一时有些凝重。 李南柯年纪虽小,却也看懂了祖父的心思。 气得小身子一扭,正要上前和祖父理论,却被宋依拉住了。 宋依颤颤巍巍站直了身子,将女儿挡在了身后,抖着嗓音开了口。 第38章 她能扛住 宋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用力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鼓足勇气,说话却还是带着一抹哽咽。 “公公罚儿媳和可儿跪,总要有合适的理由吧?” 安平侯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宋依竟然敢反问他。 “理由?理由就是你不敬长辈,教导子女无方。” “儿媳进门的时候,婆婆吐了血,身为儿媳,自然该先侍奉婆母,然后再向公公行礼问安。 公公责罚儿媳行礼缓了一步,敢问公公,儿媳是不是应该放着婆母吐血不管,先行礼问安呢?” “你!” 安平侯脸色铁青。 他当然不能当着贺氏的面说不用管贺氏这种无情的话。 贺氏用帕子捂着嘴,干咳两声,道:“宋氏这话有理,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吐着血呢。 但凡有点孝心和人情味的人都会先上来照顾我吧?况且宋氏也不是没给你行礼。” 宋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掩面而泣。 “儿媳蠢笨,还请公公给与明示,婆母身子虚弱,吐血晕倒是常有的。 以后若是再遇到今日这种情况,儿媳到底该先照顾婆母,还是该先向公公行礼问安?” 安平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让他怎么说?总不能大赤赤地说必须先行礼问安,不用管贺氏的死活吧? 这话一旦传出去,他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放肆,你敢跟长辈顶嘴?” 宋依跪在地上,抹着泪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 “儿媳跪着呢,不是顶嘴,是.....是请示。 还请公公给明示,这样儿媳以后就不会错了,得了明示,儿媳立刻就带着可儿去廊下跪着。” 安平侯憋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本就是临时想出来的由头,让他怎么明示? 该死,平日里宋氏吓唬两句,就会被吓破胆,躲起来哭。 今儿吃错什么药了? 竟然敢反驳他了? 像换了个人似的。 可是仔细看去,宋氏还是捂着脸哭哭唧唧,和平日里又没什么两样。 只是今日哭得让他更加心烦而已。 安平侯怒声道:“那李南柯呢?叫声祖父都不情不愿的,她眼里还有我这个祖父吗?” 宋依脸色微变,下意识将女儿遮挡得更加严实。 眼泪也掉得更急了。 “可儿平日里最尊敬公公,她只是担心她爹爹,一时恍了神。 儿媳以后一定教导她,向祖父请安的时候,不可因为任何事分心。 哪怕是她爹爹和亲祖母也不行。” 贺氏听得连连点头。 “应该这样,可儿记住你娘亲的话了?以后向祖父行礼问安是第一位的事儿。 便是陛下宣旨召见,也不能耽误了向祖父行礼问安。”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脆生生大声应了。 “孙女记住了祖父的教导,以后不管是谁,也不能耽误我向祖父行礼问安。” 安平侯...... 该死的,这怎么成了他教导的了? 万一李南柯出去惹了祸,背锅的岂不是他? 安平侯修剪整齐的短须不停颤了又颤,方从牙齿中挤出一句话来。 “行了,起来吧,我没那个意思,就是看可儿这丫头平日里调皮捣蛋,特意教导他两句。 她但凡有她心悠一半乖巧,我今日也不会要罚她。” 李南柯躲在宋依身后撇撇小嘴儿。 祖父口中的心悠,是二叔二婶的女儿李心悠。 宋依擦干泪,拉着李南柯起身。 “公公没有那个意思就好,儿媳也觉得公公不是那等无情无义的人。” 安平侯气得牙痒痒,眼见着借由罚跪要银子的计划落了空,索性开口直接要。 “听闻钱妈妈伙同刘掌柜昧下了你不少银子,今日已经追回来了? 你明儿把剩下的银子全交给老二媳妇,入了公账上去。” “李永峰,你.....咳咳咳。” 侯夫人贺氏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开口要,气得又引发了一连串的咳嗽。 安平侯冷哼。 “叫什么叫?这事就这么定了。” 又抬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对宋依道:“你也别觉得家里欺负你们。 家里剩下的银子本来就不多了,老大那个混账又被免了职,我也被罚了俸禄。 家里半年内都没什么进项,老二媳妇已经开始节源了,家里现在连三菜一趟都吃不上了。” “你们有钱不往外拿,看着一家人喝西北风,这就是自私!” 又用一副恩赐的语气,接着道: “反正你们一家三口也是要吃喝的,这银子也不是只别人用了,都是一家人,也别觉得苛待了你们。 你若是交了银子,我吩咐老二媳妇,每日给你们这房多加一个肉菜。” 宋依惊的瞪圆了眼睛。 她这两日哭得多,眼本来就肿得像核桃似的。 此刻瞪圆了,又肿又涩,很是难受,却也比不上心里的难受。 如果说继母算计她的嫁妆带给她的是伤心和难过,安平侯直接开口要她的嫁妆,则是令她十分生气。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气得她又想哭了。 一边哭一边问:“天啊,府里已经这么穷了吗?快要喝西北风了吗? 二弟妹的嫁妆也交了吗?” 安平侯一窒。 老二媳妇的嫁妆自然不能交。 “你是大嫂,你先交,给你弟妹做个榜样。” 宋依十分难过,怯生生地问:“可是二弟妹管家啊,公公说二弟妹行事有格局,是管家的好手。 我糊涂不懂事,应该向二弟妹学习,该是二弟妹给我做榜样才对。” 安平侯...... 这话她确实说过。 宋依抹了一把泪,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 “公公放心,若是二弟妹交,我也跟着交,要吃肉菜都吃肉菜,都是一样的儿媳妇,公公不能只偏爱我们这一房。” “若真的不济......真到了喝西北风的时候,我.....我一定会先把头伸出去,陪着全家一起喝的。 都是一家人,我.....呜呜呜,我能扛住西北风的。” 宋依哭得浑身颤抖,摇摇欲坠,几乎要晕死过去。 安平侯气了个倒仰。 “你.....你!” 指着宋依半天没骂出一个字来。 最后只能黑着脸依甩袖子,气冲冲离开了。 宋依看着他离开了,下意识看向女儿。 李南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伸出两只小手,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祖父被你气走了,娘亲你真厉害。” “真.....真的吗?” 宋依哭得晕晕乎乎的,一时没止住哭,打了个嗝。 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得到了女儿的夸奖。 呜呜呜。 她是不是成了有用的爱哭人? 第39章 可儿想要 身后响起一声虚弱的叹息,侯夫人贺氏招手叫宋依过来。 握着她的手,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 她这个大儿媳总算不再像以前那样只会哭了,虽然今日哭得也很惨,但不妨碍句句噎得李永峰难受。 “老大媳妇,今日你做的很好,以前你的性子就是太软了,才会......” 想起以前的不愉快,贺氏抿了下嘴,将到了嘴边的责备咽了回去。 算啦,老大媳妇好不容易有所改变,得夸。 “别人再想帮你,都得你自己先立住,以后你就像今日这样。” 宋依满脸错愕。 她如今也知道自己以前的性子太过软弱,可是..... “我顶撞了公公,婆婆会不会觉得我不孝?” 贺氏苍白的脸泛起一抹嘲弄。 “你记住一点,孝敬长辈这件事没错,但前提是长辈要值得孝敬。” “你公公那个人,他不配。” 宋依目瞪口呆。 婆婆说得好直白啊。 贺氏怕吓到胆小的大儿媳,又拍了拍她的手。 “傻孩子,夫妻之间的关系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老大那样恩爱的。 我与你公公之间,早就已经没有了夫妻情义......算了,不提这些事了,你记住我的话就行。” 宋依怔怔点头,心下泛起丝丝暖意。 婆婆能说这些话,都是为她好。 “我记下了。” 又想起一件事来,宋依连忙从怀里拿出今天拿回来的银票。 铺子盈利一万两银票,加上继母和宋慧另外给了四千两,交了五千两罚金,还剩九千两。 宋依拿出一千两银票,另外又拿出五百两来,塞到贺氏手里。 “这一千两是婆婆的体己银子,夫君交代了,他不孝给家里闯了祸,万不敢动婆婆的体己。 另外这五百两是儿媳孝敬您的。” 贺氏不肯收。 “你没管过家,别有了银钱就大手大脚,老大没了俸禄,以后要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宋依坚持给。 “您身子一直不好,换个大夫重新开方子调养看看,说不定就好了。” 贺氏推辞不过,最后只收了自己的一千两,宋依那五百两坚持推了回来。 “我这身子不争气,多年的老毛病了,看什么大夫也没用。” 李南柯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眼珠子滴溜溜转。 自她有记忆起,祖母就身子虚弱,但不像现在这般脸色蜡黄,眼神无光。 好像是自从祖母养了多年的猫死了以后,她就一直卧床不起。 就好像是完全被抽走了精气神,活着不过是熬日子一般。 会不会和祖父有关系呢? “我们小可儿在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了?平日里你不是叽叽喳喳最爱和祖母说话吗?” 贺氏见李南柯垂着小脑袋,也不说话,只当她被刚才的情形吓到了,爱怜地伸手捏了捏她的俩。 李南柯回神,往贺氏怀里凑了凑。 仰着自己光滑粉嫩的小脸蛋,“我的脸是不是捏起来软软的?滑滑的,祖母给你再捏一下。” 贺氏被逗笑,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哪儿有自己夸自己脸蛋的,也不知羞。” 李南柯皱了皱鼻子。 “因为说得是实话啊,为什么要羞涩?” “哎呀祖母你不懂,人就是要自己夸自己,像我每天都夸自己:我的脸是世上最软最光滑的。 你看我的脸是不是又软又光滑?” “祖母也要不停地夸自己,告诉自己,我是世上身体最好的人,娘亲要告诉自己我不爱哭,我是最有用的人。 那将来祖母的身体就会越来越好,娘亲也会越来越不爱哭啦。” 李南柯晃着小脑袋,说得一本正经。 贺氏和宋依都被逗笑了。 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小脸,贺氏道:“行啦,不用哄祖母了,说罢,你想要什么?” 李南柯笑咪咪地抱着贺氏的手臂晃了晃。 “祖母,我想吃桶子鸡,还想吃鲤鱼焙面,上面的龙须面又酥又脆,哎呀,我口水都要流出来啦。” 说着小脸皱皱巴巴地靠在贺氏手臂上。 “二婶说家里没钱了,您心爱的小可儿已经吃了两天的青菜豆腐了,祖母你看,我的脸是不是都绿了?” “人家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总吃青菜,我就长不高啦,祖母,可儿想吃肉肉。” 她指着自己的脸又往前凑了凑。 贺氏心疼坏了,“吃,可儿想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拿出宋依刚才给的银票,给了自己的心腹孙妈妈。 “悄悄打发人去街上买条鲤鱼,再买只鸡,另外要二斤排骨炖汤好,就在咱们院子里的小厨房做。” “我就知道祖母最疼我了。” 李南柯笑咪咪地垫着脚尖亲了贺氏一口。 嘻嘻。 可儿想要,可儿得到。 在梦里,她在流放路上和娘亲相依为命,忍饥挨饿,到了流放地娘亲上吊自尽。 她辗转被卖入青楼。 老鸨逼着她学琴棋书画,学得不好就会挨打,没有饭吃。 她常常饥一顿饱一顿,所以后来个头长得一点都不高。 李南柯想起梦里的情形,打了个寒颤。 既然不用抄家流放了,她要努力吃肉肉,长高高。 整个侯府后院只有祖母院子里有小厨房,其他院子的饭菜都是大厨房统一做好了送过去的。 孙妈妈行动十分利落,很快就做好了鲤鱼焙面,桶子鸡,又炖了一锅排骨汤。 加上大厨房送过来的两道青菜,正好四菜一汤。 李南柯吃了两天的青菜,此刻捧着贺氏撕给她的鸡翅啃得喷香。 宋依神色犹豫。 “咱们要不要给二房的两个孩子送一点过去,若是二弟妹知道咱们关起门来吃独食,会不会觉得婆婆偏心?” 贺氏冷哼一声,又敛了神色教导宋依。 “老二媳妇平时把她的两个孩子看得眼珠子一般,你真以为她会舍得饿着两个孩子?” 见宋依一脸怔然,又将其中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家里就算再没银子,也有田庄上送来的蔬菜瓜果,怎么就到了吃青菜豆腐的地步了? 何况家里账上银子一直就不多,但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老二媳妇为何早不说节流,晚不说节流,偏偏这个时候要全家勒紧腰带?” “她这是怕你从家里账上拿银子去救老大,也怕你开口给她借银子呢。” “以你的性子,一看家里这种情况,自己就先打了退堂鼓,定然不好意思和她开口借钱了对不对?” “表面上大家吃得都一样,但关起门来,她定然会打发丫鬟悄悄去街上买好吃的。 你如果不信可以打发人去二房悄悄看看,这会儿他们娘三个定然躲在屋里吃独食呢。” 第40章 我要管家 旁边伺候着的孙妈妈接口。 “夫人不用去看了,奴婢派赵二家的上街买鸡的时候,恰好碰到二少夫人身边的丫鬟。 手里提了个盒子,鬼鬼祟祟的,赵二家的鼻子向来灵光,说她闻到了红烧蹄膀的味儿。” 宋依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神色变来变去,最后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算计! 李南柯夹起一块排骨,吃得津津有味。 眼睛滴溜溜地在祖母和娘亲之间转了转,眉眼弯了弯。 真好,有祖母教导娘亲,她就可以安心地吃肉肉啦。 宋依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心不在焉。 贺氏吃得不多,但看着李南柯吃得香甜,不由也多喝了一碗汤。 饭后,李南柯跟着宋依回了芳华院。 守院子的紫兰一进门便禀报,“门房上的人传了消息回来,说世子夫人追回了铺子里的利润。 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二少夫人就去了趟前院侯爷的书房。 没多久,侯爷就去后院找夫人去了。” 李南柯眨眨眼,转头看向宋依。 “娘亲,你说二婶找祖父有什么事儿呢?” 宋依捧着一杯茶,仔细想了想侯夫人给她讲的道理。 然后猜测,“是你二婶想让我把嫁妆银子交到公账上去?” 李南柯竖起大拇指。 “娘亲可真聪明,可儿都没想到呢。” 宋依苦笑,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叹了口气。 “可儿你会不会觉得娘亲太蠢笨了?如今才知道自己过去二十多年过得就跟傻子一样。” 李南柯伸手圈住宋依的脖子,小脸贴了上去。 “娘亲才不笨呢,娘亲今天可厉害了,祖父都被你气走了呢。” “可儿相信娘亲会越来越厉害的。” 宋依心里暖暖的,忍不住抱紧了她。 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生气。 “你二婶自己的嫁妆不肯上交,却撺掇你祖父来诓骗我的嫁妆,分明就是欺负我。 你祖母说得对,你爹爹被革了职,我要是再把银钱上交了,咱们一家人往后就只能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活着。” 李南柯眼珠子转了转,侧头看着宋依。 “娘亲想过自己管家吗?” “我?管家?” 宋依指了指自己,随后又连忙摆手。 “不行,我不行的,我刚嫁给你爹爹的时候,你祖母也试过让我管家的。 可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人情往来就看得我头疼,我连最简单的账本都看不懂。 家里下人也不服我,没管几天就闹了不少笑话。” 宋依满脸羞惭,垂头丧气。 “我根本就不会管家,也没人教过我怎么管家。” 宋依眼底闪过一抹难受。 以前觉得继母真心疼爱她,所以不让她沾染管家这些俗务。 如今方知父母真心疼爱孩子,就会希望她什么都了解或者掌握一下,免得将来吃亏。 不爱,才会打着疼爱不舍的名义,故意让她成为一个无知的人。 “不会可以学啊,咱们花钱请师父,从记账开始学,学做生意,学管家,学人情往来。” 李南柯握着宋依的手,鼓励她。 “可儿也想学这些呢,娘亲和可儿一起学。” 宋依神色踌躇,“这.....能行吗?万一我学了还是学不会呢? 要不还是算了吧,反正嫁妆银子咱们没交,总归手里还有些银钱,你二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一直苛待咱们。” 李南柯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有一天二叔一家和我们反目了呢?” “反.....反目?这怎么可能?” 李南柯鼓了鼓脸颊,忍不住将梦里流放的情形说了一遍。 “.......流放路上,祖父和二叔一家花钱打通关系,毫不犹豫地将祖母和咱们一家三口抛弃。 临走之前祖父还骗光了我身上仅剩的银子,我们没有银子,那些衙役就打我们,饿着我们,一点活路不给我们。” 李南柯忍住没说流放路上的非人折磨。 宋依连连惊呼。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你父亲和你二叔毕竟是嫡亲的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那如果父亲和二叔不是嫡亲的兄弟呢?” 宋依倒吸一口气。 “可儿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神仙婆婆还有其他指点?” 李南柯怕娘亲在祖父面前露了破绽,不敢说太多。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神仙婆婆说得有些模糊。” 宋依在灯下呆呆坐了许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许久,一把抱住李南柯,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 “可儿说得对,我要管家,为了你,为了你爹爹,为了你祖母,这个家也不能再让你二婶管下去了。” 李南柯目光一亮。 娘亲能想明白就太好了。 宋依接着脸又一垮。 “可是我们去哪儿找师父来学啊?又要怎么从你二婶手里拿回管家之权啊?我.....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李南柯拉着她的手轻晃。 “娘亲先别急,咱们一件事一件事地来,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带着宋依去见了在她的跨院住着的陶妈妈。 宋依这才知道女儿竟然在自己的院子里还藏了一个受伤的人。 在听了李南柯介绍陶妈妈的经历后,又忍不住掉了几颗金豆子。 “陶妈妈是好人,也是忠仆,有你这般惦记着,姜家小姑娘一定会没事的。” 陶妈妈红着眼眶抹泪。 “世子夫人不知,我家姑娘命苦,出生就没了亲娘,从襁褓里就是我带着长大的。还不到一岁,家里老爷就续弦。 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那续弦夫人是个面甜心苦的,表面上百般疼爱我家姑娘。 背地里没少在老爷面前上眼药,姑娘为此挨了不少罚,若不是奴婢护着,姑娘只怕早就没命了。 也不知道这漫长的流放路上,姑娘能不能熬得住。”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面甜心苦几个字深深触动了宋依。 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这种情况,从小亲娘早逝,在继母的糊弄中像个傻子一样懵懵懂懂活了二十几年。 宋依不由悲从中来,拉着陶妈妈一边哭一边说自己的过去。 “......我命苦,碰到钱妈妈这样心黑的管事妈妈,若是碰上陶妈妈你这样的,我也不至于成了现在这样。” 陶妈妈没料到宋依竟然与先前的小主子有着同样的遭遇,不知是出于感慨,还是出于移情,和宋依两人越聊越投机。 李南柯在旁边听了许久,一直到两人说得口干舌燥了,才开口。 “等陶妈妈伤好以后就留在娘亲身边,做芳华院的管事妈妈,协助娘亲管理侯府,陶妈妈你愿意吗?” 陶妈妈欣然应允。 宋依高兴极了。 她和陶妈妈十分对眼缘,陶妈妈在内宅斗争十几年,深谙内宅生存之道。 有陶妈妈在,她最起码没那么恐慌了。 事情就此定下,李南柯和宋依都累了一天,各自睡下。 李南柯还没睡着,忽然听到外面一声炸雷,闪电照亮了整个天空。 紫苏急匆匆进来。 “姑娘,出事了。” 第41章 我们瞒着 外面的惊雷声一声比一声厉害,就像是在人的耳边炸响一样。 李南柯听到紫苏的话愣了下,才从被窝里爬起来。 “出什么事了?” 外面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屋内,映得紫苏的脸十分苍白。 她转身,弯腰费力地拖了一只硕大的篮子进来。 篮子里躺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狗,浑身的毛发都被淋得湿透了,蔫蔫地趴在篮子里。 看到李南柯后,两只湿漉漉的眼睛亮了下,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雪鹰。” 李南柯从床上跳下来,三两步跑过去,拿了巾帕给它擦拭毛发。 又问紫苏:“它怎么了?受伤了吗?” 紫苏点头。 “它应该是想进来找姑娘,门房的人不认识它是宣王的狗,不肯让它进。 还用棍子驱赶它,看门的老王没控制好力道,一棍子打在它腿上了。” “幸好门房上有个叫小顺的半大小子,平日里和奴婢关系不错,认出了雪鹰。 悄悄带着雪鹰来找我,我这才把雪鹰带了进来。” “只是它的腿伤了,走路一瘸一拐,不过奴婢刚才找车马房的张叔看过了。 张叔说没有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了。” 李南柯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雪鹰的脑袋。 “我家后角门那边有个狗洞,你机灵点,下次从那里钻进来。” 雪鹰瞪圆了眼睛,“汪汪汪。” 它回宣王府都是堂堂正正走大门,才不要狗狗祟祟钻狗洞。 李南柯现在已经很懂雪鹰。 它表示抗议的时候,一般就会叫三声。 同意的时候,就只叫两声。 她一边为它擦毛发,另一只手指了指它几乎是耷拉在前面的腿。 “受伤的是这只腿吧?” “汪汪。”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见雪鹰只是轻轻蜷缩了下,猜测应该不是太疼。 “你看不钻狗洞的下场就是被打伤,还好看门的老王年纪大了,手上力气不够。 要是换成别的小厮,你的狗腿就被打断了。” “汪汪汪!” 李南柯被它不服气的模样逗得咯咯笑。 又吩咐紫苏,“紫苏姐姐,你明儿一早去告诉老王,就说他打的是宣王的狗,罚他哪只手打的,就用棍子敲伤哪只手。” 顿了顿,又道:“那个叫小顺的小厮,记得赏他一两银子,以后门房上有什么事,让他来知会你一声。” 紫苏点头应下。 姑娘有罚有伤,越发像个小大人了。 李南柯捧着雪鹰的脸。 “给你出气了,这回满意了吧?” 雪鹰用还有些湿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眯了眯眼。 “汪汪。” 紫苏一脸担忧,小声问:“若雪鹰受伤的消息传到宣王耳朵里,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怪罪姑娘?” 刚得知雪鹰被打伤的时候,她吓得腿都软了。 姑娘好不容易才从宣王手里逃过一劫。 李南柯歪着脑袋想了想。 “咱们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紫苏呼吸一窒。 “这能瞒得住吗?除非......” 除非雪鹰不回去。 李南柯顺着紫苏的目光看向雪鹰,笑眯眯抵着它的额头商量。 “你这几天都留在我家好不好?我.....我可以每天都给你准备肉肉哦。 嗯,我还有礼物送给你哦。” 雪鹰:“汪汪。” 李南柯小手一拍。 “好了,雪鹰同意啦,它不回去,宣王就不会知道啦。” 紫苏...... 这样也行? 李南柯看雪鹰身上干得差不多了,逗着它下来走走。 雪鹰左前腿微微蜷缩着,三条腿一样跑得十分利索。 看来确实伤得不严重。 一下就窜到了软榻上。 李南柯也跟着上了软榻,抱着它玩闹起来。 看紫苏还是一脸忧愁地站在那里,她笑眯眯地托着腮劝解。 “紫苏姐姐别担心啦,其实我觉得宣王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坏啊。 你想啊,他要是真的那么坏,我就真的被喂了雪鹰了。” 紫苏想了想,伸手捶了捶脑袋。 “姑娘说得也对,哎呀,奴婢白长姑娘这么多岁,竟然还没有姑娘想得通透。” 李南柯抱着雪鹰笑得开心,十分赞同地点着脑袋。 “嗯,我现在也觉得自己很厉害呢。” 大梦一场,在梦里她经历了十八年的人生,就好像突然多了一双慧眼,原本看不懂的许多事如今都能看明白了。 在梦里,她刚被宣王买走的时候,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伺候他。 还没碰到他呢,她就瑟缩着跪到了地上。 宣王冷哼,骂了一句:“无用的东西,拉下去砍了。” 她就被吓晕了。 可再醒来,脑袋还好好地顶在脖子上,宣王也再没提砍了她的事儿。 再后来...... 李南柯抱着雪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因为睡得晚,加上从抄家那日到现在,连着三日,都没有一刻闲着。 如今危机暂时解除,她睡得格外踏实。 宋依起来,见女儿还没起,便先去向公婆问安。 先去前院见安平侯。 安平侯还生她的气,不肯见她,砰一声让小厮关了房门。 从里面传来一声怒斥,“眼见全家老少要喝西北风了,都不肯伸把手,老夫可受不起你的请安。 少见两次,说不定老夫还能少生点气。” 这要是以前的宋依,听了这种话,定然吓得一边哭一边跪着认错。 但如今的宋依,连着经历三日的打击以及昨日婆母的私教课,面对这种情况,已经不会再害怕得只会哭。 她微微屈膝,说话声音还是习惯性地带了一抹哽咽。 “公公说话中气十足,想来身体康健,儿媳心中十分高兴,儿媳告辞,明日再来问安。” 转头就走了。 屋里的安平侯还等着宋依跪下认错呢,从窗户里见宋依不仅没有跪下认错,还扭头就走了。 走得还十分迅速。 顿时气得抓起手边的一把折扇砸了出去。 “混账。” 宋依压根就没听到这声责骂,直接去了侯夫人院子里请安。 又被侯夫人留下教导了一番,再回到芳华院,李南柯还在睡。 便叮嘱紫苏:“守着她,让她多睡一会儿,可儿这几天累坏了。” 这时,宋家来人了。 来的是宋家的管家。 “小人奉老爷之命,来接大姑奶奶回府一趟,有事要同大姑奶奶商议。” 宋依收拾一下,带着紫兰回了宋家。 一进门,愤怒的咆哮声扑面而来。 “宋依,你给我跪下。” 宋侍郎坐在上首,脸色铁青,神色恼怒。 宋依两腿一颤,心中长久以来对于父亲的恐惧让她下意识膝盖一屈。 旁边坐着的章氏见状,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第42章 天生偏心 膝盖弯到一半,宋依混沌的脑子里忽然想起自己对于女儿的承诺。 她要做一个对家里有用的人。 膝盖又慢慢地直起来,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了攥,她竭力克制着心中的恐惧,抬眸看向宋侍郎。 “不知我做错了何事?让父亲这般生气。” 宋侍郎见宋依竟然没按照他预想的跪下,愣了一瞬,更加生气了。 指着宋依的鼻尖怒骂。 “你还有脸问?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你都不懂吗?一点银子的事儿,你就不能先来家里问问? 竟然还闹到汴京府去了,整个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宋侍郎重重一掌拍在黄花梨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盏,茶盖叮当作响。 “你知不知道昨日我下衙的时候,被多少同僚嘲笑?人家就差当着我的面,嘲笑到我脸上了。” “李慕整天赏花遛鸟,不务正业,这次玩忽职守罪就已经连累到了我,如今你又因为嫁妆闹到衙门去。 你们夫妻俩能不能要点脸,觉得丢人很光彩是吗?” 宋侍郎想到昨日同僚的各种阴阳怪气,上峰的委婉问候,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我是礼部侍郎啊,自己家里却因为几两银子对簿公堂,你让我这脸在礼部还怎么待得下去? 就连礼部尚书都来问我能不能处理好家务事了!都是你这个孽女的错。” 宋依紧紧攥着拳头,却还是控制不住,无声掉下泪来。 尽管早就知道父亲不会问清楚事情的始末,可再一次面对父亲愤怒的质问,她还是觉得难受又委屈。 委屈到眼泪决堤一般,根本止不住。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和弟弟,妹妹有了冲突,父亲责怪她这个做长姐的不懂事,不知道礼让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生了病,父亲会担心地守在床前,会用额头贴着他们的额头,关切慈爱地哄她们。 而她生病了,想得父亲一句关心,学着妹妹撒娇说:“药苦,吃不下。” 父亲皱眉,满脸嫌弃。 “连药都吃不下去,真是没用,你就不能为你弟弟,妹妹做个榜样?” 她永远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失落,捏着鼻子硬生生灌下了一整碗苦药。 然后接过宋慧递过来的一把蜜饯,全都塞进嘴里,渴盼地看着父亲。 本以为能得父亲一句夸奖,结果父亲只是冲她淡淡点了点头。 然后温柔地揉了揉宋慧的头发,笑着夸赞:“慧儿真棒,还会心疼姐姐了。” 甚至有时候,父亲对着她,会叫她宋慧。 可她明明是宋依,她委屈地提醒父亲,却只换来父亲不耐烦地拂袖而去。 以前宋依不懂,只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不得父亲欢心。 如今才知道并不是天下父母都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有的父母,天生就偏心。 想起往事,宋依掐得手心都疼了,一出口声音哽咽得厉害。 “父亲觉得那只是几两银子吗?父亲就不问问事情的真相吗?不问问我为何要闹到汴京府? 不问问夫人她是不是真的想抢我的嫁妆铺子?” 话音一落,章氏喊了一声冤枉,掩面而泣。 “老爷,这可真真是冤死人了,我也是受了钱妈妈和刘掌柜的糊弄,真真是不知情啊。 自嫁进宋家来,我对依依怎么样,老爷都是看在眼里的,我平日里待她比对慧儿都好。 到头来竟只落得这样被人冤枉的下场。” “我的天啊,我比窦娥都要冤,与其这样被人误会,还不如老爷你直接休了我,我没脸在这个家待下去了。” 章氏哭着作势起身要走。 宋侍郎一把拉住她,黑着脸反手甩了宋依一巴掌。 啪。 宋依被这力道十足的一巴掌打得跌坐在地上,白皙的脸上先是一片白,然后肉眼可见的浮现五个清晰的手指印,肿胀起来。 “混账东西,你母亲辛辛苦苦教养你长大,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吗?你刚才叫她什么? 夫人?连母亲都不喊了吗?” “你这个白眼狼,我宋家怎么会养出你这种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的东西来?” 宋侍郎怒吼着,额头青筋直跳。 宋依捂着脸,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看不清宋侍郎的神情,耳畔只有他愤怒的大喊。 就好像是在责骂与生俱来的仇人一般。 可他明明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啊。 宋依吸了吸鼻子,用力抹去眼泪,可泪又糊了一脸。 索性也不擦了,就这样缓缓站起来,抬头看着宋侍郎。 然后像章氏一样捂着脸哭,哭得比章氏还要伤心。 “我.....我也不想这样的,我急着用银子交罚金,钱妈妈和刘掌柜找了章九郎来逼我卖铺子。 给的价钱又很低,我不肯,他们就要打.....打我和可儿。” “我....我当时害怕极了,提了父亲,可章九郎却说这件事父亲和母亲都是知道的。” 宋依哭得更伤心了。 “章九郎这是含血喷人,冤枉父亲啊,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外人以为父亲要抢占女儿的嫁妆? 要是传到朝中,父亲的官声就完了啊。女儿是为了父亲,才不得不报官啊。 可谁知这件事后面竟然.....竟然会牵扯到夫人。” 宋依一脸懊恼,可怜巴巴地看着宋侍郎。 “若早知道这样,女儿......一定不敢报官,纵然他们误会了父亲,父亲也是有办法解释的吧?” 宋侍郎脸色微变。 “竟有此事?” 他这人平日里最是要面子,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官声。 当下不悦地看向章氏。 “你这个远房侄子怎么也牵扯进去了?你没指使他做什么吧?” 章氏心中暗恨宋依。 贱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辩解这一招,竟然还抓住了丈夫的软肋。 “妾身真没有,章九郎就是个小混混,平日里妾身都不让他来咱们府上的。 这事儿定然还是他和钱妈妈,刘掌柜合计的。” “等妾身明日回去问问,让章九郎那个混账来给老爷道歉。” “老爷,如今还是得先解决眼前的事儿,明日上衙定然还有许多官员等着看老爷笑话呢。” 她一副贴心的样子,将话题扯了回去。 宋侍郎神色一凛,回过神来。 “夫人提醒得有道理。” 他理所当然地吩咐宋依。 “你既然已经交了罚金,就把剩下的银钱还给你母亲,那是她的体己银子。 然后再手写一份说明,就说受钱妈妈和刘掌柜糊弄,误会了咱们家,交到汴京府去。 让汴京府把先前的案子扯了,卷宗销毁。” 第43章 一个可能 章氏三言两语,就让宋侍郎改了主意。 宋依垂在身侧的手臂不停颤抖,尽管并不意外,可还是难受万分。 难受到甚至想吐。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拼了命的努力想做好,可章氏三言两语,看似夸赞她,却总能让父亲厌恶批评她。 在父亲心里,从来不管真相是什么,哪怕章氏指鹿为马。 就比如此刻章氏说银子是自己的体己,根本不是她铺子里的盈利,父亲也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 以前她傻,不懂为什么。 但现在她懂了,她很懂了。 章氏的话看似夸赞她,其实总若有所指,不动声色地给她上眼药。 宋依死死咬着嘴唇才抑制住内心泛起的恶心与愤怒,慢慢梗起了脖子。 生平第一次开口拒绝了宋侍郎。 “我不。” 在宋侍郎心里,原配所出的长女胆小懦弱又愚钝,还动不动就哭,惹人心烦。 唯一能算作优点的就是听话。 所以在听到宋依的拒绝后,他先是怒了一下,随即便是狂怒。 “放肆,连你也敢忤逆我,你个不孝的东西。” 宋侍郎想也不想,抬手又一巴掌扇了过来。 宋依瞳孔圆睁。 可儿说了,挨了别人第一巴掌是没有防备,是意外。 再站着不动,等着挨第二巴掌,那就是笨蛋了。 她不要做笨蛋。 她本能朝后仰头,脚下踉跄两步,堪堪避开了那道夹杂着怒火的掌风。 宋侍郎的手没有收住,重重砸在了宋依身后的博古架上,震得上面的摆设发出细碎的轰鸣声。 也撞得他指尖乃至整个手掌又麻又痛。 嘶。 宋依贴着博古架侧面微微颤栗,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眼泪,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不敢想象这一巴掌落在她脸上会有多疼。 宋侍郎没料到宋依不仅敢说不,还敢躲他的巴掌,颤着发麻的手,脸上青筋暴起。 整个人已经出离愤怒。 “你.....你这个孽女,如今我教育不得了你啦?” “老爷息怒。” 章氏上前伸手拦住宋侍郎。 红着眼眶道:“算了,老爷,那银子咱不要了,左右就当我贴补宋依了。 何况也没贴补给外人,是咱们从小养大的孩子。 宋依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是侯府的世子夫人,你今日打了她,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咱们?” 章氏缓缓落下两行泪来,看着宋侍郎的目光带着一抹心疼。 “我一个妇道人家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左右不出门就是了。 只是委屈老爷日日上衙,要忍受同僚的嘲弄和排挤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谁让子女都是父母的债啊,今日的事就算了吧。”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宋侍郎更是怒不可遏。 “谁说子女都是父母的债,你看看慧儿多么贴心懂事,你看看修文多么上进乖巧。 怎么偏这个孽女是个债?我今日就把这个债打死,谁也不许拦着。” “嫁出去怎么了?嫁出去我也是她亲爹,管教她天经地义,今日我就要用家法教训她。” 宋侍郎越想越气,捞起墙上挂的藤条,狠狠在半空中抽了一下。 浸过桐油的藤条狠狠劈在青砖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宋依吓得脸色惨白。 宋侍郎指着她怒声问:“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交不交银子,写不写悔过书?” 宋依红着眼睛,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不写是吧?那今日我就打到你写为止。” 宋侍郎扬起藤条。 “不要啊,老爷。” 章氏作势拦了两下,却被宋侍郎一把推开。 藤条带着破空的锐响狠狠抽在了宋依后背上,瞬间将她外面的藕荷色褙子抽碎了。 后背火辣辣的疼,令宋依眼前一黑,几乎晕死过去。 “不要打我们夫人。” 守在廊下的紫兰不管不顾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宋依。 宋侍郎的藤条抽在了紫兰身上。 “紫兰。” “没事儿,世子夫人,奴婢不怕疼。” 宋依和紫兰两人紧紧抱成一团。 “在这儿和我演主仆情深呢?那就一起打。” 宋侍郎火冒三丈,挥着藤条又打下来。 宋依将紫兰抱在怀里,死死咬着嘴唇,任由血珠渗进唇角。 整个口腔里充斥的都是铁沫子味,又咸又腥。 第一次深深切切地感受到,她的亲生父亲想打死她。 心好痛,可眼泪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原来人在极端痛苦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父亲。” 宋慧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拦住了宋侍郎。 “再打下去人就要没了。” 宋侍郎这才注意到地上的宋依主仆不知何时都已经晕了过去。 顿时后背生出一阵冷汗。 亲手教育子女是一回事,传出去说他治家甚严。 但活生生把人打死,传出去就变了味道。 他坐在太师椅上冷静了一瞬,吩咐宋慧。 “先把人弄下去,让婆子给上点药,什么时候肯交银子,肯写悔过书了,再放她们回去。” 又吩咐章氏。 “你去吩咐侯府的车夫先回去,就说留她在家里住两日。” 章氏悻悻扫了一眼地上的宋依,转身离开了。 宋慧叫了几个婆子进来将宋依主仆抬到偏方,然后耐心劝宋侍郎。 “父亲也别生气,待姐姐醒来,我劝劝她,还是要以大局和宋家的名声为重。” 宋侍郎十分欣慰。 “还是你最懂为父的心思,你姐姐她但凡有你一半懂事,我今日也不会打她。” 宋慧又陪着她说了几句话,这才去找章氏。 言语间忍不住带出两分埋怨,“这事儿宋家已经丢人了,左右过两日就没人议论了。 娘你又把宋依叫回来做什么?就不怕爹一怒之下把宋依打死?” “宋依死便死了,就怕这个时候影响爹的名声,再连累到我夫君怎么办?” 章氏神色讪讪。 “我就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眼看着最后两个铺子就要弄到手了,就差临门一脚。 谁知道最后铺子没到手,还赔进去了前面几年攒下的银子。 正好你爹今日回来被同僚嘲笑了几句,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我就哭诉了几句,哪知道你爹会发这么大的火啊。” 章氏抱怨了几句,又道:“左右父亲教育子女,天经地义,宋依也说不出什么来,趁机给这个小贱人一点教训也好。” “你不觉得宋依最近行事反常得很吗?又是改变穿衣习惯,又是去衙门告状。 今日她连你爹都敢反抗了,若非如此,你爹也不会气得打她。 这个小贱人,就像是突然间换了一个芯子似的。” 这也是宋慧这几日一直苦恼的地方。 世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突然间就变了性子,更不会换了芯子。 除非...... 只有一个可能! 第44章 宋慧前世 宋慧心里直泛嘀咕,想起八年前的事来。 八年前她和宋依选亲那日,她摔了一脚,醒来发现自己重生了。 前世父亲为她和宋依同时选了两门亲事。 一方是寒门学子赵鸿,一方是安平侯世子李慕。 赵鸿出身贫寒不说,家里还有一个寡母,且她在屏风后偷偷看过,赵鸿虽然五官端正,但皮相略黑。 而安平侯世子李慕长得白净俊美,风流倜傥,仪表堂堂。 她一见便为之倾心。 且嫁给侯府世子,便是堂堂的世子夫人,以后便是侯夫人,当家主母。 宋慧仗着父母的宠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李慕,让宋依嫁给了赵鸿。 然而婚后生活与她想的却天差地别。 她虽然爱重李慕,但李慕整天醉心于风花雪月,写诗作画,对她十分冷淡。 夫妻之间的关系也就比陌生人能好一些。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安平侯府早就是个空壳子,账上连多余的银钱都没有。 公公安平侯逼着她拿嫁妆出来养全家。 这些她都忍了下来,可后来李慕竟然因为贪墨,全家被流放。 流放路上,她受尽了苦楚折磨,被那些衙役不分白天黑夜地拖到树丛里侮辱。 李慕和她的两个孩子也都病死在了流放路上。 只有她咬牙坚持到了黔州,在流放地苦熬多年,直到被宋依赎回汴京。 那时候她才知道昔日被她嫌弃的寒门学子赵鸿早就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并且深得新帝敬重。 而宋依年纪轻轻就成了风光无限的宰相夫人,每日里往赵府递帖子求见的宋依的人几乎能排到城南去。 在赵家住了两个多月,听着宋依讲赵鸿一路升迁以及如何得到新帝青睐,嫉妒使得她日夜难安。 加上她的身体在流放地早就熬坏了,被宋依接回去没多久就得了痨病,吐血而亡。 再一睁眼竟然重生回到了父亲给她们选亲的日子。 宋慧记得自己当时激动得险些晕过去。 宋依有什么好,不过就是脸比她好看一点而已。 凭什么宋依能风光无限,她却落得惨死的下场。 所以这一次在父亲话音刚落下,她就迫不及待地选择嫁给赵鸿。 尽管刚开始的日子清苦一些,但凭借着她前世的记忆,相信她可以帮助赵鸿更早地登临相位。 她要更早地成为风光无限的宰相夫人,将宋依踩在脚底下摩擦。 宋慧是这么想的,这几年也一直朝着这个目标顺利前进。 但就在前几天,安平侯府没有按照她预定的计划抄家流放时,一切都不对了。 宋慧想来想去,觉得宋依可能像她一样,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一起,犹如数千只蚂蚁在心头爬过一样,令她坐立难安。 如果宋依也重生了,那么她重生的优势就不再是独一无二的了。 不行,她必须要去试探一下。 宋慧再也坐不住,起身去了偏房。 偏房里,宋依和紫兰都上了药,刚醒过来。 紫兰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正在和门口守着的两个婆子争执。 “我们世子夫人要回家,你们不能这么关着我们。” 门口守着的婆子皮笑肉不笑。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姑娘有意见找我们老爷说去,再说老爷也是体谅大姑奶奶身上有伤。 所以才特地留下大姑奶奶将养两天,侯府那边已经派人去知会过了。” 紫兰气不过,想硬闯,却被两个婆子架了回来,丢在了地上。 这一摔,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她直抽气。 宋依看得心疼,劝她。 “别和她们理论了,没有用的,才刚上了药,你去榻上趴着歇会儿吧。” 紫兰气的眼里直冒火星子。 “这也太欺负人了,宋大人是夫人您的亲生父亲啊,他怎么能这么对您啊。” 一句话触动了宋依的伤心处。 她趴在床上,下巴枕着双手,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紫兰暗暗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该死,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世子夫人别难过,宋大人怎么对您,您以后就怎么对他,孝顺是孝顺不了一点的。” 宋依噙着泪,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下紫兰的话。 “可.....可他终究是我父亲,我将来若是鞭打他,别人会不会说我不孝?” 毕竟大楚还是十分讲究孝道的。 紫兰...... “我的世子夫人啊,没说让您直接鞭打他啊,您可以用其他方式还给他。 比如将来他老了,不能动了,您就饿着他,不给他饭吃,也不许下人给他照顾他,就让他拉在床上,尿在床上。” “世子夫人也别觉得他有儿子,将来自有儿子儿媳伺候,轮不着您这个嫁出去的姑娘。 这事儿吧不好说,风水轮流转,谁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能落谁手里呢。” 紫兰咬牙切齿,越说越起劲。 宋依听得目瞪口呆,原本心里充斥的难过和痛苦,竟然在紫兰的话中逐渐散去两分。 宋慧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姐姐,我来看看你。” 宋依看到她便想起她和赵鸿陷害自己夫君的事儿,心中生气,俏脸一沉,直接转过头去。 宋慧淡定的笑便僵在了脸上,心里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 她很快调整了脸上的神情,在床边坐下来。 命丫鬟在床上放了个小桌子,从食盒里拿出来自己带来的饭和菜。 “姐姐你也别生父亲的气,他也是因为今日被同僚取笑,心中烦闷一时动了怒。 等明日他消了气,姐姐再好好和父亲说说。这是我去厨房拿的,姐姐快趁热吃点。” 宋依扫了一眼桌上的两菜一汤,抿着嘴没说话,却也没动筷子。 她不敢吃。 经过今天的事情,她真的害怕了。 大概是看出了宋依的心思,宋慧笑着道:“姐姐在害怕什么?莫不是害怕我在饭菜里下药不成?” 宋依撇撇嘴。 这可不好说。 她现在不相信宋家任何人。 宋慧心头一沉,又拿出一双筷子。 “我陪姐姐一起吃总行了吧。” 宋依紧紧盯着她的动作,看着宋慧将两菜一汤都吃了一遍。 她也还是没动。 宋慧脸色十分难看,僵着脸放下了筷子。 “我有件事想要问姐姐,不知道姐姐肯不肯据实相告。” 宋依:“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不知道你肯不肯据实相告。” “有什么话姐姐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下一瞬几乎同时开口。 “姐姐你知道沈煦是谁吗?” “你们两口子为什么要匿名举报我夫君贪墨?” 第45章 弄死宋依 话音一落,两人都楞住了。 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宋慧心中一咯噔,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不然宋依怎么可能会知道是她和赵鸿匿名举报李墓的? 这件事只有他们夫妻两个知道,而且为了避免被有心人察觉,李慕还特地改了自己的笔迹。 宋慧快速敛去眼底的情绪,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 “姐姐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是我们举报的姐夫?咱们是一家人啊,害了姐夫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宋依静静看着她。 “是啊,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我也一直想不明白呢。” 她和宋慧应该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宋慧一窒,委屈的神情险些就要崩了。 “这真的是天大的冤枉啊,姐姐到底是听信了什么人的挑唆,竟然信了这种鬼话。 我也是听夫君所说,才知道姐夫就没去过衙门,陷害他的就是帮他代签到的那位姜大人。” “况且我们才回京不到一个月,别说根本不知道姐夫平日里的事儿.便是知道了,也断没有匿名举报的道理啊,姐姐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宋慧委屈地红了眼眶,一副快要被冤死的样子。 宋依静静地看着宋慧,脸上神情迟疑,似乎将宋慧的话听了进去。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姐姐连我的话也不相信了吗?” “那你发誓,你发誓如果骗了我,就.......就头顶长疮,脚底流脓,不得好死。” 宋慧...... 宋依什么时候这么难骗了? 她越发认定了宋依和自己一样重生了,所以故意逼着她发誓,好看她出丑。 心中恨得想立刻站起来扇宋依两巴掌。 前世她就是惨死,怎么可能发这么毒的誓? 她有些生气地摇着宋依的手。 “姐姐若是信我,不用我发誓也会信,若是不信我,便是我发誓将来要肠穿肚烂,姐姐也不会信半个字。” “也不知道是谁在姐姐面前挑拨,让姐姐这般误会我。” “没想到咱们这么多年的姐妹情谊,竟然比不过外人的两句挑唆之言。” 若是以前,宋慧这番做派,宋依定然就相信了,还会懊恼自己不该听信别人挑唆。 但她现在不是从前的宋慧了。 况且宋慧夫妻陷害夫君之事,是女儿亲口告诉她的。 比起宋慧,她当然更相信自己的女儿。 宋依略依用力,将手扯了出来。 趴在床上,将头转向床内,留了个后脑勺给宋慧。 “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是不是你们做的,你们心里有数。 宋慧,人在做天在看,小心坏事做多了将来会有报应。” “你.....” 宋慧倏然起身,动作太大,险些掀翻了旁边的小桌子。 她瞪着宋依的后脑勺,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片刻,她咬咬牙,丢下一句:“姐姐如今在气头上,我们话不投机。 我先告辞,姐姐再好好想想吧。” 径直离开了。 宋依转过头来,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片茫然。 “紫兰,她刚才问了我什么?” 紫兰想了想,“好像是问一个人,对,一个叫沈煦的人。” 宋依更茫然了。 “沈煦是谁?” 没听说这个人啊。 她很快就将这件事丢在了脑后,挣扎着起来,招呼紫兰。 “饿了吧?快过来吃饭。” “啊?世子夫人不怕饭菜里被下药了?” “不怕,刚才宋慧每道菜都吃了一点,我看一点事都没有。 而且我刚才是故意气她的,父亲还想让我把银子还回来,写悔过书,不会现在就给我下药的。” 宋依指着床,让紫兰坐到对面。 “咱们快吃,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想办法出去。” 紫兰一边往嘴里扒拉米饭,一边抬头,眼神在宋依脸上来回打量。 “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啊?” 紫兰摇摇头,笑嘻嘻道:“奴婢就是觉得世子夫人您好像变了一个人。” 宋依目光微暗,眼眶中热意涌动。 经历了这么一连串的打击,她怎么能不变呢。 但其实她好害怕,就像现在,一想到要被关到宋家回不去,只留可儿一人在侯府,她就吓得想哭。 但她生生忍住了。 她要做有用的人,不能还像以前那样一味哭哭啼啼的,不然谁来保护可儿? “外面有两个婆子守着呢,夫人,咱们根本出不去,怎么才能让人捎口信到侯府啊?” 紫兰伸手指了指外面两个犹如门神一般的粗使婆子。 宋依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时也愁眉莫展。 “你让我想想。” 另一边,宋慧带着满腔怒火,回到自己出嫁前的院子,忍不住抓起桌上的茶盏摔了出去。 自她重生后,事事都按照她的计划而行,这还是第一次遇到挫败感。 宋依一定也重生了,所以才能知道是她们夫妻匿名举报李慕。 她刚才故意不接有关沈煦的问题,一定是和自己打马虎眼,遮掩自己重生的事实。 凭什么? 老天爷既然已经让她重生,为什么又要让宋依重生来和她继续争抢? 她不甘心。 这一世荣华富贵只能是她的,谁也别想和她抢。 宋慧眼底闪过一抹阴沉的杀机。 不行,宋依不能再留了。 绝不能让宋依也按照前世的记忆抢占先机,不然她这八年来的布局就成了一场笑话。 她在屋里徘徊片刻,叫了自己的心腹进来。 低声吩咐:“你悄悄去趟医馆,抓点马钱子和栗子粉来,把栗子粉交给厨房,让她们掺到面粉里做成糕点拿过来。” 宋依对栗子过敏,一旦吃了栗子粉,就会全身起红疹。 这个时候若再喝了加了马钱子的茶,她将必死无疑。 即便调查起来,也只会让人误以为她是吃了过量的栗子粉而导致死亡。 神不知鬼不觉。 “办事利落点,别让人察觉出来。” 心腹连忙点头,“奴婢办事,您放心。” 心腹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栗子粉已经交给厨房的婆子了,这是马钱子。” “奴婢又去了趟茶水房,恰好盯着宋依的婆子去取水,奴婢过去闲聊的机会,把马钱子悄悄加进去。” 宋慧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一次,宋依必死无疑。 第46章 没发生过 安平侯府。 李南柯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翻身摸到一抹毛茸茸,探头一看,发现雪鹰不知何时跑到了她的床上。 正用脑袋蹭着她的被子,见李南柯醒来,眼睛一亮,扑过来用脑袋蹭着她的小脸。 痒痒的,暖暖的。 李南柯咯咯直笑。 雪鹰摇着尾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李南柯拍了拍它,“你饿啦?” 雪鹰脑袋摇了摇。 “渴了?” 雪鹰接着摇头。 李南柯伸手摸了摸它的前腿。 “腿疼?” “汪汪汪!” 看来都不是,李南柯果断放弃。 “你想要什么?” 雪鹰脑袋都快摇成螺旋桨了,四处转着。 然后从床上跳下来,直奔梳妆台。 前腿趴在梳妆台上,用嘴拱了拱上面放的小匣子。 “汪汪。” 李南柯才八岁,正是贪玩好动的时候。 她的梳妆台上的小匣子里放的都是她平日里收集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彩带啊,小宝石啊,甚至还有五彩斑斓的小石子。 都是她以前最心爱的宝贝。 此刻看雪鹰用脑袋在匣子上拱啊拱,脑中灵光一闪。 “你想要礼物对不对?” 雪鹰眼睛一亮,蹭一下从梳妆台上跳下来。 “汪汪。” 李南柯想起昨天晚上睡觉前,确实答应了要送雪鹰礼物的。 没想到它竟然记在了心里。 笑嘻嘻伸手拍拍雪鹰的脑袋,“等着吧,一会儿就好。” 紫苏听到动静走进来。 “姑娘可算是醒了,再不醒,午饭都要过了。” 李南柯从被窝里探出身子来,乖巧地让紫苏帮她穿衣裳。 她这一觉睡得时间长,此刻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小脑袋瓜都格外清明。 “紫苏姐姐帮我拿几根红绳过来,你教我打络子。” “姑娘怎么突然想起打络子了?” “我答应了送雪鹰礼物嘛。” 紫苏去取了红绳过来。 “奴婢教姑娘打个如意结吧,这个简单又好学,寓意也好。” 李南柯是新手,第一次学,自然也知道从简单的学起来更容易。 紫苏手把手教她,很快一个歪歪扭扭的如意结就打好了。 李南柯看看紫苏手里的,再看看自己编的。 嘿嘿一笑。 “虽然有点丑,但是我第一次就打成这样,我可厉害。” 紫苏扑哧笑了,“是,姑娘真厉害。” 她家姑娘总能找到夸赞自己的理由,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李南柯听了紫苏的赞同,弯了弯眉眼。 转身从自己那一匣子宝贝里找出一个铜铃铛,系在如意结上。 又将如意结编成一个圈,套在了雪鹰脖子里。 然后拍着手笑,“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了,戴上它,以后远远听到铃铛响,我就知道是雪鹰来啦,喜不喜欢?” 雪鹰…… “汪汪汪。” 李南柯伸手撸了一把它的脑袋。 “我知道你很喜欢你这可是我第一次打络子哎,我不管,你必须喜欢。” “汪汪汪。” 李南柯装听不懂雪鹰的抗议,同它玩闹了一阵。 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才跳起来。 “走了,我们去找娘亲吃午饭了。” 紫苏道:“宋老爷一早派人请世子夫人回去,世子夫人现在还没回来呢。” 李南柯小脸一皱。 这时,外面来了人。 是侯夫人院子里的大丫鬟紫玉。 “宋家派了个管事妈妈过来,说是宋老爷身体不适,留下世子夫人侍疾,今日就不回来了。” 李南柯心中一咯噔。 外祖父病了? 昨日娘亲才要回来嫁妆银子,今日外祖父就病了? 这也太巧了吧? “紫玉姐姐,宋家来得是哪个管事妈妈?” 紫玉道:“说是章夫人身边的吴妈妈,夫人此刻正留人在正院说话呢。 让奴婢赶紧来通知姑娘一声。” 李南柯便知道祖母也察觉到有异常,立刻催促正在为她梳头的紫苏。 “紫苏姐姐,别梳了,就这样编两个麻花辫就行了,咱们快去祖母那里。” 她一路小跑赶到正院的时候,恰好听到吴妈妈在向贺氏告辞。 “吴妈妈,外祖父怎么啦?严重吗?” 吴妈妈冲李南柯福了福身。 “这些日子连日下雨,应该是感染了风寒,不太要紧。 大姑奶奶孝顺,非要留下侍疾,夫人拗不过,就留了大姑奶奶住两日。”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这话她压根就不相信。 “吴妈妈,我跟你一起回去探望外祖父吧。” 吴妈妈脸色微变。 “这不妥吧,姑娘年纪还小,若是过了病气就麻烦了。 这样吧,老奴会把姑娘的孝心带到,等老爷好了,再接姑娘过去玩,夫人,你说呢?” 侯夫人贺氏也不想让孙女跟着去宋家。 “吴妈妈所言有理,可儿莫要胡闹。” 李南柯嘟了嘟嘴,耷拉下脑袋,一副十分难过的样子。 贺氏打发紫玉送吴妈妈出去。 转身揉了揉孙女的头,正要温言安慰。 李南柯忽然抬起头来。 “祖母,娘亲一定出事啦。” 贺氏一愣,并没有因为孙女年纪小就说她胡思乱想。 反而拧眉认真询问,“为什么会这么说?” 李南柯道:“昨日娘亲才逼着外祖母还了钱,今日外祖父就病了。 这也太巧合了吧?我害怕娘亲有危险。” 贺氏神色踌躇。 “宋大人到底是你娘亲的父亲,难道还能害了你娘不成,虎毒不食子,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李南柯抿着嘴,小脸有些白,只觉得心慌的厉害。 她在梦里体会过她那位身为礼部侍郎的外祖父是如何凶狠,又是如何对待她的。 今日娘亲回宋家这事儿是她在梦里没有遇见过的。 自从抄家的命运改变后,很多事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这让她有点恐慌。 “祖母,我要想办法去一趟宋家见见娘亲。” 贺氏皱眉,“如果你娘亲真的有危险,你去更危险,还是祖母走一趟吧。” 说着就要起身,但她卧床太久,一动就喘得厉害。 李南柯摁住贺氏的手。 “祖母,还是我去吧,我来想办法吧。” 与此同时。 宋家。 守在门口的粗使婆子提了食盒进门,同时手里还提了一壶茶。 “大姑奶奶,吃晚饭吧。” 宋依这一下午心急如焚,试了各种办法,试图让紫兰出去,都失败了。 两个婆子看得很紧,根本不松口。 宋依压根就没有没有吃饭,也没搭理婆子。 婆子也不生气,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大姑奶奶喝杯茶吧。” 宋依确实渴了,便接过了茶水。 第47章 宋依毒发 茶水刚喝了一口,宋侍郎背着手走了进来。 “这一下午你可想明白了?” 宋依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嘴里的水茶水呛进了喉咙。 “咳咳咳!” 她拍着胸口抬头看向宋侍郎,待喘息均匀了,才抿着嘴唇,低低地质问。 “父亲,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宋侍郎神色一窒,随即冷怒。 “放肆,你说的什么话,正因为我是你亲生父亲,才会这般教育你。” “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置亲长于不义之地,我打你几下都是轻了。” “你若是还不肯认错,不肯还钱,不肯写悔过书……” 宋依毫不犹豫打断他。 “钱本来就是我的,我不会给,悔过书我也不会写。” 宋侍郎额头青筋直跳。 “好好好,那你就别怪我这个做父亲的心狠。 来人,把这个孽女给我拖去祠堂,让她给我跪着。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膝盖硬,还是你的嘴硬。” 两个粗使婆子对视一眼,没动地方。 宋侍郎暴跳如雷,瞪着两个婆子的眼光恨不得撕了她们。 “愣着干什么?我的话你们没听到吗? 把人给我拖走,现在立刻马上。” 两个婆子吓得一哆嗦,连忙上前去拉宋依。 “你们不许动我们世子夫人。” 紫兰忍着后背的疼痛,扑过来阻拦。 却看到宋依冲她轻轻眨了眨眼。 紫兰愣了一下。 世子夫人刚才是冲她眨眼了吧? 是吧? 她瞪直了眼又看过去,确认宋依确实在眨眼后,虽然不明白意思,但还是立刻放弃了抵抗。 装作踉踉跄跄的样子,半推半就任由婆子将她们推了出去。 身后是宋侍郎的咆哮声。 “给我盯着她,让她一直跪着,不许她起来,直到她认错为止。” 宋依被重重推进祠堂,狼狈地跌坐在地上,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她整个人哆嗦了下,冷汗流了下来。 没等喘息过来,两个婆子便扯着她的胳膊,迫使她跪在地上。 “老奴也是奉老爷之命,大姑奶奶莫要怪罪。” 膝盖磕碰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钻心的疼让宋依浑身颤抖。 整个人佝偻着身子,几乎蜷缩成一团。 紫兰眼圈泛红,拼命地挣扎着扑过来。 “世子夫人你怎么啦?” 宋依紧紧拽着她的手,示意她将耳朵凑过来。 用极低的声音道:“祠堂后面有个小门可以直通西北角门,看门的婆子时常偷懒。 你想办法从那里出去,快,回侯府报信。” 这也是她为什么故意激怒父亲的原因,只有祠堂距离西北角门最近。 紫兰本就机灵,瞬间就明白过来。 立刻抬起头,红着眼睛冲两个婆子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家夫人叫大夫啊。”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撇着嘴没动地方。 其中一个甚至还轻哼。 “刚才还好好的,谁知道这肚子疼是不是装的?” “奴婢劝大姑奶奶还是老实些吧,夫人说了只要大姑奶奶肯还银子,她会帮着大姑奶奶在老爷面前求情的。” “你....你们!” 紫兰气得牙都要咬碎了,恨不得上前与两个婆子厮打起来。 这时,宋依忽然脸色发青,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摔在青石板上。 手用力扯着衣襟,张着嘴剧烈喘息起来。 然后猛然呕出一大口血来,血色泛着乌色,触目惊心。 “世子夫人。” 紫兰上前扶住她,抬起头咬牙切齿瞪着两个婆子。 “宋老爷只是罚跪我家夫人,没说要让夫人死吧?若我家夫人真被耽搁了,死在这儿。 首先要被打死的就是你们两个人,是你们两个让宋老爷背上了杀女之名。” 两个婆子吓得浑身一哆嗦,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机灵地拔腿往外跑去。 “你看着点,我去禀报老爷和夫人。” 剩下的那个婆子因为自己慢了一步正暗自懊恼,就听到紫兰气冲冲地喊:“愣着干什么啊?快帮我把夫人扶起来啊。” 婆子暗自咕哝了一声倒霉,弯着腰上前,和紫兰两个一左一右去搀扶宋依。 砰。 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婆子颤了一下,一头撅在了地上。 紫兰抬头,对上宋依一手扶着供桌,身子弯着,握着香炉的手还在不停颤抖。 砰一声,香炉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供桌地下。 一张脸越发乌青,大口大口张着嘴喘息,嘴边血丝汩汩流出。 紫兰脸色苍白,下意识摸出帕子帮她擦嘴边的血迹。 “世子夫人,你.....你这是怎么啦?” 刚才她以为宋依是为了赶走婆子,制造机会让她跑出去。 现在看宋依不停地吐血,紫兰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宋依握住紫兰,她的手冰凉,手指颤得厉害。 一开口,眼泪忍不住成串地滴落下来。 “我.....我恐怕要.....要不行了,快,快回侯府找....找婆婆和可儿。” “可是世子夫人这样......” “快去。” 宋依只觉得心口越来越闷,越来越难以呼吸。 咬牙抑制着嘴里不断翻涌的血腥味,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了紫兰一把,眼中泛着浓浓的猩红。 “走啊。” 紫兰哭着扶住门框,深深看了宋依一眼,咬牙一跺脚。 “世子夫人你坚持住啊。” 转头朝着祠堂后的小门跑去。 宋依望着她的背影,又吐出一口血,软软倒在地上。 视线越来越模糊,感觉身体越来越轻。 她有些迷迷糊糊地想,就要这样死掉了吗? 那她的可儿怎么办啊?可儿今年才八岁了。 没娘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性子会长成什么样,她现在是深有体会。 她怎么舍得让可儿也像她一样啊? 另外一边,宋侍郎和章氏正在屋里说话。 章氏觑着宋侍郎的脸色,试探着问:“若宋依跪一晚上祠堂,还不肯写悔过书怎么办?” 宋侍郎冷哼,“那就让她继续跪,总之这个罪名一定要让她承担下来。 昨日尚书大人给我透过话了,他年纪已大,身子也不如从前,吏部现在正着手从我和左侍郎当中选一人培养做下一任礼部尚书。” 章氏一喜。 “此言当真?” “自然,尚书大人的意思很明白,如果我连家事都搞不定,我就会直接从候选人中剔除。” 侍郎属于从二品,尚书是正一品,连升三级不说,更重要的是一部长官啊,那可是要在史书上留名的。 宋侍郎不甘心这么好的机会从眼前溜走。 “这个锅,只能是宋依来背。” 章氏听完这句话,便放下心来。 她并不在意宋依的死活,确切来说,死了更好,活着只会碍她的眼。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小厮急匆匆的声音。 “老爷夫人不好啦。” 宋侍郎正一肚子火气,听到下人的叫喊,不由分说掀帘子出去,一脚将小厮踢了出去。 “本老爷好着呢,瞎嚷嚷什么?” 小厮在地上滚了一圈,一骨碌爬起来,神色怪异。 “老....老爷你快去外面看看吧。” 第48章 你打我噻 “外面怎么啦?有话直接说,别吞吞吐吐的。” 宋侍郎不耐烦呵斥。 小厮大概是一路飞奔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棍。 弯腰木棍拄着地,大口喘着气,说话结结巴巴。 “外面......外面闯进来一只狗。” 宋侍郎错愕,随即更加愤怒。 “没用的东西,一只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只畜生而已,闯进来乱棍打出去就是了。” “不....不是啊,老爷,那狗打不得啊,没人敢打。” “胡说,什么狗还打不得?” “老爷您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小厮缩着肩膀,小声道。 宋侍郎狠狠瞪了小厮一眼,骂了一句混账,然后大步朝外走去。 章氏皱眉,也跟了上去。 刚出院子,迎面走来急匆匆的婆子。 “夫人,夫人出事啦。” 章氏眉心狠狠一跳,认出婆子正是自己派去看守宋依的。 站住脚,低声呵斥,“出什么事了?” 婆子连忙将宋依腹痛吐血的事儿说了一遍。 “.......她会不会突然生了疾病,要死了?” 章氏心头一跳。 她巴不得宋依现在就死了。 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宋侍郎,她低声叮嘱婆子。 “此事别声张,走,咱们去祠堂看看。” 宋侍郎满腔怒火冲向前院,并没有注意到章氏没有跟上来。 刚刚走到前院通向后院的月洞门,远远传来一阵狂躁的狗吠声。 “汪汪汪!” 伴随着悦耳的叮叮当当的铜铃声,迎面窜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狗。 后腿蹬地,前爪腾空,白色的身躯在傍晚的疾风中疾奔,迎面朝着宋侍郎扑来。 宋侍郎脸色一变,下意识连连后退。 砰。 撞上了身后追上来的小厮。 宋侍郎一把抓过小厮手里的木棍,狠狠朝着大狗砸去。 “老爷不要啊,这狗打不得啊。” 小厮浑身一激灵,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宋侍郎。 宋侍郎手里的木棍堪堪停在了大狗的脑袋上,木棍已经贴到了毛茸茸的毛发。 他看到了大狗脖子里挂着一串铜铃铛,铃铛上绑着一张纸。 纸随风飘着,靠着月洞门上挂着的灯笼光线,纸上的八个大字映入眼帘。 “宣王之狗,打我试试?” 宋侍郎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反应,好嚣张的狗! 第二反应,啊,不对,这是宣王养的那只雪鹰。 作为朝廷命官,几乎所有人都认识宣王的狗。 毕竟那是一只真会咬人,而且咬死人还不用偿命的狗。 所以他们平日里不小心遇到雪鹰,都会躲着走。 宋侍郎握着木棍的手不稳了,抖了又抖,险些将木棍砸在雪鹰头上。 雪鹰抬着脑袋,从上到下扫视着宋侍郎。 琥珀色的瞳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挑衅,就差在脸上写四个字。 你打我噻? 莫名读懂雪鹰神情的宋侍郎心中堵得几乎喘不上气来,生平第一次,被一只狗气到了。 手一哆嗦,木棍掉落下来,砸在了雪鹰的腿边。 雪鹰犹如瞬间发现猎物一般,耳朵都竖了起来。 “汪汪汪。” 孬种。 然后拔腿朝着后院跑去。 宋侍郎皱眉,连忙吩咐小厮。 “快,快去拦着点。” 正要抬脚追上去,忽然听到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外祖父。” 宋侍郎转身,看到月洞门外探出一只小脑袋。 暮色降临,晚风微凉,李南柯头上的红丝带随风飘荡,调皮地拂过她的鼻尖。 犹如她脸上的笑容。 “外祖父刚才打宣王爷的狗时,看起来还有力气哦,一点都不想生病的样子。” 宋侍郎神色一窒,这才想起自己先前扣下宋依的理由是病了,让宋依侍疾。 随即脸上露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有气无力道:“可儿怎么来了?宣王的狗是你带过来的吗? 你怎么会认识这只狗?它可是会咬死人的,你个小孩子该部赶紧回家,免得一会儿被狗咬。” 李南柯并没有被宋侍郎一番话吓到。 背着小手,歪着脑袋打量着宋侍郎。 “外祖父看起来好了呢,可以让娘亲和我一起回家了吗?” 宋侍郎眉心微拢。 小丫头是来找宋依的? 他故作惊讶,“你娘亲刚才已经回去了啊,你没见到吗?兴许是路上错过了呢。 你现在回家去看看,肯定就看到你娘亲了。” 李南柯背在身后的小手扭了扭,一动不动地看着宋侍郎。 外祖父在撒谎。 血鹰都闻到了娘亲的气息,不然也不会直奔后院。 见李南柯不动,宋侍郎也想起了跑进去的雪鹰。 不由面色微变,顾不得再问李南柯,大步朝内院走去。 李南柯连忙招呼着紫苏跟了进去。 刚走没多远,就碰到雪鹰汪汪叫着从一间院子里冲出来。 直接往西北方向跑了。 宋侍郎看得分明,更加确定雪鹰是在找宋依。 听说雪鹰是猎狗出身,还上过战场,受过特殊的训练。 即便是只有一点气息,都能在战场上找到人。 他为人向来多思多疑,此刻尚不清楚李南柯与宣王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能使唤得动雪鹰。 所以不敢冒险让雪鹰找到宋依。 他连忙带着人一路疾追,终于在祠堂门口追到了雪鹰。 眼看着雪鹰就要冲进祠堂,宋侍郎脸色微变。 “快,所有人围上去,堵住祠堂,立刻拦住它。” 小厮们得了命令,一窝蜂涌上来,堵在了祠堂门口。 雪鹰堪堪停住脚,转头看了一眼李南柯,仰着前腿儿不停地冲里面叫着。 “汪汪汪。” 李南柯抬头看了一眼祠堂的牌匾,小脸沉了下来。 她猜得没错,娘亲果然出事了。 宋侍郎目光在李南柯和雪鹰之间转了转,微微弯腰,放缓了声音。 “可儿啊,这里是宋家的祠堂,是宋家列祖列宗享受香火供奉的地方。 不能让一只畜生冲进去,否则会惊扰了宋家先祖们的英灵。” “可儿是个好孩子,你快叫雪鹰离开,咱们去外面,外祖父拿好吃的给你和雪鹰吃好不好?” 李南柯垂着头,“可儿想找娘亲。” 宋侍郎柔声哄她。 “我知道可儿挂念娘亲,这样吧,外祖父派人去找你娘亲,你吃着好吃的,安心等着。 等你吃饱了,就能看到娘亲了。” 李南柯抬起亮晶晶的眼睛。 “真的吗?” “当然。” 李南柯点头,“那好吧。” 宋侍郎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果然还是个小丫头,随便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 他伸手牵起李南柯。 “走,叫上雪鹰,跟外祖父去前面。” 李南柯乖巧地任他牵着,转身的一瞬间,冲雪鹰打了一个手势。 雪鹰瞬间高高跃起,冲开了挡在前面的小厮,撞开了祠堂的大门。 李南柯倏然甩开宋侍郎的手,转身冲进了祠堂。 然而祠堂里却空无一人,只有地上一滩醒目的血迹。 第49章 她救不了 李南柯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的那摊血迹上,小脸一下子就白了。 娘亲出事了。 “你把我娘亲怎么啦?” 她倏然转头,声音夹杂着哭腔,瞪着宋侍郎的目光中满是怒火。 宋侍郎脸色一沉。 “放肆,你这时在质问我吗?我是你外祖父,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这般和我说话?” 李南柯小手攥成了拳头紧紧握着,还是抑制不住小身子不停地颤抖。 地板上的那摊血吓到了她。 她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要找到娘亲,绝不能让娘亲出事。 她红着眼眶瞪着宋侍郎,脆生生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一字一顿,仿佛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 “我娘亲在哪里?你把她怎么啦?” 宋侍郎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虽然也不清楚宋依明明在祠堂,为何突然不见了。 但心里却松了口气。 在不清楚宣王和李南柯的关系之前,还是不要在祠堂这里找到宋依为好。 他冷哼一声,“我说过你娘亲已经回家了,你一个小孩子家在这里闹什么?快些回家去吧。” 他转身拂袖,朝外走去。 李南柯跑过去,固执地拦在他面前。 仰头瞪着宋侍郎,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溅出来。 “你还我娘亲。” “都说了你娘亲已经回去了,你怎么听不懂呢?行啦,念在你年纪小的份上,外祖父就不和你计较了,赶紧回家去吧。” 宋侍郎不耐烦地推开她,想着尽快赶走李南柯去寻找宋依去了哪里。 李南柯被他推的踉跄了下,后背重重撞在了门框上,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看着宋侍郎要离开,她咬咬牙,脱口而出。 “我在来这里之前,不仅向宣王借了雪鹰来帮着寻人,还家中下人去汴京府上报娘亲失踪的案子。 如果我现在见不到娘亲,不出一炷香的事件,宣王和汴京府的卫大人就会赶过来。 外祖父想让汴京府的衙役搜家,还是想让宣王的护卫搜家?” “你说什么!” 宋侍郎刚刚迈出祠堂的脚倏然顿住,气急败坏转过身来,然后大步朝着李南柯走过来。 指着她的鼻尖怒吼。 “死丫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李南柯红着眼睛,梗着脖子与他对视。 小小的身子竭力克制着,不让自己露出丝毫颤抖和胆怯的神情。 “外祖父已经听到了,一炷香的时间如果我见不到娘亲,外祖父还是想想怎么和宣王爷交代吧。” “你!” 宋侍郎火冒三丈,举起巴掌就扇了过来。 李南柯一动不动,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大声道:“外祖父打我试试?” 声音钻入耳膜,宋侍郎倏然想起雪鹰脖子里挂着的那张纸上写的字。 打我试试? 他莫名打了个寒颤,掌风几乎贴到李南柯脸上的一瞬间,他生生停住了。 瞪着李南柯的目光恨不得吃了她。 李南柯握在背后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紧张到整齐的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一排月牙印,也没感觉到疼。 她只觉得心慌的厉害,眼眶又酸又热,眼泪不停地在眼中汇集,几乎就要冲出眼眶。 却只能拼命忍着,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害怕。 娘亲一定会没事的! 雪鹰已经从祠堂往后面跑了,一定是发现了娘亲的线索。 在雪鹰找到娘亲之前,她要努力拖住外祖父,不能让外祖父去拦雪鹰。 哪怕是死,也不能退缩一步。 爹爹在牢里,祖父不管她们,祖母病着,娘亲只有她了。 她要保护娘亲! 可是现在的她力量还是太小太弱了,根本无法做到与宋侍郎这样的大人对抗。 她只能假借沈琮和汴京府的势来狐假虎威。 她咬着嘴唇,用力瞪着宋侍郎,试图用眼神来传达自己所说的都是真的。 但宋侍郎在朝中浸润多年,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吓到的人。 他冷笑一声,忽然半蹲下来,伸手扯了扯李南柯的衣襟。 “小丫头,你以为拉出宣王和汴京府,外祖父就会被吓到了?呵呵,外祖父这些年吃得盐都比你吃过的米还要多。 即便是宣王和汴京府的卫大人来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能搜查外祖父这个从二品的官邸。 走吧,既然你不肯走,那外祖父就亲自送你出去。” 说罢,揪着李南柯的后衣领,一把将她提溜起来,夹到腋下,大步朝外走去。 “你放开我。” 李南柯气得面红耳赤,拼命用手去抓,用脚踢打着,却被宋侍郎用一只手抓住了她两只细小的手腕。 任凭她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李南柯再一次意识到在大人的绝对力气下,她根本就动不了。 可她不能这么放弃,她要救娘亲。 她刚才说沈琮会来,虽然是扯谎,但汴京府那边,她确实遣人去报案了。 只要她再坚持片刻,卫大人应该就能到了。 李南柯张嘴狠狠咬在宋侍郎手臂上。 嘶。 宋侍郎吃痛,怒不可遏地甩开李南柯。 李南柯下意识闭上眼睛,做好了重重摔在地上的准备。 没想到却落入一个柔软泛着药香的怀里。 她转身,对上安平侯夫人贺氏苍白的脸以及心疼的眸子,不由眼圈一红。 隐忍多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呜呜,祖母,娘亲......娘亲可能出事了。” 她以为梦里窥得天机,定然能保全一家人的安全。 没想到避开了抄家流放的危机,娘亲还是要出事吗? 李南柯又惊慌又害怕,攥着贺氏的裙子哭得嗓子几乎都要哑了。 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在汴京府卫大人身上了,可是卫大人会来吗? 贺氏揽着李南柯后退几步才堪堪站住了,一开口,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她用力咽了回去,轻轻拍了拍孙女儿的脑袋,抬头看向宋侍郎。 然后微微福身,神情淡淡,却自带一股凉意。 “不知我家孙女儿做错了何事惹怒了亲家老爷,要让亲家老爷对她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如此责打? 若是传出去,倒要让外人笑我李家的家教有问题了,还请亲家老爷给予明示。 待我回去后,自会教导一番,免得她下次来府上,在外人面前失了规矩,闹出笑话来。” 言下之意,我孙女姓李不姓宋,自有李家人教导,还轮不到宋家人。 宋侍郎自然一下就听懂了贺氏的言外之意,脸色难看至极,却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50章 去安平候府 与此同时。 宣王府。 沈琮丢开手里的书,挑眉看向对面的卫言。 “这么闲?汴京府的案子都看完了?” 卫言往空中丢了一瓣橘子,然后精准地用嘴接住,嚼了两口,满嘴都是酸甜的汁水。 慢条斯理地嚼碎咽下去,才道:“汴京府衙门哪天闲过?每天都是那些破事。 我就不能忙里偷个闲?” 沈琮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一个黑漆木匣子。 “既然闲?杀一盘。” “不。” 卫言拒绝地干脆利落。 “我又没病,干嘛要让自己被你虐?” 与沈琮下棋,十次他能输十次,次次都输得很惨烈的那种。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棋艺,落子如行云流水,谋篇布局却又连绵不绝。 卫言拒绝了,沈琮也并不生气,而是将棋子拿出来。 细白的手指各自执起一黑一白的棋子,左右手轮流落子。 卫言一边丢橘子吃,一边撇嘴,满脸嫌弃。 “你真不是人。” 怎么可以有人左右手下棋,左手步步杀招,进攻凌厉。 右手却步步为营,以柔克刚。 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琮轻松落下一枚黑子,轻哼一声。 “脑子的水太多,往外倒倒,别的东西才能装进去。” 卫言咬牙。 算了,他和一个变态计较什么。 这时,二风急匆匆走进来,脸上神色有些难看。 “王爷,派去泰州的人传消息回来了。” 沈琮倏然挑眉。 “人找到了?” 二风点头,随即又摇头。 “人确实找到了,是在乞丐窝里找到的,看着与前几年模样有几分相似。 但他说自己二蛋,不是我们要找的沈煦。 咱们的人哄着准备带他离开泰州,谁知道半路不知道哪里出来一群人,竟然和咱们抢人。 当时一阵混乱,那孩子趁机就跑了,现在又下落不明了。” 沈琮摩挲着手里的棋子,苍白的脸浮现一抹沉思。 “二蛋?” 卫言:“会不会你们就是找错了人?又或者他已经不记得几年前的事了?” 二风道:“模样确实很像,但人确实不记得从前的事,要么是不记得了,要么是找错人了。” 沈琮沉默半晌,将手里的棋子丢在棋盘上,然后径直起身朝门外走去。 “王爷要去哪里?” 二风连忙拿起披风追了出去,为他披上。 “又下雨了,王爷小心着凉。” 卫言擦着手慢条斯理走出来。 “今年的天可真反常,断断续续下了快半个月了雨了,这种鬼天气,你这个破身子,还要往外跑?” 檐下雨水淅淅沥沥,在天地间织成细细密密的帘幕一般,寒意扑面而来,沈琮下意识拢紧了身上的披风。 眯着眼扫了一眼外面的雨势,吩咐二风。 “备轿,去安平侯府。” 找了几年,沈煦第一次有确切消息,人又不见了。 他必须要去见一见李南柯那个小丫头,总觉得她还知道更多的消息。 二风不敢反驳,立刻去安排轿夫。 很快,沈琮的轿子就到了安平侯府。 经历上次抄家,侯府门房都认得宣王的朱红大轿。 当看到轿子停在门口时,立刻就有小厮飞奔着跑去通知安平侯。 安平侯在书房得到消息,惊得倏然起身,将椅子都带翻了。 “谁?你说谁在门口?” “是宣王爷。” 安平侯脸色一白,脱口而出。 “他不是又来抄家的吧?” 小厮挠头,“没带禁军,看着不像是抄家来的。” 安平侯大大松了口气,连忙正了正衣冠,急匆匆出来迎接。 大门外,沈琮抬脚刚刚迈上台阶,身后响起一道虚弱的惊呼声。 “救.....救命。” 他转头,就看到一个身穿紫色比甲的丫鬟跌跌撞撞跑过来。 沈琮眉峰微挑。 二风道:“王爷,好像是宋世子夫人身边的丫鬟,莫非是宋世子夫人或者李姑娘出事了?” “去问问怎么回事。” 二风上前,“姑娘......” 紫兰从宋家跑出来,全凭着一股意念跑到现在。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搬救兵,救世子夫人。 听到二风的呼唤,她茫然抬头,却眼前一黑,重重往前栽去。 “小心。” 二风上前一步,扶住她,露出后面血淋淋的后背。 紫兰反手抓住他的手臂,嘴里喃喃。 “救命,宋家,救......救....” 话尚未说完,人已经晕了过去。 “喂,姑娘,你倒是说清楚就谁啊?” 二风转头看向沈琮。 “王爷,她说去宋家救命。” 沈琮看了大门口已经颤颤巍巍跪下来的老头。 勾了勾手。 “你......” “王爷饶命啊,奴才该死,奴才不是故意打伤您的爱犬,请王爷恕罪。” 沈琮双眸微眯,声音冷凉。 “你再说一遍。” 老头儿吓得几乎快要尿了,不停地砰砰磕头,同时举着自己包了白布的右手。 “姑娘已经罚奴才打伤了自己的手,奴才发誓,您的爱犬没有受重伤.......就刚才,姑娘和带着它去宋家了,它活蹦乱跳的,好着呢。” 生怕自己被王爷一刀砍了的老头儿,一边磕头一边极力证明着王爷的爱狗安然无恙。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怒吼:“老王你在干什么?宣王人呢?” 磕头已经磕麻了的老王晕晕乎乎抬起头来,发现门前已经空无一人。 宣王的朱红大轿已经没了踪影,就连刚才站在台阶上的宣王也不见了。 咦?人呢? 安平侯怒吼:“我问你呢?” 老王眼皮一翻,一头撅了过去。 宋家。 雨势逐渐缩小,滴滴答答落在屋檐下。 祠堂内的氛围却十分凝滞。 宋侍郎盯着对面的贺氏,低声解释。 “亲家母,我刚才已经和你解释过了,我今日身子不适,心情难免烦躁,所以呵斥了可儿两句,此事是我不对。” 贺氏神情淡淡。 “这话亲家该对可儿说,毕竟受了惊吓的是她。” 宋侍郎嘴角抽了抽,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 难道还要让他向一个屁事不懂的小丫头道歉? 想起宋依还下落不明,他担心节外生枝,只能咬着牙哄李南柯。 “可儿,今儿是外祖父错了,别生气,外祖父明儿给你买好吃的。” 李南柯咬着嘴唇,“我不要外祖父道歉,外祖父把娘亲还给我就好。” 贺氏接口,“是啊,府里事多,一日也离不开宋氏,既然亲家老爷已经无事,便将宋氏唤出来,随我回家吧。” 宋侍郎脸色一沉。 他可以随意找理由糊弄李南柯一个小孩,却无法糊弄贺氏。 见他不说话,贺氏冷哼一声。 “怎么?我这个做婆婆的亲自来接,难道宋氏还不能回去?你们宋家的谱儿如今也太大了。 这就是堂堂礼部侍郎家的家风吗?” 宋侍郎脸色大变。 第51章 后门之争 宋侍郎心里暗自嘀咕。 没想到安平侯夫人平日里看着病怏怏一个人,一开口却如此犀利,直接捏住了人的脖颈一般。 可如今他只能咬死了说宋依已经离开宋家。 嘴张了张,还没有开口,就听到贺氏开口:“亲家老爷也别说什么宋氏已经回了侯府。 亲家老爷看我像傻子吗?” 宋侍郎...... 这时,章氏从外面走进来。 “亲家夫人好大的威风啊,这是来我宋家耍安平侯府的威风吗? 宋依是我们宋家嫁出去的姑娘,是我们老爷的长女,难道我们还能害她不成? 我们老爷说宋依已经回了侯府,那便是回了,亲家夫人这般咄咄逼人,是看不起我宋家吗?” 贺氏看到章氏,脸色微沉。 “亲家夫人误会了,只是我与可儿前后脚出门,而且也交代了家中下人,若是宋依回府,必定会前来禀报。” 章氏两手一摊。 “那我们就不知道了,兴许她在路上被别的事情耽搁了,又或许她去了别的地方。 亲家夫人若是不信,可以随便带人在家里找找,若能找出宋依来,那便是我们夫妻撒谎。 到时候任凭亲家夫人处置我们夫妻,绝无二话。” 话音一落,宋侍郎倏然转身看向章氏。 章氏冲他微微摇摇头。 宋侍郎瞬间就明白了章氏的意思。 宋依已经不在家里了。 当下心中一松,脸上露出一抹冷意,说话带了两分咄咄逼人的味道。 “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亲家夫人执意要带人搜我家,却找不到宋依,本官势必要上奏陛下。 弹劾安平侯教妻无方,仗势欺人,欺压凌辱姻亲之家。” 贺氏脸色十分难看,拉着李南柯的手微微轻颤。 章氏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既然敢说出任由她们搜查的话,而宋侍郎也一改先前的低姿态,说话咄咄逼人。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宋依绝对已经不在宋家了。 她若是仍执意要搜宋家,找不到人不说,反倒会让宋侍郎抓住把柄,趁机弹劾侯府。 弹劾安平侯也就罢了,她担心长子李慕的事才刚刚落定,若因此惹怒了陛下,再将全家流放就惨了。 章氏轻轻捏了捏李南柯的手。 “可儿,要不我们先回家看看?” 李南柯圆圆的小脸血色褪尽,拼命摇着头,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 “不,祖母,娘亲一定还在这儿,娘亲有危险。” 按照她的计划,这个时间汴京府的卫大人早就应该到了。 可是人却迟迟没到,定然是被什么耽误了。 李南柯紧紧拽着贺氏的手,满眼都是祈求。 “祖母,我们去找娘亲,现在就去。” 她的心慌得特别厉害,总觉得不能这么厉害,不然娘亲就危险了。 “可是......”贺氏神色迟疑,想安慰她说即便是搜,肯定也找不到宋依的。 对上李南柯惊惧泛红的双眼,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孙女还小,恐怕想不明白,也不能理解其中的复杂。 章氏见祖孙俩站着不动,眼中闪过一抹隐隐的得意。 “怎么?亲家夫人这是不打算搜了?若是不打算搜了,那便请回吧。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夫妻就不留亲家夫人了,毕竟也没有哪家的姻亲夜晚还硬要闯人家府邸,还被留客的道理。” 这话等于是明着讽刺贺氏不懂礼数,不递帖子就带人闯宋家,失礼至极! 贺氏气得脸色通红,暗自咬牙。 罢了,弹劾就弹劾。 总要带人搜一回,才能让孙女相信。 “谁说我们......” “汪汪汪!汪汪汪!” 突然,祠堂后面传来一阵急促而带些狂躁的吠声。 伴随着清脆的铜铃声,雪鹰飞奔而来。 李南柯双眼一亮,连忙迎着它跑过去。 “雪鹰,你闻到娘亲的气息了对不对?” “汪汪!” 雪鹰用牙齿咬着她的衣襟,拖着她往祠堂后面跑。 李南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跟着跑了。 “可儿。” 贺氏见状也跟了上去。 宋侍郎眉头紧皱,看向章氏,压低声音问:“你把人弄哪儿去了? 还有,地上那滩血迹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打了宋依几藤条,伤口也上过药了,按说不应该会出一滩血迹。 章氏目光微闪。 她赶到祠堂的时候,宋依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嘴角和衣襟上都是血。 她当时整个人都吓坏了,第一反应就是宋依绝不能死在宋家。 因此连忙叫看守宋依的两个婆子趁着天黑,抬了人从后角门送了出去。 但这话她不敢直接和宋侍郎说,只含糊其辞解释。 “我让人把她从后面的角门送走了,那血迹.....我也不清楚。 老爷,咱们赶快跟上去看看吧。” 宋侍郎嗯了一声,拔腿朝后面走去。 后角门处。 李南柯和雪鹰,一人一狗,都瞪着后门口站着的婆子。 “开门。” “汪汪汪!” 守门的婆子神情有些紧张,下意识护着腰间挂着的钥匙。 扯着笑脸吓唬李南柯。 “老爷夫人有规定,天黑了角门落锁,表姑娘还是赶紧回去吧。 现在天都黑透了,坏人又多,小心表姑娘被拍花子的捉了去。” 李南柯看了一眼雪鹰,见它的鼻子不停耸动,不停朝着角门后叫着。 小脸一片冷沉。 没有时间和一个婆子啰嗦了。 她伸手拍了拍雪鹰,指着婆子腰间挂的钥匙。 “雪鹰,去把钥匙抢过来。” 雪鹰二话不说,扬起前腿儿直接扑向婆子。 婆子吓得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吓得差点晕过去。 雪鹰锐利的牙齿直接扑了上去,精准叼住婆子腰间的钥匙往下一扯。 然后叼着钥匙回到了李南柯身边。 李南柯接过钥匙,连忙跑去开门。 “住手。” 宋侍郎快步过来,伸手去扯李南柯。 贺氏却更快一步,拦住了宋侍郎。 “休想动我孙女一下。” “胡闹,这是我家,你们是不是也太嚣张了!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了。” 宋侍郎黑着脸咆哮。 贺氏寸步不让。 宋侍郎暗暗朝章氏使了个眼色。 章氏拉住贺氏往后面拖。 “亲家夫人,这是后门,你们要走自然要从前门离开。” “你松开。” 贺氏卧床养病多日,身子虚弱无力,压根挣脱不开章氏。 宋侍郎趁机一把将李南柯拎了起来。 李南柯刚将钥匙插进钥匙孔中,就被宋侍郎拎起来。 顿时急得两条腿在空中蹬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传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砰。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约而同转头看去。 第52章 娘亲死了 哐当! 一声巨响之后,后门猛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两扇门在卫夹杂着雨丝的风中剧烈晃荡了数下才停下来。 正在互相拉扯的贺氏与章氏也停下来,转头看去。 章氏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门外,探进来两柄明晃晃的长剑,剑尖上有鲜红的血滴裹着雨滴,一滴一滴落下来。 令人心颤。 最让章氏害怕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剑下挟持着的两个哆嗦的几乎不成样的婆子。 正是看守宋依的两个婆子。 此刻两个婆子抖得像筛子一样,几乎站立不稳。 手里还抬着一个人。 正是半炷香之前,她吩咐婆子送出去的,昏迷不醒的宋依。 她们怎么又回来了? “娘亲。” 李南柯看到宋依,小脸一白,拼命挣扎着从宋侍郎手里挣脱下来。 哭喊着飞奔过去。 “娘亲。” “宋依。” 贺氏也白着脸快步走过去。 两个婆子战战兢兢地将宋依放在旁边的抄手游廊内。 李南柯跌跌撞撞扑倒在宋依身边。 望着娘亲身上的藕荷色衣裳几乎被血染透,后背上也是血迹斑斑,她一直努力隐忍的泪水顿时决堤一般,哗啦啦流下来。 “娘亲,你醒醒。” 她哭着摇晃宋依,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李南柯吓得小手都哆嗦了,紧紧握住了宋依的手。 娘亲的手好凉啊,凉得她浑身颤抖。 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那个梦境里,她们颠沛流离,受尽折磨终于到了乾州流放地。 流放过来的人都会被送到一个破败的村子里,在那里日日种田劳作或者是去矿山捡石头。 她和娘亲分到一处长满了荒草的小院子,两间房塌了一半,剩下的一间勉强能住人。 是负责看守流放犯人的老村长看她和娘亲可怜,特地在他家隔壁拨出来的一个地方。 老村长是个好人,叹息着劝她们,“虽然破了点,但收拾收拾你们娘俩好歹能遮风挡雨。 以后老老实实干活,虽然苦了点,但总能有口饭吃,住我们隔壁,多少能照应你们一二。” 又摸着她的脑袋,道:“这孩子饿得面黄肌瘦的,走吧,跟爷爷去隔壁,奶奶蒸了菜团子。 你拿两个过来,今晚你和你娘凑合吃点。” 娘亲拉着她跪下和老村长磕头道谢,又叮嘱她:“去了爷爷家要礼貌,要和爷爷奶奶道谢。” 那时的她已经饿了一整天,听到她和娘亲有菜团子吃了,满心雀跃地跟着老村长离开。 “可儿。” 娘亲忽然在身后叫住她。 一转身,就被娘亲紧紧抱在怀里。 娘亲温热的泪落在她的脖子里,她抬头,伸手帮娘亲擦去眼泪。 “娘亲别哭,我们会好起来的。” 娘亲红着眼点点头,深深看着她,似乎看不够一般。 许久亲了亲她,揉揉她的头发。 “去吧。” “嗯,娘亲等我,我拿了菜团子回来咱们一起吃。” 她去了老村长家,菜团子还没好,老村长媳妇给她喝了水,等菜团子出了锅,用油纸包了两个给她。 她揣着两个菜团子高兴地跑回去。 “娘亲,我们有吃的了。” 屋子里静悄悄,透过烂了一半的窗户,她看到娘亲瘦骨嶙峋的身子挂在房梁上。 随着风轻轻晃动着。 手里的菜团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娘亲,娘亲!” 她尖叫着,拼了命地往屋里跑,扑通被门槛绊倒,一头栽了进去。 额头磕破了,鲜血留下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眼中却只有娘亲轻轻晃动的身影。 老村长夫妇听到动静赶过来,将娘亲从房梁上放下来。 老村长将手放在鼻翼下试了试,摇头叹了口气。 “作孽啊。” 老村长媳妇帮她擦去脸上的血迹。 “可怜了这小娃,她爹,你看墙上......” 她顺着老村长媳妇的手看过去,墙上一行用鲜血写成的字。 血迹未干,顺着墙壁蜿蜒流下。 “可儿对不起,娘亲要去找爹爹了。” “娘亲做不到了,可儿活下去,无论多难!” 是娘亲留给她的字。 “娘亲。” 她扑到娘亲身上嚎啕大哭,可娘亲却一点回应都没有。 娘亲的手也像此刻一样冰凉,冰凉得令她害怕。 梦境与现实重叠,李南柯尖叫着不停摇晃宋依。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在梦里窥得先机,明明已经改变了抄家流放的命运,却还是救不了娘亲? “娘亲你起来啊,你不要留下可儿好不好?可儿一个人害怕。” 她哭喊着。 宋依的身子软软倒向旁边。 贺氏疾走两步,半跪在地上接住了宋依,看到她的样子,心瞬间凉了半截。 整个人眼前一黑,几乎晕死过去。 贺氏用力咬了咬舌尖,疼痛夹杂着口腔中泛起的铁锈味让她清醒了两分。 红着眼眶握紧了李南柯的手。 一手揽着宋依,一手揽着李南柯,抬头冷冷看向宋侍郎与章氏。 声音带着愤怒地颤抖,吩咐自己的丫鬟紫玉。 “去报官,就说宋侍郎夫妇心狠手辣,虐杀亲女。” 宋侍郎脸色大变。 本来看到宋依的模样,他震惊的同时,心里还有些难过。 毕竟是亲生的女儿,亲眼看着就这般死在眼前,一时难以接受。 可听到贺氏要报官,整个人顿时反应过来。 此事绝不能报官,一旦报官,他的仕途就完了。 当下厉声吩咐下人,“给我拦住她。” 宋家的下人立刻上前,拦住了要冲出去的紫玉。 宋侍郎道:“亲家夫人慎言,宋依是我女儿,她忤逆尊长,不孝长辈。 我身为父亲,自当该严格管教,这是我做父亲的责任,怎么能是虐杀亲女?” 章氏连忙跟着附和。 “是啊,谁家不听话的孩子没有被父母教育过?她做错事在先,我们老爷教训过后,还吩咐下人为她上了药。 此事家中婆子都可作证,分明是她自己身子骨弱,不争气,没抗住,怎么能怪我们?” 贺氏气得浑身颤抖。 “人都没了,你们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你们.....你们简直不是人。” 耳畔祖母和宋侍郎,章氏的争吵声嗡嗡作响,李南柯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痛苦和悲伤之中,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身子摇摇欲坠时,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冰冷的嗤笑。 “你不是很有能耐吗?啧,也不过如此!” 第53章 与我何干? 冰凉入骨的声音伴随着滴滴答答的雨声灌入李南柯耳朵里。 她浑身一颤,抬起糊满泪水的小脸,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沈琮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一身湖蓝色的披风,身后二风为他撑着伞。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确定人死透了吗就哭得跟狗似的,难看死了。” 李南柯听到死这个字眼,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急了。 心中第一次觉得沈琮这个人真是令人讨厌,而且还冷漠绝情。 反倒是贺氏一下子嗅到了沈琮话中的意味,眼中瞬间升起一抹强烈的渴盼。 这意思是宋依还有救? 可她刚才探手试过宋依的鼻息了,明明没有察觉到任何呼吸啊? 贺氏连忙跪在地上,恳求沈琮。 “听闻王爷认识神医鬼柳先生,能够生死人,肉白骨。 还请王爷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儿媳妇。” 沈琮背着手缓步走进凉亭。 往后扫了一眼,二风立刻收起雨伞,又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细贴在抄手游廊的栏杆上。 沈琮撩起披风,慢条斯理地坐下。 摩挲着小巧的手炉,眉毛都没抬一下。 薄唇轻启,“与我何干?” 贺氏磕头的动作瞬间就顿住了,抬头,脸色苍白。 嘴唇翕动,干巴巴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王爷发发善心。” 沈琮冷嗤。 “善心?你觉得本王有那玩意儿?” 贺氏眼前一黑,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一旁的宋侍郎见沈琮到来,本来极度紧张。 毕竟李南柯带着宣王的狗来到宋家,一副沈琮会为她出头的样子。 他心中十分担忧,眼下见沈琮压根不接贺氏的话茬,提着的心顿时就放回了肚子里。 往前凑一步,笑得格外殷勤,自以为是道: “家里出了一点乱子,让王爷见笑了。王爷此番前来是为了寻找爱犬雪鹰吧?” 他狠狠瞪了李南柯一眼,接着道:“都怪这小丫头不懂事,拐骗了您的爱犬。 王爷若是生气,尽管责罚,要打要杀,任凭处置。” 一句话说得贺氏脸色大变,下意识把李南柯搂进怀里。 满脸防备地瞪着沈琮,抱着李南柯的手不停颤抖。 沈琮目光扫了一眼在贺氏怀里呆呆愣愣的李南柯,眉心微拢。 这就吓傻了? 冷呵一声,斜睨了宋侍郎一眼。 “哦?任凭处置?这么迫不及待让本王处置她。宋侍郎你是她的仇人?” 宋侍郎…… 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讪讪解释。 “这小丫头平日里在安平候府被宠坏了,行事十分没有分寸。 臣身为她的外祖父,虽然有心教导,奈何她生性顽劣。 与其她将来闯下大祸,倒不如现在痛快处置了。 臣虽心疼,却也知道孰轻孰重。” 沈琮冷笑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却莫名令人浑身一凛。 “看不出来宋侍郎还是一个大义灭亲的人。” 宋侍郎莫名头皮一麻,一时间有些琢磨不准宣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能搓着手,神色尴尬地看着沈琮。 沈琮却并没看他,目光仍旧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大哭大悲过后,脑袋疼得像有针在扎一样。 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沈琮身边。 深吸一口气,刚刚哭过的眼睛犹如水洗一般明亮。 “你能救我娘亲对不对?求求你救救她。” 沈琮斜斜依着栏杆,神情淡淡。 “遇到事情哭是最愚蠢的办法,你总算还没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这么说你愿意救我娘亲?” 沈琮没有否认,却也没有直接点头。 “你上次说到的恩情续费?” 李南柯攥在身侧的小手轻轻颤了下。 上次沈琮问她为何会知道沈煦在泰州的事,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告诉沈琮需要另外的恩情续费。 但她知道沈琮对她起了疑心,这件事迟早都要说的。 她抿着嘴唇,毫不犹豫地点头。 小声道:“我会将我知道的告诉王爷。” 话音落,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微弱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原本靠坐在抄手游廊柱子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宋依忽然浑身轻颤,发出低低的咳嗽声。 原本跪趴在旁边的两个婆子吓得浑身哆嗦着,直接从抄手游廊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天啊,诈尸了。” 章氏连连后退,看着缓缓睁开眼睛的宋依,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不,不可能。 她带人赶到祠堂的时候,宋依已经吐了一摊血,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怎么可能突然间又复活回来? 唯有贺氏和李南柯又惊又喜。 贺氏隐忍多时的泪掉落下来,却顾不得擦,而是去为宋依擦去嘴边的血迹。 喃喃道:“太好了,没事就好。” “娘亲。” 李南柯在经历过最开始的震惊过后,小身子一下扑过来。 小手迫不及待地先去摸宋依的额头,然后又去摸手。 额头是温热的,手也开始有热热的感觉了。 太好了! 娘亲还活着! 娘亲没死! 这个念头清晰地冲进脑海,冲得她眼眶一热,眼泪哗哗又流下来。 “呜呜呜,娘亲,可儿好害怕,娘亲还活着真好。” 她刚才以为娘亲是真的死了,梦境与现实重合,令她整个人绝望至极。 眼下失而复得,强烈的冲击令她难以自己,抱着宋依嚎啕大哭起来。 宋依紧紧抱着女儿,眼泪也忍不住滑落下来。 就在刚才,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让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冲到岸边炙烤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鱼儿。 宋依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死了,她的可儿怎么办啊? 可儿还那么小,会被人欺负的。 宋依抱紧李南柯,贴着她的耳朵,压低声音轻声道:“幸好遇到了王爷。 王爷让人喂了我一颗药,我这才捡回一条命来,可儿,你替娘亲给王爷磕个头,拜谢王爷的救命之恩。” 李南柯倏然转头看向沈琮,圆圆的眼睛蹬得更圆了。 原来沈琮早在外面就已经救下了娘亲,她还在心里偷偷骂他冷漠无情。 有些愧疚地垂下脑袋,她认真跪下向沈琮行礼。 只是膝盖还没碰到地,就被人拎着后衣领拽了起来。 沈琮垂眸看着她,声音凉凉。 “这个头是为了拜谢,还是为你心里骂本王而道歉?” 第54章 牙尖嘴利 李南柯倏然抬头,圆溜溜的眼睛因为震惊瞪得更大了。 沈琮怎么知道自己在心里暗暗骂过他? “呵。” 沈琮冷呵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这个小丫头一定不知道,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尤其是瞪圆了眼睛骂人的时候,连掩饰都不会,一双葡萄眼瞪人的时候,能感觉出来骂得挺脏的。 李南柯小身子抖了一下,连忙垂下头去。 虽然被人抓住了后脖领子,但还是坚持屈膝行了个福礼。 “南柯不敢骂王爷,行礼自然是为了真心实意感谢王爷。” 话音一落,明显感觉到捏着后脖领的手用力搓了搓她的衣领。 头顶响起一道冷嗤,“小小年纪倒是学会了虚伪,不要答应了你答应本王的事。” 李南柯点头。 “王爷放心,我记着呢。” 沈琮救了娘亲,她真心实意感激他,当然,也更愿意报答他。 似乎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沈琮松开了她的后脖领。 然后看向旁边的宋侍郎。 “安排一间房给本王。” 宋侍郎愣了下,脸色有些难看。 虽然不清楚李南柯这个死丫头和宣王说了什么,但宋依忽然醒过来,而且宣王并没有按照他猜测的处置李南柯。 反而还要一间房,难道是要替死丫头出头? 宋侍郎不敢反驳沈琮,连忙看了章氏一眼。 “愣着干什么啊,快去给王爷安排一间上房。” 章氏啊了一声,连忙弯腰。 “王爷这边请。” 沈琮扫了二风一眼。 二风会意,立刻打开了油纸伞,然后吩咐地上两个瑟瑟发抖的婆子。 “你们两个也过来。” 走了两步见李南柯还愣在原地,不由叹了口气。 可怜的小娃,被吓坏了吧。 当下连忙向李南柯使了个眼色,“李姑娘还愣着干什么啊?快跟上来啊。” 李南柯双眼一亮,瞬间就反应过来。 转身与贺氏一左一右将宋依扶起来。 “娘亲,可儿要为你讨个公道。” 片刻后,上房花厅内。 沈琮坐在上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一味的垂眸打量着半跪在他脚下的雪鹰,片刻,伸手敲了敲它的脑袋。 然后伸手拎起雪鹰脖子上卡着的纸片端详了片刻,又拨弄了一下它脖子里的铃铛。 不轻不重哼了一声。 “你日子过得不错嘛。” 雪鹰打了个寒战,两只前腿一软,麻溜地跪在了沈琮脚下。 沈琮斜斜睨了它一眼,伸手撸着它的脑袋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屋里的氛围便一片凝滞。 宋侍郎与章氏面面相觑,都吃不准沈琮到底什么意思,只能在下首干站着。 直到李南柯与贺氏扶着宋依走进来。 先将娘亲安顿在椅子上坐下,李南柯攥着拳头转身看向宋侍郎。 “外祖父说自己病了,把我娘亲留下侍疾,为什么我娘亲会一身伤? 我娘亲身上的伤是外祖父打的吗?娘亲她做错了什么事,外祖父为什么要打她?” 她的声音响亮又清脆,在整个花厅回响。 宋侍郎脸色铁青,下意识转头先看了一眼沈琮。 见沈琮不语,只是一味的低头撸着雪鹰,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李南柯的话,心中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黑着脸斥责李南柯。 “放肆,你这是在质问外祖父吗?面对长辈这般无礼,这就是你平日里学的规矩?” 李南柯抿了下嘴,深吸一口气,扯着嘴角露出一副笑脸。 但说出来的话却比刚才还要扎心。 “敢问外祖父为何要打我娘亲?外祖父是我娘亲的亲爹吗?” 宋侍郎...... “你娘亲忤逆尊长,我身为她的父亲,不过是教育她行事不可悖逆,这是为人父母的职责所在。 怎么?难道子女不论做什么事,做父母的还说不得,打不得了?” 宋侍郎黑着脸怒斥。 李南柯转头看向门口走进来的紫兰。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上过药,看起来比原来稍微好了两分。 “紫兰姐姐,你来说外祖父为何要打娘亲。” 紫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红着眼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今儿早上的事说了一遍。 “宋老爷逼着世子夫人把昨日在汴京府衙门才拿到的银钱还回来,而且还要求夫人写悔过书。 将一切过错都承担下来,就说是她受了钱妈妈和刘掌柜的误导才有了昨日的事儿。” “世子夫人不肯写,宋老爷就用藤条抽我们,还逼着我们去跪祠堂。” 宋侍郎仿佛被踩中尾巴一样,指着紫兰怒骂。 “贱婢住嘴,我教训自己的女儿,天经地义,便是谁也不能说我做错了。” 李南柯小脸鼓了鼓。 “外祖父这话不对,昨日汴京府的卫大人已经断清楚了案子,也认定了娘亲是受害者。 今日外祖父却逼着娘亲认错,写悔过书,说明外祖父根本就不认同卫大人的断案。 可儿要去汴京府再去求见卫大人,请他再好好断一断这桩案子。” 宋侍郎额头青筋跳了又跳。 该死的,李南柯怎么这般牙尖嘴利。 卫言是多么难缠的人,若是让他知道了,定然要来找他理论呢。 更重要的是眼前他还在礼部官员的考察期内,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传出任何不利于他的消息。 可要是让他拉下脸来,和李南柯一个小孩子低声下气说话,宋侍郎又做不到。 只能勉强黑着脸道:“我是你娘的亲生父亲,教训她几句也是为了她好。 哪里能因为随便一点事情就要告上衙门,总之,还是你娘不懂事,不然我也不会一怒之下打她。” 宋依倏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宋侍郎。 苍白的嘴唇颤啊颤,浑身都在颤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南柯小脸抿得紧紧的。 “照外祖父这么说,你打了我娘亲,是为了她好,所以她不应该生气,反而还应该对你感恩戴德?” 宋侍郎重重哼了一声。 “天下父母皆如此,教育子女天经地义,子女如果不听父母的话,那就是忤逆不孝。”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间眼睛一亮。 “若是按照外祖父的意思......” 第55章 我不原谅 “若按外祖父的意思,娘亲昨日去汴京府告状,也是怕外祖父与外祖母被下人糊弄,做了错事。 娘亲这么做都是为了外祖父与外祖母的名声着想,都是为你们好啊。” “既然都是为你们好,那娘亲就没错,你们为什么还要打娘亲呢?” 李南柯的声音脆生生的,回荡在花厅里。 “啊,我知道啦,外祖父和外祖母就是既想要娘亲的银子,又想要个好名声,所以才想打死娘亲。” 宋侍郎脸色一变。 “胡说,我什么时候要打死她了?” “我说过了,只是教育她,是为她好。” “你小孩子家不懂,不要胡说。” 李南柯攥着小拳头。 “我才不信,打一个人就是为她好,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打外祖父?” 话音未落,她用最快的速度抓起桌上的酒壶,直接砸向宋侍郎,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宋侍郎来不及反应。 “砰”一声。 茶壶砸在了宋侍郎胸前,茶壶盖摔落下来,里面刚沏好的热茶,夹杂着茶叶洒了他一身。 嘶~ 宋侍郎被烫得跳起来,连连吸气。 却不慎猜到落在地上的茶壶碎片,脚下一滑,跌了个四脚朝天。 后背摔在了碎瓷片上,疼得他发出一声惨叫。 “啊!” “老爷。” 章氏尖叫一声,连忙上前去扶宋侍郎。 还没走到跟前,谁知却脚下一滑,一头摔了下去。 重要砸在了刚要起来的宋侍郎身上。 “啊!” 碎瓷片被这一砸生生扎进了后背。 宋侍郎的惨叫声几乎掀翻了房顶。 吓得原本跪坐在沈琮旁边的雪鹰一个激灵,倏然跳起来。 “老爷你还好吧?” 章氏手忙脚乱从宋侍郎身上翻下来,连忙把他扶起来。 宋侍郎疼得整张脸都在抽抽,青色的袍子,前胸挂满了茶叶和茶渍,后背扎了四五片碎瓷片。 鲜血顺着碎瓷片滴落下来,将青色的袍子染成了紫红色。 所有人都没料到李南柯会突破砸宋侍郎。 空气安静了一瞬,宋侍郎勃然大怒。 指着李南柯怒骂。 “混账,我是你的长辈,你一个晚辈怎么能打长辈?” 李南柯瞪着圆溜溜的葡萄眼小脸一片困惑。 “晚辈为什么不能打长辈?是刚才外祖父教的我啊,打一个人是为他好啊。 我这都是为了外祖父好啊。” “你……你给我跪下!” “咦?打了人还要跪下吗?外祖父打完我娘亲,跪下了吗?” “你……你!!” 李南柯一本正经摆着小手,打断宋侍郎。 “我这都是为外祖父好呢,不过外祖父也不用感谢我啦,我会不好意思的。” “我还要感谢你?” 宋侍郎整个人都要气炸了,指着李南柯的手不停哆嗦。 李南柯小手一摊,叹了口气。 “外祖父不想感谢,我也不勉强。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我一样,是个有礼貌又孝顺的好孩子。” 接着又话锋一转,一脸好奇地道:“只是外祖父身为礼部侍郎,如此不懂礼数,陛下他知道吗?” 她转头看向上首坐着,双眸微阖的沈琮。 小手一拍,“哎呀,王爷在这儿呢。 王爷知道啦,陛下应该很快就知道了吧!” 沈琮眉峰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冷淡的目光落在李南柯脸上,一瞬间令人脊背生凉。 李南柯也不害怕,反而冲他龇牙一笑,露出两个小巧的梨涡。 既然答应了沈琮的条件,那当然要物尽其用了。 沈琮嘴角微动,喉间溢出一声轻轻的嗯。 宋侍郎脸色一白,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就连后背的疼痛都顾不上了。 礼部尚书的人选还在考察中,若是这个时候宣王在陛下面前说点什么,他以后晋升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懊恼。 不该听了章氏的哭诉就叫了宋依回来,昨日太冲动了。 应当等考察的事过去再说。 为了仕途,宋侍郎能屈能伸,虽然心中憋屈,却还是咬牙看向李南柯。 努力扯出一抹笑容。 “是外祖父说错话了,外祖父这两日身子不适,行事急躁了些,不该打你娘亲。” 李南柯抿着小嘴儿。 “外祖父应该要道歉的人不是我,是我娘亲。” 宋侍郎险些把牙咬崩了。 这天下哪儿有做父亲的向子女道歉的道理? 真是倒反天罡。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李南柯这个死丫头套进来了,可现在骑驴难下,又不得不低头。 憋着一口气看向宋依,瓮声瓮气地道:“这次是为父做的不对,不该打你。” 宋依自从被扶进来,就一直呆呆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 此刻听到宋侍郎不耐的道歉,她身子颤了颤,抬头看过来。 苍白的脸没有一点血色,红肿的眼木木盯着宋侍郎,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嘴唇翕动,吐出四个字。 “我不原谅!” “你!混账,你敢!” 宋侍郎气得差点跳起来。 怎么也不敢相信宋依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都已经道歉了,她竟然敢不原谅! 她的胆小懦弱呢? 她的哭哭啼啼呢? 宋侍郎气得想破口大骂,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李南柯打断。 “我砸了外祖父是我不对,我也道歉。 外祖父你也可以不原谅我,我不生气的。” 她指着宋侍郎的脸,好奇地问,“外祖父脸色这么难看,是因为娘亲不原谅你吗?” “哎呀,不会吧?我一个八岁的小孩子都知道道歉不一定能换来原谅。 这么简单的道理,外祖父你都不懂呀?” “外祖父你不是礼部侍郎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陛下他知道吗?” 宋侍郎…… 脑瓜子嗡嗡的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宋侍郎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谁把这个死丫头的嘴给封上啊。 他真的快要被气死了! 宋侍郎用力摁着桌子才勉强让自己没跌倒,牙齿都快被咬崩了,才挤出一句话。 是对着侯夫人贺氏说的。 “既然人已经找到了,宋家就不留客人了。” “来人,送客!” 贺氏看向李南柯,等着她做决定。 可儿虽然顽皮淘气,可一直很有礼貌。 看得出来刚才真是气狠了,这会儿还不知道气消没消呢。 当然没消。 李南柯抿鼓了鼓脸颊,小手往外一指,眼中浮现一抹得意。 “我们倒是想走,只怕一时半刻走不了。” 真正的好戏才开始,外祖父你准备好了吗? 第56章 轮到她了 宋侍郎转身向外看去。 门外,卫言带着一队衙役疾步而来,身后跟着神色仓惶的小厮。 “老爷,汴京府的大人忽然闯进来,奴才拦不住......” 说话间卫言已经迈步进去,看到上首坐着的沈琮,愣了下。 然后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下官汴京府判官卫言,拜见王爷。” 沈琮淡淡颔首。 “这么晚了卫大人怎么来宋家了?” 卫言微不可见撇了一下嘴,心想这么晚了你不也一样在吗? “是这样的,汴京府接到安平侯府的报案,说安平侯世子夫人在宋家失踪了。 下官身为汴京府判官,遇到案子,哪怕是半夜,也要爬起来,这是下官职责所在。” 沈琮斜睨了他一眼,低头继续逗弄雪鹰,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 卫言耸耸肩,看向宋侍郎。 “宋大人,本官接到报案只得前来走一遭,职责所在,还望理解。” 宋侍郎脸色僵硬,嘴唇抽了又抽,也没能扯出一抹笑来。 这大晚上的,卫言带着一队衙役冲进来,不用想,此刻宋家附近绝对已经围了一堆人打探情形。 明日一早,御史弹劾他的奏折就能落在陛下案头。 该死。 偏偏他又不能将卫言赶出去,只能忍着怒火,解释:“只是一场误会。 我有事叫女儿回来一趟而已,小丫头不懂事,哭天抢地地以为出了事。 惊动了汴京府衙门,实在抱歉,卫大人还请回去吧。” 卫言微微一笑。 “是不是误会恐怕宋大人说了不算,还是要问问报案的苦主。” 说着转头看向李南柯,看到她红肿的双眼,心中不由暗骂了一句宋侍郎不是东西。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舍得让她哭呢。 说话的声音不由放柔了两分,“是你打发下人去汴京府报官的吧?今日发生了什么事?你娘亲可曾受伤?” 李南柯仰头看着卫言,小嘴儿一瘪,眼圈又红了。 说话的声音却响亮又清脆,语速又快。 “是我让人报官的,大人,我娘亲被外祖父叫回来,逼着把昨日您才判回来的银子还给宋家。 外祖父还逼着娘亲写悔过书,说昨日的一切都是娘亲的错。” “我不懂,难道昨日大人判错了吗?外祖父为什么要让娘亲这么做呢?” 她小嘴儿叽叽喳喳,毫不犹豫将宋侍郎做的事说了。 宋侍郎脸色黑得如墨一般,瞪着李南柯的目光恨不得吃了她。 李南柯惊呼一声,犹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一下子躲到了卫言身后。 只探出半只脑袋,一副惊慌恐惧的模样。 “哎呀,外祖父又在瞪我了,哎呀,好害怕呀。” 宋侍郎胸口血气翻涌。 死丫头! 她害怕?她刚才都敢拿茶壶砸他了,害怕个屁! “大人你是一个好官,求你告诉外祖父,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然我和娘亲都没法离开宋家,我们好害怕啊。” 宋侍郎...... 卫言看着李南柯身后眼睛滴溜溜转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 面上却做出一副十分不悦的模样。 “昨日本官接到报案,已经调查清楚,犯人钱氏伙同刘掌柜,以及章九郎强买宋世子夫人的铺子。 且钱氏与刘掌柜长期贪墨宋世子夫人铺子里的银钱,并将这些银钱都孝敬给了尊夫人。” “至于是尊夫人指使他们二人,还是被他们二人蒙骗,尚缺乏直接的证据。 可以肯定的一点,这件事尊夫人并不无辜,但听起来宋大人似乎对本官的判案并不认同。” “莫非宋大人觉得尊夫人是冤枉的,是宋世子夫人在设局?宋大人若真有疑问也无妨。 咱们可以将此案上报给大理寺,然后请求大理寺,御史台协助会审此案。 查案嘛,还是要讲究一个多方考证,探查真相。” 宋侍郎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这事若真捅到大理寺,御史台,他不要说晋升了,这个礼部侍郎都要坐到头了。 当下连忙摆手。 “误会,一切都是误会,查案本就是汴京府的职责,本官并没有质疑卫大人的意思。” “哦?这么说宋大人是认可本官的审核结论了?” “这......认可,自然是认可的。” 卫言挑眉,“那今日的事......宋大人有些言行不一啊,啧啧,要不还是上报大理寺吧。” “不可。” 宋侍郎脱口而出。 卫言一脸无奈。 “这件事如果没有明确结论,以后恐怕还要闹出更大的是非,咱们俩同级,宋大人不服也能理解。” 宋侍郎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卫言在逼着他为昨日的事下个定论。 可他没有办法反驳,只能咬咬牙,反手狠狠甩了章氏一巴掌。 “贱妇,都是你嚼舌根子诓骗我,原来是你伙同他们坐下这等事,却还将一切都推到宋依身上。” “你这个毒妇,心肠怎么这般黑!” 章氏本来在旁边搀扶着宋侍郎,没有任何防备,被他一个大耳光直接扇倒在地。 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五根手指印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宋侍郎,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你.....你打我!” 宋侍郎神色阴狠。 “无知妇人,事到如今竟然还不承认吗?我宋家怎会娶了你这样的媳妇? 慧儿和阿泽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当初休了你。” 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暗暗示意章氏认错。 章氏看懂了他的暗示,知道宋侍郎暗示她把一切都承担下来。 她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那一瞬间,好像看到了钱妈妈临死之前的样子。 她就是这样逼着钱妈妈这样将所有一切都认下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她。 章氏长长的指甲掐进手心,几乎要把手心掐烂,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老爷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敢一时糊涂诓骗你。 是我对不住老爷,也对不住宋依。” 宋侍郎狠狠甩了下袖子,冷哼。 “蠢货,再有下次,我直接休了你,绝不轻饶,还不赶快向依依道歉?” 章氏心里恨得要死,却不敢反抗。 今日这事儿总要有一个人担着,不是她就是宋侍郎。 若宋侍郎倒了,她和她的一对儿女谁也捞不到好,倒不如她咬牙认下。 章氏垂眸,低声向宋依道歉。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猪油蒙了心,指使钱氏和刘掌柜贪你铺子里的银钱。 更不该诓骗你父亲,让他逼着你写悔过书承担过错。 依依,求你看在咱们母女一场的情分上,看在我对你一直很好的份上,不要和我计较好吗?” 第57章 又是这句 宋依垂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抓紧了裙子,看向面前放低姿态,心底浮起诸多复杂的情绪。 有委屈,有懊恼,也有难过,更多的是伤心。 父亲公务繁忙,她出嫁前更多的时间都是在内宅,和章氏这个继母相处的时间更长。 她从小没见过生母,心里是真的亲近章氏,将章氏当做母亲的。 可这几日经历的事却伤透了她。 现在想想,亲生父亲都差点打死她,又何况章氏这个继母。 宋依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 “从小待我好的情分?你扪心自问,你待我究竟有几分真情?” 章氏委屈落泪。 “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从不曾短缺了你的,我自然是真心对你的。” 宋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真的吗?我不信。” 章氏眼底闪过一抹阴沉,在她心里,宋依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没有打骂虐待过宋依,宋依就应该对她感恩戴德了。 这些话她自然不敢说出来,只能低头委屈哭泣。 “我已经知道错了,今日的事也都怪我一时糊涂,觉得在衙门丢了人,想让你父亲为我讨回一点颜面。 你若是不肯原谅我,我.....我还不如一头撞死了去。” 她哭着装作要去撞墙。 被宋侍郎一把扯住,黑着脸怒斥宋依。 “我们做父母的都已经真心实意给你道过歉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真要逼死你母亲才肯罢休吗?” 他指着宋依怒骂,“你也不想想,真落一个逼死继母的名声,你的名声又能好到哪里去?” 宋依拽着裙子的手骨节泛白,眼泪忍不住滑落下来。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却还是要承受父亲的指责,而做错事的人反而哭闹两句,就可以逃脱指责? 太不公平了! 宋依又气又伤心,忍不住又呕出一口血来。 “娘亲。” 李南柯扶着她的胳膊,小脸满是担忧。 踮起脚尖用袖子帮宋依擦去血迹。 宋依握住李南柯的小手,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女儿手心的暖意从指尖传到身上,仿佛阳光一般,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寒冷。 宋依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顶着脸上的泪水,冷冷看向宋侍郎。 “既然是真心实意道歉,那就请你们也写一封悔过书吧。” “你说什么?混账,竟然要我们写悔过书?我们是你的父母!” “父母就不可以悔过吗?” 宋依不知何时停止了流泪,静静地看着宋侍郎与章氏。 红肿的眸子里带着冷冷的质问。 “若是真心实意道歉,写了悔过书方才有诚意,若不是真心实意道歉,又何必要我真心原谅? 夫人也不必寻死觅活地逼我说一句原谅,我不说好像就是我逼死了你一般。” “你.....你这个孽女!” “孽女也是父亲生的,生出我这样的孽女,父亲不应该自己检讨一下?” 李南柯亮晶晶的眼看着宋依,恨不得跳起来狠狠亲她两口。 娘亲不再害怕了,还懂得反击了呢。 太好了! 她拉着宋依的手,附和着质问宋侍郎和章氏。 “是啊,外祖父,你和外祖母真心道歉,就应该写悔过书吧? 你们不肯写,那就是不真心呀,为什么还要逼我娘亲原谅你们?” “外祖父身为礼部侍郎,连道歉要有诚意这样的道理也不懂,你说陛下他知道吗?” “哎呀,王爷在这儿......” 又来了! 又是这句! 宋侍郎只觉得耳朵里都是李南柯又脆又响的“陛下他知道吗?”,“哎呀,王爷在这儿,陛下很快就要知道了。” 该死的,她就不能换一句吗? 她就只会用宣王和陛下来压他吗? 宋侍郎只觉得怒火直冲天灵感,眼前一阵阵发黑,硬生生咬牙坚持着。 不能晕过去,否则情形会更糟糕。 眼下只能快点将这帮人打发走。 他扶着桌子大口喘息着,瞪着章氏。 “愣着干什么?去写一份悔过书来。” 章氏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你.....你让我写悔过书?你知道这悔过书写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贪污宋依嫁妆的事就被彻底坐实了,一旦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宋侍郎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 必须先将宣王和卫言两人弄走,剩下的事再慢慢解决。 他狠狠瞪了章氏一眼,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愤怒,不停地鼓动着,犹如一只愤怒的青蛙。 “做错了事就得认,快去写,不然我宋家就没你这样的媳妇。” 章氏满心憋屈,憋得几乎想吐血。 可也只能生生忍着,颤抖着写了一封悔过书。 李南柯踮着脚尖趴在桌子上,看到章氏准备放下笔的时候,连忙贴心地提醒。 “这里要签上名字哦。” “不想签名也可以,盖章也行。” 章氏气得险些一头栽到桌子上。 死丫头,这是把她当犯人吗?还签字画押! “哎呀,外祖母不签名,以后不会不承认吧?王爷和卫大人可都看着呢。” 章氏只得咬着牙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南柯双眼一亮,立刻将墨迹还未干的悔过书拿起来,转身跑回宋依身边。 说话声音又大有脆。 “娘亲快看,外祖母亲笔写的悔过书呢。” 宋依接过来,手抖得十分厉害。 眼眶又一次湿热了。 章氏做的这些事情,父亲不见得不知道,不过就是装糊涂罢了。 现在遇到权势地位都比他高的人,他没办法再装糊涂了。 可这一切都是她的女儿带来的。 是可儿在保护她。 宋依抓着悔过书哭得浑身颤抖。 宋侍郎努力压着火气,后背上碎瓷片扎出来的伤口更疼了。 “这回总行了吧?谦也道了,悔过书也写了,还有卫大人和王爷亲眼见证。 如果没有其他事,各位就请回吧。” 卫言看向沈琮。 沈琮斜斜靠在椅子上,拢着披风,抱着手炉,就好像睡着一样一动不动。 他耸耸肩,一时摸不透沈琮的意思,只能看向李南柯。 他是接了安平侯府的报案来的,当然得询问苦主的意思。 “李姑娘,既然灵堂已经找到了,本官就先行离开了。” 李南柯甜甜一笑,露出一对梨涡。 “多谢大人,大人你真是一个好官。” 又一次收获一张好官卡的卫言笑了笑,准备离开。 本来还在哭泣的宋依颤巍巍站起来。 “卫大人且慢......” 第58章 倒打一耙 “卫大人且慢,我这里还有一桩案子请卫大人做主。” 宋依起身向卫言施了一礼。 屋内安静了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宋依。 李南柯十分惊讶,眨着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她。 “娘亲?” 宋依揉了揉她的头发,上前一步,对卫言道:“我今天晚上突然吐血,并非是因为鞭伤。 而是因为中毒,若不是碰巧遇到宣王爷相救,让人喂了我解毒丸,此刻我早就已经死了。 还请卫大人为我做主,调查幕后下毒之人。” 话音一落,屋内安静一瞬,同时响起数声抽气声。 “中毒?” 宋侍郎和章氏同时惊叫出声,下意识都看向对方。 李南柯小脸一片煞白,三两步冲到宋依跟前,拉着她的手焦急地追问。 “娘亲你中的什么毒?还有哪儿疼?” 她看到娘亲吐血,还以为是被鞭打所致,没想到竟然是中毒。 李南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到了,拽着宋依的手格外用力。 贺氏也吓到了,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关切地询问宋依。 “你这个傻孩子,中毒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说?现在怎么样了?” 宋依看看婆婆,又看看女儿,心里暖暖的。 扯了扯嘴角,“不用担心,我吃了宣王爷给的解毒丸,此刻毒性已经解得差不多了。 刚才那会儿短暂的闭气,也是因为在解毒,如今醒来就没事了。” 贺氏略松一口气,拉着李南柯转身向沈琮道谢。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李南柯这次真心实意向沈琮行了礼,感谢他救了自己娘亲一命。 沈琮深深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 “记得这份恩情就好,只是不知道这份恩情能延续多久。” 重音在“恩情”两个字上重重咬了下。 李南柯瘪了一下嘴,心道这人可真记仇。 她一句需要另外的恩情续费,就记到现在。 面上却不敢显出来,只扯了扯嘴角,点头。 “我一定会报答王爷这份恩情的。” 沈琮淡淡嗯了一声,重新阖上了眼睛。 贺氏转身请求卫言。 “还请卫大人查明真相,还我儿媳一个公道,在自己的娘家竟然都能被毒杀。 做下此事的人简直是狠辣异常,畜生不如啊。” 她身子本就虚弱,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疲惫到极点,此刻情绪激动,险些晕厥过去。 李南柯连忙扶了她去椅子上坐下休息。 卫言已经在询问宋依,“你都吃过或者接触过什么东西?” 宋依仔细回想了一遍,将中午和晚上吃过,用过的东西都说了。 “中午饭是妹妹宋慧送过来的,她和我一起吃过,紫兰也吃了。 我们都没有事,晚饭我今晚也没吃过任何东西......” 她想到这里,顿了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晚上送过来的饭还没来得及吃,但我喝过一口茶,只喝了一口。 父亲就进来了,当时我还被茶水呛到,吐出来半口。” 卫言道:“或许是茶水的问题,来人,立刻去宋家祠堂里寻找今晚的吃食和茶水,再回衙门传个大夫回来。” 衙役离开,很快就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放着今晚的饭菜,点心以及一壶茶。 汴京府专用的大夫也来了,将衙役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检查一遍。 然后摇头,“禀大人,这些饭菜,点心以及茶水中并没有什么不妥。” 卫言皱眉。 “你确定?” 大夫点头,“确定。” 宋依脸色一白,不停地摇头。 “不,这不可能,怎么会没毒呢?我明明就喝了茶水,一定是茶水被人换过了。” “够了!” 宋侍郎黑着脸厉声呵斥。 “我们都已经向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明明就没有下毒的事,你竟然空口白牙污蔑我们。 这里是你娘家,你这般污蔑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宋依摇头,神情急切而又无措。 “我没有.....我真的中毒了,我没有污蔑你们。” 门外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宋慧从门外走进来,一脸难过地看着宋依。 “我知道姐姐因为昨日嫁妆铺子的事受了委屈,心里难受,今日又被父亲打骂。 姐姐心中气愤异常,生出报复之心也在所难免,但再生气,咱们也是一家人啊。 父母虽有不是,但也还是我们的长辈,姐姐又何苦用这苦肉计呢?”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神情难过至极。 宋依被她的话说得一阵茫然。 “什么苦肉计?你在说什么?” 宋慧拉住宋依的手。 “姐姐你糊涂啊,娘家是咱们女人的依靠啊,你这苦肉计差点害了自己的命不说。 只说陷害父母这一点,父母出了事,咱们姐妹俩就没有依靠啦。” 宋依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白着脸一下子甩开了她的手。 “你胡说什么,我没有给自己下毒。” 宋慧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是我说错话了,姐姐没有给自己下毒,可是这毒难道会自己跑到姐姐身上?” 章氏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 “说话要有证据,茶水和饭菜都是大厨房统一送过去的。 大家都吃了都没事儿,偏偏就你的茶水里有毒,偏偏你就喝了半口。 这可真是奇怪,哪儿有喝茶喝半口的,分明你事先就知道里面有毒。” 说着,伸手扯了一下宋侍郎。 “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宋侍郎看着宋依的眼神中满是厌恶。 “你竟然敢陷害我们,你这个不敬不孝的孽障,我宋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宋依被她们倒打一耙的行为气得直掉泪,却还是努力辩解。 “我.....我刚喝了一口茶父亲就来了,我被吓得呛到了。 看守我的两个婆子皆可作证,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问她们。” 卫言让人将两个婆子提上来。 “宋世子夫人的饭菜和茶水,是你们从大厨房提来的?” 两个婆子抖得跟筛子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 “可曾发现什么异常?又或者可曾遇到什么人?” 两人摇头。 其中一个婆子目光闪烁,忽然趴在地上道:“奴婢.....奴婢看到大姑奶奶自己往茶壶里加了一包东西。” 第59章 南柯使诈 宋侍郎勃然大怒,指着宋依破口大骂。 “不孝的东西,竟然真的使苦肉计来陷害我们,你怎么这么恶毒啊! 我.....我今天就应该打死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他说着抓起墙上的藤条,又一次朝宋依抽了过去。 “娘亲。” 李南柯尖叫一声,扑向宋依。 宋依拉着她后退两步,踉跄着撞在墙上。 宋侍郎手里的藤条抽空,加上他后背有伤,疼得手臂打颤,藤条掉落在地上。 宋慧上前扶住他,面露谴责地看着宋依。 “你想要嫁妆铺子的银子,母亲已经给你了,也给你写了悔过书。 父亲也向你道歉了,姐姐你还想要怎么样? 你看看父亲都被气成什么样了,你真的要气死爹娘才肯罢休吗?” “姐姐,你什么时候成了这样恶毒的人?” 宋慧满脸伤心地指责。 宋依脸色苍白,眼眶里翻涌着的泪盈在睫毛上,胸腔里翻涌着的委屈和怒火一层层上涌,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毁灭。 她明明是受害者,却被人三言两语说成了投毒者。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我没......” “娘亲。” 李南柯脆生生的声音忽然打断她,握着她的手小脸一片惊慌。 就连声音都带着一抹急促。 “娘亲你真的下药了吗?你下的是不是前两日陶妈妈拿给你的药? 你是不是抹在了茶壶上?” 李南柯说着悄悄向宋依挤了挤眼睛,一边在她手心里重重捏了捏。 坐在上首半阖眼的沈琮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狭长的眸子落在李南柯身上,泛起一抹兴味。 然后目光下移,向已经上前一步,准备插手的卫言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卫言挑眉,抬手摸了摸下巴,目光在沈琮和李南柯之间转了转。 这小子在搞什么? 眼前的事儿,他不相信沈琮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分明就是宋侍郎和继室欺负已经嫁出去的长女,甚至不惜牵扯到了戕害人命的地步。 这种事放在以前,沈琮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但今日他却偏偏坐在这里不肯离开。 说他插手吧,他又不说一句话,好像一个局外人。 不仅自己不管,还不让他插手。 就好像是在.....在看李南柯这个小姑娘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一般? 卫言一时琢磨不准沈琮的心思,默默又往后退了一步。 “娘亲你说话啊。” 李南柯又用力捏了一下宋依的手心。 宋依回过神来,虽然不知道李南柯想做什么,却本能地应了她的话。 “啊?嗯,我.....下在了茶壶上。” 李南柯转身指着小几上的茶壶,对汴京府的大夫道:“爷爷刚才说这茶壶上面没有毒药对不对?” 老大夫大晚上被拉来验毒,却又什么也没发现,正不耐烦呢。 猛然听到一声甜甜的爷爷,见小姑娘粉妆玉琢,一双葡萄眼虽然红肿,但却格外晶亮有神,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可爱。 当下软了口气,道:“茶壶我仔细查过了,确实没有毒。” 李南柯拉着宋依的手,小脸皱皱巴巴的。 “娘亲说把药下在了茶壶上,可眼前的茶壶没毒,被娘亲下药的那只茶壶肯定是被人拿走啦。” “哎呀,陶妈妈说那药可毒啦,只要抹到酒壶上一点,人碰到了就会中毒。 先是浑身发痒,然后第二天就开始吐血,全身溃烂,疼到吐血而死。” 话音落,身后响起扑通一声。 刚才指责宋依在茶壶里下毒的婆子瘫软在地上,一张脸吓得惨白。 宋慧脸色微变。 “没用的东西,连站都站不稳,还不滚下去。” 说着一边暗暗瞪了婆子一眼,示意她出去。 她不信宋依会在茶壶上下药,李南柯分明就是吓唬人。 可婆子听不出来,她听到李南柯说浑身发痒,下意识挠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越挠越觉得痒,顿时吓得手脚发软,试着爬起来却又一次跌坐在地上。 李南柯扫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卫言。 “大人,要不还是让大夫给出入过祠堂的下人诊断一下吧。 只要查出来谁中了毒,现在王爷那里还有解药,现在吃了还能活命,再晚一点可就真的救不活了。” 话音一落,婆子仿佛听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整个人趴在地上,不停地朝着上首磕头。 “求王爷救命,救命啊。” “奴婢......奴婢不是故意要换走祠堂里的茶壶的,是......是周妈妈吩咐奴婢把茶壶收起来的。” 李南柯板着小脸问:“周妈妈是谁?” “是.....是二姑奶奶身边的管事妈妈。” 婆子吓破了胆子,一边哭一边说。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去厨房提茶水的路上碰到了周妈妈。 和她说了几句话,她给了奴婢一两银子,说二姑奶奶心疼大姑奶奶,让我劝大姑奶奶多吃些饭菜多喝水。 大姑奶奶吐血后,奴婢去找夫人,周妈妈又让我把茶壶取走。 奴婢就知道这些,求王爷饶命,赐奴婢一颗解药吧。” 婆子哭得涕泪横流,额头都快要磕破了。 花厅内安静了一瞬。 宋依颤巍巍抬起手,指着宋慧。 “是你对不对?是你指使周妈妈害我。” 宋慧脸色十分难看,一副冤枉至极的模样。 “姐姐是要冤死我吗?中午饭还是我瞒着父亲母亲送去给你的。 我要是想毒死姐姐,何必等到晚上?再说又何必用我身边的人?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宋依嘴上功夫不敌,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南柯拉着她轻轻晃了晃。 “娘亲,我们请卫大人做主。” 宋依反应过来,恳请卫言做主。 卫言抬头看了一眼沈琮。 这小子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 卫言耸肩,沉了脸色,吩咐衙役。 “去把这婆子口里的周妈妈叫来问话。” 又转头对宋慧和宋侍郎道:“本官既然接了此案,牵扯到的人都要叫进来问话。” 宋侍郎黑着脸一言不发。 宋慧扯了扯嘴角,“应该的,需要叫谁,我们都配合大人。” 李南柯靠在宋依身边,静静地打量着宋慧。 娘亲中毒的事,她第一反应就是姨母宋慧设计的。 可为何宋慧此刻看起来一点惊慌都没有,反而淡定从容。 宋慧是重生的,难道她早就已经想好了后手? 这个念头让李南柯心里一沉。 很快出去找人的衙役就回来了,也验证了她心中的担忧。 第60章 死无对证 “周妈妈找到了。” 衙役在外面喊了一声,进来的时候脸色却十分难看。 卫言皱眉。 “人呢?” 衙役朝门外指了一下。 廊下躺着一个人,头以极其诡异的方式歪着。 “周妈妈。” 宋慧脸色微变,疾步迈出门外,半跪在周妈妈身边,红了眼眶。 衙役将一封信递给卫言。 “我们找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房间内上吊自尽了,留下了一封书信。” 卫言看了之后脸色十分难看。 “宋世子夫人,周氏在信里主动认罪,说早年曾受过你生母虐待,身上伤痕累累。 是章夫人不嫌弃,还让她做了二姑娘的管事妈妈,如今章夫人因为你行事嚣张而受了委屈。 整个宋家也因为你而闹得鸡犬不宁,她心里气不过,想为主子出气,所以上街买了马钱子,下在了你的茶壶里。” “她在信中另外还交代了她去买马钱子的医馆和时间,以及剩下的马钱子藏在了何处。” 他将信递给了宋依。 宋依握着信的手指尖泛白,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李南柯转头看了一眼一脸震惊的章氏,再看看守在门口周妈妈身边落泪的宋慧。 小小的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袭击了她。 周妈妈明明就是宋慧的心腹,留下的遗嘱中却只字不提宋慧,只说是为了主母章夫人出气。 她不知道周妈妈是为了维护宋慧甘愿赴死,还是宋慧逼死了周妈妈。 不管是哪一个,都让她对宋慧的忌惮和恐惧升到了极点。 宋慧是重生的,本就会预知前世很多事情,加上她又这般狠辣。 这样一个人,日日盯着娘亲,盯着她家,想想就不寒而栗。 她捏着拳头,却还是抑制不住小身子发抖,本能地依靠在宋依身上。 耳畔响起宋侍郎的声音。 “没想到竟然是周妈妈下毒害人,卫大人,既然查清了,此案是否可以了结?” 李南柯一个激灵,从惊恐中醒过来。 仰着脑袋看向卫言。 “卫大人,你相信周妈妈信里写的内容吗?” 宋侍郎怒火高涨。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人证物证都有了,自然该结案。 起开,别在这里胡闹。” 卫言眉头紧锁,脸色十分难看。 他又不是第一年审案的毛头小子,眼前的案子分明就是周妈妈做了替死鬼。 证词,物证,人证什么都有了。 偏偏又死无对证。 汴京府以往也遇到过许多这种案子,最后只能草草结案。 令人恶心至极却又无从下手。 他卫言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案子。 当下冷哼一声,“结案恐怕还言之过早,此案尚存在诸多疑点,本官还需要将一干嫌犯,以及牵扯到的人带回汴京府细细查问。” 他转头看了一眼仍守在周妈妈身边哭泣的宋慧。 “还有赵夫人,也要跟着走一趟。” 章氏脸色顿时就变了,急忙扯了扯宋侍郎。 宋侍郎努力压着火气,声音中还是带出一抹不悦。 “女眷进入公堂多有不便,卫大人该问的也都问了,执意要抓人回衙门审问,是不给我宋家面子吗?” “我宋某虽然官微人轻,但......” 话尚未说完,坐在上首的沈琮忽然不耐烦起身,拍了拍雪鹰的脑袋。 “走了。” 雪鹰觑了一眼李南柯,摇摇尾巴,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路过宋侍郎的时候,沈琮脚步微顿,挑眉看了他一眼。 宋侍郎心中一咯噔,连忙弯下腰去。 明明眼前的少年身量还没他高,可任谁也不敢不弯腰。 头顶响起一声冷哼。 “礼部侍郎?不过尔尔。” 宋侍郎倏然抬头,脸上血色褪尽。 王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王爷......” 沈琮已经跨过门槛,径直离开了。 甚至路过廊下周妈妈的尸体以及仍在痛哭的宋慧,脚下都没有丝毫的停顿。 宋侍郎踉跄着追了两步到门口,堪堪扶着门框站好,浑身冷汗淋漓,满脑子都只有两个字。 完了! 加上后背碎瓷片扎进去的疼痛,再也忍受不住,眼前一黑,一头栽了出去。 “老爷。” “父亲。” 宋慧上前扶起宋侍郎,让章氏扶着他下去找大夫。 然后起身朝着卫言行了一礼。 虽然面容悲戚,说话却还是淡定从容。 “虽然周妈妈做错了事,但她毕竟是我的管事妈妈,我愿意随大人去汴京府问话。 恳请大人在结案后将周妈妈遗体归还于我,由我安排下葬。” 卫言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宋慧又向宋依福身施礼。 “我代周妈妈向姐姐道歉,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坐下这等事。 她毕竟是我身边的人,姐姐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总之我都受着。 等此间事了,我再登门去向姐姐赔罪。” 一副真心实意道歉,请求原谅的模样。 宋依望着她,硬邦邦地挤出三个字。 “不用了。” 她并不想看到宋慧。 宋慧神色黯然,“姐姐怨我,我是知道的,我也无话可说,以后姐姐就会明白,我从没有害姐姐的心。” 宋依抿着嘴,并不相信她的话。 宋慧垂眸,却对上李南柯的眼神,不由吓一跳。 “可儿为何这般看着姨母?” 李南柯定定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小拳头,才抑制住内心的怒气。 她知道就是宋慧害了娘亲,可是周妈妈死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宋慧害人。 但总有一天,她会为娘亲报今日之仇。 她发誓! 李南柯吸了吸鼻子,大声道:“我在看姨母有没有心虚啊? 真的不是姨母指使周妈妈害娘亲吗?” 宋慧没料到她会直接问出来,脸色一僵,随即又连忙摆手。 “你这孩子说话真是口无遮拦,姨母怎么可能害你娘亲呢。 姨母若有这个心,又怎么敢跟着卫大人去衙门?” 李南柯没说话。 再一次意识到面对宋慧这个重生女,她这个小孩子的力量太微弱了。 卫言一摆手。 “将人都带走。” 衙役们上前,将先前看守宋依的两个婆子,宋家的几个下人,还有周妈妈的遗体,以及宋慧都带走了。 李南柯与贺氏,宋依也离开了宋家。 出了大门,看到一顶朱红大轿停在门口。 轿帘子掀着,斜斜坐在轿子里的沈琮听到动静,微微睁开了眼。 然后屈起食指,朝着李南柯勾了勾。 第61章 一箭穿心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细雨,冷风凄雨,打湿了檐下挂着的灯笼,光线越发昏暗。 李南柯还是看清了沈琮勾着手指叫她过去的动作。 宽大的朱红轿子,轿帘只打起一半,沈琮苍白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抹清冷。 她鼓了鼓脸颊,觉得沈琮朝她勾手指的动作好像在唤猫似的。 可又没有胆子不过去,只得抿着嘴慢吞吞磨蹭过去。 刚到轿子门口,沈琮用手点了点。 “就站那儿,不许进来。” 李南柯顺着他嫌恶的眼神,低头朝下看了一眼。 外面下了一天的雨,她的绣花鞋踩在雨中,湿漉漉的,又沾了许多泥。 再看看沈琮,沾了雨的靴子已经脱了,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榻下。 不由小嘴儿撇了撇,径直抬脚走了进去。 雪白的毯子上瞬间留下两片泥印子,十分刺眼。 轿子内的氛围一瞬间凝滞,两道锐利中夹杂着怒意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找死?” 李南柯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小脸一片无辜。 “我知道王爷有话要问我,外面下着雨,又很冷,我一淋雨就想不起来任何事情。 我怕耽误了王爷的事儿,一时心急,王爷应该不会怪我的,对吧?” 沈琮冷哼一声,慢吞吞坐直身子。 “呵,竟还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怎么先前还哭得比狗还丑?” 李南柯小脸一囧。 你才哭得比狗还丑。 那不是乍然见娘亲没了气息,想起梦里的事,一时吓住了。 她撇撇小嘴儿,跪坐在毯子上,仰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又道了一次谢。 “今日多亏王爷救我娘亲,大恩大德,王爷想问什么尽管问。” 沈琮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乖巧。 手指轻轻点着已经没了热气的手炉,丢出在心里盘旋了几日的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知道沈煦在泰州?” 他和陛下找了几年的人都没能找到,李南柯却张口就点出沈煦在泰州。 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他这人向来不允许身边出现不可控的人或者事,必须要查问清楚。 李南柯也知道自己无法再隐瞒下去。 坦诚说实话吗? 当然不! 她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眨巴着眼道:“我意外学会了一点占卜之术。 可以算到一些人的命运。”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相比较做梦,占卜可能更容易令人相信些。 可惜对面坐着的是沈琮。 他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冷呵一声,狭长的眸子泛着一抹嘲弄。 “李南柯,你觉得本王是傻子?” “当然不是。” “呵,既然如此,那你算算本王的命数?” 沈琮身子前倾,手臂支在膝盖上,冷冷俯视着她。 “你最好不要说本王体弱多病,早夭之相,活不过十八岁,这些话本王已经听腻了。” 另一只手在腰间的软剑上摩挲,似乎李南柯说出任何他不想听的话,下一刻软剑就要出鞘一般。 李南柯抬头,目光落在沈琮冷厉的眉眼上。 他身量瘦长,但因为长期服药,阴郁冷厉之气盖住了眉宇间的稚气,时常让人忘记他也只有十二岁而已。 陛下膝下无子,唯一的皇子又下落不明。 朝中许多大臣上书请求立沈琮为皇太弟,但都因为沈琮体弱多病而不了了之。 更有人断言,沈琮绝对活不过十八岁。 可她知道,传言不准。 她做出一副掐指神算的模样,闭上眼装模作样片刻,然后睁开眼摇摇头。 “王爷当然能活过十八岁,但也只多活了四年,王爷会在满二十二岁生辰那日身亡。” “哦?” 沈琮挑眉嗤笑,眼底泛起一抹兴味。 “因何身亡?病死的吗?” 李南柯摇头。 “因一女子,被人一箭穿心而亡。” 那个女子就是她。 确切地说是十八岁的李南柯。 她被人欺骗,传了虚假的信息给沈琮,导致沈琮单枪匹马而来,被人一箭穿心而亡。 想起梦里的情形,李南柯抿着嘴唇,心里有些愧疚。 轿子外站着的二风吓得脸都白了,不停地在背后冲李南柯摆手。 压低声音道:“小姑奶奶啊,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李南柯转头,小脸一片认真。 “我说的都是真的。” 二风...... 沈琮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喉间溢出一连串的笑声。 “呵呵呵.....咳咳!” 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嘴角咳出一抹殷红的血迹。 “王爷。” 二风脸色一变,要冲进来。 沈琮扫了他一眼,示意他不用进来。 若无其事地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然后又将手上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 冷着脸将帕子丢在了毯子上。 雪白的地毯,雪白的帕子,鲜红的血迹,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李南柯第二次看到他吐血了。 她小脸皱了皱,没说什么。 沈琮不知何时从榻上走下来,半蹲下来,幽深的眸子直直盯着她。 冰冷的剑尖已经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有意思,你是第一个说本王不是死于病弱的人。” “呵,因为一个女人,被人一箭穿心而亡,你怎么不说本王是蠢死的呢?” 他早就打定主意,这辈子不会娶妻,不会和任何女人有牵扯。 又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女人而死,还是被人一箭穿心死的。 若真有那么蠢的一天,他还不如自刎。 话音落下去的一瞬,剑尖裹挟着凉意也压了下去。 “李南柯,说实话,饶你不死。” 李南柯心口一缩,脸上却不敢露出任何惧怕之色。 反而无奈叹息,两只小手一摊。 “我就知道,我说实话王爷不会相信,毕竟谁会相信一个八岁的孩子会占卜呢。” 沈琮嗤笑。 “你既然会占卜,怎么?没算到今日你娘亲险些丧命?” 李南柯小脸一滞。 很快又反应过来,“实不相瞒,我算不到身边亲人的命数。 而且人的命数不是一成不变的,遇到的人不同,命数也会发生变化。” “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刚才说了一堆,都是废话?” 李南柯...... “我说的全是实话,王爷若是不信,为什么还叫我过来问话?” “呵,小小年纪,牙尖嘴利,是要付出代价的。” 沈琮哼了一声,手上用力。 剑尖又一次划破了皮肤,尖锐的疼痛犹如钢针扎在身上一般,令人浑身颤抖。 李南柯紧紧攥着拳头才没让自己移动分毫,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抹灵光。 “等一下.......” 第62章 第二次了 “等一下......” 李南柯忽然伸出两只手,又快又准地握住了沈琮握剑的手。 她本来跪坐在地上,沈琮半蹲在对面。 这般往前一握,沈琮没有防备,被她抓住了手。 手下意识往后退,却没有稳住重心,猛然摔了个屁股墩儿。 空气忽然凝固了一瞬。 随后冷厉的吼声回荡在轿子内。 “李南柯!你找死!” 李南柯浑身一激灵,肉乎乎的小手下意识抓得更紧了。 小脑袋因为紧张,一时间忘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 脱口而出:“王爷你的手好冰啊,我帮你暖暖。” 小姑娘的手肉乎乎的,软软的,掌心热乎乎的,就像是一个小火炉一般。 一股热意透过手背传到他的掌心,然后涌向手指。 沈琮本能地蜷缩了一下手指,随即冷着脸甩开了她的手。 “滚开!” 李南柯被摔到一旁,一同甩出去的还有他手里的短剑。 沈琮有些狼狈地爬起来,却忽然岔了气,又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整个人又跌回地上,单手撑住了地,苍白的脸泛起一抹红晕。 也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狼狈。 “王爷。” 二风弯腰奔进来,伸手扶他起来。 觑着王爷脸上的红晕,心中忍不住感慨,王爷这是难为情了吗? 跟在王爷身边,还是第一次见到王爷脸上出现狼狈,难为情这样的神色。 李南柯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呐,能让王爷露出这样的神色。 这才像是一个正常的十二岁孩子嘛。 沈琮被二风扶到软榻上,又咳出一口血来,气息才逐渐平稳。 转头看向李南柯,目光阴冷至极。 李南柯在他开口之前,抢先开口。 “王爷是不是寻找大皇子的时候出了问题?” 她想来想去,最有可能让沈琮不惜顶着夜色冒雨前来找她的原因就是寻找沈煦出了问题。 果然,沈琮双眸微眯,神色更冷。 “你早就知道了?” 李南柯连忙摇头。 “我不知道,刚才想到的。” “王爷可以和我说说具体怎么回事吗?我需要知道一些信息才能占卜。” 沈琮扫了一眼二风。 二风连忙道:“按照李姑娘说的,我们确实在泰州找到了大皇子。 谁知道半路不知道哪里出来一群人,竟然和咱们抢人。 混乱中大皇子又失去了踪迹,我们几乎翻遍了泰州,也没能找到人。” 李南柯心中一沉。 还有其他人暗中也在找沈煦? 会是谁?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着梦里有关沈煦的情形。 在梦里,她被送到沈煦身边的时候,沈煦已经被封了太子。 做了太子的沈煦十分忌讳别人提及他失踪那几年的事,她也只是偶尔两次,遇到沈煦醉酒之后才听了只言片语。 沈煦说他小时候在泰州吃了很多苦,后来又碰上饥荒,跟着别人一路北上到了徐州。 然后意外加入了盐帮,跟着人走私贩盐,逐渐在盐帮崭露头角,后来被陛下的人找到,才逐渐恢复了儿时的记忆。 可现在现实与梦里的情形已经出现了偏差。 她家没有被流放,她又提前透露了沈煦的踪迹。 她不确定沈煦是否会提前去徐州。 不管了,她需要先度过眼下的危机。 李南柯心口跳了下,咬咬牙。 道:“大皇子应该是在流离失所中受过伤,所以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也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他的警惕性很强,所以不肯跟着你们走。” 话音落,二风惊讶地张大了嘴。 “神了,可儿姑娘你真的会占卜啊,连这都能算到。 你知道他说自己叫什么吗?叫二蛋......” 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二风缩了下脖子,立刻闭上了嘴。 李南柯眨巴了一下眼睛,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原来沈煦曾经叫二蛋啊,怪不得他对自己在民间曾经用过的名字绝口不提。 恍神间,耳畔响起沈煦冷淡的声音。 “他如今在哪里?” 她顿了顿,心头有些发虚,接着道:“徐州,他的目的地是徐州。 王爷可以派人沿着泰州去徐州的路线一路寻找。” 只要是在这一路上找到沈煦,就不算她撒谎。 沈煦眯着眼定定打量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李南柯竭力忍着不让自己颤抖,一双葡萄眼认真回视着他。 许久,沈琮才收回视线,摆摆手。 “若找不到人,你会知道欺骗我的下场。” 李南柯长长吐出一口气,攥着的拳头微微松开了。 “多谢王爷。” 然后起身。 跪在榻下无聊地玩自己毛发的雪鹰一骨碌爬起来,眼巴巴地看着李南柯。 “汪汪!” 沈琮的软剑轻轻拍在它的脑门上。 “坐下。” 雪鹰委屈巴巴地趴回地上,脑袋搁在两条前腿上,微微晃荡着,好像在撒娇一般。 沈琮扯下它脖子上的那张纸,拍在它脑袋上。 “笨蛋,糊里糊涂成了别人的打狗,还乐颠颠的。” 雪鹰甩了甩脑袋,将纸片甩落地上。 “汪汪汪!” “还敢反驳?蠢家伙,真是给本王丢人。”” 李南柯听到他骂雪鹰,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小声解释。 “我.....我事先和雪鹰商量过的,它同意了我才借用它的。 而且.....而且我也真心感谢它,还给它送了谢礼。” 沈琮眉峰微挑,用剑尖挑了挑雪鹰脖子上的红络子。 络子上挂着的铜铃铛发出一连串的响声,清脆悦耳。 雪鹰随着响声还晃了下脑袋。 沈琮一脸嫌弃。 “这就是你的谢礼?” 李南柯点头,“我亲手编的。” 沈琮呵了一声。 “丑死了。” 李南柯...... 她第一次编,已经很漂亮了好不好? 沈琮编得说不定还不如她呢。 鼓了鼓脸颊,只敢在心里回骂一句,脸上却不敢露出来。 沈琮用剑挑起地上那张纸,晃了晃,丢在了李南柯脚下。 纸上的八个字:宣王之狗,打我试试,明晃晃地对着她。 沈琮:“字写得更丑,污了本王的眼睛。” 李南柯...... 好生气! 可是又好怂,不敢反驳。 只能攥攥小拳头,瓮声瓮气道:“王爷若无事,我就告辞了。” “本王允许你离开了吗?”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沈琮用剑点了点那张纸,轻哼。 “第二次了!” “小小年纪倒是会无所不用其极。” “怎么?本王的权势这么好借,就值一根络子?打发要饭的呢?” 第63章 必须自强 李南柯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上次她借雪鹰救了陶妈妈,护了姜姑娘。 这一次她又借雪鹰闯入宋家,救了娘亲。 说是借雪鹰,但归根结底借的还是沈琮的权势和地位。 她想了想,问道:“王爷想要我如何还这些恩情?” 沈琮嗤笑,隔空伸手点了点她。 “这种事还要本王提点,可见你毫无诚意。” 言下之意自己想。 李南柯鼓了鼓脸颊,心道沈琮这人可真别扭。 “王爷容我回去好好想想?” 沈琮淡淡睨了她一眼。 李南柯立刻举起小手,信誓旦旦。 “我发誓,我说话算话,不会逃跑的。” “呵,谅你也不敢。” 沈琮重新躺了回去,双眼微阖,没有搭话。 李南柯轻轻退出轿子。 雪鹰呜咽一声,“汪汪汪。” 琥珀色的眼瞳就差把拜托两个字写上去了。 李南柯狠狠心,冲它摆摆手。 她尚且自顾不暇,着实帮不了雪鹰。 好雪鹰,你自求多福吧。 转身一溜烟钻出了轿子。 冷风夹杂着雨点落在身上,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姑娘。” 紫苏打着伞连忙迎上来,小声道:“夫人和世子夫人都急坏了,姑娘没事吧?” 李南柯摇摇头,拉着她的手快速朝自家马车走过去。 “紫苏姐姐,我们快回家。” 她一刻也不敢在沈琮面前多待了,生怕再多待一刻钟,就会露出马脚来。 紫苏牵着她的小手,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 “姑娘你可真厉害,敢和宣王爷说那么久的话,奴婢一看到他就腿软想跪下。” 李南柯咧着小嘴笑。 “嗯,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呢,嘻嘻。” 主仆俩一唱一和的声音钻入轿子里,沈琮缓缓睁开眼。 “人不大,夸自己倒是不遗余力。” 二风道:“属下倒觉得南柯姑娘这性子真可爱。” 毕竟是能把王爷摔个屁股墩的人呢。 沈琮睨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二风抓了抓络腮胡子,嘿嘿一笑。 “王爷放心,属下绝对不会把你摔个屁股墩的事儿说出去的。” 沈琮的脸唰一下阴云密布。 “你刚才说什么?” “啊!属下什么也没说。” 二风哆嗦了下,连忙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沈琮轻呵。 “滚。” 二风连忙弯腰要钻出轿子。 “回来。” 二风又回来。 沈琮指了指地上沾着两个清晰泥银子的垫子。 “换一个再滚。” “哦。” 二风连忙去角落里的柜子里泛出一张新的白色毯子,将沾了泥的换下来。 雪鹰往旁边挪了挪,对他投以一抹同情的眼神。 仿佛再说:你可长点心吧。 二风夹起换下来的垫子退出去,沈琮用脚踢了踢雪鹰。 “你,也下去,自己跑回去。” “下次再去做别人的打狗,就不是指惩罚你跑回去了。” 雪鹰...... 片刻后,轿子外。 二风与雪鹰面面相觑,同时发出一声呜咽。 以后长点心吧。 安平侯府。 折腾了一天,贺氏本就病着,勉强撑着去了宋家,整个人筋疲力尽。 回去的路上就睡着了。 宋依又是中毒,又是挨打,加上今日在宋家受到的巨大刺激,整个人蔫蔫的。 李南柯让紫苏送她和紫兰回芳华院休息,宋依不肯,坚持和她一起送贺氏回正院休息。 贺氏睡了一路,脸色好了两分,躺下后反而没了睡意。 拉着宋依的手,神色凝重。 “宋家人,尤其是你那个继母和继妹,她们是真想让你死啊。 往后宋家,你是真的指望不上了。” 她到底上了年纪,经历的事也多,今日的事儿,她越想越觉得害怕。 “今日若不是碰上宣王,你就真的要被毒死了,你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就非要置你于死地呢?” 贺氏想不明白。 宋依又何尝能想明白。 不过是短短几日的时间,她的世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以为只是父亲偏心,但继母和继妹是真心待自己。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假的。 她吸了吸鼻子,到底妹忍住,眼泪落下来。 “儿媳也实在想不明白。” 李南柯能猜到宋慧为何非要害娘亲,因为她抢了原本属于娘亲的人生。 但这些话太过惊世骇俗,祖母和娘亲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 她一手拉着贺氏的手,一手拉着宋依,大声道:“外祖父,外祖母和姨母都是坏人。 祖母和娘亲不怕,有可儿保护你们。” 贺氏满脸疼爱地抵着她的脸蛋亲了亲。 “我们可儿真厉害,是世上最厉害的小姑娘。” 李南柯重重点了点头,古灵精怪道:“我觉得祖母说得很有道理。” 贺氏和宋依对视一眼,都被她这副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贺氏道:“可儿说得对,有的人天生就是坏人,宋依,你以后要多留心,宋家不可靠,你就得自己立起来。” 宋依抹去眼泪,吸着鼻子认真点头。 “儿媳知道了,儿媳以后会坚强起来,儿媳也要保护可儿,保护婆婆。” 贺氏眼中浮起一抹欣慰。 “那我也努力养好身子,争取不拖你们娘俩的后腿。” 祖孙三代手握着手,虽然都很累,但却无比温暖。 待贺氏睡下,李南柯和宋依回到芳华院。 “娘亲,我今晚陪你睡。” 宋依揉了揉女儿的脸蛋,“好。” 已经很晚了,紫苏拿着上药在门口等着。 “奴婢刚才已经给紫兰上了药,再为世子夫人上一遍药吧。” 上了药,宋依再也坚持不住,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李南柯明明已经很瞌睡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望着娘亲后背上横七竖八交错的藤条印,她攥着拳头,心里的小火苗再一次被点燃。 今日的事情吓到她了,也让她意识到,即使她因为那一场梦,预先知道了很多事情的走向。 但她年龄太小了,遇上绝对的武力或者是计谋时,她很容易就被碾压。 要保护爹爹,娘亲和祖母,她就必须自己强大起来。 李南柯坐在宋依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迷迷糊糊倒在宋依身边睡了过去。 她又一次梦到了被沈琮买下之后的事情。 她和娘亲历经无数折磨,终于到了流放的黔州。 娘亲再也支撑不住,上吊自尽,将自己托付给了憨厚老实的老村长。 可是老村长夫妇也没能护住她,她被人捆了卖到了青楼。 老鸨看她有一张白净粉嫩的脸蛋,便留下了她,逼着她学习琴棋书画以及歌舞。 起初她不肯,老鸨就把她毒打一顿,关在了柴房里。 身上的伤加上连着饿了两日,她起了高烧。 昏昏沉沉几乎要死去的时候,她看到娘亲蹲在身边,不停地用手抚摸着她的头。 “乖可儿,答应娘亲,要坚强地活下去。” 她从高烧中活了下来,然后学乖了,接受了现实。 老鸨让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 从九岁到十五岁,她在青楼待了整整六年,老鸨将她捧成了花魁。 然后她被沈琮买了回去。 第64章 谈个交易 被沈琮买走其实是一场意外。 老鸨早就放出消息,待她及笄之日便开始正式接客。 所以提前做了很多准备,在黔州广发帖子,邀请当地的富绅豪族前来。 她心里是恐惧的,也是厌恶的。 借口去寺庙上香,想着出去散散心。 上完香回来,她敏锐地在自己的马车里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紧接着一把带着凉意的匕首抵在了她的后颈上,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别动,不然立刻割断你的脖子。” 马车外面传来丫鬟的询问。 “小姐你怎么啦?” 她颤了颤,明显感觉到压在后颈上的匕首又往下压了压,压在了她跳动的血管上。 她强自镇定下来,吩咐道:“没事,回楼里吧。” 没走几步,马车就停了下来。 “前面好像是官府的衙役在抓贼人,所有进出城的马车都要接受盘查。” 丫鬟在外面解释。 李南柯心口跳了下,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毒辣的日头下,一队身穿皂衣的衙役吆喝着,驱赶前面的人下马车,接受检查。 她眉头微拢,撕下衬裙一角,往后递了过去。 身后的人并没有接。 她压低声音道:“你受伤了,不处理伤口,车里血腥味太浓,会引起他们注意。” 身后的人迟疑一瞬,接过了衬裙。 随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是在包扎伤口。 李南柯弯腰去拉小几下方的抽屉。 刚一动,匕首立刻又压了下来。 “别动。” 她举起手,轻声道:“我拿香出来,掩盖血腥味。” 匕首往后撤了下,她打开抽屉,拿出平日里常用的香片,放进香炉里点燃。 很快马车内就飘出丝丝缕缕的果香味。 她又将自己在山上采的山茶花摆放在小几上,上面洒了一些香粉。 刚做好这一切,外面就传来衙役不耐烦的声音。 “里面的人下车接受检查。” 身后的匕首下滑,紧紧抵在了她的后腰上,仿佛只要她动一下,匕首立刻就能刺穿她。 李南柯心头一跳,放柔了声音吩咐丫鬟打开车门。 “奴家今日上山不慎崴了脚,实在无法下车,还请官爷体谅一二。” 又吩咐丫鬟拿一两银子,“官爷们辛苦了,拿去喝茶,改日去花满楼亲自喝茶,奴家一定亲自作陪。” 她的脚确实在山上崴到了,但也不严重。 但跟着她的丫鬟是个机灵的,知道她不想下车,立刻掏了银子打点。 “还请几位爷体谅我们小姐,我家小姐是花满楼的忘语,改日一定亲自请各位爷去楼里喝茶。” 几个衙役本来满脸不耐,听到她的名字,个个眼睛都亮了,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原来这就是花魁娘子啊,啧啧,果然是国色天香。” “花魁娘子真的肯陪兄弟们喝酒?” “这么看我们兄弟几个有艳福了。” 几个衙役眼神几乎要粘到她身上,说话也越来越下流。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憎恶,声音更加婉转娇柔。 “改日一定陪几位爷开怀畅饮。” 几个衙役笑闹一番,收了银子离开。 她命丫鬟关了车门,“回花满楼。” 身后的匕首滑落下来,放出轻微的咚咚声。 她转身,看到一个男人半缩在车厢的夹板处,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一只手捂着左下腹部,下面搭着她的衬裙,手指缝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 男人已经晕了过去。 她没有声张,悄悄和丫鬟两个人将人带进了她住的小楼。 拜花魁之名所赐,她在花满楼里有自己的小楼。 男人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 睁开眼,狭长的眼眸泛着暴戾之气,冰冷异常。 第一句话便问她:“为什么救我?” 她几乎没有任何思索。 “因为我讨厌那些衙役,非常非常讨厌。” 她的爹爹和祖母都死在衙役手里,娘亲更是受尽了衙役的折磨。 在她心里,所有穿着那身皂衣的衙役都是混蛋。 男人似乎没料到是这个答案,苍白的脸闪过一抹错愕,沉默许久,又丢下一句话。 “我不习惯欠别人,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那可太多了。 她想要爹爹,娘亲,祖母都活着! 可她知道这不现实。 所以她活着唯一的愿望就是为他们报仇。 但她甚至都不知道导致一家悲惨命运的仇人是谁?又何谈报仇? 她想了许久,提出最切实际的一条。 “再过三日我就及笄了,花满楼的老鸨要比我开始接客,我不想,你有办法吗?” 男人沉默许久,点了点头,从窗户离开了。 过了两日,老鸨欢天喜地来找她,进门就道恭喜。 “宣王府的人来了,说要把你买回去伺候宣王,你这也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快收拾一下,王府的人今晚就来接你。” 她又惊又慌,宣王的封地在成都府,怎么会跑到黔州来买人? 到了晚上,果然有人来接她,一路将她带到了成都府。 两个丫鬟伺候她梳洗一番,直接将她送到了宣王房中。 屋里一片昏暗,她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摁在了床上。 冰凉的手抚摸着她的脖颈,令她浑身战栗,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你不愿意?” 头顶响起的声音冰冷而又锐利,仿佛利剑一般能将人穿透。 她无意识拽紧衣襟,牙齿都在不停地打颤。 “不.....我...我不......” 房间内的灯陡然亮起,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耳畔响起一道略带惊讶的声音。 “是你?” 她颤抖着睁开眼,对上一双冷厉的眸子,愣了一瞬,才认出眼前的男人竟然是前几日她救过的男人。 原来他就是宣王沈琮。 几日不见,他眼里的冷厉比之前更甚,还夹杂着几分恨意。 因为她心中有恨,所以她一下子读到了沈琮眼底的恨意。 沈琮似乎没料到是她,沉默片刻,扯起袍子披在身上。 “既不愿意,你走吧。” 她哆哆嗦嗦地扣上扣子,埋头冲到门外。 冷风一吹,她乍然清醒过来,倏然又站住了脚。 她想为爹娘,祖母报仇,眼前可能就是唯一的机会。 意识到这一点,她咬咬牙,转身又奔了进去。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抬起头,泪眼盈盈看着他。 “王爷,我想和你谈个交易。” 斜靠在床上的沈琮冷冷睨了她一眼。 “就凭你?” 那一眼的冷意,令她浑身一哆嗦,犹如坠入冰湖一般。 李南柯倏然从梦里惊醒过来,这才发现天光已经大亮。 宋依还在睡着。 她怔怔坐了片刻,手忙脚乱从床上爬起来。 跑到桌边拿起纸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一连写了好几张纸,然后从里面挑出两张揣进怀里。 匆匆洗漱一番,叫了紫苏。 “走,咱们去宣王府。” 她知道该怎么回答沈琮的那个问题了。 第65章 邋遢老翁 二风进来禀报李南柯求见的时候,沈琮正在廊下晒太阳。 今年春上他满了十二岁,皇兄让他接管了禁军。 但他身子不好,所以一个月也只抽出几天去城外的禁军大营转一圈。 其余时间都在府里养病。 听到李南柯来了,沈琮苍白的脸浮现一抹惊讶。 “来得倒是挺快。” 朝二风勾了勾手,低声叮嘱两句。 二风挠挠络腮胡子,“啊这......” 沈琮双眸微眯,“还不快去?” 二风无奈,只得转身去了门口。 紫苏照例被留在了门房,只放了李南柯一人进来。 跟着二风进了院子,她笑眯眯地摆摆小手。 “我想好怎么报答王爷的恩情了。” 沈琮捧着手炉,阖着眼,好似没听到她的话。 二风从廊下端出一个木盆来,递到李南柯跟前。 “南柯姑娘,王爷说让您先把昨天踩脏的毯子刷干净,再来谈正事。” 说着,还将毯子上的泥印子翻过来,对着她。 李南柯小脸一鼓。 不是吧? 十二岁的沈琮这么小气? 葡萄眼在沈琮身上转了转,脆生生地喊:“王爷,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哦。” 沈琮连眼皮都没翻一下。 李南柯颓然地嘟了嘟嘴,小手扯着头上的红色发带转了转。 很快接受了现实,仰头对二风笑了笑。 “二风叔叔,请问哪里有水?我要在哪里刷?” 二风下意识转头看向沈琮。 沈琮眼皮微抬,眼神扫了院子里的银杏树。 二风会意,“南柯姑娘就在银杏树下刷吧,不过院子里没有水,我去帮你打水吧。” “二风叔叔你真是个好人。” “咳。”身后响起一声虚弱的干咳,沈琮的声音透露着一丝不悦。 “张二风,你很闲吗?很闲的话就去扫马厩。” 二风浑身一僵。 李南柯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明白了沈琮不允许别人帮她。 呵,小气鬼。 不帮就不帮。 “二风叔叔,我自己去打水就好了,你告诉我哪里有水。” 二风给了她一个抱歉的眼神。 “你出了院子往南走,过两个院子再往西拐,从东边数第二个院子是厨房。 那里就有水井,你让人给你找个小一点的桶,桶太大了你提不动。” 二风看着小姑娘白晶晶肉乎乎的小手,心里暗道王爷可真狠心啊,这么小的孩子,哪里能提得动水桶啊。 小丫头李南柯似乎毫无察觉,笑眯眯道了谢,哒哒哒跑出了院子。 二风转头对上沈琮淡淡的目光。 “怎么?觉得本王狠心?” 二风神情一凛,“属下没有。” “是没有还是不敢?” 二风抓了抓络腮胡子,嘿嘿一笑。 “小丫头才八岁呢,也就比水桶高那么点,属下......属下就是有点不忍心。” 沈琮冷呵一声。 “她的心眼子可不止八岁,昨夜还没想好的事儿,今儿一早就来了。 就差在脸上写四个字了。” 二风好奇,“哪四个字?” “谈个交易。” 沈琮用手敲了敲手炉,冷哼。 有吗?二风困惑地扯掉了三根胡子,努力回想着李南柯刚才的神情,却一无所获。 果然,聪明人就是烦恼多。 李南柯出了院子,嘴上念叨着二风的交代。 “出了院子往南走,过两个院子再往西拐,从东边数第二个院子......” 咦?怎么越走越偏远了呢? 李南柯站在一片竹林入口处,小脸一片困惑。 这是哪儿? 四周只有树和花草,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竹林里面倒是隐约有一处院子。 李南柯决定去问问路,捣腾着小腿儿,走向那处院子。 院门敞开着,里面十分宽敞,满院子都种满了花草。 花开得五颜六色,微风拂来,各种香味扑面而来。 既浓郁又夹杂着说不出的怪味。 她鼻翼微动,忍不住抖了下身子。 阿嚏。 院子里有一处凉亭,亭子里坐了个老翁。 头发乱糟糟地胡乱束起一半,另外一半炸毛似的朝着不同方向支撑着。 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丝毫没有被她的喷嚏声惊动。 李南柯走过去,准备问路,就听到老翁忽然将手里的瓶子往石桌上一丢。 然后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愤怒的哀嚎。 “啊!” 李南柯吓得后退两步,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老爷爷好恐怖,还是换别人问路吧。 她转身要走,却看到老翁又开始用手捶石桌。 “为什么又失败了?怎么就解不了呢?” “沈琮这小子到底中的是什么毒啊?老子就不信解不了它。” 李南柯抬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老爷爷在研究怎么给沈琮治病? 所以这位老爷爷就是神医鬼柳吗? 她瞪圆了眼睛打量着老者。 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几乎快看不出颜色,头发胡子都乱糟糟的,让人看不出来真实年龄。 肿眼泡,下面挂着两团浓重的黑影,看起来有些吓人。 一边捶打着石桌,一边还在喃喃自语,状若疯魔。 “我不信这世上还有老子破解不了的毒,不行,再来.....” 老者又重新坐起来,抓起旁边药筐里放的药材,一手提起桌上的小称。 “黄芪一钱,甘草二钱......这个方子应该是对的,到底是什么毒啊?” “老爷爷,有没......” “滚开,别吵我。” 老翁暴躁地一挥手,灰扑扑的袖子扫过来。 李南柯被这一股掌风扫到了凉亭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老翁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暴躁地蹬着地,像只青蛙一样原地跳着。 “到底是哪儿的问题呢?” 李南柯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 脆生生丢下一句话,“有没有可能不是毒呢?” 然后转身离开,任这句话飘散在空中,晃进了老翁的耳朵里。 另外一边。 二风站在院门口第十三次朝南望去。 “奇怪,都半个时辰过去了,南柯姑娘怎么还不回来?” 随手抓过一个路过的小厮。 “有没有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去厨房?” 小厮挠挠头,“好像看到有个小姑娘往紫竹林的方向去了。” 二风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紫竹林在王府北边啊,南柯姑娘怎么会跑到那边去? 下一秒又倏然跳起来,大喊一声糟糕。 大步流星奔了回去。 “出事啦,王爷,南柯姑娘她跑到鬼柳先生的院子里去了,她会不会被鬼柳先生毒死?” 神医鬼柳,医毒双绝,性情古怪,平日里最讨厌别人打扰他。 没经过他允许进入院子的人,管你什么身份,一律毒药伺候。 至于什么毒,全凭随机,手上有什么就下什么,全然不管对方死活。 那么软萌可爱的小姑娘,要是被毒死...... 二风急切道:“王爷要不去看看?” 沈琮没说话,侧目朝外点了点下巴。 二风顺着他的目光朝外看去,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第66章 解毒药丸 李南柯背着小手跨过门槛,笑盈盈地朝他摆摆手。 “二风叔叔,我回来啦。” 在她背后,跟着一个头发胡子乱糟糟的老翁,正是住在紫竹院的神医鬼柳。 鬼柳左右各提着一只水桶,嘴唇几乎快咧到耳根子了。 弯着腰,声音更是温柔到能夹死蚊子。 “小姑娘,水放在哪儿?” 李南柯伸手指了指银杏树下放着的木盆。 “就放那个木盆旁边吧。” 鬼柳颠颠地提着两桶水走到银杏树下,放下水桶,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李南柯。 李南柯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粉嫩白皙的手腕,蹲下来准备舀水放进水盆里。 “哎,放着放着,我来我来。” 鬼柳麻溜地提起水桶,倒了一半的水在木盆里。 然后蹲下来提起里面泡着的毯子,指着上面的泥印子。 “是不是这里?” 李南柯伸手拿过毯子,笑了笑。 “不用啦爷爷,这是王爷吩咐我做的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还是我来洗吧。” “哎,不不,放着我来。” 鬼柳嘿嘿笑着,坚持要刷。 李南柯不肯,将毯子又扯了回来。 “不要,我有自己的原则,既然答应了王爷,我就要做到。” 鬼柳讪讪放下毯子,起身叉腰,瞪着檐下的沈琮。 “沈琮你还有没有人性?竟然让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刷毯子,你这是虐待!” 沈琮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李南柯身上扫了一圈。 眉峰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你下毒就有人性?” 鬼柳脸色一变,像一只青蛙一样蹭一下跳了起来。 “你.....你你胡说。” 正在卖力刷毯子的李南柯抬头,一双葡萄眼瞪得溜圆。 “你给我下了毒?” 鬼柳同样灰扑扑的脸上立刻堆起一抹笑,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 非常小心地解释:“我......就是一捏捏毒,真的只有一捏捏,你相信我,不会危及生命,就是会让人痒痒,起疹子。”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以为有人闯进来打扰我配解药呢。” 他一边解释,一边急切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倒出一丸红色的药丸,递到李南柯身上。 “要不你先把解药吃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李南柯。 李南柯想了想,应该是在凉亭里他袖子甩过来的时候就给自己下了毒。 她鼓了鼓小脸,怀疑地看着红色药丸。 “这个不会也有毒吧?” 鬼柳连忙摇头,“这是我亲手配的解毒丸,可以解百毒的,我发誓,真的没有毒。” “是吗?我不信。” “哎呀,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鬼柳转头指着二风,“你,告诉她,这是不是我亲手配的解毒丸。” 二风的嘴张得几乎能塞个鸡蛋进去了。 他的眼神不停地在李南柯和鬼柳之前来回转,兴奋得犹如瓜田里横跳的猹一样。 苍天啊,大地啊,有没有人能告诉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那可是鬼柳先生啊,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鬼柳啊。 向来只有别人敬着他或者求着他,讨好他的时候,哪里见过他讨好别人? 他.....是在讨好南柯姑娘吧? “二风叔叔?” 二风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 “这确实是鬼柳先生亲手配的解毒药丸,昨日我们喂给令堂吃的也是这种解毒丸,市面上普通的毒药都能解。” 李南柯双眼一亮。 “真的?” 二风点头,压低声音道:“千真万确,外面多少人挖空心思高价求鬼柳先生的解毒丸,都求不到。” 李南柯眼睛更亮了。 若是娘亲能随身带着这种药丸,以后是不是就不怕宋家人的算计了? 她盯着鬼柳手心里的药丸,叹了口气,伸手接了过来。 然后小心翼翼放进随身携带的荷包里。 鬼柳不解,“你怎么不吃?你不害怕毒发吗?” 李南柯眨巴着大眼睛,摇摇头。 “只有一颗,我要带回去给娘亲用,哎呀,要是再多两颗就好了。” 说着,眼睛看向鬼柳手里的白色小瓶子。 鬼柳也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将小瓶子塞到她手里。 “诺,都给你。” 李南柯一脸为难,“这不好吧,爷爷你配药应该也很辛苦......” “配起来很容易的,都拿去拿去。” 鬼柳不容她拒绝,直接将整个小瓶子都塞进了她的荷包里。 一旁的二风已经看麻了。 市面上卖到一百两甚至都买不到一颗的鬼柳解毒丸,鬼柳先生就这样直接给了李南柯。 而且还是迫不及待地给,生怕人家不收的那种。 他挠挠头,小声道:“王爷,南柯姑娘给鬼柳先生下了降头不成?” 沈琮轻轻摩挲着手炉,盯着李南柯的目光若有所思。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李南柯服下解毒丸,转头问沈琮。 “我是不是洗干净毯子,就能和王爷说正事了?” 沈琮点头, 李南柯蹲下来开始清洗毯子。 鬼柳蹲在身边,挠挠头,扯扯头发,小心翼翼开口。 “小姑娘,你刚才.......” “爷爷,我在刷毯子,不喜欢有人打扰我。” “哦哦,那你刷吧,我等着。” 鬼柳挠挠头,老老实实蹲在旁边看着李南柯,那模样就好像一只掉进井里,等着别人救援的青蛙一样。 二风已经完全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好奇了。 再不问,他会发疯的。 蹲在李南柯另外一边,小声开口:“南柯姑娘。” “我的小名叫可儿,二风叔叔可以叫我可儿。” 二风连忙改口,“啊,可儿姑娘。” 李南柯甜甜一笑,好奇地问:“二风叔叔为什么会叫二风啊?是不是你还有个哥哥叫大风?” 二风挠挠胡子,嘿嘿一笑。 “不是,我哥哥叫张风,我叫张二风,我还有个弟弟叫张三风。” “我抗议。” 鬼柳往前挪了挪,硬生生用半边屁股挤开了二风。 眼巴巴地看着李南柯。 “你不是说不喜欢别人打扰吗?那你为什么和他说话,不和我说话?” 他不满地用手指着二风。 李南柯甜甜一笑,露出两个梨涡。 “因为二风叔叔是好人,你是坏人啊,我娘亲说了,出门不可以和坏人说话。” 鬼柳....... 他不就下了一捏捏毒吗?怎么就成了坏人? “那他呢?” 他愤愤指向沈琮。 “他也不是好人,你为什么可以和他说话?” 李南柯歪着脑袋看了一眼沈琮,龇了龇牙。 “王爷啊.......” 第67章 如此生动 想起刚才是沈琮提醒了她被鬼柳下毒的事,李南柯刷毯子的小怨气散去两分。 “王爷啊,也算是好人吧。” 沈琮呵了一声,生生被气笑了。 什么叫也算? 这么勉强? “本王是不是还得说声谢谢?” 李南柯露出一嘴小米牙。 “不客气,我年纪虽然小,但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说到怨这个字的时候,还特地转头看了一眼鬼柳。 鬼柳哀怨地直扯头发。 如果时间能重来,他一定不会给这个小丫头下毒。 他要支着耳朵早早在门口等着小丫头的驾临。 谁能想到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会有一个小丫头闯进紫竹院,丢下一句几乎能炸醒他的话。 鬼柳像只猴子一样在旁边抓耳挠腮,看着李南柯卖力地刷着毯子,一边笑嘻嘻地和二风聊天。 鬼柳想加入,鬼柳不敢,鬼柳只能忍着,哀怨的气息几乎充斥整个院子。 可惜李南柯置若罔闻。 “二风叔叔你知道我爹爹为什么给我起名叫南柯吗?” 二风从来没见过鬼柳先生这般憋屈的模样,好奇心已经窜到了喉咙。 可对上李南柯那双晶亮的葡萄眼,只能咬牙压下好奇心,顺着她的话问道:“为什么啊?” 李南柯认真叹了口气。 “我出生的时候,爹爹兴致勃勃取了三个名字让我娘亲选,每个名字后面都还附带了一句诗。” 她歪着脑袋,努力想了想。 “第一个名字叫李玉瓒,瑟彼玉瓒,黄流在中。第二个名字叫李南乔,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第三个名字叫李南柯,一枕清风梦绿萝,人间随处是南柯。 我娘亲选来选去,最后选了南柯这个名字。” 二风苦恼的抓抓络腮胡。 他读的书不多,听不出来这三个名字有什么区别。 感觉玉瓒,南乔,南柯都挺好的啊。 最起码比他家的张风,张二风,张三风好听吧? 沈琮嗤笑,挑眉看着李南柯。 “看来你在你爹心里和个物件差不多。” 李南柯鼓着脸颊瞪了他一眼。 二风看看她,又看看沈琮,更加懵圈了。 什么意思? 欺负他读书少? 鬼柳总算找到了能加入的话题,像只灵活的猴子,蹭一下跳过来。 用半边屁股再一次撞飞二风,斜睨着他一脸蔑视。 “玉瓒就是酒杯,南乔是一种木头,南柯寓意做梦,哈哈哈哈。 小丫头,你爹给你的名字怎么一个比一个好笑啊,哈哈哈......” 李南柯安静地看着他。 “爷爷觉得很好笑吗?” “哈.....咳咳。”鬼柳脸上的笑硬生生僵在了脸上,憋得发出一连串的干咳。 看着小丫头转过身继续和二风说话,恨不得扯掉自己一把胡子。 死嘴,让你乱开口! 二风看到鬼柳这副憋屈模样,死死咬着牙才忍着没有发出小声。 心里的好奇达到了巅峰,正要问,又听到李南柯接着问:“二风叔叔,你知道我刚才打水为什么会去那么久?” “呃.....为什么啊?” “因为我迷路了呀。” 李南柯眨巴着葡萄眼,一副苦恼的样子。 “王府好大哦,我明明就是按照二风叔叔的指示朝南走的呀,可还是迷路了。 不仅迷路了,还被坏人下了毒,我好可怜哦。” 鬼.坏人.柳....... 二风好奇,“你出了门真的朝南走了吗?就是沿着种了海棠的方向走?” “咦?种了海棠的不是北边吗?” 沈琮斜靠在椅子上,将已经冰凉的手炉丢在旁边。 半眯着眼打量着银杏树下蹲着的三个人,看着李南可一边认真刷毯子,一边认真和二风讨论着东南西北的方位。 还有旁边像猴一样抓耳挠腮,试图加入话题却又不敢的鬼柳。 薄唇溢出一抹嗤笑。 两个加起来快七十岁的人竟然被一个八岁的小丫头耍得团团转。 愚蠢! 小丫头看似随意和二风聊天,实际上每次都把二风想问的话堵了回去。 二风想问的问题显然和鬼柳有关。 看似堵了二风,实际也堵了鬼柳的嘴。 鬼柳想问的...... 沈琮挑眉,多半是和他这句病弱的身体有关。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南柯身上。 阳光透过繁茂的银杏树下,细碎的光影洒在小丫头脸上,衬得她越发白皙,眉眼生动。 生动到比阳光还让人觉得温暖,令他忍不住想起小丫头推自己摔个屁股墩的时候,握着他的那双小肉手。 同样的温暖。 一个人脸上怎么能有这么多如此生动的表情,生动到让人忍不住想去捏她。 捏碎她脸上生动的表情。 沈琮玩味笑了笑,原本对小丫头的到来只有两分兴味,现在提到了四分。 心念一转,李南柯已经刷干净了毯子,正费力地从木盆里提起地毯。 她个子矮,努力踮起脚尖也只提起地毯的一半。 “我来我来。” “让我来。” 鬼柳和二风几乎同时起身,同时抓住了毯子。 鬼柳更快一步,抢先挤开了二风,大手抓起地毯提起来,然后两手攥紧,拧干了水分。 又帮着晾晒到旁边的石头上。 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李南柯。 “小丫头,现在能告诉我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吗?” 李南柯甩干手上的水,砸吧了一下嘴。 “有点渴了呢。” 鬼柳一个箭步窜到廊下,抓起沈琮旁边的水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小丫头快喝。” 沈琮双眸微眯。 “那是本王的......” “你闭嘴,妹妹喝你一杯水怎么啦?” 鬼柳叉着腰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又嘿嘿笑着看完喝了水的李南柯。 “现在可以说了么?” 李南柯将水杯递给他,点点头。 鬼柳激动地几乎跳起来,又拿了一把椅子放在廊下。 殷勤地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椅子上。 “来来来,坐着说,站着太累了。” 那副殷勤的模样,几乎让二风没眼看,也更加好奇。 李南柯刚一坐稳,鬼柳就迫不及待地问:“沈琮这小子一天三吐血,手脚冰凉,常年畏冷,时不时还会格外暴躁,随时就要挂了一样? 你说不是中毒,那是什么导致他这样?” 李南柯道:“爷爷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巫蛊呢?” 鬼柳愣了下,随即断然否认。 “不可能,我也找过苗疆的养蛊者探查过,他体内根本就没有蛊虫,肯定不是中蛊。” 李南柯摇摇头。 “不是中蛊,而是......” 第68章 商量一下? “是血咒!” 李南柯声音一落,原本还斜斜靠在椅子上的沈琮也缓缓坐直了身子。 廊下一片安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哗哗声。 鬼柳困惑地揪着胡子,看看二风,又看向沈琮。 “血咒是什么?你听说过吗?” 沈琮摇摇头,若有所思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接着道:“血咒也是苗疆巫术的一种,听说苗疆的巫师有白巫师和黑巫师之分。 血咒是黑巫师擅长的一种巫术,通常以害人性命为目的。” 鬼柳急切追问:“你会解血咒吗?” 李南柯摇头。 “不会。”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鬼柳一脸好奇,他对着沈琮研究了一年多,都没发现他不是中毒,而是被巫术所害。 二风也一脸好奇。 “是啊,可儿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南柯对上沈琮淡淡的眼眸,眨了眨眼。 “呵呵,我占卜出来的呀。” 鬼柳...... 二风...... 这年头占卜是什么很容易学的东西吗?小孩子都能干了? 鬼柳转头看了沈琮一眼,见他并没有什么表示,搓着手激动地站起来。 “行吧,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我去研究一下怎么解血咒。 老子不信解决不了这玩意儿。” 说着急不可耐地离开。 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看着李南柯。 “南柯丫头是吧?你要是还知道有关血咒的消息......” 李南柯摆摆小手,“我会告诉爷爷的。” 鬼柳嘿嘿一笑,转身离开了。 沈琮定定打量了她片刻,挑眉冷哼。 “你刚才说的正事就是这个?你回去思考了一夜,决定用这个来报答本王的恩情?” 李南柯点头。 “事关王爷的性命,这个消息不行吗?” “呵,你利用了本王两次!” 沈琮举起两根手指晃了晃。 李南柯抿着小嘴叹了口气,心道这家伙可真是斤斤计较。 幸好她有备而来。 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琮。 “王爷看看这个。” 沈琮打量着她,一动不动。 李南柯无奈,只得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将纸条递到他眼前。 沈琮这才纡尊降贵看了一眼,随即神色微凛。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 八月二十九,赤县,黄河决堤,灾情严重。 沈琮伸出两根手指,一下夹住李南柯手里的纸条,拿到跟前又仔细看了一眼。 再看向李南柯的目光犹如冰刀一般。 “李南柯,你知道自己写的什么吗?” 李南柯板着小脸,举起小手。 “我敢发誓,上面的内容是真的,王爷可以让人去赤县检查堤坝情况。 赤县堤坝有几处年久失修,一旦雨水过大,就一定会决堤。” 旁边的二风惊得差点跌出廊下。 “黄河决堤?这怎么可能?” 他转头看了一眼天上越发毒辣的太阳,又看看李南柯。 “虽然前面自中秋过后连着下了十多天的雨,但今日就开始放晴了。 而且钦天监今儿一早还贴出告示,说未来七日内都是晴天,这可是钦天监的监正大人亲自测算的。 听说城中好多贵族都计划着这几日秋高气爽,出门游玩呢。 决堤?这玩笑可开不得。” 二风认真地劝说李南柯,只当她小姑娘不知其中利害关系,仔细说给她听。 “可儿姑娘可千万别出去说这话,若是传到钦天监耳朵里,监正大人脾气火爆,他一定会亲自打上侯府,找你算账的。” 李南柯摇摇头。 “钦天监没有算错,未来七日确实都是大晴天,但从八月二十八日夜里就会突降暴雨。 暴雨会下一天一夜,在八月二十九日夜里,赤县决堤,河水泛滥。” 河水决堤,瞬间淹没了村庄田地。 很多人是在睡梦中被冲走了,再也没有醒来。 二风听得目瞪口呆,呆了半晌才脱口而出。 “可儿姑娘你真会占卜啊?” 李南柯眨眨眼,反问:“二风叔叔不信我说的吗?” 二风挠头,不是不信,实在是这件事太大了。 转头看向沈琮。 “王爷?” 沈琮捻了捻手上的纸条,片刻,将纸条塞进了袖子里。 吩咐二风,“你悄悄带几个人去一趟赤县,暗中查看一下各个堤坝口的情形。” 二风脸色微凛,伸手抱拳。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二风离开后,李南柯背着小手,歪着脑袋笑眯眯看着沈琮。 沈琮蹙眉。 “话说完了,还不走?” 李南柯撇撇嘴,心道这人可真无情。 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我有件事想和王爷商量一下。” “商量?不是谈个交易?” 李南柯想起他先前说过,最讨厌别人和他谈条件,小心脏跳了下,连忙摆摆手。 “当然不是,就是我娘亲手里现在有一些银子,我想全部拿去买粮食。” 沈琮面无表情,“你想发国难财?” “当然不是。” 李南柯激动地反驳。 “我是不想让人挨饿受冻。” 她认真想过了,即便将黄河决堤的事提前告诉了沈琮,及时派人补救。 可这个时候地里的庄稼还没有收成,暴雨来临,田里的庄稼肯定会被大面积淹死。 百姓们颗粒无收,粮价就会飞涨。 到时候很多人都会挨饿,吃不上饭。 沈琮斜睨着她。 “你觉得我会信?” 李南可伸出拇指和食指对捏一下。 “当然,我也想趁机赚一点点银钱,王爷放心,我绝不会高价售卖粮食。 与其让那些黑心商人握着粮价,还不如交给我来做。” 沈琮眸光微闪。 “想大量收购粮食?你手里有多少银子?十万两?” 她摇摇头。 “五万两?” 她接着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小小声地吐出三个字。 “一万两。” 随即又不服气地抬起头。 “虽然现在只有一万两,但很快我就会有五万两,甚至十万两了。” “哦?你还占卜到了点石成金的法子?” 李南柯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 “反正银子会有的,王爷等着看就行了。” “本王又不管户部,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李南柯嘿嘿一笑。 “我想向王爷借个值得信任的,又会做生意的老掌柜,我想学做生意。” 沈琮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讶异一瞬,不由轻哼。 “找本王借人?你凭什么认为本王一定会借给你?” 第69章 再聊聊嘛 “因为王爷是好人啊。” 李南柯笑眯眯地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王爷帮我爹爹洗刷了冤屈,又救了我娘亲,刚才还提醒我中毒的事。 在我心里,王爷就是天下最好最好的人,当然不忍心看着那么多百姓挨饿受冻呀。” 沈琮拢紧身上的披风,起身俯视着她。 满脸嘲讽。 “李南柯,本王不爱戴高帽子,这招不好使。” 说罢,转身准备进屋。 “啊!王爷等等,我们再聊聊嘛。” 李南柯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扯住他的披风。 沈琮转头,眉头拧成了川字。 “放手。” 李南柯摇摇头,拽得更紧了。 “王爷不走我就放手。” “放手!” “不放!” 沈琮眉头跳了跳,脸色愈发冷沉,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 片刻,手一抬。 李南柯下意识缩了下脖子,下一秒,银色的灰鼠皮披风兜头罩在了头顶。 眼前一片黑暗。 手忙脚乱扯下披风,就看到房门在她面前砰一声关了起来。 李南柯小身子抖了抖,撇撇嘴。 犹自不死心地扒着门框,冲着里面喊话。 “王爷不要这样嘛,我们再聊聊。” “我发誓一定不会高价卖粮食,大不了赚来的银子我们四六分成。” “三七,真的不能再高了。” “还有我以后若是再占卜到有用的消息,也一定及时告诉王爷,这还不行吗?” “王爷?” 房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沈琮打定主意不理会她了。 李南柯颓然地耷拉下肩膀,失望地爬起来。 昨日娘亲险些遇害的事让她想了很多,她要保护娘亲和祖母,要学着自强,就必须得抓住一切机会,努力提升自己。 可她目前年龄太小了,想学什么,首先就必须得有靠谱的师父。 想来想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沈琮。 本以为能借着透露赤县决堤的消息,换一个掌柜回来跟着学做生意。 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她探口气,将沈琮的披风叠好放在廊下的躺椅上,耷拉着脑袋离开。 “慢着。” 房门在她身后开启。 李南柯双眼一亮,倏然转身。 “王爷改变主意了?” 沈琮立在门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南柯。 小丫头圆溜溜的葡萄眼亮得犹如天上的繁星一般,盛满了渴望。 仰头看着他的模样,像极了一只饿了很久突然发现美味食物的小猫一般。 沈琮无意识勾了勾唇。 “早上卫言来过,他说有御史台和左相大人的施压,又没有进一步的证据表明你姨母宋氏毒害你娘亲,所以......” 李南柯道:“所以姨母会被释放回家是吗?” 沈琮挑眉,有些讶异她的通透。 李南柯耸耸肩,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宋慧毕竟是重生女,又是这个话本世界的女主角,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对付。 昨日宋慧主动提出配合卫大人回汴京府调查时,李南柯就猜到了后续。 “我知道了,但我娘亲被下毒一定与她有关,即便没有证据,这个仇,我也一定会自己报的。” 她龇了龇牙,露出一抹冷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不是君子,所以可儿报仇,只争朝夕。” 沈琮哼了一声。 李南柯又眼巴巴地看着沈琮。 “王爷,刚才我说的事......” “砰。” 回应她的,又是一声响亮的关门声。 又一次吃了闭门羹的李南柯冲着紧闭的房门做了个鬼脸,小小声嘀咕了一句。 “小气鬼。” 转身离开了。 与此同时。 赵鸿中午下了衙,亲自来汴京府接宋慧回家。 走出汴京府衙门,宋慧眯了眯眼,正了正头上的首饰,又扯了扯衣裳。 在赵鸿的印象中,两人成亲以来,从来没见过宋慧失态惊慌的模样。 她似乎永远都是优雅从容,自信满满,当然,大部分的时候,她的自信最后都是他受益的。 除了这次。 扶着她上了马车,赵鸿不满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好好地回娘家一趟,反倒出了人命?还把你牵扯进来? 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我一早就去求了上峰和恩师,卫言根本不答应放你出来。” 宋慧脸色也有些难看。 连着三次出手对付宋依都铩羽而归,这让她十分挫败。 但却不敢对赵鸿实话实说,只含糊其辞解释:“姐姐状告我娘夺她嫁妆铺子,害得娘十分伤心。 周妈妈是娘一手提拔的,一心想为娘分忧,便想着教训姐姐,在姐姐的茶中下了马钱子。 谁知道此事竟被宣王遇到,这才闹进了汴京府,周妈妈毕竟是我的陪房,所以妾身就配合卫大人走了一趟汴京府。” 赵鸿脸色微沉。 “周妈妈既是你的陪房,如今就是赵家的人,反而去帮着岳母教训人,事后别人说起来,也只会说我赵家管教仆人不严。 以后家里的下人,你要严厉约束些。” 宋慧应了一声。 赵鸿接着道:“怎么就偏巧叫宣王遇上了?宣王有没有说什么? 他毕竟是陛下唯一的弟弟,朝中立皇太弟的声音一直都有,我们不可得罪宣王。” 宋慧不以为然,笃定道:“夫君放心,宣王做不了皇太弟的,难道你忘了咱们派人去泰州寻的人?” 赵鸿脸色微变。 “说起这个,我们派去泰州的人有消息了。” 宋慧激动地坐直了身子。 “找到人了?” “人确实是找到了,但同时还有另一波人也在找那孩子,两方人马打起来了,反而叫那孩子给跑了。” 宋慧脸色一沉。 赵鸿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只靠着一张模糊的画像,咱们这一年来前前后后派了十几波人,几乎把泰州翻遍了。 你真的确定那个孩子就是当年流落民间的大皇子吗?” 宋慧一脸笃定。 “相信我,我不会弄错的。” 前世,最后登上帝位的就是这位流落民间的大皇子沈煦。 新帝极为倚重赵鸿,时常微服来赵家。 那时她刚从流放地回来,借住在赵家,远远见过沈煦一次。 还听宋依说起这位年轻的皇帝幼时曾流落民间,在泰州吃了不少苦头,才被皇家找回来。 去年,她靠着仅有的记忆,总算画出了沈煦的画像,就让赵鸿派人去泰州找人。 “夫君,我们要接着找,一旦咱们提前把大皇子找到,陛下有了嫡出的皇子,自然是要立自己的儿子做太子的。 咱们将来就是有从龙之功的臣子,何愁赵家不飞黄腾达?” 宋慧拉住赵鸿的手急切道。 赵鸿对从龙之功四个字十分心动。 “只是那孩子再次跑得没了踪影,咱们该去哪儿找?” 宋慧闭着眼仔细在脑海里搜索着,片刻忽然睁开眼。 “徐州,去徐州找。” “好,我立刻写信给咱们的人。” 宋慧松了口气,拉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顿时惊讶地问:“咦?不回家吗?咱们要去哪儿?” 赵鸿神色有些一言难尽。 第70章 全都怪你 “岳父让我们回去一趟。” 赵鸿神色一言难尽。 “等会儿回家岳父如果责骂你,你就忍一忍。” 宋慧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父亲怎么啦?” “岳母暗中抢占原配长女假装铺子的事今日一早传遍了,有御史上书弹劾岳父,说岳父内宅不沐,教妻无方。 还有人弹劾岳父岳母虐待亲生女儿,险些毒杀亲女,总之陛下看了御史的折子十分生气。 下旨责令岳父停职一月,闭门思过,罚俸半年。 礼部尚书得了旨意后,立刻选了礼部右侍郎作为下一任礼部尚书的继任人选,名单已经交上去了。” 宋慧心头一沉,言语间忍不住抱怨赵鸿。 “你不就在御史台吗?既然有御史弹劾父亲,你怎么不提前拦着点?” 赵鸿神色不愉。 “我去左相府求恩师帮忙让汴京府衙门把你放回来,根本没注意到御史台有人弹劾岳父。 再说我才入御史台不过两个月,和同僚之间又算不上熟悉,平日里御史们奏事,本来就讲究保密,我怎么知道他们会弹劾岳父?” 宋慧叹了口气,放缓语气。 “我刚才说话太急了,夫君切莫放在心上,父亲那边,我自会安慰。” 说话间,夫妻二人便到了宋家。 屋里一片狼藉,四处都是摔碎的茶盏,散乱的笔和书。 显然宋侍郎刚刚发过一次脾气。 章氏正吩咐下人清理地面,见到宋慧和赵鸿来了,默默使了个眼色。 宋慧看着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生气的宋侍郎,笑着上前,伸手去挽他的胳膊。 “父亲这又是何必......” 话未说完,宋侍郎转身,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 啪。 宋慧没有防备,整张脸都被打偏了,半边脸一片白,然后又慢慢变红,浮起五根手指印子。 “父亲!” 宋慧捂着脸,眼中有泪水逐渐积蓄,不可置信地低呼。 从小到大,向来只有宋依挨打的份,父亲从来没打过她。 尤其是她重生以后,虽然跟着赵鸿去了任上,但也写信帮父亲避过几次小灾难。 父亲更是对她疼爱有加,甚至隐隐有超越她弟弟的架势。 没想到一次不如意,父亲就给了她一巴掌,还当着她夫君的面。 宋慧委屈得落下泪来。 赵鸿神色尴尬地避了出去。 章氏心疼坏了,上前抱住宋慧,低声抱怨宋侍郎。 “老爷这是做什么?有话就不能好好和慧儿说?” 宋侍郎双眼猩红。 “你当我真相信那马钱子是周妈妈自作主张下的?” “混账,要不是你突然来这一出,也不会让宋依遇到宣王,事情就不会闹大!” “你知道我这些年为了再往前进一步,为了做到礼部尚书付出了多少心血吗? 现在一切都毁了!完啦!我甚至有可能连左侍郎这个位置都保不住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全都怪你!” 宋侍郎额头青筋一鼓一鼓的,瞪着宋慧的目光恨不得能撕了她一般。 他在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已经八九年没有动过了,这次好不容易等到礼部尚书辞官。 礼部尚书先前也暗示过下一任尚书的人选就在他和礼部右侍郎中间选一个人。 为此他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休沐过,事事谨慎小心,生怕被上峰或者同僚挑出一点错误来。 他能明显感觉到礼部尚书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满意,眼看着就要胜券在握。 没想到最后竟然因为宋慧功亏一篑。 宋侍郎越想越生气,怒火从胸口一路窜向天灵感,气得他忍不住再一次举起了手。 章氏吓得连忙将宋慧拦在身后。 “老爷要打就打我吧,别再打慧儿了。” “你!” 宋慧站在章氏身后,望着手僵在半空中,脸色铁青的宋侍郎,连忙道:“就算是选了右侍郎,他也在尚书的位置上坐不了多久。” “我保证,礼部尚书的位置早晚都是父亲的。” 宋侍郎皱眉,缓缓放下了手。 “为什么会如此说?你是不是又梦到了神仙指点什么?” 宋慧前几年都写信帮他避过了两次灾祸,说是在梦里神仙指点的。 因此一听宋慧说话的口气,他心中微动,目光带了两分殷切。 宋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浮动的怒气,才点点头,叫了赵鸿进来。 宋侍郎扯了椅子坐下,又让赵鸿和宋慧也坐。 然后迫不及待追问:“你快说,神仙又指点你什么了?” 赵鸿神色惊讶,惊讶过后又隐隐有些激动。 这几年他晋升如此快,背地里宋慧帮了不少忙。 宋慧对于很多事都能提前预知,对此她的解释是得到了神仙的指点。 难道这次神仙又有了新的指点? 见父亲和丈夫都是一副迫不及待,却又不敢催促的焦急样子,宋慧心头的闷气才散了两分。 淡淡清了清嗓子,才道:“神仙指点,八月二十九夜里,赤县黄河决堤,洪水肆虐。 下游十几个县全都受灾,灾情十分严重。” 宋侍郎和赵鸿脸色同时一变。 赵鸿反应更快一步,“这怎么可能?今儿一早钦天监刚贴的告示,说未来七日都是大晴天。 前些日子连着下了十来天的雨,这会儿天放晴,正适合庄稼结果,钦天监都说今年会是个丰收年呢。” 宋慧撇嘴。 丰收不了一点。 前世虽然这个时候她已经去流放了,但流放路上也听说了汴京下辖十几个县受灾严重的事。 “神仙指点的不会有错的,你们相信我。” 赵鸿与宋侍郎面面相觑。 宋侍郎道:“这和我做礼部尚书有什么关系?难道还能由我一个礼部侍郎提前上书陛下,说赤县要决堤?” 赵鸿眉头微蹙。 “是啊,这事儿我出面上书也不合适。” 宋慧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 “谁说不合适,这事儿夫君来上书,最是合适,我都已经想好了。 既然是从赤县决堤,那就说明赤县的堤坝口早已经年久失修,当地官员只怕也没有认真维护。 夫君身为御史,正好以此为切入点,弹劾当地官员尸位素餐,不好好维护堤坝,请求御史巡视堤坝。” 赵鸿眸光微亮。 “是啊,若是提前发现了堤坝坏的地方,及时维修,避免决堤,那便是立下了大功。” 宋慧摇头。 “不,不能及时维修......” 第71章 狠狠心动 宋侍郎和赵鸿同时看向宋慧,神色讶异。 “不及时维修,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黄河决堤?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宋慧抿嘴一笑。 “就是要它决堤,不决堤,怎么才能显示出你们的功劳?” 话音落,见宋侍郎和赵鸿两人都一脸错愕,便换了一种措辞。 “你们想啊,钦天监都贴出告示,说未来七日皆是大晴天,这个时候你们上折子,说二十九日夜里会决堤。 且不说这样等于公然与钦天监为敌,你们觉得陛下和朝中大臣是信钦天监还是信你们?” 赵鸿抿了下嘴,神色逐渐从刚才的激动冷静下来。 “自然是信钦天监。” 毕竟占卜天气是钦天监的强项,而他们又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来,总不能逢人便说宋慧得了神仙指点吧? 这样的事不仅匪夷所思,恐怕还会引起皇家忌惮。 就是他自己,也是经历过几次事件验证后才逐渐接受并相信了宋慧确实有这样的神奇际遇。 宋慧道:“所以啊,你们即便上了折子,也没办法证明自己所说的是真的。 而且即便是陛下选择了相信我们,但修补堤坝需要协调户部,工部各个衙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到时反而会让各个衙门嫉恨你们。” 赵鸿沉默许久,问:“依夫人之见,此事该当如何进行?” 宋慧毫不犹豫,道:“父亲上一道折子,就说深感自己有罪,提出去寺庙思过,清修数月。 陛下信佛,一定会同意父亲的折子。 到时候二十七夫君亲自送父亲去赤县找一间寺庙,二十八日早上会开始下暴雨,夫君可以做出被暴雨阻拦在赤县的情形。 然后因为担心突然暴雨会影响百姓,主动去堤坝上巡视,发现了有问题的堤坝。 一边派人快马回京上奏,一边和父亲组织当地百姓紧急疏散,避险。” 宋侍郎到底在朝中浸淫多年,听到这里,不由两眼一亮。 “这个主意好,我们及时发现了堤坝缺口,又依据暴雨形势做出判断,有理有据,可以避免过多解释。 组织百姓避险,决堤后百姓没有伤亡,我们便是大功一件。” “慧儿这个主意甚妙啊。” 赵鸿还有些迟疑。 “可我们明明知道会决堤,早点预告,不是可以救更多的人,挽救更多的财产损失?” 宋侍郎叹了口气,拍了拍赵鸿的肩膀。 “贤婿啊,我懂你,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是一心想着读了多年圣贤书,总是想建功立业的。 可是你出去试试,随便找几个百姓,告诉他们过几日会决堤,让他们拖家带口地离开,你看他们信不信你?” “他们不但不会信,可能还会骂你神经病!所以真想建功立业,首先我们得坐到一定的位置。 唯有话语权掌握在我们手里的时候,我们说了才算的时候,才能做成一些事。” 宋侍郎语重心长道。 赵鸿想了想,觉得岳父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他出身寒门,一路走来十分艰难,若没有宋慧帮着出谋划策,他很难短短几年就升为京官。 “那就按岳父和夫人的意思来安排。” 宋侍郎迫不及待地搓搓手。 “我这就去写一份奏折给陛下,请求去寺庙苦修。” “小婿为岳父研磨。” 宋侍郎提起笔,又转头看看宋慧,神色有一瞬间的迟疑。 “慧儿,决堤的事你有多少把握?” 宋慧一脸笃定。 “十成十的把握,赤县一定会决堤的,父亲相信我。” 宋侍郎下定决心。 “好,为父信你。” 翁婿来在书房商量奏折以及细节计划,宋慧拉了章氏回内院说话。 “娘你手里还能拿出来多少银钱?” 章氏还沉浸在刚才听到的决堤的震惊中,下意识道:“手里能用的现银也就一万两吧。” “铺子里的资金都挪出来呢?” “铺子里?我手里只留了六间铺子,资金都挪出来,加起来估计能有五万两。” “娘把银子全都拿给我。” 章氏回过神来,吓了一跳。 “你要那么多银钱做什么?” 宋慧压低声音,眼中有着难以压制的兴奋。 “买粮。” “娘你想,一旦赤县决堤,必然很多地方都会受灾,今年田里庄稼颗粒无收不说,而且地里水下不去,也没办法种下一茬粮食。 到时候粮价必然飞升,甚至很可能翻十倍,二十倍都不止。 咱们现在买五万两的粮食,转手可能就赚二十万两都不止。” 章氏狠狠心动了,可一下子要拿出那么多银子又有些害怕。 “要不我同你父亲商量一下?” “这事儿父亲肯定不会同意的,传出去对父亲的官声也不好。 这事儿我也是委托别人去做,咱们暗中进行,到时候赚了银钱父亲就是想说你也没法说了。” 见章氏依旧犹豫不决,宋慧有些不悦。 “我也就是体恤娘,才将这样稳赚不赔的生意说给你听,娘要是还犹豫,我就不带你了。 我反正是已经把我嫁妆铺子里能周转的银子都拿出来了,到时候赚了钱,娘可别眼红。” 说着作势要走。 章氏连忙拉住她。 “别,你带娘一起啊,我这就去找铺子里的掌柜,让他们先归拢资金。” 说着又劝自己,“反正这些都是宋依那个死鬼娘亲的铺子挣的银子,若真的赔了,就当没赚过。” 这话宋慧十分不爱听。 “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都说了是稳赚不赔,跟着我,你就等着数钱吧。” 章氏笑了。 “好,娘等着赚得盆满钵满。” 安平侯府。 贺氏一脸惊讶地看着李南柯。 “你说要我给谁写信?信阳知府衙门?” 李南柯点头。 “我的亲外祖母原本是信阳商人,当年外祖母与外祖父也是在信阳成的亲,所以外祖母真正的嫁妆单子应该在信阳府衙还有存档。” 贺氏敏锐地察觉到了重点。 “真正的嫁妆单子?你是说章氏当年拿给你娘的嫁妆单子是假的?” 安平侯府与宋家结亲时,贺氏身体尚可,一应事务都是她亲手操办。 会亲家时,章氏当着许多夫人的面拿出一张嫁妆单子给了宋依,说这是宋依生母留下的所有嫁妆。 只有两间铺子,加上一百亩山地。 章氏还道:“家里虽然不富裕,却也不能委屈了你,你和你妹妹,一人五十亩上好的水田。” 章氏这番话引得在场的夫人交口称赞,都赞她视继女如亲女,仁厚慈爱,智慧明理。 当时宋家刚来汴京不久,章氏靠着这个名声迅速在汴京的夫人圈子里站住了脚。 第72章 断奶了吗? 贺氏一脸震惊。 “没想到她拿出来的竟然是一张假的嫁妆单子,这分明就是欺韩家无人,所以才敢如此嚣张。” 李南柯的亲外祖母姓韩。 韩氏嫁给宋侍郎后,跟着宋侍郎来了汴京。 韩家在当地生意受排挤,为了谋一条出路,索性全家去了南边发展。 后来韩氏生宋依难产而亡,韩家与宋家也就断了联系。 没想到却让章氏钻了空子。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贺氏道:“你是想着拿到真正的嫁妆单子,帮你娘把韩家的嫁妆都要过来?” 李南柯点头。 “外祖母留下的嫁妆本来就应该全都留给娘亲的,只有拿到有官府盖印的嫁妆单子,就可以让宋家归还嫁妆。” “若是求祖父写信,只怕祖父未必会答应,所以可儿只能来求祖母。” 贺氏脸上露出一抹为难。 “祖母可以冒充你祖父的口吻写信并不难,只是要写给知府衙门的信,还要加盖你祖父的私章,否则恐怕衙门不认。 你祖父的私章一直都锁在书房里,想要用,恐怕这事儿瞒不过你祖父。” 李南柯小脸一片为难。 娘亲先前要回来一万两银子,祖父都想让娘亲把银子交出来。 眼下若是知道娘亲要拿回更多的嫁妆,定然要用私章拿捏她们。 她撅了噘嘴,扯着贺氏撒娇。 “我不想让祖父知道这件事,祖母帮我想想办法呗。” 贺氏何尝不懂她的心思,伸手刮了下她的小鼻梁。 “好,这件事祖母来想办法。” 这时,紫苏在外面禀报。 “宣王府来人了,说要见姑娘。” “见我?来的人是谁?” “是二风统领。” 李南柯有些讶异。 昨日沈琮才拒绝了她的提议,这会儿派人来做什么? 莫非是赤县决堤的事儿? 李南柯向贺氏行礼告退,回了自己的院子。 二风正在院子里等着,旁边还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男人侧对着她,似乎正在打量整个院子。 “二风叔叔,王爷叫你来有什么事吗?” 李南柯笑眯眯同二风打招呼。 二风手里拿了一个红漆木匣子,递给了李南柯。 “王爷让我拿给你的。” 李南柯打开木匣子,里面放着一叠银票。 粗略一数,竟然有十万两。 她惊得手一抖,差点将木匣子丢出去。 “王爷这是?” 二风:“王爷说既然要做,就做大一点,一万两银子连个水花都没有。” 李南柯双眼一亮。 “这么说王爷同意了我的提议?” 二风伸出两个手指。 “王爷说他只接受二八分。” 李南柯...... 小气鬼,心真黑。 可是她只能接受。 二八分就二八分。 重要的是借这个机会可以与沈琮利益相关。 “麻烦二风叔叔回去告诉王爷,就说我答应了。” 二风点头,叫了一声:“黄先生,来见见你的新东家。” 李南柯一双葡萄眼瞬间就亮了。 所以沈琮还给她找了个能学做生意的师父? 大腹便便的男人转过身来,李南柯这才注意到他年约四十,留着短须,面容黝黑。 更让人诧异的是他的左眼上带着一只黑色的眼罩,只有右眼能正常视物。 尽管只有一只眼,但眼中的傲慢与冷淡却格外明显。 目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眉头几乎皱成了川字。 “张统领,这就是王爷给我找的新东家?一个小丫头?她.....几岁? 断奶了吗?” 李南柯...... 新师父说话好生扎心。 她鼓了鼓脸颊,伸手比了个八的手势。 “我已经八岁了,黄师父不要瞧不起人哦。” “哈,八岁,好大的年龄。” 中年男人夸张一笑,斜睨着她。 “请问你会算账吗?能看懂账本吗?知道九章算术吗?懂最基本的生意经吗?” 李南柯眨了眨眼睛,叉着腰不服气地反驳。 “我要是都知道了,还要你干什么?” 中年男人...... 二风看着他这副憋气的模样,差点笑得直不起腰来。 声音中却带着一丝警告。 “黄胜,王爷既然让你来,就肯定有王爷的用意,莫要让王爷失望。” 叫黄胜的男人一脸不服气。 “让我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打下手,跑腿?王爷瞧不起谁呢? 莫不是看我成了独眼龙,王爷便不打算用我了?不想用直接说就是,何必这般侮辱我?” 黄胜气的眼罩直鼓,露出外面的那只眼看起来更加恐怖。 二风无奈叹气。 “你知道王爷没有那个意思?” “呵,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可不好说。” “你!” 李南柯见二风气得脸红脖子粗,笑着道:“二风叔叔,我来和黄师父说吧。” 说着冲二风眨了眨眼。 二风想了想点头,“行,那我就走了,可儿姑娘有什么事就打发人去王府找我。” “好,我送二风叔叔。” 李南柯亲自送他出了院子。 二风小声道:“黄胜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只是去年遇到了山匪,全家人都被杀。 他也被山匪扎瞎了一只眼睛,恰好遇到王爷路过,救了他一命,这才心甘情愿留在王府。 只是脾气越发古怪了些,我听王爷说你想学做生意,跟着他一定能学到很多。” 没想到黄胜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悲惨的过往。 李南柯记在心里,向二风道了谢。 再回到院子,看到黄胜无聊的袖手坐在廊下,左眼的眼罩已经被取下来。 左眼的位置上下眼皮几乎长到了一起,坑坑洼洼好大一片疤痕,看起来十分吓人。 尤其他还故意用左眼瞪着李南柯,看起来更加阴森。 “喂,小丫头,我住在哪儿啊?” 李南柯仰着脑袋认真盯着他的左眼,心道以为这样就能吓住她。 根本没在怕的,好吗? 她笑着道:“我娘有两间铺子正好缺一个掌柜,我让人先送黄师父去铺子里住。” 黄胜一脸鄙夷。 “才两间铺子?让我打理?呵,真是大材小用。” 李南柯微微一笑。 “谁说我那两间铺子是给黄师父打理的了?” “不让我打理,你还让我住那儿?” “只是让黄师父先有个落脚的地儿,我手里有桩大生意,那才是黄师父要做的,只是不知道黄师父敢不敢接。” 黄胜不屑一笑。 “切,小丫头,别想对我用激将法,我不吃那一套!” 第73章 正是机会 李南柯眨了眨眼,笑了。 “我为什么要激将你呢?” 黄胜伸手摸了摸伤疤眼,撇嘴冷哼。 “当然是要让我为你所用。” “可是王爷已经把黄师父给了我,你不想为我所用也没办法啊?除非你不想听王爷的话。 可是你要是不想听,你就不会跟着二风叔叔来我家了。” 黄胜被噎得哑口无言,仅剩的眼中闪过一抹恼怒。 可恶! 他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堵得无话反驳! 王爷到底从哪儿扒拉出来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李南柯学着他的样子,爬到栏杆上坐好,然后将手里的红木匣子直接塞到了黄胜手里。 笑眯眯道:“诺,拿去。” 黄胜看着就这么水灵灵到了他手里的红木匣子,打开数了一下里面的银票。 惊得那只坏眼都差点睁开了。 “小丫头,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银子?” “知道啊,十万两啊。” 李南柯两只小腿儿垂下来晃荡着,笑嘻嘻看着他。 黄胜直直瞪着她。 是十万两,不是十两! 这小丫头就这么直接把银票塞给了他,不怕他携款潜逃? 该说她天真无邪,还是人傻钱多? “你就不怕我带着钱跑喽?” “不怕呀,你会跑吗?” 李南柯歪着脑袋,大眼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我.....” 黄胜张了张嘴,对上小丫头澄澈透明的眼神,到了嘴边的当然两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略有些狼狈地转过头去,神色悻悻。 “防人之心不可无,连这点防备之心都没有,竟然还想学着做生意,简直是愚蠢!” 李南柯也不同他争辩,点点头,脆生生地应下。 “嗯,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记住了,这是黄师父教我的第一课。” “谁答应要教你了,我可没答应。” 黄胜撇嘴。 李南柯伸出小手托着下巴,冲他甜甜一笑。 “可是我这么可爱,黄师父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收一个这么可爱的徒弟,将来黄师父老了,还能给你养老送终啊。” 黄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我谢谢你。” “黄师父不客气。” 黄胜...... 气冲冲转过头去,过了片刻,见小丫头两只手摁在栏杆上,小脚丫轮流晃荡着,一副享受午后阳光的惬意模样。 黄胜心里的好奇心又一点一点被勾了起来。 “喂,这么多银子,你要做什么生意?” 李南柯露出一排小米牙。 “买粮,买得越多越好,若能把汴京附近的粮食都收上来最好。” 黄胜倒吸了一口冷气。 人不大,口气倒不小。 随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太阳,嗤笑,毫不留情地下了结论。 “田里的庄稼最多再过一月就要收了,虽然现在是粮食最便宜的时候,但却不是收粮的好时机。” “把这么多银子都砸进去收粮,指望赚钱,是一种十分愚蠢的行为。” 李南柯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 “那什么时候是收粮的最佳时机。” “当然是......”黄胜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撇嘴睨了她一眼。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李南柯有些失望,摆摆小手。 “算啦,我不问了,总有一日黄师父一定会教我的。” 黄胜从鼻孔里喷出一生冷哼。 有小厮在院门外探了探头,李南柯从栏杆上跳下来。 “我让人送黄师父去铺子,黄师父记得从现在就开始收粮。” 黄胜...... “喂,小丫头,我刚才说得话你当耳旁风吗?钦天监都说了今年是个丰收年。 你这个时候收这么多粮食,只能囤在粮仓里等着发霉,一旦成了陈粮,你就只能降价出售。” 黄胜指着她,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我最看不上你们这种不会做生意偏偏逞强,拿着银子不当银子的败家玩意儿。” 李南柯鼓了鼓脸颊。 “让你收你就收,我家可养不起闲人,既然黄师父不愿意教我,那就得做事。 收粮,是我给你安排的第一桩差事,你不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吧?” “你!” 黄胜愤愤将眼罩扣在了左眼上,正要反唇相讥,却看到小丫头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他胸中的怒气忽然急速退去。 黄胜是个极为敏锐的人。 小丫头有可能什么都不懂,拿着银子胡闹,但他跟在宣王沈琮身边半年,深知沈琮不是一个会胡闹的人。 沈琮绝不会无缘无故拿了银子,又派他来陪一个小丫头胡闹。 收粮? 黄胜又抬头看了看天,心中微动,莫非天象还有什么转机? 他抬头默不作声地揣了银票,转身就走。 “黄师父?” 黄胜甩了下袖子,丢下一句。 “给我五日,我会以最低价收购市面上所有的粮食。” 李南柯咧着小嘴儿笑了。 紫苏凑过来,小声道:“王爷从哪儿找来这样的人,长得吓人不说,脾气还这么古怪。 姑娘你也是的,把那么多银票都给了他,万一他真有歹心,咱们怎么赔得起啊。” 李南柯脸上笑容敛去。 她在黄胜眼中看到了恨意还有不甘,就好像梦里十五岁那年的她一眼。 一个心中有恨又不甘的人,所求得绝不会是金钱。 她讲黄胜的悲惨遭遇告诉了紫苏,又叮嘱道:“......以后咱们院子的人都把他当我师父敬着,莫要胡乱议论。” 紫苏听得十分唏嘘,连连点头。 “姑娘放心,奴婢会交代下去的,对了,刚才侯爷的小厮在外面探头,说侯爷让姑娘去一趟书房。” 李南柯诧异。 祖父找她? 印象中,从小祖父就不待见爹爹和娘亲,当然更不待见她。 每次见到她不是呵斥就是批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所以她大多数时候都是躲着安平侯,并不想去他的书房。 但今日她刚和祖母商议过写信去信阳府衙找嫁妆单子,需要用安平侯的私印。 眼下正是机会。 李南柯去了外院安平侯的书房。 “祖父你找我?” 安平侯斜躺在靠窗的躺椅上看书,看到她进来,坐直了身子,笑着冲她招招手。 “可儿来了,祖父这里有你爱吃的点心,最近你二婶压缩伙食,你一定没吃好吧? 来,吃两块点心。” 李南柯心中一咯噔。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祖父今儿竟然对她如此和蔼?还主动拿点心给她吃? 点心里不会有毒吧? 她看着送到手里的点心,有点张不开嘴。 下一刻就听到安平侯笑着问:“可儿啊,我听说......” 第74章 南柯用印 “可儿啊,宣王府的护卫统领刚才来了?有什么事吗?” 安平侯笑眯眯地问李南柯。 李南柯狠狠咬了一大口手里的点心。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点心。 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嚼着点心,同时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回答祖父的话。 直到将最后一口点心都咽下去,才抬头看向急得快要露出不耐烦的安平侯。 “祖父说的是二风叔叔吧,他是奉王爷之命,来咱们家收银子的。” “收银子?什么银子?” 提到银子,安平侯整个人身子都直了起来。 李南柯道:“前日娘亲在宋家中了毒,差点没命,恰好遇到王爷。 王爷让人给了娘亲一颗神医鬼柳先生亲手配制的解毒丸,这才救了娘亲一命。 神医鬼柳先生亲手配的解毒丸,听说要一千两银子一颗呢,所以王爷今日派人来收银子。” 安平侯听了十分失望。 “只是来收银子?” 李南柯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不然呢?祖父觉得人家是来做什么的?” 安平侯皱眉。 前日宣王忽然来了家里,他急匆匆跑到门口去迎接,人却又走了。 现在想想,宣王应该是去了宋家,救了宋氏。 “宣王为什么会救你娘?” “我也不知道啊,要不祖父去问问宣王?” 安平侯...... 他要敢去问宣王,还用在这儿和她废话? 悻悻哼了一声,犹自不死心,哄着李南柯道:“你把宣王和你以及你娘说过的话都和祖父学一遍。” “为什么要学一遍?” “宣王可是陛下最疼爱的弟弟,祖父怕你们不小心得罪了他,所以帮你分析分析,下次你就知道怎么和宣王说话了。” 李南柯轻轻敲了敲脑袋,一脸苦恼。 “可是可儿都忘了怎么办?” 安平侯...... 笨蛋! 黑着脸将推到李南柯面前的点心拉回来,刚拉到一半,李南柯忽然小手一拍。 “我想起来啦,王爷好像说过想要爹爹的一幅画。” 安平侯双眼一亮。 “什么画?” “什么画呢?我怎么又想不起来了呢?” “不着急,你再吃块点心,好好想想。” 安平侯忍着不耐,又递了一块点心。 李南柯接过点心吃了一口,“点心太干了,我想喝水。” 安平侯咬牙,又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李南柯接过水,脚下忽然一踉跄,一杯水全洒在了安平侯身上。 “你这个死丫头!” 安平侯气地跳起来。 李南柯一缩脖子,吓得瑟瑟发抖。 “我不是故意的,祖父不要打我,你一打我,我就更想不起来了。” 安平侯抬起来的手硬生生僵到了半空中,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将手放下。 勉强放缓了声音,“祖父去换身衣裳,你先慢慢想着。” 说罢,起身去了屏风后换衣裳。 李南柯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倒腾着小腿儿迅速跑到不远处的桌案旁边。 祖父的书案下有个小抽屉,私印就在抽屉里放着。 平日里都是上锁的,但祖父在书房的时候,很有可能开着。 李南柯爬上椅子,看到抽屉上的锁果然开着的时候,顿时双眼一亮,暗暗念了一声老天保佑。 轻手轻脚拉开抽屉,看到里面放着两三枚印章。 快速找出祖父的私印,又从右边书架上抽了两张纸,分别盖了上去。 小心翼翼吹了吹,然后将纸对折一下塞进袖子里,再将私章放回原处。 刚把抽屉关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喝问。 “你在做什么?” 李南柯小手抖了一下,抓住手边的笔,转头看过去。 安平侯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皱眉看着她,朝着桌案走过来。 李南柯晃了晃手里的笔,笑着道:“我想起那个字了,但我不认识,想试试看能不能写出来。” 说着,她握着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圐圙。 然后又认真看了看,点头,“没错,就是这两个字。” 安平侯愣住了。 “这是什么字?” 李南柯两手一摊。 “我也不认识啊,就是二风叔叔抄在纸上给我看了一眼,说爹爹曾经画过这样一幅画。 让我看看能不能找到,祖父你见过吗?你要是见过就帮着王爷找找。” 说罢,她麻溜地从椅子上爬下来,摆摆手。 “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啦。” 话音落,倒腾着小腿,哒哒哒跑出了门口。 留下安平侯一人站在桌案前,盯着纸上的两个字陷入了迷茫。 这什么字啊? 李慕那个逆子还画过这么高深的画? 若是能找到宣王想要的画作,是不是就能借此攀上宣王这层关系? 李南柯揣着两张盖了私印的纸,一路跑到贺氏住的正院。 “诺,祖母,给。” 贺氏看到纸上面盖的印章,眸光微亮。 “你祖父平日里将私章看得可紧了,你是怎么拿到的?” 李南柯凑到她跟前,低声将事情说了一遍。 “......爹爹被免职,祖父被罚了俸禄,赋闲在家,一心想攀上宣王,我就找点事情给他做。 “你啊,可真是个鬼机灵。” “哎呀,祖母快帮我写信吧。” 贺氏年轻时曾模仿过安平侯的字迹,因此很快就写好了一封信,叫了心腹孙妈妈进来。 交代孙妈妈让她儿子亲自走一趟信阳府。 “......要快去快回,不可耽搁,更不要过多聊起侯府的事情。” 孙妈妈拿了信立刻出去安排。 李南柯又陪着贺氏说了几句话,见她面露疲态,便回了芳华院。 孙妈妈的儿子办事十分给力,第二日一早便从信阳府赶了回来。 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一张加盖了信阳府大红印章的嫁妆单子。 贺氏让紫玉将嫁妆单子送过来的时候,李南柯正和宋依一起吃早饭。 经过两日的休养,宋依后背的伤已经止住了血,起卧都正常,整个人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 李南柯让紫兰翻出了当初宋家给的嫁妆单子,把两份截然不同的嫁妆单子摆在了她面前。 “娘亲你看看这个。” “什么?” 宋依拿起两份嫁妆单子看了又看,脸色顿时变了。 握着嫁妆单子的手颤了颤,片刻,倏然将嫁妆单子摁在了桌子上。 眼眶泛红,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掉下泪来,而是泛起滔天的怒火。 她倏然起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儿,走,跟娘亲去要回自己的嫁妆!” 第75章 怎么敢啊 连着几日都是大晴天,桂花都开得格外好,风一吹,空气中都是桂花的香甜。 八月二十四这日,太阳竟比前几日还要大。 宋家。 章氏在帮宋侍郎收拾行装。 今日一早,陛下已经批准了他去寺庙里潜心苦修的请求,还夸赞他知错能改。 陛下亲口承诺在他苦修这两个月,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会为他空着。 宋侍郎难受了两天的心情总算舒缓了两分,不耐烦催促章氏。 “简单收拾个包袱,带两件衣裳就行了,我是去庙里苦修的,又不是去游山玩水。 你看看你收拾的这一箱子东西,让人看到,像什么话?” 他皱眉看着被章氏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 章氏小声嘀咕,“妾身还不是心疼老爷,咱们又不是真的苦修。” “那也要做几天样子的,你就给我装两身衣裳,快点。 也住不了几天,等到赤县真的决堤后,我立了功就回来啦,前后也就七八日的功夫。” 想起过几日就能立功,解决眼前的困境,宋侍郎迫不及待。 章氏没办法,只得又把衣裳从箱子里拿出来,正收拾呢,外面小厮气喘吁吁跑进来。 “老爷夫人,快,快去门口,大姑奶奶来了。” 宋侍郎皱眉,满脸不悦。 “那个孽女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她还敢来?让她给我滚进来。” 小厮弯腰摁着腿喘着粗气,“不.....不是啊,老爷,夫人,你们快去门口看看吧。 大姑奶奶她带了很多人,外面有很多人......” 宋侍郎脸色铁青。 “很多人?那个孽女她想做什么?” 他背着手气冲冲朝大门外走去。 章氏觉得眼皮直跳,想了想,丢下手里的衣裳,也追了出去。 大门外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两个婆子手里各拿着一张大红纸,双手展开,展示给周围的人看。 围观的百姓对着红纸指指点点。 宋依在旁边站着,掩面而泣。 宋侍郎看得心头怒火蹿升,大步跨出门外。 指着宋依怒骂,“不进家在外头做什么幺蛾子?你非要把这个家搅合散了才肯罢休吗?” 话音落,四周围观的百姓立刻发出一阵唏嘘,看着宋侍郎的目光带着明晃晃的嫌弃。 “见面张口就骂自己的亲闺女,看来这两张纸八成是真的。” “这做后娘的也太心黑了,人家亲娘留下这么多嫁妆,她都昧了去,只给了个零头。”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可怜呦。” 章氏一出门就听到这些议论声,嫁妆,后娘,后爹几个字眼钻进耳中,她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眼皮子跳得越发厉害,立刻伸手扯了扯宋侍郎的袖子。 宋侍郎也听到了那些议论,黑着脸扫了一眼手拿红纸的两个婆子,然后狠狠瞪着宋依。 “你胡闹什么?这两张纸上写的什么?” “我胡闹?我从来没有像眼下这么清醒过。” 宋依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受的委屈,冷待,还有被人当成傻子一般糊弄的这十几年。 不由双眼发红,垂在身侧的手臂颤了颤,紧紧扯住自己的衣角,才控制自己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才再次开口,可说话的声音却是带着一抹颤抖,还有压制不住的恨意。 “左边那张纸是我的亲生母亲嫁给你时,我外祖韩家给我母亲的嫁妆单子。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韩家陪嫁铺子十二间,良田一百亩,山地一百亩,另有金银首饰各色摆件数箱。 而且韩家为了我母亲管理方便,在母亲陪着父亲来汴京时,将田地和铺子都换成了京城的。 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女儿,按规矩,她留下的嫁妆应该要作为我的陪嫁带走。” 她转身指了指右边那张红纸。 “这张纸是我嫁入安平侯府时,家里给我的嫁妆,父亲可否给我解释一下,为何我母亲的嫁妆到了我出嫁时,只剩下了两间小铺子?” 宋侍郎和章氏脸色都变了。 章氏反应更快一些,当即掩面哭着喊冤。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你当时出嫁时,我可是把你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子给你看过。 当时在场的还有你婆婆和很多夫人们,你母亲留下的嫁妆,我可是一分不少都给你带走了。 时隔这么多年,你怎能空口白牙这般污蔑我和你父亲啊,你这分明就是戳我的脊梁骨啊。” 宋依冷冷看着章氏,死死攥紧了手,才压制住上前厮打章氏的冲动。 这几日的打击,加上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已经下定决心,面对这些人,绝不可以软弱一点。 “夫人急什么?我只是向父亲要个解释,又没指名道姓说夫人昧下了我的嫁妆。 夫人怎么这么着急戳自己的脊梁骨?” 章氏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不敢相信地等着宋依。 不敢相信前两日哪怕挨藤条还不敢反抗的宋依,如今竟然伶牙俐齿敢反击他们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当即拉着宋侍郎,委屈地哭诉。 “老爷,这哪儿是上门要嫁妆啊,分明就是指责我这个继母黑心啊,这是往妾身头上扣屎盆子啊。 妾身自己的名声倒罢了,若是因此影响了老爷的前程,妾身万死难辞其咎啊。” 宋侍郎心中一咯噔。 如今他的名声可不许有半点闪失。 当下怒气冲冲大步走向拿着红纸的婆子。 “孽障,不知道哪儿找来的莫名其妙的单子,就想来污蔑我们,你的心怎么这么黑啊。” 他一把夺过婆子手里的嫁妆单子,举起半空中,想也不想就要撕碎。 宋依淡淡提醒。 “父亲在撕之前最好仔细看一眼,这两张嫁妆单子,一张上面有信阳府衙的大印。 另外一张有汴京府衙的大印,无论撕毁哪一张,父亲恐怕都不好交代。” 宋侍郎捏着嫁妆单子的拇指和食指一僵,定睛一看,两张嫁妆单子上的大红印章在阳光下格外的刺眼。 好似在无情嘲弄他一般。 他一股怒火顿时直冲天灵盖。 宋依走过来,泛红的眸子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恨意。 “现在父亲可以向我解释了吗?还是说父亲觉得这上面的大印也是假的? 父亲若是不信,我们也可以去汴京府衙去验明真伪,只是不知父亲敢不敢跟我走一趟府衙?” 宋侍郎仿佛被人狠狠兜头敲了一棒,捶得他脑袋一阵发晕。 他死死瞪着宋依,不敢相信短短两三日,这个孽女竟然对他没有了丝毫敬意。 她怎么敢这般和他说话! 怎么敢啊! 第76章 我不相信 宋侍郎怒火冲天,脑子却勉强保持着清醒。 强行压制着火气,放低了声音哄宋依。 “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本就是咱们的家事,你在大街上闹腾起来像什么样子? 走,咱们回家,回家我和你母亲解释给你听。” 他说着,伸手去拉宋依的手臂。 宋依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摇头,脸上的神情带着一抹惊慌。 “父亲又要用藤条打我了吗?还是又要让用马钱子毒害我?女儿害怕,实在不敢再迈进这道门。” “你!住口!” 宋侍郎黑着脸低吼。 然后宋依虽然两眼含泪,声音哽咽,但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四周的议论声越发大了。 “前日听说安平侯世子夫人回宋家,被亲父逼着交出嫁妆铺子里的银子,世子夫人不肯,就被动了家法呢。” “哎呀,我亲眼看到的,那日宋世子夫人几乎是被抬着走出宋家的。” “用马钱子毒害亲生女儿,天啊,畜生都干不出来这种事吧?” 周围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宋侍郎气的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却也只能咬着牙将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宋依道:“事无不可对人言,父亲若是问心无愧,就在这里和我解释一下母亲的嫁妆单子为何会少了十间铺子,一百亩良田?” 宋侍郎胸口怒火乱窜,却拿宋依没办法。 气得一甩袖子,向章氏使了个眼神。 “我和她说不通,你来和她解释。” 章氏会意,上前一步,深深叹了口气。 “咱们家是耕读传家,根本没有会做生意的人,也不懂得经营之道,你母亲陪嫁的铺子早就亏损了。 老爷也是没办法,只能让人将铺子盘了出去,只留下了勉强还算赚钱的两间小铺子,那铺子后来也给了你做陪嫁。” “还有那一百亩田,你没种过地,不懂庄稼人要看天吃饭的道理。 有几年连着干旱,地里颗粒无收,庄头是韩家的人,黑心带头欺骗你父亲。 我们商议之下,索性将田也买了,卖铺子和卖田地的银子,都用来为你置办嫁妆了。” 章氏一脸委屈至极,用力压了压眼角,眼眶子瞬间通红一片。 “我们怕你知道这些事后心里难过,所以没有告诉你,是,瞒着你是我们不对。 可做父母的不就想孩子高高兴兴出嫁吗?虽然只有两间陪嫁的铺子是寒酸了点。 我们还是另外给你买了五十亩水田,银子还是从我的嫁妆银子里拿的呢。” 一番话说得围观群众面面相觑。 “这么看来宋夫人好像也没那么坏,会不会是其中有误会啊?” “都说继母难为,宋夫人也不容易呢。” 章氏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眼底快速闪过一抹得意。 然后继续摆出一副伤透了心的悲痛模样,泪水哗哗地流下来。 “从小到大,我这个继母扪心自问,从未曾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你一点。 你对嫁妆有疑问,来家里直接问我和你父亲就是了,何必带着人围在家门口闹这么大阵仗。 你这是想生生逼死我和你父亲么?逼死我们,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啊?你这孩子,心肠怎么这般狠啊。” 宋依被章氏三言两语就倒打一耙的行为气得浑身哆嗦,胸腔剧烈起伏着。 “夫人说我母亲的陪嫁铺子和田都已经卖了?” 章氏点头。 “夫人敢发誓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章氏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宋依定定看着她,又加了一句。 “用我父亲和弟弟的仕途来发誓,夫人你敢吗?” 章氏脸色一僵。 她当然不敢。 宋侍郎怒喝,“孽障,你这般逼迫我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想要一个真相,要一个公道!” 宋依原本颤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两度,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力压抑的呜咽。 “从小到大,你偏心弟弟妹妹,冷待我,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也就算了。 明知道章氏她暗中抢了我嫁妆铺子的盈利,却还是装傻,逼着我把钱叫出来,这些我都忍了。 如今我只想弄清楚我亲娘留给我的东西去哪儿了,难道也不行吗?” 宋依抬手抹去掉下来的泪,望着章氏的目光越发冷。 “夫人不敢发誓,看来刚才说的话都是假的了?” 章氏脸色微变,脱口而出。 “谁说我不敢发誓的?我只是觉得都是一家人,你若信我,我不发誓你也会信,你若不信,我发誓你也不会相信。” 宋依吸了吸鼻子,“你先发誓,信不信在我。” “你!” 章氏被架了上去,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是不发誓,岂不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昧下了韩氏的嫁妆? 一边在心里拜着佛祖,祈求佛祖听不见自己的誓言。 一边举起手磕磕巴巴地发誓。 “我发誓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若.....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夫君和儿子......仕途不...不得意!” 围观的百姓脸上露出两分不忍。 “仕途对于读书人多重要啊,都发这么重的誓了,看来宋夫人没撒谎。” “是啊,或许是安平侯世子夫人误会了。” “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确实不好。” 章氏委屈巴巴地看着宋依。 “这样总行了吧?你能相信了吗?” 宋侍郎黑着脸指着宋依,“孽女,你满意了吧?还不赶快滚!” 宋依摇摇头。 “我不相信。” “夫人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既想要昧下我母亲的嫁妆,又想要个好名声。 但人在做,天在看啊,你发这么毒的誓,就不怕真的应验,将来父亲和弟弟怨恨你吗?” “你!你!” 章氏气的倒仰。 宋侍郎怒极,想也不想,反手一个巴掌就甩了过来。 “混账东西。” 宋依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他这一巴掌,红红的眼中冷意浮动。 “父亲这么生气,究竟是因为我当面揭穿你花原配夫人的嫁妆不光彩? 还是因为我逼着章氏发誓,牵扯到你的仕途,怕誓言应验所以生气呢?” 宋侍郎:“你这个混账,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反倒是你信口开河,证据呢?我问你证据呢? 没有证据,你就是污蔑亲生父亲,我打死你都不为过。” 话音一落,身后立刻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证据在这里!” 李南柯从人群中挤出来,举着手上的东西晃了晃。 第77章 第二次了! 宋侍郎看到李南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又在胡咧咧什么?” 李南柯没理会他,将手里的一沓纸交给宋依,大声道:“娘亲你快看,这是我去汴京府衙门请卫大人帮忙查的。 我亲外祖母留下的十间铺子,有五间在章家外祖母名下,还有五间是在姨母名下。 一百亩水田也是,一半在姨母名下,一半在章家外祖母名下。” 话音落,章氏和宋侍郎脸色都变了。 围观的百姓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章氏,随即又掀起一波更大的议论声。 “天啊,这就不就是昧下了人家亲娘的嫁妆吗?” “不仅昧下了,还分出去一半给亲闺女,另一半自己留着。” “都说继母恶毒,这话果然不假。” “自古有后娘就有后爹,我不信这事儿宋侍郎一点不知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传进宋侍郎耳中,顿时脸色更加难看。 瞪着李南柯的目光恨不得生吃了她。 李南柯惊呼一声躲到宋依身后,怯怯探出半个脑袋,声音泫然欲泣。 “娘亲我好害怕啊,外祖父的眼神好吓人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宋侍郎。 宋侍郎气的胸口几乎要爆炸。 这个死丫头会害怕? 她要知道害怕就不会拿出这些东西。 宋依下意识将女儿挡在身后,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声音少了两分呜咽,多了几分冷意。 “如今证据都已经摆在了面前,父亲要作何解释?明明是我母亲的铺子和田地,怎么成了妹妹的嫁妆? 难不成是章氏她出银子买下了我母亲的铺子?” 宋侍郎神色变幻不定,拢在袖子里的手气得直颤。 事到如今越解释越乱,绝不能让此事影响他的名声。 心中迅速有了权衡,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就给了章氏一巴掌。 “贱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啊!” “你当年告诉我这些铺子都亏损了,经营不下去了,还有庄子上的庄头闹事,原来都是骗我的吗?” 伴随着怒吼声,宋侍郎的手裹挟着怒火,重重甩在了章氏脸上。 啪。 章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踉跄了两下,重重甩在了宋家门前的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发髻凌乱地散落在了脸上,遮住一半她惊愕又委屈的眼神。 她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宋侍郎。 又把她推出来顶锅? 第二次了! 这件事当年明明是两个人商量后定下来的。 是他说韩氏既然嫁入宋家,人死了,嫁妆就应该是宋家的。 是他说宋依木讷,不够精明,将来嫁到侯府去,宋家估计很难借力,给太多的嫁妆反倒浪费。 是他说慧儿嫁入寒门,赵家家贫,要多给慧儿一些嫁妆,免得慧儿在婆家吃苦。 明明是他先提出来的,不然她作为继室,纵然有心,但也不敢做到明面上。 现在却让她一个人承担后果,凭什么? 章氏再一次尝到了钱妈妈临死之前的憋屈和愤怒,颤抖着手指向宋侍郎。 声音尖厉,“宋诚,明明是你......” “你住口!” 宋侍郎上前又甩了一巴掌,怒声呵斥。 “蛇蝎妇人,早知道你是这样的狠心肠,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娶进门。” “早知道你会做下这等事,我当初绝不会将韩氏留下的嫁妆交给你打理。 没想到你竟然利用我对你的信任糊弄我,我......我真是瞎了眼啊!” 章氏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两边脸上各有五道清晰可见的指印。 火辣辣的灼烧感不仅令她脸皮疼,更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口。 怎么也没想到丈夫在这个时候,竟然丝毫没有犹豫就让她一个人背下所有的黑锅。 这和前日哄着宋诚逼宋依写悔过书,要银子还不一样。 发生在家里的事,她认下也就算了,传出去总还有辩解的余地。 可如今众目睽睽,她要是认下贪污原配嫁妆的事,她的名声一落千丈,她还会被宋诚毫不犹豫地休弃。 章氏不愿意背整口黑锅,可也不敢像刚才那样愤怒地指责宋诚。 只能捂着脸生生咽下内心的委屈和不甘,矢口否认着。 “不,不是这样的,谁知道她拿来的契书是真的还是假的?” 宋依冷笑。 “夫人若是怀疑,我们可以直接去汴京府衙再去核实一遍,只是不知夫人可敢?” 章氏目光闪烁,她当然不敢。 这时,身后传出一道略有些急促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娘,你怎么啦?” 宋慧拨开人群走进来,看到一身狼狈的章氏,脸色一变。 连忙上前扶起章氏。 章氏见到宋慧,犹如看到了主心骨一般,整个人顿时崩溃了。 一边哭一边委屈道:“你来得正好,快劝劝你姐姐吧。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嫁妆单子和契书,空口白牙非要污蔑我昧下了她亲娘的嫁妆。 你父亲他.....他也误会我,这......这是生生要逼死我啊。” 章氏哭得伤心极了。 宋慧瞳孔微缩,转头对上宋依冷若冰霜的眸子,不由心中一咯噔。 短短几日,宋依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令她前几日浮现的那种不安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强自压下那股子不安,轻轻捏了捏章氏的手,叹了口气,向宋依解释。 “姐姐可真是冤枉母亲了,姐姐也是母亲一手养大的,从小到大,母亲对姐姐的疼爱都是有目共睹的。 母亲怎么可能会昧下你亲娘的嫁妆呢?” 宋依在宋慧来了之后,整个人都紧绷着,下意识握紧了李南柯的手。 她还没忘记她中了马钱子的毒,刚查到周妈妈,周妈妈就上吊自尽的事。 这两日她反复想了很多,加上可儿点拨,她已经知道真正想害她的是宋慧。 而宋慧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狠。 所以她有些恐慌,却还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晃了晃手里的契纸。 “那这些契纸又怎么解释?我亲娘的嫁妆,为何一半成了你的陪嫁,一半成了你娘的陪嫁?” 宋慧眨了眨眼,笑得一脸从容。 “这些都是姐姐自愿赠予母亲和我的,姐姐你都忘了吗?” 宋依脸色一变。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自愿赠予你们了?” 宋慧叹了口气,煞有其事地开口。 “就是八年前啊......” 第78章 掌掴宋慧 宋慧神情幽幽。 “八年前,父亲为我们两个订婚的时候,当时父亲为我们姐妹俩择了两门婚事。 一家是安平侯府的世子,另外一家便是我的夫君赵鸿,当时他还没有中举,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寒门学子。 母亲说你是长姐,理应由你先来挑选婚事,姐姐毫不犹豫选了侯府世子。 事后得知赵家家贫,姐姐心中不安,又担心我在赵家吃苦,所以在出嫁之前,姐姐亲口承诺将自己的嫁妆自愿赠予我。” 说到这里,宋慧压了压眼角。 “我也不愿意姐姐寒酸,不肯要,是姐姐提出说侯府富贵,不需要你带太多嫁妆。 所以将自己的嫁妆一半赠予我,一半赠予母亲,算是感念母亲这些年对你的养育之恩。” “姐姐你瞒着父亲还亲手写下了一封赠予书,上面还有你的亲笔签名,姐姐你不记得了吗?” 宋依瞪圆了眼睛,拼命摇头。 “我从来就没写过什么赠与书,宋慧,你在撒谎。” 宋慧神色平静,相比较宋依的气愤,她还是保持着一贯的从容淡定,仿佛宋依在无理取闹一般。 “姐姐若不记得了,我便让人去家里找找当年那份赠与书。” 转头轻轻晃了晃还在怔忡的章氏。 “娘你也真是的,刚才怎么不和父亲,姐姐解释赠与书的事?你拿出赠与书来,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 你快说赠与书在哪里,我让人去家里找。” 说着,暗暗向章氏使了个眼神。 章氏回过神来,知道女儿行事向来周全,她既然这么说了,就肯定有赠与书。 嘴唇翕动,连忙道:“都是八九年前的事了,何况今日事发突然,我一时懵了,也没想起来。 那赠与书就放在我床头的第二个柜子里最下层,用油皮纸包着的就是。” 宋慧使了个眼神,吩咐自己的丫鬟。 “你跟着娘身边的管事妈妈去找。” 丫鬟领命而去。 宋家门口安静了一瞬。 宋依吩咐下人去给章氏搬了把椅子出来,然后扶着她坐下。 又让下人拿了药膏出来,小心翼翼地为章氏擦药。 一副温柔孝顺好女儿的模样,自始至终都没有指责宋侍郎半句。 倒是宋侍郎在旁边叉着腰来回踱步,神色烦躁。 宋依用指腹挑了药膏,在掌心揉热,然后一点一点抹在章氏脸上。 动作优雅顺畅,说话也如刚才一样从容轻柔。 “父亲稍安勿躁,待下人取了赠与书过来,大家就能明白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她重重咬了一下误会两个字。 宋侍郎听懂她的暗示,心口的烦躁顿时消散了两分。 慧儿不是无的放矢之人,看她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应当是有把握解决的。 他哼了一声,捻着胡须道:“只是为父已经禀明陛下,要去寺庙苦修,眼看着都日上三竿了,还未出行。 若是传到陛下耳中,让陛下以为我心不虔诚就不好了。” 宋慧流露出淡淡的自责。 “陛下英明睿智,定然知晓父亲是为琐事所累,不会怪罪,只是这琐事说到底是家事。 是我们姐妹不懂事,没有提前说明嫁妆之事,反倒连累了父亲。” 一番话说得宋侍郎通体舒畅,越发觉得宋依可恨。 做人儿女就应该像慧儿这样,孝顺敬从。 事实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但宋依直接带人堵门质问他,实在是不孝不悌。 天生的孽障! 宋侍郎狠狠剜了宋依一眼。 宋慧自出现在这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指责宋依一句,甚至还将宋依塑造成了一个担忧妹妹,孝顺继母的好姑娘。 她这副谦和自愧的模样,让围观的百姓忍不住交口称赞。 “宋家二姑奶奶说的或许才是真的,大姑奶奶选了富贵的侯府,让妹妹嫁给寒门。 心中有愧,所以自愿拿出来嫁妆补偿妹妹。” “听说前些日子侯府被抄家了,兴许宋家大姑奶奶手头紧了呗,所以又反悔了,想把嫁妆要回去。” “呀,这送出去的东西哪儿有要回去的道理?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若是想要回去也可以找宋大人夫妇商量吧?” 宋依听着一声比一声高的议论,指尖紧紧攥着裙角,因为用力,指节苍白如霜。 宋慧的嘴皮子可真厉害啊,寥寥数句,就让人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她看着宋慧笃定的模样,一颗心不由慌乱起来。 难道宋慧手上真的有什么赠予书? 没等她想清楚,宋慧的丫鬟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油皮纸。 油皮纸打开,宋慧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 上面大大的三个字:赠与书,深深刺进了宋依眼睛里。 宋慧将赠与书面朝众人,声音稍稍提高了两分。 “大家可以看看,这正是当年我们出嫁前,我姐姐亲手写的赠与书。 里面写得清清楚楚,姐姐她自愿将嫁妆赠予一半给我,一半给我娘。” 她将那张纸递到宋依面前。 “这上面还有姐姐的亲笔签名,姐姐你都忘了吗?” 宋依脸色微变。 纸上面确实是她以前的笔迹,就连签名都与她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可她压根就没写过这样的东西。 宋慧一脸难过,话锋却一转。 “姐姐今日这般行事,是不是后悔了当日的赠予,所以又找出当年的单子想要把嫁妆都要回去。 咱们都是一家人,姐姐如果开口要,我和娘绝对不会不给,你又何必这般行事,诬陷我娘?” 她红着眼圈叹气,“我娘虽然是继母,但从小到大,处处都是以姐姐为先。 好吃的好喝的,姐姐先选,便是亲事,也是姐姐先选,姐姐说嫁侯府就嫁侯府,娘和我从不曾有过半分嫉妒。” “姐姐如今这般行事,可真是让我们寒了心啊。” 宋依被这番话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畔炸开一般。 她看着宋慧的嘴张张合合,却觉得距离自己越来越遥远。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这么颠倒黑白!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时,手心忽然一热。 一只肉呼呼,热腾腾的小手固执地扯开她攥着裙角的手,然后炙热的掌心握住了她的手指。 李南柯仰着头,一双葡萄眼忽闪忽闪,透明晶亮。 小手用力往下拽了拽她。 她恍恍惚惚弯下腰来。 李南柯凑到她的耳畔,小声说了四个字。 仿佛一道炸雷突然在脑海中炸响,宋依浑身一颤,脑海里的浑浑噩噩瞬间退去,整个人清醒了两分。 她上前一步,定定看着宋慧。 垂在身侧的手臂颤了又颤,片刻,总算抬起手来,狠狠扇在了宋慧脸上。 “啊!” 第79章 支棱起来 宋慧尖叫一声,一向从容优雅的面皮有些绷不住了。 脸上火辣辣的,又疼又热,但却比不过心口的愤怒与憋屈。 宋依竟然打了她? 这一事实要比那一巴掌带来的疼痛令人震惊得多。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一向懦弱到只会哭泣的草包宋依,如今竟然抡起胳膊给了她一巴掌。 宋慧嘴唇颤了又颤,半晌方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嘶吼。 “你打我?” 宋依看着宋慧泛红的脸皮,不太清晰的手指印,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颤抖的手指,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竟然打了宋慧! 从小到大,她第一次扇人巴掌,第一次打人。 原来打人是这样的滋味,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有些发麻,但却有一种陌生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滋味仿佛破土而出,从心头窜向四肢百骸。 她这些日子以来受的打击,痛苦,憋屈和委屈,仿佛随着刚才挥出去的一巴掌都消散了两分。 脑子也比刚才更加清醒了几分,对上宋慧不甘的眸子,她抓了抓发麻的手,抬高了声音。 “打的就是你,我从没做过自愿赠予的事,你却信口雌黄,编造赠与书来污蔑我,以达到抢占我亲娘嫁妆的目的。” “宋慧,从小到大,我什么都不跟你抢,但我亲娘留下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你休想染指分毫。”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宋慧,你不要太过分!” 声音虽然带着些许战栗,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配上她泛红的眸子,眼中发了狠的冰冷,一时间竟让宋慧吓得心中一咯噔。 下意识后退两步,撞到章氏身上才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宋依这个草包吓到了,她眼底闪过一抹阴沉。 捂着脸垂眸做出一副委屈害怕的模样。 “姐姐说赠予书是假的,那便是假的,无论如何,我们一家人和和睦睦才是最重要的。 姐姐想要将嫁妆要回去,做妹妹的岂敢说一个不字,我全都还给姐姐便是。 权当过去的一切都是误会,是妹妹做错了,误会了姐姐的意思,如今全还给姐姐。” 她说着,眼中掉下两行泪来。 既不是委屈的嚎啕大哭,也不是掩面娇滴滴地哭泣,就这样静静的,一颗一颗往下掉泪的模样,反倒引起不少人的同情。 “这事儿真不好说,我看就是宋家大姑奶奶反悔了,想要把嫁妆要回去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宋家大姑奶奶看着柔弱,这手段真是上不得台面。” “钱财动人心呗,只认钱财不认父母姊妹的人,早晚会有报应的。” 宋慧听着周围的议论,心底浮现一抹得意,暗暗扯了扯章氏。 章氏回过味来,学着宋慧的样子,上前对周围的人微微颔首。 “她虽然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却自小是我养大的,是我没教育好着孩子,让大家看笑话了。” 深深叹了口气,又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看着宋依。 “当年的事莫要再提了,毕竟你那时候年纪小,心思和想法与现在不同,如今你家里困难了,想要拿回去那些铺子和田地,也是情有可原。 是我和你父亲考虑不周,我们应该主动把这些东西归还给你的。 老爷,事到如今,我们就把东西都给了宋依吧。” 章氏一脸愧疚自责,又轻轻扯了扯宋侍郎。 宋侍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也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看看你妹妹,你要是有她两分善解人意和懂事,我也不至于对你生气。 算啦,你出尔反尔,不懂事,胡作非为,我们做父母的却不能和你一般见识。 你想要,便拿去吧,权当我们补贴你了。” 宋依被这句话生生气笑了。 她想哭的,可是却发现愤怒到极点,她的眼泪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他们明明偏心到极点,明明占尽了便宜,却还能用一副让你占便宜的口吻来说话! 她只是想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反倒像是做错了一般。 而他们占尽了便宜,却又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宋依心里生出一股恶心至极的感觉,心头尖锐的刺痛感让她忍不住发出两声干呕。 吓得李南柯连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娘亲你还好吗?” 宋依紧紧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紫苏在旁边急到不行。 小声道:“姑娘快想想办法啊,他们这分明就是以退为进,下套给世子夫人呢。 世子夫人要是真顺势要了,不出半日,整个京城都会戳世子夫人的脊梁骨。” 李南柯搓着宋依的手,圆圆的小脸绷着,一双葡萄眼直直盯着宋慧。 重生女的力量真的不可小觑。 宋慧不过三言两语,就把娘亲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明明东西就该是娘亲的,可章氏和宋慧拿出一张赠予书,再一副自愿归还的架势。 娘亲若是收了,就成了出尔反尔,胡作非为,不孝不悌的人。 若是不收,正要如了他们的意。 除非能证明那张赠予书是假的!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凑到紫苏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紫苏点头,飞快后退两步,然后钻出了人群。 李南柯正想和宋依说话,宋依却攥紧了她的手,缓缓直起了身子。 冷冷看着宋侍郎。 “父亲说话可真好笑,什么叫权当补贴我了?这些东西本就是我亲娘留给我在这个世上的保障。” “你!”宋侍郎脸色铁青。 宋依上前,伸手扯过宋慧手里的赠与书。 “你们当真以为凭借一纸假的赠予书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口吗?呸,做梦!” 宋慧脸色一变,脸上仍是那副委屈的神情。 “姐姐说得都对,既然姐姐说赠与书是假的,那便是假的。” “姐姐我求你了,我们已经答应将嫁妆给你,你就别在这儿闹了好吗?” 仍旧一副委屈求全,息事宁人的态度。 宋依的手颤了颤,没忍住手痒的感觉,抬手又扇了宋慧一巴掌。 “你给我住口!” “这份赠与书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我听说衙门有积年的老吏极为擅长辨别证物的真假,我们去汴京府衙门吧,找积年的老吏来断一断赠与书的真假。” “宋慧,你敢跟我去衙门吗?” 宋依借着扇巴掌的功夫,一口气说了三句话。 说完气息有些微喘,但一颗心却跳得飞快,脑海里也越来越清明。 甚至有种兴奋感。 李南柯看到这样的娘亲,双眼不由一亮。 娘亲支棱起来了! 第80章 简直愚蠢 “宋慧,你敢跟我去汴京府衙门吗?” 宋依望着宋慧,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颤栗,多了两分清冷。 宋慧脸色一沉,脸上一副震惊至极的模样。 “姐姐你要去汴京府衙门告父亲母亲?你.....你怎么能这般狠心无情?” 话音落,宋侍郎的脸一下子黑了。 指着宋依怒骂:“混账东西,子女告父母,是大不孝,你敢做这种事,先吃衙役二十大板。” 大楚律例,子女告父母属大不孝,上堂要先受二十大板,然后官员才可问案。 宋依苍白着脸冷笑。 “我只字没提告状的事,妹妹不要偷换概念。” “既然我们各执一词,不如请衙门的老吏来断一断真假,妹妹不敢和我去吗?是因为心虚吗?” 宋慧脸色微变,随即又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当然不是,姐姐想请人来断一断,做妹妹的自然不敢有意见。 我只是觉得这几日因为家事,咱们家屡次闹上公堂,今日若再去,只怕对父亲的官声越发影响不好。” 宋侍郎点头,瞪着宋依的神情满脸不耐烦。 “没错,去什么公堂?你想拿回你娘的嫁妆,你母亲和妹妹也答应了给你。 你还要闹什么?非要逼死我们全家人吗?” 宋依咬了咬牙,寸步不让。 “我要拿回亲娘的嫁妆,也要堂堂正正地拿回去,谁也别想泼脏水给我。 今日我们必须要验明这赠与书的真假,否则谁也别想离开。” 宋侍郎火冒三丈。 “你!冥顽不灵的混账玩意儿,为父已经三番两次退让,你却如此不知好歹。 如此不孝不悌,我今日非要施家法教训你不可。” “来人,取藤条来。” 他怒声吩咐下人。 听到藤条二字,宋依忍不住身子颤了颤,脸色有些泛白。 李南柯也想起那日的事,小脸一变,下意识张开双臂,拦在了宋依前面。 却没料宋依比她还快一步,紧紧拽住了她。 然后抬头看着宋侍郎,红着眼一字一句道:“今日即便是死,我也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只要你打不死我,我就一定会去衙门。” 宋侍郎没料到宋依竟然倔强至此,一时怒火直冲天灵感,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那我今日就打死你!” 话音落,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宋大人好大的口吻。” 人群散开,一个穿着紫色官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赵鸿。 再后面是探头探脑的紫苏,冲李南柯比了个手势。 李南柯刚才交代紫苏正是去御史台请一名老监察御史过来。 不仅汴京府衙门有积年老吏善于辨认证物,监察御史们长期收集资料,弹劾百官,也十分擅长辨认证物。 而且监察御史无断案之责,宋慧也没办法诬陷娘亲子女告父的罪名。 只是没想到紫苏速度这么快,才刚走出去没多久,御史就来了? 看着紫色的官服,来的还是御史台的最高长官,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这一嗓子,令宋侍郎的脸也变了。 下意识想反驳,看清来人是谁,脸色更加难看了。 对方是御史大夫,官职还比他高,只能硬生生压着火气解释。 “家里孩子不懂事,让黄大人看笑话了。” 重重点了点家里二字,暗示这是他的家事。 黄御史哼了一声,不满地斜睨了赵鸿一眼。 “你邀请本官过来,就是为了见证你岳父大人的威风?” 赵鸿脸色十分难看,不停地用眼神询问宋慧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今日送岳父去寺庙苦修吗? 今日是他陪着上峰上街取匿名状,借这个时机,他特意提了一嘴儿,目的是在黄御史面前留个好印象。 没想到黄御史听了,还赞了一句岳父能够时刻自省,令人钦佩。 他立刻邀请黄御史过来喝杯茶,然后再送岳父离开。 想着借这个机会,让自己和岳父在黄御史跟前刷一下好感,毕竟自从上次李慕的事过后,黄御史一直没给他好脸色看。 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情形。 “到底怎么回事?” 他压低声音质问宋慧。 宋慧刚想说话,宋依上前一步,率先开口。 “我这里有一张字据,能不能请御史大人帮忙辨认一下是不是八九年前的东西?” 宋慧心中一沉,想上前阻止。 宋依却快了一步,将手里的赠与书递给了黄御史。 黄御史接到手里,搭眼一扫,脱口而出。 “好丑的字,咦?这字好熟悉,好似在哪里看过。” 一句话说得在场的三个人脸色都僵住了。 宋依是纯粹汗颜,毕竟她以前的字确实就是这么丑,是嫁给李慕以后,日日临摹他的字迹,才好了不少。 宋慧则是心虚。 赵鸿撇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又看了一眼宋慧,顿时反应过来。 这字迹与上次交到御史台,宋慧模仿宋依写的求救信字迹一样,又是宋慧写的。 他暗暗瞪了宋慧一眼,连忙伸手。 “不敢劳烦大人,要不还是下官来吧?” “不用!” 黄御史身子一转,避开了他的手。 然后将纸对着太阳照了一下,开口道:“墨色浮于表面,渗透不自然,墨色层次单一,别说八九年,这字据连三个月都没有。” 宋慧和宋侍郎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宋侍郎,声调忍不住拔高了两分。 “黄大人你再好好看看。” 黄御史吹胡子瞪眼睛。 “什么意思?怀疑本官眼力不行?笑话,整个御史台就属本官眼力最好。 那些积年的字据,本官搭眼一看,上手一摸,就知道是哪年的。” 他晃了晃手上的赠与书,冷哼。 “还有这纸,是徽州澄心堂纸,但里面加了山椒果汁,韧性更好,是两年前的新品。 八九年前,市面上可还没有这种纸呢,这谁啊,造假都不知道造得像一点吗?简直愚蠢!” 宋依谢过黄御史,从他手里接过赠与书。 朝着宋慧脸上晃了晃,心口积压的郁气总算散去不少。 “黄大人的鉴证,妹妹可服气?” “我说过,我从没写过什么赠予书,所以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我今日必须要堂堂正正拿回我亲娘留下的嫁妆,谁也不能阻拦!” 宋慧的脸涨得通红,偏偏又不敢反驳黄御史。 谁叫对方可是她丈夫的顶头上峰。 想发火又没办法发,只能生生憋着,一张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白。 绿了吧唧,蓝哇哇的,就像便秘了一眼,别提多难看了。 第81章 先给钱吧 黄御史的话,加上宋依这番话,瞬间就取得了围观百姓的信任。 众人一脸不齿地看着宋慧,宋侍郎和章氏,神情气愤。 “没想到赠与书是假的,拿着一张假的赠与书还说得信誓旦旦,真是好大的脸。” “呼,好险,差点就被他们骗了,冤枉了宋家大姑奶奶。” “人家亲娘留下的嫁妆也敢抢占,夭寿哦,不怕天打五雷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让宋侍郎,章氏和宋慧的脸色越发难看。 宋依冷冷看着宋慧,质问道:“这赠予书是不是你模仿我以前的笔迹写的?” “不是。” 宋慧目光微闪,下意识否认。 宋依冷呵。 “是吗?你母亲都不知道赠予书的事,你一来就提起了赠予书,你的丫鬟进去就拿出一份赠予书来。 宋慧,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我以前的笔迹只有你能模仿,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不要把别人都当傻子。” “你说赠与书不是你写的,你敢发誓吗?用你夫君的前程,你敢吗?” 宋依倏然抬手,指着赵鸿,又往天上指了指。 “人在做天在看,小心发毒誓会应验。” “我.....”宋慧脸色一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鸿脸色微沉。 “姨姐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她若问心无愧,发誓自然不会应验,倒是妹夫这般急切,莫不是妹夫也参与了其中?” “你这是胡乱攀扯。” “哦?妹夫若不知情,那就是宋慧一个人做的了?” “你!” 赵鸿脸色铁青地瞪了宋慧一眼。 宋慧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赠与书这件事是从她嘴里说出去的,现在她辩无可辩。 重生以来,宋慧对所有事都能淡定从容。 这是第一次,她觉得事情正在失去自己的掌控。 一旁的黄御史听了几句,大概就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双眼睛顿时变得油绿油绿的,格外亮堂。 正愁今日不知弹劾谁呢,啧,这不就有了! 他先是捻着胡须,对宋侍郎道:“教妻无方,纵容继室和女儿霸占原配留下来的嫁妆。 宋诚,你自家内宅乱成这样,亏你还是礼部侍郎,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 今日所见,本官会如实奏明陛下。” 宋侍郎脸色大变。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当即上前一步,拱手放低了姿态,“黄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借不了,根本借不了。” 黄御史双臂交叉胸前,严词拒绝。 “本官绝不会接受任何私下的贿赂,宋侍郎有这个事件,还不如想想怎么去和陛下辩解。” 宋侍郎...... 一股巨大的恐慌袭击了他。 别的御史弹劾尚且能说是捕风捉影,可黄御史是御史台一把手,他的话在陛下那儿相当有分量。 何苦黄御史还是亲眼所见,这一道弹劾奏折送上去,只怕他的仕途就要到头了。 黄御史没理会宋侍郎,又转头一脸失望地对着赵鸿叹气。 “赵御史,内帷不修何以修庙堂啊?尊夫人行事,啧.....” 赵鸿面皮颤了颤,脸上又是羞惭又是懊恼,还夹杂着两分愤怒。 咬牙弯腰施礼。 “让大人见笑了,下官回去一定好好教导。” 说罢,狠狠瞪了宋慧一眼。 “还不跟我回去?” 宋慧拢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都没有察觉到疼。 垂着头赶着赵鸿想离开,却被宋依扯住了袖子。 “不行,你还不能走,我娘的嫁妆一半在你名下,今日你必须要还给我。” 宋慧下意识挣脱宋依。 “你松开。” “我不松。” 宋依用力拽着宋慧,转头看向黄御史。 “还请黄大人帮忙做个见证,陪我们一同去衙门办理过户。” 黄御史捻着胡须。 “好好好,本官既然参与了进来,少不得做个见证。” 又转头扫了宋侍郎一眼。 “宋大人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还打算继续占着你闺女的嫁妆?还是说霸占嫁妆这事,本就是你的主意。” 宋侍郎脸色一变。 “当然不是,是这无知蠢妇行事恶毒,我也是今日才知此事。” 一旁的章氏满脸憋屈,下意识想反驳,却被宋慧硬生生扯住了。 宋慧暗暗摇头,示意母亲先忍下此事。 此时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章氏无奈,只能生生顶住了这口锅。 黄御史撇撇嘴。 “被自己枕边人瞒了这么久,宋大人看起来不太聪明。” 宋侍郎一肚子气在胸口乱窜,气得几乎呕血。 却也只能生生忍着。 不太聪明总比霸占原配嫁妆来得好听一些。 强忍着气冷冷撇了宋依一眼,“走吧。” 宋依准备要走,手忽然被扯了下。 她低头,对上女儿李南柯晶亮的葡萄眼。 李南柯踮着脚尖,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娘亲,你忘啦?还有盈利。” 宋依恍然。 确实,险些把这件事给忘了。 幸好有女儿提醒。 她起身道:“且慢,还有一件事。” 宋侍郎神色阴鸷,“你又想做什么?” 宋依道:“我娘的嫁妆在宋家这么多年,我未出嫁时的盈利也就算了,算作孝敬父亲的了。 自从我出嫁到现在,近九年的时间,这九年的利润,今日也一并结算给我吧。” 她顿了顿,接着道:“九年,十间铺子,给我十万两好了。” 章氏惊呼。 “十万两?你怎么不去抢?” 宋依:“我不懂怎么抢,你占便宜手段多,教教我?” “你!” 宋依不理会她,有些忐忑地看向黄御史。 “黄大人,十间铺子,一百亩良田,九年的利润,我一共要十万两,不多吧?” 这个数字是她和李南柯在家里商量过的。 虽然可儿信誓旦旦保证这个数目不多,但宋依没当过家,没做过生意,心中着实没有概念。 黄御史捻着胡须在心里盘算片刻,摇头。 “这个价钱很公道了。” 宋依松了口气,转身向章氏和宋慧伸出手。 “先还钱吧。” 章氏和宋慧脸色都长成了猪肝色。 章氏下意识看向宋慧。 她昨日才将自己名下所有铺子里能懂得的银钱全都抽调出来,交给宋慧去买粮。 银钱现在都在宋慧手里了。 宋慧手里确实有钱,章氏给她的,加上她的银钱,一共凑了十二万两。 她准备全部用来买粮的。 如今宋依张口就要十万两,这等同于是在割她的肉,喝她的血,抽她的梯子! 第1章 南柯一梦 “娘亲快醒醒,咱家就要被抄了!” 稚嫩软糯的童声打破了安平侯府后院的宁静。 李南柯白净的小脸上满是泪,声音夹杂着恐惧,小手推着睡梦中的娘亲。 宋依茫然睁开眼,带着美人初醒的慵懒感,看到女儿哭得一抽一抽的,本能轻轻拍了拍她。 “可儿这是又做噩梦了?别怕,娘亲在。” 女儿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后,便一直噩梦不断,短短几日,圆圆的小脸都瘦了一圈。 宋依心疼地将女儿抱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抚。 “别怕,梦都是假的,成不了真。” 李南柯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听到这话小身子不可抑制颤抖起来。 “不,梦是真的。” 她梦到自己生活的世界原来是一个话本,话本的名字是《换亲后我走上了巅峰人生》。 书里的女主叫宋慧,是她的姨母。 前世姨母宋慧仗着亲爹宠溺,嫁给了安平侯府世子,却惨遭抄家流放而死。 而她的娘亲宋依嫁给寒门书生,却年纪轻轻就成了宰相夫人,风光无限。 一朝重生在选亲当日,这一次姨母毫不犹豫地选择换亲,嫁给了寒门书生。 而娘亲嫁给侯门世子,成为姨母风光人生的对照组,承受抄家流放,被虐待凄惨而亡的命运。 在话本的世界里,侯府被抄家问罪,全家人流放黔州时,她才八岁。 流放第一天,他们就被克扣干粮,罚跪,遭到各种毒打。 流放第二天,祖母为了护着她被活活打死,鲜血吐了她一身。 祖母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 流放第三天,那些天杀的衙役盯上了娘亲。 他们把娘拖进了草丛里。 她那位平日里风流纨绔惯了的爹疯了一样,抓着衙役厮打。 却被几个衙役围在中间,打得奄奄一息。 然后那群畜生当着爹的面,把她也拖进了草丛里。 是娘拼死护住了她,娘说孩子才八岁,太小了。 娘用自己的身体换下了她。 那群畜生凌辱了娘,然后又当着她们的面将只剩下一口气的爹凌虐而死。 漫长的流放路上,娘一次次被拖进草丛里。 只为了换她能平安活着。 一直到了黔州流放地,娘再也承受不住,自尽而亡。 而她转手就被那些收了钱的衙役卖进了青楼,遭受了无数毒打后艰难长到及笄后,被那个残忍暴戾的男人买走了初夜...... 她本不信,但是她梦中的事都得到了验证! 第一次,她梦到祖母心爱的猫突然死了,第二天那猫竟真的死了,祖母还卧床了几天。 接着她又梦到连日下雨,家里的湖水位暴涨,险些淹了后花园,冲出来很多鱼。 谁知梦里的事情又真实发生了。 想起梦里经历的凄惨情形,李南柯忍不住浑身颤抖,额头又有冷汗渗出。 “可儿乖,娘陪你再睡会。” 宋依的声音打断了李南柯的思绪,她用力扯着娘亲的手,使劲晃着。 哭着道:“娘亲,不能再睡了,我说的都是真的,天一亮禁军就要来抄家了!” 她从噩梦中惊醒,被丫鬟提醒才知,今日竟是中秋,全家被抄家流放的日子。 时间就要来不及了。 “哦,抄家啊,知道了,好吓人哦。” “你再睡会儿,睡醒了娘亲再陪你聊抄家的事儿。” 宋依帮女儿擦去脸上的眼泪,掀开被子就要将她塞进被窝。 哄小孩子一般的温柔语气,很明显根本没将她说的话当回事儿,只当她年纪小,被噩梦吓得说胡话呢。 李南柯又急又慌,眼泪掉得更快了,刚擦完眼泪又流了一脸。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屋里的摆设开始清晰起来。 天开始亮了。 她仿佛已经听到禁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扑向侯府大门。 心里知道眼下不是哭的时候,瘪着嘴忍着哭腔。 小腿儿一蹬,在娘亲怀里直起身子。 两只手用力捧着娘亲的脸,让她看着自己,顶着满脸的泪,说话却比刚才冷静清晰。 “娘亲,我在梦里都看到了,爹爹被人举报贪墨,咱们家真的被抄家流放了。 祖母,爹爹都死在流放路上,我们全家人被欺负得好惨好惨......” 想起梦里经历的凄惨痛苦,她整个人浑身都颤抖起来,声音急促而尖锐。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传来震天响的拍门声。 李南柯望着外面已经亮起来的天,心底泛起的绝望几乎将她淹没。 来不及了…… “宣王奉旨抄家,所有人立刻出来!” 伴随着一声厉喝,安平侯府的大门被打开了。 一顶朱红色的宽敞轿子停在前院,抄家的禁军犹如猛虎一般冲了进来。 一阵慌乱后,侯府所有人被赶到了前院。 禁军呼啦啦站了一院子,个个腰里别着刀,神色肃然。 传旨太监声音尖利。 “经查,安平侯世子,户部仓部司郎中李慕贪墨银钱,以次充好,陛下有旨,全府查抄,不得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侯府众人被驱赶进前院的偏厅。 传旨太监对轿子里的人低声说了两句。 片刻,轿子里传出一个字,冰冷如刀。 “抄。” 禁军立刻分散开冲向不同的方向,开始抄家。 偏厅内,气氛压抑而又沉重。 李南柯的祖母安平侯夫人本就生着病,听到抄家的圣旨,两眼一翻就晕了过去。 直接被人抬进了偏厅。 二婶孙氏坐在角落里,搂着一对儿女,神色仓惶,不停念叨着天要塌了。 李南柯靠在娘亲宋依怀里,圆润白净的小脸皱皱巴巴。 眼前的一切和她梦到的情形一模一样。 爹爹是户部仓部司郎中,负责管理户部仓库。 有人举报爹爹贪污受贿,将州府进贡的次品直接入了库。 在大楚,贪污受贿轻则抄家流放,重则砍头。 眼下抄家的圣旨如同一把刀,已经横在了脖子上。 李南柯小小的身子打了个寒颤,眼珠子滴溜溜转着。 不行,要赶快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还没理出头绪,就听到祖父安平侯气冲冲的声音。 “那个逆子在哪里?” 宋依抱着女儿,手一直在颤,眼泪犹如断线的珠子一般。 一会儿想着闺女的梦竟然成了真的,女儿梦到抄家就真的来人抄家了。 一会儿又想着真抄家了可怎么活,脑子里乱成了一团。 听到公公的责备,整个人哭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爹爹这个时候应该在御史台,御史台查了案子禀报陛下,才会来抄家。” 一道清脆稚嫩的声音说道。 安平侯转头看过来,见说话的是李南柯,不由眉头一皱。 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小孩子家知道什么,一边待着去,别在这里碍事。” 但李南柯的话却让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低声问宋依。 “我记得你妹夫调任御史台了?” 宋依正哭得伤心,茫然地想了想,点头。 安平侯压低声音道:“你写封求救信,一会儿我打发个机灵的人从后角门狗洞钻出去,把信送给你妹夫。 你妹夫是御史中丞,如果能帮着活动一二,这件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宋依眼睛一亮,仿佛一下子找到救命稻草。 对啊,妹妹宋慧向来与她关系最好,妹夫的恩师是当今右相大人。 若是他们能帮忙,夫君一定会没事的,抄家的危机也能解决。 安平侯仔细叮嘱宋依。 “你在信中一定言明,若他们能助咱们全家脱罪,定会重谢。” 宋依点头。 “妹妹妹夫都是极好的人,见到信一定会想办法救咱们家,事不宜迟,我这就写信。” 李南柯一把抱住宋依,急切道:“娘亲,不能给姨母写信!” 第2章 救命稻草 “可儿别闹,这是唯一能救咱们全家人的办法。” 宋依虽然着急,却还是和女儿解释了一句。 李南柯仰头看着娘亲,抓着娘亲的手有些颤抖。 在梦里,他们最终被流放就是因为娘亲写的这封求救信。 全家人将姨母姨丈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却不知爹爹被陷害贪墨,幕后主使本就是姨母姨丈,又怎么可能会救他们一家人? 姨母一直嫉恨娘亲,重生换亲后随着姨丈外放几年。 前些日子姨丈才调任回京,却只是在御史台做个五品的监察御史。 姨母为了丈夫晋升,便怂恿姨丈举报父亲贪墨。 梦里姨丈在收到这封求救信后,转头便直接呈到了陛下面前。 信里那句:若能帮助脱罪,全家当委以重谢,更是被当成了爹爹行贿的确凿罪证。 陛下一怒之下,直接下旨将侯府全员流放黔州。 而姨丈也因为这大义灭亲之举,连升两级,从御史台直接调到了吏部。 她不能再让姨丈踩着他们全家人的血升迁。 所以要救全家人,第一件事就是先阻止娘亲写这封求救信。 李南柯拉着宋依的手用力往下拽,示意她弯下腰来。 踮起脚尖凑到娘亲耳边,往外指了指,小声道:“娘亲你看我的梦是不是成了真的?” 宋氏一愣,下意识顺着女儿的小手往外看去。 院子里,不停有禁军抬着箱笼或者摆件跑回来。 片刻功夫,院子里已经堆满了侯府的东西。 她脸色一白,想起禁军来之前女儿抱着她哭喊说梦到要被抄家了。 眨眼间就真的被抄家了。 李南柯接着小声说:“娘亲,我在梦里还看到姨丈把你写的求救信交给了陛下,陛下一怒之下,就把咱们家流放了。 姨丈根本不会救我们,所以这信绝对不能写。” 宋依浑身一颤,脸都白了。 攥着李南柯的小手,神色迟疑。 “会不会是你弄错了,从小到大你姨母对我都很好,你姨丈也是热心仗义的人,怎么会不救咱们?” 并不是不相信女儿,而是眼下向妹夫求救是唯一的希望。 宋依不想放弃。 李南柯见娘亲没有再说梦是假的,只是神情犹豫。 便决定再加重梦的可信度。 “我在梦里梦到一个特别慈祥的神仙婆婆,这些都是神仙婆婆告诉我的,神仙婆婆不会弄错的。” 宋依向来信佛,一听神仙婆婆,她手里的笔顿住了。 安平侯急不可耐地催促。 “宋氏你在磨蹭什么?还不赶紧写信?” 宋依迟疑,犹豫要不要将女儿梦到神仙婆婆指点的事儿说给公公听。 李南柯抢先一步开口。 “前几日姨丈来家里的时候,看上了爹爹珍藏的字画,爹爹不肯割爱,姨丈走的时候好生气呢。 咱们现在写信去求救,只怕姨丈不肯帮忙。” “而且我相信爹爹没有贪污,一定是有人陷害爹爹,咱们巴巴地写了求救信,倒显得心虚了。” 宋依见女儿只字不提梦里受到神仙婆婆指点的事,便也将此事咽了下去。 可儿能受神仙婆婆指点,是她的造化。 神仙都讲究天机不可泄露,这事儿还是不说的好。 宋依点头附和着女儿的话。 “公公,可儿说得在理。” 安平侯皱眉。 “一副字画而已,你妹夫才华洋溢,心胸开阔,岂能那等小气之人? 若是真能救我们家,别说一副字画,十幅字画都能给他。” “还有,不要说有人陷害那个逆子,怎么人家不陷害别人,偏就陷害他?” “宋氏,别磨蹭了,赶快写信。” 宋依声音虽然怯怯的,但却没动地方。 “公公,儿媳觉得可儿的话有道理。” 安平侯浓眉倒竖,脸色铁青。 “简直荒谬!她一个八岁的小丫头懂什么?眼下刀都悬在头上了,还不赶紧想办法。 不管你妹夫能不能帮着转圜,写了信总有希望,难道让全家人在这里坐着等死?” “这信你不写,我来写。” “让开,别杵在这儿碍事。” 安平侯性子急躁,单手拎开了站在桌案旁的李南柯。 李南柯狼狈地跌坐在地上。 “可儿。” 宋氏白着脸,弯腰扶起女儿。 “摔疼了没有?” 李南柯乖巧地摇摇头,见安平侯已经提起笔迅速书写起来。 祖父性子急躁又执拗,他认定的事情谁也没办法说服他。 这封信要是真送出去,爹爹的罪就彻底坐实了。 眼看着安平侯已经将信写好,揣在怀里走向后窗,打算从后窗悄悄翻出去找人送信。 李南柯眼珠子转了转,小手合成圆,拢在嘴前。 深吸一口气,清脆的声音响彻整个偏厅。 “祖父,后窗下没人看守,快跑。” 偏厅门口把守的一名禁军大步跑进来,手里的腰刀一横,对着半条腿已经爬上窗棂的安平侯大吼。 “干什么呢?老实点。” “加派几个人去后窗下把守。” 唯一的求救门路被堵死了。 安平侯阴沉着脸退回来,抬脚狠狠踹向李南柯。 “死丫头。” 李南柯似乎早有防备,小身子往后一退,闪到了那名禁军身后。 小手紧紧拽着对方的衣衫,装作一副害怕至极的模样。 “叔叔救我。” 禁军留着满脸的络腮胡,闻言眉头皱了下。 低头打量着身边的小姑娘。 小丫头身高才到他腰间,长得白净粉嫩,圆圆的眼睛犹如葡萄一般清澈透亮。 长得这么可爱,可惜是个傻的。 安平侯刚才分明就是想跑出去求救,没想到被自己的傻孙女一嗓子给喊露馅了。 络腮胡叹息一声,将腰刀往前一横,逼退了安平侯。 “老实点坐着去,再有动静,别怪我不客气。” 安平侯悻悻蹬了一眼李南柯。 “死丫头,若全家人因为你爹和你被遭罪,我第一个打死你。” 李南柯悄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丝毫没将祖父的痛骂放在心上。 祖父向来不喜欢爹爹,也不喜欢她。 只要不写信向姨丈求救,爹爹的事就肯定有转圜的余地。 见络腮胡禁军站在门口守着,她连忙跑到了宋依身边。 宋依神情惶恐,眼泪就没停过。 唯一能想到的求救办法不能用了,她现在满心仓惶。 看到女儿,眼睛一亮,拉着女儿到怀里,急切地询问。 “你快告诉娘亲,神仙婆婆有没有指点你怎么救全家?” 在梦里,全家都被流放了,自然是没救成。 她不敢把这些话告诉娘亲。 娘亲向来胆子小,只怕会吓得直接晕过去。 但也不是没有机会救。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看向院子里停着的朱红轿子。 第3章 唯一生机 李南柯抬头看着娘亲,小脸十分认真。 “娘亲你相信爹爹贪污吗?” 宋依下意识摇头。 夫君性情疏阔,一向视钱财如粪土,怎会贪污? 李南柯道:“陛下现在只是下旨抄家,多半是要根据抄家的结果再决定怎么处置咱们。 既然爹爹没贪污,那家里肯定搜不出赃银或者赃物来,对不对?” 宋依的眼睛亮了亮,看着女儿的目光一时有些怔忡。 这孩子自小可爱淘气,平日里惯会撒娇耍赖,但此刻说话却条理清晰,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一般。 果然是得了神仙婆婆的指点。 宋依慌乱的心神渐渐平稳下来。 李南柯转身到旁边的桌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吹干纸上的墨,将信对折,拿给宋依。 贴着宋依的耳朵小声说了几句话。 宋依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院子里停着的朱红色大轿。 “啊?这.....也是神仙婆婆给的指示?” 李南柯一脸肯定地点头,目光看向那顶轿子。 从抬进来以后,轿子里的人就没出来过。 微风掀起轿帘一角,露出一截红衣下摆,红得刺目。 轿子里隐约传出两声虚弱的咳嗽声。 她知道轿子里坐着的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幼弟宣王。 宣王与陛下年龄相差二十七岁,是自幼被陛下养大的,陛下对其可谓宠溺至极。 因宣王体弱,陛下亲自下令打造了这顶朱红色的大轿子,听说轿身都是用金丝楠木打造,里面冬暖夏凉。 宣王今年刚满十二岁,陛下就将禁军划给了他,以少年之姿统领五万禁军,可谓荣宠之至。 陛下年近四十,膝下仍无子嗣,又不肯让宗室过继,朝臣们私下都说陛下打算百年后让宣王继位。 李南柯想着梦里的情形,小声道:“娘亲,神仙婆婆说了,要想救爹爹,救全家,宣王是咱们唯一的生机。” 听到唯一的生机几个字,宋依浑身一颤,压下心头的恐惧,起身走向门口。 将女儿折叠好的纸递给了络腮胡。 “烦请将这封信呈给王爷。” 络腮胡满脸警惕。 “休想贿赂我们王爷。” 宋依连忙摆手,按照女儿给的提示,小声道:“不是贿赂,里面有王爷最关心的事。” 络腮胡神情一凛,接过信丢下两个字。 “等着。” 然后转身走向轿子。 安平侯气得跳脚,指着宋依,想骂又不敢高声,只能压着用气音低吼。 “蠢货,宣王残暴乖戾,冷漠狠毒。上个月还下令诛了柳御史九族。 你向他求救,他说不定直接让人把咱们都砍了。” 宋依浑身紧绷,想想宣王的性子,心底也有些绝望。 可是闺女说神仙婆婆给的指示就是求宣王,她相信神仙婆婆,也相信女儿不会撒谎骗她。 安平侯额头青筋直跳,转头看到那络腮胡将信递进了轿子里。 不过片刻,轿子里就飞出一堆碎纸片,雪花似的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宋依看到了轿子里飞出来的纸片,整个人脸色苍白,下意识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拧着眉头,小脸皱皱巴巴。 是她写得太简单了,宣王没看懂吗? 安平侯看到络腮胡大步朝偏厅走过来,脸色难看至极。 “看看,我说什么?宣王怎么可能会救我们?” “李南柯,别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你的主意,你和你那个混账爹一样,这是要害死全家啊! 我这就打死你向宣王赔罪。” 宋依紧紧抱着女儿。 “公公要打要骂,冲我便是,别吓唬可儿。” 安平侯死死瞪着母女俩,额头青筋跳动。 “你们俩闯的祸自己收拾,若是收拾不了,我立刻便打死这个死丫头。” “吵吵什么?” 络腮胡黑着脸用腰刀又一次敲了敲门,走进来。 安平侯吓得浑身一激灵,连忙道:“刚才的信是他们母女俩自作主张写的,与我们没有关系。” “叔叔,王爷是要见我娘亲吗?” 李南柯仰头看着络腮胡,圆圆的眼睛里盈满了期盼。 络腮胡低头她灵动清澈的大眼睛,心道小丫头看起来似乎也没这么傻。 他淡淡看了一眼安平侯,点了点头。 “王爷请宋夫人过去。” 安平侯冷笑,“我就说王爷怎么可能......什么?王爷要见你!” 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络腮胡的话,安平侯惊得差点跳起来,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他不可置信地扭头看向院子里的朱红大轿。 宣王怎么可能会见宋氏? 一定是叫宋氏过去当面处置了她。 安平侯神色警惕,“赶快去向王爷赔罪,休要连累我们。” 宋依听到宣王要见她,本来松了口气,听到这话又吓得浑身一软。 想起宣王平日的为人,慌得眼泪又要下来。 下意识看向女儿,“可儿......” 李南柯知道娘亲害怕,可是没办法,这一趟必须得要娘亲跟着。 她其实更想自己去和宣王谈。 奈何她眼下只有八岁,一个八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没有足够的可信度。 她抬起头看着络腮胡,咧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米牙,腮边出现两个梨涡。 “叔叔,我能陪娘亲一起过去吗?拜托你了叔叔,可儿很乖的,不会乱说话,也不会乱来。” 她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络腮胡。 这般可爱的模样令络腮胡心底泛起一抹怜惜。 小丫头长得软软糯糯,可惜命苦啊。 运气好直接被砍头处死还能落个痛快,运气不好就是流放,流放路上的痛苦折磨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罢了,一个小丫头,王爷应该不会怪罪。 “走吧。” “多谢叔叔,叔叔真是一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李南柯眼睛一亮,转头拉住宋依的手。 “娘亲,咱们快去,别让王爷久等了。” 拉着宋依的手再次示意她弯腰,踮起脚尖凑过去,低声耳语。 “娘亲一定要记住可儿刚才说的话,能不能救爹爹,就看你了。” 宋依深吸一口气,母女俩牵着手走向那顶朱红色的轿子。 近了才发现轿子竟然比马车看起来还要宽大。 轿子四周各悬着一颗硕大圆润的夜明珠,珠子周围镶了一圈红宝石。 红白映衬,格外好看。 就连轿帘都是用上等的雪蚕丝织的,轻柔飘逸。 果然和梦中见到的一样奢侈华贵。 李南柯的目光从夜明珠上收回,心里小小感慨了一下。 随着宋依下跪行礼。 “宋氏拜见王爷。” “李南柯拜见王爷。” 轿子里传出来两声轻咳,随后传来一道冰凉的声音。 第4章 丫头命苦 “进来。” 那声音冰凉至极,犹如冷风刮过一般,令人后背生凉。 宋依紧张的手都颤起来。 李南柯轻轻晃了晃她的手,冲着她甜甜一笑。 她生得圆润可爱,一笑唇边出现两个梨涡。 然后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天上。 宋依看懂了,闺女这意思是说神仙婆婆指点了她,她在呢,一定能行。 莫名的,她紧绷的心弦就松了两分。 掀开帘子弯腰进了轿子。 李南柯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轿子里面比想象中的还要宽敞。 地上扑了一层厚厚的白狐皮毯子,正中间放了一只半人宽的小榻,旁边放着一只精巧的小几。 小几上摆放着精致的茶盏与香炉,香炉中燃着香,香气缭绕,清幽高雅。 旁边躺着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狗。 看到外人进来,大狗倏然支起两只前腿,全身毛发竖起,嗖一下就朝着她们扑了过来。 宋依尖叫一声瘫软在地,下意识将闺女紧紧抱在怀里,想用自己的后背护住李南柯。 谁知那狗快得出奇,一只大爪子摁住了宋依的手臂,整个脑袋直接扑在了李南柯身上。 琥珀色的眼睛瞪着李南柯,嘴一张,露出凶狠锋利的牙齿,发出凶猛的吼叫。 下一刻张着大嘴就咬向李南柯的小脸。 “不要。” 宋依吓得几乎晕厥过去,拼了命地伸手去推大狗。 下一秒却看到那只原本凶猛异常的大狗却将脑袋在李南柯脸上蹭了蹭,眼睛眯成了弯弯的缝。 甚至还摇了摇雪白的尾巴。 李南柯被它蹭得痒痒,发出咯咯的笑声。 在梦里,她曾陪这只狗玩过很多次。 大狗最喜欢用脑袋在她怀里和脸上蹭。 她还知道它的名字叫...... “雪鹰!” 斜躺在小榻上的小小少年发出一声冷冽的呼唤,嗓音中蕴含杀机。 雪鹰低低呜咽一声,撤回蹭得欢快的脑袋,脑袋蔫蔫地趴回地上。 小少年冷哼一声。 “带下去,罚它两天不许吃肉。” 雪鹰呜咽一声,发出委屈的低吼。 络腮胡轻手轻脚进来,将委委屈屈的大狗带出去。 离开前忍不住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南柯。 小丫头果然命苦,好好的招惹雪鹰做什么。 雪鹰除了王爷从不亲近任何人,突然亲近小丫头,定然是小丫头使了心机。 王爷估计得杀了小丫头。 李南柯没注意络腮胡可怜的目光,她正在悄悄打量在榻上斜躺的小小少年。 宣王沈琮。 今年十二岁,正是男孩子最活泼调皮好动的年纪。 他却拥着厚厚的白狐披风,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一头乌发柔顺地披散在身后,整个人身上没有一丝鲜活气息。 此刻少年正冷冷看着她,双眸狭长,眼神仿若千年寒冰,不带一丝温度。 目光就像是看死人一般,漠然又无情。 原来这就是沈琮少年时的模样啊,梦里沈琮将她从青楼买下时,她已经及笄了。 那个时候沈琮年近二十,看起来似乎比现在还要冰冷暴戾。 可是这样一个人,在梦里最后却因为她死得那样惨。 李南柯心里莫名难受,连忙垂下眼扯了扯娘亲。 宋依尚未从惊吓中回过神来,眼泪眼里打转,可想起女儿的交代,又死死咬着牙,不让眼泪落下来。 “王爷,臣妇想......” “想同本王谈条件?让本王救你全家?” 沈琮打断她。 “本王从来不救废物。” “一家子蠢货,活在世上也不过是枉受苦难,早早死了是福气,何必挣扎。” 宋依倒吸一口凉气。 早听说宣王虽然年龄小,但为人油盐不进,现在看来不仅油盐不进,说话还能噎死人。 宋依紧张地看向女儿。 李南柯秀气的眉头皱了皱。 情形和她想的怎么完全不一样呢? 难道宣王没看清楚她在纸上写的内容? 还是说她写得太含糊了? 小小脑袋瓜正快速思索着该怎么做,就听到沈琮忽然开口。 声音比刚才还凉。 “不过你若能答应我一个条件,本王或许能给你一个机会。” “别说一个条件,十个条件,一百个条件都行,只要能救我夫君和全家。” 宋依慌慌张张地道。 沈琮苍白的嘴唇弯了弯。 “雪鹰平时最爱吃肥美鲜嫩的肉......” 目光落在李南柯白净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残忍嗜血的微笑。 “啊!” 宋依吓得瘫坐在地上,眼中隐忍多时的泪夺眶而出。 “用我的肉,只要王爷能救我夫君,我愿意喂狗。” 沈琮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舍不得孩子,那就滚吧。” 宋依只有李南柯一个女儿。 可儿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的命。 平时打一下都不舍得,怎么舍得让女儿去喂狗。 宋依满心绝望,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我愿意喂雪鹰,只要王爷肯为我爹爹申冤。” 李南柯忽然开口。 女童的声音稚嫩,但却清脆坚定。 一双圆圆的眼睛犹如黑葡萄一般,抬起头看着沈琮。 沈琮双眸微眯,眼中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光。 小丫头不怕他? “可儿不要!” 宋依双臂紧紧将女儿圈在怀里,试图爬起来往外走。 “我们再想其他办法,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 她宁愿自己死,也不会让女儿死。 李南柯努力探出脑袋,小手抹去宋依脸上的泪。 “娘亲不怕,王爷刚才不是罚雪鹰两天不许吃肉嘛,那说明我至少还能活两天啊。” 说着,轻轻用小手捏了一下宋依掌心的肉。 宋依心中一动,就看到女儿背对着沈琮,冲她眨了眨眼睛。 用极低极低的声音道:“娘亲先答应再说,我自有办法。” 宋依心中犹豫。 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宣王啊,她可不敢拿闺女的性命去赌。 李南柯又用脆脆的声音大声道: “两天的时间足够王爷查清楚爹爹的案子了,王爷那么厉害,说不定一天.... 不,半天时间就够了呢。” 沈琮耳朵动了动,喉间溢出一声轻嗤。 幼稚! 以为奉承对他有用? 李南柯安抚了娘亲,转头看向沈琮。 “我们答应了王爷的条件,王爷也会说话算话,给我们一个机会,对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写的那封信没有发挥作用,但现在沈琮肯和她们谈,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小丫头竟然会钻他话里的漏洞? 他倒要看看两天以后,小丫头怎么解决喂狗的问题? 沈琮冷呵一声,缓缓坐直了身子。 “李慕贪墨一案,御史台查证过的,人证物证确凿。” “你们为什么觉得李慕是冤枉的?是看面相吗?” 第5章 洗干净点 李南柯鼓了鼓腮帮子。 王爷说话可真气人。 但眼下也不是生气的时候,她连忙扯了一下宋依的手。 “娘亲,你不是说有办法能证明爹爹是冤枉的吗?” 宋依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这是闺女用命换来的短暂机会,她不能只顾着害怕,必须要抓住。 胡乱用袖子抹去一把泪,尽管声音还在颤,但还是将话说明白了。 “笔迹,王爷可以核对笔迹。” 沈琮眉头微挑。 “就这?愚蠢!陛下在下旨抄家前,已命御史台核对过,仓部司出入库的记录簿上是李慕亲笔签名。 与李慕平日在户部的签到薄上笔迹一致。” “本王已经给你机会说完,若是没有其他证据,就滚出去。” 沈琮眼中冷意沸腾,神情不耐,宣示耐心告罄。 仿佛再多说一句,就要派人将她们砍了。 宋依又紧张又恐惧,两腿发软,泪掉得更凶了。 她自幼便是这样,一害怕就会哭个不停,此刻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娘亲别怕。” 李南柯直起身子,双手紧紧搂着宋依的脖子,趁机在她耳边又说了几个字。 女儿的声音仿佛一剂定海神针一般,瞬间劈开她哭得混沌的脑子。 宋依连忙解下身上挂的荷包,抖着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来。 一个心形的东西,拆开来是一张纸。 “这是我夫君八年前写给我的......情诗,夫君平日里爱好风月,府里抄家也能抄出他的字画。 王爷可以核对....核对情诗与字画的笔迹是否一致,就可以证明我夫君八年来笔迹未曾变过。 再将字画与户部的笔迹进行比对,一定能发现问题。” 宋依哽咽着,磕磕绊绊却还是将话完了。 轿子内安静一瞬。 李南柯一直在打量着沈琮的神情,见他虽然神情不耐,却扫了一眼娘亲手里的纸。 她连忙将情诗接过来,上前两步,递到了沈琮面前。 沈琮伸出两根细长的手指,将纸夹了过去。 英挺的眉微微上挑,叫了一声。 “二风。” 络腮胡弯腰进来。 “抄完了吗?” “已经抄完,正在整理,准备装车。” “不用装了,派人守着。” 络腮胡没有丝毫疑问,显然已经习惯了令行禁止。 出去吆喝了一声。 沈琮斜斜睨了李南柯和一眼。 “还不滚?” 李南柯双眼一亮,忙不迭去拉宋依。 “娘亲,走了。” 宋依抹着泪又惊又喜。 “王爷......王爷答应我们了?” 李南柯应了一声,拉着娘亲往外走。 刚出轿子,身后响起沈琮冰凉的声音。 “且慢。” 她脚步一顿,转过头去。 轿子内沈琮斜斜躺了回去,目光一动不动盯着她。 宋依发出一声惊喘,下意识抱住了女儿。 王爷不能反悔吧? 沈琮静静打量着李南柯,漆黑的眸子没有一点温度。 “两日后,本王会派人来接你,记得洗干净一点,本王的雪鹰喜欢吃干净的肉。” 宋依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李南柯却咧嘴一笑,露出腮边的梨涡。 “好嘞。” 说罢,转身牵着宋依的手离开了。 沈琮的目光掠过她飞快的小短腿,片刻收回目光。 吩咐二风,“走吧。” 李南柯和宋依回到偏厅。 偏厅里安平侯看到两人安然无恙回来,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王爷竟然没杀你们?这怎么可能?” 下一刻想起更重要的问题,接着追问:“王爷都说了什么?是不是答应救我们全家了?” 正在哭泣的二少夫人也转头看过来,满脸期盼。 李南柯抿着小嘴儿没说话。 宋依一边抹泪一边点头。 “应.....应该是答应了吧。” “什么叫应该答应了?你就不会问清楚?你再去问问,什么时候能放了我们?” 安平侯不满的怒吼。 宋依脸一白,不敢反驳公公。 可想起宣王的样子,也没胆子再去问一遍。 事实上她脑子都现在都还像浆糊一般,一直想哭。 李南柯抬头指了指外面的轿子。 “王爷还没走呢,祖父自己去问问吧。” 安平侯脸色一变。 下一刻,院子里的人却忽然有了动静。 十二名禁军抬起轿子,直接离开了。 随行的禁军抬走了其中一个箱子,剩下一队禁军留守在院子里,看守抄出来的东西。 李南柯眼睛尖,看清被带走的那个箱子正是爹爹的字画。 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宣王既然带走了爹爹的字画,就一定会比对。 接下来她们能做的,只有等。 另一边,禁军抬着朱红大轿整齐划一走在街上,步履平稳,轿身不见一点晃动。 轿内传出沈琮冷淡的声音。 “去御史台。” 如影随形跟着轿子旁边的二风愣了下,连忙打了个手势,吩咐下去。 “转弯去御史台。” 又低声问:“王爷真不问问宋夫人,那信上写的毕竟是......” 轿内传出一声冷嗤。 “蠢!” “你真以为那信是宋氏写的?跟在本王身边这么久,还是蠢钝如猪。” 二风挠头,他背对着偏厅,确实没亲眼看到宋氏写信。 可王爷既然说不是,就肯定不是。 “那信是谁写的?属下把她抓来问问,肯定能问出咱们想知道的消息。” 轿内沉默片刻,再次传来声音。 “去调查一下李慕的女儿,本王要知道她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事儿。” 二风神情一凛,暗暗在心里为李南柯点了一根蜡。 小丫头蠢是蠢了点,但长得怪可爱的。 “那小丫头十分蠢笨,雪鹰应该是看她蠢笨好玩才亲近她的吧?” 他拐着弯为李南柯说情。 沈琮冷哼一声。 “蠢的是你!再敢多说一个字,去领十军鞭。” 二风立刻噤声,做了一个封口的动作。 小丫头虽然可爱,但他也很惜命! 安平侯府。 侯府众人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一整天。 安平侯夫人醒来了,整个人神情蔫蔫的,听宋依说了眼前的情形,只说了一句等吧,又昏睡过去。 宋依呆坐着,时不时抹泪。 二少夫人搂着一对女儿坐在角落里,悄悄从怀里摸出两块点心,塞给一对儿女。 又用身子挡住众人的视线,低声示意儿女,“快吃。” 李南柯看到了,撇撇小嘴儿,揉了揉小肚子。 她也饿了。 已经日头偏西了,她们整整一日没吃饭了。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紧接着一位身穿银红色绣缠枝牡丹的女子走了进来,笑着同禁军打招呼。 “几位军爷辛苦了,我是御史台赵鸿的家眷,带了些吃食来探望家姐。” 李南柯听到这声音,小拳头倏然攥了起来。 是她的姨母宋慧,书里的重生女主。 眼下她们没按照书里的剧情流放,姨母坐不住了! 第6章 戳穿姨母 宋慧说着话,笑盈盈地塞了个荷包给守在院子里的禁军小队长。 “得知侯府出现变故,实在是忧心,带了点吃食过来探望家姐,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小队长沉着脸拒绝了。 “王爷有规定,不许收受贿赂,夫人别害我。” 宋慧也不尴尬,收回荷包,落落大方地将食盒递过去。 “陛下也只是下令抄家,还尚未判决,应该可以允许家眷送点吃食吧? 只是街上买的一些点心,军爷可以随便检查。” 她说起话来不疾不徐,优雅从容,让人听起来并不反感。 禁军小队长看了她一眼,打开食盒仔细查过,方才放行。 宋慧道了谢,提着食盒快步进了偏厅。 人未到,带着哽咽的声音已经飘进来。 “姐姐吓坏了吧?妹妹来了,别怕。” “阿慧。” 宋依激动地迎出去,一把握住宋慧的手,眼泪簌簌而落。 她惊恐了一日,眼下听到妹妹安慰的话,紧绷的情绪又一次瓦解。 宋慧又安慰了两句,打开食盒,从里面取出两盘点心。 然后拿出一块递给李南柯。 “可儿饿坏了吧,快看姨母给你带了什么?是甜甜的栗子糕哦,今儿才烤的,快吃吧。” 李南柯接过栗子糕,抬头打量着宋慧。 她以前觉得姨母真好,优雅又自信,不像她娘亲,遇到事情只会哭哭啼啼。 可经历了梦里的种种,她明白了一个道理。 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看似软得犹如面团一般,只会哭哭啼啼的人却能以死相护。 而平日面面俱到的大好人却能笑着把她推进深渊。 捏着栗子糕的手有些用力,软糯的栗子糕瞬间被捏成了碎渣渣。 她回过神,转头看到宋慧正将另外一盘点心递给安平侯。 “侯爷和二少夫人想必也饿了吧,也是,姐夫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我们也都急坏了,何况是你们呢。 天大的事儿也得先吃饭,我带了些能裹腹的点心,侯爷别嫌弃。” 安平侯一脸感激,暗暗瞪了宋依和李南柯一眼。 “我就说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哪里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偏偏你们小鸡肚肠,放着眼前的活命机会不抓,偏要心比天高地去抓那天上够不着的太阳。 呵,也不怕自己没有那个命,被阳光刺瞎了眼。”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宋慧眸光微闪。 “侯爷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担心侯府出事,我们这些姻亲立刻要撇清关系? 这可就冤枉我们了,我们夫妇得知姐夫出事,都急坏了。 好歹我夫君如今在御史台当差,遇到事情总能有个往上的递话的,您说是不是这理儿?” 安平侯吃着点心冷哼。 “不是我们不想求你们,是有人说赵大人看上了逆子的一幅画,逆子不肯送,担心赵大人因此记恨。” “哎呦,这可真是冤枉我们了。” 宋慧捂着心口,一脸心痛地看着宋依。 “姐姐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夫君,他向来热情仗义,绝不是小鸡肚肠之人。” 宋依抹着泪,脸色涨得通红。 支支吾吾,“当时太着急了,又害怕又恐慌的,一时乱了心神。” 宋慧紧紧握着她的手。 “姐妹是用来做什么的?不就是关键时刻能伸手拉一把的人? 我的好姐姐啊,你糊涂啊,你不来找我们帮忙,怎么还去找别人?” 又试探着问她,“你们不会是求了宣王吧?” 思来想去,安平侯那话里的意思指的也只能是宣王。 宋依抿着嘴不吭声。 安平侯没好气地道:“可不就是宣王。” 宋慧惊呼,随后又掩嘴压住声音。 “姐姐你糊涂,宣王性子乖张又暴虐,小小年纪就敢弑母杀兄,怎么可能会对我们有怜悯之心。 怪不得我来的路上看到宣王轿辇朝着御史台去了,他定然是去审讯姐夫了。 听说宣王手下的人审讯手段十分狠辣,剥皮抽筋是常态,天啊,姐夫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呢。” “啊?” 宋依吓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下意识攥紧她的手反问。 “那怎么办啊?” “我夫君已经在想办法打点了,姐姐你听我说,你手里如今还有多少银钱?全拿出来去打点。” “银钱?家里哪还有钱啊?都被抄了。” “姐姐你的嫁妆铺子呢?这个时候你们也出不去,姐姐你把你的私印给我,少不得我替姐姐跑一趟。 趁着禁军还没查封嫁妆铺子,我先帮姐姐把铺子里能用的银钱都提出来。 有多少砸多少,好歹先把姐夫的命保下来,这个时候保命最要紧。” 宋依抽抽噎噎,脑子里被妹妹这一连串的话哄得浆糊一样。 下意识附和,“对对,保命最要紧。” 说着就要去解腰间的荷包。 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一下子握住她颤抖的手,紧接着李南柯清脆稚嫩的声音响起来。 “娘亲。” 李南柯扑进娘亲怀里,抬头可怜兮兮地瘪着嘴。 “娘亲我饿。” 宋依对上女儿的眼睛,浆糊似的脑子清明了一瞬。 下意识伸手去拿旁边的点心。 “姨母不是带了点心给你,快吃。” 目光触及到栗子糕,不由一愣。 宋慧眼见就要拿到宋依的私印,却被李南柯打断,心下有些不悦。 却还是耐着性子哄她。 “可儿乖,饿了先吃栗子糕,我和你娘亲说救爹爹的事呢。” 李南柯转头看着她,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大声道:“姨母忘了我和娘亲吃栗子就会起红疹,口唇肿胀的事啦? 姨母天天说挂念娘亲和可儿,原来是哄可儿玩呢。” 宋慧一愣。 宋依一滴泪还挂在眼角,目光在栗子糕和宋慧之间转了转,心里头有些古怪。 她自小吃栗子就会起红疹,女儿遗传了她,同样吃不得栗子。 这些事她不止一次和妹妹提起过,妹妹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了。 宋慧尴尬了一瞬,连忙笑着将两盘点心换了过来。 “记得,姨母怎么会不记得你和你娘都不能吃栗子,这不是刚才一着急弄错了嘛。” “喏,这盘梅花糕是可儿的,你和你娘吃这个。” 宋依眸光微闪,觉得浆糊似的脑袋好像又清明了一分。 她记得妹妹进来就先拿了栗子糕给可儿,还特别强调了是今儿才烤的。 不像是弄错的样子。 宋依默默松开了要去解荷包的手。 “姐姐,我刚才说的事......” 宋慧皱眉催促。 李南柯咽下嘴里的梅花糕,好奇地看着宋慧。 “姨母,你和姨丈都相信我爹爹是冤枉的吗?” 宋慧心下不耐烦,却还是强忍着点头。 “那是当然,正因为相信,才让你娘亲拿银子出来去救人,好孩子,亲戚之间就该互帮互助。 你快和你娘亲说说,让她赶快把私印给我,我们可儿也想让爹爹早点回来是不是?” 李南柯认真地点头,小模样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姨母说亲戚之间互帮互助是应该的,那姨丈直接帮爹爹不行吗?怎么还非得要银子呢? 没有银子,姨丈就不肯帮忙救爹爹了吗?” “啊,我明白了,姨母和姨丈原来是想要银子!” 第7章 剧情不对 李南柯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响亮。 宋慧吓了一跳,下意识想伸手去捂她的嘴。 却被宋依一把拦住了。 “妹妹做什么?” 宋依红肿不堪的眼睛瞪着她,即便是哭成这样,巴掌大的小脸依然比她美貌。 宋慧压下心头的嫉恨,退后一步掩去眼底的情绪。 扯了扯嘴角,神情伤心。 “小孩子说话口无遮拦,姐姐不会也误会我吧?” 宋依抱着女儿的手紧了紧,抿着嘴没说话。 女儿的话乍然一听是小孩子口无遮拦,细思却又不无道理。 是啊,亲戚之间,若有心相帮,直接就帮了,又怎么会直接开口来要钱的?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刚才怎么就没想明白呢? 宋慧见她不接话,心下微沉,却还是轻声哄她。 “姐姐你不经常在外面走动,所以不了解外面的形势,这托人办事,哪儿有不花钱打点的? 姐姐不会是不舍得这点银钱吧?” 宋依下意识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那姐姐还犹豫什么?” 宋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感觉自己的脑子清明了两分,可嘴好像还没学会开口。 只能下意识看向怀里的女儿。 李南柯一整块梅花糕都吃进了肚子里,肚子总算不再饿得咕咕叫了。 小脑袋瓜也能快速思考了。 抄家时她阻止了娘亲写求救信,转而求了宣王,书里的剧情已经出现了偏差。 宋慧没有收到娘亲写的求救信,侯府定不下来去流放,所以着急了。 便想哄骗娘亲拿出新的证据,方便姨丈进一步栽赃陷害爹爹。 至于为什么是娘亲的嫁妆,则是因为侯府现有的东西都被抄了,只能用娘亲的嫁妆铺子。 她一脸苦恼地看着宋依。 “娘亲你不是说铺子里三天两头亏钱,尤其是今年,几乎没怎么赚钱,铺子里哪里还会有银钱啊?” 宋依一下反应过来,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是啊,我的嫁妆铺子一直亏损,今年还没挣到钱呢。” 李南柯上前一步,眼巴巴地看着宋慧。 “姨母你这么诚心想帮我们救爹爹,不如先帮我们把银子垫上?” 宋慧...... 她又不傻,怎么可能自己垫钱? 一脸为难地扯了扯嘴角,“我倒是想垫,只是可惜家里银钱也不凑手,姐姐的陪嫁铺子不是一直是赚钱的吗? 我看姐姐还是心疼银钱,姐夫那般珍爱姐姐,如今他命在旦夕,难道姐姐就要直接舍弃姐夫了? 厉害关系我都和姐姐说明了,外面需要打点的地方多着呢,你不掏钱,姐夫可真就回不来了。” 又转头为难地看向安平侯和二少夫人孙氏。 “侯爷和二少夫人也帮忙劝劝我姐姐,姐夫若是救不出来,整个侯府都要受到牵连呢,少不得都要去流放。” 她有信心,宋依就是个草包。 这般吓唬一二,再用安平侯和二少夫人施压,宋依定然扛不住,就会哭哭啼啼把所有的银钱都交给她了。 宋慧盯着宋依腰间的荷包,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等着宋依哭着交出私印,再求她帮忙。 安平侯也催促宋依。 “你妹妹说得有道理,还不赶紧照吩咐办事?宣王就算是嘴上真应了你,也不会真出力的。 还是你妹妹这样的实在姻亲肯帮忙。” 二少夫人附和,“是啊,大嫂,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宋依期期艾艾,眼泪又掉下来。 “铺子里是真没钱了。” 李南柯哒哒哒跑到安平侯跟前,抬着头伸出小手。 “祖父你身上还有银子吗?快拿出来救爹爹啊。” 安平侯一转身,“我哪里有银子。” “可是娘亲也没银子,祖父还要逼着娘亲拿,是不是祖父知道什么变银子的法子?那祖父你快变点出来好救爹爹呀。” 稚嫩的声音,天真无邪的表情,完美的令安平侯闭上了嘴。 “小孩子家懂什么,一边儿去。” 李南柯又满怀希望地看向二少夫人孙氏,甜甜叫了一声:“二婶。” 孙氏下意识搂紧一对儿女,“我.....我也没钱。” 李南柯失落地耷拉着小脑袋,哦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 “哦,二婶刚才劝我娘说得头头是道,原来二婶也没钱啊。” 孙氏...... 总觉得这句话好像在骂她没钱就别瞎哔哔。 是她的错觉吧? 是吧? 李南柯一个八岁的小娃儿,平日里就知道调皮玩闹,怎么懂这些东西? 孙氏定睛看去,却看到李南柯已经难过地扑进宋依的怀里。 声音软软糯糯的,哭得毫不伤心。 “娘亲怎么办啊?都没有钱救爹爹,怎么办啊?” 宋依本就是泪失禁体质,听女儿这么一说,泪掉得更凶了。 之后任凭宋慧如何劝说,宋依就一直哭,哭得直打嗝,还是一口咬定没有钱。 宋慧一直说得口干舌燥,心烦意乱想骂人。 生平第一次觉得宋依的眼泪这么难对付。 直到禁卫军小队长在门口赶人,宋慧连忙起身告辞。 脸上还带着一抹担忧,“姐姐你别急,我回去一定会让夫君再想其他办法的。” 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李南柯探头看着她的背影出了侯府,立刻拿起一块梅花糕,塞到宋依嘴里。 “娘亲快吃梅花糕,甜甜的,吃了就不想哭了。” 宋依正想安慰女儿两句,只见女儿粉白的小脸上干干净净,一道泪痕都没有。 还冲着她甜甜一笑,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米牙。 合着小家伙刚才是干打雷,没下雨啊。 “娘亲快吃,再不吃就要被二婶她们吃完了。” “你啊。” 宋依被女儿的鬼机灵和贴心弄得心里暖暖的,连夫君生死未卜的恐惧都冲淡了两分。 点了点李南柯的小脑袋瓜,接过梅花糕小口吃起来。 李南柯抬手帮娘亲抹去脸上的泪,暗暗琢磨着接下来的事情。 娘亲已经不像原来那样信任宋慧,等爹爹的事儿有了着落,她就要把宋慧一家人的真面目告诉娘亲。 再说宋慧憋着一肚子火离开安平侯府,脸色立刻就变了。 剧情不对。 她不明白,到底哪里出了差错,剧情怎么和她前世的记忆对不上了呢? 前世安平侯府确实是在今天被抄家流放的。 为了确保宋依写求救信给她,前几日还特地来过侯府,再三交代宋依有急事一定要派人去找她,写信也行。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不好,夫君还等着她派人将李慕的求救信送到御史台,来坐实李慕的罪名呢。 眼下她什么都没拿到,该怎么办? 宋慧咬咬牙,又生出一计来。 与此同时,御史台。 沈琮斜斜靠在太师椅上,扫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东西,挑眉看向对面一排御史。 “这就是你们查到的李慕贪墨的罪证?” 第8章 宣王打脸 其中一名御史站出来回话。 “检举李慕的是一封鼓院送来的匿名信,按照规定,御史台接到匿名信后立即前往户部调查取证。 一应物证齐全,确认无误后写成奏表,递呈陛下。” 所谓鼓院,是大楚朝专门设立的结构,用来接受百姓申冤诉屈,或者检举朝中官员。 匿名检举是将匿名信偷偷投进鼓院外的信箱中,会有人每日收集整理,转交御史台。 御史上前,拿起一份卷宗。 “王爷请看,这是那封检举信,信中说今年五月,六月李慕分别收取皇商马家,邱家贿赂,共计白银五千两。 然后签字将马家所供的次品丝绸锦缎,邱家的次品瓷器充作合格品入库。” “这一份是户部仓储司的库房登记账册,每日入库和出库的记录都有人签字。 臣等在库房查到了不合格物品,入库日期均为李慕签字。” “这一份是李慕每日到户部值勤时的签到簿,臣已经比对过,与库房登记账册一致。” 御史说话简单利落,条理清晰。 沈琮扫过上面的字迹,抬头,狭长的目光看向说话的御史。 “你是谁?” 御史被他冷得没有一点温度的额目光看得一激灵。 对方明明还是个少年,却还是不敢与之对视。 御史垂眸,神色愈发恭敬。 “臣监察御史赵鸿。” 旁边是御史台的最高长官,御史大夫对赵鸿大加赞赏。 “赵御史上个月才调任御史台,考虑到他是李慕的连襟,臣本想让他回避。 但赵御史主动承担重任,调查取证也很快,办事利落,很有前途。” 沈琮淡淡撇了一眼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连忙噤声。 沈琮:“为何不回避?” 赵鸿心跳加快,快速在心里想了一下该如何回答方能凸显出他的才能。 然后躬身,“回王爷,所谓治国制刑,不隐于亲,臣领的是朝廷的俸禄,自当忠于陛下和大楚。 若李慕真的贪墨,臣一定亲手将其绳之以法。” 旁边的御史大夫听得连连点头,看着他的目光更加赞赏。 就差没把御史台就需要这等人才这句话刻在脸上了。 赵鸿勾了勾唇,心中暗想宣王应当也会觉得他很好吧? 说不定能借此机会将他往上升一升。 “空有大义灭亲的心,却没有配上相当的脑子。” “一个字,蠢!” 赵鸿咧到一半的嘴角直接僵在了脸上,看起来嘴有些歪,十分滑稽。 然后又快速调整面部表情,压下心头的不服。 “王爷为何如此说臣?” “沈琮可有亲口承认贪墨?” “任何一个罪犯都不会承认自己犯了罪。” “笔迹可有比对过?” “与签到簿上一致,就可认定。” 沈琮单手支着额头,不耐烦闭了闭眼,似乎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再说。 一旁站着的二风连忙掏出从宋依手里拿到的情诗,还有从安平侯府抄来的李慕的字画摆在一起。 旁边还有户部的签到簿,仓库登记账册。 然后看向赵鸿和御史大夫。 “两位大人来看看,这上面的字迹有什么不同?” 赵鸿和御史大夫同时凑上去,仔细对比。 御史大夫:“信和字画上的笔迹行云流水,飘逸洒脱,户部登记册上的字迹圆润娟秀。 信是八年前的,字画是近期的,看起来李慕笔迹未曾改变,可这.....这与户部记录的笔迹不像是一个人写的啊?” 赵鸿皱眉。 “就算是字迹不同,也不能说明李慕没有贪墨吧?说不定李慕擅长两种笔迹呢。” 沈琮倏然睁开眼,眸中寒光四溢。 “说不定?御史台查案讲究的是证据,还是臆测?” 赵鸿脸色一僵,“臣失言了。” 沈琮单手点了点字画上的字。 “李慕的祖父,第一任安平侯叫李辰,李慕在写字时,为了避祖父的名讳,辰字会少写一横。 你们看看户部的签到簿和库房登记册上,辰时这一栏,李慕可有缺笔?” 赵鸿和御史大夫同时探头看去。 左边的信上有一句诗:恰似人间惊鸿客,墨染星辰云水间。 字画上也有出现辰字的,两者的辰字确实少了一横。 而户部的签到簿和库房登记册上的辰字却一笔未少。 凡是读过书的人都懂得,凡是涉及长辈或者尊者名讳,必须要缺笔避讳,不然就是不敬尊长。 李慕绝没有道理犯这样明显的错误。 御史大夫道:“莫非李慕真的是被冤枉的?” 赵鸿脸色黑沉,“绝不可能,谁会检举他一个小小的户部仓储司郎中?除非他真的贪墨。” 他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时辰,这个时辰夫人应当已经拿到了李家的求救信吧? 这时,外面有小厮在门口低声喊:“赵大人,你家里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公事要用到的。” 赵鸿眸光一亮,连忙拆开信,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随即心中暗喜。 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 赵鸿将信呈给沈琮。 “王爷请看,这是李慕妻子宋氏亲手写的一封求救信,将信辗转送到了臣的家中。 内子派人将信送了过来,信中宋氏已经代李慕供认不讳。 承认李慕贪墨,并将贪墨的银子用来买了字画,宋氏求臣想办法帮李慕脱罪。” 御史大夫竖起大拇指,“赵御史大义灭亲,赵夫人亦深明大义,令人钦佩啊。” 赵鸿叹息,“大人过赞,本分而已。” 又道:“有了此信,便是坐实了李慕贪墨之罪,可以直接上表请陛下裁夺了。” 沈琮扫了一眼那封求救信,苍白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带李慕进来。” 很快,李慕被带了上来。 他生得清瘦俊美,白色囚服穿在身上,也难掩书卷气。 赵鸿神色沉重。 “李慕,你妻子已经代你认罪,有亲笔书信为证,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李慕浓眉一竖,神情愤慨。 “世上最臭的莫过于钱财,我说了别用这种铜臭罪名侮辱我!” “我心中只有明月清风,诗词歌赋,金银不过是脚下泥,白给我都不要。” “我夫人与我心灵相通,最是了解我的为人,断不会代我写什么认罪书来侮辱我。” 赵鸿...... 富贵窝里养出来的傻子! 重点难道不是他已经被认罪了? 他黑着脸将那封求救信甩到李慕身上。 “这是宋氏的亲笔信,你自己看。” 李慕捡起信来只看了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9章 不当牛马 “这信谁写的啊?字那么丑!” 赵鸿...... “你妻子宋氏亲手写的,上面还有她的亲笔落款。” “这不可能,我夫人的字清秀工整,才没这么丑,而且夫人写信都会盖她的私章。 这上面连私章都没有,肯定不是我夫人的笔迹。” 李慕断然否认,振振有词。 沉默许久的沈琮听到这话,挑眉看过来。 “证据?” 李慕上前,从怀里掏啊掏,摸出一个小巧的荷包。 荷包打开,里面一堆折叠成心形的纸。 沈琮看到那心形纸,眸光微眯。 李慕随手挑了一颗心,拆开,递给沈琮。 “王爷请看,这是我夫人写给我的诗,下面有她的落款和私章。” 信上写了一首诗。 君当作磐石,妾当如蒲草,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后面有宋依的落款,还有一个小小的梅花印章,章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依字。 见王爷盯着印章看了片刻,李慕俊秀的脸带着一抹小小的得意。 “这私章我亲手刻的,世上仅此一份,王爷是不是也觉得很好看? 沈琮没理他。 李慕也不觉得尴尬,又指了指那封求救信。 “这上面的字就像是被大风刮过一般,形神俱散,丑得不堪入目,和我夫人的字比差远了。” 说着又探头仔细看了看,心中嘀咕:这字看起来怎么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却没将这话说出来。 沈琮点了点下巴,示意御史大夫和赵鸿等人上前查看。 一众御史看完后,下了结论。 “确实不是同一人所写。” 李慕的信是随身携带的,又是折成爱心形状,显然是其夫人亲笔所写。 所以赵鸿手里这封所谓的代认罪的求救信就不成立。 御史大夫皱眉问赵鸿,“你夫人哪儿来的这封信?根本不是李夫人的笔迹。” 赵鸿的脸涨得通红,心中暗自埋怨宋慧办事不靠谱。 怎么送来的不是宋依亲笔所写的信呢? 更没想到李慕竟然还随身携带宋依写的情诗? 谁家好人夫妻没事儿写情诗玩啊。 只能咬牙讪讪解释,“或许是内子弄错了,我这就打发人回去问问。” 说罢,犹自不死心,指着户部的签到簿和库房登记册质问李慕。 “为何你在户部的签到簿和库房登记册上的字迹,与你的书信字迹完全不同? 这一点你又如何解释?” 话音落,看到李慕脸色突然一变,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赵鸿心中一喜,陡然提高声音。 “莫不是你真的会两种笔迹,故意在户部的记录上换一种字体做掩饰,借机逃避罪责?” “我......” 李慕张了张嘴,似乎想起什么,又将嘴闭上了。 赵鸿心中越发认定李慕会两种笔迹。 “今日你若是不能给一个合理的解释,御史台只能据实上奏,由陛下按照贪墨罪裁夺。” 笃,笃。 沈琮单手敲了敲桌案,苍白的脸上带着一抹不耐。 声音更是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冷厉。 “本王平生最讨厌别人撒谎,李慕,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我数到三,你不交代实话,全家直接处死。” 说罢,轻轻举起一根手指。 “一!” 李慕顿时急了。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王爷怎么能连坐?” “二!” 李慕望着坐在上首的少年。 他拥着披风,脸色虽然苍白,却眸色冷厉。 看一眼根本不会让人想起他的年龄,只会让人颤抖。 想起平日朝中对这位少年宣王的狠厉传言,李慕打了个寒颤,眼睁睁看着他举起了第三根手指。 顿时一咬牙,一跺脚,大喊道:“我全都招!” 沈琮的第三根手指弯在半空中,缓缓收了回去,静静打量着他。 李慕目光闪躲,闭着眼喊道:“我只喜欢清风明月,不喜欢在朝中当差。 尤其是户部的差事,卯时就得签到,戌时才能下衙,有时候入库的货来晚了,还得夜里值勤。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就是牛马也扛不住这么被使唤啊。” 沈总眉峰微不可见地蹙了下,似乎在极力忍耐。 刚刚收起来的第三根手指又缓缓伸了出来。 “所以?” 李慕垂下头,小声又飞快地道:“所以户部的记录是我请人帮忙代签的。” “什么?大点声!” “我说户部的记录是我请人代签的。” 李慕闭着眼,一副豁出去了的模样。 空气中忽然安静了一瞬。 屋内所有的御史不可置信地看着李慕。 本来李慕刚才那番牛马都没这么累地诉苦,他们听得心有戚戚焉,感同身受。 但刚才他们听到了什么? 赵鸿的声音更是震惊到几乎破碎。 “你找人代签的?不可能,你从今年三月调任户部,到现在一共五个月。 五个月的笔迹我都查了,全部一致,从不能你从头到尾都是找人代签的吧?” 李慕目光闪躲,支支吾吾。 “也....也能吧。” 沈琮忽然开口,“户部衙门的门朝哪儿开?” 李慕觑着他的神色,小声道:“朝.....南?要不朝西......还是东?总不能朝北吧?” 好家伙,一共四个方位,全让他给猜了个遍。 沈琮不耐地闭了闭眼。 众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李慕这厮根本从来没去过户部衙门,连签到簿都是找人代签的。 所以上哪儿去收人贿赂去? 赵鸿气得脸得颤抖了。 “李慕你......你这是玩忽职守!” 李慕小声道:“你说是就是吧。” 赵鸿...... 好生气! 没等他再说什么,沈琮扯了下披风,冷冷睨了他一眼。 “这就是御史台大张旗鼓所查的贪墨暗?御史台肩负监察百官之责,查案却如此儿戏,证据杂乱无章,比对随意糊弄。 “华而不实,虚有其表!不仅蠢,而且无能!” 赵鸿脸色一白,扑通跪在了地上。 华而不实! 虚有其表! 蠢!无能! 这些字眼任何一个传出去,他的仕途都要到头了。 沈琮起身朝外走去,路过御史大夫的时候,淡淡丢下一句。 “以后上衙前多洗洗眼睛,看人或许能准一点。” 御史大夫腿一软,也跪了下来,看向赵鸿的目光带着深深的埋怨。 赵鸿缩着脖子,灰溜溜地下衙回家了。 一进门,宋慧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满脸期盼。 “怎么样?有了那封求救信,李慕的贪墨罪是不是要坐实了? 安平侯府是不是全家要被流放了?” 只要一想到宋依就要被流放,经历她前世所经历的所有折磨,宋慧就激动得全身血液都沸腾了。 第10章 真喂狗啊 宋慧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赵鸿顿时想起宣王的那几句评语,以及下衙时上峰看自己失望怨怼的眼神。 胸中压抑的怒火顿时肆意发酵,一路窜向天灵盖。 他一把甩开宋慧的胳膊,怒不可遏。 “你还有脸问这个?我且问你,那封求救信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不是你姐姐的笔迹?你是不是被她给糊弄了?” 宋慧没有防备,后腰猛然撞在桌案上,疼得泪花在眼里打转。 却顾不上喊疼,错愕地看着赵鸿,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宋依的字写得很丑,我自幼就能仿写得很像。” “什么?求救信是你仿写的?” 赵鸿震惊至极。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不是你信誓旦旦说李慕贪墨的?不是你说只要匿名检举李慕,他们一定会写求救信的? 为什么到头来反而是你仿写了一封求救信?” 宋慧有苦难言,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没拿到宋依的求救信。 明明是手拿把掐的事儿,怎么就没办成呢? 只能含糊其辞解释,“宋依那个蠢货,一见到抄家吓得只会哭,笔都握不住。 实在没办法,我就代她写了一封,我明明仿写得很像,怎么就被识破了呢?” 赵鸿气得鼻子都歪了。 “你管那叫像?你是不是眼瞎?李慕身上带着宋依写给他的情诗。 两种字迹截然不同,只要不瞎都能辨认得出来。” “不可能。” 宋慧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宋依从小写字就像蚂蚁爬一样,怎么可能会变? 赵鸿冷哼,不耐烦道:“是你说李慕贪墨银两,以次充好,让我检举,到时候我就可以借着这桩功劳连升两级。 结果呢?那李慕连户部衙门的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他压根就没去过衙门,连签到都是请别人代签的。” 赵鸿气的后槽牙都在颤。 一方面恨李慕这种侯府子弟,只知道吃喝玩乐,不用像他这种寒门子弟一般起早贪黑上衙。 另一方面又恨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就这样功亏一篑,还连累他被上峰责怪。 “宣王还拿着李慕写给你姐姐的情诗比对字迹,一切真相大白。 现在别说晋升了,我能不能保住现在的位置都难说。 你知不知道宣王他怎么骂的我?你知不知道上峰看我的眼神恨不得立刻踹我两脚?” 赵鸿一肚子火气,全都化成了咄咄逼人的质问。 宋慧被他问得一脸发懵。 前世安平侯府被抄家流放,赵鸿确实是借着这件事连升两级的呀。 她前世的记忆没有错啊。 怎么会不一样了呢? 她心中莫名有些发慌,总觉得事情似乎开始变得脱离控制。 可问题出在哪儿,她又想不明白。 只能掩面垂泪,哀哀哭泣。 “夫君这是在怨我?我这些年辛苦操劳,劳心劳力,都是为了谁? 到头来一次失败,夫君就来埋怨我,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什么都不说来得好。” 赵鸿抿着嘴,不耐烦捏了捏眉心。 他出身寒门,在朝中也没有人脉,这些年若不是有宋慧的嫁妆打点,也不可能仕途顺利。 自从娶了宋慧,短短五六年,就从一个七品县令升到了正五品监察御史。 宋慧好像能对一些事总能未卜先知,帮助他规避了很多风险,也让他政绩卓越。 就连这次能顺利调任汴京,也都是宋慧的功劳。 宋慧是个旺夫的妻子,一想到这些,赵鸿又压下满腹怒火,好声好气地哄了宋慧几句。 宋慧这才破涕为笑,软软靠在他肩头,心里却五味杂陈。 前世李慕确实是因为贪污流放的啊,怎么可能没去过衙门呢? 前世她做李慕的妻子八年,直到流放,李慕也没给她写过一首情诗。 宋依凭什么能得到李慕的情诗? 更让她恐慌的是事情怎么与她前世的记忆不同了呢? 她必须要尽快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这一夜,注定很多人都无法安眠。 翌日一早,御史台将整理好的新奏表递交到宣王府。 彼时,沈琮正靠在榻上喝药。 大狗雪鹰卧在榻下,似醒非醒半眯着眼,前腿向前慵懒地伸展两下,似乎在努力唤醒自己。 二风将奏表读了一遍,道:“......御史台已经查清楚,收贿赂以次充好的另有其人。 李慕这也算是捡了一条命,按贪墨罪可是要抄家流放或者灭族的。 现在顶多就是落个不务正业,玩忽职守,撸了官职打几十板子,关个把月就放出来了。” “啧啧,李慕有福气,生了个机灵的闺女,抄家的圣旨都下了,眼看着就要流放了。 却让这小丫头硬生生给改了局面,这简直就是撕圣旨救全家啊,王爷你说是不是?” 沈琮端着药碗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般。 二风不以为意,接着说:“当然,他最大的福气还是王爷肯帮他。” 说罢顶着一脸络腮胡,凑到沈琮面前。 笑嘻嘻道:“其实我知道为何肯帮李慕,王爷在看到宋氏拿出情诗的时候就知道李慕是冤枉的了吧? 王爷知道被人冤枉......” 话未说完,沈琮手里的药碗忽然直直砸过来。 目标:他的嘴。 二风嘴一抿,连忙接住药碗。 “啰嗦!” 沈琮起身,冷冷睨了他一眼。 “本王只是想为雪鹰寻一顿美味午餐。” 二风...... 王爷的嘴真是比石头还硬。 顶顶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长了张嘴呢? 还在迷糊的雪鹰听到美味午餐四个字,倏然抬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炯炯有神。 甚至还伸出舌头晃了晃,露出洁白又锋利的牙齿。 沈琮哼了一声,拿起奏折,披上披风离开了。 丢下一句。 “享受美味之前要先辟谷,先饿它一天,明天下午去安平侯府把那个小丫头接过来。” 呜呜~ 雪鹰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脑袋耷拉下来。 二风无比同情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王爷这是气你昨日亲近那个小丫头呢,唉,下次长点狗心吧。” 汪汪! 雪鹰委屈,雪鹰说不出。 二风又撸了撸它的脑袋,快步追了出去。 低声问:“王爷真打算把那个可爱的小丫头喂雪鹰啊?” 沈琮目不斜视,走出长廊。 “不然呢?留着过年吗?” 阿嚏。 还在安平侯府的李南柯猛然打了个喷嚏,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天已经亮了。 已经过了一天了。 全家人都在偏厅里睡了一夜。 祖父祖母挤在榻上,二婶搂着一对儿女,缩在角落里的地毯上。 宋依抱着她缩在太师椅上。 她轻轻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脚,却不小心惊醒了宋依。 宋依揉了揉红肿不堪的眼睛,下意识转头朝外看去。 惊得倏然坐直了身子,一把拽住了她。 声音带着一抹颤抖,含着哽咽。 “可儿你快看外面。” 第11章 她做到了 “圣旨到,安平侯府众人接旨。” 侯府大门再一次被打开。 尖厉的声音惊醒了偏厅内沉睡的人。 众人下意识转头看去。 穿着蓝色长袍的内侍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走进来,身后跟着数十位身穿皂衣的衙役。 衙役手里提着鞭子,有的还提着刑杖。 二少夫人孙氏面色发白,仓皇失措,吓得嚎啕大哭。 “完了完了,一定是流放的旨意来了。” “公公你快想办法联系夫君啊,再晚咱们全家可就要上路了。” 安平侯脸色发黑,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怒瞪着宋依和李南柯。 “看看你们闯出来的祸,若不是你们找宣王,流放的圣旨岂能来得这么快? 还有那个逆子!自己不检点,连累全家人,真要流放,路上我先打死你们一家三口。” 宋依苍白着脸,紧紧搂着女儿,双肩颤抖,发出细微的抽噎声。 安平侯夫人虽然醒了,却虚弱得起不来榻。 勉力坐起来靠在榻上,反驳丈夫的话。 “你吓唬她们娘俩做什么?真要是抄家流放,那也是全家的命数,合该我们家有这么一劫,我们认。” 安平侯暴跳如雷。 “你还有脸反驳,那个逆子都是被你惯出来的,没用的东西。” “咳咳咳!” 安平侯夫人气得浑身颤抖,苍白的手捏着帕子捂着口鼻,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祖母别气。” 李南柯从娘亲怀里挣扎着跳出来,跑到榻前。 小手轻轻拍着安平侯夫人的后背,转头看向祖父,圆圆的眼睛中闪烁着愤怒。 她知道祖父说的根本不是气话。 在梦里,流放的旨意下来时,一家人还没上路,祖父就先打了爹爹一顿。 流放第二天,祖母为了护着她被活活打死的时候,祖父就在边上冷眼看着。 连一句帮忙的话都没有,更不用说袒护。 甚至第三天,祖父还...... 想起梦里的情形,李南柯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一抹哽咽。 “内侍公公还没宣旨呢,祖父怎么就一口断定是流放的圣旨?” 安平侯嗤笑。 “这个时间早朝还没下呢,除了流放的旨意,什么圣旨也得等散了朝才出宫宣,再说负责押送的衙役都来了。 你害怕也没用,要怪就怪你那个没用的爹,你们跟着流放就算了,你二叔一家无端也跟着遭难。” “祖父一口一个流放,祖父这么希望全家人一起去流放吗?还是说祖父只希望我们大房去流放?” 安平侯神色一僵。 “祸是你爹闯的,当然应该你们去流放。” 他双手合十,不停祈祷,“希望陛下开恩,不要让老二一家跟着遭罪。” 李南柯道:“要不是流放呢?说不定宣王已经查明爹爹是冤枉的。” 安平侯嗤笑。 “你爹要是冤枉的,六月都能下雪了,我先告诉你,真要流放了,就自己顾自己。 谁有招谁活着,你爹闯的祸你们自己受着,别来求我们。” 李南柯气呼呼地仰头,梗着小脖子反问。 “那要是不流放,是不是以后也自己顾自己?” 安平侯扫了一眼已经走到偏厅外的内侍,打量那内侍一眼。 普通的蓝袍,一看就是来宣流放罪的。 他烦躁地瞪了李南柯一眼,“你们要真有那个运气,以后这个家你说了算!” 李南柯双眼一亮。 “安平侯还不接旨?” 厅外响起内侍尖锐的声音。 安平侯一把挥开挡在面前的李南柯,率先朝外走去。 李南柯早有防备,只是趔趄了下,倒也没有摔倒。 宋依白着脸扶住她。 “可儿你没事儿吧?” 李南柯摇摇头。 宋依看着女儿的目光欲言又止,心想这孩子胆子可真大,竟然敢顶撞公公。 她每次看到公公,心里都打怵。 她这个做娘亲的,竟然还不如女儿。 又压低声音,忐忑不安地问:“可儿,外面的圣旨会不会真的是流放咱们的?” 只说到流放两个字,她眼里的泪花就开始闪烁。 李南柯其实心里也没底,也害怕,但却不敢露出来。 “不会的,娘,咱们扶着祖母出去接旨吧。” 宋依看女儿圆润的小脸镇定自若,泪珠子在眼底晃了晃,没流出来。 她的可儿可是神仙婆婆指点过的。 可儿说没事,就一定会没事。 李南柯和宋依一左一右扶着安平侯夫人去外面跪下来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经查安平侯世子李慕不务正业,玩忽职守,辜负圣心。 现免去其户部仓储司郎中一职,杖责三十并罚白银五千两,待案子了结才能放其归家。 安平侯教子无方,罚俸一年,受鞭刑二十。” 安平侯府一众人听完都懵了。 不是贪墨吗?怎么又成了不务正业,玩忽职守?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南柯,提到嗓子眼的心一下子松下来,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娘亲,你听到了吗?爹爹没有贪墨,我们不用流放了。” 宋依不停地点头,捂着嘴哭得稀里哗啦。 选了一天一夜的心总算能放下来,她只想哭。 李南柯抱着娘亲的手臂,鼻子也有些发酸,心确实雀跃的。 她做到了! 全家人不用去流放了! 即便姨母前来阻拦劝说,但事情还是改变了,这就意味着书里的剧情是能改变的。 她也可以不用经历梦里那些可怕的事。 侯府其他人也都喜极而泣。 唯有安平侯暴跳如雷。 “逆子连累我!” 宣旨内侍脸色一沉,“侯爷这是对圣心裁断有意见?如此裁断已经是看在侯府祖上的功劳,陛下已经十分仁慈。” 安平侯脸色一白,连忙跪在地上。 “臣不敢。” “那就接旨吧。” 安平侯咬牙接了圣旨。 宣旨内侍满脸微笑,“陛下说罚金直接交到户部,但侯爷的鞭刑要在府门外当场施刑,也算是给侯爷一个教训。” 安平侯脸色僵硬。 让他当街受刑,以后他这张脸往哪儿隔? 满嘴牙几乎都要咬碎,却不敢露出丝毫不满。 “是,谨遵圣意。” 咬牙起身走到府门外受刑。 安平侯府被抄家动静闹得不小,府外早就聚了不少人在窥探。 安平侯平日里最要面子,众目睽睽之下被鞭打,简直就是将他的脸剥下来丢在地上摩擦。 二十鞭子打完,安平侯恨不得一头撅在地上晕过去。 可他知道现在晕过去更狼狈,只能咬着牙挺着血淋淋的后背,颤颤巍巍走回前院。 迎面却看到李南柯抬着头,圆润的小脸认真地打量着他。 安平侯咬牙,正要让他滚开,李南柯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洁白又整齐的小米牙。 “以后这个家我说了算,祖父要一言九鼎哦。” 安平侯...... 咬牙硬挺着的气直冲天灵感,狼狈地摔了个狗啃泥,晕了! 第12章 改造娘亲 宣旨太监带着杖刑衙役走了。 满院子守着的禁军也走了,这意味着侯府真的躲过了一劫。 安平侯夫人受不住一悲一喜的巨大刺激,也晕了。 侯府乱成一团。 二少夫人孙氏连忙指挥着下人先将安平侯夫妇抬回去。 李南柯从地上跳起来,拉着还在抹泪的宋依哒哒哒朝着自家的东西走过去。 “娘亲快点快点,搬咱们自己的东西回去喽。” 一阵忙乱后,母女俩刚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 宋依院子里的管事钱妈妈来报。 “宋家派人来了,说老爷和夫人十分挂念侯府的情况,请您和姑娘务必回去一趟。” 宋依道:“昨日是中秋,本应回娘家一趟的,家里出了事,父亲母亲还不知多担心呢。 可儿,快去梳洗,咱们回去看看外祖父和外祖母。” 李南柯眼珠子转了转。 嗯,确实该回去一趟。 她回自己房间换了身衣裳,再出来的时候,看到宋依的装扮,不由愣住了。 宋依穿了一件深褐色交领褙子配鼠灰百迭裙,头发挽了高髻,簪了一根墨绿的翡翠扁方。 她生的柳叶眉,桃花眼,身量纤长,五官明艳。 这身灰不溜秋的衣裳却掩盖了她所有的优点,尤其配上头上那个墨绿翡翠扁方,更是显得整个人都老了十岁一般。 李南柯看得秀气的眉毛皱成了一团。 “娘亲这样穿不好看吗?” 宋依见女儿皱皱巴巴的,像只可爱的小包子,不由伸手捏了捏她软软的小脸。 李南柯瘪着嘴,认真点头。 “不好看,娘亲穿这个一点都不好看。” “娘亲以前也是这样穿的啊,钱妈妈也说好看呢,说这样穿显得庄重又大气。” 宋依柳叶眉微蹙,伸手扯了扯身上的褙子。 李南柯扫了一眼在门口探头的钱妈妈,鼓了鼓腮帮子。 钱妈妈自幼照顾娘亲,后来又陪着娘亲嫁到侯府,管着娘亲院子里的所有事,也最得娘亲的信任。 但大梦一场,她已经知道钱妈妈真正的主子是宋家的那位外祖母。 在梦里,她亲眼看到全家人流放时,钱妈妈卷了铺盖回了宋家。 外祖母发还了她全家人的卖身契,还给了她一笔银子,她回乡过得无比滋润,丝毫不念及娘亲曾对她的好。 甚至提及娘亲时,还会嘲弄一句:“那个傻子,草包一个。” 以后,她不会再让娘亲被蒙骗了。 第一步当然是先改变娘亲的穿衣打扮习惯啦。 李南柯拉着宋依的手哒哒哒跑进内室,撒娇道:“今天我帮娘亲打扮好不好?” 宋依虽然着急回娘家,但也不愿意拂了女儿的意愿。 笑着捏捏她的小脸,“好,娘听可儿的。” 门外的钱妈妈听到动静走进来催促。 “奴婢看夫人这样穿挺好的,姑娘就别折腾啦,免得让老爷和夫人等着急了。” 说着就上前去拉李南柯的小手。 “夫人定然已经准备好了姑娘爱玩的小玩意儿,去晚了,姑娘可就玩的时间短了。” 钱妈妈非常有自信地扯着李南柯往外走。 小孩子家最是贪玩,一个玩字就能让她瞬间忘记所有的事儿。 嘴角的笑意尚未咧开,钱妈妈的手就被狠狠甩开了。 李南柯看都没看钱妈妈一眼,径直跑向宋依的衣柜。 “我不,我偏要给娘亲打扮。” 小姑娘一脸骄纵的口气,根本不理会钱妈妈的呼喊,兴匆匆打开了衣柜。 很快小脸又皱皱巴巴起来。 衣柜里的衣裳不是石青色,就是暗褐色,要不就是沉香色。 简直是集合了所有显老的颜色。 李南柯兴匆匆的心瞬间被泼了一盆凉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不死心地在柜子里扒拉一圈,总算在最下面找到了一套压箱底的衣裳。 她双眼一亮。 那是一套藕荷色的褙子,配丁香紫卷草纹百迭裙。 就它吧,虽然还是不满意,但至少比那些鼠灰,深褐强多了。 “娘亲穿这套衣裳。” 宋依下意识看向钱妈妈。 钱妈妈皱眉,“这衣裳颜色有些太艳丽了,显得轻浮不庄重,不适合夫人。 再说世子还在御史台关着呢,夫人就穿得这般招摇,让别人怎么看?” 宋依为难地看着李南柯。 “你听到钱妈妈的话了,娘亲已经二十多了,你都八岁了,再过几年你都能议亲了。 怎么能再穿这些艳丽轻浮的颜色?要不还是穿身上这一套吧。” 钱妈妈看着李南柯,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之色。 她陪在宋依身边多年,宋依对她的话向来都是深信不疑。 李南柯有些难过,却不生气。 娘亲自幼丧母,现在的外祖母是继母,惯会做表面文章,并不曾真心疼爱过娘亲。 不然也不会让钱妈妈这等刁奴糊弄,用错误的观念误导娘亲,娘亲才会如何穿衣打扮。 娘亲自幼被钱妈妈这样的人灌输了多年错误的观念,要想改变非一朝一夕之功。 道阻且长,但她不怕。 她只是心疼娘亲。 李南柯慢慢抬起头,圆圆的眼中噙着一泡泪。 然后嗷一嗓子就哭了出来,一脸伤心地看着宋依。 “可儿觉得这衣裳一点都不艳丽啊,就是普通的衣裳颜色,娘亲穿上很好看啊。” “娘亲你相信钱妈妈,不相信可儿,你不疼可儿,可儿好难过啊。” 她扭着小身子,装作生气地往外跑。 “我不要做娘亲的女儿了,让钱妈妈做你的女儿吧。” 钱妈妈听得脸都黑了。 她年纪都能做宋依的娘了,李南柯这是骂她呢。 宋依被女儿哭得眼泪差点下来,心疼坏了。 一把抱住她,抬袖子为她擦泪。 “娘亲最疼的就是可儿了,快别哭了,娘亲听你的还不行吗?” “真的?” “当然,娘亲这就去换。” “那以后娘亲穿衣打扮都听可儿的?” “好好好,听你的,行了吧。” 李南柯破涕为笑,推着宋依去屏风后换衣裳。 小嘴儿还不忘接着道:“爹爹虽然被罚,但全家避免了抄家流放之祸,算是躲过一劫,这是好事。 既然是好事,娘亲就应该穿得漂漂亮亮的,我记得这身衣裳是爹爹送的,娘亲穿上,正好给爹爹祈福啊。” 宋依最担心的就是丈夫,一听这话,再也没有了任何顾虑,很快就换了衣裳出来。 藕合色的褙子边缘绣了海棠红的花边,里面同色的抹胸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越发显得她脖颈修长纤细。 配上丁香紫卷草纹百迭裙,整个人看起来淡雅又不失精致。 宋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莫名觉得眼前一亮。 但整个人还是十分不自信,不自在地扯着裙边,左看右看。 “这样真的好看吗?” 李南柯拍着小手,重重点头。 “当然,娘亲是世上最最最好看的人。” 宋依被逗笑了,心里那点不自在也就淡了。 钱妈妈黑着脸十分不满地指责宋依。 “姑娘年纪小胡闹,世子夫人怎能惯着她?她不懂人是衣裳马是鞍的道理,难道夫人也不懂吗? 世子夫人穿得这般轻浮,是要被人笑话的,老爷和夫人也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第13章 洗洗眼睛 话音落,果然见宋依神情忐忑,手足无措。 钱妈妈暗暗得意,心道世子夫人从小就是她看着长大的,轻轻松松就能被她拿捏。 抬着下巴又接着吓唬宋依。 “世子夫人回娘家穿得轻浮艳丽,传出去难免落个浪荡名声。 就是咱们家姑娘的名声也会受影响,将来姑娘如何说亲?” 一听可能会影响到女儿的名声,宋依更害怕了。 “我还是换回先前的衣裳吧。” 钱妈妈满意地点点头。 “世子夫人这才对嘛。” 宋依准备脱身上的褙子,却被李南柯一把扯住了手。 “钱妈妈,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和你说。” 李南柯笑眯眯道。 钱妈妈蹙眉,却还是走过来,居高临下道:“姑娘想说什么?” 李南柯向钱妈妈勾了勾手,示意她弯腰。 钱妈妈不耐烦微微俯身。 “姑娘有什么话就直......啊啊!咳咳咳.....疼!” 只见李南柯小腿儿利落地爬上太师椅,站在椅子上,抄起桌上的茶壶,打开壶盖,一壶茶兜脸就泼了过来。 整个过程极其麻利,可谓一气呵成。 钱妈妈没有任何防备,被泼了一脸的茶水。 那茶是丫鬟刚沏好端起来的,尚泛着热气,烫得钱妈妈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热茶顺着脸流进嘴里,呛进了喉咙,又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吓得宋依下意识抱起李南柯后退两步,皱眉看着她。 “你这孩子,好好的泼钱妈妈作甚?” 钱妈妈慌乱擦着脸上的茶水,烫得通红的脸上还挂着几片茶叶,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狼狈。 嘴上还不依不饶地叫嚷着。 “奴婢真是没脸活了,伺候了主子一辈子,反而叫小主子这般侮辱,还不如一头撞死好呢。” 说着作势就要往墙上撞去。 “钱妈妈不要。” 宋依急得要去拉钱妈妈,却被李南柯紧紧抱住手臂。 “娘亲别急,钱妈妈不是真想撞死,她这是威胁娘亲呢,娘亲见过哪个真想死的人还唱念做打提前预告啊?” 宋依眼眶里的泪花唰一下就顿住了。 沾着泪珠的眼睫颤了颤,低头看向李南柯,又转头看看一脸狼狈神色狰狞的钱妈妈。 浑浑噩噩的脑子又清明了一分。 是啊,真想死的人谁会提前预告啊。 往常她与钱妈妈意见相左时,钱妈妈也总哭天抹泪,喊着不如撞死。 喊了那么多次,好像一次也没撞过吧? 钱妈妈见宋依拧眉站在原地,没再像往常一样屈服,上来哄她,不由眼底闪过一抹狰狞。 也不敢真的跑去撞墙,毕竟没人拦。 只能委屈地哭嚎。 “不知奴婢做错了什么,姑娘为何要用热茶泼奴婢?” 李南柯抬头看着她,脸上挂着天真无邪的笑。 “钱妈妈眼瞎啊,可儿只是想给你洗洗眼睛。” “奴婢眼睛好着呢,哪里就瞎了?” 李南柯小手指着宋依身上的衣裳。 “钱妈妈要是没瞎,怎么会觉得娘亲穿褐色,褚色好看呢?那些明明是四五十岁的人才穿的颜色。 钱妈妈要是没瞎,怎么会觉得娘亲穿这些亮颜色的衣裳轻浮呢?” “你睁开眼睛看看,娘亲这样穿多好看啊,你偏要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不是瞎是什么?” 钱妈妈...... “听说热茶明目,我也是一片好心,钱妈妈现在有没有觉得眼睛更亮一点了?” 亮个屁。 钱妈妈想破口大骂,见李南柯一副“要是不够我再来一壶”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谩骂又缩了回去。 只能捂着发烫的脸含糊道:“确实.....确实亮一些了。” “那你好好看看,娘亲身上的衣裳好看吗?还轻浮浪荡吗?” 钱妈妈几乎是从后槽牙挤出来两个字。 “好看。” 李南柯拍着小手,笑得格外开心。 “娘亲你看,热茶洗眼睛果然是有效的呢,钱妈妈她不瞎啦。” 钱妈妈气得几乎想吐血。 她当然知道宋依穿鲜亮的衣裳更好看,可是这些年宋夫人给她的任务就是打压宋依,让她扮得越丑越好。 这些年宋依在她的教导下,穿衣风格越来越老气。 平日里再轻松不过的差事,今儿怎么就碰了一鼻子灰呢? 也不知道李南柯这个死丫头吃错什么药了。 钱妈妈往地上一坐,拍着腿嚎啕大哭。 “世子夫人五岁时,奴婢就到了你身边伺候,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世子夫人和姑娘这是嫌弃奴婢老了,不中用啦,就让姑娘这般磋磨奴婢。” 钱妈妈自幼陪在宋依身边,宋依也习惯了依赖钱妈妈。 钱妈妈一哭闹,宋依就束手无策,想说什么,感觉女儿又一次抠了抠她手心。 这已经是女儿今天第三次拉住她了。 想起从昨天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女儿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有用意。 她心中一动,抿着嘴没说话。 李南柯见娘亲没说话,不由笑得眉眼弯弯。 娘亲虽然性子软,但真心疼爱她,也相信她。 “钱妈妈确实是老了,眼神也不好啦,以后不适合在娘亲跟前伺候了。 我看紫兰姐姐就不错,娘亲,咱们今儿带紫兰姐姐回宋家吧。” 说罢,拉着宋依的手出了门。 廊下站着的紫兰听到声音,连忙出来,郑重向李南柯和宋依行了一礼。 “奴婢这就让人去备车。” 母女俩就这样离开了,理都没理地上还在哭的钱妈妈。 钱妈妈心中一咯噔,咕噜一声爬起来追到廊下。 看到李南柯摘了一朵盛开的芍药簪在宋依鬓边,然后转头冲看了她一眼。 小脸板的一本正经,“我听说烫伤不好好养着很容易烂脸呢,那样更显老,钱妈妈这几日就好好在家养脸吧。” 钱妈妈险些背过气去。 李南柯笑眯眯拉着宋依的手出门了。 这才只是开始。 钱妈妈欺负娘亲这么多年,背着娘亲做的坏事太多了。 她要一点一点地全都替娘亲讨回来。 去宋家的马车上。 宋依抱着女儿,认真琢磨了一会儿刚才的事儿,才问道:“可儿真觉得娘亲衣柜里那些衣裳不好看吗?” 李南柯从她怀里出来,抱着她的手臂,抬头认真地点头。 还伸出小手摸了摸她的脸,道:“当然,娘亲今年才二十六岁,是最好看的年纪。 娘亲身上软软的,香香的,脸也白白净净的,就该穿那些鲜亮的颜色才显得雅致好看。 那些褚色褐色穿身上,只会显得人脸色黑又老气。” 宋依柳叶眉拧成了川字。 “可是钱妈妈说那些颜色端庄大气。” 这与她从小接受的观念完全不同,她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李南柯直言相告,“那是钱妈妈在骗你。” 宋依震惊得张大了嘴。 第14章 反将一军 宋家。 李南柯牵着宋依的手在内院垂花门处下了车。 宋夫人章氏迎上来,目光在宋依身上扫了一圈,然后一脸担忧地握住宋依的手。 “我的儿啊,可让为娘担心坏了,得知侯府的事,我和你父亲都急坏了。 好在上天庇佑,总算有惊无险。” 宋依感受到一如往常的关怀,白了一路的脸缓和了两分。 “让母亲担忧了。” “天下做父母的,哪有不担心自己孩子的。” 章氏嗔了她一眼,又捏了捏李南柯的小脸蛋,满脸疼爱。 “我们可儿也吓坏了吧,别怕,外祖母疼你。” “哎呦。” 李南柯惊呼一声,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躲到宋依裙子后。 圆圆的小脸泫然欲泣。 “外祖母你捏疼我了。” 章氏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又恢复往常的优雅从容。 “外祖母没控制好力道,下次不会了。” 李南柯握着宋依的手,抿着嘴不说话。 章氏眉心微拢,又扫了一眼宋依身上的衣裳。 今日的宋依打扮得与平时完全不一样,藕荷色的褙子配丁香紫卷草纹百迭裙,显得她身量纤长,五官明丽。 头上没有多余首饰,只鬓边一朵盛开的芍药,更衬得她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纯净。 章氏眸光微闪,“钱妈妈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宋依下意识想开口说实话,感觉到手心被女儿抠了抠,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昨日抄家,钱妈妈吓到了,起不来床,我让她在家休息呢。” 章氏骂了一句,“没用的老货,主子还没倒下,她倒先起不来了,连衣裳首饰都不给你搭配好。” 章氏握着宋依的手,语重心长道:“你这个年纪,穿得太花俏会让别人觉得轻佻。 你记住端庄沉静才是咱们女人的安身立命之本,别让那些轻浮做派毁了你的名声。” 这话章氏同宋依说了无数遍,每次说完宋依都会乖巧地应下。 章氏说得十分自然,而且自信。 她的教导,宋依一定会听,而且会奉为圭臬。 章氏含笑等着宋依忏悔,却错愕地发现宋依并没有像以前那样露出羞愧难当的神情。 反而是小嘴儿微张,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章氏皱眉,轻轻捏了下宋依的手。 声音提高了两分,“想什么呢?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宋依回过神来,连忙将因为震惊而张开的嘴合拢。 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暗道女儿受到神仙婆婆的指点,真是了不得了。 继母说的这些话,竟然和女儿先前在马车上说的一模一样。 一字不差。 “母亲的话我听到了。” 然后呢? 章氏没等到她的忏悔,不由皱眉。 “我那儿还有一套新做的灰褐色百迭裙,原是给你妹妹做的,你先拿去换上吧。 你记住什么年纪穿什么衣裳,端庄大气的打扮才会让人高看一眼。” 说罢,不等宋依回答,就吩咐丫鬟取了裙子回来。 又将一盘点心放到李南柯面前,满脸慈爱。 “可儿饿了吧,快吃点心。” 李南柯确实饿了,侯府刚忙完,早餐都没吃上就被叫到了宋家。 她也不客气,拿起点心吃起来,还不忘记给宋依一块。 “娘亲也吃,外祖家的广寒糕很好吃的。” 宋依心里装着事,本不想吃,看女儿吃得香甜,便也就小口小口吃了一块。 丫鬟很快取了新裙子回来,章氏便催促宋依去换下来。 宋依拿着裙子,下意识转头看向女儿。 李南柯从椅子上跳下来,笑眯眯地往外一指。 “姨母来了。” 章氏笑着道:“你家里出事,你妹妹也跟着担心坏了,这是知道你回来,赶忙也来了。” 李南柯歪着脑袋冲宋依眨了眨眼睛。 宋依想起女儿在马车上说的话,心下定了定。 转头将那灰褐色的裙子递到了宋慧面前。 “妹妹送给你。” 宋慧听闻宋依带女儿回了娘家,急匆匆回来打探消息。 进门就被宋依递了一件衣裳。 搭眼一扫衣裳颜色,眼底闪过一抹嫌弃。 宋依果然还是那个草包,连衣裳都不会跳。 “我才......” 章氏笑着打断她,“你姐姐今日穿得不合身,我便将给你做的衣裳先送给了她。” 说着冲女儿使了个眼色。 宋慧立刻反应过来,笑着道:“既送给了姐姐,姐姐直接换上就是,咱们姐妹之间难道还要计较这个。” 宋依摇摇头,将衣裳又递了过去。 “我这身衣裳是夫君送的,今日夫君要受杖刑,我穿这身衣裳是为夫君祈福,不能换。 母亲说这身衣裳十分好看,我就不夺人所爱了。” 李南柯笑眯眯地拍手,指着宋慧身上的衣裳。 “外祖母说娘亲这个年纪不能穿得太轻佻,姨母和娘亲一样年纪,怎么也穿这么轻佻。 还是快将外祖母做的衣裳换上吧,外祖母说灰褐色端庄大气,这么好看的衣裳,姨母你穿一定很好看。” 宋依这才注意到宋慧身上的衣裳。 宋慧今日穿了海棠红遍地金的褙子,配杏色撒花三涧裙,与记忆中宋慧的穿衣打扮完全不同。 宋慧神色一僵。 失策了,忘记在宋依面前伪装了。 这些年为了哄宋依打扮的老气,衬托自己的美,她偶尔也会在家里穿得老气一点。 宋依皱眉,一脸严肃。 “妹妹你今日穿的衣裳太艳了,显得轻浮不庄重,妹妹还是赶紧换下来吧。” 宋慧...... 艳什么艳? 她才二十来岁的年纪,正是穿艳丽衣裳的好时候。 但这话却不能对宋依说。 宋慧扯了扯嘴角,“今日出门着急,没来得及挑衣裳,就这样,咱们姐妹说话要紧。” 宋依咬着嘴唇,下意识又看向女儿。 刚才说的话,都是女儿在马车上教的。 能坚持说这些话,她已经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南柯仰着头,一脸不解地看向章氏。 “娘亲穿得不合适,外祖母立刻就让娘亲换下来,眼下姨母也穿得不合适。 外祖母怎么不让姨母换?是因为你不疼姨母吗?” 章氏...... 死丫头说的话让她怎么回? 让亲生女儿换吧,那灰褐色的裙子确实不好看。 不换吧,先前是她口口声声说灰褐色庄重大气,穿着好看的。 没想到哄骗了宋依二十多年,如今怎么自己给绕进去了? 章氏一时想不明白,咬牙向宋慧使了个眼色。 宋慧明白母亲的意思,只能黑着脸去里间换上了那条灰褐色的裙子。 然后出来和宋依说话,一开口就带着试探。 “抄家的时候,姐姐一定吓坏了吧?怎么想起把世子写给你的情诗给宣王去核对笔迹了? 谁这么有心提点了姐姐?姐姐怎么知道宣王一定会救侯府?” 宋依端着茶盏的手晃了晃。 啊这...... 这题她会! 可儿在车上也和她说过了。 宋依忽然有一种小时候先生抽考,自己开卷考试的感觉。 第15章 信念崩塌 李南柯调皮地冲母亲笑了笑,又坐回椅子上继续吃广寒糕。 唔,宋家厨子做的广寒糕真是一绝,桂花香与甘草的淡淡甜味融合在一起,软糯清香,余味悠长。 她吃得津津有味,耳边听着宋依回答宋慧的话。 “没人告诉我啊,就是吓傻了,看到抄家的禁军就想跪下来哀求。” “别说是宣王,那会儿就算家里来条狗,我都想哭求。” 宋慧...... 她后来去了安平侯府,这是骂她是狗呢? 抬眼见宋依红着眼,一副随时要掉泪的模样,宋慧蹙了下眉头。 “那情诗呢?也是宣王问你要的?” 宋依点头。 “不然呢?要不是宣王问起笔迹,我哪儿能想起来。” 这话听着合理,以宋依的愚蠢,确实想不起来。 但宋慧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偏偏又没办法去向宣王求证。 宋依接着说:“妹妹问宣王为什么救我们?可能是因为宣王是个好人吧。” 宋慧险些把手里的茶盏摔出去。 宣王是好人? 满京城打听打听,也就宋依这个草包认为宣王是好人吧? 咬牙切齿打量着宋依,见她顶着一双茫然无措的眼睛回视自己。 还懵圈地问:“妹妹问这个做什么?你也有事求宣王吗?” 那模样一如过去二十多年愚蠢。 宋慧暗道自己想多了,笑着摇摇头。 “没有,我听夫君说昨日在御史台,宣王拿出了姐夫写给姐姐的情诗,这才帮姐夫洗脱贪墨的罪名。 对了,听说姐夫当时还拿出了姐姐回给姐夫的回诗呢。” “啊?” 宋依并不知道御史台发生的事,一脸震惊。 震惊之余又一脸羞涩。 “夫君也真是的,怎好将这些东西拿出来给别人看,羞死人了。” 宋慧神色微僵。 她自然不会说自己模仿了宋依的笔迹,才逼得李慕拿出宋依的情诗来。 “夫君当时也在场,还夸姐姐写的字好看呢,姐姐这些年时常练字?” 宋慧笑得一脸羞涩。 “我字写得不好,夫君每日都亲自陪我练字,还手把手教我写,我.....实在不好辜负夫君的心意,只能好好练。” 宋慧神情有些皲裂。 每日陪她练字? 还手把手教? 为什么前世她嫁给李慕的时候,李慕没有这样对过她? 李南柯在旁边吃着点心,小腿垂在太师椅下,两只小脚晃来晃去。 看着宋慧有些开裂的脸,笑得一脸天真。 “姨母看起来好生气呀,是因为姨丈都不陪你练字吗?” “姨丈为什么不陪你练字?是因为不喜欢吗?” 宋慧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差点把手里的茶盏砸出去。 赵鸿虽然是个书生,但却不解风情,满脑子只有仕途,只有前程。 别说为她写情诗,陪她练字,就连两人的洞房花烛夜都差点...... 想起往事,宋慧心里更加阴郁,连试探宋依的心思都没了。 章氏见状,便吩咐下人安排午饭。 又对宋依道:“你父亲在衙门里忙,打发人送信说不回来了,叮嘱你回侯府好生过日子,以后要多督促夫君上进方是为妻之道。” 宋依应了,一家人入席吃饭。 席间,宋慧打起精神,暗暗朝章氏使眼色。 章氏不动声色问起昨日抄家之后发生的点点滴滴,试图从细节中寻找蛛丝马迹。 宋依眨巴着仍旧红肿不堪的眼睛。 啊。 这题她也会。 可儿教过。 宋依眼中蓄着的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犹如断线的珍珠一般。 “昨儿我太害怕了,记不清都发生了什么,现在想起来都浑身打哆嗦。 幸好遇到宣王这个大好人帮了我们。” “母亲,妹妹,你说我们侯府好好的怎么就摊上这桩事啊,一定是卑鄙无耻的小人在背后害我们。” “母亲,妹妹,你说什么人这么黑心烂肺的,想害我们全家死啊。” 宋慧...... 她怀疑宋依是不是知道了背后陷害李慕的人是她们夫妇,才会这么骂。 可仔细打量着宋依,她哭哭啼啼,双眼茫然,左手拉着章氏,右手扯着她,甚至还央求她。 “妹夫在御史台,请妹夫帮忙一定帮我们找出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妹妹,你们会帮我们的吧?” “会吧?呜呜呜~” 宋依拉着章氏和宋慧哭得梨花带雨。 宋慧脸颊抽搐几下,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会。” 宋依喜极而泣,“呜呜呜,我就知道妹妹对我最好,我等妹妹的消息。 要是妹夫能帮我们拿到检举夫君的那封匿名信就最好了。” 宋慧气得牙疼,想尖叫。 到底是谁试探谁? 章氏连忙打圆场,“匿名信虽说在御史台留存,但也不好让你妹夫公然徇私,让他帮你查查可以。 行了,这事儿都过去了,饭菜都凉了,快吃饭吧。” 宋依哽咽着应了,低头吃饭。 一顿饭章氏和宋慧母女俩吃得心不在焉。 宋慧不管怎么看嫡姐宋依都还是那副蠢样子,那到底是谁导致她万无一失的计划失败的? 难道是李南柯那个小丫头? 她转头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不语,只是一味地埋头苦吃。 她是真的饿了。 正捧着一只鸡腿啃得香甜,见宋慧看过来,眨了下圆溜溜的大眼睛,将啃得只剩骨头的鸡腿递过去。 “鸡腿真香,姨母给你吃。” 宋慧摇头扯了扯嘴角,暗笑自己真是疯了。 李南柯才八岁,平日里只知道吃和玩,听说八岁了连字都不会写几个,她能知道什么? 看来这回是老天爷帮助安平侯府夺过了一截,也是在警醒她,即便重生了,前世的事也有可能会变。 她以后行事要更加谨慎一些。 李南柯见宋慧神色变幻不定,小嘴儿撇了撇,又拿起一只鸡腿开始啃。 吃完饭,母女俩没多停留便离开了。 一上马车,宋依隐忍多时的眼泪忍不住就掉了下来。 她哭得很伤心。 因为到宋家之前,女儿在马车上与她说的话都成了事实。 女儿说陷害夫君的其实是她的妹妹和妹夫,妹妹昨日要她的私印拿嫁妆银子,也是想进一步陷害夫君。 女儿还说今日回宋家,母亲和妹妹会不停盘问昨日的事儿。 她不信,可是事实狠狠给她上了一课。 她以为回娘家得到的是关心,结果却只有不停地盘问,各种各样的盘问。 还有她的穿衣打扮,从小钱妈妈就教她这么穿,继母也一直教导她女子要端庄沉静。 可是妹妹好像很少像她一样穿衣裳。 宋依只是性子软,但不是真的傻。 如果继母说的是对的,是真心为她好,为什么不要求妹妹穿同样的衣裳呢? 她自幼丧母,是真心将章氏当做母亲孝敬的。 她以为继母疼她入骨,妹妹敬她爱她,如今看来事实好像与她以为的千差万别。 宋依觉得自己从小到大生长的世界在逐渐崩塌。 “为什么?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第16章 接去喂狗 李南柯跪在马车里,搂着宋依的脖子,小脸轻轻蹭着她的脸。 宋依脸上的泪沾了她一脸,热热的,却又暖暖的。 娘亲身上也是温热的,香香的。 不像是梦里那样,娘亲上吊自尽时,眼角滴落的最后一滴泪,是那样的冰凉。 不论她怎么哭喊,娘亲都不再回应她一下。 她知道今日的事儿对娘亲来说打击太大了,娘亲此刻一定伤心坏了。 可伤心总比被坏人一直蒙骗强。 她可以做娘亲的铠甲保护娘亲,但娘亲也必须要认清坏人。 宋慧害她们的手不会停下来,娘亲必须要尽快知道宋慧和章氏的真面目。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她们还有更过分的事。 “娘亲别怕,娘亲还有可儿和爹爹,可儿和爹爹会一直保护娘亲的。” 她用袖子帮宋依擦去眼泪,小嘴儿凑上去,用力亲了一口。 宋依看着女儿乖巧贴心的小模样,眼泪掉得更急了。 她觉得自己很没用,这么大的人了,到头来还要靠女儿保护。 她都不敢想象,如果昨日她没听女儿的话,执意写了求救信给宋慧,眼下他们一家人会沦落到什么样的凄惨境地。 越想宋依哭得越伤心,抱着李南柯问:“你会不会觉得娘亲太笨了,从小到大被人当傻子一样,娘亲真是太没用了,呜呜呜。” 李南柯紧紧搂着她,大声道:“娘亲才不笨,娘亲只是太善良了,才会被坏人欺负。” “娘亲不怕,以后有可儿在,可儿受过神仙婆婆指点,一定可以保护娘亲的。” “娘亲只要记住,以后外祖母或者姨母再哄你穿那些不合适的衣裳,你就让她们和你一起穿。 她们若逼你做不愿意做的事儿,娘亲就哭,哭给所有人看。” 李南柯声音脆脆的,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觉得暖心熨贴。 宋依吸了吸鼻子,小声问:“娘亲也不想哭的,可是一遇到事情就忍不住想哭。 娘亲还是太没用了。” “不会的,娘亲今天做得就很好啊,你没看到吃饭的时候,外祖母和姨母都被你哭得吃不下饭了呢。” “真的吗?” 宋依惊讶得忘记了哭,两滴泪还挂在细长浓密的眼睫上。 李南柯认真点头。 “真的啊,娘亲没发现她们几乎没吃几口饭吗?” 宋依有些脸红,她只顾着伤心地哭了,什么也没注意到。 “所以啊,娘亲不要觉得自己哭就没用,可儿觉得娘亲是世上最最好的娘亲。” 李南柯小脸紧紧贴着宋依的脸。 不管多爱哭,流放路上,面对群狼环伺,娘亲都护住了她。 想起梦里的情形,李南柯伸手搂紧宋依的脖子,努力压下眼底泛起的泪意。 既然上天让她觉醒了书中的剧情,她就一定要保护好爹爹和娘亲,还有祖母。 “吁。” 外面忽然响起勒马的声音,马车骤然停下来。 宋依下意识搂住李南柯,避免她因为惯性跌出去。 然后问外面的车夫:“怎么停下了?” 车外响起一道声音。 “在下宣王府护卫张二风,奉宣王之命,前来接李南柯.....去喂狗。 正好在这里碰上了,在下就不跟着去侯府了。” 宋依的脸唰一下就白了,刚刚停下的眼泪又滑落下来。 今天是第二日了,忘记了宣王只给她们两日的时间。 完了,完了。 现在该怎么办? 宋依下意识抱紧怀里的李南柯,哭着道:“我女儿还小,还是用我抵吧。 求王爷能放过我女儿一命。” 二风络腮胡微翘,一脸为难。 “王爷有命,要即刻接走李南柯,夫人莫要让在下为难。” 李南柯艰难地从宋依怀里出来,笑眯眯地冲二风招了招手。 脆生生地打了个招呼。 “叔叔好啊,咱们又见面了。” “叔叔别急,答应王爷的事儿我一定会做到,可否容我安排两件事,然后自己去王府,可以吗?” 宋依吓坏了,急声阻拦。 “可儿不要。” 李南柯扯了扯宋依的手,轻轻冲她摇了摇头。 宋依咬着嘴唇,强忍着不发出哽咽之声。 二风皱眉。 李南柯连忙举起手做发誓状,亮晶晶的眼睛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一本正经的保证:“我发誓说到做到,若是半个时辰内没到宣王府,叔叔可以亲自来抓我。” 那副信誓旦旦的小模样,配上她红扑扑,圆润润的小脸,可爱得让人心忍不住软了又软。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真成了雪鹰的午餐,多可惜啊。 王爷也太狠心了点。 二风暗自嘀咕了一句,点头应下。 “就给你半个时辰,时间到了,我亲自来抓你。” “多谢叔叔,叔叔你真是个好人。” 李南柯笑眯眯的双手合十,朝着二风拜了拜。 二风被她逗笑,心中又一次叹了一声可惜,转身先走了。 宋依没等二风走远,就急切地拉住李南柯,一边哭一边道:“可儿别怕,娘亲替你去,娘亲绝不会让狗伤害你一点的。” 这话李南柯信,但她不能让娘亲去。 真惹恼了宣王,她们一家人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娘亲别担心,可儿自有应对办法,不会真让狗吃了我的。” “真的?” 宋依不相信。 “当然是真的,娘亲忘了我有神仙婆婆保佑了?” 提起神仙婆婆,宋依的眼泪勉强止住了。 李南柯连忙吩咐自己的大丫鬟紫苏,“你立刻去一趟附近的菜市,去买......” 快速将自己需要的东西说了一遍,然后又对宋依道:“这个时间爹爹应该被施完了杖刑。 娘亲你使些银钱,去御史台探望一下爹爹,让衙役给爹爹上点药。 爹爹身子骨弱,不上药恐怕抗不过去。” 李南柯怕宋依一个人待在家里会一直哭,安排些事给她做,就会忘了哭。 果然,宋依想起丈夫还在御史台挨打,需要她去送药,顿时不再哭哭啼啼。 “好,我这就去拿钱买药。” “让紫兰姐姐陪娘亲去趟你的嫁妆铺子,支些银钱,要买最好的跌打损伤药。” 府里刚被抄过家,祖父生气爹爹连累侯府,定然不会让娘亲从府里拿药,更不用说拿钱。 只能先去娘亲的嫁妆铺子支取银子。 宣王府。 沈琮躺在廊下,秋日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却没有让他苍白的脸添一丝热意。 少年身上仍旧盖着厚实的披风,抬眼之间,眉眼满是戾意。 “相信一个小丫头会主动上门送死?张二风,你今天没带脑子出门?” 扑通。 二风双膝跪地,额头冷汗不停渗出。 “属下知错,请王爷责罚。” 沈琮冷哼一声,并没有让他起身。 “以半个时辰为限,时间到,小丫头没来,自己去领二十鞭子。” “是。” 二风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眼见着日头一点一点西斜,半个时辰就要到了。 李南柯还没来。 沈琮冷嗤一声,“被一个八岁的小丫头骗了,张二风,我罚你可服?” 二风垂头丧气,“属下服,愿意受......” 话音一落,院外响起一道脆脆的声音。 “二风叔叔,我来啦。” 第17章 商量一下? 沈琮双眸微眯,抬眼朝外看去。 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穿着薄荷绿的交领上衫,月白色的百迭裙,蹦蹦跳跳走进来。 头上垂着的红色发带行走间随风翻飞,显得十分俏皮。 那模样,一点都没有前来送死的恐慌,反倒是哪家出来踏青玩耍的小姑娘。 少年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该说她愚蠢还是无知? 二风脸上没有意外,只有欢喜。 欢喜过后心里又生出一抹心疼。 这小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 王爷的雪鹰可不是一般的狗,那可是先帝让人从战场上带回来,真吃过人,见过人血的猎狗。 李南柯并不知道二风心里的纠结,笑盈盈走到沈琮面前下跪行礼。 “安平侯府李南柯拜见王爷。” 沈琮慵懒地靠在躺椅上,眼皮微掀,冰凉的目光扫过她全身,似乎在寻找她身上有没有什么脏污一般。 然后又合上眼,冷声吩咐二风。 “把这丫头丢去给雪鹰。” 二风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帮李南柯求情。 却在触及到沈琮冷厉的眼神时,倏然闭上了嘴。 王爷最讨厌身边的人感情用事,他越开口求情,只怕小丫头死得越快。 只能无声叹息一声,朝李南柯招手。 “随我来吧。” “二风叔叔等一下,我拿上我的东西。” 李南柯甜甜应了一声,爬起来哒哒哒跑到院门外。 然后从院门外的护卫手中接过一个几乎到她腰间的篮子,两只小手用力提着。 跌跌撞撞往前走了一半,又颓然将篮子放下来。 然后眨巴着葡萄似的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二风。 “二风叔叔,篮子好重哦。” 二风心头一软,伸手接过篮子。 “我帮你提着。” 李南柯眼睛完成了月牙儿一般。 “二风叔叔真是一个大好人。” 二风心里更难受了。 多可爱的小丫头,说话脆脆的,长得萌萌的。 王爷怎么就舍得喂雪鹰呢? 二风默默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将篮子放在雪鹰的院子门口,他一咬牙,叮嘱李南柯。 “你先别进去,在这儿等着我,我去去就回。” 他要去跪求王爷,为李南柯求情,就算是被鞭打也认了。 谁能忍心看这么可爱的小姑娘被狗吃了啊? 太残忍! 二风扭头就走,留下李南柯一脸茫然地站在院子门口。 二风叔叔怎么看起来无比悲壮的样子,是不忍心看她喂狗的惨状? 李南柯想不明白,转头却被院子里的情景吸引了。 院子十分宽敞,一分为二,中间铺了一条青石路。 左边用黄花梨木做了一个一人高的台子,应该是个观景台。 右边是个训练场,又木头搭建起来的跳栏,平衡木,还有木桩,应该是雪鹰平时的训练场地。 对面三间正房全都打通了,窗户用大块大块的玻璃做的,通透明亮,一眼就能看到雪鹰在里面跑着玩。 这么大的院子,竟然是给雪鹰一个,不,一只狗住的。 宣王府果然奢华。 李南柯两只手用力提起篮子,迈过门槛,吭哧吭哧地往里走去。 察觉到有人进来,雪鹰警戒地从房间里窜了出来。 它身姿矫健,一身短而浓密的毛发在午后的阳光下,犹如贱人的铠甲。 看到李南柯,因为饿了一天一夜有些蔫吧的眼神顿时就亮了。 它全身紧绷,耳朵高高竖起,鼻翼急促颤动着,然后压低身子,发出急切的吼声。 啪嗒。 李南柯手里的篮子跌落在地上,小脸有些泛白。 她在梦里见过雪鹰这个样子,一眼就看出这是被狠狠饿了两天,然后发现猎物的兴奋。 心中再一次深切意识到宣王是真的想把她喂雪鹰,为此甚至不惜狠狠饿着雪鹰。 她下意识后退两步,心口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虽然她在娘亲面前信誓旦旦,虽然在梦里,雪鹰一开始十分警惕她,但后来被她收服,十分亲近她。 但那都是在梦里,现实中她还是第二次见雪鹰。 她唯一的底气也不过是雪鹰第一次看到她时的亲近而已。 但那时候的雪鹰与眼前饿了两天的雪鹰判若两.....狗。 谁知道现在处于极度饥饿状态下的雪鹰还能不能保持理智? 李南柯一边后退,一边可怜巴巴地朝着雪鹰挥挥小手。 “你叫雪鹰对不对?我知道你是一只特别聪明厉害的狗狗,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能不能别吃我?” “汪汪汪!” 雪鹰扯着嗓子发出急切的叫声,然后前蹄一扬,迅速朝着李南柯扑了过来。 李南柯被扑倒在地上,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旁边的主院。 沈琮面无表情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二风。 “给你机会,把刚才的话重新说一遍,说得好,饶你不死。” 二风额头冷汗直流,“她毕竟是安平侯府的千金,若真的让雪鹰吃了。 传出去,王爷又要多一项纵狗行凶,欺凌弱小的名声,这对王爷也不好。” “呵,你觉得本王在意名声?” 二风咬牙,“王爷若是气她能让雪鹰亲近,要不就打她一顿,再不济打两顿。 或者罚她以后不许亲近雪鹰,那么小的孩子,生生让狗吃了,实在是太......” “觉得本王太残忍?” 沈琮慢吞吞坐直了身子,狭长的瑞凤眼泛着一抹凌厉。 二风打了个寒蝉,“不,不,属下不敢。” 沈琮嗤笑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念你平日服侍还算周到,饶你一次,自己去领十鞭。” 二风知道,王爷说出这句话便是不想再多听一句的意思。 再说下去,只会惹怒他。 可怜了那个小丫头,他真的尽力了。 这时,旁边院子里忽然传出雪鹰一连串的叫声。 “汪汪汪汪汪!” 二风吓得倏然转头。 雪鹰只有在发现猎物,极度兴奋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叫声。 莫不是小丫头自己进了院子? 二风脸色一变,想也不想起身朝着隔壁飞奔而去。 沈琮睁开眼,顿了顿,从躺椅上起来,慢吞吞朝着隔壁走去。 从他住的正院到雪鹰的院子,不过几步路。 一进门就看到二风站在院子里,一脸呆滞地看着屋内。 听到他的脚步声,二风回头,嘴张得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 “王爷,她.....雪鹰.....你看。” 沈琮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屋内,双眸微眯。 第18章 想吃哪个? 透过大片的玻璃窗,屋内的情形一目了然。 穿着薄荷绿衫子的小丫头盘腿坐在地上,小手轻轻抚摸着雪鹰浓密的毛发。 雪鹰半趴在地上,抬头看着她。 一人一狗对视着。 脆脆的声音清晰地从屋里传了出来。 “好雪鹰,你看看我这么可爱,你一定不忍心吃我对不对?” 小丫头两只手伸展开,托着下巴,笑得犹如一朵迎风的太阳花。 “咱们可说好了,你吃地上的这个我,这个我好吃,真的,比我本人好吃一百倍。” 地上的这个我? 沈琮视线下移,看向雪鹰旁边。 地板上放着一只篮子,他认得,是小丫头来的时候带的。 旁边则摆放着一个“小女孩。” 沈琮上前一步,方才看清。 那小女孩竟然是用肉和蔬菜做出来的。 脸是用一个圆圆的面团做的,胡萝卜切成的薄片做嘴巴,黑色的瓜子做眼睛。 再用香菇做成头发的形状放在上面。 身体则是用一块巴掌大的肉切成了长方形做成的,下面甚至还用绿色的菜叶子做成了一条小裙子。 而肉的正中间,竟然还粘了一颗心,用胡萝卜片削成的。 胳膊和腿则是用熏制的火腿,用木条串起来,插在用来做身体的肉上。 二风强忍着笑,小声道:“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惟妙惟肖。” 里面接着传来李南柯笑眯眯同雪鹰商量的声音。 “雪鹰想先吃哪一块呢?要不你先吃我的头?呀,吃头好像有点残忍。 要不还是从腿开始吃好了。” 明明说着很血腥的话题,场景却很违和。 小丫头歪着脑袋,弯着眼睛同雪鹰,二风看看得忍俊不禁。 沈琮冷哼一声,抬脚走了进去。 “呵,人不大,胆子倒是不小,敢弄个假人糊弄本王?” 他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李南柯。 李南柯小脸皱成了包子,暗道一声倒霉。 她刚才都和雪鹰商量好了,王爷晚来一会儿,雪鹰就把“她”吃完了呢。 沈琮莫名从她皱皱巴巴的小脸上读懂了她的心思,不由冷嗤一声。 “本王答应你的事已经做到,你答应本王的事儿却糊弄了事,小小年纪就如此刁钻,不怕本王直接砍了你?” 李南柯端端正正跪好,仰着头,葡萄似的眼睛眨啊眨。 “我没有糊弄王爷啊,先前王爷说的是雪鹰喜欢吃肥美鲜嫩的肉。” 小手往地上的“小女孩”一指。 “这块肉是我跑遍了整个菜市,挑得最肥美最鲜嫩的一块,王爷您看看这块肉。 它不肥美,不鲜嫩吗?” 沈琮连个眼风都没扫过去,只冷冷打量着她,似乎在衡量让雪鹰先咬她身上那一块肉比较好。 李南柯紧张的小手攥了攥,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想起什么,又抬起头振振有词地反驳。 “我确实答应了王爷愿意喂雪鹰,但我没有说愿意用我自己的肉喂雪鹰啊。 况且王爷当时也没有明确指出必须用我自己的肉喂雪鹰吧?” 一旁的二风双眼一亮。 是啊,王爷当时确实没有明确地说要用李南柯喂雪鹰。 还从来没有人能从王爷的话里找出漏洞来,这小丫头是第一个。 真是个机灵的小姑娘。 沈琮微微俯身,盯着李南柯,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钻本王话里的漏洞?” 李南柯圆圆的眼睛眨啊眨,小脸满是无辜。 “王爷话里没有漏洞啊,南柯理解的就是这个意思呀。” 说着,又小声提议,“既然要喂雪鹰,王爷不如让雪鹰自己选?” 沈琮眯了眯眼,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雪鹰。 那一眼饱含了威胁。 雪鹰呜咽一声,默默转过头去,却又对上李南柯笑盈盈的小脸。 “可爱的雪鹰,你来选,想吃那个我?这个我可是我精心搭配的,好吃又营养。 保证你吃了这次还想下次哦。” 她笑眯眯地将萝卜肉做的“那个她”往雪鹰跟前推了推,一副大力推荐的模样。 其实心里紧张坏了。 万一雪鹰畏惧权势,选了她怎么办? 雪鹰转头看看沈琮,再瞄一眼李南柯,委屈地发出两声呜咽。 呜呜呜,为什么要让它做选择? 它只是一只狗而已,为什么要承担这么沉重的责任? 雪鹰不语,只是一味地呜咽。 李南柯将用来做身体的那块肉取下来,送到了雪鹰嘴边。 雪鹰已经饿了两天,闻到鲜肉特有的血腥味,眼睛顿时就直了。 鼻子一吸一合,一时没忍住诱惑,张嘴叼住了那块肉。 李南柯眼睛一亮,笑嘻嘻拍手。 “王爷你看,雪鹰它已经做了选择,它更喜欢吃这个我呢。” 雪鹰浑身一颤,似乎察觉到兜头而来的寒意,默默转过头去,将屁股对着沈琮。 然后大快朵颐起来。 沈琮捻了捻手指,被气笑了。 竟被一个小丫头糊弄了。 他轻轻撩开披风,指尖一动,手里便多了一柄软剑。 李南柯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一柄长剑直直朝她劈了过来。 “啊!” 她惊呼一声,本能就地一滚。 剑尖带着凛冽的杀气堪堪贴着她的头发擦过,一截红丝带飘落下来。 紧接着剑尖压在了她的脖子上,冰冷的寒意瞬间在脖颈间散开,令她头皮都麻了。 小脸更是一片惨白。 刚才有一瞬间,她能感觉到沈琮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现在的沈琮还只是一个冷厉的少年,不是多年后在青楼买了她的那个男人。 他们之间并不熟悉。 李南柯小手紧紧攥着裙子,却还是控制不住的浑身颤抖。 沈琮缓缓蹲下来,灰色的披风逶迤在地上。 剑尖贴着她的小脸轻轻拍了拍,眼神带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嫌弃。 “本王还真以为你不害怕呢,原来不过是装的。” 李南柯怔怔看着他,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再惹怒他。 “既然怕,以后就别再同本王谈条件,记住,本王最讨厌别人和我谈条件。” 李南柯想起被沈琮撕碎的那张纸,顿时反应过来。 看来是那张纸惹到了他。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她连忙道:“不是谈条件,是报答。 王爷救了我爹爹,我们全家感激不尽,应当报答王爷的。” 沈琮轻轻弹了一下剑,发出一阵清脆的蜂鸣声。 “哦?那就说说吧,那张纸上你写的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李南柯提到嗓子眼的心往回落了落。 王爷愿意听她往下说,就还有机会。 她在那张纸上写了两个字:长生。 第19章 恩情续费 “你不要告诉本王,你有什么长生不老的方子。” 沈琮冷嗤,狭长的瑞凤眼尾上挑,带着凌厉的杀气。 李南柯摇头。 “自然不是,王爷心里想的长生是什么意思,我写得就是什么意思。” 这话着实带着两分刁钻。 沈琮双眸微眯,手里的剑尖颤了颤,陡然压了下来。 “上一个跟本王这么打马虎眼的人,已经被本王亲手砍了脑袋,你也想试试?” 冰冷的剑尖从脸颊缓缓下移,一点一点贴到了她的脖子上。 带着凛冽的杀意,仿佛下一秒就能割破她的喉咙。 李南柯紧紧攥着裙子,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心口更是吓得扑通扑通直跳,不敢再和他打马虎眼。 “我写的长生是当今陛下和皇后娘娘所生的大皇子,也是王爷的亲侄子。 六年前大皇子在战乱中丢失,我知道陛下和王爷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大皇子,却迟迟没有找到。 王爷或许可以往泰州方向找找看。” 她虽然年纪小,但一番话却说得条理清晰,逻辑分明,连个磕巴都不曾打。 沈琮打量着李南柯的目光越发凌厉。 长生大名叫沈煦,是皇兄和皇嫂唯一的儿子,因为出生的时候身子弱,所以取了长生做小名。 这件事在朝中并不是秘密。 六年前,父皇病重,发生了五王叛乱之祸。 叛军一度攻入京城,当时皇兄尚是太子,慌乱中带着父皇母后,还有他,以及太子府的妻妾们先行退出京城。 当时尚是太子妃的皇嫂带着他和长生一起躲避叛军的追赶。 混乱中,长生丢失了,从此杳无音讯。 这些年皇兄不知道派了多少人去找,都未曾找到长生的下落。 如今他竟然从一个八岁的小丫头口中听到了长生的下落。 沈琮握着软剑的手微微用力。 “莫非这些年安平侯府和逆党一直有来往?” 锋利的剑瞬间划破李南柯白嫩的脖颈,疼得她小脸皱成一团,却不敢擅自移动。 “我家和逆党没有任何往来,王爷也知道,我祖父每日只会赏花遛鸟,身上连个闲差都没有。 父亲虽有闲差,但从未去过衙门,我家要是和逆党有来往,应当全力在朝中蹦跶往上爬才是。” “呵,你对你们全家的认知倒是很清楚。” 李南柯咧了下嘴,露出整齐的小米牙。 二风在旁边小声道:“王爷,属下觉得她应该没有撒谎,全京城谁不知道安平侯府就是朝中不起眼的破落户。 侯爵也只传到李慕这一代,再往下就要降级了,李慕连上衙都找人代签到。 逆党要是找他们做暗线,啥消息也捞不到,还不得气死?” 这话虽然是在贬低安平侯府,但李南柯知道是在帮她求情。 她感激地看着二风。 沈琮冷哼一声,软剑并没有移动分毫。 “如果不是和逆党有关,你又如何知道长生的下落?” 啊! 这个还真不好解释。 就算是解释了,宣王也绝对不会相信。 李南柯葡萄似的眼睛眨啊眨,可怜巴巴又无比真诚。 “这是我的秘密呢,王爷帮我爹爹洗清冤屈,我告诉了王爷想知道的消息,已经报答了王爷的恩情。 王爷想要知道我的秘密,这需要另外的恩情续费。” “本王说过最讨厌别人谈条件,你这是在挑衅本王?” “南柯不敢,王爷砍了我的脑袋,我也不能说。” 李南柯牙齿打颤,索性闭上了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状。 沈琮苍白的脸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浮现出一抹肉眼可见的冷怒。 手中剑再一次用力。 鲜红的血沿着剑尖滴答下来,啪嗒啪嗒落在地板上。 正在低头吃肉的雪鹰大抵是闻到了血腥味,倏然转头看过来。 湿漉漉的大眼睛转了转,呜咽一声,突然扑过来。 一下将李南柯扑倒在地,脑袋在她身上蹭了蹭。 它这一扑不要紧,恰好让李南柯躲开了沈琮的软剑。 李南柯从惊吓中回神,伸手揉了揉雪鹰的脑袋,然后爬起来,重新跪坐在地上。 雪鹰也学着她的模样跪坐。 一人一狗,仰着同样湿漉漉的大眼睛,同时看着沈琮。 沈琮被气笑了,喉间溢出几声闷咳,抵在嘴边的指缝间洇开点点暗红。 竟是咳血了。 “王爷。” 二风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神情急切。 “属下这就去找太医。” 沈琮似乎对自己咳血一事浑不在意,接过二风递过来的帕子,漫不经心擦着手上的血迹。 然后将帕子一团,随手砸在了雪鹰脑袋上。 雪鹰呜了一声,晃了下脑袋,染血的帕子落在李南柯跟前。 她看着帕子上暗红色的血迹,秀气的眉头微蹙。 在梦里,沈琮买下她时,她已经及笄。 初到沈琮身边时,他就在吐血。 她知道沈琮身体病弱,却不知原来他在十二岁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咳血了。 不知是天生病弱还是..... 小脑袋瓜转了转,见沈琮抬剑毫不留情地拍了拍雪鹰的脑袋。 “你要救她?” “汪汪!” “呵,叛狗!” “呜呜,汪汪!” 沈琮缓缓起身,手中软剑一闪,凌厉地挥向雪鹰。 “呀,不要。” 李南柯惊呼,想也不想,小身子直接扑倒了雪鹰。 剑尖贴着她的耳边擦过,她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抱紧了雪鹰。 “汪汪。” 耳畔传来雪鹰的叫声,她才缓缓从惊吓中回过神来。 下意识伸手摸了下脑袋。 还好,脑袋还顶在脖子上。 垂眸看到一绺细软的头发飘下来,落在地板上。 李南柯这才觉得心口重新又跳动起来,连忙转身看向沈琮。 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脆生生地道: “多谢王爷不杀之恩。” 沈琮单手用剑抵在地上,苍白的脸带着两分气喘,似乎有些力竭。 他的身体可真弱啊。 李南柯心想着,忽然听到沈琮冷哼一声。 “泰州哪里?”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具体位置我也不能肯定,但人应该在泰州城南。” “如果你所说的消息有误,本王一样会杀你。” 沈琮将软剑丢给二风,转身朝门外走去。 李南柯略略松了口气。 在梦里,她被沈琮买下后,因为一些原因被送到已经找回来的沈煦身边。 她在沈煦身边三年,曾听沈煦亲口说过,小时候在泰州生活过。 算算时间,应该就是现在吧? 沈琮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转身,凌厉的眉眼看过来。 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 “你......” 第20章 离家出逃 李南柯刚吐出的那口气几乎瞬间想吸回来。 却见沈琮的手指又往旁边移了一点。 “你......三天不给饭吃。” “呜呜。” 雪鹰委屈巴巴地耷拉下了脑袋,摇了摇尾巴,企图获得主人的垂怜。 无奈主人心如钢铁,连个眼神都不屑给它,径直转身离开了。 雪鹰可怜兮兮用脑袋蹭了蹭李南柯。 李南柯也爱莫能助。 她的小脑袋也才刚刚保住,只能向二风求助。 “二风叔叔......” 话一张口,二风无奈耸肩,拍了拍雪鹰。 “都说了让你长点狗心,我自己身上还背着十鞭呢,你自求多福吧。” “呜呜。” 雪鹰倒地,生无可恋。 二风扫了一眼李南柯脖子上的伤口,然后竖了个大拇指。 “小丫头可以啊,有胆识,能从我们王爷的剑下死里逃生,你还是第一个。 我叫人送你出府,你回去记得抹点药,伤口过两天就好了。” “多谢二风叔叔。” 李南柯甜甜道谢。 二风不敢多耽误,叫了个小厮进来吩咐两句,连忙提着剑追了出去。 在院外追上了沈琮,将擦干净的软剑奉上。 沈琮扫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将软剑扣回腰间。 “我没杀她,你很高兴?” 二风嘿嘿一笑。 “属下觉得王爷一开始就没打算真让小丫头喂雪鹰吧?” 沈琮冷哼。 “你的觉得就是一种错觉。” 二风...... “她还是个小孩子,王爷想知道大皇子的下落,直接问应该就能问出来,何必那般吓她?” “你觉得她表现得像八岁的孩子?” 二风说不出话来了。 宗室中也有七八岁的小孩子,看到王爷就像老鼠看到猫一样,一出溜就不见了。 李南柯那小姑娘虽然脸都吓白了,但竟然还敢和王爷谈条件。 着实不像个八岁的孩童。 “王爷觉得她说的话可信吗?泰州那边要去找吗?咱们以前也不是没在泰州找过,但并没有任何发现。” 沈琮没有任何犹豫。 “找,往城南方向,重点查找我们以前没有找过的地方。” 二风要下去安排,沈琮想起李南柯的话,又吩咐,“另外派几个人手盯着点安平侯府。” 二风道:“王爷还是怀疑安平侯府与逆党有关?那重点是盯着安平侯?李慕?还是.....” 沈琮摸了摸腰间的软剑,挑眉睨了他一眼。 二风一个激灵。 “属下明白了,所有与李南柯有关的人和事儿,属下都会盯着,有异常立即向王爷汇报。” 沈琮嗯了一声。 他和皇兄找了多年都没找到长生,一个八岁的小丫头怎么会知道? 只能是有心人告诉她的,或者是她偷听到家里人说的。 不管真相如何,他都要查出来。 另外一边,李南柯被宣王府的小厮送出门。 她的大丫鬟紫苏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正团团转呢,看到她出来,顿时松了口气。 待看到她脖子上的伤口时又忍不住惊呼。 “呀,姑娘你脖子怎么流血了?” “小伤,没事儿,咱们回家吧。” 紫苏坚持拿出干净的帕子,为她系在脖子上。 “姑娘还小,可不能在脖子上留下疤痕,咱们回去再抹点药。” 李南柯拉着紫苏的手,仰头笑了笑。 紫苏今年十四岁,是祖母给她挑的丫鬟,在她身边已经服侍了四年。 在梦里,全家没能躲过抄家流放的劫难。 被流放时,紫苏哭着抱住她,向衙役央求要跟着一起去流放。 但她是奴籍,按规定只能由人牙子领走重新发卖,不在流放名单里。 紫苏抱着她不肯撒手,哪怕被衙役打得遍体鳞伤。 她上路时,紫苏也被人牙子拖着带走了。 临走时,紫苏悄悄将自己这些年攒的一些碎银子和首饰塞到了她怀里。 可惜她年纪小,那些东西一上路就被祖父搜刮走了。 但是紫苏塞进来碎银子和首饰带着的温热,她记得。 很暖。 好在抄家流放危机过去了,她和紫苏也不用分开了。 李南柯弯着眉眼拉着紫苏准备爬上雇来的马车,往安平侯府走去。 走到一半,她耳朵忽然一动。 “紫苏姐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紫苏一脸疑惑,“没有啊?姑娘听到什么了?” 李南柯扯了扯头上的发带。 是她的错觉嘛? 刚才怎么好像听到雪鹰的叫声了? 她的马车是街上随便雇来的,车内简陋,只有一条宽凳子。 她从凳子上跳下来,弯腰探头朝下面看去。 凳子下面趴卧着一只雪白的大狗,察觉到她看过来,两只耳朵噌一下竖了起来。 然后轻轻挪动身子,毛茸茸的脑袋探出凳子,一下又一下蹭着她的裙子。 “呀,这哪儿来的狗啊?奴婢怎么没看到它什么时候钻进来的?” 李南柯伸手揉着雪鹰的脑袋。 “他是宣王的狗,名叫雪鹰。” 紫苏吓得脸都白了。 “王爷的狗怎么跑到咱们车上了?天啊,这要是让王爷知道了.....姑娘,咱们快点把狗送回王府吧?” 雪鹰似乎听懂了紫苏的话,喉间溢出呜呜的抗议声。 脑袋一下又一下地蹭着李南柯的手心,仰着湿漉漉的眸子,可怜兮兮地看着她。 李南柯被她蹭得手心发痒,咯咯直笑。 “你是因为王爷罚你三天不吃饭才跑出来的?” “汪汪。” “我把你送回王府好不好?” “呜呜。” 雪鹰脑袋蹭啊蹭,耳朵也垂了下来,看起来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就连紫苏都看懂了它的意思。 “它好像不想回去。” 李南柯被雪鹰可怜巴巴的模样逗乐了。 她在梦里体会过挨饿的滋味,能清楚听到肚皮里发出闷闷的咕咕叫,胃里就像被生锈的铁杵在研磨一般,钝痛从肚脐沿着肋骨一直往上爬。 很痛苦。 一想到雪鹰要被饿三天,还是因为救她,她就十分难过。 “那.....你跟我回家,我给你找点吃的,你再偷偷回王府好不好?” 她可不敢留雪鹰在安平侯府住着。 雪鹰眼睛瞬间就亮了,又用雪白的脑袋蹭了蹭她。 “汪汪!” 李南柯抱着雪鹰,一人一狗玩得很开心。 马车又转过一条街,前方忽然传来嘈杂的哭喊声。 她探头朝外看去,只见前方走来一队腰悬配刀的衙役,押送着十几名犯人走来。 被押送的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脖子上都套着枷锁,脚上套着铁链子。 所有人都神情慌乱,惶恐不安。 一如梦里她们全家要被流放时的样子。 紫苏仔细看了一眼,惊呼。 “姑娘,他们是......” 第21章 人仗狗势 紫苏一脸惊讶,探头又仔细看了一眼。 “他们是户部郎中姜大人一家,奴婢曾见那位姜大人来家里拜访过世子。” 李南柯眉头微蹙, 紫苏接着道:“姑娘今儿上午在宣王府,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 今儿一早咱们世子的受罚圣旨下来后,紧接着下来的就是姜家被抄家流放的圣旨。 奴婢刚才在外面等姑娘的时候,听人说了一嘴儿,说姜大人贪污受贿,以次充好,平时还帮着同僚玩忽职守。” 李南柯顿时就明白了。 敢情这位姜大人就是收了爹爹的银钱,代爹爹签到的人啊。 贪污受贿,以次充好的也是这位姜大人。 应该是他害怕事情暴露,所以在户部的入库记录上签的都是爹爹的名字。 姨母姨丈不知道爹爹从来没有去过衙门,以为是爹爹贪污受贿,所以才写匿名信举报。 紫苏往外淬了一口,“这姓姜的也太不是东西了,收着世子的银子,还做着陷害世子的事儿。 幸好姑娘求了宣王帮忙,不然的话,现在流放的就是咱们家了。” 李南柯十分认同这话。 若没有沈琮帮忙,他们家确实很难逃脱流放的命运。 不过她也报答了沈琮,希望他能在泰州顺利找到大皇子沈煦。 这时,外面传来一道凄厉的哭声,令她回过神来。 “陶妈妈,我害怕,我不要被流放,呜呜呜。” 哭喊声是从流放队伍里传出来的,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正被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紧紧抱在怀里,苍白着脸嚎啕大哭。 被叫做陶妈妈的妇人一边给小女孩擦泪,一边跪在地上哀求衙役。 “求求官爷了,让奴婢跟着一起去流放吧,求求你们了,我家姑娘只有奴婢了。” 陶妈妈砰砰磕头,不过几下,额头就磕破了。 鲜红的血沿着鬓角流下来。 为首的衙役满脸厌烦,不耐烦挥动手里的鞭子抽了下来。 “都沦落到流放了,还当自己是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呢?你以为流放是你想流放就流放的? 你这老货不在流放名单里,赶紧滚开,否则我一鞭子抽死你。” 话音未落,鞭子已经抽在陶妈妈后背上。 一鞭子下去,衣衫破烂,血迹就渗了出来。 陶妈妈脸色惨白,却咬牙抱紧怀里的小女孩,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小女孩吓得放声尖叫。 “不要打陶妈妈,求你们不要打陶妈妈。” 衙役几鞭子下去,陶妈妈几乎快昏死过去,却仍旧不肯松开小女孩。 咬牙硬生生挺着,另外一只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一根银簪子。 然后借着后背的遮挡,快速塞进小女孩怀里。 “姑.....姑娘,奴婢以后可能没办法照....照顾你了。” 那一幕就这样直接撞进了李南柯的视线里,看得她瞬间就红了眼圈。 在梦里,紫苏也是这样忍着被鞭打的痛苦,将身上仅有的碎银子和首饰都给了她。 她被流放了,也不知道紫苏后来命运如何,又被卖到了哪里,在那个梦里,她都没有看到。 眼前的情形有一瞬间与梦里紫苏被鞭打的情景重合了。 李南柯只觉得鼻子一酸,脑门一热,打开车门就冲了出去。 为首的衙役狰狞着脸还在鞭打陶妈妈。 “一个贱奴敢阻碍老子办公差,今儿老子就算把你打死,官府也会老子无罪。” “住手。” 一道脆生生又夹杂着怒气的声音忽然传来。 衙役转头,看到一个长着圆圆脸蛋,圆圆大眼睛的小丫头快步冲他走来。 白皙红润的脸上泛着一抹怒气,肉乎乎的小手指着他道:“她虽妨碍了你出公差,但罪不至死。 大楚律例,即便是主人随意杖杀奴仆,也等同于杀人罪论处。” 明明是粉妆玉琢的小姑娘,说话却条理清晰,一瞬间就将周围围观的百姓们点醒了。 “是啊,这位妈妈就是心疼小主子,算得上忠心耿耿了。” “这等忠仆不该落个被活活打死的下场。” 衙役听着围观百姓的议论,瞪着还不到自己腰间的小丫头,脸色阴沉。 “谁家的黄毛丫头,也敢阻拦我们刑部办公差,滚开,否则老子也让你尝尝这鞭子的厉害。” 衙役晃着手里的鞭子,神色狰狞。 紫苏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上前拦在李南柯身边。 神色惶恐道:“官爷,我们是......” “我们是什么身份,你还不配知道。” 李南柯大声打断紫苏说了一半的话。 紫苏惊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转头一脸错愕地看向李南柯。 姑娘你在说什么? 李南柯冲她挤了挤眼睛,微微摇头。 衙役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满脸鄙夷地指了指前方的马车。 “你当老子傻呢?以为随便一句话就想唬住老子?坐这么破的马车来老子面前充什么贵人,呸。” 衙役在京城当差多年,自认为早就练就了一双老油子的眼。 这小丫头穿的布料虽然不错,但那简陋的马车一看就是街上花了几个铜板随意租来的。 这样的人多半就是有几个银钱的无权无势之家,即使得罪了也不会影响他。 衙役扬着手里的鞭子,恶狠狠冲李南柯挥了过去。 “给老子让开。” 鞭子裹胁着风声冲李南柯挥过来,紫苏吓得一转身下意识抱紧了她。 李南柯却并没有害怕,反而脆生生叫了一声。 “雪鹰。” “汪汪汪!” 早就跟着李南柯一起冲下车的雪鹰发出一声凛冽的叫声,迅速跃起,在半空中咬住那根鞭子。 然后又快又准地扑向衙役。 “啊!” 衙役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扑倒在地。 雪鹰两只脚狠狠踩在了他脖子里的大血管上,朝他露出凶狠的尖牙。 衙役吓得浑身颤抖。 李南柯走过来,笑眯眯揉了揉雪鹰的脑袋。 “好雪鹰,干得不错,回去给你加鸡腿儿。” “汪汪。” 雪鹰得了夸赞,两只脚更加用力一踩。 衙役吓得浑身紧绷,额头冷汗都下来了。 李南柯蹲下身,单手托腮,伸手指了指雪鹰。 “这位官爷,你不认识我,难道也不认识它吗?” 衙役睁开眼仔细辨认了一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这......这是宣王的爱宠雪鹰。 这小姑娘怎么能指使得动宣王的爱宠? 她和宣王是什么关系? 没等衙役想清楚,李南柯的声音又响起。 是对着雪鹰说的。 “你运气不错,王爷才刚罚你三天没有饭吃,咱们出门就自己遇到饭了。 虽然你最爱吃肥美鲜嫩的肉,这个丑了点,也臭了点,但有饭总比没饭吃好,你觉得呢?” 话说完,李南柯圆圆的眼睛转了转。 咦,这话怎么觉得耳熟呢? 第22章 活着就好 雪鹰:“汪汪汪。” 衙役面无人色,几乎要吓尿了。 听闻雪鹰可是先帝钦赐给宣王的狗,陛下更是对宣王宠爱有加,还当众宣布雪鹰即便是咬死人,也不许任何人打杀。 换言之,谁被这只狗咬死,只能自认倒霉。 而这只狗也很像他的主人宣王,狠厉异常,听说曾咬死过不少人。 感受到雪鹰两只前脚掌更加用力,龇着的牙齿几乎要咬到自己的脸。 衙役浑身哆嗦着大喊:“饶命啊,姑娘饶命,有什么吩咐姑娘尽管说,小的一定办到。” 李南柯松了口气。 刚才冲出马车是一时冲动,但已经冲出来了,就想着把人救下来。 幸好她灵机一动,看到了跟着一起下来的雪鹰。 嗯,人仗狗势的滋味还挺不错。 她指着几乎快晕过去的陶妈妈。 “让人好生将这位妈妈带走,休要再责打她。” 衙役没想到竟是这么简单的要求,忙不迭点头答应,吩咐其他人。 “快,快把这贱.....啊,这位管事妈妈好生抬走,再给她上点药。” 说罢,眼巴巴地看着李南柯。 “姑娘,你看这样行吗?” 李南柯没说话,看着两个衙役上前去扶陶妈妈。 陶妈妈几乎快晕死过去,感觉到有人扯自己,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小女孩。 小女孩哭得一抽一抽的,却还是松开了她的手。 “陶妈妈,再见了,你好生养伤。” “姑....姑娘。” 陶妈妈呢喃着,被强行扶着离开。 经过李南柯身边的时候,她忽然用力撞开了扶着她的衙役。 一下子跪倒在李南柯面前,不停地磕头。 “求小恩人发发善心,救救我家姑娘吧。” “我家姑娘今年才九岁,自小没了生母,无人护佑,她去流放只有死路一条啊。” “小恩人求求你了。” 陶妈妈本就磕破了头,又这般用力地磕了几下,整张额头鲜血淋漓,沿着脸颊滴落下来。 触目惊心,令人动容。 她却仿佛察觉不到一般,仍旧机械地在磕头。 李南柯小脸顿时皱巴起来。 她救下陶妈妈,一方面是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梦里的紫苏,另一方面也有别的私心。 能救下陶妈妈是因为仗着雪鹰的势,其实也是仗着宣王。 可即便是宣王,也不能改变陛下的命令。 姜家人已经在流放圣旨上了。 她帮不了,也没有能力帮。 陶妈妈抬起血泪模糊的脸,见眼前的小姑娘一脸为难,不由瘫坐在地上。 心如死灰。 大抵也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便停下了磕头的动作。 转头看向姜家小姑娘,然后抬袖子擦干脸上的血和泪,然后伏在地上,恭敬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就在这儿拜别姑娘了。” “陶妈妈。” 姜小姑娘哭得滑跪在地上,却死死拽着自己的手,似乎在拼命克制着自己,不让自己扑过来抱住陶妈妈。 “姑娘记住奴婢的话,不论多难,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 四个字冲进李南柯的耳朵,令她鼻尖一酸,眼中差点有泪掉落下来。 在梦里,流放路上,祖母和爹爹被活生生打死后,娘亲为了护着她,一次次被那些禽兽不如的衙役拖走。 每次娘亲跌跌撞撞回来,都死死咬着嘴唇,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又一边地说:“活着就好。” “我的可儿活着就好。” 不论多么艰难,娘亲都只希望她活着就好。 犹如眼前的陶妈妈希望姜姑娘一样。 她用力眨去眼里的湿热,看向几乎哭成泪人一般的姜姑娘。 明明年龄比自己大,但却身形瘦弱,看起来还没有她高。 此刻跪在地上悲伤无助地哭着,旁边的姜家人根本没有人管她。 李南柯仿佛看到了梦里那个刚流放的自己。 只是她尚有祖母和父母护着,这位小姑娘却无人相护。 她能不能活到流放的黔州都是个未知数。 李南柯上前将她扶起来,凑过去,小小声对她说了几句话。 姜小姑娘瞪着湿漉漉的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李南柯冲她点点头,然后又走向还被雪鹰压着的衙役。 压低声音对衙役道:“其他人我不管,你好生护着她到流放地,不要让人欺负了她,否则......” 雪鹰:“汪汪汪!” 衙役皱眉,“这.......” 李南柯小脸一板。 “除非你不想回京城了,否则只要你回来,我必然会找到你。” 衙役眼珠子转了转。 虽然不知道这小姑娘和宣王府是什么关系,但若是能借机攀上宣王,也是一桩好事。 当下忙不迭点头。 “姑娘放心,小的一定能办到。” 李南柯转头看向陶妈妈。 陶妈妈刚才将李南柯的话全都听进去了,满脸感激地磕了个响头,然后身子一歪,晕了过去。 两个衙役出来将她抬下去交给了人牙子。 “姑娘,你看......” 为首衙役一脸讨好地看着她。 李南柯心里十分膈应。 虽然这些衙役和梦里流放她们的衙役不是同一批人,但她仍然觉得难受。 后退两步,向雪鹰点了点头。 雪鹰这才放开了衙役。 李南柯冲着姜小姑娘点了点头,带着雪鹰离开了。 一上车,她忍不住抱着雪鹰狠狠撸着它毛茸茸的头顶。 “雪鹰你刚才表现真的太好了,回去不仅要给你加鸡腿儿,我还要送你一件礼物。” “汪汪。” 雪鹰用脑袋蹭着她的手,显然也很高兴。 唯有紫苏一脸后怕。 “姑娘下次可别多管闲事了,这次要不是雪鹰,咱们会被那衙役打死的。” “还有啊,若是宣王知道了咱们借雪鹰的势,会不会一怒之下派人来抓姑娘?” 李南柯小脸一垮。 若是沈琮知道了她再一次借了他的势,会不会又想把她砍了喂雪鹰? 这次能逃过一劫已经是侥幸。 算了,等他知道了再说吧。 她向来不是一个纠结的小孩子,眼前她还有一件急事需要紫苏去做。 她吩咐紫苏,“你一会儿去趟官牙,找那位带走陶妈妈的人牙子,把她买回来。” 紫苏一脸惊讶,“那位陶妈妈虽然可怜,但是咱们家也不缺人,为何要买她?” 李南柯托着腮叹了口气。 她家是不缺人,但她和娘亲身边很缺人。 尤其缺能用的心腹。 那位陶妈妈对小主子如此忠心,是个可用的人。 “紫苏姐姐按我说的办就是了。” 宣王府。 街上发生的事,沈琮很快就知道了。 挑眉看着二风,“你说她对姜家那小丫头说了什么?” 第23章 有点意思 二风道:“咱们的人混在人群中,李姑娘声音压得又低,只隐约听到几个字眼。 好像是扮丑,看好自己身上的银子之类的。” 沈琮靠在躺椅上,摩挲着手里的暖炉的动作微微一顿。 二风接着道:“属下曾听闻负责押送流放犯人是苦差,所以一般都是没什么背景的衙役去。 流放路上辛苦,这些衙役就将心中的愤懑发泄在流放犯人身上,打骂是常有的事。 最主要的是欺辱女子,听闻有些畜生连小女孩也不放过,所以李姑娘才提醒姜家的小姑娘扮丑,看好银子吧。” 沈琮瑞凤眼上挑,嘴角泛起一抹兴味。 一个才八岁的小丫头,为何会懂得流放路上的龌龊,还能教人自保? “有点意思。” 二风难得见他对什么人什么事生出兴趣,当下就决定以后有关李南柯那个小丫头的事,事无巨细都禀报给王爷知道。 “小丫头大抵是看衙役快把人打死了,所以才出手相救,是个善良的小丫头。” 沈琮斜睨了他一眼。 “怎么?下午的鞭子没领够?还想替她求情?” 二风脸色一变。 “属下不敢,属下这就派人把她抓回来?” “不用。” 二风一脸不解。 沈琮冷呵。 “她既然敢借本王的势,她就要能付得起价钱。” 小丫头,本王这另外的恩情续上了,只不知道她这一次能不能偿还得起? “那雪鹰......” “既然敢离家出逃,自己出去找饭,那就让它不用回来了。” 安平侯府。 “阿嚏。” “噗嗤。” 一人一狗同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喷嚏。 李南柯与雪鹰对视一眼,雪鹰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声,然后叼起刚刚啃了几口的鸡腿儿,转身迅速往门口跑去。 “哎,雪鹰.....” 李南柯追出院子,看到夕阳下雪鹰的身影已经跑远了。 看样子应该是要跑回宣王府。 她没再去追,转身去了正院。 宋依正在正房中抹泪,眼肿得像桃子一样。 “娘亲这是怎么啦?不是要去看爹爹吗?是因为担心爹爹吗?” 她抱着宋依的手臂,关切地问。 这一问不要紧,宋依的眼泪掉得更急了。 “紫兰姐姐,你来说。” 李南柯转头看向旁边站着的紫兰。 紫兰快人快语,三言两语将事情说了个明白。 “奴婢陪着世子夫人去嫁妆铺子支银子,两个铺子里能拿出来的银子加起来才一千两。 给世子买了些药材,现在连一千两都不够了,御史台那边限咱们三日内交上五千两的罚金。” 紫兰指着桌上的一个小巧的木匣子。 “这是侯夫人刚才派管事妈妈送来的,是她所有的体己银子,拢共一千两。” “所有银子加起来也才两千两,世子夫人看差这么多,就去求二少夫人,想从府里的账上支三千两。 二少夫人说这事儿得经过侯爷同意才行,而且府里的花销本就紧张,一时很难拿出三千两银子。” “世子夫人无奈,又去求侯爷,侯爷不肯,还指着世子夫人骂了好些话。” 紫兰脸上满是怒意。 “侯爷说世子每个月不是买书就是买字画,俸禄都不够他自己花的,如今又闯下这么大的祸,怎么还有脸花家里的银子。” 宋依哭得十分伤心。 “可儿怎么办?咱们只剩下明日最后一天了,若是交不上罚金,你爹爹还要接着被杖责。 我今儿下午去探望你爹爹,他才刚被打了三十仗,血肉模糊,人都快晕过去了。 要是再被打,人就撑不住了啊。” 宋依满脑子都是丈夫被打后奄奄一息的模样,哭得六神无主,眼巴巴地望着李南柯。 完全没有意识到才短短两日,她已经将女儿当成了主心骨。 祖父不肯掏钱,李南柯并不意外。 事实上,就是祖父肯掏钱,安平侯府也掏不出三千两银子来。 安平侯府从祖父开始,就已经没落了。 如今虽然还有个侯府的名头,但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穷! 她抬起袖子为宋依擦着眼泪。 “娘亲别哭,可儿来想办法凑银子交爹爹的罚金。” 宋依泪眼朦胧。 “你还是个孩子呢,上哪儿能凑到银子去。” “我......” 李南柯刚一开口,外面响起一道急切的声音。 “奴婢有法子帮世子凑罚金。” 钱妈妈探了个头进来,脸上还带着早上被烫伤后起的红泡泡。 宋依双眼一亮。 “钱妈妈进来说话。” 钱妈妈没有立即进来,先是看了一眼李南柯。 李南柯眼珠子转了转,随即甜甜一笑。 “钱妈妈说说有什么法子?” 钱妈妈眼中闪过一抹得意,抬着下巴走了进来。 世子夫人只会哭,李南柯一个小屁孩,能有什么办法? 关键时候还是得依赖她。 钱妈妈一笑,牵动了脸上的泡泡,疼得倒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也敛了去。 道:“世子夫人不如把嫁妆铺子卖了去,筹一笔银子?” “卖嫁妆铺子?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这一点呢。” 宋依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颓然。 “可这两间铺子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虽然不怎么赚钱,但留着好歹有个进项。 若是都卖了,以后岂不是真的要坐吃山空了?” 钱妈妈叹息着劝她。 “眼下还是先救世子要紧,让他免于责打要紧,世子夫人觉得呢?” 宋依十分赞同。 “这话说得有理,救夫君才是最要紧的事儿。” “那奴婢这就出去和刘掌柜商议着赶紧找个买家?” 宋依没有直接同意,而是下意识看向李南柯。 “可儿觉得这事可行吗?” 虽然女儿年纪小,但自从被神仙婆婆指点后,仿佛一下子厉害了很多。 宋依觉得征求女儿的意见总没错。 李南柯坐在宋依旁边的椅子上,圆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钱妈妈。 “我记得娘亲有一间文房四宝铺子,还有一间粮油铺子,钱妈妈觉得卖哪间铺子好呢?” 钱妈妈不假思索,道:“奴婢估摸着便是两间铺子都卖了,恐怕也才能堪堪卖个三千两。” 宋依神色失望。 “这么少?” “如今外面生意难过,世子夫人的两间铺子又不赚钱,自然卖不上价。” “哦,是吗?” 李南柯眨巴着一双葡萄眼,小手朝钱妈妈勾了勾。 “钱妈妈你过来,到我跟前来,将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楚哎。” 钱妈妈下意识抖了下面皮。 她可没忘记今儿早上,李南柯就是这般勾着小手让她过去,然后一壶热茶浇在了她脸上。 死丫头叫她过去,不会是又要用热茶烫她吧? 还是说她看出了什么? 钱妈妈心里有些发虚。 第24章 是心虚吗? 看到钱妈妈目光闪烁,踌躇着不敢往前的模样,李南柯脸颊鼓了鼓。 若没有梦里看到的情形,她和娘亲真就要被钱妈妈三言两语糊弄了。 娘亲这两间铺子,根本就不是钱妈妈说的几乎不赚钱。 相反,两间铺子每个月都有盈利,虽然不多,但也足够她们一家三口的日用花销。 只不过盈利的银子,都被刘掌柜和钱妈妈合伙转移到了宋家,进了外祖母章氏的口袋里。 刘掌柜负责做假账,钱妈妈负责用假账糊弄娘亲,告诉娘亲生意不好做,铺子在亏钱。 然后再悄悄将真的账本和盈利的银子送到章氏手里。 娘亲对庶务以及做生意之事一窍不通,所以这些年来一直被蒙在鼓里。 刘掌柜,钱妈妈,这两个人领着娘亲的月钱,吃着娘亲的饭,却将娘亲当成傻子一般戏耍。 李南柯板着小脸,只觉得胸中怒气翻腾。 钱妈妈被她的目光看得心中发怵,暗暗捏了自己一把。 然后拍着腿哭道:“奴婢今儿早上没有帮世子夫人搭配好衣裳,姑娘这是生奴婢的气了,所以连带着现在也不相信奴婢了。 可怜奴婢一片忠心,竟.....罢了,终究是奴婢老了,不中用了,也帮不上世子夫人的忙了。 奴婢还是回宋家吧,好歹伺候过主子一场,老爷夫人仁义,想必能赏奴婢一口饭吃。” 说罢,摸着泪就要往外走。 “哎,钱妈妈。” 宋依下意识去拉她。 钱妈妈不仅是她的管事妈妈,还是她的奶嬷嬷,从小就在她身边服侍的。 按理这样的管事妈妈都要由主家养老的。 若是真赶回宋家,外人难免要指责她无情无义,苛责下人。 宋依哄了钱妈妈两句。 钱妈妈拿着乔不肯转身,只捂着脸口口声声说要回宋家。 “奴婢服侍世子夫人二十多年,一心一意都是为了世子夫人好,世子被杖责,奴婢担心的不得了。 火急火燎来帮着分忧,却被姑娘怀疑,奴婢真是没脸活了。” 一边哭,一边拿眼剜着李南柯,希望宋依能骂李南柯几句。 无奈宋依只知道喃喃安抚她,压根没有骂李南柯的意思。 钱妈妈气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她是这芳华院的管事妈妈,以往宋依母女俩都十分听她的话,任由她拿捏。 今儿早上的事儿已经是个意外,她绝不允许再出现第二次。 况且夫人答应过她,只要帮着拿下世子夫人的所有嫁妆,她就可以回去养老了。 世子夫人手里只剩下这两间铺子了。 钱妈妈哭得越发大声,好似受到天大的冤枉一般。 “奴婢想帮着卖了铺子,也是着急救世子,却被姑娘怀疑别有用心。 姑娘年纪小,奴婢不和她计较,世子夫人难道也怀疑奴婢的用心吗?” “我自然是信......” 宋依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早上的换衣裳事件。 “信你”两个字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下意识又转头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从椅子上跳下来,背着小手打量着钱妈妈。 忽然抬手指着她的脸,声音又脆又大。 “钱妈妈你脸上的泡泡都哭破了,流脓了。” 钱妈妈一惊,下意识松开了脸。 李南柯:“钱妈妈哭了这么久,脸上怎么没有泪呢?” “呀,我知道了,钱妈妈是在假哭。” 钱妈妈一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上当了。 死丫头竟然诓她。 她暗暗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一哆嗦,眼泪立刻在眼里酝酿。 即将流下来的时候,又听到李南柯脆生生的声音。 “钱妈妈你为什么假哭,是因为心虚吗?” 钱妈妈一窒,气得差点跳起来,含在眼里的泪怎么也落不下来了。 李南柯接着道:“不就是卖铺子嘛,娘亲和我都没说不同意,你假哭什么呢?” 宋依也满脸疑惑。 “是啊,钱妈妈你为什么要假哭?” 钱妈妈磨牙,暗恨自己刚才怎么就没掉下两滴泪。 如今弄得反倒不好解释,只能支支吾吾,跪在地上咬牙解释。 “奴婢早上惹了姑娘生气,刚才见姑娘又朝奴婢招手,一时害怕所以才哭了。” 宋依皱眉,神色不悦。 “无缘无故可儿不会用热茶烫你的。” 钱妈妈神色讪讪。 “是,奴婢想岔了,向世子夫人和姑娘道歉。” 到底是自己的管事妈妈,宋依不忍责罚,抿着嘴叫她起来。 钱妈妈趁机道:“卖铺子的事......咱们可只有明日半天的时间了,下午若是不去交罚金,恐怕世子就要......” 宋依眼眶一热,泪水又开始在眼底发酵。 李南柯道:“趁着天还没黑,钱妈妈先上街去找买主吧。” 钱妈妈心中暗喜。 “奴婢这就去。” 看着钱妈妈离开的背影,李南柯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狡黠。 女儿每次想捉弄人的时候,就会露出这副神情。 宋依用帕子压了压眼角,不解地问:“可儿,钱妈妈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李南柯望着娘亲红肿不堪的双眼,心疼地上前抱住娘亲。 小脑袋在她怀里蹭了蹭。 对娘亲来说,姨母宋慧,外祖母章氏,还有钱妈妈都是她的亲人。 要揭穿这些所谓亲人的真面目,让娘亲面对血淋淋的现实,等于是用刀子在狠狠扎娘亲的心。 很痛,但是娘亲必须要面对。 今儿早上换衣裳的事,还有在宋家经历的事儿,以及刚才钱妈妈的假哭,娘亲今天经历的已经很多了。 再多她恐怕要承受不住了。 她抬头亲了亲宋依,搂着她的脖子,声音变得软糯。 “有可儿在呢,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娘亲的,娘亲今晚好好睡一觉。 明天娘亲去卖铺子,签合同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好不好?这样卖了铺子,拿到银子,咱们就可以直接去交罚金了。” 宋依神色忧愁。 “只一晚上的时间,也不知道钱妈妈和刘掌柜能不能找到买家。” 李南柯靠在宋依肩头,露出一抹冷笑。 钱妈妈一定会找到买家的。 毕竟背后真正的买主是她的外祖母章氏。 她们想将娘亲最后的两间铺子都弄到手,也要看有没有那个本事。 第25章 作践算计 安平侯府刚经历过一场动荡,安平侯挨了鞭子,起不了身。 侯夫人一直卧病在床,又受了抄家的惊吓,身体越发孱弱。 侯府一直是由李南柯二婶孙氏管家,吩咐下人将晚饭送到各院,大家各吃各的。 紫兰将饭菜摆上桌,气得手都颤抖了。 “二少夫人也太过了,说府里如今没钱,从今儿开始节流,每个院子以后晚饭只有两道菜。 以前也没见侯府穷到这个份上,今儿世子夫人一说要给世子凑罚金,府里一下子就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 她这是作践谁呢?分明就是演给我们看,奴婢找她们去。” 说着就要重新收拾饭菜离开。 “紫兰姐姐不用了。” 李南柯拦住紫兰,示意她将饭菜摆好。 紫兰瞪圆了眼睛。 “姑娘和世子夫人能忍这口气,奴婢可忍不了。” “不是忍,只是眼下不是为了一顿饭菜置气的时候。紫兰姐姐便是提着这饭菜去祖父祖母院子里。 或者二婶院子里转一圈,我保证她们吃的也是两个菜,和我们没什么差别。 到时候你提着食盒去闹一场,倒显得我和娘亲不懂事了。” 二婶那个人做事向来周全,绝不会在这种时候让人挑出话头来。 何况她心里明白,侯府账上没有多少钱也是真的,二婶演给她们看也是真的。 紫兰愤愤,气得抹泪。 “这一盘炒青菜,一盘子豆腐,让人怎么吃吗?分明就是膈应咱们。 整个侯府除了侯夫人,没有人来问一句咱们是否凑够了罚金。” 宋依听到这话,难过得又掉下泪来。 李南柯圆圆的小脸上却并没有气愤和难过。 在梦里她已经认清了祖父和二婶一家的真面目,相比较流放路上的事来说,眼前这点事儿着实不算什么。 “既然大家都能吃的,我们也能吃的,这事儿过后再说。” 她说着夹了一筷子豆腐放进嘴里,随即满足地眯起了眼睛,招呼宋依。 “娘亲这豆腐好香啊,吃在嘴里滑溜溜的,像天上的云朵一样,还有这个青菜,脆脆的,娘亲尝尝。”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到宋依嘴边。 宋依一肚子烦心事,根本没有胃口吃饭。 可看女儿瞪着一双葡萄眼,白皙的小脸上带着强烈的渴盼。 “娘亲我们要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救爹爹哦。” 宋依眼眶一热,暗暗骂了一句自己真是糊涂蛋。 从出事到现在,两天时间,她除了哭还是在哭。 她明明是大人,是母亲,竟然还要八岁的女儿来安慰她,保护她。 她这个母亲真是没用。 宋依吸吸鼻子,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探头将李南柯送进来的青菜吃进嘴里。 然后努力扯出一个含泪的笑容。 “嗯,可儿说得对,青菜真好吃呢。” 见娘亲总算不哭了,李南柯笑了。 母女俩吃了饭,都又困又乏。 昨日抄家,一夜几乎不曾睡,今日又在外面奔波一日。 李南柯正是瞌睡多的年纪,坐在椅子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可儿,跟娘亲上床去睡。” 宋依轻轻拍拍她的手臂,弯腰想抱她。 李南柯一下子清醒过来,揉着眼从椅子上跳下来。 “娘亲快睡吧,我回自己的院子睡。” 说罢,垫着脚在宋依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哒哒哒地跑远了。 “这孩子。” 宋依摇头念了一句,只觉得所有的忧愁仿佛都被女儿这一亲给亲散了。 李南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并没有直接睡,托着腮一边想事情一边等着紫苏回来。 就在她等得又快要睡过去时,紫苏终于回来了。 还半扶半抱着一个人,正是下午她们在街上救下的陶妈妈。 “陶妈妈身上有伤,官牙嫌晦气,本以为得养些日子,奴婢一说要买,当下就同意了。 奴婢已经付了定金,约定了明日一早去汴京府衙门办理契书。” 陶妈妈挣扎着跪下来,深深向李南柯磕了个响头。 “奴婢多谢姑娘救命之恩,还有先前对姜家姑娘的帮助之恩。” 陶妈妈深知如果今日没有遇到李南柯,她的小主子姜姑娘恐怕流放被几天就得死。 如果没有李南柯,她今日也会被衙役当场打死。 所以这个头磕得真心实意。 “以后奴婢这条命就是姑娘的了,任凭姑娘差遣。” 李南柯让紫苏将陶妈妈扶起来。 “你先好好养伤,其他的等养好伤再说。” 又吩咐紫苏带陶妈妈下去安顿。 紫苏安顿好陶妈妈,很快回来。 “奴婢听紫兰说钱妈妈撺掇世子夫人要把两间铺子都卖了?这卖铺子虽说能应急,但没了铺子,岂不是要坐吃山空?” 紫苏在李南柯开蒙读书的时候,也跟着认了不少字,且她已经快满十五岁,说话行事已经颇有大人模样。 怕李南柯听不懂,便将其中的道理细细说给她听。 “......奴婢觉得这事儿不妥当,钱妈妈这般着急,只怕另有心思呢。” 钱妈妈当然另有心思。 李南柯笑了笑,凑到紫苏耳畔低声叮嘱。 “你明日一早再去帮我办件事......” 翌日一早,钱妈妈就欢天喜地地来回话,称已经找到了买主。 “刘掌柜连夜跑了好多地方,总算有人接手,对方知道咱们急着用钱,所以答应今儿上午就可以签字,签了字就给银子。” “刘掌柜将地点定在了高升楼,世子夫人,快收拾收拾,咱们这就去签契约吧。” 宋依喜出望外,当下就催促着李南柯。 “可儿,咱们快走吧。” 李南柯从椅子上跳下来。 钱妈妈神色踌躇。 “姑娘还小,何必跟着跑一趟?签契约买卖铺子,也没什么好玩的,不如在家去找大公子和二姑娘玩。” 钱妈妈嘴里的大公子和二姑娘,是二婶的一对儿女。 李南柯抬头看着钱妈妈,咧嘴一笑。 “钱妈妈你为什么不让我跟着去?是因为心虚吗?” 钱妈妈....... 又是这句。 该死的心虚。 咬着牙道:“奴婢只是怕姑娘觉得无聊,既然姑娘要去,那就去吧。” 心中暗暗告诉自己,一个小黄毛丫头,连契约都看不懂,自己怕她做什么? 只要今天这两间铺子卖了,她就完成了夫人给她的任务,就可以回宋家养老了。 高升楼。 李南柯牵着宋依的手走进雅间,留着山羊胡子的刘掌柜立刻递上了一张契纸。 又介绍道:“这是买家章九郎,章九郎知道侯府的情况,所以愿意出三千两买下两间铺子。 这是契约,世子夫人看看没问题,咱们就签字画押吧。” 宋依听到价格,虽然失望,但好歹凑够了夫君的罚金。 正要签字,李南柯背着小手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契纸。 “且慢......” 第26章 丫头发威 听到这声脆生生的且慢,钱妈妈的眼皮子不由颤了几下。 只见李南柯肉肉的小手从宋依手里接过那张契纸。 钱妈妈眼皮跳得更厉害了,连忙向刘掌柜使了个眼色。 刘掌柜捻着山羊胡子,笑眯眯看着李南柯。 “姑娘是觉得契纸有什么问题?” 心下却颇有些不以为然,一个八岁的小丫头,能不能认全契纸上的字还两说呢。 钱妈妈好歹也是经了不少事的人,怎么就被一个小丫头吓到了? 李南柯没理会刘掌柜,拿着契纸看了一眼。 然后仰着头,笑盈盈地看着坐在刘掌柜旁边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不过二十出头,身材瘦得跟个猴子一样,面色青白,还有一双十分不安分的三角眼。 “公子也姓章啊,真巧,我外祖母也姓章呢,呀,你不会和我外祖母是一家人吧?” 刘掌柜脸色一变,扯掉了自己两根胡须,疼得龇了龇牙。 章九郎下意识看了刘掌柜一眼,然后搓着手干巴巴地笑。 “那还真是巧。” 李南柯眼睛更亮了,哒哒哒跑到章九郎面前。 仰着头看着章九郎,葡萄眼一眨一眨的。 “章叔叔认识我外祖母吗?哦,就是礼部侍郎家宋大人家的夫人,我看章叔叔与我外祖母长得有点像呢。” 她本就生得玉雪可爱,这般乖巧软萌的模样,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心生喜爱。 章九郎下意识点头。 “我与姑母......” “咳咳咳!” 刘掌柜忽然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咳嗽打断了章九郎的话。 钱妈妈上前,笑着道:“奴婢看着这位章公子与宋家夫人并不像呢,天底下姓章的多了去了,怎会这么巧碰到一个人就是本家呢。” 说着,心中却跳得更快了。 这小丫头到底从哪里看出来章九郎像夫人的? 明明就不像啊。 难道小丫头知道了什么,故意诈他们? 不,绝不可能。 这些年她和刘掌柜行事十分机密,不可能让人察觉到任何蹊跷。 钱妈妈按下心中疑虑,暗暗瞪了章九郎一眼。 章九郎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我是说我长得有些像我姑母,并不认识小姑娘你的外祖母。” 说罢,又不耐烦地催促宋依。 “我章家给的诚意已经很足了,两间不赚钱的铺子,给三千两银子已经很高了。 你们签不签契约?不签的话我就不买了,有的是铺子,我也不是非得买你家的不可。” 宋依顿时急了。 “别,别,签,我们这就签。” 她没做过生意,又着急救夫君,生怕章九郎一气之下离开。 当下就接过李南柯手里的契纸要签字摁手印。 钱妈妈见状,连忙提笔蘸了墨,递给宋依。 看着宋依接过笔准备签字,钱妈妈和刘掌柜对视一样,二人眼底都流露出得意的笑容。 今日过后,他们都会得到主家的奖赏,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宋依手里的笔即将落在纸上的一瞬间,李南柯伸手摁在了纸上。 浓黑的墨滴落在她嫩白的小手上。 “娘亲,再等等。” 宋依对上女儿清澈机灵的眼睛,刚才因为章九郎要离开生出的急躁顿时退去两分。 将笔放在一边,用帕子擦着李南柯手上的墨。 认真询问女儿,“可儿觉得还有哪里不妥?” 李南柯指着契纸,一脸天真地问:“这契纸上只写了要买铺子,紫兰姐姐说昨日去铺子里,铺子里还有许多笔墨纸砚,以及粮油。 咱们是不是应该先将这些东西都搬回家,然后再把铺子卖给章叔叔啊?” 嘶。 刘掌柜又扯断了两根胡须。 缓缓坐直了身子,看着李南柯的目光不再是刚才的不以为然。 宋依也反应过来,“是啊,刘掌柜,铺子里现存的货该怎么处置?是不是得先搬走?” 刘掌柜叹了口气。 “铺子里的货物自然是一起打包都卖给章公子了。” 宋依皱眉。 她虽然不懂生意上的事,但直觉这个说法有问题,却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李南柯歪着小脑袋,脆生生地问:“既然要卖给章公子,为什么契纸上没写明呢?” 宋依忽然反应过来。 “是啊,为什么契纸上没写这一点呢?还剩多少货物,价值几何,是不是应该都要在契纸上写明?” 刘掌柜心中微沉。 他们是故意没在契纸上写明这一点的。 因为他,钱妈妈,章九郎,早已私下达成协议,只将两间铺子和铺子里的摆设给了章夫人。 铺子里现存的货物三人私下平分了。 不管是笔墨纸砚,还是粮油,都能拿到外面去转手卖个好价钱。 他们也能借机发一笔小财。 没想到这一点却被李南柯这个小丫头发现了。 刘掌柜眼底闪过一抹阴沉,脸上却是一副无奈状。 “世子夫人难道忘了?咱们这两间铺子,几乎都不赚钱,铺子里的货物也都是积压了很久的,早就不值钱了。 我每个月都让钱妈妈将账本带回去给世子夫人,难道您不记得账本上的记录了?” 宋依一脸茫然。 她对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两间铺子也都是让钱妈妈和刘掌柜在打理。 钱妈妈拿了账本回来给她看。 她虽然识字,但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就头疼,每次都是钱妈妈说给她听一遍就算是看过了。 刘掌柜接着道:“本就不赚钱,章公子不嫌弃咱们货物积压的时间长,还痛快地给了高价,几乎是破了这一行的规矩了。 所以这种事也就没在契纸上写得很明白,免得有人说章公子坏了规矩。” 钱妈妈也哄宋依,“救世子要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章九郎神色不耐,“再不签,我就真的走了,生意上的事忙着呢。” 宋依急得眼眶又红了,眼巴巴地看着李南柯,等着女儿做决定。 刘掌柜皱眉,耐着性子哄李南柯。 “姑娘你还小,不懂做生意上的事儿,就别跟着掺和了,小心耽误了救世子。 我点一盘点心给姑娘,让钱妈妈带姑娘出去吃点心听说书的,去玩吧。” 一副随意打发小孩子的模样。 李南柯鼓了鼓腮帮子,然后小手一叉腰,指着刘掌柜怒骂。 “大骗子,你骗人!钱妈妈都已经告诉我们了,我娘亲的铺子都是赚钱的,是你把钱都贪走了。” 第27章 她等的人 嘶! 刘掌柜惊得手抖了一下,再一次扯断了两根胡子。 顾不得心疼胡子,下意识转头看向钱妈妈,眼神带着一抹怀疑。 钱妈妈拍着腿大喊冤枉。 “姑娘你怎么瞎说啊,奴婢什么时候说过刘掌柜贪钱了?” 李南柯瞪着圆圆的眼睛,一脸无辜。 “钱妈妈你昨天说的啊,你还说每个月拿给娘亲看的都是刘掌柜事先做好的假账。 他把账本上进货的价钱抬高,再把卖价调低,这样账本上看起来就不赚钱。 其实赚的钱都被刘掌柜贪走了。” “钱妈妈你抱怨,说刘掌柜分给你的还不到两成,都不够塞牙缝的。” “就是钱妈妈你说的,你怎么又不承认了呢?” 李南柯圆圆的小脸十分认真,一口咬定就是钱妈妈说的。 刘掌柜惊疑不定,神色阴沉。 “钱氏你胡咧咧什么?” 钱妈妈气得脸上的烫伤泡都要破了,恨不得上前把李南柯叭叭的小嘴儿给嘬住。 “你别听她胡说,我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 刘掌柜半信半疑,只因为李南柯完全说中了假账的事。 这么多年,他们一直是这么糊弄宋依的。 宋依不懂庶务,也不懂进货卖货的行价,轻松就糊弄过去了,从来没有起过疑心。 若不是钱妈妈说的,宋依尚且不懂,李南柯一个八岁的小丫头怎么会懂账面上的门道? 钱妈妈被刘掌柜怀疑的眼光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 “老天爷,我要是胡咧咧就天打五雷轰。刘掌柜,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彼此知根知底的。 你根本没做过那些事,我怎么可能乱说来诬陷你?” 她重重咬了“诬陷”两个字,并暗暗向刘掌柜使着眼色。 刘掌柜心中一动,倏然反应过来。 他和钱妈妈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虽然说钱大头都给了章夫人,剩下的小头是钱妈妈和他在平分。 钱妈妈根本没有必要出卖他。 竟险些被一个八岁的小丫头糊弄住!意识到这一点,刘掌柜十分生气。 看了章九郎一眼。 章九郎会意,不耐烦地拍了拍桌子。 “签个字而已,磨磨唧唧的,既然没诚意卖,算啦,两间小破铺子,我还不想要呢。” 章九郎作势起身要走。 刘掌柜连忙拉住他。 “章公子且慢,世子夫人没管过生意上的事,有些疑问也是正常的。 公子且再等片刻,我与世子夫人再好好说说。” 又转头对宋依道:“咱们这两间铺子一直经营不好,实在很难出手,难得章公子肯接手。 世子夫人就不要再犹豫了,快签了字吧。” 钱妈妈附和。 “世子还在御史台等着咱们去交罚金,听说罚金晚交一个时辰,就要被加罚五杖。 可怜世子那身子骨,昨日才受了三十杖,今日若再打,恐怕就要撑不住了。” 宋依吓得脸一白,眼泪又下来了。 虽然害怕,但刚才女儿说的话,她都听到了,心里也模模糊糊猜到了女儿跟她来并不是来卖铺子的。 她轻轻扯了扯李南柯的手,询问她的意见。 “可儿?” 李南柯心中叹息。 挑拨之计竟然失败了。 刘掌柜毕竟谨慎些,本也没指望挑拨能成功。 她冲宋依摇摇头。 宋依明白了女儿的意思,哽咽着对刘掌柜道:“铺子不卖了,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 不卖了? 一句话,气得屋里另外三人险些跳起来。 宋依的嫁妆里,只剩这两间小铺子了,章夫人许诺只要拿回去,就让刘掌柜回宋家去做总掌柜。 钱妈妈急着去掉奴籍,回去养老。 至于章九郎,自然也能从其中得到一笔丰厚的钱财。 三人信誓旦旦在章夫人面前拍了胸脯,保证今日事情一定能成。 哪知道宋依竟然说不卖了! 刘掌柜和钱妈妈忍着气,用各种理由劝说宋依。 “若是价钱不满意,世子夫人可以再提,咱们再商量。” “救世子是大事,姑娘年纪小,不懂事,世子夫人不能听姑娘的啊。” “若世子有个三长两短,世子夫人后悔都来不及。” 无奈宋依十分轴,认准了听女儿的话不会有错。 任凭他们怎么说,都一口咬定不卖了。 甚至还起身拉着李南柯准备离开。 刘掌柜怒火中烧,暗暗指了指李南柯,朝钱妈妈使了个眼色。 宋依压根就没有主见,全是李南柯这个臭丫头在不停叭叭。 只要将李南柯这个小丫头弄走,宋依稍微恐吓两句就会哭着乖乖签字了。 临门一脚了,怎么能让一个小丫头坏了事。 钱妈妈眼中闪过一抹恶毒,上前一把抱起李南柯。 “奴婢带姑娘先出去吃点东西,世子夫人你再和刘掌柜,章公子商议一下。” 李南柯没有防备,被她直接夹在了腋窝下,往外走去。 “钱妈妈你放开我。” 她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喊。 钱妈妈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趁机在她手臂上狠狠拧了几下。 死丫头,让你昨天烫我一脸泡。 李南柯疼得眼泪都要下来了,抓着钱妈妈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另外一只手趁机抓了一把钱妈妈脸上的烫伤水泡。 “啊。” 钱妈妈吃痛,一把将李南柯甩在地上。 “可儿。” 宋依推开挡住她的刘掌柜,连忙扑倒在地上,接住了李南柯。 “可儿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疼?” 李南柯紧紧缩在宋依怀里,看着怒气冲冲走过来的钱妈妈。 大声道:“钱妈妈不要打我和娘亲,我再也不乱说话了。” 钱妈妈被咬了一口,加上脸上的水泡被李南柯挠破了,又疼又痒,难受的她几乎失去理智。 当下就撸袖子走过来,顶着一张流着脓水的脸,恶狠狠道:“今日这契纸不签,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去。” 宋依瞳孔剧震,不可置信地看着满脸恶毒的钱妈妈。 这是陪着她从小长大的奶嬷嬷啊,她平日里给足了钱妈妈尊重和体面。 怎么会这么恶毒,这么坏? 宋依泪如雨下,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李南柯。 钱妈妈狰狞着一张脸就要再次拧上李南柯的时候,房门砰的一声从外面被人踹开了。 一个身穿绯色官府的年轻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李南柯目光一亮。 不枉费她拖延这么久,她等的人总算是来了! 第28章 反算恶奴 “汴京府接到报案,有恶奴欺主,兼强买强卖,可有此事?” 进门的绯衣男子年约二十五六岁,正是汴京府通判。 俊秀的脸将屋内人扫了一圈,落在了地上坐着的宋依和李南柯身上。 李南柯麻溜得跪在地上,仰着小脸,圆圆的眼睛里噙满了晶莹的泪珠。 指着钱妈妈和刘掌柜,大声道:“就是他们,他们欺负我和娘亲,逼着娘亲卖嫁妆铺子。 娘亲不卖,他们就打我,大人你看。” 她撸起上衣袖子,白皙粉嫩的手臂上,竟有四五处青紫的淤痕,触目惊心。 “娘亲不签字,他们还想接着打我,幸好大人来得及时,不然他们会打死我的。” 眼里噙的泪也一颗一颗落下来,李南柯小身子一抖,看起来害怕极了。 汴京府通判脸色一沉。 “岂有此理,来人,把这三个人立刻给我捆起来,带回汴京府严审。” 钱妈妈,刘掌柜和章九郎三人吓得同时跪在了地上,大喊冤枉。 通判冷哼,“本官进来的时候亲眼所见,难道还有假? 来人,立刻押回去审问。” 门外冲进来一队衙役,二话不说将三人绑了押出去。 通判看向宋依。 “既然夫人是苦主,还请夫人跟着一道回汴京府。” 宋依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呆了,连哭都忘记了。 闻言只呆呆点点头。 “我们立刻随大人去。” 通判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紫苏和紫兰从门外冲进来,分别扶起李南柯和宋依。 “姑娘,奴婢没来晚吧?” 李南柯擦去脸上的泪珠,笑眯眯摇头。 “没有,时间来得刚刚好。” 没错,她就是故意刺激钱妈妈和刘掌柜。 早上出门的时候,她便遣紫苏去汴京府状告,说她们遭遇了恶奴欺主,强买强卖。 她们拖着不签买卖契纸,钱妈妈和刘掌柜必定生气,沉不住气之下,钱妈妈一定会动手。 汴京府通判恰好目睹,事实确凿,自然会将人带回衙门审问。 “这位卫大人真的像姑娘说得十分正直,听到有案子,二话不说就带人来了。” 紫苏小声道。 李南柯轻笑。 那是当然,她在梦里见过十年后的卫大人,自然知道他是一等一的好官。 宋依怔怔听着李南柯与紫苏的对话,总算反应过来。 “可儿,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李南柯点头,“娘亲你刚才亲眼看到钱妈妈的真面目了,她忠心的主子根本就不是娘亲。 这些年,不论是娘亲的嫁妆铺子,还是平日里她教娘亲为人处世的道理,她一直都在害娘亲,糊弄娘亲。” 宋依想起刚才看到的情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两三岁的时候,奶嬷嬷生病去世了,自那以后,钱妈妈就来到她身边照顾她。 一晃二十多年,主仆朝夕相伴。 及笄,嫁人,人生中所有重要的事都是钱妈妈陪在身边。 在她心里,钱妈妈就像是奶嬷嬷一样,等于半个亲娘。 她全心全意信赖钱妈妈,几乎所有的事儿都是交给她去办,就连她的芳华院,也是钱妈妈说了算。 这两日,就算知道了钱妈妈在穿衣打扮上糊弄她,她也只当钱妈妈糊涂,再没往深处想。 没想到钱妈妈竟然从头到尾都在害她。 被自己最信赖,最亲近的人伤害至此,就好像心里同时有千万根针扎进去,不停地搅动一般。 血肉都被翻了出来,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去汴京府的路上,宋依哭得无法自己。 李南柯没有再劝,只安静地抱着宋依的胳膊,小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有什么比亲眼看到更有说服力。 她说一千句钱妈妈不好,都不如让娘亲亲眼看到一次。 眼看着快到衙门了,她才扯了扯宋依的手臂。 “衙门就要到了,娘亲知道该怎么和卫大人说吗?” 宋依眼都哭肿了,一脸茫然。 “啊?” 李南柯低声和她说了几句。 “娘亲记住了吗?” 宋依一边抹泪,一边点头。 “呜呜,记.....记住了....嗝....可是娘亲一直想哭怎么办啊?” 她太难过了,哭得一直打嗝。 李南柯道:“不怕,娘亲就记住一点,只要把事情说清楚,哭着说也无妨。” “娘亲你一定可以的,我们能不能拿回铺子里赚的银钱,能不能救爹爹,就靠你了。” 提到夫君,宋依吸了吸鼻子。 “好,娘亲努力不哭。” 李南柯望着娘亲红肿的双眼,小小叹了口气。 娘亲现在还以为是刘掌柜和钱妈妈贪了铺子里的银钱,若是知道真正的幕后黑手其实是外祖母章氏。 不知道娘亲会不会哭得晕过去。 一行人到了汴京府。 宋依进去,尚未开口,泪先下来。 “呜呜呜.....大人可以找积年老账房查账.....呜呜呜,是这两个黑心恶仆,窜通外人合伙欺骗我们.....” 虽然哭得伤心,但她死死记着女儿的叮嘱,一口咬定铺子都是赚钱的,还在哭哭唧唧中把事情说明白了。 卫大人审案十分有手段,当即叫人先将刘掌柜和章九郎带下去,一边命人去调查铺子的账目,一边留了钱妈妈在堂上审问。 钱妈妈被摁在地上,瞪着李南柯的目光恨不得撕了她。 她活了一把岁数,没想到竟然被一个八岁的小丫头算计了。 “是你,你故意的对不对?” 死丫头故意同意卖铺子,然后又反悔,就是故意为了逼她动手,直接给她安上一个恶奴欺主的罪名。 李南柯眨巴着大眼睛,缩在宋依怀里,一脸无辜。 啪。 卫大人一拍惊堂木。 “恶奴欺主,按律先打二十大板,来人,立刻给我打。” 钱妈妈被摁在了刑凳上。 行刑的衙役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板子落在屁股上时,钱妈妈几乎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剧痛像烧红的烙铁贴在身上,疼得她全身都要裂开一般。 钱妈妈惨叫连连,恨不得立刻昏死过去。 偏这时,门外响起衙役的声音。 “禀大人,隔壁两个人都招了,说一切都是钱氏的主意,强买铺子的价钱三千两也是钱氏定的。” 钱妈妈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第29章 倒打一耙 钱妈妈本就被打得皮开肉绽,疼得死去活来,再一听衙役喊刘掌柜和章九郎都招了,当即就吓破了胆。 “他撒谎,做假账的法子是刘掌柜提的,平日里也是他拿大头。” 这句话喊出来,便是坐实了宋依所有的指责。 虽然已经听女儿说了一遍,心里也有了准备,但亲耳听钱妈妈说出来,宋依还是感到一股锥心之痛。 原来她真的被自己信任,亲近的人糊弄了这么多年。 她可真是世上最傻的傻子了。 “为什么?钱妈妈,我平日里待你不薄,吃穿用度从不曾短缺,银钱更是不曾亏了你。” 宋依泪眼汪汪看着钱妈妈。 钱妈妈目光闪躲,不敢与她对视。 宋依对她再好,可抵不过她一家人的卖身契都在章夫人手里。 章夫人许她恢复良籍,这个诱惑太大了。 宋依没有得到答案,还想再追问,被卫大人轻咳一声打断。 “先将钱氏拖下去,将刘掌柜带上来。” 同样的法子如法炮制在刘掌柜和章九郎身上,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三人全都招了。 卫大人命人将三人都提溜上来。 “现在本官只给你们三人一次机会,说出这些年贪污的赃款如何分配,都去了哪里。 谁先招,就先减免谁的刑罚,本官数三个数,谁先开口算谁的。” 说罢,伸出一根手指头。 “三。” 然后又伸一只手指,“二。” 李南柯望着卫大人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往外伸的架势,莫名觉得有种熟悉感。 在哪儿见过呢? 卫大人的一还没喊出来,钱妈妈就挣扎着往前爬了一步。 大声喊道:“我招。” 刘掌柜不甘示弱,嘴快了一步。 “都给了章夫人。” 钱妈妈脸上难看,连忙附和。 “是,是,都给了宋家的章夫人。” 卫大人眉头一皱。 “章夫人是谁?” 反应慢一拍的章九郎哭着喊道:“章夫人是我姑母,是礼部侍郎宋大人的夫人。” 三人这番话,对宋依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她才刚接受刘掌柜和钱妈妈合伙骗她钱财的惨痛事实,转眼又告诉她骗钱的幕后主使是她的继母章夫人。 宋依一瞬间觉得天都要塌了,身子剧烈颤抖着,突然佝偻下去。 就像是一个人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她的骨架一样。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朵边像是不停地有炸雷在轰隆作响。 每一道炸雷都是那句话。 “钱都给了章夫人。” “是章夫人命我们这么做的。” 原来所谓的视若亲生,母女情深都不过是表面的笑话。 继母不仅在衣着打扮上糊弄她,更是在暗中算计着她的钱财。 这是她亲生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嫁妆了啊。 继母把嫁妆骗走,是想逼死他们一家三口吗? 宋依捂着嘴呜呜痛哭,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上,只觉得从里到外,说不出来的寒意令她瑟瑟发抖。 就在这时,两只肉肉的小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 李南柯稚嫩又脆生生的声音响起。 “娘亲别哭,可儿在呢。” 宋依泪眼婆娑地看过去,对上女儿清亮的大眼睛。 圆圆的脸蛋上带着一抹认真,小手紧紧抱着她,凑到她的耳边,轻声道:“有可儿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娘亲别怕。” “找外祖母来对质,我们就能拿回咱家的银子,就能救爹爹了。” 温热的气息从耳中灌入,仿佛一道光驱散了耳中轰隆作响的闷雷。 温热直达心底,驱散了她身上所有的寒冷。 是啊,可儿受过神仙婆婆指点,有可儿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么危险的抄家流放危机,她们不也平安度过了吗? 宋依一瞬间仿佛从骨血里又重新生长出支撑来,颤着嘴唇抹去脸上的泪。 无奈手刚擦掉,脸上瞬间又糊了一脸,像是根本擦不净似的。 她索性也不擦了,哭哭唧唧道:“求大人......我要...对质,与章夫人。” 卫大人深深看了一眼相互偎依的母女二人,点头吩咐衙役。 “立刻去趟宋家,请章夫人来对质。” 章夫人接到汴京府的衙役通知,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好好在家中坐,怎么就有官司落到头上。 想起今日钱妈妈和刘掌柜带了章九郎糊弄宋依卖铺子的事儿,不由心中一咯噔。 塞了银钱给汴京府的衙役,想打听消息。 汴京府衙役坚决不收,称:“卫大人治下严厉,夫人莫要害我们。” 章夫人神情讪讪,只能忐忑不安地跟着去了汴京府。 到了公堂上,看到钱妈妈和刘掌柜,章九郎三人跪在地上,宋依在旁边站着,脸色苍白,双眼肿得像桃子一样。 心里大概就猜到了怎么回事。 没有直接向卫大人见礼,反而先一脸心疼地拉住了宋依。 “我的儿,好好的怎么闹到衙门来了?谁欺负你了?告诉母亲,母亲为你做主。” 宋依怔怔望着面前这个永远都一脸慈爱看着她笑的继母,忍不住浑身又冷得发抖。 一个人怎么可以掩饰得这么好,用一贯慈爱的笑将一颗恶毒的黑心遮得完完全全。 她本能地推开手,后退一步,抿着嘴不肯和章夫人说话。 章夫人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下。 坐在堂上的卫大人开口道:“请章夫人前来,是为了对质。 这两人贪墨宋世子夫人铺子里的银钱,又伙同章九郎强买强卖,三人供述,一切都是受你指使,银钱也都给了你,是否属实?” 章夫人脸色微变,当然是矢口否认。 “......大人可以去打听一下我的为人,继女从小也是我看护长大的,自幼倾心相待,从不曾苛待半分。 若我想贪她的嫁妆,当初出嫁的时候,只需不给嫁妆铺子就是了,又何必用这种龌龊的手段来争抢?” 这话听着有几分道理。 卫大人挑了挑眉。 “照这么说,是钱氏和刘掌柜他们诬陷你了?” 章夫人用帕子压了压眼角,红着眼眶,一脸伤心地看着宋依。 说话还是像平日里那般不疾不徐,却直接倒打一耙。 “钱妈妈和刘掌柜都是你的人,我不知道他们为何要这么说。是不是因为姑爷受罚,急需罚金的事儿? 好孩子,你若是银钱不凑手,直接来找母亲便是,母亲便是砸锅卖铁也要给你凑出这份钱来。 你又何必为难钱妈妈和刘掌柜,让她们帮着你撒谎呢。” 第30章 你好坏啊 宋依瞪圆了眼睛,被章夫人这一番颠倒是非的话气得连眼泪都忘记流。 “我.....我没有,她们没撒谎。” 她气得嘴唇不停颤抖,说话越发语无伦次。 章夫人上前紧紧抓住她的手,脸上做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我知道你从小就是个善良又心软的好孩子,若不是被姑爷的事逼得慌了神,断然想不出这样荒唐的主意来。 是不是你身边那起子混账奴仆撺掇你这么做的,她们这是害你啊。” “你想想,你这般闹到衙门来,知道的说你因为丈夫的事愁得行事无状了。 不知道的背后指定笑你连自己的嫁妆铺子都管不好,急用的时候连一笔银子都拿不出来。 将来可儿议亲谁还会相信她有管家理事的能力?” “这事传扬出去,不仅侯府跟着你丢人,便是你父亲,你妹妹一家都得跟着丢人。” “你向来是个知书达理,行事周全的孩子,今日做事怎么这般荒唐?” “要我说,还是赶紧把案子撤了,家丑不可外扬啊,咱们回家商议救姑爷的事。 缺多少银子,我们借你就是,你一向是家里最乖巧最好的孩子,听话啊。” 章夫人像往常一般,随口就是一连串,看似劝说,实际指责的话。 以前,宋依听了这样的话就会十分慌乱,觉得自己做得不妥,连忙按照她的意思改正。 章夫人对此颇有自信,略带责备地看着宋依,等着宋依主动提出来撤回诉状。 事实上宋依确实慌乱了一瞬,继母这番话她太熟悉了。 就像是她小时候喜欢打算盘,喜欢学做生意,可是章夫人带她去参加宴会,指着宴会上的那些千金小姐。 道:“你看,女孩子就是要以贞静贤淑为主,那些做生意的铜臭之事,你学了会被人嘲笑的。” 后来她想读书,学琴棋书画,章夫人说:“只有那妓院里的风尘女子才会学琴棋书画这些勾人的行当。 女孩子家认些字明事理就行了,多学学女红,以后可以为未来的夫君做衣衫鞋袜。” 章夫人说:“女孩子家不可锋芒外露,要谦虚忍让,要娴静,你是长姐,要让着弟弟妹妹。” 章夫人又说:“男子才是一个家族的根本,是女子在婆家的底气,所以女子要全心全意为父兄着想。” 章夫人还说:“女子太聪明了会没有男人要的。” 就这样,她按照继母的要求吃穿打扮。 她听继母的话放弃了自己喜欢的琴棋书画,放弃了学做生意。 然后乖乖拿起绣花针,学做女红,给全家人做衣裳鞋袜。 可是妹妹宋慧呢,她闹着要读书,要学琴棋书画的时候,继母是什么说的呢? “这个皮猴子,母亲是管不了她了,随便她作吧,将来嫁不出去自有她受的。 好在我们依依听话,依依就是母亲心中最乖巧最好的孩子。” 最乖巧最好。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成为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锁。 不知道是不是这几天一连串的打击太过频繁,宋依觉得蒙在脑子里的浆糊似乎在逐渐脱落。 让她整个人一下子清明了不少。 她咬着牙甩开章夫人的手,颤着嘴唇挤出几个字。 “我....不,我....不撤。” 章夫人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险些咬掉自己的舌头。 宋依竟然敢反抗她? 怎么可能? 当下脸色一沉,“你不撤案子,是要让你父亲丢人丢遍整个汴京吗? 这事儿你父亲若是知道了,你想想后果。” 宋依想起父亲平日的为人,脸色瞬间更白了。 下意识转头看女儿。 李南柯一直关注着宋依和章夫人的对话,眼下看章夫人几句话就要颠倒黑白。 娘亲也险些被绕了进去,顿时脸颊鼓了鼓。 不行,不能被章夫人颠倒黑白。 不然她前面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而且拿不到银子,爹爹就要继续被杖责。 爹爹会撑不住的。 李南柯仰头看着章夫人,小脸气冲冲的。 “外祖母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汴京府告状吗?你问娘亲了吗?” 章夫人神情一窒。 这还用问,肯定是因为宋依想要钱啊。 李南柯大声道:“我们来衙门,是因为钱妈妈和刘掌柜打我们,还逼着娘亲卖铺子。 卫大人说这叫恶奴欺主,是要打板子的。” 章夫人并不知道其中的经过,一时间有些茫然。 李南柯:“卫大人升堂审案,是钱妈妈自己招供说这一切都是外祖母的主意,刘掌柜也承认了做假账的事。” 又指着章九郎,“这个长得像猴子的叔叔自己说的,说他是外祖母的侄子,是外祖母想要我们家的铺子。” 李南柯一脸不解地看着章夫人。 “外祖母说他们撒谎,就是说卫大人审案不准吗?” 章夫人脸色一僵。 她身上虽然有诰命,卫大人不能上刑直接审她。 但汴京府通判是正四品,她丈夫礼部侍郎也是正四品。 她哪里敢直接指责对方审案有问题,这不是给别人弹劾丈夫的把柄吗? “我.....我没说卫大人审案不准。” 李南柯小脸都皱起来了。 “既然外祖母认为卫大人审案准,就是认可钱妈妈他们没撒谎,那就是外祖母贪了娘亲铺子里的银钱。” 李南柯脸颊一鼓,指着她大声喊:“外祖母不是最疼我和娘亲吗?你想要银子可以告诉娘亲,娘亲可以借给你啊。” “外祖母一向这么好,娘亲不会不管你的啊,你为什么要偷着抢占呢?” “哎呀,外祖母你真的好坏啊。” 李南柯小嘴儿像装了弹药似的,一顿叭叭叭。 竟然将刚才章夫人说 章夫人被气得目瞪口呆。 “你.....你!” 宋依泪眼朦胧地看着李南柯,眼中满是钦佩。 女儿好厉害啊,竟然将继母刚才说自己的那番话,原封不动都还给了她。 望着继母被气得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心中的伤心与痛苦减少了两分,有两个字在脑海里不停地晃荡。 爽快。 李南柯小手一伸,掌心向上。 “既然外祖母也承认了,那就快点还给我们钱吧。” 章夫人气的鼻子都要歪了。 “胡说,我什么时候承认了?” 第31章 将计就计 李南柯眨巴着一双葡萄眼。 “外祖母亲口承认说卫大人审案准啊。” “你.....” 章氏被堵得说不出话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李南柯这个小丫头片子被绕了进去。 当下收敛心神,悻悻点了点李南柯的额头,换了口气。 “你这丫头,外祖母平日那么疼你,你都忘了?外祖母怎么舍得去抢你娘铺子的银钱?” 李南柯撇撇小嘴儿,一副苦恼状。 “刘掌柜和钱妈妈都说银子给了外祖母,外祖母又说自己没收,这是怎么回事啊?” “砰。” 堂上坐着的卫大人将目光从李南柯皱巴巴的小脸上收回,轻拍了一下惊堂木。 “账房可查完账了?” 后堂立刻出来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厚厚两沓子账本。 “禀大人,下官已经将宋世子夫人提供的账本,以及两间铺子里搜出来的账本做了详细比对。 经查验,这八年来,两间铺子共计盈利一万六千两,八年共往侯府交了六千两。 其余一万两对不上账,应当就是被贪走的银两。” 李南柯听到这个数字,两只眼睛都亮了。 果然,官府的账房人多了算账快。 今儿一早,她让紫苏去告状的时候就带上了钱妈妈平日里用来糊弄娘亲的假账本。 以卫大人的性子,在去高升楼之前,一定会吩咐衙役们去铺子里搜进货卖货记录。 两下对比,很快就能算出两间铺子真正赚的银钱数。 她轻轻扯了扯宋依的手。 “娘亲你听到了吗?咱们的铺子真的是赚钱的呢。” 宋依攥紧女儿的手,气得连牙齿都在打颤,眼泪不争气地又掉下来。 这些年,钱妈妈和刘掌柜总是在她耳边念叨说生意难做,铺子不赚钱。 有时候两个月才拿回来一百多两银子,不定哪一年,一年能赚一千两,她还十分高兴。 却不知这一千两只是他们分完之后用来糊弄她的。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宋依泪眼婆娑地看向卫大人。 “求大人.....主持公道。” 卫大人颔首,问章夫人:“不知夫人对此作何解释?” 章夫人眼底闪过一抹阴沉。 该死,忘记了铺子里还有日常进货卖货的记录可查。 宋依这个蠢货看不懂账本,平日里也从没想起过去查账,他们竟然忽略了这一茬。 章夫人攥了攥手心,喊了一声冤枉至极,却并没有十分惊慌。 说话还是犹如先前一般淡雅从容。 “我从来没指使过他们从宋依的嫁妆铺子里拿钱,大人总不能只听他们的一面之词吧? 账本只能证明确实有对不上的账目,并不能证明他们把银钱给了我,证据呢? 没有证据那就是他们诬陷于我,大人,像这种胆大包天,敢诬陷主子的下作之人,就应该立即杖毙才是。” 刘掌柜毕竟是宋依嫁妆铺子的掌柜,又是外男,不方便出入宋家。 账本和银子都是钱妈妈拿给她的。 章夫人十分自信,他们拿不出任何证据。 果然,话音落,钱妈妈和刘掌柜脸上都露出灰败之色。 他们确实没有任何证据。 刘掌柜道:“每个月结算后,小人会把账本和钱拿给钱妈妈,钱妈妈再交给夫人的。” 章夫人毫不犹豫,脱口而出。 “我从未见过钱妈妈送的任何银子,定然是这老货自己私吞了银子。 大人,对这种恶奴就应该严加审问,她才能说实话。” 钱妈妈气得脸上的褶子都在抖,不可置信地看着章夫人。 “夫人你.....明明是你让奴婢.....” “闭嘴,老虔婆,你可是依依的管事妈妈,自小伺候她的,你怎么能做出这等背主的事?” 章夫人抬手狠狠给了钱妈妈一巴掌。 钱妈妈脸上的烫伤本就没好,这一巴掌又使足了力气,脸上的水泡被打破。 脓水和血迹流了一脸,疼得她眼前一黑,捂着脸瞪着章夫人。 这一瞬间她就明白了章夫人是要弃车保帅,要她来背这个黑锅。 章夫人眼里像淬了毒一般,指着她怒骂。 “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当初说什么也不会让你去服侍依依。 就应该早早把你儿子,儿媳妇,孙子,女儿全都赶出去发卖了。” “你也是有儿有女,孙子都有了的人,怎么就一点都不为你的子孙积德呢。 可见还是平日里我们家太过宽容了,才纵得你这般贪婪。” 钱妈妈瞳孔剧烈回缩,眼底的愤怒逐渐化为绝望。 她听懂了章夫人话里的意思。 她的儿子,儿媳,孙子,还有女儿都还在宋家为奴,若是她不背下这个黑锅,章夫人回去就能杖杀了她全家。 这就是她忠心了一辈子的主子啊,出了事毫不犹豫地将她推了出去,恨不得她立刻死掉。 钱妈妈用力闭了闭眼,心中翻涌出滔天的悔恨来。 她后悔了。 明明宋依那么亲近尊重她,处处听她的话,她在侯府明明可以安享晚年,为什么非要这山望着那山高,去听章氏的话呢? 糊涂啊。 钱妈妈嘴唇颤了又颤,浑身哆嗦着跪在地上。 “一切都是奴婢所为,是奴婢贪心,昧下了世子夫人铺子里的银子。” 章夫人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钱妈妈肯认下就好,只要钱妈妈一口咬死是自己贪了银钱,无凭无据,汴京府也不好接着再审问她。 只是那口气才松到一半,就听到李南柯一脸疑惑地看着她。 “外祖母,你说钱妈妈贪了那么多钱,她都藏哪儿了?” 章夫人神色一窒,“我哪儿知道,说不定都被这老货花了。” “可是她吃住都在侯府,她的儿女都在宋家,用不着花钱啊。” 李南柯皱着小眉头,忽然一拍巴掌。 道:“哎呀,我知道了,她定然是把银子藏在宋家了,要不我们去宋家找找?” 章夫人眼皮不可抑制地跳了下。 堂上的卫大人冷冷一笑。 “李姑娘所言有理,钱妈妈既然承认了,那就需要找到赃款或者是赃款买卖的物件才可结案。 章夫人带路吧,本官亲自去宋家搜一搜。” 章夫人急得冷汗都下来了。 青天白日的,若是汴京府衙门进家搜查,不用明天,今天下午就会有御史弹劾宋家。 她脸色一沉,“放肆,我家老爷是礼部侍郎,堂堂五品官员,岂能是你们想搜就搜的。” 卫大人微微一笑。 “我们搜的是宋家的下人房,不是吗?” 章夫人...... 她忽然生出一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疼痛感。 第32章 都是家人 允许衙役去搜吧,宋家丢人丢大了,夫君还有可能被弹劾。 不许吧,人家说搜的是下人房,她没有理由不许。 章氏嘴张了又张,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反驳卫大人。 正左右为难时,卫大人冷笑一声,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 “真当本官这汴京府衙门是过家家的玩闹之地呢?你们想说谁贪了就是谁贪了? 本官办案讲究的是证据,证据懂吗?” 卫大人起身,俊秀的脸泛着一抹怒气,指着下方跪着的钱妈妈。 “知道什么是证据吗?你以为亲口承认就能结案了?放屁! 得找到赃款才行,钱氏,如果搜了宋家还没找到赃款,那就是你们全家人霍霍了赃款。 朝廷有令,凡贪墨银两超过两千者,便要流放,五千者,就地杖杀。 你们以奴欺主,涉案银子高达一万两,你们全家人今日都得杖毙!” 钱妈妈面如土色,整个人几乎晕死过去。 搜不出钱来,她的儿女都得一块死,可银子都交给了章氏。 上哪儿能搜出银子来? 钱妈妈浑身哆嗦,牙齿都在打颤。 左右都是全家人死,凭什么她要背个黑锅死? 当下心一横,直起身子指着章氏大喊:“是她,是她用我的女儿威胁我,我才认下了罪。 银子就是交给她了,她都存在自己床头柜的最下面一格,是个黄花梨木的匣子。 大人不信可以带兵去搜查。” 章氏脸色大变。 李南柯双眸晶亮。 卫大人轻哼一声,“既如此,那就让人去搜一搜宋家.....” 这时,外面响起一道略带急切的声音。 “不用去搜了,钱找到了。” 宋慧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黄花梨木匣子,急匆匆进来。 “慧儿。” 章氏看到那只匣子,脸色微变,上前握住宋慧的手。 宋慧微不可见冲她摇摇头,然后屈膝向卫大人行礼。 “赵宋氏拜见卫大人,家夫是御史台监察御史赵鸿,这位章夫人是家母。” 卫大人斜斜往后靠了下,眉峰上挑,眼底闪过一抹兴味。 啧。 “赵夫人擅闯衙门,打断本官办案,不知为何?” 宋慧面露歉意,再次福身行了一礼。 “是我行事无状了,实在是听说事情牵扯到家姐与家母,心中焦急,便闯了进来。 先前在外面,已经听了案情大概,也遣下人去了趟宋家,找到了这木匣子。” 她将匣子递上去。 卫大人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不多不少,正好一万两的银票。 宋慧接着道:“我还有一言替家母申辩,我曾亲眼见过钱妈妈给家母送钱。 钱妈妈只说是家姐打发她送来的,并未提过是什么铺子的盈利。 因此家母一直以为这银子是家姐孝敬给她的,并不知道是她嫁妆铺子的盈利。 应当是钱妈妈传错了话,中间引起了误会,还请大人明鉴。” 宋慧说话不疾不徐,淡定从容又自信。 说罢,又看了一眼章氏。 “母亲也是,怎么一进衙门就害怕了,连细节都忘记说了?” 章氏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 “是是是,我都被吓糊涂了,这老货确实不曾提过是宋依嫁妆铺子的盈利。 只说是宋依孝敬我的,我这才收下了的,刚才大人说铺子少了银钱,我一时也没往这茬上想。” 她说着,一脸懊恼地看向宋依。 “依依,你相信母亲,若是母亲知道这是你铺子的银钱,绝对不可能收一个子的。” 宋依抿着嘴,一言不发。 章氏神情讪讪,又骂钱妈妈。 “都怪这个下贱的老货,若不是她不讲清楚,也不会造成这般误会。 你看,如今银子也给你拿回来了,咱们还是一家人,就不要再揪着不放了,行吗?” 她咬咬牙,放低了姿态求宋依。 宋依下意识看向李南柯。 虽然已经明白了章氏不是真心待她,但她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一时有些无措。 李南柯仰头看着她,眼睛眨啊眨,说出来的话却能气死人。 “娘亲,原来外祖母收了你这么多钱啊,咱们为了救爹爹,五千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都是一家人,差距咋这么大呢?” “哎呀,我知道了,外祖母只喜欢收咱们的银子,不喜欢掏银子帮助我们。” 章氏气得眼前一黑,恨不能上前狠狠拧李南柯两下。 死丫头,人不大,小嘴儿真能叭叭。 但当着卫大人的面,她不能动手,只能在心里怒骂李南柯。 “你这丫头,外祖母也没说不帮你们。” “也是,外祖母都打算借钱给我们了,用我们的钱借给我们呢。” 李南柯拖长了声音,重重咬了咬那个借字。 章氏的脸上挂不住,气得直咬牙。 宋慧眸光微闪,上前扶住章氏,笑着去捏李南柯的小脸。 李南柯皱巴巴地往后退了一步。 她不喜欢姨母捏她的脸。 宋慧的手僵在半空,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你这孩子,你外祖母和你开玩笑呢,都是一家人,怎么会不管你们呢。 这样吧,救姐夫要紧,我一会儿打发人再取两千两银票,母亲,你哪里.....” 她向章氏使眼色。 章氏咬牙,“家里也送两千两银票。” 宋慧点头,“算是家里帮忙,姐姐就别揪着这件事不放了,都是一家人。 你看出了事,家里人都会帮你的,姐姐也别揪着不放,倒让家里人寒了心。” 宋依气得嘴唇泛白。 现在一口一个一家人,伙同钱妈妈算计她,糊弄她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是一家人? 她张嘴想要反驳,谁知一开口,泪就先下来了。 李南柯紧紧攥住她的手,笑嘻嘻道:“多谢外祖母和姨母,这银子是借我们的吗?” 宋慧脸色一僵。 “不是借,是帮,家里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哦,那去取啊,我们急着用呢,都是家人,娘亲可别和外祖母,姨母客套。” 李南柯小手一伸。 章夫人...... 宋慧...... 死丫头到底怎么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李南柯转身,葡萄眼眼巴巴地看着卫大人。 “大人,我们还急着去御史台交罚金,可以先把银票给我们吗?” 卫大人被她这副眼巴巴的模样逗得想笑,点了点头。 “自然。” 李南柯立刻哒哒哒跑过来,踮起脚尖,伸着两只小手,一副“银票快到我怀里来”的小模样。 第33章 付出代价 卫大人看着她这副可爱的小模样,简直快要被萌化了。 嘴角勾了勾,轻轻拍了拍木匣子。 “这桩案子判了之后就算结案了,本官就可以让你把银票拿走了。” 李南柯眨巴着大眼睛。 “大人真是个好人,大人快判啊。” 宋慧和章氏脸色都十分难看。 这案子绝不能就此判了,判了案落了案底,一旦传出去,宋家的名声必定受影响。 若因此再连累家里男人们的仕途,就得不偿失了。 宋慧连忙向外面自己带来的下人使眼色。 下人会意,一溜烟地跑走了。 很快,下人就拿回来四千两银票。 宋慧将银票塞进宋依手里。 “姐姐,这四前两你拿着,该打点的地方就打点,争取让姐夫早点出来。 这案子......你看,钱你也拿到了,家里还多给了四千两,案子你就撤了吧。” 她知道宋依向来心软,如今银子也拿到了,姿态放低一点,宋依自然就肯把案子撤了。 章氏也是同样的想法,握着宋依的手轻声哽咽。 “我刚嫁到宋家时,你还不到半岁,那么小小的一个孩子,我一点点地看着你长大。 教你走路,教你说话,教你为人处世的道理,这些年你妹妹有的,你必定有。 你妹妹没有的,你也有,母亲真真是把你当成亲生的来看待的。” “好孩子,你父亲从小也教导你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可千万不要因为这一点小事儿 就伤了我们的母女情分,咱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啊,以后有事你还不是要靠娘家?” 章氏殷切地看着宋依,像往常一般先说情,再言语打压几分。 以往宋依每次听了这种话,就会乖乖妥协。 毕竟出嫁女总要依靠娘家的。 章氏最后以一种十分自然的语气吩咐宋依。 “你听话,去向卫大人撤了案子,这几个刁奴,回去母亲亲自处理了他们,给你出气。” 宋依顶着一双核桃似的眼睛,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抑制住自己,不让自己颤抖。 以往听到继母这些话,她会愧疚,会惊慌失措,会听话。 但今天,她脑子里蒙着的浆糊似乎被揭下来之后,整个人都清明了不少。 继母的话再听也就变了味道,以往想不通的道理也有些明白了。 继母是教她说话,教她为人处世,但她还是会在不同的宴会上屡屡出丑,沦为衬托妹妹的绿叶。 原来不是因为她蠢笨,是因为继母的“有心”教导。 是,她从小受的教育就是钱财是身外之物,可真把钱财当身外之物,为什么继母还要费尽心思抢占她的铺子? 那是她用来救夫君的救命银子啊。 宋依肿胀不堪的眼闭了闭,从心底深处泛起的冰冷令她浑身颤抖。 “娘亲,大人说结了案我们就能拿银票去救爹爹啦。” 胳膊忽然被晃了晃,女儿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宋依低头,对上女儿清亮的眼眸。 女儿紧紧抱着她,满脸信赖地看着她。 宋依在女儿的目光中忽然生出无限的勇气来,不管继母和妹妹如何恶毒,她还有女儿,还有夫君。 她冷着脸抽出自己的手,将女儿搂在怀里,转头看向卫大人。 “还请卫大人做主,我们急需银钱用。” 章氏和宋慧脸色同时都变了。 尤其是章氏,一把抓住宋依的手臂,因为太过用力,指甲几乎掐进宋依的肉里。 声音带着两分尖锐。 “我说让你撤回,撤回,宋依,你弄错了。” 宋依睁着一双肿胀的眼睛,一脸茫然,一开口就先哭出了声。 “母亲说....说什么?我....我听不懂啊,我......我一个妇道人家,见了官自然让大人做主。 这些都是母亲以前交....交给我的啊,母亲我错了吗?” 章氏...... 咬牙切齿压低声音,“我是让你撤回啊。” 宋依继续哭。 “大人....做主就不能撤了吗?母亲要不你问问大人?我不懂啊。” 章氏被噎得哑口无言。 生平第一次,她无比讨厌宋依的软弱和爱哭,讨厌到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把宋依调教得太傻了? 宋慧脸色十分难看,想上前劝说,还没开口,就听到卫大人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 “肃静!” “本官现在宣判,钱氏和刘掌柜恶奴欺主,贪污主家银两,另媚新主,按照大楚律令。 钱氏和刘掌柜立刻杖毙,章九郎杖责三十,收监一月。” “来人,即可行刑,请宋夫人和章夫人旁边观刑,以免以后家中再出现这等恶奴。” 这句话就差没直接说宋家御下不严了。 章氏气得嘴唇直颤。 钱妈妈,刘掌柜,章九郎三人哭喊着被摁在了刑凳上。 尤其是钱妈妈,脸上有烫伤,后背又被打了板子,本就惨不忍睹,衙役几板子下去,她眼底就泛起了血雾。 血从她的七窍开始往外流,她抬起头,死死盯着章氏,眼底是化不开的后悔与恨意。 然后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咽了气。 章氏吓得面无人色,浑身瘫软,若不是宋慧扶着她,早就晕倒在地了。 宋依也被吓得浑身颤抖,却还是坚持挡住李南柯,不想让女儿小小年纪受到惊吓。 她并没有注意到,李南柯靠在她怀里,透过手臂的缝隙,一双葡萄眼平静地看着外面。 她在梦里目睹过祖母和爹爹就是被衙役这样活活打死的。 现在轮到这些坏人了。 她会让她们一点一点付出代价的。 行刑结束,章氏几乎是被宋慧半拖半抱走的。 李南柯从卫大人手里接过装有银票的木匣子,露出两个小巧的酒窝。 “大人真是个好人。” 卫大人再一次被这句话逗笑了。 全京城骂他的人不知道多少,只有这小丫头一口一个大人是好人。 嗯,小丫头挺有眼光。 宋家。 章氏迷糊着被抬进房中。 宋慧给她喂了几口温热的水,看着她迷糊的睡下。 刚一睡下,她就噩梦连连,不停地呓语着。 “救命,不是我打死你。” “走开,别来害我啊。” 她在噩梦中尖叫着醒来,冷汗打湿了她的衣裳。 “母亲别怕,你那是做噩梦了。” 宋慧抱着她,轻轻拍拍她的后背。 章氏缩在女儿怀里,好半晌才渐渐清醒过来,喃喃:“没想到我算计了半辈子,竟然反遭了别人算计。” 想起交出去的那个木匣子,又疼得像割肉一般。 忍不住抱怨宋慧:“谁让你拿了那匣子去衙门的,那里面可是我攒了这几年才攒下来的私房钱。 我才当着卫大人的面否认了这件事,你后脚就把钱拿出来了,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宋慧不以为然。 “打脸也总比全家都丢人强,母亲不知道那个卫言是个十分难缠的人,今日若不交出这钱。 他定然是要带人来搜咱们家的,这一搜家,可就太多说不清楚的事了。 母亲你难道忘了,家里可不仅有你这一匣子银票,还有......” 第34章 我看中了 章氏脸色一变。 确实,家里可不仅只有那一匣子银票。 她拍了拍心口,心中的郁气散去两分。 “幸好宋依那个蠢货根本不知道她亲娘留给她的嫁妆根本不止两个小铺子,若是她知道还有田庄,山头,旺铺......” 章氏打了个寒颤,沉声道:“不行,绝不能让她知道这些。” 宋慧见她自己想明白了,略松了口气。 “母亲明白就好,那些嫁妆,虽说一半给了我,可也留了一半给弟弟,若是宋依知道了,定然要想办法闹的。” 章氏点头,脸上又露出一抹得意。 “你放心,当年的事儿我们做得极为隐蔽,宋依亲娘舅家里这些年也没什么来往。 宋依绝对不会知道这些事的。” 宋慧神色怔然。 若是从前,宋慧定然也如此想。 但现在她却不敢这么想了。 从安平侯府没有被流放开始,事情的发展就已经偏离了她前世的轨道。 这让一向淡定从容的她总有种莫名的心慌。 “母亲觉不觉得宋依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就她那个脑子和胆量,别说不敢去衙门告状。 她都想不出来去衙门这样的主意来。” 章氏眉心紧皱。 “你是说有人在背后撺掇宋依?就安平侯府那个样子,谁会给她出主意? 莫不是她婆婆?” 随即又否认,“也不太可能,她婆婆最近一直病歪歪的,应该没这精力。 难道是李南柯那个死丫头?” “怎么可能?” 宋慧断然否定。 “李南柯平日里只知道吃喝玩闹,连正儿八经的大字都不识得几个。 我的晴姐儿比她聪明那么多,尚且想不出这些点子,就李南柯那小丫头,绝不可能。” 章氏:“那还能有谁?” 宋慧抿着嘴不说话。 她心底有个隐隐的猜测:莫非宋依也像她一样突然重生了? 看来得找个时间试探一番了。 恍神间,又听到章氏念叨:“汴京府卫大人那里,你还是想办法让姑爷去活动一二。 今日的事儿,别让他到处乱说,传出去影响咱们家的名声。” 宋慧点头。 “我知道,不过这个卫言油盐不进,不是个好相与的,也不知道肯不肯答应。” 卫言此刻刚在宣王府门口下了马车。 外面下起了雨,雨水在檐下织成帘幕,打湿了檐角挂着的铜铃,叮咚声裹着几缕秋天的寒意。 卫言打着伞一路过了穿堂,进了沈琮的正房。 收了伞放到廊下,拍了拍身上的雨滴,才迈进屋中。 一进门,忍不住脱口而出。 “好热,这才几月份你就用上火盆了?” 沈琮盘腿坐在火盆前,一只手摩挲着放在膝盖上的小手炉,另外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 卫言嫌热,挑了个靠门的地方坐下,随手从二风端进来的橘子里挑了一个。 拨开,往上丢了一下,然后用嘴准确地接住。 一边嚼着含糊说了一声甜,一边将另外一半橘子丢给沈琮。 “尝尝?” 沈琮接过橘子,反手又丢了回来。 “不吃。” 卫言也不在意,又将橘子丢进了嘴里。 “啧啧,你说你小小年纪,活得跟个七八十岁的老头似的,生的冷的不吃也就算了。 你整日窝在屋里,抱着个手炉,你就不能出去转转? 我儿子天天在外面疯跑,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模样。” 沈琮目光依旧停留在书上,闻言只微微挑了挑眉,嗤笑。 “拿你儿子和本王相提并论,你在骂本王吗?” 卫言...... 这小子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舔一下自己的嘴唇,能不能把自己毒死?” 卫言咕哝。 沈琮翻了一页书,“有事直接说,汴京府没案子了吗?这么闲。” 卫言轻笑,随意往后靠了下。 “谁说的,汴京府的案子多得能排到南城墙根,我今儿上午才做了一上午的免费劳力。” 沈琮继续看书,似乎并不敢兴趣。 卫言对他这副样子早就习以为常,并不在意。 倒是二风,好奇地追问:“谁敢劳动你卫大人做免费劳力啊?” 卫言耸肩。 “我也是身在局中,后半截才发现自己做了免费劳力,就是安平侯府那小丫头......” 二风眼睛一亮。 “那个叫李南柯的小姑娘?” 卫言点头,“就是她。” 专注看书的沈琮耳朵轻轻动了下。 卫言将上午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 “......我看那小丫头和她娘的样子,八成是看不懂账本的,所以即使明知道被骗了,也不清楚被骗了多少钱。 偏偏又着急用银子,所以小丫头就以身入局,设计了这场戏。 啧啧,能想着利用我们汴京府的账房,一上午就算清了账本,还杖杀了恶奴,又给宋家敲了警钟,最后拿到了银子救府。” “啧,这一上午,干脆利落,一举四得,着实精妙。” 二风一脸不解。 “卫大人如何断定就是那小丫头的主意?” 卫言翻了个白眼。 “本官这双眼好歹也审了几百个案子,见了形形色色的人。 那小丫头看似一直窝在她娘怀里,但她娘只会哭,连话都说不利索。 每到关键转折的时候,都是小丫头在暗中推动。” 卫言最后总结。 “总之那小丫头年纪虽小,却聪慧过人,我上一个见得这么聪明的人,还是他。 小小年纪就有一双毒辣的眼睛,哦,还有一张更毒辣的嘴。” 他伸手指了指沈琮。 沈琮不知何时放下了手里的书,两只手摩挲着手炉。 闻言轻嗤。 “将希望寄托在一个不认识的官员身上,风险太大,本王才不会做这么蠢的事儿。” 卫言:“从你嘴里想听点好话可真难啊,反正我觉得那小丫头很可爱,她还夸我是个好人。” “她的眼瞎了?” 卫言...... 莫生气,莫生气,生气容易请吃席。 “我看那小丫头眼神十分清亮,不慌不忙,就连吃惊都像是装出来的,好似她早就预知道了所有事情一般。 真奇怪,你说她一个八岁的小丫头怎么可能知道这里面的龌龊?” 卫言摸索着下巴自言自语。 “难道这世上还能有人未卜先知?” 沈琮摸着手炉的手微顿,想起李南柯说起大皇子在泰州的事。 他问她如何知晓,她说那是她的秘密,即使说了他也不会信。 莫非她真的有未卜先知的本领? 沈琮的手无意识在手炉上敲了敲。 卫言兴致勃勃凑过来。 “我过来就是想问问王爷,那个叫李南柯的小姑娘着实不错,我看中了。 她年龄与我儿子正好相仿,我想与安平侯府定个娃娃亲,王爷觉得如何?” 第35章 此生不娶 “娃娃亲?” 沈琮握着手炉的手微顿,挑眉看向卫言。 这还是卫言进屋后,他第一次正眼看过来。 卫言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分析。 “我仔细想过了,以我现在以及未来的官声,我真的很怕我儿子受我所累,娶不到合适的媳妇。 所以做好的办法就是先下手为强,提前定个娃娃亲,一劳永逸,两全其美。” 沈琮唇角微勾。 “卫大人还不算太蠢,很有自知之明。” 卫言双眸一亮。 “这么说这门亲事你觉得合适?” 沈琮垂眸,拿起一个橘子放在火盆旁边烤着,又用夹子拨弄了一下盆子里的炭火。 才吐出两个字,“不妥。” “哪里不妥?那小丫头软萌可爱,我儿子虎头虎脑,门第上我家比安平侯府低一些。 但安平侯连个正经闲职都没有,世子李慕官职也被剥夺,我们两家算是般配。” “李家可能与逆党有牵连。” “就算有逆党......吼,你说什么?逆党?” 卫言惊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你确定?安平侯府可是权贵圈子里的破落户,这样的人家,逆党图他家什么? 图他快家徒四壁了?还是图他家不善经营,不事生产?” 卫言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又或者安平侯府的破落只是他家的障眼法?” 沈琮面无表情地将橘子翻了个面,对他的猜测不置可否。 卫言搓了搓胳膊,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逆党哎! “那这门亲事还是算了吧,啧,可惜了,我是真心喜欢那个可爱的小丫头。 安平侯世子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生出这么可爱的闺女。” 卫言想起李南柯仰着小脸的可爱模样,心里嫉妒安平侯世子的好运。 沈琮斜睨了他一眼。 “有时候认命也很好。” 卫言仿佛被踩中了尾巴。 “你....你在骂我没有生闺女的命?” “你要这么认为,我也没办法。” “你.....你!” 卫言气冲冲将烤得差不多的橘子扒拉到自己这边,化怒气为力气,三下五除二将橘子扒了。 然后举起两瓣橘子在沈琮面前晃了晃,然后丢上去,再次用嘴准确接住。 沈琮淡淡地看着他发疯,又拿了一个橘子接着烤。 “你吃橘子的方式,越来越像雪鹰了。” 卫言顿时觉得嘴里的橘子不甜了。 咬牙切齿咽下去。 “有时候真恨两年前的自己,怎么就瞎了眼把你认为是忘年交。” 他在朝中向来以圆滑难缠为名,因为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他嘴上说的和他做的往往不是一回事。 比如有官员塞银子托他办事,他银子照收,热情寒暄,转身却毫不留情面,该怎么办还怎么办。 气得对方弹劾他贪墨,却发现人家收了银子当天就把银子捐给了善堂,还是用对方的名字捐的。 时间一长,朝中正直无私的官员觉得他圆滑不可信,而那些佞臣又恨他做事不留情面。 他在朝中成了一个独来独往的人。 直到有一天他被人陷害,被陛下罚在殿外跪了许久。 沈琮路过,静静看了他片刻,丢下一句。 “现在做官多年,还能坚守本心的傻子不多了。” 坚守本心,四个字,直直撞在他的心上。 他是济南府人,从小受的就是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儒家教育。 心中最大的执念就是考中科举,入朝为官。 可做了官之后才知道要做一个好官有多难。 别人不理解,没想到才十岁的沈琮竟然一眼便看透了。 之后沈琮向陛下求情,将他放到了汴京府做通判。 从那以后,他和沈琮便逐渐熟悉起来。 “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一定选看不见你。” 沈琮轻呵一声。 “出门右拐,撞树上,或许有重来的机会。” 卫言...... 气冲冲起身,将手里剩下的几瓣橘子丢给沈琮。 然后起身,伸长手臂在沈琮头上一阵胡噜,硬是将他的头发给撸乱了。 “放开我。” 沈琮浑身一僵,苍白的脸浮现一抹不自在。 卫言松开手,哈哈大笑,被挤兑的郁气一散而空。 “这才对嘛,小孩子就要有小孩子的样子,别整天引沉沉装老头,小心大了娶不到媳妇。” 沈琮推开他的手,满脸嫌恶。 “本王此生不娶。” “小孩子话不要说得太早,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卫言嘿嘿笑着,快速躲开沈琮砸过来的橘子,心情愉悦地撑着伞离开了。 沈琮将手炉重重丢开,吩咐二风。 “他不是想重来吗?让雪鹰追上,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二风望着自家王爷别扭的神情,心中感慨。 也只有卫大人这样的性子,才能逗得王爷偶尔露出稚气的一面。 王爷本来也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呢。 就应该像李南柯那个小姑娘似的,又活泼又可爱,那才是...... 算啦,那姑娘也不是八岁小孩子的模样。 按卫大人今天说的情况,恐怕那姑娘也跟王爷似的,心都是莲藕做的。 八百个心眼。 二风收回思绪,笑着道:“王爷忘啦,雪鹰昨天跟着李家小姑娘跑了。 你又不让它进门,它从昨儿夜里就在西北角门外晃荡,如今淋了半天雨了。 要不属下开门让它回来?” 沈琮冷哼。 “不用,它不是要离家出走嘛,告诉它不用回来了。” 二风转头看向外面越来越大的雨,故意道:“这雨前面连着下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放晴两天,今儿又开始下了。 看这样子,只怕会越下越大。” 一边说一边觑着沈琮的脸色。 沈琮已经又拿起书,安静看了起来,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一般。 二风只能在心里默默同情雪鹰,打了伞去了西北角门。 一开门,雪鹰噌一下窜了起来。 原本蓬松的毛发被雨水淋得一缕缕贴在身上,湿漉漉的黑眼珠像是蒙了一层水雾,就差在脸上写三个字:好可怜。 二风伸手点了点它的脑袋。 “都说了让你长点狗心,为了一顿吃得离家出走,王爷气还没消呢,你且在外头等着吧。” “哎,你别冲我摇尾巴,我可怜你没有用,你找能可怜你的人去。” “笨,淋雨淋傻了,王爷还没消气呢,你不会先地儿去避避风头?” 雪鹰摇到一半的尾巴倏然放下来,湿漉漉的眸子亮了亮。 然后抖了一下身上的雨水,转身奔向雨中。 它知道去哪儿啦。 它要去找那位可可爱爱的小姑娘。 小姑娘李南柯此时并不知道沈琮已经帮她避开了一门亲事,也不知道沈琮的狗正在投奔她的路上。 她和宋依在御史台交了罚金,得到了一次探望爹爹的机会。 所以此刻的她正在阴暗的牢房里,一脸无奈地托着腮,看着自家那不靠谱的爹...... 第36章 有用的人 李南柯本以为会在牢房里看到爹爹趴在稻草堆上,后背血迹斑斑,惨兮兮的场景。 到了牢房才发现血迹斑斑倒是有,人也确实在铺了稻草的木板上趴着。 只见他两手握成拳头,同时敲打着木板床,脑袋也跟着有节奏地一点一点。 嘴里喃喃自语。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嘶,不管用,换一个。” “我不疼,我不疼,疼出病来可不中,我不疼,我不疼,疼坏身体万事崩,我不疼......” 李南柯眨眨眼,叫了一声:“爹爹。” 李慕浑身一僵,然后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抬起头来。 看到女儿的一瞬间,他咧了咧嘴,却牵动了背后的伤口。 “嘶,可儿来了,别怕,爹爹就是看着有点严重,但我不疼。” 他咬着牙打了个摆子,对上后面宋依肿得像核桃一样的双眼。 原本咬牙坚持的身子一软,一头栽在稻草堆上,眼眶都红了。 “不行啦,其实我好疼啊。” 宋依扑过去,看着丈夫血迹斑斑的后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想起什么,又慌乱抹了一把眼泪,连忙找出自己带来的药膏。 “夫君你快躺好,我给你上药包扎。” 她努力克制着掉泪的冲动,撕开李慕后背几乎被打烂的衣裳,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 金疮药洒在伤口的瞬间,李慕疼得直打哆嗦。 李南柯伸出小手,握住他的拳头。 “爹爹是不是很疼?” 爹爹从小就没吃过苦,一直很怕疼。 李慕抬头看着女儿,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瘪着嘴点头。 “疼,很疼,非常疼。” 李南柯用袖子帮他擦着汗。 “爹爹觉得疼,就喊出来。” “爹爹会不会吓到你?” 一句话,让李南柯眼眶湿热。 在梦里,爹爹被那些衙役活活打死的时候,将胳膊塞到嘴边,死死咬着,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爹爹是害怕吓到她和娘亲吧? 她摇摇头,半趴在床边,几乎和李慕额头抵着额头。 “可儿不害怕,可儿心疼爹爹。” “那爹可就喊了。” 李慕松开握着的拳头,扯着嗓子,声音几乎冲破牢房的屋顶。 “哎呦我的天啊,疼死人啦。” “你说那些衙役平时都吃什么啊?手劲怎么这么大啊?” “我不就是不想上衙,找人代签个到吗?至于打得这么重吗?” 李南柯忍不住伸出小手揉了揉耳朵,抬头看娘亲因为心疼爹爹,又开始掉泪的模样。 忍不住鼓着脸颊叹了口气。 “要不可儿陪爹爹聊天吧?” “啊?聊.....聊什么?” “可儿不明白,御史台审案的时候,爹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你没去过户部衙门?” 李慕目光微闪,并没有被女儿发现消极怠工的不好意思。 反而理直气壮。 “爹爹是一天衙门也不想上,所以才花银子托了人帮我签到。 当初说好的此事只有我和他知道,绝不会说给第三人听,人家冒着风险帮我签到。 我既然答应了,也得一言九鼎,怎能食言?” 李南柯托着腮忍不住叹息。 “爹爹知不知道贪污的就是帮你签到的姜大人,他怕承担罪责,收了银钱,签的都是你名字。” “啊!” 李慕惊的一下子撑起身子,扯动了背后的伤口,龇牙咧嘴地又趴了回去。 “这个瘪孙子,他竟然害我!” 李南柯托着腮看他气得咬牙切齿,又疼得脸不停抽抽,慢悠悠又给了一记重击。 “贪墨的是姜大人,匿名举报你的是姨丈。” “什么?你说还有赵鸿这个......” 李南柯伸手捂住他的嘴,凑过去小声道:“爹爹小点声。” 这里可是御史台。 李慕眼珠子转了转,拉下女儿的小手,气急败坏追问。 “真是赵鸿举报的我?” 宋依也满脸震惊,“可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李南柯点头。 “娘亲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娘亲当然相信你。” 宋依连忙道。 难怪女儿怎么都不肯让她写求救信给妹妹和妹夫,原来他们竟然是罪魁祸首。 或许是这两日受的一连串打击太多,宋依十分自然地就接受了这个现实。 反而是李慕一时还无法接受。 “怎么可能是她呢?我们是连襟不是吗?他为什么要害我啊?” 宋依一边哭一边将这两日发生的所有事都说了一遍。 “......呜呜呜,夫君你不知道幸好有可儿在,要不是可儿求了宣王,咱们家这次就完了。 为了救你,可儿差点被宣王的狗给吃了。” 又说起继母联合钱妈妈和刘掌柜谋夺她的嫁妆铺子。 “......幸好可儿聪明,一状告到汴京府,这才拿回了铺子里的银子,给你交了罚金。” 李慕没想到自己被关在御史台这三天,外面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相比妻子和女儿经历的事,赵鸿陷害他这个事实反而容易接受多了。 他一手拉着宋依,一手拉着李南柯。 “都怪我没用,没能保护你们,还拖累了你们。” “夫君别这么说,你也是被人陷害。” 李慕抹了一把泪。 “咱们可儿真厉害,嗯,夫人也厉害。” 宋依破涕为笑,又有些懊恼。 “是可儿厉害,我.....我总忍不住哭,还要让女儿帮着我,我真没用。” 李南柯弯了弯眉眼,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嗯,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 “我可真棒。” “不过,娘亲和爹爹也很厉害啦,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女儿?” 李慕和宋依对视一样,被女儿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心里的懊恼也减轻两分。 宋依吸了吸鼻子,握着拳头,信誓旦旦。 “我决定了,就算是哭,我也要做一个有用的爱哭人。” 李慕也攥起拳头。 “那我也要做有用的人。” 李南柯探头亲了亲李慕,又亲了亲宋依。 笑眯眯道:“我们就是有用的一家人。” 偎依在爹娘中间,即使伸出阴暗的牢房,她也觉得很开心。 她知道,不论是爹爹娘亲,还是她,都绝不会走上梦里那样凄惨的结局。 探望时间到,李南柯和宋依离开御史台,回了安平侯府。 先去了祖母住的正院。 祖母十分担忧爹爹,他们去了正院,自然要先去和祖母说说爹爹的情况。 刚到正院,尚未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祖父安平侯气冲冲的声音。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等宋氏回来,让她把今儿从汴京府拿回来的银子交到家里公账上来。” 第37章 宋依反击 暮色如墨,细密的雨点落在青瓦上,发出珍珠落玉盘一般的脆响。 却掩饰不住屋内的声音。 隔着雕花窗棂,祖母贺氏气弱的声音带着一抹愤怒。 “那是宋氏的嫁妆铺子赚的银子,李永峰,你们李家已经破落到要用儿媳妇的嫁妆来养家了吗? 传出去你就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这事儿我不同意。” 砰。 祖父安平侯重重一拍桌子。 “由不得你不同意,我只是来知会你一声。” “再说什么嫁妆不嫁妆的?既然嫁到李家,人和嫁妆就都是李家的了,还提什么嫁妆? 宋氏嫁进来这么多年,就生个丫头片子,连个儿子都没生一个,我没让老大休了她,她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让她拿嫁妆银子出来补贴家用,就是给她将功赎罪的机会。” 李南柯听到这话,忍不住攥紧了小拳头。 祖父怎么可以这么说娘亲? 她抬头担忧地看向旁边的宋依。 宋依咬着嘴唇,脸上却已经是泪流满面。 其实在南柯两岁的时候,她就有了第二次身孕。 孩子五个多月的时候,不小心在雪天滑倒了,肚子重重摔在了地上。 小产流下一个刚刚成型的男胎。 南柯五岁的时候,她又一次有了身孕,这一次她十分小心地将养着,平安到了生产时候。 她痛了一天一夜,谁知却生下来一个死胎。 也是个男孩。 她抱着孩子哭了整整一日不肯撒手,自那以后落下了病根,再没怀上。 连着没了两个儿子,一直是她心头最痛的一道疤痕。 没能给夫君生下儿子,一直是她心头最内疚的事儿。 安平侯这两句话,无疑是用最尖锐的一把刀硬生生挑开了她最深的伤。 宋依连哭都不敢大声,哭得浑身颤抖。 直到李南柯握住她的手,用力搓着,一边搓,一边小声道: “祖父坏,娘亲不生气,可儿进去骂他。” 宋依忽然想起自己才答应女儿的事。 她要做一个有用的爱哭人。 不能一遇到事,只想着哭,要有用。 宋依慌乱擦了一把眼泪,伸手拽住气冲冲的李南柯。 屋里安平侯的声音又传出来。 “宋氏这银子要不交到公账上,早晚也得被老大那个混账东西挥霍了。 要么就是留给南柯,丫头片子早晚要嫁人的,那不是把我李家的东西便宜了外人?” “与其这样,还不如早点拿出来给全家人吃用,宋氏也在这个家里,她们一家三口也要吃喝的。” 贺氏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安平侯怒骂。 “你...你无耻!你....” 贺氏只觉得喉头一痒,气得吐出一口血来,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李南柯没忍住,冲了进去。 “祖母。” 贺氏被身边的丫鬟扶住,连忙用帕子擦了一下嘴边的血迹。 见小孙女圆亮的眼神中满是担忧,不由心下一暖,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气。 “祖母没事,别担心,可见到你爹爹了?他怎么样?” 李南柯上前握住贺氏伸过来的手。 祖母的手心冰凉,带着些抑制不住的颤抖,可见是气狠了的。 “罚金已经交了,娘亲也给爹爹上过药了,一切都很好。” 宋依倒了杯温茶捧给温氏,伺候她漱了口,又重新换了一杯茶给她喝。 也道:“夫君让婆婆不必挂念他,他很快就能出来了,婆婆要好生将养。” 贺氏神色稍霁。 坐在旁边的安平侯哼了一声,将手里的茶盏重重往小几上一丢。 茶盏倒在小几上,里面的茶水洒出来,啪嗒啪嗒滴落到青石板上。 “宋氏你的规矩呢?晨昏定省,见到长辈连行礼问安都不会了吗?” 宋依垂眸,敛衽福身。 “儿媳给公公请安。” 安平侯冷着脸,并不叫她起来。 反而指着李南柯接着骂。 “还有你李南柯,整天像个皮猴子似的,见到祖父连人都不会叫吗? 你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李南柯抿着嘴,望着安平侯的目光冷冷的。 在梦里,一家人流放第一天,刚出京城。 祖父就哄着她,让她把紫苏塞给她的银两和首饰全都拿走了。 他说:“那些衙役若看到你身上有这些东西,会打你的,南柯乖,你把这些东西给祖父。 祖父拿去和衙役换咱们一家人的口粮,这样你和你爹娘都能吃饱东西了。” 那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了大半天路的她又渴又累,只想有一口水喝,一口馒头吃。 听了祖父的话,她毫不犹豫地将银子和首饰都拿了出来。 祖父拿走那些东西,当天夜里却带着二婶和两个堂弟堂妹离开了。 后来她才知道是二叔重金买通了衙役,将祖父和二叔一家人报成死在了流放路上。 其实他们一家人早就拿着从全家人身上诓骗的银子,改名换姓,逍遥生活去了。 那时候她才知道祖父心里还藏着一个秘密。 “宋氏,你平日里就是这么教导她规矩的?连祖父都不会教了?” 安平侯怒斥宋依的声音,令李南柯回过神来。 转头见母亲还维持着刚才福身行礼的动作,身子已经摇摇欲坠。 她鼓了鼓脸颊,不愿意娘亲因为自己被责骂,不情不愿叫了一声。 “祖父。” 安平侯重重拍了一声桌子。 “听听这是什么语气,叫得不情不愿,毫无对长辈的孝敬之心。 可见宋氏你平日里教导无方,你们两个,去廊下给我跪着,跪到什么时候学会规矩,什么时候起来。” 宋依脸色一变。 外面现在正下着雨呢,雨丝斜斜打进廊下,不消跪半个时辰,浑身都得被淋湿。 公公故意罚她们,是为了她们从汴京府拿回来的银子吗? 侯夫人贺氏气得浑身打摆子。 “李永峰,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还没死呢,这个家我说了还是算的。 宋氏,立刻带着李南柯去廊下给我跪着,你敢忤逆,我回来就让老大休了你。” 安平侯重重拍了一下小几,上面的茶盏被震得滑落下来,摔成了几瓣。 不懂规矩罚跪只是个由头,道宋依向来胆小软弱,动不动就哭,先罚她们跪上半个时辰。 等她们吃了苦头,他再提出来将银子交到公账上。 宋依到时定然会哭唧唧的双手奉上银子,到时候就算贺氏再反对也没有用。 屋里的氛围一时有些凝重。 李南柯年纪虽小,却也看懂了祖父的心思。 气得小身子一扭,正要上前和祖父理论,却被宋依拉住了。 宋依颤颤巍巍站直了身子,将女儿挡在了身后,抖着嗓音开了口。 第38章 她能扛住 宋依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用力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鼓足勇气,说话却还是带着一抹哽咽。 “公公罚儿媳和可儿跪,总要有合适的理由吧?” 安平侯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宋依竟然敢反问他。 “理由?理由就是你不敬长辈,教导子女无方。” “儿媳进门的时候,婆婆吐了血,身为儿媳,自然该先侍奉婆母,然后再向公公行礼问安。 公公责罚儿媳行礼缓了一步,敢问公公,儿媳是不是应该放着婆母吐血不管,先行礼问安呢?” “你!” 安平侯脸色铁青。 他当然不能当着贺氏的面说不用管贺氏这种无情的话。 贺氏用帕子捂着嘴,干咳两声,道:“宋氏这话有理,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吐着血呢。 但凡有点孝心和人情味的人都会先上来照顾我吧?况且宋氏也不是没给你行礼。” 宋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掩面而泣。 “儿媳蠢笨,还请公公给与明示,婆母身子虚弱,吐血晕倒是常有的。 以后若是再遇到今日这种情况,儿媳到底该先照顾婆母,还是该先向公公行礼问安?” 安平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这让他怎么说?总不能大赤赤地说必须先行礼问安,不用管贺氏的死活吧? 这话一旦传出去,他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放肆,你敢跟长辈顶嘴?” 宋依跪在地上,抹着泪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很清楚。 “儿媳跪着呢,不是顶嘴,是.....是请示。 还请公公给明示,这样儿媳以后就不会错了,得了明示,儿媳立刻就带着可儿去廊下跪着。” 安平侯憋得险些一口气上不来。 本就是临时想出来的由头,让他怎么明示? 该死,平日里宋氏吓唬两句,就会被吓破胆,躲起来哭。 今儿吃错什么药了? 竟然敢反驳他了? 像换了个人似的。 可是仔细看去,宋氏还是捂着脸哭哭唧唧,和平日里又没什么两样。 只是今日哭得让他更加心烦而已。 安平侯怒声道:“那李南柯呢?叫声祖父都不情不愿的,她眼里还有我这个祖父吗?” 宋依脸色微变,下意识将女儿遮挡得更加严实。 眼泪也掉得更急了。 “可儿平日里最尊敬公公,她只是担心她爹爹,一时恍了神。 儿媳以后一定教导她,向祖父请安的时候,不可因为任何事分心。 哪怕是她爹爹和亲祖母也不行。” 贺氏听得连连点头。 “应该这样,可儿记住你娘亲的话了?以后向祖父行礼问安是第一位的事儿。 便是陛下宣旨召见,也不能耽误了向祖父行礼问安。”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脆生生大声应了。 “孙女记住了祖父的教导,以后不管是谁,也不能耽误我向祖父行礼问安。” 安平侯...... 该死的,这怎么成了他教导的了? 万一李南柯出去惹了祸,背锅的岂不是他? 安平侯修剪整齐的短须不停颤了又颤,方从牙齿中挤出一句话来。 “行了,起来吧,我没那个意思,就是看可儿这丫头平日里调皮捣蛋,特意教导他两句。 她但凡有她心悠一半乖巧,我今日也不会要罚她。” 李南柯躲在宋依身后撇撇小嘴儿。 祖父口中的心悠,是二叔二婶的女儿李心悠。 宋依擦干泪,拉着李南柯起身。 “公公没有那个意思就好,儿媳也觉得公公不是那等无情无义的人。” 安平侯气得牙痒痒,眼见着借由罚跪要银子的计划落了空,索性开口直接要。 “听闻钱妈妈伙同刘掌柜昧下了你不少银子,今日已经追回来了? 你明儿把剩下的银子全交给老二媳妇,入了公账上去。” “李永峰,你.....咳咳咳。” 侯夫人贺氏没想到他竟然会直接开口要,气得又引发了一连串的咳嗽。 安平侯冷哼。 “叫什么叫?这事就这么定了。” 又抬头用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对宋依道:“你也别觉得家里欺负你们。 家里剩下的银子本来就不多了,老大那个混账又被免了职,我也被罚了俸禄。 家里半年内都没什么进项,老二媳妇已经开始节源了,家里现在连三菜一趟都吃不上了。” “你们有钱不往外拿,看着一家人喝西北风,这就是自私!” 又用一副恩赐的语气,接着道: “反正你们一家三口也是要吃喝的,这银子也不是只别人用了,都是一家人,也别觉得苛待了你们。 你若是交了银子,我吩咐老二媳妇,每日给你们这房多加一个肉菜。” 宋依惊的瞪圆了眼睛。 她这两日哭得多,眼本来就肿得像核桃似的。 此刻瞪圆了,又肿又涩,很是难受,却也比不上心里的难受。 如果说继母算计她的嫁妆带给她的是伤心和难过,安平侯直接开口要她的嫁妆,则是令她十分生气。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气得她又想哭了。 一边哭一边问:“天啊,府里已经这么穷了吗?快要喝西北风了吗? 二弟妹的嫁妆也交了吗?” 安平侯一窒。 老二媳妇的嫁妆自然不能交。 “你是大嫂,你先交,给你弟妹做个榜样。” 宋依十分难过,怯生生地问:“可是二弟妹管家啊,公公说二弟妹行事有格局,是管家的好手。 我糊涂不懂事,应该向二弟妹学习,该是二弟妹给我做榜样才对。” 安平侯...... 这话她确实说过。 宋依抹了一把泪,似乎下定了极大的决心,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 “公公放心,若是二弟妹交,我也跟着交,要吃肉菜都吃肉菜,都是一样的儿媳妇,公公不能只偏爱我们这一房。” “若真的不济......真到了喝西北风的时候,我.....我一定会先把头伸出去,陪着全家一起喝的。 都是一家人,我.....呜呜呜,我能扛住西北风的。” 宋依哭得浑身颤抖,摇摇欲坠,几乎要晕死过去。 安平侯气了个倒仰。 “你.....你!” 指着宋依半天没骂出一个字来。 最后只能黑着脸依甩袖子,气冲冲离开了。 宋依看着他离开了,下意识看向女儿。 李南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伸出两只小手,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祖父被你气走了,娘亲你真厉害。” “真.....真的吗?” 宋依哭得晕晕乎乎的,一时没止住哭,打了个嗝。 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得到了女儿的夸奖。 呜呜呜。 她是不是成了有用的爱哭人? 第39章 可儿想要 身后响起一声虚弱的叹息,侯夫人贺氏招手叫宋依过来。 握着她的手,目光中带着一丝欣慰。 她这个大儿媳总算不再像以前那样只会哭了,虽然今日哭得也很惨,但不妨碍句句噎得李永峰难受。 “老大媳妇,今日你做的很好,以前你的性子就是太软了,才会......” 想起以前的不愉快,贺氏抿了下嘴,将到了嘴边的责备咽了回去。 算啦,老大媳妇好不容易有所改变,得夸。 “别人再想帮你,都得你自己先立住,以后你就像今日这样。” 宋依满脸错愕。 她如今也知道自己以前的性子太过软弱,可是..... “我顶撞了公公,婆婆会不会觉得我不孝?” 贺氏苍白的脸泛起一抹嘲弄。 “你记住一点,孝敬长辈这件事没错,但前提是长辈要值得孝敬。” “你公公那个人,他不配。” 宋依目瞪口呆。 婆婆说得好直白啊。 贺氏怕吓到胆小的大儿媳,又拍了拍她的手。 “傻孩子,夫妻之间的关系是这世上最复杂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老大那样恩爱的。 我与你公公之间,早就已经没有了夫妻情义......算了,不提这些事了,你记住我的话就行。” 宋依怔怔点头,心下泛起丝丝暖意。 婆婆能说这些话,都是为她好。 “我记下了。” 又想起一件事来,宋依连忙从怀里拿出今天拿回来的银票。 铺子盈利一万两银票,加上继母和宋慧另外给了四千两,交了五千两罚金,还剩九千两。 宋依拿出一千两银票,另外又拿出五百两来,塞到贺氏手里。 “这一千两是婆婆的体己银子,夫君交代了,他不孝给家里闯了祸,万不敢动婆婆的体己。 另外这五百两是儿媳孝敬您的。” 贺氏不肯收。 “你没管过家,别有了银钱就大手大脚,老大没了俸禄,以后要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呢。” 宋依坚持给。 “您身子一直不好,换个大夫重新开方子调养看看,说不定就好了。” 贺氏推辞不过,最后只收了自己的一千两,宋依那五百两坚持推了回来。 “我这身子不争气,多年的老毛病了,看什么大夫也没用。” 李南柯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眼珠子滴溜溜转。 自她有记忆起,祖母就身子虚弱,但不像现在这般脸色蜡黄,眼神无光。 好像是自从祖母养了多年的猫死了以后,她就一直卧床不起。 就好像是完全被抽走了精气神,活着不过是熬日子一般。 会不会和祖父有关系呢? “我们小可儿在想什么呢?怎么不说话了?平日里你不是叽叽喳喳最爱和祖母说话吗?” 贺氏见李南柯垂着小脑袋,也不说话,只当她被刚才的情形吓到了,爱怜地伸手捏了捏她的俩。 李南柯回神,往贺氏怀里凑了凑。 仰着自己光滑粉嫩的小脸蛋,“我的脸是不是捏起来软软的?滑滑的,祖母给你再捏一下。” 贺氏被逗笑,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哪儿有自己夸自己脸蛋的,也不知羞。” 李南柯皱了皱鼻子。 “因为说得是实话啊,为什么要羞涩?” “哎呀祖母你不懂,人就是要自己夸自己,像我每天都夸自己:我的脸是世上最软最光滑的。 你看我的脸是不是又软又光滑?” “祖母也要不停地夸自己,告诉自己,我是世上身体最好的人,娘亲要告诉自己我不爱哭,我是最有用的人。 那将来祖母的身体就会越来越好,娘亲也会越来越不爱哭啦。” 李南柯晃着小脑袋,说得一本正经。 贺氏和宋依都被逗笑了。 忍不住又捏了捏她的小脸,贺氏道:“行啦,不用哄祖母了,说罢,你想要什么?” 李南柯笑咪咪地抱着贺氏的手臂晃了晃。 “祖母,我想吃桶子鸡,还想吃鲤鱼焙面,上面的龙须面又酥又脆,哎呀,我口水都要流出来啦。” 说着小脸皱皱巴巴地靠在贺氏手臂上。 “二婶说家里没钱了,您心爱的小可儿已经吃了两天的青菜豆腐了,祖母你看,我的脸是不是都绿了?” “人家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总吃青菜,我就长不高啦,祖母,可儿想吃肉肉。” 她指着自己的脸又往前凑了凑。 贺氏心疼坏了,“吃,可儿想吃什么,咱们就吃什么。” 拿出宋依刚才给的银票,给了自己的心腹孙妈妈。 “悄悄打发人去街上买条鲤鱼,再买只鸡,另外要二斤排骨炖汤好,就在咱们院子里的小厨房做。” “我就知道祖母最疼我了。” 李南柯笑咪咪地垫着脚尖亲了贺氏一口。 嘻嘻。 可儿想要,可儿得到。 在梦里,她在流放路上和娘亲相依为命,忍饥挨饿,到了流放地娘亲上吊自尽。 她辗转被卖入青楼。 老鸨逼着她学琴棋书画,学得不好就会挨打,没有饭吃。 她常常饥一顿饱一顿,所以后来个头长得一点都不高。 李南柯想起梦里的情形,打了个寒颤。 既然不用抄家流放了,她要努力吃肉肉,长高高。 整个侯府后院只有祖母院子里有小厨房,其他院子的饭菜都是大厨房统一做好了送过去的。 孙妈妈行动十分利落,很快就做好了鲤鱼焙面,桶子鸡,又炖了一锅排骨汤。 加上大厨房送过来的两道青菜,正好四菜一汤。 李南柯吃了两天的青菜,此刻捧着贺氏撕给她的鸡翅啃得喷香。 宋依神色犹豫。 “咱们要不要给二房的两个孩子送一点过去,若是二弟妹知道咱们关起门来吃独食,会不会觉得婆婆偏心?” 贺氏冷哼一声,又敛了神色教导宋依。 “老二媳妇平时把她的两个孩子看得眼珠子一般,你真以为她会舍得饿着两个孩子?” 见宋依一脸怔然,又将其中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家里就算再没银子,也有田庄上送来的蔬菜瓜果,怎么就到了吃青菜豆腐的地步了? 何况家里账上银子一直就不多,但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老二媳妇为何早不说节流,晚不说节流,偏偏这个时候要全家勒紧腰带?” “她这是怕你从家里账上拿银子去救老大,也怕你开口给她借银子呢。” “以你的性子,一看家里这种情况,自己就先打了退堂鼓,定然不好意思和她开口借钱了对不对?” “表面上大家吃得都一样,但关起门来,她定然会打发丫鬟悄悄去街上买好吃的。 你如果不信可以打发人去二房悄悄看看,这会儿他们娘三个定然躲在屋里吃独食呢。” 第40章 我要管家 旁边伺候着的孙妈妈接口。 “夫人不用去看了,奴婢派赵二家的上街买鸡的时候,恰好碰到二少夫人身边的丫鬟。 手里提了个盒子,鬼鬼祟祟的,赵二家的鼻子向来灵光,说她闻到了红烧蹄膀的味儿。” 宋依听得目瞪口呆,脸上神色变来变去,最后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人怎么可以有这么多算计! 李南柯夹起一块排骨,吃得津津有味。 眼睛滴溜溜地在祖母和娘亲之间转了转,眉眼弯了弯。 真好,有祖母教导娘亲,她就可以安心地吃肉肉啦。 宋依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心不在焉。 贺氏吃得不多,但看着李南柯吃得香甜,不由也多喝了一碗汤。 饭后,李南柯跟着宋依回了芳华院。 守院子的紫兰一进门便禀报,“门房上的人传了消息回来,说世子夫人追回了铺子里的利润。 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二少夫人就去了趟前院侯爷的书房。 没多久,侯爷就去后院找夫人去了。” 李南柯眨眨眼,转头看向宋依。 “娘亲,你说二婶找祖父有什么事儿呢?” 宋依捧着一杯茶,仔细想了想侯夫人给她讲的道理。 然后猜测,“是你二婶想让我把嫁妆银子交到公账上去?” 李南柯竖起大拇指。 “娘亲可真聪明,可儿都没想到呢。” 宋依苦笑,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叹了口气。 “可儿你会不会觉得娘亲太蠢笨了?如今才知道自己过去二十多年过得就跟傻子一样。” 李南柯伸手圈住宋依的脖子,小脸贴了上去。 “娘亲才不笨呢,娘亲今天可厉害了,祖父都被你气走了呢。” “可儿相信娘亲会越来越厉害的。” 宋依心里暖暖的,忍不住抱紧了她。 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生气。 “你二婶自己的嫁妆不肯上交,却撺掇你祖父来诓骗我的嫁妆,分明就是欺负我。 你祖母说得对,你爹爹被革了职,我要是再把银钱上交了,咱们一家人往后就只能仰人鼻息,看人脸色的活着。” 李南柯眼珠子转了转,侧头看着宋依。 “娘亲想过自己管家吗?” “我?管家?” 宋依指了指自己,随后又连忙摆手。 “不行,我不行的,我刚嫁给你爹爹的时候,你祖母也试过让我管家的。 可是那些密密麻麻的账目,人情往来就看得我头疼,我连最简单的账本都看不懂。 家里下人也不服我,没管几天就闹了不少笑话。” 宋依满脸羞惭,垂头丧气。 “我根本就不会管家,也没人教过我怎么管家。” 宋依眼底闪过一抹难受。 以前觉得继母真心疼爱她,所以不让她沾染管家这些俗务。 如今方知父母真心疼爱孩子,就会希望她什么都了解或者掌握一下,免得将来吃亏。 不爱,才会打着疼爱不舍的名义,故意让她成为一个无知的人。 “不会可以学啊,咱们花钱请师父,从记账开始学,学做生意,学管家,学人情往来。” 李南柯握着宋依的手,鼓励她。 “可儿也想学这些呢,娘亲和可儿一起学。” 宋依神色踌躇,“这.....能行吗?万一我学了还是学不会呢? 要不还是算了吧,反正嫁妆银子咱们没交,总归手里还有些银钱,你二婶也不敢明目张胆地一直苛待咱们。” 李南柯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有一天二叔一家和我们反目了呢?” “反.....反目?这怎么可能?” 李南柯鼓了鼓脸颊,忍不住将梦里流放的情形说了一遍。 “.......流放路上,祖父和二叔一家花钱打通关系,毫不犹豫地将祖母和咱们一家三口抛弃。 临走之前祖父还骗光了我身上仅剩的银子,我们没有银子,那些衙役就打我们,饿着我们,一点活路不给我们。” 李南柯忍住没说流放路上的非人折磨。 宋依连连惊呼。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你父亲和你二叔毕竟是嫡亲的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那如果父亲和二叔不是嫡亲的兄弟呢?” 宋依倒吸一口气。 “可儿你这是什么意思?莫非.....神仙婆婆还有其他指点?” 李南柯怕娘亲在祖父面前露了破绽,不敢说太多。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神仙婆婆说得有些模糊。” 宋依在灯下呆呆坐了许久,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许久,一把抱住李南柯,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 “可儿说得对,我要管家,为了你,为了你爹爹,为了你祖母,这个家也不能再让你二婶管下去了。” 李南柯目光一亮。 娘亲能想明白就太好了。 宋依接着脸又一垮。 “可是我们去哪儿找师父来学啊?又要怎么从你二婶手里拿回管家之权啊?我.....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李南柯拉着她的手轻晃。 “娘亲先别急,咱们一件事一件事地来,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带着宋依去见了在她的跨院住着的陶妈妈。 宋依这才知道女儿竟然在自己的院子里还藏了一个受伤的人。 在听了李南柯介绍陶妈妈的经历后,又忍不住掉了几颗金豆子。 “陶妈妈是好人,也是忠仆,有你这般惦记着,姜家小姑娘一定会没事的。” 陶妈妈红着眼眶抹泪。 “世子夫人不知,我家姑娘命苦,出生就没了亲娘,从襁褓里就是我带着长大的。还不到一岁,家里老爷就续弦。 俗话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那续弦夫人是个面甜心苦的,表面上百般疼爱我家姑娘。 背地里没少在老爷面前上眼药,姑娘为此挨了不少罚,若不是奴婢护着,姑娘只怕早就没命了。 也不知道这漫长的流放路上,姑娘能不能熬得住。” 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面甜心苦几个字深深触动了宋依。 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这种情况,从小亲娘早逝,在继母的糊弄中像个傻子一样懵懵懂懂活了二十几年。 宋依不由悲从中来,拉着陶妈妈一边哭一边说自己的过去。 “......我命苦,碰到钱妈妈这样心黑的管事妈妈,若是碰上陶妈妈你这样的,我也不至于成了现在这样。” 陶妈妈没料到宋依竟然与先前的小主子有着同样的遭遇,不知是出于感慨,还是出于移情,和宋依两人越聊越投机。 李南柯在旁边听了许久,一直到两人说得口干舌燥了,才开口。 “等陶妈妈伤好以后就留在娘亲身边,做芳华院的管事妈妈,协助娘亲管理侯府,陶妈妈你愿意吗?” 陶妈妈欣然应允。 宋依高兴极了。 她和陶妈妈十分对眼缘,陶妈妈在内宅斗争十几年,深谙内宅生存之道。 有陶妈妈在,她最起码没那么恐慌了。 事情就此定下,李南柯和宋依都累了一天,各自睡下。 李南柯还没睡着,忽然听到外面一声炸雷,闪电照亮了整个天空。 紫苏急匆匆进来。 “姑娘,出事了。” 第41章 我们瞒着 外面的惊雷声一声比一声厉害,就像是在人的耳边炸响一样。 李南柯听到紫苏的话愣了下,才从被窝里爬起来。 “出什么事了?” 外面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屋内,映得紫苏的脸十分苍白。 她转身,弯腰费力地拖了一只硕大的篮子进来。 篮子里躺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狗,浑身的毛发都被淋得湿透了,蔫蔫地趴在篮子里。 看到李南柯后,两只湿漉漉的眼睛亮了下,发出一声委屈的呜咽。 “雪鹰。” 李南柯从床上跳下来,三两步跑过去,拿了巾帕给它擦拭毛发。 又问紫苏:“它怎么了?受伤了吗?” 紫苏点头。 “它应该是想进来找姑娘,门房的人不认识它是宣王的狗,不肯让它进。 还用棍子驱赶它,看门的老王没控制好力道,一棍子打在它腿上了。” “幸好门房上有个叫小顺的半大小子,平日里和奴婢关系不错,认出了雪鹰。 悄悄带着雪鹰来找我,我这才把雪鹰带了进来。” “只是它的腿伤了,走路一瘸一拐,不过奴婢刚才找车马房的张叔看过了。 张叔说没有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了。” 李南柯松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雪鹰的脑袋。 “我家后角门那边有个狗洞,你机灵点,下次从那里钻进来。” 雪鹰瞪圆了眼睛,“汪汪汪。” 它回宣王府都是堂堂正正走大门,才不要狗狗祟祟钻狗洞。 李南柯现在已经很懂雪鹰。 它表示抗议的时候,一般就会叫三声。 同意的时候,就只叫两声。 她一边为它擦毛发,另一只手指了指它几乎是耷拉在前面的腿。 “受伤的是这只腿吧?” “汪汪。”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见雪鹰只是轻轻蜷缩了下,猜测应该不是太疼。 “你看不钻狗洞的下场就是被打伤,还好看门的老王年纪大了,手上力气不够。 要是换成别的小厮,你的狗腿就被打断了。” “汪汪汪!” 李南柯被它不服气的模样逗得咯咯笑。 又吩咐紫苏,“紫苏姐姐,你明儿一早去告诉老王,就说他打的是宣王的狗,罚他哪只手打的,就用棍子敲伤哪只手。” 顿了顿,又道:“那个叫小顺的小厮,记得赏他一两银子,以后门房上有什么事,让他来知会你一声。” 紫苏点头应下。 姑娘有罚有伤,越发像个小大人了。 李南柯捧着雪鹰的脸。 “给你出气了,这回满意了吧?” 雪鹰用还有些湿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掌心,眯了眯眼。 “汪汪。” 紫苏一脸担忧,小声问:“若雪鹰受伤的消息传到宣王耳朵里,他会不会一怒之下怪罪姑娘?” 刚得知雪鹰被打伤的时候,她吓得腿都软了。 姑娘好不容易才从宣王手里逃过一劫。 李南柯歪着脑袋想了想。 “咱们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紫苏呼吸一窒。 “这能瞒得住吗?除非......” 除非雪鹰不回去。 李南柯顺着紫苏的目光看向雪鹰,笑眯眯抵着它的额头商量。 “你这几天都留在我家好不好?我.....我可以每天都给你准备肉肉哦。 嗯,我还有礼物送给你哦。” 雪鹰:“汪汪。” 李南柯小手一拍。 “好了,雪鹰同意啦,它不回去,宣王就不会知道啦。” 紫苏...... 这样也行? 李南柯看雪鹰身上干得差不多了,逗着它下来走走。 雪鹰左前腿微微蜷缩着,三条腿一样跑得十分利索。 看来确实伤得不严重。 一下就窜到了软榻上。 李南柯也跟着上了软榻,抱着它玩闹起来。 看紫苏还是一脸忧愁地站在那里,她笑眯眯地托着腮劝解。 “紫苏姐姐别担心啦,其实我觉得宣王也没有传闻中那么坏啊。 你想啊,他要是真的那么坏,我就真的被喂了雪鹰了。” 紫苏想了想,伸手捶了捶脑袋。 “姑娘说得也对,哎呀,奴婢白长姑娘这么多岁,竟然还没有姑娘想得通透。” 李南柯抱着雪鹰笑得开心,十分赞同地点着脑袋。 “嗯,我现在也觉得自己很厉害呢。” 大梦一场,在梦里她经历了十八年的人生,就好像突然多了一双慧眼,原本看不懂的许多事如今都能看明白了。 在梦里,她刚被宣王买走的时候,吓得浑身发抖,根本不敢伺候他。 还没碰到他呢,她就瑟缩着跪到了地上。 宣王冷哼,骂了一句:“无用的东西,拉下去砍了。” 她就被吓晕了。 可再醒来,脑袋还好好地顶在脖子上,宣王也再没提砍了她的事儿。 再后来...... 李南柯抱着雪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因为睡得晚,加上从抄家那日到现在,连着三日,都没有一刻闲着。 如今危机暂时解除,她睡得格外踏实。 宋依起来,见女儿还没起,便先去向公婆问安。 先去前院见安平侯。 安平侯还生她的气,不肯见她,砰一声让小厮关了房门。 从里面传来一声怒斥,“眼见全家老少要喝西北风了,都不肯伸把手,老夫可受不起你的请安。 少见两次,说不定老夫还能少生点气。” 这要是以前的宋依,听了这种话,定然吓得一边哭一边跪着认错。 但如今的宋依,连着经历三日的打击以及昨日婆母的私教课,面对这种情况,已经不会再害怕得只会哭。 她微微屈膝,说话声音还是习惯性地带了一抹哽咽。 “公公说话中气十足,想来身体康健,儿媳心中十分高兴,儿媳告辞,明日再来问安。” 转头就走了。 屋里的安平侯还等着宋依跪下认错呢,从窗户里见宋依不仅没有跪下认错,还扭头就走了。 走得还十分迅速。 顿时气得抓起手边的一把折扇砸了出去。 “混账。” 宋依压根就没听到这声责骂,直接去了侯夫人院子里请安。 又被侯夫人留下教导了一番,再回到芳华院,李南柯还在睡。 便叮嘱紫苏:“守着她,让她多睡一会儿,可儿这几天累坏了。” 这时,宋家来人了。 来的是宋家的管家。 “小人奉老爷之命,来接大姑奶奶回府一趟,有事要同大姑奶奶商议。” 宋依收拾一下,带着紫兰回了宋家。 一进门,愤怒的咆哮声扑面而来。 “宋依,你给我跪下。” 宋侍郎坐在上首,脸色铁青,神色恼怒。 宋依两腿一颤,心中长久以来对于父亲的恐惧让她下意识膝盖一屈。 旁边坐着的章氏见状,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第42章 天生偏心 膝盖弯到一半,宋依混沌的脑子里忽然想起自己对于女儿的承诺。 她要做一个对家里有用的人。 膝盖又慢慢地直起来,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攥了攥,她竭力克制着心中的恐惧,抬眸看向宋侍郎。 “不知我做错了何事?让父亲这般生气。” 宋侍郎见宋依竟然没按照他预想的跪下,愣了一瞬,更加生气了。 指着宋依的鼻尖怒骂。 “你还有脸问?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你都不懂吗?一点银子的事儿,你就不能先来家里问问? 竟然还闹到汴京府去了,整个宋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宋侍郎重重一掌拍在黄花梨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盏,茶盖叮当作响。 “你知不知道昨日我下衙的时候,被多少同僚嘲笑?人家就差当着我的面,嘲笑到我脸上了。” “李慕整天赏花遛鸟,不务正业,这次玩忽职守罪就已经连累到了我,如今你又因为嫁妆闹到衙门去。 你们夫妻俩能不能要点脸,觉得丢人很光彩是吗?” 宋侍郎想到昨日同僚的各种阴阳怪气,上峰的委婉问候,更加气不打一处来。 “我是礼部侍郎啊,自己家里却因为几两银子对簿公堂,你让我这脸在礼部还怎么待得下去? 就连礼部尚书都来问我能不能处理好家务事了!都是你这个孽女的错。” 宋依紧紧攥着拳头,却还是控制不住,无声掉下泪来。 尽管早就知道父亲不会问清楚事情的始末,可再一次面对父亲愤怒的质问,她还是觉得难受又委屈。 委屈到眼泪决堤一般,根本止不住。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和弟弟,妹妹有了冲突,父亲责怪她这个做长姐的不懂事,不知道礼让弟弟,妹妹。 弟弟,妹妹生了病,父亲会担心地守在床前,会用额头贴着他们的额头,关切慈爱地哄她们。 而她生病了,想得父亲一句关心,学着妹妹撒娇说:“药苦,吃不下。” 父亲皱眉,满脸嫌弃。 “连药都吃不下去,真是没用,你就不能为你弟弟,妹妹做个榜样?” 她永远记得自己当时有多么失落,捏着鼻子硬生生灌下了一整碗苦药。 然后接过宋慧递过来的一把蜜饯,全都塞进嘴里,渴盼地看着父亲。 本以为能得父亲一句夸奖,结果父亲只是冲她淡淡点了点头。 然后温柔地揉了揉宋慧的头发,笑着夸赞:“慧儿真棒,还会心疼姐姐了。” 甚至有时候,父亲对着她,会叫她宋慧。 可她明明是宋依,她委屈地提醒父亲,却只换来父亲不耐烦地拂袖而去。 以前宋依不懂,只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才不得父亲欢心。 如今才知道并不是天下父母都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有的父母,天生就偏心。 想起往事,宋依掐得手心都疼了,一出口声音哽咽得厉害。 “父亲觉得那只是几两银子吗?父亲就不问问事情的真相吗?不问问我为何要闹到汴京府? 不问问夫人她是不是真的想抢我的嫁妆铺子?” 话音一落,章氏喊了一声冤枉,掩面而泣。 “老爷,这可真真是冤死人了,我也是受了钱妈妈和刘掌柜的糊弄,真真是不知情啊。 自嫁进宋家来,我对依依怎么样,老爷都是看在眼里的,我平日里待她比对慧儿都好。 到头来竟只落得这样被人冤枉的下场。” “我的天啊,我比窦娥都要冤,与其这样被人误会,还不如老爷你直接休了我,我没脸在这个家待下去了。” 章氏哭着作势起身要走。 宋侍郎一把拉住她,黑着脸反手甩了宋依一巴掌。 啪。 宋依被这力道十足的一巴掌打得跌坐在地上,白皙的脸上先是一片白,然后肉眼可见的浮现五个清晰的手指印,肿胀起来。 “混账东西,你母亲辛辛苦苦教养你长大,你就是这么回报她的吗?你刚才叫她什么? 夫人?连母亲都不喊了吗?” “你这个白眼狼,我宋家怎么会养出你这种不知好歹,狼心狗肺的东西来?” 宋侍郎怒吼着,额头青筋直跳。 宋依捂着脸,眼泪模糊了她的视线,看不清宋侍郎的神情,耳畔只有他愤怒的大喊。 就好像是在责骂与生俱来的仇人一般。 可他明明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啊。 宋依吸了吸鼻子,用力抹去眼泪,可泪又糊了一脸。 索性也不擦了,就这样缓缓站起来,抬头看着宋侍郎。 然后像章氏一样捂着脸哭,哭得比章氏还要伤心。 “我.....我也不想这样的,我急着用银子交罚金,钱妈妈和刘掌柜找了章九郎来逼我卖铺子。 给的价钱又很低,我不肯,他们就要打.....打我和可儿。” “我....我当时害怕极了,提了父亲,可章九郎却说这件事父亲和母亲都是知道的。” 宋依哭得更伤心了。 “章九郎这是含血喷人,冤枉父亲啊,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让外人以为父亲要抢占女儿的嫁妆? 要是传到朝中,父亲的官声就完了啊。女儿是为了父亲,才不得不报官啊。 可谁知这件事后面竟然.....竟然会牵扯到夫人。” 宋依一脸懊恼,可怜巴巴地看着宋侍郎。 “若早知道这样,女儿......一定不敢报官,纵然他们误会了父亲,父亲也是有办法解释的吧?” 宋侍郎脸色微变。 “竟有此事?” 他这人平日里最是要面子,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官声。 当下不悦地看向章氏。 “你这个远房侄子怎么也牵扯进去了?你没指使他做什么吧?” 章氏心中暗恨宋依。 贱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学会了辩解这一招,竟然还抓住了丈夫的软肋。 “妾身真没有,章九郎就是个小混混,平日里妾身都不让他来咱们府上的。 这事儿定然还是他和钱妈妈,刘掌柜合计的。” “等妾身明日回去问问,让章九郎那个混账来给老爷道歉。” “老爷,如今还是得先解决眼前的事儿,明日上衙定然还有许多官员等着看老爷笑话呢。” 她一副贴心的样子,将话题扯了回去。 宋侍郎神色一凛,回过神来。 “夫人提醒得有道理。” 他理所当然地吩咐宋依。 “你既然已经交了罚金,就把剩下的银钱还给你母亲,那是她的体己银子。 然后再手写一份说明,就说受钱妈妈和刘掌柜糊弄,误会了咱们家,交到汴京府去。 让汴京府把先前的案子扯了,卷宗销毁。” 第43章 一个可能 章氏三言两语,就让宋侍郎改了主意。 宋依垂在身侧的手臂不停颤抖,尽管并不意外,可还是难受万分。 难受到甚至想吐。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拼了命的努力想做好,可章氏三言两语,看似夸赞她,却总能让父亲厌恶批评她。 在父亲心里,从来不管真相是什么,哪怕章氏指鹿为马。 就比如此刻章氏说银子是自己的体己,根本不是她铺子里的盈利,父亲也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 以前她傻,不懂为什么。 但现在她懂了,她很懂了。 章氏的话看似夸赞她,其实总若有所指,不动声色地给她上眼药。 宋依死死咬着嘴唇才抑制住内心泛起的恶心与愤怒,慢慢梗起了脖子。 生平第一次开口拒绝了宋侍郎。 “我不。” 在宋侍郎心里,原配所出的长女胆小懦弱又愚钝,还动不动就哭,惹人心烦。 唯一能算作优点的就是听话。 所以在听到宋依的拒绝后,他先是怒了一下,随即便是狂怒。 “放肆,连你也敢忤逆我,你个不孝的东西。” 宋侍郎想也不想,抬手又一巴掌扇了过来。 宋依瞳孔圆睁。 可儿说了,挨了别人第一巴掌是没有防备,是意外。 再站着不动,等着挨第二巴掌,那就是笨蛋了。 她不要做笨蛋。 她本能朝后仰头,脚下踉跄两步,堪堪避开了那道夹杂着怒火的掌风。 宋侍郎的手没有收住,重重砸在了宋依身后的博古架上,震得上面的摆设发出细碎的轰鸣声。 也撞得他指尖乃至整个手掌又麻又痛。 嘶。 宋依贴着博古架侧面微微颤栗,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眼泪,后背都被冷汗湿透了。 不敢想象这一巴掌落在她脸上会有多疼。 宋侍郎没料到宋依不仅敢说不,还敢躲他的巴掌,颤着发麻的手,脸上青筋暴起。 整个人已经出离愤怒。 “你.....你这个孽女,如今我教育不得了你啦?” “老爷息怒。” 章氏上前伸手拦住宋侍郎。 红着眼眶道:“算了,老爷,那银子咱不要了,左右就当我贴补宋依了。 何况也没贴补给外人,是咱们从小养大的孩子。 宋依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是侯府的世子夫人,你今日打了她,传出去让别人怎么看咱们?” 章氏缓缓落下两行泪来,看着宋侍郎的目光带着一抹心疼。 “我一个妇道人家受点委屈不算什么,左右不出门就是了。 只是委屈老爷日日上衙,要忍受同僚的嘲弄和排挤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谁让子女都是父母的债啊,今日的事就算了吧。”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宋侍郎更是怒不可遏。 “谁说子女都是父母的债,你看看慧儿多么贴心懂事,你看看修文多么上进乖巧。 怎么偏这个孽女是个债?我今日就把这个债打死,谁也不许拦着。” “嫁出去怎么了?嫁出去我也是她亲爹,管教她天经地义,今日我就要用家法教训她。” 宋侍郎越想越气,捞起墙上挂的藤条,狠狠在半空中抽了一下。 浸过桐油的藤条狠狠劈在青砖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宋依吓得脸色惨白。 宋侍郎指着她怒声问:“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交不交银子,写不写悔过书?” 宋依红着眼睛,死死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不写是吧?那今日我就打到你写为止。” 宋侍郎扬起藤条。 “不要啊,老爷。” 章氏作势拦了两下,却被宋侍郎一把推开。 藤条带着破空的锐响狠狠抽在了宋依后背上,瞬间将她外面的藕荷色褙子抽碎了。 后背火辣辣的疼,令宋依眼前一黑,几乎晕死过去。 “不要打我们夫人。” 守在廊下的紫兰不管不顾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宋依。 宋侍郎的藤条抽在了紫兰身上。 “紫兰。” “没事儿,世子夫人,奴婢不怕疼。” 宋依和紫兰两人紧紧抱成一团。 “在这儿和我演主仆情深呢?那就一起打。” 宋侍郎火冒三丈,挥着藤条又打下来。 宋依将紫兰抱在怀里,死死咬着嘴唇,任由血珠渗进唇角。 整个口腔里充斥的都是铁沫子味,又咸又腥。 第一次深深切切地感受到,她的亲生父亲想打死她。 心好痛,可眼泪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原来人在极端痛苦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她眼前一黑,整个人晕了过去。 “父亲。” 宋慧急匆匆从外面走进来,拦住了宋侍郎。 “再打下去人就要没了。” 宋侍郎这才注意到地上的宋依主仆不知何时都已经晕了过去。 顿时后背生出一阵冷汗。 亲手教育子女是一回事,传出去说他治家甚严。 但活生生把人打死,传出去就变了味道。 他坐在太师椅上冷静了一瞬,吩咐宋慧。 “先把人弄下去,让婆子给上点药,什么时候肯交银子,肯写悔过书了,再放她们回去。” 又吩咐章氏。 “你去吩咐侯府的车夫先回去,就说留她在家里住两日。” 章氏悻悻扫了一眼地上的宋依,转身离开了。 宋慧叫了几个婆子进来将宋依主仆抬到偏方,然后耐心劝宋侍郎。 “父亲也别生气,待姐姐醒来,我劝劝她,还是要以大局和宋家的名声为重。” 宋侍郎十分欣慰。 “还是你最懂为父的心思,你姐姐她但凡有你一半懂事,我今日也不会打她。” 宋慧又陪着她说了几句话,这才去找章氏。 言语间忍不住带出两分埋怨,“这事儿宋家已经丢人了,左右过两日就没人议论了。 娘你又把宋依叫回来做什么?就不怕爹一怒之下把宋依打死?” “宋依死便死了,就怕这个时候影响爹的名声,再连累到我夫君怎么办?” 章氏神色讪讪。 “我就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眼看着最后两个铺子就要弄到手了,就差临门一脚。 谁知道最后铺子没到手,还赔进去了前面几年攒下的银子。 正好你爹今日回来被同僚嘲笑了几句,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我就哭诉了几句,哪知道你爹会发这么大的火啊。” 章氏抱怨了几句,又道:“左右父亲教育子女,天经地义,宋依也说不出什么来,趁机给这个小贱人一点教训也好。” “你不觉得宋依最近行事反常得很吗?又是改变穿衣习惯,又是去衙门告状。 今日她连你爹都敢反抗了,若非如此,你爹也不会气得打她。 这个小贱人,就像是突然间换了一个芯子似的。” 这也是宋慧这几日一直苦恼的地方。 世上不会有人无缘无故突然间就变了性子,更不会换了芯子。 除非...... 只有一个可能! 第44章 宋慧前世 宋慧心里直泛嘀咕,想起八年前的事来。 八年前她和宋依选亲那日,她摔了一脚,醒来发现自己重生了。 前世父亲为她和宋依同时选了两门亲事。 一方是寒门学子赵鸿,一方是安平侯世子李慕。 赵鸿出身贫寒不说,家里还有一个寡母,且她在屏风后偷偷看过,赵鸿虽然五官端正,但皮相略黑。 而安平侯世子李慕长得白净俊美,风流倜傥,仪表堂堂。 她一见便为之倾心。 且嫁给侯府世子,便是堂堂的世子夫人,以后便是侯夫人,当家主母。 宋慧仗着父母的宠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李慕,让宋依嫁给了赵鸿。 然而婚后生活与她想的却天差地别。 她虽然爱重李慕,但李慕整天醉心于风花雪月,写诗作画,对她十分冷淡。 夫妻之间的关系也就比陌生人能好一些。 最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安平侯府早就是个空壳子,账上连多余的银钱都没有。 公公安平侯逼着她拿嫁妆出来养全家。 这些她都忍了下来,可后来李慕竟然因为贪墨,全家被流放。 流放路上,她受尽了苦楚折磨,被那些衙役不分白天黑夜地拖到树丛里侮辱。 李慕和她的两个孩子也都病死在了流放路上。 只有她咬牙坚持到了黔州,在流放地苦熬多年,直到被宋依赎回汴京。 那时候她才知道昔日被她嫌弃的寒门学子赵鸿早就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并且深得新帝敬重。 而宋依年纪轻轻就成了风光无限的宰相夫人,每日里往赵府递帖子求见的宋依的人几乎能排到城南去。 在赵家住了两个多月,听着宋依讲赵鸿一路升迁以及如何得到新帝青睐,嫉妒使得她日夜难安。 加上她的身体在流放地早就熬坏了,被宋依接回去没多久就得了痨病,吐血而亡。 再一睁眼竟然重生回到了父亲给她们选亲的日子。 宋慧记得自己当时激动得险些晕过去。 宋依有什么好,不过就是脸比她好看一点而已。 凭什么宋依能风光无限,她却落得惨死的下场。 所以这一次在父亲话音刚落下,她就迫不及待地选择嫁给赵鸿。 尽管刚开始的日子清苦一些,但凭借着她前世的记忆,相信她可以帮助赵鸿更早地登临相位。 她要更早地成为风光无限的宰相夫人,将宋依踩在脚底下摩擦。 宋慧是这么想的,这几年也一直朝着这个目标顺利前进。 但就在前几天,安平侯府没有按照她预定的计划抄家流放时,一切都不对了。 宋慧想来想去,觉得宋依可能像她一样,也重生了。 这个念头一起,犹如数千只蚂蚁在心头爬过一样,令她坐立难安。 如果宋依也重生了,那么她重生的优势就不再是独一无二的了。 不行,她必须要去试探一下。 宋慧再也坐不住,起身去了偏房。 偏房里,宋依和紫兰都上了药,刚醒过来。 紫兰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正在和门口守着的两个婆子争执。 “我们世子夫人要回家,你们不能这么关着我们。” 门口守着的婆子皮笑肉不笑。 “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姑娘有意见找我们老爷说去,再说老爷也是体谅大姑奶奶身上有伤。 所以才特地留下大姑奶奶将养两天,侯府那边已经派人去知会过了。” 紫兰气不过,想硬闯,却被两个婆子架了回来,丢在了地上。 这一摔,牵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她直抽气。 宋依看得心疼,劝她。 “别和她们理论了,没有用的,才刚上了药,你去榻上趴着歇会儿吧。” 紫兰气的眼里直冒火星子。 “这也太欺负人了,宋大人是夫人您的亲生父亲啊,他怎么能这么对您啊。” 一句话触动了宋依的伤心处。 她趴在床上,下巴枕着双手,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紫兰暗暗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该死,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世子夫人别难过,宋大人怎么对您,您以后就怎么对他,孝顺是孝顺不了一点的。” 宋依噙着泪,歪着头,认真思考了一下紫兰的话。 “可.....可他终究是我父亲,我将来若是鞭打他,别人会不会说我不孝?” 毕竟大楚还是十分讲究孝道的。 紫兰...... “我的世子夫人啊,没说让您直接鞭打他啊,您可以用其他方式还给他。 比如将来他老了,不能动了,您就饿着他,不给他饭吃,也不许下人给他照顾他,就让他拉在床上,尿在床上。” “世子夫人也别觉得他有儿子,将来自有儿子儿媳伺候,轮不着您这个嫁出去的姑娘。 这事儿吧不好说,风水轮流转,谁也不知道自己将来能落谁手里呢。” 紫兰咬牙切齿,越说越起劲。 宋依听得目瞪口呆,原本心里充斥的难过和痛苦,竟然在紫兰的话中逐渐散去两分。 宋慧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姐姐,我来看看你。” 宋依看到她便想起她和赵鸿陷害自己夫君的事儿,心中生气,俏脸一沉,直接转过头去。 宋慧淡定的笑便僵在了脸上,心里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 她很快调整了脸上的神情,在床边坐下来。 命丫鬟在床上放了个小桌子,从食盒里拿出来自己带来的饭和菜。 “姐姐你也别生父亲的气,他也是因为今日被同僚取笑,心中烦闷一时动了怒。 等明日他消了气,姐姐再好好和父亲说说。这是我去厨房拿的,姐姐快趁热吃点。” 宋依扫了一眼桌上的两菜一汤,抿着嘴没说话,却也没动筷子。 她不敢吃。 经过今天的事情,她真的害怕了。 大概是看出了宋依的心思,宋慧笑着道:“姐姐在害怕什么?莫不是害怕我在饭菜里下药不成?” 宋依撇撇嘴。 这可不好说。 她现在不相信宋家任何人。 宋慧心头一沉,又拿出一双筷子。 “我陪姐姐一起吃总行了吧。” 宋依紧紧盯着她的动作,看着宋慧将两菜一汤都吃了一遍。 她也还是没动。 宋慧脸色十分难看,僵着脸放下了筷子。 “我有件事想要问姐姐,不知道姐姐肯不肯据实相告。” 宋依:“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不知道你肯不肯据实相告。” “有什么话姐姐尽管问,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下一瞬几乎同时开口。 “姐姐你知道沈煦是谁吗?” “你们两口子为什么要匿名举报我夫君贪墨?” 第45章 弄死宋依 话音一落,两人都楞住了。 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宋慧心中一咯噔,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不然宋依怎么可能会知道是她和赵鸿匿名举报李墓的? 这件事只有他们夫妻两个知道,而且为了避免被有心人察觉,李慕还特地改了自己的笔迹。 宋慧快速敛去眼底的情绪,脸上露出委屈的神情。 “姐姐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是我们举报的姐夫?咱们是一家人啊,害了姐夫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宋依静静看着她。 “是啊,对你们有什么好处?我也一直想不明白呢。” 她和宋慧应该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宋慧一窒,委屈的神情险些就要崩了。 “这真的是天大的冤枉啊,姐姐到底是听信了什么人的挑唆,竟然信了这种鬼话。 我也是听夫君所说,才知道姐夫就没去过衙门,陷害他的就是帮他代签到的那位姜大人。” “况且我们才回京不到一个月,别说根本不知道姐夫平日里的事儿.便是知道了,也断没有匿名举报的道理啊,姐姐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宋慧委屈地红了眼眶,一副快要被冤死的样子。 宋依静静地看着宋慧,脸上神情迟疑,似乎将宋慧的话听了进去。 “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姐姐连我的话也不相信了吗?” “那你发誓,你发誓如果骗了我,就.......就头顶长疮,脚底流脓,不得好死。” 宋慧...... 宋依什么时候这么难骗了? 她越发认定了宋依和自己一样重生了,所以故意逼着她发誓,好看她出丑。 心中恨得想立刻站起来扇宋依两巴掌。 前世她就是惨死,怎么可能发这么毒的誓? 她有些生气地摇着宋依的手。 “姐姐若是信我,不用我发誓也会信,若是不信我,便是我发誓将来要肠穿肚烂,姐姐也不会信半个字。” “也不知道是谁在姐姐面前挑拨,让姐姐这般误会我。” “没想到咱们这么多年的姐妹情谊,竟然比不过外人的两句挑唆之言。” 若是以前,宋慧这番做派,宋依定然就相信了,还会懊恼自己不该听信别人挑唆。 但她现在不是从前的宋慧了。 况且宋慧夫妻陷害夫君之事,是女儿亲口告诉她的。 比起宋慧,她当然更相信自己的女儿。 宋依略依用力,将手扯了出来。 趴在床上,将头转向床内,留了个后脑勺给宋慧。 “俗话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是不是你们做的,你们心里有数。 宋慧,人在做天在看,小心坏事做多了将来会有报应。” “你.....” 宋慧倏然起身,动作太大,险些掀翻了旁边的小桌子。 她瞪着宋依的后脑勺,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片刻,她咬咬牙,丢下一句:“姐姐如今在气头上,我们话不投机。 我先告辞,姐姐再好好想想吧。” 径直离开了。 宋依转过头来,望着她的背影,眼底闪过一片茫然。 “紫兰,她刚才问了我什么?” 紫兰想了想,“好像是问一个人,对,一个叫沈煦的人。” 宋依更茫然了。 “沈煦是谁?” 没听说这个人啊。 她很快就将这件事丢在了脑后,挣扎着起来,招呼紫兰。 “饿了吧?快过来吃饭。” “啊?世子夫人不怕饭菜里被下药了?” “不怕,刚才宋慧每道菜都吃了一点,我看一点事都没有。 而且我刚才是故意气她的,父亲还想让我把银子还回来,写悔过书,不会现在就给我下药的。” 宋依指着床,让紫兰坐到对面。 “咱们快吃,吃饱了才能有力气想办法出去。” 紫兰一边往嘴里扒拉米饭,一边抬头,眼神在宋依脸上来回打量。 “看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啊?” 紫兰摇摇头,笑嘻嘻道:“奴婢就是觉得世子夫人您好像变了一个人。” 宋依目光微暗,眼眶中热意涌动。 经历了这么一连串的打击,她怎么能不变呢。 但其实她好害怕,就像现在,一想到要被关到宋家回不去,只留可儿一人在侯府,她就吓得想哭。 但她生生忍住了。 她要做有用的人,不能还像以前那样一味哭哭啼啼的,不然谁来保护可儿? “外面有两个婆子守着呢,夫人,咱们根本出不去,怎么才能让人捎口信到侯府啊?” 紫兰伸手指了指外面两个犹如门神一般的粗使婆子。 宋依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一时也愁眉莫展。 “你让我想想。” 另一边,宋慧带着满腔怒火,回到自己出嫁前的院子,忍不住抓起桌上的茶盏摔了出去。 自她重生后,事事都按照她的计划而行,这还是第一次遇到挫败感。 宋依一定也重生了,所以才能知道是她们夫妻匿名举报李慕。 她刚才故意不接有关沈煦的问题,一定是和自己打马虎眼,遮掩自己重生的事实。 凭什么? 老天爷既然已经让她重生,为什么又要让宋依重生来和她继续争抢? 她不甘心。 这一世荣华富贵只能是她的,谁也别想和她抢。 宋慧眼底闪过一抹阴沉的杀机。 不行,宋依不能再留了。 绝不能让宋依也按照前世的记忆抢占先机,不然她这八年来的布局就成了一场笑话。 她在屋里徘徊片刻,叫了自己的心腹进来。 低声吩咐:“你悄悄去趟医馆,抓点马钱子和栗子粉来,把栗子粉交给厨房,让她们掺到面粉里做成糕点拿过来。” 宋依对栗子过敏,一旦吃了栗子粉,就会全身起红疹。 这个时候若再喝了加了马钱子的茶,她将必死无疑。 即便调查起来,也只会让人误以为她是吃了过量的栗子粉而导致死亡。 神不知鬼不觉。 “办事利落点,别让人察觉出来。” 心腹连忙点头,“奴婢办事,您放心。” 心腹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栗子粉已经交给厨房的婆子了,这是马钱子。” “奴婢又去了趟茶水房,恰好盯着宋依的婆子去取水,奴婢过去闲聊的机会,把马钱子悄悄加进去。” 宋慧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一次,宋依必死无疑。 第46章 没发生过 安平侯府。 李南柯一觉醒来,已经日上三竿。 翻身摸到一抹毛茸茸,探头一看,发现雪鹰不知何时跑到了她的床上。 正用脑袋蹭着她的被子,见李南柯醒来,眼睛一亮,扑过来用脑袋蹭着她的小脸。 痒痒的,暖暖的。 李南柯咯咯直笑。 雪鹰摇着尾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 李南柯拍了拍它,“你饿啦?” 雪鹰脑袋摇了摇。 “渴了?” 雪鹰接着摇头。 李南柯伸手摸了摸它的前腿。 “腿疼?” “汪汪汪!” 看来都不是,李南柯果断放弃。 “你想要什么?” 雪鹰脑袋都快摇成螺旋桨了,四处转着。 然后从床上跳下来,直奔梳妆台。 前腿趴在梳妆台上,用嘴拱了拱上面放的小匣子。 “汪汪。” 李南柯才八岁,正是贪玩好动的时候。 她的梳妆台上的小匣子里放的都是她平日里收集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彩带啊,小宝石啊,甚至还有五彩斑斓的小石子。 都是她以前最心爱的宝贝。 此刻看雪鹰用脑袋在匣子上拱啊拱,脑中灵光一闪。 “你想要礼物对不对?” 雪鹰眼睛一亮,蹭一下从梳妆台上跳下来。 “汪汪。” 李南柯想起昨天晚上睡觉前,确实答应了要送雪鹰礼物的。 没想到它竟然记在了心里。 笑嘻嘻伸手拍拍雪鹰的脑袋,“等着吧,一会儿就好。” 紫苏听到动静走进来。 “姑娘可算是醒了,再不醒,午饭都要过了。” 李南柯从被窝里探出身子来,乖巧地让紫苏帮她穿衣裳。 她这一觉睡得时间长,此刻觉得整个人神清气爽,小脑袋瓜都格外清明。 “紫苏姐姐帮我拿几根红绳过来,你教我打络子。” “姑娘怎么突然想起打络子了?” “我答应了送雪鹰礼物嘛。” 紫苏去取了红绳过来。 “奴婢教姑娘打个如意结吧,这个简单又好学,寓意也好。” 李南柯是新手,第一次学,自然也知道从简单的学起来更容易。 紫苏手把手教她,很快一个歪歪扭扭的如意结就打好了。 李南柯看看紫苏手里的,再看看自己编的。 嘿嘿一笑。 “虽然有点丑,但是我第一次就打成这样,我可厉害。” 紫苏扑哧笑了,“是,姑娘真厉害。” 她家姑娘总能找到夸赞自己的理由,怎么就这么可爱呢。 李南柯听了紫苏的赞同,弯了弯眉眼。 转身从自己那一匣子宝贝里找出一个铜铃铛,系在如意结上。 又将如意结编成一个圈,套在了雪鹰脖子里。 然后拍着手笑,“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了,戴上它,以后远远听到铃铛响,我就知道是雪鹰来啦,喜不喜欢?” 雪鹰…… “汪汪汪。” 李南柯伸手撸了一把它的脑袋。 “我知道你很喜欢你这可是我第一次打络子哎,我不管,你必须喜欢。” “汪汪汪。” 李南柯装听不懂雪鹰的抗议,同它玩闹了一阵。 看了看外面的日头,才跳起来。 “走了,我们去找娘亲吃午饭了。” 紫苏道:“宋老爷一早派人请世子夫人回去,世子夫人现在还没回来呢。” 李南柯小脸一皱。 这时,外面来了人。 是侯夫人院子里的大丫鬟紫玉。 “宋家派了个管事妈妈过来,说是宋老爷身体不适,留下世子夫人侍疾,今日就不回来了。” 李南柯心中一咯噔。 外祖父病了? 昨日娘亲才要回来嫁妆银子,今日外祖父就病了? 这也太巧了吧? “紫玉姐姐,宋家来得是哪个管事妈妈?” 紫玉道:“说是章夫人身边的吴妈妈,夫人此刻正留人在正院说话呢。 让奴婢赶紧来通知姑娘一声。” 李南柯便知道祖母也察觉到有异常,立刻催促正在为她梳头的紫苏。 “紫苏姐姐,别梳了,就这样编两个麻花辫就行了,咱们快去祖母那里。” 她一路小跑赶到正院的时候,恰好听到吴妈妈在向贺氏告辞。 “吴妈妈,外祖父怎么啦?严重吗?” 吴妈妈冲李南柯福了福身。 “这些日子连日下雨,应该是感染了风寒,不太要紧。 大姑奶奶孝顺,非要留下侍疾,夫人拗不过,就留了大姑奶奶住两日。”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这话她压根就不相信。 “吴妈妈,我跟你一起回去探望外祖父吧。” 吴妈妈脸色微变。 “这不妥吧,姑娘年纪还小,若是过了病气就麻烦了。 这样吧,老奴会把姑娘的孝心带到,等老爷好了,再接姑娘过去玩,夫人,你说呢?” 侯夫人贺氏也不想让孙女跟着去宋家。 “吴妈妈所言有理,可儿莫要胡闹。” 李南柯嘟了嘟嘴,耷拉下脑袋,一副十分难过的样子。 贺氏打发紫玉送吴妈妈出去。 转身揉了揉孙女的头,正要温言安慰。 李南柯忽然抬起头来。 “祖母,娘亲一定出事啦。” 贺氏一愣,并没有因为孙女年纪小就说她胡思乱想。 反而拧眉认真询问,“为什么会这么说?” 李南柯道:“昨日娘亲才逼着外祖母还了钱,今日外祖父就病了。 这也太巧合了吧?我害怕娘亲有危险。” 贺氏神色踌躇。 “宋大人到底是你娘亲的父亲,难道还能害了你娘不成,虎毒不食子,会不会是你想多了?” 李南柯抿着嘴,小脸有些白,只觉得心慌的厉害。 她在梦里体会过她那位身为礼部侍郎的外祖父是如何凶狠,又是如何对待她的。 今日娘亲回宋家这事儿是她在梦里没有遇见过的。 自从抄家的命运改变后,很多事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这让她有点恐慌。 “祖母,我要想办法去一趟宋家见见娘亲。” 贺氏皱眉,“如果你娘亲真的有危险,你去更危险,还是祖母走一趟吧。” 说着就要起身,但她卧床太久,一动就喘得厉害。 李南柯摁住贺氏的手。 “祖母,还是我去吧,我来想办法吧。” 与此同时。 宋家。 守在门口的粗使婆子提了食盒进门,同时手里还提了一壶茶。 “大姑奶奶,吃晚饭吧。” 宋依这一下午心急如焚,试了各种办法,试图让紫兰出去,都失败了。 两个婆子看得很紧,根本不松口。 宋依压根就没有没有吃饭,也没搭理婆子。 婆子也不生气,倒了一杯茶递过去。 “大姑奶奶喝杯茶吧。” 宋依确实渴了,便接过了茶水。 第47章 宋依毒发 茶水刚喝了一口,宋侍郎背着手走了进来。 “这一下午你可想明白了?” 宋依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嘴里的水茶水呛进了喉咙。 “咳咳咳!” 她拍着胸口抬头看向宋侍郎,待喘息均匀了,才抿着嘴唇,低低地质问。 “父亲,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吗?” 宋侍郎神色一窒,随即冷怒。 “放肆,你说的什么话,正因为我是你亲生父亲,才会这般教育你。” “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置亲长于不义之地,我打你几下都是轻了。” “你若是还不肯认错,不肯还钱,不肯写悔过书……” 宋依毫不犹豫打断他。 “钱本来就是我的,我不会给,悔过书我也不会写。” 宋侍郎额头青筋直跳。 “好好好,那你就别怪我这个做父亲的心狠。 来人,把这个孽女给我拖去祠堂,让她给我跪着。 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的膝盖硬,还是你的嘴硬。” 两个粗使婆子对视一眼,没动地方。 宋侍郎暴跳如雷,瞪着两个婆子的眼光恨不得撕了她们。 “愣着干什么?我的话你们没听到吗? 把人给我拖走,现在立刻马上。” 两个婆子吓得一哆嗦,连忙上前去拉宋依。 “你们不许动我们世子夫人。” 紫兰忍着后背的疼痛,扑过来阻拦。 却看到宋依冲她轻轻眨了眨眼。 紫兰愣了一下。 世子夫人刚才是冲她眨眼了吧? 是吧? 她瞪直了眼又看过去,确认宋依确实在眨眼后,虽然不明白意思,但还是立刻放弃了抵抗。 装作踉踉跄跄的样子,半推半就任由婆子将她们推了出去。 身后是宋侍郎的咆哮声。 “给我盯着她,让她一直跪着,不许她起来,直到她认错为止。” 宋依被重重推进祠堂,狼狈地跌坐在地上,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她整个人哆嗦了下,冷汗流了下来。 没等喘息过来,两个婆子便扯着她的胳膊,迫使她跪在地上。 “老奴也是奉老爷之命,大姑奶奶莫要怪罪。” 膝盖磕碰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钻心的疼让宋依浑身颤抖。 整个人佝偻着身子,几乎蜷缩成一团。 紫兰眼圈泛红,拼命地挣扎着扑过来。 “世子夫人你怎么啦?” 宋依紧紧拽着她的手,示意她将耳朵凑过来。 用极低的声音道:“祠堂后面有个小门可以直通西北角门,看门的婆子时常偷懒。 你想办法从那里出去,快,回侯府报信。” 这也是她为什么故意激怒父亲的原因,只有祠堂距离西北角门最近。 紫兰本就机灵,瞬间就明白过来。 立刻抬起头,红着眼睛冲两个婆子怒吼。 “还愣着干什么?快给我家夫人叫大夫啊。”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撇着嘴没动地方。 其中一个甚至还轻哼。 “刚才还好好的,谁知道这肚子疼是不是装的?” “奴婢劝大姑奶奶还是老实些吧,夫人说了只要大姑奶奶肯还银子,她会帮着大姑奶奶在老爷面前求情的。” “你....你们!” 紫兰气得牙都要咬碎了,恨不得上前与两个婆子厮打起来。 这时,宋依忽然脸色发青,浑身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摔在青石板上。 手用力扯着衣襟,张着嘴剧烈喘息起来。 然后猛然呕出一大口血来,血色泛着乌色,触目惊心。 “世子夫人。” 紫兰上前扶住她,抬起头咬牙切齿瞪着两个婆子。 “宋老爷只是罚跪我家夫人,没说要让夫人死吧?若我家夫人真被耽搁了,死在这儿。 首先要被打死的就是你们两个人,是你们两个让宋老爷背上了杀女之名。” 两个婆子吓得浑身一哆嗦,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机灵地拔腿往外跑去。 “你看着点,我去禀报老爷和夫人。” 剩下的那个婆子因为自己慢了一步正暗自懊恼,就听到紫兰气冲冲地喊:“愣着干什么啊?快帮我把夫人扶起来啊。” 婆子暗自咕哝了一声倒霉,弯着腰上前,和紫兰两个一左一右去搀扶宋依。 砰。 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婆子颤了一下,一头撅在了地上。 紫兰抬头,对上宋依一手扶着供桌,身子弯着,握着香炉的手还在不停颤抖。 砰一声,香炉掉在了地上,骨碌碌滚到了供桌地下。 一张脸越发乌青,大口大口张着嘴喘息,嘴边血丝汩汩流出。 紫兰脸色苍白,下意识摸出帕子帮她擦嘴边的血迹。 “世子夫人,你.....你这是怎么啦?” 刚才她以为宋依是为了赶走婆子,制造机会让她跑出去。 现在看宋依不停地吐血,紫兰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宋依握住紫兰,她的手冰凉,手指颤得厉害。 一开口,眼泪忍不住成串地滴落下来。 “我.....我恐怕要.....要不行了,快,快回侯府找....找婆婆和可儿。” “可是世子夫人这样......” “快去。” 宋依只觉得心口越来越闷,越来越难以呼吸。 咬牙抑制着嘴里不断翻涌的血腥味,用尽全身的力气推了紫兰一把,眼中泛着浓浓的猩红。 “走啊。” 紫兰哭着扶住门框,深深看了宋依一眼,咬牙一跺脚。 “世子夫人你坚持住啊。” 转头朝着祠堂后的小门跑去。 宋依望着她的背影,又吐出一口血,软软倒在地上。 视线越来越模糊,感觉身体越来越轻。 她有些迷迷糊糊地想,就要这样死掉了吗? 那她的可儿怎么办啊?可儿今年才八岁了。 没娘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性子会长成什么样,她现在是深有体会。 她怎么舍得让可儿也像她一样啊? 另外一边,宋侍郎和章氏正在屋里说话。 章氏觑着宋侍郎的脸色,试探着问:“若宋依跪一晚上祠堂,还不肯写悔过书怎么办?” 宋侍郎冷哼,“那就让她继续跪,总之这个罪名一定要让她承担下来。 昨日尚书大人给我透过话了,他年纪已大,身子也不如从前,吏部现在正着手从我和左侍郎当中选一人培养做下一任礼部尚书。” 章氏一喜。 “此言当真?” “自然,尚书大人的意思很明白,如果我连家事都搞不定,我就会直接从候选人中剔除。” 侍郎属于从二品,尚书是正一品,连升三级不说,更重要的是一部长官啊,那可是要在史书上留名的。 宋侍郎不甘心这么好的机会从眼前溜走。 “这个锅,只能是宋依来背。” 章氏听完这句话,便放下心来。 她并不在意宋依的死活,确切来说,死了更好,活着只会碍她的眼。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小厮急匆匆的声音。 “老爷夫人不好啦。” 宋侍郎正一肚子火气,听到下人的叫喊,不由分说掀帘子出去,一脚将小厮踢了出去。 “本老爷好着呢,瞎嚷嚷什么?” 小厮在地上滚了一圈,一骨碌爬起来,神色怪异。 “老....老爷你快去外面看看吧。” 第48章 你打我噻 “外面怎么啦?有话直接说,别吞吞吐吐的。” 宋侍郎不耐烦呵斥。 小厮大概是一路飞奔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根木棍。 弯腰木棍拄着地,大口喘着气,说话结结巴巴。 “外面......外面闯进来一只狗。” 宋侍郎错愕,随即更加愤怒。 “没用的东西,一只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一只畜生而已,闯进来乱棍打出去就是了。” “不....不是啊,老爷,那狗打不得啊,没人敢打。” “胡说,什么狗还打不得?” “老爷您自己看看就知道了。” 小厮缩着肩膀,小声道。 宋侍郎狠狠瞪了小厮一眼,骂了一句混账,然后大步朝外走去。 章氏皱眉,也跟了上去。 刚出院子,迎面走来急匆匆的婆子。 “夫人,夫人出事啦。” 章氏眉心狠狠一跳,认出婆子正是自己派去看守宋依的。 站住脚,低声呵斥,“出什么事了?” 婆子连忙将宋依腹痛吐血的事儿说了一遍。 “.......她会不会突然生了疾病,要死了?” 章氏心头一跳。 她巴不得宋依现在就死了。 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走远的宋侍郎,她低声叮嘱婆子。 “此事别声张,走,咱们去祠堂看看。” 宋侍郎满腔怒火冲向前院,并没有注意到章氏没有跟上来。 刚刚走到前院通向后院的月洞门,远远传来一阵狂躁的狗吠声。 “汪汪汪!” 伴随着悦耳的叮叮当当的铜铃声,迎面窜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大狗。 后腿蹬地,前爪腾空,白色的身躯在傍晚的疾风中疾奔,迎面朝着宋侍郎扑来。 宋侍郎脸色一变,下意识连连后退。 砰。 撞上了身后追上来的小厮。 宋侍郎一把抓过小厮手里的木棍,狠狠朝着大狗砸去。 “老爷不要啊,这狗打不得啊。” 小厮浑身一激灵,从后面拦腰抱住了宋侍郎。 宋侍郎手里的木棍堪堪停在了大狗的脑袋上,木棍已经贴到了毛茸茸的毛发。 他看到了大狗脖子里挂着一串铜铃铛,铃铛上绑着一张纸。 纸随风飘着,靠着月洞门上挂着的灯笼光线,纸上的八个大字映入眼帘。 “宣王之狗,打我试试?” 宋侍郎倒吸一口凉气。 第一反应,好嚣张的狗! 第二反应,啊,不对,这是宣王养的那只雪鹰。 作为朝廷命官,几乎所有人都认识宣王的狗。 毕竟那是一只真会咬人,而且咬死人还不用偿命的狗。 所以他们平日里不小心遇到雪鹰,都会躲着走。 宋侍郎握着木棍的手不稳了,抖了又抖,险些将木棍砸在雪鹰头上。 雪鹰抬着脑袋,从上到下扫视着宋侍郎。 琥珀色的瞳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挑衅,就差在脸上写四个字。 你打我噻? 莫名读懂雪鹰神情的宋侍郎心中堵得几乎喘不上气来,生平第一次,被一只狗气到了。 手一哆嗦,木棍掉落下来,砸在了雪鹰的腿边。 雪鹰犹如瞬间发现猎物一般,耳朵都竖了起来。 “汪汪汪。” 孬种。 然后拔腿朝着后院跑去。 宋侍郎皱眉,连忙吩咐小厮。 “快,快去拦着点。” 正要抬脚追上去,忽然听到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外祖父。” 宋侍郎转身,看到月洞门外探出一只小脑袋。 暮色降临,晚风微凉,李南柯头上的红丝带随风飘荡,调皮地拂过她的鼻尖。 犹如她脸上的笑容。 “外祖父刚才打宣王爷的狗时,看起来还有力气哦,一点都不想生病的样子。” 宋侍郎神色一窒,这才想起自己先前扣下宋依的理由是病了,让宋依侍疾。 随即脸上露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有气无力道:“可儿怎么来了?宣王的狗是你带过来的吗? 你怎么会认识这只狗?它可是会咬死人的,你个小孩子该部赶紧回家,免得一会儿被狗咬。” 李南柯并没有被宋侍郎一番话吓到。 背着小手,歪着脑袋打量着宋侍郎。 “外祖父看起来好了呢,可以让娘亲和我一起回家了吗?” 宋侍郎眉心微拢。 小丫头是来找宋依的? 他故作惊讶,“你娘亲刚才已经回去了啊,你没见到吗?兴许是路上错过了呢。 你现在回家去看看,肯定就看到你娘亲了。” 李南柯背在身后的小手扭了扭,一动不动地看着宋侍郎。 外祖父在撒谎。 血鹰都闻到了娘亲的气息,不然也不会直奔后院。 见李南柯不动,宋侍郎也想起了跑进去的雪鹰。 不由面色微变,顾不得再问李南柯,大步朝内院走去。 李南柯连忙招呼着紫苏跟了进去。 刚走没多远,就碰到雪鹰汪汪叫着从一间院子里冲出来。 直接往西北方向跑了。 宋侍郎看得分明,更加确定雪鹰是在找宋依。 听说雪鹰是猎狗出身,还上过战场,受过特殊的训练。 即便是只有一点气息,都能在战场上找到人。 他为人向来多思多疑,此刻尚不清楚李南柯与宣王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能使唤得动雪鹰。 所以不敢冒险让雪鹰找到宋依。 他连忙带着人一路疾追,终于在祠堂门口追到了雪鹰。 眼看着雪鹰就要冲进祠堂,宋侍郎脸色微变。 “快,所有人围上去,堵住祠堂,立刻拦住它。” 小厮们得了命令,一窝蜂涌上来,堵在了祠堂门口。 雪鹰堪堪停住脚,转头看了一眼李南柯,仰着前腿儿不停地冲里面叫着。 “汪汪汪。” 李南柯抬头看了一眼祠堂的牌匾,小脸沉了下来。 她猜得没错,娘亲果然出事了。 宋侍郎目光在李南柯和雪鹰之间转了转,微微弯腰,放缓了声音。 “可儿啊,这里是宋家的祠堂,是宋家列祖列宗享受香火供奉的地方。 不能让一只畜生冲进去,否则会惊扰了宋家先祖们的英灵。” “可儿是个好孩子,你快叫雪鹰离开,咱们去外面,外祖父拿好吃的给你和雪鹰吃好不好?” 李南柯垂着头,“可儿想找娘亲。” 宋侍郎柔声哄她。 “我知道可儿挂念娘亲,这样吧,外祖父派人去找你娘亲,你吃着好吃的,安心等着。 等你吃饱了,就能看到娘亲了。” 李南柯抬起亮晶晶的眼睛。 “真的吗?” “当然。” 李南柯点头,“那好吧。” 宋侍郎松了一口气,心中暗道果然还是个小丫头,随便两句话就能糊弄过去。 他伸手牵起李南柯。 “走,叫上雪鹰,跟外祖父去前面。” 李南柯乖巧地任他牵着,转身的一瞬间,冲雪鹰打了一个手势。 雪鹰瞬间高高跃起,冲开了挡在前面的小厮,撞开了祠堂的大门。 李南柯倏然甩开宋侍郎的手,转身冲进了祠堂。 然而祠堂里却空无一人,只有地上一滩醒目的血迹。 第49章 她救不了 李南柯的目光落在地板上的那摊血迹上,小脸一下子就白了。 娘亲出事了。 “你把我娘亲怎么啦?” 她倏然转头,声音夹杂着哭腔,瞪着宋侍郎的目光中满是怒火。 宋侍郎脸色一沉。 “放肆,你这时在质问我吗?我是你外祖父,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能这般和我说话?” 李南柯小手攥成了拳头紧紧握着,还是抑制不住小身子不停地颤抖。 地板上的那摊血吓到了她。 她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要找到娘亲,绝不能让娘亲出事。 她红着眼眶瞪着宋侍郎,脆生生的声音变得有些尖锐。 一字一顿,仿佛是从齿缝中挤出来一般。 “我娘亲在哪里?你把她怎么啦?” 宋侍郎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虽然也不清楚宋依明明在祠堂,为何突然不见了。 但心里却松了口气。 在不清楚宣王和李南柯的关系之前,还是不要在祠堂这里找到宋依为好。 他冷哼一声,“我说过你娘亲已经回家了,你一个小孩子家在这里闹什么?快些回家去吧。” 他转身拂袖,朝外走去。 李南柯跑过去,固执地拦在他面前。 仰头瞪着宋侍郎,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溅出来。 “你还我娘亲。” “都说了你娘亲已经回去了,你怎么听不懂呢?行啦,念在你年纪小的份上,外祖父就不和你计较了,赶紧回家去吧。” 宋侍郎不耐烦地推开她,想着尽快赶走李南柯去寻找宋依去了哪里。 李南柯被他推的踉跄了下,后背重重撞在了门框上,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看着宋侍郎要离开,她咬咬牙,脱口而出。 “我在来这里之前,不仅向宣王借了雪鹰来帮着寻人,还家中下人去汴京府上报娘亲失踪的案子。 如果我现在见不到娘亲,不出一炷香的事件,宣王和汴京府的卫大人就会赶过来。 外祖父想让汴京府的衙役搜家,还是想让宣王的护卫搜家?” “你说什么!” 宋侍郎刚刚迈出祠堂的脚倏然顿住,气急败坏转过身来,然后大步朝着李南柯走过来。 指着她的鼻尖怒吼。 “死丫头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李南柯红着眼睛,梗着脖子与他对视。 小小的身子竭力克制着,不让自己露出丝毫颤抖和胆怯的神情。 “外祖父已经听到了,一炷香的时间如果我见不到娘亲,外祖父还是想想怎么和宣王爷交代吧。” “你!” 宋侍郎火冒三丈,举起巴掌就扇了过来。 李南柯一动不动,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大声道:“外祖父打我试试?” 声音钻入耳膜,宋侍郎倏然想起雪鹰脖子里挂着的那张纸上写的字。 打我试试? 他莫名打了个寒颤,掌风几乎贴到李南柯脸上的一瞬间,他生生停住了。 瞪着李南柯的目光恨不得吃了她。 李南柯握在背后的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紧张到整齐的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一排月牙印,也没感觉到疼。 她只觉得心慌的厉害,眼眶又酸又热,眼泪不停地在眼中汇集,几乎就要冲出眼眶。 却只能拼命忍着,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害怕。 娘亲一定会没事的! 雪鹰已经从祠堂往后面跑了,一定是发现了娘亲的线索。 在雪鹰找到娘亲之前,她要努力拖住外祖父,不能让外祖父去拦雪鹰。 哪怕是死,也不能退缩一步。 爹爹在牢里,祖父不管她们,祖母病着,娘亲只有她了。 她要保护娘亲! 可是现在的她力量还是太小太弱了,根本无法做到与宋侍郎这样的大人对抗。 她只能假借沈琮和汴京府的势来狐假虎威。 她咬着嘴唇,用力瞪着宋侍郎,试图用眼神来传达自己所说的都是真的。 但宋侍郎在朝中浸润多年,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吓到的人。 他冷笑一声,忽然半蹲下来,伸手扯了扯李南柯的衣襟。 “小丫头,你以为拉出宣王和汴京府,外祖父就会被吓到了?呵呵,外祖父这些年吃得盐都比你吃过的米还要多。 即便是宣王和汴京府的卫大人来了,也不能随随便便就能搜查外祖父这个从二品的官邸。 走吧,既然你不肯走,那外祖父就亲自送你出去。” 说罢,揪着李南柯的后衣领,一把将她提溜起来,夹到腋下,大步朝外走去。 “你放开我。” 李南柯气得面红耳赤,拼命用手去抓,用脚踢打着,却被宋侍郎用一只手抓住了她两只细小的手腕。 任凭她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李南柯再一次意识到在大人的绝对力气下,她根本就动不了。 可她不能这么放弃,她要救娘亲。 她刚才说沈琮会来,虽然是扯谎,但汴京府那边,她确实遣人去报案了。 只要她再坚持片刻,卫大人应该就能到了。 李南柯张嘴狠狠咬在宋侍郎手臂上。 嘶。 宋侍郎吃痛,怒不可遏地甩开李南柯。 李南柯下意识闭上眼睛,做好了重重摔在地上的准备。 没想到却落入一个柔软泛着药香的怀里。 她转身,对上安平侯夫人贺氏苍白的脸以及心疼的眸子,不由眼圈一红。 隐忍多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呜呜,祖母,娘亲......娘亲可能出事了。” 她以为梦里窥得天机,定然能保全一家人的安全。 没想到避开了抄家流放的危机,娘亲还是要出事吗? 李南柯又惊慌又害怕,攥着贺氏的裙子哭得嗓子几乎都要哑了。 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在汴京府卫大人身上了,可是卫大人会来吗? 贺氏揽着李南柯后退几步才堪堪站住了,一开口,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她用力咽了回去,轻轻拍了拍孙女儿的脑袋,抬头看向宋侍郎。 然后微微福身,神情淡淡,却自带一股凉意。 “不知我家孙女儿做错了何事惹怒了亲家老爷,要让亲家老爷对她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如此责打? 若是传出去,倒要让外人笑我李家的家教有问题了,还请亲家老爷给予明示。 待我回去后,自会教导一番,免得她下次来府上,在外人面前失了规矩,闹出笑话来。” 言下之意,我孙女姓李不姓宋,自有李家人教导,还轮不到宋家人。 宋侍郎自然一下就听懂了贺氏的言外之意,脸色难看至极,却被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50章 去安平候府 与此同时。 宣王府。 沈琮丢开手里的书,挑眉看向对面的卫言。 “这么闲?汴京府的案子都看完了?” 卫言往空中丢了一瓣橘子,然后精准地用嘴接住,嚼了两口,满嘴都是酸甜的汁水。 慢条斯理地嚼碎咽下去,才道:“汴京府衙门哪天闲过?每天都是那些破事。 我就不能忙里偷个闲?” 沈琮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一个黑漆木匣子。 “既然闲?杀一盘。” “不。” 卫言拒绝地干脆利落。 “我又没病,干嘛要让自己被你虐?” 与沈琮下棋,十次他能输十次,次次都输得很惨烈的那种。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棋艺,落子如行云流水,谋篇布局却又连绵不绝。 卫言拒绝了,沈琮也并不生气,而是将棋子拿出来。 细白的手指各自执起一黑一白的棋子,左右手轮流落子。 卫言一边丢橘子吃,一边撇嘴,满脸嫌弃。 “你真不是人。” 怎么可以有人左右手下棋,左手步步杀招,进攻凌厉。 右手却步步为营,以柔克刚。 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琮轻松落下一枚黑子,轻哼一声。 “脑子的水太多,往外倒倒,别的东西才能装进去。” 卫言咬牙。 算了,他和一个变态计较什么。 这时,二风急匆匆走进来,脸上神色有些难看。 “王爷,派去泰州的人传消息回来了。” 沈琮倏然挑眉。 “人找到了?” 二风点头,随即又摇头。 “人确实找到了,是在乞丐窝里找到的,看着与前几年模样有几分相似。 但他说自己二蛋,不是我们要找的沈煦。 咱们的人哄着准备带他离开泰州,谁知道半路不知道哪里出来一群人,竟然和咱们抢人。 当时一阵混乱,那孩子趁机就跑了,现在又下落不明了。” 沈琮摩挲着手里的棋子,苍白的脸浮现一抹沉思。 “二蛋?” 卫言:“会不会你们就是找错了人?又或者他已经不记得几年前的事了?” 二风道:“模样确实很像,但人确实不记得从前的事,要么是不记得了,要么是找错人了。” 沈琮沉默半晌,将手里的棋子丢在棋盘上,然后径直起身朝门外走去。 “王爷要去哪里?” 二风连忙拿起披风追了出去,为他披上。 “又下雨了,王爷小心着凉。” 卫言擦着手慢条斯理走出来。 “今年的天可真反常,断断续续下了快半个月了雨了,这种鬼天气,你这个破身子,还要往外跑?” 檐下雨水淅淅沥沥,在天地间织成细细密密的帘幕一般,寒意扑面而来,沈琮下意识拢紧了身上的披风。 眯着眼扫了一眼外面的雨势,吩咐二风。 “备轿,去安平侯府。” 找了几年,沈煦第一次有确切消息,人又不见了。 他必须要去见一见李南柯那个小丫头,总觉得她还知道更多的消息。 二风不敢反驳,立刻去安排轿夫。 很快,沈琮的轿子就到了安平侯府。 经历上次抄家,侯府门房都认得宣王的朱红大轿。 当看到轿子停在门口时,立刻就有小厮飞奔着跑去通知安平侯。 安平侯在书房得到消息,惊得倏然起身,将椅子都带翻了。 “谁?你说谁在门口?” “是宣王爷。” 安平侯脸色一白,脱口而出。 “他不是又来抄家的吧?” 小厮挠头,“没带禁军,看着不像是抄家来的。” 安平侯大大松了口气,连忙正了正衣冠,急匆匆出来迎接。 大门外,沈琮抬脚刚刚迈上台阶,身后响起一道虚弱的惊呼声。 “救.....救命。” 他转头,就看到一个身穿紫色比甲的丫鬟跌跌撞撞跑过来。 沈琮眉峰微挑。 二风道:“王爷,好像是宋世子夫人身边的丫鬟,莫非是宋世子夫人或者李姑娘出事了?” “去问问怎么回事。” 二风上前,“姑娘......” 紫兰从宋家跑出来,全凭着一股意念跑到现在。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搬救兵,救世子夫人。 听到二风的呼唤,她茫然抬头,却眼前一黑,重重往前栽去。 “小心。” 二风上前一步,扶住她,露出后面血淋淋的后背。 紫兰反手抓住他的手臂,嘴里喃喃。 “救命,宋家,救......救....” 话尚未说完,人已经晕了过去。 “喂,姑娘,你倒是说清楚就谁啊?” 二风转头看向沈琮。 “王爷,她说去宋家救命。” 沈琮看了大门口已经颤颤巍巍跪下来的老头。 勾了勾手。 “你......” “王爷饶命啊,奴才该死,奴才不是故意打伤您的爱犬,请王爷恕罪。” 沈琮双眸微眯,声音冷凉。 “你再说一遍。” 老头儿吓得几乎快要尿了,不停地砰砰磕头,同时举着自己包了白布的右手。 “姑娘已经罚奴才打伤了自己的手,奴才发誓,您的爱犬没有受重伤.......就刚才,姑娘和带着它去宋家了,它活蹦乱跳的,好着呢。” 生怕自己被王爷一刀砍了的老头儿,一边磕头一边极力证明着王爷的爱狗安然无恙。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怒吼:“老王你在干什么?宣王人呢?” 磕头已经磕麻了的老王晕晕乎乎抬起头来,发现门前已经空无一人。 宣王的朱红大轿已经没了踪影,就连刚才站在台阶上的宣王也不见了。 咦?人呢? 安平侯怒吼:“我问你呢?” 老王眼皮一翻,一头撅了过去。 宋家。 雨势逐渐缩小,滴滴答答落在屋檐下。 祠堂内的氛围却十分凝滞。 宋侍郎盯着对面的贺氏,低声解释。 “亲家母,我刚才已经和你解释过了,我今日身子不适,心情难免烦躁,所以呵斥了可儿两句,此事是我不对。” 贺氏神情淡淡。 “这话亲家该对可儿说,毕竟受了惊吓的是她。” 宋侍郎嘴角抽了抽,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 难道还要让他向一个屁事不懂的小丫头道歉? 想起宋依还下落不明,他担心节外生枝,只能咬着牙哄李南柯。 “可儿,今儿是外祖父错了,别生气,外祖父明儿给你买好吃的。” 李南柯咬着嘴唇,“我不要外祖父道歉,外祖父把娘亲还给我就好。” 贺氏接口,“是啊,府里事多,一日也离不开宋氏,既然亲家老爷已经无事,便将宋氏唤出来,随我回家吧。” 宋侍郎脸色一沉。 他可以随意找理由糊弄李南柯一个小孩,却无法糊弄贺氏。 见他不说话,贺氏冷哼一声。 “怎么?我这个做婆婆的亲自来接,难道宋氏还不能回去?你们宋家的谱儿如今也太大了。 这就是堂堂礼部侍郎家的家风吗?” 宋侍郎脸色大变。 第51章 后门之争 宋侍郎心里暗自嘀咕。 没想到安平侯夫人平日里看着病怏怏一个人,一开口却如此犀利,直接捏住了人的脖颈一般。 可如今他只能咬死了说宋依已经离开宋家。 嘴张了张,还没有开口,就听到贺氏开口:“亲家老爷也别说什么宋氏已经回了侯府。 亲家老爷看我像傻子吗?” 宋侍郎...... 这时,章氏从外面走进来。 “亲家夫人好大的威风啊,这是来我宋家耍安平侯府的威风吗? 宋依是我们宋家嫁出去的姑娘,是我们老爷的长女,难道我们还能害她不成? 我们老爷说宋依已经回了侯府,那便是回了,亲家夫人这般咄咄逼人,是看不起我宋家吗?” 贺氏看到章氏,脸色微沉。 “亲家夫人误会了,只是我与可儿前后脚出门,而且也交代了家中下人,若是宋依回府,必定会前来禀报。” 章氏两手一摊。 “那我们就不知道了,兴许她在路上被别的事情耽搁了,又或许她去了别的地方。 亲家夫人若是不信,可以随便带人在家里找找,若能找出宋依来,那便是我们夫妻撒谎。 到时候任凭亲家夫人处置我们夫妻,绝无二话。” 话音一落,宋侍郎倏然转身看向章氏。 章氏冲他微微摇摇头。 宋侍郎瞬间就明白了章氏的意思。 宋依已经不在家里了。 当下心中一松,脸上露出一抹冷意,说话带了两分咄咄逼人的味道。 “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若是亲家夫人执意要带人搜我家,却找不到宋依,本官势必要上奏陛下。 弹劾安平侯教妻无方,仗势欺人,欺压凌辱姻亲之家。” 贺氏脸色十分难看,拉着李南柯的手微微轻颤。 章氏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既然敢说出任由她们搜查的话,而宋侍郎也一改先前的低姿态,说话咄咄逼人。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宋依绝对已经不在宋家了。 她若是仍执意要搜宋家,找不到人不说,反倒会让宋侍郎抓住把柄,趁机弹劾侯府。 弹劾安平侯也就罢了,她担心长子李慕的事才刚刚落定,若因此惹怒了陛下,再将全家流放就惨了。 章氏轻轻捏了捏李南柯的手。 “可儿,要不我们先回家看看?” 李南柯圆圆的小脸血色褪尽,拼命摇着头,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哭腔。 “不,祖母,娘亲一定还在这儿,娘亲有危险。” 按照她的计划,这个时间汴京府的卫大人早就应该到了。 可是人却迟迟没到,定然是被什么耽误了。 李南柯紧紧拽着贺氏的手,满眼都是祈求。 “祖母,我们去找娘亲,现在就去。” 她的心慌得特别厉害,总觉得不能这么厉害,不然娘亲就危险了。 “可是......”贺氏神色迟疑,想安慰她说即便是搜,肯定也找不到宋依的。 对上李南柯惊惧泛红的双眼,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孙女还小,恐怕想不明白,也不能理解其中的复杂。 章氏见祖孙俩站着不动,眼中闪过一抹隐隐的得意。 “怎么?亲家夫人这是不打算搜了?若是不打算搜了,那便请回吧。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们夫妻就不留亲家夫人了,毕竟也没有哪家的姻亲夜晚还硬要闯人家府邸,还被留客的道理。” 这话等于是明着讽刺贺氏不懂礼数,不递帖子就带人闯宋家,失礼至极! 贺氏气得脸色通红,暗自咬牙。 罢了,弹劾就弹劾。 总要带人搜一回,才能让孙女相信。 “谁说我们......” “汪汪汪!汪汪汪!” 突然,祠堂后面传来一阵急促而带些狂躁的吠声。 伴随着清脆的铜铃声,雪鹰飞奔而来。 李南柯双眼一亮,连忙迎着它跑过去。 “雪鹰,你闻到娘亲的气息了对不对?” “汪汪!” 雪鹰用牙齿咬着她的衣襟,拖着她往祠堂后面跑。 李南柯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就跟着跑了。 “可儿。” 贺氏见状也跟了上去。 宋侍郎眉头紧皱,看向章氏,压低声音问:“你把人弄哪儿去了? 还有,地上那滩血迹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打了宋依几藤条,伤口也上过药了,按说不应该会出一滩血迹。 章氏目光微闪。 她赶到祠堂的时候,宋依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嘴角和衣襟上都是血。 她当时整个人都吓坏了,第一反应就是宋依绝不能死在宋家。 因此连忙叫看守宋依的两个婆子趁着天黑,抬了人从后角门送了出去。 但这话她不敢直接和宋侍郎说,只含糊其辞解释。 “我让人把她从后面的角门送走了,那血迹.....我也不清楚。 老爷,咱们赶快跟上去看看吧。” 宋侍郎嗯了一声,拔腿朝后面走去。 后角门处。 李南柯和雪鹰,一人一狗,都瞪着后门口站着的婆子。 “开门。” “汪汪汪!” 守门的婆子神情有些紧张,下意识护着腰间挂着的钥匙。 扯着笑脸吓唬李南柯。 “老爷夫人有规定,天黑了角门落锁,表姑娘还是赶紧回去吧。 现在天都黑透了,坏人又多,小心表姑娘被拍花子的捉了去。” 李南柯看了一眼雪鹰,见它的鼻子不停耸动,不停朝着角门后叫着。 小脸一片冷沉。 没有时间和一个婆子啰嗦了。 她伸手拍了拍雪鹰,指着婆子腰间挂的钥匙。 “雪鹰,去把钥匙抢过来。” 雪鹰二话不说,扬起前腿儿直接扑向婆子。 婆子吓得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吓得差点晕过去。 雪鹰锐利的牙齿直接扑了上去,精准叼住婆子腰间的钥匙往下一扯。 然后叼着钥匙回到了李南柯身边。 李南柯接过钥匙,连忙跑去开门。 “住手。” 宋侍郎快步过来,伸手去扯李南柯。 贺氏却更快一步,拦住了宋侍郎。 “休想动我孙女一下。” “胡闹,这是我家,你们是不是也太嚣张了!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了。” 宋侍郎黑着脸咆哮。 贺氏寸步不让。 宋侍郎暗暗朝章氏使了个眼色。 章氏拉住贺氏往后面拖。 “亲家夫人,这是后门,你们要走自然要从前门离开。” “你松开。” 贺氏卧床养病多日,身子虚弱无力,压根挣脱不开章氏。 宋侍郎趁机一把将李南柯拎了起来。 李南柯刚将钥匙插进钥匙孔中,就被宋侍郎拎起来。 顿时急得两条腿在空中蹬起来。 就在这时,忽然传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砰。 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约而同转头看去。 第52章 娘亲死了 哐当! 一声巨响之后,后门猛然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两扇门在卫夹杂着雨丝的风中剧烈晃荡了数下才停下来。 正在互相拉扯的贺氏与章氏也停下来,转头看去。 章氏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门外,探进来两柄明晃晃的长剑,剑尖上有鲜红的血滴裹着雨滴,一滴一滴落下来。 令人心颤。 最让章氏害怕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剑下挟持着的两个哆嗦的几乎不成样的婆子。 正是看守宋依的两个婆子。 此刻两个婆子抖得像筛子一样,几乎站立不稳。 手里还抬着一个人。 正是半炷香之前,她吩咐婆子送出去的,昏迷不醒的宋依。 她们怎么又回来了? “娘亲。” 李南柯看到宋依,小脸一白,拼命挣扎着从宋侍郎手里挣脱下来。 哭喊着飞奔过去。 “娘亲。” “宋依。” 贺氏也白着脸快步走过去。 两个婆子战战兢兢地将宋依放在旁边的抄手游廊内。 李南柯跌跌撞撞扑倒在宋依身边。 望着娘亲身上的藕荷色衣裳几乎被血染透,后背上也是血迹斑斑,她一直努力隐忍的泪水顿时决堤一般,哗啦啦流下来。 “娘亲,你醒醒。” 她哭着摇晃宋依,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李南柯吓得小手都哆嗦了,紧紧握住了宋依的手。 娘亲的手好凉啊,凉得她浑身颤抖。 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那个梦境里,她们颠沛流离,受尽折磨终于到了乾州流放地。 流放过来的人都会被送到一个破败的村子里,在那里日日种田劳作或者是去矿山捡石头。 她和娘亲分到一处长满了荒草的小院子,两间房塌了一半,剩下的一间勉强能住人。 是负责看守流放犯人的老村长看她和娘亲可怜,特地在他家隔壁拨出来的一个地方。 老村长是个好人,叹息着劝她们,“虽然破了点,但收拾收拾你们娘俩好歹能遮风挡雨。 以后老老实实干活,虽然苦了点,但总能有口饭吃,住我们隔壁,多少能照应你们一二。” 又摸着她的脑袋,道:“这孩子饿得面黄肌瘦的,走吧,跟爷爷去隔壁,奶奶蒸了菜团子。 你拿两个过来,今晚你和你娘凑合吃点。” 娘亲拉着她跪下和老村长磕头道谢,又叮嘱她:“去了爷爷家要礼貌,要和爷爷奶奶道谢。” 那时的她已经饿了一整天,听到她和娘亲有菜团子吃了,满心雀跃地跟着老村长离开。 “可儿。” 娘亲忽然在身后叫住她。 一转身,就被娘亲紧紧抱在怀里。 娘亲温热的泪落在她的脖子里,她抬头,伸手帮娘亲擦去眼泪。 “娘亲别哭,我们会好起来的。” 娘亲红着眼点点头,深深看着她,似乎看不够一般。 许久亲了亲她,揉揉她的头发。 “去吧。” “嗯,娘亲等我,我拿了菜团子回来咱们一起吃。” 她去了老村长家,菜团子还没好,老村长媳妇给她喝了水,等菜团子出了锅,用油纸包了两个给她。 她揣着两个菜团子高兴地跑回去。 “娘亲,我们有吃的了。” 屋子里静悄悄,透过烂了一半的窗户,她看到娘亲瘦骨嶙峋的身子挂在房梁上。 随着风轻轻晃动着。 手里的菜团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娘亲,娘亲!” 她尖叫着,拼了命地往屋里跑,扑通被门槛绊倒,一头栽了进去。 额头磕破了,鲜血留下来,模糊了她的眼睛。 她眼中却只有娘亲轻轻晃动的身影。 老村长夫妇听到动静赶过来,将娘亲从房梁上放下来。 老村长将手放在鼻翼下试了试,摇头叹了口气。 “作孽啊。” 老村长媳妇帮她擦去脸上的血迹。 “可怜了这小娃,她爹,你看墙上......” 她顺着老村长媳妇的手看过去,墙上一行用鲜血写成的字。 血迹未干,顺着墙壁蜿蜒流下。 “可儿对不起,娘亲要去找爹爹了。” “娘亲做不到了,可儿活下去,无论多难!” 是娘亲留给她的字。 “娘亲。” 她扑到娘亲身上嚎啕大哭,可娘亲却一点回应都没有。 娘亲的手也像此刻一样冰凉,冰凉得令她害怕。 梦境与现实重叠,李南柯尖叫着不停摇晃宋依。 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为什么她明明已经在梦里窥得先机,明明已经改变了抄家流放的命运,却还是救不了娘亲? “娘亲你起来啊,你不要留下可儿好不好?可儿一个人害怕。” 她哭喊着。 宋依的身子软软倒向旁边。 贺氏疾走两步,半跪在地上接住了宋依,看到她的样子,心瞬间凉了半截。 整个人眼前一黑,几乎晕死过去。 贺氏用力咬了咬舌尖,疼痛夹杂着口腔中泛起的铁锈味让她清醒了两分。 红着眼眶握紧了李南柯的手。 一手揽着宋依,一手揽着李南柯,抬头冷冷看向宋侍郎与章氏。 声音带着愤怒地颤抖,吩咐自己的丫鬟紫玉。 “去报官,就说宋侍郎夫妇心狠手辣,虐杀亲女。” 宋侍郎脸色大变。 本来看到宋依的模样,他震惊的同时,心里还有些难过。 毕竟是亲生的女儿,亲眼看着就这般死在眼前,一时难以接受。 可听到贺氏要报官,整个人顿时反应过来。 此事绝不能报官,一旦报官,他的仕途就完了。 当下厉声吩咐下人,“给我拦住她。” 宋家的下人立刻上前,拦住了要冲出去的紫玉。 宋侍郎道:“亲家夫人慎言,宋依是我女儿,她忤逆尊长,不孝长辈。 我身为父亲,自当该严格管教,这是我做父亲的责任,怎么能是虐杀亲女?” 章氏连忙跟着附和。 “是啊,谁家不听话的孩子没有被父母教育过?她做错事在先,我们老爷教训过后,还吩咐下人为她上了药。 此事家中婆子都可作证,分明是她自己身子骨弱,不争气,没抗住,怎么能怪我们?” 贺氏气得浑身颤抖。 “人都没了,你们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你们.....你们简直不是人。” 耳畔祖母和宋侍郎,章氏的争吵声嗡嗡作响,李南柯整个人沉浸在巨大的痛苦和悲伤之中,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身子摇摇欲坠时,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冰冷的嗤笑。 “你不是很有能耐吗?啧,也不过如此!” 第53章 与我何干? 冰凉入骨的声音伴随着滴滴答答的雨声灌入李南柯耳朵里。 她浑身一颤,抬起糊满泪水的小脸,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沈琮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一身湖蓝色的披风,身后二风为他撑着伞。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确定人死透了吗就哭得跟狗似的,难看死了。” 李南柯听到死这个字眼,浑身一颤,眼泪掉得更急了。 心中第一次觉得沈琮这个人真是令人讨厌,而且还冷漠绝情。 反倒是贺氏一下子嗅到了沈琮话中的意味,眼中瞬间升起一抹强烈的渴盼。 这意思是宋依还有救? 可她刚才探手试过宋依的鼻息了,明明没有察觉到任何呼吸啊? 贺氏连忙跪在地上,恳求沈琮。 “听闻王爷认识神医鬼柳先生,能够生死人,肉白骨。 还请王爷大发慈悲,救救我家儿媳妇。” 沈琮背着手缓步走进凉亭。 往后扫了一眼,二风立刻收起雨伞,又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仔细贴在抄手游廊的栏杆上。 沈琮撩起披风,慢条斯理地坐下。 摩挲着小巧的手炉,眉毛都没抬一下。 薄唇轻启,“与我何干?” 贺氏磕头的动作瞬间就顿住了,抬头,脸色苍白。 嘴唇翕动,干巴巴地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王爷发发善心。” 沈琮冷嗤。 “善心?你觉得本王有那玩意儿?” 贺氏眼前一黑,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一旁的宋侍郎见沈琮到来,本来极度紧张。 毕竟李南柯带着宣王的狗来到宋家,一副沈琮会为她出头的样子。 他心中十分担忧,眼下见沈琮压根不接贺氏的话茬,提着的心顿时就放回了肚子里。 往前凑一步,笑得格外殷勤,自以为是道: “家里出了一点乱子,让王爷见笑了。王爷此番前来是为了寻找爱犬雪鹰吧?” 他狠狠瞪了李南柯一眼,接着道:“都怪这小丫头不懂事,拐骗了您的爱犬。 王爷若是生气,尽管责罚,要打要杀,任凭处置。” 一句话说得贺氏脸色大变,下意识把李南柯搂进怀里。 满脸防备地瞪着沈琮,抱着李南柯的手不停颤抖。 沈琮目光扫了一眼在贺氏怀里呆呆愣愣的李南柯,眉心微拢。 这就吓傻了? 冷呵一声,斜睨了宋侍郎一眼。 “哦?任凭处置?这么迫不及待让本王处置她。宋侍郎你是她的仇人?” 宋侍郎…… 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讪讪解释。 “这小丫头平日里在安平候府被宠坏了,行事十分没有分寸。 臣身为她的外祖父,虽然有心教导,奈何她生性顽劣。 与其她将来闯下大祸,倒不如现在痛快处置了。 臣虽心疼,却也知道孰轻孰重。” 沈琮冷笑一声,声音不轻不重,却莫名令人浑身一凛。 “看不出来宋侍郎还是一个大义灭亲的人。” 宋侍郎莫名头皮一麻,一时间有些琢磨不准宣王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能搓着手,神色尴尬地看着沈琮。 沈琮却并没看他,目光仍旧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用力抹了一把眼泪,大哭大悲过后,脑袋疼得像有针在扎一样。 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走到沈琮身边。 深吸一口气,刚刚哭过的眼睛犹如水洗一般明亮。 “你能救我娘亲对不对?求求你救救她。” 沈琮斜斜依着栏杆,神情淡淡。 “遇到事情哭是最愚蠢的办法,你总算还没愚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这么说你愿意救我娘亲?” 沈琮没有否认,却也没有直接点头。 “你上次说到的恩情续费?” 李南柯攥在身侧的小手轻轻颤了下。 上次沈琮问她为何会知道沈煦在泰州的事,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告诉沈琮需要另外的恩情续费。 但她知道沈琮对她起了疑心,这件事迟早都要说的。 她抿着嘴唇,毫不犹豫地点头。 小声道:“我会将我知道的告诉王爷。” 话音落,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微弱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原本靠坐在抄手游廊柱子上,已经没了气息的宋依忽然浑身轻颤,发出低低的咳嗽声。 原本跪趴在旁边的两个婆子吓得浑身哆嗦着,直接从抄手游廊的台阶上滚了下去。 “天啊,诈尸了。” 章氏连连后退,看着缓缓睁开眼睛的宋依,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不,不可能。 她带人赶到祠堂的时候,宋依已经吐了一摊血,整个人陷入了昏迷。 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怎么可能突然间又复活回来? 唯有贺氏和李南柯又惊又喜。 贺氏隐忍多时的泪掉落下来,却顾不得擦,而是去为宋依擦去嘴边的血迹。 喃喃道:“太好了,没事就好。” “娘亲。” 李南柯在经历过最开始的震惊过后,小身子一下扑过来。 小手迫不及待地先去摸宋依的额头,然后又去摸手。 额头是温热的,手也开始有热热的感觉了。 太好了! 娘亲还活着! 娘亲没死! 这个念头清晰地冲进脑海,冲得她眼眶一热,眼泪哗哗又流下来。 “呜呜呜,娘亲,可儿好害怕,娘亲还活着真好。” 她刚才以为娘亲是真的死了,梦境与现实重合,令她整个人绝望至极。 眼下失而复得,强烈的冲击令她难以自己,抱着宋依嚎啕大哭起来。 宋依紧紧抱着女儿,眼泪也忍不住滑落下来。 就在刚才,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濒临死亡的窒息感让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冲到岸边炙烤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鱼儿。 宋依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死了,她的可儿怎么办啊? 可儿还那么小,会被人欺负的。 宋依抱紧李南柯,贴着她的耳朵,压低声音轻声道:“幸好遇到了王爷。 王爷让人喂了我一颗药,我这才捡回一条命来,可儿,你替娘亲给王爷磕个头,拜谢王爷的救命之恩。” 李南柯倏然转头看向沈琮,圆圆的眼睛蹬得更圆了。 原来沈琮早在外面就已经救下了娘亲,她还在心里偷偷骂他冷漠无情。 有些愧疚地垂下脑袋,她认真跪下向沈琮行礼。 只是膝盖还没碰到地,就被人拎着后衣领拽了起来。 沈琮垂眸看着她,声音凉凉。 “这个头是为了拜谢,还是为你心里骂本王而道歉?” 第54章 牙尖嘴利 李南柯倏然抬头,圆溜溜的眼睛因为震惊瞪得更大了。 沈琮怎么知道自己在心里暗暗骂过他? “呵。” 沈琮冷呵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兴味。 这个小丫头一定不知道,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尤其是瞪圆了眼睛骂人的时候,连掩饰都不会,一双葡萄眼瞪人的时候,能感觉出来骂得挺脏的。 李南柯小身子抖了一下,连忙垂下头去。 虽然被人抓住了后脖领子,但还是坚持屈膝行了个福礼。 “南柯不敢骂王爷,行礼自然是为了真心实意感谢王爷。” 话音一落,明显感觉到捏着后脖领的手用力搓了搓她的衣领。 头顶响起一道冷嗤,“小小年纪倒是学会了虚伪,不要答应了你答应本王的事。” 李南柯点头。 “王爷放心,我记着呢。” 沈琮救了娘亲,她真心实意感激他,当然,也更愿意报答他。 似乎对她的回答十分满意,沈琮松开了她的后脖领。 然后看向旁边的宋侍郎。 “安排一间房给本王。” 宋侍郎愣了下,脸色有些难看。 虽然不清楚李南柯这个死丫头和宣王说了什么,但宋依忽然醒过来,而且宣王并没有按照他猜测的处置李南柯。 反而还要一间房,难道是要替死丫头出头? 宋侍郎不敢反驳沈琮,连忙看了章氏一眼。 “愣着干什么啊,快去给王爷安排一间上房。” 章氏啊了一声,连忙弯腰。 “王爷这边请。” 沈琮扫了二风一眼。 二风会意,立刻打开了油纸伞,然后吩咐地上两个瑟瑟发抖的婆子。 “你们两个也过来。” 走了两步见李南柯还愣在原地,不由叹了口气。 可怜的小娃,被吓坏了吧。 当下连忙向李南柯使了个眼色,“李姑娘还愣着干什么啊?快跟上来啊。” 李南柯双眼一亮,瞬间就反应过来。 转身与贺氏一左一右将宋依扶起来。 “娘亲,可儿要为你讨个公道。” 片刻后,上房花厅内。 沈琮坐在上首,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一味的垂眸打量着半跪在他脚下的雪鹰,片刻,伸手敲了敲它的脑袋。 然后伸手拎起雪鹰脖子上卡着的纸片端详了片刻,又拨弄了一下它脖子里的铃铛。 不轻不重哼了一声。 “你日子过得不错嘛。” 雪鹰打了个寒战,两只前腿一软,麻溜地跪在了沈琮脚下。 沈琮斜斜睨了它一眼,伸手撸着它的脑袋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屋里的氛围便一片凝滞。 宋侍郎与章氏面面相觑,都吃不准沈琮到底什么意思,只能在下首干站着。 直到李南柯与贺氏扶着宋依走进来。 先将娘亲安顿在椅子上坐下,李南柯攥着拳头转身看向宋侍郎。 “外祖父说自己病了,把我娘亲留下侍疾,为什么我娘亲会一身伤? 我娘亲身上的伤是外祖父打的吗?娘亲她做错了什么事,外祖父为什么要打她?” 她的声音响亮又清脆,在整个花厅回响。 宋侍郎脸色铁青,下意识转头先看了一眼沈琮。 见沈琮不语,只是一味的低头撸着雪鹰,似乎压根没有注意到李南柯的话,心中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黑着脸斥责李南柯。 “放肆,你这是在质问外祖父吗?面对长辈这般无礼,这就是你平日里学的规矩?” 李南柯抿了下嘴,深吸一口气,扯着嘴角露出一副笑脸。 但说出来的话却比刚才还要扎心。 “敢问外祖父为何要打我娘亲?外祖父是我娘亲的亲爹吗?” 宋侍郎...... “你娘亲忤逆尊长,我身为她的父亲,不过是教育她行事不可悖逆,这是为人父母的职责所在。 怎么?难道子女不论做什么事,做父母的还说不得,打不得了?” 宋侍郎黑着脸怒斥。 李南柯转头看向门口走进来的紫兰。 她身上的伤口已经上过药,看起来比原来稍微好了两分。 “紫兰姐姐,你来说外祖父为何要打娘亲。” 紫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红着眼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今儿早上的事说了一遍。 “宋老爷逼着世子夫人把昨日在汴京府衙门才拿到的银钱还回来,而且还要求夫人写悔过书。 将一切过错都承担下来,就说是她受了钱妈妈和刘掌柜的误导才有了昨日的事儿。” “世子夫人不肯写,宋老爷就用藤条抽我们,还逼着我们去跪祠堂。” 宋侍郎仿佛被踩中尾巴一样,指着紫兰怒骂。 “贱婢住嘴,我教训自己的女儿,天经地义,便是谁也不能说我做错了。” 李南柯小脸鼓了鼓。 “外祖父这话不对,昨日汴京府的卫大人已经断清楚了案子,也认定了娘亲是受害者。 今日外祖父却逼着娘亲认错,写悔过书,说明外祖父根本就不认同卫大人的断案。 可儿要去汴京府再去求见卫大人,请他再好好断一断这桩案子。” 宋侍郎额头青筋跳了又跳。 该死的,李南柯怎么这般牙尖嘴利。 卫言是多么难缠的人,若是让他知道了,定然要来找他理论呢。 更重要的是眼前他还在礼部官员的考察期内,绝不能在这个时候传出任何不利于他的消息。 可要是让他拉下脸来,和李南柯一个小孩子低声下气说话,宋侍郎又做不到。 只能勉强黑着脸道:“我是你娘的亲生父亲,教训她几句也是为了她好。 哪里能因为随便一点事情就要告上衙门,总之,还是你娘不懂事,不然我也不会一怒之下打她。” 宋依倏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宋侍郎。 苍白的嘴唇颤啊颤,浑身都在颤抖得厉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南柯小脸抿得紧紧的。 “照外祖父这么说,你打了我娘亲,是为了她好,所以她不应该生气,反而还应该对你感恩戴德?” 宋侍郎重重哼了一声。 “天下父母皆如此,教育子女天经地义,子女如果不听父母的话,那就是忤逆不孝。”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忽然间眼睛一亮。 “若是按照外祖父的意思......” 第55章 我不原谅 “若按外祖父的意思,娘亲昨日去汴京府告状,也是怕外祖父与外祖母被下人糊弄,做了错事。 娘亲这么做都是为了外祖父与外祖母的名声着想,都是为你们好啊。” “既然都是为你们好,那娘亲就没错,你们为什么还要打娘亲呢?” 李南柯的声音脆生生的,回荡在花厅里。 “啊,我知道啦,外祖父和外祖母就是既想要娘亲的银子,又想要个好名声,所以才想打死娘亲。” 宋侍郎脸色一变。 “胡说,我什么时候要打死她了?” “我说过了,只是教育她,是为她好。” “你小孩子家不懂,不要胡说。” 李南柯攥着小拳头。 “我才不信,打一个人就是为她好,那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打外祖父?” 话音未落,她用最快的速度抓起桌上的酒壶,直接砸向宋侍郎,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宋侍郎来不及反应。 “砰”一声。 茶壶砸在了宋侍郎胸前,茶壶盖摔落下来,里面刚沏好的热茶,夹杂着茶叶洒了他一身。 嘶~ 宋侍郎被烫得跳起来,连连吸气。 却不慎猜到落在地上的茶壶碎片,脚下一滑,跌了个四脚朝天。 后背摔在了碎瓷片上,疼得他发出一声惨叫。 “啊!” “老爷。” 章氏尖叫一声,连忙上前去扶宋侍郎。 还没走到跟前,谁知却脚下一滑,一头摔了下去。 重要砸在了刚要起来的宋侍郎身上。 “啊!” 碎瓷片被这一砸生生扎进了后背。 宋侍郎的惨叫声几乎掀翻了房顶。 吓得原本跪坐在沈琮旁边的雪鹰一个激灵,倏然跳起来。 “老爷你还好吧?” 章氏手忙脚乱从宋侍郎身上翻下来,连忙把他扶起来。 宋侍郎疼得整张脸都在抽抽,青色的袍子,前胸挂满了茶叶和茶渍,后背扎了四五片碎瓷片。 鲜血顺着碎瓷片滴落下来,将青色的袍子染成了紫红色。 所有人都没料到李南柯会突破砸宋侍郎。 空气安静了一瞬,宋侍郎勃然大怒。 指着李南柯怒骂。 “混账,我是你的长辈,你一个晚辈怎么能打长辈?” 李南柯瞪着圆溜溜的葡萄眼小脸一片困惑。 “晚辈为什么不能打长辈?是刚才外祖父教的我啊,打一个人是为他好啊。 我这都是为了外祖父好啊。” “你……你给我跪下!” “咦?打了人还要跪下吗?外祖父打完我娘亲,跪下了吗?” “你……你!!” 李南柯一本正经摆着小手,打断宋侍郎。 “我这都是为外祖父好呢,不过外祖父也不用感谢我啦,我会不好意思的。” “我还要感谢你?” 宋侍郎整个人都要气炸了,指着李南柯的手不停哆嗦。 李南柯小手一摊,叹了口气。 “外祖父不想感谢,我也不勉强。 毕竟不是谁都能像我一样,是个有礼貌又孝顺的好孩子。” 接着又话锋一转,一脸好奇地道:“只是外祖父身为礼部侍郎,如此不懂礼数,陛下他知道吗?” 她转头看向上首坐着,双眸微阖的沈琮。 小手一拍,“哎呀,王爷在这儿呢。 王爷知道啦,陛下应该很快就知道了吧!” 沈琮眉峰微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冷淡的目光落在李南柯脸上,一瞬间令人脊背生凉。 李南柯也不害怕,反而冲他龇牙一笑,露出两个小巧的梨涡。 既然答应了沈琮的条件,那当然要物尽其用了。 沈琮嘴角微动,喉间溢出一声轻轻的嗯。 宋侍郎脸色一白,额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就连后背的疼痛都顾不上了。 礼部尚书的人选还在考察中,若是这个时候宣王在陛下面前说点什么,他以后晋升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这一瞬间,他忽然有些懊恼。 不该听了章氏的哭诉就叫了宋依回来,昨日太冲动了。 应当等考察的事过去再说。 为了仕途,宋侍郎能屈能伸,虽然心中憋屈,却还是咬牙看向李南柯。 努力扯出一抹笑容。 “是外祖父说错话了,外祖父这两日身子不适,行事急躁了些,不该打你娘亲。” 李南柯抿着小嘴儿。 “外祖父应该要道歉的人不是我,是我娘亲。” 宋侍郎险些把牙咬崩了。 这天下哪儿有做父亲的向子女道歉的道理? 真是倒反天罡。 他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李南柯这个死丫头套进来了,可现在骑驴难下,又不得不低头。 憋着一口气看向宋依,瓮声瓮气地道:“这次是为父做的不对,不该打你。” 宋依自从被扶进来,就一直呆呆坐在椅子上。 一动不动。 此刻听到宋侍郎不耐的道歉,她身子颤了颤,抬头看过来。 苍白的脸没有一点血色,红肿的眼木木盯着宋侍郎,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嘴唇翕动,吐出四个字。 “我不原谅!” “你!混账,你敢!” 宋侍郎气得差点跳起来。 怎么也不敢相信宋依能说出这种话来。 他都已经道歉了,她竟然敢不原谅! 她的胆小懦弱呢? 她的哭哭啼啼呢? 宋侍郎气得想破口大骂,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李南柯打断。 “我砸了外祖父是我不对,我也道歉。 外祖父你也可以不原谅我,我不生气的。” 她指着宋侍郎的脸,好奇地问,“外祖父脸色这么难看,是因为娘亲不原谅你吗?” “哎呀,不会吧?我一个八岁的小孩子都知道道歉不一定能换来原谅。 这么简单的道理,外祖父你都不懂呀?” “外祖父你不是礼部侍郎吗?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不懂,陛下他知道吗?” 宋侍郎…… 脑瓜子嗡嗡的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宋侍郎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谁把这个死丫头的嘴给封上啊。 他真的快要被气死了! 宋侍郎用力摁着桌子才勉强让自己没跌倒,牙齿都快被咬崩了,才挤出一句话。 是对着侯夫人贺氏说的。 “既然人已经找到了,宋家就不留客人了。” “来人,送客!” 贺氏看向李南柯,等着她做决定。 可儿虽然顽皮淘气,可一直很有礼貌。 看得出来刚才真是气狠了,这会儿还不知道气消没消呢。 当然没消。 李南柯抿鼓了鼓脸颊,小手往外一指,眼中浮现一抹得意。 “我们倒是想走,只怕一时半刻走不了。” 真正的好戏才开始,外祖父你准备好了吗? 第56章 轮到她了 宋侍郎转身向外看去。 门外,卫言带着一队衙役疾步而来,身后跟着神色仓惶的小厮。 “老爷,汴京府的大人忽然闯进来,奴才拦不住......” 说话间卫言已经迈步进去,看到上首坐着的沈琮,愣了下。 然后恭恭敬敬地弯腰行礼。 “下官汴京府判官卫言,拜见王爷。” 沈琮淡淡颔首。 “这么晚了卫大人怎么来宋家了?” 卫言微不可见撇了一下嘴,心想这么晚了你不也一样在吗? “是这样的,汴京府接到安平侯府的报案,说安平侯世子夫人在宋家失踪了。 下官身为汴京府判官,遇到案子,哪怕是半夜,也要爬起来,这是下官职责所在。” 沈琮斜睨了他一眼,低头继续逗弄雪鹰,一副并不在意的模样。 卫言耸耸肩,看向宋侍郎。 “宋大人,本官接到报案只得前来走一遭,职责所在,还望理解。” 宋侍郎脸色僵硬,嘴唇抽了又抽,也没能扯出一抹笑来。 这大晚上的,卫言带着一队衙役冲进来,不用想,此刻宋家附近绝对已经围了一堆人打探情形。 明日一早,御史弹劾他的奏折就能落在陛下案头。 该死。 偏偏他又不能将卫言赶出去,只能忍着怒火,解释:“只是一场误会。 我有事叫女儿回来一趟而已,小丫头不懂事,哭天抢地地以为出了事。 惊动了汴京府衙门,实在抱歉,卫大人还请回去吧。” 卫言微微一笑。 “是不是误会恐怕宋大人说了不算,还是要问问报案的苦主。” 说着转头看向李南柯,看到她红肿的双眼,心中不由暗骂了一句宋侍郎不是东西。 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舍得让她哭呢。 说话的声音不由放柔了两分,“是你打发下人去汴京府报官的吧?今日发生了什么事?你娘亲可曾受伤?” 李南柯仰头看着卫言,小嘴儿一瘪,眼圈又红了。 说话的声音却响亮又清脆,语速又快。 “是我让人报官的,大人,我娘亲被外祖父叫回来,逼着把昨日您才判回来的银子还给宋家。 外祖父还逼着娘亲写悔过书,说昨日的一切都是娘亲的错。” “我不懂,难道昨日大人判错了吗?外祖父为什么要让娘亲这么做呢?” 她小嘴儿叽叽喳喳,毫不犹豫将宋侍郎做的事说了。 宋侍郎脸色黑得如墨一般,瞪着李南柯的目光恨不得吃了她。 李南柯惊呼一声,犹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一般,一下子躲到了卫言身后。 只探出半只脑袋,一副惊慌恐惧的模样。 “哎呀,外祖父又在瞪我了,哎呀,好害怕呀。” 宋侍郎胸口血气翻涌。 死丫头! 她害怕?她刚才都敢拿茶壶砸他了,害怕个屁! “大人你是一个好官,求你告诉外祖父,昨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然我和娘亲都没法离开宋家,我们好害怕啊。” 宋侍郎...... 卫言看着李南柯身后眼睛滴溜溜转的模样,心中暗自好笑。 面上却做出一副十分不悦的模样。 “昨日本官接到报案,已经调查清楚,犯人钱氏伙同刘掌柜,以及章九郎强买宋世子夫人的铺子。 且钱氏与刘掌柜长期贪墨宋世子夫人铺子里的银钱,并将这些银钱都孝敬给了尊夫人。” “至于是尊夫人指使他们二人,还是被他们二人蒙骗,尚缺乏直接的证据。 可以肯定的一点,这件事尊夫人并不无辜,但听起来宋大人似乎对本官的判案并不认同。” “莫非宋大人觉得尊夫人是冤枉的,是宋世子夫人在设局?宋大人若真有疑问也无妨。 咱们可以将此案上报给大理寺,然后请求大理寺,御史台协助会审此案。 查案嘛,还是要讲究一个多方考证,探查真相。” 宋侍郎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这事若真捅到大理寺,御史台,他不要说晋升了,这个礼部侍郎都要坐到头了。 当下连忙摆手。 “误会,一切都是误会,查案本就是汴京府的职责,本官并没有质疑卫大人的意思。” “哦?这么说宋大人是认可本官的审核结论了?” “这......认可,自然是认可的。” 卫言挑眉,“那今日的事......宋大人有些言行不一啊,啧啧,要不还是上报大理寺吧。” “不可。” 宋侍郎脱口而出。 卫言一脸无奈。 “这件事如果没有明确结论,以后恐怕还要闹出更大的是非,咱们俩同级,宋大人不服也能理解。” 宋侍郎一张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卫言在逼着他为昨日的事下个定论。 可他没有办法反驳,只能咬咬牙,反手狠狠甩了章氏一巴掌。 “贱妇,都是你嚼舌根子诓骗我,原来是你伙同他们坐下这等事,却还将一切都推到宋依身上。” “你这个毒妇,心肠怎么这般黑!” 章氏本来在旁边搀扶着宋侍郎,没有任何防备,被他一个大耳光直接扇倒在地。 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很快就浮现出五根手指印来。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宋侍郎,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你.....你打我!” 宋侍郎神色阴狠。 “无知妇人,事到如今竟然还不承认吗?我宋家怎会娶了你这样的媳妇? 慧儿和阿泽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母亲?早知如此,我还不如当初休了你。” 一边说,一边用眼神暗暗示意章氏认错。 章氏看懂了他的暗示,知道宋侍郎暗示她把一切都承担下来。 她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那一瞬间,好像看到了钱妈妈临死之前的样子。 她就是这样逼着钱妈妈这样将所有一切都认下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轮到了她。 章氏长长的指甲掐进手心,几乎要把手心掐烂,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老爷我错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敢一时糊涂诓骗你。 是我对不住老爷,也对不住宋依。” 宋侍郎狠狠甩了下袖子,冷哼。 “蠢货,再有下次,我直接休了你,绝不轻饶,还不赶快向依依道歉?” 章氏心里恨得要死,却不敢反抗。 今日这事儿总要有一个人担着,不是她就是宋侍郎。 若宋侍郎倒了,她和她的一对儿女谁也捞不到好,倒不如她咬牙认下。 章氏垂眸,低声向宋依道歉。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一时猪油蒙了心,指使钱氏和刘掌柜贪你铺子里的银钱。 更不该诓骗你父亲,让他逼着你写悔过书承担过错。 依依,求你看在咱们母女一场的情分上,看在我对你一直很好的份上,不要和我计较好吗?” 第57章 又是这句 宋依垂在膝上的双手无意识抓紧了裙子,看向面前放低姿态,心底浮起诸多复杂的情绪。 有委屈,有懊恼,也有难过,更多的是伤心。 父亲公务繁忙,她出嫁前更多的时间都是在内宅,和章氏这个继母相处的时间更长。 她从小没见过生母,心里是真的亲近章氏,将章氏当做母亲的。 可这几日经历的事却伤透了她。 现在想想,亲生父亲都差点打死她,又何况章氏这个继母。 宋依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 “从小待我好的情分?你扪心自问,你待我究竟有几分真情?” 章氏委屈落泪。 “从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从不曾短缺了你的,我自然是真心对你的。” 宋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真的吗?我不信。” 章氏眼底闪过一抹阴沉,在她心里,宋依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她没有打骂虐待过宋依,宋依就应该对她感恩戴德了。 这些话她自然不敢说出来,只能低头委屈哭泣。 “我已经知道错了,今日的事也都怪我一时糊涂,觉得在衙门丢了人,想让你父亲为我讨回一点颜面。 你若是不肯原谅我,我.....我还不如一头撞死了去。” 她哭着装作要去撞墙。 被宋侍郎一把扯住,黑着脸怒斥宋依。 “我们做父母的都已经真心实意给你道过歉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真要逼死你母亲才肯罢休吗?” 他指着宋依怒骂,“你也不想想,真落一个逼死继母的名声,你的名声又能好到哪里去?” 宋依拽着裙子的手骨节泛白,眼泪忍不住滑落下来。 明明她什么也没做错,却还是要承受父亲的指责,而做错事的人反而哭闹两句,就可以逃脱指责? 太不公平了! 宋依又气又伤心,忍不住又呕出一口血来。 “娘亲。” 李南柯扶着她的胳膊,小脸满是担忧。 踮起脚尖用袖子帮宋依擦去血迹。 宋依握住李南柯的小手,微微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女儿手心的暖意从指尖传到身上,仿佛阳光一般,瞬间驱散了她身上的寒冷。 宋依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顶着脸上的泪水,冷冷看向宋侍郎。 “既然是真心实意道歉,那就请你们也写一封悔过书吧。” “你说什么?混账,竟然要我们写悔过书?我们是你的父母!” “父母就不可以悔过吗?” 宋依不知何时停止了流泪,静静地看着宋侍郎与章氏。 红肿的眸子里带着冷冷的质问。 “若是真心实意道歉,写了悔过书方才有诚意,若不是真心实意道歉,又何必要我真心原谅? 夫人也不必寻死觅活地逼我说一句原谅,我不说好像就是我逼死了你一般。” “你.....你这个孽女!” “孽女也是父亲生的,生出我这样的孽女,父亲不应该自己检讨一下?” 李南柯亮晶晶的眼看着宋依,恨不得跳起来狠狠亲她两口。 娘亲不再害怕了,还懂得反击了呢。 太好了! 她拉着宋依的手,附和着质问宋侍郎和章氏。 “是啊,外祖父,你和外祖母真心道歉,就应该写悔过书吧? 你们不肯写,那就是不真心呀,为什么还要逼我娘亲原谅你们?” “外祖父身为礼部侍郎,连道歉要有诚意这样的道理也不懂,你说陛下他知道吗?” “哎呀,王爷在这儿......” 又来了! 又是这句! 宋侍郎只觉得耳朵里都是李南柯又脆又响的“陛下他知道吗?”,“哎呀,王爷在这儿,陛下很快就要知道了。” 该死的,她就不能换一句吗? 她就只会用宣王和陛下来压他吗? 宋侍郎只觉得怒火直冲天灵感,眼前一阵阵发黑,硬生生咬牙坚持着。 不能晕过去,否则情形会更糟糕。 眼下只能快点将这帮人打发走。 他扶着桌子大口喘息着,瞪着章氏。 “愣着干什么?去写一份悔过书来。” 章氏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你.....你让我写悔过书?你知道这悔过书写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贪污宋依嫁妆的事就被彻底坐实了,一旦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宋侍郎何尝不知道这一点,但眼下没有别的办法。 必须先将宣王和卫言两人弄走,剩下的事再慢慢解决。 他狠狠瞪了章氏一眼,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愤怒,不停地鼓动着,犹如一只愤怒的青蛙。 “做错了事就得认,快去写,不然我宋家就没你这样的媳妇。” 章氏满心憋屈,憋得几乎想吐血。 可也只能生生忍着,颤抖着写了一封悔过书。 李南柯踮着脚尖趴在桌子上,看到章氏准备放下笔的时候,连忙贴心地提醒。 “这里要签上名字哦。” “不想签名也可以,盖章也行。” 章氏气得险些一头栽到桌子上。 死丫头,这是把她当犯人吗?还签字画押! “哎呀,外祖母不签名,以后不会不承认吧?王爷和卫大人可都看着呢。” 章氏只得咬着牙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李南柯双眼一亮,立刻将墨迹还未干的悔过书拿起来,转身跑回宋依身边。 说话声音又大有脆。 “娘亲快看,外祖母亲笔写的悔过书呢。” 宋依接过来,手抖得十分厉害。 眼眶又一次湿热了。 章氏做的这些事情,父亲不见得不知道,不过就是装糊涂罢了。 现在遇到权势地位都比他高的人,他没办法再装糊涂了。 可这一切都是她的女儿带来的。 是可儿在保护她。 宋依抓着悔过书哭得浑身颤抖。 宋侍郎努力压着火气,后背上碎瓷片扎出来的伤口更疼了。 “这回总行了吧?谦也道了,悔过书也写了,还有卫大人和王爷亲眼见证。 如果没有其他事,各位就请回吧。” 卫言看向沈琮。 沈琮斜斜靠在椅子上,拢着披风,抱着手炉,就好像睡着一样一动不动。 他耸耸肩,一时摸不透沈琮的意思,只能看向李南柯。 他是接了安平侯府的报案来的,当然得询问苦主的意思。 “李姑娘,既然灵堂已经找到了,本官就先行离开了。” 李南柯甜甜一笑,露出一对梨涡。 “多谢大人,大人你真是一个好官。” 又一次收获一张好官卡的卫言笑了笑,准备离开。 本来还在哭泣的宋依颤巍巍站起来。 “卫大人且慢......” 第58章 倒打一耙 “卫大人且慢,我这里还有一桩案子请卫大人做主。” 宋依起身向卫言施了一礼。 屋内安静了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宋依。 李南柯十分惊讶,眨着黑黝黝的眼睛看着她。 “娘亲?” 宋依揉了揉她的头发,上前一步,对卫言道:“我今天晚上突然吐血,并非是因为鞭伤。 而是因为中毒,若不是碰巧遇到宣王爷相救,让人喂了我解毒丸,此刻我早就已经死了。 还请卫大人为我做主,调查幕后下毒之人。” 话音一落,屋内安静一瞬,同时响起数声抽气声。 “中毒?” 宋侍郎和章氏同时惊叫出声,下意识都看向对方。 李南柯小脸一片煞白,三两步冲到宋依跟前,拉着她的手焦急地追问。 “娘亲你中的什么毒?还有哪儿疼?” 她看到娘亲吐血,还以为是被鞭打所致,没想到竟然是中毒。 李南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到了,拽着宋依的手格外用力。 贺氏也吓到了,强撑着身子站起来,关切地询问宋依。 “你这个傻孩子,中毒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说?现在怎么样了?” 宋依看看婆婆,又看看女儿,心里暖暖的。 扯了扯嘴角,“不用担心,我吃了宣王爷给的解毒丸,此刻毒性已经解得差不多了。 刚才那会儿短暂的闭气,也是因为在解毒,如今醒来就没事了。” 贺氏略松一口气,拉着李南柯转身向沈琮道谢。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李南柯这次真心实意向沈琮行了礼,感谢他救了自己娘亲一命。 沈琮深深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唇。 “记得这份恩情就好,只是不知道这份恩情能延续多久。” 重音在“恩情”两个字上重重咬了下。 李南柯瘪了一下嘴,心道这人可真记仇。 她一句需要另外的恩情续费,就记到现在。 面上却不敢显出来,只扯了扯嘴角,点头。 “我一定会报答王爷这份恩情的。” 沈琮淡淡嗯了一声,重新阖上了眼睛。 贺氏转身请求卫言。 “还请卫大人查明真相,还我儿媳一个公道,在自己的娘家竟然都能被毒杀。 做下此事的人简直是狠辣异常,畜生不如啊。” 她身子本就虚弱,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疲惫到极点,此刻情绪激动,险些晕厥过去。 李南柯连忙扶了她去椅子上坐下休息。 卫言已经在询问宋依,“你都吃过或者接触过什么东西?” 宋依仔细回想了一遍,将中午和晚上吃过,用过的东西都说了。 “中午饭是妹妹宋慧送过来的,她和我一起吃过,紫兰也吃了。 我们都没有事,晚饭我今晚也没吃过任何东西......” 她想到这里,顿了下,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晚上送过来的饭还没来得及吃,但我喝过一口茶,只喝了一口。 父亲就进来了,当时我还被茶水呛到,吐出来半口。” 卫言道:“或许是茶水的问题,来人,立刻去宋家祠堂里寻找今晚的吃食和茶水,再回衙门传个大夫回来。” 衙役离开,很快就回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放着今晚的饭菜,点心以及一壶茶。 汴京府专用的大夫也来了,将衙役带回来的东西一一检查一遍。 然后摇头,“禀大人,这些饭菜,点心以及茶水中并没有什么不妥。” 卫言皱眉。 “你确定?” 大夫点头,“确定。” 宋依脸色一白,不停地摇头。 “不,这不可能,怎么会没毒呢?我明明就喝了茶水,一定是茶水被人换过了。” “够了!” 宋侍郎黑着脸厉声呵斥。 “我们都已经向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明明就没有下毒的事,你竟然空口白牙污蔑我们。 这里是你娘家,你这般污蔑我们对你有什么好处?” 宋依摇头,神情急切而又无措。 “我没有.....我真的中毒了,我没有污蔑你们。” 门外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宋慧从门外走进来,一脸难过地看着宋依。 “我知道姐姐因为昨日嫁妆铺子的事受了委屈,心里难受,今日又被父亲打骂。 姐姐心中气愤异常,生出报复之心也在所难免,但再生气,咱们也是一家人啊。 父母虽有不是,但也还是我们的长辈,姐姐又何苦用这苦肉计呢?”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神情难过至极。 宋依被她的话说得一阵茫然。 “什么苦肉计?你在说什么?” 宋慧拉住宋依的手。 “姐姐你糊涂啊,娘家是咱们女人的依靠啊,你这苦肉计差点害了自己的命不说。 只说陷害父母这一点,父母出了事,咱们姐妹俩就没有依靠啦。” 宋依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白着脸一下子甩开了她的手。 “你胡说什么,我没有给自己下毒。” 宋慧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 “是我说错话了,姐姐没有给自己下毒,可是这毒难道会自己跑到姐姐身上?” 章氏这会儿也反应过来,连忙附和。 “说话要有证据,茶水和饭菜都是大厨房统一送过去的。 大家都吃了都没事儿,偏偏就你的茶水里有毒,偏偏你就喝了半口。 这可真是奇怪,哪儿有喝茶喝半口的,分明你事先就知道里面有毒。” 说着,伸手扯了一下宋侍郎。 “老爷你倒是说句话啊。” 宋侍郎看着宋依的眼神中满是厌恶。 “你竟然敢陷害我们,你这个不敬不孝的孽障,我宋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宋依被她们倒打一耙的行为气得直掉泪,却还是努力辩解。 “我.....我刚喝了一口茶父亲就来了,我被吓得呛到了。 看守我的两个婆子皆可作证,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问她们。” 卫言让人将两个婆子提上来。 “宋世子夫人的饭菜和茶水,是你们从大厨房提来的?” 两个婆子抖得跟筛子一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 “可曾发现什么异常?又或者可曾遇到什么人?” 两人摇头。 其中一个婆子目光闪烁,忽然趴在地上道:“奴婢.....奴婢看到大姑奶奶自己往茶壶里加了一包东西。” 第59章 南柯使诈 宋侍郎勃然大怒,指着宋依破口大骂。 “不孝的东西,竟然真的使苦肉计来陷害我们,你怎么这么恶毒啊! 我.....我今天就应该打死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他说着抓起墙上的藤条,又一次朝宋依抽了过去。 “娘亲。” 李南柯尖叫一声,扑向宋依。 宋依拉着她后退两步,踉跄着撞在墙上。 宋侍郎手里的藤条抽空,加上他后背有伤,疼得手臂打颤,藤条掉落在地上。 宋慧上前扶住他,面露谴责地看着宋依。 “你想要嫁妆铺子的银子,母亲已经给你了,也给你写了悔过书。 父亲也向你道歉了,姐姐你还想要怎么样? 你看看父亲都被气成什么样了,你真的要气死爹娘才肯罢休吗?” “姐姐,你什么时候成了这样恶毒的人?” 宋慧满脸伤心地指责。 宋依脸色苍白,眼眶里翻涌着的泪盈在睫毛上,胸腔里翻涌着的委屈和怒火一层层上涌,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毁灭。 她明明是受害者,却被人三言两语说成了投毒者。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我没......” “娘亲。” 李南柯脆生生的声音忽然打断她,握着她的手小脸一片惊慌。 就连声音都带着一抹急促。 “娘亲你真的下药了吗?你下的是不是前两日陶妈妈拿给你的药? 你是不是抹在了茶壶上?” 李南柯说着悄悄向宋依挤了挤眼睛,一边在她手心里重重捏了捏。 坐在上首半阖眼的沈琮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狭长的眸子落在李南柯身上,泛起一抹兴味。 然后目光下移,向已经上前一步,准备插手的卫言微不可见地摇摇头。 卫言挑眉,抬手摸了摸下巴,目光在沈琮和李南柯之间转了转。 这小子在搞什么? 眼前的事儿,他不相信沈琮看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分明就是宋侍郎和继室欺负已经嫁出去的长女,甚至不惜牵扯到了戕害人命的地步。 这种事放在以前,沈琮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但今日他却偏偏坐在这里不肯离开。 说他插手吧,他又不说一句话,好像一个局外人。 不仅自己不管,还不让他插手。 就好像是在.....在看李南柯这个小姑娘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一般? 卫言一时琢磨不准沈琮的心思,默默又往后退了一步。 “娘亲你说话啊。” 李南柯又用力捏了一下宋依的手心。 宋依回过神来,虽然不知道李南柯想做什么,却本能地应了她的话。 “啊?嗯,我.....下在了茶壶上。” 李南柯转身指着小几上的茶壶,对汴京府的大夫道:“爷爷刚才说这茶壶上面没有毒药对不对?” 老大夫大晚上被拉来验毒,却又什么也没发现,正不耐烦呢。 猛然听到一声甜甜的爷爷,见小姑娘粉妆玉琢,一双葡萄眼虽然红肿,但却格外晶亮有神,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可爱。 当下软了口气,道:“茶壶我仔细查过了,确实没有毒。” 李南柯拉着宋依的手,小脸皱皱巴巴的。 “娘亲说把药下在了茶壶上,可眼前的茶壶没毒,被娘亲下药的那只茶壶肯定是被人拿走啦。” “哎呀,陶妈妈说那药可毒啦,只要抹到酒壶上一点,人碰到了就会中毒。 先是浑身发痒,然后第二天就开始吐血,全身溃烂,疼到吐血而死。” 话音落,身后响起扑通一声。 刚才指责宋依在茶壶里下毒的婆子瘫软在地上,一张脸吓得惨白。 宋慧脸色微变。 “没用的东西,连站都站不稳,还不滚下去。” 说着一边暗暗瞪了婆子一眼,示意她出去。 她不信宋依会在茶壶上下药,李南柯分明就是吓唬人。 可婆子听不出来,她听到李南柯说浑身发痒,下意识挠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越挠越觉得痒,顿时吓得手脚发软,试着爬起来却又一次跌坐在地上。 李南柯扫了她一眼,然后看向卫言。 “大人,要不还是让大夫给出入过祠堂的下人诊断一下吧。 只要查出来谁中了毒,现在王爷那里还有解药,现在吃了还能活命,再晚一点可就真的救不活了。” 话音一落,婆子仿佛听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整个人趴在地上,不停地朝着上首磕头。 “求王爷救命,救命啊。” “奴婢......奴婢不是故意要换走祠堂里的茶壶的,是......是周妈妈吩咐奴婢把茶壶收起来的。” 李南柯板着小脸问:“周妈妈是谁?” “是.....是二姑奶奶身边的管事妈妈。” 婆子吓破了胆子,一边哭一边说。 “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去厨房提茶水的路上碰到了周妈妈。 和她说了几句话,她给了奴婢一两银子,说二姑奶奶心疼大姑奶奶,让我劝大姑奶奶多吃些饭菜多喝水。 大姑奶奶吐血后,奴婢去找夫人,周妈妈又让我把茶壶取走。 奴婢就知道这些,求王爷饶命,赐奴婢一颗解药吧。” 婆子哭得涕泪横流,额头都快要磕破了。 花厅内安静了一瞬。 宋依颤巍巍抬起手,指着宋慧。 “是你对不对?是你指使周妈妈害我。” 宋慧脸色十分难看,一副冤枉至极的模样。 “姐姐是要冤死我吗?中午饭还是我瞒着父亲母亲送去给你的。 我要是想毒死姐姐,何必等到晚上?再说又何必用我身边的人?那不是不打自招吗?” 宋依嘴上功夫不敌,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李南柯拉着她轻轻晃了晃。 “娘亲,我们请卫大人做主。” 宋依反应过来,恳请卫言做主。 卫言抬头看了一眼沈琮。 这小子不知何时又闭上了眼。 卫言耸肩,沉了脸色,吩咐衙役。 “去把这婆子口里的周妈妈叫来问话。” 又转头对宋慧和宋侍郎道:“本官既然接了此案,牵扯到的人都要叫进来问话。” 宋侍郎黑着脸一言不发。 宋慧扯了扯嘴角,“应该的,需要叫谁,我们都配合大人。” 李南柯靠在宋依身边,静静地打量着宋慧。 娘亲中毒的事,她第一反应就是姨母宋慧设计的。 可为何宋慧此刻看起来一点惊慌都没有,反而淡定从容。 宋慧是重生的,难道她早就已经想好了后手? 这个念头让李南柯心里一沉。 很快出去找人的衙役就回来了,也验证了她心中的担忧。 第60章 死无对证 “周妈妈找到了。” 衙役在外面喊了一声,进来的时候脸色却十分难看。 卫言皱眉。 “人呢?” 衙役朝门外指了一下。 廊下躺着一个人,头以极其诡异的方式歪着。 “周妈妈。” 宋慧脸色微变,疾步迈出门外,半跪在周妈妈身边,红了眼眶。 衙役将一封信递给卫言。 “我们找到的时候,她已经在房间内上吊自尽了,留下了一封书信。” 卫言看了之后脸色十分难看。 “宋世子夫人,周氏在信里主动认罪,说早年曾受过你生母虐待,身上伤痕累累。 是章夫人不嫌弃,还让她做了二姑娘的管事妈妈,如今章夫人因为你行事嚣张而受了委屈。 整个宋家也因为你而闹得鸡犬不宁,她心里气不过,想为主子出气,所以上街买了马钱子,下在了你的茶壶里。” “她在信中另外还交代了她去买马钱子的医馆和时间,以及剩下的马钱子藏在了何处。” 他将信递给了宋依。 宋依握着信的手指尖泛白,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李南柯转头看了一眼一脸震惊的章氏,再看看守在门口周妈妈身边落泪的宋慧。 小小的身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袭击了她。 周妈妈明明就是宋慧的心腹,留下的遗嘱中却只字不提宋慧,只说是为了主母章夫人出气。 她不知道周妈妈是为了维护宋慧甘愿赴死,还是宋慧逼死了周妈妈。 不管是哪一个,都让她对宋慧的忌惮和恐惧升到了极点。 宋慧是重生的,本就会预知前世很多事情,加上她又这般狠辣。 这样一个人,日日盯着娘亲,盯着她家,想想就不寒而栗。 她捏着拳头,却还是抑制不住小身子发抖,本能地依靠在宋依身上。 耳畔响起宋侍郎的声音。 “没想到竟然是周妈妈下毒害人,卫大人,既然查清了,此案是否可以了结?” 李南柯一个激灵,从惊恐中醒过来。 仰着脑袋看向卫言。 “卫大人,你相信周妈妈信里写的内容吗?” 宋侍郎怒火高涨。 “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人证物证都有了,自然该结案。 起开,别在这里胡闹。” 卫言眉头紧锁,脸色十分难看。 他又不是第一年审案的毛头小子,眼前的案子分明就是周妈妈做了替死鬼。 证词,物证,人证什么都有了。 偏偏又死无对证。 汴京府以往也遇到过许多这种案子,最后只能草草结案。 令人恶心至极却又无从下手。 他卫言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案子。 当下冷哼一声,“结案恐怕还言之过早,此案尚存在诸多疑点,本官还需要将一干嫌犯,以及牵扯到的人带回汴京府细细查问。” 他转头看了一眼仍守在周妈妈身边哭泣的宋慧。 “还有赵夫人,也要跟着走一趟。” 章氏脸色顿时就变了,急忙扯了扯宋侍郎。 宋侍郎努力压着火气,声音中还是带出一抹不悦。 “女眷进入公堂多有不便,卫大人该问的也都问了,执意要抓人回衙门审问,是不给我宋家面子吗?” “我宋某虽然官微人轻,但......” 话尚未说完,坐在上首的沈琮忽然不耐烦起身,拍了拍雪鹰的脑袋。 “走了。” 雪鹰觑了一眼李南柯,摇摇尾巴,耷拉着脑袋跟在他身后。 路过宋侍郎的时候,沈琮脚步微顿,挑眉看了他一眼。 宋侍郎心中一咯噔,连忙弯下腰去。 明明眼前的少年身量还没他高,可任谁也不敢不弯腰。 头顶响起一声冷哼。 “礼部侍郎?不过尔尔。” 宋侍郎倏然抬头,脸上血色褪尽。 王爷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王爷......” 沈琮已经跨过门槛,径直离开了。 甚至路过廊下周妈妈的尸体以及仍在痛哭的宋慧,脚下都没有丝毫的停顿。 宋侍郎踉跄着追了两步到门口,堪堪扶着门框站好,浑身冷汗淋漓,满脑子都只有两个字。 完了! 加上后背碎瓷片扎进去的疼痛,再也忍受不住,眼前一黑,一头栽了出去。 “老爷。” “父亲。” 宋慧上前扶起宋侍郎,让章氏扶着他下去找大夫。 然后起身朝着卫言行了一礼。 虽然面容悲戚,说话却还是淡定从容。 “虽然周妈妈做错了事,但她毕竟是我的管事妈妈,我愿意随大人去汴京府问话。 恳请大人在结案后将周妈妈遗体归还于我,由我安排下葬。” 卫言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宋慧又向宋依福身施礼。 “我代周妈妈向姐姐道歉,我真的不知道她会坐下这等事。 她毕竟是我身边的人,姐姐怨我也好,恨我也罢,总之我都受着。 等此间事了,我再登门去向姐姐赔罪。” 一副真心实意道歉,请求原谅的模样。 宋依望着她,硬邦邦地挤出三个字。 “不用了。” 她并不想看到宋慧。 宋慧神色黯然,“姐姐怨我,我是知道的,我也无话可说,以后姐姐就会明白,我从没有害姐姐的心。” 宋依抿着嘴,并不相信她的话。 宋慧垂眸,却对上李南柯的眼神,不由吓一跳。 “可儿为何这般看着姨母?” 李南柯定定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小拳头,才抑制住内心的怒气。 她知道就是宋慧害了娘亲,可是周妈妈死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是宋慧害人。 但总有一天,她会为娘亲报今日之仇。 她发誓! 李南柯吸了吸鼻子,大声道:“我在看姨母有没有心虚啊? 真的不是姨母指使周妈妈害娘亲吗?” 宋慧没料到她会直接问出来,脸色一僵,随即又连忙摆手。 “你这孩子说话真是口无遮拦,姨母怎么可能害你娘亲呢。 姨母若有这个心,又怎么敢跟着卫大人去衙门?” 李南柯没说话。 再一次意识到面对宋慧这个重生女,她这个小孩子的力量太微弱了。 卫言一摆手。 “将人都带走。” 衙役们上前,将先前看守宋依的两个婆子,宋家的几个下人,还有周妈妈的遗体,以及宋慧都带走了。 李南柯与贺氏,宋依也离开了宋家。 出了大门,看到一顶朱红大轿停在门口。 轿帘子掀着,斜斜坐在轿子里的沈琮听到动静,微微睁开了眼。 然后屈起食指,朝着李南柯勾了勾。 第61章 一箭穿心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细雨,冷风凄雨,打湿了檐下挂着的灯笼,光线越发昏暗。 李南柯还是看清了沈琮勾着手指叫她过去的动作。 宽大的朱红轿子,轿帘只打起一半,沈琮苍白的眉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抹清冷。 她鼓了鼓脸颊,觉得沈琮朝她勾手指的动作好像在唤猫似的。 可又没有胆子不过去,只得抿着嘴慢吞吞磨蹭过去。 刚到轿子门口,沈琮用手点了点。 “就站那儿,不许进来。” 李南柯顺着他嫌恶的眼神,低头朝下看了一眼。 外面下了一天的雨,她的绣花鞋踩在雨中,湿漉漉的,又沾了许多泥。 再看看沈琮,沾了雨的靴子已经脱了,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榻下。 不由小嘴儿撇了撇,径直抬脚走了进去。 雪白的毯子上瞬间留下两片泥印子,十分刺眼。 轿子内的氛围一瞬间凝滞,两道锐利中夹杂着怒意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找死?” 李南柯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小脸一片无辜。 “我知道王爷有话要问我,外面下着雨,又很冷,我一淋雨就想不起来任何事情。 我怕耽误了王爷的事儿,一时心急,王爷应该不会怪我的,对吧?” 沈琮冷哼一声,慢吞吞坐直身子。 “呵,竟还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怎么先前还哭得比狗还丑?” 李南柯小脸一囧。 你才哭得比狗还丑。 那不是乍然见娘亲没了气息,想起梦里的事,一时吓住了。 她撇撇小嘴儿,跪坐在毯子上,仰头看着他,认认真真又道了一次谢。 “今日多亏王爷救我娘亲,大恩大德,王爷想问什么尽管问。” 沈琮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乖巧。 手指轻轻点着已经没了热气的手炉,丢出在心里盘旋了几日的那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知道沈煦在泰州?” 他和陛下找了几年的人都没能找到,李南柯却张口就点出沈煦在泰州。 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他这人向来不允许身边出现不可控的人或者事,必须要查问清楚。 李南柯也知道自己无法再隐瞒下去。 坦诚说实话吗? 当然不! 她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眨巴着眼道:“我意外学会了一点占卜之术。 可以算到一些人的命运。”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相比较做梦,占卜可能更容易令人相信些。 可惜对面坐着的是沈琮。 他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冷呵一声,狭长的眸子泛着一抹嘲弄。 “李南柯,你觉得本王是傻子?” “当然不是。” “呵,既然如此,那你算算本王的命数?” 沈琮身子前倾,手臂支在膝盖上,冷冷俯视着她。 “你最好不要说本王体弱多病,早夭之相,活不过十八岁,这些话本王已经听腻了。” 另一只手在腰间的软剑上摩挲,似乎李南柯说出任何他不想听的话,下一刻软剑就要出鞘一般。 李南柯抬头,目光落在沈琮冷厉的眉眼上。 他身量瘦长,但因为长期服药,阴郁冷厉之气盖住了眉宇间的稚气,时常让人忘记他也只有十二岁而已。 陛下膝下无子,唯一的皇子又下落不明。 朝中许多大臣上书请求立沈琮为皇太弟,但都因为沈琮体弱多病而不了了之。 更有人断言,沈琮绝对活不过十八岁。 可她知道,传言不准。 她做出一副掐指神算的模样,闭上眼装模作样片刻,然后睁开眼摇摇头。 “王爷当然能活过十八岁,但也只多活了四年,王爷会在满二十二岁生辰那日身亡。” “哦?” 沈琮挑眉嗤笑,眼底泛起一抹兴味。 “因何身亡?病死的吗?” 李南柯摇头。 “因一女子,被人一箭穿心而亡。” 那个女子就是她。 确切地说是十八岁的李南柯。 她被人欺骗,传了虚假的信息给沈琮,导致沈琮单枪匹马而来,被人一箭穿心而亡。 想起梦里的情形,李南柯抿着嘴唇,心里有些愧疚。 轿子外站着的二风吓得脸都白了,不停地在背后冲李南柯摆手。 压低声音道:“小姑奶奶啊,这话可不兴乱说啊。” 李南柯转头,小脸一片认真。 “我说的都是真的。” 二风...... 沈琮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喉间溢出一连串的笑声。 “呵呵呵.....咳咳!” 笑着笑着就咳嗽起来,嘴角咳出一抹殷红的血迹。 “王爷。” 二风脸色一变,要冲进来。 沈琮扫了他一眼,示意他不用进来。 若无其事地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然后又将手上的血迹一点一点擦干净。 冷着脸将帕子丢在了毯子上。 雪白的地毯,雪白的帕子,鲜红的血迹,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李南柯第二次看到他吐血了。 她小脸皱了皱,没说什么。 沈琮不知何时从榻上走下来,半蹲下来,幽深的眸子直直盯着她。 冰冷的剑尖已经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有意思,你是第一个说本王不是死于病弱的人。” “呵,因为一个女人,被人一箭穿心而亡,你怎么不说本王是蠢死的呢?” 他早就打定主意,这辈子不会娶妻,不会和任何女人有牵扯。 又怎么可能因为一个女人而死,还是被人一箭穿心死的。 若真有那么蠢的一天,他还不如自刎。 话音落下去的一瞬,剑尖裹挟着凉意也压了下去。 “李南柯,说实话,饶你不死。” 李南柯心口一缩,脸上却不敢露出任何惧怕之色。 反而无奈叹息,两只小手一摊。 “我就知道,我说实话王爷不会相信,毕竟谁会相信一个八岁的孩子会占卜呢。” 沈琮嗤笑。 “你既然会占卜,怎么?没算到今日你娘亲险些丧命?” 李南柯小脸一滞。 很快又反应过来,“实不相瞒,我算不到身边亲人的命数。 而且人的命数不是一成不变的,遇到的人不同,命数也会发生变化。” “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刚才说了一堆,都是废话?” 李南柯...... “我说的全是实话,王爷若是不信,为什么还叫我过来问话?” “呵,小小年纪,牙尖嘴利,是要付出代价的。” 沈琮哼了一声,手上用力。 剑尖又一次划破了皮肤,尖锐的疼痛犹如钢针扎在身上一般,令人浑身颤抖。 李南柯紧紧攥着拳头才没让自己移动分毫,脑海中忽然闪过一抹灵光。 “等一下.......” 第62章 第二次了 “等一下......” 李南柯忽然伸出两只手,又快又准地握住了沈琮握剑的手。 她本来跪坐在地上,沈琮半蹲在对面。 这般往前一握,沈琮没有防备,被她抓住了手。 手下意识往后退,却没有稳住重心,猛然摔了个屁股墩儿。 空气忽然凝固了一瞬。 随后冷厉的吼声回荡在轿子内。 “李南柯!你找死!” 李南柯浑身一激灵,肉乎乎的小手下意识抓得更紧了。 小脑袋因为紧张,一时间忘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 脱口而出:“王爷你的手好冰啊,我帮你暖暖。” 小姑娘的手肉乎乎的,软软的,掌心热乎乎的,就像是一个小火炉一般。 一股热意透过手背传到他的掌心,然后涌向手指。 沈琮本能地蜷缩了一下手指,随即冷着脸甩开了她的手。 “滚开!” 李南柯被摔到一旁,一同甩出去的还有他手里的短剑。 沈琮有些狼狈地爬起来,却忽然岔了气,又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整个人又跌回地上,单手撑住了地,苍白的脸泛起一抹红晕。 也不知道是因为咳嗽,还是因为狼狈。 “王爷。” 二风弯腰奔进来,伸手扶他起来。 觑着王爷脸上的红晕,心中忍不住感慨,王爷这是难为情了吗? 跟在王爷身边,还是第一次见到王爷脸上出现狼狈,难为情这样的神色。 李南柯这个小姑娘不简单呐,能让王爷露出这样的神色。 这才像是一个正常的十二岁孩子嘛。 沈琮被二风扶到软榻上,又咳出一口血来,气息才逐渐平稳。 转头看向李南柯,目光阴冷至极。 李南柯在他开口之前,抢先开口。 “王爷是不是寻找大皇子的时候出了问题?” 她想来想去,最有可能让沈琮不惜顶着夜色冒雨前来找她的原因就是寻找沈煦出了问题。 果然,沈琮双眸微眯,神色更冷。 “你早就知道了?” 李南柯连忙摇头。 “我不知道,刚才想到的。” “王爷可以和我说说具体怎么回事吗?我需要知道一些信息才能占卜。” 沈琮扫了一眼二风。 二风连忙道:“按照李姑娘说的,我们确实在泰州找到了大皇子。 谁知道半路不知道哪里出来一群人,竟然和咱们抢人。 混乱中大皇子又失去了踪迹,我们几乎翻遍了泰州,也没能找到人。” 李南柯心中一沉。 还有其他人暗中也在找沈煦? 会是谁? 她闭上眼,努力回想着梦里有关沈煦的情形。 在梦里,她被送到沈煦身边的时候,沈煦已经被封了太子。 做了太子的沈煦十分忌讳别人提及他失踪那几年的事,她也只是偶尔两次,遇到沈煦醉酒之后才听了只言片语。 沈煦说他小时候在泰州吃了很多苦,后来又碰上饥荒,跟着别人一路北上到了徐州。 然后意外加入了盐帮,跟着人走私贩盐,逐渐在盐帮崭露头角,后来被陛下的人找到,才逐渐恢复了儿时的记忆。 可现在现实与梦里的情形已经出现了偏差。 她家没有被流放,她又提前透露了沈煦的踪迹。 她不确定沈煦是否会提前去徐州。 不管了,她需要先度过眼下的危机。 李南柯心口跳了下,咬咬牙。 道:“大皇子应该是在流离失所中受过伤,所以不记得以前的事了,也不记得自己的身份。 他的警惕性很强,所以不肯跟着你们走。” 话音落,二风惊讶地张大了嘴。 “神了,可儿姑娘你真的会占卜啊,连这都能算到。 你知道他说自己叫什么吗?叫二蛋......” 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 二风缩了下脖子,立刻闭上了嘴。 李南柯眨巴了一下眼睛,强忍着没有笑出来。 原来沈煦曾经叫二蛋啊,怪不得他对自己在民间曾经用过的名字绝口不提。 恍神间,耳畔响起沈煦冷淡的声音。 “他如今在哪里?” 她顿了顿,心头有些发虚,接着道:“徐州,他的目的地是徐州。 王爷可以派人沿着泰州去徐州的路线一路寻找。” 只要是在这一路上找到沈煦,就不算她撒谎。 沈煦眯着眼定定打量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李南柯竭力忍着不让自己颤抖,一双葡萄眼认真回视着他。 许久,沈琮才收回视线,摆摆手。 “若找不到人,你会知道欺骗我的下场。” 李南柯长长吐出一口气,攥着的拳头微微松开了。 “多谢王爷。” 然后起身。 跪在榻下无聊地玩自己毛发的雪鹰一骨碌爬起来,眼巴巴地看着李南柯。 “汪汪!” 沈琮的软剑轻轻拍在它的脑门上。 “坐下。” 雪鹰委屈巴巴地趴回地上,脑袋搁在两条前腿上,微微晃荡着,好像在撒娇一般。 沈琮扯下它脖子上的那张纸,拍在它脑袋上。 “笨蛋,糊里糊涂成了别人的打狗,还乐颠颠的。” 雪鹰甩了甩脑袋,将纸片甩落地上。 “汪汪汪!” “还敢反驳?蠢家伙,真是给本王丢人。”” 李南柯听到他骂雪鹰,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小声解释。 “我.....我事先和雪鹰商量过的,它同意了我才借用它的。 而且.....而且我也真心感谢它,还给它送了谢礼。” 沈琮眉峰微挑,用剑尖挑了挑雪鹰脖子上的红络子。 络子上挂着的铜铃铛发出一连串的响声,清脆悦耳。 雪鹰随着响声还晃了下脑袋。 沈琮一脸嫌弃。 “这就是你的谢礼?” 李南柯点头,“我亲手编的。” 沈琮呵了一声。 “丑死了。” 李南柯...... 她第一次编,已经很漂亮了好不好? 沈琮编得说不定还不如她呢。 鼓了鼓脸颊,只敢在心里回骂一句,脸上却不敢露出来。 沈琮用剑挑起地上那张纸,晃了晃,丢在了李南柯脚下。 纸上的八个字:宣王之狗,打我试试,明晃晃地对着她。 沈琮:“字写得更丑,污了本王的眼睛。” 李南柯...... 好生气! 可是又好怂,不敢反驳。 只能攥攥小拳头,瓮声瓮气道:“王爷若无事,我就告辞了。” “本王允许你离开了吗?” “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沈琮用剑点了点那张纸,轻哼。 “第二次了!” “小小年纪倒是会无所不用其极。” “怎么?本王的权势这么好借,就值一根络子?打发要饭的呢?” 第63章 必须自强 李南柯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上次她借雪鹰救了陶妈妈,护了姜姑娘。 这一次她又借雪鹰闯入宋家,救了娘亲。 说是借雪鹰,但归根结底借的还是沈琮的权势和地位。 她想了想,问道:“王爷想要我如何还这些恩情?” 沈琮嗤笑,隔空伸手点了点她。 “这种事还要本王提点,可见你毫无诚意。” 言下之意自己想。 李南柯鼓了鼓脸颊,心道沈琮这人可真别扭。 “王爷容我回去好好想想?” 沈琮淡淡睨了她一眼。 李南柯立刻举起小手,信誓旦旦。 “我发誓,我说话算话,不会逃跑的。” “呵,谅你也不敢。” 沈琮重新躺了回去,双眼微阖,没有搭话。 李南柯轻轻退出轿子。 雪鹰呜咽一声,“汪汪汪。” 琥珀色的眼瞳就差把拜托两个字写上去了。 李南柯狠狠心,冲它摆摆手。 她尚且自顾不暇,着实帮不了雪鹰。 好雪鹰,你自求多福吧。 转身一溜烟钻出了轿子。 冷风夹杂着雨点落在身上,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这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姑娘。” 紫苏打着伞连忙迎上来,小声道:“夫人和世子夫人都急坏了,姑娘没事吧?” 李南柯摇摇头,拉着她的手快速朝自家马车走过去。 “紫苏姐姐,我们快回家。” 她一刻也不敢在沈琮面前多待了,生怕再多待一刻钟,就会露出马脚来。 紫苏牵着她的小手,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 “姑娘你可真厉害,敢和宣王爷说那么久的话,奴婢一看到他就腿软想跪下。” 李南柯咧着小嘴笑。 “嗯,我也觉得自己很厉害呢,嘻嘻。” 主仆俩一唱一和的声音钻入轿子里,沈琮缓缓睁开眼。 “人不大,夸自己倒是不遗余力。” 二风道:“属下倒觉得南柯姑娘这性子真可爱。” 毕竟是能把王爷摔个屁股墩的人呢。 沈琮睨了他一眼,“你在想什么?” 二风抓了抓络腮胡子,嘿嘿一笑。 “王爷放心,属下绝对不会把你摔个屁股墩的事儿说出去的。” 沈琮的脸唰一下阴云密布。 “你刚才说什么?” “啊!属下什么也没说。” 二风哆嗦了下,连忙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沈琮轻呵。 “滚。” 二风连忙弯腰要钻出轿子。 “回来。” 二风又回来。 沈琮指了指地上沾着两个清晰泥银子的垫子。 “换一个再滚。” “哦。” 二风连忙去角落里的柜子里泛出一张新的白色毯子,将沾了泥的换下来。 雪鹰往旁边挪了挪,对他投以一抹同情的眼神。 仿佛再说:你可长点心吧。 二风夹起换下来的垫子退出去,沈琮用脚踢了踢雪鹰。 “你,也下去,自己跑回去。” “下次再去做别人的打狗,就不是指惩罚你跑回去了。” 雪鹰...... 片刻后,轿子外。 二风与雪鹰面面相觑,同时发出一声呜咽。 以后长点心吧。 安平侯府。 折腾了一天,贺氏本就病着,勉强撑着去了宋家,整个人筋疲力尽。 回去的路上就睡着了。 宋依又是中毒,又是挨打,加上今日在宋家受到的巨大刺激,整个人蔫蔫的。 李南柯让紫苏送她和紫兰回芳华院休息,宋依不肯,坚持和她一起送贺氏回正院休息。 贺氏睡了一路,脸色好了两分,躺下后反而没了睡意。 拉着宋依的手,神色凝重。 “宋家人,尤其是你那个继母和继妹,她们是真想让你死啊。 往后宋家,你是真的指望不上了。” 她到底上了年纪,经历的事也多,今日的事儿,她越想越觉得害怕。 “今日若不是碰上宣王,你就真的要被毒死了,你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怎么就非要置你于死地呢?” 贺氏想不明白。 宋依又何尝能想明白。 不过是短短几日的时间,她的世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以为只是父亲偏心,但继母和继妹是真心待自己。 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假的。 她吸了吸鼻子,到底妹忍住,眼泪落下来。 “儿媳也实在想不明白。” 李南柯能猜到宋慧为何非要害娘亲,因为她抢了原本属于娘亲的人生。 但这些话太过惊世骇俗,祖母和娘亲受的惊吓已经够多了。 她一手拉着贺氏的手,一手拉着宋依,大声道:“外祖父,外祖母和姨母都是坏人。 祖母和娘亲不怕,有可儿保护你们。” 贺氏满脸疼爱地抵着她的脸蛋亲了亲。 “我们可儿真厉害,是世上最厉害的小姑娘。” 李南柯重重点了点头,古灵精怪道:“我觉得祖母说得很有道理。” 贺氏和宋依对视一眼,都被她这副可爱的模样逗笑了。 贺氏道:“可儿说得对,有的人天生就是坏人,宋依,你以后要多留心,宋家不可靠,你就得自己立起来。” 宋依抹去眼泪,吸着鼻子认真点头。 “儿媳知道了,儿媳以后会坚强起来,儿媳也要保护可儿,保护婆婆。” 贺氏眼中浮起一抹欣慰。 “那我也努力养好身子,争取不拖你们娘俩的后腿。” 祖孙三代手握着手,虽然都很累,但却无比温暖。 待贺氏睡下,李南柯和宋依回到芳华院。 “娘亲,我今晚陪你睡。” 宋依揉了揉女儿的脸蛋,“好。” 已经很晚了,紫苏拿着上药在门口等着。 “奴婢刚才已经给紫兰上了药,再为世子夫人上一遍药吧。” 上了药,宋依再也坚持不住,倒在床上沉沉睡了过去。 李南柯明明已经很瞌睡了,却怎么也睡不着。 望着娘亲后背上横七竖八交错的藤条印,她攥着拳头,心里的小火苗再一次被点燃。 今日的事情吓到她了,也让她意识到,即使她因为那一场梦,预先知道了很多事情的走向。 但她年龄太小了,遇上绝对的武力或者是计谋时,她很容易就被碾压。 要保护爹爹,娘亲和祖母,她就必须自己强大起来。 李南柯坐在宋依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迷迷糊糊倒在宋依身边睡了过去。 她又一次梦到了被沈琮买下之后的事情。 她和娘亲历经无数折磨,终于到了流放的黔州。 娘亲再也支撑不住,上吊自尽,将自己托付给了憨厚老实的老村长。 可是老村长夫妇也没能护住她,她被人捆了卖到了青楼。 老鸨看她有一张白净粉嫩的脸蛋,便留下了她,逼着她学习琴棋书画以及歌舞。 起初她不肯,老鸨就把她毒打一顿,关在了柴房里。 身上的伤加上连着饿了两日,她起了高烧。 昏昏沉沉几乎要死去的时候,她看到娘亲蹲在身边,不停地用手抚摸着她的头。 “乖可儿,答应娘亲,要坚强地活下去。” 她从高烧中活了下来,然后学乖了,接受了现实。 老鸨让她学什么,她就学什么。 从九岁到十五岁,她在青楼待了整整六年,老鸨将她捧成了花魁。 然后她被沈琮买了回去。 第64章 谈个交易 被沈琮买走其实是一场意外。 老鸨早就放出消息,待她及笄之日便开始正式接客。 所以提前做了很多准备,在黔州广发帖子,邀请当地的富绅豪族前来。 她心里是恐惧的,也是厌恶的。 借口去寺庙上香,想着出去散散心。 上完香回来,她敏锐地在自己的马车里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紧接着一把带着凉意的匕首抵在了她的后颈上,身后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 “别动,不然立刻割断你的脖子。” 马车外面传来丫鬟的询问。 “小姐你怎么啦?” 她颤了颤,明显感觉到压在后颈上的匕首又往下压了压,压在了她跳动的血管上。 她强自镇定下来,吩咐道:“没事,回楼里吧。” 没走几步,马车就停了下来。 “前面好像是官府的衙役在抓贼人,所有进出城的马车都要接受盘查。” 丫鬟在外面解释。 李南柯心口跳了下,撩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毒辣的日头下,一队身穿皂衣的衙役吆喝着,驱赶前面的人下马车,接受检查。 她眉头微拢,撕下衬裙一角,往后递了过去。 身后的人并没有接。 她压低声音道:“你受伤了,不处理伤口,车里血腥味太浓,会引起他们注意。” 身后的人迟疑一瞬,接过了衬裙。 随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似乎是在包扎伤口。 李南柯弯腰去拉小几下方的抽屉。 刚一动,匕首立刻又压了下来。 “别动。” 她举起手,轻声道:“我拿香出来,掩盖血腥味。” 匕首往后撤了下,她打开抽屉,拿出平日里常用的香片,放进香炉里点燃。 很快马车内就飘出丝丝缕缕的果香味。 她又将自己在山上采的山茶花摆放在小几上,上面洒了一些香粉。 刚做好这一切,外面就传来衙役不耐烦的声音。 “里面的人下车接受检查。” 身后的匕首下滑,紧紧抵在了她的后腰上,仿佛只要她动一下,匕首立刻就能刺穿她。 李南柯心头一跳,放柔了声音吩咐丫鬟打开车门。 “奴家今日上山不慎崴了脚,实在无法下车,还请官爷体谅一二。” 又吩咐丫鬟拿一两银子,“官爷们辛苦了,拿去喝茶,改日去花满楼亲自喝茶,奴家一定亲自作陪。” 她的脚确实在山上崴到了,但也不严重。 但跟着她的丫鬟是个机灵的,知道她不想下车,立刻掏了银子打点。 “还请几位爷体谅我们小姐,我家小姐是花满楼的忘语,改日一定亲自请各位爷去楼里喝茶。” 几个衙役本来满脸不耐,听到她的名字,个个眼睛都亮了,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 “原来这就是花魁娘子啊,啧啧,果然是国色天香。” “花魁娘子真的肯陪兄弟们喝酒?” “这么看我们兄弟几个有艳福了。” 几个衙役眼神几乎要粘到她身上,说话也越来越下流。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憎恶,声音更加婉转娇柔。 “改日一定陪几位爷开怀畅饮。” 几个衙役笑闹一番,收了银子离开。 她命丫鬟关了车门,“回花满楼。” 身后的匕首滑落下来,放出轻微的咚咚声。 她转身,看到一个男人半缩在车厢的夹板处,一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一只手捂着左下腹部,下面搭着她的衬裙,手指缝已经被血染成了红色。 男人已经晕了过去。 她没有声张,悄悄和丫鬟两个人将人带进了她住的小楼。 拜花魁之名所赐,她在花满楼里有自己的小楼。 男人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 睁开眼,狭长的眼眸泛着暴戾之气,冰冷异常。 第一句话便问她:“为什么救我?” 她几乎没有任何思索。 “因为我讨厌那些衙役,非常非常讨厌。” 她的爹爹和祖母都死在衙役手里,娘亲更是受尽了衙役的折磨。 在她心里,所有穿着那身皂衣的衙役都是混蛋。 男人似乎没料到是这个答案,苍白的脸闪过一抹错愕,沉默许久,又丢下一句话。 “我不习惯欠别人,你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她想要的那可太多了。 她想要爹爹,娘亲,祖母都活着! 可她知道这不现实。 所以她活着唯一的愿望就是为他们报仇。 但她甚至都不知道导致一家悲惨命运的仇人是谁?又何谈报仇? 她想了许久,提出最切实际的一条。 “再过三日我就及笄了,花满楼的老鸨要比我开始接客,我不想,你有办法吗?” 男人沉默许久,点了点头,从窗户离开了。 过了两日,老鸨欢天喜地来找她,进门就道恭喜。 “宣王府的人来了,说要把你买回去伺候宣王,你这也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快收拾一下,王府的人今晚就来接你。” 她又惊又慌,宣王的封地在成都府,怎么会跑到黔州来买人? 到了晚上,果然有人来接她,一路将她带到了成都府。 两个丫鬟伺候她梳洗一番,直接将她送到了宣王房中。 屋里一片昏暗,她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摁在了床上。 冰凉的手抚摸着她的脖颈,令她浑身战栗,整个人抖得不成样子。 “你不愿意?” 头顶响起的声音冰冷而又锐利,仿佛利剑一般能将人穿透。 她无意识拽紧衣襟,牙齿都在不停地打颤。 “不.....我...我不......” 房间内的灯陡然亮起,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耳畔响起一道略带惊讶的声音。 “是你?” 她颤抖着睁开眼,对上一双冷厉的眸子,愣了一瞬,才认出眼前的男人竟然是前几日她救过的男人。 原来他就是宣王沈琮。 几日不见,他眼里的冷厉比之前更甚,还夹杂着几分恨意。 因为她心中有恨,所以她一下子读到了沈琮眼底的恨意。 沈琮似乎没料到是她,沉默片刻,扯起袍子披在身上。 “既不愿意,你走吧。” 她哆哆嗦嗦地扣上扣子,埋头冲到门外。 冷风一吹,她乍然清醒过来,倏然又站住了脚。 她想为爹娘,祖母报仇,眼前可能就是唯一的机会。 意识到这一点,她咬咬牙,转身又奔了进去。 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抬起头,泪眼盈盈看着他。 “王爷,我想和你谈个交易。” 斜靠在床上的沈琮冷冷睨了她一眼。 “就凭你?” 那一眼的冷意,令她浑身一哆嗦,犹如坠入冰湖一般。 李南柯倏然从梦里惊醒过来,这才发现天光已经大亮。 宋依还在睡着。 她怔怔坐了片刻,手忙脚乱从床上爬起来。 跑到桌边拿起纸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起来。 一连写了好几张纸,然后从里面挑出两张揣进怀里。 匆匆洗漱一番,叫了紫苏。 “走,咱们去宣王府。” 她知道该怎么回答沈琮的那个问题了。 第65章 邋遢老翁 二风进来禀报李南柯求见的时候,沈琮正在廊下晒太阳。 今年春上他满了十二岁,皇兄让他接管了禁军。 但他身子不好,所以一个月也只抽出几天去城外的禁军大营转一圈。 其余时间都在府里养病。 听到李南柯来了,沈琮苍白的脸浮现一抹惊讶。 “来得倒是挺快。” 朝二风勾了勾手,低声叮嘱两句。 二风挠挠络腮胡子,“啊这......” 沈琮双眸微眯,“还不快去?” 二风无奈,只得转身去了门口。 紫苏照例被留在了门房,只放了李南柯一人进来。 跟着二风进了院子,她笑眯眯地摆摆小手。 “我想好怎么报答王爷的恩情了。” 沈琮捧着手炉,阖着眼,好似没听到她的话。 二风从廊下端出一个木盆来,递到李南柯跟前。 “南柯姑娘,王爷说让您先把昨天踩脏的毯子刷干净,再来谈正事。” 说着,还将毯子上的泥印子翻过来,对着她。 李南柯小脸一鼓。 不是吧? 十二岁的沈琮这么小气? 葡萄眼在沈琮身上转了转,脆生生地喊:“王爷,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说哦。” 沈琮连眼皮都没翻一下。 李南柯颓然地嘟了嘟嘴,小手扯着头上的红色发带转了转。 很快接受了现实,仰头对二风笑了笑。 “二风叔叔,请问哪里有水?我要在哪里刷?” 二风下意识转头看向沈琮。 沈琮眼皮微抬,眼神扫了院子里的银杏树。 二风会意,“南柯姑娘就在银杏树下刷吧,不过院子里没有水,我去帮你打水吧。” “二风叔叔你真是个好人。” “咳。”身后响起一声虚弱的干咳,沈琮的声音透露着一丝不悦。 “张二风,你很闲吗?很闲的话就去扫马厩。” 二风浑身一僵。 李南柯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明白了沈琮不允许别人帮她。 呵,小气鬼。 不帮就不帮。 “二风叔叔,我自己去打水就好了,你告诉我哪里有水。” 二风给了她一个抱歉的眼神。 “你出了院子往南走,过两个院子再往西拐,从东边数第二个院子是厨房。 那里就有水井,你让人给你找个小一点的桶,桶太大了你提不动。” 二风看着小姑娘白晶晶肉乎乎的小手,心里暗道王爷可真狠心啊,这么小的孩子,哪里能提得动水桶啊。 小丫头李南柯似乎毫无察觉,笑眯眯道了谢,哒哒哒跑出了院子。 二风转头对上沈琮淡淡的目光。 “怎么?觉得本王狠心?” 二风神情一凛,“属下没有。” “是没有还是不敢?” 二风抓了抓络腮胡子,嘿嘿一笑。 “小丫头才八岁呢,也就比水桶高那么点,属下......属下就是有点不忍心。” 沈琮冷呵一声。 “她的心眼子可不止八岁,昨夜还没想好的事儿,今儿一早就来了。 就差在脸上写四个字了。” 二风好奇,“哪四个字?” “谈个交易。” 沈琮用手敲了敲手炉,冷哼。 有吗?二风困惑地扯掉了三根胡子,努力回想着李南柯刚才的神情,却一无所获。 果然,聪明人就是烦恼多。 李南柯出了院子,嘴上念叨着二风的交代。 “出了院子往南走,过两个院子再往西拐,从东边数第二个院子......” 咦?怎么越走越偏远了呢? 李南柯站在一片竹林入口处,小脸一片困惑。 这是哪儿? 四周只有树和花草,连个路过的人都没有。 竹林里面倒是隐约有一处院子。 李南柯决定去问问路,捣腾着小腿儿,走向那处院子。 院门敞开着,里面十分宽敞,满院子都种满了花草。 花开得五颜六色,微风拂来,各种香味扑面而来。 既浓郁又夹杂着说不出的怪味。 她鼻翼微动,忍不住抖了下身子。 阿嚏。 院子里有一处凉亭,亭子里坐了个老翁。 头发乱糟糟地胡乱束起一半,另外一半炸毛似的朝着不同方向支撑着。 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丝毫没有被她的喷嚏声惊动。 李南柯走过去,准备问路,就听到老翁忽然将手里的瓶子往石桌上一丢。 然后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愤怒的哀嚎。 “啊!” 李南柯吓得后退两步,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老爷爷好恐怖,还是换别人问路吧。 她转身要走,却看到老翁又开始用手捶石桌。 “为什么又失败了?怎么就解不了呢?” “沈琮这小子到底中的是什么毒啊?老子就不信解不了它。” 李南柯抬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老爷爷在研究怎么给沈琮治病? 所以这位老爷爷就是神医鬼柳吗? 她瞪圆了眼睛打量着老者。 一身灰扑扑的袍子几乎快看不出颜色,头发胡子都乱糟糟的,让人看不出来真实年龄。 肿眼泡,下面挂着两团浓重的黑影,看起来有些吓人。 一边捶打着石桌,一边还在喃喃自语,状若疯魔。 “我不信这世上还有老子破解不了的毒,不行,再来.....” 老者又重新坐起来,抓起旁边药筐里放的药材,一手提起桌上的小称。 “黄芪一钱,甘草二钱......这个方子应该是对的,到底是什么毒啊?” “老爷爷,有没......” “滚开,别吵我。” 老翁暴躁地一挥手,灰扑扑的袖子扫过来。 李南柯被这一股掌风扫到了凉亭外,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老翁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仍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暴躁地蹬着地,像只青蛙一样原地跳着。 “到底是哪儿的问题呢?” 李南柯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 脆生生丢下一句话,“有没有可能不是毒呢?” 然后转身离开,任这句话飘散在空中,晃进了老翁的耳朵里。 另外一边。 二风站在院门口第十三次朝南望去。 “奇怪,都半个时辰过去了,南柯姑娘怎么还不回来?” 随手抓过一个路过的小厮。 “有没有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去厨房?” 小厮挠挠头,“好像看到有个小姑娘往紫竹林的方向去了。” 二风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紫竹林在王府北边啊,南柯姑娘怎么会跑到那边去? 下一秒又倏然跳起来,大喊一声糟糕。 大步流星奔了回去。 “出事啦,王爷,南柯姑娘她跑到鬼柳先生的院子里去了,她会不会被鬼柳先生毒死?” 神医鬼柳,医毒双绝,性情古怪,平日里最讨厌别人打扰他。 没经过他允许进入院子的人,管你什么身份,一律毒药伺候。 至于什么毒,全凭随机,手上有什么就下什么,全然不管对方死活。 那么软萌可爱的小姑娘,要是被毒死...... 二风急切道:“王爷要不去看看?” 沈琮没说话,侧目朝外点了点下巴。 二风顺着他的目光朝外看去,惊得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第66章 解毒药丸 李南柯背着小手跨过门槛,笑盈盈地朝他摆摆手。 “二风叔叔,我回来啦。” 在她背后,跟着一个头发胡子乱糟糟的老翁,正是住在紫竹院的神医鬼柳。 鬼柳左右各提着一只水桶,嘴唇几乎快咧到耳根子了。 弯着腰,声音更是温柔到能夹死蚊子。 “小姑娘,水放在哪儿?” 李南柯伸手指了指银杏树下放着的木盆。 “就放那个木盆旁边吧。” 鬼柳颠颠地提着两桶水走到银杏树下,放下水桶,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李南柯。 李南柯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粉嫩白皙的手腕,蹲下来准备舀水放进水盆里。 “哎,放着放着,我来我来。” 鬼柳麻溜地提起水桶,倒了一半的水在木盆里。 然后蹲下来提起里面泡着的毯子,指着上面的泥印子。 “是不是这里?” 李南柯伸手拿过毯子,笑了笑。 “不用啦爷爷,这是王爷吩咐我做的事,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还是我来洗吧。” “哎,不不,放着我来。” 鬼柳嘿嘿笑着,坚持要刷。 李南柯不肯,将毯子又扯了回来。 “不要,我有自己的原则,既然答应了王爷,我就要做到。” 鬼柳讪讪放下毯子,起身叉腰,瞪着檐下的沈琮。 “沈琮你还有没有人性?竟然让一个这么小的孩子刷毯子,你这是虐待!” 沈琮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李南柯身上扫了一圈。 眉峰微挑,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你下毒就有人性?” 鬼柳脸色一变,像一只青蛙一样蹭一下跳了起来。 “你.....你你胡说。” 正在卖力刷毯子的李南柯抬头,一双葡萄眼瞪得溜圆。 “你给我下了毒?” 鬼柳同样灰扑扑的脸上立刻堆起一抹笑,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 非常小心地解释:“我......就是一捏捏毒,真的只有一捏捏,你相信我,不会危及生命,就是会让人痒痒,起疹子。”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当时以为有人闯进来打扰我配解药呢。” 他一边解释,一边急切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 倒出一丸红色的药丸,递到李南柯身上。 “要不你先把解药吃了?” 他眼巴巴地看着李南柯。 李南柯想了想,应该是在凉亭里他袖子甩过来的时候就给自己下了毒。 她鼓了鼓小脸,怀疑地看着红色药丸。 “这个不会也有毒吧?” 鬼柳连忙摇头,“这是我亲手配的解毒丸,可以解百毒的,我发誓,真的没有毒。” “是吗?我不信。” “哎呀,我说的都是真的啊。” 鬼柳转头指着二风,“你,告诉她,这是不是我亲手配的解毒丸。” 二风的嘴张得几乎能塞个鸡蛋进去了。 他的眼神不停地在李南柯和鬼柳之前来回转,兴奋得犹如瓜田里横跳的猹一样。 苍天啊,大地啊,有没有人能告诉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那可是鬼柳先生啊,能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鬼柳啊。 向来只有别人敬着他或者求着他,讨好他的时候,哪里见过他讨好别人? 他.....是在讨好南柯姑娘吧? “二风叔叔?” 二风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 “这确实是鬼柳先生亲手配的解毒药丸,昨日我们喂给令堂吃的也是这种解毒丸,市面上普通的毒药都能解。” 李南柯双眼一亮。 “真的?” 二风点头,压低声音道:“千真万确,外面多少人挖空心思高价求鬼柳先生的解毒丸,都求不到。” 李南柯眼睛更亮了。 若是娘亲能随身带着这种药丸,以后是不是就不怕宋家人的算计了? 她盯着鬼柳手心里的药丸,叹了口气,伸手接了过来。 然后小心翼翼放进随身携带的荷包里。 鬼柳不解,“你怎么不吃?你不害怕毒发吗?” 李南柯眨巴着大眼睛,摇摇头。 “只有一颗,我要带回去给娘亲用,哎呀,要是再多两颗就好了。” 说着,眼睛看向鬼柳手里的白色小瓶子。 鬼柳也低头看了一眼,立刻将小瓶子塞到她手里。 “诺,都给你。” 李南柯一脸为难,“这不好吧,爷爷你配药应该也很辛苦......” “配起来很容易的,都拿去拿去。” 鬼柳不容她拒绝,直接将整个小瓶子都塞进了她的荷包里。 一旁的二风已经看麻了。 市面上卖到一百两甚至都买不到一颗的鬼柳解毒丸,鬼柳先生就这样直接给了李南柯。 而且还是迫不及待地给,生怕人家不收的那种。 他挠挠头,小声道:“王爷,南柯姑娘给鬼柳先生下了降头不成?” 沈琮轻轻摩挲着手炉,盯着李南柯的目光若有所思。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李南柯服下解毒丸,转头问沈琮。 “我是不是洗干净毯子,就能和王爷说正事了?” 沈琮点头, 李南柯蹲下来开始清洗毯子。 鬼柳蹲在身边,挠挠头,扯扯头发,小心翼翼开口。 “小姑娘,你刚才.......” “爷爷,我在刷毯子,不喜欢有人打扰我。” “哦哦,那你刷吧,我等着。” 鬼柳挠挠头,老老实实蹲在旁边看着李南柯,那模样就好像一只掉进井里,等着别人救援的青蛙一样。 二风已经完全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好奇了。 再不问,他会发疯的。 蹲在李南柯另外一边,小声开口:“南柯姑娘。” “我的小名叫可儿,二风叔叔可以叫我可儿。” 二风连忙改口,“啊,可儿姑娘。” 李南柯甜甜一笑,好奇地问:“二风叔叔为什么会叫二风啊?是不是你还有个哥哥叫大风?” 二风挠挠胡子,嘿嘿一笑。 “不是,我哥哥叫张风,我叫张二风,我还有个弟弟叫张三风。” “我抗议。” 鬼柳往前挪了挪,硬生生用半边屁股挤开了二风。 眼巴巴地看着李南柯。 “你不是说不喜欢别人打扰吗?那你为什么和他说话,不和我说话?” 他不满地用手指着二风。 李南柯甜甜一笑,露出两个梨涡。 “因为二风叔叔是好人,你是坏人啊,我娘亲说了,出门不可以和坏人说话。” 鬼柳....... 他不就下了一捏捏毒吗?怎么就成了坏人? “那他呢?” 他愤愤指向沈琮。 “他也不是好人,你为什么可以和他说话?” 李南柯歪着脑袋看了一眼沈琮,龇了龇牙。 “王爷啊.......” 第67章 如此生动 想起刚才是沈琮提醒了她被鬼柳下毒的事,李南柯刷毯子的小怨气散去两分。 “王爷啊,也算是好人吧。” 沈琮呵了一声,生生被气笑了。 什么叫也算? 这么勉强? “本王是不是还得说声谢谢?” 李南柯露出一嘴小米牙。 “不客气,我年纪虽然小,但也是个恩怨分明的人。” 说到怨这个字的时候,还特地转头看了一眼鬼柳。 鬼柳哀怨地直扯头发。 如果时间能重来,他一定不会给这个小丫头下毒。 他要支着耳朵早早在门口等着小丫头的驾临。 谁能想到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会有一个小丫头闯进紫竹院,丢下一句几乎能炸醒他的话。 鬼柳像只猴子一样在旁边抓耳挠腮,看着李南柯卖力地刷着毯子,一边笑嘻嘻地和二风聊天。 鬼柳想加入,鬼柳不敢,鬼柳只能忍着,哀怨的气息几乎充斥整个院子。 可惜李南柯置若罔闻。 “二风叔叔你知道我爹爹为什么给我起名叫南柯吗?” 二风从来没见过鬼柳先生这般憋屈的模样,好奇心已经窜到了喉咙。 可对上李南柯那双晶亮的葡萄眼,只能咬牙压下好奇心,顺着她的话问道:“为什么啊?” 李南柯认真叹了口气。 “我出生的时候,爹爹兴致勃勃取了三个名字让我娘亲选,每个名字后面都还附带了一句诗。” 她歪着脑袋,努力想了想。 “第一个名字叫李玉瓒,瑟彼玉瓒,黄流在中。第二个名字叫李南乔,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第三个名字叫李南柯,一枕清风梦绿萝,人间随处是南柯。 我娘亲选来选去,最后选了南柯这个名字。” 二风苦恼的抓抓络腮胡。 他读的书不多,听不出来这三个名字有什么区别。 感觉玉瓒,南乔,南柯都挺好的啊。 最起码比他家的张风,张二风,张三风好听吧? 沈琮嗤笑,挑眉看着李南柯。 “看来你在你爹心里和个物件差不多。” 李南柯鼓着脸颊瞪了他一眼。 二风看看她,又看看沈琮,更加懵圈了。 什么意思? 欺负他读书少? 鬼柳总算找到了能加入的话题,像只灵活的猴子,蹭一下跳过来。 用半边屁股再一次撞飞二风,斜睨着他一脸蔑视。 “玉瓒就是酒杯,南乔是一种木头,南柯寓意做梦,哈哈哈哈。 小丫头,你爹给你的名字怎么一个比一个好笑啊,哈哈哈......” 李南柯安静地看着他。 “爷爷觉得很好笑吗?” “哈.....咳咳。”鬼柳脸上的笑硬生生僵在了脸上,憋得发出一连串的干咳。 看着小丫头转过身继续和二风说话,恨不得扯掉自己一把胡子。 死嘴,让你乱开口! 二风看到鬼柳这副憋屈模样,死死咬着牙才忍着没有发出小声。 心里的好奇达到了巅峰,正要问,又听到李南柯接着问:“二风叔叔,你知道我刚才打水为什么会去那么久?” “呃.....为什么啊?” “因为我迷路了呀。” 李南柯眨巴着葡萄眼,一副苦恼的样子。 “王府好大哦,我明明就是按照二风叔叔的指示朝南走的呀,可还是迷路了。 不仅迷路了,还被坏人下了毒,我好可怜哦。” 鬼.坏人.柳....... 二风好奇,“你出了门真的朝南走了吗?就是沿着种了海棠的方向走?” “咦?种了海棠的不是北边吗?” 沈琮斜靠在椅子上,将已经冰凉的手炉丢在旁边。 半眯着眼打量着银杏树下蹲着的三个人,看着李南可一边认真刷毯子,一边认真和二风讨论着东南西北的方位。 还有旁边像猴一样抓耳挠腮,试图加入话题却又不敢的鬼柳。 薄唇溢出一抹嗤笑。 两个加起来快七十岁的人竟然被一个八岁的小丫头耍得团团转。 愚蠢! 小丫头看似随意和二风聊天,实际上每次都把二风想问的话堵了回去。 二风想问的问题显然和鬼柳有关。 看似堵了二风,实际也堵了鬼柳的嘴。 鬼柳想问的...... 沈琮挑眉,多半是和他这句病弱的身体有关。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南柯身上。 阳光透过繁茂的银杏树下,细碎的光影洒在小丫头脸上,衬得她越发白皙,眉眼生动。 生动到比阳光还让人觉得温暖,令他忍不住想起小丫头推自己摔个屁股墩的时候,握着他的那双小肉手。 同样的温暖。 一个人脸上怎么能有这么多如此生动的表情,生动到让人忍不住想去捏她。 捏碎她脸上生动的表情。 沈琮玩味笑了笑,原本对小丫头的到来只有两分兴味,现在提到了四分。 心念一转,李南柯已经刷干净了毯子,正费力地从木盆里提起地毯。 她个子矮,努力踮起脚尖也只提起地毯的一半。 “我来我来。” “让我来。” 鬼柳和二风几乎同时起身,同时抓住了毯子。 鬼柳更快一步,抢先挤开了二风,大手抓起地毯提起来,然后两手攥紧,拧干了水分。 又帮着晾晒到旁边的石头上。 回头眼巴巴地看着李南柯。 “小丫头,现在能告诉我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吗?” 李南柯甩干手上的水,砸吧了一下嘴。 “有点渴了呢。” 鬼柳一个箭步窜到廊下,抓起沈琮旁边的水壶,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小丫头快喝。” 沈琮双眸微眯。 “那是本王的......” “你闭嘴,妹妹喝你一杯水怎么啦?” 鬼柳叉着腰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转头又嘿嘿笑着看完喝了水的李南柯。 “现在可以说了么?” 李南柯将水杯递给他,点点头。 鬼柳激动地几乎跳起来,又拿了一把椅子放在廊下。 殷勤地一把将她抱起来放在椅子上。 “来来来,坐着说,站着太累了。” 那副殷勤的模样,几乎让二风没眼看,也更加好奇。 李南柯刚一坐稳,鬼柳就迫不及待地问:“沈琮这小子一天三吐血,手脚冰凉,常年畏冷,时不时还会格外暴躁,随时就要挂了一样? 你说不是中毒,那是什么导致他这样?” 李南柯道:“爷爷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巫蛊呢?” 鬼柳愣了下,随即断然否认。 “不可能,我也找过苗疆的养蛊者探查过,他体内根本就没有蛊虫,肯定不是中蛊。” 李南柯摇摇头。 “不是中蛊,而是......” 第68章 商量一下? “是血咒!” 李南柯声音一落,原本还斜斜靠在椅子上的沈琮也缓缓坐直了身子。 廊下一片安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哗哗声。 鬼柳困惑地揪着胡子,看看二风,又看向沈琮。 “血咒是什么?你听说过吗?” 沈琮摇摇头,若有所思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接着道:“血咒也是苗疆巫术的一种,听说苗疆的巫师有白巫师和黑巫师之分。 血咒是黑巫师擅长的一种巫术,通常以害人性命为目的。” 鬼柳急切追问:“你会解血咒吗?” 李南柯摇头。 “不会。”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鬼柳一脸好奇,他对着沈琮研究了一年多,都没发现他不是中毒,而是被巫术所害。 二风也一脸好奇。 “是啊,可儿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南柯对上沈琮淡淡的眼眸,眨了眨眼。 “呵呵,我占卜出来的呀。” 鬼柳...... 二风...... 这年头占卜是什么很容易学的东西吗?小孩子都能干了? 鬼柳转头看了沈琮一眼,见他并没有什么表示,搓着手激动地站起来。 “行吧,总算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我去研究一下怎么解血咒。 老子不信解决不了这玩意儿。” 说着急不可耐地离开。 走到门口,又转过头来,看着李南柯。 “南柯丫头是吧?你要是还知道有关血咒的消息......” 李南柯摆摆小手,“我会告诉爷爷的。” 鬼柳嘿嘿一笑,转身离开了。 沈琮定定打量了她片刻,挑眉冷哼。 “你刚才说的正事就是这个?你回去思考了一夜,决定用这个来报答本王的恩情?” 李南柯点头。 “事关王爷的性命,这个消息不行吗?” “呵,你利用了本王两次!” 沈琮举起两根手指晃了晃。 李南柯抿着小嘴叹了口气,心道这家伙可真是斤斤计较。 幸好她有备而来。 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沈琮。 “王爷看看这个。” 沈琮打量着她,一动不动。 李南柯无奈,只得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他身边,将纸条递到他眼前。 沈琮这才纡尊降贵看了一眼,随即神色微凛。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 八月二十九,赤县,黄河决堤,灾情严重。 沈琮伸出两根手指,一下夹住李南柯手里的纸条,拿到跟前又仔细看了一眼。 再看向李南柯的目光犹如冰刀一般。 “李南柯,你知道自己写的什么吗?” 李南柯板着小脸,举起小手。 “我敢发誓,上面的内容是真的,王爷可以让人去赤县检查堤坝情况。 赤县堤坝有几处年久失修,一旦雨水过大,就一定会决堤。” 旁边的二风惊得差点跌出廊下。 “黄河决堤?这怎么可能?” 他转头看了一眼天上越发毒辣的太阳,又看看李南柯。 “虽然前面自中秋过后连着下了十多天的雨,但今日就开始放晴了。 而且钦天监今儿一早还贴出告示,说未来七日内都是晴天,这可是钦天监的监正大人亲自测算的。 听说城中好多贵族都计划着这几日秋高气爽,出门游玩呢。 决堤?这玩笑可开不得。” 二风认真地劝说李南柯,只当她小姑娘不知其中利害关系,仔细说给她听。 “可儿姑娘可千万别出去说这话,若是传到钦天监耳朵里,监正大人脾气火爆,他一定会亲自打上侯府,找你算账的。” 李南柯摇摇头。 “钦天监没有算错,未来七日确实都是大晴天,但从八月二十八日夜里就会突降暴雨。 暴雨会下一天一夜,在八月二十九日夜里,赤县决堤,河水泛滥。” 河水决堤,瞬间淹没了村庄田地。 很多人是在睡梦中被冲走了,再也没有醒来。 二风听得目瞪口呆,呆了半晌才脱口而出。 “可儿姑娘你真会占卜啊?” 李南柯眨眨眼,反问:“二风叔叔不信我说的吗?” 二风挠头,不是不信,实在是这件事太大了。 转头看向沈琮。 “王爷?” 沈琮捻了捻手上的纸条,片刻,将纸条塞进了袖子里。 吩咐二风,“你悄悄带几个人去一趟赤县,暗中查看一下各个堤坝口的情形。” 二风脸色微凛,伸手抱拳。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二风离开后,李南柯背着小手,歪着脑袋笑眯眯看着沈琮。 沈琮蹙眉。 “话说完了,还不走?” 李南柯撇撇嘴,心道这人可真无情。 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我有件事想和王爷商量一下。” “商量?不是谈个交易?” 李南柯想起他先前说过,最讨厌别人和他谈条件,小心脏跳了下,连忙摆摆手。 “当然不是,就是我娘亲手里现在有一些银子,我想全部拿去买粮食。” 沈琮面无表情,“你想发国难财?” “当然不是。” 李南柯激动地反驳。 “我是不想让人挨饿受冻。” 她认真想过了,即便将黄河决堤的事提前告诉了沈琮,及时派人补救。 可这个时候地里的庄稼还没有收成,暴雨来临,田里的庄稼肯定会被大面积淹死。 百姓们颗粒无收,粮价就会飞涨。 到时候很多人都会挨饿,吃不上饭。 沈琮斜睨着她。 “你觉得我会信?” 李南可伸出拇指和食指对捏一下。 “当然,我也想趁机赚一点点银钱,王爷放心,我绝不会高价售卖粮食。 与其让那些黑心商人握着粮价,还不如交给我来做。” 沈琮眸光微闪。 “想大量收购粮食?你手里有多少银子?十万两?” 她摇摇头。 “五万两?” 她接着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小小声地吐出三个字。 “一万两。” 随即又不服气地抬起头。 “虽然现在只有一万两,但很快我就会有五万两,甚至十万两了。” “哦?你还占卜到了点石成金的法子?” 李南柯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 “反正银子会有的,王爷等着看就行了。” “本王又不管户部,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李南柯嘿嘿一笑。 “我想向王爷借个值得信任的,又会做生意的老掌柜,我想学做生意。” 沈琮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讶异一瞬,不由轻哼。 “找本王借人?你凭什么认为本王一定会借给你?” 第69章 再聊聊嘛 “因为王爷是好人啊。” 李南柯笑眯眯地掰着手指头数起来。 “王爷帮我爹爹洗刷了冤屈,又救了我娘亲,刚才还提醒我中毒的事。 在我心里,王爷就是天下最好最好的人,当然不忍心看着那么多百姓挨饿受冻呀。” 沈琮拢紧身上的披风,起身俯视着她。 满脸嘲讽。 “李南柯,本王不爱戴高帽子,这招不好使。” 说罢,转身准备进屋。 “啊!王爷等等,我们再聊聊嘛。” 李南柯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扯住他的披风。 沈琮转头,眉头拧成了川字。 “放手。” 李南柯摇摇头,拽得更紧了。 “王爷不走我就放手。” “放手!” “不放!” 沈琮眉头跳了跳,脸色愈发冷沉,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 片刻,手一抬。 李南柯下意识缩了下脖子,下一秒,银色的灰鼠皮披风兜头罩在了头顶。 眼前一片黑暗。 手忙脚乱扯下披风,就看到房门在她面前砰一声关了起来。 李南柯小身子抖了抖,撇撇嘴。 犹自不死心地扒着门框,冲着里面喊话。 “王爷不要这样嘛,我们再聊聊。” “我发誓一定不会高价卖粮食,大不了赚来的银子我们四六分成。” “三七,真的不能再高了。” “还有我以后若是再占卜到有用的消息,也一定及时告诉王爷,这还不行吗?” “王爷?” 房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看来沈琮打定主意不理会她了。 李南柯颓然地耷拉下肩膀,失望地爬起来。 昨日娘亲险些遇害的事让她想了很多,她要保护娘亲和祖母,要学着自强,就必须得抓住一切机会,努力提升自己。 可她目前年龄太小了,想学什么,首先就必须得有靠谱的师父。 想来想去,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沈琮。 本以为能借着透露赤县决堤的消息,换一个掌柜回来跟着学做生意。 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她探口气,将沈琮的披风叠好放在廊下的躺椅上,耷拉着脑袋离开。 “慢着。” 房门在她身后开启。 李南柯双眼一亮,倏然转身。 “王爷改变主意了?” 沈琮立在门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南柯。 小丫头圆溜溜的葡萄眼亮得犹如天上的繁星一般,盛满了渴望。 仰头看着他的模样,像极了一只饿了很久突然发现美味食物的小猫一般。 沈琮无意识勾了勾唇。 “早上卫言来过,他说有御史台和左相大人的施压,又没有进一步的证据表明你姨母宋氏毒害你娘亲,所以......” 李南柯道:“所以姨母会被释放回家是吗?” 沈琮挑眉,有些讶异她的通透。 李南柯耸耸肩,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宋慧毕竟是重生女,又是这个话本世界的女主角,自然不会那么容易对付。 昨日宋慧主动提出配合卫大人回汴京府调查时,李南柯就猜到了后续。 “我知道了,但我娘亲被下毒一定与她有关,即便没有证据,这个仇,我也一定会自己报的。” 她龇了龇牙,露出一抹冷笑。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不是君子,所以可儿报仇,只争朝夕。” 沈琮哼了一声。 李南柯又眼巴巴地看着沈琮。 “王爷,刚才我说的事......” “砰。” 回应她的,又是一声响亮的关门声。 又一次吃了闭门羹的李南柯冲着紧闭的房门做了个鬼脸,小小声嘀咕了一句。 “小气鬼。” 转身离开了。 与此同时。 赵鸿中午下了衙,亲自来汴京府接宋慧回家。 走出汴京府衙门,宋慧眯了眯眼,正了正头上的首饰,又扯了扯衣裳。 在赵鸿的印象中,两人成亲以来,从来没见过宋慧失态惊慌的模样。 她似乎永远都是优雅从容,自信满满,当然,大部分的时候,她的自信最后都是他受益的。 除了这次。 扶着她上了马车,赵鸿不满地询问:“到底怎么回事?好好地回娘家一趟,反倒出了人命?还把你牵扯进来? 你知不知道,若不是我一早就去求了上峰和恩师,卫言根本不答应放你出来。” 宋慧脸色也有些难看。 连着三次出手对付宋依都铩羽而归,这让她十分挫败。 但却不敢对赵鸿实话实说,只含糊其辞解释:“姐姐状告我娘夺她嫁妆铺子,害得娘十分伤心。 周妈妈是娘一手提拔的,一心想为娘分忧,便想着教训姐姐,在姐姐的茶中下了马钱子。 谁知道此事竟被宣王遇到,这才闹进了汴京府,周妈妈毕竟是我的陪房,所以妾身就配合卫大人走了一趟汴京府。” 赵鸿脸色微沉。 “周妈妈既是你的陪房,如今就是赵家的人,反而去帮着岳母教训人,事后别人说起来,也只会说我赵家管教仆人不严。 以后家里的下人,你要严厉约束些。” 宋慧应了一声。 赵鸿接着道:“怎么就偏巧叫宣王遇上了?宣王有没有说什么? 他毕竟是陛下唯一的弟弟,朝中立皇太弟的声音一直都有,我们不可得罪宣王。” 宋慧不以为然,笃定道:“夫君放心,宣王做不了皇太弟的,难道你忘了咱们派人去泰州寻的人?” 赵鸿脸色微变。 “说起这个,我们派去泰州的人有消息了。” 宋慧激动地坐直了身子。 “找到人了?” “人确实是找到了,但同时还有另一波人也在找那孩子,两方人马打起来了,反而叫那孩子给跑了。” 宋慧脸色一沉。 赵鸿往她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只靠着一张模糊的画像,咱们这一年来前前后后派了十几波人,几乎把泰州翻遍了。 你真的确定那个孩子就是当年流落民间的大皇子吗?” 宋慧一脸笃定。 “相信我,我不会弄错的。” 前世,最后登上帝位的就是这位流落民间的大皇子沈煦。 新帝极为倚重赵鸿,时常微服来赵家。 那时她刚从流放地回来,借住在赵家,远远见过沈煦一次。 还听宋依说起这位年轻的皇帝幼时曾流落民间,在泰州吃了不少苦头,才被皇家找回来。 去年,她靠着仅有的记忆,总算画出了沈煦的画像,就让赵鸿派人去泰州找人。 “夫君,我们要接着找,一旦咱们提前把大皇子找到,陛下有了嫡出的皇子,自然是要立自己的儿子做太子的。 咱们将来就是有从龙之功的臣子,何愁赵家不飞黄腾达?” 宋慧拉住赵鸿的手急切道。 赵鸿对从龙之功四个字十分心动。 “只是那孩子再次跑得没了踪影,咱们该去哪儿找?” 宋慧闭着眼仔细在脑海里搜索着,片刻忽然睁开眼。 “徐州,去徐州找。” “好,我立刻写信给咱们的人。” 宋慧松了口气,拉开车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顿时惊讶地问:“咦?不回家吗?咱们要去哪儿?” 赵鸿神色有些一言难尽。 第70章 全都怪你 “岳父让我们回去一趟。” 赵鸿神色一言难尽。 “等会儿回家岳父如果责骂你,你就忍一忍。” 宋慧心中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父亲怎么啦?” “岳母暗中抢占原配长女假装铺子的事今日一早传遍了,有御史上书弹劾岳父,说岳父内宅不沐,教妻无方。 还有人弹劾岳父岳母虐待亲生女儿,险些毒杀亲女,总之陛下看了御史的折子十分生气。 下旨责令岳父停职一月,闭门思过,罚俸半年。 礼部尚书得了旨意后,立刻选了礼部右侍郎作为下一任礼部尚书的继任人选,名单已经交上去了。” 宋慧心头一沉,言语间忍不住抱怨赵鸿。 “你不就在御史台吗?既然有御史弹劾父亲,你怎么不提前拦着点?” 赵鸿神色不愉。 “我去左相府求恩师帮忙让汴京府衙门把你放回来,根本没注意到御史台有人弹劾岳父。 再说我才入御史台不过两个月,和同僚之间又算不上熟悉,平日里御史们奏事,本来就讲究保密,我怎么知道他们会弹劾岳父?” 宋慧叹了口气,放缓语气。 “我刚才说话太急了,夫君切莫放在心上,父亲那边,我自会安慰。” 说话间,夫妻二人便到了宋家。 屋里一片狼藉,四处都是摔碎的茶盏,散乱的笔和书。 显然宋侍郎刚刚发过一次脾气。 章氏正吩咐下人清理地面,见到宋慧和赵鸿来了,默默使了个眼色。 宋慧看着背对着他们,站在窗前生气的宋侍郎,笑着上前,伸手去挽他的胳膊。 “父亲这又是何必......” 话未说完,宋侍郎转身,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 啪。 宋慧没有防备,整张脸都被打偏了,半边脸一片白,然后又慢慢变红,浮起五根手指印子。 “父亲!” 宋慧捂着脸,眼中有泪水逐渐积蓄,不可置信地低呼。 从小到大,向来只有宋依挨打的份,父亲从来没打过她。 尤其是她重生以后,虽然跟着赵鸿去了任上,但也写信帮父亲避过几次小灾难。 父亲更是对她疼爱有加,甚至隐隐有超越她弟弟的架势。 没想到一次不如意,父亲就给了她一巴掌,还当着她夫君的面。 宋慧委屈得落下泪来。 赵鸿神色尴尬地避了出去。 章氏心疼坏了,上前抱住宋慧,低声抱怨宋侍郎。 “老爷这是做什么?有话就不能好好和慧儿说?” 宋侍郎双眼猩红。 “你当我真相信那马钱子是周妈妈自作主张下的?” “混账,要不是你突然来这一出,也不会让宋依遇到宣王,事情就不会闹大!” “你知道我这些年为了再往前进一步,为了做到礼部尚书付出了多少心血吗? 现在一切都毁了!完啦!我甚至有可能连左侍郎这个位置都保不住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全都怪你!” 宋侍郎额头青筋一鼓一鼓的,瞪着宋慧的目光恨不得能撕了她一般。 他在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已经八九年没有动过了,这次好不容易等到礼部尚书辞官。 礼部尚书先前也暗示过下一任尚书的人选就在他和礼部右侍郎中间选一个人。 为此他已经连续几个月没有休沐过,事事谨慎小心,生怕被上峰或者同僚挑出一点错误来。 他能明显感觉到礼部尚书看自己的目光越来越满意,眼看着就要胜券在握。 没想到最后竟然因为宋慧功亏一篑。 宋侍郎越想越生气,怒火从胸口一路窜向天灵感,气得他忍不住再一次举起了手。 章氏吓得连忙将宋慧拦在身后。 “老爷要打就打我吧,别再打慧儿了。” “你!” 宋慧站在章氏身后,望着手僵在半空中,脸色铁青的宋侍郎,连忙道:“就算是选了右侍郎,他也在尚书的位置上坐不了多久。” “我保证,礼部尚书的位置早晚都是父亲的。” 宋侍郎皱眉,缓缓放下了手。 “为什么会如此说?你是不是又梦到了神仙指点什么?” 宋慧前几年都写信帮他避过了两次灾祸,说是在梦里神仙指点的。 因此一听宋慧说话的口气,他心中微动,目光带了两分殷切。 宋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浮动的怒气,才点点头,叫了赵鸿进来。 宋侍郎扯了椅子坐下,又让赵鸿和宋慧也坐。 然后迫不及待追问:“你快说,神仙又指点你什么了?” 赵鸿神色惊讶,惊讶过后又隐隐有些激动。 这几年他晋升如此快,背地里宋慧帮了不少忙。 宋慧对于很多事都能提前预知,对此她的解释是得到了神仙的指点。 难道这次神仙又有了新的指点? 见父亲和丈夫都是一副迫不及待,却又不敢催促的焦急样子,宋慧心头的闷气才散了两分。 淡淡清了清嗓子,才道:“神仙指点,八月二十九夜里,赤县黄河决堤,洪水肆虐。 下游十几个县全都受灾,灾情十分严重。” 宋侍郎和赵鸿脸色同时一变。 赵鸿反应更快一步,“这怎么可能?今儿一早钦天监刚贴的告示,说未来七日都是大晴天。 前些日子连着下了十来天的雨,这会儿天放晴,正适合庄稼结果,钦天监都说今年会是个丰收年呢。” 宋慧撇嘴。 丰收不了一点。 前世虽然这个时候她已经去流放了,但流放路上也听说了汴京下辖十几个县受灾严重的事。 “神仙指点的不会有错的,你们相信我。” 赵鸿与宋侍郎面面相觑。 宋侍郎道:“这和我做礼部尚书有什么关系?难道还能由我一个礼部侍郎提前上书陛下,说赤县要决堤?” 赵鸿眉头微蹙。 “是啊,这事儿我出面上书也不合适。” 宋慧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 “谁说不合适,这事儿夫君来上书,最是合适,我都已经想好了。 既然是从赤县决堤,那就说明赤县的堤坝口早已经年久失修,当地官员只怕也没有认真维护。 夫君身为御史,正好以此为切入点,弹劾当地官员尸位素餐,不好好维护堤坝,请求御史巡视堤坝。” 赵鸿眸光微亮。 “是啊,若是提前发现了堤坝坏的地方,及时维修,避免决堤,那便是立下了大功。” 宋慧摇头。 “不,不能及时维修......” 第71章 狠狠心动 宋侍郎和赵鸿同时看向宋慧,神色讶异。 “不及时维修,难道要眼睁睁看着黄河决堤?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宋慧抿嘴一笑。 “就是要它决堤,不决堤,怎么才能显示出你们的功劳?” 话音落,见宋侍郎和赵鸿两人都一脸错愕,便换了一种措辞。 “你们想啊,钦天监都贴出告示,说未来七日皆是大晴天,这个时候你们上折子,说二十九日夜里会决堤。 且不说这样等于公然与钦天监为敌,你们觉得陛下和朝中大臣是信钦天监还是信你们?” 赵鸿抿了下嘴,神色逐渐从刚才的激动冷静下来。 “自然是信钦天监。” 毕竟占卜天气是钦天监的强项,而他们又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来,总不能逢人便说宋慧得了神仙指点吧? 这样的事不仅匪夷所思,恐怕还会引起皇家忌惮。 就是他自己,也是经历过几次事件验证后才逐渐接受并相信了宋慧确实有这样的神奇际遇。 宋慧道:“所以啊,你们即便上了折子,也没办法证明自己所说的是真的。 而且即便是陛下选择了相信我们,但修补堤坝需要协调户部,工部各个衙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到时反而会让各个衙门嫉恨你们。” 赵鸿沉默许久,问:“依夫人之见,此事该当如何进行?” 宋慧毫不犹豫,道:“父亲上一道折子,就说深感自己有罪,提出去寺庙思过,清修数月。 陛下信佛,一定会同意父亲的折子。 到时候二十七夫君亲自送父亲去赤县找一间寺庙,二十八日早上会开始下暴雨,夫君可以做出被暴雨阻拦在赤县的情形。 然后因为担心突然暴雨会影响百姓,主动去堤坝上巡视,发现了有问题的堤坝。 一边派人快马回京上奏,一边和父亲组织当地百姓紧急疏散,避险。” 宋侍郎到底在朝中浸淫多年,听到这里,不由两眼一亮。 “这个主意好,我们及时发现了堤坝缺口,又依据暴雨形势做出判断,有理有据,可以避免过多解释。 组织百姓避险,决堤后百姓没有伤亡,我们便是大功一件。” “慧儿这个主意甚妙啊。” 赵鸿还有些迟疑。 “可我们明明知道会决堤,早点预告,不是可以救更多的人,挽救更多的财产损失?” 宋侍郎叹了口气,拍了拍赵鸿的肩膀。 “贤婿啊,我懂你,我在你这个年纪,也是一心想着读了多年圣贤书,总是想建功立业的。 可是你出去试试,随便找几个百姓,告诉他们过几日会决堤,让他们拖家带口地离开,你看他们信不信你?” “他们不但不会信,可能还会骂你神经病!所以真想建功立业,首先我们得坐到一定的位置。 唯有话语权掌握在我们手里的时候,我们说了才算的时候,才能做成一些事。” 宋侍郎语重心长道。 赵鸿想了想,觉得岳父所言并非没有道理。 他出身寒门,一路走来十分艰难,若没有宋慧帮着出谋划策,他很难短短几年就升为京官。 “那就按岳父和夫人的意思来安排。” 宋侍郎迫不及待地搓搓手。 “我这就去写一份奏折给陛下,请求去寺庙苦修。” “小婿为岳父研磨。” 宋侍郎提起笔,又转头看看宋慧,神色有一瞬间的迟疑。 “慧儿,决堤的事你有多少把握?” 宋慧一脸笃定。 “十成十的把握,赤县一定会决堤的,父亲相信我。” 宋侍郎下定决心。 “好,为父信你。” 翁婿来在书房商量奏折以及细节计划,宋慧拉了章氏回内院说话。 “娘你手里还能拿出来多少银钱?” 章氏还沉浸在刚才听到的决堤的震惊中,下意识道:“手里能用的现银也就一万两吧。” “铺子里的资金都挪出来呢?” “铺子里?我手里只留了六间铺子,资金都挪出来,加起来估计能有五万两。” “娘把银子全都拿给我。” 章氏回过神来,吓了一跳。 “你要那么多银钱做什么?” 宋慧压低声音,眼中有着难以压制的兴奋。 “买粮。” “娘你想,一旦赤县决堤,必然很多地方都会受灾,今年田里庄稼颗粒无收不说,而且地里水下不去,也没办法种下一茬粮食。 到时候粮价必然飞升,甚至很可能翻十倍,二十倍都不止。 咱们现在买五万两的粮食,转手可能就赚二十万两都不止。” 章氏狠狠心动了,可一下子要拿出那么多银子又有些害怕。 “要不我同你父亲商量一下?” “这事儿父亲肯定不会同意的,传出去对父亲的官声也不好。 这事儿我也是委托别人去做,咱们暗中进行,到时候赚了银钱父亲就是想说你也没法说了。” 见章氏依旧犹豫不决,宋慧有些不悦。 “我也就是体恤娘,才将这样稳赚不赔的生意说给你听,娘要是还犹豫,我就不带你了。 我反正是已经把我嫁妆铺子里能周转的银子都拿出来了,到时候赚了钱,娘可别眼红。” 说着作势要走。 章氏连忙拉住她。 “别,你带娘一起啊,我这就去找铺子里的掌柜,让他们先归拢资金。” 说着又劝自己,“反正这些都是宋依那个死鬼娘亲的铺子挣的银子,若真的赔了,就当没赚过。” 这话宋慧十分不爱听。 “娘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都说了是稳赚不赔,跟着我,你就等着数钱吧。” 章氏笑了。 “好,娘等着赚得盆满钵满。” 安平侯府。 贺氏一脸惊讶地看着李南柯。 “你说要我给谁写信?信阳知府衙门?” 李南柯点头。 “我的亲外祖母原本是信阳商人,当年外祖母与外祖父也是在信阳成的亲,所以外祖母真正的嫁妆单子应该在信阳府衙还有存档。” 贺氏敏锐地察觉到了重点。 “真正的嫁妆单子?你是说章氏当年拿给你娘的嫁妆单子是假的?” 安平侯府与宋家结亲时,贺氏身体尚可,一应事务都是她亲手操办。 会亲家时,章氏当着许多夫人的面拿出一张嫁妆单子给了宋依,说这是宋依生母留下的所有嫁妆。 只有两间铺子,加上一百亩山地。 章氏还道:“家里虽然不富裕,却也不能委屈了你,你和你妹妹,一人五十亩上好的水田。” 章氏这番话引得在场的夫人交口称赞,都赞她视继女如亲女,仁厚慈爱,智慧明理。 当时宋家刚来汴京不久,章氏靠着这个名声迅速在汴京的夫人圈子里站住了脚。 第72章 断奶了吗? 贺氏一脸震惊。 “没想到她拿出来的竟然是一张假的嫁妆单子,这分明就是欺韩家无人,所以才敢如此嚣张。” 李南柯的亲外祖母姓韩。 韩氏嫁给宋侍郎后,跟着宋侍郎来了汴京。 韩家在当地生意受排挤,为了谋一条出路,索性全家去了南边发展。 后来韩氏生宋依难产而亡,韩家与宋家也就断了联系。 没想到却让章氏钻了空子。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 贺氏道:“你是想着拿到真正的嫁妆单子,帮你娘把韩家的嫁妆都要过来?” 李南柯点头。 “外祖母留下的嫁妆本来就应该全都留给娘亲的,只有拿到有官府盖印的嫁妆单子,就可以让宋家归还嫁妆。” “若是求祖父写信,只怕祖父未必会答应,所以可儿只能来求祖母。” 贺氏脸上露出一抹为难。 “祖母可以冒充你祖父的口吻写信并不难,只是要写给知府衙门的信,还要加盖你祖父的私章,否则恐怕衙门不认。 你祖父的私章一直都锁在书房里,想要用,恐怕这事儿瞒不过你祖父。” 李南柯小脸一片为难。 娘亲先前要回来一万两银子,祖父都想让娘亲把银子交出来。 眼下若是知道娘亲要拿回更多的嫁妆,定然要用私章拿捏她们。 她撅了噘嘴,扯着贺氏撒娇。 “我不想让祖父知道这件事,祖母帮我想想办法呗。” 贺氏何尝不懂她的心思,伸手刮了下她的小鼻梁。 “好,这件事祖母来想办法。” 这时,紫苏在外面禀报。 “宣王府来人了,说要见姑娘。” “见我?来的人是谁?” “是二风统领。” 李南柯有些讶异。 昨日沈琮才拒绝了她的提议,这会儿派人来做什么? 莫非是赤县决堤的事儿? 李南柯向贺氏行礼告退,回了自己的院子。 二风正在院子里等着,旁边还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 男人侧对着她,似乎正在打量整个院子。 “二风叔叔,王爷叫你来有什么事吗?” 李南柯笑眯眯同二风打招呼。 二风手里拿了一个红漆木匣子,递给了李南柯。 “王爷让我拿给你的。” 李南柯打开木匣子,里面放着一叠银票。 粗略一数,竟然有十万两。 她惊得手一抖,差点将木匣子丢出去。 “王爷这是?” 二风:“王爷说既然要做,就做大一点,一万两银子连个水花都没有。” 李南柯双眼一亮。 “这么说王爷同意了我的提议?” 二风伸出两个手指。 “王爷说他只接受二八分。” 李南柯...... 小气鬼,心真黑。 可是她只能接受。 二八分就二八分。 重要的是借这个机会可以与沈琮利益相关。 “麻烦二风叔叔回去告诉王爷,就说我答应了。” 二风点头,叫了一声:“黄先生,来见见你的新东家。” 李南柯一双葡萄眼瞬间就亮了。 所以沈琮还给她找了个能学做生意的师父? 大腹便便的男人转过身来,李南柯这才注意到他年约四十,留着短须,面容黝黑。 更让人诧异的是他的左眼上带着一只黑色的眼罩,只有右眼能正常视物。 尽管只有一只眼,但眼中的傲慢与冷淡却格外明显。 目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眉头几乎皱成了川字。 “张统领,这就是王爷给我找的新东家?一个小丫头?她.....几岁? 断奶了吗?” 李南柯...... 新师父说话好生扎心。 她鼓了鼓脸颊,伸手比了个八的手势。 “我已经八岁了,黄师父不要瞧不起人哦。” “哈,八岁,好大的年龄。” 中年男人夸张一笑,斜睨着她。 “请问你会算账吗?能看懂账本吗?知道九章算术吗?懂最基本的生意经吗?” 李南柯眨了眨眼睛,叉着腰不服气地反驳。 “我要是都知道了,还要你干什么?” 中年男人...... 二风看着他这副憋气的模样,差点笑得直不起腰来。 声音中却带着一丝警告。 “黄胜,王爷既然让你来,就肯定有王爷的用意,莫要让王爷失望。” 叫黄胜的男人一脸不服气。 “让我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打下手,跑腿?王爷瞧不起谁呢? 莫不是看我成了独眼龙,王爷便不打算用我了?不想用直接说就是,何必这般侮辱我?” 黄胜气的眼罩直鼓,露出外面的那只眼看起来更加恐怖。 二风无奈叹气。 “你知道王爷没有那个意思?” “呵,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可不好说。” “你!” 李南柯见二风气得脸红脖子粗,笑着道:“二风叔叔,我来和黄师父说吧。” 说着冲二风眨了眨眼。 二风想了想点头,“行,那我就走了,可儿姑娘有什么事就打发人去王府找我。” “好,我送二风叔叔。” 李南柯亲自送他出了院子。 二风小声道:“黄胜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只是去年遇到了山匪,全家人都被杀。 他也被山匪扎瞎了一只眼睛,恰好遇到王爷路过,救了他一命,这才心甘情愿留在王府。 只是脾气越发古怪了些,我听王爷说你想学做生意,跟着他一定能学到很多。” 没想到黄胜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悲惨的过往。 李南柯记在心里,向二风道了谢。 再回到院子,看到黄胜无聊的袖手坐在廊下,左眼的眼罩已经被取下来。 左眼的位置上下眼皮几乎长到了一起,坑坑洼洼好大一片疤痕,看起来十分吓人。 尤其他还故意用左眼瞪着李南柯,看起来更加阴森。 “喂,小丫头,我住在哪儿啊?” 李南柯仰着脑袋认真盯着他的左眼,心道以为这样就能吓住她。 根本没在怕的,好吗? 她笑着道:“我娘有两间铺子正好缺一个掌柜,我让人先送黄师父去铺子里住。” 黄胜一脸鄙夷。 “才两间铺子?让我打理?呵,真是大材小用。” 李南柯微微一笑。 “谁说我那两间铺子是给黄师父打理的了?” “不让我打理,你还让我住那儿?” “只是让黄师父先有个落脚的地儿,我手里有桩大生意,那才是黄师父要做的,只是不知道黄师父敢不敢接。” 黄胜不屑一笑。 “切,小丫头,别想对我用激将法,我不吃那一套!” 第73章 正是机会 李南柯眨了眨眼,笑了。 “我为什么要激将你呢?” 黄胜伸手摸了摸伤疤眼,撇嘴冷哼。 “当然是要让我为你所用。” “可是王爷已经把黄师父给了我,你不想为我所用也没办法啊?除非你不想听王爷的话。 可是你要是不想听,你就不会跟着二风叔叔来我家了。” 黄胜被噎得哑口无言,仅剩的眼中闪过一抹恼怒。 可恶! 他竟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堵得无话反驳! 王爷到底从哪儿扒拉出来这么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李南柯学着他的样子,爬到栏杆上坐好,然后将手里的红木匣子直接塞到了黄胜手里。 笑眯眯道:“诺,拿去。” 黄胜看着就这么水灵灵到了他手里的红木匣子,打开数了一下里面的银票。 惊得那只坏眼都差点睁开了。 “小丫头,你知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银子?” “知道啊,十万两啊。” 李南柯两只小腿儿垂下来晃荡着,笑嘻嘻看着他。 黄胜直直瞪着她。 是十万两,不是十两! 这小丫头就这么直接把银票塞给了他,不怕他携款潜逃? 该说她天真无邪,还是人傻钱多? “你就不怕我带着钱跑喽?” “不怕呀,你会跑吗?” 李南柯歪着脑袋,大眼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我.....” 黄胜张了张嘴,对上小丫头澄澈透明的眼神,到了嘴边的当然两个字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略有些狼狈地转过头去,神色悻悻。 “防人之心不可无,连这点防备之心都没有,竟然还想学着做生意,简直是愚蠢!” 李南柯也不同他争辩,点点头,脆生生地应下。 “嗯,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记住了,这是黄师父教我的第一课。” “谁答应要教你了,我可没答应。” 黄胜撇嘴。 李南柯伸出小手托着下巴,冲他甜甜一笑。 “可是我这么可爱,黄师父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收一个这么可爱的徒弟,将来黄师父老了,还能给你养老送终啊。” 黄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我谢谢你。” “黄师父不客气。” 黄胜...... 气冲冲转过头去,过了片刻,见小丫头两只手摁在栏杆上,小脚丫轮流晃荡着,一副享受午后阳光的惬意模样。 黄胜心里的好奇心又一点一点被勾了起来。 “喂,这么多银子,你要做什么生意?” 李南柯露出一排小米牙。 “买粮,买得越多越好,若能把汴京附近的粮食都收上来最好。” 黄胜倒吸了一口冷气。 人不大,口气倒不小。 随后又抬头看了一眼台上的太阳,嗤笑,毫不留情地下了结论。 “田里的庄稼最多再过一月就要收了,虽然现在是粮食最便宜的时候,但却不是收粮的好时机。” “把这么多银子都砸进去收粮,指望赚钱,是一种十分愚蠢的行为。” 李南柯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 “那什么时候是收粮的最佳时机。” “当然是......”黄胜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撇嘴睨了她一眼。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李南柯有些失望,摆摆小手。 “算啦,我不问了,总有一日黄师父一定会教我的。” 黄胜从鼻孔里喷出一生冷哼。 有小厮在院门外探了探头,李南柯从栏杆上跳下来。 “我让人送黄师父去铺子,黄师父记得从现在就开始收粮。” 黄胜...... “喂,小丫头,我刚才说得话你当耳旁风吗?钦天监都说了今年是个丰收年。 你这个时候收这么多粮食,只能囤在粮仓里等着发霉,一旦成了陈粮,你就只能降价出售。” 黄胜指着她,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我最看不上你们这种不会做生意偏偏逞强,拿着银子不当银子的败家玩意儿。” 李南柯鼓了鼓脸颊。 “让你收你就收,我家可养不起闲人,既然黄师父不愿意教我,那就得做事。 收粮,是我给你安排的第一桩差事,你不会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吧?” “你!” 黄胜愤愤将眼罩扣在了左眼上,正要反唇相讥,却看到小丫头眼中闪过一抹狡黠。 他胸中的怒气忽然急速退去。 黄胜是个极为敏锐的人。 小丫头有可能什么都不懂,拿着银子胡闹,但他跟在宣王沈琮身边半年,深知沈琮不是一个会胡闹的人。 沈琮绝不会无缘无故拿了银子,又派他来陪一个小丫头胡闹。 收粮? 黄胜又抬头看了看天,心中微动,莫非天象还有什么转机? 他抬头默不作声地揣了银票,转身就走。 “黄师父?” 黄胜甩了下袖子,丢下一句。 “给我五日,我会以最低价收购市面上所有的粮食。” 李南柯咧着小嘴儿笑了。 紫苏凑过来,小声道:“王爷从哪儿找来这样的人,长得吓人不说,脾气还这么古怪。 姑娘你也是的,把那么多银票都给了他,万一他真有歹心,咱们怎么赔得起啊。” 李南柯脸上笑容敛去。 她在黄胜眼中看到了恨意还有不甘,就好像梦里十五岁那年的她一眼。 一个心中有恨又不甘的人,所求得绝不会是金钱。 她讲黄胜的悲惨遭遇告诉了紫苏,又叮嘱道:“......以后咱们院子的人都把他当我师父敬着,莫要胡乱议论。” 紫苏听得十分唏嘘,连连点头。 “姑娘放心,奴婢会交代下去的,对了,刚才侯爷的小厮在外面探头,说侯爷让姑娘去一趟书房。” 李南柯诧异。 祖父找她? 印象中,从小祖父就不待见爹爹和娘亲,当然更不待见她。 每次见到她不是呵斥就是批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所以她大多数时候都是躲着安平侯,并不想去他的书房。 但今日她刚和祖母商议过写信去信阳府衙找嫁妆单子,需要用安平侯的私印。 眼下正是机会。 李南柯去了外院安平侯的书房。 “祖父你找我?” 安平侯斜躺在靠窗的躺椅上看书,看到她进来,坐直了身子,笑着冲她招招手。 “可儿来了,祖父这里有你爱吃的点心,最近你二婶压缩伙食,你一定没吃好吧? 来,吃两块点心。” 李南柯心中一咯噔。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祖父今儿竟然对她如此和蔼?还主动拿点心给她吃? 点心里不会有毒吧? 她看着送到手里的点心,有点张不开嘴。 下一刻就听到安平侯笑着问:“可儿啊,我听说......” 第74章 南柯用印 “可儿啊,宣王府的护卫统领刚才来了?有什么事吗?” 安平侯笑眯眯地问李南柯。 李南柯狠狠咬了一大口手里的点心。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点心。 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嚼着点心,同时在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回答祖父的话。 直到将最后一口点心都咽下去,才抬头看向急得快要露出不耐烦的安平侯。 “祖父说的是二风叔叔吧,他是奉王爷之命,来咱们家收银子的。” “收银子?什么银子?” 提到银子,安平侯整个人身子都直了起来。 李南柯道:“前日娘亲在宋家中了毒,差点没命,恰好遇到王爷。 王爷让人给了娘亲一颗神医鬼柳先生亲手配制的解毒丸,这才救了娘亲一命。 神医鬼柳先生亲手配的解毒丸,听说要一千两银子一颗呢,所以王爷今日派人来收银子。” 安平侯听了十分失望。 “只是来收银子?” 李南柯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不然呢?祖父觉得人家是来做什么的?” 安平侯皱眉。 前日宣王忽然来了家里,他急匆匆跑到门口去迎接,人却又走了。 现在想想,宣王应该是去了宋家,救了宋氏。 “宣王为什么会救你娘?” “我也不知道啊,要不祖父去问问宣王?” 安平侯...... 他要敢去问宣王,还用在这儿和她废话? 悻悻哼了一声,犹自不死心,哄着李南柯道:“你把宣王和你以及你娘说过的话都和祖父学一遍。” “为什么要学一遍?” “宣王可是陛下最疼爱的弟弟,祖父怕你们不小心得罪了他,所以帮你分析分析,下次你就知道怎么和宣王说话了。” 李南柯轻轻敲了敲脑袋,一脸苦恼。 “可是可儿都忘了怎么办?” 安平侯...... 笨蛋! 黑着脸将推到李南柯面前的点心拉回来,刚拉到一半,李南柯忽然小手一拍。 “我想起来啦,王爷好像说过想要爹爹的一幅画。” 安平侯双眼一亮。 “什么画?” “什么画呢?我怎么又想不起来了呢?” “不着急,你再吃块点心,好好想想。” 安平侯忍着不耐,又递了一块点心。 李南柯接过点心吃了一口,“点心太干了,我想喝水。” 安平侯咬牙,又给她倒了一杯水递过来。 李南柯接过水,脚下忽然一踉跄,一杯水全洒在了安平侯身上。 “你这个死丫头!” 安平侯气地跳起来。 李南柯一缩脖子,吓得瑟瑟发抖。 “我不是故意的,祖父不要打我,你一打我,我就更想不起来了。” 安平侯抬起来的手硬生生僵到了半空中,深深吸了两口气,才将手放下。 勉强放缓了声音,“祖父去换身衣裳,你先慢慢想着。” 说罢,起身去了屏风后换衣裳。 李南柯眼珠子咕噜噜转着,倒腾着小腿儿迅速跑到不远处的桌案旁边。 祖父的书案下有个小抽屉,私印就在抽屉里放着。 平日里都是上锁的,但祖父在书房的时候,很有可能开着。 李南柯爬上椅子,看到抽屉上的锁果然开着的时候,顿时双眼一亮,暗暗念了一声老天保佑。 轻手轻脚拉开抽屉,看到里面放着两三枚印章。 快速找出祖父的私印,又从右边书架上抽了两张纸,分别盖了上去。 小心翼翼吹了吹,然后将纸对折一下塞进袖子里,再将私章放回原处。 刚把抽屉关好,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喝问。 “你在做什么?” 李南柯小手抖了一下,抓住手边的笔,转头看过去。 安平侯已经换了一身衣裳,皱眉看着她,朝着桌案走过来。 李南柯晃了晃手里的笔,笑着道:“我想起那个字了,但我不认识,想试试看能不能写出来。” 说着,她握着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两个字。 圐圙。 然后又认真看了看,点头,“没错,就是这两个字。” 安平侯愣住了。 “这是什么字?” 李南柯两手一摊。 “我也不认识啊,就是二风叔叔抄在纸上给我看了一眼,说爹爹曾经画过这样一幅画。 让我看看能不能找到,祖父你见过吗?你要是见过就帮着王爷找找。” 说罢,她麻溜地从椅子上爬下来,摆摆手。 “没其他事的话,我就先走啦。” 话音落,倒腾着小腿,哒哒哒跑出了门口。 留下安平侯一人站在桌案前,盯着纸上的两个字陷入了迷茫。 这什么字啊? 李慕那个逆子还画过这么高深的画? 若是能找到宣王想要的画作,是不是就能借此攀上宣王这层关系? 李南柯揣着两张盖了私印的纸,一路跑到贺氏住的正院。 “诺,祖母,给。” 贺氏看到纸上面盖的印章,眸光微亮。 “你祖父平日里将私章看得可紧了,你是怎么拿到的?” 李南柯凑到她跟前,低声将事情说了一遍。 “......爹爹被免职,祖父被罚了俸禄,赋闲在家,一心想攀上宣王,我就找点事情给他做。 “你啊,可真是个鬼机灵。” “哎呀,祖母快帮我写信吧。” 贺氏年轻时曾模仿过安平侯的字迹,因此很快就写好了一封信,叫了心腹孙妈妈进来。 交代孙妈妈让她儿子亲自走一趟信阳府。 “......要快去快回,不可耽搁,更不要过多聊起侯府的事情。” 孙妈妈拿了信立刻出去安排。 李南柯又陪着贺氏说了几句话,见她面露疲态,便回了芳华院。 孙妈妈的儿子办事十分给力,第二日一早便从信阳府赶了回来。 一同带回来的还有一张加盖了信阳府大红印章的嫁妆单子。 贺氏让紫玉将嫁妆单子送过来的时候,李南柯正和宋依一起吃早饭。 经过两日的休养,宋依后背的伤已经止住了血,起卧都正常,整个人精神状态也好了不少。 李南柯让紫兰翻出了当初宋家给的嫁妆单子,把两份截然不同的嫁妆单子摆在了她面前。 “娘亲你看看这个。” “什么?” 宋依拿起两份嫁妆单子看了又看,脸色顿时变了。 握着嫁妆单子的手颤了颤,片刻,倏然将嫁妆单子摁在了桌子上。 眼眶泛红,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掉下泪来,而是泛起滔天的怒火。 她倏然起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可儿,走,跟娘亲去要回自己的嫁妆!” 第75章 怎么敢啊 连着几日都是大晴天,桂花都开得格外好,风一吹,空气中都是桂花的香甜。 八月二十四这日,太阳竟比前几日还要大。 宋家。 章氏在帮宋侍郎收拾行装。 今日一早,陛下已经批准了他去寺庙里潜心苦修的请求,还夸赞他知错能改。 陛下亲口承诺在他苦修这两个月,礼部左侍郎的位置会为他空着。 宋侍郎难受了两天的心情总算舒缓了两分,不耐烦催促章氏。 “简单收拾个包袱,带两件衣裳就行了,我是去庙里苦修的,又不是去游山玩水。 你看看你收拾的这一箱子东西,让人看到,像什么话?” 他皱眉看着被章氏塞得满满当当的箱子。 章氏小声嘀咕,“妾身还不是心疼老爷,咱们又不是真的苦修。” “那也要做几天样子的,你就给我装两身衣裳,快点。 也住不了几天,等到赤县真的决堤后,我立了功就回来啦,前后也就七八日的功夫。” 想起过几日就能立功,解决眼前的困境,宋侍郎迫不及待。 章氏没办法,只得又把衣裳从箱子里拿出来,正收拾呢,外面小厮气喘吁吁跑进来。 “老爷夫人,快,快去门口,大姑奶奶来了。” 宋侍郎皱眉,满脸不悦。 “那个孽女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她还敢来?让她给我滚进来。” 小厮弯腰摁着腿喘着粗气,“不.....不是啊,老爷,夫人,你们快去门口看看吧。 大姑奶奶她带了很多人,外面有很多人......” 宋侍郎脸色铁青。 “很多人?那个孽女她想做什么?” 他背着手气冲冲朝大门外走去。 章氏觉得眼皮直跳,想了想,丢下手里的衣裳,也追了出去。 大门外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 两个婆子手里各拿着一张大红纸,双手展开,展示给周围的人看。 围观的百姓对着红纸指指点点。 宋依在旁边站着,掩面而泣。 宋侍郎看得心头怒火蹿升,大步跨出门外。 指着宋依怒骂,“不进家在外头做什么幺蛾子?你非要把这个家搅合散了才肯罢休吗?” 话音落,四周围观的百姓立刻发出一阵唏嘘,看着宋侍郎的目光带着明晃晃的嫌弃。 “见面张口就骂自己的亲闺女,看来这两张纸八成是真的。” “这做后娘的也太心黑了,人家亲娘留下这么多嫁妆,她都昧了去,只给了个零头。” “都说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可怜呦。” 章氏一出门就听到这些议论声,嫁妆,后娘,后爹几个字眼钻进耳中,她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眼皮子跳得越发厉害,立刻伸手扯了扯宋侍郎的袖子。 宋侍郎也听到了那些议论,黑着脸扫了一眼手拿红纸的两个婆子,然后狠狠瞪着宋依。 “你胡闹什么?这两张纸上写的什么?” “我胡闹?我从来没有像眼下这么清醒过。” 宋依想起自己从小到大受的委屈,冷待,还有被人当成傻子一般糊弄的这十几年。 不由双眼发红,垂在身侧的手臂颤了颤,紧紧扯住自己的衣角,才控制自己没让眼泪流下来。 她深深吸了口气才再次开口,可说话的声音却是带着一抹颤抖,还有压制不住的恨意。 “左边那张纸是我的亲生母亲嫁给你时,我外祖韩家给我母亲的嫁妆单子。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韩家陪嫁铺子十二间,良田一百亩,山地一百亩,另有金银首饰各色摆件数箱。 而且韩家为了我母亲管理方便,在母亲陪着父亲来汴京时,将田地和铺子都换成了京城的。 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女儿,按规矩,她留下的嫁妆应该要作为我的陪嫁带走。” 她转身指了指右边那张红纸。 “这张纸是我嫁入安平侯府时,家里给我的嫁妆,父亲可否给我解释一下,为何我母亲的嫁妆到了我出嫁时,只剩下了两间小铺子?” 宋侍郎和章氏脸色都变了。 章氏反应更快一些,当即掩面哭着喊冤。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你当时出嫁时,我可是把你母亲留下的嫁妆单子给你看过。 当时在场的还有你婆婆和很多夫人们,你母亲留下的嫁妆,我可是一分不少都给你带走了。 时隔这么多年,你怎能空口白牙这般污蔑我和你父亲啊,你这分明就是戳我的脊梁骨啊。” 宋依冷冷看着章氏,死死攥紧了手,才压制住上前厮打章氏的冲动。 这几日的打击,加上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她已经下定决心,面对这些人,绝不可以软弱一点。 “夫人急什么?我只是向父亲要个解释,又没指名道姓说夫人昧下了我的嫁妆。 夫人怎么这么着急戳自己的脊梁骨?” 章氏一下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不敢相信地等着宋依。 不敢相信前两日哪怕挨藤条还不敢反抗的宋依,如今竟然伶牙俐齿敢反击他们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当即拉着宋侍郎,委屈地哭诉。 “老爷,这哪儿是上门要嫁妆啊,分明就是指责我这个继母黑心啊,这是往妾身头上扣屎盆子啊。 妾身自己的名声倒罢了,若是因此影响了老爷的前程,妾身万死难辞其咎啊。” 宋侍郎心中一咯噔。 如今他的名声可不许有半点闪失。 当下怒气冲冲大步走向拿着红纸的婆子。 “孽障,不知道哪儿找来的莫名其妙的单子,就想来污蔑我们,你的心怎么这么黑啊。” 他一把夺过婆子手里的嫁妆单子,举起半空中,想也不想就要撕碎。 宋依淡淡提醒。 “父亲在撕之前最好仔细看一眼,这两张嫁妆单子,一张上面有信阳府衙的大印。 另外一张有汴京府衙的大印,无论撕毁哪一张,父亲恐怕都不好交代。” 宋侍郎捏着嫁妆单子的拇指和食指一僵,定睛一看,两张嫁妆单子上的大红印章在阳光下格外的刺眼。 好似在无情嘲弄他一般。 他一股怒火顿时直冲天灵盖。 宋依走过来,泛红的眸子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与恨意。 “现在父亲可以向我解释了吗?还是说父亲觉得这上面的大印也是假的? 父亲若是不信,我们也可以去汴京府衙去验明真伪,只是不知父亲敢不敢跟我走一趟府衙?” 宋侍郎仿佛被人狠狠兜头敲了一棒,捶得他脑袋一阵发晕。 他死死瞪着宋依,不敢相信短短两三日,这个孽女竟然对他没有了丝毫敬意。 她怎么敢这般和他说话! 怎么敢啊! 第76章 我不相信 宋侍郎怒火冲天,脑子却勉强保持着清醒。 强行压制着火气,放低了声音哄宋依。 “这里面可能有什么误会,本就是咱们的家事,你在大街上闹腾起来像什么样子? 走,咱们回家,回家我和你母亲解释给你听。” 他说着,伸手去拉宋依的手臂。 宋依往后退了两步,连连摇头,脸上的神情带着一抹惊慌。 “父亲又要用藤条打我了吗?还是又要让用马钱子毒害我?女儿害怕,实在不敢再迈进这道门。” “你!住口!” 宋侍郎黑着脸低吼。 然后宋依虽然两眼含泪,声音哽咽,但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四周的议论声越发大了。 “前日听说安平侯世子夫人回宋家,被亲父逼着交出嫁妆铺子里的银子,世子夫人不肯,就被动了家法呢。” “哎呀,我亲眼看到的,那日宋世子夫人几乎是被抬着走出宋家的。” “用马钱子毒害亲生女儿,天啊,畜生都干不出来这种事吧?” 周围的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宋侍郎气的额头青筋都鼓了起来,却也只能咬着牙将伸出去的手收回来。 宋依道:“事无不可对人言,父亲若是问心无愧,就在这里和我解释一下母亲的嫁妆单子为何会少了十间铺子,一百亩良田?” 宋侍郎胸口怒火乱窜,却拿宋依没办法。 气得一甩袖子,向章氏使了个眼神。 “我和她说不通,你来和她解释。” 章氏会意,上前一步,深深叹了口气。 “咱们家是耕读传家,根本没有会做生意的人,也不懂得经营之道,你母亲陪嫁的铺子早就亏损了。 老爷也是没办法,只能让人将铺子盘了出去,只留下了勉强还算赚钱的两间小铺子,那铺子后来也给了你做陪嫁。” “还有那一百亩田,你没种过地,不懂庄稼人要看天吃饭的道理。 有几年连着干旱,地里颗粒无收,庄头是韩家的人,黑心带头欺骗你父亲。 我们商议之下,索性将田也买了,卖铺子和卖田地的银子,都用来为你置办嫁妆了。” 章氏一脸委屈至极,用力压了压眼角,眼眶子瞬间通红一片。 “我们怕你知道这些事后心里难过,所以没有告诉你,是,瞒着你是我们不对。 可做父母的不就想孩子高高兴兴出嫁吗?虽然只有两间陪嫁的铺子是寒酸了点。 我们还是另外给你买了五十亩水田,银子还是从我的嫁妆银子里拿的呢。” 一番话说得围观群众面面相觑。 “这么看来宋夫人好像也没那么坏,会不会是其中有误会啊?” “都说继母难为,宋夫人也不容易呢。” 章氏听着周围的议论声,眼底快速闪过一抹得意。 然后继续摆出一副伤透了心的悲痛模样,泪水哗哗地流下来。 “从小到大,我这个继母扪心自问,从未曾在吃穿用度上亏待过你一点。 你对嫁妆有疑问,来家里直接问我和你父亲就是了,何必带着人围在家门口闹这么大阵仗。 你这是想生生逼死我和你父亲么?逼死我们,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啊?你这孩子,心肠怎么这般狠啊。” 宋依被章氏三言两语就倒打一耙的行为气得浑身哆嗦,胸腔剧烈起伏着。 “夫人说我母亲的陪嫁铺子和田都已经卖了?” 章氏点头。 “夫人敢发誓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章氏张了张嘴,还没开口,宋依定定看着她,又加了一句。 “用我父亲和弟弟的仕途来发誓,夫人你敢吗?” 章氏脸色一僵。 她当然不敢。 宋侍郎怒喝,“孽障,你这般逼迫我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想要一个真相,要一个公道!” 宋依原本颤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两度,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力压抑的呜咽。 “从小到大,你偏心弟弟妹妹,冷待我,把我当傻子一样糊弄也就算了。 明知道章氏她暗中抢了我嫁妆铺子的盈利,却还是装傻,逼着我把钱叫出来,这些我都忍了。 如今我只想弄清楚我亲娘留给我的东西去哪儿了,难道也不行吗?” 宋依抬手抹去掉下来的泪,望着章氏的目光越发冷。 “夫人不敢发誓,看来刚才说的话都是假的了?” 章氏脸色微变,脱口而出。 “谁说我不敢发誓的?我只是觉得都是一家人,你若信我,我不发誓你也会信,你若不信,我发誓你也不会相信。” 宋依吸了吸鼻子,“你先发誓,信不信在我。” “你!” 章氏被架了上去,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是不发誓,岂不是不打自招,承认自己昧下了韩氏的嫁妆? 一边在心里拜着佛祖,祈求佛祖听不见自己的誓言。 一边举起手磕磕巴巴地发誓。 “我发誓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若.....若有半句虚言,就让我夫君和儿子......仕途不...不得意!” 围观的百姓脸上露出两分不忍。 “仕途对于读书人多重要啊,都发这么重的誓了,看来宋夫人没撒谎。” “是啊,或许是安平侯世子夫人误会了。” “都是一家人,闹成这样确实不好。” 章氏委屈巴巴地看着宋依。 “这样总行了吧?你能相信了吗?” 宋侍郎黑着脸指着宋依,“孽女,你满意了吧?还不赶快滚!” 宋依摇摇头。 “我不相信。” “夫人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既想要昧下我母亲的嫁妆,又想要个好名声。 但人在做,天在看啊,你发这么毒的誓,就不怕真的应验,将来父亲和弟弟怨恨你吗?” “你!你!” 章氏气的倒仰。 宋侍郎怒极,想也不想,反手一个巴掌就甩了过来。 “混账东西。” 宋依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了他这一巴掌,红红的眼中冷意浮动。 “父亲这么生气,究竟是因为我当面揭穿你花原配夫人的嫁妆不光彩? 还是因为我逼着章氏发誓,牵扯到你的仕途,怕誓言应验所以生气呢?” 宋侍郎:“你这个混账,我有什么好心虚的,反倒是你信口开河,证据呢?我问你证据呢? 没有证据,你就是污蔑亲生父亲,我打死你都不为过。” 话音一落,身后立刻响起一道脆生生的声音。 “证据在这里!” 李南柯从人群中挤出来,举着手上的东西晃了晃。 第77章 第二次了! 宋侍郎看到李南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又在胡咧咧什么?” 李南柯没理会他,将手里的一沓纸交给宋依,大声道:“娘亲你快看,这是我去汴京府衙门请卫大人帮忙查的。 我亲外祖母留下的十间铺子,有五间在章家外祖母名下,还有五间是在姨母名下。 一百亩水田也是,一半在姨母名下,一半在章家外祖母名下。” 话音落,章氏和宋侍郎脸色都变了。 围观的百姓议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向章氏,随即又掀起一波更大的议论声。 “天啊,这就不就是昧下了人家亲娘的嫁妆吗?” “不仅昧下了,还分出去一半给亲闺女,另一半自己留着。” “都说继母恶毒,这话果然不假。” “自古有后娘就有后爹,我不信这事儿宋侍郎一点不知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传进宋侍郎耳中,顿时脸色更加难看。 瞪着李南柯的目光恨不得生吃了她。 李南柯惊呼一声躲到宋依身后,怯怯探出半个脑袋,声音泫然欲泣。 “娘亲我好害怕啊,外祖父的眼神好吓人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宋侍郎。 宋侍郎气的胸口几乎要爆炸。 这个死丫头会害怕? 她要知道害怕就不会拿出这些东西。 宋依下意识将女儿挡在身后,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声音少了两分呜咽,多了几分冷意。 “如今证据都已经摆在了面前,父亲要作何解释?明明是我母亲的铺子和田地,怎么成了妹妹的嫁妆? 难不成是章氏她出银子买下了我母亲的铺子?” 宋侍郎神色变幻不定,拢在袖子里的手气得直颤。 事到如今越解释越乱,绝不能让此事影响他的名声。 心中迅速有了权衡,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反手就给了章氏一巴掌。 “贱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啊!” “你当年告诉我这些铺子都亏损了,经营不下去了,还有庄子上的庄头闹事,原来都是骗我的吗?” 伴随着怒吼声,宋侍郎的手裹挟着怒火,重重甩在了章氏脸上。 啪。 章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踉跄了两下,重重甩在了宋家门前的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发髻凌乱地散落在了脸上,遮住一半她惊愕又委屈的眼神。 她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宋侍郎。 又把她推出来顶锅? 第二次了! 这件事当年明明是两个人商量后定下来的。 是他说韩氏既然嫁入宋家,人死了,嫁妆就应该是宋家的。 是他说宋依木讷,不够精明,将来嫁到侯府去,宋家估计很难借力,给太多的嫁妆反倒浪费。 是他说慧儿嫁入寒门,赵家家贫,要多给慧儿一些嫁妆,免得慧儿在婆家吃苦。 明明是他先提出来的,不然她作为继室,纵然有心,但也不敢做到明面上。 现在却让她一个人承担后果,凭什么? 章氏再一次尝到了钱妈妈临死之前的憋屈和愤怒,颤抖着手指向宋侍郎。 声音尖厉,“宋诚,明明是你......” “你住口!” 宋侍郎上前又甩了一巴掌,怒声呵斥。 “蛇蝎妇人,早知道你是这样的狠心肠,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娶进门。” “早知道你会做下这等事,我当初绝不会将韩氏留下的嫁妆交给你打理。 没想到你竟然利用我对你的信任糊弄我,我......我真是瞎了眼啊!” 章氏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两边脸上各有五道清晰可见的指印。 火辣辣的灼烧感不仅令她脸皮疼,更深深刺痛了她的心口。 怎么也没想到丈夫在这个时候,竟然丝毫没有犹豫就让她一个人背下所有的黑锅。 这和前日哄着宋诚逼宋依写悔过书,要银子还不一样。 发生在家里的事,她认下也就算了,传出去总还有辩解的余地。 可如今众目睽睽,她要是认下贪污原配嫁妆的事,她的名声一落千丈,她还会被宋诚毫不犹豫地休弃。 章氏不愿意背整口黑锅,可也不敢像刚才那样愤怒地指责宋诚。 只能捂着脸生生咽下内心的委屈和不甘,矢口否认着。 “不,不是这样的,谁知道她拿来的契书是真的还是假的?” 宋依冷笑。 “夫人若是怀疑,我们可以直接去汴京府衙再去核实一遍,只是不知夫人可敢?” 章氏目光闪烁,她当然不敢。 这时,身后传出一道略有些急促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娘,你怎么啦?” 宋慧拨开人群走进来,看到一身狼狈的章氏,脸色一变。 连忙上前扶起章氏。 章氏见到宋慧,犹如看到了主心骨一般,整个人顿时崩溃了。 一边哭一边委屈道:“你来得正好,快劝劝你姐姐吧。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嫁妆单子和契书,空口白牙非要污蔑我昧下了她亲娘的嫁妆。 你父亲他.....他也误会我,这......这是生生要逼死我啊。” 章氏哭得伤心极了。 宋慧瞳孔微缩,转头对上宋依冷若冰霜的眸子,不由心中一咯噔。 短短几日,宋依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令她前几日浮现的那种不安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强自压下那股子不安,轻轻捏了捏章氏的手,叹了口气,向宋依解释。 “姐姐可真是冤枉母亲了,姐姐也是母亲一手养大的,从小到大,母亲对姐姐的疼爱都是有目共睹的。 母亲怎么可能会昧下你亲娘的嫁妆呢?” 宋依在宋慧来了之后,整个人都紧绷着,下意识握紧了李南柯的手。 她还没忘记她中了马钱子的毒,刚查到周妈妈,周妈妈就上吊自尽的事。 这两日她反复想了很多,加上可儿点拨,她已经知道真正想害她的是宋慧。 而宋慧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狠。 所以她有些恐慌,却还是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晃了晃手里的契纸。 “那这些契纸又怎么解释?我亲娘的嫁妆,为何一半成了你的陪嫁,一半成了你娘的陪嫁?” 宋慧眨了眨眼,笑得一脸从容。 “这些都是姐姐自愿赠予母亲和我的,姐姐你都忘了吗?” 宋依脸色一变。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自愿赠予你们了?” 宋慧叹了口气,煞有其事地开口。 “就是八年前啊......” 第78章 掌掴宋慧 宋慧神情幽幽。 “八年前,父亲为我们两个订婚的时候,当时父亲为我们姐妹俩择了两门婚事。 一家是安平侯府的世子,另外一家便是我的夫君赵鸿,当时他还没有中举,只是一个寂寂无名的寒门学子。 母亲说你是长姐,理应由你先来挑选婚事,姐姐毫不犹豫选了侯府世子。 事后得知赵家家贫,姐姐心中不安,又担心我在赵家吃苦,所以在出嫁之前,姐姐亲口承诺将自己的嫁妆自愿赠予我。” 说到这里,宋慧压了压眼角。 “我也不愿意姐姐寒酸,不肯要,是姐姐提出说侯府富贵,不需要你带太多嫁妆。 所以将自己的嫁妆一半赠予我,一半赠予母亲,算是感念母亲这些年对你的养育之恩。” “姐姐你瞒着父亲还亲手写下了一封赠予书,上面还有你的亲笔签名,姐姐你不记得了吗?” 宋依瞪圆了眼睛,拼命摇头。 “我从来就没写过什么赠与书,宋慧,你在撒谎。” 宋慧神色平静,相比较宋依的气愤,她还是保持着一贯的从容淡定,仿佛宋依在无理取闹一般。 “姐姐若不记得了,我便让人去家里找找当年那份赠与书。” 转头轻轻晃了晃还在怔忡的章氏。 “娘你也真是的,刚才怎么不和父亲,姐姐解释赠与书的事?你拿出赠与书来,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 你快说赠与书在哪里,我让人去家里找。” 说着,暗暗向章氏使了个眼神。 章氏回过神来,知道女儿行事向来周全,她既然这么说了,就肯定有赠与书。 嘴唇翕动,连忙道:“都是八九年前的事了,何况今日事发突然,我一时懵了,也没想起来。 那赠与书就放在我床头的第二个柜子里最下层,用油皮纸包着的就是。” 宋慧使了个眼神,吩咐自己的丫鬟。 “你跟着娘身边的管事妈妈去找。” 丫鬟领命而去。 宋家门口安静了一瞬。 宋依吩咐下人去给章氏搬了把椅子出来,然后扶着她坐下。 又让下人拿了药膏出来,小心翼翼地为章氏擦药。 一副温柔孝顺好女儿的模样,自始至终都没有指责宋侍郎半句。 倒是宋侍郎在旁边叉着腰来回踱步,神色烦躁。 宋依用指腹挑了药膏,在掌心揉热,然后一点一点抹在章氏脸上。 动作优雅顺畅,说话也如刚才一样从容轻柔。 “父亲稍安勿躁,待下人取了赠与书过来,大家就能明白一切都是一场误会。” 她重重咬了一下误会两个字。 宋侍郎听懂她的暗示,心口的烦躁顿时消散了两分。 慧儿不是无的放矢之人,看她这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应当是有把握解决的。 他哼了一声,捻着胡须道:“只是为父已经禀明陛下,要去寺庙苦修,眼看着都日上三竿了,还未出行。 若是传到陛下耳中,让陛下以为我心不虔诚就不好了。” 宋慧流露出淡淡的自责。 “陛下英明睿智,定然知晓父亲是为琐事所累,不会怪罪,只是这琐事说到底是家事。 是我们姐妹不懂事,没有提前说明嫁妆之事,反倒连累了父亲。” 一番话说得宋侍郎通体舒畅,越发觉得宋依可恨。 做人儿女就应该像慧儿这样,孝顺敬从。 事实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但宋依直接带人堵门质问他,实在是不孝不悌。 天生的孽障! 宋侍郎狠狠剜了宋依一眼。 宋慧自出现在这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指责宋依一句,甚至还将宋依塑造成了一个担忧妹妹,孝顺继母的好姑娘。 她这副谦和自愧的模样,让围观的百姓忍不住交口称赞。 “宋家二姑奶奶说的或许才是真的,大姑奶奶选了富贵的侯府,让妹妹嫁给寒门。 心中有愧,所以自愿拿出来嫁妆补偿妹妹。” “听说前些日子侯府被抄家了,兴许宋家大姑奶奶手头紧了呗,所以又反悔了,想把嫁妆要回去。” “呀,这送出去的东西哪儿有要回去的道理?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若是想要回去也可以找宋大人夫妇商量吧?” 宋依听着一声比一声高的议论,指尖紧紧攥着裙角,因为用力,指节苍白如霜。 宋慧的嘴皮子可真厉害啊,寥寥数句,就让人将矛头指向了自己。 她看着宋慧笃定的模样,一颗心不由慌乱起来。 难道宋慧手上真的有什么赠予书? 没等她想清楚,宋慧的丫鬟已经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油皮纸。 油皮纸打开,宋慧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 上面大大的三个字:赠与书,深深刺进了宋依眼睛里。 宋慧将赠与书面朝众人,声音稍稍提高了两分。 “大家可以看看,这正是当年我们出嫁前,我姐姐亲手写的赠与书。 里面写得清清楚楚,姐姐她自愿将嫁妆赠予一半给我,一半给我娘。” 她将那张纸递到宋依面前。 “这上面还有姐姐的亲笔签名,姐姐你都忘了吗?” 宋依脸色微变。 纸上面确实是她以前的笔迹,就连签名都与她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可她压根就没写过这样的东西。 宋慧一脸难过,话锋却一转。 “姐姐今日这般行事,是不是后悔了当日的赠予,所以又找出当年的单子想要把嫁妆都要回去。 咱们都是一家人,姐姐如果开口要,我和娘绝对不会不给,你又何必这般行事,诬陷我娘?” 她红着眼圈叹气,“我娘虽然是继母,但从小到大,处处都是以姐姐为先。 好吃的好喝的,姐姐先选,便是亲事,也是姐姐先选,姐姐说嫁侯府就嫁侯府,娘和我从不曾有过半分嫉妒。” “姐姐如今这般行事,可真是让我们寒了心啊。” 宋依被这番话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耳畔炸开一般。 她看着宋慧的嘴张张合合,却觉得距离自己越来越遥远。 人怎么可以这么坏!这么颠倒黑白! 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时,手心忽然一热。 一只肉呼呼,热腾腾的小手固执地扯开她攥着裙角的手,然后炙热的掌心握住了她的手指。 李南柯仰着头,一双葡萄眼忽闪忽闪,透明晶亮。 小手用力往下拽了拽她。 她恍恍惚惚弯下腰来。 李南柯凑到她的耳畔,小声说了四个字。 仿佛一道炸雷突然在脑海中炸响,宋依浑身一颤,脑海里的浑浑噩噩瞬间退去,整个人清醒了两分。 她上前一步,定定看着宋慧。 垂在身侧的手臂颤了又颤,片刻,总算抬起手来,狠狠扇在了宋慧脸上。 “啊!” 第79章 支棱起来 宋慧尖叫一声,一向从容优雅的面皮有些绷不住了。 脸上火辣辣的,又疼又热,但却比不过心口的愤怒与憋屈。 宋依竟然打了她? 这一事实要比那一巴掌带来的疼痛令人震惊得多。 她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一向懦弱到只会哭泣的草包宋依,如今竟然抡起胳膊给了她一巴掌。 宋慧嘴唇颤了又颤,半晌方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嘶吼。 “你打我?” 宋依看着宋慧泛红的脸皮,不太清晰的手指印,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颤抖的手指,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竟然打了宋慧! 从小到大,她第一次扇人巴掌,第一次打人。 原来打人是这样的滋味,手指因为太过用力有些发麻,但却有一种陌生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滋味仿佛破土而出,从心头窜向四肢百骸。 她这些日子以来受的打击,痛苦,憋屈和委屈,仿佛随着刚才挥出去的一巴掌都消散了两分。 脑子也比刚才更加清醒了几分,对上宋慧不甘的眸子,她抓了抓发麻的手,抬高了声音。 “打的就是你,我从没做过自愿赠予的事,你却信口雌黄,编造赠与书来污蔑我,以达到抢占我亲娘嫁妆的目的。” “宋慧,从小到大,我什么都不跟你抢,但我亲娘留下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你休想染指分毫。”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宋慧,你不要太过分!” 声音虽然带着些许战栗,但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配上她泛红的眸子,眼中发了狠的冰冷,一时间竟让宋慧吓得心中一咯噔。 下意识后退两步,撞到章氏身上才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竟然被宋依这个草包吓到了,她眼底闪过一抹阴沉。 捂着脸垂眸做出一副委屈害怕的模样。 “姐姐说赠予书是假的,那便是假的,无论如何,我们一家人和和睦睦才是最重要的。 姐姐想要将嫁妆要回去,做妹妹的岂敢说一个不字,我全都还给姐姐便是。 权当过去的一切都是误会,是妹妹做错了,误会了姐姐的意思,如今全还给姐姐。” 她说着,眼中掉下两行泪来。 既不是委屈的嚎啕大哭,也不是掩面娇滴滴地哭泣,就这样静静的,一颗一颗往下掉泪的模样,反倒引起不少人的同情。 “这事儿真不好说,我看就是宋家大姑奶奶反悔了,想要把嫁妆要回去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宋家大姑奶奶看着柔弱,这手段真是上不得台面。” “钱财动人心呗,只认钱财不认父母姊妹的人,早晚会有报应的。” 宋慧听着周围的议论,心底浮现一抹得意,暗暗扯了扯章氏。 章氏回过味来,学着宋慧的样子,上前对周围的人微微颔首。 “她虽然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却自小是我养大的,是我没教育好着孩子,让大家看笑话了。” 深深叹了口气,又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看着宋依。 “当年的事莫要再提了,毕竟你那时候年纪小,心思和想法与现在不同,如今你家里困难了,想要拿回去那些铺子和田地,也是情有可原。 是我和你父亲考虑不周,我们应该主动把这些东西归还给你的。 老爷,事到如今,我们就把东西都给了宋依吧。” 章氏一脸愧疚自责,又轻轻扯了扯宋侍郎。 宋侍郎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轻哼,也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 “看看你妹妹,你要是有她两分善解人意和懂事,我也不至于对你生气。 算啦,你出尔反尔,不懂事,胡作非为,我们做父母的却不能和你一般见识。 你想要,便拿去吧,权当我们补贴你了。” 宋依被这句话生生气笑了。 她想哭的,可是却发现愤怒到极点,她的眼泪却一滴也流不出来。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 他们明明偏心到极点,明明占尽了便宜,却还能用一副让你占便宜的口吻来说话! 她只是想拿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反倒像是做错了一般。 而他们占尽了便宜,却又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模样。 宋依心里生出一股恶心至极的感觉,心头尖锐的刺痛感让她忍不住发出两声干呕。 吓得李南柯连忙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娘亲你还好吗?” 宋依紧紧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紫苏在旁边急到不行。 小声道:“姑娘快想想办法啊,他们这分明就是以退为进,下套给世子夫人呢。 世子夫人要是真顺势要了,不出半日,整个京城都会戳世子夫人的脊梁骨。” 李南柯搓着宋依的手,圆圆的小脸绷着,一双葡萄眼直直盯着宋慧。 重生女的力量真的不可小觑。 宋慧不过三言两语,就把娘亲置于一个尴尬的境地。 明明东西就该是娘亲的,可章氏和宋慧拿出一张赠予书,再一副自愿归还的架势。 娘亲若是收了,就成了出尔反尔,胡作非为,不孝不悌的人。 若是不收,正要如了他们的意。 除非能证明那张赠予书是假的!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凑到紫苏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紫苏点头,飞快后退两步,然后钻出了人群。 李南柯正想和宋依说话,宋依却攥紧了她的手,缓缓直起了身子。 冷冷看着宋侍郎。 “父亲说话可真好笑,什么叫权当补贴我了?这些东西本就是我亲娘留给我在这个世上的保障。” “你!”宋侍郎脸色铁青。 宋依上前,伸手扯过宋慧手里的赠与书。 “你们当真以为凭借一纸假的赠予书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口吗?呸,做梦!” 宋慧脸色一变,脸上仍是那副委屈的神情。 “姐姐说得都对,既然姐姐说赠与书是假的,那便是假的。” “姐姐我求你了,我们已经答应将嫁妆给你,你就别在这儿闹了好吗?” 仍旧一副委屈求全,息事宁人的态度。 宋依的手颤了颤,没忍住手痒的感觉,抬手又扇了宋慧一巴掌。 “你给我住口!” “这份赠与书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我听说衙门有积年的老吏极为擅长辨别证物的真假,我们去汴京府衙门吧,找积年的老吏来断一断赠与书的真假。” “宋慧,你敢跟我去衙门吗?” 宋依借着扇巴掌的功夫,一口气说了三句话。 说完气息有些微喘,但一颗心却跳得飞快,脑海里也越来越清明。 甚至有种兴奋感。 李南柯看到这样的娘亲,双眼不由一亮。 娘亲支棱起来了! 第80章 简直愚蠢 “宋慧,你敢跟我去汴京府衙门吗?” 宋依望着宋慧,又重复了一遍。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没有了颤栗,多了两分清冷。 宋慧脸色一沉,脸上一副震惊至极的模样。 “姐姐你要去汴京府衙门告父亲母亲?你.....你怎么能这般狠心无情?” 话音落,宋侍郎的脸一下子黑了。 指着宋依怒骂:“混账东西,子女告父母,是大不孝,你敢做这种事,先吃衙役二十大板。” 大楚律例,子女告父母属大不孝,上堂要先受二十大板,然后官员才可问案。 宋依苍白着脸冷笑。 “我只字没提告状的事,妹妹不要偷换概念。” “既然我们各执一词,不如请衙门的老吏来断一断真假,妹妹不敢和我去吗?是因为心虚吗?” 宋慧脸色微变,随即又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当然不是,姐姐想请人来断一断,做妹妹的自然不敢有意见。 我只是觉得这几日因为家事,咱们家屡次闹上公堂,今日若再去,只怕对父亲的官声越发影响不好。” 宋侍郎点头,瞪着宋依的神情满脸不耐烦。 “没错,去什么公堂?你想拿回你娘的嫁妆,你母亲和妹妹也答应了给你。 你还要闹什么?非要逼死我们全家人吗?” 宋依咬了咬牙,寸步不让。 “我要拿回亲娘的嫁妆,也要堂堂正正地拿回去,谁也别想泼脏水给我。 今日我们必须要验明这赠与书的真假,否则谁也别想离开。” 宋侍郎火冒三丈。 “你!冥顽不灵的混账玩意儿,为父已经三番两次退让,你却如此不知好歹。 如此不孝不悌,我今日非要施家法教训你不可。” “来人,取藤条来。” 他怒声吩咐下人。 听到藤条二字,宋依忍不住身子颤了颤,脸色有些泛白。 李南柯也想起那日的事,小脸一变,下意识张开双臂,拦在了宋依前面。 却没料宋依比她还快一步,紧紧拽住了她。 然后抬头看着宋侍郎,红着眼一字一句道:“今日即便是死,我也要为自己讨个公道。 只要你打不死我,我就一定会去衙门。” 宋侍郎没料到宋依竟然倔强至此,一时怒火直冲天灵感,想也不想地脱口而出。 “那我今日就打死你!” 话音落,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宋大人好大的口吻。” 人群散开,一个穿着紫色官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赵鸿。 再后面是探头探脑的紫苏,冲李南柯比了个手势。 李南柯刚才交代紫苏正是去御史台请一名老监察御史过来。 不仅汴京府衙门有积年老吏善于辨认证物,监察御史们长期收集资料,弹劾百官,也十分擅长辨认证物。 而且监察御史无断案之责,宋慧也没办法诬陷娘亲子女告父的罪名。 只是没想到紫苏速度这么快,才刚走出去没多久,御史就来了? 看着紫色的官服,来的还是御史台的最高长官,御史大夫。 御史大夫这一嗓子,令宋侍郎的脸也变了。 下意识想反驳,看清来人是谁,脸色更加难看了。 对方是御史大夫,官职还比他高,只能硬生生压着火气解释。 “家里孩子不懂事,让黄大人看笑话了。” 重重点了点家里二字,暗示这是他的家事。 黄御史哼了一声,不满地斜睨了赵鸿一眼。 “你邀请本官过来,就是为了见证你岳父大人的威风?” 赵鸿脸色十分难看,不停地用眼神询问宋慧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今日送岳父去寺庙苦修吗? 今日是他陪着上峰上街取匿名状,借这个时机,他特意提了一嘴儿,目的是在黄御史面前留个好印象。 没想到黄御史听了,还赞了一句岳父能够时刻自省,令人钦佩。 他立刻邀请黄御史过来喝杯茶,然后再送岳父离开。 想着借这个机会,让自己和岳父在黄御史跟前刷一下好感,毕竟自从上次李慕的事过后,黄御史一直没给他好脸色看。 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情形。 “到底怎么回事?” 他压低声音质问宋慧。 宋慧刚想说话,宋依上前一步,率先开口。 “我这里有一张字据,能不能请御史大人帮忙辨认一下是不是八九年前的东西?” 宋慧心中一沉,想上前阻止。 宋依却快了一步,将手里的赠与书递给了黄御史。 黄御史接到手里,搭眼一扫,脱口而出。 “好丑的字,咦?这字好熟悉,好似在哪里看过。” 一句话说得在场的三个人脸色都僵住了。 宋依是纯粹汗颜,毕竟她以前的字确实就是这么丑,是嫁给李慕以后,日日临摹他的字迹,才好了不少。 宋慧则是心虚。 赵鸿撇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又看了一眼宋慧,顿时反应过来。 这字迹与上次交到御史台,宋慧模仿宋依写的求救信字迹一样,又是宋慧写的。 他暗暗瞪了宋慧一眼,连忙伸手。 “不敢劳烦大人,要不还是下官来吧?” “不用!” 黄御史身子一转,避开了他的手。 然后将纸对着太阳照了一下,开口道:“墨色浮于表面,渗透不自然,墨色层次单一,别说八九年,这字据连三个月都没有。” 宋慧和宋侍郎脸色都变了。 尤其是宋侍郎,声调忍不住拔高了两分。 “黄大人你再好好看看。” 黄御史吹胡子瞪眼睛。 “什么意思?怀疑本官眼力不行?笑话,整个御史台就属本官眼力最好。 那些积年的字据,本官搭眼一看,上手一摸,就知道是哪年的。” 他晃了晃手上的赠与书,冷哼。 “还有这纸,是徽州澄心堂纸,但里面加了山椒果汁,韧性更好,是两年前的新品。 八九年前,市面上可还没有这种纸呢,这谁啊,造假都不知道造得像一点吗?简直愚蠢!” 宋依谢过黄御史,从他手里接过赠与书。 朝着宋慧脸上晃了晃,心口积压的郁气总算散去不少。 “黄大人的鉴证,妹妹可服气?” “我说过,我从没写过什么赠予书,所以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我今日必须要堂堂正正拿回我亲娘留下的嫁妆,谁也不能阻拦!” 宋慧的脸涨得通红,偏偏又不敢反驳黄御史。 谁叫对方可是她丈夫的顶头上峰。 想发火又没办法发,只能生生憋着,一张脸红了又青,青了又白。 绿了吧唧,蓝哇哇的,就像便秘了一眼,别提多难看了。 第81章 先给钱吧 黄御史的话,加上宋依这番话,瞬间就取得了围观百姓的信任。 众人一脸不齿地看着宋慧,宋侍郎和章氏,神情气愤。 “没想到赠与书是假的,拿着一张假的赠与书还说得信誓旦旦,真是好大的脸。” “呼,好险,差点就被他们骗了,冤枉了宋家大姑奶奶。” “人家亲娘留下的嫁妆也敢抢占,夭寿哦,不怕天打五雷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让宋侍郎,章氏和宋慧的脸色越发难看。 宋依冷冷看着宋慧,质问道:“这赠予书是不是你模仿我以前的笔迹写的?” “不是。” 宋慧目光微闪,下意识否认。 宋依冷呵。 “是吗?你母亲都不知道赠予书的事,你一来就提起了赠予书,你的丫鬟进去就拿出一份赠予书来。 宋慧,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一起上学,我以前的笔迹只有你能模仿,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不要把别人都当傻子。” “你说赠与书不是你写的,你敢发誓吗?用你夫君的前程,你敢吗?” 宋依倏然抬手,指着赵鸿,又往天上指了指。 “人在做天在看,小心发毒誓会应验。” “我.....”宋慧脸色一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鸿脸色微沉。 “姨姐何必这样咄咄逼人?” “我咄咄逼人?她若问心无愧,发誓自然不会应验,倒是妹夫这般急切,莫不是妹夫也参与了其中?” “你这是胡乱攀扯。” “哦?妹夫若不知情,那就是宋慧一个人做的了?” “你!” 赵鸿脸色铁青地瞪了宋慧一眼。 宋慧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赠与书这件事是从她嘴里说出去的,现在她辩无可辩。 重生以来,宋慧对所有事都能淡定从容。 这是第一次,她觉得事情正在失去自己的掌控。 一旁的黄御史听了几句,大概就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双眼睛顿时变得油绿油绿的,格外亮堂。 正愁今日不知弹劾谁呢,啧,这不就有了! 他先是捻着胡须,对宋侍郎道:“教妻无方,纵容继室和女儿霸占原配留下来的嫁妆。 宋诚,你自家内宅乱成这样,亏你还是礼部侍郎,真是令人大开眼界啊。 今日所见,本官会如实奏明陛下。” 宋侍郎脸色大变。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当即上前一步,拱手放低了姿态,“黄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借不了,根本借不了。” 黄御史双臂交叉胸前,严词拒绝。 “本官绝不会接受任何私下的贿赂,宋侍郎有这个事件,还不如想想怎么去和陛下辩解。” 宋侍郎...... 一股巨大的恐慌袭击了他。 别的御史弹劾尚且能说是捕风捉影,可黄御史是御史台一把手,他的话在陛下那儿相当有分量。 何苦黄御史还是亲眼所见,这一道弹劾奏折送上去,只怕他的仕途就要到头了。 黄御史没理会宋侍郎,又转头一脸失望地对着赵鸿叹气。 “赵御史,内帷不修何以修庙堂啊?尊夫人行事,啧.....” 赵鸿面皮颤了颤,脸上又是羞惭又是懊恼,还夹杂着两分愤怒。 咬牙弯腰施礼。 “让大人见笑了,下官回去一定好好教导。” 说罢,狠狠瞪了宋慧一眼。 “还不跟我回去?” 宋慧拢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都没有察觉到疼。 垂着头赶着赵鸿想离开,却被宋依扯住了袖子。 “不行,你还不能走,我娘的嫁妆一半在你名下,今日你必须要还给我。” 宋慧下意识挣脱宋依。 “你松开。” “我不松。” 宋依用力拽着宋慧,转头看向黄御史。 “还请黄大人帮忙做个见证,陪我们一同去衙门办理过户。” 黄御史捻着胡须。 “好好好,本官既然参与了进来,少不得做个见证。” 又转头扫了宋侍郎一眼。 “宋大人还愣着做什么?难不成还打算继续占着你闺女的嫁妆?还是说霸占嫁妆这事,本就是你的主意。” 宋侍郎脸色一变。 “当然不是,是这无知蠢妇行事恶毒,我也是今日才知此事。” 一旁的章氏满脸憋屈,下意识想反驳,却被宋慧硬生生扯住了。 宋慧暗暗摇头,示意母亲先忍下此事。 此时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章氏无奈,只能生生顶住了这口锅。 黄御史撇撇嘴。 “被自己枕边人瞒了这么久,宋大人看起来不太聪明。” 宋侍郎一肚子气在胸口乱窜,气得几乎呕血。 却也只能生生忍着。 不太聪明总比霸占原配嫁妆来得好听一些。 强忍着气冷冷撇了宋依一眼,“走吧。” 宋依准备要走,手忽然被扯了下。 她低头,对上女儿李南柯晶亮的葡萄眼。 李南柯踮着脚尖,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娘亲,你忘啦?还有盈利。” 宋依恍然。 确实,险些把这件事给忘了。 幸好有女儿提醒。 她起身道:“且慢,还有一件事。” 宋侍郎神色阴鸷,“你又想做什么?” 宋依道:“我娘的嫁妆在宋家这么多年,我未出嫁时的盈利也就算了,算作孝敬父亲的了。 自从我出嫁到现在,近九年的时间,这九年的利润,今日也一并结算给我吧。” 她顿了顿,接着道:“九年,十间铺子,给我十万两好了。” 章氏惊呼。 “十万两?你怎么不去抢?” 宋依:“我不懂怎么抢,你占便宜手段多,教教我?” “你!” 宋依不理会她,有些忐忑地看向黄御史。 “黄大人,十间铺子,一百亩良田,九年的利润,我一共要十万两,不多吧?” 这个数字是她和李南柯在家里商量过的。 虽然可儿信誓旦旦保证这个数目不多,但宋依没当过家,没做过生意,心中着实没有概念。 黄御史捻着胡须在心里盘算片刻,摇头。 “这个价钱很公道了。” 宋依松了口气,转身向章氏和宋慧伸出手。 “先还钱吧。” 章氏和宋慧脸色都长成了猪肝色。 章氏下意识看向宋慧。 她昨日才将自己名下所有铺子里能懂得的银钱全都抽调出来,交给宋慧去买粮。 银钱现在都在宋慧手里了。 宋慧手里确实有钱,章氏给她的,加上她的银钱,一共凑了十二万两。 她准备全部用来买粮的。 如今宋依张口就要十万两,这等同于是在割她的肉,喝她的血,抽她的梯子! 第82章 一沓白纸 宋慧满心不甘,死死咬着牙不做声。 黄御史挑眉睨向宋侍郎。 “呦,这是不想给啊?九年,十间铺子,一百亩良田,要你十万两已经不多了。 也别说什么铺子可能亏钱的话,若真觉得多,本官可以让御史台的账房来帮着查账,宋大人可要想清楚自己能不能经受得起?” 宋侍郎后背瞬间沁出一抹冷汗。 若真要御史台的账房来查,怕不是将宋家能查个底朝天。 他这辈子就完了。 宋侍郎狠狠瞪了章氏一眼。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取银票啊。” 章氏不敢说银子已经都给了宋慧,支支吾吾。 “这一时半刻让我去哪儿凑那么多银子?” 宋侍郎低吼,“凑不出来就去你的铺子里拿,你想办法啊。” 章氏不敢说铺子里的银钱能取的都取出来了,只能抱怨宋依。 “都是一家人,你非要逼得这么急吗?就不能宽限些时日?” 宋依深吸一口气,一步也不肯退。 “不能。” \"你们当年抢占嫁妆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少抢一点,多给我留一点?\" 章氏气急败坏,却又被反驳得哑口无言。 李南柯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弯了弯眉眼。 娘亲真的太棒了。 她好想为娘亲鼓掌。 这么想着,她也就这么做了。 扯了扯宋依的手,然后两只小手对着她啪啪拍了两下,又竖起大拇指。 “娘亲棒棒。” 宋依被女儿这副可爱的模样看得心里一片柔软,心中的闷气散去不少。 她站在原地不动。 黄御史也不动。 眼见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宋侍郎额头渗出了冷汗。 宋侍郎呵斥章氏:“快去拿银票出来。” 章氏实在瞒不下去了,只能咬牙道:“银票.....银票我都给了慧儿。” “你给慧儿那么多银票做什么?” 章氏不敢说收粮准备发国难财的事,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赵鸿眼见着黄御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也有些支撑不住。 黑着脸扯了一下宋慧,压低声音气急败坏道:“都这个时候了,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 赶快把银子赔了,铺子过户了,回家!” 宋慧胸口闷闷地疼,却也知道眼下除了赔钱没有别的办法。 心里不停地安慰自己,好歹还剩下两万两。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收粮一事安排妥当,两万两很快就能翻成二十万两。 这么一想,心头滴血般的疼痛减轻了许多,转头吩咐丫鬟去取银票。 赵家距离宋家不远,丫鬟很快取了银票回来。 她没好气地将装了银票的红木匣子递给宋依。 “十万两,你点清楚了,别到时候不翻脸说少了。” 宋依将红木匣子给了紫苏和紫兰。 两个丫鬟很快就数清了。 “世子夫人,正好是十万两。” 宋依松了口气,杏眼越发明亮。 屈膝向黄御史行了礼,“还请黄大人随我们走一趟汴京府衙门。” “这是自然。” 黄御史要去,宋侍郎和赵鸿也不敢不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汴京府衙门,恰好今日卫言有时间,得知情形,连忙吩咐衙役尽快办理过户。 见卫言安排妥当,黄御史也就没再停留,直接离开了。 李南柯双手抱拳,认真行了个揖礼。 “多谢卫大人,卫大人真是个好人。” 又喜提一张好人卡的卫言莞尔一笑,伸手揉了揉李南柯的头发。 这小丫头可真稀罕人。 宋侍郎的脸色阴沉沉的,目光在宋依和卫言之间转了转,冷哼。 “怪不得能把衙门存档的契书都拿出来,原来早就与卫大人说好了。” 又斜睨着卫言,“未经当事人同意,擅自让人调取别人家铺子的契约,卫大人就不怕被御史弹劾吗?” 卫言一脸茫然。 “什么调取契约?” 李南柯咯咯一笑,从紫苏手里接过先前的那一沓纸。 走到宋侍郎跟前,将纸举到他面前。 “外祖父仔细看看,这些纸第一张纸是一张假的契书,下面的都是空白纸而已。 是外祖父你们心虚,看到契书就自己承认了。” “卫大人是好官,才不会做不合规矩的事儿。” 李南柯的声音脆生生的,响彻在整个衙门。 她说着,拿开第一张纸,下面的纸张果然都是白纸。 一沓白纸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仿佛在嘲笑他的愚笨,竟被一沓白纸糊弄了! 一阵风吹来,白纸散落一地。 其中一张纸被吹到了宋侍郎脸上。 宋侍郎气急败坏把纸拿下来,恶狠狠瞪向李南柯。 李南柯冲他做了个鬼脸,又一副害怕的模样躲进宋依身后。 大声道:“娘亲,外祖父的眼神好吓人,他是不是想打我?” 宋侍郎...... 死丫头! 和宋依一样令人讨厌! 有卫言亲自吩咐,衙役十分伤心,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十间铺子,一百亩良田全都到了宋依名下。 整个过程,十分顺利。 从汴京府衙门出来,宋依望着手上新鲜出炉的大红契纸,一双眼睛顿时红了。 隐忍多时的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做到了! 她将母亲留给她的嫁妆全都拿了回来。 “娘亲不哭。” 李南柯晃着她的手往下扯了扯她,又踮着脚尖去为她擦泪。 宋依半蹲下来,吸了吸鼻子,抵着李南柯的额头晃了晃。 “不怕,娘亲这是高兴地哭。” “娘亲今天真棒!” 宋依湿漉漉的双眼一片晶亮。 “真的吗?可儿真觉得娘亲今天很棒?” 李南柯认真地点头。 紫兰小心翼翼将宋依手里的红契收起来,满脸兴奋。 “世子夫人今天真的很厉害,你打宋慧那两巴掌,可真解气。” 这丫头性子直,眼下十分恼恨宋慧,索性直接称名道姓,不再像往常那般称呼姨夫人。 宋依抿着嘴轻笑。 “其实我当时气糊涂了,是可儿趴在我耳边说了四个字,我才清醒了一些。” 紫兰和紫苏十分好奇。 “姑娘和世子夫人说了什么?” 李南柯攥了攥小拳头。 “娘亲,打她!” 紫兰和紫苏都被自家姑娘这副小模样给逗笑了。 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冷哼。 宋侍郎和章氏,宋慧和赵鸿前后脚走出来。 宋侍郎指着宋依怒骂,“孽女,从今往后,你休想再进我宋家的门。 我宋诚就当没你这个闺女。” 宋依脸色一白。 纵然一再告诫自己不值得,可亲耳听到这话,心口还是一抽一抽地疼。 宋诚不认她,意味着她以后再也没有了娘家可以依靠。 可是这样的娘家,又哪里是她的依靠? 她抿着嘴角,轻声说了句:“不认就不认,我也不稀罕。” 宋侍郎被气得拂袖而去。 宋慧走上前来,抬着下巴对着宋依阴恻恻一笑。 “姐姐以为这样就能把我打败吗?你做梦!咱们走着瞧。” 宋依神情淡淡。 “那就瞧瞧。”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第83章 像个赌徒 此时还在汴京府衙门口,能纵马疾驰的只有..... 官员或者宫里出来的内侍。 一行人下意识靠边站。 “吁!” 马上的人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小跑过来。 “圣旨到,礼部侍郎宋诚接旨。” “有点意思!”陈少明笑道,他也明白,到了他们这个层次,已经不需要讲什么道理了。 公孙秋几次想要反抗,可又觉得实在是理亏,灵气运了又运,到底还是收了回去。 只是当又过了几天,依旧没有传来大军回京,并且开始有谣言南宁太子凤栖宸死是因为龙傲动手,而且南岩已经派杀手来京城的时候,京城里的风向再次变了。 按理说扬州自前朝起就是个极其富庶的地方,借着运河之便利,江淮地区的物资想要运送出去,多数都从这里周转。 江东大急,虽然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但料想通道开启的时间应该有限,他实在不想错过这个机会。看了眼百里之外,那里的大战还在持续,方圆数百里的黄沙已经被吹光,露出了下方红色的岩石。 二人说到此,都不再出声,只全力盯着君无念那边。包括房学和两名弟子,也包括所有郑家人,都看向君无念,心里是又紧张,又有些期待。可期待的却不是君无念成功,而是期待着看他的笑话。 云羌一想到自己可能给安锦云惹了事情后就特别担心,可是如今瞧着安锦云和林颜娘诧异的目光,他的确有些担心。 卡莱尔点了点头,表示了解。然后他抬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场上,亦阳此时已经接过底线球开始往前推进。 “这是……”出乎意料的是,江东通过唵字功法真的发现了一些异常,就在鬼脸消失的地方,地面上有一些奇怪的纹络,钟成旭或许已经看到了,但他完全不知道那些纹络的意义。 这一点没有人想过,因为这可是世界性质的榜单,绝对不可能有任何水分的。 此时,方浪走到谢逊跟前,他看到他刚才在跟波斯三使对掌的时候,前胸中了一掌,因此,方浪便利用九阳神功给谢逊疗伤。 当虎皇还有妖王离去之后,众人心中都是一阵揣测,不知道究竟二人谁能获胜一个是血炼森林的巅峰皇者,还有一个是妖族之中二大王者之一。 “你看柳哥哥的嘴上、脸上有口红!呵呵,杨兰姐姐亲了柳哥哥啰,嘻嘻……”婷婷看见了不由自主地一边跳着一边拍手。 尽管没有香槟和礼炮,但所有未来星队员听到这首歌仿佛都被打了鸡血一般兴奋的找不到北,手舞足蹈了起来。 听到李天锋的话,天弃剑身之上也是一阵低鸣,似乎感觉到了李天锋心中那必死的信念一般。 通道里灯光璀璨,换鞋的踢踏声也不断响起,人们交流的声音充斥着整个通道,都是在谈论这场比赛。 这样看来,这页纸应该是“曾先生”下去淬炼冰元灵晶前留下的,看来他也知道下去会有危险。 没有半分迟疑,洛宇迅速自天师头上飞跃而下,见其深陷土地之中,便似蜻蜓点水般踏足地面,借地面之力猛然向天师身后急攻而去这一战,关系到他能否迅速突破武师,故此,容不得半分马虎必须抓住一切机会挫败对手。 第84章 两分期待 宣王府。 卫言熟练地丢了一瓣橘子在空中,然后用嘴叼住。 心满意足地嚼碎咽下,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真可惜你没在现场,没看到宋诚当时的脸都被气得油绿油绿的。 “也好,林涛老弟,此次多谢你救了我。其实二太子为人还是蛮好的。只是说话太刻薄了些,我们这些做朋友的也经常被打击。你不要往心里去。 不单是这些异怪,曾经潜藏在昌瑞山下的水脉,也受到神岳镇法牵引,在山石间缓缓汇集,为着这片饱经苦难的土地稍解干渴,期待着生机重临的那一日。 浮屠门不仅勇夺本年度的九州武林门派弟子大比第一,掌门李斌近期一系列堪称神迹的江湖武林事迹一件又一件不停地在京城街口巷尾被人们争相传颂。 有着很多的大工程都是等待着周全来完成,周全还有很多的项目要做;所以这个时候必须要打起精神了,这个时候必须要成为一个很好的老板才行。 虽然已经半脱离了自己的城市,但是这些浪人还是使用着卓尔社会特有的无声语言只有灵活如卓尔精灵才能够使用的复杂手势。 恩里克这辈子都没体会过这种疼,肚子里好像有硫酸在翻涌,嗓子眼处不断有异味往上冒,随时都有种要干呕的感觉。他觉得,脑子里的思维已经被这股疼痛折腾到了极致,头晕目眩的感觉像是自己躺在一个会旋转的转盘上。 这种摆明车马耍无赖的昏君行径,固然有股轻易率性劲儿,但是刘宏这望之不似人君的德性,也实在让给刘家打工,还有些振作志气的人们深感绝望。 从世间法的角度说,那位身具三十三相、八十种好、神通具足、金身无漏的佛陀,与他入灭后烧化而出的舍利子,终究不是一物。 回迈阿密了,不能一直都是待在恶蛟岛;虽然恶蛟岛是大本营、是家,只是在这里待得时间比较长也会觉得比较枯燥,毕竟恶蛟岛的环境大家都是相当熟悉的。 李斌还记得初见云狮时的情景,丝毫不会功夫的云狮不畏危险,敢于冲击守卫森严的番兵哨卡,被番兵捉住折磨凌虐后仍不服输,笑对死亡威胁,绝不低头。 我鼓足勇气闭上眼,手指颤动着将那些逆鳞从脊椎上生生拔掉——惨叫声顿时萦绕在我的耳边,但我却装没听到。 于老头哪里肯收,百般推辞,最后没办法,齐凡只好当着于老头的面,给了对方一半。 法力之强横雄浑,亦是同阶五倍,无论施展法术,还是催动法器,威能都将随之暴涨,杀同阶修士如碾杀蝼蚁。 喜哥儿去了不到半刻中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位瘦削高大的汉子。 眼前的事物像是变的缓慢下来,其实不是事物变得缓慢,而是他的眼睛变得敏锐了。 不过,他编剧极具票房号召力,宣传的时候自然也是宣传的一个重点。 诸葛沧澜抱着隔壁,冷眼看他们一个个全都在打自己从罗浮洞天内带出来的东西。 但是随着对游戏的了解,随着弹幕表述出来的狂热,他心里又觉得骄傲和自豪。 就连鬼大师,也是紧张的握紧双拳,只有大长老则是微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第85章 这是我的 来的人是侯府二少夫人,李南柯的婶婶孙氏。 手里还扯着她的一双儿女。 进门嚷嚷着:“轩儿和悠悠两个念叨着要来和婆婆请安,儿媳念他们一片孝心,就带他们过来了。” 孙氏看到桌子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眼珠子一转,掩嘴一笑。 再次来到柳青璇的车旁时,大勇则完全改变了先前还有些收敛的态度,直接一记钢管砸破了柳青璇的车窗玻璃,在对方失声尖叫时,一把拉开了车门。 她伸了手,一边一个,放在了两人天灵盖上,掌心有永恒之力徜徉,强势抹灭了残昼杀机,连带着其圣魔血印,也一并强势摧毁。 张扬在一旁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思考着也养精蓄锐,毕竟让不让自己治疗这需要许美琳和刘局长两人商议,自己刚刚已经说得够多的了,再多说也毫无意义了。 关锦璘现在真后悔,自己是中将总督都;没有军事长官那么严酷威风不苟言笑的风格,时时处处遵循的是跟下级打成一片;不分尊卑的工作作风。 被自己最亲爱的弟弟欺骗和背叛,简直是世间最残酷刑罚,还有什么能比它更撕裂人心的呢! 朝香宫鸠彦王话没说完,便被佘爱珍挽起胳膊肘子向黑黢黢的76号大院深处走去了。 李邦彦、张邦昌这帮汉奸,一方面把姚平仲突袭金营的消息密报金人;一方面收买种师道的将校要他们临阵脱逃。 这个名叫新场镇的浦东乡村还真风格奇异,别具一格的建筑凸显出江南水乡的清秀和柔美。 “你还知道回来,是不是早就忘了这个家了!”身穿灰色绸缎居家服,气宇轩扬,眼尾处有几条细长皱纹的李祖恩气急败坏地摔着东西。 通过和铁头,以及这次和越南人的搏斗,我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好招不嫌烦,一招走天下。 我在谷野得手的同时,手里的注射器也嗖嗖两声弹射出去,穿进了蛇头。 如果说,这世界还出了个帝级强者。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达到了帝级。只知道自己突破了,依然将自己当成次神级,所以这次神级实力相差很大。 “还真跟上来了!”刘霸道从后视镜之中看到那跟随在自己后面的出租车,脸上浮现了一丝丝笑容。 这个信念就是去赢得胜利,击败北洋第三师、第九师,杀杀北洋军的煞气。 “是省里的大学生艺术节。”本来,宋菲最近一直在找韩俊,希望他这个原作者能出面指导一下,奈何韩俊根本很少在学校露面。 “黄兄,卫兄,你们是否跟我一起去还是之后在酒店碰面”李富元是铁了心要和胖子认识了,居然想一起去医院看病人。 诸多问题与思考,朱尔典是解答不了的,这些只能留给英国政fu了,只希望英国政fu不会因为欧洲的紧张局势而变得目光短浅起来,毕竟,英国已无路可退。 老虎愤怒地要挺身弹跳起来。但后背的伤口里溅出丝丝血泉。耗尽了他的满身力气。 “行!”白猛拍着胸脯保证,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一个月800的工资比修理厂可好多了!白猛也不含糊,先跟韩俊几人打了个招呼,就要返回市区,他要去修理厂辞职去。 出了沙漠,重新闻到城市里的新鲜湿润空气,我忍不住想大声欢呼。沙漠里那种枯燥干涩的环境,根本不是正常人待的地方,还是红花绿草的城市生活比较适合我。 第86章 现在就收? 啊! 这个问题昨天夜里陶妈妈和可儿都想到了,也提前和她讨论过了。 开卷考试的感觉可真好。 宋依按耐住心里的激动,道:“菜谱改一改吧,总吃素人会扛不住的。 这样吧,各院每个主子的份例改为每顿饭一荤一素一汤,下人们中午有肉吃,晚上吃素。” 话音落,所有管事婆子们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不能怪她们听到有肉吃就高兴,实在是连着吃了七八日的青菜了,她们一个个脸都要吃绿了。 虽然二少夫人让郑妈妈暗示过她们,吃素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不会吃太久。 但谁不想天天吃肉呢。 听到厨房的管事婆子应了下来,说一会儿就上街买肉。 一众管事婆子看向宋依的眼神顿时少了几分排斥。 接下来的事情回得就顺利多了。 每个人上来都很自觉按照宋依的要求先报自己的差事,今日需要安排的事。 宋依每一项都听得十分认真,仔细询问先前的旧例,再吩咐处置办法。 郑妈妈缩在旁边听着宋依大多数事都是按照先前的旧例办,不由暗暗撇了撇嘴。 二少夫人料得没错,世子夫人话说得再漂亮,一到事儿上就露怯了。 事事都按照旧例办,可见她根本就没有管家的能力。 很快,众人都回完了事。 郑妈妈站起来,福了福身。 “奴....奴婢这儿有.....一要紧差事。” 她的脸肿胀的厉害,一开口就扯动脸颊,疼得抽抽,说话含糊不清。 但一想起二少夫人的交代,以及待会儿宋依要面临的窘状,还是咬牙坚持说下来。 “马上要九....九月了,汴京府各世家都会陆续举办赏花宴,往年都是这个时候开始采买花的。” “好叫世子夫人知道往年的旧例,以往二少夫人都是差奴婢这个时候去花市订花。 通常采买绿牡丹,墨菊,红衣绿裳,西湖柳月等花,像那名贵的凤凰振羽也会订购几盆。” 她捂着脸缓解了一下疼痛,抬头看向宋依,眼底闪烁着一抹奇异的光。 “还请世子夫人吩咐今年该采买什么花?奴婢也好按照吩咐安排。” 宋依眉头微皱。 赏花宴她自然是知道的。 每年一到九月,汴京府的贵人们就会举办赏花,斗花等各种宴会,家家户户都会提前安排准备各种名贵的花草。 安平侯府也举办过几次,夫君最喜欢赏花,每次办赏花宴,都兴致勃勃拉着她赏花。 郑妈妈并没有撒谎,她说的那几种花确实是侯府每年都会采买的。 她略一沉吟,“若按照旧例,订购这些花需要多少银子?” 郑妈妈心中一喜,垂眸道:“按旧例,订购这话花需要花费两千两左右。” 二少夫人说了,公账上的银子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两千多两。 若是世子夫人吩咐她按照旧例订购,一下就会将公账上的银子全都花光。 账上没了钱,各处要支银子都得来催世子夫人,到时候不怕她不拿嫁妆银子出来。 郑妈妈心中得意,故意不提账上只剩两千两银子的事。 反而劝宋依,“这些花除了凤凰振羽最为名贵外,其他的价位都适中,世子夫人若没意见,奴婢还按照旧例......” “不用买了。” 宋依倏然开口打断她。 郑妈妈一时没听清楚,茫然一瞬,顿时拔高了声音。 “买.....啊?你说什么?” 宋依:“我说今年不买花了,听清楚了吗?” “不买花?那赏花宴......” “也不办了。” “赏花宴几乎家家都办,侯府不办,侯爷定然要生气的。” 宋依脸色一沉。 “这件事我自会和公公解释,郑妈妈不必忧心,倒是眼前有一桩要紧的差事,需要安排你去做。” “什么事?” “我看过了,府里尚有两百亩祭田在长垣县,郑妈妈你今日即可启程去趟长垣。 告诉庄头让他抓紧时间将地里能收的庄稼和果蔬全都收了,就这两日务必办妥此事。” 郑妈妈惊得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 “收.....收庄稼?现在?” 宋依神色坚定。 “没错,就是现在。” “可是地里的庄稼现在都还没熟呢。” 宋依道:“那也要收,你现在就动身出发,今日务必让庄头开始收,这件事非常重要,若有任何差池,绝不饶你。” 郑妈妈眼珠子转了转,捂着脸应了下来。 “奴婢遵命,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去长垣。” 从花厅离开后,郑妈妈直接去了二房,进门就哭倒在孙氏脚下,将宋依做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也不知哪儿找来的一个陶婆子,二话不说摁着奴婢就打,这哪儿是打奴婢的脸,她们打的分明就是二少夫人您的脸啊。” “那陶婆子更是一口一个奴婢不懂规矩,指责二少夫人您没有规矩。” 孙氏瞪着郑妈妈肿得像猪头一般的脸,神色阴沉。 “她真如此说?” “奴婢不敢欺瞒,她还故意改了菜谱,加了荤菜收买人心,好些个婆子都夸她呢。” 孙氏阴着脸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宋依欺人太甚!” “对了,她还取消了赏花宴,吩咐奴婢今年不许再买花。” 这是让郑妈妈最恼恨的一点。 每年为赏花宴订购名花是一件油水非常足的差事,只靠着这一项,她每次都能往自己腰包里划拉不少银子。 宋依上来就取消了赏花宴,这简直就是砍了她的荷包。 郑妈妈恨恨道:“二少夫人一定要和侯爷说说,侯府若不举办赏花宴,岂不是让整个汴京府都笑话?” 孙氏冷笑。 “她说不办就不办?真真是可笑,真以为自己拿了管家对牌就能做得了侯府的主了? 这事儿你不用听她的,该去订花就去订花,到时候让卖花的商户找宋依结银子就是了。” 郑妈妈一喜,“是。” 又想起宋依吩咐抢收庄稼的事,连忙告诉了孙氏。 孙氏先是惊呼,随后又忍不住冷笑连连。 “这个傻子,竟然不知道现在地里种的不管是稻子麦子,还是粟米豆子,都还不到熟的时候。” 郑妈妈点头,“谁说不是呢,现在就收,产量只怕连一半都没有,庄头根本不可能同意。 奴婢觉得她这就是借机想调开奴婢,好让那陶婆子占住奴婢的位置。 二少夫人,你说这事儿咱们该怎么办啊?” 孙氏眯着眼想了一会儿。 “她想调走你,你偏不走,这样......” 第87章 两个命令 芳华院。 宋依紧张地看着陶妈妈和李南柯,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 “我刚才表演得怎么样?” 李南柯眉眼弯弯,没有丝毫犹豫地竖起两个大拇指。 “娘亲是最厉害的,娘亲最了不起。” “你啊,就会哄娘亲开心。” 宋依点了点她的小鼻子,有些忐忑地问陶妈妈。 “陶妈妈也觉得我表现得还可以?” 陶妈妈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岂止是可以,世子夫人做的非常非常好。” 她用了两个非常来强调。 宋依水润的眸子瞬间泛起晶莹的泪花,声音哽咽。 “其实我坐在上面的时候紧张地腿都抖了,就害怕说错话,或者哪一件事处理的不妥当。 幸好你们昨夜提前帮我做了功课,不然我今儿真的下不来台。” 李南柯帮她擦去腮边的泪,笑眯眯道:“没事的,一回生二回熟,娘亲以后会越来越厉害的。” 陶妈妈:“管家就是个孰能生巧,积攒经验的过程,世子夫人欠缺的只是经验而已。” 宋依吸着鼻子点了点头。 “其实我很想像陶妈妈那样强势,说打就打,说罚就罚的,可我.....我好像做不到。” 陶妈妈叹息,严肃的脸上浮现一抹无奈。 “世子夫人以为奴婢天生就不喜欢温柔吗?不是的,人的强势啊都是被逼出来的。 我家姑娘从小就没亲娘,继母又心黑,我若不强势些,怎么能护得住她?” 宋依微怔。 陶妈妈意识到说错话,脸色变了变,立刻跪了下来。 “奴婢说错了话,奴婢的主家如今是姑娘和世子夫人,不该念着旧主,还请世子夫人和姑娘责罚。” 宋依回过神来,将她扶起来。 “陶妈妈在我面前不用这般小心谨慎,我只是有些伤感,我与那位姜小姑娘同病相怜。 只是我没她那么幸运,能遇上像陶妈妈这样的奶嬷嬷一心护着她。” 想起死去的钱妈妈,她心里头仍五味杂陈。 “娘亲现在遇到陶妈妈也不晚啊,将来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李南柯笑嘻嘻地道。 宋依捏了捏她软糯白皙的小脸蛋,先前的伤感一散而空。 “嗯,可儿说得有道理,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李南柯又对陶妈妈道:“我现在虽然不能承诺你什么,但只要有一线机会,我都会想办法帮你把姜姑娘找回来。” 陶妈妈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起身郑重其事地给她磕了个头,“奴婢多谢姑娘,以后奴婢这条命都是姑娘的。” 李南柯将她拉起来。 “陶妈妈只需要安心跟在娘亲身边就好。” 陶妈妈心思细腻,又有强势手段,有这样的人在娘亲身边,她能放心不少。 这时,紫兰从外面进来禀报。 “奴婢按陶妈妈的吩咐让紫兰盯着点郑妈妈,她出了花厅就去了二少夫人院子里。 从二房离开后,她吩咐车夫套了一辆车出门了。 奴婢远远跟着,看那车出了城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返回来,将郑妈妈送到翠花胡同。” “奴婢看到郑妈妈给了车夫一角银子,吩咐车夫这两日不用回府,自己找地儿玩去就行。 她直接进了翠花胡同最里面的一处小宅子里,然后再也没出来。” 宋依一脸震惊。 “竟然让你们说中了,郑妈妈果然没打算去庄子上,那庄子上的粮食怎么办?” 李南柯并不意外。 今天已经是八月二十六了,还有两日暴雨就要来了。 暴雨之下,所有的农作物都淹死在了田里,与其这样,还不如提前抢收。 现在地里种的麦子粟米,最多再有半月就完全熟了。 现在收,哪怕产量减半也比全淹在地里强。 让郑妈妈去督促抢收是她提的主意,也料定了郑妈妈绝不会去庄子上。 她想了想,“让陶妈妈带着娘亲的对牌,再带几个有力气的家丁去吧。 陶妈妈,你能说服庄头收粮食吗?” 陶妈妈接过对牌,神色肃然。 “奴婢一定不辱使命。” 李南柯点头,“娘亲,咱们去看看你刚收回来的嫁妆田,那里也得安排抢收。” 宋依的一百亩嫁妆田里,有五十亩是她原来的陪嫁,另外五十亩是刚从宋慧那里收回来的。 只是地契变更了,但她们还没去过庄子上。 李南柯担心宋依一个人去不成,所以便计划和她一起。 宋依道:“那一百亩田都在赤县,咱们要去,现在就得出发,在出发之前,我还得见见秦掌柜和廖掌柜。” 安平侯府的主要营收除了男人们的俸禄,还有四间铺子以及三百亩祭田。 秦掌柜就是管四间铺子的总掌柜。 廖掌柜则是她刚收回来那十间铺子的掌柜。 这事儿昨天夜里就定好了。 秦掌柜和廖掌柜都是带着账本来的,都以为宋依刚上任肯定会先查账。 谁知宋依压根一眼没看账本,只吩咐了他们两件事。 廖掌柜一脸震惊,“不清仓卖陈粮?这......世子夫人有所不知,新粮很快就要下来了。 咱们不处置了仓库里的陈粮,哪儿有地方放新粮?” 秦掌柜更是一脸无语。 “拿出铺子里所有银钱收粮?现在市面上流通的都是陈粮,价钱倒是便宜,但收了也卖不上价啊。” “何况连着多日都是大太阳,今年定是丰收年,现在收陈粮,只会赔钱。” 宋依拢在袖子里的手紧张地攥在一起,脸上却不敢露出一丝怯懦。 可儿说了,马上就是连着多日的暴雨,粮食都淹了,根本不可能收到新粮,旧粮的价格还会暴涨。 这些话说出来没人信,所以她便沉着脸,努力摆出主子的威严来。 “如今我才是管家人,让你们收,你们就收,若是办不到,那就换能办到的人来做。” 廖掌柜犹豫了下,还是劝道:“世子夫人要不再考虑一二,银钱都拿来收粮确实是亏本生意。” 宋依一脸坚定。 “亏了也是我的,我不会计较到你头上。” 廖掌柜额头青筋跳了跳,气得脸都黑了。 早就听闻宋家大姑奶奶是个草包,才接手铺子就指手画脚,不懂装懂,还不如章夫人管铺子呢。 这么下去,不出三日,铺子就得倒闭。 廖掌柜心灰意冷,懒得劝说。 “有世子夫人这句话,小人就放心了,只希望铺子倒闭的时候,世子夫人别后悔。” 说罢,悻悻离开。 宋依看向秦掌柜,“你呢?” 秦掌柜笑了笑,神色间带着一抹淡淡的轻视。 “世子夫人不懂生意上的事,乱来只会让铺子里的生意越做越差,若是铺子倒了,小人还真担不起这个责任。 世子夫人还是问问侯爷的意思再来吩咐小人吧。” 第88章 反击侯爷 秦掌柜说这话十分有底气。 廖掌柜是宋依嫁妆铺子的总掌柜,还是刚收回来的嫁妆铺子。 若是不听宋依的安排,宋依可以直接换掉廖掌柜。 他就不同了,自他祖父开始,他家就管着侯府的四间铺子。 侯爷对他们家深信不疑,即便他不听宋依的安排,宋依也奈何不了他。 秦掌柜不屑地看着宋依。 宋依神色淡淡,“秦掌柜凭什么说我是乱来?凭什么认定听我的指挥就会让铺子的生意越做越差? 以前我没指挥的时候,秦掌柜好像也没把铺子的生意做得有多好吧?” 她捡起桌上放的账本,朝着秦掌柜晃了晃。 “四间铺子,每个月交上来的利润加起来都没有一千两,生意做成这样,秦掌柜是不喜欢多赚钱吗?” “你!” 秦掌柜一张脸涨得跟茄子似的,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小人要去找侯爷评评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安平侯身边的小厮来找宋依。 “侯爷请世子夫人去前院书房说话。” 李南柯从内室探出一颗小脑袋,一双眼睛眨啊眨。 “娘亲,需要我陪你一起去见祖父吗?” 宋依深吸一口气,摇摇头。 “这一次娘亲想自己去。” 她不能事事都靠着女儿。 李南柯圆溜溜的眼睛格外晶亮,小手握成拳头用力向上一挥。 “娘亲是最厉害的,娘亲最了不起。” “我收拾去庄子上的行李,等着娘亲胜利归来。” 宋依在女儿的鼓励声中,挺直了腰杆走出去。 前院书房。 宋依一进门就看到秦掌柜站在书案前,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抬着下巴。 安平侯坐在书案后,一脸怒色。 她微微屈膝行礼,“儿媳拜见......” 话尚未说完,就听到安平侯怒声呵斥。 “宋氏你给我跪下!” 宋依身子颤了颤,却还是勇敢抬起头来直视安平侯。 “不知儿媳做错了什么,惹公公这般生气。” “你还有脸问我?眼见全家老少要喝西北风了,只有铺子和祭田的那点营收了。 你一边让郑妈妈去庄子上提前收粮,一边让秦掌柜不清仓陈粮,还要买陈粮。 你是生怕这个家败不了是吗?我们李家怎么娶了你这么个败家玩意儿?” 安平侯指着宋依破口大骂,一边骂一边想着待会儿宋依跪下认错的时候,他该怎么惩罚。 让她收回收粮的命令是必须的,最好是再拿些银子出来补贴家里。 他最近又看上了一对玫瑰紫釉风耳瓶,要三千两银子呢。 若是宋氏肯出钱为她买下,他也不是不能原谅她刚管家就胡来的错。 宋依望着怒火高涨的安平侯,心口堵得有些难受。 清陈粮买陈粮自然是秦掌柜告的状,让郑妈妈收粮的事,应该是二弟妹上的眼药吧? 她微微屈膝,说话声音习惯性地带着一抹哽咽。 “儿媳既接了管家,自然是一心为这个家着想,既然家里都要喝西北风了,可见先前管家的方式有问题。 老话说穷则变,变则思通,公公为何就断定儿媳这招行不通呢?” 安平侯怒不可遏。 “放肆,你还敢狡辩,老夫又不傻,谁家在秋收之前不清陈粮,等着买新粮啊。 谁家会在粮食还没熟的时候提前收啊?下这样的命令,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你自己傻也就算了,还想拖累全家跟你一起......” “若是我赚到钱了呢?” 宋依忽然提高声音,打断他的怒吼。 安平侯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你要是能赚到银子,老夫给你唱三天大戏,以后再也不管铺子里的事儿。” 宋依微微一笑。 “那公公就等着看我赚银子吧。” 安平侯火冒三丈。 “你要是赚不到银子呢?” “亏损多少,儿媳自会补上。” 说罢,宋依转身就走,没有丝毫停顿。 安平侯还等着宋依跪下认错好提要求呢,哪知道宋依不但没认错,还直接转身走了。 当下气得抓起手边的一把折扇砸了出去。 “混账。” 宋依已经走出门口,听到这声责骂顿了顿,拳头攥了又松开。 还是没忍住,转身红着眼眶看向安平侯。 “我若是赚到钱,还请公公就今日的责骂向我道歉,否则......” “否则怎样?呵,你胆子肥了,还敢威胁老夫不成?” 宋依冷冷一笑。 “儿媳不敢,但儿媳也想去向御史台的各位大人请教一番,看家中老人辱骂儿媳,为老不慈,该如何自处。” “你.....宋氏,你放肆,你大胆,你.....” 宋依转身已经走了,只留下原地气得跳脚的安平侯。 秦掌柜觑着安平侯的脸色,小声问:“侯爷,那清粮和买粮的事......” 安平侯抓起茶盏摔在地上。 “按她说的办,等亏损的时候,老夫必定要她十倍偿还!” 正好借机把宋氏的嫁妆都弄到公账上去! 宋依出了院子,她腿一软,抓住旁边的树方才站稳。 后怕地拍了拍心口,又忍不住红着眼笑了。 她竟然敢反抗暴躁易怒的公公了,她做到了! “我就说娘亲最厉害,娘亲最了不起。” 耳畔响起李南柯笑嘻嘻的声音。 宋依回头,看到女儿哒哒哒跑过来,头上的红丝带在风中飘着,说不出的可爱。 她站直身子迎上去。 “你怎么来了?” 李南柯仰头,葡萄眼格外有神。 “可儿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来接娘亲啊。” 宋依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小人精啊,定然是担心她,所以忍不住过来看看。 她揉了揉李南柯脑袋,笑着道:“咱们走吧。” 陶妈妈已经带人先一步去了长垣的祭田庄子,宋依和李南柯坐马车直奔赤县。 她们前脚出门,后脚二房就得到了消息。 孙氏气得想砸东西。 “竟然说我先前管家管的不好,宋氏她这是在公公面前给我上眼药呢,简直欺人太甚。” 心腹丫鬟劝道:“二少夫人何必和这种傻子一般见识,她可真是傻得没边了。 奴婢这个不会做生意的都懂秋收前要清陈粮,收新粮的道理,她倒好,愣是让秦掌柜不清粮,收陈粮。 这是图陈粮便宜?便宜也卖不上价啊!傻子一个,二少夫人就等着她赔得一塌糊涂,哭着来求你吧。” 孙氏想起那个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的不痛快稍减两分。 笑过之后,又忍不住嘀咕。 “宋依为什么忽然让抢收粮食,还要收陈粮?会不会听说了什么消息?咱们要不也跟着买点粮食?” 第89章 以退为进 心腹丫鬟满脸鄙夷。 “这么多年你还不了解她?她连家门都很少出,能从哪儿得到消息?” 孙氏想起宋依一贯哭啼啼的草包样子,忍不住嗤笑。 “也是,我怎么也糊涂了,竟还想跟个傻子有样学样,有那收粮的银子,我不如等着到时候买点新粮。” “二少夫人英明。” 另外一边。 李南柯和宋依顺利到了赤县。 赤县是汴京下辖的县,距离汴京城不过五十里路。 这里地形平缓,土地肥沃,汴京的许多达官贵人都在将田庄或者族里的祭田置办在赤县。 宋依的一百亩田是连着的,只是被章氏一分为二,硬生生分成了两个田庄。 一半以她买下的名义给了宋依做嫁妆,另外一半自然给了宋慧。 宋依到的时候,两个庄头都在地头等着。 一个庄头姓崔,帮宋依管了七八年的田庄了,为人憨厚老实,是个种庄稼的好手。 另外一个庄头姓赵,是宋慧原先的人,一双眼睛分外活泛。 宋依没有耽搁,直接吩咐二人。 “崔叔,赵庄头,立刻带着庄子上所有人开始收粮,凡是能收的粮食,瓜果,蔬菜,全都收了。” 崔庄头脸色一变。 “现在收?田里的瓜果倒是有熟的,菜也能收,可咱们种的粟米和大豆,小豆还得有半月才熟呢。 现在收了,产量得减一半,太可惜了,再坚持半个月就熟了,世子夫人。” 宋依摇头,虽然没直接说暴雨要来的事儿,但也暗示了两句。 “这两天热得反常,我预感不太好,崔叔,按我的吩咐,有多少收多少。 最迟后天一早全都收完,参与抢收的人,每人赏一两银子。” 崔庄头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 正值中午,阳光火辣辣刺眼,炙烤着大地,田间一丝风也没有。 虽然天气好,但也闷热的厉害。 崔庄头种了多年地,知道这样闷热不一定是好事。 当下就搓搓手起身,“我这就召集庄子上所有人开始干活。” 崔庄头离开了,赵庄头还站在原地磨蹭着没动。 宋依道:“赵庄头还有事?” 赵庄头看了一眼头顶火辣辣的太阳,眼珠子转了转,道:“世子夫人有吩咐,自然不敢不从。 只是这个点大家伙都在午歇呢,要把大家都叫起来干活,这么毒辣的太阳,若是中了暑气......” “赵庄头的意思是?” 赵庄头嘿嘿一笑。 “不如世子夫人先赏些茶水钱下来,大家伙儿感激世子夫人,干活也肯出力不是?” 宋依拧了拧眉头,对这种还没干活就先讨赏赐的人十分不解。 正要一口回绝,李南柯扯了一下她的袖子,笑着道:“娘亲,我觉得赵庄头说得有理呢。” 宋依转头,对上女儿狡黠灵动的双眸。 这个小人精儿,心眼子又动了。 “那可儿觉得应该给多少茶水银子好?” 李南柯问赵庄头,“庄子上有多少人?” 赵庄头暗喜,“差不多四五十个人吧。” 李南柯道:“娘亲就给五十两银子的茶水银子,也别厚此薄彼,崔庄头那边也去送五十两。” 宋依点头看向紫兰。 紫兰会意,从车上拿出一个素面荷包给了赵庄头。 赵庄头在手里掂了掂,满脸笑容地走了。 宋依一脸不解,“我看这人是个偷奸耍滑的,你为何要给他银子?” 李南柯道:“正是因为他偷奸耍滑才给他的,他拿了银子,定然不会收粮食。 咱们正好借机收拾他。” 宋依眼睛一亮,“你这个小鬼精灵。” 李南柯吐了吐舌头,“我这叫以退为进,娘亲去看崔庄头收庄稼吧,我带着紫苏四处转转。” 宋依带着紫兰去了东边。 李南柯带着紫苏和几个家丁去了西边。 她猜得没错,赵庄头揣了五十两银子,连庄子都没回就去县城风流快活去。 临走前望着宋依的马车方向,往地上淬了一口。 “傻子,大好的天抢收什么粮食。” 他的小厮小声问:“庄头要是不吩咐下去,到时候粮收不起来,世子夫人责骂你怎么办?” 赵庄头嗤笑。 “到时候就说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是底下这些庄户不听话,谁敢揭穿我?” 他这些年都是这么干的。 “走吧,风流快活要紧。” 两人刚离开,李南柯带着紫苏进了庄子。 在庄子上溜了一圈,很快整个庄子上的人都知道了隔壁崔庄头抢收的事。 “世子夫人先赏了银子下来做茶水钱,说后天早上收完还有赏赐。” “咱们现在也归世子夫人管,听说赵庄头也收了银子。” “定然是姓赵的又贪了那茶水银子。” 庄户们聚集在一起,冲到赵庄头家闹了起来。 赵庄头媳妇一张嘴难以敌众,双方眼看着厮打起来。 李南柯带人赶到。 得知是侯府的大姑娘,庄户们都纷纷询问抢收的事儿。 李南柯肯定了这件事,还说已经吩咐赵庄头。 “娘亲还给大家添了茶水银子。” 一刚皮肤黝黑的方脸汉子义愤填膺,“定然是姓赵的又贪了银子去县城风流去了。 大姑娘有所不知,以前的主子赏下来的东西,每次都进了姓赵的一家人的腰包。” 赵庄头媳妇:“放你娘的狗臭屁。” “赵家媳妇,你就别狡辩了,大家伙的眼睛是雪亮的。” 李南柯小脸一板,“岂有此理,立刻去县城报官,就说赵庄头哄骗主人家的银子。 还有,把赵家人给我从庄子上立刻赶走,从今天开始,他们不再是这里的庄头了。” 立刻有家丁小跑着去报官。 赵家媳妇吓得瘫软在地。 庄户们被他们欺压很久,个个满身怨气,在方脸汉子的带领下,三下五除二将赵家人赶了出去。 前后加起来不过一个时辰,赵家人就从庄子上消失了。 方脸汉子又代表众人来问抢收的事。 “这还不到收获的时候,现在收是不是太早了?” 李南柯对方脸汉子十分有好感,问了他姓氏。 “小人姓方。” “方大叔,我娘亲担心天气有变,所以才让大家提前收,做决定之前已经仔细考量过了,放心。 娘亲说了,只要后天一早收完,家家户户都有赏赐。” 众人对视一眼,脸上的担忧退去两分,多了两分高兴。 李南柯:“那就由方大叔带着大家伙抢收吧,方大叔你愿意吗?” 方大树激动的脸都红了。 让他领着,姑娘这是想提拔他以后做庄头吗? 当下激动地连连保证,“姑娘放心,小人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安排好一切,李南柯才去找宋依。 宋依正在田里看着众人收瓜的收瓜,采豆的采豆,一片忙碌。 李南柯道:“我刚才一路过来,看到周围都是大片的田庄,娘亲,咱们派人和附近的庄头都说一声暴雨的事儿吧。” 第90章 王爷有事? 宋依抬头看了一眼仍旧炙热的太阳,神色迟疑。 “这么好的天,咱们说要下暴雨,恐怕没人信吧?” 李南柯道:“尽人事,听天命吧,咱们提醒了,他们不信咱们也没有办法。” 宋依觉得有道理,便让崔庄头找几个嘴皮子利索的人分别通知一下附近的庄头。 庄头得到消息,立刻快马加鞭进城告诉主人。 很快,汴京城不少达官贵人都得到了安平侯府抢收粮食的消息。 左相府。 左相夫人一脸鄙夷。 “这宋氏就是宋侍郎府上那个忤逆父母的大女儿吧?汴京城都容不下她作妖了?还跑到赤县去了?简直丢人现眼。” 昌平侯府。 昌平侯夫人对昌平侯嗤笑。 “还暴雨?外头太阳都晃得人睁不开眼,暴雨搁哪儿呢?宋氏那张嘴难道比钦天监还能耐?” 礼部尚书府。 “这是被什么鬼神上身了吧?安平侯府也真是,这样的人不关在家里,让她出去乱说什么?” 大多数人对宋依的提醒嗤之以鼻。 但也有一部分人半信半疑。 信国公老夫人捶着自己的老寒腿,对信国公道:“我本来还纳闷,这大好的晴天,我这老寒腿怎么夜里总酸疼。 说不定真有可能下暴雨呢,你安排庄头也跟着抢收吧。” 右相王家。 王老夫人是个信佛的,念了一声佛号,吩咐儿媳妇。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咱们也收吧,就算没有暴雨,顶多就是少收一半粮食。 可若真淹了,那就是颗粒无收啊。” 儿媳妇神情一凛,连忙应下。 “儿媳这就去安排。” 还有几家本来在迟疑,看到信国公府和王家的动作,也悄悄吩咐庄头跟着抢收。 赤县。 崔庄头来回信,说附近的庄子都通知了一遍。 李南柯就将此事丢在了脑后,她正兴致勃勃跟着庄户们一起采摘豆子呢。 她腰间绑着一个圆形的小篓子,站在一片绿色的豆田里。 除了刚开始有一点生疏外,很快就能两只小手同时开动,总能顺利地在茂密的豆叶中间找到一串串豆荚。 因为还没熟,豆荚都还是青绿色的。 两只手同时用力,一串又一串豆荚被摘下来,丢进篓子里。 很快,腰间绑着的篓子就满了大半,沉甸甸地往下坠。 庄户们忍不住夸赞,“大姑娘干活可真利索,一点也不像娇生惯养的侯府千金。” 李南柯笑了笑。 除草,摘豆子这些事,她在梦境里流放到黔州的时候,都做过。 只是刚学会,就被人卖到了青楼。 本以为梦里经历的事儿,现实中会不熟练,没想到很快就上手了。 那她梦里学到的琴棋书画...... 她深思恍惚了一瞬,忽然听到身后一声大喊:“姑娘小心。” 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忽然直直往前栽去。 这才发现眼前出现了一个小泥坑,她一只脚踩了进去,身上绑着的篓子太重,坠得她整个人往前栽去。 眼看着小脸就要趴在泥坑里,一只手拽住了她的后脖领。 然后将她整个人从泥坑里提了起来。 她惊魂未定,还以为是庄户救了她,下意识拍着心口道:“多谢大叔提醒。” “大叔?你愿意叫也行。” 身后传来的声音冰凉,犹如一把匕首瞬间贴到脖子上。 李南柯下意识缩了下脖子,转头对上一双狭长的眸子。 是沈琮。 即使在炙热的眼光下,他也系着一件黑色锦缎云纹披风,苍白的脸在黑色披风的映衬下几近透明。 “是王爷啊。” 李南柯摆摆小手,扯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沈琮打量着她。 或许是因为在阳光下干活的原因,她的小脸红扑扑,像秋天挂在枝头的红果子一般。 一双葡萄眼弯着,脸颊梨涡浅浅,整个人竟比阳光还要温暖耀眼。 与他这个永远拥裘围炉,身上没有鲜活气的人完全相反。 他一时有些失神。 “王爷可以将我放下来吗?” 李南柯晃荡着小腿儿,被人提溜到半空中实在不怎么舒服。 话音一落,沈琮倏然一松手。 她没有防备,倏然落在地上,跌坐了个屁股墩。 李南柯...... “王爷放手之前能不能先吱一声?” 她仰着小脸,气鼓鼓地道。 “不会,你吱一声听听?” 李南柯...... 竟然听懂了她在暗骂他像小老鼠一样偷偷摸摸。 沈琮见她鼓着脸颊从地上爬起来,气呼呼的样子像只小猫儿一样,嘴角微微勾了下。 喉头突然涌起一股痒意,轻咳两声,嘴角流出鲜红的血丝。 又吐血了? 李南柯冲他做了个鬼脸。 让他突然放手摔自己,哼! 沈琮神色淡然,用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扫了一眼李南柯的脚。 冷呵,“干不了就别逞强。” 谁说她干不了? 李南柯嘟着嘴,解下腰间的小篓子在他面前晃了晃。 洋洋得意,“看到这里面是什么了吗?这些都是我摘的,我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摘的哦!” 重重强调了一下时间,说罢,又故作苦恼地歪着小脑袋。 “哎呀,王爷不认识这东西吧?这是豆荚哦,剥开里面就是大豆。” 沈琮扫了一眼嗤笑,背着手往地头走去。 “不过尔尔。” 李南柯气得瞪圆了眼睛,提着小篓子追了上去。 “不过尔尔?王爷若是不服,我们来比赛啊。” “本王为何要和你比种地收粮?” 李南柯...... 好像也对哦。 说话间,沈琮已经到了地头。 二风带着人在地头立刻搭了凉棚。 凉棚下铺了席子,席子上摆了一张躺椅,摆上了小几,红泥小火炉,点了熏香。 香味清甜,驱散了两分暑气。 沈琮已经躺在了躺椅上,双目微阖。 紫苏快步走过来,“姑娘快把鞋子脱下来,奴婢擦擦上面的泥。” 李南柯这才注意到脚上满是湿泥,怪不得走起来不得劲。 将小篓子往旁边一放,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了沈琮旁边的席子上。 “王爷,借坐一下。” 将两只鞋子都脱了给紫苏,她笑眯眯地盘腿而坐,舒服地像在自家炕头上。 沈琮倏然睁开眼看过来。 她指着自己的裙摆抖了抖,一脸无辜。 “我身上可没泥,不会给你沾上泥的。” 她可没忘记上次这家伙让自己刷毯子的事儿。 沈琮没说话,再次闭上眼睛。 李南柯也不理他,笑着问二风。 “二风叔叔,你们怎么来了这里?” 二风朝东指了指,“那边的庄子是王爷的,姑娘派去的人去庄子上通知,王爷便过来找姑娘了。” “王爷找我有事?” 二风挠头,“王爷没事,其他人有事。” 李南柯:? 第91章 生死大仇! “这个其他人是.....” 李南柯圆圆的眼睛中满是问号。 沈琮掀开眼皮,朝她背后望去。 李南柯顺着他的视线回头,一身灰衫的黄胜正穿过豆田走过来。 黝黑的面上带着一只黑色的眼罩,配上大腹便便的肚子,与绿油油的豆田形成鲜明的对比。 短短一截路,走得气喘吁吁。 “王爷。” 带着眼罩的左眼冲着李南柯,咧了咧嘴,轻哼一声。 李南柯并不在意她的冷淡,笑着摆摆小手。 “黄师父。” 黄胜冷哼,“别喊,我可没答应教你。” “早晚会教的,嘻嘻。” 黄胜撇撇嘴,冲沈琮躬身行礼,态度恭敬。 “王爷还没回答属下的问题,属下若是完成了李姑娘交代的收粮任务,可以回王府吗?” 沈琮闭着眼,面无表情吐出两个字。 “不能。” 黄胜激动的左眼罩跳了两下。 “为什么?属下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发配给一个八岁的小丫头收粮。 属下不服气,就想知道......” 沈琮倏然睁开眼看过来。 黄胜吓一跳,下意识摸了摸眼罩,声音戛然而止。 沈琮轻嗤一声,“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为什么收粮?” 黄胜倒抽一口冷气,完好的那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 “不是吧?天气真的有变?” 沈琮不置可否。 黄胜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四周绿油油的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庄户。 再往远看,是王爷的庄子。 王爷今儿一早就下令开始抢收,也是在那一刻,他对天气骤变的猜想更加肯定了几分。 他吞了一下口水,连忙追问:“是大风,暴雨?还是......” 目光撇到二风猛烈点头,他又骂了一句娘,“是暴雨!这怎么可能?” 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大太阳,又转头看向沈琮。 “王爷哪儿来的消息?可靠吗?” 沈琮用下巴点了点李南柯。 “可不可靠要问她。” “不是吧?” 黄胜惊得一把扯掉眼罩,试图用“两只”眼睛狠狠瞪着李南柯。 “你说的会下暴雨?” 李南柯托着下巴,笑眯眯点头。 黄胜又转头看向沈琮,一副下巴掉落地上的神情。 “她说有暴雨你就信?她说天上下银子你也信吗?” 沈琮合上眼睛,懒得理他。 黄胜摸着左眼的伤疤,围着李南柯转圈圈,用仅剩的右眼一直打量着她。 半晌,方才蹲下,咧了咧嘴。 “我说小丫头......” “黄师父可以叫我南柯或者可儿。” “哦,可丫头。” 黄胜随意找了个称呼,眼中泛着强烈的掩饰不住的好奇。 “你确定会下暴雨?” 李南柯点头。 “为什么?” 李南柯小手往上指了指,“这个问题你应该去上面问问。” 扑哧。 跪坐在席子上煮茶的二风扑哧笑了。 黄胜有些狼狈地瞪了他一眼,再转身,又换成自认为温柔的面孔。 “我是说你为何如此肯定会下暴雨。” “这个嘛,我的看家本领,自然不能随意说给别人。” “看家本领?”黄胜更加好奇了。 一个八岁的小丫头能有什么看家本领? “你是因为要下暴雨,所以才让我收粮?” “嗯,不然呢?”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李南柯小手一摊。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黄师父教我的第一课啊。” 黄师父...... 小丫头还挺狡猾。 知道问不出什么来,黄胜悻悻起身。 李南柯道:“五日时间已经到了,黄师父收到粮食了吗?” 黄胜腰杆一挺,一脸骄傲地抬起下巴。 “精米两百文,粟米豆子各种粗粮五十到一百文不等,汴京周边所有的粮食基本收入囊中。 这只用了你给的一半银子,所以我又派人去了汴京周边的几个城池,最迟明天傍晚,全部运到。” “我租下了北陶胡同那一片所有的仓库,粮食都存在了那里,又另外花了二百两银子雇佣了两个镖队,日夜看守巡逻。” 李南柯目光一亮。 梦境里,她曾听沈琮身边的人提起过黄胜这个名字,得知他是一把做生意的好手。 但她没见过,现在看来黄胜确实是有一套。 她举起大拇指,满眼都是赞赏和钦佩。 “黄师父真厉害!” 小丫头一双眼睛亮得犹如繁星,说话又还带着两分稚气,活脱脱一个小团子。 黄胜心里十分受用,捻着胡须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现如今城内已经有人跟着暗中收粮了,尤其是一家粮行,几乎和我同时开始收。” 李南柯心中一动。 “是宋氏粮行?” 黄胜点头,“没错,是这家,不过你放心,我比他们动作快了一步,那宋家什么也没买好,哈哈哈......” “不,让她买到。” 李南柯倏然打断他。 黄胜的笑声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你说什么?” 李南柯又重复了一遍,圆圆的眼中闪着一抹冷意。 “我说让她买到,你可以把你买到的粮食加价卖给她,越多越好。” 黄胜...... 黄胜离开了,沈琮慢吞吞睁开眼睛,目光在李南柯身上停留片刻。 唇角微勾,“看来你和宋家仇恨不小。” 李南柯龇了龇牙,“生死大仇!” 汴京。 宋慧不耐烦地在屋里转了不知道多少圈。 “怎么会没粮了呢?到底是谁把粮都收走了?可恶!” 她好不容易凑到了五万两银子,准备全都拿去买粮,谁知却晚了一步,市面上几乎买不到粮食了。 章氏觑着她焦急的脸,小声道:“要不还是算了吧,这五万两可是咱们俩全部的身家了。 会不会下暴雨还不一定呢,万一都赔了.......” “怎么可能会赔?”宋慧倏然拔高声音打断章氏,一双眼睛满是迫切。 “正因为是我们全部的身家,才要拿去买粮,这是我们最好的翻身机会。 娘你相信我,暴雨一定会下,粮价一定会翻数倍,我们到时候一定能赚翻。” 章氏叹息,“可咱们现在买不到粮。” 宋慧烦躁地跌坐在椅子上。 “夫人,找到粮啦。” 这时,宋慧铺子里的掌柜急匆匆冲进来。 宋慧大喜过望。 “真的?有多少粮?” “是一位要去南方投亲的黄掌柜,说仓库里还有不少存粮,大概有十万石....” 宋慧急切道:“我们全都要了!” 掌柜犹豫,“可是对方开出的价格有点高。” “多少?” “精米五百文一斤,粟米两百文,豆子一百五十文。” 章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比现在的粮价高了近三倍,就是新粮下来,也卖不了这么高的价钱。 慧儿,要不还是算了吧,别买了。” “不,买!把十万石全买下来,银子不够我再去凑。” 宋慧神情坚定,脸上闪烁着奇异的红光,就像是赌桌上押上全部身家,只等着赢一把的赌徒。 “娘,你信我,这十万石粮食很快就会翻五倍,十倍,甚至二十倍。 只要暴雨一下,我们就能赚翻了!” 第92章 真决堤啦 转眼到了八月二十八,又是无比炙热的一天。 李南柯留在赤县督促收粮,宋依先回了安平侯府。 这是母女俩商量后的结果,一旦下了暴雨,侯府也要注意防涝。 宋依的一百亩田,到二十八傍晚,已经收了一大半。 崔庄头和方庄头两人决定领着所有庄户夜里接着收。 崔庄头:“姑娘放心,明日天亮之前,所有能收的全都会收进仓库里。” 方庄头:“若是明天天还好,我们就把收的豆子先拿出来晒。” 李南柯抬头看了一下天,月明星稀,谁也想不到明天将会有一场暴雨要来到。 黄胜又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木匣子。 李南柯打开,惊呼一声。 “这么多银票啊。” 足足有五万两! 黄胜轻笑,“我们二百文买得精米,五百文卖给宋氏粮行,五十文收的豆子,卖一百五十文。 一百文收的粟米,二百文卖了,一来一回,净赚了五万两。” “那个宋氏粮行疯了,足足买了我们十万两银子的粮食,啧啧,一个小小的粮行,也不知道哪儿凑这么多银子。” 李南柯心知肚明,宋慧这是堵上了全部的身家。 可惜啊,她注定赚不到银子! 李南柯好奇地问黄胜。 “你一下卖了那么多粮食,若暴雨带来粮价疯涨,你不会后悔吗?” 黄胜用戴眼罩的那只眼撇了她一下,轻笑。 “我又不傻,王爷都出钱默许你大肆收粮了,你们肯定有后手,粮价会不会疯涨,还不是你们调节?” 李南柯竖了个大拇指。 “黄师父通透。” 黄胜嘿嘿一笑。 “何况,仓库里还存了十万两银子的粮食呢。” 李南柯...... 所以这才是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黄胜扫了她一眼,慢悠悠背着手走了。 “生意之道,讲究适度,不是赚的银子越多越好。” 待离得远了,幽幽的声音传过来。 李南柯愣了下,若有所思。 另外一边。 宋慧看着一车又一车送进仓库里的粮食,长长松了一口气。 万事俱备,只欠暴雨。 只要赤县决堤,她和赵鸿将成为汴京最有钱最风光的人。 吩咐下人守好粮仓,她去了赤县找赵鸿。 两日前,赵鸿就和宋侍郎来到了赤县。 宋侍郎已经上了折子说要苦修,自然选了一家寺庙。 这处寺庙距离宋慧记忆中决堤的地点特别近。 赵鸿正和宋侍郎商议事情,神色凝重。 看到她进来,连忙问:“你确定暴雨会造成赤县决堤?决堤的地方就在白茅堤口?” 宋慧点头,“我确定,怎么啦?” 赵鸿眉头紧皱。 “我和岳父昨日夜里悄悄去白茅堤口看了看,发现那儿的堤坝似乎有修补过的痕迹。 会不会赤县县令已经下令修补过了?若是修补过,会不会没法决堤了?” 宋慧一口否定。 “不可能,你看清楚了吗?” 赵鸿摇摇头。 “夜里去的,堤口又有人守着,看不真切。” “你问过周围的人吗?” “问过了,说是没见修补。” “那就是了,修补堤坝这么大的事,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宋侍郎也觉得不太可能。 “那我们就还按原计划行事。” 赵鸿摸了摸心口,“我总觉得心口跳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一般。” 宋慧嗔了他一眼。 “你啊,就是太紧张了,做大事之前,有些紧张是难免的,相信我,一定会一切顺利的。” 赵鸿想了想,也觉得有可能。 只要一想到这件事过后,他可能会因此得到朝廷重用,青云直上,他就激动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这天夜里,赵鸿辗转难免,从没觉得时间如此煎熬过。 夜半,忽然外面传来咔嚓一声巨响。 轰隆隆,震耳欲聋,天空仿佛被巨锤劈开了一条裂缝。 刹那间,整片天都被照亮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咋罗下来。 不过片刻,雨势陡然变大,密集的雨帘倾泻而下。 赵鸿激动地从床上跳下来,一把拽住宋慧。 “下.....真的下雨了!” 宋慧死死盯着窗外的雨帘,目光一片猩红。 恍惚中仿佛看到白茫茫的雨帘全都化成了银锭子落下来。 哈哈哈哈,暴雨来了,决堤也马上就要来了! 她要赚翻了! 雨下了半宿,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雨势稍微小了一些。 她激动地转身拿起蓑衣套在身上,“我要赶紧回京主持卖粮的事。” 赵鸿连忙提醒他,“折子,我写的关于赤县决堤的折子别忘了打发人送到左相府,让左相直接面呈陛下。” “放心吧,我记着呢。” 宋慧刚离开,雨势瞬间又大了,宋侍郎披着蓑衣也冲进来。 眼中满是兴奋。 “这雨越下越大,别愣着了,咱们快去白茅堤附近吧。” 赵鸿穿戴整齐,翁婿俩急匆匆离开了。 大雨越下越大,到了中午的时候还没有停下来的趋势。 狂风裹胁着暴雨横冲直撞,树枝被吹得东倒西歪,天地间一片混沌。 崔庄头和方庄头站在檐下,看着院子里的花圃已经完全被水淹没了,连个花枝都看不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满脸庆幸。 幸好提前抢收了,不然这么大的雨,庄稼全都泡在水里,颗粒无收。 当然,很多人此刻懊悔的肠子都青了,正顶风冒雨地在地里抢收呢。 只是雨势太大,即使收下来的粮食也会发霉。 天色越来越晚,二风顶风冒雨前来,“王爷要属下接姑娘去看一场戏。” “这个时候?走走走!” 李南柯兴奋又好奇。 二风一只手举着大伞,另外一只手用披风将李南柯一包,稳稳抱起来,将她带走了。 白茅堤的守卫楼上。 沈琮站在窗口,正在往下看。 “王爷。” 李南柯打了一声招呼,迫不及待往下看去。 下面的空地上,宋侍郎和赵鸿两人冒着雨,正在同赤县的县令争论不休。 县令十分恼火。 “你们把百姓们都集合在这里,就为了说服他们转移?” “赵大人身为御史,说话怎能信口开河?” “我们白茅堤口坚固着呢,怎么可能会决堤?” “这么大的雨,百姓们出了什么事,赵大人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赵鸿神色高傲,带着一抹凛然。 “你们不转移,等到决堤了,房屋冲毁,百姓被淹,负不起责任的是大人你吧?” “本官心怀百姓,为了百姓安危不惜一切代价,今日也要劝说大家转移。” “大人如果还想要自己的脑袋,奉劝你最好赶紧命令百姓转移。” 县令一脸恼火,转身吩咐百姓。 “大家伙儿放心,咱们白茅堤口安稳着呢。” “都回去吧,注意自个家里,地势低的屋里别进了水。” 宋侍郎急得跺脚,张开双手,扯着嗓子阻拦众人。 “不能回,不能回啊,快都转移到东边地势高的坡上吧。” “胡闹,这么大的风雨去坡上才危险。” “你们不去坡上,真决堤了就会被冲走淹死!” 双方越吵越激烈,眼看着就要动起手来。 这时,远处有人跌跌撞撞本来,声音中带着一抹战栗。 “决堤.....真决堤啦!” 第93章 来了!走了! 颤栗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赵鸿一瞬间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整个人抑制不住地颤了颤。 只觉得耳畔都是那三个字在无限回放。 “决堤啦!” 真的决堤了! 他的青云路来了! 一旁的宋侍郎扯住他的胳膊,激动的声音都在发颤。 “他说的是不是决堤了?” 赵鸿重重点头。 宋侍郎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下意识裂开嘴就想大笑。 嘴咧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场合不对,抽搐了一下连忙收了回去。 果然让慧儿说对了,辛苦演这一遭戏,淋这一场雨,他的仕途以后会无比顺遂! 宋侍郎拼命压制着内心的狂喜,脸上做出焦急的神态来。 跺着脚大声喊:“早就说了要决堤你们不听,别愣着了,快带着家人逃命去吧。” 赵鸿立刻站出来振臂一呼。 “这个时候命最重要,大家赶快跟我走,我们朝地势高的坡上去,快,走!” 他喊得声嘶力竭。 在场的百姓们也都慌了,毕竟决堤不是小事,是牵扯到身家性命,以后生计的大事。 现场一时间乱糟糟的。 只有远处惊慌失措的呼喊声越来越近。 “决堤啦,真的决堤了!” 李南柯看向沈琮,小脸皱皱巴巴。 “还是决堤了!赤县没有修补河堤吗?” 沈琮拢着披风,透过半撑的和窗,俯视着下面的情形。 眉头皱得紧紧的。 “二风。” 二风进来,道:“可儿姑娘,我们在得到消息后立刻就安排人透露给了工部。 工部通知汴京附近的所有县都加固了堤坝,赤县这边,属下暗中盯着呢。 堤坝修得很牢固,绝不可能决堤。” 李南柯茫然,赤县不可能决堤的话,下面的衙役喊的是哪儿? 她抬头觑着沈琮,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小脑袋瓜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好奇怪! 沈琮明明知道了赤县决堤的事,就算不直接告诉陛下,以沈琮的脑袋,也可以编造出别的理由劝说陛下直接下旨,令各县加固堤坝。 为何要通过工部? 难道他不想让陛下知道他参与其中,还是另外有别的理由? “想什么呢?” 头皮忽然被扯痛,李南柯惊呼一声。 抬头看到沈琮俯视着她,手里攥着一条她头上扯下来的红发带。 “你扯痛我了。” 她气呼呼瞪了他一眼,一把从他手里扯过红发带,塞进自己随身携带的荷包里。 沈琮俯视着她气鼓鼓的脸颊,心情莫名觉得好了两分。 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 “刚才在想什么?” 李南柯暗暗做了个鬼脸,才不肯告诉他实话。 “就在想哪儿决堤了。” 说着又踮着脚尖往楼下看去。 沈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也看向下方。 下方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百姓们往哪个方向跑的都有。 赵鸿和宋侍郎一个在前引导,一个在后疏导,尽心尽力地嘶喊着。 一路喊着决堤了的衙役冒雨冲过来,整个人跑得气喘吁吁。 赤县县令一把拽住他,吼道:“哪.....哪儿决堤了?你快说啊。” 衙役弯着腰大口大口喘着气,总是穿着蓑衣,整个人也被雨淋得湿透了。 “大.....大人,是长垣,长垣的李家渡堤口决堤了!” 长垣! 不是他们赤县! 县令两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耳畔传来赵鸿的嘶吼,“大家伙快逃命啊。” 县令一个激灵醒过来,一把抓过衙役手里的铜锣,重重敲了数下。 铛铛铛! 刺耳的铜锣声穿透雨幕,震得左右人都看过来。 县令抬手挥着鼓槌,扯着嗓子喊:“不是咱们赤县决堤了,是长垣县。 长垣县在咱们下游,咱们这儿没事!” 慌慌张张的百姓听到决堤的是长垣县,纷纷停了下来,看向衙役。 衙役这才反应过来,用手扩成喇叭状大喊,“我刚才在望火楼上看到长垣县的李家渡堤口决堤了。 大家别害怕,前些日子总下雨,县令大人已经悄悄让人加固过堤坝了,咱们赤县不会有事的。” 下游决堤不会影响上游,百姓们一听堤坝加固过了,顿时都安稳下来。 唯有赵鸿和宋侍郎两人如遭雷击。 咔嚓。 恰好天上响起一声炸雷,伴随着一道白光,将他们翁婿二人的脸照得如同鬼魅一般。 赵鸿整张脸都是白的,耳朵里轰轰作响。 长垣? 怎么会是长垣决堤了? 宋慧不是说赤县吗? 脑瓜子嗡嗡作响,还没等想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下令狠狠扯了一下。 他踉跄了下,险些跌坐在地上,抬头对上县令铁青的脸。 “赵大人,宋大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是何居心,大半夜在这儿宣扬谣言,扰乱民心,制造民乱,干扰我赤县救灾防护。” 赵鸿呆呆看着县令,只觉得浑身发冷,嗓子干哑得厉害。 嘴唇翕动,“你听我解释.....” 县令甩开他,冷哼。 “此事我一定会如实上报给陛下,两位大人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去和陛下解释吧。” 说罢,径直往前,肩膀直直撞开赵鸿。 敲着锣鼓喊道:“大家伙儿快回家吧,雨势越来越大,注意家里的防水。 若是家里有淹了的,立刻进望火楼避雨,雨停了去县衙登记。” “走了,走了。” 百姓们纷纷招呼着,三三两两互相搀扶着蹚水离开。 隔着雨幕,传来他们的说话声。 “真是晦气,大半夜被拉出来,在这儿淋了半宿。” “快回去吧,也不知道家里如今淹没淹。”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两个傻子,竟然咒我们赤县决堤!神经病!” 两个傻子!神经病! 这些字眼传进赵鸿的耳朵里,气得他差点跳起来。 却被蹚水路过的百姓们撞开,整个人狼狈地跌进地上的积水中。 雨已经下了一天一夜,积水已经到了小腿。 他没有防备,溅了一脸,呛进了喉咙,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只觉得整个人又气又累。 他们翁婿俩跳梁小丑一样在这儿呐喊半天,结果...... 望着空间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的空地,赵鸿两眼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他的青云路,走了! “怎.....怎么回事?确定是长垣决堤了吗?” 宋侍郎跌跌撞撞从另外一头跑过来,一双眼睛赤红,看着十分吓人。 赵鸿脑瓜子嗡嗡的,根本不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木木地点点头。 扑通。 宋侍郎绝望地跪倒在雨水里,整个人都傻了。 楠楠:“赤县呢?不是说好的赤县决堤吗?我.....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他的仕途该怎么办啊! 第94章 共乘一车 沈琮在楼上将下面的情形尽收眼底,嗤笑一声,下了结论。 “两个蠢货!” 怎么会有人蠢到在暴雨夜演疏散百姓的戏! 李南柯小脑袋跟着点了点,觉得沈琮的点评虽然犀利,但很有理。 明明他在梦境里看到的赵鸿位极人臣,在朝中呼风唤雨,说一不二。 为什么现在却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她认真想了想,又反应过来,梦境里看到的是十几年后的赵鸿,经历了大风大浪的赵鸿。 现在的赵鸿不过二十出头,这几年仕途走得顺利,刚入汴京城,人还很稚嫩。 就好像哪怕她在梦境里活到十八岁,可现实中她还是个八岁的小奶娃。 这时,二风走进来。 “王爷,马车已经备好。” 沈琮点了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顿了顿,用下巴点了点跟在身后的李南柯。 “把她送回庄子上。” “王爷要回京?能不能带我一起?” 李南柯快步跟上来,眼巴巴看着他。 娘亲在下雨之前已经先回家了,本要带她一起回去。 她不放心,坚持要留在庄子上,本想刚开始下雨的时候就走的,谁知耽搁到现在。 沈琮挑眉,静静看了她片刻,吐出两个字。 “不能。” 李南柯撇嘴。 小气鬼。 她心中暗自嘀咕,脸上却笑眯眯地看着沈琮。 “别这样嘛,我们如今好歹也算是合作伙伴。” 沈琮嗤笑,“合作伙伴?谁给你的这种错觉?” 李南柯鼓着小脸。 “你都给我银子,让我买粮了,还说好了二八分成,这不是合作吗?” 小手又往楼下一指。 “不是合作伙伴,你为何要带我来看戏?” “想让你亲眼看看你的亲人有多蠢而已。” 李南柯...... 她叉腰瞪沈琮,小脸一片认真。 “他们可不是我的亲人,是仇人!不能原谅的仇人!” 小脑袋点了点,还重点强调了一把。 沈琮嘴角勾了勾,没理会她,抬脚往外走去。 “哎,王爷。” 李南柯哒哒哒追下去。 楼门口停留着一辆马车,积水已经淹了车轮一半。 雨势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刚一出楼,一把巨大的黑伞就出现在门口,将沈琮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 一个身形高大的护卫走过来,弯腰将沈琮背起来,送上了马车。 从头到尾没让沈琮淋到一点雨。 李南柯看着地上几乎能没过她小腿儿的积水,咬咬牙,提裙子要跳进去。 突然身子疼空,她又一次被抱了起来。 转头对上二风笑眯眯的眼,“可儿姑娘,我送你回庄子。” 李南柯眼珠子转了转,笑着道:“多谢二风叔叔,你能把我抱到王爷马车前吗? 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刚才忘了和王爷说。” “好。” 二风一手撑着大伞,趟着雨水,稳稳抱着她走到马车旁。 “王爷,可儿姑娘说有事.....” 话尚未说完,李南柯挣扎着从他怀里一下跳到了车辕上。 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头钻进了马车里。 二风脸色大变,惊呼:“可儿姑娘快出来!” 王爷的马车就和他的大轿子一样,都是御赐的。 更重要的是王爷从来没让任何人进过他的马车,哪怕是洒扫的小厮,都不可以进去。 里面的东西都是王爷亲手收拾的。 李南柯一头扎进去,跌落在柔软厚实的羊毛毯子上,顺势滚了一圈。 头顶响起冷若冰霜的声音,夹杂着两分冷怒。 “李南柯!” 她躺在毯子上,下意识翘起脚,看着出现在头顶上方的那张苍白的小脸。 嘿嘿干笑,摆着小手。 “你看我翘着脚呢,没弄脏你的毯子。” 沈琮:“自己滚出去,还是我把你丢出去?” 李南柯直起身子迅速脱掉鞋子,放在车门口,然后就地一滚,改成跪坐姿势。 笑嘻嘻道:“暴雨还要连着下三日呢,后面越下越大,我必须得回城找黄师父商量卖粮的事。 王爷日行一善,把我带回去吧,要是我自己回去的话,万一路上马车翻了,或者被水淹死了.......” “呵,与我何干?” 李南柯噎了一下,“王爷可是给了我十万两银子的,我死了就没人给王爷赚银子了。” 沈琮不屑一笑。 “你似乎忘了,黄胜是我的人,他并不愿意跟随你。” 李南柯...... 这家伙的嘴可毒,他舔一下嘴唇会不会毒死自己? “我是说王爷还没找到大皇子,若是我出事了,以后岂不是没人能提供消息了?” “你在威胁我?” “啊,不是不是。” 她摆着小手,圆溜溜的眼睛转了转,“要不这一路我占卜玩,给王爷说点趣事?” 沈琮本打算拎起她丢出去给二风,听到这话,挑了挑眉。 这个提议,似乎有点意思。 等在外面的二风伸出双臂,做好了准备接住被丢出来的李南柯。 谁知人没接到,却看到马车缓缓在雨中驶离。 二风惊得差点没把手里的雨伞摔出去。 天啊,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家王爷竟然允许别人与他共乘一车了! 不不不,不对,暴雨天压根就没太阳啊。 马车里。 沈琮盘腿而坐,看着趴在小几对面,装模作样从荷包里掏出三枚铜钱的李南柯。 眉头微挑,示意她:“开始吧。” 李南柯哪儿会真的占卜,装模作样掷了几次铜钱,然后开始绞尽脑汁回忆有关沈煦的记忆。 说起沈煦可能在徐州会做的事,或者出现的地方。 “......大皇子在盐帮会可能会拜一个姓马的人做师父,但这位马师父为人阴狠,时常欺负他。 不过也不用担心,大皇子他命格贵重,会遇到好心人.....” 沈琮听了两句之后,身子微微挺直,收起了脸上的漫不经心。 “继续。” 对面却没了声音。 李南柯说着说着趴在了小几上,竟然睡了过去。 沈琮皱眉,点了点她的脑袋。 “李南柯,起来。” 李南柯是真的累了,这两日在庄子上跑前跑后,这会儿又是半夜,她能熬到现在,全凭一股意念。 感觉有人推自己,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一把抱住了沈琮的手腕。 “娘亲,可儿好困。” 沈琮...... 下一刻李南柯小身子从小几上滑落下来,跌进柔软的羊毛毯子上。 她就是翻了个身,滚到了沈琮身边,小手紧紧握着他的手腕,沉沉睡了过去。 大雨啪嗒啪嗒砸在车顶上,大风透过车窗缝隙吹进来,吹得他骨头缝都疼。 可李南柯掌心的炙热透过手腕传到身上,加上她紧紧贴在他的腿边,他几乎能感觉一股炙热的气息逐渐像他靠近。 就像是他围在火炉边取暖一样。 这种温暖的感觉让他犹豫了下,缓缓收回了已经勾起来的手。 李南柯就这样一路睡到了京城,睡进了安平侯府,却不知道整个汴京城此刻已经炸了锅! 第95章 后悔莫及 这一夜,汴京城内几乎无人安眠。 暴雨裹挟着落叶,砸在房顶上,发出巨大的“咚咚”声。 院子里的积水越来越高,甚至已经开始往屋里倒灌,不少贵人屋里都进了水。 左相府。 左相夫人坐也坐不住,站又没法站。 她的院子地势低些,屋里进来的水已经没过脚踝。 只能无奈地坐在椅子上,急切地吩咐下人用盆子往外舀水。 “夫人,院子里的水越来越高了,水根本舀不出去啊。” 管事妈妈顶着蓑衣,几乎被雨淋透了,说不出的狼狈。 左相夫人摊在椅子上,一脸懊恼。 “这是是天灾啊,院子淹了,庄子上还不知道淹成什么样呢,今年的收成指定完啦。 早知道宋氏派人来提醒天气有变的时候,就应该跟着一起收庄稼,家里也应该做些防水措施才对啊。” 左相夫人后悔极了。 左相听到这话,从里间冲出来。 “谁来提醒天气有变?我怎么不知此事?” 左相夫人目光闪躲。 “就安平侯府的世子夫人宋氏,前日她家庄子上抢收粮食,派人给咱们的庄头说了一声,说什么怕天气有变。 妾身见老爷公务繁忙,也就没和老爷提起。” 左相脸色大变,怒声斥责。 “无知妇人!你糊涂啊!这么大的事你怎能不和我说!你.....你知道这会耽误多大的事吗?” 左相夫人此刻又委屈又后悔。 “钦天监都说了天气转好,谁知道会突然下暴雨啊,谁知道那宋氏竟然猜对了......” “蠢货!” 这是外面传来小厮的喊声。 “陛下传老爷即可进宫。” 左相怒瞪了夫人一眼,“等回来再和你算账。” 穿上蓑衣和雨鞋,急匆匆冒雨离开。 昌平侯府。 昌平侯也接到了通知,要紧急进宫。 昌平侯夫人伺候丈夫穿蓑衣,悔得肠子都青了。 “大意了,怎么就没信那宋氏的话呢?院子淹了,庄子上的庄稼也都淹了,这得损失多少银子啊。” 昌平侯眉头紧锁,盯着院子里越来越深的水,沉着脸一言不发。 心中却也十分懊恼。 礼部尚书府。 尚书夫人送走急匆匆进宫的尚书,脱掉已经湿透的鞋袜,缩在软榻上,看着外面发呆。 院子里,不少下人在冒雨挖坑,试图往外排水。 但雨势太大,泥土难挖不说,收效甚微。 尚书夫人失神喃喃:“我还笑话宋氏被野鬼附体了,这哪儿是野鬼,分明就是神仙! 我糊涂啊,怎么就没信呢?” 相比较一些人的捶足顿胸,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另外一些人家的气氛轻松许多。 信国公府。 信国公老夫人屋里支了个小炉子,锅里炒的盐粒子啪啪作响。 国公夫人亲自将炒好的盐装进袋子里,换下婆婆腿上已经凉了的盐包。 笑着道:“幸亏听了宋世子夫人的提醒,昨儿下雨之前,庄子上能收的瓜果蔬菜全都收进了仓库里。 儿媳看了看,够咱们家一年吃的了,今年天灾来得突然,粮价还不知道得涨得多高呢。 家里也按照婆婆的吩咐提前挖了排水沟,院子里几乎没有积水,婆婆今晚安心睡便是。” 信国公老夫人摩挲着膝盖上的盐包,想了想道:“宋世子夫人的这个人情,咱们得领。 等暴雨过去,你亲自选些礼物,带人上门致谢。” “儿媳也是这个想法。” 右相王家。 王夫人道:“家里爷们都进宫了,婆婆放心,马车里每人都给他们备了三四身干净的衣裳,方便他们更换。 刚才管家来报,已经四处巡查过了,没有一处被淹的地方,庄子上也是处处妥帖,佃户们的房子也提前修补过,没有损失。” 王老夫人放下心来,一脸庆幸。 “咱们能如此妥帖,多亏了宋世子夫人的提醒,这份人情咱们得还啊。” “婆婆说的是,以婆婆之见,咱们该怎么还这份人情?” 王老夫人想了想,道:“御史台在老大管辖范围之内,我听说宋世子还关在御史台呢。 让老大在御前为宋世子争取下,看能不能把宋世子提前放出来。” “哎呦,老爷进宫前也提了一嘴儿,你们母子俩这是心有灵犀呢。” 宋依的铺子里。 廖掌柜捧着账本的手抖得跟风中柳叶似的。 就在一天前,他看到账本还是满心滴血,如今却是两眼放光。 暴雨啊!粮价明日一早就得疯涨。 不行不行,他现在就得去看看收回来的粮食。 那些可是值钱的宝贝啊。 同他一样激动的无法安睡的还有秦掌柜。 他索性直接住到了粮仓里,看着库房里堆得满满的粮食,忍不住朝天大笑三声。 一边高兴,一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侯爷说若是世子夫人收粮能赚到钱,他就唱三天大戏! 不过,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赚到银子,而且这么些粮食,赚翻了! 谁敢再说他姓秦的不会管铺子? 他要用赚来的银子砸死那些人! 比两位掌柜更激动的人,此刻刚刚踏入宫门,走在宫里的长廊上。 “卫大人。” 有人从后面揽住卫言的肩膀,满脸笑意。 “本官来的路上看到街上提前都加挖了排水沟,不少百姓们的房顶还提前加固过。 一路走来,几乎没看到百姓受灾,你们汴京府衙这次政绩卓然啊。 卫大人老实说是不是提前得到了什么风声?不然好好的怎么会提前加挖排水沟?” 对方一脸好奇地打听。 卫言目光微闪,习惯性地想摸瓣橘子吃,想起是在宫里,又忍了下来。 嘿嘿一笑,吐出两个字。 “秘密。” 对方悻悻拿下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臂。 “哎呀,两位大人怎么还在这里,殿内已经开始议事了。” 有内侍走来,神色匆匆。 卫言神色一凛,连忙加快了脚步。 天色还没亮,大庆殿内气氛却十分凝重。 皇帝正和左相,右相以及户部,工部等官员商量救灾事宜。 右相:“臣刚得到消息,目前整个长垣县城都被淹了,房屋被冲垮,许多百姓困在水中。 需紧急派人去救援,其他各县目前堤坝牢固,已经加派人手巡逻。” 皇帝道:“信国公带一万步军司厢军立刻前去救援,户部钱财方面全力配合,工部负责安置灾民。 先救援,待暴雨过去后再谈后续安排.....” 卫言进门,轻手轻脚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好。 刚一站好,就听到皇帝突然抓起一道奏折砸下来,声音冷怒。 “左相好好解释一下这道奏折怎么回事?为何刚一下雨就有人上奏说赤县要决堤? 赵鸿何在?他难道能未卜先知不成?朕听说他和其岳父二人冒雨在赤县游说百姓转移? 他们要做什么?扰乱民心吗?”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左相身上。 左相脸色十分难看。 与此同时,宋家。 宋慧今夜歇在了娘家,陪着母亲章氏。 说是休息,实际上她兴奋得根本没有瞌睡之意,满心地等待着赤县决堤的消息传来。 突然,哐当一声,院门被人重重地推开。 宋慧兴奋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 第96章 皇帝垂问 一定是赤县决堤的消息来了! 宋慧心里暗暗想着,迫不及待地汲着鞋子去开房门。 章氏也跟着下了床。 外头雨下得太大,她忧心丈夫,和衣躺在床上,一直没睡着。 母女俩当走到外间,点着蜡烛。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轰隆隆的雷声伴随着电闪,赵鸿和宋侍郎两人犹如落汤鸡一般,跌跌撞撞地摔进来。 两人浑身的衣裳都湿透了,披头散发,宛如野鬼一般。 “老爷。” “夫君。” 章氏和宋慧大吃已经,连忙上前搀扶自己的丈夫。 赵鸿直起身子,死死抓住宋慧的手臂。 沙哑着嗓子质问:“为什么是长垣决堤了?不是说赤县吗?为什么会变?” 因为淋了太久的雨,他的手指泡发得满是褶皱,指尖的冷意令宋慧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赵鸿的话犹如外面的响雷一般,炸得她耳畔嗡嗡作响。 “什么?长垣决堤了?那赤县呢?赤县没有决堤吗?” 赵鸿急速喘息着,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说呢?要是赤县决堤了,我和岳父还用回来吗?” 宋慧跌坐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怎么会是长垣呢?我明明记得就是赤县啊。” 一股巨大的恐慌袭击了她,仿佛突然从平地上坠入冰窟一般,她整个人惊慌得浑身发抖。 她明明记得前世决堤的就是赤县啊,怎么会变成长垣了? 难道她记错了? 宋慧用力抱住脑袋,拼命回想前世的事情。 一旁的宋侍郎靠坐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宋慧,仿佛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慧儿你快想想办法,不然我和贤婿这次肯定就要完了。” 这时,外面传来管家惊慌的叫声。 “老爷,宫里来人了。” 宋侍郎惊喘一声,倏然坐直了身子。 “完啦,宫里不会派人来降罪吧?” 赵鸿脸色十分难看。 内侍穿着蓑衣打着伞站在廊下,尖声道:“陛下宣赵鸿立刻进宫。” 宋侍郎隐隐松了口气,又跌坐回去。 “只.....只是召贤婿的,贤婿进宫记得要为我求情啊。” 赵鸿强撑着站起来,朝着内侍躬身行礼。 “还请公公去花厅稍坐,容我换身衣裳就随公公一起进宫。” 内侍点点头,随着管家去了花厅。 赵鸿去了隔壁换衣裳。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梳理目前的情况,也需要时间思考。 一盏茶的时间,当他换好衣裳,整个人也冷静下来。 转身去了花厅,塞了一张银票给内侍。 “这么大的雨,劳烦公公了,不知目前宫里的情形如何?” 内侍将银票迅速收进袖子里,脸上带出一抹笑。 压低声音道:“赵大人,左相的意思是......” 与此同时. 宫中。 皇帝凌厉的目光扫了一眼大殿内。 “朕听说信国公府,右相府你们几家都提前做了防水措施?就连庄子上的粮食都提前收了。 怎么?你们是提前就知道要下暴雨了?” 信国公和王右相对视一眼,连忙出列。 信国公:“启禀陛下,臣的老母亲有很严重的老寒腿,前几日两腿酸疼得无法下地。 前日安平侯世子夫人抢收庄稼,派人和臣庄子的庄头提点了两句,说怕天气有变。 臣的老母亲听后便信了,也跟着安排人收了庄稼,并在家中安排了防水措施。” 王右相附和道:“臣家也是受了安平侯世子夫人的提点,家中老母提前做了安排。” 皇帝皱眉,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 “安平侯府?哪一家?” 王右相道:“半个月前,安平侯世子被人举报贪墨,后调查发现他没去过衙门,系人陷害。 陛下便罚了他半年的俸禄,人至今还在御史台关着呢。” 皇帝对这事儿有印象,顿时想起来了。 “哦,就是那个请人代签到的李慕啊。” “没错,正是他家。” 皇帝捻了捻胡须。 “安平侯府如何知道天气有变?”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皇帝。 皇帝又问:“卫言何在?” 卫言连忙出列。 “臣在。” “朕听说你提前在城内加挖了不少排水沟,还派人帮城中百姓修葺了房顶。 这次汴京城内百姓极少受灾,你当居首功。” 皇帝忽然话锋一转,“卫卿为何会在暴雨来之前就先加挖水渠,修葺房顶? 莫非你也提前得到了安平侯府的提点?” 卫言迟疑一瞬。 这么说似乎也没错。 他的消息来源于沈琮,而沈琮的消息来源于安平侯府的那位南柯小姑娘。 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他是听我说的。” 沈琮裹着厚厚的披风走进来,头发上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脸色白到近乎透明。 皇帝皱眉,起身大步走下台阶。 “胡闹,这么大的雨你不在家里安心躲雨,跑宫里做什么?” 一边摸了一下他的手,又试了试他手里的小暖炉。 “你看看你的手跟淬了冰碴子似的,暖炉也不热了,丁旺,立刻去换个新暖炉来,再给宣王那把椅子过来,上面铺个毛毯子。” “是,陛下。” 沈琮笑了笑,“皇兄,不用这么麻烦。” 皇帝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自己身子什么样没一点数吗?” 众位大臣对此情形见怪不怪。 皇帝对沈琮这位年纪比他小二十四岁的弟弟宠爱备至。 十二年前,太后那时还是皇后,生下沈琮后,身体虚弱,无暇顾及幼子,便将他交给了长子。 沈琮可以说是由皇帝一手带大的。 一阵忙碌后,沈琮被安置在铺了毛毯子的椅子上,手里还抱着热乎乎的手炉。 主动说起刚才的话题,“皇兄送给我的庄子在赤县,恰好挨着安平侯世子夫人的嫁妆田。 安平侯世子夫人派人来告知抢收庄稼的事,恰好我也在庄子上休养,卫言去探望我,听了几句。” 卫言连忙点头。 “是,臣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回城安排人加挖了排水沟,修葺房屋,想着万一有暴雨也能应对一二。 即便没有暴雨,加挖排水沟,修葺房屋,也是造福于民嘛。” 皇帝听了更加糊涂了。 “连钦天监都没算出来的消息,安平侯府怎么会知道有暴雨?” 目光落在刚被内侍捡了放在桌子上的奏折。 奏折是赵鸿写的。 “臣查赤县堤坝年久失修,今天气有变,恐有决堤之险。” 赵鸿也提前知道天气有变的事...... 这年头,什么人都比钦天监的人厉害了? 赵鸿就是这个时候被内侍引着进了大殿。 “臣赵鸿拜见陛下。” 第97章 沈琮相护 赵鸿一进殿内,便感受到了那股凝滞的氛围。 刚一跪下,就听到皇帝一声冷哼,紧接着砸下来一句质问。 “赵鸿,朕问你是如何知道要下暴雨的?” 赵鸿心头一紧,自调入汴京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御前奏对,整个人紧张至极,生怕说错一句话。 恍惚间想起来之前内侍暗示他的话。 “左相的意思是他不过问你为何提前写下暴雨的奏折,但此事已经引起了陛下怀疑,需有一人出来消弭陛下的怒气。” “陛下可以接受一个蠢笨的官员,绝不会容忍一个野心勃勃,拿百姓性命儿戏的臣子。” 想到这里,他咬咬牙,心里有了决断。 额头深深伏在地上,颤声道:“不敢欺瞒陛下,臣.....是听臣的岳父说的。” “你岳父?宋诚?” “正是。” 皇帝想起刚才的事,若有所思。 “宋诚又是如何得知会下暴雨?莫非也是听安平侯世子夫人说的?” 赵鸿神色茫然,下意识抬头看向左相韩大人。 韩左相微不可见点了点头,暗示他顺势将一切都推动安平侯世子夫人身上。 赵鸿虽然看懂了韩相的暗示,下意识点头说了一声是。 坐在椅子上的沈琮轻轻咳嗽一声,转头看过来。 “不知赵大人你们何时听安平侯世子夫人说起要下暴雨的事?” 赵鸿含糊其辞。 “大概三四日前吧。” 沈琮似笑非笑,“三四日前?那你和宋大人得到消息都做了什么安排? 为何不通知百姓提前收粮?为何不通知百姓提前转移?” 赵鸿头皮一麻,连忙改口。 “臣.....臣记错了,就是下雨那日......我们才得知的此事。” “哦?这么说下雨那日你们见过宋世子夫人?何时何地见过?” “就.....就八月二十八那日,在赤县。” “你撒谎!” 沈琮脸色一沉,声音陡然降了两度,却引起一连串的咳嗽声。 皇帝一脸关切看过来。 “你有话慢慢说,别动气。” 沈琮用帕子掩嘴轻咳数声,然后将帕子收起,才接着道:“禀皇兄,安平侯世子夫人都是八月二十六那日才知道可能要下暴雨的事。 安排好庄子上的人抢收庄稼,安平侯世子夫人八月二十七一早就回城了,所以赵鸿他在撒谎。” 皇帝勃然大怒,抓起桌子上的镇纸砸了下去。 “好你个赵鸿,竟然欺君!” 砰。 镇纸准确地搭在赵鸿的官帽上,官帽掉落在地上,鬓角有血迹缓缓流下。 赵鸿连忙伏趴在地上,声音带着一抹颤抖。 “臣知错,臣......臣不该为了帮着岳父掩护而对陛下撒谎。”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朕要听实话。” 赵鸿不敢抬头,眼珠子转了转,咬牙道:“臣的岳父......他那日被罚降为礼部郎中后,整个人便有些疯疯癫癫。 八月二十八那日,臣去赤县探望他,他抓着臣说一个游方道士推算天将有暴雨。 他说完这话没多久,谁知天竟真的开始下起了雨。” 赵鸿说罢,心中紧张得直打鼓。 听闻陛下最为信奉道家,他编造一个游方的道士,可信度会高一些。 皇帝果然半信半疑。 “那你为何笃定说赤县会决堤?也是那游方道士说的吗?” 赵鸿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才回答:“道士只说有决堤之灾,却并没有明确说赤县会决堤。 但臣的岳父坚信赤县的堤坝年久失修,必然会决堤。” 皇帝皱眉:“放肆,这是胡乱可以揣测的事吗?你们去赤县的堤坝上看过吗?” 赵鸿浑身一颤。 “岳父说他去看过......” “何时去看过?” “岳父上个月曾偶然去过赤县一次,他说他亲眼见......” “咳咳咳。” 身后响起两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声。 是韩左相的声音。 赵鸿浑身一凛,虽然不明白韩左相为何出言警示,却及时截住了话头。 趴在地上哭诉,“陛下,臣有罪,臣不该在明知岳父有失心之症的情况下,还听信他的话。 但当时暴雨突下,臣满脑子都是想着已经下了暴雨,若真的决堤,百姓该如何是好?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臣宁愿写奏折先禀报陛下,哪怕事后无事发生被惩罚,也比百姓受灾好一万倍啊。”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差点连自己都感动了。 皇帝冷哼。 “但事实是你们大半夜大张旗鼓将百姓们喊出来,险些扰乱民心,更因为你们的自作主张,导致很多百姓没有及时回家防水,家中被淹。” 赵鸿不敢反驳,讷讷道:“臣知罪。” 韩左相出列,道:“陛下,赵御史也是受其岳父蒙蔽,且行事出发点全是因为担忧百姓们的安危。 只是处置方式欠妥当,年轻官员嘛,又刚调入京城,面对大事处理方式难免稚嫩。” 皇帝怒气冲冲。 “朝廷正式选拔出来的官员,朕看你这几年在地方颇有政绩才调入京城。 结果呢?还不如安平侯世子夫人一介女流,人家尚知道抢收粮食,通知近邻共同应对。 你们倒好,敲锣打鼓,扰乱民心,简直不堪大用!但凡你们跑到田间帮百姓们收些粮食呢。” 不堪大用! 四个字钻入耳朵里,赵鸿脸色灰白,几乎瘫软在地上。 “臣知罪,以后定然不敢再犯如此错误。” 皇帝:“以后?你还敢有以后吗?来人,将赵鸿拖下去杖责二十,降......” 韩左相连忙道:“陛下,当前百姓受灾,正是用人的时候,不如陛下罚他去长垣赈灾? 也算是让他有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皇帝想了想,勉强同意了。 “板子还是要打,免得他不长记性。另外,那个礼部郎中宋诚是吧?既得了失心之症,也就不用做官了。 传旨下去,杖责二十,免去其所有职务,永不录用。” 赵鸿脸色灰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心中不知道该庆幸自己保住了官位,还是该难过将岳父推出去做了替死鬼。 颤巍巍磕了个头,“臣.....谢主隆恩。” 两名禁卫军进来将赵鸿拖了下去,很快外面就传来刑杖打在身上的闷响声,伴随着赵鸿的惨叫。 大殿内一片肃静。 皇帝的视线落在沈琮身上。 “朕看你颇为护着安平侯府,怎么?莫非你......” 第98章 失心之症 “莫非你知道其中的内情?” 皇帝好奇地看着沈琮。 沈琮点头。 “皇兄可还记得前几日安平侯世子夫人宋氏与其父宋诚闹翻的事?” 皇帝道:“这事儿朕记得,朕还下旨还降了宋诚的官职,此事和宋氏知道要下暴雨有什么关系?” 沈琮:“是这样的,宋氏从宋家要回来的嫁妆中有一百亩嫁妆田就在赤县。 八月二十六那日,宋氏带着女儿去赤县点收自己的嫁妆田。 宋氏的女儿李南柯在田间玩耍,发现了一群蛇从地头蜿蜒而过,惊呼不已,引来了庄头。 那庄头是个老庄稼把式,看了之后说他已经连着两三日看到蛇过道了。 庄头说:“老话说蚂蚁搬家蛇过道,大雨倾盆要来到,这是要暴雨的预兆啊。” 李南柯听了后十分担心下了暴雨,地里的粮食会因此都淹了,便哭闹央求宋氏提前抢收庄稼。” 皇帝万分错愕。 “李南柯?朕记得安平侯世子李慕还像还挺年轻的,他女儿几岁?” “八岁。” 整个大殿内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的意思是宋氏就因为一个八岁小丫头的几句哭闹,就提前抢收庄稼,还派人四处通知可能要下暴雨?” 正常人谁会因为孩子的哭闹做这种事? 何况还是关于收粮这样的大事。 殿内众臣也都觉得十分荒谬。 沈琮勾了勾唇。 “与其说宋氏听了女儿的哭闹,不如说她信了自家庄头的推断。 况且宋氏与李慕成亲多年,膝下只有这一个女儿,如珠如宝的疼着。 臣弟亲眼见了那小丫头,她说什么宋氏都听得,就连去通知周围的庄子也是李南柯的主意。 派去的人说得很清楚,说了自家庄子上的异状以及她家的推测,也说了她家开始抢收粮食,至于我们收不收,还需自行考量。” 信国公站出来道:“没错,臣家的庄头也是这么来禀报的。” 王右相附和。 “臣也是。” 皇帝没好气地瞪了二人一眼。 “那朕刚才问你们,你们为何不说?” 信国公与王右相对视一眼。 信国公是武将,说话心直口快。 “这事儿说起来有些荒谬,臣家也算是承了安平侯世子夫人的人情,说出来怕陛下责罚。” 皇帝...... 这事儿确实挺荒谬。 一切竟然是因为一个八岁小丫头的戏言与几句哭闹。 皇帝想想,忍不住失笑。 王右相道:“若是平常,谁也不会将一个八岁小孩子的哭闹放在心上。 偏偏李南柯发现了蛇过道,偏偏她哭闹提出抢收粮食,其母深信不疑,反而让我大楚许多百姓免受暴雨之灾。 这都是陛下隆恩所致,才能使我大楚如此得上天庇佑,连天灾都能缩小范围。” 皇帝听了龙心大悦。 信国公忍不住侧目。 还是这老小子会说话啊,他咋就慢了一步呢。 “右相所言极是,陛下德配天地才使得一个八岁的小丫头都能如此灵气,以后我大楚定人才辈出。” 众臣纷纷响应。 “陛下上承天命,百灵效顺。” “天佑吾皇,神武英明。” 皇帝听得满脸笑意,心中因为长垣决堤带来的烦躁一扫而空。 “说得好,待暴雨停了,朕要赏赐宋氏和她女儿。” 众臣又商量了一些救灾的措施,天亮的时候,这场因为暴雨和决堤召开的临时朝会终于散了。 暴雨却仍在继续。 众臣三三两两出了殿。 殿外的廊下,赵鸿刚被打完板子,屁股上血肉模糊,疼得他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了。 眼睁睁看着众臣绕开他,仿佛他是什么重大瘟疫一般,窘迫与难堪交织在一起,让他恨不得晕死过去。 偏偏冷风裹胁着豆大的雨点斜斜打到廊下,冻得他瑟瑟发抖,想晕也晕过不去。 直到韩左相出来,吩咐内侍打着伞,叫了两个禁卫军将他抬上马车。 韩左相亲自送他回去。 赵鸿蔫蔫的,低声向韩左相道谢。 “今日多亏恩师......” 韩左相没等他把话说完,脸色难看地打断他。 “你真是糊涂,竟然敢说宋诚亲眼所见赤县的堤坝年久失修,你可知道赤县的县令是谁?” 赵鸿一脸茫然。 韩左相更生气了。 “赤县的县令出自薛氏嫡枝,是薛家的庶出公子。” “薛家?哪个薛家?” 赵鸿一时没反应过来。 韩左相冷哼,“还能有哪个薛家?薛国公家,皇后娘娘的娘家,那位赤县县令是皇后娘娘的庶出堂弟。” 赵鸿脸色一变,后背瞬间生出一声冷汗。 韩左相:“你道赤县为何没决堤?定然是薛家先一步得到了消息,暗中修补过堤坝。 我就说前几日好好的,工部为何突然让各县都检查修补堤坝,这是在为薛家遮丑啊。 你倒好,差点将这件事捅到陛下面前,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得罪了皇后娘娘和整个薛家!” 赵鸿瞬间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赤县县令贪墨,所以赤县的堤坝定然偷工减料,而这件事工部的官员显然也知情。 所以便让各县一起修补堤坝,赤县混在其中就不显眼了。 长垣县之所以决堤,应该是县令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有及时修补堤坝。 上游各县都重修了,长垣没修,自然那里就成了最薄弱的环节。 若是他捅破薛县令贪墨一事,只怕今日他无法活着走出宫门。 想通这些,赵鸿浑身几乎被冷汗湿透了。 强忍着疼痛起来给韩左相磕头,“多谢恩师救我一命,以后赴汤蹈火,唯恩师之命是从。” 韩左相神色缓和了两分。 “行了,你身上有伤,回去养一日,尽快去长垣将功赎罪吧。 至于你岳父一家,暂时是起不来了,交代他,既然得了失心之症,就不要随便出来吓人。” 赵鸿听懂了。 “恩师放心,我会安排。” 马车停在宋家门口,韩左相吩咐人将赵鸿抬进去。 宋慧,宋侍郎和章氏一夜没能合眼。 看到赵鸿血肉模糊地被抬进来,宋慧脸色一白,连忙迎了上去。 “夫君,你这是怎么啦?” 赵鸿还没开口说话,外头就有内侍前来传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礼部郎中宋诚因失心之症,在赤县扰乱民心,滋生事端。 念其为官多年尚算勤勉,特免其刑杖之责,即日起贬为平民,永不许再入朝。” 宋侍郎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 第99章 这不公平! 失心之症? 贬为平民? 永不许再入朝! 这几个字连成一句,句句都犹如巨石砸在脑袋上,砸得宋侍郎头一阵阵发懵。 对一个读书数十载,一朝考中功名又在朝为官十几年的人来说,这是最令人痛苦的惩罚了。 比死还让他难受! 宋侍郎,哦,不,现在他是平民宋诚了。 宋诚猛然跳起来,用力抓住宣旨内侍,瞳孔因为用力收缩而变得猩红。 “我没有失心疯,公公,麻烦你和陛下说我没有。” 内侍吓了一跳,挣扎着后退,声音格外尖厉。 “放开我,宋诚,你这是要抗旨吗?” 宋慧和章氏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爬起来去拉宋诚。 “老爷你别这样。” “父亲你冷静一点。” 奈何宋诚这会儿力气出奇的大,两人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没能拉开。 宋诚死死拉着内侍,脖颈青筋暴起,不停嘶吼着:“我没有失心疯。 陛下冤枉,我要求见陛下,我现在就进宫见陛下。” “放肆,这模样分明就是失心疯了,来人,快拉开他。” 内侍连声喊着跟他一起来宣旨的禁军。 一个身形高大的禁军进来,一脚踹在宋诚腹部。 砰。 宋诚摔出去一丈远,狼狈地摔了个四脚朝天。 宋慧和章氏因为惯性,也被他拖得跌坐在地上。 “老爷你没事吧?” “父亲你怎么样?” 两人顾不得身上的疼痛,连忙起身去扶宋诚。 宋诚死死拽住章氏的手,声音急切。 “陛下为什么说我得了失心之症?为什么要免了我的官。” 章氏哪里知道为什么? 宋慧转头,拉着赵鸿急切追问,“夫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快说,陛下为什么要罢免父亲的官职?” 赵鸿目光闪躲,压低声音道:“陛下听说了我和岳父在赤县的事,说我们制造谣言,扰乱民心。 陛下一怒之下是要砍了我和岳父的,是.....为了救岳父,我情急之下才说岳父受刺激患了失心之症。 陛下这才免了岳父的死罪,加上左相求情,只免了岳父的官,打了我板子,让我明日一早就去长垣救灾。” 宋慧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怎么会这样? 赵鸿吃力地挪动身体,靠近宋诚。 压低声音道:“岳父,圣旨已下,陛下认了你是失心之症,不是也是。 我们还能活着,这已经是陛下最大的仁慈了,再不接圣旨,我们全都得死!” 宋诚瞳孔剧烈收缩,脸色惨白一片。 许久,方才闭了闭眼,颤抖着趴在地上。 “臣宋诚......接旨。” 内侍没好气地将圣旨塞到他手上,转身离开了。 宋诚握着圣旨的手不停地哆嗦,只觉得那一抹明黄格外地刺眼。 这一纸诏书,预示着他的仕途到此终结! 喉头一股腥甜泛起,他再也忍不住,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砰。 随着圣旨掉落在地,他整个人一头撅了过去。 “老爷。” 章氏哭喊着扑过去。 宋慧呆愣片刻才回过神来,连忙叫来了下人将宋诚和赵鸿都抬进房中。 外面暴雨如注,根本请不来大夫。 宋慧只能吩咐下人将上次宋诚吐血后大夫开的药找出来,煎了让章氏给宋诚喂下去。 又找出金疮药来为赵鸿上药。 赵鸿虽然外放多年,但并未吃过什么苦头,二十大板打下去,整个屁股血肉模糊。 外面的衣裳被血染透了,紧紧贴在伤口处。 宋慧为他上药,只能先用剪刀把身上的衣裳剪开。 “嘶~疼,你轻点。” 宋慧闻言连忙收敛心神,放轻了手势一边上药一边问他。 “陛下为何会发这么大的怒火?按理说就算没决堤,我们预示了暴雨,就算没有功劳也不能有过错吧?” 赵鸿脸色一沉。 “是宣王一直追问我们何时得到暴雨消息,问我们为何不提前告知百姓预防。 宣王的话让陛下误认为我们居心叵测,这才......” 宋慧攥着药膏的手不由握紧,脸色十分难看。 又是沈琮,上次李慕贪墨一案就是沈琮暗中插手。 这次又是! 宋慧咬牙暗骂沈琮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却忽然听到赵鸿懊恼地捶床叹息。 “现在想想,我们提前几日得到暴雨消息,其实可以做很多安排,但我们偏偏选了最蠢的那个。 还是不能听妇人之见,你这个主意真是蠢到家了。” 宋慧听出他言语间的埋怨之意,不由委屈地红了眼眶。 “夫君这是在埋怨我了?当初这个主意是你和父亲都同意过的。 何况夫君看到下雨才行动,难道不是因为并不相信真的有暴雨吗? 夫君担心若提前预警,暴雨没来,决堤没来,反而会引来诸多埋怨吗?” 赵鸿被戳中心思,脸色涨得通红。 “你......” “出了事夫君只会埋怨我,也不想想我这些年都是为了谁?就因为消息不准,夫君就忘了我以前的功劳? 况且我真的听到神仙指示的是赤县决堤啊,我不可能听错的。” 宋慧道。 赵鸿想起往事,深吸一口气,脸色缓和了两分。 “我没有怪罪夫人的意思,也没说夫人消息说得不准。是我们太着急了,没有调查清楚。 赤县的薛县令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兄弟,他们前些日子就得到了暴雨的消息,提前一步修补好了堤坝。 上游各县都修了,长垣在下游,又没修补堤坝,所以才会决堤。” 宋慧惊讶地拔高了声音。 “他们怎么会提前得到暴雨的消息?他们从谁......” 话说到一半,她脸色猛然一变。 “他们从宋依那里得到的消息是不是?” 赵鸿:“我也不确定,但宋依确实提前抢收粮食了,还派人通知了信国公府,右相府,宣王府等好些人。 就连汴京府衙的卫大人也提前得到消息,先一步做了防护措施。 陛下今日还夸了宋依,说等暴雨过后要赏赐安平侯府。” 砰。 宋慧手里的药膏掉在了地上。 她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因为愤怒,胸腔剧烈起伏,口中溢出一抹尖叫。 “为什么?同样是预报暴雨,凭什么宋依能得到赏赐,我们却被降罪?” 宋慧整个人破防到几乎暴走,连药也顾不得给赵鸿上,不停地屋里徘徊着。 本以为能借着暴雨,换来夫君和父亲的青云直上,一路高升。 结果他们挨板子的挨板子,丢官的丢管。 宋依不过提点两句,什么都没做,却还能得赏赐! 这不公平! 老天爷是瞎眼了吗? 不,她还有希望! 宋慧眼中忽然迸发出强烈的光亮来。 不怕,她还有粮食,整整十万石的粮食! 只要粮食翻倍,她就能赚更多的钱回来。 银钱才是最实在的东西,到时有银钱开路,夫君和父亲的官路就能重新铺开! 第100章 涨,疯狂涨! 这一夜,不管多少人彻夜未眠,李南柯却睡得十分香甜。 翌日一早起来,暴雨仍在下,而且丝毫没有减缓的趋势。 宋依从庄子上回来那日就下令家里的下人做好了防水措施。 侯府没有被淹,又因为下暴雨,主子下人都缩在屋里,家中一时无比安全。 陶妈妈是在这日冒雨回来的,整个人几乎被雨水浇透了,进门冷得直发抖。 宋依连忙吩咐紫兰为她烧热水,让陶妈妈回屋洗个热水澡再来回话。 一炷香的时间后,陶妈妈捧着一碗热茶,坐在小凳子上同她们说话。 “三百亩祭田全都抢收了,刚收进库房就开始下暴雨。 只是谁也没想到长垣会决堤,田里,院子里,屋里到处都是水,都没过人的腰了。 幸好奴婢留了个心眼,怕沾染了潮气,在仓库里让人搭了架子。” 陶妈妈说到这里忍不住露出一抹苦笑。 “饶是如此,下面还是有一部分粮食都泡在了水里,加上潮气重,粮食又没完全熟。 待水退去,只怕一大半的粮食都要发霉了,忙活了几天,估计只能剩下一小半的粮食。” 宋依安慰陶妈妈。 “这已经很好了,毕竟谁也没想到长垣会决堤。” 又问庄子上庄户们的受灾情况。 陶妈妈道:“还好,只是受了些惊吓,没有人员伤亡,我回来的时候,庄户们全都已经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宋依提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李南柯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最后才问:“陶妈妈,你在庄子上有没有被欺负?” 陶妈妈笑着摇摇头。 “虽然有些人质疑世子夫人的决定,但我带了侯夫人的人,还有家丁。 能说服的说服,说服不了的就捆了,所以还算顺利。” 并没有提自己在庄子上具体遇到了什么困难,更没有为自己表功。 李南柯再一次觉得自己救下陶妈妈,放在娘亲身边是一件极其正确的选择。 紫兰在旁边撇嘴,“幸好有陶妈妈在,指望那郑妈妈去庄子上收粮,指定什么也办不成。 姑娘,世子夫人你们还不知道吧,那郑妈妈到现在都还在那翠花胡同待着呢,一直没回府。” 宋依皱眉,“二弟妹那边就没找她?” 紫兰摇头,“她出去肯定是在二少夫人那边过了明路的,指不定就是二少夫人指点她出去,以去庄子收粮的名义去外面躲着的。 二少夫人又不是真心想将管家权给您,巴不得下人们对您阳奉阴违呢。” 提起孙氏,宋依脸色冷了下。 “我不会给二弟妹机会把管家权抢回去的。” 啪啪啪。 李南柯用力拍着小手,笑嘻嘻地看着宋依。 “娘亲真厉害,娘亲是世上最了不起的。” “你啊,就会哄娘亲开心。” 宋依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李南柯皱了皱鼻子,吩咐紫苏去把那一箱子账本抱进来。 “这雨没有两三天停不下来,娘亲,我们不如趁这个时间,让陶妈妈教我们看账本吧。” 宋依眼睛一亮。 “好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紫苏搬账本的时间,李南柯又吩咐紫兰。 “你去拿两瓶果子酒,带几样干果去后罩房找几个管事婆子聊聊,打听一下郑妈妈在翠花胡同的事儿。” 紫兰双眼一亮。 她性子活泼,心直口快却又机灵,去探听消息再合适不过。 “姑娘放心,包在奴婢身上。” 紫苏抱了账本进来,有点了凝神香。 李南柯和宋依跟着陶妈妈学看账本。 陶妈妈以前在姜家时,曾帮着姜小姑娘的亲娘管过家。 粗浅账本的记录方法,常见的猫腻她都懂。 一项一项说给李南柯和宋依听。 母女二人都学得十分认真。 转眼又过三天,暴雨终于在九月初二早上停了。 连着下了那么多天的暴雨,即便做了不少防水措施,街上仍然到处都是积水。 但这也抵挡不了百姓们买粮的脚步,毕竟民以食为天。 一大早,京城所有的粮油铺子门口都排满了人,个个都踮着脚尖,探着脑袋看向粮油铺子门口,等着铺子门打开。 终于,时间到了,铺子门一开,一块板先挂了出来。 今日粮价:精米五百文一斤,粟米三百文,豆子两百文。 百姓们一片哀嚎。 要知道暴雨之前,精米才两百文一斤,粟米一百五十文,最好的豆子也才七八十文。 这是整整翻了两倍啊! 宋氏粮油行。 伙计气喘吁吁跑进门。 早就等急的宋慧迫不及待地追问:“怎么样?外面现在什么价?” 伙计将价钱说了一遍,“......东家咱们卖不卖?你没看到,外面那些粮油铺子几乎都快被抢空了。” 宋慧摇头。 “不卖,再等一日看看。” 现在这个价钱与她收的价钱持平,她卖了还怎么赚钱? 第二日。 精米八百文一斤,粟米四百文,豆子两百五十文。 伙计:“外面的粮油铺子全都被抢空了,市面上已经没有粮食了。 现在的粮价都不是按天了,是按时辰,一个时辰一个价。 东家,要不现在就开始卖吧,这已经能赚不少钱了。” 宋慧咬牙,“不卖!” 才八百文而已,还会再往上翻的。 她要在翻到最高点的时候全都卖出去,至少能赚二十倍! 第三日。 “东家,精米已经涨到二两银子一斤了,可是根本买不到粮食,长垣都已经有难民进城了。 听人说明天的粮价估计能涨到五两银子一斤,这......这也太可怕了!” 宋慧激动地一下站起来,整个人抑制不住的颤抖。 虽然和前世的事情有所不同,赤县决堤变成了长垣决堤,但暴雨确实来了。 涨,接着疯狂涨! 她深吸一口气,吩咐伙计。 “放出消息,就说我们宋家粮油铺子明日一早会到一大批粮食。” 伙计两眼一亮,“小的这就去办。” 与此同时。 北陶胡同的仓库里。 李南柯托着下巴,看向对面坐在粮食袋子上的黄胜。 “黄师父,这都第三天了,我们还不开始卖粮吗?” 黄胜摸着脸上的眼罩,看着李南柯,笑得格外得意。 “等着看吧,小丫头,是时候展现我真正的手段了。” “黄师父打算怎么卖粮?” 黄胜嘿嘿一笑。 “这你就不用管了,保管叫那个宋氏粮油行赔得连底裤都穿不起。”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 “黄师父,我有个想法......” 第101章 你后悔吗? 第四日。 天还没亮,宋氏粮油行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伙计透过门缝看到外面一眼看不到头的百姓,激动得都要打摆子了。 “东家,外面好多.....好多人啊。” 宋慧嗯了一声,尽管表面装作平静,内心却如沸水一般翻涌。 她仿佛已经看到仓库里那一斗又一斗的粮食,全都变成了白花花的银子。 数也数不清,令人全身血液沸腾。 “时间到了,开门吧。” 她深吸一口气,吩咐伙计,“把今日的米价先挂牌出去。” 伙计卸下门板,抱着早就写好的木牌子一溜烟跑出去,将牌子挂在大门口。 牌子上的字格外明显。 今日粮价:精米五两银子一斤,粟米一两银子一斤,豆子八百文一斤。 排队的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五两银子一斤,天杀的,这让我们可怎么活啊。” “粟米往年这个时候还不到两百文,如今都一两银子了。” “这是要我们连豆子都吃不起啊。” 当然,有哭穷的,也就有买得起的。 一些家中小有资财的纷纷排到前面去买。 不过片刻功夫,宋慧命伙计们提前搬到铺子里的五百斤粮食就见了底。 “东家,粮食不够了,外面排队的人还很多,看到铺子里快没粮食了,大家伙都着急了。” 宋慧清点着收进来的银票以及碎银,眼中满是笑意,这几日心头积攒的郁气一扫而空。 手一挥,吩咐伙计,“接着去仓库运粮,再运两大车来。告诉他们别急,粮食还有的是。” 伙计出去传话,果然外面的骚动安静下来。 很快,伙计们又运来了两车粮食。 宋慧招呼着伙计往下卸粮食,正要吩咐掌柜接着卖粮。 忽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气喘吁吁跑过来。 “哎呀,你们怎么还在这儿买高价粮?北陶胡同那边也有粮了。” “哪儿有粮?” “就北陶胡同那边一排的仓库里,今日开仓卖粮,听说精米四百文一斤, 粟米二百文一斤,豆子八十文一斤。” 四周一片哗然。 “你说多少文一斤?再说一遍。” 来人提高声音将两家又讲一遍,这话犹如一滴油滴入锅中,瞬间蒸锅水都沸腾起来。 “天啊,这也就是往年新粮的价钱。” “这简直就是我们老百姓的救命恩人啊。” “咱们快去北陶胡同,去晚了就没粮食了,又得来买这高价粮。” “快快快,走!” 众人吆喝着,不过一瞬间,原本排得长长的队伍全都一哄而散。 只剩下寥寥数十人。 这些人是因为刚才买了高价粮食,此刻听到有平价粮了,闹着要宋氏粮油行给退钱。 “我们不买你家的粮食了,快退钱!” “就是,退钱,立刻退钱!” 宋慧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一瞬间全都跑了,正一头雾水,此刻听到这些人闹着要退钱,顿时就怒了。 “做买卖向来讲究的是银货两清,从没听说过买了还要退的道理。” “你们要在这里闹事,我可就要让人去报官了。” “我家既然能开得起粮油行,在官府定然是有人的,你们掂量掂量,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买了高价粮的人虽然愤愤不平,但也惧怕官府,只得悻悻作罢。 骂骂咧咧地走了。 “呸,黑心烂肺的奸商,你不得好死!” 有人怒气难平,随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淤泥,朝着宋慧丢了过去。 啪叽。 一团散发着腥臭的淤泥糊在了宋慧脸上,溅得她满脸都是,就连嘴里都溅进去不少泥点子。 “啊!呸呸呸......” 宋慧尖叫一声,狼狈地一边往外吐嘴里的泥,一边用帕子擦着脸上的淤泥。 好不容易擦干净,门口哪儿还有人? 一个买粮的人影都没有了。 她气得浑身颤抖,立刻招呼伙计,“快,去打听一下怎么回事?他们刚才说去哪儿买粮食?” 伙计跑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很快又跑回来了。 “是北陶胡同那边的仓库,说是外地的行商以前积存的粮食,这会儿开仓卖粮。 小人去看了,那一排仓库里堆的都是粮食,足足有七八万石呢。” 宋慧心头一沉。 “可打听到东家是谁?” “听说姓黄,是个独眼龙,左眼瞎了。” “姓黄?独眼龙?” 宋慧心头一跳,转头看向掌柜。 “这不就是当初卖粮食给我们的那个人吗?” 掌柜脸色也十分难看。 “姓黄,独眼龙,没错,就是他!东家,不好了,只怕咱们让他给骗了。” 宋慧咬牙,“无冤无仇,他为何要骗我们?走,咱们去找姓黄的谈谈,都是做生意,何必把别人的路堵死。” 她带着掌柜急匆匆去了北陶胡同。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黄胜已经清空了两间库房。 看着空荡荡的库房,拍了拍手边装满银票的木匣子,笑得格外舒畅。 赚钱的感觉不要太好! “黄掌柜,别来无恙。” 宋慧极力克制着怒气,皮笑肉不笑走进来。 看到空荡荡的库房,差点连表面的笑都维持不住。 “黄掌柜,在商言商,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你恶意将粮价压得这么低,让其他粮商还怎么活啊?” 黄胜摸了摸眼罩,脸上的笑容敛去。 “宋东家这话从何说起?如今汴京城的粮商除了宋东家外,谁手里还有粮?” “你......你故意害我?” “倒也没有,无冤无仇我害你做甚?害了宋东家的是你自己,是你的贪心!” “你胡说!” “别的粮商前几日趁着粮价高都卖了个好价钱,你想赚得更多,所以压着不卖。 没想到事与愿违,如今粮价跌了,你赚不到钱了,你说是不是你的贪心害了自己?” 宋慧气得浑身发抖,勉强克制着怒气同黄胜商量。 “粮价跌难道不是因为你恶意降价吗?黄掌柜,咱们商量一下,双方各退一步如何? 我往下降一些粮价,你往上升一些,这样我们双方都有赚。 你说你将粮价降得如此低,你赚什么?何必跟银钱过不去呢?” 她放低了姿态同黄胜商量。 黄胜两手一摊,吐出三个字。 “办不到。” “你....姓黄的,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黄胜叹了口气。 “不是我为难你,你还不知道吧,户部已经筹措到了粮食。 最迟明日就会开始向难民发放救济粮,听说还有更多的粮食从外地调入汴京。 用不了两日,汴京的粮价就会跌回两百文以下,我都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呢,你后悔吗?” 这句话犹如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入宋慧心头,又从心头一路往下扎,扎进了肠子里。 宋慧脸上血色尽退。 呆愣片刻,倏然转身往外跑去。 黄胜觑着她的背影,摸摸左眼罩,嗤笑一声。 宋慧刚回到铺子里,伙计又匆匆跑进来。 “不好了,东家,您姐姐安平侯世子夫人她......” 第102章 赚这么多? 宋慧此刻正满心烦躁,不耐烦呵斥。 “她又怎么啦?有话直接说,别支支吾吾。” 伙计眼一闭,大声道:“安平侯世子夫人她用自己的嫁妆买了一万石粮食,捐给了户部,专用于长垣县灾民。 小人刚才看到还有许多世家纷纷都捐了粮食,正让管家押着往户部运呢。” 宋慧两眼一黑,气得鼻子都歪了。 宋依这个傻子,有粮食不卖,竟然无偿捐出去? 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吧? 骂完宋依,她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黄胜刚才说户部已经筹措到了粮食,莫非就是宋依和那些勋贵世家带头捐的? 可恶! 宋依这个贱人! 若没有她带头捐那么多粮食,户部一时半刻筹措不到那么多粮食,外地的粮一时半刻运不到。 她完全可以利用这中间的时间高价卖粮! 是宋依害她! 宋慧一时间想撕了宋依的心都有了。 掌柜一脸愁容走进来,道:“小人刚才出去打听了一番,那姓黄的说的都是真的。 他着急处理粮食,他那粮仓不仅卖粮食给百姓,还以更低一点的价钱卖了一些给汴京城的粮油铺子。 这会儿,他的粮仓已经快清完了。” 宋慧尖叫,“你说什么?他还卖给了粮油铺子?” 掌柜点头,“卖给粮油铺子的米价比百姓们的还低一成。” “东家,咱们卖不卖?不卖的话,只怕明日一早所有的粮油铺子都有粮食了。 到时粮价......可能会更低。” 宋慧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耳畔轰轰作响。 掌柜的嘴开开合合,她却有些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些粮食,都是她花高价买进来的,现在却要以更低的价钱卖出去。 整整十万石的粮食啊! 那是她和娘家全部的银子了,其中还有五万两是她找人借的印子钱! 她答应了对方九月初就要还钱的。 得赔多少钱啊? 她太阳穴嗡嗡地疼,根本算不清楚。 喉咙里泛起铁锈般的酸涩,她逼着自己生生咽下去,声音颤抖。 “卖,立刻就卖,按黄胜的价钱卖。” “可.....可是听说黄胜那边又降了二十文。” “什么?又降二十文?” 宋慧再也忍不住,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眼前一黑,她差点栽倒在地上。 “东家你还好吗?” 掌柜神色担忧。 宋慧强撑着起身,抹去嘴边的血迹,声音嘶哑。 “去,立刻改价,再联系所有能联系上的粮油铺子,让他们来我们这里进货。 今,明两日,一定要把粮食全都卖出去。” 掌柜急匆匆走了。 花了整整两日时间,宋慧总算将所有粮食全都处理完了。 当初整整花了十万两银子收进来的粮食,高价进,低价出,最后连七万两都没卖到。 宋慧抱着装银票的匣子,哭得险些没晕过去。 除去要还的银子钱和利息,她只剩下了一万多两。 这里面还有一半是她娘章氏的。 她迈着无比沉重的脚步回家,章氏急匆匆来问:“怎么样?粮食都卖完了吗?银子呢?” 宋诚被罢官,不能再住原来的官邸,他们只能匆匆先搬到了宋慧家。 宋慧眼神闪躲,支支吾吾,最后在章氏的追问下拿了五千两银票出来。 哭着道:“......明明一切都没问题,怎么就赔了呢?” 章氏看着手上的五千两银票,差点没晕过去。 她给了宋慧两万两,那是她所有的家底了。 不过短短几日,两万两直接缩水变成了五千两,吃银子都消耗不了这么快啊。 她又气又急,可看着脸色苍白,形容憔悴的宋慧,又舍不得责骂。 母女俩抱头痛哭,吵醒了午睡的宋诚。 宋诚得知章氏把所有银子都给了宋慧,买粮却赔了个底朝天。 一怒之下,狠狠扇了宋氏一巴掌,然后又一次吐血晕了过去。 宋慧家一时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 北陶胡同。 黄胜将两个小巧的红木匣子递给李南柯,笑得一脸得意。 “诺,左边这个是你给我的二十一万两银子,右边的银子是赚回来的十四万两。 一共四十万两。” 李南柯惊得差点没将手里的木匣子摔出去。 一双可爱的葡萄眼瞪得圆溜溜的。 “赚这么多?” 黄胜撇撇嘴。 “连两倍都没有,要不是你坚持要捐出去一万石粮食,还要留一部分赈灾,加上还要挤垮宋氏粮油行,我能赚得更多。” 李南柯打开匣子,看着里面叠放整齐的银票,笑得眉眼弯弯。 “这些银子对我来说已经很多了,咱们二百文收的精米,五百文卖给宋氏粮油行,就已经赚了一半还多。 后面卖给百姓这些粮食,不能涨得太高,不然大家都吃不起粮食会饿死的。 人活生生被饿死的滋味真的很难受得。” 黄胜一愣,为她能精准说出他们赚钱的过程,待听到最后一句又失笑。 “你小小年纪又出身富贵,哪里懂什么挨饿的滋味?” 李南柯笑容敛去,板着小脸摇头。 “我知道挨饿的滋味,肚子里就像是有一只手在不停地抓挠,一开始还会咕噜咕噜叫。 后来就是胀痛,痛到一点力气都没有,连手都抬不起来。” 黄胜一愣,若有所思地看着李南柯。 他遭遇过山匪,全家被掳,挨饿只是其中最轻的一项虐待。 他曾经深有体会,但没料到李南柯出身侯府,说话还带着两分奶味的小团子,竟然也体验过挨饿的滋味? 李南柯道:“钱是永远都赚不完的,我祖母说人要知足,不能太贪心。我们能赚这么多银子,已经非常好了。” 黄胜心中微动,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口中说出来的。 他呆呆看着李南柯许久,忽然仰天哈哈大笑。 李南柯吓了一跳。 “黄师父你还好吧?” 黄胜仅剩的那只右眼格外亮堂,脸上带着一抹激动。 “好好好,小小年纪却天资聪颖,最重要的是已经具备了一个顶尖商人要有的格局和智慧。 经商之道,小打小闹,算计得失,怎么都行,但要成为顶尖的商人,就必须要大胸襟大格局。” “小丫头,你赢了,我决定要教你经商之道,我要把你教成最顶尖的商人。” 黄胜说完,却没等到李南柯欢呼雀跃的声音。 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李南柯,不由愣住了。 第103章 王爷嘴硬 李南柯压根没听到黄胜在说什么,她正埋头分银票呢。 抬起头来,黝黑发亮的葡萄眼兴匆匆看着黄胜。 “黄师父,一共挣了十四万两银子,二八分成,我能分多少?” 她年纪小,又没正经学过术算,一时算不明白。 黄胜嘴角抽了抽。 他好不容易愿意收个徒弟...... “小丫头你有没有听到我刚才说什么?” “哎呀,黄师父先帮我算算嘛,可儿算不明白。” 她眨巴着大眼睛,笑眯眯的样子又软又萌。 黄胜叹了口气,只能屈服。 “十四万两银子,你得两成,那就是两万八千两,你要这么算,十万的两成是两万两......” 一旦代入了自己师父的角色,黄胜开始滔滔不绝。 李南柯小脸一跨,自动屏蔽了黄胜后面的话。 “我才得两万八千两......” 将所有银票倒在桌子上,小小的人儿蹲在太师椅上,一张一张地数着。 我一张。 沈琮一张。 沈琮又一张。 沈琮又又一张。 沈琮...... 圆圆的小脸皱皱巴巴的,像是在割肉一般。 大头全都进了沈琮口袋里。 肉疼。 她忽然抬起头,幽幽看着黄胜。 “黄师父,这么多银票,宣王他应该不会一张一张点吧?” 黄胜:“不会。”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小手倏然从左边匣子里抓起两张,放进右边的匣子。 黄胜话锋一转:“宣王自然不会点,但他府里的账房会点。” 李南柯...... 鼓着脸颊,又垂头丧气地将放进去的两张银票重新拿了回来。 然后拍拍心口,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 “算了李南柯,要做个诚实的孩子。” 黄胜忍不住笑了。 这小丫头,可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勉强耐着性子等她分完银票,才道:“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李南柯眨了眨眼睛,“听到了啊,黄师父说要教我经商之道嘛。” 黄胜瞪圆了仅剩的一只好眼。 “你听到了,就一点不激动?不兴奋?” 李南柯嘿嘿一笑。 “我早说过,黄师父一定会教我的。” “你就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当然,我这么可爱,拒绝我是黄师父你的损失。” 黄胜...... “你这丫头,哪儿有自己夸自己可爱的?” “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可是诚实的好孩子。” 李南柯笑嘻嘻地从椅子上下来,倒了杯茶,走到黄胜身边。 然后恭恭敬敬跪下,将茶双手举过头顶。 “徒儿南柯,给师父敬茶,师父喝了这杯茶,以后走哪儿都要带着徒儿。 等以后老了,也不能嫌徒儿管得多,管得宽。” 黄胜反应过来李南柯话中的意思,不由愣了下,接茶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抬头将茶一饮而尽,因为喝得急,呛得咳嗽了一声。 片刻才吐出一个字,“好。” 李南柯等他喝了茶,才眉眼弯弯起身。 “师父喝了我的茶,明儿就搬到侯府去住,住得近了也好教导我。” 黄胜沉默片刻,点头。 “好。” 李南柯拿起桌上的木匣子递到他手里。 “师父先将这只木匣子送去给宣王吧。” “好。” 待反应过来自己答应了什么,黄胜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我是你师父,不是你的小厮。” “嘿嘿,有事师父服其劳嘛,师父辛苦了,我先回家了,明天见。” 李南柯抱起桌上另外一只木匣子转身跑了。 黄胜看着手里的木匣子,抬手摸了摸眼罩,又忍不住笑了。 小丫头刚才说要给他养老呢。 他起身锁好仓库的门,抱着木匣子慢悠悠离开了。 外面阳光灿烂,驱散了连日暴雨带来的阴霾,街上的积水正在逐渐下降,角落里开始有附近县城受灾严重的难民过来祈祷。 黄胜随手买了一屉包子,给了那些人,换来了那些人的千恩万谢。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眼罩,神情怔忡。 自从家人全都死于山匪之手后,他满心满眼里都只有恨,已经很多年没发过这种善心了。 今日是第一次。 大概是受了小丫头的影响吧。 他摇摇头,加快脚步去了宣王府。 将木匣子交给沈琮,见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丢给了二风。 不由笑着说了李南柯分银票时皱皱巴巴的情景。 “......二八分成,王爷扒皮扒得也太狠了一点,小丫头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沈琮懒懒靠着身后的软枕,想了想李南柯皱成包子脸的样子,苍白的脸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随即眉峰微挑,“这就护着她了?” 话音一落,跪坐在身后的二风忍不住撇嘴,小声咕哝。 “说得好像跟您没护她似的?您要是不想护着她,干嘛大半夜冒雨进宫? 您不就是怕她被有心人网罗罪名被治罪吗?大半夜折腾一圈,淋了雨,足足烧了两天......” 沈琮一个眼刀甩过去。 二风揪了揪胡子,手动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沈琮摩挲着手里的火炉,轻哼。 “想多了,我不过是怕我投出去的银子打了水漂而已。” 二风在他背后偷偷做了个鬼脸,无声说了两个字。 嘴硬! 黄胜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这才发现确实比平日里更加苍白,眉眼之间都有些蔫蔫的。 关切问了一句,“王爷还好吧?” 沈琮颔首。 “不妨事,别听二房胡说。” 二风不服气,二风不敢说。 沈琮挑眉又问黄胜,“看来这个徒弟收定了。” 黄胜摸了摸眼罩,点头一笑。 “小丫头不怕我,她知道我的过往,但却并不会像普通孩子一样用可怜的眼神看我。 她小小年纪,却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一个七八岁的小娃,却能想到捐粮以及平价卖粮。 只凭这一点,就已经超过了世上一大半的人。” 沈琮轻啧了一声。 “看出是你徒弟来了,满口都是夸,不是当初一口一个还没断奶的小屁孩了。” 黄胜摸着眼罩,嘿嘿一笑。 “谁还没有个眼拙的时候,不是谁都能像王爷一样慧眼识珠,连个八岁的奶娃子都能发掘出来。” 沈琮手指轻轻摸着手炉,没做声。 小丫头身上有种天然的矛盾感,时而幼稚软弱得像八岁孩童,时而又做事沉稳如成人。 给她银子让她买粮本只抱着两分期待。 如今随着暴雨,决堤这些事的到来,两分不知不觉成了四分,甚至还有稳稳往上涨得趋势。 他很期待小丫头还能“占卜”到什么。 “对了,你回去告诉李南柯,让她们做好随时进宫见驾的准备。” 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他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黄胜。 “把这个带给你的好徒儿。” 黄胜垂眸扫了一眼,不由脸色一变。 “王爷,这......” 第104章 她的天使 李南柯并不知道黄胜在她走后就去了宣王府的事儿。 她带着装银票的匣子兴匆匆地回了安平侯府,恰好碰到廖掌柜和秦掌柜来找宋依报账。 她也凑上去跟着听了一会儿。 廖掌柜满面红光。 “在铺子收回来前,章氏将铺子里能挪动的银钱都拿走了,所以这次小人抵了一些货物,一共凑出一万两银子来。 暴雨停后第三天,小人就按照世子夫人的吩咐,将粮食都卖了,连本带利,这是两万五千两银票。” 薛掌柜说着,弯腰将手里的账本递上来,姿态与先前判若两人。 话音刚落,秦掌柜也迫不及待地递上一本账册来。 “世子夫人,小人也按照您的吩咐,铺子里仅有的五千两银子全拿去买粮了。 加上咱们铺子里剩下的陈粮,如今也全都卖出了,一共赚了一万八千两。” 秦掌柜激动得两眼放光。 就在十日前,世子夫人要他买粮,不清旧粮的事后,他还气得跳脚,觉得世子夫人根本不懂做生意。 谁敢相信,不过短短十日,他就赚到了将近两万两银子。 他们秦家过去一年也没有为侯府赚到过这么些银子! 高兴的他爹以为祖坟上冒青烟了呢,暴雨一停,连夜领着他去上坟磕头。 就连过去那些嘲笑他的同行,这次也纷纷来向他取经,说他眼光毒辣。 秦掌柜一想到这些,腰弯得更低了。 “小人先前有眼不识金镶玉,对世子夫人多有得罪,以后铺子的经营之道,还请世子夫人指点。” 薛掌柜也不遑多让,连忙上前道:“小人也向世子夫人道歉,以后一定唯世子夫人之命是从。” 宋依望着腰几乎弯到一半的两个掌柜,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原来这就是收服人心的感觉吗? 真爽。 要是没有可儿在,她估计只能浑浑噩噩的过这一辈子了。 想起女儿,宋依心头软软的,向李南柯招招手。 “可儿过来。” “娘亲。” 李南柯笑眯眯走过来,靠在她身边。 宋依将女儿揽在怀里,递给她一本账册。 “来,我看一本,可儿看一本,看咱们谁先看完。” “好啊,娘亲,我们来比赛。” 李南柯兴致勃勃接过账本。 她和娘亲跟着陶妈妈学了三天看账本了,正好利用这个机会来看看自己学得怎么样了。 秦掌柜笑着奉承,“世子夫人真是教女有方,姑娘小小年纪,就已经会看账本了。” 薛掌柜也不遑多让。 “这就叫家学渊源。” 宋依因为激动,眼中积蓄的泪一下子憋了回去,脸红得像布一样,又有些心虚。 正不知如何接话,李南柯忍不住咯咯笑了,一边笑一边向宋依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两位掌柜说的是,我娘亲最近每天都陪我看账本到深夜呢。” 两位掌柜:“世子夫人辛苦了,姑娘也很厉害。” 宋依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女儿嫩滑的小脸蛋。 “小调皮蛋,还不赶快看账本?” 李南柯这才老老实实看廖掌柜的账本。 只是收粮和买粮的账本,粮食种类只有三四种,又都是同一天卖的,账本只有几页。 李南柯和宋依几乎是同时看完的。 “娘亲,廖掌柜的账目记得清晰明了,没有错误。” 宋依合上手里的账册,道:“秦掌柜的账记得也很清楚,没有问题。” 两位掌柜同时谦虚了两句,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宋依。 几乎是异口同声追问:“还请世子夫人示下,接下来我们铺子里进什么货?” 宋依...... 下意识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冲她笑了笑,握拳暗暗做了个鼓励的手势,却并没说话。 宋依明白这是女儿让她自己思考的意思。 低头想了想这几日管家学会的经验,在心里琢磨了片刻,她笑着开口。 “廖掌柜,我这里只留下一万两银票,其余一万五两你拿回去分给各个铺子。 至于铺子里进什么货,那是你和下面的小掌柜该思考的事情。” “秦掌柜也是,府里入公账一万两,你拿走剩下的八千两重新进货,至于进什么,你们在这行摸索多年,应该比我清楚。” 两位掌柜面露失望之色。 宋依话锋一转,“这次我们是占了先机,事先窥得了一点天机,但这种机缘可遇而不可求。 做生意,还是本本分分的好,你们二位过去把铺子管理得很好,我相信将来会更好。” 两位掌柜神情一凛,神色更加恭敬了两分。 “世子夫人教训的是,小人记下了。” 送走秦,廖两位掌柜,宋依迫不及待地问李南柯。 “可儿,娘亲刚才那样说可以吗?” 李南柯竖起两个大拇指。 “娘亲太厉害了,我就说娘亲最了不起。” 宋依忍不住将她抱在怀里,用力亲了亲她的小脸。 “你啊,可真是娘亲的宝贝。” 自从管家以来,她很努力,也很珍惜这样的机会,每天晚上都挑灯看账本到深夜。 陶妈妈教的管家细则,她都记在纸上,没事儿就拿出来反复琢磨。 如今在面对府里的下人时,她心里没有了原来的怯懦,越来越能放松下来。 这一切都是女儿带给自己的转变。 宋依抱着女儿,只觉得怎么也亲不够。 她的可儿啊,一定是老天爷看她受苦派下来救她的天使。 李南柯窝在宋依怀里,被亲得咯咯直笑。 想起拜黄胜为师的事,连忙告诉了宋依。 “娘亲你在前院靠近西角门的地方找个小院子,安排给黄师父住,门房上有个叫小顺的小厮,十分机灵,你把他拨去伺候黄师父。” 上次雪鹰来家里被打伤,还是小顺暗中通知了紫苏。 李南柯一直记得此事。 宋依在庄子上见过黄胜一次,听到他愿意来教导女儿,十分高兴。 一口应下来,“好,都照你的安排,希望黄师父住得舒服,就会更用心教你。” 说曹操,曹操到。 紫苏进来禀报,说黄胜来了。 李南柯连忙将黄胜迎进来。 黄胜进门和宋依见了礼,开门见山道:“王爷说因为世子夫人预报暴雨的事以及捐粮有功,这几日可能会召你们入宫面圣。” 宋依被吓到了,连话都说不利索。 “入.....入宫面圣,我.....我的天啊,可儿,怎么办?我.....我没有单独见过圣驾,我....我不行的。” 李南柯也十分紧张,长这么大她还没有进过宫呢。 “别紧张,这是王爷让我带给你的。” 黄胜拿出沈琮写的信递过来。 李南柯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将信收了起来。 “我知道怎么做了。” 黄胜瞪圆了眼睛。 “你要不要再仔细看一眼上面写的内容,你真的能做到吗?” 第105章 沈琮要求,她本就要拒绝 李南柯在他坚持的目光下,只得重新打开那张纸,装模作样又看了一遍。 咕哝道:“黄师父我认得字,王爷也就写了三句话而已,要不我读给你听?” 那副敷衍的模样看得黄胜直磨牙。 他收回先前的评价,这小丫头一点也不可爱。 没好气地从李南柯手里接过那张纸展开,指着前面两句话。 “这两条也就罢了,无非就是告诉你除了买粮的事,陛下问起你和王爷认识的过程,实话实说罢了。 还有就是关于暴雨的事,你和世子夫人与王爷保持口径一致。” “最麻烦的是这第三条。” 他的手指落在第三条上。 短短一句话,只有八个字。 拒绝做昭宁的伴读。 黄胜瞪着李南柯,只当她年纪小,察觉不到其中的厉害关系,又耐着性子将道理细细讲给她听。 “你知道昭宁公主是谁吧?她可是陛下和皇后唯一的嫡公主,陛下和皇后的掌上明珠。 身份尊贵,受尽宠爱不说,而你出身安平侯府,这次世子夫人又因为暴雨预警有功。 陛下召你们入宫,显然是为了赏赐,只给些物质上的赏赐过于单薄,你与昭宁公主年龄相当。 因此选你做公主伴读便是最佳赏赐,既彰显皇家的恩德,又提高了侯府声名。” “如果陛下在你入宫的时候钦点你做公主伴读,你到时候怎么拒绝?” “你拒绝陛下的旨意那就是抗旨,抗旨可是要掉脑袋的。” 宋依本来因为进宫的事十分紧张,眼下听到掉脑袋三个字,不由脸色一白,眼泪直接落了下来。 “可儿,咱们怎么办?不拒绝当伴读行吗?王爷......王爷他为何要你拒绝?” 李南柯摇摇头。 她不知道沈琮为何让她拒绝做昭宁公主的伴读,但即便没有沈琮这封信,进宫时如果陛下当场钦点,她也会拒绝的。 在她的梦境里,第一次见到昭宁公主时,是她被送到沈煦身边后。 那时候昭宁公主刚满十四岁,嚣张跋扈,性情残暴,没少打她。 她才不要给这样的人做伴读。 “娘亲别担心,黄师父也别担心,我自有办法,不会做公主伴读的。” 李南柯信誓旦旦。 黄胜见她小手拍着胸口,黑黝黝的眼睛灿若繁星,一副自信又可爱的小模样。 又想起买粮卖粮做的这些事,不由摇头暗笑自己。 不过才相处没几日,怎么就这么担心这小丫头。 她肚子里都是心眼子,应该吃不了亏。 “行吧,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暴雨那晚......” 他将暴雨那晚宫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若不是王爷还有信国公府,右相等人维护,只怕赵鸿就要将罪名强推到你们头上了。 幸好王爷及时赶到,为此王爷还淋了雨,回家足足烧了两日才退。” 李南柯和宋依这才知道暴雨那晚,她们曾经命悬一线过。 宋依脸色苍白,一脸后怕。 “多亏了王爷,改日我们得当面向王爷谢恩。” 李南柯点头,“娘亲说的是。” 不管沈琮是为了什么,救了她们一命是事实。 她叫了小顺进来给黄胜磕头。 “娘亲已经将前院靠近西角门的止观堂收拾了出来,黄师父以后就住在那里。 白日里我可以去止观堂找你学习,有事就吩咐小顺去办,您也可以随时走西角门出去。” 黄胜心下泛起一抹暖意,等带着孝顺去了止观堂,见里面收拾得干净整齐。 被褥都是新的,暖暖的,一看就是今日刚晾晒过,心下更是熨帖。 再说黄胜离开后,李南柯将沈琮的交代仔细与宋依说了一遍。 “娘亲就记住一点,是因为我先看到了群蛇过道,然后庄头推断出来可能会下暴雨......” 宋依一脸严肃。 “你放心,神仙婆婆梦里指点的事儿,娘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事关女儿的安危,她就是死也不会说出去一个字的。 宋依想起公主伴读的事,一脸愁绪。 “可儿你真的有办法拒绝.....” 说到陛下两个字,她及时住口,伸手往上指了指,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担忧。 李南柯笑了笑。 “当然,娘亲难道不相信我吗?” 宋依想说你毕竟是个小孩子,话到了嘴边忽然想起从抄家到现在发生的事。 不过二十多天的时间,她们的生活可以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切都是因为可儿。 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反正她就听可儿的话就对了。 真到了宫里,若有危险,她拼死也会护着可儿的。 “娘亲自然相信你啊,我以前只是跟着你祖母在过年的时候进宫请过安,没有单独见过圣驾。 我......我有些害怕我们不懂宫里的规矩,惹怒了宫里的贵人可怎么办?” 这确实是个问题。 李南柯长这么大还没进宫过呢。 “听说祖母年轻时经常进宫,我们去问问祖母吧。” 母女俩手拉手去了正院,向贺氏说了可能会进宫领赏的事儿。 “......因为不确定什么时候,此事还请祖母保密。” 贺氏高兴的眼角泛起水光。 “你放心,祖母晓得轻重,能够从群蛇过道预测到暴雨来临,又帮助了很多人,这也是你们的福报。 进宫后在贵人面前切记不可沾沾自喜,更不要夸夸其谈。” 老夫人话锋一转,特地交代宋依。 “你记住千万不可为老大求情。” 宋依愣了下,脱口而出。 “为什么?” 她刚才就在琢磨能不能趁这个机会为丈夫求情,让丈夫提前放出来。 贺氏摇头,神色肃然。 “此事万万不可,我们只是做了为人臣子应尽的本分,老大犯了错就该接受处罚。 你因为一点功求陛下赦免老大,会让人觉得咱们挟功求赏,即便求来了赏赐,这份功也就抹得干干净净。” 宋依听得很认真,而且认真琢磨。 以前无论是宋诚还是章氏,都不会这样细细教导她。 贺氏又细细讲了宫里的规矩,听李南柯说了公主伴读的事儿,揉了揉她的头发,十分赞同。 “昭宁公主备受宠爱,她的伴读定然是勋贵之家必争的位置,咱们家在勋贵中早就排不上了。 若真得了伴读的位置,那就是把你放在火上烤呢,不知道多少人会视你为眼中钉。” 李南柯笑眯眯点头。 “还是祖母想得周到,有祖母在,我和娘亲心都不慌了。” 贺氏刮着她的鼻子,满脸笑容。 “小人精,你娘心慌我信,祖母可没看出你哪里慌了。” “哎呀,人家是心里慌,面上不显嘛。” 两人在正院陪贺氏用了晚饭,贺氏今天心情极好,晚上多喝了一碗粥。 晚饭后,从正院离开,刚回到芳华院。 陶妈妈神色匆匆来了,对宋依道:“夫人,是时候了,今日正好能堵到。” 李南柯:? 第106章 养了小白脸? “陶妈妈你们在说什么是时候了?” 她兴匆匆地追问。 陶妈妈道:“今日是大雨停了第五日了,街上的积水都耗得差不多了。 奴婢觉得郑妈妈明日定然要回府了,今晚就是处置她的最好时候。” 李南柯十分好奇。 “郑妈妈打着去长垣收粮的名义已经在外面住了很多天了,明日她回来,直接以不听主子吩咐,没有完成差事为由处置就是了,为何非要挑今晚?” 陶妈妈脸上露出一抹迟疑,下意识看向宋依。 宋依神色犹豫片刻,点点头。 “不用瞒着可儿。” 陶妈妈弯腰在李南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李南柯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你说......郑妈妈在翠花胡同养了小白脸?” 陶妈妈点头。 “姑娘还小,按理说这事儿不该说出来污了姑娘的耳朵,只是一会儿要处置郑妈妈,奴婢担心......” 宋依接口,“陶妈妈是怕我对上你二婶吃亏。”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娘亲,我有个好主意......” 夜风微凉,又加上多日暴雨,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潮气。 议事的花厅内,管事婆子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从来没有晚上议过事儿,怎么突然叫晚上来议事?不会是有什么突然状况吧?” “总不能又要下暴雨吧?” 一众婆子们印象都很深刻,就在十天前,宋依从赤县回来的那日,紧急召集众人,让所有院子包括花园里都加挖排水沟。 谁也不愿意顶着大太阳挖排水沟,抱怨声连天。 宋依第一次发了脾气,冷着脸吩咐紫兰捆了两个闹事的婆子,众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挖了排水沟。 谁知第二日就下了暴雨。 连着多日暴雨,听说别人家里的管事,小厮们都是冒着暴雨挖排水沟,根本无济于事。 不仅主子的屋子淹了,下人们住的地方积水都过了膝盖,苦哈哈的半夜还往外排水,根本没法睡。 反观她们侯府这些下人,下暴雨的时候,都在屋里嗑瓜子打叶子牌呢,轮流出去转一圈巡查一圈就行。 宋依还特地让紫兰带了下酒菜和酒来犒劳她们。 可以说经历过暴雨,这些管事婆子不知不觉中已经不敢再轻视宋依。 一片议论声中,宋依走了进来。 有胆子的婆子立刻问道:“世子夫人这会子召集大家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宋依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笑着摇摇头。 “从下暴雨到现在,家里处处妥帖,辛苦大家了,各位各司其职,都做得很好。 今日街上的积水彻底消了,听说州桥夜市今儿也开了,我便想着今晚给大家松松神。 还有各房的大丫鬟也一起,每人赏一两银子,都去州桥夜市逛逛,子时之前回来就行。” 话音一落,整个花厅内一片哗然。 州桥夜市是汴京城最繁华的夜市,在汴京城东的水路要冲,跨御路,临汴河。 南起朱雀门,北至龙雀桥,周边店铺众多,繁华至极。 但对于这些管事婆子来说,她们白日要当差,晚上有时要轮值,即使不轮值,回到自己家里也一堆事儿。 哪有这样单独的放松时间,更别提去逛繁华的夜市,每人还赏一两银子。 “我早就听说夜市上现煎的羊白肠口感鲜嫩,今儿要去尝一尝。” “我要去吃水晶皂儿和酥油鲍螺。” 一众婆子们从陶妈妈手里领了银子,三五成群,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陶妈妈又拿了六个荷包去了二房见孙氏,将宋依赏管事婆子和大丫鬟出去逛夜市的事儿说了一遍。 “......这是郑妈妈,二少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还有大公子和二姑娘身边的管事妈妈,大丫鬟的赏银。 世子夫人让我过来请示二少夫人,是不是放她们去州桥夜市,若不去的话,这银子还请二少夫人分发给她们。” 陶妈妈放下荷包,行礼后离开了。 孙氏神色阴沉,抓起荷包狠狠摔在了地上。 “宋氏这是来送赏银吗?这是来向我炫耀来了!” “不就是收粮食赚了几两臭银子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我呸。” 她的大丫鬟春兰小声接话,“奴婢听前院的小厮说,秦掌柜这次卖粮赚了足足一万八千两银子呢。 世子夫人的嫁妆铺子听说赚得更多。” 孙氏声音陡然拔高。 “这么多?” 春兰点头,“早知道咱们当初也跟着偷偷收粮......” 孙氏心疼得肉直抽抽。 当初她还嘲笑宋依傻,谁知道最后才发现傻的是自己! 孙氏悔得肠子都青了,嘴上却不愿意承认。 “宋氏也就是运气好而已,以为赚这点银子入了公账,再发点赏银收买人心,就能拿稳管家的钥匙了? 呵,做梦。” 话音落,见春兰眼神不停撇着地上的荷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反手甩了春兰一个耳光。 “怎么?你也想拿着宋氏的赏银去逛夜市?” 春兰捂着脸连忙跪下,神色委屈。 “奴婢不敢。” 孙氏重重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 顿了顿,又道:“郑妈妈都出去好几天了,做戏也该做够了,长垣都淹了,她不知道吗?” 春兰小声道:“应该是知道长垣淹了,所以才不敢提前回来。” 孙氏有些烦躁,吩咐春兰。 “你去趟翠花胡同,吩咐她今晚就回来。” 春兰快速撇了一眼地上的荷包,捂着脸退了出去。 刚出门就碰上了陶妈妈。 “春兰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春兰下意识避开了自己挨了耳光的脸,含糊其辞。 “二少夫人差我出去买点东西,陶妈妈有事吗?” 陶妈妈递了个荷包过来。 “这是世子吩咐特意吩咐的,说郑妈妈这几日不在,春兰姑娘一人将二房伺候得井井有条。 春兰姑娘的赏银该是双份的,刚才我走得匆忙,一时落下一份,这不又回来给你送过来了。” “你这些日子辛苦了,这会儿主子们也都用了晚饭,没什么事了,你去逛逛吧,有什么事我会让人帮你盯着。” 陶妈妈将荷包塞进春兰手里,笑着拍了拍她,转身离开了。 自始至终仿佛没看到她脸上的巴掌印。 春兰摩挲着手里的荷包,嘴唇逐渐抿了起来。 凭什么大家都能拿着赏银出去逛,她就不能? 晚一点通知郑妈妈就是了。 州桥夜市热闹极了,安平侯府的一众婆子吃吃喝喝,一个时辰下来,赏银花完了,就聚在一起结伴回府。 路过翠花胡同的时候,忽然一婆子大喊道:“有贼,我的荷包被偷了。” “小贼往里面跑了。” 众人连忙朝胡同里闪过的黑影追去,很快就追着冲进了一进小院子。 院门被撞开,众人看清里面的情形,不由惊呆了。 她们看到了什么? 两个,啊,不,是三个白花花的...... 第107章 你说的对,你处置 郑妈妈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地被绑了回去。 侯府花厅里。 宋依坐在上首,一张俏脸冷若冰霜。 郑妈妈嘴里塞了一团抹布,苍白着脸不停地磕头,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宋依示意陶妈妈上前取下她嘴里的抹布。 郑妈妈哭喊道:“世子夫人饶命,奴婢......奴婢知错了。” 宋依俏脸微沉。 “我且问你,下雨之前我吩咐你的差事是什么?” 郑妈妈目光闪躲,不敢接话。 “是.....是.....” “是什么?” 宋依陡然提高声音,郑妈妈吓得一哆嗦,这才道:“是让奴婢去长垣祭田庄子收粮。” “你去了吗?” “奴婢......奴婢去了的,可是那些庄户不....不肯配合。” “你撒谎!” 宋依指着她,低声冷喝。 “陶妈妈第二日就去了长垣,督促庄户收粮,庄户们根本就没见过你。 若不是我将陶妈妈又派了过去,这次暴雨,整个祭田庄子都得被淹了,我们侯府一年的口粮都要被你霍霍了!” 郑妈妈缩着脖子不敢反驳。 “奴婢知错,还请世子夫人给奴婢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宋依冷呵一声。 “我说过收粮的事不许有任何耽搁,一旦被耽搁,我必将严惩你。 你倒好,将我的话当做耳旁风不说,还在外面做下这等丑事,让我如何饶过你?” 郑妈妈吓得涕泪横流,脸上满是惊慌。 “都是误会,奴婢.....奴婢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你听听别人都看到了什么?” 宋依向周围的管事婆子点了点头。 众人立刻七嘴八舌说起当时的情景。 “因张海家的丢了荷包,我们本是要追偷荷包的小贼,谁知道却闯进了郑妈妈的宅子里。” “没想到却看到郑妈妈和两个男人在廊下衣衫不整的就......哎呀,她有脸做这种事,奴婢可真是没脸说。” “郑妈妈男人死得早,又没孩子,就是再嫁也没人说什么,没想到平日里满口贞洁,背地里却玩得这么花。” “哎呦,一把年纪了还整这些,养男人也就算了,还养两个,传出去咱们府上的人都抬不起头来。” “整日逼着我们每个月送孝敬银子给她,敢情都用来养男人了。” 郑妈妈平日里帮着孙氏管家,仗着是孙氏的心腹趾高气昂,没少逼着底下人孝敬她。 这些管事婆子嘴上捧着她,心里早就恨得牙痒痒。 加上又亲眼看到郑妈妈的荒唐,此刻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将郑妈妈平日里的恶行全说出来。 郑妈妈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中,脸色灰败,瘫坐在地上。 宋依道:“你一个奴婢竟然敢在外面置办私产,想来这银子也是府里抠来的,以及管事们孝敬的。 这些先不论,只凭你误了收粮的差事,还有你做下的这桩丑事,侯府便不能再容你。” “来人,立刻给我拉下去,乱棍打死!” 郑妈妈浑身一哆嗦。 倏然想起什么,她挣扎着站直了身子,声音仓惶。 “奴婢是二少夫人的陪房妈妈,世子夫人不能擅自处置我。” “二少夫人呢?我要见二少夫人。” 宋依冷哼。 “即便是二弟妹在此,也一样会打杀你这等恶奴,陶妈妈,立刻带人把她拖下去。” “我看谁敢动郑妈妈一下!” 孙氏提着裙角急匆匆迈进花厅。 郑妈妈双眼一亮,跌跌撞撞扑过来跪倒在孙氏脚下,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二少夫人救命,奴婢是耽误了差事,可罪不至死啊。 世子夫人执意要打杀奴婢,奴婢死不足惜啊,可奴婢舍不得二少夫人啊。” 孙氏弯腰扶起郑妈妈,亲手解开她身上的绳子,安慰她。 “你是我的陪房妈妈,是我的乳母,谁也别想动你一下。” 她上前一步,将郑妈妈护在身后,说话声音带着两分尖刻。 “大嫂刚接管中馈就好大的威风,连我的陪房妈妈都要打杀了去,这哪儿是要打杀郑妈妈,这是打我们二房的脸皮呢。 大嫂若是容不下我们二房直说就是,我带着两个孩子搬出去,哪怕是沿街乞讨,也不能让人这么欺负。” 孙氏向来嘴皮子利索,上来就给宋依扣上了一顶欺压二房的帽子。 宋依不擅长跟人打嘴仗,气得脸色有些泛白。 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开口道:“二弟妹就不问问郑妈妈做错了何事?” 孙氏撇撇嘴,“左不过是她没有按你的吩咐去收粮,差事没完成,也不至于就要打死她吧? 咱们侯府什么时候成了那等严苛的人家?传出去大嫂就不怕别人戳你脊梁骨?” 宋依眉头一拧。 “这么说你知道郑妈妈没去长垣,躲在翠花胡同的事?” 孙氏暗自懊恼刚才失言,下意识道:“我怎么会知道?” “二弟妹既然不知道,又为何会打发春兰去翠花胡同寻郑妈妈?这几个管事妈妈在翠花胡同和春兰正好遇上。” 孙氏脸色一变,倏然转头看去。 春兰站在门口,缩着脖子瑟瑟发抖。 宋依接着道:“二弟妹明明知道我分派了重要的差事给郑妈妈,却故意纵容她不办差事,躲在外面逍遥。 原来二弟妹只是表面上将管家权交给我,心里其实一点都不愿意,所以才故意给我使绊子吗?二弟妹打心眼里就不希望侯府好吗?” 孙氏下意识张口辩解。 “我不是!我没有!我.....我自然是真心将管家权交给大嫂的,也真心希望侯府好。 可郑妈妈在我身边伺候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因为一趟差事没办好就打杀她,显得我们侯府太过苛责下人。” 宋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我相信二弟妹这话是真心的,你说得对,郑妈妈是你的乳母,你的陪房妈妈。 我若是越俎代庖,反而不妥,那郑妈妈就交由你处置吧。” 孙氏目光一亮,眼中浮起一抹得意,心中暗道宋依果然还是那个草包性子,被她挤兑几句,就改了主意。 郑妈妈可是她的心腹,没有了郑妈妈,等于生生断了她一条手臂。 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宋依处置郑妈妈。 正要找个借口现将郑妈妈带走,却听到宋依话锋一转。 “郑妈妈是你的乳母,她在外面养男人,还养了两个,你知道吗?她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二弟妹,你家为什么会给你选一个这样风流浪荡的乳母,你看上她什么了?” 孙氏倏然瞪圆了眼睛。 第108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可能!你胡说!” 孙氏声音尖锐,反驳宋依。 宋依静静看着她,一言不发。 孙氏的脸一点点白了,猛然转头看向她身后的郑妈妈。 “她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 郑妈妈目光闪躲着,根本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一张脸更是涨成了茄子色。 周围的管事婆子有人发出一阵哄笑。 “二少夫人还不知道吧,我们几个可都亲眼看到了,郑妈妈敞胸露怀的,身上趴着两个......” “哎呀,丢死人了,别污了世子夫人的耳朵。” “郑妈妈可是二少夫人的乳母,二少夫人知道她在翠花胡同买了宅子,还能不知道她养男人?” “要这么说二少夫人对郑妈妈是真好,连养汉子这种事都能允许.....” 孙氏像是被踩中尾巴一般,倏然后退两步,拉开了与郑妈妈的距离。 一张脸由白逐渐变得发绿。 郑妈妈在翠花胡同有处一进的小宅子她是知道的。 作为她的乳母,又是她的心腹,郑妈妈陪在她身边多年,这些年偶尔贪点银子,甚至收管事婆子的孝敬,她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初买宅子的时候,郑妈妈也没瞒着她,甚至她还给添了一点银子。 她只以为郑妈妈总在主子身边不自在,也想有个自己的宅子将来老了能住得舒心 万万没想到郑妈妈竟然在那宅子里养了男人! 还是两个! 孙氏指着郑妈妈的手气得直哆嗦,好半天才骂出一句:“你....你不知廉耻!” 郑妈妈跪倒在她脚下,嚎啕大哭。 “二少夫人,奴婢知道错了,不该贪图男人几句好听话哄着,奴婢再也不敢了。 求你看在奴婢陪在你身边二十多年的份上,饶过奴婢吧。” 孙氏死死瞪着她,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郑妈妈作为她的乳母,在外面养汉子的事一旦传出去,她的名声就毁了。 别人一提起来就会先说一句:就是她,乳母在外面养汉子,这样的乳母能教出什么好人? 不仅她,她的女儿悠悠名声都会被牵连。 一想到这些,她就恨得咬牙切齿,伸手捶了郑妈妈十几下都不解恨。 “你一把年纪了,干什么不好,你玩这个?” “你这是要毁了我和悠悠啊!” 郑妈妈抱着她的腿任由她捶打,涕泪俱下。 “奴婢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二少夫人你饶了奴婢吧,求你了。” 孙氏眼泪落下来,咬牙不发一言。 心中甚至懊恼自己不该听到宋依捆了郑妈妈,就着急忙慌跑来。 眼下被架在了这里上不去下不来。 “二弟妹可想好了如何处置郑妈妈?我相信二弟妹一心为了侯府好,所以这件事全权交给你处置。” 宋依静静看着她。 孙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心里恨不得撕了宋依。 郑妈妈所作所为固然令她生气,但她更恨宋依。 什么赏银子,让她们出去逛夜市。 都是幌子罢了! 宋氏此举分明就是为了捉奸郑妈妈,然后打她的脸! 然后逼着她处置郑妈妈,若不处置,手底下有这样的管事妈妈,她的名声都被连累了,还有什么脸来和宋氏争夺管家权? 孙氏只觉得嗓子干哑得厉害,嘴唇颤了又颤,才勉强蹦出几个字。 “来人,把郑氏拖下去,杖毙!” 郑妈妈眼中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二少夫人,我是你的乳母啊,你说过要为我养老的,你不能这么狠心......” 孙氏用力闭了闭眼。 “堵住她的嘴,拖下去!” 有机灵的婆子立刻捡起抹布上前,堵了郑妈妈的嘴。 其余婆子上前来,七手八脚地拖着郑妈妈出去。 宋依起身,道:“就在院子里打,当着所有人的面打!” 很快,郑妈妈就被摁在了地上。 棍子重重砸在后背上的时候,她疼得剧烈挣扎,嘴里的抹布掉出来,发出凄惨的叫声。 很快她的声音就越来越小,剧痛让她眼底逐渐充血。 她抬起头,猩红的眼睛带着一抹祈求,直直看着孙氏。 “二少夫人救救我。” 孙氏狠心转过头去,不肯看她。 鲜血从郑妈妈鼻孔里和嘴巴里流出来,她脑袋再也支撑不住,耷拉下来,慢慢咽了气。 管事婆子们有看得满脸解气,觉得郑妈妈罪有应得。 也有胆子小的,看得两腿颤颤直发抖。 宋依的脸色也有些泛白。 虽然先前亲眼看到过钱妈妈在衙门被杖毙,可她自己还是第一次亲口下令杖毙人。 努力深吸几口气也无法平息心头的冲击,心中庆幸自己坚持没让可儿过来。 虽然主意是可儿和她一起出的,但郑妈妈养汉子毕竟是腌臜事,可儿还小,不能牵扯到这种事里来。 不然可儿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再吓得一直梦魇就遭了。 她白着脸扫过院子里的一众管事婆子,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 “郑妈妈今日的下场你们也看到了,以后再有人阳奉阴违,不好好办差,直接发卖或杖毙。” 一众管事婆子脸色微变,纷纷跪倒在地。 声音整齐而又恭敬。 “奴婢不敢。” 每个人看着宋依的目光再也没有了一开始的轻视,反而带了一抹敬畏。 宋依心道:原来这就是陶妈妈说的杀鸡儆猴的威力。 孙氏看到这一幕,气得险些吐血。 狠狠甩了一下袖子,转身离开了。 春兰缩着脖子,蹑手蹑脚地跟着回了二房。 刚进门,就被孙氏狠狠甩了一巴掌。 孙氏神色阴冷,“不是让你去通知郑妈妈今夜回来,你怎么会和那帮逛完夜市的管事婆子撞上?” 春兰白着脸跪在地上,不敢说自己去逛夜市的事。 支支吾吾道:“奴婢没去过翠花胡同,迷了路这才......” “没用的东西,滚出去!” 春兰眼睫颤了颤,捂着肿胀的脸退了出去。 孙氏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了出去。 茶盏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却无法消弭她心中的怒火。 原本计划借着宋依管家的机会,能逼着她向自己伏小做低并拿出嫁妆来。 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宋依不仅靠着暴雨赚到了银子,还弄死了她的心腹郑妈妈,更是狠狠打了她的脸。 不行,她一定要重新把管家权拿回来。 孙氏阴着脸,快速盘算起来。 芳华院。 李南柯虽然没去议事的花厅,但也让紫苏去听了墙角。 宋依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亥时。 李南柯坐在椅子上,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显然困顿到了极点。 但却又努力用手撑着眼皮,不让自己睡过去。 宋依看到这副可爱的模样,心头顿时软得一塌糊涂,先前杖毙郑妈妈的不适散去不少。 “可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去睡?” 宋依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问。 李南柯努力睁开眼睛,仰头看着她,一双葡萄眼亮了两分。 “娘亲回来了,我有要紧的事和你说。” 第109章 拿回银票治败家公公 “什么事啊这么着急,都瞌睡成这样了还坚持等我。” 宋依心头软软的,将李南柯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小脸。 李南柯抱着宋依的胳膊,在她怀里撒娇地噌了蹭,然后从她怀里钻出来,站在地上说话。 “娘亲怀里软软的,香香的,更困了。” 宋依被逗笑了。 “那你还不快说,到底什么事?” 李南柯:“娘亲吩咐秦掌柜把银票入公账,是入了外院账房吗?” 宋依道:“当然是外院账房啊,内院的账房原本是郑妈妈,她昨日也不在家啊。 再说这是外面铺子上赚的银钱,本就要入外院账房的。” 不论是勋爵之家,还是达官显贵,府中账房都有内外之分。 内院账房主要负责家里人的日常开销,如衣食住行,衣裳首饰,子女教育,家族祭祀,管理内院的财产和账目。 内院的账房一般是由当家主母信任的管事婆子或者账房先生来负责。 而外院账房则负责家族产业的经营管理,比如商铺作坊的收支核算,田庄的租金税赋,以及家族宴请宾客,送礼等。 侯府的公账一般是外院的账房管着,平日内院的花销由内院的账房核算了去外院账房支银子。 宋依不解地问:“这件事有什么不妥吗?” 李南柯重重点了点小脑袋。 “非常的不妥,祖父最爱文玩古董,那些银钱交到外院账房,用不上几日,祖父就能支取完了。” “若是账上没有银子,祖父肯定就要逼着娘亲用你的嫁妆养全家了。” 前几日忙着卖粮食,忽略了这件事。 今天夜里宋依处置郑妈妈,她一个人在房中等得无聊,迷迷糊糊趴在桌案上睡着了。 她又梦到了流放时,安平侯骗走了紫苏塞给她的银子和首饰,带着二叔一家买通衙役私自跑了的情形。 任凭娘亲怎么磕头哀求,安平侯都狠心地丢下了她们。 她哭着从噩梦中醒来,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忽然想到安平侯要买通衙役,只凭从她身上骗走的银子和首饰绝对行不通。 紫苏塞给她的只是几两碎银子,就是那几样银首饰值些钱,但加起来也不值五十两。 安平侯除了买通衙役,还要办置新的身份文书,所以手里一定还有钱财。 可侯府那时明明都被抄了家,安平侯哪里来的钱财? 她想到了安平侯平日里最喜欢买古董文玩,平日里看中的总要拿银子买回来。 她一下就想到了昨日秦掌柜才交回来的那一万两银票。 “娘亲,你快让陶妈妈去外院把银票都要回来,再晚可能就没有了。” 她着急地催促宋依。 虽然是侯府铺子赚的银钱,但也是娘亲和她的功劳,如果可以,她一分钱都不想给安平侯花。 宋依神情一凛,连忙吩咐陶妈妈去外院账房走一趟。 夜逐渐深了,陶妈妈去了一炷香的时间方才回来。 手里拿着一个红木匣子,脸色难看。 “还真让姑娘说中了,账房说昨日秦掌柜刚将银票登记入了账,侯爷就支走了三千两银票。” “加上原来公账上剩下的银子,如今外院账上总共只有九千两银子。” “奴婢把这九千两银票全都拿回来了,外院的账房气得脸都绿了,说明儿一早就找侯爷去评理。” “世子夫人,只怕侯爷明儿一早就得难为你。” 宋依脸色有些白,但却没有惊慌之色。 她攥了攥拳头,似在给自己鼓励一般。 “不怕,他一个做公公的,总不能动手打我,但要是银钱不攥在手里,赚多少也不够公公败坏的。” “可儿提醒了我,明儿你去铺子里找秦掌柜说一声,就说以后铺子里的钱直接交给你。 以后陶妈妈来管着内院的帐,至于外院账房,让他来找你支取银子。” 陶妈妈应了声是。 李南柯见宋依虽然脸色不好,但很快就抓住了重点。 看来管家这几日,加上陶妈妈引导,娘亲进步了很多。 刚下悬着的心松了下来,她两只眼皮忍不住又开始打架。 宋依转头看到她站在那里,眼已经闭上,小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 伸手略有些吃力地将她抱到床上。 “可儿乖,睡吧,今夜你和娘亲一起睡。” 李南柯在枕头上蹭了蹭,闻着上面熟悉的香味,很快进入了梦乡。 翌日,刚用过早饭,安平侯身边的小厮便来说话。 “侯爷请世子夫人去前厅。” 李南柯和宋依对视一眼。 宋依点头,“知道了,去回侯爷,我这就过去。” 她起身,李南柯立刻从椅子上跳下来。 “我和娘亲一起去。” 宋依想了想,摇摇头。 “娘自己去就行了,别担心。” 若是可儿跟着去了,见她被责罚,定然不愿意。 她担心可儿直接顶撞安平侯,再被安平侯以顶撞长辈的名义罚跪。 李南柯猜到了她的担忧,笑眯眯点头。 “那好吧,娘亲也别一味地忍让。” 等宋依离开后,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伸手招了紫苏过来。 “紫苏姐姐,咱们也去前院转转。” 紫苏失笑,知道她担心世子夫人受欺负。 她家姑娘啊,真是可爱又贴心。 前厅。 宋依一进门,就听到安平侯的怒吼声。 “宋氏,给我跪下!” 她抬眸往上看去,见安平侯坐在上首,满脸怒火。 下首站着孙氏,眼中含着一抹看好戏的笑容。 对面站着一脸愤愤不平的账房。 她不慌不忙屈膝行礼,“不知儿媳做错了什么?惹得公公发如此大火。” 安平侯一掌重重拍在小几上。 “你敢有脸问?我问你,为什么要把外院账房的银子全都拿走?你拿走了,外院以后支银子怎么办?” 宋依昨夜辗转反侧,早已经想好了应对之词。 不慌不忙道:“是这样的,我这几日在查看侯府之前的管家账册,发现银钱支出有许多不合理之处。 正是这些不合理导致咱们府上银子消耗得特别快,家里账上几乎没了银子。 儿媳这才让陶妈妈将银票都拿回内院账房,一是为了管控家里的开销,二是为了方便清查外院的帐。” 话音一落,果然见账房和孙氏两人脸色同时变了。 第110章 你简直倒反天罡! 宋依话音一落,账房神色愤然。 “什么叫外院的账目有问题?世子夫人这是在指责小人账目糊涂,贪了银子吗? 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啊,小人在侯府兢兢业业做了近三十年账房,敢指天誓日,从没有贪污一两银子啊。” “二少夫人管家多年,从来没说过我老朱管账有任何问题,怎么到世子夫人管家,就觉得我有问题?” “究竟是我管账有问题,还是世子夫人想换成自己人来管账?如果是这样,我老朱直接走便是,何必网罗这样的罪名来污蔑我!” 安平侯也满脸不悦地瞪着宋依。 “你胡说什么?老朱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 孙氏叹了口气。 “公公别生气,大嫂毕竟没管过家,刚接手,看不懂账册,误会了朱先生也是有可能的。” 安平侯一脸不满地瞪着宋依。 “你连账册都看不懂还敢管家?简直是胡闹!” 宋依叹了口气。 “是二弟妹在婆婆那里哭诉,说自己管不好家,账上也没有银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二弟妹主动将管家权交给我,儿媳也是勉为其难才接过来的。” 她一脸诧异看着孙氏。 “咦,二弟妹没将此事告诉公公吗?还是说二弟妹不是诚心将管家权交给我的?” 孙氏被噎得无话可说,讪讪道:“我自然是诚心交给大嫂来管家的。” 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是我没想到大嫂一管家就要动账房先生,先是打死了内院账房郑妈妈。 如今又指责朱先生的帐也有问题,大嫂是不是要将侯府上下都换成你的人才善罢甘休?” 宋依眉头微蹙。 “这才过了一夜,二弟妹怎么就糊涂了?郑妈妈是你亲口下令打死的,府里那么多管事婆子都看着呢。 若不是她在外面......” 孙氏脸色一白,生怕宋依将郑妈妈养男人的事说出来,连忙尖声打断她。 “郑妈妈确实犯了错,所以我不怪大嫂狠辣,可朱先生又有什么错呢?你为何要连他也不放过?” 孙氏一副为账房老朱愤愤不平的样子。 老朱更加生气,“今儿世子夫人必须要给我一个说法,指出来哪儿的账目有问题。 但凡世子夫人找出一个问题,我老朱二话不说立刻辞去账房一职。” 宋依并没有因为孙氏的阴阳怪气和老朱的追问而生气。 她不擅长打嘴仗,但昨天夜里她已经将可能遇到的问题以及解决办法都在纸上列了一遍。 老朱的愤怒也在她的预测范围内。 “老朱,我且问你,作为外院账房先生的职责是什么?” 老朱捻着山羊胡,神色依旧愤然。 “当然是负责商铺,田庄的钱财管理,利润核算,以及侯府应酬活动的资金记录,每月定期向主子汇报钱财收支状况。” 宋依颔首,“很好,我再问你,侯府每个月收入主要来自哪里?又有多少?” 老朱做了侯府三十多年的账房,这个问题张口就来。 “侯府主要收入是侯爷,世子和二公子的俸禄,铺子的利润以及田庄的收入。 其中侯爷是四品爵位,爵禄,职官俸,职田,衣赐和杂给加起来,一年俸禄有两千两。 世子是荫封,年俸一千两,加上其官职俸禄,一年共一千五百两。 二公子只有官俸,每年四百两,加起来共三千九百两。” “另外侯府的铺子和田庄每年收入加起来差不多有六千两,这些是侯府主要的收入。 平摊到每个月,大概收入不到一千两。” 宋依接着问:“侯府每个月的支出又有多少?” 老朱眉头皱了皱,下意识看向安平侯。 安平侯呵斥宋依。 “现在说你不会管家的事,说你把银钱拿回内院账房的事,你东扯西扯做什么?” 宋依对安平侯的不耐烦视而不见。 “公公别急,总要先和朱先生说清楚账目的问题,才能说回正题。 朱先生,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老朱山羊胡翘了翘,沉默片刻才道:“每个月支出不定,无法平摊。” “最高多少?最低多少?” 老朱看着安平侯,目光闪了闪,才道:“最高五千两,最低一千五百两。” “哦?那其中内院的开支占多少?” “内院每个月吃喝,主子们添置衣裳首饰一般在三百两左右。” 宋依脸色陡然一沉,冷声道: “内院只花三百两,也就是说剩下的一千多两或者四千多两都是外院花的。” “侯府一个月收入不到一千两,支出却比收入多出那么多,长期入不敷出,多大的家业也经不住这么败。 你作为账房,可曾向侯爷反应过这些问题?可曾建议过侯爷如何改善侯府经济?” 朱先生支支吾吾。 “我......” “你没有,你若是有,侯府账上又怎么会银子越来越少?这难道不是你身为账房先生的失职?” 朱先生额头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原因无他,外院的银钱基本上全被侯爷拿去买古董文玩了,要不就是世子拿去买字画了。 安平侯这时候也反应过来,顿时火冒三丈,指着宋依怒骂。 “宋氏你放肆,你是在指责我乱花银钱吗?我还没死呢,整个侯府都是我的。 侯府的银子也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岂能容你管我?” 宋依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却并没有往后退缩一步。 “侯府不仅是公公的,也是婆婆,大房和二房共同的家,如今既然我管了家,那就得先改改侯府这入不敷出的风气。 不然不出三个月,侯府必定账上一两银子也剩不下,到时候公公打算带着全家人去街上喝西北风吗?” 安平侯额头青筋直跳。 “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不就是买了几个喜欢的文玩,才能花几个银子?” “要我把账册拿过来给公公看看吗?” 安平侯重重拍了一下小几。 “看什么看,谁知道你是不是弄的假账册糊弄我,我懒得和你理论。 你赶紧的,立刻把昨天拿走的银钱交还给老朱,以后少管外院的事儿。” 尽管对安平侯的无理取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宋依还是被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 人怎么可以如此不讲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口的火气,屈膝行了个福礼。 “请恕儿媳无法从命!” “以后侯府的银钱统一由内院陶妈妈来管,外院要用钱,需要经过我的批准,再向陶妈妈去支取银钱。” 她说话声音虽然带着一抹轻颤,但神色却十分坚定。 安平侯气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连我用钱你都要管,宋氏你......你简直倒反天罡!” 第111章 让宋依拿着休书滚吧 “向来都是外院账房管着内院,你见过谁家外院账房还要听内院账房支使的? 传出去我们侯府的人都要被丢尽了。” “整个侯府都是我的,我说了算,宋氏,你立刻把银子交出来。” 安平侯额头青筋突突地跳,怒不可遏地瞪着宋依。 宋依抿着嘴唇,“儿媳也没见过哪家勋贵不顾全家人的死活,前天透支银子买古董文玩的。 内院管账不丢人,偌大侯府账上没钱,全家人喝西北风那才丢人!” 安平侯气的倒仰。 “反了你了,身为儿媳,竟然敢指责公公。” “我就喜欢古董文玩,买几个可心的把玩怎么了?你拦着不让买就是忤逆,就是不孝。” “说我透支银子买文玩,老大那个逆子买字画花得也不少,你怎么不管着老大?” 安平侯眼睛瞪得铜铃一般,气冲冲的模样仿佛要随时跳起来打人一样。 宋依有些害怕,心口突突直跳,却咬牙不肯退一步。 陶妈妈说:任何规矩都要在一开始就立好,半路立规矩是最难的。 “夫君如今还关在御史台,花不着家里的银钱,但他以前用公账买的字画,我已经收拾出来。 准备全都卖了充入公账,公公可愿意将买回来的古董文玩卖了充入公账?” 安平侯仿佛被狠狠踩中了尾巴一般,噌一下跳起来。 “你做梦,我看谁敢动我的文玩一下?” 宋依道:“公公以前走公账买文玩,当时也不是儿媳管家,以前的事就算了。 但如今既然是我管家,那就按照我的规矩来,免得全家人都要喝西北风。” 安平侯火冒三丈,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我才是侯府真正的当家人,只要我还活着一天,这个就由我说了算。” “二房管家这几年也没见全家去喝西北风,怎么一到你手上就要喝西北风了? 你到底会不会管家?不会管家就把管家权交出来,还给孙氏去管。” 旁边站着的孙氏眼神一亮。 她一大早打着请安的名义来见安平侯,就是想给宋依上眼药。 恰好碰上账房来告状,因此便留下来,想趁机拿回管家权。 她故作为难地看着宋依。 “虽然我管家不如大嫂,但公公都发话了,我也只能勉为其难接过来了。” 宋依微微一笑。 “二弟妹既然知道自己管得不好,为什么还要自取其辱?是为了再培养一个郑妈妈出来,还是急着败光侯府?” “你!” 孙氏气急败坏,偏偏又心虚郑妈妈的事不敢反驳。 只能故作委屈地红着眼眶道:“我确实没有大嫂有能耐,这才接手不到半个月,就帮着家里的铺子赚了不少银子。 公公要不还是算了吧,儿媳不如大嫂会管家,不如大嫂这般说一不二有魄力。” 这话犹如火上浇油,安平侯更加怒不可遏。 “你以为你赚了几个臭银子就了不起,就想在这个家呼风唤雨,说一不二? 我告诉你,想都别想!立刻把管家权交给孙氏。” 宋依紧紧攥着手,据理力争。 “从接管中馈以来,我自问并没有做错什么,公公不能无缘无故罢免我的管家权。” “会赚几个臭银子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但公公昨日支走的三千两也是我赚来的,若是嫌臭,公公可以还回来吗?” 安平侯脸色涨成了茄子色。 “你还敢顶撞我,你.....你!” 孙氏上前,装模作样劝说安平侯。 “公公息怒,大嫂赚银子也是为了咱们全家,若不是大嫂细心,预料到了会下暴雨让秦掌柜囤粮食,然后再高价卖粮,咱们也赚不了这么些银子。 只是儿媳听说因着这次暴雨,周边十几个县的田地都淹了,百姓颗粒无收,成了难民。 听说户部已经下了严令不许高价倒卖粮食,儿媳娘家的铺子就差点被查到。 若是有人查到咱们府上,说咱们趁机发国难财,只怕侯府的爵位......” 安平侯脸色大变。 “此事当真?” 下暴雨这几日他足不出户,日日在家里把玩他的文玩,并不知外头的事。 孙氏点头,“兹事体大,儿媳不敢隐瞒。” 安平侯脸色阴沉,抓起手边的茶盏直接砸了过来。 “你简直是胆大包天,竟然倒卖高价粮食来赚钱,你个黑心妇人,你这是要害死我全家啊。” 宋依躲闪不及,茶盏擦着她的鬓角而过,随后落在青石板上,碎瓷片飞溅了一地。 吓得她浑身一颤,鬓角泛起一抹疼痛。 她抬手轻触,摸到一滴血珠。 安平侯还在怒吼,“你这种黑心妇人,我李家可不敢要了,我这就写一封休书,代老大休了你。” 宋依气得整张脸都白了。 尽管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不管安平侯如何逼迫,都不会将管家权和银钱交出。 但怎么也没想到安平侯竟然要代李慕写休书。 “公公要代儿休妻?” 安平侯抬着下巴冷哼。 “如此不敬长辈,忤逆不孝,还黑心的妇人,若不休了,还不知道会为我家惹出多少祸端来。 老大如今不在家,按规矩,我替她写封休书给你。 你立刻收拾收拾东西,滚出我李家门,生死以后与我李家无关。” 宋依紧攥着的拳头不停颤抖,指甲掐进了肉里都没有感觉到疼痛。 按规矩,安平侯确实可以代李慕写休书。 如果真写了休书,她从此就成了李家的弃妇! 她不能就这样被休弃。 宋依急得眼泪簌簌而落,拼命想着应对的法子。 孙氏看到宋依吓哭了,眼底闪过一抹得意。 嫁入侯府这么多年,她对安平侯的性子摸得七七八八。 她这位公公,平日里性子急躁,最怕侯府被牵连,导致自己以后再过不上富贵悠闲的日子。 果然,她一提宋依倒卖高价粮,安平侯立刻就怕了。 只要休了宋依,管家权就能顺利回到她手上了。 孙氏看着安平侯已经提笔去写休书,眼底的笑意几乎快要溢出来。 憋屈了这么多天,这一刻总算出了一口气。 宋依就等着拿了休书滚蛋吧。 这时,李南柯快速从门外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求祖父不要休了我娘亲,求求你了!” 又转身扯着宋依的裙子,带着一抹哭腔。 “娘亲你快求求祖父,让祖父不要休了你。” 宋依低头,对上女儿古灵精怪的眸子。 嘴上哭喊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却冲她眨啊眨,还用力扯了扯她的手。 宋依:??? 第112章 宋依该休!祖父会来求你的 没等宋依反应过来,李南柯又扑过来,抱着她的腿大哭。 一边哭一边冲她挤眼睛。 “娘亲,你快把管家权交给祖父和二婶,你交了管家权,祖父就不生气了。 祖父不生气,就不会休了你,我不要娘亲被休,我要娘亲陪着,呜呜呜.....” 宋依被她摇得站不稳,顺势跪了下来。 虽然不明白女儿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听女儿的准没错。 “请公公息怒,儿媳愿意将管家权交出来,哦,还有昨日拿走的银票。” 安平侯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宋氏愿意将银票交出来...... 那这休书倒是可以考虑暂缓。 孙氏见状,眉头微皱,小声提醒。 “公公,若是真让陛下知道咱们家发国难财,恐怕全家人的脑袋都不够砍的啊。 还是要当机立断才好。” 安平侯神色一凛。 是啊,发国难财可是要掉脑袋的。 宋氏该休! 他提笔要继续写,李南柯膝行上前,仰着小脸哀求。 “求祖父不要休了娘亲,我.....我和娘亲去外面跪着,我们跪多久都行。 只求祖父不要休了娘亲就行。” 安平侯沉着脸甩开李南柯。 “怎么哪儿都有你的事?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来人,把她给我拉下去。” 这时,管家急匆匆地走进来。 “侯爷,信国公夫人带着信国公世子来了。” “信国公府?” 安平侯一愣,连忙将手里的笔丢开。 “他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上门拜访?莫不是上门来找茬的?” 不能怪他这么想,实在是信国公府与安平侯府一向没有任何来往。 早年五王叛乱时,信国公带领十万精兵从西北杀回来,护着当时尚是太子的陛下一路杀回京城,登上帝位。 之后信国公加封一品公爵,成为陛下最信任的武将。 安平侯几次想与信国公府攀上关系,奈何信国公此人刚正不阿,油盐不进,根本不理会他的示好。 眼下听到信国公夫人亲自前来,还带了礼物,他自然十分惊讶。 管家摇头。 “小人看着不像,她们还带了许多礼物,态度十分客气,说要见侯府当家主母。” 安平侯大喜过望,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花厅门口,又停下吩咐孙氏。 “还愣着干什么?如今是你管家,来的又是女眷,快带着信国公夫人去内宅见你婆婆。” 孙氏大喜过望。 那可是信国公府啊。 一品公爵府,门第比他们安平侯府高贵多了。 她掌管侯府几年,虽然也参加了不少宴会,但像信国公夫人这种一品诰命,却很难凑到跟前去。 今日可真是难得的机会,若能借机攀上信国公夫人...... 孙氏几乎快要笑出声了,连忙扯了一下衣裳,快步跟着出了花厅。 李南柯迈着小腿儿拦住了安平侯和孙氏,顶着红彤彤的眼睛,看起来可怜极了。 “祖父求求你了,不要休了我娘亲,我们真的知道错了,你罚我们跪多久都行,但求祖父不要休了我娘亲。” 安平侯此刻急着去见信国公世子,哪里顾得上她们。 当下不耐烦地指着廊下,“既然知道错了,你们就先去后廊下跪着,等我回来再说。” 说罢,拂袖而去。 孙氏得意地撇了一眼宋依,也跟着离开了。 账房老朱神色复杂,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花厅内只剩下了宋依和李南柯母女俩。 李南柯立刻去拉宋依,笑眯眯道:“娘亲快起来,他们已经走远了。” 她拉着宋依从花厅后门转过去,到了后廊下。 拍了拍廊下的栏杆,“娘亲坐。” 宋依顺着她的意思坐下。 李南柯站在她旁边,掏出帕子,轻轻擦去她鬓角的血迹。 气得鼓着脸颊骂,“祖父好坏,他打了娘亲,娘亲还疼吗?” 一边说,一边用嘴轻轻吹了吹。 宋依心里软得像一滩水一般,伸手揉了揉李南柯的小脸。 “没事儿,只是破了一点皮,娘亲不疼的。” 李南柯撇嘴,还是好生气。 “谁说的,娘亲都流血了,流血就会很疼的。” “娘亲别怕,我会保护你的,有我在,绝不会让祖父休了你。” 宋依心下又暖又软。 她的可儿啊,真是世上最好最可爱的孩子。 “可儿,你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为什么要让娘亲主动把管家权和银票交出去?” “娘亲别急,我.....” 李南柯凑到她耳边,低声耳语几句。 宋依双眼一亮。 李南柯道:“二婶想要管家,那就让她管,就看她能不能接得住了。” “咱们就在这儿等着,我保证一会儿祖父会过来求你管家的。” 前院。 安平侯和孙氏一前一后,满脸笑容朝着信国公夫人和世子迎过去。 “不知国公夫人和世子到来,有失远迎。” 信国公世子今年刚满十四岁,个头却已经和安平侯齐平。 少年剑眉微扬,眼中带着一抹不耐烦,却在看到安平侯又克制住了。 冷淡的躬身行礼。 “见过侯爷。” 安平侯哪里敢受他的礼,当下侧身做了个请的动作。 “世子请,咱们书房去说话。” 孙氏也笑着向信国公夫人行礼。 “我婆婆身子不妥当,平日里都卧床,知道国公夫人来,挣扎着要起来呢。 国公夫人随我去内宅正院。” 信国公夫人性子爽朗,闻言笑道:“早听说侯夫人身体弱,今儿是我们做事欠妥,没有下帖子就上门拜访了。 都怪国公爷交代的仓促,还请侯夫人安心静养,我就不去打扰她了。” 她携了孙氏的手,热情道:“世子夫人,咱们去你院子里说说话吧。” 孙氏被信国公夫人握住手,激动得整个人都哆嗦了。 却在听到她的称呼后,脸上的笑容倏然僵住了。 神情讪笑,“好叫国公夫人知道,我不是世子夫人,我是侯府的二少夫人,娘家姓孙。” 信国公夫人眉头一皱,倏然松开了握着孙氏的手,上下打量着她。 “原来是二少夫人,我今日是来拜访侯府世子夫人的。” 孙氏僵在空中的手慢慢垂落下来,攥成了拳头,笑容十分勉强。 “原来国公夫人是来见大嫂的,或许是下人传错了话,说国公夫人是来见侯府当家主母的,我这才......” 信国公夫人扬眉。 “不怪他们,我原话确实是这么说的。” 又一脸疑惑地转头看向安平侯。 “咦?奇怪,侯府的当家主母不是世子夫人吗?” 安平侯...... 第113章 儿媳不敢! “安平侯府也是簪缨之家,若不是世子夫人管家,难道是侯夫人在管?” 对上信国公夫人疑惑的目光,安平侯心中一咯噔,头皮莫名有些发麻。 胡子抖了抖,才讪笑着解释。 “内子身子不适,自是不能掌家,家里......” 他有心想说家里是二房孙氏在管,可对上信国公夫人的眼神,又觉得这话说出来恐怕会让人看不起。 正迟疑着不知如何解释,孙氏笑盈盈接过话来。 “夫人有所不知,家里前些日子确实是我大嫂在管,只是这两日大嫂身子不适,所以就先由我暂代两天。” “原来是这样。” 信国公夫人不疑有他,神色转为关切。 “是我们来得不巧了,既然人已经来了,总要去探望一下世子夫人。 烦请二少夫人带路,我们去探望一下世子夫人。” 孙氏脸色微变。 这会子宋依还在花厅后廊下跪着呢。 她扯了扯嘴唇,“这不好吧,大嫂是感染风寒,若是过了病气给国公夫人,岂不是我们侯府的罪过。” 信国公夫人想起进门过穿堂时,在拐角处听到了两个丫鬟的议论声。 “世子夫人好可怜,明明没犯错,却被侯爷责骂。” “你知道什么,侯爷就是想把管家权给二少夫人,自然觉得世子夫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侯爷发了好大的脾气,还喊着要替世子休了世子夫人呢。” 信国公夫人曾随丈夫在边关居住过几年,是非分明,嫉恶如仇。 这次他们家承了宋依的人情,她这次上门送礼,本就是来表示谢意的。 听了丫鬟的议论,先入为主就对安平侯和二少夫人十分不满。 此刻见孙氏推脱,当下脸色微沉。 “只是普通的风寒而已,边关那么大的风沙都不曾让我感染过风寒。 我这次上门本就是来拜访世子夫人的,二少夫人尽管带路,引我们过去就是。” 孙氏脸色有些难看,下意识看向安平侯。 安平侯连忙上前打圆场。 “国公夫人要见宋氏,是她的荣幸,这样吧,国公夫人先随我们去前厅稍坐。 我打发人去叫宋氏过来待客。” 信国公夫人连忙抬手阻止。 “无需这么麻烦,我直接去世子夫人的院子就行,侯爷有所不知,我家受了世子夫人的恩惠。 我这次登门是来向世子夫人表达谢意的,怎好劳动世子夫人拖着病体来见我?” 安平侯惊得瞪圆了眼睛。 宋氏对信国公府有恩? 她做了什么? 一旁的孙氏也是抓心挠肺,迫切想知道宋依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信国公夫人如此感激。 偏偏信国公夫人神色淡淡,一个字都不提。 她也不好意思直接问。 “二少夫人?” 信国公夫人催促她带路。 孙氏灵机一动,道:“我先打发人去大嫂院子里说一声,让大嫂收拾一下。 国公夫人不如先去我的院子稍坐片刻,待大嫂那边收拾妥当,我再请国公夫人过去。” 安平侯连忙道:“正是这个理儿,国公夫人先去内宅稍坐,我陪着世子去书房坐会儿。” 信国公夫人想了想,同意了。 她毕竟是上门来送谢礼的,不好直接插手人家的家务事。 当下淡淡点头。 “那就麻烦二少夫人了。” 孙氏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 “国公夫人这边请。” 二人刚离开,信国公世子却笑嘻嘻摆摆手。 “我自小舞刀弄枪,最怕去的就是书房这等地方,侯爷若是不计较,我一个人在花园里转转。” 安平侯心想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是精力无限,不耐久坐的时候。 当下欣然同意,叫了个小厮陪着去了。 他则赶紧去了前厅的后廊下,见宋依和李南柯两人还在廊下跪着。 急切地上前两步,问道:“宋氏你对信国公府做了什么?为何国公夫人说你对她家有恩?” 宋依摇摇头。 “我没做什么啊。” 安平侯皱眉,见她一脸茫然,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便不耐烦摆摆手。 “别在这儿杵着了,信国公夫人带着谢礼来了,你赶紧起来去招待国公夫人。” 宋依抿了抿嘴。 “公刚才说过我孝长辈,管家也管不好,都要准备替夫君休了我。 儿媳想了想,觉得公公所言有理,此刻正在深刻反省自己,就不去见国公夫人了。 府里如今由二弟妹当家做主,由她出面招待国公夫人就好了。” 安平侯双眸微眯。 “宋氏你在威胁我?” “儿媳不敢,儿媳只是在深刻反省自己,为什么自己管不好家,还惹公公如此生气。” “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儿媳不敢。” “你!” 安平侯火冒三丈,又怕信国公夫人等急了。 只能咬着牙放低姿态同宋依商量。 “我答应你,不写休书总行了吧?你总能起来了吧?” 宋依摇头。 “请恕儿媳不能起来,公公既然罚了儿媳跪,儿媳就一定要跪到深刻认识清楚自己的错误为止。 但我现在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也没想明白内宅管账到底为什么不对。 公公请二弟妹代我向国公夫人说一声抱歉吧。” 安平侯气得手都哆嗦了。 “我告诉你,信国公夫人上门道谢,也不过就是尽礼数客套罢了,你还真以为自己找到靠山就翅膀硬了? 我告诉你,即便是国公夫人,也不好直接插手别人的家务事,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宋依垂眸,神色恭敬。 “儿媳不敢!” “你....你!” 安平侯怒火高涨,却又无处发泄,阴狠的目光落在旁边陪着跪的李南柯身上。 “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心狠。” 他伸手去扯李南柯。 谁知手刚伸过去,李南柯蹭一下从地上跳起来。 小身子灵活地从他胳膊下钻出去,一溜烟朝着外面跑去。 “不好啦,祖父又生气要打人了!” 安平侯气了个倒仰。 “死丫头,你给我回来!” 李南柯跑得很快,一眨眼就跑到了院门口。 转身还冲着安平侯做了个鬼脸,接着向外跑,喊得更大声了。 “祖父说话不算话,祖父要打人啦!祖父要打死可儿,救命啊。” 安平侯脸色大变,快步追了上去。 “快,给我抓住那死丫头。” 一边吼着一边追了出去,迎面却看到管家气喘吁吁跑过来。 “不好啦,侯爷。” 第114章 这下你满意了吧? 安平侯满脸不耐烦。 “又怎么啦?” 管家手里拿着一张帖子,说话还带着一抹喘息。 “右相家的少夫人带着帖子来咱们家了,还.....还抬了五六箱子礼物。” 安平侯倏然刹住脚,因为刹得太快,差点往前栽去。 他茫然转身,直直瞪着管家。 “你说谁家?” “右相王家,王家的少夫人。” 安平侯惊得差点跳起来。 大楚朝重文轻武,朝中文臣的地位高于武将,文臣中位置最高的便是左相与右相。 左右相分管尚书省六部,掌握了朝中几乎大半的政务。 其中吏部就在右相的管辖范围。 安平侯府虽是侯爵,但祖上是军功出身,传到他父亲那一代就没落了。 到他这儿连个正经差事都没有,只领了一个闲差,和身处朝廷中枢的左相,右相府根本没有来往。 右相府怎么会突然派人来侯府? 安平侯下意识道:“快去通知二少夫人来迎.....” 话说了一半,忽然想起来孙氏在陪信国公夫人。 他只能自己先迎了出去。 王少夫人客气地福身行礼。 “见过侯爷,前些日子受了贵府世子夫人的恩惠,今日特奉家翁之命,前来拜谢。 不知世子夫人可在家?容我当面奉上谢礼,表达我们阖家的谢意。” 安平侯...... 又是一个受了宋氏恩惠的? 宋氏她到底做了什么? 他拉不下脸来问,只能将刚才孙氏的话又搬出来,让下人引着王少夫人去了孙氏院子。 一口气尚未松下来,管家又跑来了。 “侯爷,外头又来人了。” 安平侯脸色一变,“又.....又来了?这次来的是谁家?” “卫家。” “哪.....哪个卫家?” “还能有哪个卫家,兰阳郡主的夫家卫家啊,兰阳郡主的夫君就是汴京府的那位判官卫大人啊。” 安平侯整个人都麻了。 兰阳郡主是当今陛下的表姐,其母亲是太上皇的小女儿永寿长公主。 “他.....他家不会也是来给宋氏送谢礼的吧?” 管家点头。 “来的人正是兰阳郡主。” 安平侯不敢耽搁,也没心思再去寻思李南柯去了哪儿,连忙迎了出去。 兰阳郡主今年二十六七,穿得贵气又高雅,说话更是快人快语。 “本宫今日是来送谢礼的,昨日让人送了拜帖来府上,宋世子夫人呢?” 安平侯整个人都有些慌了,只好再次搬出孙氏的那套说辞,让人将兰阳郡主也送到孙氏院子里。 孙氏本想借着这个机会攀上信国公夫人,所以还特地叫了自己的一对女儿李振轩和李心悠出来给信国公夫人见礼。 话还没说几句,下人又引来了王少夫人。 右相家的少夫人! 孙氏眼睛更亮了,欢天喜地将人迎进去,一连串地吩咐丫鬟春兰快去泡茶。 茶刚泡好端上来,兰阳郡主又来了。 孙氏几乎就要乐疯了。 今天真是个天大的好日子。 一边行礼,一边急声吩咐春兰再给兰阳郡主上茶。 兰阳郡主看到屋里坐着的信国公夫人和王少夫人,微微挑眉,笑着道:“你们也是来给宋世子夫人送谢礼的?” 信国公夫人笑着点头。 “想来郡主也是了,看来咱们都受了宋世子夫人的提点。” 王少夫人点头,“宋世子夫人是个心地善良的,若没有她,我家这次还真是损失重大。 郡主想来也是因为这个才来拜谢的吧?” 兰阳郡主轻笑。 “我是受家夫所托,他才是最收益的那个,依本宫看,也就是宋世子夫人低调,不然全城的百姓都应该感谢她。” 一旁的孙氏舔着一张脸,却半天也插不进去话题,脸上的笑容逐渐僵硬。 心中的好奇心也升到了最高点,却又没办法开口询问。 因为她刚才在信国公夫人面前刚吹嘘过自己和宋依平日里相处和谐。 若是询问,说明她压根不知道宋依做了什么事,反而说明她刚才撒谎。 她转头看着外面一箱子又一箱子的谢礼,足足十几个箱笼,眼中的嫉妒几乎要掩饰不住。 宋依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让这些身份高贵的人一个又一个地来感谢她,排队来给她送礼。 真是气人! 王少夫人道:“宋世子夫人身体不适,这会子在收拾,咱们一会儿一块去探望一下。” 兰阳郡主性子急。 “你们等了很久了吗?” 王少夫人看向信国公夫人。 “我才刚到了一盏茶的功夫,国公夫人来得早一些。” 信国公夫人有些坐不住了,想起那两个丫鬟的话,心中暗自忖度。 她的话已经那么明显了,难道安平侯还在惩罚宋世子夫人? 她看向孙氏,提议:“时间差不多了,不如我们现在过去看看?” 孙氏脸色一变。 她还没收到安平侯派人传来的消息,哪里敢带人过去。 只能勉强笑着,“再喝两口茶吧,我打发人去大嫂那边问问。” 说着连忙向春兰使个眼色。 春兰会意,悄悄退下去找安平侯。 安平侯此刻正处于暴走状态,烦躁地在廊下走来走去。 气冲冲看着宋依,咬牙切齿道:“宋氏,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我命令你立刻起来去招待客人。” 宋依一脸无辜。 “儿媳只是在内省,在我想明白自己管家犯了何错,为何内宅不能管账之前,我是绝对不会起来的。 公公也知道,儿媳想来蠢笨,不想明白这两个问题,我没法招待客人。” 安平侯气得眼冒金星。 “你!你还拿上乔了?我告诉你,本侯也不是非得要你去招待!” “如此正好。” 宋依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安平侯气得想转身就走,却又迈不动脚。 离开容易,可怎么给信国公夫人,王少夫人和兰阳郡主交代? 他和孙氏先前已经说了要宋依出来待客,眼下总不能再扯谎说宋依病得实在起不来了。 若是对方执意要去探病怎么办? 一个国公府,一个右相府,一个皇室,哪一家的门第都不是他小小侯府可以得罪的。 最重要的是这三家好不容易上门,对方指名道姓来拜谢宋依,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攀交情的时刻! 安平侯不舍得放过这个机会。 他咬咬牙,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 “你管家没有任何问题,内宅管账也没有错,这下你满意了吧?” 第115章 唯一机会,拿捏! 安平侯咬牙妥协,本以为宋依能起来去招待信国公夫人等。 宋依却仍旧没有起来,抬头微微一笑。 “口说无凭,还请公公立下字据,以后由我管家,钱财统一由内院爆款。” “你!你这是得寸进尺。” 安平侯怒火高涨,阴沉的目光恨不得撕了宋依一般。 宋依紧紧攥着手,尽管心里紧张,但想起女儿说的话,还是强迫自己平静地看着安平侯。 “这次下暴雨之前,我去庄子上收粮,便派人也去提醒了一下周边的庄子。 信国公府,右相府等应当是感念我的提醒,所以特地上门拜谢。 如果我迟迟不出现,侯府会有怠慢客人之嫌,若惹怒了几位贵客,那可是侯府的损失。” 安平侯脸色铁青。 之前听信国公夫人,王少夫人和兰阳郡主一口一个受了宋依的恩惠,他还以为宋依帮了对方什么忙。 结果只是一句提醒而已,顿时有些懊恼自己刚才不该退步。 他冷冷瞪着宋依。 “你以为就凭这点小恩小惠,人家就能为你撑腰?呵,这件事说白了是我侯府的家务事。 你以为信国公府,右相家和郡主府会因为你一句口头提醒,就来参合别人的家务事?简直做梦!” 宋依扯了扯嘴角。 “这句口头提醒给了侯府结交他们的机会,就是眼下。 若公公不愿意结交他们,那现在就可以出去直言相告,就说我病了,无法见客。” 安平侯气得心口疼。 如果他不愿意结交,就不会在这里和宋依掰扯了。 若对方不是口口声声非要见宋依,他也用不着屈服了! 宋依观察着他的神色,微微一笑。 “公公可要想好了,再耽搁下去就要上午了,只怕人家就要告辞了。 我于他们,不过是一句口头提醒的功劳,人家不见得会来下次,所以这可能是侯府结交她们的唯一机会。” 安平侯胡子翘了翘,指着宋依想破口大骂。 “好你个宋......” 嘴刚一张开,就看到春兰急匆匆冲进来。 “侯爷,信国公夫人,兰阳郡主和王少夫人等的不耐烦,已经出发去世子夫人院子里了。 二少夫人拦不住了,催奴婢过来问问......” 安平侯脸色微变。 一般去别人家里做客,若主人说了身子不适,客人仍执意去打扰,是件很失礼的事。 就像他说了贺氏身子不适,信国公夫人便说不去打扰了。 可她们为何非要见到宋氏? 安平侯想不明白这个问题,眼下也没时间去想。 咬牙走进屋里,提笔快速书写起来。 宋依不疾不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还请公公加盖私印,免得到时候无法服众。” 安平侯...... 一口牙都快要磨烂了,最后还是忍着怒气盖上了私章。 气冲冲将纸丢给宋依。 “这下你满意了吧?” 宋依看了一眼纸上写的内容,微微一笑,这才从地上起来。 仔细将纸收进袖子里,然后微微屈膝行礼。 “儿媳这就去好好招待几位贵客。” 说罢,转身离开。 徒留安平侯站在廊下,怒气冲冲一脚踹在了廊柱上。 该死的宋氏! 宋依自然知道安平侯这回气狠了,但她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她在做一件正确的事。 她必须要将管家权握在手里,不然以公公的性子,很快就会逼她把嫁妆拿出来养全家。 辛辛苦苦要回来的嫁妆,她将来是要留给可儿的。 谁也别想染指! 她抄近路走向二房,刚走到二房院门口,就碰上从里面出来的信国公夫人,兰阳郡主和王少夫人。 宋依这些年出门参加的宴会少,更没和这些高贵的勋爵之家打过交道。 她有些紧张,深吸一口气才上前,屈膝行礼,诚恳地道歉。 “宋氏见过郡主,国公夫人和王少夫人,让你们久等了,是我的不是。” 信国公夫人笑着上前携了她的手,上下打量着。 见她除了眼圈有些泛红,脸色有些白之外,并没有别的不妥。 便笑着道:“是我们几个失礼了,坚持要见你,听说你身子不适,可有大碍?” 宋依笑着摇头。 “就是前些日子操心收粮以及防水的事,累到了,歇两日就好了,劳您惦记。” 一说到这个,王少夫人和兰阳郡主也都纷纷接过话来。 王少夫人:“还真要多谢宋世子夫人的提醒,我家才能没被水淹,家里爷们上朝也都没淋着一点.....” 宋依红着脸摆手。 “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我虽然提醒了,也要你们肯信才行。 老话说有福之家才不会招灾,可见几位夫人家都是福庆有余的家族。” 兰阳郡主笑得十分热情。 “宋世子夫人真会说话,我夫君特地让我向你转达谢意,一点心意,一定要收下。” 宋依客气了两句,请她们去自己院子里说话。 孙氏在旁边看着宋依与她们相聊甚欢,眼中满是嫉妒。 本想厚着脸皮跟上去,宋依却忽然顿住脚,淡淡看向她。 “二弟妹,我刚才已经和公公说过,内院账房以前的账要全部清出来。 劳烦你把郑妈妈以前的账本都找出来,送到我那里去。” 孙氏瞳孔微缩,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公公不是说好了让她管家吗?怎么这么一会儿功夫又变了? 她这一迟疑的功夫,宋依已经带着信国公夫人等三人走远了。 三家带来的下人也分别抬着带来的谢礼跟了上去。 原本摆得满满当当的院子瞬间就空了下来。 孙氏气得直咬牙,转身去找安平侯了。 与此同时。 花园里。 李南柯一脸挫败地叉着腰仰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气得小脸鼓成了包子。 “第三次了,又是这棵桂花树!” 她一屁股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摇摇小脑袋,安慰自己。 “算了,不要勉强自己了,人总有缺点的,我都那么可爱聪明了,分不清楚东南西北也能接受。” 没错,她在自己家里迷路了! 说出去谁信? 可她天生就对方向不敏感,即使在自己家里,也常常分不清东南西北。 刚才只顾着躲祖父,一溜烟跑进了花园。 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找不到花园的入口了。 “算了,还是等紫苏姐姐来找我吧。” 她托着腮叹气,想起什么,又忍不住笑眯眯地嘀咕。 “还好我提前给娘亲准备了护膝,娘亲跪一会儿也不会伤了膝盖,这会儿信国公夫人应该已经见到娘亲了吧?” 高大的梧桐树枝丫晃了一下,露出一截银白色的衣袍。 听到底下人说的话,一只脑袋从梧桐树叶间钻出来,往下看去。 第116章 谁是你哥哥? 谢玄骁作为信国公世子,平日这个时候,他已经跟着父亲去军营练兵两个时辰了。 但这些日子父亲被派去长垣救灾民,他本想跟着大军一起去的,可祖母痛风犯了,又连日暴雨。 父亲放心不下,将他留下照顾家里。 母亲信国公夫人拉着他来安平侯府送谢礼,他万分不情愿。 因为他打心眼里瞧不起安平侯府这种三流勋爵之家。 祖上传下来的侯爵,到了安平侯这一代竟然毫无建树,只能混个闲差,可见一家子全是无能无用之人。 和这样的人结交,真是浪费时间。 有这个时间,他不如在校场上多练会儿功夫。 是以安平侯邀他去书房时,他直接拒绝了,然后来了侯府的花园。 之后又甩开了跟着的小厮,跃到梧桐树上坐着,沐浴着阳光,正昏昏欲睡时,听到了下方的嘀咕声。 谢玄骁探头往下看去,看到了一个圆圆的脑袋,头发梳成双丫髻,绑着的红色发带垂到肩头。 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这个时间信国公夫人应该已经见到娘亲了吧?” 谢玄骁眉头微蹙,又听到底下的小丫头接着嘀咕。 “哎呀,也不知道国公夫人有没有听到紫苏姐姐和紫兰姐姐的话,能不能帮娘亲解围?” 谢玄骁脸色一沉,想起他们进门的时候听到的丫鬟窃窃私语。 这竟然是特地安排给母亲听的? 又听到小丫头念叨:“紫苏姐姐到现在还没来花园找我,会不会是娘亲出事了? 不行,我得赶紧回去。” 见人忽然从石头上跳起来,准备离开。 谢玄骁摘下一颗梧桐果,指尖轻轻一弹。 梧桐果准确地打在小丫头的膝盖窝处。 “哎呦。” 李南柯刚抬腿要跑,忽然觉得膝盖一痛,整个人跌倒在地。 她下意识转头往树上看去。 一个身量颀长的少年从梧桐树上缓缓飘落下来,银白色的衣袍迎风猎猎翻卷,足尖落在地上时,竟然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她惊讶得瞪圆了眼睛打量着,甚至忘了从地上爬起来。 少年剑眉斜飞如鬓,眼尾却生了一颗小巧的朱砂痣,软化了他眼底的寒气。 整个人立在那里犹如寒松一般,看起来正气凛然。 李南柯一下子认出了少年,眼睛转了转,利落地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然后哒哒哒跑到谢玄骁身边,冲他拜了拜小手,满脸都是赞叹。 “哇,哥哥你是从树上飞下来的吗?你好厉害啊!” 小女孩一双葡萄眼亮得犹如天上繁星一般,眼底藏着毫不掩饰的崇拜,仿佛自己就是她最崇拜的人一样。 谢玄骁从小接受的都是军中直接而又粗鲁的教育,乍然面对这么软糯可爱的小女孩,又用如此崇拜的口吻说话。 一时给他整得整个人都不会了,到了嘴边的质问变成了不自在的反驳。 “谁是你哥哥?莫要乱认哥哥!” 李南柯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谢家哥哥。” 谢玄骁...... 随即又反应过来,眯着眼睛打量着李南柯。 “你认识我?” 李南柯歪着小脑袋看着他,先是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谢玄骁:“什么意思?” 李南柯笑嘻嘻道:“我不认识谢家哥哥,但我知道今日信国公夫人带着国公世子来我家了。 所以我猜到你是信国公谢家的哥哥,谢家哥哥,我是不是很聪明?” 小丫头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巧的酒窝,看起来可爱又甜美。 谢玄骁今年十四岁,底下一堆弟弟,堂弟,表弟一大堆,唯独没有妹妹。 更没有这么可爱软萌的妹妹。 他一时失了神,下意识点了点头。 李南柯眉眼弯了弯,掩住了眼底的狡黠。 其实她从不是猜到的,而是在梦境里,她不止一次见过谢玄骁。 只不过那是二十四岁的谢玄骁,彼时他已经是沈煦身边最信任的年轻将军。 谢玄骁此人古板又谨慎,曾几次怀疑她的身份,暗中调查她的过去,险些坏了她与沈琮的计划。 她惊险躲过几次之后,暗中也开始反击谢玄骁,甚至后来害得他断了一条右臂,再也无法提剑杀敌。 李南柯晃晃脑袋,将梦里的情形试图甩开。 “谢家哥哥,你好,我是李南柯,我爹爹是安平侯世子。” 谢玄骁眉头一皱。 “所以宋世子夫人是你娘?” 李南柯笑盈盈地点头。 谢玄骁脸色一沉,指着她问:“你们算计了我母亲什么?” 李南柯瞪圆了眼睛。 “算计?没有啊,谢家哥哥一定是听错了。” 谢玄骁皱眉,“我刚才听到你的喃喃自语了,你最好说实话,不然......” “不然谢家哥哥你要揍我吗?不会吧,谢家哥哥第一次来我家做客就揍主人,是不是太失礼了? 哎呀,我知道谢家哥哥不是这样的人,信国公和国公夫人也都是好人。” 李南柯仰着脑袋,一双葡萄眼亮晶晶的。 谢玄骁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他的小厮跑过来。 “世子原来你在这里,国公夫人说要回去了,在前院等着您呢。” 谢玄骁挂心母亲,暗暗瞪了李南柯一眼。 “小小年纪却牙尖嘴利,令人讨厌!” 说罢转身离开了。 李南柯撇撇小嘴,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谢玄骁一路走到前院,看到信国公夫人安然无恙,整个人才松了口气。 “母亲,走吧。” 一直到上了马车,见母亲始终笑意盈盈,他皱眉问:“母亲今日很开心?” 信国公夫人点头。 “嗯,以前和宋世子夫人没有打过交道,今日一深聊,才发现竟然是个心地善良,待人真诚的人。” “心地善良,待人真诚?” 谢玄骁皱眉,“我看未必,咱们进门的时候听到的丫鬟说话,都是特地安排好,故意让人说给母亲听的。 虽然我不知道她们为何如此,但这般算计客人,我看侯府的人着实没有教养。 母亲以后还是不要与安平侯府来往了。” 第117章 出尔反尔 信国公夫人这才注意到儿子一直板着一张脸。 她笑了笑,“你说这事啊,宋世子夫人已经向我们诚恳道过歉了,承认了她利用我们的到来向安平侯施压这件事。” 谢玄骁长眉微挑,随后冷嗤一声。 “呵,这是知道我们已经猜到了,所以才选择坦诚的吧?” 信国公夫人摇头失笑。 她这儿子从小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直。 这个年龄的少年哪儿能明白这世上的事情,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说实话,来安平侯府之前,我也只是想着客客气气来送一份谢礼,此事就算揭过了。 并没有和安平侯府结交的打算,毕竟安平侯府的风评......” 她点到为止,话锋紧接着一转。 “但今日见了宋世子夫人,我却改变了主意。” 谢玄骁眉头微蹙。 “为何?” 信国公夫人认真想了想和宋依聊天的情形,笑了。 “大概是因为宋氏是个单纯善良又坦诚的人,性子虽然看起来有些软弱,但她说她正在努力改变自己,因为她想保护自己的女儿。” “安平侯世子还被关在御史台,侯夫人身子不好,撑不起来,以前侯府都是二少夫人管的。 宋氏母女两个在侯府的处境想必并不好过,宋氏坦言她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吃她曾吃过的亏,所以在努力学着管家。” 信国公夫人接着道:“今日她虽然借我们向安平侯施压,但说到底也只是借了我们的名头,对我们没有什么损失。” 谢玄骁:“就因为这个,你就觉得她可交?” 信国公夫人点头。 “一个人能坦诚自己的野心,并且能在事后真诚道歉,能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对了,她提起自己女儿的时候,满脸都是幸福的笑,那种温柔和宠爱是发自内心的。 当然,母亲爱孩子是本能,但能全心全意信任她的孩子,因为孩子哭闹两句就提前抢收粮食,这事儿大部分人都做不到。” 信国公夫人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是万万做不到的。 宋依因为孩子哭闹决定提前收粮的事,谢玄骁已经从信国公那里听说过。 当时对此充满了质疑,如今想想刚才见到的李南柯,心中泛起一抹疑虑。 那小丫头看起来一肚子心眼,可不像是会随意哭闹的人。 “我觉得事情没有母亲说的这么简单,我今日见过宋氏的女儿。 小小年纪,牙尖嘴利,一肚子心眼,看起来不像是会不懂事哭闹的人。” 信国公夫人笑容微敛。 “你觉得其中另有内情?” 谢玄骁点头。 “母亲先别急着与安平侯府来往,待儿子再暗中详查一番。” 安平侯府。 谢玄骁离开后,李南柯拍了拍心口,暗自嘀咕了一声倒霉。 怎么就让谢玄骁听到她的喃喃自语。 以谢玄骁谨慎正直的性子,定然会像梦里一样,对她多有防备。 好在她提前交代了娘亲,将事情原本地向信国公夫人坦诚。 她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总算等来了前来找她的紫苏。 “世子夫人在前厅和侯爷,二少夫人说话呢,咱们也过去吧。” 前厅。 李南柯进去的时候,听到安平侯正在仔细询问宋依和信国公夫人,王少夫人以及兰阳郡主的谈话过程。 宋依捡能说的说了几句。 “就是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感谢暴雨之前我派人通知她们提前收粮,然后客套了几句。” 安平侯十分失望。 “就没说点别的?比如要不要请咱们去做客?或者哪家要办赏花宴,请咱们家去?” 宋依想了想,点头。 “王少夫人提了一句,说改日家中办宴会,派人来给咱们家送帖子。” 安平侯目光微亮。 “此话当真?” 三家当中,右相府王家可是最有实权的一家了! 一旁的孙氏因为宋依有将管家权抢了回去,心中不满。 阴阳怪气道:“今儿来的这三家都是什么人家?要么是一品公爵,要么是朝中重臣,要么是皇室之家。 大嫂不过就是一句提点,人家大张旗鼓来送了谢礼,已经摆明了态度,就是送了谢礼此事就揭过了,看来是不打算和咱们家深交。” “不说别的,过几日各府只怕就要办赏花宴了,若是人家诚心邀请,眼下就可以许诺或者带帖子上门。 人家没有,那便只是一句客套而已,大嫂也别当真。” “我看那三位夫人对你和颜悦色,大嫂也真是的,怎么就没抓住机会攀上交情呢?” 宋依神情淡淡。 “我没去之前,二弟妹招待三位夫人这么久,可攀上交情了?” “我......” 孙氏脸涨成了茄子色,却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 眼珠子转了转,掩面而泣道:“我自是不能和大嫂比的,大嫂如今赚到了钱,腰杆子就硬气了。 只是不知道户部若是查到咱们家倒卖高价粮,全家人的脑袋还能不能保得住。” 安平侯脸色微变。 孙氏觑着他的神色,抓紧时机继续旧事重提。 “我娘家人说户部一边从外地调集粮食,一边严查京中屯粮高价售卖的商铺,说不定过两日就查到咱们家身上了。 公公这个时候可不能犯糊涂啊,大嫂她赚来的银钱,烫手啊!” 安平侯眼中闪过一抹阴沉,刚才被宋依逼迫的怒气又重新翻涌上来。 本以为借着宋依这次能攀上谢家,王家和卫家,哪知道她这么没用! 人家都上门了,也没能攀上交情! “孙氏这话说得不无道理,不能让宋氏一人害了全家,你把管家权交回来,我还是要替儿休妻。” 宋依脸色唰一下就白了。 没想到转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公公你已经答应了我,还立了字据为证,怎能出尔反尔?” 安平侯冷哼,理直气壮道:“我这也是为整个侯府着想,你也别说什么出尔反尔。 我答应孙氏管家在前,后来是被你逼得没法子才立了字据给你,若真要论言而有信,也应该先兑现我对孙氏的承诺。 况且你没攀上谢家,王家和卫家,那还留着你做什么,给侯府招惹祸患吗?” 孙氏听了这话,眼中得意非常。 今日她是一定要拿回管家权的! 宋依气的脸色泛白。 一旁的李南柯也被安平侯的出尔反尔气成了小包子,深吸几口气,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祖父既然说到要兑现承诺,那......” 第118章 国难财?那你自己出钱吧 “那就请祖父先兑现唱大戏的承诺吧。” 李南柯看着安平侯。 安平侯瞳孔微缩,声音陡然拔高了两度。 “怎么哪儿都有你的事?什么唱大戏,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李南柯仰着小脸,大声道:“祖父难道忘了,下暴雨之前,你在娘亲面前亲口许诺过的。 你说我娘亲要是能赚钱,你就唱三天大戏,以后再也不管铺子里的事儿。” “现在娘亲赚到银子了,既然祖父能兑现对二婶的承诺,那也应该能兑现对我娘亲的成活。” 她的话提醒了宋依。 宋依颤巍巍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公公既然说不会出尔反尔,那就先兑现对我的承诺吧,先唱三天大戏。 还是说公公只愿意兑现答应二房的事,对我们大房就可以随意出尔反尔?” “你!你在指责我偏心?” 安平侯气的鼻孔都要冒烟了。 宋依微微屈膝行礼。 “儿媳不敢,既然公公能一碗水端平,那就先唱三天大戏吧。 三天后,再来找我们兑现对二弟妹的承诺。” 说罢,她拉着李南柯径直转身离去。 “宋氏,我现在就替老大写休书,我要立刻休了你这个不孝的儿媳!” 屋内传来安平侯暴怒的吼声,几乎能掀翻房顶。 宋依脚步微顿,并没有转身。 只淡淡丢下一句,“公公写的字据尚在我手中,若真写了休书给我,那就让世人评评理。 究竟是公公偏袒太过,还是我不孝。” 砰! 屋内传来安平侯踹翻椅子的声音。 宋依头也不回,拉着李南柯径直走了。 直到出了院子,才将胸口积压的闷气吐出来。 “娘亲是不是很生气?” 李南柯晃着她的手,小脸一片担忧。 宋依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微微摇头。 “娘亲不生气,只是为你父亲感到难过,明明是一样的儿子,你祖父他为何就如此偏心二房?” 话音落,又想起宋诚对她和宋慧,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由泛起一抹苦笑。 她和夫君,真的能算得上同病相怜了! 李南柯垂眸。 祖父偏心二房,自然是因为二叔和父亲不一样。 父亲是祖母生的,可二叔...... 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别再吓到娘亲。 她仰头安慰宋依,“祖父不喜欢爹爹和我们,我们也不喜欢他,将来就让他和二叔一家人过好了! 爹爹有祖母,有娘亲和我就够了。” 女儿软软的话,驱散了宋依心中的烦闷。 这时,管家领着一个身材短粗的中年男人走来。 “世子夫人,这是刘家花圃的掌柜,说是咱们家订的花都送到了,还请世子夫人给结清剩下的银钱。” 宋依皱眉,“什么花?谁订的?我从没派人去订过花。” 刘掌柜躬身回答,“是侯府的管事妈妈前些日子去我家订的,说是为赏花宴准备的。 因着连日暴雨耽搁,直到现在才送到府上,一共是十二盆绿牡丹,十盆墨菊,是盆红衣绿裳,留盆西湖柳月。 哦,还有两盆名贵的凤凰振羽,如今都在外面摆着呢,还请世子夫人派人去验收。 若是验收无误,这些话一共两千一百两银子,刨除一百两订金,还请世子夫人再结算两千两。” 刘掌柜说着,递上一张订花的契书。 上面写的确实是安平侯府订购的花。 宋依皱眉,“可是我从未派人去订过花,只怕其中有什么误会。” 话音落,孙氏从里面走出来。 “花是我安排人去订的,往年我管家,这个时候已经将花都买回来了。 这个时候都已经开始拟赏花宴的帖子了,大嫂前些日子太忙,都忘了办赏花宴的事吧?” 孙氏一脸笑盈盈,随口就给宋依上个眼药。 “也是,大嫂毕竟没管过家,刚接过去,手忙脚乱也是正常的。” 随后出来的安平侯听到这话,看宋依越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赏花宴可是每年这个时候的大事,这都能忘,你怎么能管好这个家? 既然管不明白,那就交......” 眼见他又要嚷嚷着让自己交出管家权,宋依直接打断他的话,冷冷看着孙氏。 “花是二弟妹让人订的?” 孙氏理了理鬓角,笑着点头。 “我虽不管家了,但也想着为大嫂分担一二。” 宋依扯了扯嘴角,指着孙氏对刘掌柜道:“你听到了,花是她订的,你找她收银子便是。” 说罢,拉着李南柯转身要走。 孙氏脸色大变,声音尖锐。 “大嫂你什么意思?我订花也是为了侯府办赏花宴着想,怎么能让我来出银子?” 宋依转身,冷冷一笑。 “弟妹不是说我挣的都是国难财嘛,这钱我可不敢给弟妹花,免得弟妹说我害你。 这钱还是弟妹自己补上吧!” 孙氏一窒,万万没想到宋依转眼间就将她说过的话又还了回来。 心里暗骂宋依,脸上却一副委屈神情看向安平侯。 “我订花也都是为了侯府赏花宴着想,刘家花圃的花全京城都有名的,但凡晚订两日都订不上。 若是侯府没有好看的花,根本撑不起赏花宴,到时候岂不是丢了咱们侯府的颜面,让人背后耻笑。” 安平侯不耐烦地瞪着宋依。 “不过就是两千两银子的事,我侯府难道还出不起这点银子?你快给人家把花钱结了,免得丢我侯府的人。” 宋依被气笑了。 不过就是两千两银子的事儿? “公公难道忘了侯府公账上之前还剩多少银子了?” 安平侯神色一窒,对宋依当着外人的面揭侯府的底十分不满。 低喝道:“现在侯府账上已经有银子了,让你给你就给,我偌大的侯府,难道还要赖账不成?” 宋依不肯。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不办赏花宴,二弟妹还擅自做主订了花,那么银钱就应该有二弟妹出。” 孙氏一脸委屈。 “我也是为了侯府的颜面,年年都办赏花宴,今年不办,让别人怎么看咱们家? 大嫂何必这副小家子气模样,没得给侯府丢人。” 宋依气得手臂直颤,抬手狠狠扇了孙氏一巴掌。 第119章 吵得过就吵,吵不过就打! 啪。 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声落下,孙氏的脸狠狠歪向另外一边。 她迅速转过头来,目光阴沉,声音尖锐得几乎能掀破房顶。 “宋依,你敢打我!” 宋依上前一步,目光冷凝。 “打的就是你,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形你不知道吗?暴雨导致周边各县都出现了灾民。 这个时候朝中上下都在忙着赈灾,你竟然还想大肆办赏花宴?你是不是想害死全家?” “身为长嫂,这一巴掌是给你的教训,你自己犯蠢,别拉着全家陪葬!” 孙氏瞳孔微缩,脸色一下子白了。 嘴唇颤了又颤,不可置信地瞪着宋依。 这还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动不动就哭的宋依吗? 她什么时候言辞这般犀利了? 孙氏垂眸掩去眼底的阴沉,委屈道:“我一时没想这么多,大嫂不想付银钱直接说就是,何必这样欺负人? 现在人家把花都送来了,总不能再退回去吧?传出去侯府的脸往哪儿摆?公公你说是不是?” 安平侯也被宋依突如其来的一巴掌震住了,等到孙氏唤他才回过神来。 目光闪躲一下,然后才点头。 “孙氏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赏花宴不办就是了,你也别上纲上线的。 花都已经送来了,你把银子付了打发人家走,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宋依被气到了。 以前只觉得公公偏心,现在她脑子清醒后,觉得公公不仅偏心,还自私愚蠢。 “这笔订花的银钱绝对不能从侯府出,若是侯府给了这笔钱,那就是侯府在天灾的情况下,还想着办赏花宴。 传到陛下耳朵里,陛下会怎么想侯府?公公想过吗?” 安平侯后背一凉,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孙氏见状,有些慌了。 口不择言道:“你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你高价倒卖粮食,还不是一样发国难财? 你才是那个想害死全家的祸害!” 宋依冷笑。 “二弟妹一口一个高价倒卖粮食发国难财,咱们家的铺子到底什么时候卖的粮食,是不是以高价卖的,你真的调查过吗?” “实话告诉你,不管是我的嫁妆铺子,还是侯府的商铺,都是在暴雨停了第二天和第三天就卖了粮食。 而且粮价是比着当时的市价卖的,根本不是后面疯涨的时候卖的。” “所以高价倒卖粮食的罪名,二弟妹可别往我头上套!” 孙氏震惊地瞪圆了眼睛。 怎么可能? “我不相信!” “信不信由你,反正这花儿谁订的,谁来付钱,可千万别牵扯到侯府。” 宋依冷笑一声,拉着李南柯径直转身走了。 留下孙氏在原地几乎凌乱,想转身走,却被刘掌柜拦着。 “当初订花的可是二少夫人身边的郑妈妈,她可是亲口说奉了二少夫人的命令订的花儿。” 孙氏气急败坏。 “郑妈妈订的你找郑妈妈要钱去。” “可郑妈妈已经死了,小人只能找二少夫人,二少夫人不会是想赖账吧?那小人可就要出去说道说道了。” 孙氏慌了,惊慌失措看向安平侯。 “公公你看......” “你看我干什么?我又没银子,你订的,你自己掏银子。” 安平侯沉着脸,拂袖而去。 孙氏气得险些没撅过去。 没办法,只得咬牙吩咐春兰拿了两千两银票出来。 那是她攒下来的体己银子! 当初让郑妈妈偷偷订花,是为了打脸宋依的。 没想到最后宋依油皮都没一点孙氏,被打脸的反而是她,还生生搭进去两千两银子。 孙氏心疼得几乎能呕出一口血来。 另外一边。 李南柯和宋依离开前厅,立刻笑眯眯地竖起两个大拇指。 “娘亲刚才好威风,好厉害啊,打得二婶都不敢说话了呢。” 宋依失笑,目光却十分明亮。 “是王少夫人今日教我的。” 她性子软弱又爱哭,虽然这些日子经过与宋诚,章氏的事儿,但那时候是伤心痛苦之下迸发出来的本能。 一旦和人正面对峙起来,她心里就有些打怵。 “王少夫人教我不要拿自己的短板去碰别人的长处,关键时刻,从自己的身份出发,该动手的时候就动手。” 就像她打宋慧一样,今日她也可以用长嫂的名义教训孙氏。 “王少夫人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我瞬间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吵得过就过,吵不过就打。” 宋依抿着嘴笑。 李南柯见她说话时,目光明亮灿烂,与以前动不动就哭的娘亲仿佛两个人。 心想娘亲交到朋友了呢! 真好! “也是娘亲真心又坦诚,人家才肯和娘亲说这些话的。” 宋依点头,“这么说你不怪娘亲把咱们今日的事和盘托出?” 李南柯摇摇头。 幸好娘亲说了,不然谢玄骁回去还不定怎么在信国公夫人跟前编排她们母女呢。 宋依拿回管家权,又杀了安平侯和孙氏的威风,母女两人高高兴兴地去正院陪贺氏吃饭。 贺氏并不知道前院发生的事儿。 她身子弱,一天当中昏昏欲睡的时候多。 宋依便交代她身边的孙妈妈,能瞒着的事儿尽量瞒着。 三人吃了午饭,李南柯靠在贺氏身边打起了瞌睡。 贺氏亲了亲她,哄着她去床上睡。 这时,管家急匆匆来了。 “宫里来圣旨了,请夫人,世子夫人和大姑娘去接旨。” 宋依惊得一下子站起来,下意识去扯衣裳和裙子。 “怎么来得这么突然?婆婆快帮我看看,我这身衣裳接旨行吗?” 贺氏上下打量着她,然后点头。 “妥当,应该是宣你们进宫的,别紧张。” 李南柯迷迷糊糊醒过来,得知是圣旨来了,便揉着眼起来。 母女俩扶着贺氏一起去前院接旨。 安平侯已经在等着了,正在吩咐小厮备香案。 孙氏领着一对儿女姗姗来迟,小声嘀咕。 “天啊,不会是宫里都知道大嫂高价倒卖粮食的事吧?会不会要降罪于我们家?” 话音落,安平侯脸色微变,狠狠瞪了孙氏一眼。 “闭嘴,不会说话就跪到后面去。” 孙氏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安平侯又扫了宋依一眼,神色阴沉。 “若真牵连到侯府,我饶不了你!” 宋依抿了抿嘴。 李南柯忍不住反驳。 “若没有牵连侯府呢?祖父打算做什么?又要唱三天大戏吗?要不祖父还是先把前面答应的三天大戏唱了吧?” “你这个死丫头!” 安平侯勃然大怒。 这时,宣旨内侍捧着圣旨走进来。 “圣旨到,宣平侯府接旨。” 宋依连忙拉着李南柯跪下接旨。 第120章 南柯给祖父挖坑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安平侯府宋氏在暴雨前预警有功,使得汴京百姓免遭水灾。 后又捐粮解户部燃眉之急,此义举感天动地,堪为朝中众臣之楷模。 特赏赐安平侯府御笔亲书“积善之家”牌匾一座,赏宋氏玉如意一对,玉带一条,金银首饰一箱,珍珠宝石一箱,绫罗锦缎十二匹,钦此。” 宣旨内侍收起圣旨,低头看着呆若木鸡的安平侯。 “侯爷?” 安平侯啊了一声,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整个人激动得恨不得立刻跳起来大笑三声。 不是降罪! 是赏赐!!! 天知道他们安平侯府上一次接圣旨,还是他袭爵的时候! 安平侯激动得整个人都哆嗦了,颤颤巍巍地从内侍手中接过圣旨。 内侍微微一笑,然后一挥手。 门外进来一队人,最面前的两个人手里抬着一块牌匾。 上面的“积善之家”四个大字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格外的耀眼。 内侍道:“侯爷,这牌匾上面的字是陛下御笔亲书,还请侯爷好生珍惜。” 安平侯兴奋地点头,“公公放心,我李家一定将这御赐牌匾供奉在祠堂中。” 连忙吩咐管家带人过来收。 “小心点,要磕了碰了,本侯饶不了你们。” 内侍看着他们将牌匾收下去,又拍了拍手。 后面一排内侍,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个箱子。 内侍们将箱子放下,打开,里面的玉如意,玉带,金银首饰,珍珠宝石以及绫罗绸缎在阳光下泛着绚烂的光彩。 孙氏一双眼睛几乎要被闪瞎了,心中嫉妒得几乎发狂。 这些东西都是赐给宋氏的? 凭什么? 内侍躬身,笑眯眯地对宋依道:“恭喜宋世子夫人,这是陛下赏给你们的。 另外,陛下还宣宋世子夫人带大姑娘李南柯进宫,陛下和皇后娘娘要见你们。” 宋依起身,吩咐陶妈妈带人将东西都抬走收入库房。 然后将准备好的荷包塞到内侍手里。 “劳烦公公辛苦走这一趟,这点茶水钱还请公公笑纳。” 内侍不动声色捏了捏荷包,笑着将荷包滑入袖子中。 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 “恭喜侯爷和夫人,侯府有世子夫人这样深明大义的人,何愁不兴旺。” 安平侯脸色僵硬一瞬,随即点头笑着附和。 “公公所言极是,这次宋氏捐粮,也是同我商议过的,我和内人都十分赞成她的做法。” “侯爷深明大义,令人佩服。” 安平侯捻着胡须哈哈一笑。 宋依震惊得瞪圆了眼睛。 公公对她捐粮的事一点都不知情,竟有脸往自己身上揽功劳。 李南柯也十分无语,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 笑嘻嘻说:“祖父,娘亲捐了五千石粮食呢,娘亲的嫁妆银子都花完了呢。” 安平侯眉头微皱,教训她,“那么多百姓遭难,能够救百姓于水火之中,我们就该义不容辞。 别说五千石,就是一万石,也应该拿出来。” 李南柯觑着内侍的神情,点点头。 “祖父说得对,我记住了。” 内侍眸光微闪,目光在李南柯和安平侯之间转了转,再看安平侯的笑容淡了两分。 宋世子夫人明明捐了一万石的粮食,安平侯看起来好像并不知情。 “侯爷这份心胸,杂家回去一定在陛下面前多提两句。” 安平侯双眼一亮,整个人兴奋的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说不定陛下一高兴,就恢复了他的俸禄呢。 “那就多谢公公了。” 内侍笑容微敛,“侯爷有此心胸,以后做什么都能成呢。” 安平侯眉头皱了皱,心里总觉得这话怪怪的。 可是具体哪里怪,他又说不出来。 李南柯仰头看着内侍,脆生生道:“祖父一直挂心灾民,暴雨停的时候,他还说要亲自唱三天大戏庆祝呢。” 内侍惊讶,“竟有此事?杂家不知侯爷竟还擅长唱戏呢,什么时候唱?到时杂家若有空一定来听两嗓子,回去好学给陛下听。” 安平侯脸色一僵,暗暗瞪了李南柯一眼。 李南柯撇撇嘴,垂眸对他视而不见。 安平侯心中暗暗骂了一句死丫头,但却不敢在内侍面前摆脸色。 只能讪讪一笑,“若定好了时间,一定和公公说一声。” “那杂家可就恭候了。” 内侍颔首,又转头看向宋依。 “还请宋世子夫人收拾一下,带着大姑娘随杂家一起进宫吧。” 宋依:“公公稍坐片刻,容我带着孩子换身衣裳就来。” 安平侯领着内侍去前厅喝茶。 孙氏看着陶妈妈带着芳华院的丫鬟婆子将赏赐之物一箱箱地抬进去,整个人都嫉妒地发狂。 忍不住小声对贺氏道:“这是陛下赏赐给侯府的,大嫂怎么让人直接抬到芳华院去了? 不是应该入侯府的库房吗?” 贺氏咳了两声,淡淡扫了她一眼。 “粮食是用你大嫂的嫁妆捐的,赏赐自然也是给你大嫂的。你想好,拿自己的嫁妆出来捐。” 孙氏暗暗骂了一声老虔婆,甩着袖子走了。 宋依带着李南柯赶紧回了芳华院,去换侯府世子夫人品级的衣裳。 李南柯也得地换了一身柳牙黄的交领窄袖襦衫,领口绣着翩翩飞舞的几只蝴蝶,配淡草绿的裙子,整个人看起来可爱又大方。 宋依帮她扯了扯衣襟,紧张地问:“陛下宣咱们进宫,是不是要说公主伴读的事儿? 可儿,你真的想好怎么拒绝陛下了吗?” 李南柯点点头。 “娘亲别担心,不会有事的,到时候陛下问话,娘亲记得就按照咱们之前商量好的来就行。” 母女俩低声商量着,坐上马车往皇宫而去。 随着她们的离开,安平侯府得了陛下赏赐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消息传到宋慧耳朵里时,她气得狠狠摔了一套茶具。 这几日宋慧过得十分痛苦。 明明她才是最先重生的人,最先知道下暴雨和决堤的人,为什么她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 反而还赔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 母亲章氏难受得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父亲宋诚被气得病倒了,见到她就骂。 她借的印子钱又到期了,偏偏她卖光了所有粮食也只凑了五万两银子,付不出来利息。 借钱的人天天上门要账,实在没办法,她又典卖了首饰和一间铺子,才堪堪凑够了利息。 刚缓过来,就听到宋依得到赏赐,还被陛下宣旨进宫的消息。 宋慧心里呕得几乎要吐血。 又听到丫鬟说:“陛下还特地交代宋世子夫人带上李家大姑娘,估计陛下还有另外的赏赐。” 另外的赏赐? 宋慧心中一动,倏然想起一件事来。 与此同时。 宣王府。 二风匆匆进门禀报沈琮。 “王爷,宋世子夫人带着南柯姑娘进宫了。” 沈琮握着暖炉的手一顿。 第121章 小南柯要倒大霉了! 坐在沈琮对面的卫言挑眉轻笑。 “还没等到赈灾结束就赏赐安平侯府,陛下这是在点朝中勋贵及众臣呢。 如果我没猜错,现在安平侯府受赏的消息已经传遍全京城了吧? 有安平侯府珠玉在前,朝中众臣及勋贵谁家不得捐粮捐银子? 如此以来户部的资金短缺也就解决了,陛下这一招绝对高明,我说这不会是你小子的主意吧?” 沈琮勾了勾唇,不置可否,丢开手里的书。 “这么闲?你汴京府的案子都看完了?” 卫言往空中丢了一瓣橘子,精准地用嘴接住,嚼了两口,满嘴都是酸甜的汁水。 慢条斯理地嚼碎咽下去,才道:“汴京府衙门哪天闲过?每天都是那些破事,我就不能忙里偷个闲?” 沈琮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出一个黑漆木匣子。 “既然闲?杀一盘。” “不!” 卫言拒绝得干脆利落。 “我又没病,干嘛要让自己被你虐?” 与沈琮下棋,十次他能输十次,次次都输得很惨烈的那种。 谁能想到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有一手出神入化的棋艺,落子如行云流水,谋篇布局却又连绵不绝。 卫言拒绝了,沈琮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将棋子拿出来。 细白瘦弱的手指各自执起一黑一白的棋子,左右手轮流落子。 卫言一边丢橘子吃,一边撇嘴,满脸嫌弃。 “你真不是人!” 怎么可以有人左右手下棋,左手步步杀招,进攻凌厉,右手却步步为营,以柔克刚。 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沈琮轻松落下一枚黑子,轻哼一声。 “分明是你脑子的水太多,往外就往外倒倒,别的东西才能装进去。” 卫言咬牙。 算了,他就多余和一个变态说话。 “昨日我家郡主去安平侯府送谢礼,你猜碰到了什么事?” 沈琮安静地看着桌子上的棋盘,一手捻黑子,一手捏着白子,似乎根本没听到他说话。 卫言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将李南柯和宋依利用信国公夫人,兰阳郡主和王少夫人解围的事说了。 “......能逼的宋世子夫人利用外力,不怕家丑外扬,可见真是没有办法了。 一个侯府,长子长媳没有明确过错的情况下,却用次媳管家,这是乱家之象啊。 安平侯一个侯爷,不思建功立业,整日和内宅妇人斗来斗去,怪不得安平侯府没落至此!” 又道:“也怪不得你建议陛下这个时候赏赐安平侯府,既解决了朝中资金短缺的问题。 也算是给宋世子夫人和小南柯找了一个靠山,不枉小丫头提前将暴雨和决堤的消息告知你。” 沈琮落下一子,神情淡淡。 “靠山不见得能靠住,也可能会带来更大的风险。” “你说陛下想选小南柯做昭宁公主伴读的事儿?这不是好事吗?安平侯府现在势弱。 若是小南柯做了昭宁公主的伴读,不仅在侯府没人敢欺负她,就是在外面别人也得给侯府三分颜面。” 卫言一脸不解。 沈琮不语,一味地低头思索棋局。 卫言盯着他琢磨片刻,忽然反应过来。 “你不想让那小丫头做昭宁的伴读?还是说她也不愿意?” “你猜?” “呵,我不猜!” 卫言表示不上当,眼珠子转了转,嘿嘿一笑。 “那就是都有了,这可就比较麻烦了,在陛下看来,能选小南柯做公主伴读,那是安平侯府烧高香了。 小南柯若是敢拒绝,即便侯府刚立了功,陛下不会杀她,但以昭宁公主和皇后娘娘的性子,小南柯要倒大霉了。” 他觑着沈琮的表情,忽然坐直了身子。 “我说你不会已经告诉了小南柯这件事,让她自己想办法拒绝吧?” 沈琮颔首。 卫言惊讶得瞪圆了眼睛,好半晌,默默丢了一瓣橘子进嘴里。 用力嚼碎咽下去,才愤愤道:“沈琮你可真行,一个八岁的小丫头,你竟然让她去拒绝圣意。 你就不怕皇后娘娘和昭宁公主一怒之下打她吗?她还是个八岁的小孩子啊!” 可这个八岁的小丫头知道他中了连神医鬼柳都没查出来的血咒。 提前知道暴雨和决堤,还知道提前屯粮等待天灾后卖粮赚银子。 甚至还知道皇家找了几年都没找到的大皇子下落! 沈琮抿着嘴唇,一张脸苍白到几乎透明。 他想要看看小丫头除了所谓的“占卜”,还有没有能力处理更复杂的一些事。 比如拒绝陛下的圣意...... 或许...... 卫言神情愤愤的感慨,“也不知道小南柯走什么霉运,竟然会遇上你!” 沈琮又落下最后一颗白子,然后将手里的黑子丢进棋篓里。 轻哼一声,“霉运也是运!” 卫言...... 竟无言以对。 见沈琮已经起身朝门外走去,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往棋盘上看去。 “这次哪只手赢了?” 棋盘上白子已经将黑子包围,黑子没了任何喘息之机。 他撇撇嘴,“没意思,每次都是左手赢,你的右手就不能争口气?” 沈琮没理会他,已经出了门。 “王爷要去哪里?” 二风连忙拿起披风追了出去,为他披上。 沈琮:“带上雪鹰,出去走走。” 皇宫。 李南柯和宋依在宫门口下了马车,上午去宣旨的内侍丁公公笑着迎上来。 “宋世子夫人,李姑娘,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凝晖殿呢。” 话音落,大概是见宋依紧张得整个身子都僵了,笑着又解释了两句。 “凝晖殿在皇后娘娘住的坤宁宫边上,用来非年节时和宗室勋贵们说话的地方。” 言下之意,不是严肃正式拜见的场合,不用那么紧张。 宋依听明白了,感激地又塞了个红包过去。 “有劳丁公公了,我们母女俩头一次单独进宫,有什么不懂的,还望公公多提点。” 丁公公笑着收了红包,见李南柯乖巧地站在宋依旁边。 虽然是第一次进宫,却并没有像普通孩子一样紧张的手足无措,也没有一双眼睛到处乱瞄。 见他看过来,一双亮晶晶的葡萄眼弯了弯,圆圆的小脸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多谢丁公公,公公真是个大好人!” 丁旺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泛起一抹复杂又奇怪的感觉。 在宫里浸染多年,“大好人”这个评价已经很多年都没听到过了。 脸上的笑容莫名又真切了两分。 “李姑娘小小年纪可爱又懂规矩,今儿进宫说不定有大造化呢,杂家祝李姑娘好运。” 李南柯眸光微闪,明白这所谓的大造化就是做昭宁公主的伴读。 这事儿于她,还真不是大造化。 而是倒大霉! 她想起梦境里第一次见到昭宁公主的时候...... 第122章 李南柯,我不喜欢你! 梦境里,她答应做沈琮的内应,潜伏到沈煦身边帮他打探消息。 她想要为爹爹申冤,想要为娘亲和祖母报仇。 沈琮需要她到皇室那边查探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毒,彼时他还不知道自己中的是血咒。 那时候陛下的身体越发羸弱,沈煦被封了太子,代陛下监国。 沈琮将她以农女的身份安排在乡间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安排人刺杀沈煦。 她救了沈煦,照顾了沈煦一段时间,顺理成章地被沈煦带进了东宫。 那时昭宁公主刚满十四岁,一日提着鞭子冲进东宫,闯进她的房间。 “你就是皇兄带回来的那个农女?” 当时她正在为沈煦绣一件外衣,抬头,看到昭宁公主鄙夷的眼神。 她连忙跪下行礼。 “民女拜见公主。” 昭宁呵了一声,背着手走到绣架前,扫了一眼架子上的衣裳。 拿起旁边的剪刀,将她足足绣了半个月的新衣裳剪成了碎布条。 “一个乡下贱人,身上的泥点子不知道能不能洗干净呢,也配给我皇兄绣衣裳?” 被剪碎的布料一条一条掉落在地上,她白着脸忍不住起身去捡。 昭宁公主一鞭子甩在了她手臂上。 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打在手背上,她的衣袖瞬间断成两截,鞭子上的倒刺扎进肉里再生生拔出来。 整条手臂血淋淋一片。 她疼得跪倒在地,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留下来。 昭宁公主用鞭子顶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你以为长了个漂亮的脸蛋就能迷倒我皇兄吗?呵,一个无父无母的乡下贱人而已。 别说给我皇兄做个侧妃,良娣,就是给我皇兄暖床,你也不够资格。” 鞭子上的倒刺扎进下巴,疼得她一张脸苍白至极,身子不停颤抖,只能咬牙生生忍着。 “啧,还挺有骨气,干什么用这副眼神看着我?本公主可不是什么会怜香惜玉的男人。” 昭宁公主抽出鞭子,狠狠甩了她两巴掌。 又吩咐宫女,“去,押着她到太阳底下跪着,跪到我高兴为止。” 昭宁公主的两个宫女押着她在太阳底下足足跪了两个时辰,昭宁公主却在廊下躺着,吃着新鲜的水果,欣赏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 直到沈煦回宫,她一头晕了过去。 “可儿,你脸色怎么那么白?是不是紧张?” 宋依紧张的呼喊将李南柯从记忆里拉回来。 原来她们已经到了凝晖殿外。 宋依握着她的手,一脸担忧。 李南柯分明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在颤抖,下意识回握住。 仰头冲宋依笑了笑。 “娘亲我不紧张,你也别紧张。” 宋依看到女儿的笑容,心里的紧张缓解了两分。 母女俩低头进殿,规规矩矩跪地磕头。 “臣妇宋氏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李南柯学着宋依的样子,脆生生道:“臣女李南柯拜见陛下,拜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上首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谢陛下。” 李南柯跟着宋依起身,抬头看到了上首坐着的人。 当今皇帝年过四旬,蓄着修剪整齐的短须,坐在蟠龙金椅上,明黄龙袍下的身形有些瘦削。 眼下也有着浓重的一团青影,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以一种放松的姿态打量着他们。 旁边坐着的是薛皇后,虽然同样年过四旬,却保养得当,一身金线绣的赤红翟衣显得贵气高雅。 只是眼底却有着掩饰不住的一抹阴郁。 相比之下,薛皇后怀里的小女孩看起来就开朗多了。 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宫装罗裙,杏核大眼打量着李南柯,乌瞳里泛着一抹好奇。 “你就是李南柯?” 李南柯想起梦境里的事,小脸鼓了鼓,忍着没露出生气的样子。 乖巧地行礼。 “李南柯拜见公主。” 昭宁公主从薛皇后身上跳下来,背着小手绕着李南柯转了一圈。 然后笑嘻嘻地抬头看向皇帝。 “父皇,母后,我能带她去侧殿玩一会儿吗?” 皇帝与皇后对视一眼,笑着点头。 薛皇后道:“去吧,你们之间正好彼此熟悉一下。” 昭宁公主一把拉住李南柯的手,兴匆匆道:“走了,咱们去侧殿玩。” 李南柯冲宋依点点头,示意她别担心。 然后装作开心的模样,跟着昭宁公主蹦蹦跳跳离开了。 皇帝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笑着摇头。 “昭宁这丫头向来乖巧,难得看到她如此开心的模样,看来她很喜欢李家这小丫头。” 薛皇后莞尔一笑。 “还是陛下眼光好,我看那孩子懂事乖巧,也懂规矩,让她做昭宁的伴读之一,是个好主意。” 宋依听的一颗心快要跳出来了。 若昭宁公主真喜欢可儿,那可儿这个伴读岂不是板上钉钉了? 正忐忑间,听见皇帝问起她先前暴雨预警以及抢收粮食的事。 这些话她和可儿已经在家对过了。 宋依按照提前背好的词一一回话,只是一颗心七上八下,心思早就飘到了偏殿里。 偏殿中。 昭宁公主一进去就用力甩开了李南柯的手。 幸好她早有防备,并没有被甩得跌倒在地。 昭宁公主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抬着下巴瞪着她,一反刚才在凝晖殿的乖巧,看起来骄纵又傲慢。 “李南柯,我父皇选了你做本公主的伴读,我告诉你,我的伴读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必须得符合三个条件才行。” 李南柯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 “哪三个条件?” “很简单,第一条,必须听我的话,我让你往东你就得往东,我让你往西你就得往西。” 李南柯哦了一声,“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必须要替我完成所有功课,而且你的功课不许比我出色。” “第三条......” 昭宁公主满脸不高兴地瞪着李南柯。 “你不许打扮得比本公主漂亮,不许比本公主可爱,像你今天这身衣裳,以后不许再穿了!” 李南柯眨了眨眼,小脸一片为难。 “前两条都容易,可第三条我实在做不到。” 昭宁公主小脸一沉。 “为什么?” 李南柯小手一摊,故意做出呆呆的模样。 “我可爱是天生的,改变不了怎么办?” 昭宁公主瞪圆了眼睛。 “你.....你怎么这样,哪儿有人主动说自己可爱的?” “可这是实话啊,公主你不觉得我可爱吗?” “你!” 昭宁公主气结,叉着腰大喊。 “李南柯,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 李南柯振振有词。 “这个是公主需要解决的问题,又不是我不可爱,不值得人喜欢,公主应该思考一下为什么不喜欢我!” 昭宁公主..... 第123章 这个逻辑听起来很新鲜 昭宁公主过去七年的人生里,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和她说过话。 纵然她不是皇上的长女,前面还有两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 但她是皇帝与皇后唯一的嫡公主。 她上面的皇兄,唯一的嫡皇子失踪了,她成了薛皇后唯一的孩子。 薛皇后对她千娇百宠,她只需要在父皇面前撒娇装乖巧,就可以获得无数宠爱。 不管是她的姐姐还是妹妹,亦或是宫里的嫔妃,所有人都要哄着她,让着她! 只要她喊不喜欢谁,讨厌谁,对方都会吓得连忙低声下气来哄她。 李南柯就是她踢到的第一块铁板! 极度震惊之下,导致她呆呆看了李南柯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敢这么和本公主说话,你.....你大胆!我要告诉父皇和母后,让父皇将你们全家都打死!” 李南柯小脸一白,嗷一嗓子就哭了。 “不要,公主饶命啊,不要打死我全家。” 她的嗓音本来就响亮清脆,此刻扯开了嗓子一哭喊,声音瞬间就从侧殿传了出去。 昭宁公主慌了。 “喂,你哭什么?” 下意识伸手去捂李南柯的嘴。 李南柯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连连后退。 “啊!公主饶命啊,公主不要打我。” 一边喊,一边转身就往外跑,小腿儿捣腾得那叫一个快。 门口守着的宫女反应过来想去拦的时候,她已经窜了出去,径直跑向正殿。 一边跑,一边哭。 凝晖殿,皇帝听到哭声,皱眉,吩咐丁公公。 “去看看谁在哭?怎么回事?” 丁公公一出殿门,看到李南柯小脸涨得通红,哇哇哭着跑过来。 他连忙伸手拦。 “哎呦,李姑娘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李南柯也不接他的话,扑通一声就在殿门口跪下来。 哭得可怜巴巴的,朝着里面大喊,“陛下饶命,求陛下不要打死我们全家,陛下饶命啊。” 皇帝看到李南柯一脸都是泪,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丁旺,叫她进来回话。” “李姑娘别哭了,陛下教你进去回话呢。” 李南柯抹了一把眼泪,爬起来踉跄着进了殿里。 跪倒在宋依旁边,顶着一双兔子一般红彤彤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皇帝。 “求陛下不要打死我们全家,陛下饶命!” 皇帝一脸不解。 “朕什么时候说要打死你们全家了?” 李南柯哽咽着道:“公主刚才说不喜欢我,讨厌我,我.....我害怕,陛下不要打死我们。” 她没有提昭宁公主的原话,只装作一副害怕的样子。 皇帝略一沉思,明白过来。 “你以为昭宁不喜欢你,朕就会打杀你们全家?” 李南柯小脸白得跟纸一般,小身子哭得一抽一抽的,可怜巴巴地点头。 “陛下可以......可以不打死我们吗?” 皇帝失笑,“当然可以!” 李南柯双眼瞬间就亮了,连忙抹干净眼泪。 认真磕了个头,咧着小嘴甜甜一笑。 “谢陛下。” 皇帝摇头,眼中泛起一抹笑意。 果然是小孩子,脸说变就变。 “你以为朕是什么昏君吗?因为一点小事儿动不动就打死人?” 宋依脸一白,连忙拉着磕头。 “陛下息怒,臣女胆子小,没见过天威浩瀚,一时失了分寸。” 皇帝并没有惩罚的意思,只是打量着李南柯,面上露出一抹失望之色。 “这孩子虽然乖巧,胆子小了点,还需要历练。” 薛皇后点头。 “陛下说的是。”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李南柯道:“小丫头,朕问你,如果让你做昭宁公主的伴读。 每日进宫陪昭宁公主读书学习,你可愿意?” 宋依脸色一变,下意识握紧了李南柯的手。 李南柯心口颤了颤。 她都已经表现得这么胆小了,陛下怎么还要问她? 正在琢磨着该怎么回答,昭宁公主一溜烟跑进来。 一下子冲进薛皇后的怀里,扯着她的袖子撒娇。 “母后,我不喜欢她,我不要她做伴读!” 李南柯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果然,从昭宁公主这边下手是对的。 这个时候的昭宁公主,还是个和她一样的小孩子,还没有后来那么恶劣至极! 薛皇后揽着女儿,耐着性子问:“我看李南柯挺懂事的,让她做你的伴读不好吗?” 昭宁跺着脚,想起李南柯刚才怼自己的话,顿时更加生气了。 “不好不好,我讨厌她,母后你打......” 薛皇后一惊,眼疾手快轻轻掐了昭宁一下。 昭宁公主疼得一抽抽,后半截话就卡住了,没喊出来。 “母后!” 薛皇后叹了口气,看向皇帝。 “陛下你看这......两个孩子似乎不对眼缘呢,要不就算了?” 皇帝目光在昭宁和李南柯之间转了转,点了点头。 “也罢,此事暂且搁置,看来两个孩子没有缘分。” 宋依诚惶诚恐。 “是......臣女没有福气。” 李南柯悬着的心落下来,忍不住暗暗松了口气。 皇帝目光在她小脸上扫了一圈,突然开口道:“本想选你做昭宁的伴读,如今既然算了,朕就再另外给你一个赏赐。 李南柯,你想要什么赏赐?” 李南柯呆了一瞬,不明白陛下为何不问娘亲,反而问她还想要什么赏赐。 她想了想,故作天真地笑着问:“陛下,什么赏赐都可以要吗?” 皇帝抹了抹短须,点头。 “什么都可以,包括给你爹求情。” 李南柯两眼一亮。 “真的吗?我真的可以为爹爹求情吗?” 皇帝轻笑,“可以试试看。” 右相那边已经整理了李慕整个案件的卷宗,还写了折子为李慕求情。 不过他还没有做最后决定。 李南柯小脸皱成了包子一般,想了片刻,仿佛下定决心一般,摇摇头。 “还是不要了吧。” 皇帝有些好奇,又带着一抹循循善诱地问。 “为什么?你若是为你爹求情,朕说不定就把他无罪释放了。” 李南柯还是摇摇头。 “娘亲说,爹爹确实做错了事,所以陛下才会罚他,祖母说爹爹认了罚,学了教训以后才能不犯错。 这是陛下为爹爹好,我若是替陛下求情,让陛下放了爹爹,爹爹还没学到教训,不就成了害爹爹吗?” 皇帝哑然。 这个逻辑听起来倒是新鲜! 细想却又觉得不无道理! 李家这小丫头呆是呆了点,说起话来却有板有眼。 正觉得有意思,就听到李南柯接着道:“而且.......” 第124章 可惜了! “而且祖母说天下是陛下的,天下万民都是陛下的臣民,判刑还是释放,也应当由陛下说了算。 祖母特地交代娘亲,绝对不可以仗着一点功劳就替爹爹求情,那样就成了......” 李南柯小脸皱成一团,似乎一时忘了要说的词,轻轻扯了扯宋依的袖子。 “娘亲,祖母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来着?” 宋依连忙道:“以功相挟。” 李南柯重重点着小脑袋。 “对,就是这个词,祖母说这样是不对的。” 皇帝愣了一瞬,不可否认这番话虽出自一个八岁孩童之口,却听得他满心舒畅。 没错,大楚江山是他沈家的,是他的,就应该由他说了算! “你祖母倒是个有见识的,若......” 若群臣都有这个意识,朝堂上会清净许多。 李南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陛下,我也觉得祖母很厉害哎,祖母懂得好多我不知道的道理。” 皇帝被她孩童的天真语气逗笑了,斜斜靠回龙椅上,整个人放松不少。 觉得自从暴雨到现在,他连着半个月都没有放松下来。 此刻人一放松,便起了逗弄的心思。 “哦?那要是朕不放了你父亲,他就还得在御史台关着,你不想你父亲吗?你就不担心他在大牢里吃苦?” 李南柯小脸一垮。 “当然想,我晚上做梦都想让爹爹快点回来,可是祖母说我们已经很好了,世上比我们苦的人多的是。 祖母还说过几日带我去城外施粥,到时候我就能看到什么才叫真正的苦。” “哦?”皇帝挑眉,“这么说你们家还准备施粥?” 李南柯故作疑惑地看向宋依,这个问题不应该她来回答。 宋依连忙点头。 “是,臣妇听说附近县的很多灾民已经开始在城外集结了,城中有不少人家准备施粥。 臣妇和婆婆商议过后,便想着也在城外开设粥棚,为救助灾民尽些绵薄之力。” 皇帝叫了一声好。 “你们能主动站出来,也分担了不少户部的压力,安平侯夫人是个有见识的。” 宋依:“臣妇代婆婆谢陛下赞赏。” 皇帝转头看向薛皇后。 “施粥的时候派人带着昭宁和其他几个公主去帮忙,皇家的公主,不应该只是养在深闺。 要多去民间走走,见识百姓疾苦,方能知世事艰难。 尤其是昭宁,她是嫡公主,更应该做她姐姐妹妹的典范,不能一味地娇惯她。” 薛皇后神情微顿,随即笑着点头,温柔应下。 “陛下说的是,昨日我母亲进宫,也提到薛家也在准备施粥的事儿。 到时候让昭宁姐妹几个跟着薛家人一起出宫去帮忙。” 皇帝十分满意。 “皇后看着安排就是。” 窝在薛皇后怀里的昭宁急得一扭身子。 母后说那些难民又脏又臭,她才不要去施粥。 “母后。” 昭宁拉着薛皇后撒娇。 薛皇后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示意她不可以乱说话。 昭宁想起薛皇后的交代,让她在父皇面前一定要乖巧懂事,只得悻悻闭上嘴。 窝在薛皇后怀里,十分不满地用眼神剜李南柯。 要不是李南柯多嘴提施粥,她就不用去吃苦了。 都怪李南柯! 皇帝并没有注意到昭宁不满的眼神,他的注意力又放回李南柯身上。 “小丫头,你这一会儿说的话,不是你娘说的,就是你祖母说的。 你祖父呢?你祖父就没说过什么?” 李南柯皱着小眉头,认真想了一下,才抬头笑着道:“祖父啊,祖父说过要唱大戏,算吗?” 皇帝一愣,随即被逗得哈哈大笑。 想起丁旺去安平侯府宣旨后回来说的话,安平侯连宋氏具体捐了多少银子都不知道,还不停地往自己身上揽功。 安平侯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蠢! 当初安平侯袭爵的时候,就知道是个无用的废物,但胜在听话不惹事。 看在祖上的功劳份上,也就没收回安平侯府的爵位,不然安平侯夫早就不存在了。 不过这小丫头确实又呆又可爱,什么都往外说,连替她祖父遮掩一下都不会。 皇帝捻着胡须,继续逗李南柯。 “哦?你祖父还会唱戏呢?他擅长什么戏?” 李南柯呆了呆,然后问:“陛下喜欢什么戏?” 皇帝哈哈大笑。 “你的意思是朕喜欢什么,你祖父还能去学什么不成?” 李南柯皱着小脸,一脸不确定。 “祖父他有点笨,应该能.....行吧?” “哈哈哈哈!” 皇帝笑得直拍龙椅扶手。 这个小丫头,她是一句也不夸安平侯啊。 一旁的昭宁看着这一幕,嫉妒的小脸几乎都要变形了。 父皇从来都没有这般和颜悦色地和她说过话,更没有逗过她。 凭什么李南柯可以得到? 察觉到女儿的愤怒,薛皇后轻轻拍着昭宁的后背,看着皇帝的目光若有所思。 皇帝笑过之后,指着李南柯道:“你这个小丫头有意思,你祖母和你母亲把你教得不错。” 李南柯咧着嘴笑,认真地点头。 “臣女也觉得祖母和娘亲教得很好。” 皇帝又被逗笑了。 “小丫头,你这是在趁机夸你自己吗?” 李南柯呆呆地摇摇头,似乎一下没反应过来。 “啊?臣女是......是说祖母和娘亲好。” 薛皇后似乎也被李南柯的模样逗得忍俊不禁,笑着提议。 “陛下今日赏了宋氏,臣妾觉得安平侯夫人也该赏,就冲着施粥这件事。” “皇后觉得该怎么赏?” 薛皇后想了想,“臣妾听说安平侯夫人身子不好,比如赏些上好的药材。” 皇帝颔首表示赞同。 “还是皇后想得周到,后宫有皇后在,朕安枕无忧。” 薛皇后温柔一笑。 “这是臣妾的本分,臣妾这就让人去内库找些上好的药材,让宋氏带回去。” 李南柯和宋依跪下谢恩。 很快内侍就捧来了一箱子药材,里面有上好的百年人参两支,冬虫夏草两只,鹿茸一对。 另有阿胶和血燕两盒。 丁公公带着内侍送她们出宫。 路上丁公公打量着李南柯,看了一眼又一眼,忍不住连连叹息。 唉,公主伴读啊,这么好的机会,李家这小丫头看着挺机灵,怎么就没把握住呢。 可惜了! 李南柯并不觉得可惜,相反,她此刻开心得要命! 第125章 多晒太阳多吃饭 对她来说,推掉了伴读的机会,不用再遭受昭宁的打骂,还意外为祖母讨到了赏赐。 一举两得,实在是太值得开心了! 她开心的嘴角一直都翘着。 只不过这份开心只维持到了宫门口,当她抬头看到沈琮那顶朱红色的大轿迎面走来时。 翘着的嘴角缓缓落了下来。 直觉告诉她沈琮这个时候不会无缘无故地进宫。 十二个轿夫抬着朱红色的大轿停在了宫门口。 二风在轿子前冲李南柯招手。 “可儿姑娘。” 又指了指轿子里面。 李南柯知道沈琮找她。 “娘亲先在车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她小跑着进了朱红大轿。 鞋子尚未脱下来,头顶就传来沈琮的一声轻嗤。 “李南柯,藏拙,装呆,这就是你能想到的法子?” 李南柯一愣,脱鞋的动作顿住了。 她才从宫里走出来,沈琮就知道了凝晖殿发生的事! 速度也太快了吧? 她抬头望过去,沈琮靠在软榻上,几日不见,他的脸色越发苍白,白到近乎透明。 浓密的眉毛微微蹙着,眼神中带着一抹挑剔。 她一肚子的开心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王爷觉得我不应该欺骗陛下?” 沈琮摩挲着手炉,声音清冷,不答反问。 “你觉得你欺骗过了吗?” “当然......” 李南柯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小脸一瞬间就变了。 她只想着藏拙装呆,刺激昭宁公主,让昭宁公主讨厌她,主动拒绝她做伴读。 甚至在皇帝面前,也装得呆呆的,什么话都是借祖母或者娘亲的名义说出来。 可她忽略了一点! 先前丁旺来侯府传旨的时候,她在丁旺面前给祖父挖过坑。 陛下定然已经从丁旺口中知道了此事,所以今日听她提起祖父唱大戏,一点也不惊讶。 一个能在内侍面前给祖父挖坑的小孩子,怎么可能会傻到以为公主不喜欢自己,就以为皇帝要打死她? 李南柯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小脸唰一下白了。 沈琮打量着她泛白的小脸,轻哼。 “我皇兄什么人没见过,就算当时没察觉,眼下定然也反应过来了。” “你今日犯的最大的错,就是自以为是,却又手段稚嫩。 太过贪心,想要的太多,却又没有周全的能力!” 李南柯两只小手紧紧抠在一起,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成功推据了做昭宁的伴读,还为祖母讨到了赏赐。 她本来很得意的。 但沈琮的话犹如一个响亮的巴掌,一下子将她扇醒,让她意识到自己今天所有的行为都还很稚嫩。 虽然在梦境里经历了许多事,让她心智提升不少。 但本质上她还是小孩子思维,需要学习和提升的太多了。 攥了攥手心,她抿着嘴唇弯腰将鞋子穿上。 转身出了轿子,站在轿子外冲沈琮屈膝行礼。 深吸一口气,一双葡萄眼虽然泛红,但却十分坚定。 “多谢王爷提醒,我会想办法善后的。” 沈琮握着手炉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她能调整这么快,一时有些怔忡。 “你......善后?” 李南柯认真点头。 “我可以的。” 说罢,转身一溜烟跑了。 沈琮愣了一瞬,正要吩咐进宫,却见李南柯又从车上下来,哒哒哒一路跑了回来。 沈琮挑眉。 “怎么?又觉得自己不行了?” 李南柯摇摇头,眼睛紧紧盯着他的脸。 然后伸开手,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旁边的二风。 竟是一只上等的人参。 “暴雨那天夜里多亏王爷维护我家,才没让陛下对我和娘亲生疑。 黄师父说王爷高烧两日,这人参是陛下赏的,我借花献佛,送给王爷补身体。” 又道:“王爷以后别喝那些补药了,也别吃那些治疗寒症的药了。 有时间王爷多活动一下,多晒太阳多吃饭。” 沈琮畏冷,身体虚弱,动不动就咳血,是因为“血咒”,并不是中毒,也不是寒症,一直吃药根本就没有用。 梦境里,神医鬼柳是在多年后才知道“血咒”的事,停了补药。 可那时沈琮拖了多年,身子几乎已经垮了。 现在早早停了药,换个思路,说不定能有效果。 李南柯摆摆小手,又哒哒哒跑开了。 沈琮望着她小小的身影,半晌没说话。 鬼柳自从去年到他身边,起初按照寒症为他治疗,没有效果。 又试着按照中毒的方法来诊治,可一直没研究明白到底是什么毒。 后来听李南柯说了血咒的事,虽然鬼柳已经在研究,但他的补药还是在按时吃。 多活动,多晒太阳,多吃饭!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听到有人这样和他说了。 印象里还是小时候,母后总是笑着说:“要多活动,多晒太阳,多吃饭,身体才能结实。” 他很听话,都做到了,所以他的身体很好。 父皇总笑着说他身体结实得像个小牛犊一般,母后就更加注意,总是提醒他要多活动,多晒太阳,多吃饭。 可后来父皇驾崩了,母后也不在了,再没有人提醒过他。 “王爷,这人参......” 二风握着人参,一脸迟疑。 沈琮回过神来,淡淡闭上眼睛。 “收着吧,进宫。” 二风跟在轿子旁,小声念叨:“可儿姑娘毕竟才八岁,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很不容易了。 一般的小孩子碰到这种情况,估计早就吓得哇哇大哭。” 沈琮阖着眼睛一言不发。 八岁,确实很小。 可是他八岁的时候已经知道这世间绝望是什么滋味! 命运从来不会因为是不是孩子而善待你! 凝晖殿。 薛皇后和皇帝商量,“既然李南柯不合适,那昭宁伴读的事儿......要不还是从薛家选两个? 薛家是臣妾的娘家,薛家的姑娘和昭宁也熟悉,规矩礼仪也都是.....” 皇帝突然打断她,“你觉得李南柯怎么样?” 薛皇后一愣,一时间有些把握不准皇帝的意思。 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李家小姑娘十分可爱,不过胆子小了点,人也有些呆,一惊一乍,有些小家子气。 臣妾觉得昭宁的伴读,还是要大方端庄更好一些,陛下觉得呢?” 皇帝挑眉,眉宇间泛着一抹笑意。 “朕倒觉得这小姑娘挺有意思的。” 薛皇后脸色僵硬一瞬,很快又浮起一抹笑意。 “陛下的意思还是要选她做昭宁的伴读?” 第126章 皇帝生疑,沈琮掩护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薛皇后,捻着胡须,若有所思。 薛皇后心中忐忑。 让李南柯给昭宁做伴读,她打心底是不乐意的。 一来她看不上安平侯府这种破落的勋贵,二来她更希望琮娘家薛国公府挑两个知根知底的姑娘陪在昭宁身边。 她觑着皇帝的神色,斟酌道:“李家那小丫头看起来不太机灵,而且我看昭宁与她似乎不太合眼缘。 伴读毕竟要与昭宁朝夕相处,臣妾觉得性子合得来也很重要。” 皇帝挑眉轻哼。 “皇后真觉得那小丫头不太机灵?朕倒觉得她挺机灵的。” 那小丫头简直不要太机灵了! 皇帝一开始真以为李南柯胆小如鼠,受了惊慌,直到说起安平侯唱大戏的事儿。 这才陡然反应过来。 一个敢在传旨内侍面前给亲祖父挖坑的小丫头,怎么可能胆小如鼠? 若真的胆小如鼠,就该在进凝晖殿面圣的时候,害怕得浑身发抖才对。 莫非那小丫头不想做昭宁的伴读,才故意装呆? “既然陛下觉得她好,那就定下来?” 薛皇后误会了皇帝的意思,以为他还是想让李南柯做伴读,有些不甘愿地附和。 趴在薛皇后怀里的昭宁公主抬起头来,委屈得快要哭了。 “父皇,我不喜欢李南柯,我不要她我的伴读,求你了,父皇。” 皇帝皱了下眉头。 薛皇后连忙轻声哄昭宁,“你父皇也是为了你好,你不许耍脾气。” “可是母后......” 皇帝突然开口打断她,“昭宁,朕问你在偏殿时,你和李南柯说了什么?好好的她为何突然哭着跑回来?” 昭宁的撒娇声一下噎在了嗓子里,眼神慌乱地看向薛皇后。 薛皇后轻轻拍着她,“你把当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父皇,父皇才能知道你为什么不喜欢李南柯啊。” 昭宁眼珠子转了转,磕磕绊绊道:“也没说什么,我就和她讲了做伴读都需要做什么。 要陪我读书,做功课,可能会累一点,她就哭着说她做不到。” 开了个头,昭宁就越说越顺畅。 “她就跪在地上求我不要让她做伴读,不要打她,我说这事儿都问父皇。 后来她就哭着跑出来了,父皇,李南柯又傻又胆小,我不喜欢她。” 皇帝皱眉,“真的是这样?” 昭宁靠在薛皇后怀里,点点头。 薛皇后轻轻揽着她,“陛下还不了解昭宁?这孩子向来乖巧,什么时候撒过谎?” 皇帝深深看着昭宁,没说话。 昭宁不敢直视他的眼神,佯装撒娇将小脸埋进薛皇后怀里。 薛皇后趁机道:“伴读这件事,不如再思量一下?” 这时,丁旺进来禀报,“陛下,娘娘,宣王来了。” 皇帝脸上浮现一抹笑意。 “阿琮来了啊,这小子怎么还让人禀报上了,直接进来就是了。” 沈琮慢悠悠地走进来,苍白的脸带着一抹笑意。 “臣弟现在不是小孩子了,宫里的规矩还是要守的。” 皇帝瞪了他一眼,将他拉到身边坐下。 “你从小就是朕和你皇嫂带大的,进宫就是回家,家里哪儿有那么多规矩。” 又摸了摸他的手,眉头倏然皱了起来。 “这手怎么跟冰碴子似的?你的手炉呢?怎么没带?” 沈琮笑了笑,“手炉里的炭灭了,我就丢在了轿子里。” 皇帝没好气地瞪他。 “你啊,都十二岁了,还不能让朕放心,什么时候能学会照顾自己?” 薛皇后连忙吩咐宫女,“去拿个热的手炉来。” 宫女很快捧来了热的手炉。 薛皇后亲自接过来,塞到沈琮手里,又帮他拢了拢身上的披风,像个操心孩子的母亲一般。 “你啊,前几日发烧才好,可不能再沾染凉气,你的身子可经不住折腾。” “我知道了,皇嫂。” 昭宁也从薛皇后怀里起身,乖巧地向沈琮行礼。 “九叔。” 皇帝是先帝的长子,而沈琮是先帝的第九子,所以昭宁要称一声九叔。 沈琮点头,顺口问道:“昭宁刚才在和你父皇,母后说什么?” 昭宁撇撇嘴,“父皇和母后想让李南柯给我做伴读,我不喜欢,九叔,你帮我和父皇,母后说说。” 沈琮笑了笑,“你父皇母后最疼的就是你,为你挑的伴读,自然是世上最好的。” 昭宁撅着嘴瞪了他一眼。 皇帝眸光微闪。 “阿琮,你觉得李南柯做昭宁的伴读合适吗?” 沈琮摩挲着手炉,认真想了想,才开口。 “我与李南柯接触过几次,刚才在宫门口还碰到,说了几句话。 那丫头看着机灵,做事却莽撞。皇兄想要昭宁将来成为什么样的性子,她身边的伴读很重要。 是否适合做昭宁的伴读,还是要皇兄来衡量判断,其他人的意见终究片面。” 皇帝点点头。 “阿琮这话最有道理,那就......” 沈琮话锋一转,打断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不过这件事可以先放放,臣弟今日来,是有件急事,按捺不住要先禀报皇兄和皇嫂。” “什么事这么着急?” 皇帝和薛皇后同时看过来。 沈琮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手指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皇帝扫了一眼他的手,目光这才落在纸上。 待看清纸上的内容,惊得倏然从龙椅上跳起来。 动作幅度太大,直接将旁边的茶盏带翻道了地上。 皇帝却顾不得,一把抓住了沈琮的手,激动地问:“这上面说的是真的? 长生......真的有长生的消息了?” “长生?” 薛皇后听到这两个字,浑身一颤,整个人几乎是从椅子滑落下来。 一把将站在身边的昭宁拨开,薛皇后激动地扑到沈琮身边,抓住了他的另外一只手。 嘴唇颤抖得厉害,还没说话,眼泪就哗啦哗啦掉落下来。 “阿琮,你说.....长生他真的.....真的有消息了?” 沈琮认真地点头。 “是真的,可以确定就是长生,也可以确定人就在徐州附近,只是具体在哪里,还没确定。 但皇兄,皇嫂放心,我已经加派了人手去徐州,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薛皇后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琮看了又看,好半晌才松开沈琮,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捂着脸,痛哭失声。 “长生,我的长生啊......” 皇帝激动得眼眶泛红,但比起薛皇后,他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问沈琮,“徐州先前已经找到很多次了,都没有发现,这次怎么突然间有了消息?” 沈琮道:“这事儿说起来和李南柯也算有一点关系。” 皇帝皱眉,“这和李南柯有什么关系?难不成她告诉你长生在徐州?” 事实还真是! 沈琮面不改色地笑着否认。 “当然不是,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其实是......” 第127章 半真半假,善后 “其实是她偶然的一句话提醒了我。” 沈琮接着道:“臣弟奉旨去安平侯府抄家那日,李南柯哭着求我,说她爹是冤枉的。 臣弟就派人又调查了一番,这才查出李慕没去过户部当值的事儿,这事儿之前已经和皇兄提过。” “后来安平侯府去王府表示感谢,臣弟用雪鹰吓唬李南柯,要雪鹰把她叼着丢到深山里去。 谁知李南柯却说她记得家在哪里,记得自己是谁,只要还活着,她总能找到家的。” 沈琮编了个半真半假的故事,脸上却丝毫看不出任何异常。 接着道:“就是她这句话一下子点醒了我,皇兄,长生失踪的时候已经六岁。 他记得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是谁,所以我们这几年调查的方向一直是逆党贼首,或者是山匪。 我们认为逆党贼首控制了长生,等待合适的时机叛乱,到时用长生来要挟我们。” 皇帝眉头紧皱。 薛皇后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这几年他们一直认为长生被控制在逆党手里,只要一想到儿子可能会遭受的各种痛苦折磨,薛皇后就日夜不能寐。 沈琮接着道:“李南柯又说除非是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家在哪里了。 就是这句话,令我一下子想到了我们一直以来忽略的一点。” “如果长生没有被逆党控制住,他受了伤,根本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呢?那他最有可能在的地方是哪里呢?” 皇帝脸色微变。 “泰州?” 当年他们就是逃亡到泰州附近的时候,混乱中丢失了长生。 沈琮点头。 “有了这个思路,臣弟立刻换了个方向,派人又一次去了泰州,专门找穷人或者是乞丐聚集的地方。 果然,我们在泰州找到了一个和长生长得特别像的孩子。” 皇帝和薛皇后激动地坐直了身子。 沈琮:“但是那孩子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臣弟的人准备带他回京。 谁知半路又窜出来一路人马来争抢,混乱中孩子又跑了,臣弟的人一路追赶,发现那孩子最后一次出现在徐州。” “臣弟得到消息,赶快进宫禀报皇兄皇嫂。” 薛皇后急得直起身子,紧紧拽住沈琮的手。 “阿琮,是谁来抢长生,是不是当年的叛贼余党?” 沈琮摇摇头。 “我也不确定对方是谁,本来我不确定那是长生的,但我们刚找到,立刻就有人来抢,我就确定了那是长生。” 薛皇后哭着看向皇帝。 “陛下,快加派人手去徐州啊,一定要赶在叛贼之前找到长生,咱们长生这些年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呢。” 皇帝点头,一连串地吩咐丁旺。 “立刻叫秦飞进宫,啊,不,不用让他进宫,你立刻去传朕的旨意,让他带上皇城司的人连夜去徐州,找宣王的人会合。” “要快,让他无论用什么法子,都要赶在逆党之前先找到大皇子。” 丁旺急匆匆离开了。 沈琮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递过来。 “这是臣弟派去的人传回来的画像,是长生现在的样子。” 薛皇后顾不得规矩,一把将画像抢过来。 一边慌着抹去脸上的泪,待看清画像上的人时,眼泪落得更急了。 “双眼皮,丹凤眼,天庭饱满......是长生,陛下,这一定就是我们的长生。” 她一边哭一边道。 皇帝紧紧盯着画像看了半天,眼眶泛红。 许久方才闭了闭眼,声音带着一抹轻颤。 “是好事,这么多年总算有长生的消息了。” “多谢你,阿琮。” 沈琮垂眸,看不到眼底的情绪,声音轻轻的。 “这是臣弟应该做的,当年要不是为了等我,长生也不会丢。” 皇帝深深叹了口气,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沈琮。 “胡说什么,当年你也是个六七岁的孩子,我与你皇嫂从没怪过你。” 沈琮点头,抬头看着皇帝笑了笑。 “我知道,所以我才更要找到长生,长生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薛皇后拿着画像恋恋不舍看了许久,哭得双眼都肿了,才依依不舍将画像收起来,贴身放在心口更近的地方。 昭宁小心翼翼凑过来,仰着小脸问:“母后,是皇兄要回来了吗?” 薛皇后激动地点头。 “嗯,你皇兄他就要回来了。” “太好了,皇兄要回来了,我皇兄要回来了!” 昭宁拍着小手,笑着跳起来。 孩童天真的笑容驱散了殿内凝滞的氛围。 薛皇后抹了一把眼泪,直起身子道:“天色晚了,阿琮在这里陪你皇兄一起用晚膳吧。” 皇帝起身,“阿琮陪你吃就行了,朕回大庆殿,还有些公务没处理。” 薛皇后有些失望,起身送皇帝。 皇帝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叫了个内侍过来。 “去御史台传旨,把李慕释放了吧。” 先前李南柯说了侯府要施粥时,他就已经决定要释放李慕。 只是想到李南柯可能会装呆糊弄自己,内心不悦,所以暂时没提。 如今知道大皇子有了消息,李南柯无心一句话也算是有功。 皇帝自认向来赏罚分明,索性直接下旨释放李慕。 “不过......” 他转头看向薛皇后,“昭宁伴读的事儿,等赈灾过后再重新遴选吧,四公主昭康也差不多该选了。 到时候让薛家也送两个姑娘进宫来看看,嗯,还有李南柯,让她也一起参与遴选。 皇后公平公正地选就是。” 呵,李南柯那个小丫头可以落选,但不能装呆拒绝皇家的赏赐! 皇帝背着手,心情愉悦地离开了。 薛皇后愣了一下,待明白皇帝话中的意思,不由大喜过望。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不仅她的长生有了消息,薛家的姑娘也能进宫伴读了。 就连先前李南柯提起施粥,皇帝让昭宁跟着一起去的那点小郁闷全都烟消云散。 薛皇后心情好,晚饭便一直不停地为沈琮夹菜。 “阿琮你要多吃些,发烧两日,我看你又瘦了。” “皇嫂知道我饭量一直不大的。” 沈琮微笑,却也没拒绝薛皇后夹到碗里的饭菜。 吃完饭,薛皇后又同沈琮聊起最近的功课。 “......虽然你皇兄让你管着禁军,但你身子弱,去点个卯就行了。 倒是陈大儒那里的功课,你可不要落下。” 沈琮一一应下,直到宫门要下钥了才离开。 出了宫,沈琮没有上轿子。 “我想走走。” 二风会意,吩咐轿子去前面等着。 沈琮沿着皇城根底下慢慢地往前走。 宫墙上的灯笼明灭不定,映得沈琮脸上的光明灭不定。 二风小声道:“王爷可真是,嘴上责骂可儿姑娘,还不是主动为她善后?” 沈琮轻哼一声。 “想多了,本王不是为她善后,只是......” 第128章 嘴硬,南柯戏弄祖父 “只是什么?” 二风见沈琮忽然站住脚,半天没说话,忍不住追问。 夜风吹得宫墙上的灯笼不停摇晃,沈琮隐藏在暗处,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好半晌才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只是想看看这个小丫头后面能走出一条什么路,若现在就被毁了,可能会少一些乐趣。” 二风撇撇嘴,小声咕哝。 “王爷明明心地善良,偏偏这张嘴就像是石头做的,早晚您得吃嘴硬的亏。” 沈琮双眸微眯。 “你说什么?” 二风嘿嘿一笑,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沈琮将手里的火炉递给他,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 二风一惊,下意识往上风口站了站。 “王爷,立秋了,夜风凉。” 沈琮双手拢在披风里,轻轻嗯了一声。 “把手炉收了吧。” 或许应该试试那丫头说的方法。 沈琮慢吞吞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感觉浑身冷到颤抖,又吐出了一口血,才上了轿子。 闭上眼靠在软榻上调整着呼吸,吩咐外面的二风。 “皇嫂应该也会派薛家的人去徐州,等秦飞到了徐州,让我们的人和秦飞将军交接清楚,把人全都撤回来吧。” 二风:“是。” 想了想,又问道:“听陛下的意思,还是要可儿姑娘再参加伴读选拔,到时候再把她刷下去。 王爷,属下要不要给可儿姑娘传个口信?” 轿子内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沈琮淡淡的声音。 “她不是说自己有办法善后吗?让她自己想吧。” 二风...... 李南柯并不知道沈琮进宫后发生的事情,她和宋依带着赏赐的药材回到侯府,安平侯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 “怎么样?陛下又赏赐了什么?都说了什么?” 宋依略过要李南柯做伴读的事,简单提了两句。 “......陛下和皇后娘娘就是问了几句暴雨前抢收粮食的情形,别的也没说什么。” “那这箱子是......是不是陛下赏赐给我的东西?” 安平侯搓搓手,盯着宋依身后,紫兰捧着的箱子,两眼放光。 宋依神色微僵,然后在安平侯期待的目光下打开了箱子。 “陛下和皇后娘娘得知婆婆身体虚弱,特地赏了一些上好的药材给婆婆养身子的。” 眼巴巴凑过来的孙氏看了一眼箱子里的药材,撇撇嘴。 “嗐,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就只是一些药材啊,我以为是什么稀罕物呢。” 宋依淡淡看了她一眼,带着一抹警告。 “这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赏赐,哪怕是一把土,也是对我们侯府的恩典。 二弟妹若是再这般口无遮拦,别怪我这个做长嫂的出手教训你。” 孙氏脸色微变,下意识伸手捂了一下左边的脸。 上面还残留着中午宋依打的巴掌印,让她一下子想起下午的屈辱,愤愤闭上了嘴。 “我呢?陛下有没有提起要赏我什么?” 安平侯不耐烦地追问。 宋依尴尬地摇摇头。 “陛下......没说要赏公公。” “不可能。” 安平侯脱口而出,瞪着宋依,“是不是你在陛下面前说了我什么?” 在安平侯看来,他才是侯府的一家之主。 陛下就算是要赏赐,也应该先赏赐他才对。 如今贺氏得了药材,宋氏和李南柯得了金银绸缎,怎么可能他这个侯府主人却一点赏赐都没有? 孙氏火上浇油。 “大嫂也真是的,既然进了宫,怎么不为公公求些赏赐呢? 哪怕为公公求一份差事,又或者是求陛下别再罚公公的俸禄了。 今儿若是我进宫,我哪怕豁出脸去,定然也为公公求来这些。” 安平侯十分生气,越发认定是宋依在陛下面前说了他的坏话。 怒吼道:“你到底说了什么?” 宋依气得脸色通红。 “我什么也没说,公公若是不信,可以自己进宫去问问陛下。” “还有二弟妹觉得进宫求赏赐很容易吗?既然如此,不如二弟妹随公公一道进宫,去向陛下求一趟?看陛下能赏你些什么?” 孙氏脸色一僵,讪讪道:“我.....立功的又不是我,我哪里有进宫的机会。” 宋依冷呵,“原来二弟妹也知道立功的不是你,既然知道,又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指手画脚?” “我.....我只是在为公公鸣不平而已。” “等二弟妹什么时候立了功,什么时候再来鸣不平吧。” “你!” 孙氏咬牙切齿,却一时间找不到话反驳。 李南柯伸手扯了扯宋依的袖子,笑嘻嘻道:“娘亲你忘了,陛下虽然没有赏赐给祖父,但特地问起了祖父啊。” 宋依茫然。 安平侯双眼一亮,迫不及待盯着李南柯。 “快说,陛下问了我什么?” 李南柯眼珠子转了转,“陛下听说了祖父要唱三天大戏的事儿,特地问了祖父擅长什么戏? 还问祖父什么时候打算唱戏,到时说不定会派丁公公过来听。” 安平侯如遭雷击,整个人呆愣一瞬,下意识张口想骂李南柯。 “你这个死......” 李南柯倏然往后退了两步,瞪圆了眼睛,脆生生大喊:“是陛下问的,祖父你可不要骂陛下!” 安平侯的怒骂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呛得发出一阵闷咳,咳得脸都涨成了茄子色。 李南柯悄悄做了个鬼脸,拉着宋依离开了。 母女俩直接去了正院看贺氏。 李南柯将赏赐的药材一一拿出来给贺氏看。 “祖母,陛下和皇后娘娘赏了你百年人参,还有冬虫夏草,还有上好的阿胶与燕窝。 娘亲说这些药材有银子都不一定能买到呢,有这些好东西,祖母身体一定能养好。” 贺氏眼眶湿热,先朝着皇宫的方向做了叩首的动作,然后伸手揉了揉李南柯的脑袋。 “你和你娘都是个好的。” 贺氏心知肚明,若不是宋依和李南柯在陛下面前提起她,赏赐断然不会落到她头上。 转头吩咐孙妈妈,“把人参和冬虫夏草留下,把那燕窝和阿胶分出一半给宋依带回去。” 宋依连忙摆手。 “婆婆留着养身子吧,我不要。” 贺氏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叹息。 “你好好调养身子,等老大回来了,你们再生个孩子,只可儿一个,将来没有个为她支撑门户的。 我这把老骨头还在,侯爷和二房不敢太过分,若我不在了,你性子又软,还不定在呢么欺负你呢。” 提到生孩子,宋依忍不住红了眼眶。 第129章 事情暴露,她不后悔! 宋依心里一直有个结,那就是没能为夫君李慕生个儿子。 成亲八年多,在生下李南柯之后,她曾先后两次有过身孕。 但无一例外,最后都小产了。 第二次小产后,大夫说她伤了身子,以后恐怕很难有孕。 她背着李慕连着哭了几日,强忍着悲痛,主动提出为李慕纳妾,延续香火。 可李慕坚决不同意,她咬牙忍着难过不松口。 李慕急了,拿着刀子放在腿间,放狠话。 “你若是逼我纳妾,我就挥刀自宫。” 她吓坏了,连忙改了口。 李慕这才放下刀子,抱着她嘿嘿笑。 “我这辈子有依依一个女人就够了,三妻四妾只会成为我创作路上的绊脚石。 我才不要。” 她被李慕的话暖得心软软的,更加愧疚。 “可是没有儿子,你会被别人嘲笑,可儿将来也没有个兄弟撑腰。” “那就从二弟家过继一个,或者从族里过继一个好了。” 李慕毫不在意。 自那以后,虽然宋依再没提过纳妾的事,可这件事却始终成为她心里的一个结。 如今听到贺氏这番话,忍不住潸然泪下。 贺氏知道她心里的痛苦,轻轻拍着她的手,无声叹息。 李南柯一手揽着祖母,一手揽着宋依。 大声道:“那就祖母和娘亲都吃,娘亲和祖母一起调理身体。 祖母调理好了长命百岁,陪着我长大,娘亲调理好了再给我生个弟弟妹妹。” 宋依破涕为笑,红着脸轻轻戳了戳她的小脑袋。 “你这丫头。” 贺氏轻轻摩挲着她的脑袋,眼眶有些湿润。 “好,祖母一定按时吃。” 李南柯靠在她怀里撒娇,却心事重重。 一会儿想着若是能从沈琮那里请到鬼柳先生,让他来为祖母和娘亲调理身体就好了。 想到沈琮,不由又想起昭宁公主伴读的事儿。 她今日在陛下面前演戏,陛下看穿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生气,会不会处罚她。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睡得十分不安稳。 第二天早上起晚了,宋依已经用了早饭去了议事厅。 李南柯发了会呆,才起来吃早饭,然后准备去找黄胜。 安平侯身边的小厮来了。 “侯爷请姑娘去书房一趟。” 李南柯皱眉。 紫苏立刻拿了一串铜钱塞到小厮手里,笑得温柔和善。 “我们姑娘才刚用了早饭,不知侯爷那边是否有急事?” 小厮掂量了一下铜钱的分量,略一迟疑,才小声道:“侯爷今儿一早收到一封信,好像是信阳那边来的。 侯爷看了信,大发雷霆,立刻就吩咐小人来请姑娘过去。” 紫苏笑着谢过小厮,打发他先走。 “我们姑娘换身衣裳就过去。” 打发走小厮,紫苏神色担忧。 “信阳来的信?姑娘,莫不是......” 李南柯托着下巴,有些沮丧。 “不会那么倒霉吧?” 紫苏道:“奴婢心里有些不安,先去禀报夫人和世子夫人,姑娘你小心应对。” 李南柯点点头,又磨蹭了一会儿,才去了前院书房。 刚一进门,安平侯的怒吼声就砸了过来。 “李南柯,你给我跪下!” 李南柯没有跪,故作不解地问:“不知可儿做错了什么事?” 安平侯气冲冲走过来,将手里的信甩到了她的脸上。 “李南柯,是不是你偷了我的印信,给信阳知府写信了?” 信纸擦着她的脸落在了脚下,她垂眸看去。 是信阳知府写给祖父的信,心中提了他配合调取娘亲嫁妆单子的事,最后又恭贺了侯府被封赏。 李南柯无声喟叹。 千算万算,没想到信阳知府会给祖父写信。 偷用印的事暴露得毫无防备。 安平侯指着她怒骂,“死丫头,你竟然敢偷用我的印章! 你学什么不好,学在自己家里做贼?你爹娘平时就是这么教育你的吗?” 李南柯小脸涨得通红,脱口而出。 “我没有做贼!” 安平侯火冒三丈,瞪着李南柯的目光满是嫌恶。 “你不经过我的同意,偷用我的印章,不是贼是什么? 你今天敢用我的印章给信阳知府写信,明天就敢用我的印章害我,李南柯,你胆子也太大了。” 李南柯深吸一口气。 “我确实用了祖父的印章,请信阳知府帮忙查找娘亲的嫁妆单子。 我若是直接向祖父请求,祖父会帮这个忙吗?” 安平侯想也不想。 “当然不会,你娘的嫁妆又不会给我花一文,我凭什么要帮你写信? 就算我不帮,也不是你做贼的理由,死丫头,给我跪下! 我今儿必须要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贼的下场!” 安平侯愤怒的咆哮声,几乎能掀翻房顶。 李南柯仰头静静看着他,那一瞬间,安平侯狰狞的神情,让她仿佛又看到了梦境中的情形。 安平侯骗了她身上的所有钱,她以为能给娘亲和自己换来干粮。 可是等来的却是他带着二叔一家假死离开。 娘亲跪在地上,扯着他的衣角拼了命地求他,求二叔和二婶,求他们带着她们一起离开。 娘亲还哭着让她跪下,“可儿,快求求你祖父和二叔二婶。” 可是安平侯是怎么做的? 他朝着娘亲肚子上狠狠踹了一脚,神情狰狞又嫌弃。 “贱人,你已经不配做我李家妇,这死丫头以后也不是我李家人。” 然后带着二叔一家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娘亲绝望地哭倒在地。 她至今都记得梦境里那种几乎能穿透人身体的恐惧和绝望。 她确实不该偷用印信,但她不后悔! 膝盖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她踉跄着跌跪在地上,整个人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抬头看到安平侯的鞭子如疾风一般落了下来。 她躲闪不及,一鞭子狠狠抽在了手臂上。 衣袖瞬间被打碎,一道血红的鞭痕出现在手臂上。 鲜血殷殷流出,血肉外翻,疼得她整个人几乎晕过去。 安平侯骂着又一次甩过来一鞭子。 她小脸煞白,下意识伸手去握鞭子。 一只苍白而又柔弱的手比她还快一步,抓住了那条鞭子。 李南柯转头,惊得连忙站起来。 “祖母。” 贺氏整个人颤颤微微,握着鞭子的手青筋暴凸。 泛红的眼死死瞪着安平侯。 “李永锋,你敢再打可儿一下,我和你拼命!” 第131章 可儿这么乖,怎么可能犯错? 安平侯与贺氏成亲多年,夫妻关系一直很淡。 但贺氏性子平和淡然,这还是安平侯第一次见她这般提名道姓,咬牙切齿发狠的样子。 他愣了一瞬,随即更加愤怒。 “她偷了我的印信,难道她还有理了不成?贺氏你让开!” 贺氏攥着鞭子的手不停地颤,她身子本就虚弱,能攥住鞭子就已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因为用力,她的脸绷得紧紧的,脸色越发苍白,却仍旧咬牙坚持着。 “可儿偷用你的印信,写信给信阳知府是为了调取宋氏生母的嫁妆单子,这件事说到底是对大房一家好。 对侯府更是有利无弊,说到底是因为你不肯帮忙,才逼得可儿不得不自己想办法。” “李永锋,偷用印信是不对,可也罪不至死,可你用鞭子打她,你是想打死她啊!” 安平侯冷哼。 “她犯下如此大错,我今儿打她,就是要教育她,便是打死她,也是她罪有应得!” 贺氏瞪着他,气的胸膛起伏不定,整个人越发颤抖的厉害。 “罪有应得?呵,你究竟是真心想教育可儿,还是想借机发作你心中积压的不满? 李永锋,别说得那么冠冕堂皇,可儿才八岁,你怎么能下得了这个手!” 贺氏看着李南柯手臂上皮肉外翻的伤口,心疼得眼眶都红了。 安平侯被戳穿了心思,脸色更加阴沉。 自从抄家那日开始,李南柯和宋依两人性子都发生了转变,害他吃了不少亏。 尤其这次,要不是李南柯在内侍面前提起他曾放话唱大戏的事,也不会害得他要在外面出丑。 安平侯心中恼怒,好不容易抓住了李南柯偷用印一事,打定主意要好好教训她一顿。 “她做错事在先,身为她的祖父,我怎么教训,她都得给我受着!” 贺氏寸步不让。 “是我让她偷用的印信,给信阳知府的信也是我写的,和可儿没有关系。” 安平侯勃然大怒。 “好啊,我竟不知家里何时出现了一群贼!既然如此,那我就连你一起打!” 他怒吼着,用力往后一扯鞭子。 贺氏被扯得摇摇晃晃,跌倒在地上。 “祖母。” 眼看着鞭子就要落在贺氏身上,李南柯大喊一声,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试图用自己稚弱的身躯来挡住鞭子。 “可儿不要!” 贺氏瞳孔剧烈收缩,紧紧抱住李南柯,生生扭了一下身子,想将她护在怀里。 李南柯却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不让她转身子。 鞭子破空而来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预期的疼痛却没有落在身上。 李南柯下意识转头看去,不由瞪圆了眼睛。 整个人又惊又喜。 “爹爹!” 是李慕回来了! 贺氏看到儿子回来了,既惊喜,又松了口气,提着的那口气松下来,抱着李南柯轻轻颤抖。 李慕手里握着不知哪儿来的一根竹棍,缠住了鞭子,正与安平侯拉锯中。 听到李南柯的叫声,转头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与贺氏和李南柯打招呼。 “可儿,我的乖女儿,爹爹回来了,开不开心?” 李南柯重重点头,疼痛与委屈在心头交织,忍不住眼眶一红,眼泪险些掉落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 “爹爹,是陛下下旨放了你吗?” 李慕英俊的眉眼弯了弯,咧着嘴点点头。 “是啊,今日一早便有内侍传旨,陛下因为你娘立功赦免了我,可儿,你们......” 他迫不及待地想问李南柯关于宋依立功的事。 可把安平侯给气坏了,怒吼着打断他。 “逆子,你给我松开!” 李慕眉毛微拧,不悦地看了安平侯一眼。 “父亲你有什么事不能等我和可儿说完吗?” 安平侯气的胡须直颤。 这就是他向来不待见老大李慕的原因,永远和他鸡同鸭讲,抓不住重点。 “说什么说?你没看到我在教训你闺女?你就不问问她犯了什么错?” 李慕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怎么可能?可儿那么乖,怎么可能会犯错? 如果可儿犯了错,那一定是逼她犯错的人错了!” 安平侯...... “逆子,你听听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我是人,说的当然是人话!” 安平侯气得额头青筋不停地跳,愤怒地用力往后一扯鞭子。 “我不和你这个逆子说话!” 他这边一用力,扯得李慕往前一踉跄,下意识松了手。 安平侯用足了力气,没有防备他会突然松手,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缠着鞭子的竹棍跟着鞭子一起弹回来,一棍子敲在了他脑门上。 砰。 安平侯整个人几乎都要气炸了。 “李慕!你这个孽障!” 李慕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奔过去,弯腰去扶安平侯。 “父亲你没事儿吧?我不是故意松手的,是你使劲太大了,我拉不住啊。” 安平侯...... 敢情这事儿还怨他? 他愤怒地甩开李慕的手,指着他的鼻子大骂。 “孽障,上梁不正下梁歪,我今天要连你也好好教训。” 李慕一脸无辜。 “御史台的巡查御史都还在院子里呢,我这刚被陛下无罪释放,父亲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教训我?” “你!” 安平侯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见外面确实站了两个身穿绿袍的巡查御史。 他悻悻收了鞭子,指着李慕道:“你和这个死丫头去给我跪祠堂,不跪够两个时辰不许起来! 你要是再敢忤逆,我现在就出去让御史弹劾你一本。” 李慕撇撇嘴。 跪就跪! 转身扶着贺氏起来,又将李南柯从她怀里接过来。 这才看到女儿左臂上血淋淋的伤口,不由心疼坏了。 忍不住质问安平侯,“可儿才八岁,父亲你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这下手也太重了。” 安平侯怒不可遏。 “她偷用我的印章伪造书信,只是打她一鞭子,很便宜她了!” 李慕理直气壮,坚决不认为是自己闺女的错。 “那一定是父亲不肯借印章给她,不然可儿干嘛要用偷的?” 安平侯气了个倒仰。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去祠堂。” 李慕哼了一声,抱着李南柯扭身就走。 恰好碰上匆匆赶来的宋依。 宋依显然刚得到消息,一路喊着可儿冲进来。 险些与李慕撞个满怀。 李慕伸手扶住她,扯了扯嘴角。 “依依,你先把母亲送回正院,我带着可儿先去祠堂拜会一下列祖列宗,等会儿我们一家人就团聚了。” 第131章 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安平侯府从开国到安平侯这一代,已经传了五代。 祠堂里一排又一排的牌位,即便是白日,也显得阴森幽暗。 尤其祠堂的门关闭以后,里面光线更暗了。 李慕将李南柯放在蒲团上,然后从供桌上拿起火折子,点燃了四周的蜡烛。 火光驱散了阴暗,整个祠堂里都明亮起来。 “可儿你等一下爹爹。” 李慕撩起衣摆,弯腰钻进了供桌底下。 不过片刻,就拿了一个小包袱出来。 “爹爹,这是什么?” 李南柯不解地问。 李慕将包袱放在面前,打开后,嘿嘿一笑。 “这里面都是爹爹藏在这里的药,有金疮药,还有驱蚊虫的,还有提神的。” 李慕随口应着,手在一堆药包里扒拉了一圈,然后拿出一个黄色油皮纸包着的药包。 “找到了,这个是金疮药。” “来,可儿,爹给你上药。” 李南柯伤在左臂,伤口处的袖子已经烂了,只能一点一点地撕开。 李慕动作轻柔,一边撕,一边看着李南柯的小脸,见她小脸泛白,额头都有冷汗渗出,顿时更加心疼。 “你疼就哭出来,别忍着。” 李南柯确实觉得疼。 这种事如果放在以前,她一定会扑在爹娘怀里嚎啕大哭。 但自从在梦境中经历了一幕幕之后,这些日子她好像很少哭了。 眼下听到爹爹温暖关切的话,她也只是鼻子一酸,眼眶热热的。 却并没有哭,只是鼓着脸颊道:“爹爹,可儿疼。” 她这样,李慕心疼得眼都红了。 强忍着喉头的涩意,为李南柯上了药,又从包袱里找出一块干净的白布,撕成一条,帮她包扎。 然后将她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忍不住抱怨道:“你长这么大,我和你娘都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你祖父下手也太狠了。 小时候动不动就责罚我也就算了,为什么对你也不能有一点慈爱之心?” 伤口上了药,凉凉的,疼痛感减轻了很多,李南柯靠在爹爹温暖的怀里,只觉得时常萦绕在心底的不安淡去了两分。 目光落在地上的包袱里那一包又一包的药,想起爹爹熟练的包扎动作,恍惚想起以前爹爹也经常被祖父罚跪祠堂。 她仰头看着李慕,小声问:“爹爹,祖父罚跪,我们不跪可以吗?” 李慕嗐了一声,伸手轻轻揉着她的头发。 “可儿,我告诉你,这上面供奉的都是我李家的列祖列宗,我们年年供奉香火,心里敬重他们。 形式只是做给外人看的,并不重要!当然,列祖列宗真心疼我们,也不会忍心让我们跪着的。” 李南柯眨眨眼,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爹爹一定是跪了很多次,才悟出了这样的道理吧? 她的小脑袋在李慕怀里轻轻蹭了蹭,“爹爹,祖父一直偏心二叔一家,你一定很难过吧?” 话音落,她敏锐地察觉到李慕放在她头顶的手顿了下。 随后又嗐了一声,若无其事地耸耸肩。 “这事儿吧,习惯了就好,从小他就不喜欢我,偏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他不喜欢我,并不代表着我不好,你看我还有你祖母,你娘,还有你喜欢我啊。 或许你祖父与我天生父子缘分浅薄吧。” “可儿,爹爹告诉你,人生在世,开心最重要,我有你娘,你,你祖母喜欢,每日可以吟诗作画,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至于你祖父喜不喜欢我,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他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 李南柯第一次和李慕谈论这个话题。 她能感觉到爹爹虽然顿了一下,但并不是故作掩饰。 他提起娘亲和祖母,提起吟诗作画,是真的开心。 可能做到如此乐观又豁达,爹爹也一定经过了许多煎熬吧? 她动了动嘴唇,“祖父之所以偏心二叔一家,其实是因为......” 她想将安平侯偏心的真正原因说出来,刚一开口,却被李慕打断。 “我知道,他觉得你二叔性子和长相都更像他,所以就一直偏爱你二叔。 嗐,不说这个了,你快和爹爹说说这些日子你和你娘都做了什么事?你为何要偷用你祖父的印章?” 李慕兴致勃勃地问,看起来是真的一点都不纠结安平侯偏心的问题。 李南柯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或许现在还不是说这些的时机。 她将自己为何要偷用安平侯的印章,以及下暴雨,抢收粮食的事说了一遍。 李慕听得连连惊呼。 “没想到你和你娘这么厉害,不仅靠自己的力量拿回了你外祖母留下来的嫁妆,还救了很多百姓。 又受到了陛下的嘉奖,顺便把我也救了出来。” 李慕拍着胸口,满脸都是笑意。 “哎呀,我夫人和闺女如此厉害,我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当差了,在家吃软饭也挺好的。” 李南柯...... 爹爹你是不是兴奋过头了? “其实偷用祖父的印章也是一时冲动,我原本可以有更好的法子,比如想办法让祖父同意或者找人私刻印章。 可我当时听祖父一门心思让我帮忙攀上与宣王府的关系,一时心中不忿......” 她承认,对于安平侯,她心中是有恨的。 只要一想到梦境里的事,她就完全没办法把他当长辈对待。 所以当时看到印章在眼前,唾手可得的机会,她毫不犹豫地拿来用了。 甚至没想过如果事情败露,她该如何应对。 沈琮说得没错,她做事确实莽撞了。 李南柯抿着嘴唇,神情有些沮丧。 “爹爹,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件事做错了?” 李慕轻轻捏了捏她的小脸。 “谁说我家可儿错了?可儿才没有错,真要说错,那也是你祖父错在先。” “傻丫头,不要自责,你还是个小孩子,你要是现在事事都想周全了,那我这个做爹爹的岂不是羞愧的无地自容?” “你能在抄家时保住咱们家,还帮着娘亲一起做了那么多事,又救了爹爹,已经是天下最厉害的小姑娘了!” 李南柯被他夸得双眼亮晶晶的,心中的郁闷之气顿时散去了。 “真的吗?爹爹真的觉得我厉害?” “当然,我心里可儿天下第一厉害!” 李南柯忍不住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不同于安平侯府这边的父女温馨,赵家却是另外一番情形。 宋慧收到了赵鸿从长垣写回来的信。 待看清信上的内容时,她惊得倏然从椅子上跳起来。 第132章 好好策划,绝不能让李南柯选上 赵鸿仍在长垣赈灾,一时半刻不能回来,所以特地在信中交代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让宋慧跟着韩左相家的女眷一起去城外施粥,他已经和左相提过此事。 如今城外已经专门设置了难民营地,专门用来安置各县过来的难民。 汴京城的勋贵以及朝中官员家眷都在忙着安排施粥,这件事宋慧已经有所耳闻,也正策划着一起去。 若是能跟着韩家女眷一起,正好可以趁机结交一些命妇。 宋慧没有任何异议。 让她吃惊的是第二条,赵鸿说陛下有意在赈灾过后为昭宁和昭康两位公主选伴读。 朝中许多官员到时都会送闺女进宫参加选拔,听说安平侯府的李南柯也会参加。 韩家有意想送一位姑娘进宫做公主伴读,奈何韩家嫡支里一时没有与两位公主年龄相仿的女儿。 左相便想在韩氏旁支或者自己的门生故旧中找个年龄相仿,性情样貌都出挑的女儿重点培养。 赵鸿特地在信中交代赈灾的时候,务必将赵晚晴带上一起,让女儿在左相夫人面前好好表现。 信的最后还交代昭宁公主也会跟着薛家一起去赈灾,如果有办法让他们的女儿先一步给昭宁公主留下好印象,那就再好不过。 宋慧捏着信纸,一时间心绪翻涌。 她想起前世沈煦登基后,将唯一的亲妹妹昭宁公主册封为长公主,十分宠爱。 那时她借住在赵家,曾在昭宁公主去赵家赴宴的时候,远远见过一眼。 昭宁公主衣着打扮十分高贵,就是她身边跟着的两位姑娘,也个个都打扮得精致贵气。 听人说那是昭宁公主自小一起长大的伴读。 若是她的女儿晚晴能成为公主伴读,身份定然要高人一等,更重要的是还能时常出入宫中。 将来女儿的婚嫁门第都会更高一层,甚至...... 宋慧越想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儿的辉煌前景。 “娘,你怎么还没睡?” 赵晚晴走进来,白净的小脸泛着一抹疑惑。 宋慧从激动中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的女儿,脑海里忽然闪过李南柯那张圆圆白净的小脸。 就李南柯那咋咋呼呼的样子还想去选公主伴读? 呵,真是笑话! 李南柯哪里有她女儿晚晴懂事乖巧又听话? “晴儿你过来。” 她将赵晚晴拉到身边来,紧紧握着她的小手。 “娘问你,你想不想每天都有好看的衣裳,精美的首饰,好吃的点心?” 赵晚晴双眼一亮,忙不迭的点头。 “娘我们是要回郓城了吗?” 她出生在郓城,父亲是郓城县令,是那个小县城里地位最高的官员。 从小,她身边的人,不管是家里的下人,还是县衙官员的千金,都是哄着她,捧着她,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她。 因此到了汴京之后,她十分不习惯。 因为不管去谁家做客,遇到同龄的小姑娘,母亲总是告诫她,要她让着对方。 哪怕是去安平侯府看望她的姨母宋依,对着表姐李南柯,母亲也让她表现的乖巧懂事。 赵晚晴拉着宋慧的手,满脸期盼。 “娘,我不喜欢汴京,咱们是打算回郓城了吗?” 回到郓城,她还是那个被人哄着,让着的县令千金! 宋慧脸色倏然一沉,没好气地拍了她的手背一下。 “回郓城回郡城,你这个脑袋瓜里就整天只想着回郓城,郓城那个小破地方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 赵晚晴委屈的缩回泛红的手背,小声道:“可是......可是我们在这里的家还没有郓城的大! 我......我和弟弟还没有在郓城吃得好,穿得好。” 这句话犹如一根火苗,噌一下把宋慧这些日子以来压抑在心底的闷气全都点燃了。 化作熊熊烈火,一下子喷发出来。 宋慧倏然站起来,红着眼瞪着女儿。 “没有什么可是,我告诉你,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到郓城那个小破地方。 你记住,汴京才是最繁华的,这里以后才是我们的家。 现在家里虽然小一点,但我们在这里一定可以过上富贵荣华的好日子,一定会的!” 她紧紧抓着赵晚晴的手臂,声色俱厉。 “你记住了吗?” 赵晚晴从来没见过宋慧这般疾言厉色,吓得眼泪都掉了出来。 不敢再辩解一个字,缩着脖子抽泣道:“我.....我记住了。” 女儿的哭声让宋慧稍稍回过神来,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失态。 她讪讪松开女儿,有些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 捏了捏鼻梁,重新打起精神来,又将赵晚晴拉到身边来。 “你现在还小,还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好日子,但是没关系,娘会为你和你弟弟做打算的。 晴儿,你听娘说,过两日你跟着娘去城外给难民施粥,你到时候要......” 赵晚晴懵懂地仰着头,看着宋慧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双眼里满是迷茫。 “娘交代你的都记住了吗?” 宋慧盯着她问。 赵晚晴回神,犹豫片刻,点点头。 宋慧,“那好,你把我刚才说的话都复述一遍!” 赵晚晴支支吾吾,半天没打上来。 宋慧气得点着她的脑袋,恨铁不成钢。 “我和你说,你一定要成为昭宁公主的伴读,将来就不会再有人欺负咱们家。 你还可以时常进宫,接触的都是达官贵人家的千金小姐,你对这事儿上点心,听见没?” “还有,李南柯到时候也会参选,你绝对不能被她比下去,知道吗?” 赵晚晴不敢反驳,轻轻点头。 宋慧没好气地揉了揉额头,“我再从头到尾和你说一遍,这一次要再记不住,我就要罚你了。” 又将自己的计划讲了一遍,直到赵晚晴能完整复述下来,宋慧才许她去睡觉。 女儿离开后,她独自坐在那里盘算起来。 昭宁公主的伴读是个绝佳的机会,她一定不能错过。 这些日子发生的所有事,已经让她清晰地认识到这一世很多事已经与前世不同。 尤其宋依也“重生”了。 她必须要好好策划一番,让晚晴做公主伴读,绝不能让李南柯选上! 想来想去,还真让她想到了一计。 或许她可以从安平侯府着手。 安平侯府此刻却十分热闹。 李慕无罪释放,虽然被罚跪了祠堂,但到了时辰,他直接抱着女儿就出来了。 如今一家三口都在正院陪贺氏吃饭。 团圆本是一件开心的事,却因为一个问题,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第133章 我不想没苦硬吃 贺氏上午被安平侯甩了那一下,跌倒在地上,闪到了腰。 加上当时气急攻心,又乍然见到儿子李慕被无罪释放,一惊一喜之下,身子便撑不住了。 宋依将她送到正院后,呕了一口血,便晕了过去。 宋依吓得连忙派人去请大夫。 大夫诊断之后,“侯夫人都是些陈年旧疾,已经病入肺腑,需要很长的时间慢慢调养。 切记不要受过多的情绪刺激,尤其是大悲大喜。” 大夫开了药后离开了。 宋依亲自煎了药,等贺氏醒来,喂她服下。 这时,李慕也带着李南柯从祠堂回来了。 看着李南柯手臂上包扎的白布,宋依心疼得直掉泪。 贺氏轻轻摸着李南柯的小手,连儿子儿媳在场都顾不得,低声骂了安平侯几句。 然后问李慕,“你如今既然被无罪释放,今后有何打算?” 李慕耸耸肩,俊秀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灿烂的笑。 “母亲知道我总不耐烦的就是去衙门点卯做事,如今儿子无官一身轻。 正好可以把自己想去看的风景都看一遍,秋日赏漫山红叶,冬日赏大雪纷飞。 一壶酒,一支笔,三五知己好友,人生岂不快哉!” 这是他此生最大的心愿,说起这些来,李慕的眼睛里满是亮光。 但话音落,屋里的氛围却陷入一片凝滞。 李慕愣了下,下意识看向妻子和女儿。 平日里他一说起自己的喜好,妻子宋依是最支持他的。 还会笑盈盈地点头,“到时候我陪夫君一起赏景,夫君可要把我画进画中。” 他自然是一口应下! 女儿李南柯则会爬到他身上,叽叽喳喳地喊:“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跟爹爹娘亲一起去。” 可现在,他第一次没有在妻子的眼中看到支持和欣赏,也没有在女儿的眼中看到渴望。 李慕皱眉。 “依依觉得有什么不妥?” 宋依抿着嘴唇,陷入深深的天人交战中。 夫妻多年,她深知夫君性子不受拘束,最喜爱书画,最想过的就是赏景作画,自由自在的生活。 良人知己相伴在侧,还不用烦心柴米油盐,她以前也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快乐。 可从抄家危机到现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她的想法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改变。 她现在觉得人活得清醒更重要。 可是私心里她又不愿意改变夫君的性子,她知道那样他会非常不快乐! 一番纠结之后,她扯了扯嘴角,温柔地道:“夫君开心就好!” 李慕觉得怪怪的,可是哪里怪,又一时说不上来。 李南柯靠在贺氏旁边,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 爹爹从小作为侯府世子,几乎没有吃过什么苦。 唯一吃的苦大概就是祖父的偏心吧! 这也养成了爹爹洒脱,不喜束缚,痴迷书画的性子,以前那个户部郎中的差事,都是祖母想方设法逼着他答应的。 如今官职被撸了,爹爹巴不得再不入朝做官。 她已经预料到父亲的想法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所以并不生气,唯一担心的是祖母会生气。 果然,贺氏听到这话,气得脸颊颤了又颤。 甚至吃力地想做起来,却因为闪了腰动弹不得,最后只能气愤地用手点着李慕。 “我真后悔,当年生完老二那几年不该为了调理身体,疏忽了对你的教导。 这才让你养成这般散漫,不知上进的性子!” “老大,你已经二十七岁了,老话说成家立业,你家也成了,就没想过立一份正儿八经的业?” 李慕皱眉,显然对贺氏这番话极度不认同。 “难道非要在朝中做官任职才算立业吗?儿子就不能在书画上面有所建树?说不定儿子将来能成为举世闻名的书画大师呢。” 贺氏脸涨成了茄子色。 “你?书画大师?你画了这么多年画,也没见你那幅画举世闻名了?” 李慕不以为意。 “所以儿子才要多加练习嘛,如今正好不用在朝中做官,儿子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练了。” “再说了,儿子是侯府世子,只要侯府稳当,爵位的俸禄也能也够家里嚼用。 我为什么还要去吃做官的苦?这不是没苦找苦吃吗?” “你....你!”贺氏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生怕祖母被气出个好歹来,李南柯一边用没受伤的右臂帮贺氏顺着心口,一边转头看向李慕。 “爹爹,若是侯府不稳当呢?” “不稳当?怎么可能?你祖父....和我都不在朝中任职了,也就闯不了什么大祸,不至于连累侯府牌匾不稳吧?” 李慕信誓旦旦。 李南柯叹了口气。 “天有不测风云啊,若哪一日侯府突然被人陷害呢,就像上次抄家一样? 又或者......” 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突然道:“又或者祖父把世子的位置给了二叔,将来让二叔继承侯府呢?” 李慕倏然坐直了身子,脱口而出。 “这不可能!自来都是嫡长子继承家业,你祖父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在李慕的观念里。 安平侯虽然偏心,但终归是他的父亲,父子之间总不至于到你死我亡的地步! 李南柯坚持,“若有一天真的发生了呢?” 李慕眉头皱成了川字,一时没说话。 贺氏轻轻捶了捶床,声音气弱。 “你看看,连可儿都懂的道理,你怎么就看不明白?你真当你爹没有那个心吗? 我只问你,你天天想着与你那帮狐朋狗友一起赏景作画,你出事的时候,他们有一个主动站出来帮你的吗?” 李慕张了张嘴,又颓然地耷拉下了脑袋。 贺氏接着道:“不是我吓唬你,你如果自己立不住,将来真出事那一日,你连世子的位置都坐不稳。 更不用说保护你媳妇,你闺女了,你到时候就眼睁睁看着你媳妇和闺女被人欺负吗?” 李慕脱口而出,“当然不会!” “那你拿什么护着他们?” 李慕脸色涨得通红,又带着一丝不服。 “难道就非要让我入朝为官,做我不喜欢做的事才能护住她们吗?我就不能靠别的?” 贺氏失望地闭上眼睛。 “老大,娘在世还能护着你们一二,若有一天娘不在人世了,你......” 第134章 讨要,南柯打脸 贺氏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落,哽咽到无法再说。 李南柯小手抱着贺氏,大声道:“我不许祖母说丧气话,祖母会长命百岁的。” “是啊,婆婆。”宋依也跟着附和,“大夫说您好好调养,不会有事的。” 贺氏叹息着,一言不发。 李慕眼眶瞬间就红了。 “娘,你别这么说,儿子答应你,我......我会好好想想此事的。” “真的?” 贺氏睁开眼,目不转睛盯着他。 李慕迟疑一下,认真点了点头。 贺氏长长吐出一口气。 李南柯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无声叹了口气。 上次祖母也是这样逼着爹爹答应了做户部郎中,可是爹爹不开心,打心眼里不愿意,所以才有了买通姜大人,代签到的事儿。 这一次,即便是爹爹答应下来,可他不喜欢,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得想个法子改变爹爹才行。 她苦恼地陷入了沉思。 这时,外面传来孙妈妈的声音。 “二少夫人来了。” 李慕连忙从床边起身,背过身去,擦了擦眼睛。 贺氏也接过宋依递上来的帕子,擦去眼角的泪花,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 孙氏掀帘子进来,目光在屋中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笑着福了福身子。 “听说婆婆身子不适,儿媳特地过来看看,可吃了药?” 她做出一副关切的神情走到贺氏床前。 贺氏淡淡扯了扯嘴角。 “已经吃过药了,你大嫂亲自为我煎的药。” 孙氏脸色微僵,随即又笑着道:“大嫂这般亲力亲为,倒显得我这个做弟妹的都不孝顺了呢。 婆婆若是不嫌弃,今晚儿媳留在正院侍疾吧。” 贺氏摆摆手。 “有孙妈妈在呢,用不着你,你还有振轩和悠悠两个孩子要照顾呢。” 孙氏本就是随口一提,并不是真心想要侍候贺氏。 听贺氏如此说,当下就顺坡下驴。 “多谢婆婆体谅儿媳,眼下天凉了,悠悠还好,振轩那孩子夜里睡觉总踢被子。 儿媳夜里都不敢深睡,一晚上起来去瞧三四次呢。” 贺氏眉头微蹙。 李南柯故作好奇地问:“堂弟身边的丫鬟和嬷嬷晚上没有值夜的吗?怎么还要二婶起来?” 孙氏脸色一窒,不自然地捋了一下鬓边的碎发。 叹了口气,“还不是那些嬷嬷和丫鬟不得力嘛,这不,振轩昨夜还是着凉了。 今儿早上起来又是闹肚子,又是发热的,儿媳要不是为了照顾她,也不会现在才来伺候婆婆。” 贺氏听到李振轩感染了风寒,连忙关切地问:“可叫了大夫?振轩眼下怎么样了?” 孙氏道:“叫了,大夫说是夜里着凉了,开了药说让好好养两日。 只是振轩这孩子任性,不肯好好吃药,非要闹着吃什么血燕和阿胶。” 孙氏一脸无奈,“我这不想起婆婆这儿有陛下赏赐的血燕和阿胶,就厚着脸皮来找婆婆讨要一些。” 贺氏脸上的关切淡去,目光沉沉落在孙氏脸上。 孙氏被她看得满心不自在,辩解道:“儿媳可都听说了,婆婆可是把陛下赏赐的燕窝和阿胶分给了大嫂一半。 同样都是儿媳,振轩还是侯府唯一的子嗣,是您唯一的孙子,您总不能连口燕窝和阿胶都不舍得吧? 婆婆你不觉得你这样太偏心了吗?” 贺氏气得脸色铁青。 宋依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又无法反驳。 毕竟婆婆确实将燕窝和阿胶分了一半给她。 李慕则是皱眉看着孙氏,似乎第一次见到她这般模样。 李南柯从床上跳下来,仰着头笑眯眯看着孙氏。 “二婶,祖母确实分了一半燕窝和阿胶给我娘亲。” 孙氏脸上露出一抹气愤,“你看我就说你祖母偏心......” 李南柯直接打断她,“可是我娘亲也给了祖母二百两银子,算是用来买燕窝和阿胶的。 娘亲说燕窝和阿胶是陛下赏给祖母调理身体用的,她作为晚辈,若是直接收下,那是不孝。 二婶想要给振轩堂弟吃燕窝和阿胶,就也拿二百两银子来换吧。” 孙氏脸色一变,声音尖锐。 “二百两?你骗谁呢?” 贺氏轻咳一声,“可儿说得没错,你大嫂确实给了我银子买下了那些燕窝和阿胶。 你若是愿意要,我也拿出同样的份量,你拿银子买下就是。” “我!” 孙氏张了张嘴,到底不舍得银子,只能咬着后槽牙悻悻住了嘴。 贺氏见她黑着脸站在那里不动,不耐烦皱眉。 “你还有事?” 孙氏眼珠子转了转,又扯着嘴角看向宋依。 “燕窝和阿胶也就算了,我比不得大嫂有钱。我听说大嫂为可儿请了一位专门教导可儿的师父,教导可儿经商之道。 我们悠悠也是侯府的姑娘,我掌家时,对可儿和悠悠都是一视同仁的。 怎么如今大嫂管家,就对姑娘们的教育开始偏颇起来?请了先生只教导可儿,我们悠悠却不能去学......” 她委屈得红了眼眶,“我就算是有哪里得罪了大嫂,大嫂尽管责罚我就是,何必发作到小孩子身上。” 宋依皱眉。 “我没有。” 孙氏双眼一亮。 “那就是说悠悠也能跟着去学习了?” 宋依为难地看向李南柯。 虽然对外声称黄先生是她请的,但实际上那是可儿自己请的,而且这位黄先生还是宣王的人。 她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李南柯略一沉吟,笑着点头。 “好啊,二婶明日就让悠悠跟我一起去找黄师父学习吧,每日上午辰时开始,学一个时辰结束。” 孙氏忍不住露出一抹胜利的笑容。 虽然燕窝和阿胶没要到,但能让女儿跟着李南柯一起去学习,也算是一件好事。 孙氏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李慕一脸不解地问宋依。 “你什么时候给可儿请了教经商的师父?女孩子家干嘛要学经商?跟着我学书画不好吗?” 宋依扯了他一把。 “这件事回去再和你详细说。” 李慕又凑到李南柯身边,笑得一脸讨好,带着一抹循循善诱。 “可儿你要不要跟爹爹学书画?爹爹可以保证做世上最好的老师。” 李南柯毫不犹豫的双手交叉到胸前,比了一个大大的x型。 小脸一片坚决,“我不要学。” 她有好多要学的东西,但绝不是琴棋书画。 在梦境里经历的青楼那七年,琴棋书画几乎学到吐了。 李慕被女儿坚定的态度伤到了,却又不肯放弃,打定主意要努力说服女儿跟着自己学习。 翌日一早,紫苏刚帮李南柯换好了药,二房的丫鬟便陪着李心悠来了。 紫苏一脸不忿。 “你真愿意让二姑娘跟着黄先生学习啊?” 李南柯露出一抹神秘的笑。 “当然,不过......” 第135章 宋慧怀疑李南柯 “当然,不过也要她自己能扛得住黄师父的教导才行。” 李南柯微微一笑。 紫苏想了想黄胜的性子,笑着为李南柯梳了一个可爱的双丫髻。 李南柯带着李心悠去了止观堂。 路上,李心悠好奇地打听着黄胜的一切。 “姐姐,先生他凶不凶?会不会打人骂人?” 李南柯眼珠子转了转,轻轻叹了口气。 “黄师父脾气也有点凶,要是一直学不会,可能会骂你,还会打手板哦。” 李心悠吓得小脸一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李南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对于李心悠这位堂妹,虽然都是侯府的姑娘,但她们私下里很少在一起玩。 二婶孙氏以前仗着掌家,看不上娘亲和她。 所以暗地里一直教唆李心悠不要和她凑一起玩。 而梦境里,李心悠跟着祖父和二叔假死离开后,一直到她死,都没有再见过李心悠。 所以对于这位堂妹,她着实谈不上什么感情。 姐妹俩一路无话到了止观堂。 “黄师父,我来了。” 黄胜早就在院子里等着,听到李南柯的声音,笑着转过头来。 “来的时间刚好,快过来看看我准备了什么。” 话音刚落,李心悠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啊!” 李心悠拽着李南柯,整个人几乎缩到她身后了。 小身子吓得直哆嗦,一张脸全都白了,带着哭腔道:“他.....他长得好吓人。” 李南柯抬头看向黄胜。 平日里若是外出,黄胜一般都会戴上眼罩。 但不出门的时候,他便不戴,以方便眼睛透气。 此刻他左眼上拳头大的疤痕皱皱巴巴露在外面,中间只露出一条细缝,里面泛着一点白。 配上他咧着嘴大笑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有些吓人。 李南柯笑着将李心悠从身后拉出来。 “黄师父脸上是坏人留下的伤,没有关系的,你别怕。” 李心悠觑了一眼黄胜,又飞快地耷拉下来脑袋,紧紧贴在李南柯身边,不敢动一下。 黄胜挑眉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冲他眨了眨眼睛。 “黄师父,这是我堂妹李心悠,也想跟着来学习,就让她在一边旁听吧。” 她昨夜已经让人提前和黄胜说过了。 黄胜指着旁边的一张桌子道:“你就坐那儿吧,我先说好,跟着我学习可以,但若是太笨了,学不会,我可是不教的。” 李心悠颤着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黄胜开始教学,“要学经商之道,先学术算,我这儿有两副算筹,我先教你们摆出一到九的形状。” 算筹是术算入门。 李南柯梦境里也曾学过一些基础术算,因此只听黄胜教了一遍,她很快就摆好了。 黄胜又惊又喜,看李南柯的目光十分满意。 要知道一般的孩子刚开始接触算筹,即便再聪明,也要学个三四遍才能摆对。 李南柯只听了一遍,却摆得又快又好。 看来这个徒儿真是收对了! 另一边,李心悠却怎么摆都不对,黄胜耐着性子教了一遍,然后一言不发站在旁边。 越紧张越出错,李心悠摆了四五遍,也没学会。 黄胜耐心告罄,瞪着眼,伸手一把将算筹划拉起来。 “怎么又摆错了,我不是告诉你这个九......” 谁知他刚一伸手,李心悠就吓得尖叫起来。 “啊啊,不要打我,我不学了还不行嘛。” 李心悠跳起来,哭着起身跑走了。 二房的丫鬟见状连忙追了出去。 李南柯耸耸肩,冲黄胜咧着嘴笑了。 黄胜哼了一声,屈起手指敲了敲她。 “鬼丫头,你不就是想用我这副尊容吓退她吗?” 李南柯吐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哎呀,弟子有事,师父服其劳嘛,再说了,在我心里,师父长得和我爹爹是一样好看的。 是堂妹她自己害怕,又不是师父的错。” 黄胜听得心情舒畅,脸上却不露,轻哼一声。 “少拍我马屁,拍马屁不减少作业,算筹对你太简单了,听说你还跟着家里学过一点看账。 我直接教你九九相乘之法......” 另外一边,李心悠哭着跑回了二房,一头扎进孙氏怀里嚎啕大哭。 “呜呜呜,娘,好吓人,我......我不要学了。” 孙氏一头雾水,“什么好吓人?” 李心悠哭得抽抽搭搭的。 “堂姐的先生长得好吓人,好凶,我不要跟着他去学了。” 孙氏皱眉,看向跟着去的丫鬟。 丫鬟连忙将当时的情形描述了一遍。 她不敢说李心悠学得慢,只说:“.......那先生是个独眼龙,另外一只眼睛被人捅瞎了。 拳头大的疤在脸上,看起来可吓人了,别说姑娘,就是奴婢看了都渗得慌。 也不知道世子夫人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位先生。” 孙氏眉头紧皱,低头看看小脸都吓白的女儿,又暗自懊悔自己不该一时冲动让闺女跟着去学习。 “不就是学术算经商嘛,悠悠你等着,赶明儿娘也给你去请一位先生来教,咱们不去跟着那吓人的先生学。” 李心悠这才破涕为笑。 这时她的丫鬟春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 “二少夫人,门房送来了一张拜帖,是给你的,门房上有小厮等着回信呢。” 孙氏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面露惊讶之色。 宋慧约她在望乡楼一见。 宋慧是宋依的妹妹,为何跳过宋依,单独约她? 孙氏眯着眼沉思片刻,吩咐春兰,“去替我回话,我换身衣裳就去赴会。” 望乡楼。 孙氏与宋慧相对而坐,率先挑破了话题。 “赵夫人是我大嫂的妹妹,要见我直接去侯府就是,为何要将我约在望乡楼呢?” 宋慧微微一笑,“当然是因为我们共同的敌人。” 孙氏心中微动。 “赵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宋慧扯了扯嘴角,笑得不疾不徐。 “正好,我这个人也不喜欢拐弯抹角,你应当也知道宋依要嫁妆一事,害得我父母至今还躺在床上,我也因此损失了一半的嫁妆。 我听说自从宋依掌管侯府之后,二少夫人最近过得也不太顺心呢。 我想来想去,既然我们都不顺心,不妨一起聊聊,或许能找到破局之法呢。” 孙氏目光微亮。 她这些日子确实心中憋闷,没了管家权不说,还折损了心腹郑妈妈。 一想起来她就恨得咬牙切齿,说话也没了顾忌。 “赵夫人想怎么做?” 宋慧故作为难,“你也知道宋依最近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若真要解决她,必须一击即中,不能让她有反击的机会。” 孙氏皱眉。 “说到这个,都要怪李南柯那个死丫头,抄家那日,也不知道她和宋依说了什么,从那天开始,宋依就突然变了。” 宋慧惊得倏然打翻了手上的茶盏。 “你说什么?李南柯?” 第136章 李南柯是个不存在的人 宋慧瞪着孙氏,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孙氏皱眉点了点头。 “就是李南柯啊。” 宋慧一把拽住孙氏,激动地追问:“你把侯府抄家那日的情形详细和我说一遍,快!越详细越好!” 孙氏被她激动的模样吓了一跳,迟疑一瞬,才开口,将宣王带兵抄家那日的情形说了一遍。 宋慧听得失神。 “你说李南柯写了张纸条给宣王,然后宣王就叫了宋依和李南柯过去说话?” 孙氏点头。 “虽然我没看清楚纸条上的字是什么,但确实是李南柯写的,而且宋依当时整个人六神无主。 根本就不敢去见宣王,李南柯趴在她耳边嘀嘀咕咕好一会儿,她才敢去拜见宣王。 我当时也是满心惊慌,只隐约听到李南柯说什么神仙之类的词儿。” 宋慧心中一动。 神仙? 神仙指点吗? 这不是她经常用来和赵鸿说的借口吗? 宋慧急切追问,“除了这些呢?你再和我说说李南柯还有没有其他的异常?” 孙氏道:“宋依身边的管事陶妈妈,也是李南柯从街上买来的。 宋依第一次管家,也是带着李南柯去议事厅的,还有那次下暴雨之前,宋依也是带着李南柯去的庄子上。 后来宋依一个人从庄子上回来的,李南柯一个人在庄子上住两日,下暴雨之后才回来。” 宋慧心中犹如油锅开了一般不停地翻涌,她无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难道一直以来都是她怀疑错了? 宋依根本就没有重生! 重生的是李南柯? 如果是这样,那就能理解为什么宋依不知道沈煦是谁,但却又知道暴雨的事情了! 宋慧皱眉,可若是李南柯是重生的,那李南柯的前世又是什么样子的? 前世是她嫁给了李慕,虽然生了一对儿女,但并不叫李南柯。 换言之,李南柯在她的前世记忆里是不存在的人! 宋慧想得脑子都要炸了,也想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但有一件事她十分确定,那就是要解决目前的颓势,必须得毁掉与前世不一样的变数。 这样一切才会沿着前世的诡计继续往前走。 她本以为宋依是那个重生的变数,所以才约了孙氏商量对策。 但如果是李南柯的话...... 要对付宋依一个大人不容易,但要解决李南柯一个八岁的小丫头,那可太容易了! “二少夫人,你还不知道吧,陛下有意要为昭宁和昭康两位公主选伴读。 听说陛下钦点了让安平侯府的姑娘也入宫参加选拔呢。” 孙氏惊得瞪圆了眼睛。 “此事当真?” “当然,宋依从宫里回去没说这件事吗?” 孙氏摇头,脸色铁青。 “好你个宋依,她定然是想瞒着此事,私下送李南柯进宫选拔,真是可恶!” 宋慧倒了杯茶递到她手里。 “二少夫人别急,安平侯府拢共只有两位姑娘,若是李南柯不在了,那送进宫的不就是你的女儿了。” 孙氏眸光一亮。 是啊,若是李南柯不在了...... 这个念头一起,犹如野草一般在她心底疯狂地滋长。 九月十六,天气逐渐转凉。 工部派人在城外沿着汴河边搭建起了一长串的棚子,用来安顿周边各县过来的难民。 汴京城中的勋贵及官员家家都安排了女眷出城去施粥。 安平侯府今日也要去,李南柯一大早就和黄胜告了假,说要跟着去城外施粥。 黄胜道:“来得正好,去施粥也别闲着,四处都转转,把各家施粥的数量,种类都记下来,回来再和我说你发现了什么问题。” 李南柯领了作业,和宋依,孙氏带着早就准备好的粟米,一起去了城外。 用来安置难民的棚子沿着汴河边,一眼望不到头。 对面的树林边上,也搭起了一串的棚子。 那都是前来施粥的各家所搭的,棚子里后面放米,前面支起了大锅。 李南柯到自家棚子的时候,陶妈妈已经带人开始熬粥了。 宋依吩咐陶妈妈:“多放一些米,熬得黏稠适中,这样更耐饥。” 两口大锅同时熬,火烧得又旺,很快两锅粥就熬好了。 早就饥肠辘辘的难民们纷纷涌上来。 宋依和孙氏各自站在一口锅前面,李南柯和陶妈妈在旁边打下手,帮着分碗。 两锅粥很快就分完了,又接着重新煮。 李南柯趁着这会儿功夫,拿了一个自己用宣纸做的小本子,一支黄胜自制的炭笔。 “娘亲,我去旁边各家的棚子转转,一会儿就回来。” 宋依知道黄胜给她布置的功课,叮嘱道:“仔细些,别跑远了。” 话音落,一个管事妈妈手里捧着一个托盘走过来。 “见过宋世子夫人,宋二少夫人,奴婢是左相家的管事妈妈,我们夫人特地做了许多香囊。 里面放的都是上好的驱虫避瘟的药材,是太医配的方子,夫人说小孩子体弱,来这种地方,还是仔细些为好。” 说着,伸手送上一个浅绿色的香囊,那香囊上绣着蝶舞翩翩的图案。 宋依接过香囊,笑着道谢。 “这香囊绣工真精致,还是左相夫人想得周全,还请管事妈妈回去代我转达谢意。” 管事妈妈屈膝行礼,看着宋依将香囊仔细系在李南柯腰间,才转身离开。 李南柯告辞宋依,她家的棚子更靠边一些,她一路往里走去。 隔壁是兰阳郡主府的棚子,再右边是王右相家的。 她笑眯眯的过去自报家门,得知是宋依的女儿李南柯,兰阳郡主和王少夫人都高兴地留下说话。 闲聊间,就已经将棚子里放的精米和粟米袋子数清了,然后再去下一家。 如此连着看了两三家的棚子,她走到一处背人的地方,掏出小本本,将自己看到的东西记下来。 赈灾第一日,兰阳郡主府,精米四袋,粟米六袋。 王家,精米两袋,粟米六袋。 袋字刚一落笔,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一把将她手里的小本本夺了过去。 “鬼鬼祟祟写什么呢?” 李南柯抬头,对上了谢玄骁紧皱的眉头。 “兰阳郡主府精米四袋......” 谢玄骁脸色倏然一沉,看着李南柯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 “你记这些东西做什么?你这回又想了什么鬼点子,又想算计谁?” 李南柯撇撇嘴,心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脸上却挂着十分灿烂的笑容,“是谢家哥哥呀,哎呀,你快看,天上飞来一只大鸟。” 她指着天上惊呼。 谢玄骁下意识抬头看天。 李南柯抓住时机,立刻跳起来,一把将小本本从谢玄骁手里抢了过来。 然后拔腿就跑。 “你!”谢玄骁反应十分迅速,长腿一迈,一下子扯住她的衣领,将她提溜了起来。 李南柯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只得转过头笑呵呵地摆摆小手。 “谢家哥哥,你快看后面谁来了。” 谢玄骁咬牙瞪着她,冷哼。 “你觉得同样的坑,我会踩两次吗?” 话音落,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第137章 南柯落水,生生被溺死在水里 谢玄骁后背一僵,缓缓转过身去。 身后,站了四五个小姑娘。 领头的是个身材窈窕的少女,年约十二三岁,梳了个垂螺髻。 一双美目紧紧盯着谢玄骁,片刻后,又将目光落在谢玄骁手上提溜着的李南柯。 李南柯尴尬得咧了咧嘴。 她认得这个姑娘,皇后娘娘的侄女,薛国公府的嫡女薛姝。 也是梦境里谢玄骁的妻子。 薛姝收回目光,垂眸微微屈膝。 “见过谢世子。” “薛......薛姑娘。” 谢玄骁脸上涨起一抹暗红,下意识想挠头,却忘了手上还提溜着李南柯的后脖领。 手无意识松开了,李南柯没有防备,啪嗒一声,狼狈地摔在了地上。 她龇了龇牙,在心里暗暗骂了谢玄骁无数遍。 果然,在梦境里就与她不合的人,在现实中也会成为死对头! “哈哈哈哈,李南柯摔了个屁股墩!” 薛姝旁边站着的正是昭宁公主,看到李南柯跌坐在地上,忍不住叉着腰哈哈大笑。 李南柯撇撇嘴,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转身就走。 昭宁公主嘲笑了一番,没有看到李南柯恼羞成怒的样子,顿时生气了。 “喂,站住,你不许走!你们两个,给我拦住她!” 昭宁吩咐自己带来的两个宫女。 李南柯被迫站住脚,转头看过来,神色淡淡。 “公主还有什么吩咐?” 昭宁公主气鼓鼓瞪着她,“我问你,你刚才和谢世子鬼鬼祟祟在这儿做什么? 我告诉你,谢世子可是我表姐未来的夫婿......” 话音落,薛姝的脸立刻就红成了虾子。 “公主不可乱说。” 昭宁公主皱眉,“我才没有胡说,我都听到母后和舅母说了,母后说要把你许给谢世子。” “哎呀,公主别说了。” 薛姝羞涩地撇了谢玄骁一眼,一扭身子,转身跑开了。 谢玄骁呆了一瞬,抬腿追了上去。 “薛姑娘。” 昭宁公主气呼呼指着李南柯。 “你说,你是不是想勾引谢世子?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七八岁的女孩子,其实对勾引根本没什么具体的概念,但昭宁生活在宫里,所以这样的话张口就来。 李南柯气鼓鼓的,“我才没有!” “你就有,我不信你说的话。” “你爱信不信!” 李南柯懒得同她解释。 话音落,薛姝身后走出来一个人。 声音温温柔柔,却带着一抹指责。 “表姐,你不可以对公主这般无礼。” 说话的人正是赵晚晴。 她一早跟着宋慧去了左相家的棚子,然后被左相夫人亲自领着去见了昭宁和昭康两位公主。 第一次见到天潢贵胄,她激动得小脸都红了。 她记着宋慧的叮嘱,时刻跟在昭宁公主身边,绞尽脑汁地想讨好昭宁。 可昭宁公主却对她爱答不理。 赵晚晴十分沮丧,却又不敢擅自离开。 恰好这时遇到了李南柯,看到昭宁公主嘲笑李南柯,她立刻想到了宋慧的交代。 站出来故作生气地瞪着李南柯。 “表姐,你刚才都没有向公主行礼,你太没有规矩了!” 李南柯望着突然出现的赵晚晴,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恍惚想起梦境里惨死的时候。 十八岁的赵晚晴,亲手将她推入水中,站在岸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神色高傲又冷然。 “李南柯,你真以为陛下喜欢你吗?实话告诉你,陛下已答应立我为后,亲口允诺我可以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处死你。” “李南柯,你去死吧!” “你们几个,给我用竹竿狠狠敲她的头,不许她浮上来一点。” 她刚刚浮出水面,五六根竹竿同时伸过来,一下又一下,重重敲在她头上。 直到她被敲得头破血流,鲜红的血在水中氤氲开,直到她再也没有力气浮出水面。 她会游泳,但却生生溺死在了水里! 多么讽刺! 李南柯紧紧攥着小拳头,还是没能抑制住手臂的颤抖。 说出口的话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我有没有规矩用不着你来指指点点。” 赵晚晴委屈地红了眼眶。 “表姐。” 昭宁公主的目光在李南柯和赵晚晴之间转了转。 问赵晚晴,“李南柯是你表姐?” 赵晚晴吸了吸鼻子,连忙点头。 “嗯,表姐母亲是我的姨母。” 昭宁公主眼珠子转了转,对赵晚晴道:“你刚才不是说汴河边有许多五颜六色的小石子,你和李南柯去河边给我捡石子。 我要满满一袋子粉色的小石子,捡不够,不许回来,捡够了,本公主有赏!” 赵晚晴一口答应下来。 李南柯没说话。 昭宁公主见状,叉腰瞪着她。 “我是公主,李南柯,你敢违抗我的命令,我就让她们掌你的嘴。” 李南柯真的很烦昭宁公主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但是觑了一眼昭宁身后跟着的两个宫女,再看看孤立无援的自己,默默抿了抿嘴。 算了,人在屋檐下,暂时低下头。 “好。” 她应了一声,转身直接走向汴河边。 昭宁没想到李南柯竟然会答应,还直接扭头就走了。 就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由气闷地跺跺脚。 赵晚晴想追上去,又惦记着宋慧的叮嘱,试探着问:“公主要不要去河边看漂亮的石子?” 昭宁想了想,点头。 “好吧,本公主也去看看。” 几人到了河边,这个时候难民都去排队领粥了,河边几乎没有人。 李南柯解下腰间的香囊,将里面的药材倒出来,然后蹲在地上捡起小石子,丢进香囊袋子里。 很快,香囊就装满了。 她将香囊递给昭宁。 “诺,一袋子石子。” 昭宁看着那巴掌大的香囊,气得大喊一声。 “李南柯,你糊弄我!” 李南柯一脸无辜。 “你只说一袋子,又没说多大的袋子,这也是一袋子啊!” “你.....你简直可恶!” 昭宁气得直跺脚。 李南柯两手一摊,“公主的吩咐我已经完成了,告辞!” 赵晚晴凑上来,讨好地递上自己准备好的小布包。 “公主,你看我捡的这些......” 昭宁公主正在气头上,一把打掉她手里的布包。 “谁要你的破石子!” 布包掉落在地上,里面的石子哗啦啦掉了一地。 赵晚晴两眼含泪,委屈得想哭。 这时,昭宁公主身后忽然窜出一只极大的花狸猫。 “喵呜!” 伴随着一声猫叫,花狸猫龇牙咧嘴从背后扑向昭宁公主。 赵晚晴白着小脸尖叫。 “公主小心!” 她用力推开了昭宁。 昭宁没有防备,整个人往旁边跌去,重重撞在了转身准备离开的李南柯后背上。 李南柯被撞得一个趔趄,没有站稳,两人一起掉进了汴河中! 第138章 汴河就是李南柯丧身之地 “啊!公主落水啦!” “快来人啊!” 昭宁公主的两个宫女眼睁睁看着昭宁和李南柯落入水中,吓得魂飞魄散,发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不远处正在窃窃私语的谢玄骁和薛姝脸色大变,急匆匆跑过来。 两个宫女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嚎啕大哭道:“谢世子,快,快救救公主!” 谢玄骁一边朝着河边跑去,一边大声吩咐薛姝。 “快,去叫禁军来!” 话音落,脚尖一点,一个猛子扎进了汹涌的河水中。 听到公主落水,对面棚子里施粥的夫人们脸色都变了,纷纷朝着河边跑了过来。 带孩子的第一反应先在河边找自己的孩子。 宋依慌乱地扫了一圈,没有看到李南柯的影子,一颗心又急又慌。 一把抓住赵晚晴,急切问:“你有没有看到你表姐?” 赵晚晴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呆呆看着宋依。 “晴儿你说话啊,看到你表姐了吗?” 宋依急切催促。 赵晚晴张了张嘴,哇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办? 她好像闯祸了,她把公主撞到河里了! 宋慧拨开人群冲进来,一把将哭啼啼的赵晚晴揽进怀里。 不满地看着宋依,“姐姐这是做什么,你要找孩子也别吓唬我的晴儿,你看孩子脸都被你吓白了。” 宋依心跳得特别厉害,眼泪急得在眼睛里打转,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时,年纪小一点的昭康公主哭着说:“李南柯和皇姐一起掉进了水里!” 仿佛晴天霹雳一般,宋依跌跌撞撞扑向河边。 声音凄厉而又尖锐,“可儿!” “快,快救人啊!” 她一边喊着,想也不想就要一头扎进水里。 陶妈妈从身后拦腰抱住她,将她死死往后拖。 “世子夫人,不可以!” “可儿她掉进河里了,放开我,再晚可儿就要没命了。” 宋依尖叫着,疯了一般地挣扎着。 陶妈妈一时竟抱不住她。 幸好紫苏踉跄着跑过来,死死拽着她的胳膊,在她耳边喊:“姑娘会水,姑娘懂水性的,世子夫人忘了吗?” 宋依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水,呆呆看着紫苏。 紫苏紧紧握着她的手,又说了一遍。 “姑娘学过游水的,而且游得很好。” 宋依定了定神,恍然想起女儿会水的事实。 可儿自小调皮好动,最爱去湖边捞鱼。 李慕宠爱女儿,索性找了个会水的婆子带着她下湖,一来二去,可儿竟然学会了游水。 “可是......” 宋依转头看向水流湍急的汴河。 “水流这么急,可儿毕竟是小孩子,就算是会水恐怕也......” 一想到那种可能,她整个人就恐惧到浑身颤抖。 陶妈妈道:“世子夫人你不会水,你要是跳下去,不仅救不了姑娘,反而还要家里的下人救你。 你看,咱们带来的小厮和婆子们,凡是会水的都已经下去了。 姑娘一定会没事的。” 陶妈妈紧紧握着宋依的手。 宋依看向河面。 河中人头攒动,不仅有侯府的下人,还有护送两位公主的禁军,以及前来施粥的人家带来的人手也全都下水了。 宋依紧紧攥住陶妈妈的手,勉力支撑着站起身来。 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河面。 孙氏走过来,用帕子压了压眼角,叹气道:“可儿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小心,好好的怎么掉进汴河了? 我听说汴河的水有三丈多深呢,前些日子又连着下暴雨,水位上涨。 哎呀,我可怜的可儿啊......” 她扯着嗓子哀嚎起来,刚一起调,宋依就抬手扇了她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引得周围的人都朝这边看过来。 孙氏的脸颊上浮现五个细白的手指印,捂着脸瞪着宋依。 “我也是担心可儿才哭,大嫂你为何要打我?” “你给我闭嘴!” 宋依通红的眼睛仿佛要吃人一般,死死瞪着她。 一字一句道:“我的可儿一定会没事的,你敢再诅咒一句我的可儿试试!” 孙氏从来没见过宋依这副模样,吓得后退两步,踉跄着方才站稳。 委屈地落下一滴泪来,“我是可儿的二婶,孩子落水,我也同样心急如焚。 可我绝没有诅咒可儿的意思,大嫂怎么能这般冤枉我? 实在是汴河水流湍急,我就是担心可儿会出事......” “公主也掉下去了,你是要连公主也一起诅咒吗?” 孙氏脸色一白,慌乱摆手。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嫂不要误解。” “不是那个意思就闭嘴!” 宋依声音尖锐又冷沉,第一次这般疾言厉色。 孙氏看了一眼周围不满地瞪着她的夫人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一同落水的还有昭宁公主,那可是当今陛下与皇后唯一的嫡公主! 若昭宁公主出事,今日在场的人恐怕谁也脱不了干系! 所以她一说水流湍急,恐怕出事,众人都十分不满。 孙氏悻悻闭上嘴,往后退了一步。 宋慧上前一步,安抚宋依。 “姐姐别怕,可儿和昭宁公主一定会没事的!这么多人下去找,一定很快就把人救上来了。” 宋依无心和任何人交谈,抿着嘴点点头,目光又投向河面。 孙氏见宋慧同样满脸担忧,神色紧张地盯着河面。 孙氏撇撇嘴,心中暗道宋慧可真能装。 明明她也想让李南柯死的,这会儿装什么好人。 不过,李南柯是铁定回不来了! 汴河,就是李南柯的丧身之地! 孙氏眼底快速闪过一抹得意的笑容。 她哪里知道宋慧担心的是昭宁公主。 按照孙氏的计划,落水的应该只有李南柯才对,为何昭宁公主也一起落水了? 她有心想问女儿,碍于人多,不敢开口。 只能暗自祈祷昭宁公主平安无事,不然晚晴怎么进宫做伴读? 虽然还有昭康公主,但昭康公主的生母只是个贵人,怎么能和嫡出的昭宁公主相比? 哗啦!哗啦! 率先出水的是谢玄骁。 信国公夫人急切上前,“骁儿,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公主和李姑娘?” 谢玄骁抹去脸上的水,摇摇头。 “没有!” 丢下两个字,又沉入水底。 岸上的人脸色都逐渐阴沉下来。 与此同时。 禁军衙门。 二风急匆匆跑进来,“王爷,宫中来了急令,立刻调一千禁军护送皇后娘娘去城外。” 沈琮放下手里的笔。 “现在?出什么事了?” 二风:“昭宁公主掉进汴河了,一同落水的还有可儿姑娘!” 第139章 要李南柯陪葬! 日头逐渐西斜,凉风乍起,吹得人身上生出阵阵寒意。 汴河边上已经被禁军戒严。 难民被倏然到旁边的营地,由工部暂时接手施粥事宜。 河边临时搭起来的棚子里,薛皇后脸色阴沉地坐着,手紧紧攥着椅子扶手,手上青筋根根分明。 跟着昭宁公主来的内侍和宫女跪了一地,个个都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 现场的氛围一片凝滞。 薛姝跪在地上,双眼哭得通红。 “都是我不好,姑母,是我没有看顾好昭宁。” 薛皇后抿着嘴一言不发。 信国公夫人上前一步,低声道:“骁儿说水流太急了,估摸人落进河里就被水冲向下游了。 他已经带着禁军一路往下游找了,公主她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说,但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有些恐慌。 昭宁公主和李南柯落水已经将近两个时辰过去了! 若是能找到人,早就找到了。 现在人一直找不到,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可这话没人敢说出来,说出来就是诅咒公主! 就连是皇嫂亲嫂嫂的薛国公夫人都不敢说,只抹着泪捶打亲闺女薛姝。 “我是怎么交代你的,再三叮嘱,要你一定要看好两位公主,公主落水的时候你跑哪儿去了? 啊?为什么落水的不是你?昭宁还那么小,你......” 薛姝不敢说自己跑去旁边和谢玄骁说话去了,只能低着头,哭着任由薛国公夫人捶打。 “够了,都给本宫住嘴!” 薛皇后终于开口,声音急躁而又尖锐。 薛国公夫人吓得一抖,嗓子里的那声哭嚎生生憋了下去。 薛皇后阴沉地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 “本宫是怎么吩咐你们的?公主是怎么掉进水里的?” 宫女不停地磕头。 “奴婢该死,事发时奴婢奉公主之命在地上捡石子,没.....没看清楚。” 薛皇后倏然转向昭康公主。 “你来说,你皇姐是怎么掉进河里的?” 昭康公主刚满六岁,性子向来怯懦,此刻吓得缩在嬷嬷的怀里不停地哭。 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薛皇后急躁地站起来,一把将昭康公主从嬷嬷怀里拽出来。 “不许哭,我问你,你皇姐是怎么掉进河里的?谁推的她?” 昭康从没见过皇后这般模样,吓得不停哆嗦,惊喘着连哭都不敢了。 伸手指着缩在宋慧旁边的赵晚晴。 “是她......她推的,有一只大猫,她.....她推皇姐......” 薛皇后松开她,凌厉的目光射向赵晚晴。 赵晚晴白着小脸,一下跌坐在地上,哭着拼命摇头。 “不,不是我!” 宋慧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在地上磕头。 “皇后娘娘饶命,小女对公主敬重有加,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推公主下水的。” 一边磕头,一边狠狠拧了赵晚晴一下。 “别哭了,快和皇后娘娘解释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晚晴被她拧得眼泪掉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道:“有.....有一只大狸猫突然跳出来挠公主。 我.....我要救公主,就.....挡在了公主前面,我没有推公主,没有......” 她哭着伸出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三条细长的抓痕,上面的血珠已经干涸。 “我挡住了狸猫,还被猫抓伤了。” 宋慧看到赵晚晴手背上的抓痕,瞬间眼睛一亮。 连忙举起女儿的手,“皇后娘娘您看,晴儿她真的是为了救公主,公主不是她推下水的。” 薛皇后扫了一眼赵晚晴手背上的抓痕,随即移开了视线,扫向地上的宫女 “那公主是怎么掉下水的?” 赵晚晴害怕极了,一味地哭。 “我不知道.....” 薛皇后心浮气躁,整个人犹如一只暴走的困兽一样。 红着眼眶扫过地上的内侍宫女,一开口,声音就哽咽到几乎失声。 “本宫的长生失踪六年了,六年啊,本宫膝下只有昭宁一个孩子了。 你们这些废物,连公主都看不住,本宫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来人,把他们通通拉下去杖毙!” 内侍宫女们纷纷哭着哀求。 “娘娘饶命!” “求娘娘饶命啊!” “还有你!” 薛皇后倏然转头指向赵晚晴。 宋慧吓得神魂聚散,下意识脱口而出,“娘娘,真的不关晴儿的事,是李南柯! 一定是李南柯自己没站稳,又把公主扯下水的!” 服侍昭宁公主的两个侍女仿佛找到了救命的稻草,急切地点头附和。 “是李南柯先引着公主来的河边,公主命她捡石头,她不好好捡。” “对对对,公主一气之下才吩咐奴婢们帮着捡石头,以至于忽略了公主。” 宋依仓皇得从人群中挤出来,瞪着宋慧和两个宫女,尖声道:“你们胡说。 可儿绝对不会推公主的,请皇后娘娘明鉴。” 她苍白着脸,跪在地上向薛皇后磕头。 薛皇后神色阴沉。 李南柯,又是李南柯! 当初若不是李南柯在陛下面前提起施粥的事儿,陛下也不会要昭宁跟着来施粥。 外面这些邋里邋遢的贱民,哪里配让她的昭宁亲自施粥? 如今又是李南柯拖累昭宁落水。 薛皇后一瞬间双眼通红,想杀了宋依的心都有。 “宋氏,你......” “皇嫂!” 沈琮裹着披风走过来,手里拿了一本厚厚的册子。 冷肃的目光扫过宋氏,将册子递给了薛皇后。 “臣弟知道皇嫂心急如焚,但眼下不是算账的时候,昭宁的安危最重要。 谢世子带了那么多禁军下水都没能找到人,说明人顺着河流冲到了下游。 这是臣弟打发人去都水监找到的汴河流速记录,根据水流的速度以及昭宁落水的时间来看。 她们此刻至少应该被冲到了十里外的武家坡,臣弟准备立刻带人去武家坡,从武家坡附近往这边找,与谢世子分头行动。” 薛皇后望着手上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数字。 根本看不懂一点。 她此刻已经心乱如麻,只得忙不迭点头。 “好,阿琮,你快带人去,昭宁就拜托你了。” 说罢,犹自不甘心地瞪了宋依一眼。 “若我的昭宁有事,我要你们母女都陪葬!” 宋依脸色煞白,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并不是害怕薛皇后的恐慌,而是担心她的可儿。 她失魂落魄起身,踉跄地钻出人群,叫住了准备离开的沈琮。 “王爷请留步。” 她眼巴巴地看着沈琮,哀求道:“我能不能派家丁跟着王爷的人马一起去武家坡? 我.....我们不会给添麻烦的,只是想救可儿,我给王爷磕头,求你了。” 第140章 她就这么走了? 宋依担心得要疯了,虽然禁军去了很多人,但她害怕众人只顾着救公主,疏忽了可儿。 可儿是她的命! 她不能失去可儿! 宋依说着就要跪下。 沈琮皱眉,轻轻点了点头。 二风连忙伸手,虚扶了一把宋依。 “世子夫人不必如此,王爷答应了。” 宋依喜极而泣,“多谢王爷,我这就去叫人。” 沈琮颔首,倏然目光微凝,目光定在脚下的石子上。 脚下的石子堆里,有一个浅绿色的香囊。 他弯腰捡起来,香囊里面装着几块粉色的石子。 本要随手丢掉,但鼻尖却闻到一股莫名的腥味。 他皱了下眉头,将香囊轻轻凑到鼻尖前,不由双眸微眯。 这时宋依带着陶妈妈并几个家丁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香囊,不由脸色微变。 “这.....这是可儿的香囊!” 沈琮捏着香囊的手微顿,“确定是李南柯的?” 宋依点头。 “今儿来施粥的时候,左相夫人专门做的香囊,每家孩子都有一个。 可儿的这个上面绣着蝶舞翩翩图案,还是我亲手为她系上的。” 宋依看着香囊,想起女儿生死未卜,眼中又有泪滴落下来。 沈琮捻了捻香囊,若有所思。 但也只是停了一息,将香囊丢给二风。 “去查查。” 二风会意,将香囊塞进了怀里。 “点齐人马,出发!” 说回李南柯那边,她没有任何防备就被昭宁公主撞入水中,还是头朝下入水的那种。 冷水瞬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让她一瞬间通体冰凉,恍若置身梦境中被生生溺死时的场景。 直到她被水流冲得翻过身来,整个人才反应过来。 她会游水,而且游得很好! 她立刻挥动双臂拨水,试图浮出水面。 谁知脑袋刚浮出水面,一股大力忽然拖住她的脚,死死将她往水下扯去。 李南柯慌乱中呛了一口水,整个人又沉了下去。 这才看清是昭宁公主在水里挣扎,慌乱中抓住了她的脚。 “松......” 她想大声让昭宁松开,一张嘴却灌进去一口河水。 吓得连忙闭嘴屏住呼吸,用力蹬脚,试图甩开昭宁公主。 奈何昭宁公主将她视作救命稻草,任凭她怎么用手掰,手脚踢,就是死死不松手。 反而两个人越挣扎越往下沉。 李南柯害怕自己没了体力,不敢再挣扎,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游去。 但是汴河水流太急,强大的水流一波又一波,冲着她和昭宁急速往前跑。 不过片刻,她的体力就消耗殆尽,小腿也开始痉挛。 两个人慢慢地往下沉去。 眼看着两个人都要沉下去的时候,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根浮木。 天不亡她! 她眼疾手快,一下子抓住了浮木。 总算靠着浮木的力量漂了起来。 李南柯看向仍旧死死抱着她的脚踝,几乎快要溺死的昭宁公主。 犹豫了一息,还是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抓了上来。 毕竟她和昭宁一起落水,若只有她自己活着回去了,以薛皇后的性子,只怕撕了她的心都有。 她好不容易经营来的局面就功亏一篑了! 一只手扒着浮木,另外一只手艰难地将昭宁公主的胳膊搭在浮木上。 用力拍了拍昭宁公主的脸。 “醒醒,你醒醒!” 疼痛让昭宁公主吃力地睁开眼睛,哇吐出了好几口水,开始号啕大哭。 “呜呜呜,母后......” 刚一张嘴,一股浪打过来,又生生灌了一大口水。 “咳咳咳!” 昭宁公主呛得趴在圆木上,狼狈地咳嗽起来。 李南柯抱紧圆木的另外一头,对昭宁公主的狼狈视而不见。 能将她从水里拉上来,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善良! 直到这一股浪过去,水面暂时趋于平静,眼看昭宁公主又要张嘴大哭。 她才冷冷道:“不想再被呛口水就闭嘴!” 昭宁公主想到自己刚才撕心裂肺的咳嗽,张到一半的嘴僵在了当场。 一个浪过来,又被呛了一大口水。 “咳咳咳!” 看着昭宁公主死死抱着圆木,一边哭一边咳的狼狈样,李南柯默默地转过了脑袋。 只想笑,同情不了一点! 风浪过去,昭宁公主不敢哭了,也不敢张大嘴了。 急速的水流一路冲着两人往前跑,根本停不下来。 在水上飘时间长了,昭宁公主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不那么害怕了。 趴在圆木上,湿漉漉的眼瞪着李南柯。 “喂,李南柯。” 李南柯瞪圆了眼睛,不停地搜寻着岸边的情形,试图能找到能让她们靠岸爬上去的有利地形。 她们不能一直在水上飘着,即便有浮木,可万一风浪再大,或者撞到石头,都会很危险。 她全神贯注盯着岸边,并没有理会昭宁公主。 “李南柯,本公主叫你,你竟然不回答!你......” “闭嘴!” 李南柯忽然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有叽叽喳喳的时间,还不如赶紧寻找上岸的机会,你想一直泡在水里,直到被石头撞死? 昭宁公主小脸一白,下意识摇头。 “我才不要被石头撞死!” 李南柯转过头去不再理她。 昭宁公主咬了咬嘴唇,学着她的样子四下张望,可只能看到逐渐落山的夕阳,以及两边须臾而过的树林。 “喂,要怎么才能靠岸?” 她喊李南柯。 李南柯没理会,倏然激动地抬起头来。 指着前面合到拐弯的地方,“看到没,那里,我们往那个弯道里划。” 昭宁公主一脸茫然。 “划?怎么划?” 李南柯深吸一口气,伸出一只手。 “按我的法子来,往后拨水,对,就是这样。” 两人试图往弯道处靠近,但昭宁公主只划了几下,就放弃了。 趴在圆木上嚷嚷:“胳膊酸死了,我不划了,你自己划吧。” 李南柯皱眉,“我自己划根本就过不去,除非你松开浮木。” “我不要。就这么飘着不行吗?父皇和母后肯定会派人来救我的。” 李南柯闭了闭眼,耐着性子道:“水里太不安全了,会有大石头,还会有大浪。 对了,还有水蛇,说不定救我们的人还没到,我们就被咬死了。” 昭宁公主吓得惊叫一声,死死抱紧浮木,仓皇地四下张望。 “真.....真的有水蛇吗?在哪儿?” “不想被蛇咬就赶紧划。” 昭宁公主害怕了,咬牙跟着李南柯的节奏一起划。 庆幸的是靠近弯道时,水流趋于平缓。 李南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岸边的一从芦苇。 靠着芦苇的劲,逐渐让浮木靠近岸边。 她松开了浮木,手脚并用地爬上了河岸。 然后整个人筋疲力尽地躺在岸边,大声喘息。 还泡在水里的昭宁公主急了。 “喂,你把我拉上去啊。” 李南柯用力吸了几口气,轻哼,“你不是说你父皇母后会派人来救你吗?要不你再等等?” 昭宁公主气的尖叫。 “李南柯,你敢不救本公主,我就......” 话未说完,就看到李南柯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进了林子里。 第141章 天杀的折磨 她就这么走了? 昭宁公主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夕阳已经快要落山,只有最后一抹余晖洒下来,给河面染上一抹诡异的暗红色。 河面仿佛一只无声的巨兽一般,像要把人吞噬。 四周只有风吹动芦苇以及哗哗的流水声,放眼望去,空无一人。 昭宁公主脸都吓白了,哇一声就哭了。 “呜呜呜,父皇,母后,你们快来啊。” 哭声惊飞了芦苇丛中的几只飞鸟,一条绿色的水蛇从芦苇中探出头来,然后呲溜一声窜到了浮木上。 冲着昭宁公主吐了吐鲜红的信子。 昭宁公主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推开了浮木。 “啊,有蛇!李南柯救我!” 话还没喊完,又咕噜噜喝了好几口水。 她手忙脚乱地用力拍着水,越拍整个人越往下沉。 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 “抓住棍子!” 她慌乱睁开眼,看到一根棍子甩到了身边。 棍子的另一头,握在李南柯手里。 昭宁公主连忙抓紧棍子。 李南柯闭了闭眼,“你蹬蹬腿啊,靠我自己拉不上来你。” “啊?哦。” 昭宁公主机械地蹬着腿,在李南柯的帮助下,总算是爬到了岸上。 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一边哇哇往外吐水,一边哇哇哭。 “呜呜呜,吓死我了。” “我要母后!” “我再也不来这儿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边却没有一点动静。 昭宁睁开一只眼睛看去,见坐在地上休息的李南柯爬起来,转身又走了。 昭宁公主愣了愣,连忙手脚并用爬起来,追了上去。 天就要黑了,她不敢一个人待着。 “李南柯,你刚才为什么不安慰我?” 李南柯声音夹杂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为什么要安慰你?” 昭宁公主从小到大都没有被这样对待过,身边的宫女内侍都哄着她,即便是嫔妃,也不敢轻易给她脸色看。 只有李南柯,不仅不哄她,还欺负她。 昭宁公主生气地瞪着李南柯。 “李南柯,我讨厌你。” “嗯,我知道,我说过了,那是你的问题。” 昭宁公主气结,一阵凉风吹来,她冷得打了个寒战。 “阿......阿嚏!阿嚏!” 李南柯嫌弃地往后退了两步。 昭宁公主抱着湿漉漉的肩膀,气呼呼地质问李南柯。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敢嫌弃本公主?” 李南柯抿了下嘴,说出来的话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 “知道自己遭人嫌弃还不闭嘴?” “你......” “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丢回水里去。” “你敢,我可是公主,你敢把我丢回水里,我让父皇砍了你全家!” “呵,你掉水里就淹死了,再也见不到你父皇了!” 两个同样湿漉漉的小孩子,像斗鸡似的,互相瞪着,谁也不肯让谁一步。 李南柯又冷又饿又烦躁。 任谁在水里泡了两个时辰,此刻也不会有好心情的。 她没心情和昭宁斗嘴,但又控制不住心中的烦躁。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烦躁,她转身沿着树林边继续往前走。 夕阳已经落下,天边最后一丝余晖即将散去。 河面上一片黑暗,树林中树影婆娑,只有沙沙的风声。 昭宁公主吓得直哆嗦,不敢再说什么,亦步亦趋地跟着李南柯。 直到第三次经过同一棵歪脖子树时,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 “李南柯,你到底认不认识路?” 李南柯也在仰着小脑袋看着那棵歪脖子大榆树,眼底一片懊恼。 但嘴上坚决不承认自己是路痴的事。 “嫌我不认识路,要不你前头带路?” 昭宁公主沮丧地耷拉下脑袋。 她也不认识路。 李南柯解下自己头上的发带,绑在歪脖子子树上。 这一次选了与刚才相反的方向,每走几步,就撕下自己褙子上的一块布条,绑在一棵树上。 片刻后,昭宁公主气呼呼地大喊。 “李南柯,你撕你自己的衣裳,为什么还要撕我的?” 李南柯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你看我的衣裳还能往下撕吗?” 昭宁公主抿着嘴不说话。 李南柯的褙子原本到膝盖,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撕成短衫。 李南柯挑眉,“你有意见?” 昭宁公主重重点头。 “有。” “有就憋着!” “李南柯,我是公主!你必须听我的。” “那咱们俩分开走,各走各的,你要是再遇到水蛇,野猪什么的,别喊我,喊也没用。” 昭宁公主想起刚才遇到的水蛇,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话,默默地任由李南柯从她褙子上撕下一条布。 当昭宁公主的褙子也被撕成短衫时,她们又一次回到了那棵歪脖子榆树下。 昭宁公主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哭出声来。 “完了,见鬼了,我们走不出这个鬼地方了!” 李南柯已经筋疲力尽,走到现在,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第四次看到歪脖子榆树,她也崩溃了。 默默坐在地上,沮丧地耷拉下来脑袋。 她们选了河道拐弯的地方,所以这个地方的路不是正南正北,正东正西的。 这对路痴来说,简直就是天杀的折磨! “李南柯,我们不走了吗?” 昭宁公主抱紧自己,眼巴巴地看着她。 李南柯抿着嘴,片刻才哼了一声。 “等着人来找我们吧。” “可......可是你不是说这里会有野猪吗?” 昭宁公主声音压的小小的,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四处张望,声怕声音大一点就能从某个角落里窜出一头野猪似的。 要不是此刻又冷又累,李南柯真的想大声嘲笑昭宁公主这副鬼鬼祟祟的模样。 “野猪真来了,我比你跑得快就行。” 昭宁公主气呼呼地转过身去,不再理她。 世界总算安静下来....片刻! 不过一息的功夫,昭宁公主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 “李南柯,我渴了,我要喝水。” “你在河里没喝够?” “李南柯,我饿了!” “忍着!” “李南柯,我好冷啊....阿嚏!” “阿嚏!” 李南柯也打了几个喷嚏。 她也觉得冷,冷得直发抖。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冷风阵阵,她们身上的衣裳又都湿透了。 继续这么坐下去,没等人找到她们,她们可能就要感染风寒。 她想到了生火。 可是要生火,必须得有火折子。 钻木取火她也不会啊,再说也没有工具。 即便有工具,她这小胳膊小腿的,力气也不够。 李南柯再一次为自己八岁的身体而感到颓然,双手沮丧地摁在地上。 地上的石头硌在了掌心,热热的。 她捡起石头看了一眼,是一块乌漆嘛黑的石头,旁边还有一块巴掌大的。 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不抱希望地将两块石头相对摩擦。 滋啦啦! 没想到却冒出星星点点的火星子! 李南柯惊讶得坐直了身子,盯着手里的两块黑漆漆的石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第142章 生火,不能心软 “李南柯,你在干什么?” 昭宁公主见李南柯呆坐着一动不动,悄悄凑过来。 她太害怕了,根本不敢一个人坐着,只能假装说话靠近李南柯。 李南柯回过神来,眸光扫过手里的两块石头。 “你去捡点干草过来。” 昭宁公主瞪圆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让我去捡干草?李南柯,我是公主哎,你敢吩咐本公主?” 李南柯倏然抬头瞪过来。 “你不去捡,等我生出火来,你别过来烤火!” “不烤就不烤,你那么凶干什么?” 昭宁公主脱口而出,话音落才反应过来李南柯话中的意思。 眼睛猛然一亮,声音激动地带着一抹颤抖。 “李南柯你会生火?” “会不会都要试试,你有在这儿啰嗦的时间,草都捡回来了。” 李南柯仔细将两块石头踹进怀里,起身到树林边上去捡柴火。 昭宁公主连忙起来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 “你那么凶做什么?我又没说我不捡。” 树林里一片黑暗,两人也不敢走进去,好在边上就有一些树枝。 李南柯不大会儿功夫就捡了一小捆,昭宁公主也捡了两把干草与枯叶。 两人走到那棵歪脖子榆树下,将柴火和干草放下来。 李南柯将干草与枯叶在掌心揉搓蓬松一些,堆成鸟巢的形状放在地上。 从怀里拿出那两块黑色的石头,一只手握一块,用其中尖锐的一块对准另外一块带凹痕的石头用力撞击。 头两次撞击只摩擦出零星的碎屑。 昭宁公主靠在她旁边,好奇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李南柯你这样就能生出火来?本公主从来没听过石头碰撞能生出火。” 李南柯抿着嘴唇不理会她,汗珠顺着额头流进眼里,酸涩刺痛。 她真的是筋疲力尽了,握着石头的手臂又酸又痛,不停地颤抖。 她咬咬牙,调整了一下角度重新发力,这一次加快了速度。 一簇簇细密的火星随着石头的摩擦迸发出来,落进干草枯叶中。 一缕白烟袅袅升起,干草边缘泛起暗红。 “快,快吹。” 她急切地催促昭宁公主。 昭宁公主愣了下,立刻俯身用力吹,李南柯则加快了石头摩擦的速度。 暗红色在干草从中逐渐扩大成红色的光板,可也瞬间升起一缕幽蓝色的火苗。 李南柯长长吐出一口气,立刻放下手中的石块,拿起旁边的干草放上去,然后在添一些细小的树枝。 噼啪作响声中,火苗越升越高。 李南柯累得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天啊,我们真的生出火了,我们会生火了!我们可真厉害!” 昭宁公主双眼圆瞪,惊奇地看着眼前的火堆,激动地直拍手。 这位自小生活在蜜罐里的小公主,还是第一次解锁这种人生新体验,兴奋得差点忘记自己被淹死的事。 李南柯撇撇嘴,凑近火堆一边靠着自己的裤子,一边将自己只剩一截的短褙子脱下来,用手支着烤。 嘴上还不忘怼昭宁公主,“是我生出火来了!是我真厉害!” 昭宁公主不服气地鼓着脸。 “我也有帮忙好吗?我.....我帮着吹火了。” 李南柯冷呵一声。 有了火,身上感觉到温暖了许多,刚才阴郁的心情好转了两分,也就懒得再同昭宁公主争辩。 昭宁公主还沉浸在生起火的激动情绪中。 “没想到生火这么简单,下次我也会了,有什么了不起。” 李南柯仍旧沉默地烤着衣裳,心中轻哼:普通的石头要想摩擦生出火来,靠她一个八岁的小孩子,几乎办不到。 她们之所以能那么容易生出火来,当然是因为那两块石头不普通。 当然,这些就没必要和昭宁公主说了。 昭宁公主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南柯,见李南柯将半干的褙子穿上,接下来又脱了鞋子烤。 她也学着穿上被子,脱了鞋子烤。 泛红的火光映在李南柯的小脸上,看起来多了两分温暖。 昭宁公主心想李南柯其实看起来也没那么坏,至少她在水里救了自己。 又把她从水里捞出来,避免了被水蛇咬。 如果她能不那么凶就好了! “咕噜咕噜!” 肚子里突然发出一连串的咕咕叫声。 昭宁公主忍不住捂住肚子,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我饿了。” 话音落,又忍不住撇嘴,“我知道你又想说让我忍着是不是?” 这一次李南柯却没吭声,默默穿上已经烤得半干的鞋子,走向旁边的那棵树。 昭宁公主慌乱站起来,“喂你做什么?” 话音落,李南柯用小手抠住树皮凸起的纹路,纵身一跳,抱住了树干。 然后两腿夹住树干,鞋底蹬住树上的疙瘩,三两下便爬上了那棵树。 过了片刻,又从树干上刺溜滑下来,手里多了一把红色的枣子。 昭宁公主看得目瞪口呆,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颗鸡蛋。 “你......你还会爬树?” 李南柯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轻哼。 “我会的东西还多着呢。” 随后重新在火堆旁坐下,继续烤鞋底。 将从树上摘下来的枣子在身上擦了下,开心地吃了起来。 她实在太饿了! 昭宁公主见她吃得香甜,不由咕咚咕咚连着咽了几口口水。 李南柯真小气,摘了枣子也不分她一点。 她气嘟嘟地瞪着李南柯,谁知李南柯反而吃得更加香甜了。 眼看着一把枣子只剩下几个了,昭宁公主忍不住了。 大声道:“李南柯,我也想吃枣子!” “想吃自己摘啊!” “我......我是公主,你敢不给我吃,我就......” “你就让你父皇打死我!” 李南柯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换个新鲜的词?现在就我们俩在荒郊野外。 就算你让你父皇打死我,那也是明天的事了,等你父皇的人先找到我们再说吧。” 昭宁公主瘪了瘪嘴,眼泪在眼睛里不停地打转。 要是她这么威胁别人,别人早就吓得屁滚尿流。 为什么李南柯就不怕呢? 对面没了声音,李南柯抬头看过去,见昭宁公主瞪着她手里的枣,一边流口水一边哭。 那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与梦境里那个用鞭子鞭打她的昭宁公主完全判若两人! 不能心软!李南柯。 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第143章 不配得到善心 可是心里又不停地有另外一个声音冒出来:现实中的昭宁公主只有七岁,并没有真正伤害过她。 李南柯纠结地攥紧了手里的枣子,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的。 “呜呜呜,母后,我好饿,好难受啊。” 昭宁公主捂着肚子,哭得越发可怜。 李南柯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算了,万一她回去真的和皇帝皇后告状,自己也得遭殃。 这么劝着自己,她板着小脸,非常勉强地将剩下的四颗枣子塞到了昭宁公主手里。 见昭宁公主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哭得一抽一抽的。 “不想吃算了!” 她又伸手要去拿回来。 这可是她冒着生命危险才摘下来的,虽然说她自小调皮,练会了爬树。 可她刚才着实没多少力气,一不小心就要摔下来的。 “我吃,我吃!” 昭宁公主反应过来,顾不得擦脸上的泪,连忙塞了一颗枣子到嘴里,用力咀嚼起来。 一股又酸又涩的感觉在口腔中蔓延开来。 “噗,呸呸呸,这是什么枣,怎么这么难吃?” 昭宁没忍住,一下子将枣全都吐了出来。 抬头生气地瞪着李南柯,“你是不是故意把难吃的枣全都留给我了?明明你刚才吃得那么香甜。” 李南柯气得想翻白眼。 后悔了,真不该一时心软。 她气呼呼指着刚才摘枣子的树,“这种树就叫酸枣树,结出来的枣子本来就是又酸又涩。 即便它又酸又涩,对穷苦人家也是好东西,要不是这里偏僻,枣子又酸又涩,早就被汴河岸边的难民摘光了。 哪里还能剩下一点给我们俩吃?你要不吃还给我!你留着肚子回去吃你公主的大鱼大肉去。” 昭宁公主气呼呼道:“本公主就是宁愿饿死也不吃这么难吃的东西!” “不吃正好我吃。” 李南柯伸手去她手上拿。 昭宁公主下意识捂住手里的枣子,委屈巴巴地瘪着嘴。 “你怎么能抢我的东西?我不给你!” 李南柯被气笑了。 大抵是怕她又来抢,昭宁公主快速拿起一颗酸枣塞进嘴里吃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还是因为在紧张李南柯过来抢,这第二颗枣子嚼起来,虽然还是酸,但酸味过去,有股淡淡的甜味泛出来。 咦,好像也没那么难吃。 昭宁公主一边吃,一边道:“李南柯,你怎么知道穷苦人家吃这个的?” 李南柯轻哼,“我知道的可多呢,哪像你这种从小养尊处优的公主,什么也不知道。” 昭宁公主气鼓鼓地瞪她。 “一定是你们侯府太穷了,你小时候也吃过这种穷人的东西是不是?” 这句话戳到了李南柯的肺管子。 她倏然一下站起来,葡萄眼中几乎能泛出火星子来。 “我就不该心软给你一口吃的,吃都堵不上你的嘴吗?你再说一句试试,我保证把你打得咽进去的枣都吐出来!” 她声音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凶狠,像只忽然露出獠牙的小狼一样,仿佛下一秒就冲上去将敌人撕碎。 昭宁公主被李南柯眼底的凶狠吓到了。 缩着脖子小声道:“不说就不说,你那么生气做什么?” 李南柯攥着小拳头,因为生气,小脸都涨得通红。 她认得酸枣树,是因为在梦境里流放路上,她和娘亲曾经靠着酸枣冲过饥。 只要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就会既难过又愤怒。 她努力调整着呼吸,好半晌才压下心头的怒气。 昭宁公主不敢觑着她的神色,隐约感觉到自己刚才好像说错话了。 但她是公主,向来只有别人哄她,向她赔礼道歉,没有她向别人道歉的份。 她才不会向李南柯赔礼道歉,哪怕是她救了自己! 昭宁公主咽下嘴里的枣子,抬着下巴,用一副施恩的语气道: “今日你救了我,刚才的事我就不计较了,回宫后我会向父皇母后请求,让你来做本公主的伴读。” 那么多人想做她的伴读,李南柯应该会很高兴吧? 她得意地看着李南柯。 李南柯脸色一变,倏然站起来,弯腰,探身,一把将她手里仅剩的两颗枣子全都抢了过来。 然后塞进了自己嘴里!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昭宁公主傻眼了。 李南柯的嘴被枣子塞得鼓鼓的,说话有些含糊不清,但却不掩愤怒。 “果然不该发善心!” 有些人就不配得到善心! 昭宁公主看着李南柯一瞬间将两颗枣子都咽了下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才吃了一颗枣子,肚子里还在饿得咕咕叫呢。 “李南柯,你......我讨厌你!哇!我要母后。” 她又委屈又饿,一时没忍住,气得嚎啕大哭。 “母后你在哪儿啊,李南柯她欺负我!” “公主!” 树林里忽然传出一声急促的喊声,惊得李南柯倏然站了起来。 好像是谢玄骁的声音! 昭宁公主也听了出来,顿了一下,哭的声音更大了。 “哇,救命啊!” 树林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紧接着又脚步声奔过来。 火光越来越紧,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谢玄骁带着一队禁军飞快从树林中飞快跑过来,看到昭宁公主又惊又喜。 “太好了,公主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一队禁军弯腰施礼,“拜见公主!” 整齐划一的喊声惊起林间飞鸟乱窜,也喊出了昭宁公主的气势。 她得意地撇了一眼李南柯,指着其中一名禁军道:“你,过来抱着本公主回去。” 禁军上前抱起她。 谢玄骁趁机上前,打量着李南柯。 问了一句:“李姑娘你没事吧?” 李南柯摇摇头,表示自己还好。 昭宁公主却伸手一指李南柯。 “就是她欺负本公主,我们走,不许让她跟着,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 李南柯...... 谢玄骁面露难色。 他虽然觉得李南柯小小年纪,一肚子算计,并不喜欢她。 但将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仍在荒郊野外,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公主,皇后娘娘正在难民营那边等着您呢,朝中许多官员家眷也都在。 若是咱们将李姑娘一个人丢在这里,恐怕不太好。” 昭宁公主气呼呼地瞪着他。 “有什么不好?我讨厌李南柯,她欺负本公主,本公主就要给她一个教训!” “谢世子你要敢不听本公主的,本公主就......就不让薛姝表姐喜欢你了!” 第144章 李南柯你可真行 谢玄骁耳朵浮起一抹暗红,但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公主,这根本就是两码事,我谢家军从小受的训练是绝不欺辱妇孺。 所以请恕臣没办法将李姑娘一个人丢在这里。” 昭宁公主气的尖叫。 “谢玄骁你敢不听我的,我就......我就让我父皇砍了你全家!” 谢玄骁脸色十分难看,对于昭宁公主的无理取闹有些不耐烦。 他已经满了十四岁,开始跟着父亲信国公在军中当差,从小受得教育使然,哪怕他不喜欢李南柯,也做不出将她一个人丢在荒郊野外的事情。 但当着这么多禁军的面,他也不好真得罪昭宁公主,免得给家里带来麻烦。 他想了想,劝李南柯:“公主是金枝玉叶,李姑娘既得罪了公主,还不赶紧向公主赔礼道歉,求得公主原谅。” 一边说,一边暗暗向李南柯使了个眼色,暗示她先赔礼道歉,回去再说。 李南柯这一天烦透了昭宁公主,对于谢玄骁的暗示视而不见。 “谢世子亲眼看到我欺负她了吗?” 谢玄骁眉头紧皱,摇摇头。 李南柯冷哼,“既然谢世子没亲眼所见,凭什么就认定是我的错,让我道歉呢?” 谢玄骁脸色微僵,尴尬中带着些许气恼。 气李南柯的牙尖嘴利,气她在不该硬气的时候硬气。 他压低声音,不耐烦道:“你认个错,道个歉哄哄公主,这事儿就翻篇了。 难道你还真想在这荒郊野外过夜啊?不是一肚子心眼吗?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都不懂?” 李南柯倔强地抿着嘴唇。 “我只后悔今天的善心都喂了狗!” 谢玄骁...... “李南柯你.....你敢骂我是狗!” 昭宁公主气冲冲瞪着她。 李南柯龇牙笑了笑。 “我又没有指名道姓,公主何必对号入座?” “你.....我讨厌你,讨厌死你啦!我们走,谁也不许带着她!就把她丢在这儿!” 昭宁公主尖叫着吩咐禁军。 禁军自然听她号令,一行人举着火把离开了。 谢玄骁叹了口气,深深扫了一眼李南柯,一甩袖子也离开了。 李南柯从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不带着她,她就真走不出去了? 禁军那么多人举着火把,她只要跟着火光走,照样能走回去。 谢玄骁离开后,她立刻返回火堆旁,捡起自己大火的那两块小石头,悄悄跟了上去。 一盏茶的功夫后,李南柯后悔了! 虽然跟着前面的火光走,但她自己手上没有火把,树林里太黑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走,可禁军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他们行进的速度非常的快。 很快,他们之间的距离就拉得越来越远。 李南柯心慌了,连忙加快速度。 可四周太黑了,她接连被林子里的树藤,或者石头绊倒了数次。 又一次被一块石头绊倒后,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手里的石子掉落在地,滚了出去。 掌心被地上的石子擦破了皮,钻心的疼痛沿着掌心一路蔓延,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抬起头看到前方的火光已经看不到了,只剩下盈盈一点光亮,像萤火虫一般。 无奈,疲惫和懊恼窜上心头,她颓然地在地上捶了几下。 忽然间眼前的地上多了一抹亮光,照亮了她周围的一圈地面。 然后头顶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李南柯,你还要在地上趴多久?” 这声音...... 李南柯倏然转头,看到沈琮举着一只火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火把上橙红色的光映照着他的眉眼,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流动的淡黄光晕,像是傍晚的夕阳温柔地裹住了脸庞一般,带着淡淡的暖意。 李南柯莫名鼻子一酸,脱口而出。 “沈琮!” 沈琮挑眉,“你叫我什么?” 李南柯回过神来,咧着嘴一笑。 “王爷。” 沈琮深深看了她一眼。 “还不起来?” 李南柯这才摁着地爬起来,受了伤的掌心碰到地,疼得她龇了龇牙。 下一刻手臂上多了一只手,将她扯了起来。 “受伤了?” 李南柯站稳了,轻轻嗯了一声,将两个掌心伸开给他看。 “被石头刮伤了,疼。” 她的声音不同于平时的清脆,闷闷的,带着些不自觉的软糯。 话音落,想起面前的人可是沈琮,立刻又回过神来。 仰头见沈琮皱眉盯着她的掌心一言不发,她连忙笑了笑,将手背在了身后。 “王爷是来找公主的吧,她被谢世子和禁军先一步带走了。” “我知道。” 李南柯眨了眨眼,“你碰到谢世子他们了?” “没有。” 沈琮并没有解释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递了块帕子给李南柯。 李南柯不解。 沈琮用下巴点了点,眼中带着一抹嫌弃。 “你不是掉进水里了?怎么还弄一脸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掉进灰堆里了。” 李南柯惊呼一声,连忙接过帕子擦脸。 一边解释道:“我这是生火不小心沾到脸上的灰。” 说到生火,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哎呀,我的石子呢?” 她顺手将帕子揣进怀里,四下寻找,终于眼前一亮,三两步跑到不远处,捡起两块石子走过来,递给沈琮。 “诺,王爷,给你!” 沈琮没接,皱眉皱得紧紧的。 “你要送我两块石头?” 李南柯点头,“这可不是普通的石头,是我刚才生火用的石头。” 沈琮若有所思,伸手接过石子仔细观察。 “汴河边上虽然有一些五颜六色的石头,但大多是普通石子,根本不可能生出火来。 除非这两块石头......” 将石头凑近鼻尖闻了一下,他惊讶地挑眉。 肯定地道:“这上面沾染了火油!” 李南柯兴奋地点头。 “我就知道王爷肯定能看出来,没错,就是火油。这石头是我在汴河拐弯处的地方捡的。 王爷可以派人去那儿探探,地下肯定有火油!” 沈琮盯着两块石头,半晌方才说话。 “李南柯,你可真行,凭两块石头就能断定火油,又被你占卜到了?” 李南柯装作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嘿嘿一笑。 “我也觉得我自己很行。” 沈琮磨了磨牙,用脑袋朝外点了点。 “走吧。” 李南柯站在原地没动,仰着头,一双葡萄眼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个.....王爷,我实在走不动了,你能背着我吗?” 沈琮脸色微滞。 第145章 给你暖暖 沈琮上下打量着李南柯。 小丫头虽然刚刚擦了脸,但下巴还沾着一抹灰。 双丫髻已经全都散落下来,头上的发带也不见了,圆圆的小脸有些苍白,眼底泛红,看起来既狼狈又虚弱。 一双灵活的葡萄眼巴巴地看着她,任何人见了估计都很难拒绝。 可沈琮不是任何人。 他勾了勾嘴角,无情地拒绝了。 “不能。” 李南柯没有流露出任何的失望,心中暗道本来也没指望你能背着我。 就沈琮那柔弱的身子,只怕根本背不起来她,还要吐出几口血来。 她眨了眨眼,继续眼巴巴地看着他。 “那......我能牵着你走吗?拜托,我实在没有力气了。” 她伸手指了指沈琮身上的银灰色披风,怯怯道:“我就扯着披风就行。 若是弄脏了,我可以帮你洗的。” 沈琮沉默许久,转身朝前走去。 李南柯眼一亮。 不说话就是默许了! 立刻上前扯住沈琮的披风,亦步亦趋地跟在沈琮身边。 沈琮垂眸,看着她毛茸茸的脑袋,以及莹白的小脸,嘴角无声勾了勾。 轻声问:“你和昭宁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什么让禁军把你丢下?” 李南柯倏然抬头,圆溜溜的眼睛中满是诧异。 “你看到啦?” 沈琮微微耸肩。 “猜的,以昭宁的性子,不奇怪,本王很好奇你做了什么。” 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指责。 李南柯心下暖暖的,忍不住将自己落水后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明明是我救了她,她竟然恩将仇报,想让我给她做伴读? 我气不过,回击两句,她就让禁军把我丢掉,真是......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应该乱发善心。 我就应该让她当时被淹死,就应该让她被水蛇咬死,就应该让她在这树林里冻死,就应该让她饿死!” 李南柯气狠了,小嘴儿叭叭叭说了一通。 说完了才反应过来昭宁公主是沈琮的亲侄女,不由小脸一变,皱皱巴巴看向沈琮。 糟了,沈琮这回估计又要骂她了! 她鼓了鼓脸颊,做好了挨骂的心理准备。 然而预料中的批评却没有来,头顶上反而多了一只手。 那只手轻轻在她脑袋上拍了拍,随即带着一抹轻笑。 “李南柯,你既救了自己,也没让自己吃亏,今天做得很好!” 李南柯...... 她不解地看着沈琮。 “你.....你不觉得我欺负了昭宁公主吗?你.....不骂我吗?” 沈琮挑眉。 “骂你什么?你觉得自己做错了?” 李南柯连忙摇头,大声道:“当然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鼻子一酸,一股湿热从眼眶中冲了出来。 掉进水里的时候她没哭,只是想办法努力上岸。 又饿又累又冷的时候她没哭,只是努力想办法生火找吃的。 被昭宁公主丢下的时候,被谢玄骁暗示向昭宁道歉的时候,她也没有哭,只是努力自己想走出去。 可眼下沈琮明明没说什么,但她却莫名觉得心中酸酸的,忍不住掉下泪来。 “怎么?你喜欢从本王这儿没骂找骂?没挨骂失望哭了?” 沈琮轻哼。 “才不是!” 李南柯难为情地瞪了他一眼,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 这家伙不怼人不会说话吗? 这时一阵冷风吹来,吹得她瑟缩一下,忍不住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沈琮皱了皱眉,伸手将披风从她手里扯出来。 李南柯眨了眨眼。 “不要这么小气嘛.....我保证会给你把披风洗干净的。” 下一刻,沈琮撑开了披风,将她拢了进去。 温暖的感觉瞬间笼罩下来,从腿到后背,都觉得暖意融融。 李南柯心下暖暖的,忍不住朝沈琮露出一抹灿烂的笑。 “我就知道王爷是个好人!” 说着,小胳膊自然地攀上了沈琮的手臂。 沈琮浑身一僵,垂眸看过来。 李南柯咧着嘴,露出两个小巧的梨涡。 “衣服我也可以帮王爷洗的,而且你看你胳膊那么凉,我还可以帮你暖暖。 我娘亲说我是个小暖炉,我很快就能让你手臂热起来。” 她说着,抱得更紧了一下,生怕沈琮下一刻将她甩出去。 沈琮盯着她看了许久,垂眸继续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去。 李南柯立刻迈步跟了上去,笑得犹如一只得逞的小猫咪。 没走多远,前方亮起一片火光。 “王爷。” 二风领着一群人,举着火把,朝他们走过来。 李南柯一眼就看到了陶妈妈以及侯府的家丁。 连忙从披风里探出小脑袋来,喊道:“陶妈妈,我在这里。” 陶妈妈看到她,跌跌撞撞扑过来。 李南柯松开沈琮,从披风里钻了出来。 陶妈妈一把将她抱在怀里,泣不成声。 “姑娘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世子夫人都快急疯了,走,咱们回去。” 她说着,从一个家丁手里接过带来的外衫,套在李南柯身上,然后也不用其他人,弯腰将李南柯背了起来。 “陶妈妈要不还是让家里的小厮背吧。” 李南柯怕陶妈妈受不住。 二风上前一步,笑着道:“陶妈妈,要不还是我来背着可儿姑娘吧?” 陶妈妈态度十分坚决。 姑娘已经八岁了,除了她让谁背着都不合适。 陶妈妈轻轻将她往上托了托。 “姑娘放心,奴婢背得动,姑娘累了就趴奴婢身上歇歇。” 李南柯心下暖暖的,轻轻嗯了一声,趴在了她后背上。 陶妈妈转头向沈琮微微弯了弯身子。 “今日之事多谢王爷,待奴婢回去禀报世子与世子夫人,侯府再登门拜谢。” 沈琮点了点头,看着陶妈妈背着李南柯逐渐远去。 他轻轻摸了摸右臂,上面还残留着小丫头刚才留下的暖意。 嗯,手臂确实暖和了几分。 另外一边。 谢玄骁带着昭宁公主已经回到了粥棚处。 这里已经被禁军临时搭建出几顶营帐,薛皇后自然在最大的那顶营帐内。 看到女儿平安归来,薛皇后一把将昭宁公主抱在怀里,失声痛哭。 “老天保佑,你总算平安回来了,母后要被你吓死了,你知不知道。 母后已经失去了你皇兄,若是你再出事,你让母后可怎么活啊!” 昭宁公主想起这一下午受的委屈,缩在薛皇后怀里嚎啕大哭。 直到薛国公夫人过来相劝,“皇后娘娘,太医已经在帐外了,先让太医给公主诊诊脉。” 薛皇后这才止住了哭泣,一边让太医诊脉,一边追问昭宁公主。 “你告诉母后,是不是李南柯把你推进水里的?” 第146章 告黑状,李慕来了 昭宁公主听到李南柯的名字,气得哇哇大哭。 顾不得太医尚在诊脉,委屈地又扑进薛皇后怀里。 “母后,我讨厌李南柯,她.....她欺负我,凶我,还.....还不给我东西吃。 还.....还让我捡柴火,我讨厌死她啦,母后,你要为我出气。” 薛皇后被女儿哭得一颗心都要碎了,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这番话更是火上浇油。 “大胆李南柯,竟然敢欺负公主。” “来人,去看看李南柯回来了吗?若是回来,立刻把宋氏和李南柯带过来。” 李南柯此时还没回来,宋依正在和信国公夫人,兰阳郡主,孙氏,宋慧等人在一个帐篷里。 听闻昭宁公主回来了,她跌跌撞撞就要冲出去。 险些与恰好进来的谢玄骁撞在一处。 谢玄骁灵活往旁边一闪,伸手虚扶了她一下。 “宋世子夫人小心。” 宋依眼巴巴地看着谢玄骁。 “谢世子,你们有没有......有没有看到我家可儿?” 她说着,眼泪不停地在眼中打转,就连牙齿都忍不住轻颤。 生怕从谢玄骁口中得知自己无法承受的信息,可又眼巴巴地希望能得到可儿平安的消息。 谢玄骁想起李南柯那倔强的模样,抿了抿嘴。 宋依吓得脸色苍白,整个人险些跌坐在地上。 谢玄骁这才反应过来。 “宋世子夫人别误会,李姑娘平安无事,在后面呢,应该一会儿就回来了。” 他在来的路上遇到了李家的下人,已经将李南柯所在的方位告知了他们,想来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李南柯。 宋依听到女儿平安无事,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松了下来。 眼泪再也止不住,捂着嘴痛哭失声。 太好了,可儿平安无事! 她一边抹泪,一边哽咽着追问:“既然可儿没事,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谢玄骁目光微闪,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敢说昭宁公主命令他们抛下李南柯的事。 只能含糊其辞,“禁军着急带公主回来,走的脚程快了些。 李姑娘跟着侯府的下人落在了后面,应该很快就能回来了,世子夫人别担心。” 宋依没注意到他神情异常,连声向他道谢。 “多亏谢世子,这份恩情我们李家铭记于心。” 谢玄骁有些心虚,连连摆手。 “宋世子夫人严重了,我也就是带个口信回来,并不曾做什么。” 说罢,连忙退了出去,脚步仓惶得仿佛身后有人在追他一样。 知子莫若母,信国公夫人见状,皱了皱眉头,悄悄跟了出去。 宋依一心挂念着女儿,在帐篷内待不住,索性也出去,在外面等。 王少夫人和兰阳郡主陪着她一起出去等。 帐篷内只剩下了孙氏和宋慧。 孙氏听到李南柯平安无事,恨得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小贱人真是命大,掉进汴河里竟然还能活着回来。” 宋慧也十分失望,本以为十拿九稳的事儿。 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活着回来又怎么样?还有皇后娘娘问责呢。” 孙氏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一眼看到了薛皇后身边的内侍。 想起先前宋慧说可能是李南柯将昭宁公主拽进了水里,不由皱了下眉头。 低声抱怨宋慧,“你为什么说是李南柯把公主拽进水里的?万一皇后娘娘生气,责罚整个侯府,我们二房也跑不了。 若二房也跟着受责罚,陛下肯定不会再从侯府选一位公主伴读了。” 宋慧眸光微闪,嘴上却安抚孙氏。 “二房是二房,陛下和皇后娘娘又不是糊涂之人,怎会让李南柯做的事情牵连到你们二房。 再说你们侯府毕竟是祖上传下来的爵位,陛下不会轻易动,若大房犯了错,这世子的位置可不就若到你们二房头上了?” 宋慧前世和孙氏是妯娌,对孙氏小心眼又贪心的性子十分了解。 果然,两句话就安抚住了孙氏,还让孙氏双眼明亮,暗自激动地盘算着世子的事情。 宋慧在心里暗暗嗤笑一声,蠢货! 这时,外面响起内侍尖声责问宋依的声音。 “皇后娘娘派杂家过来问问,李南柯还没回来?” 宋依点头,一脸感激。 “劳皇后娘娘惦记了,小女应该一会儿就能回来了。” 内侍冷哼。 “李南柯欺负公主,皇后娘娘十分生气,既然她还没回来,宋世子夫人就先过去向皇后娘娘请罪吧。” 宋依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 兰阳郡主虚扶了她一把,关切地问:“你还好吧?要不我陪你一起去见皇后娘娘?” 宋依感激地从她摇摇头,勉强站稳了身子。 “不敢劳烦郡主,我自己可以。” 话虽如此说,但她一张脸苍白如纸,身子也在不停颤抖,看得人确实担心。 “夫人。”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 宋依倏然抬头看去。 不远处灯火通明,李慕纵马而来。 在禁军守卫口处翻身下马,冲守卫亮了一下腰牌,然后飞奔着跑进来。 “可儿.....可儿找到了吗?” 李慕一边跑,一边焦急地喊着。 他今日出城采风,回来晚了,听说了这件事,立刻骑马出城。 看到李慕,宋依一直以来隐忍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她这一哭吓得李慕双腿发软,险些一下跌跪在地上。 眼瞬间就红了,说话声音都颤抖起来,“可儿.....可儿她是不是已经......” 宋依连忙抹了一把泪,“不,不是,可儿没事,已经找到她了,马上就回来了。” “真......真的?” 李慕再三确认,然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扶着发软的腿走过来。 抬手习惯性为宋依抹去眼泪。 “既然咱闺女没事,你哭什么?” 身后响起内侍不耐烦的催促声。 “宋世子夫人,请吧,别让皇后娘娘等急了。” 宋依握着李慕的手颤了颤,连忙道:“有人说是可儿将公主拽下了水,还说可儿欺负公主。 皇后娘娘叫我过去,只怕.....只怕是要问罪。” 李慕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是哪个眼盲心瞎,没带脑子出门的玩意儿诬陷可儿的?走,我和你一起去见皇后娘娘。” 帐篷里的宋慧...... 李慕和宋依一起去了薛皇后所在的帷账。 这会儿昭宁公主已经平静下来,正靠在薛皇后怀里,让宫女喂粥喝呢。 看到李慕和宋依进来跪下,薛皇后脸色微沉。 “你们两个教育的好女儿啊,连本朝嫡公主都敢欺负,你们可知罪?” 第147章 不是一个量级的 薛皇后兜头砸过来的质问,让宋依的脸瞬间就白了。 焦急的辩解,“皇后娘娘,其中一定有误会,可儿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她绝对不会欺负公主的。” 薛皇后脸色铁青。 “宋氏你什么意思,你再指责昭宁公主撒谎吗?” 宋依连忙摇头。 “臣妇不是这个意思......” 李慕扯住宋依的手,冲她摇摇头,示意她先不要辩解。 然后拱手对薛皇后道:“皇后娘娘说得对,若小女真的欺负了公主,定然是臣夫妇教女无方。 别说皇后娘娘生气,便是臣听了都生气,公主是金枝玉叶,身份何等尊贵。 她若真敢欺负公主,回来臣第一个就饶不了她!” 薛皇后抿了抿嘴,脸上神色缓和了两分。 “你这话听着还像点样子。” 李慕一脸义愤填膺,看向昭宁公主。 “公主别怕,你和臣说说李南柯她是怎么欺负你的,等一会儿她回来,臣就让你原样欺负回去。” 昭宁公主靠在薛皇后怀里,目光闪躲。 薛皇后点头,“是该问个清楚,别回头觉得本宫护短,一心袒护自己的女儿。” “臣不敢!” 李慕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看着昭宁公主。 “公主请讲。” 昭宁公主抠着自己的手指头,支支吾吾。 “就.....她凶我,让我闭嘴不要说话,我又饿又冷又累,喊两句都不行吗?” 李慕一脸气愤。 “当然行!她怎么可以凶公主,过分!太过分了!” 昭宁公主听到他赞成自己的话,心里松了口气。 当时心里受的委屈又涌上来,说话也骄纵了两分。 “她还让我去捡干草,还不给我吃酸枣。” 薛皇后心疼坏了。 “你听到了吧?昭宁可是公主啊,李南柯怎么可以使唤公主去捡干草,还敢克扣公主的食物,简直是无法无天!” 李慕神色肃然。 “确实是无法无天,严惩,必须严惩!” “对了,公主,她让你捡干草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昭宁公主见李慕完全站在自己这边,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下意识脱口而出,“她在捡柴火,准备生火。” 李慕皱眉,一脸不赞同。 “就算是准备生火,也不应该支使公主捡干草啊,还克扣公主的酸枣。 咦,不对啊,你们哪儿来的酸枣啊?” 昭宁:“是李南柯爬到树上去摘的,我们太饿了,她就爬到树上去摘了一把枣。 她好小气,就分了我四个,我.....我就是说她两句,她又生气地把枣抢了回去。” 李慕神色怒然。 “这确实是她不对,竟然只分了四颗枣子给公主,即便枣子是她辛辛苦苦爬到树上摘的,也应该全部献给公主吃才对嘛。” 薛皇后皱眉,听着这话心里有点不得劲。 正要仔细询问,李慕又率先一步开口。 “咦,你们俩不是掉进汴河里了,公主在水里吓坏了吧?那汴河的水可急了, 臣听说公主不会游水,有没有呛到水?” 昭宁公主委屈地点头。 “呛了,呛了好多水。” “可是那么多禁军下水都没找到你们,你们自己竟然跑到岸上去了。 公主可真厉害,小小年纪就临危不乱,落水也只是呛了几口水,公主分明就是有上天庇佑,后福无穷呢。” 昭宁公主被夸得得意扬扬,分享欲空前旺盛,忍不住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还好吧,水流得太急了,我掉下去的时候感觉一下子就沉下去了,喝了好多水。 可是李南柯会游泳,她把我从水里捞出来了,我们俩被水一路往下冲。 快要沉下去的时候,李南柯抓住了一根木头,把我也放下去。 我们俩抱着木头漂到了河道拐角的地方,那里好吓人,还有水蛇,差点就咬到我了。 李南柯用棍子打跑了水蛇,把我拉了上来。” 昭宁公主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经历这么惊心动魄的事儿,说得滔滔不绝。 浑然没发现薛皇后脸色早就变了。 “昭宁你说是李南柯救了你?” 薛皇后忍不住打断昭宁公主,一把扯住她的手臂追问。 昭宁公主抬头看着她,嘟嘴点了点头。 带着几分小女孩的骄纵,“是她救了我,但她也欺负我了啊。” 自幼养尊处优的小公主还不懂救命之恩和小女孩之间的怄气吵闹,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薛皇后却不能装作不懂,一时间脸色有些难看。 她这一下午,从得知女儿落水满心担忧,绝望到乍然见女儿平安回来,又听女儿不听地哭诉,担忧与绝望又化为愤怒。 气头上也就没有仔细询问谁救了昭宁,只一心想着要为失而复得的女儿出气。 此刻冷静下来,再听昭宁说的这些事,逐渐察觉到不对。 李南柯在波涛汹涌的汴河中救下了昭宁,两个七八岁的小姑娘爬到岸上,又冷又饿又累。 李南柯生火捡柴火,让昭宁去捡点干草。 李南柯爬树摘枣子,分了昭宁四颗,后来因为两人拌嘴,又抢回去了。 这完全就是两个小女孩之间的吵闹嘛! 纵然她觉得昭宁是金枝玉叶,但这个时候她也完全没办法说昭宁就应该坐着让李南柯伺候! 毕竟人家救了昭宁的命! “臣以后一定严格管教小女,以后再遇到这种事情,报官让她不会在冲撞公主。 若娘娘心中仍不满意,您说怎么罚,臣就怎么罚。” 李慕一脸恭敬道。 薛皇后抿了抿嘴,冷哼。 “行了,别在这儿和本宫演了,你当本宫听不出来你在以退为进吗? 呵,李慕,你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套公主的话!” 李慕躬身,态度却不卑不亢。 “臣不敢,臣只是相信小女不是无理取闹之人,就如同皇后娘娘相信公主绝不会撒谎一样。 事实证明,公主确实没撒谎。” 只是有些事没说而已! 薛皇后被噎了一下,心里有些不痛快。 “行了,本宫知道你想说你女儿救了昭宁,但今日本就是你女儿把昭宁拽进水里的。 行了,看在她救了昭宁,昭宁也平安无事的份上,本宫就不和你家计较了。” 李慕脸上的笑容敛去。 “皇后娘娘若是这么说,请恕臣不敢苟同!” 第148章 我没做过的事,绝不会认 “娘娘说是小女将公主拽下水的,可曾问过公主?可曾有确定的目击者?” 李慕虽然跪在地上,但说话声音却一反刚才的温和,声音不卑不亢。 薛皇后脸上笼了一层寒霜。 “放肆,李慕,你是在指责本宫诬陷你女儿吗?呵,一个小小的侯府世子的女儿,本宫用得着这么大张旗鼓吗?” 李慕微微躬身。 “臣不敢,臣知道尊贵如皇后娘娘,动动手指就能碾死臣一家,但臣也知道皇后娘娘不是那样的人。 皇后娘娘只是想为公主讨回公道,臣亦然。 纵然臣不在朝中任职,但身为父母,臣也绝不能任由别人给孩子随意安上罪名。” “你!” 薛皇后气结,狠狠瞪了李慕一眼。 然后拉着昭宁公主急切地问:“你来说,是不是李南柯把你拽下水的?” 昭宁公主被薛皇后气急败坏的神情吓得缩了缩脖子,一脸茫然。 “我......我不知道。” 薛皇后皱眉,“谁把你拽下水的,你没看到吗?怎么能不知道呢?” 昭宁公主瞪圆了眼睛,仔细想了想,但脑海中却是一片空白。 尤其是落水前后的事,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母后,我真的想不起来了,就只记得我很害怕,一直在呛水,呜呜呜,母后。” 薛皇后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别怕,有母后在,不管是谁把你弄下水,母后都不会放过她们。” 说着又吩咐身边的嬷嬷。 “去把赵宋氏和伺候公主的两个宫女都带进来,让她们把当时的情形说过安平侯世子听。 免得到时候别人说本宫袒护自己的女儿。” 另外一边。 李南柯被陶妈妈一路背回来。 “世子夫人,姑娘回来了。” 跑出来的确实紫苏和紫兰两个丫鬟。 紫苏的眼哭得红肿不堪,看到李南柯,一边抹泪,一边道:“姑娘平安回来太好了。” “娘亲呢?” 李南柯立刻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娘亲那么紧张她,一定会第一个跑出来抱住她的。 紫兰哭着道:“世子和世子夫人被皇后娘娘叫走了,天杀的,她们说是姑娘你把公主拽下水的。 皇后娘娘发了好大的脾气,只怕世子和世子夫人......” 李南柯没等她说话,就从陶妈妈背上秃噜滑了下来,转身跑了。 紫苏和紫兰对视一眼,连忙追上去。 “哎,姑娘!” 李南柯充耳不闻,一路跑向最大的帷帐。 二风扶着沈琮姗姗来迟,恰好看到了李南柯踉跄的背影。 沈琮没心微拢,扫了二风一眼。 “去打听一下怎么回事。” 李南柯一路飞奔到帷帐前,被守卫的禁军挡在了门外。 她急切地仰着脑袋,大声朝里面喊。 “皇后娘娘,臣女李南柯求见,臣女要求与公主对质。” 账内安静一瞬,传来薛皇后的声音。 “让她进来。” 禁军这才放李南柯进去。 账内跪了一堆人。 李慕和宋依夫妻俩不错眼地打量着李南柯,见女儿虽然小脸白了点,头发散着,衣裳也短了许多,看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宋依掩着嘴,泪如雨下,恨不得此刻就把女儿抱进怀里,好好亲几下才能感受到女儿平安无事。 她的可儿才八岁,又是落水,又是救人,又要生火,又要爬树。 不知道遭了多少罪呢,如今还要被人诬陷,人怎么可以这么坏啊! 李南柯对上宋依泪眼汪汪的眼,心里暖暖的,冲她微微一笑。 然后才跪下行礼。 薛皇后冷哼,“李南柯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还敢和公主对质。” 李南柯抬头,声音脆生生的。 “臣女没做过的事,问心无愧,也绝不会认!” 薛皇后挑眉,脸色阴郁下来。 “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自证。” 与此同时。 汴河边上,信国公夫人看到了闷闷不乐的谢玄骁。 他手里抓着一把石子,一颗一颗地往汴河里丢。 岸边挂起来的灯笼映在他稚嫩的脸上,带着一抹阴郁之气。 信国公夫人默默站了片刻,走过去拍了拍谢玄骁的肩膀。 “今日怎么回事?为何没将李姑娘和昭宁公主一起带回来?” 谢玄骁也没瞒母亲,将经过说了一遍。 “......要怪就怪李南柯嘴硬,非要和公主硬犟,道个歉服个软,我们不就把她带回来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都不懂吗?” 信国公夫人皱眉,淡淡撇了儿子一眼。 “这么说若是有朝一日你在战场上如果遇到敌众我寡,是不是也可以先投降,再等待时机反水杀回来?” 谢玄骁犹如猜中了尾巴一般,忽然跳起来。 “那怎么能一样?士可杀不可辱,我谢家不出不战而降的孬种,儿子宁可站着死,也绝不跪着生!” 信国公夫人轻哼。 “不是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吗?” “那怎么能一样?” “怎么不一样?是李家姑娘天生就应该被公主颐指气使?她一个八岁的孩子都知道为自己争取,没做错事绝对不认。 你倒好,反倒还逼人家小姑娘认错。” 谢玄骁闷闷地道:“我不也是为她好吗?她不道歉就得被公主丢在荒郊野外。 再说了,娘你也没亲眼见到她和公主之间的情形,怎么就能肯定李南柯她没欺负过公主?” 信国公夫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就凭你娘我有脑子!” 谢玄骁...... “我问你,你们是在哪儿找到她们的?” “距离武家坡不远的一个树林边上。” “从这儿到武家坡,将近十里,水流湍急,两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在水里飘了两个时辰却没被淹死。 昭宁公主不会游水,李姑娘会,那你说为什么她们两个都平安无事?” 谢玄骁愣了下,猛然反应过来。 “娘是说李南柯她救了昭宁公主?一个八岁的孩子游水救下另外一个孩子?这......这怎么可能?” 信国公夫人轻哼。 “我虽然不知道李姑娘是怎么做到的,但这件事稍微用脑子想想就能猜出大概来。 不管她后面做了什么,就凭借这份救命之恩,公主也不能将她丢在荒郊野外。” 谢玄骁脸色僵硬,忽然想起他劝李南柯道歉时,她说的那句话。 “我只后悔今天的善心都喂了狗!” 他脸色微变,喃喃道:“难怪她会说这样的话。” 第149章 沈琮帮南柯找到证人,打脸宋慧 信国公夫人听了谢玄骁的转述,神色怔忡。 忍不住喃喃自语,“李南柯这小丫头,年纪虽小,行事却有股子狠劲呢。” 谢玄骁忍不住道:“你看吧,我就说她不简单。” 信国公夫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你没听出老娘我是在欣赏她吗?” 谢玄骁...... 信国公夫人没好气地点了点他的脑子。 “谢玄骁,我和你爹平日里对你的教育,你都忘在脑后了吗? 把一个八岁的小姑娘丢在荒郊野外,你良心怎么过得去?更不要说李家还对我们有恩! 你不要告诉我说公主威胁你,你就屈服了?你会怕公主的威胁?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你对李家小姑娘打心底就有成见。” 谢玄骁愧疚地耷拉下了脑袋。 “娘,我.....我知道错了。” 信国公夫人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了。 “身为国公府的继承人,一定要有一双明辨是非的眼睛,不能顺着自己的性子胡来! 既然知道错了,就去弥补吧。” 薛皇后帷帐内。 气氛一片凝滞。 昭宁公主对当时的事情完全没了记忆,李南柯根本无法与她对质。 她先问伺候昭宁公主的两个宫女。 “我们落水之前,敢问两位姐姐在做什么?” 两个宫女面面相觑。 其中身形胖点的宫女道:“奴婢当时奉公主之命在捡石子。” “在哪个方位捡石子?距离公主有多远?” 胖宫女努力想了想,“奴婢是负责伺候公主的,自然不敢远离公主,也就大概两三步的距离吧。” 瘦宫女连连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 李南柯眼珠子骨噜噜转了转,反问:“既然你们距离公主那么近,那一定看到了我是如何掉进水里的吧?” 两位宫女对视一眼,眼神闪烁。 胖宫女道:“李姑娘是.....是自己没站稳掉进河里的。” 瘦宫女连忙附和。 “没错,李姑娘往下掉的时候,太害怕了,一下子就扯住了公主,所以把公主也扯下去了。” 李南柯眨了眨眼,小脸一片迷惑。 “你们两个距离公主那么近,为什么没拉住公主呢?” “你们是两个大人哎,应该一下子就能把公主拽住吧?” 两个宫女脸色微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李南柯:“哎呀,你们是不是故意不想救公主?还是事情发生的太快了,你们没反应过来? 要是这样,你们作为公主的宫女,反应也太慢了些。” 两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李南柯的两种说法,她们应下哪一种都是死。 “奴婢不敢,奴婢也.....奴婢实在是当时距离有点远,来.....来不及救公主。” “可是你们刚才不是说距离我很近吗?两位姐姐到底哪一句才是实话?” 李南柯一脸困惑。 两个宫女脸色煞白。 “奴婢......” 薛皇后脸色一沉,“够了,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本宫面前你们也敢撒谎,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皇后娘娘饶命啊,奴婢.....这话原本是赵夫人说的啊,奴婢当时看得不真切,又害怕娘娘责罚,所以才不敢承认。” 胖宫女心慌意乱之下,连忙指着宋慧喊。 宋慧脸色微变。 李慕一下子反应过来,脸色阴郁地瞪着宋慧。 “两个在场的宫女都没有亲眼看到可儿拽公主下水,你当时都没在场,为何一口咬定是我闺女拽的? 你身上是装了千里眼,还是装了顺风耳?又或者是单纯地想害我闺女?” 宋慧心头有些慌乱,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那么多人在河边玩,偏偏就可儿和公主掉下水了,那你说不是可儿拽公主下水的,难道还能是公主自己掉下去的吗?” “你.....” 李南柯扯住李慕的手,冲他摇摇头。 然后接着道:“公主怎么掉下去的我不知道,但我当时背对着公主,准备离开。 是公主把我撞进了水里!” 一句话惊得在场的人脸都变了。 薛皇后眉眼之间笼罩着一层乌云。 “不可能!” 李南柯挺直了身板,抬头,大声道:“臣女所说句句属实,皇后娘娘若不信可以让人去问问,一定有人看到了当时的情况。” 薛皇后皱眉。 这时,帐外传来一道略显疲惫,却又十分清冷的声音。 “她说得没错!” 帐子被撩开,李南柯转头看过去,看到沈琮抱着一只猫走了进来。 两人目光对视,沈琮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走向薛皇后。 薛皇后看到他,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么晚了,阿琮怎么还没去休息?你的身子骨可禁不住这么熬。 从哪儿弄来的猫,找太医看过没,可别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病,你的身子要紧。” 言语间满是一片关切之情。 沈琮微微一笑。 “猫是臣弟在汴河边上捡的,听一位难民说昭宁落水的时候,这只猫也在场。 还叫得特别凶,臣弟就把人和猫一起带过来了,想让皇嫂听听当时的情形。” 又转头问昭宁公主。 “你好好想想,落水之前是不是听到了猫的叫声。” 话音落,怀里的黑猫忽然直起头,发出尖锐的叫声。 “喵呜.....” 瞬间勾起了昭宁公主的一些回忆,她脸色一白,下意识往薛皇后怀里一缩。 “是,我落水之前确实听到了猫叫。” 沈琮点头,“那就是了,皇嫂,亲眼看到昭宁落水的难民就在帐外,臣弟让他在门口回话。” 薛皇后颔首。 很快,帐外就传来一道战战兢兢的声音。 “草民......草民当时刚吃完粥,想着在河边走走,看到一只野猫突然冲了过来。 草民担心会冲撞了贵人,就追了上去,然后......然后那猫一下子扑向一个身穿粉红色裙子的小姑娘。” 昭宁公主惊呼,“是我,我今日穿了粉红色的裙子,那猫要咬我!” 帐外的声音继续道:“紧接着有一个身穿鹅黄裙子的小姑娘把粉红色裙子小姑娘推开了,自己挡住了那只猫。 粉红色裙子小姑娘被推开,一下子撞在了旁边浅绿色裙子的小姑娘身上,两人站立不稳,一下子掉进了汴河里。”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李南柯身上。 她刚被找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身上穿得正是浅绿色的裙子。 所以,真的是昭宁公主把李南柯撞下了水。 薛皇后脸色僵硬。 昭宁公主小脸白了白,用力拍了拍脑袋,尖叫。 “我想起来了,是赵晚晴推开了我,我没站稳,撞在了李南柯身上。 这.....这也不怪我吧?我又不是故意把她撞进水里的。” 宋慧脸色一白,瘫软在地上。 第150章 真相大白,不许赏赐李南柯 昭宁公主亲口说出是赵晚晴推了她一把,害得她没站稳,撞上了李南柯。 事情至此已经真相大白! 薛皇后脸色阴郁,瞪着宋慧的目光中火星四溅。 若不是赵宋氏指证李南柯,她心中怒火难消,也不会叫李慕夫妇过来对质。 “赵宋氏,你可知罪?” 宋慧吓得魂飞魄散,一张脸惨白如纸。 当时只想着李南柯绝对会溺死在汴河里,所以将一切都推到李南柯身上,死无对证。 还能顺便让皇后娘娘厌恶李慕和宋依夫妇。 谁知道李南柯竟然活着回来了! 宋慧心中懊恼万分,脸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拼命地磕头求饶。 “皇后娘娘恕罪,臣妇......臣妇情急之下说错了话,才害得皇后娘娘有所误解。 还有小女......小女她也是救公主心切,生怕野猫撕咬到公主,才会情急之下没有控制好力道。 求皇后娘娘看在小女帮公主躲开野猫的份上,饶恕臣妇和小女一回。” 薛皇后胸口剧烈起伏着,这一天历经了大悲大喜,此刻整个人又疲惫又愤怒。 恨不得一腔怒火全发泄在宋慧身上。 可理智及时制止了她,不管怎么说,宋慧的女儿从野猫爪下救了昭宁一命是事实。 她若是不分青红皂白直接责罚了赵宋氏,以后昭宁若是再遇到麻烦,谁还会冲在前面。 薛皇后磨了磨牙,勉强压下一肚子怒火,仔细思量一番才开口。 “赵宋氏,你女儿虽然从野猫爪下救了昭宁,可也害得昭宁落了水。 也算是功过相抵,对你女儿,本宫不赏也不罚!” 宋慧眼睛一亮,明显松了口气。 下一刻,薛皇后话音一转。 “但你诬陷李南柯是事实,这么多人在场都亲耳听到了,本宫不得不罚你。 编造谎言污蔑别人,按朝廷律法,杖二十,本宫念在赵大人在长垣赈灾有功的份上。 免去你十杖,来人,把赵宋氏立刻给我拖下去。” 宋慧听到杖责十下,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薛皇后指着地上跪着的一胖一瘦两个宫女。 “还有这两个伺候公主的宫女,一起拖下去,杖毙!” 两个宫女吓得瑟瑟发抖,拼命地磕头求饶。 “皇后娘娘饶命!” “公主饶命!” 帘子掀开,有禁军进来将两人拖了出去。 宋慧一下子反应过来,狼狈地爬向宋依,一把扯住了宋依的裙子。 眼神仓惶,“姐姐你帮我向皇后娘娘求求情,十杖,我会被打死的。 姐姐你帮帮我,求求你了。” 宋依双眼红肿,眼中泛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冷声道:“宋慧,可儿是你的亲外甥女啊。 你连一个八岁的孩子都能开口诬陷,你.....你简直是坏透了!” “我不会为你求情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从今以后,我宋依再不会把你当做妹妹,我们之间以后不会再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丝毫的情分!” 宋依冷冷看着宋慧,一点一点将裙子从她手里扯出来。 宋慧眼底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片刻,她倏然想起什么,眼巴巴伸手去拽李慕。 神情慌乱,口不择言。 “李慕,你帮帮我,好歹我们前.....” 手还没碰到李慕的衣裳,李慕像是看到瘟疫一般一下子从地上弹跳起来。 气呼呼指着宋慧怒骂,“你害我闺女,还想我们夫妇帮你求情,门也没有! 不,不光没有门,窗户都不会有!” 宋慧张了张嘴,还想要说什么,已经有禁军上前,直接将她拖了出去。 她死死瞪着宋依和李慕,一双眼中满是恨意。 禁军不由分说将她摁在了地上。 紧接着一记重重的刑杖砸在了屁股上,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疼得她整个人几乎想蜷缩起来。 偏偏有禁军摁着她,她动弹不得,只能惨叫着将脸转过去。 可是左边和右边分别是一胖一瘦两个宫女在受刑。 因为皇后娘娘下的命令是杖毙,所以施刑的禁军丝毫没有停顿,一杖又一杖落下来。 有的落在背上,有的落在臀上,两个宫女惨叫声同时在两边回荡。 不论宋慧往哪边转脸,都能看到宫女疼到狰狞的脸,血肉模糊的身子。 不过几杖下去,两个宫女的惨叫声越来越低。 宋慧眼睁睁看着一胖一瘦两个宫女在她身边咽了气。 两人惨白的脸,猩红的眸子,鼻孔以及嘴角都在咕咕流出的血,逐渐在宋慧眼中方法。 加上身上火辣辣的灼痛,宋慧再也承受不住,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禁军将宋慧晕过去的事禀报薛皇后。 薛皇后摆摆手,“打发人将她送回去吧。” 然后看向仍然在下首站着的李慕,宋依和李南柯,抿了抿嘴,有些为难。 李南柯没有拽昭宁下水,还救了她的命,按规矩要好好赏赐。 可以昭宁不肯吃亏的性子,只怕不肯让她赏赐。 果然,她一开口说要赏李南柯,昭宁就开始闹脾气。 “我是公主,她就应该救我,而且她还欺负我了呢,母后你不许赏她。” 薛皇后皱眉,昭宁这孩子真是被她惯坏了。 昭宁公主一边说,一边拿眼剜着李南柯。 “李南柯,你要是现在向本公主道歉,本公主就让母后重重赏你!” 李南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甜甜的笑。 故作好奇地问:“有多重?” 昭宁皱眉想了想,道:“嗯,我让母后赏你一箱子金银财宝。” 李南柯哦了一声,“向公主道歉就这么值钱,那公主的命岂不是更值钱?” 昭宁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沈琮在角落里发出一声嗤笑。 昭宁不解地看过去,“九叔,你笑什么?” 沈琮拿着薛皇后命人塞给他的手炉,用手点了点昭宁。 “你父皇平日里命令大臣做事,明明给大臣发了俸禄,为什么还要另外有赏赐?” “自然是因为大臣立功了呀。” “哦?那大臣领赏之前需要向你父皇道歉吗?” “当然不用!” 昭宁脱口而出。 薛皇后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就变了。 “昭宁不可如此无礼,李南柯救了你的性命,是立下了大功,必须要重重赏赐。 至于你们之间的玩闹,你身为公主,不应当对此斤斤计较。” 昭宁公主小脸一垮,立刻蹬着腿哭闹起来。 “母后你不疼我了,李南柯她欺负我,你还赏赐她。” “我不要,呜呜呜呜......” 薛皇后被她哭得一阵阵头疼。 这时,内侍在门外禀报,“信国公世子求见。” 第151章 会装 薛皇后皱眉。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内侍躬身禀报,“谢世子如今人在帐外跪着,说是来向皇后娘娘请罪。” “请罪?他请的什么罪?” 薛皇后十分不解,想了想,还是吩咐内侍让谢玄骁进来。 一来信国公府手握兵权,是她一心想要拉拢的世家。 二来侄女薛姝与谢玄骁正在议亲之中,于情于理,她都不能让谢玄骁一直在外面跪着。 谢玄骁进来便跪下了。 “臣谢玄骁特来向皇后娘娘请罪。” 薛皇后笑着抬手让他起来。 “谢世子今日先是跳下水去寻找公主,后来也是你带人找回了公主。 本宫赏你还来不及,你何罪之有?快起来说话。” 谢玄骁没有起身,而是垂眸拱手,一脸惭愧。 “臣今日虽然找到了公主,但当时公主情绪激动,坚持不许禁军将李姑娘一起带回来。 臣惭愧,便同禁军一起只带了公主回来。” “臣身为京西大营千户,将李姑娘一个稚龄孩童丢在荒郊野外,违背了军规,此乃一罪也。” “身为下臣,明知公主行为欠妥当,臣没有及时劝阻,有失臣子本分,此乃二罪也。” 谢玄骁说话,深深伏地。 “请皇后娘娘责罚!” 账内一片安静。 李南柯一脸错愕,惊讶地看着谢玄骁。 谢玄骁喜欢薛姝,谢家不是要和薛家联姻吗? 他为什么主动站出来将当时的情况说出来? 如此岂不是得罪了薛家,也得罪了皇后娘娘? 角落里坐着的沈琮双眸微眯,目光在谢玄骁和李南柯之间转了转,手指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手里握着的暖炉。 薛皇后瞪着仍旧一动不动,伏跪在地上的谢玄骁,神色僵硬。 就连呼吸都有两分急促,但她很快调整过来,压下心头的起伏。 沉着脸问昭宁公主,“你让人把李南柯丢在了荒郊野外?” 昭宁公主嘟着嘴,一脸不高兴。 气质气壮道:“是她不肯跟我道歉,我才让人把她丢在那里的。” 薛皇后气得忍不住用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这能是一回事吗?人家救了你的命,你反手就把人给丢下了。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说难听点你这就叫忘恩负义,恩将仇报!” 她第一次对昭宁公主说这么重的话。 昭宁公主愣了下,随即嚎啕大哭。 “母后你凶我,呜呜呜,母后你不疼我啦。” 昭宁公主哭得一脸都是泪,拉着薛皇后撒娇。 “呜呜呜,母后,你怎么能为了一个外人这么凶我?” “我把李南柯丢下又怎么了?她现在不也活着回来了?母后你干嘛那么生气?” 话音未落,角落里忽然响起咚的一声响。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过去。 沈琮面无表情地将手炉捡起来放在旁边,声音幽幽。 “皇嫂,是臣弟在树林里找到了李南柯,发现她的时候,她身上已经多处受伤。 一个小孩子,没有火光,没有方向,自己在树林里乱走。 没有碰上毒蛇猛兽,算是她命大,她平安也是皇嫂和昭宁的福气,不然......” 不然什么他没往下说,薛皇后却听出一身冷汗来。 若是李南柯真死在那林子里,这件事必然闹大了。 传扬开来,她救了昭宁,昭宁却把她丢在荒郊野外的事根本就捂不住! 到时不但会有无数的御史弹劾她,陛下那里也绝不会饶了她和昭宁,少不得被狠狠责罚,甚至昭宁的公主之位都会动摇。 若是以前她被责罚也不算大事,可眼下她的长生就要回来了。 她必须要为长生的将来考虑! 薛皇后连忙放缓了神色,伸手向李南柯招招手,尽量放缓了声音。 “南柯啊,过来让本宫看看,都是哪里受伤了,还疼吗?” 李南柯上前一步,伸出两只小手,露出血肉模糊的掌心。 一旁的李慕和宋依心疼坏了,要不是场合不合适,恨不得立刻就检查一下女儿身上的伤。 李南柯没看到父母的神情,一双葡萄眼眨了眨,看起来乖巧中又带着一丝忐忑。 “皇后娘娘,我没事的,就是身上和手被树枝和石头割破了好几处。 然后流了很多血,疼得有点厉害,但是我都忍住了,这样的伤应该死不了吧?” 一番话既没有哭闹,也没有指责,顺道还夸了自己坚强。 相比之下,在旁边还哭闹不停的昭宁公主根本就是个坏孩子! 薛皇后心里甚至生出一种莫名的念想,心道要是昭宁也如此乖巧该多好啊。 对李南柯说话的语气又温柔了两分。 “当然不会死的,本宫这里有最好的药材,保证让你的伤口很快就好了。” 李南柯松了一口气,露出一对甜甜的梨涡。 “多谢皇后娘娘。” 沈琮目睹这一幕,嘴角无声勾了勾,无声朝着李南柯做了个口型。 “会装!” 李南柯读懂了他的口型,撇撇嘴,转过头去不肯再看他。 薛皇后轻轻拍了拍李南柯的手。 “你救治公主有功,又受了委屈,除了刚才说的一箱子金银珠宝,一箱子药材外。 本宫另外再给你准备一箱子首饰,十二匹布料,好不好?你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东西? 告诉本宫,本宫让人去给你准备。” 李南柯清楚,这些东西不仅仅是赏赐,还是薛皇后在封她的口。 她若是真开口再要其他东西,只怕薛皇后就不满意了。 她乖巧地摇摇头,“臣女多谢皇后娘娘赏赐。” 昭宁公主十分不满薛皇后对李南柯的态度,哭着大喊: “母后,她只不过就是受了一点轻伤而已,你为什么要赏她这么多? 她还欺负我了呢,母后你为什么要向着她,不为我出气?” 薛皇后气得一个头两个大,抬手给了昭宁公主一巴掌。 “你.....你给我住口!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都怪我平日里太过娇惯,竟然纵得你如此无法无天!” “你立刻向南柯道歉,不然,本宫一定重重罚你!” 昭宁公主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从小到大,她要星星,母后从来不给月亮。 母后说她是天下最尊贵的嫡公主,身份是所有姐妹最高的,谁也不能欺负她。 为什么李南柯欺负了她,母后却不向着她? 昭宁公主又生气又委屈,哭得更加伤心了。 “母后,你竟然打我,你为了李南柯,竟然打我!呜呜呜!” “母后你坏,我讨厌你,我再也不喜欢你了!” 第152章 我和王爷这么熟了 薛皇后被昭宁公主的哭闹气得头疼。 一方面暗自懊恼自己平日里对她太过骄纵,另外一方面又有些责怪谢玄骁不该将此事当着李家人的面讲出来。 她沉着脸一言不发,账内只有昭宁的哭声。 李南柯下意识看向李慕。 李慕抿了抿嘴,上前一步。 “皇后娘娘息怒,公主毕竟年龄小,落水又受了惊吓,情绪激动些也在情理之中,娘娘切莫为了小女与公主生气。” “再者,公主为尊,小女为卑,万万没有公主向小女道歉的道理,臣一家受不起。” “皇后娘娘刚才赏赐的东西已经够多了,还请娘娘允许臣一家先行告退,回去为小女上药疗伤。” 薛皇后神色缓和了两分,也微微松了口气。 刚才在气头上打了昭宁一巴掌,巴掌落下去那一瞬间她就后悔了。 既后悔又心疼。 她虽然责令昭宁向李南客道歉,但更多的是做做样子。 打心眼里她也不认为昭宁一个公主需要向臣子之女道歉。 李家确实受不起,但这话却不能说出来。 她微微点头,“你说得对,南柯身上的伤应该先处理了,今日的事着实委屈了南柯。 这样吧,本宫再另外赏一匣子珍珠给南柯,让孩子无聊时可以拿来做首饰。” 李慕,宋依和李南柯同时跪下谢恩。 薛皇后又道:“昭宁今日确实做错了,本宫就罚她将抄写十遍弟子规,千字文,好好学规矩。” “母后!” 昭宁委屈地瘪嘴。 薛皇后狠狠心转头不肯理她,而是催促李慕带李南柯回去上药。 李南柯随父母退了出去。 薛皇后看向谢玄骁,心里头五味杂陈。 虽然心里有两分责怪谢玄骁,但她想得更深了些。 谢玄骁跑过来请罪的事,信国公夫人知不知道? 若信国公夫人知道却没有阻拦,信国公府又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不想和薛家联姻? 多个念头在心中翻涌,她脸上却依旧神情温和。 “谢世子也起来吧,今日是昭宁任性,你没有任何过错。 你救公主有功,回头本宫也会有赏赐送到信国公府。” 谢玄骁一脸惭愧,讷讷谢了恩,退出了帷帐。 沈琮起身拢了一下身上的披风。 “时间不早了,让禁军护送皇嫂和昭宁回宫吧,臣弟下去安排。” 帐内只剩下了薛皇后和昭宁公主。 她心疼地摸了摸昭宁公主的小脸,放柔了声音。 “快让母后看看,脸还疼吗?” 昭宁公主委屈地扑进她怀里,哇哇大哭。 “坏母后,我不喜欢你了,你都不疼我,还向着李南柯,呜呜呜......” “傻孩子,母后怎么会不疼你?母后最疼的就是你了。” “那你还罚我抄书?呜呜呜......” “那是罚给李南柯一家看的,你不想抄,咱们不抄就是了。” 薛皇后见女儿眼睛都哭肿了,连忙撤回刚才的惩罚。 昭宁公主这才停止哭泣,噙着一泡泪,半信半疑。 “真的?” 薛皇后点头,心疼地为她擦去眼泪。 “傻孩子,母后还能骗你不成?你啊,就是心眼太直,你虽然是公主,但做事也不能无法无天。 更不能留下让人抓住的把柄,就像今天,你把李南柯丢在外面,她要是出事了,你父皇第一个不饶你。” 提到皇帝,昭宁公主有些后怕地缩进薛皇后怀里。 “我知道了,母后,以后我不会这样了。” “这才乖。” 昭宁公主暗暗撇嘴。 李南柯,你给我等着,本公主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李南柯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昭宁公主狠狠惦记上了。 她出了帷帐,和李慕道:“爹爹你和娘亲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李慕皱眉。 “你一身伤,还不赶紧回去上药?要去哪里?” 李南柯往前指了一下。 “我和谢世子说几句话就回来。” 又压低声音冲李慕挤了挤眼睛,“爹爹放心,我身上没什么伤,就是掌心的伤看着吓人,实际上不深的,上面的血早就干了。” 李慕愣了下,随即瞪圆了眼睛。 这丫头...... 李南柯吐吐舌头,走向不远处迎面而来的谢玄骁。 冲他微微躬身,笑着道:“今日多谢谢世子仗义执言。” 昭宁公主将她丢下一事,那些禁军自然是不可能说的,如果不是谢玄骁说出来,薛皇后恐怕根本就不会信。 谢玄骁看着她手心里的伤,眼神微闪。 片刻才闷声道:“我并不是为了你,错了就是错了,我谢家男儿没有怂货! 再说,就算我不说,恐怕宣王也会说这件事的,你也不必特意道谢。” 李南柯眨了眨眼。 沈琮会说出这件事吗? 她不确定。 “不管谢世子为了谁,总之帮到了我,这声谢还是要说的。” 谢玄骁抿了抿嘴。 “随便你。” 说罢,微微颔首,径直走了。 李南柯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谢玄骁这人,真是不讨人喜欢。 身后响起一声轻哼,她转身,对上沈琮苍白的脸。 狭长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在昏暗的光下晦涩不明。 “本王竟不知你还是如此懂礼貌之人,本王在荒郊野外找到你,并将你带回来,也没见你说一声谢。 怎么?谢玄骁帮着昭宁丢下你,如今不过动动嘴皮子说两句话,你就巴巴来道谢了?” 李南柯眨了眨眼。 咦?她没像沈琮道谢吗? 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笑着道:“哎呀,我和王爷都这么熟了,一时间忘记了客套。 我和谢世子又不熟,若是不道谢,人家会觉得我不懂礼貌的。” 沈琮挑眉,嘴角微微上翘。 李南柯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歪头看着他。 “呀,王爷你笑了。” 沈琮的嘴角瞬间回到原位。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刚才绝对笑了。” 李南柯理直气壮。 话音落,一件披风兜头罩在了她的头顶上。 李南柯手忙脚乱,扯下披风,却见沈琮单薄瘦削的身影已经离开了。 只丢下一句,“你说了要帮本王洗披风的。” 李南柯抱着披风,小脸一皱。 这人还真是和梦境里一样有洁癖到令人讨厌! 她这边和沈琮说话的功夫,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亲爹李慕在远处已经急得想跳脚了! 眼看着谢玄骁和沈琮一前一后,都和自家闺女有说有笑。 李慕脑海里一根弦瞬间就拉响了! 第153章 可儿姑娘真是王爷的小福星 “咱闺女什么时候和谢世子,宣王这么熟了?还有说有笑的。” 李慕用胳膊轻轻捣了一下宋依,轻声嘀咕。 宋依道:“谢世子前些日子去咱们家送过谢礼,可儿说在花园里见过一次。” 李慕皱眉。 “只见过一次就熟悉了?” 宋依轻笑,“你闺女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别说见过一次,就是刚见面,她也能和别人嘻嘻哈哈说半天。” “那宣王呢?这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连朝臣都害怕他,可儿怎么和他走这么近?” 宋依:“还不是为了救你,可儿和宣王见过几次面,都说宣王性子可怕,但我看未必。 你看他和咱可儿不也有说有笑的,说到底他也就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罢了。” 李慕打量着不远处的两个人,冷哼一声。 “我听说现在的小年轻人可会骗小姑娘了,谁知道他们肚子里揣的是一颗什么心肠。” 说着,还往前两步,侧过身,努力竖起耳朵,试图去听个只言片语。 宋依嗔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扯回来。 “你这是做什么?咱家可儿才八岁,你想哪儿去了?” 李慕十分不服气。 “八岁怎么啦?男女七岁不同席,八九岁就有开始议亲的了。 何况那谢世子都有十四岁了吧?宣王也十二了吧,他们都这么老了,已经是议亲的年龄了。 这个时候和咱闺女走那么近,闺女是要遭人非议的!” 宋依哭笑不得。 “你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怎么好意思说谢世子和宣王老了?” 李慕振振有词。 “我怎么能一样?我是可儿的亲爹,亲的!” 话音落,忽然一撸袖子跳了起来,整个人拉开了起跑的架势。 “混账小子,他怎么能用披风砸我闺女?我去找他算账!” 宋依连忙拉住他。 “你给我回来!你都不清楚两个孩子在说什么,你气冲冲过去说什么?” “不论说什么,他也不能用披风砸我闺女!” 李慕鼻孔往外喷着气,像个喷火龙一般。 “爹爹,娘亲,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李南柯抱着披风走回来,不解地看着拉拉扯扯的宋依和李慕。 宋依瞪了李慕一眼,笑着道:“没什么,就是你爹着急叫你回家上药。” 李慕嘿嘿一笑。 “乖可儿,披风重不重,爹爹帮你拿着。” 说着,伸手接过李南柯手里的披风,偷偷在披风上掐了好几下。 心中暗道混账小子,我不能和你算账,还不能掐披风解解气? “阿嚏。” 刚刚走到轿子门口的沈琮忽然一顿,猛然打了个喷嚏。 穿习惯了的披风乍然解开,冷风一阵阵往身体里钻,就连骨头缝仿佛都在透着一股寒意。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肩膀,身子一颤,吐出一口血来。 “王爷。” 二风连忙从轿子里又拿出一件披风,要为他披上。 他抬手阻止了二风的动作。 “不用。” 二风不解,却还是收了披风。 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其中的兴奋。 “王爷有没有察觉最近你吐血的频率好像少了些? 前些日子王爷一天要吐五六次,这两日好像都是吐三次左右。” 沈琮掏出帕子,将嘴角残留的血迹擦干净。 眯着眼想了想,轻轻嗯了一声。 “记得把这件事告诉鬼柳。” 二风激动地点头。 “好像是从那日可儿姑娘让王爷多晒太阳多吃饭,王爷这几日减少了披风和手炉的次数后,才有了变化。 难道可儿姑娘说的这法子真起了作用?” 沈琮没说话,在风中又定定站了片刻,直到冷风吹得骨头缝都在叫嚣着疼痛,才转身进了轿子里。 “回城。” 二风立刻吩咐轿夫起程,一边跟在轿子外小声嘀咕。 “属下觉得看自从遇上可儿姑娘,王爷一直找的人有消息了。 鬼柳都找不出王爷的身子哪里出了问题,如今也有了方向,现在连王爷的吐血也在明显好转。” 二风认真的总结,“属下觉得可儿姑娘就是王爷的小福星!” 小福星么? 沈琮没有像往常一样躺在软榻里盖着被子休息,而是斜斜坐在地毯上。 听到这三个字,嘴角无意识翘了翘。 二风接着说:“还有雪鹰那高傲的家伙,都格外喜欢可儿姑娘,今日可儿姑娘出事的时候,雪鹰急躁得几次都想咬人。” “汪汪!” 趴在软榻旁的雪鹰闻言,发出两声赞同的叫声,脑海还特地重重点了点,表示强调。 然后仰着脑袋,冲沈琮龇了龇牙,琥珀似的眼睛不满地瞪着他。 沈琮斜睨了它一眼,屈起手指敲在它脑袋上。 “怎么?不服气?” “汪汪汪!” “她落水了,你出去也嗅不到她的气息,反而会冲撞了皇嫂和昭宁,所以我才让人将你锁在轿子里。” 沈琮难得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 皇嫂和昭宁都很怕狗,所以他平日里进宫都很少带雪鹰。 “汪汪汪!” 雪鹰不语,只是一味的不满。 沈琮这边是狗不满,李南柯这边确实人大大的不满。 回城的马车上,李慕一直在旁敲侧击地打探李南柯对沈琮和谢玄骁的看法。 问了几次之后,李南柯察觉到了。 好奇地问:“爹爹,你怎么一直在提宣王和谢世子?他们有什么不对吗?” 李慕眼神闪烁。 “没有啊,爹爹就是觉得他们两个一个是国公府世子,一个是王爷,平日里接触的都是心机深沉的朝中重臣。 你还是不要和他们两个走得太近比较好一些,咱们家地位不高,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李南柯心中暗道只要宋慧这个重生女还活着,他们一家人就没办法平平安安。 想平平安安,还真没办法和沈琮,谢玄骁拉开距离。 但面上确实乖巧地笑着点头。 “我知道了,爹爹。” 李慕放下心来,说起今日和昭宁公主的冲突。 李南柯仰头,小脸泛起一抹忐忑。 “爹爹,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得不对?我是不是应该在公主面前放低身段,那样皇后娘娘就不会责怪爹爹和娘亲了。” 理论她都知道,可她当时就是忍不了。 李慕倏然坐直了身子,瞪着她。 “谁说你做得不对了?我闺女做什么都是对的。” 李南柯一愣,随即甜甜笑了。 爹爹和娘亲永远都是无条件站在她这边! 李慕接着又说:“闺女啊,咱下次可以不要那么直接的欺负,最好是欺负了她,还要让她有口难言!” 第154章 幸福,李慕不甘 李南柯眨了眨眼,然后一本正经地请教。 “爹爹,怎么才能欺负她还能让人有口难言?” “爹爹告诉你,咱们这样......” 宋依坐在旁边,看着父女俩凑到一起嘀嘀咕咕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到了这会儿才觉得一颗心完全放回了肚子里。 她轻轻捏了李慕一下,“行了,好好一个闺女,你别把她教得一肚子心眼,将来谁敢娶她?” 李慕撇撇嘴。 “没人娶更好,咱们养闺女一辈子!” 李慕看着眼前机灵可爱的女儿,满心满眼都是笑,只觉得这世上没有一个臭小子能配得上自家闺女。 “再说了女孩子就应该一肚子心眼,将来才不容易被人骗,依依你就是太实在了,才会被宋家欺骗。” 提起宋家,宋依眸光一暗。 李慕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握住宋依的手。 “是宋家人太坏了,从小就欺骗你,才害得依依你一直被蒙在鼓里,当然,依依很聪明,也很厉害。 现在清醒了,立刻就拿回了岳母留给你的嫁妆,还把他们打压下去了。” 宋依幽幽叹了口气。 “夫君以前是不是觉得我很笨,连打扮自己这样的事都做不好? 明明你多次劝我穿明亮鲜艳的衣裳,我却固执己见,不肯听你的。” 一想起自己以前在丈夫面前打扮得老气又寒酸,她就懊恼地红了眼眶。 李慕摇头。 “怎么会?在我眼里,你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都好看,依依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宋依眼底的泪瞬间流不下来了,红着脸娇羞地轻捶了李慕一下。 “胡说什么呢,可儿还在呢。” 李南柯掏掏耳朵,调皮地咧嘴一笑。 “爹爹刚才说什么?我都没有听到哎,哎呀,我不会告诉别人爹爹觉得娘亲是世上最好看的姑娘。” “你这丫头!” 宋依脸更红了,作势要打可儿。 李南柯故作害怕地冲进李慕怀里。 “哎呀,爹爹快保护我,世上最好看的姑娘打人了。” 李慕一边护着她,一边作势瞪她。 “你一定看错了,世上最好看的姑娘又温柔又贤惠,才不会打人呢,更不会打这么可爱的小丫头。” 一句话,逗得宋依扑哧笑了。 李南柯靠在爹爹怀里,看着爹爹和娘亲脸上的笑容,忍不住眉眼弯了弯。 爹爹和娘亲都陪在身边,不再是梦境里她孤苦伶仃一个人。 感觉真的很幸福! 她希望这份幸福一直延续下去,到永久! 谁也不能破坏! 李南柯整个人放松下来,在马车的晃晃悠悠中睡了过去。 她这一天累得筋疲力尽,一直睡到侯府,李慕和宋依也没舍得叫醒她。 宋依和陶妈妈两人亲手给她洗了澡,将她全身检查一遍。 确定她身上只有几处磕碰的淤青,这才放下心来,给她的手心上了药,包扎好。 整个过程中李南柯睡得昏天暗地。 直到陶妈妈又将她抱回床上,才叫醒她,一勺一勺喂了她一点姜汤。 “乖,可儿,汴河水凉,你受了寒,喝点姜汤,不然明天早上起来该难受了。” 李南柯昏昏沉沉中喝了几口姜汤,倒头又睡了过去。 宋依心疼坏了,怕夜里李南柯发热,所以留下女儿今夜和她们夫妇一起住。 她动作轻柔地为李南柯掖了掖被子,这才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已经月上中天,李慕却不在外间。 宋依走出房门,看到李慕坐在廊下的栏杆上,背靠在廊柱,静静望着天上的一轮圆月,神色凝重。 夫妻多年,李慕向来是乐观的,乐观到甚至有些单纯。 她第一次看到丈夫脸上露出这种凝重的神色。 “夫君有心事?” 她缓缓走过去,坐在了李慕旁边。 李慕转头看了她一眼,十分自然地抬手将她揽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肩膀。 许久方才吐出一口气,声音闷闷的。 “我在想若今日不是可儿救了公主,我们一家三口是不是就要被皇后娘娘以欺负公主之名责罚? 可明明是公主把可儿撞下水的,我们可儿却连句道歉都得不到,还要被人丢在荒郊野外。” 李慕只要一想到自家闺女一个人被丢在那黑漆漆的林子里,一股暴戾就忍不住从心底泛起。 他攥了攥拳头,声音中带着一抹不甘。 “就因为侯府破落,所以我们没有话语权,就因为我们地位低,所以我们还得为上位者遮掩脸面。 明明该得到的道歉,我们却还得强颜欢笑说受不起道歉。” 他转头看着宋依,眼眶泛红。 “依依,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了?不能为可儿讨回一个应有的公道?” 宋依坐直了身子,温柔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怎么会?今日要不是你有办法,套出昭宁公主的真话,只怕她不一定会承认可儿救了她。 你已经在据理力争了,可那是皇后啊,你已经护住了可儿。” 李慕抿着嘴,声音带了一抹急切。 “可我一点也不想要那些所谓的赏赐,金银首饰,珍珠丝绸,不过就是封我们的口罢了。 如果可以,我更想让可儿得到公主忏悔的道歉!我甚至忍不住想,如果我们是有权有势的国公府,薛皇后是不是就不敢这样对我们。 你看谢世子就可以直接揭穿公主,薛皇后再不痛快,面上也不敢露出一个不字。” 他深深看着宋依,第一次露出迷茫的神情。 “依依,你说我是不是太不上进了?我以前只觉得人生短短不过几十载,一定要潇洒恣意,顺心顺意地活。 可我现在发现我竟然连自己闺女都护不住,我是不是太没用了?” 宋依温柔地注视着他。 “咱们今天能全身而退,你已经算是护住了闺女,虽然我也不稀罕那些金银首饰。 可只要一想到可儿喜欢,而且可儿平安无事,这就够了。 她温柔地抱住李慕,轻声道:“今天的事是个意外,你不要过分苛责自己,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李慕靠在她肩头,默然不语。 这一晚,夫妻俩辗转反侧,都没有睡好。 躺在两人中间的李南柯却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醒来,陶妈妈就已经让小厨房单独熬好了粥给她。 自从宋依掌家之后,陶妈妈就在院子里悄悄弄了个小厨房。 平时用饭还是大厨房来做,小厨房只做些点心和汤之类的。 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吃了早饭,宫里的赏赐就到了。 薛皇后昨日说的金银首饰,珍珠丝绸药材都有,另外还多了一箱子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内侍笑着道:“这箱子都是番邦进贡的玩意儿,是陛下特地赏给李姑娘玩的。” 看来陛下已经知道了昨日的事情。 内侍接着道:“陛下还说......” 第155章 不是意外,是人为 “陛下还说昭宁公主有失公主风范,罚公主戒尺打手心二十,禁足七日,罚月例半年。” 内侍笑着对李南柯说。 李南柯默默在心里脑补了一下昭宁公主被打手心后哭得稀里哗啦的情形,心里十分痛快。 勉强压住了嘴角,她和爹娘一起跪下叩谢皇恩。 内侍走了以后,吩咐紫苏带人将赏赐的东西都搬到李南柯的院子。 “你带着人一样一样清点出来,登记造册,尤其是金银首饰和布料,这些将来都留着给可儿用。” 宋依觉得这些东西是闺女拿命换来的,谁也不能动用。 宋依还要去城外施粥,今日李慕陪她一起去。 夫妻俩都被昨天的事情吓坏了,不肯让李南柯再去。 李南柯小脸一垮。 “昨天的事真的是意外,今日昭宁公主肯定不会再去了,不会有人和我起冲突的。 况且黄师父还给我布置了功课,我不去怎么记录?” 李慕拍拍胸脯。 “包在爹爹身上,你说都要记什么,爹爹保证给你记得明明白白。 可儿乖,你就负责在家陪祖母,好好修养。” 李南柯见拗不过爹娘,只能无奈答应下了。 父母走后,她见紫苏在忙着清点东西,便叫了紫兰陪着去止观堂找黄胜上课。 黄胜打量着她包得跟粽子似的手,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你胳膊上的伤才好了几天,手又伤了,你这小丫头怎么多灾多难?” “哎呀,师父你把我头发都弄乱了。” 李南柯咕哝着躲开黄胜的手,举着手晃了晃。 “胳膊上的伤是人为,手上的伤是意外。” “意外?” 黄胜挑眉,“你把昨日的事情说来听听。” 李南柯仔细将昨日的事情说了一遍。 黄胜摸着受伤的左眼,全神贯注地听着。 听到她说一只野猫突然出来扑向昭宁公主的时候,他忽然打断。 “你说突然出现了一只野猫?” 李南柯点头,“有什么不对吗?” 黄胜独眼一瞪。 “当然不对,你想想那可是难民营,这些难民从附近县城的洪灾里逃出来的。 家里的田和粮食都淹了,他们没有粮食,只靠朝廷和官员家眷施粥生活,肯定是吃不饱的。 人在饥饿的时候什么都会吃的,河里的鱼,林子里的蛇,田鼠,能吃的肯定都会抓来吃。 田鼠都没了,又怎么会有野猫?” 李南柯心中一咯噔。 “所以师父觉得不是意外,是人为?” 黄胜十分肯定地点头。 “绝对是人为。” “如果是人为,是谁把猫放进去的呢?放猫的人到底想害谁?公主还是我?” 这一点黄胜也无法答复她。 见她小脸皱皱巴巴的,黄胜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想办法找出这个人不就知道她想害的是谁了。” 李南柯小脸一垮。 “都过去一天了,就算河岸上有什么证据,昨日那么多人恐怕早就踩得什么也查不到了。” “那就从现在开始留心你周围的人和事,小心防范。” 黄胜提点了一句,接着道:“好了,就说到这儿,我们先来上课......” 上午的课上完,黄胜照例留了课业给她。 李南柯没回自己的院子,直接去了正院陪祖母贺氏用饭。 贺氏这些日子一直卧床修养。 昨日她掉进汴河的事情怕刺激到贺氏,所以李慕和宋依下令封了口,不许众人告诉贺氏。 所以贺氏问起李南柯手上的伤口怎么弄的,她笑着吐了吐舌头,说自己不小心在汴河边摔地。 贺氏十分心疼,叮嘱她不可沾水,要及时换药。 李南柯一一应下。 “我知道了祖母,时间还早,我为祖母念佛经吧。” “好啊,祖母眼神不行了,你肯读,祖母眼睛就可以休息了。” 贺氏信佛,但身体不好,不能长时间在佛前叩拜,便养成了每日读佛经的习惯。 床头时常摆着一本佛经。 李南柯刚读了一页,孙氏进来了。 “可儿也在呢,手上的伤好些了吗?” 李南柯笑了笑,“好多了,谢二婶关心,二婶今日怎么没和娘亲一起去施粥?” 孙氏笑了笑。 “今日二婶身上不得劲,就没去,这不可刚吃了午饭,过来看看你祖母。” 她在旁边坐下,不咸不淡地陪着贺氏聊了几句。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李南柯。 “昨日左相夫人送给你的那只香囊,怎么不见你戴在身上?” 李南柯眼珠子骨噜噜转了转。 “哦,那只香囊啊,我好像不小心掉在河边了,二婶怎么突然想起那只香囊了?” “掉了?” 孙氏眉头微皱,然后又笑着道:“哦,我觉得那香囊挺好看的,就想借来照着给悠悠也绣一个。” “那可惜了,河边那么多人,也不知道被谁捡了去。” “没事了,二婶再绣个别的花样子吧。” 孙氏又闲话几句,起身离开了。 李南柯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皱了皱。 二婶好好地忽然来问香囊,有古怪,绝对有古怪! 她念了两页经书,贺氏耐不住疲惫,睡了过去。 李南柯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紫苏正带着小丫鬟们清点宫里的赏赐。 她便叫了紫兰过来。 “紫兰姐姐,宫里不是还赏了一些点心?你拿着送些去给二婶院子里的春兰姐姐尝尝。 记得不要让二婶看到,再多和春兰姐姐聊聊二婶近日有没有什么异常。” 紫兰嘿嘿一笑。 “奴婢明白了,探听消息嘛,这事儿包在奴婢身上。” 紫兰机灵又活泼,嘴皮子也利索,她去二房走了一趟,不过一个时辰,就跑回来了。 “奴婢打听到了,施粥的前两日,二少夫人接到一张拜帖出去了一趟。 是姨夫人约她在望乡楼会面,但那日二少夫人没带春兰过去,所以她也不知道二少夫人和姨夫人谈了什么。” 李南柯心头一沉。 二婶和宋慧私下见了面。 看来黄师父说得没错,昨日的事情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目标也不是昭宁公主,而是她! 与此同时。 宣王府。 鬼柳看着沈琮递过来的香囊,一脸嫌弃。 “你怎么还用这种小姑娘家家的香囊,娘里娘气!” 沈琮睨了他一眼,将香囊直接甩了过去。 “人长了眼睛不是只用来认药草的。” 鬼柳切了一声,接过香囊,将里面翻出来,放在鼻尖下一嗅。 随即脸色就变了。 “这香囊......” 第156章 这能解王爷的血咒? “这香囊在药汤里浸泡过。” 鬼柳又轻轻嗅了一下香囊,闭眼沉思片刻,十分肯定地道:“是蟾酥和荆介熬煮的药汤。” 沈琮挑眉。 “对人体有害吗?” “荆芥对人体无害,蟾酥能抗炎镇痛,若是过量服用,会引起人恶心呕吐。 但将香囊浸泡在药汤里,这点药量根本不会引起人体不适。” 沈琮接过鬼柳手里的香囊,放在手里,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着。 他常年服药,所以对药味特别敏感。 捡到香囊的时候,他就闻到了一股莫名的腥味,后来得知是李南柯的香囊,所以才带了回来。 “可打听出来了香囊是谁做的?” 二风连忙道:“是左相韩家,韩夫人听说有不少人家带了孩子过去,所以特地命太医配了防疫的药材。 又命家中奴婢做了一批香囊,送给孩子们戴。” “左相?” 沈琮有些意外。 二风点头,“属下也觉得意外,听闻左相夫人性子冷淡,一向不喜欢与人太过亲近。 没想到竟也有如此贴心周到的安排。” 沈琮沉吟片刻,吩咐二风。 “找人去左相府打听一下这批香囊的事。” “是。” 这时,外面有小厮来报。 “王爷,可儿姑娘在门外求见!” 沈琮讶异。 小丫头这时候来做什么? 没等他说话,懒懒趴在草地上晒肚皮的雪鹰耳朵一竖,噌一下跳起来。 “汪汪。” 风一样的雪鹰瞬间消失在院子门口。 紧接着消失的还有一个风一样的灰扑扑的身影,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支棱里风里。 活生生成了人在前面跑,头发在后面追。 正是鬼柳。 二风笑的肩膀一耸一耸。 “看来鬼柳先生和雪鹰都很欢迎可儿姑娘呢,王爷不出去迎一下您的小福星?说不定小福星又能带来好消息呢。” 沈琮斜斜睨了他一眼。 “人闲果然话多,雪鹰昨天拉得清理了吗?” 二风脸上的笑倏然一僵,默默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二风叔叔。” 门口响起李南柯脆生生的声音。 二风刚刚封上的口立刻咧开了。 “可儿姑娘。” 李南柯举起裹着白布的手,又冲沈琮摆了摆。 “王爷。” 明明两只小手都缠得跟粽子似的,脸上的笑却还是那么灿烂。 沈琮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屁颠屁颠跟在她身后的一人一狗身上。 雪鹰一边走,一边用脑袋蹭着李南柯的裙子,那副真舔狗的模样令人没眼看。 另外一边,顶着乱糟糟鸡窝头的鬼柳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嘴咧得几乎要到耳朵了。 鬼柳只会在遇到药材或者他的病,才会这般兴奋。 沈琮心中微动,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匣子上。 李南柯走进凉亭,指着石桌道:“先生把匣子放在桌子上吧。” 鬼柳放下木匣子,激动地搓着手。 “小丫头,这里面就是你说的对解开王爷的血咒可能有用的东西?是什么?” 李南柯微微一笑,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打开看看就知道啦” 鬼柳迫不及待地打开木匣子,一股清凉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 里面放在一块白色近似透明的膏体,约有巴掌大。 鬼柳大失所望,“这就不是龙脑吗?有什么稀奇的?” 沈琮盯着匣子里的龙脑看了片刻。 “这是占城国去年进贡的龙脑。” 李南柯道:“应该是吧,今儿上午陛下差人赏了我一箱子玩意儿,说是番邦进贡的东西。 这块龙脑是我在角落里发现的,估计是宫人不小心塞进来的。” 鬼柳皱眉,“小丫头,你说龙脑能解王爷的血咒?” 李南柯摇摇头。 “虽然不能解,但把它制成香片,随身携带应该有助于王爷身体恢复。” 鬼柳下意识摇头。 “龙脑香香气清凉,性偏寒凉,王爷的身子长期畏寒怕冷,恐怕......”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倏然瞪得圆圆的。 一把拽住沈琮,急切问:“我把你的补药已经停了三天了,你这三天有没有特别难受?” 沈琮摇头。 二风抢着道:“王爷就是觉得冷,很冷,但吐血次数明显降低了呢。” 鬼柳松开沈琮,揪着头发在凉亭内走来走去,喃喃自语。 “真是见鬼了,这怎么可能?” “原来我一直以来的方向都是错的?” “可是温补对寒凉,没有错啊!” 眼看着鸡窝头被越抓越乱,他倏然转身,弯腰眼巴巴地看着李南柯。 “小丫头,关于这个见鬼的血咒,你还知道什么?” 李南柯摇摇头。 她前些日子提醒沈琮多晒太阳多运动多吃饭,不要总是围着披风,抱着手炉,是因为想起梦境里的情形。 那时她潜伏在沈煦身边已经快三年了,沈琮的吐血已经非常厉害了,几乎说不了多久的话就会吐一口血。 沈琮暗中进京,约她见面。 她见到沈琮的时候吓了一跳,明明脸色苍白,外面下着雪,沈琮却一身单衣。 哪怕冷得嘴唇都泛青了,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围着披风,抱着手炉。 她将自己的手炉递过去,沈琮拒绝了。 二风压抑不住的激动,小声告诉他。 “鬼柳先生说找到血咒的解法了,正快马加鞭从苗疆赶回来,先生说温补对血咒无效。 越是温补,血咒发作得越厉害,现在王爷停了温补药,不再抱着手炉,吐血的情况明显减缓了呢。” 二风说着,从怀里拿出压成薄片的龙脑香,换下了房间里原本的沉香。 “王爷自从用了这龙脑香后,身子也在明显好转,没有那么畏冷了。” 她今日看着紫苏清点皇帝赏的一箱子东西,在角落里看到那块龙脑时,忽然想到了这件事。 “龙脑香性寒凉,时常熏染,可以克制血咒带来的畏冷,我知道的也就这些了。” 鬼柳眼中满是失望,烦躁地扒拉一下脑袋。 “看来我得要走一趟苗疆了。” 李南柯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认真地点头。 “去吧,你在苗疆肯定能找到血咒的解法!” 她说得如此肯定,反而让鬼柳一下子愣住了。 沈琮嘴角微翘,话中带着一抹淡淡的兴味。 “又被你占卜到了?” 李南柯嘿嘿一笑,睁着眼睛说瞎话。 “当然,又被王爷说中了。” 沈琮磨了磨牙,转头吩咐二风。 “把屋里的香以后都换成龙脑香。” 李南柯忽然凑上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王爷,我有个请求......” 第157章 王爷是很好很好的人 沈琮深深看了她一眼。 “说来听听。” 李南柯道:“在鬼柳先生去苗疆前,能不能请他为我祖母和娘亲调理一下身体?” 生怕他会拒绝,连忙又加了一句。 “我不会让鬼柳先生白忙活的,该付的诊金我都会付的。” 沈琮用下巴点了点鬼柳。 “你觉得本王缺钱,还是觉得他缺钱?” 李南柯小脸一垮。 沈琮当然不缺钱,不说别的,就卖粮这一桩,他就足足赚了十几万两。 鬼柳先生医术高明,想请他诊治的人不知有多少,个个出手诊金都阔绰得很。 “喂,你不是吧?人家好歹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这么小气?” 鬼柳拍了拍放龙脑的匣子,一脸不屑地看着沈琮。 沈琮睨了他一眼,目光重新落在李南柯身上。 “本王不爱占人便宜,这样吧,给你一次机会,一个有关你性命的消息和医治你祖母,只能选一件。” 李南柯毫不犹豫地打断,“我选医治祖母。” 沈琮挑眉。 “哪怕关系到你的性命?” 李南柯认真点头,又重复了一遍。 “我选医治祖母,祖母对我很重要很重要!” 沈琮朝鬼柳点了点头。 “你今晚去一趟安平侯府。” “好。” 鬼柳一口应下,迫不及待拿着那块龙脑离开了。 “我先把这个制成龙脑香,明天就能让你用上,不,今儿就让二风出去买点龙脑香回来先用上。” 二风叹气。 “陛下和后宫女眷都偏爱沉香或者檀香,要不就是那鹅梨帐中香,所以宫里几乎不用龙脑香。 不然以陛下对王爷的宠爱,咱们府里肯定有一堆龙脑香,哪里用出去买。” 沈琮苍白的脸微冷。 “多嘴,还不出去?” 二风小跑着离开了。 李南柯和雪鹰跑到亭子外玩闹。 雪鹰探着脑袋,试图伸出舌头去舔她的脸。 她咯咯笑着,左闪右躲,精致的发辫上绑着的红丝带也随着左右摇晃。 一人一狗,玩得不亦乐乎。 阳光洒在她脸上,晒得她脸颊红彤彤的,就连鼻尖上的一滴汗珠都格外透明。 沈琮斜斜靠在凉亭边上,看了许久。 李南柯玩累了,搂着雪鹰盘腿坐在草地上。 一双葡萄眼忽然看过来,笑眯眯道:“王爷刚才说的有关我性命的事,是不是说昨日我落水是有人故意为之?” 沈琮眼中闪过一抹错愕。 她知道? 李南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变化,知道自己猜中了,眉眼弯了弯。 从地上爬起来,屈膝行了个礼。 “时间不早了,我要告辞了,下次见喽,王爷。” 沈琮...... 他竟被一个小丫头套走了信息。 二风买了龙脑香回来,惊讶地问:“可儿姑娘这就走啦?我送送你。” 沈琮从怀里掏出一个香囊,丢给了二风,转身离开了。 二风愣了下反应过来,这是准他说的意思。 送李南柯出府的路上,将香囊有关的消息全都说了一遍。 “......王爷命我去左相府打听香囊的事,一旦有消息,我立刻去告诉可儿姑娘。” “可儿姑娘别看王爷面冷,其实王爷不是冷漠的人,昨日去河边找人时,大家都以为王爷在找公主。 但我知道王爷想找的人其实是可儿姑娘。” 李南柯仰起头看着二风,露出一抹甜甜的笑。 “在我心里,王爷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至少比梦境里害死她的沈煦,宋慧一家人要好得多! 二风愣了下,随即咧嘴笑了。 等送走李南柯,他回去将这话告诉沈琮。 “可儿姑娘说王爷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沈琮正在院子里散步,听到这话,脚步微顿。 片刻,勾了勾唇,笑得有些嘲讽。 “很好的人?那些被我抄了家,送上断头台的人可个个都在骂我呢。 我将许多世家子弟赶出禁军,世家也个个都在骂我呢。 他们眼中,我就是个杀母弑兄......” “王爷!” 二风红着眼眶,第一次打断沈琮的话。 “属下知道那些都不是王爷想做的事,王爷不过是奉旨当差罢了。” 沈琮嘴唇动了动,终于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在院子里走起来。 李南柯回到侯府,又将紫兰叫了过来,低声吩咐一番。 不过片刻,紫兰急匆匆出门去了门房,叫了个小厮。 高声叮嘱,“快去城外叫世子和世子夫人回来,姑娘有急事。” 小厮一溜烟地跑了。 孙氏那边很快就得到了消息,吩咐春兰。 “去打听一下李南柯那丫头在搞什么鬼。” 春兰拿了个花样子去大房走了一圈,找紫兰聊了会天。 紫兰按照李南柯的吩咐,将消息透露了出去。 春兰回去禀报孙氏,“紫兰说宣王府的人今儿叫大姑娘去了一趟,宣王昨日在汴河边捡到了姑娘的香囊。 找大夫检查过,说那香囊是在什么蟾酥药汤中泡过的......” 孙氏正在低头绣儿子用的汗巾,闻言脸色一变,手里的针一下子扎在手指上。 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来,她倒吸一口冷气,将手指放在嘴边吮去血珠。 神色急切道:“你接着说。” 春兰道:“紫兰还说那香囊泡过药汤后,能扰乱人的心智,显然是有人故意要害大姑娘。 大姑娘听了很是害怕,立刻让紫兰打发人去叫世子回来,让世子将香囊送到汴京府衙门,让衙门调查到底是谁想害大姑娘。” 孙氏的脸一白,手里的针险些要握不住了。 心烦意乱将汗巾和针都丢下,她不安地在屋内徘徊片刻。 低声吩咐春兰,“你去盯紧了大房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来报我。” 春兰觑着她的神色,故意问:“这事和咱们二房没有关系吧?夫人何必去趟这浑水。” 孙氏柳眉一竖,厉声呵斥。 “让你盯着你就顶着,怎么那么多话,再多话就掌嘴。” 春兰暗暗撇撇嘴。 自从郑妈妈去世后,二少夫人心里不顺,没少拿她出气。 她一扭腰肢离开了。 傍晚,李慕和宋依从城外回来。 李南柯将香囊的事说了一遍,但略过了自己对孙氏和宋慧的怀疑。 李慕一听是有人刻意要害她,顿时火冒三丈。 噌一下站起来,斩钉截铁道:“报官,咱们立刻报官!” 李南柯道:“可是这个时间衙门已经落锁了,明日一早爹爹再去报官吧。” 李慕深吸一口气。 “只能如此了。但香囊是重要证物,可儿你把它交给爹爹和娘亲,我们来保管。” 李南柯欣然应允。 很快,孙氏那边就得到了大房的消息,更加坐立不安。 不行,必须要将香囊拿回来,绝不能交到衙门去! 第158章 机不可失,抓个正着 必须要将香囊拿回来,今晚是唯一的机会! 可是香囊在宋依房里,大房又有许多丫鬟婆子们,要想顺利拿到那只香囊,实在太难了。 孙氏徘徊不定,整个人越发烦躁。 这时春兰进来禀报,“夫人好像又吐血了,世子请了大夫入府,如今大房一家三口都去了正院。” 孙氏一怔,随即狂喜。 这可真是刚一瞌睡,老天爷就送来了枕头。 老虔婆吐血吐得可真是时候啊。 机不可失! 她急匆匆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又站定。 老虔婆吐血吐得也太巧了吧,会不会有诈? 她理了理鬓角,吩咐春兰。 “你跟我去正院看看。” “是。” 春兰提了灯笼,在前面引路。 正院里。 贺氏苍白着脸躺在床上,李慕,宋依和李南柯都在旁边站着,脸上带着明显的担忧。 床边,一位身穿灰扑扑衣衫的老头正闭着眼为贺氏诊脉。 孙氏见老头头发乱糟糟,胡子乱糟糟,不由皱了皱眉。 大房这是从哪儿找来的民间大夫? 不过眼下她压根没有心情理会这个,装模作样在旁边站定,故作关切的开口。 “哎呀,婆婆好好的怎么突然又吐血了?” 话音刚落,就见原本闭着眼的老头儿忽然睁开了眼,不耐烦瞪过来。 “闭嘴,我诊脉的时候最烦旁边有人嘀嘀咕咕!” 孙氏被吓一跳,下意识指着鬼柳尖声反驳。 “你哪里来的郎中?竟然敢对我这般无礼!” “弟妹!” 宋依吓一跳,这可是可儿从王府请来的神医啊。 她连忙将孙氏拉了出去,“我屋里还有一支上好的人参,弟妹随我取来给婆婆吧。” 孙氏眼珠子一转,连忙道:“大嫂我去取就是了,你在这里陪着吧,万一婆婆这里需要人,你在更好一些。” 又怕宋依不应,连忙道:“你知道我是个嘴碎的,再和那大夫吵起来,把他气走耽误了婆婆的病情就不好了。” 宋依想了想,点头。 “也好,陶妈妈在呢,你告诉她,让她找出来就是了。” 孙氏笑着应下,忙不迭去了大房,找到陶妈妈,将宋依要人参的事说了一遍。 陶妈妈皱眉。 “哎呦,这些日子宫里也送来了不少药材,都混在一块了,奴婢还没清理出来。 二少夫人稍坐片刻,容奴婢去库房里找找。” 此话正中孙氏下怀。 她摆摆手,“不急,大夫还没开方子呢,大嫂要人参也是先备着,陶妈妈你慢慢找。” 陶妈妈倒了一杯茶,转身去了。 孙氏坐在外间,朝春兰使了个眼色。 低声道:“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支出去,你在门外把着风,有人过来立刻咳嗽一声。” 春兰会意,转身出去招呼院子里的丫鬟婆子。 “紫兰姐姐,王妈妈,凤儿......你们过来看看我这个花样子好不好看?” 几人凑到廊下叽叽喳喳聊起了花样子。 孙氏探头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屋里,便轻手轻脚进了内室。 内室收拾得干净整洁,东西摆放整齐有序。 妯娌多年,孙氏偶尔也来宋依屋里坐坐,对她的房间并不陌生。 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径直走向床头边的柜子。 她记得宋依喜欢将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 将柜子从上到下开了一遍,果然在最下面的柜子里找到了一个匣子。 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只浅绿色的空香囊。 上面绣着蝶舞翩翩的图案。 正是她要找的那只。 孙氏心中一喜,连忙将香囊揣进袖子里,然后将匣子合上,重新放回原位。 刚一起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气愤的声音。 “弟妹你在做什么?” 孙氏吓得倏然站起身来,看到宋依和李南柯一前一后走进来。 她脸色微变,暗暗骂了一声春兰这个废物,发现宋依回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 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解释,“陶妈妈说人参不好找,我在外面等的无聊,就进来坐坐。 哎呀,咱们这么多年的妯娌了,大嫂不会介意我擅自进内室吧?” 宋依沉着脸一言不发,径直冲过来。 一把抓住孙氏的手臂,另外一只手迅速从她袖子里掏出了香囊。 然后举着香囊质问她:“这是什么?弟妹只是进来坐坐,还是进来做贼?” 孙氏眼神闪躲。 故作生气道:“大嫂说话也太难听了,我不过就是看这个香囊的花样子精致。 想借回去照着样子给悠悠做一个,还没来得及和大嫂解释,怎么就成贼了? 大嫂说话也太伤人了。” 宋依冷冷盯着她,眼中的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了。 可儿说今夜就能抓住那个在汴河边害她落水的人,还交代她一定要把香囊藏在平日里藏东西的地方。 她想了一圈,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人竟然是孙氏! 一想到可儿昨日差点淹死在汴河里,宋依连生吃了孙氏的心都有。 抓着孙氏的手臂不停颤抖,指甲更是狠狠掐进了孙氏的肉里。 “昨日是你害的可儿落水是不是?” “你是可儿的亲二婶啊,你为什么要害可儿?” “孙氏你怎么这么狠毒!” 孙氏瞳孔剧烈缩了缩,脸上却不敢显露出慌乱。 “大嫂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懂?什么害可儿?可儿不是自己掉下水的吗?” “事到如今你还狡辩?” “天哪,这可真是冤枉人,我根本就不明白大嫂在说什么,我真的就是想借香囊而已。 没来得及事先和大嫂说,是我不对,我向大嫂道歉,但大嫂也不能随意往我身上扣屎盆子吧?” 孙氏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宋依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怒气,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你这个毒妇,事到如今还不承认!” 孙氏捂着脸,眼中闪过一抹狰狞。 随后一拍腿,掩面扯着嗓子哭喊起来。 “大嫂也欺人太甚了,随意找个罪名就往我身上摁,我不认就想屈打成招吗? 我要去找公公评评理,这侯府可不是大嫂一个人说了算!” 她说着,低头就往外冲去。 李南柯双手一伸,两只手支着挡在了门口。 仰着头,圆圆的眸子静静看着孙氏,然后轻轻说了一句话。 一句话吓得孙氏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第159章 怎么可能? “二婶还不知道吧,昨日我曾把这个香囊送给了昭宁公主,差点害得昭宁公主被猫抓伤。 如果我把香囊交给皇后娘娘,告诉她有人蓄意谋害公主,你觉得怎么样?” 孙氏脸色大变,两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但她很快又镇定下来,故作震惊道:“什么意思?可儿你的意思是这香囊有问题?” 李南柯点头。 “我已经找大夫检查过了,大夫说这个香囊在药汤里浸泡过,会引起猫狗躁动咬人。 昨日汴河边上的那只猫定然就是闻到了香囊上的味道,所以才想抓挠公主。” 这是鬼柳先生推断出来的。 鬼柳先生说香囊上的药味虽然不足以害人,但猫狗对于气味敏感,会引发它们躁动不安。 孙氏心头跳得飞快,用力攥着拳头才控制住自己不露出大惊失色的神情。 怎么可能? 她自认为做得十分隐秘,李南柯怎么会发现? 李南柯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孙氏。 “香囊是送给我的,可见想害的人是我,二婶你说是谁这么坏想害我啊?” 孙氏脸色僵硬。 “这......我哪里能猜得到?” 李南柯歪着脑袋叹了口气。 “我听说害小孩子的人心肠最坏了,将来会有报应的,娘亲,你说对吗?” 宋依狠狠瞪着孙氏,咬牙切齿。 “是,不仅会有报应,还会断子绝孙,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孙氏脸色一白,气急道:“大嫂怎么能胡乱诅咒人? 宋依轻哼,“我诅咒的是害我可儿的人,又不是你,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莫非香囊是你做的?” “当然不是!” 孙氏矢口否认,“我就是觉得诅咒人家断子绝孙,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有些太过恶毒了,大嫂还是应该积些口德。” 宋依红着眼眶,冷声道:“她都要害我的可儿了,我凭什么要对她积口德?我现在恨不得扒她的皮,喝她的血...... 呸,这种恶毒之人,血肯定也是脏臭不堪的!” 孙氏暗暗咬牙,却心虚地不敢反驳。 只得嘲讽道:“这香囊是左相家下人送来的,谁知道中间经过多少人的手。 大嫂要是真想查,不妨带着这香囊去左相家问问,看左相夫人认不认。” 她笃定以宋依的胆子,定然不敢上左相家去问。 况且左相家送香囊是好意,宋依若说香囊有问题,指不定会被左相家认为她倒打一耙,栽赃陷害。 孙氏越想越笃定,苍白的脸也缓和了两分。 宋依气的上前一步,一把扯住她的衣襟,眼中的怒火几乎能将她焚烧。 “你真以为我们没有去问吗?左相府的人说了,做香囊是宋慧的提议,香囊是左相府的下人赶制出来的。 样式都是一样的,里面的药材出自太医院,自始至终,左相家的人都没插手。” “左相家的下人做的这批香囊只有两个图案,一个是蝶舞翩翩,一个是灵雀报喜。 她们做的蝶舞翩翩里都是三只蝴蝶,而可儿的这只香囊上面却只有两只蝴蝶,根本不是她家的下人做的。” 孙氏神色闪烁。 “这可不一定,说不定是哪个下人偷懒,少绣了一只呢。” “左相夫人是个谨慎的人,所有的香囊她都仔细检查过,都是一模一样的。” 宋依扬着手里的荷包,神色更冷。 “可儿的这只香囊乍一看与左相府的异样,但仔细看,上面的两只蝴蝶的翅膀用了套针的绣法。 这样绣出来的蝴蝶翅膀色彩渐变,我记得这是你最擅长的针法吧?” 今晚回来时,可儿说了香囊的事情可能与孙氏和宋慧有关系。 她拿着香囊看了好一会儿,认出了上面的蝴蝶是孙氏惯用的绣法。 宋依和孙氏前后脚嫁入安平侯府,孙氏曾多次在她面前炫耀过自己的绣技,她记忆深刻。 孙氏暗自懊悔。 要不是担心普通的香囊宋依会看不上,她就在外头随便找个香囊了。 加上时间紧急,又要浸泡药汤,她便随手找出一个以前绣的香囊泡了进去。 没想到竟然被宋依认了出来! “擅长套针的人多了去了,大嫂怎么可以只凭一个针法就断定这香囊是我的? 这也太冤枉人了!” 孙氏垂眸,故作悲愤的哭喊。 “香囊出自左相府,送香囊的又是左相夫人身边的嬷嬷,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见过香囊。 大嫂也能将这莫须有的罪名套在我头上,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大嫂,大嫂要这般冤枉我。” 宋依气的拽着孙氏的手不停发抖,眼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狠狠又狠狠给了孙氏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几乎将全身的火气都灌入进去,孙氏被打得重重跌坐在地上。 宋依像一头暴怒的母狮子一般,瞪着她低吼。 “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我才想问可儿怎么得罪你了?她才八岁,你是她的亲婶子,你怎么能下得去手啊?” “你真以为我猜不到你和宋慧之间的勾当吗?宋慧在左相夫人面前提出香囊,然后把你这个香囊放进去。 她到时候在管事妈妈面前提一句可儿喜欢浅绿色,管事妈妈自然会将这只香囊送给可儿。” 孙氏捂着脸,瞳孔微缩,不可置信地看着宋依。 怎么可能? 宋依她......怎么会知道事情的经过? 宋依冷哼,“老话说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真以为这件事你做得一点没有破绽吗? 如果你坚持不认也无妨,等明日我们将香囊交到汴京府,到时候让衙门来查。 做香囊的布料,针法,浸泡过的药汤,药渣,甚至买药的医馆都能查出蛛丝马迹来。” 孙氏脸色惨白,额头有冷汗不断渗出来。 李南柯走过来,故作好奇地问宋依。 “娘亲,若是官府查到是二婶要害我,是不是二婶就成了罪人?” “当然。” “那以后振轩堂弟和悠悠堂妹是不是就成了罪人的孩子?罪人的孩子会怎么样?” 宋依点头。 “罪人的儿子终生无法参加科举考试,罪人的女儿以后无法嫁得良人,一辈子都在人前抬不起头来。” 孙氏脸上血色尽褪,脱口而出。 “不要!” 第160章 不是一个娘生的! 宋依蹲下身,将准备好的纸笔塞到孙氏手里。 “不想让我报官,那就将这件事的经过原原本本交代出来,包括你与宋慧如何勾结,为何要害可儿?” 孙氏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纸和笔,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打湿了。 她不想认下,又担心宋依报官,一时间满心都是害怕。 就在这时,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不悦的怒吼。 “你们在做什么?” 是安平侯的声音。 孙氏双眼一亮,仿佛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丢开手里的纸和笔。 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公公救命!” 她冲到廊下,跌跌撞撞下了台阶,扑跪在了地上。 “大嫂不知道迷了什么心窍,非说我绣了个有毒的香囊害可儿,刚才在这儿私开公堂审理儿媳。 儿媳不认,大嫂还掌掴儿媳,儿媳是真的冤枉,还请公公为我做主啊!” 孙氏抬起头,露出脸上左右几乎对称的两个巴掌印。 安平侯脸色铁青,愤怒孙氏。 “你先起来。” 随后怒气冲冲看向随后跟出来的宋依和李南柯。 “宋氏你好大的胆子,真以为你掌了家就在这家里无法无天了不成? 掌掴弟媳,你好大的威风,我还没死呢,这个家你休想胡作非为!” “你,立刻给我跪下,向你弟妹道歉!” 宋依不是第一次见识安平侯的偏心了,可再次见到,还是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公公都不问问弟妹对可儿做了什么?就直接断定错的是我?” 安平侯指着李南柯,一脸怒火。 “不管她做了什么,可儿不是好好在这儿站着呢?你闺女什么事都没有,你又何必为难你弟妹?” “什么事都没有?” 宋依被这句话气得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忍不住尖锐起来。 “公公可知可儿她昨天掉进汴河,差点淹死?我闺女的命都要没了,我为什么不能追究幕后凶手?” 安平侯鼻孔里喷出一声怒哼。 “她不是没淹死吗?受点皮外伤而已,小孩子磕磕碰碰很正常,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不得的大事啦? 竟然还掌掴你弟妹,宋氏,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公公?” 宋依几乎要气炸了。 “什么叫没淹死?难道等我的可儿淹死了我才能找她算账吗?难道我将公公推入水中,也要等公公淹死了,才能来责怪我吗?” “放肆,你敢顶撞我,宋氏,你这是忤逆不孝!我要让李慕休了你!” 又是这套说辞。 宋依忍无可忍地闭了闭眼,再也控制不住,将内心的不满一股脑发作出来。 “明明是孙氏害可儿,公公装聋作哑,不闻不问,我自己为孩子讨个公道,打孙氏两巴掌,公公就要我道歉。 公公你偏心偏的也太过了吧!我夫君难道不是你的亲儿子吗?可儿难道不是你的亲孙女吗? 还是说公公眼里心里只有他们二房才是你的亲人?” 安平侯:“你简直不可理喻!” 李南柯上前一步,握住宋依的手轻轻晃了晃。 娘亲心疼她,又气又怒,恨不得将一股火全都发作到孙氏头上,所以刚才她没拦着。 可眼下祖父出来阻拦,她担心祖父一怒之下重罚娘亲。 不能再让娘亲和祖父硬刚了。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大叫一声。 “哎呀,我知道了!” 安平侯皱眉看向她,神色阴沉。 “你知道什么?” 李南柯仰着脑袋看着她,一双葡萄眼格外晶亮。 “我知道祖父为什么偏心了!” 不待安平侯问,她继续往下说,声音又脆又响。 “爹爹和二叔和祖父长得都很像,肯定都是祖父的儿子呀。 一定是因为爹爹和二叔不是一个娘生的,所以祖父不喜欢爹爹,更喜欢二叔!” 宋依一愣,下意识看向安平侯。 安平侯脸色微变,声音陡然扬高了几度。 “死丫头,你在胡说什么!” 李南柯歪着头看着安平侯,眼底快速闪过一抹狡黠的神情,小脸却十分茫然的样子。 “不然为什么祖父不喜欢爹爹,也不喜欢可儿呢?明明可儿长得这么可爱! 还有啊,爹爹的额头和眼睛像祖母,二叔一点也不像祖母呢,所以二叔肯定不是祖母生的。” “祖父,你是不是更喜欢二叔的娘,所以才不喜欢爹爹和可儿,才偏心二叔一家?” 安平侯瞳孔剧烈微缩,声音比刚才还要大,仿佛在掩饰心虚一般。 “你小小年纪,简直是一派胡言!你这些话都是听谁说的?” “可儿自己想的啊,可儿这么聪明,一想就想到了啊!” 李南柯理直气壮,“不然祖父为什么不喜欢我们?” 院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孙氏,宋依,所有人的眼神都看向安平侯,眼神若有所思。 安平侯心头咯噔一下,又连忙安抚自己。 都是陈谷子烂芝麻的事情了,绝不可能有人知道的! 李南柯这死丫头一定是随口乱说的。 但到底被人戳中了心底最大的秘密,安平侯心虚之余,刚才的怒气再也提不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温和的神情,低头看着李南柯。 “你还小,很多事情还不懂,祖父不是不喜欢你爹爹和你,而是因为你爹爹是世子。 而你呢,是侯府的嫡长姑娘,一言一行都代表咱们侯府的门面,祖父对你爹和你的期望更高。 当然也就希望你们能表现得更好一些,所以对你们才严厉了几分。” 李南柯一脸懵懂。 “祖父说的都是真的吗?” 安平侯弯腰,微微一笑。 “当然是真的,咱们都是一家人,祖父是你的亲祖父,你二叔二婶也是你的亲人。 但他们没有你们身上的担子重,所以祖父平时对二叔一家没有那么高的要求,显得宽纵了些。 但在祖父心里,你们都是一样的!真的都一样!” 他说着,还抬手略有些僵硬地揉了揉李南柯的手。 李南柯咧嘴一笑,小手指着孙氏,大声道:“既然都是一样的,那二婶用香囊害我,祖父可要重重惩罚二婶哦!” 第161章 孙氏认罪,必须严惩 安平侯脸色一僵。 该死的,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给做局了! 但刚才的话言犹在耳,他刚说出去的话,总不能立刻反悔,安平侯咬牙瞪了孙氏一眼。 “到底怎么回事?香囊真是你做的,用来害可儿的?” 孙氏有了安平侯撑腰,不再像刚才那么害怕,神智也就从刚才的慌乱中清醒过来。 香囊计划的本来目的是让野猫嗅到气味,抓伤李南柯。 李南柯被野猫伤了,宫里就绝对不会选李南柯做伴读。 前有宋依立下的功劳在,真给公主选伴读,安平侯必然要出一个人。 这个机会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她的悠悠头上。 李南柯昨日把香囊送给了公主,害得野猫差点抓伤公主。 这件事如果真闹出来,李南柯同样难辞其咎。 宋依投鼠忌器,绝对不敢报官。 可恨她刚才太过慌乱,竟然被宋依和李南柯一人一句吓得自乱阵脚。 孙氏此刻清醒过来,坚决不肯承认,哭着不停喊冤。 “儿媳真的要比窦娥还冤,这件事真的和儿媳没有任何关系,儿媳.....儿媳真的不知道大嫂和可儿为什么这般冤枉我。” 安平侯皱眉看向宋依。 “你口口声声说孙氏害可儿,可有证据?” 宋依:“她今日来我房里偷香囊,还有这香囊上的针法,这些便是最好的证据!” 孙氏一脸委屈。 “我已经解释过了,我真的不是偷香囊,就是想拿回去研究一下,可大嫂根本不信。 我.....我感觉现在满身张嘴也说不清了,还请公公为我主持公道。” 安平侯捻着胡须,作势沉吟片刻。 “既然没有确凿证据,怎好胡乱定罪,况且你已经打了她两巴掌。 都是一家人,这件事就此翻篇,以后谁也不许再提了。” 宋依气得浑身哆嗦。 “可儿差点丧命,岂是两巴掌能偿还的?这就是公公说的心里都一样吗?” 安平侯眼底闪过一抹阴沉,想到李南柯刚才说的话,又强忍着放缓了声音。 “我知道可儿昨日受了委屈,我也心疼,祖父送可儿一些好吃的好玩的,算是弥补可儿。 再说这件事你们双方各执一词,你又没有确凿的证据,总不能让我偏听偏信,只听你一人所言吧?” “行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时间不早了,都散了吧!” 安平侯一锤定音,摆摆手。 “不行!” “我不同意!” 宋依和李南柯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安平侯脸色一沉。 “我已经说了要补偿,你们也没有确凿证据,还想怎么样?” 李南柯仰头看着安平侯,清亮的眼神有些冷。 “那就报官,汴京府衙门很快就能查出证据!” 孙氏瞪圆了眼睛。 “你疯了,香囊可是李南柯送给公主的,报官你们一样脱不了干系。 皇后娘娘知道是你送的香囊,说不定还会抹杀你救公主的功劳!” 宋依脸色一白。 她和李慕正是因为这一层担忧,所以才和可儿一起设下了这个局,不然早就直接报官了。 李南柯小嘴微抿,圆圆的眼中带着一抹锐利,与平日里的可爱完全不同。 “陛下和皇后娘娘英明,必然不会被这等小计俩蒙骗,汴京府卫大人更是查案高手。 不出两日,这件案子一定能水落石出。” 孙氏没料到李南柯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决断,一时间慌了。 下意识看向安平侯,“公公,这事儿若是闹大了,陛下一怒之下,只怕会牵连整个侯府。” 安平侯也由此担忧,怒声道:“胡闹,不过是一桩家事,不许闹到官府去。” “这件事牵扯到公主,就不是家事了!” “放肆,你连祖父的话都敢忤逆?” “祖父话有道理我可以听,没道理为什么要听?” “死丫头你......” 安平侯大怒,举起巴掌扇了过来。 李南柯吓得连忙后退,然而巴掌并没有落到她脸上。 李慕大步冲进来,抓住了安平侯的手。 “可儿昨日才受了委屈,父亲有话好好说,不要吓着孩子。” 安平侯挣开李慕的手,怒不可遏。 “混账,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小小年纪就如此忤逆,我还不能教训她了?” “我听到了,不就是报官吗?我支持可儿的做法!” 宋依一怔,“夫君!” 李慕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别怕。 “我刚才已经打发人去请汴京府的卫大人了,虽然衙门已经下衙,用侯府的帖子,又事关人命,卫大人定然会来的。 卫大人审案向来有一套,弟妹口口声声说自己冤枉,那就去衙门和卫大人分说吧!” “你.....你简直混账!” 安平侯脸色大变。 孙氏也慌了神。 汴京府的卫大人审案向来有一手,只看宋依要嫁妆这件事就知道了,多少年前的事了,卫大人也给审出来了。 宋依身边的钱妈妈就是卫大人直接杖毙的。 若她真落到卫大人手里...... 孙氏想想就不寒而栗,扑通跪了下来。 “公公救我。” 安平侯瞪圆了眼睛。 “香囊真是你做的?好好的你害可儿做什么?” 孙氏不敢再隐瞒,哭着道:“儿媳.....听说陛下想从侯府选一个人做公主伴读,儿媳便一时猪油蒙了心。 但儿媳发誓绝对没想过要害可儿的性命,只是想让她被猫抓几下,在家养一段时间伤。” 李慕被气笑了。 “只是想让她被猫抓几下?被猫抓不疼吗?若是那猫有什么病,可儿被染上怎么办? 弟妹上下嘴唇一碰,说得好轻松,那我让悠悠被猫抓几下行不行?” 孙氏不敢应李慕的话,只一味哭诉。 “可儿她和公主性子不和,儿媳担心她做了公主伴读,时常惹公主生气,给侯府招来祸端。 悠悠她性情温和又乖巧,绝不会惹公主生气的,儿媳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自己,都是为了咱们侯府着想。” “求公公看在振轩和悠悠的份上,饶了儿媳这次吧,振轩可是您唯一的孙子,如今才七岁。 我要是被衙门带走,振轩这辈子就完了!求公公帮儿媳这一次吧!” 话音落,李振轩就从门口跑进来,抱着孙氏嚎啕大哭。 “祖父救救我娘,我不能没有娘!” 安平侯看着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孙子,皱眉看向李慕。 李慕后退一步,双手在胸前交叉,比了一个大大的x字型。 “想害我闺女,这事儿在我这儿就翻不了篇,孙氏必须严惩!” 第162章 休了孙氏 安平侯十分不悦。 “我们都是一家人,老大你怎么忍心看振轩哭得这样可怜?他可是你的亲侄儿。 得饶人处且饶人啊!” 李慕被气笑了。 “孙氏做香囊害我闺女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们是一家人?现在东窗事发了,又拿一家人来做说辞。 父亲,我只是不上进,不是傻!” “老大你不要太过分!” 李慕:“这就过分了?父亲平日里偏心二房,我都可以不计较,但害我闺女这事儿,必须要有个说法。 孙氏这等毒妇,绝不可以再留在家里,应将其休了,赶出侯府。” 安平侯脸色铁青。 “休妻是大事,你二弟又在任上,这事还是要从长计议,我看此事等你二弟回来再讨论吧。” “不行!” 李慕坚决反对,“我被关在御史台的时候,父亲三番两次想代我写休书休了依依。 都是一样的儿子,父亲能代我写休书,为何不能代二弟写休书?” “你这个混账!” 安平侯眼中怒火四溢,恨不得用眼神在李慕身上烧出几个洞来。 “振轩可是你唯一的侄子,你就不能看在振轩的份上,宽恕孙氏这一回?” “不能!要么送官,要么写休书,父亲选一样。” “逆子!你敢逼我?我告诉你,这两个我一样都不选!我才是这个家的当家人! 只要我不同意休了孙氏,我看谁敢!” 李慕耸耸肩,两手一摊。 “那就等着汴京府卫大人上门好了!” “你......你!” 安平侯气的额头青筋几乎都要跳出来了,指着李慕的手不停哆嗦。 “你坚持报官将事情闹大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侯府又有什么好处?” “我不要任何好处,只要替我闺女讨个公道!” “你生不出儿子来,将来养老还要靠振轩,你现在处置损失,就不怕将来振轩不孝顺你吗?” 李慕撇嘴。 “我有手有脚有闺女,不需要他给我养老!” 安平侯气的头发几乎都要竖起来了。 “疯了,逆子你一定是疯了!” 好一阵没说话的李南柯忽然开口,“祖父你怎么知道爹爹和娘亲生不出儿子来?” 安平侯脸色一僵。 李慕也反应过来。 “我们夫妻还年轻,父亲为何这般笃定我们生不出儿子来?” 安平侯眸光微闪,气冲冲道:“呵,这几年宋氏的肚皮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们若是能生出儿子,早就生出来了,还用拖到现在?” 李南柯一直紧紧盯着安平侯,葡萄眼中带着一抹疑惑。 安平侯刚才说话的口气太肯定了,似乎完全确定娘亲一定生不出弟弟来。 她故作生气地鼓着脸颊,大声道:“爹爹和娘亲还这么年轻,肯定能给我生弟弟的。 祖父坏,祖父不想让爹爹和娘亲生弟弟,就想让爹爹娘亲依靠振轩堂弟。” “祖父你刚才还说对父亲和二叔都是一样的,你骗人!你根本就是偏心!” 她仰头拉着李慕的手,一脸伤心的样子。 “爹爹,祖父果然更喜欢二叔的亲娘,所以也更喜欢二叔和振轩堂弟。 祖父根本就不喜欢爹爹和可儿,呜呜呜,爹爹和可儿好可怜。 要不一会儿卫大人来了,爹爹还是请他帮忙查查二叔的亲娘是谁......” 李慕一脸错愕又茫然,完全听不懂闺女在说什么。 但他不能让自家闺女的话掉在地上! “你放心,我一会儿就和卫大人说......” 安平侯因为心虚,整个人几乎快要跳起来了。 怒吼:“你们给我住口,再敢胡说一句,我就动用家法教训你们!” 一边喉,一边神色不明地怒瞪着李南柯。 死丫头今晚已经是第二次提起这件事了,她到底是随口乱说,还是真的知道什么? 他一时有些不敢肯定了。 “祖父的眼神好吓人呀,好像要将可儿打死一样。” 李南柯故作害怕地躲到李慕身后,拽着他的衣裳,悄悄探出半个脑袋。 李慕挡在她身前,冷冷看着安平侯。 “父亲为何这般急怒,莫不是让可儿真的说中了? 既然父亲不肯代二弟写休书,那就是选报官喽,正好卫大人一会儿来,反正都要查,那就让卫大人把陈年往事一起......” “你给我闭嘴!” 安平侯气的胸膛不停起伏,身子晃了晃,整个人看起来要晕过去似的。 “哪儿有什么陈年往事,你莫要听可儿这死丫头胡说八道。 你和老二都是一样亲生的,你身为世子,我对你平日里严厉了些。”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平复情绪,又似乎在盘算什么。 沉默许久才开口,声音缓和了两分。 “刚才是我想左了,一心想着全家人和和睦睦最好,罢了,罢了,终究是孙氏做错了事。” 他转头扫了孙氏一眼。 “你身为婶娘,却暗害亲侄女,心思如此狠毒,确实不配做我李家妇。” “拿纸笔来,我代老二写一封休书,你归家去吧!” 孙氏如遭雷击,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去。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哀求安平侯。 “公公,求你不要代夫君写休书,振轩和悠悠还小,他们不能没有亲娘在身边啊。” “振轩,快,向你祖父求情,不要让她赶娘亲走。” 李振轩抱着安平侯的大腿哭嚎。 “祖父不要赶我娘走。” 安平侯闭着眼不肯看他。 “你求我也没用,你娘做错了事,应该要受罚!这件事我必须要给你大伯父大伯母,还有可儿一个交代。” 孙氏又急又害怕,哭得眼睛都肿了,听到这话,连忙转过头来哀求李慕和宋依。 “我真的知道错了,求大哥大嫂再给我一个机会,我......我向可儿道歉。 我不该害可儿,求你们不要让公公写休书好不好?” 李慕拂袖,转过身去不肯看孙氏一眼。 宋依抿着嘴不做声。 孙氏暗暗咬牙,“大嫂做事一定要这么绝吗?事情都过去了,我也认错了,都已经这么低声下气地哀求你了。 你们为什么还是要揪着不放,不肯原谅我这一回呢?” 宋依冷冷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带着一抹恨意。 “事情过去了?那是你过去了,可在我这儿,还没过去,因为受伤的是我闺女,不是你。 凭什么你上下嘴唇一碰,道两句不诚恳的歉,我们就要立马原谅你?” 第163章 你们能生出孩子才有鬼! 不管孙氏怎么哀求,李振轩如何哭闹,李慕和宋依都没有松口一步。 安平侯见状,阴沉着脸代小儿子写了休书。 印章盖上的那一刻,他怒气冲冲将休书甩给李慕。 “这回你满意了?” 然后拂袖而去。 李慕并不在意安平侯的态度,或者说从小到大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安平侯,他已经学会了不在乎。 将休书看了一遍,然后将其中一封给了孙氏。 “我会安排人帮你收拾东西,你今晚就离开侯府吧,以后你不再是安平侯府二少夫人。” 孙氏攥紧了休书,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恨意地瞪着李慕和宋依。 声音尖锐,“凭什么你们说休了我就休了我,这休书我不认! 我要等夫君回来,除非是我夫君亲手写的休书,否则谁也别想把我赶出侯府。” 李慕晃了晃手里的休书。 “休书一式两份,明日一早我就会去衙门登记归档,白纸黑字,你已经不是李家妇。 你若是不走也可以,我一会儿就打发孙家人来接你。” 孙氏眼中闪过一抹强烈的惊慌。 她父亲虽然是太常寺卿,但她只是孙家一个庶女,生母在孙家靠着做小伏低才勉强有一席之地。 若是孙家知道她被休了,根本不会派人来接她,只会派人直接送二尺白绫来! 不,她不能回孙家。 更不能让孙家知道她被休的事情! 孙氏攥紧了休书,拉着哭哭啼啼的李振轩,连忙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李南柯,李慕和宋依。 李慕和宋依对视一眼,夫妻二人脸上都没有笑意。 李南柯好奇地问道:“爹爹你真的报官了吗?” 先前他们商量的时候,明明爹爹和娘亲都是反对报官的。 李慕摇摇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骗你祖父的,这件事毕竟牵扯到公主,真闹出来,爹爹怕皇后会对你心生不满。 唉,只是如此以来,就没办法将宋慧牵扯出来。” 提起宋慧,宋依咬咬牙。 “她这次倒聪明,知道隐身幕后,将孙氏推出来在前面行兴风作浪,她的心肠真是坏透了。” 李南柯十分赞同。 “其实就算咱们报了官,应该也查不到她身上,这件事她安排得太巧妙了。 香囊是二婶绣的,送的时候是左相家的管事妈妈,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直接插手。” 就算真的牵扯到她身上,也不过就是打几板子。 太便宜宋慧了! 早晚有一天,她们一家人所遭受的一切,都要一一还给宋慧! 李南柯不想让父母再担心,直接换了话题。 “爹爹你怎么突然回来了?祖母那边还好吧?” 李慕道:“我听说你祖父来了咱们院子,生怕你们娘俩吃亏,就赶紧回来了。 不过有孙妈妈在那边支应着呢,咱们快去瞧瞧。” 一家三口连忙去了贺氏住的正院。 鬼柳已经开完了药方,正在外间坐着喝茶。 见李南柯他们进来,便放下茶盏,不等问便直接开口。 “你祖母常年心情郁结导致气血通行不畅,身体虚弱,加之前些日子屡次受到刺激,所以才会缠绵病榻。” 这话跟以前说的大夫并没有太大差别。 李慕有些失望。 李南柯却心中微动。 常年心情郁结? 祖母她心情一直都不好么? 可祖母平日里言语温和,对小辈慈爱体贴,看不出来心情不好呀。 “病人第一次发病是受了什么刺激?” 鬼柳问。 李慕和宋依茫然一瞬。 李南柯回神,率先反应过来。 “祖母养了很多年的猫去世了,祖母很伤心,晕倒了,然后就病了。” 宋依也想起此事。 “对对,是有这么回事,没几天家里就遇上了抄家的事,婆婆她再次受了刺激又晕了过去。 之后身体越发虚弱,偶尔会有咳血现象。” 提到抄家,李慕神色懊恼。 “都怪我不好。” 鬼柳抬手不耐烦打断,“是让你们说事实,不需要在我面前检讨。” 李慕一腔懊恼和伤心戛然而止。 宋依轻轻拍了拍他。 李南柯接着道:“后来祖母为了护着我,与祖父起了冲突,便加重了病情。 先生,祖母的病很棘手吗?” 鬼柳挠挠乱糟糟的头发,摇头。 “若是一般的大夫,定然觉得棘手,告诉你要安心静养,喝药调理。” 李南柯点头。 之前的大夫确实是这样说的。 “先生的意见呢?” 鬼柳嘿嘿一笑。 “我嘛......药还是要吃一些的,我已经开了方子,照着吃,但最重要的疗法不是吃药。” 李南柯,李慕和宋依三脸茫然。 “不吃药怎么治病?” 鬼柳指了指外面的院子。 “把院子里的石板掀开一些,弄点菜园子,以后没事就在院子里种花种菜。 多出去走走,心情好自然百病消!” 李南柯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鬼柳一脸肯定。 李慕压低了声音问宋依,“可儿这是哪儿找来的大夫?怎么看起来不太靠谱的样子。 从来没听说种花种菜能治病的,不会是个庸医吧?” 宋依神色尴尬地扯了他一下。 “胡说什么,这位可是名满天下的神医鬼柳先生!” “什么?你说他......他是神医鬼柳?” 李慕惊的嘴几乎能塞个鸡蛋进去,怎么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一身灰扑扑的衣裳,头发像鸡窝,胡子乱糟糟的老头竟然是神医鬼柳? 鬼柳从下到上扫了他一边,胡子微翘。 “怎么?你对我有意见?” 李慕连忙摆手。 “不.....不敢有。” “呵,那就是有,不敢说喽?” 李慕...... 李南柯扑哧笑了。 “先生别逗我爹爹了,还请先生为我娘亲也把把脉,我想要娘亲给我生个弟弟或者妹妹。” 宋依脸色微红,对鬼柳微微福身。 “不瞒先生,我这四年多吃了无数补药,肚子一直没有动静,还请先生给看看。” 鬼柳示意她坐在对面,一手捻着胡须,一手切住了宋依的脉搏。 片刻,倏然睁开眼睛,示意宋依换了一只手。 两只手都诊完脉,他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 宋依神色忐忑。 李慕追问:“先生,我夫人的脉象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鬼柳揪着胡须。 “就是普通妇人的宫寒而已,但也不至于到了怀不上孩子的地步,真是奇怪!” 宋依和李慕一脸茫然,刚要问什么,鬼柳忽然一把拽住了李慕的手臂,摁住了他的脉搏。 片刻,他松开手,嘿了一声。 “就你这样......你们能生得出孩子才有鬼!” 第164章 治治治,行了吧?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三个人,六只眼睛瞪圆了看着鬼柳。 三脸茫然!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李慕。 他就像是被人猛然猜中了尾巴一般,噌一下后退两步,连说话声调都变了。 “什......什么意思?你说我不行?我怎么可能不行?” 是个男人都受不了这个! 鬼柳白眼几乎翻到天上去了。 “谁说你不行了?” “那你为何给我把完脉就说我们生得出才有鬼?” 李慕气嘟嘟。 鬼柳没好气地轻哼,“你不是不行,但你有问题,很大的问题?” 李慕一脸不忿,十分肯定。 “我才没有问题!” 鬼柳:“你被人下了药,绝育的!” “我平时......你说什么?” 李慕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鬼柳的意思,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我被人下了绝育药?” 鬼柳肯定地点头。 “没错,药下在你身上,不管你多努力,你夫人吃多少补药,你们也不会有孩子的。” 李慕如遭雷击,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可儿之后,他和宋依先后又有了两个孩子。 可惜两个孩子都没能保住。 第三个孩子小产的时候,大夫说宋依伤了胞宫,恐怕以后都很难再有孕。 宋依为此伤心许久,甚至还强忍悲痛,劝他纳妾。 他死活不肯,宋依便开始找大夫调理身体。 这四年多,不知道背地里流了多少泪,苦药更是不知道吃了多少碗。 可没想到问题竟出在他身上! 那宋依这些年吃过的苦算什么? 宋依也想起这些年的事,嘴唇颤了颤,眼泪先掉了下来。 一边抹泪,一边急切追问:“谁?是谁给夫君下了药?” 鬼柳两手一摊。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下药的这人多半不愿意让你们有孩子。 下在世子夫人你身上,世子可以找别的女人生,药下在世子身上,那就一劳永逸了!” 宋依听到一劳永逸四个字,不由眼前一黑。 “先生的意思是这药无解吗?” 鬼柳揪着胡须,不说话。 宋依眼泪掉得更急了。 李慕脸色也有些发白,握紧了宋依的手。 “别怕,我早就说过了,要不要儿子无所谓,咱们已经有可儿了,足够了!” 话虽然如此说,可宋依心里还是很难受。 咬牙启齿道:“我们一定要查出来是谁下的药,绝不能放过这个人!” 李慕眉头皱了皱,若有所思。 李南柯一直没说话,背着小手仔细打量着鬼柳。 片刻后小脸一垮,气嘟嘟道:“先生不仗义。” 鬼柳:? 李南柯道:“我爹爹被人下的那种药,先生一定能解的对不对?” 鬼柳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 李南柯小手一指。 “先生的眼睛动了,说明先生心虚,先生没说实话!” “早知道我上次就不把龙脑的事告知先生了,先生如此不仗义,我以后知道了什么消息也不分享给先生了。” 她气嘟嘟转身。 “哎呀,别,别这么小气嘛。” 鬼柳伸手拉住她的胳膊。 李南柯歪着脑袋,灵动的眼睛直直看着他,抿着小嘴不说话。 鬼柳败下阵来,跺跺脚,顶着炸毛的鸡窝头喊了一声烦死了。 “治治治,行了吧?” 李南柯小嘴一咧,露出两个甜甜的梨涡。 “我就知道鬼柳先生是个好人!” “这个药要怎么解?需要什么药材?” 鬼柳拽了拽头发,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跺跺脚,又喊了一声烦死了,然后才道:“其实你爹中的绝育药.....是我配的!” 李南柯一脸震惊。 宋依吓得忘了哭。 李慕一下子跳起来,指着鬼柳:“是你给我下的药?” 鬼柳翻了个白眼。 “别乱摁罪名,药是我配出来的,不是我给你下的啊。” “哎呀,这种绝育药是我年轻的时候,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吧,配着玩的。 当时也就配了五六颗吧,谁知道竟然会有流落到你们府上的。” 李慕...... 谁家好人没事配绝育药玩? 鬼柳轻哼。 “你得庆幸这是我年轻时候配着玩的,不然以我现在的功力,配出来的绝育药绝对无解!” 李慕嘴角抽了抽。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 鬼柳嘿嘿一笑。 “感谢年轻时的我。” 鬼柳开了药方,交代了服药方法后离开了。 李南柯让紫苏打着灯笼,她送鬼柳从角门离开。 路上,鬼柳睨了她一眼。 “小丫头,想问什么就问吧。” 李南柯也没矫情,直接道:“先生当年所配的药是药方还是药丸?” 鬼柳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当年配的药是个红色的药丸,小指甲盖那么大小,如果正常服用的话,用水送服即可。 但若是要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喂给另外一个人吃,就只能通过吃食,下在点心里或者是饭菜里。” 李南柯点头表示知道了。 “多谢先生。” 送走鬼柳,她直接回了芳华院。 夜已经深了,李慕和宋依了无睡意,两人坐在外间,面面相觑。 李南柯将鬼柳的话转述给两人听。 李慕咬牙切齿。 “到底谁给我下这种缺德的药,找出这个人来,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宋依想起李南柯今夜说的话,再想到之前有几次可儿似乎都曾有过暗示。 不由心中一动。 “你说会不会是二房那边?给你下绝育药,只要我们生不出儿子,侯府的爵位便只能落到振轩头上。” 李慕脸色一沉。 “你说他们为了爵位?” 宋依点头。 “按鬼柳先生所说,如果要通过饮食下药,孙氏掌家这几年,大厨房捏在她手里,要下药很容易。” 李慕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也不是没有可能,当今陛下一直看重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有长立长,无长立嫡。 所以父亲当年只能为我请封世子,二弟做不了世子,他们便想着让振轩来继承侯府。” 宋依犹豫一下,还是低声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这些年公公一直偏心二房,这件事不知道他是否知情。” 李慕脸色微僵,片刻,垂眸,双手抱住了头。 声音带着些轻颤,以及压抑的痛苦。 “同样都是儿子,我不知道我到底哪里不好,为什么不论我怎么表现,怎么努力,他就是不喜欢我,处处看不上我? 小时候说我没有二弟上进,长大了娶妻生子,也依然是处处偏袒二弟一家。” 宋依也想不明白,但她对父母偏心的痛苦深有体会。 她在李慕身上反复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不由红了眼圈,轻轻拍着李慕的后背。 李南柯看到父母这样,心里也十分难受。 她走过去,抱住李慕的一只手臂,小脸轻轻在他身上蹭了蹭。 轻声道:“爹爹哪里都好,不是爹爹的错,祖父偏疼二叔,是因为他真的喜欢二叔的亲娘!二叔他根本就不是祖母生的!” 第165章 二十多年前,那个人 夜深了。 凉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不定,烛芯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打破了一室的寂静。 李慕呆呆看着李南柯,只觉得她那句“二叔根本就不是祖母生的”在他耳畔一圈又一圈地放大。 这已经是可儿今日第三次说这种话了! “所以.....你刚才对你祖父说的话是真的?” “就是因为是真的,祖父才会心虚,答应处置二婶。” 李慕好半晌没反应过来。 二弟怎么可能不是母亲生的? 他在震惊之余,竟然又隐隐觉得好像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这好像就能解释得了父亲为何那般偏袒二弟,从小到大,明明他并不比二弟差多少。 宋依率先反应过来,小声问李南柯。 “这也是神仙婆婆在梦里告诉你的?” 李南柯点头。 “那神仙婆婆有没有说你二叔是谁生的?” 李南柯摇摇头。 在梦境里,安平侯带着二房一家假死离开后,她再也没见过。 但她在沈煦身边的时候,曾听到过一次安平侯的消息。 也是那时候她知道了二叔根本不是祖母亲生的。 “我只知道祖父年轻的时候曾经有一位心上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心上人并没有嫁给祖父。 二叔的亲生母亲应该就是祖父的心上人。” 宋依一脸错愕。 她刚才还在想二叔的亲生母亲会不会是家里的婢女或者是外面的青楼女子。 没想到竟然是心上人! 宋依神色复杂地看着李慕。 “公公在婆婆生了你之后,与这位心上人藕断丝连,而且还生下了孩子。 又把这个孩子带回侯府给婆婆养,婆婆知道这件事吗?” 李慕摇摇头,脸色十分难看。 “在我印象中,母亲对我和二弟并没有什么区别,她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也就是说公公瞒着婆婆把这孩子抱回来的,可是不对啊,婆婆平白多个儿子,这事儿根本就瞒不住,除非......” 李慕喃喃:“除非是趁着母亲也生孩子的时候,趁乱把孩子抱回来。 听孙妈妈说,母亲生二弟的时候因为胎位不正而难产,足足生了一天一夜。 后来又大出血,几乎去了半条命,或许......父亲就是那时候把孩子调换了。” 宋依脸色一白。 “你是说公公调换了婆婆生的孩子?那婆婆生的孩子去哪儿了?” 李慕摇头。 没有人可以回答这个问题,除了安平侯! 李慕噌一下站起来,紧握的拳头不停颤抖。 “我去找他问个清楚!” 宋依连忙拉住他。 “没有证据,即便你去问,公公也不会承认的,反而会打草惊蛇。” 李慕脸色一僵,颓然地蹲在地上,烦躁地抱住着头。 声音带着些轻颤。 “这么多年,我已经说服自己接受他的偏心,他的冷漠,但我没办法接受他这么对母亲。 母亲为他承受着十月怀胎之苦,他却在外面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甚至还把别的女人生的孩子带回来蒙骗母亲! 我.....我真的为母亲感到不值,怪不得母亲这些年一直郁郁寡欢,他.....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母亲!” 太过愤怒之下,李慕甚至不愿意再称呼安平侯一声父亲。 宋依蹲下来抱住李慕,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李南柯也蹲在了地上,拉着李慕的手,圆呦呦的眼睛十分认真。 “我知道爹爹很难过,可咱们要知道那个女人是谁,还要找到祖母生的那个孩子。 我们只能自己调查,从祖父嘴里是问不出任何消息的!” 李慕盯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呆呆看着女儿。 “自己调查?” 李南柯点头,“对,自己调查!祖父有没有告诉二叔他的身世?祖父有没有再和那位心上人有过联系? 只要做过,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咱们留心调查,总能查到线索。” 李慕沉默片刻,用力抹了一下眼睛,整个人冷静了几分。 “可儿说得对,只要留心,我就不信查不出来此事!” 李南柯暗暗松了口气。 父亲虽然不爱入仕,但他脑子灵活又聪明,如今父亲知道了这件事,肯定能查出来当年的真相。 宋依见丈夫冷静下来,提着的心也落了回去。 叫了陶妈妈进来,吩咐道:“你派人留意着点侯爷院子里的动静,一举一动都不可放过。” 陶妈妈点头几下,道:“紫兰刚才跟着二少......不,是孙氏,紫兰暗中跟着孙氏去了二房。 刚才来回禀,说孙氏带着李振轩和李心悠在侯爷书房外面哭。 孙氏哭着说可怜孩子小,又说舍不得二公子,若非要逼她走,她就吊死在家里。 侯爷最后派人将孙氏先送到家庙去住一段时间,说等二公子回来了再另做定夺。” 宋依冷笑,“孙氏的嫡母在家里十分霸道,孙氏才不敢回孙家去。” 李慕道:“平日里他那么偏袒二房,现在都不敢将孙氏留在家里,连夜就送去了家庙。 可见真的是被可儿说中了秘密,心虚得厉害。” 安平侯府的家庙在长垣县的祖宅中,如今长垣的水灾尚未完全过去,安平侯都不敢将孙氏留在家里,可见心有多虚。 李慕心里梗的难受。 陶妈妈接着道:“侯爷还给二公子写了信,派小厮连夜送走了。” 李慕:“老二回来了正好方便我们调查此事。” 又转头叮嘱李南柯。 “可儿以后这些话不可在他面前再说,明日他若是问起,你就说不记得自己当时说了什么。 免得他一怒之下又要打你。” 李南柯扯了扯嘴角,“爹爹放心吧,我不会再给他打我的机会了。” 与此同时。 宣王府。 鬼柳匆匆冲进沈琮卧室,一屁股在床边坐下。 沈琮靠在引枕上,放下手里的书,看着鬼柳捞起床边放着的茶水,咕嘟咕嘟连着喝了两大杯。 “安平侯府连口茶水都没给你?” 鬼柳打了个水嗝,摆摆手。 “我告诉你,见鬼了你知道吗.......” 他将为宋依诊脉,最后却发现李慕被下绝育药的事儿叽里呱啦说了一遍。 “这绝育药是二十多年前我给那个人配的啊,怎么会出现在安平侯府呢?” 沈琮眉头微皱。 “二十多年前?那个人?” 鬼柳往前凑了凑,低声说了几个字。 沈琮脸色微变。 第166章 咱们试试? 沈琮沉默片刻,问道:“你觉得谁会给沈琮下绝育药?” 鬼柳扯了扯胡子。 “高门大户之家,斗来斗去无非就是为了权势或者利益,用下绝育药这种手段,只有一个目的。 不想让世子李慕生出孩子来,确切地说,是不想让他生儿子。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侯府二房,可是二房的二公子今年也才二十来岁。 当年我配这药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从哪儿得到的绝育药?” 鬼柳跺跺脚,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 沈琮道:“有没有可能是从安平侯手里得到的?” 鬼柳立刻摇头。 “不可能,我记得很清楚,绝育药我一共只配了五颗,全给了那个人。 当年没听说安平侯与那个人有任何瓜葛,我从来没见过他们有任何来往。” “哎呀,烦死了,都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实在不愿意再回想起来。” 鬼柳一副被过去的回忆重创到的模样。 沈琮沉吟片刻,叫了二风进来。 “派人盯着点安平侯和侯府二公子的动向,尤其注意他们暗中和什么人来往。” 二风立刻应下,想了想又问:“盯着侯府的事要不要和可儿姑娘说一声?” 沈琮挑眉。 “她若是发现了,便告诉她实情。” 那便是不必瞒着。 二风应了一声,领会了沈琮的意思。 “属下立刻去安排。” 这一夜,很多人都睡得不安稳。 李南柯却睡得十分香甜。 对她来说,宋慧挨了杖刑,暂时没有时间害人。 孙氏被休,家里以后不会再有人和娘亲争管家权,也不会有人再算计娘亲。 祖父的秘密也告诉了爹爹,由爹爹去调查。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她总算可以暂时松口气,好好学习了。 所以她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天光已经大亮。 紫苏先帮她手上的伤口换了药。 “姑娘今日要跟着世子夫人去施粥,咱们就穿这件鹅黄色的百花穿蝶裙子。 这条裙子短一些,再梳个发辫,方便姑娘活动。” 紫苏手上动作十分利索,说话间已经帮她收拾利索。 鹅黄色百花穿蝶裙配月白短襦,外面套了同色的褙子,一头浓密的头发编成两股发辫,用红色发带各自在两侧绑起来。 既简单利索又不失可爱。 李南柯对着镜子看了一圈,十分满意,开开心心地去找宋依和李慕。 “我今天要陪娘亲去施粥。” 李慕道:“我今日有别的安排,不能陪你娘去了,你陪着去正合适。” 李南柯眨眨眼,凑近李慕身边,小声问:“爹爹是要去调查祖父吗?” 李慕也不瞒着她。 “嗯,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只怕调查起来不容易,我今日先找找线索。” “爹爹想从什么地方开始调查?” “先从他平日里常去的地方或者接触的人,可儿觉得呢?” 李慕并没有因为她年纪小而忽略她的意见,反而十分认真地询问她。 李南柯认真想了想。 “嗯,祖父喜欢买古玩,喜欢听戏,平日里常去的就是古玩店或者戏园子,爹爹这个想法很好,爹爹真厉害!” 李南柯竖起大拇指,笑眯眯道。 李慕轻轻揉了揉她的头,看着女儿脸上的笑容,只觉得烦躁了一夜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 吃了饭,一家三口先去正院看贺氏。 宋依特地交代过,李南柯落水的事情并没有人告诉贺氏,因此作业休了孙氏的事也没提。 宋依已经吩咐过春兰,让她照顾好李振轩和李心悠,莫要让他们跑到正院来哭闹。 一家三口到了正院,贺氏已经用了早饭,在躺在榻上休息。 看到李南柯来了,她转头看过来,脸上多了两分笑意。 “可儿来了,用过早饭了吗?” “祖母我吃过了,吃了两碗粥哦。” 李南柯哒哒哒跑过去,抱住贺氏的胳膊,笑嘻嘻在贺氏怀里蹭了蹭。 鬼柳先生说祖母常年心情郁结,其实祖母在侯府一直过得都很不开心吧? 李南柯心里酸酸的,强忍着难过,笑着道:“大夫说把祖母院子里的石板铲了。 以后就在院子里种花种菜,很快祖母的病就能好了。” 贺氏眸光暗了一瞬,随即又失笑。 “这个大夫倒有趣,我还是第一次听说种花种菜能治病的呢。 唉,你们不用费心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不过就是挨日子罢了,哪天去了也就解脱了。” “母亲!” 李慕忽然高声打断贺氏,神情激动。 “这个大夫很厉害的,他说的法子一定会有效的,我已经安排了小厮。 今日他们就会来铲院子里的青石板,等石板铲完了,我们就在院子里弄两畦菜地,东边再弄一畦地种花。 到时候儿子陪着您一起翻地,松土,播种。” 李慕半跪在床前,红彤彤的眼眶里带着一抹哀求。 “儿子求您了,我们试试好吗?” 李南柯也拉着贺氏的胳膊撒娇。 “祖母不许说丧气的话,您看看爹爹,看看可儿,我们都离不开祖母。 祖母听大夫的话,一定会好起来的。” 贺氏看看李慕,又看看李南柯,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那咱们就试试?” 李南柯眉眼一弯,高兴地拍手。 “太好了,到时候我陪祖母一起种菜。” “好。” “还有我,我也来一起,婆婆别嫌我手脚笨就好。” 宋依连忙道。 李慕吸了吸鼻子,“我才是母亲最好的帮手,我比你们两个力气大,也比你们手长脚长。” 李南柯做了个鬼脸。 “那我们到时候比赛看看。” “比就比,谁怕谁?” 贺氏看着李慕和李南柯父女俩斗嘴,宋依在旁边笑着打圆场,眼中忍不住浮现出一抹笑意。 罢了,试试吧,至少孩子们高兴。 盯着贺氏吃了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李南柯和宋依出门。 刚走到前院,便听到一片嘈杂声。 两辆马车停在侯府门口,安平侯背对着他们,同一群人寒暄。 那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裳穿得五颜六色。 李南柯眉头微皱。 宋依屈身行礼,“公公今日要出门?” 安平侯扯了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们来得正好,我有事要和你们说,这些人是......” 第167章 我很讨厌李南柯的 安平侯道:“这些人都是德胜班最好的角儿,今日我全都请来了,一会儿我就带他们去城外唱大戏。” 宋依一脸茫然。 “去城外唱大戏?” 安平侯点头,朝着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 “先前既然答应了唱大戏,陛下那边也已经知道此事,自然要安排的。 我想了想,既然要奉旨唱戏,在侯府门口唱倒不如去城外唱给难民听。 一来可以彰显陛下对百姓的恩德,二来也可以安抚难民的情形。” 宋依一脸错愕。 奉旨唱戏? 这可真是扯着虎皮做大旗! 当初明明是他暴怒之下喊出如果自己真赚了钱,他就唱三天大戏。 等她真赚钱了,安平侯又绝口不提此事。 可儿这才故意在陛下面前提了一嘴,没想到反而成了安平侯堂而皇之的借口! 她下意识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道:“奉旨唱戏?陛下什么时候给祖父下旨意了?” 安平侯脸色一僵。 宋依意会过来。 “公公若是没有陛下的旨意,奉旨唱戏这四个字还是莫要轻言。 若是传到陛下耳中,只怕会给侯府招来祸患!” 安平侯神色悻悻。 “陛下已经知道了此事,还说会派丁公公来听,可见是同意了此事的,这.....这也不算欺君! 总之此事我已经安排好了,不用你们管。” 宋依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李南柯轻轻扯了她一下,冲她摇摇头。 宋依便不再说什么,行了个福礼。 “儿媳还要去施粥,先告辞了。” 母女俩上了车,宋依忍不住脸色一沉。 “奉旨唱戏,这四个字他怎么好意思说出来的?一把年纪了,做事越发荒唐了。” 宋依现在看安平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顺眼。 若不是碍于礼法,她连声公公都不想叫了。 “可儿他跑去城外唱戏,会不会给咱们家招来什么祸患?” 宋依问李南柯。 李南柯托着下巴想了想。 “娘亲你有没有觉得祖父很奇怪?” “什么?” “祖父刚开始知道我故意在陛下面前提起他唱大戏一事时,明明十分生气。 他这个人很要面子,最在乎自己的脸面,怎么可能愿意跟戏子一同上台唱戏?” 宋依反应过来。 “是啊,戏子可是下九流的行当,他明明很生气,不愿意唱戏,怎么突然一下子就愿意了?” “可儿,你说他安排这一出到底想做什么?” 李南柯一时也想不明白。 “不管了,反正他不在家,爹爹正好可以去他的书房查探。” 想了想,又叮嘱紫兰。 “到了城外难民营,你仔细盯着点祖父和德胜班的人,有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立刻来告诉我和娘亲。” “姑娘放心,这事儿包在奴婢身上。” 紫兰一口应下。 马车很快到了城外难民营。 经过两日的忙乱,加上有户部的人支应,这两日施粥的事儿越发顺利起来。 李南柯的手上有伤,只能帮着分发一下碗。 第一锅粥刚分完,安平侯带着德胜班的人也到了。 得知侯府请来戏班子来给难民唱大戏,还是陛下同意的。 难民们都轰动了,纷纷跪在地上朝着皇宫的方向磕了头,然后一窝蜂涌了过去。 安平侯让人在空旷的地方搭了简易的戏台,很快就响起了锣鼓声以及咿咿呀呀的戏腔。 难民们聚集在这里十几天了,难得有这样的热闹可以瞧。 很快都纷纷涌上来,将戏台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李南柯不爱听戏,听着那咿咿呀呀的调子就打瞌睡。 便和宋依说了一声,准备将附近几个粥棚都转了一圈,将黄胜交给她的课业了解了一圈。 转到最边上一家粥棚后,她看前面都是围着看戏的人群,便索性绕到后面准备返回去。 刚转过去,就听到树林里传来一阵呜咽声。 咦? 好像是女孩子哭的声音。 李南柯顿住脚,侧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下,确实听到了树林里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她略一迟疑,悄悄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在一从半人高的黄杨树后面,站着一对少年男女。 少年身姿颀长,浓眉大眼,正手足无措地盯着对面的少女。 少女螓首低垂,半掩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似乎哭得十分伤心。 李南柯一眼就认出两人正是谢玄骁和薛姝。 她撇撇嘴,正要转身离开,却听到薛姝哽咽道:“你明知道我们两家在议亲,为什么还要向着李南柯?” 听到自己的名字,李南柯眨眨眼,迈出去的脚又悄悄收了回来。 谢玄骁的声音有些着急,也带着两分气闷。 “我都说了,我不是向着李南柯。” 薛姝:“你去皇后娘娘面前揭穿昭宁丢下李南柯的事,这就是向着李南柯。 就因为你多说的这几句话,害得陛下重重打了昭宁二十手板,昭宁的手心肿得跟包子似的。 还发了两日的高烧,整个人都烧迷糊了,皇后娘娘吓得几乎晕厥过去。” 薛姝声音幽幽,带着两分埋怨。 “这件事如果你不说出来,那些禁军是绝对不会说的,就不会有人知道昭宁让你们丢下李南柯的事,这样昭宁也不会受罚。” 谢玄骁脱口而出。 “可公主确实那么做了,我不说也不能代表没发生过,我说的都是实话,并不曾冤枉公主。” “实话也要分场合,你在当时那种情况下说,不就是逼着皇后娘娘和陛下责罚公主吗?” “公主做错了事,不应该受到惩罚吗?” 谢玄骁的话气得薛姝胸脯乱颤,跺跺脚,一扭腰肢,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你看,你还说你不是向着李南柯,你字字句句都在向着她!” 一向端庄柔和的少女,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几乎灼烧了谢玄骁的眼。 他想伸手为她拭去眼泪,又怕唐突了佳人。 一双手伸到半空中又收回来,急切解释:“我真的没有向着李南柯,我很讨厌李南柯的。 而且公主做得确实也不对,我谢家军从不欺辱妇孺幼儿,不管公主丢下的人是谁,我都会实话实说的。” 蹲在黄杨树后的李南柯闻言,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第168章 对不起,我不能!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 薛姝被谢玄骁的话气到了。 谢玄骁脱口而出,“我当然是站在事实这边!” “你!” 薛姝俏丽的小脸满是怒容,瞪着谢玄骁,说话带着两分急切。 “谢玄骁,你到底想不想娶我?” 谢玄骁脸色涨得通红,说话带着两分磕巴。 “想......我当然想娶!” 少年的眸光灼热而又赤诚,让薛姝脸上的怒色缓和两分,小脸浮起一抹羞涩。 “你既然想娶我,那就应该站在薛家这边,站在皇后娘娘这边,站在公主这边。 你怎么能当着李南柯一家人的面揭穿公主呢?” 谢玄骁英气的眉毛皱成了川字。 “你的意思是以后我再看到公主仗着权势欺负别人,不仅不能阻拦,还要帮着公主?” 薛姝对上他微沉的面孔,抿了抿嘴角,声音放小了。 “公主年纪还小,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可以私下和皇后娘娘说,娘娘自然会教育公主。” “那被公主欺负的人呢?就活该被公主欺负?就像李南柯明明救了公主,却还要被公主丢在荒郊野外?” 薛姝咬了咬嘴唇,“李南柯不也全须全影地回来了吗?什么事都没有,你又何必总揪着不放? 再说公主身份高贵,身为臣女,在公主面前受点委屈,是她们的荣幸。” 谢玄骁后退一步,上下打量着薛姝,那目光好似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薛姝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你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谢玄骁嘴唇抿得紧紧的,好半晌才轻声开口。 “什么叫受委屈是她们的荣幸?阿姝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你以前对那些家世比你的姑娘都是温柔以对,从不仗势欺人的。” 薛姝柳眉微蹙。 “我是我,公主是公主,我姑母只剩下昭宁一个孩子了,平日里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你就不能多袒护昭宁公主两分?” 谢玄骁摇摇头。 “我谢家人自幼生长在军中,接受的教育就是是非黑白,对错分明,错了就是错了。 我不能因为她是公主的身份就刻意袒护她。” 薛姝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落下来。 声音哽咽,“哪怕是看在我的份上?” 谢玄骁嘴唇紧绷,沉默许久,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不能!” “你!” 薛姝气结,委屈的眼泪掉得更快了。 “既然如此,我.....我们的亲事就此作罢!” 她腰肢一扭,掩面哭着跑开了。 “阿姝!” 谢玄骁下意识抬脚要去追,想起刚才的对话,迈出去的脚又顿在了半空中。 迟疑片刻,他颓然地收回脚,抽出随身佩剑烦躁地对着身后的黄杨树丛一顿乱砍,以发泄心中的烦躁。 “哎呀!” 树丛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惊呼。 “谁?出来!” 谢玄骁脸色一变,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过去,剑尖凌厉地挑开了面前的树丛。 翠绿的树丛中坐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姑娘。 鹅黄衣裙,乌黑发辫,对着寒光凛冽的剑尖,小手朝着他摆了摆。 圆润的小脸讪讪一笑,“谢家哥哥,好巧啊!” 谢玄骁泛着怒气的脸一怔。 “李南柯?” 随即脸色更加一沉。 “你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什么?” “如果我说我刚来,什么也没听到,你信吗?” “那就是全听到了?” 谢玄骁双眸微眯,眼中闪过一抹难堪,手里的长剑还无意识往前杵了一下。 李南柯脑袋往后仰了下,拉开了与剑尖的距离。 谢玄骁:“你也不是三岁小孩子了,非礼勿听的道理你不懂吗?” “不懂哎,那是什么意思?” 李南柯眨巴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故作茫然。 “你!” 谢玄骁气结,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小兽一般。 李南柯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道:“谢家哥哥,你不会想杀了我吧? 你可是说过谢家军从不欺负妇孺的。” 谢玄骁神色一窒,握着剑的手颤了颤,然后悻悻收了回去。 李南柯松了口气,暗暗拍了拍心口。 她真怕谢玄骁控制不住脾气,一剑刺过来。 好在十四岁的谢玄骁与二十四岁的谢玄骁,看来性子并不完全一样。 现在的谢玄骁还是个是非分明的少年。 谢玄骁冷冷睨了她一眼,脸上仍然泛着一抹怒气。 “小小年纪,一肚子算计,还不懂礼数,偷听别人说话,看来安平侯府的家教不过如此!” 李南柯...... 这人对她的印象还真是差到了极点。 算啦,看在他刚才维护自己的份上,她不和他计较。 朝着谢玄骁做了个鬼脸。 “不就是和薛家姐姐吵架了嘛,小情侣之间吵架是很正常的事,过两日你哄哄薛家姐姐就能和好了。” 谢玄骁愣了下,随即脸色涨得通红。 “你......什么小情侣,你一个小丫头说话怎么这般口无遮拦?” 李南柯茫然,“我错了吗?你们不是都在议亲了吗?你不喜欢薛家姐姐吗?” “我.....我....你个小丫头到底知不知羞?还有,这是我的私事,谁许你乱说的?” “我没有乱说,我很认真地在安慰你,你没看出来吗?” “我不需要你安慰!” 李南柯撇撇小嘴,小声咕哝。 “好吧,算我多事,反正薛家姐姐说的也是气话,你们俩肯定能成亲的。” 她的声音虽小,谢玄骁却听得十分清楚。 “你怎么知道我们俩一定会成亲?” 李南柯不好说自己在梦境里看到了,眼珠子转了转,笑嘻嘻道:“因为信国公府和薛国公府门当户对,皇后娘娘也很喜欢你啊。” 谢玄骁眉头皱了下,眼中闪过一抹茫然。 他和薛姝自幼相识,算是知根知底。 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薛姝面容俏丽,性子温柔体贴,与他娘信国公夫人风风火火的性子截然不同。 他自然而然被薛姝吸引,逐渐喜欢上她。 薛国公府也有意结亲,虽然他娘不太喜欢薛姝,但还是尊重他的意思,两家开始议亲。 他一直以为自己和薛姝是情投意合,将来会在双方亲人见证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可今日薛姝的话让他第一次产生了疑惑,再听了李南柯的话,心中不由第一次对这桩婚事产生了迷茫。 薛家与谢家议亲,究竟是因为薛姝喜欢他,还是因为皇后娘娘喜欢他? 皇后娘娘看中的是他,还是整个信国公府? 谢玄骁深思恍惚地转身离开。 李南柯顿时急了。 “谢家哥哥,别走啊,帮个忙呗......” 第169章 李南柯你真狠 谢玄骁怔怔转过头来。 李南柯仍旧坐在半人高的黄杨树从中,冲着他笑得格外灿烂。 “谢家哥哥,帮个忙呗,后面的树枝勾住了我的头发,麻烦谢家哥哥帮我解开。” 谢玄骁探头看过去。 李南柯左边的发辫被树枝勾住了一股,上面绑着的红色发带也缠在了树枝上,勾得她左边的发辫已经有些松动。 难怪她一直坐在地上,原来是没办法起来。 谢玄骁上前一步,忽然又想起小丫头刚才理直气壮说不懂非礼勿听的样子,心中那股子未消失的郁气再一次翻涌上来。 第一次与心上人吵架的气闷,委屈以及烦躁,在这一刻无限放大,偏偏这一切还都被李南柯这小丫头目睹。 谢玄骁慢吞吞又收回了迈出来的那只脚,背着手居高临下打量着李南柯。 “小丫头,你不是一肚子心眼吗?怎么?这点事儿就把你难住了?” 李南柯...... 谢玄骁背着手,弯腰打量着他。 “你想让我帮你也不难,你先向我赔礼道歉,并保证以后再也不偷听别人说话。 我就考虑帮帮你。” 李南柯鼓了鼓脸颊。 她又不是故意要偷听的。 “若是我不道歉呢?” 谢玄骁两手一摊。 “那你只能自己想办法喽。” 李南柯小脸皱了皱,不服气道:“你这是趁人之危。” “那你可以选择不屈服。” “哼,我自己想办法就自己想办法。” 谢玄骁愣了下,似乎没料到她竟然不肯屈服。 自己刚说出去的话若是现在收回,又显得很没面子。 只能轻哼一声,“那你自己就慢慢解吧,待会儿要是这林子里钻出什么蛇鼠虫蚁,你可不要害怕。” 李南柯朝他做了个鬼脸,左手已经伸到脑后,开始与勾住头发的树枝奋战。 谢玄骁没料到这丫头这么倔强,哼了声,悻悻转身离开。 李南柯要不是手心还有伤,缠着白布,也不会开口求谢玄骁。 她试了几次都没能拽断树枝,干脆换个思路,直接从发辫处解开了发带,然后将发辫松开。 发辫一开,勾着头发的树枝也就松开了。 完美解决! 就是她的手没办法编辫子,只能散着一边的头发了。 李南柯将缠在树枝上的发带解下来,收进怀里,朝着谢玄骁离开的方向又做了个鬼脸。 “小气鬼,没有你,我自己也解开了,哼!” 随后拨开树丛,转身朝着粥棚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前方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响。 一个黑影重重落了下来,往前滚了几圈,在李南柯跟前停了下来。 “啊!” 李南柯吓了一跳,差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不怕不怕。” 她害怕地拍拍心口,小声安慰着自己,这才发现滚到自己面前的是一个男人。 男人躺在地上,身上灰扑扑的长衫沾满了泥垢,皱得如同淹透的咸菜一般。 灰白的头发油腻腻地黏在额角,盖住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半张脸色蜡黄。 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子直直看着李南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南柯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似乎亮了一下。 她迟疑了一下,缓缓蹲下来,看着男人。 “爷爷你还好吗?” 男人巴掌长的胡须已经黏成了一绺,轻轻颤了颤才开口。 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像是干裂的河床摩擦着石块,每一个声音都像是硬拽出来一般,沙沙啦啦地带着刺儿。 “小姑娘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您说,是要我把您扶起来吗?” 男人颤巍巍伸出手,指了指不远处。 “你能帮我把它挂到那棵树上吗?” 李南柯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到了一根麻绳。 麻绳约有拇指般粗细,绳子旁边还有一截断了的树枝。 她捡起麻绳,“是挂在那棵树上吗?” 她指着左边一棵约莫半人粗的大槐树。 大槐树倾斜得很厉害,大部分树根都裸露在外面,只有少量树根还在土里。 若是上树,只需要沿着倾斜的树干就能爬上去。 男人点点头,指着其中略高一点,越有小腿粗的树枝。 “就挂在那根树枝上。” 李南柯看看躺在地上的男人,眼珠子转了转。 “爷爷你为什么要挂绳子,该不会是要上吊吧?” 男人呼吸一窒,深陷的眼窝转了转,艰难地摇摇头。 “不,不是,我.....我就是想活动一下手脚。” 挂绳子在树上活动手脚? 李南柯小脸皱了皱,心道这爷爷当她是三岁小孩那么好骗么? 男人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微微向她弓了弓身子。 “小姑娘求求你了,帮帮我好吗?” 李南柯歪着脑袋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点了点头。 “好吧。” 她拿着绳子,沿着粗壮的树干走上去,走到略高的地方,便坐下来,一点一点往前挪。 直到挪到男人指定的树枝旁。 “是这儿吗?” 男人眼中迸发出一丝光亮,重重点了点头。 “挂上去,再帮我打个结,拜托你了。” “好的。” 李南柯听话地将绳子挂了上去,用裸露在外面的几根手指吃力地打了个结。 然后又沿着树干走下来。 “爷爷,好了。” 男人半跪在地上,双手交握,举至额前,然后缓缓躬身作揖。 声音沙哑得更加厉害,“多谢姑娘。” 然后两只手掌摁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起来。 李南柯这才注意到他的右腿膝盖以下的裤管空荡荡的,他只有一条腿,一只脚! 难怪...... 男人挪到树下,摇摇晃晃地用左脚站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浑身无力,还是无法适应一只脚,他身子左摇右晃,站到半截,又跌坐在地上。 李南柯在旁边站着,甚至还好心地问了一句。 “爷爷你需要我扶你么?” 男人看了她一眼,摇摇头。 “姑娘没事就回去吧,别吓到你。” 李南柯笑了笑,却没动地方。 男人反复试了几次,总算能摇摇晃晃单脚站住了。 仰头看着吊在面前的绳子,他的眸子又一次迸发出一抹亮光。 只要能吊到绳子上,他就能与妻子,儿子,孙子,女儿,全家人团聚了。 他们都在地下等着呢,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男人咬牙,单脚蹦了起来,伸手去拉绳子。 一个矫健的身影忽然窜过来,一把将他抱住。 两人踉跄几步,方才站稳。 谢玄骁单手扶着男人,愤怒地瞪着李南柯。 “李南柯,你知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李南柯眨眨眼,“知道啊,上吊嘛。” 谢玄骁双眸圆瞪。 “你知道还帮他绑绳子,眼睁睁看着他吊上去?李南柯,你小小年纪怎么如此狠毒?” 第170章 要不您明儿再死? 谢玄骁刚才恼怒之下转身离开了,但他并没有走多远。 待冷静下来后,理智也就回来了,懊恼自己不该在生气的时候转身就走。 那样他和昭宁公主有什么区别? 谢玄骁又返回到李南柯刚才在的黄杨树从,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他不放心,四处查看,循着脚印追过来,却看到李南柯帮着人上吊的情形。 谢玄骁沉着脸,眸中怒火四溢。 “本以为你年纪小不懂得,没想到你是明知故犯,小小年纪就能做到面不改色地看着人上吊。 如此心狠,将来长大了也是个心机深沉的恶毒妇人!” 李南柯嘴唇微抿。 心机深沉! 在梦境里,二十四岁的谢玄骁也时常这样骂她。 这四个字让她心头一怒,到了嘴边的解释又咽了回去。 “我就是心狠,我长大了就是心机深沉,又能怎么样?我一没吃你家米,二没穿你家衣,关你什么事?” “你!” 谢玄骁气得握紧了拳头。 被他扶着的男人却挣扎着单腿往后蹦了一步,凹陷的眼中泛着火星点点。 “你是谁?谁要你多管闲事?是我求这个好心的姑娘帮忙的!” 谢玄骁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你求他帮你上吊?你.....你要寻死?” 男人不语,吃力地单脚蹦着走向绳子。 谢玄骁下意识扶住他,眉头皱得紧紧的。 “活着不好吗?为什么要寻死?” 男人推开他,一只脚摇摇晃晃在地上点着,试图稳住身子。 谢玄骁一把拉住他,声音陡然扬高。 “你别这样,人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 男人似乎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胡子颤了颤,凹陷的眼闭了闭,眼角滑落一滴泪。 “希望?没了,没有啦.....” 谢玄骁上下打量着他,大声道:“怎么会没有希望?你是不是因为断了一条腿,所以不想活了? 军中断腿断胳膊的人多了去了,他们不还照样拿得起刀枪,做我大楚保家卫国的好男儿。 你.....你不过就是断了一条腿就寻死觅活,这是懦夫的行为!你就是个懦夫!” 男人一脸心如死灰的样子,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是啊,我就是个懦夫,现在可以放开我,让我去死了吗?” 谢玄骁气结。 他从小在军中长大,见到的都是热血男儿。 在军中断胳膊断腿是常有的事儿,尽管断了胳膊断了腿,但大家嘴上还都嚷嚷着仍是一条好汉。 他从来没见过如此懦弱的男人! 气呼呼道:“你就算自己不想活,你也不在乎你家人的死活吗?他们见你死了,该有多伤心啊!” 听到家人两个字,男人呼吸急促,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家人...... 在这世上,他已经没有任何家人了! 想起死去的妻子,儿子,孙子,女儿,心如刀绞的情绪翻涌着,身上忽然迸发出一股力量。 他咬牙单脚跳起来,一只手摁住谢玄骁的肩膀借力,另外一只手顺利地抓住了绳子。 然后一把推开谢玄骁,两只手都抓住了绳子,将脖子套了进去。 整个动作简直是一气呵成,快得谢玄骁没有任何防备。 等他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将脑袋挂在了绳子上。 绳子挂得并不高,男人的脚尖刚刚离开地面有巴掌那么高的距离,来回晃悠着。 他不由脸色大变,下意识奔上前。 李南柯却上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仰着小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呀,谢家哥哥,你怎么也帮助人上吊? 你的心也太狠了吧?十几岁就这般心狠,长大了定然也是个心机深沉的恶毒男人!” 竟然将他刚才的话分毫不差地还了回来! 谢玄骁气结,一把拨开李南柯。 吼道:“懒得和你说,让开,救人要紧。” 话音落,就听到扑通一声,挂在绳子上的男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绳子结开了,两根绳子头在半空中晃荡着。 男人一脸错愕。 李南柯蹲下身来,一脸歉疚。 “对不起爷爷,我刚才没系好绳结,你等着,我再上去系一次啊。” 说罢,不等男人应话,一溜烟又沿着树干上去,将绳子又打了个结。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树干上,两条小腿儿在半空中晃荡着。 笑眯眯看着男人,“爷爷来吧,这回应该结实了,你再试试? 以防万一,我就不下去了,要是还不结实,我就再系一次。” 谢玄骁瞪圆了眼睛。 “李南柯,你......” 男人呆呆看了李南柯一瞬,咬牙又从地上坐了起来。 单腿跳着试图去够绳子。 刚才他本是借着谢玄骁的肩膀保持平衡才够到了绳子,这一次自己跳,试了几次都没能够着。 反而一次次摔倒在地上。 他咬牙又一次次爬起来。 “谢家哥哥,你帮帮爷爷嘛。” 李南柯坐着树上,朝着谢玄骁喊。 谢玄骁狠狠瞪了她一眼,“我才不帮!” 话音落,就看到男人竟然靠自己的力量够到了绳子,又一次将自己脑袋挂上了。 “哎......” 扑通! 男人又一次跌坐在地上。 绳子又又开了! 谢玄骁...... 李南柯原地没动,弯腰将绳子捞过来,又打了一个结,还伸手扥了下。 “爷爷您看这回真的很结实了,您再试试?” 男人咬牙又一次爬起来。 但他已经筋疲力尽,这一次无论如何跳,都够不到绳子,反而一次比一次摔得结实。 终于又一次摔下后,他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 李南柯将绳子收了,从树上下来,蹲在他身旁。 歪着脑袋看着男人,叹了口气,“看来今儿不是好日子,老天爷不肯收爷爷呢,要不您明儿再死?” 男人闭着眼一动不动,一滴泪缓缓从眼角滑落。 他只是想死,怎么就那么难呢? “爷爷不说话,我就当您同意了哦。” “您放心,我明儿还来帮您系绳子,保证系得比今儿还结实!” 男人看着李南柯的笑脸,胡子颤了颤,最终什么也没说。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又说不上来。 李南柯起身,对目瞪口呆的谢玄骁道:“谢家哥哥别愣着了,爷爷今儿不死了,你把爷爷背回去吧。” 谢玄骁深深看着李南柯,这样也行? 第171章 真是个古怪的小丫头 谢玄骁默不作声地背着男人往外走。 李南柯蹦蹦跳跳跟在旁边,几次歪着脑袋打量着趴在谢玄骁背上的男人。 男人闭着眼,蜡黄的脸看起来没有一点生机。 她总觉得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出了树林,碰上一个难民迎面而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看到谢玄骁背着的男人,难民跺跺脚。 “老周你又跑去寻死了?你这人咋这么死心眼呢?这三天你都试着死了多少回了? 死不成就说明老天爷不收你,你就别折腾了。” 男人眼皮微微颤了下,并没有睁开眼睛。 难民领着李南柯和谢玄骁进了最边上一处帐篷,端着粥送到了老周嘴边。 “喝点粥歇着吧,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吃一点东西呢。” 老周默默转过头,抿着嘴不肯吃。 难民见他这样,将粥放在了旁边。 谢玄骁皱了下眉头,“他是哪个县过来的?他的家人呢?” 难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听说是长垣县过来的,来的时候是两个难民抬着一起来的。 说是在路上捡到了昏迷不醒的他,就一起抬到这儿来了。 三日前他才醒过来,从醒过来就一心求死,这三日先后试过跳河,绝食,撞墙,都被人救了。” 难民扫了一眼老周,声音更小了一些。 “他的家人......唉,听说一大家子人都没了,都死在了长垣决堤里。” 谢玄骁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老周。 老周一动不动躺在角落的稻草堆上,好似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眼睁睁看着一大家子人都死在了洪水里,该有多绝望啊。 他刚才还以为他是因为断了一条腿...... 谢玄骁懊恼地抿着嘴角,往前走了两步,看到李南柯在老周面前蹲了下来。 伸手戳了戳老周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确切地说是隔着裤管戳了一下他的膝盖。 老周的腿轻轻颤了下。 李南柯苦恼地叹了口气。 “你只剩下一条腿了,站都站不稳,还不吃饭,怪不得一直死不成呢。” 谢玄骁脸色一沉,上前一把扯住李南柯。 压着火气,用气音低吼道:“你.....你这人,怎么能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你这不是成心刺激他吗?” 李南柯仰头,眨巴着一双葡萄眼,声音格外理直气壮。 “我说的都是实话呀,难道我说错了吗?” “你......就算是实话也不能说!” 李南柯撇撇小嘴,“我觉得周爷爷根本就不想死呢。” “你够了!” 谢玄骁恨不得将她叭叭的小嘴儿给捂住。 一直闭着眼睛的老周猛然睁开眼,呼吸急促,眼神愤怒地瞪着李南柯。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啊?我做梦都巴不得立刻死去,我要去和全家人团聚,我要向他们忏悔!” “可恨我现在断了一条腿,成了一个废人,连自己走路走做不到,不然我早就死了!” “苍天无眼哪!” 老周胡子激动地翘着,抬手颓然又无力地捶打着自己的右腿。 李南柯瞪圆了眼睛。 “断腿怎么啦?谢家哥哥刚才都说了,军营里断胳膊断腿的人有的是,人家照样能做事。 我要是你,立刻就会端起这碗粥喝掉,养足力气,练好一只脚走路,到时候想怎么死就怎么死。” “你现在这样不吃不喝,连自己去死都做不到,可见不是真心的想死!” “你....你!” 老周激动地坐直了身子,大口大口喘着气,指着李南柯的手气的不停打哆嗦。 想说什么,嗓子又干又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后颤着手端起面前的粥送到嘴边,一股脑往嘴里倒去。 因为倒得太急,白粥顺着嘴角滑下来,滴答着身上。 一碗粥瞬间喝完了,老周气呼呼地将碗放下,瞪着李南柯。 经过润滑后的嗓子没有了刺拉拉的响声,“小丫头你等着,我过两日一定就有力气自己死掉!” 李南柯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说好了喽,明天我还来找你,还帮你去树林里系绳子。” 老周哼了一声,翻过身去,给了她一个后脑勺。 李南柯也不生气,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摸出几文钱给了旁边的难民。 “麻烦你今晚还给他端些粥,带个饼过来。” 难民接过钱,欢天喜地应了。 “姑娘放心就是。” 李南柯看了一眼老周。 “周爷爷明天见,希望你能吃得饱饱的,能自己跳起来够到绳子。” 老周一动不动。 李南柯也不在意,背着小手走了。 谢玄骁看看老周,又看看已经离开的李南柯,默默跟了上去。 老周慢慢翻过身来,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复杂。 这些日子,身边的人要么苦口婆心劝他好好说着,要么小心翼翼地,压根不敢在他面前提起家人和他的断腿。 这小丫头却百无禁忌,不但提他的断腿,还戳他的断腿! 真是个奇怪的小丫头! 谢玄骁追上李南柯,侧头深深打量着她。 “你不会明日真的还来帮他系绳子吧?” 李南柯微微一笑。 “为什么不呢?” 谢玄骁瞪圆了眼睛,“你.....你这是想让他置之死地而后生?你刚才是故意用言语刺激他?” 李南柯眨了眨眼,笑得狡黠。 “我就是看他想死,真心帮帮他,谢家哥哥说什么,我听不懂哎。” 谢玄骁...... 这时紫苏匆匆忙忙跑过来。 “姑娘你在这里啊,总算找到你了,奴婢好半天没找见你,还以为又出什么事了。” 紫苏小脸有些泛白,待看到她一边的发辫完全散这,脸色顿时变了。 “姑娘这头发怎么散下来了?是不是有人欺负姑娘了?” 李南柯拉着紫苏离开,隐约听到她笑嘻嘻的解释。 “就是被树枝勾住了,遇到了一个冷面心肠的人,不肯帮忙,我只好自己拽开了发辫。” 紫苏皱眉。 “谁这么冷面心肠,竟然任由这么可爱的姑娘被树枝勾住不帮忙,真坏!” 谢.冷面心肠.玄骁...... 李南柯真是个古怪的小丫头! 一点亏也不肯吃! 他真是昏了头,刚才竟然对她改观了! 李南柯并不知道谢玄骁心里所想,她跟着宋依在难民营忙活到半下午才回家。 回去的时候,安平侯那边的戏还在惹人闹闹地,没有散场。 她先去正院看了贺氏,院子里的青石板只留了中间一条小道,左右两边的都已经清理出去。 贺氏坐在廊下,笑着道:“明日就可以开始翻地了。” 宋依道:“那明日我们早点回来,陪婆婆一起翻地。” 母女俩陪着贺氏用了晚饭,回了芳华院,李慕这个时候才回来。 “爹爹快说说今天都查到了什么?” 第172章 咱俩还挺配 李慕摇摇头,神色颓然。 “我找人去了他常去的戏班子,就是那个德胜班,戏班子里的人都去城外唱戏了。 只有些打杂的,我问了问,说他平日里在戏园子有个单独的雅间,去了就是听戏,听完戏就走。” “我又去了他常去的那家古玩店,店里的人说他每个月就是有好货的时候才会去。 有看中的就买,没有转一圈就走,其他的什么也没打探到。” 跑了一天,什么消息也没打听到,李慕有些沮丧。 宋依安慰他,“毕竟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要查起来本就费力,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可惜家中奴仆也没有多少老人了,不然找人过来问问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李南柯眸光一转。 “娘亲,秦掌柜的父亲先前是不是就跟着祖父?” 宋依眸光一亮。 “是啊,我怎么把他给忘了,秦掌柜的父亲自老侯爷时就管着侯府的铺子,夫君可以找他问问,或许能问出什么有用的消息。” 李慕握着拳头,打起精神来。 “好,我明日去找秦老掌柜打探一下。” 一夜无话。 翌日李南柯照旧跟着宋依去城外施粥。 一到地方,她吩咐紫苏装了一个饼,端着一碗粥去找老周了。 老周一个人窝在帐篷角落里发带。 她笑眯眯地看着紫苏将饼和粥递过去,说话声音一如其往的清脆。 “周爷爷,吃个饼喝完粥,我带你去树林里寻死啊。” 一句话吓得紫苏差点没将手里的粥打翻。 老周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沉默着接过紫苏手里的饼和粥。 三两口将饼吃完,把粥喝了,默默吐出一个字。 “走。” 李南柯掏出绳子挂在手臂上晃着,转身朝外走去。 紫苏跟过来,一脸担心。 “姑娘,这......” 李南柯冲她眨眨眼,“紫苏姐姐没事的,你去帮着娘亲施粥吧。” 紫苏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李南柯转身,看老周用两只手掌摁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挪动着屁股。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周爷爷,你这样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挪,等挪到树林里,天都要黑了。” 老周胡子颤了颤,摁在地上的手青筋凸起。 李南柯指着他的左腿。 “你只是断了一条腿,但还有一条腿,这条腿也是可以走路的。 你如果连站起来都不行,那你要怎么把自己挂上去?靠运气吗?” “从你死了那么多次都没死成的情况来看,你运气看起来不怎么样呢,还是说你想死的心根本就不诚?” 老周瞳孔一缩,咬牙改为跪姿,一点一点地试着站起来。 刚站好,身子一斜,他踉跄着在原地蹦了两下,又啪叽一声,狼狈地摔回地上。 李南柯蹲在他身边,圆呦呦的眼睛望着他。 “爬起来继续啊,你只有先站住了,才能把自己吊上去。” 老周咬咬牙,重新爬起来。 再摔,再爬。 折腾了整整一日,还没走到树林旁。 眼看着日头一点一点落下来,李南柯站起来,对着摔的灰头土脸,鼻青脸肿的老周两手一摊。 “看来今日又死不成了呢,我答应了我祖母今日回去帮她翻地,明日我再来帮你。” “周爷爷,你都能从帐篷走到这儿了,应该也能自己走回去吧?” 老周嘴角抽了抽。 他哪儿是走过来的,那是摔过来的好吗? “我走了,周爷爷明日我们继续啊。” 老周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李南柯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若不是找不到人帮他寻死,他也不会找一个小孩子帮忙。 这可小丫头......她根本没把他当成一个残疾人,甚至都没把他当人! 她好像把他当成了一个好玩的玩具! 老周心中五味杂陈,握起拳头重重捶了捶地。 他一定可以站起来,自己把自己吊上去的! 他咬咬牙站起来,蹦着摔着往帐篷的方向走去。 不远处藏在帐篷后的李南柯一直看着他将自己摔进帐篷里,这才放下心来,哒哒哒跑着去找宋依了。 浑然没注意帐篷后转出来的谢玄骁。 谢玄骁望着她跑远的身影,红色的发带随风摇摆着,隐约还能听到她甜甜唤娘亲的声音。 心中暗道这丫头虽然一肚子心眼,但心地却是个善良的。 接下来一连五六日,李南柯早上先跟着黄胜学习商道一个时辰,然后坐车去城外找老周,到半下午再回去陪祖母翻地。 五六日的时间,老周已经从单腿站立不稳,到如今能靠一条腿蹦跳着走一段路了。 只是可惜还是够不到李南柯栓的绳子。 “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李南柯解下绳子,一溜烟从树上下来。 “可惜了,周爷爷跳得还是不够高,够不到绳子呢。” 老周狐疑地看着她。 “你确定不是你栓的又高了一点?” 李南柯理直气壮,“怎么可能?你要不信我,你自己上去栓绳子啊。” 老周...... 他要能上去还用得着求她? 不过快了,他就要能够到绳子了。 又过两日,难民营开始解散。 一来各县的洪水已经都消了下去,户部和工部开始派人分批护送难民们返乡,重建家园。 二来马上就要进入十一月了,天气越发寒冷,继续在帐篷里太冷了。 不过一日,整个难民营的人几乎都散完了。 李南柯在树林里找到了老周时,他正努力地趴在那棵歪脖子大树上,一点一点地挪动,试图自己往上挂绳子。 李南柯将绳子从他手里夺下来,小脸一板。 “你吃了我家这么多天的饭,我又帮了你这么多天,算不算天大的恩情?” 老周愣了一下,点头。 “算!” 李南柯道:“所以啊你现在开始该报恩了,还完恩情你才能死!” 老周皱眉,“这......” 李南柯惊呼。 “周爷爷,你该不会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吧?” “胡说,我周怀......绝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李南柯眸光一亮。 “既然不是,那就跟我走吧,等什么时候恩情还完了,你什么时候再去死。” 就这样,老周被李南柯带回了侯府,送进了止观堂。 黄胜盯着左眼拳头大的疤痕,一脸嫌弃地看着老周。 “可丫头,你从哪儿找来这么臭的家伙?这怕不是从粪坑里刚捞出来的吧?” 老周...... 这人说话真难听,难怪瞎了一只眼! 李南柯道:“这位是周爷爷,以后就跟黄师父一起住在止观堂了。 黄师父,这位是周爷爷,他是来报恩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支使他。” 黄胜捻着胡须,目光在老周空荡荡的裤管上扫了一眼。 嘿嘿笑了,然后将自己瞎了的那只左眼凑到老周面前。 “我瞎了一只左眼,你断了一条右腿,咱俩还挺配!” 第173章 周爷爷身份不妥? 李南柯将老周放在止观堂,并没有再说什么,直接离开了。 看天色还早,便去正院陪贺氏翻地。 贺氏连着翻了五六日的地,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已经翻好了一块地,孙妈妈让人上街买了葵菜,菘菜的种子,咱们可以先种上。” 贺氏指着左手边的地方,道:“你爹说在那里盖个小暖棚,天冷了我们种韭黄和萝卜。” 贺氏说话的时候,神情柔和,双眸弯弯,里面泛着一抹光亮。 与之前总是病恹恹的样子判若两人。 李南柯能清楚地感受到祖母的心情很好,她也很开心。 笑眯眯道:“到时候冬天我就可以吃到祖母亲手种的萝卜和韭黄了,我要吃好多好多。” “好,到时候都给可儿吃。” 贺氏点了点她的额头。 “哎呀,祖母手上的土都弄到可儿脸上了。” 李南柯叫着,也用沾了泥土的手在贺氏脸上点了点。 贺氏没有防备,脸上被抹了一点泥,愣了下,随即摇头失笑。 翻完土,李南柯看到紫兰的脑袋在门外闪了闪。 她起身洗了手,见祖母先回屋休息了,便直接出了院子。 “怎么啦?” 紫兰小声道:“今日难民们撤离的时候,德胜班买了许多难民,一起带入城了。” 李南柯皱眉。 “戏班子买难民?祖父呢?有没有什么动作?” 紫兰摇摇头。 “姑娘一直让奴婢盯着点侯爷,奴婢这几日一直盯着呢,侯爷一直和戏班的人在一起。 今儿下午也是一起进城的,但并没有跟着去戏班子,而是直接回了府中。” 李南柯觉得有些怪怪的。 戏班子属于下九流,如果不是走投无路的人,一般不会卖身入戏班。 城外的难民虽说是家园被淹,不得不暂时到京城避难,但很多都是普通百姓,家中尚有田地。 即便田地淹了,但这次水灾朝廷免了明年的赋税,还发了救济粮。 应该没有多少人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需要卖入戏班吧? “姑娘,还需要奴婢再盯着戏班子吗?” 李南柯回神,叮嘱道:“你上街找几个小乞丐,给一些银钱,让他们帮你盯着。 你每隔两日去问问消息就成,不要自己去盯了。” 在梦境里,她曾用这样的方法给沈琮传过消息。 刚想起沈琮,就有小厮来报,二风来了。 二风道:“王爷有事,请姑娘去一趟王府。” “现在吗?” 李南柯看了看,夕阳已经下山,只剩下一抹粉紫色在天边挂着。 二风点头。 “我会亲自送姑娘回来的。” “二风叔叔稍等片刻,我和娘亲说一声。” 李南柯和宋依说过之后,带着紫苏去了宣王府。 和之前两次来宣王府不同,一进屋,一股清凉芬芳的香味扑面而来。 是龙脑香的味道。 沈琮盘腿坐在地毯上,原本四周放着的火盆都撤了。 他总是拥着的披风也解了,挂在旁边的架子上。 “坐。” 沈琮用下巴点了点对面。 李南柯在他对面坐下,见他虽然嘴唇有些发青,但脸色却没有像之前那么苍白。 笑着道:“王爷用了龙脑香后,是不是觉得好一点了?” 沈琮嘴角勾了勾。 “看得出来?看来眼不瞎嘛。” 李南柯鼓了鼓脸颊。 “王爷要不试试不怼人,其实也是可以说出话来的。” 沈琮哼了一声,“听不懂?” 李南柯皱了皱小脸,仔细想了想他刚才说的话。 说她眼不瞎,什么意思? “是我又做错了什么事?” “你今天带回去一个断了腿的男人回家?” 李南柯下意识点头,随即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圆悠悠的眼睛瞪着他,“王爷你派人监视我?” 她前脚将周爷爷带回去,后脚沈琮就知道了,这不明摆着沈琮派了人在盯着她吗? 沈琮端着一杯冷茶,一口一口喝着,闻言不由嗤笑一声。 “本王如果要派人监视你,你觉得会让你知道这件事?” 也对! 李南柯眨眨眼,又慢吞吞坐了回去。 不解地问:“周爷爷的身份不妥?” “周爷爷?” 沈琮挑眉,“叫得倒挺亲近,你可知道他是谁?” “是谁?” 沈琮没有直接回答,却忽然换了个话题。 “难民的事算是平缓解决了,接下来陛下要为昭宁和昭康选伴读了。 除了伴读,陛下还在精心挑选两位公主的老师,最后定下了闻名天下的大儒周怀安。 一个月前,陛下就已经派人去长垣找周怀安,准备重金礼聘他入宫做公主的老师。” 李南柯又一次从地上跳了起来,惊得眼睛圆圆的。 周怀安,老周? 啊这...... 难怪她第一次见到老周的时候就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是在梦境里! 周怀安是沈煦的老师,他学识渊博,又懂民生疾苦,提出了许多有利于百姓的朝政改革。 在百姓中威望很高,也因此十分受沈煦的尊重! 她在沈煦身边的时候,曾经见过两次。 但那个时候的周怀安一身儒袍,身板笔直,内敛沉稳却又颇具威严。 与她在树林里看到的那个头发胡子油腻腻,两鬓斑白,眼窝深陷,一心求死的老周,判若两人! 更重要的一点是梦境里的周怀安双脚齐全,根本就没有断腿。 所以她根本就没有将老周与周怀安联想到一起去。 她讷讷,“我是看周爷爷断了一条腿,又一心寻死,才将他带进府里。 这与他要不要做公主的老师并不冲突吧?” 沈琮冷哼一声。 “陛下先后派了两拨人去见周怀安,第一次是上门去请他入宫,但周怀安拒绝了,说只想一心归隐,不愿意再回汴京。 第二次是长垣决堤后,陛下紧急派人去长垣找周怀安,却得知他家里人都死了。 周怀安也被倒塌的房屋砸断了一条腿,陛下命人将他带进宫里接受太医治疗。 但周怀安再一次拒绝了,不仅拒绝了,还表示一心求死,不想独活,随后就消失了。” 李南柯抿着嘴角,忽然想到因为她提前告知了沈琮赤县决堤的事儿,沈琮提前安排。 工部派人命各县加固了堤坝防护,但长垣县令未将此事放在心上,才导致了长垣决堤。 这才有了后面一连串的事儿。 沈琮接着道:“两次三番拒绝陛下,不肯入宫,声称要一心求死的人,转眼就跟着你回了家,你说如果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此事,会怎么想?” 李南柯脸色一变,瞬间后背渗出一身冷汗! 第174章 李南柯,不要让我失望! 一个三番两次拒绝皇帝的大儒,却跟着李南柯去了侯府! 这意味着安平侯府比皇帝还有威望吗? 李南柯心口颤了颤,小脸有些泛白。 讷讷解释:“我并不知道他是周大儒,只是看他一味寻死,想救他而已。” 沈琮挑眉,喉咙里溢出一抹轻笑。 “这就吓到了?啧啧,往回带人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害怕?行了,我皇兄并不是那等心胸狭窄的人。” 李南柯双眼瞪得圆圆的。 “你.....好啊,原来你刚才说那些是故意吓我的?” 沈琮笑容微敛,轻哼。 “故意?本王是在教你不要胡乱发善心,也不要什么人都往家里带,小心惹祸上身。” 李南柯鼓了鼓脸颊,想起自己上次发善心救了昭宁公主,结果却被昭宁公主丢在树林里。 难得地没反驳沈琮。 她托着下巴,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沈琮。 “王爷就这么相信陛下心胸宽广,不会在意这样的事?” “当然,皇兄向来宽和仁厚,若真是小鸡肚肠,你上次装呆藏拙时,就把你和你娘治罪了。 况且,皇城司的探子遍布各地,你以为皇兄真的不知道周怀安的下落? 不过是看他遭遇重大变故,又一心求死,便打消了让他做公主老师的机会罢了。” 李南柯:“这么说陛下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我将周大儒带回侯府的消息了?” 沈琮点头。 “皇城司的探子每日汇总消息,紧急小时立刻递进宫,一般消息第二日汇总了由指挥使写成札子递进去。 即便皇兄不知道,最迟明日一早也就知道了。” 李南柯松了口气,“王爷也是从皇城司知道的消息吗?” 沈琮摇头,扫了一眼二风。 二风立刻将自己派人盯着安平侯的事说了一遍。 “......发现姑娘带周大儒回府,不过是盯着安平侯的时候顺带发现的。” 李南柯十分震惊。 并不知震惊沈琮派人跟踪安平侯,而是惊讶他并没有对她隐瞒这件事。 “王爷......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琮深深看了她一眼,“你觉得为什么?” 李南柯眨了眨眼,小手一摊。 “我要是能想明白就不问王爷了呀。” 沈琮似乎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苍白的脸泛起一抹笑意。 “不为什么,本王就是想看看你还能为本王带来什么?”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对着他甜甜一笑。 “王爷这句话,我可以理解为以后我算是王爷的合作伙伴了吗?” “合作伙伴?” “嗯,王爷你看,下暴雨我帮王爷赚到了银子,王爷也帮我和娘亲得到了家里的赏赐。 我帮王爷想办法缓解血咒,王爷也先后救了我爹爹和我的命。 我们这还不能算合作伙伴么?” 李南柯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女孩的目光清澈又灵动,宛若天上的繁星一般。 沈琮无意识勾了勾唇,垂眸拿起一片龙脑香,打开香炉丢进去。 袅袅的清凉香气缓缓升起,他的手无意识漫过香炉,这才抬头看向李南柯。 “相当本王的合作伙伴,你......” “我知道王爷肯定是想说我还不够格吧?” 李南柯撇撇小嘴,打断他。 “但我不会放弃的,我一定会让王爷亲口认可我的。” 小丫头攥着拳头,一副绝不会放弃的模样。 沈琮咽下嘴边的那句“你恐怕要吃苦”,轻呵一声。 “本王拭目以待!” “李南柯,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王爷可要睁大了眼睛好好看哦。” 李南柯眉眼弯了弯,笑得十分开心。 她要想改变全家人的命运,对抗宋慧这个重生女,只靠侯府自己的力量太过薄弱,必须要有强有力的靠山才行。 尤其家里还有安平侯那样一个不靠谱的祖父! 想起安平侯,李南柯道:“既然王爷派人在盯着我祖父,若是有什么消息,能不能让人告知我一声?” 沈琮没有拒绝,看了一眼二风。 二风立刻道:“可儿姑娘放心,有消息了,我会第一时间让人通知你。 对了,眼下还有一件事要告知姑娘,王爷说不出意外的话,陛下给两位公主选伴读的圣旨这两日就会下来。” 李南柯小脸一皱。 “看来我要好好准备一番了。” 沈琮有些意外,“怎么?你改变主意想去做昭宁的伴读?” 李南柯做了个鬼脸。 “我才不要做她的伴读,只是我上次在陛下面前已经装呆被识破了,这次进宫选拔,若是再装就真成了欺君。” 她托着下巴,小大人似的叹息。 “我在想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正常表现,又不被选为伴读呢?” “哦?想到好办法了吗?” 李南柯小脸皱皱巴巴。 “没有,算了,反正还有时间,我慢慢想吧。” “对了,我上次和王爷说的汴河边的火油的事,王爷有没有派人去查?” 沈琮点头。 “已经派人在勘察了,还需要一点时间。” 说话间,鬼柳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两个小巧的琉璃瓶。 进门将药瓶递给李南柯。 “诺,这个红色的药丸是给你祖母调理身体的,每日早晚各服用一丸。 黑色的药丸是给你父亲的药,早中晚各三次,要服用三个月方能见效。” 李南柯又惊又喜,连忙拜谢。 “没想到先生这么快就配好了解药。” 鬼柳道:“我要准备出发去苗疆一趟了,所以,小丫头,王爷的身体就托付给你了。” 李南柯指着自己的鼻尖,一脸错愕。 “托付给我?我.....我又不是大夫,恐怕不行。” 鬼柳一脸严肃。 “只有你,我,二风和王爷知道血咒的事情,我们四个人中,唯一能称得上了解血咒的人就是你。 我不托付给你,难道要指望二风?” 李南柯看了一眼二风。 二风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别看我,我不行!” 李南柯抿了抿嘴,“那好吧。” 鬼柳眉开眼笑,立刻从怀里掏出两本手札,不由分说塞到李南柯手里。 “好丫头,我就知道你可以,这本是我行医几十年所写的手札,上面有常见病症及处理办法。 这一本是我照顾王爷这几年所写的手札,王爷发病时的症状以及用药方法都写在上面了。 你好好看看,我这就回去收拾行装了。” 鬼柳说罢,跳起来顶着乱糟糟的鸡窝头,瞬间不见了身影。 李南柯打开手札看了一眼,小脸顿时变了! 第175章 我这叫以牙还牙 只见手札上的字要么是随手够了的线条,要么看起来像是一副抽象画。 除了左边画的药材图,她几乎找不出来认识的字。 “这.....这也能叫字?” 二风探头看了一眼,一脸同情。 “鬼柳先生的字向来如此,我看了好几年他的字,现在能认出来的字不超过十个。” 啪。 李南柯愤愤合上了手札。 “王爷身体贵重,不可随意用药,怎么能将这么大的事交给我一个小孩子,这合理吗?” 二风认真严肃地点头。 “只要不是托付给我,都合理!” “二风叔叔!” 李南柯瞪圆了眼睛。 二风抓抓胡子,嘿嘿一笑。 “可儿姑娘其实也不必担心,王爷现在所有的补药都停了,平日里也不再用药。 平日里注意别感染风寒就是,况且即便感染风寒了,也有宫里的太医呢。” 李南柯微微松了口气。 沈琮:“刚才是谁信誓旦旦说不会让本王失望的,就这?” 李南柯嘿嘿一笑。 其实想想也是,鬼柳先生也只是因为她知道“血咒”,所谓的托付给他,是希望她能再想出一些缓解血咒的办法。 怎么可能真的将沈琮的身体完全托付给她。 “王爷身份尊贵,我这不是怕耽误王爷的病情嘛。” 她笑嘻嘻辩解。 沈琮轻哼,“巧言善辩!” 李南柯眸光流转,忽然间啊了一声。 “说到血咒,我还真是想到一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 沈琮没说什么,旁边的二风激动地坐直了身子。 “可儿姑娘快说,什么法子?” 李南柯道:“生吃蟾蜍!” 沈琮嘴角微顿,苍白的脸浮起一抹抗拒之色。 二风蹭一下跳起来,“好,我这就去抓......什么?生吃蟾蜍?” 他反应过来,声音陡然拔高。 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可儿姑娘,你说的蟾蜍......不,不会是蛤蟆吧? 就是那种身上黏糊糊的,长得奇丑无比,头上盯着两个黑眼珠子的东西。 不.....不是吧?” 李南柯点点头。 “就是它。” “生.....生吃?你让王爷生吃蛤蟆?” “呕!” 沈琮身子颤了颤,发出一声干呕,脸色更加苍白。 “王爷你没事吧?” 二风连忙倒了杯水递过去,一边轻轻帮他拍着后背,一边苦口婆心地劝。 “我知道王爷听着觉得恶心,但只要能治好王爷,再恶心咱们.....咱们忍忍,一咬牙,一闭眼就咽.....” “你闭嘴!” 沈琮又发出一声干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她胡乱说的你也信?” “胡乱说?” 二风转头,发现李南柯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门外。 只露出半个脑袋探进来,一双葡萄眼笑得弯弯的。 “王爷,我这是以牙还牙,谁让你刚才故意吓我。” 说罢,一溜烟地跑了。 到了院门口,站定又转过身来摆摆手。 “多谢王爷关心,我知道王爷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沈琮捂着心口,眼底的怒气瞬间散去。 这小丫头,还真是不肯吃亏! “下次她再来,捉几只蛤蟆给她,让她再随口乱说!” 二风看着自家王爷有些稚气的样子,忍着笑一口应下。 王爷在面对可儿姑娘的时候,才会像个小孩子一样。 “好,要不王爷到时候顺便试试,说不定真的能治血咒呢。” “呕!” “张二风,滚出去!” “好嘞!” 李南柯回到家,已经过了晚饭时辰。 但李慕和宋依都还没吃,等着她回来一起吃。 “你上次不是答应爹爹不和他们走得太近,怎么又去宣王府了?” 李慕一副时刻担忧自家闺女被骗的操心老父亲模样。 李南柯笑着解释,“就是去把王爷的披风送回去,这不很快就回来了,爹爹放心吧。” 李慕这才松了口气。 翌日一早,宫里果然来了圣旨,定在十日后的十一月初八,让李南柯进宫参加公主伴读的选拔。 宋依塞了个厚厚的红封给传旨的内侍,询问一起进宫参选的还有哪些人家。 内侍笑着道:“除了李姑娘,朝中勋贵中有年龄与公主相仿的人家都会送人进宫参选。 比如薛国公府的薛三姑娘,王右相家的四姑娘,哦,韩左相家也举荐了一位姑娘入宫。 说起来这位姑娘还与宋世子夫人有渊源呢。” 宋依一脸惊讶。 “我?” 内侍:“就是宋世子夫人妹妹家的嫡女,御史台赵御史家的姑娘。” 宋依一脸错愕。 “晚晴?” 内侍点头。 “陛下说了,公主的伴读不能只出自朝中勋贵或宗室,也要有寒门官员家的姑娘,如此公主们才能了解民间疾苦。 所以韩左相便推荐了赵姑娘,说她年纪虽小,但机敏聪慧,颇有才名。” 内侍笑呵呵话锋一转。 “不过宋世子夫人莫担心,陛下对贵府姑娘赞誉有加,贵府姑娘选上伴读的几率可比一般人要大得多。” 宋依听了更加笑不出来了。 强撑着笑送走了内侍,脸顿时就垮下来了。 “可儿怎么办?昭宁公主可不是个善茬,若是陛下真的选你做伴读怎么办?” 李南柯昨日也在忧愁此事,但今日接了圣旨,反而不担心了。 既然赵晚晴在伴读名单里,事情反而就好办了。 宋慧一定会想方设法将女儿送进宫做伴读的,况且朝中勋贵皆有人,尤其是薛国公府家,王右相家。 到时候她只需要装作努力表现,但处处都比别人差一点,自然也就落选了。 “娘亲放心,我自有办法应对。” 她安抚了宋依一番,开开心心去止观堂上课了。 与此同时。 赵家也收到了让赵晚晴进宫参加选拔伴读的圣旨。 宋慧自从被杖责后一直躺在床上养伤,人窝在家里不能出去,性子就越发急躁。 这封圣旨几乎将她这些日子的沉闷和不甘全都一扫而空。 送走传旨内侍,她一把将女儿赵晚晴拉到身边来,激动的手有些颤抖。 “晴儿你听娘说,从今天开始,你好好听娘的话,在家读书吟诗,学习规矩,听见没? 我们必须选上公主伴读,只要选上昭宁公主的伴读,咱们以后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赵晚晴缩着脖子,望着眼前激动得眼泛红光的宋慧,吓得缩了缩脖子。 呜呜,娘这样看起来好吓人! 第176章 一定要把李南柯压下去 “你这孩子,娘和你说话呢,你到底听见没?” 宋慧见赵晚晴呆呆的不应声,不由眉头一皱,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 赵晚晴瑟缩一下,小声道:“娘,公主看起来脾气一点都不好,我....我害怕。 我能不能不去选公主伴读?” “不行!” 宋慧柳眉一竖,狠狠瞪了她一眼。 “你个小孩子家懂什么?公主脾气不好怎么了?你顺着她,哄着她点不就行了?” 赵晚晴眼眶一红。 “可是.....可是我就是害怕啊,我不想去。” 宋慧自从被杖责后,满心愤懑,一心想报复回来。 根本没心情哄赵晚晴,反而恨铁不成钢地轻轻拧了她一下。 “你这个丫头,怎么这么没出息?那可是公主,皇帝的女儿,你做了她的伴读。 日日进出皇宫,接触的都是朝中勋贵,将来自然能嫁进高门大户,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和你说,公主伴读呢必须去选,而且必须要选上!” “可....可是....” “没有可是!” 宋慧不耐烦打断她,紧紧攥着她的手,大声道:“我和你说,李南柯也会参加这次选拔。 你一定要好好表现,一定要把李南柯压下去,绝对不可以让她选上公主伴读,听到没?” 她声音尖锐,神情因为太过急切,眼珠子几乎都要凸出来了。 赵晚晴吓得瑟瑟发抖,眼泪掉下来。 “娘,疼,我的手好疼。” 宋慧这才注意到自己刚才太过激动,将赵晚晴的小手攥得几乎都要变形了。 她连忙松开手,神色缓和了两分。 “娘做这些安排都是为你好,你现在不懂,将来一定会感激娘的良苦用心的。” “你放心,娘绝不会让李南柯成为你的障碍,你一定能做上昭宁公主的伴读。” 自从进京后,她处处受制,几次三番被宋依压一头。 都怪李南柯那个小贱人!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李南柯做上公主伴读。 赵晚晴张了张嘴,不敢反驳。 讷讷道:“我知道了。” 宋慧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就这么说定了,为了保证你必须选上,这些日子你都要闭门不出,安心准备。” 她吩咐丫鬟,“请左相府的崔嬷嬷过来吧。” 门外进来一位四十多岁的嬷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严肃。 “崔氏拜见赵夫人,赵姑娘。” 宋慧脸上露出一抹笑容。 “从今日开始我家晚晴就拜托崔嬷嬷了,还请嬷嬷好好教教她宫里的规矩。 听闻前面三位公主选伴读的时候,嬷嬷都经历过,也请嬷嬷一并给小女教导一下选拔的规则。” 崔嬷嬷板着脸,嘴角的纹路都抿得一丝不苟。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崔氏来之前,左相夫人都已经交代过了,赵夫人放心。” 她说着拿出两本书,递给赵晚晴。 “历来公主选拔,第一科要么考孝经,要么考女诫,赵姑娘首先要做的就是十日内务必将这两本书背得滚瓜烂熟。 不仅要会背,还要会默写,另外还要学习规矩......” 赵晚晴看着手里的两本厚厚的书,惊得合不拢嘴。 这么厚,十日内就要会背会写? 天啊! “啪!” 左手手臂忽然被重重敲了一下,疼得她倏然回神,惊叫一声,眼泪瞬间下来了。 好疼! 崔嬷嬷放下手里的戒尺,一脸严肃地瞪着她。 “赵姑娘这副合不拢嘴的样子在宫里是万万要不得,在宫里要行不晃头,笑不露齿,不可震惊,更不可随意掉眼泪,记住了吗?” 钻心的疼痛沿着左手臂一路蔓延,疼得赵晚晴几乎握不住手里的书。 她咬着嘴唇努力吸了吸鼻子,委屈地将眼泪压了回去。 宫里到底是什么可怕的地方啊,为什么要有这么多规矩! 她可怜无助地看向宋慧,期望宋慧能帮她说几句好话。 宋慧见女儿这般委屈的样子也有些心疼,但想想公主伴读,咬咬牙,又将心疼咽了下去。 转头装过没看到赵晚晴的求助,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走到门外,想想还是觉得不安心,便叫了贴身丫鬟过来。 “去,想办法去安平侯府打探一下,看李南柯都做了什么准备。”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贴身丫鬟应了一声,离开了。 宋慧想了想,准备去后院看看父母。 自从被罢官后,宋诚和章氏本打算在赵家住一段时间就搬走,可宋诚落下了咳血的毛病,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床。 加上她卖粮亏空了章氏所有的银钱,老两口着实没银钱出去住,只能一直留在她家。 刚转身要走,管家跑过来。 “夫人,老爷回来了,还.....还有圣旨!” “夫君回来了?” 宋慧又惊又喜,连忙提着裙子迎了出去。 自从赵鸿去长垣赈灾,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总算回来了。 圣旨是给赵鸿的,他今日刚从长垣县赈灾回来,进宫面圣,将赈灾一应事宜交割清楚。 他这趟赈灾尽心尽力,小心谨慎,不敢有丝毫差池。 灾民安抚妥当,如今已经开始在长垣县令的帮助下重建家园。 陛下夸他差事办得不错,下旨将他从御史台调任到工部做工部侍郎。 从五品的御史一下子成了正四品,一下子官升两级。 夫妻俩接了圣旨,脸上满是喜悦振奋。 尤其是宋慧,一扫前些日子的颓废沉闷之气,恨不得原地大笑三声。 果然,重生了选择嫁给赵鸿是对的。 虽说前几年略苦了些,但这一世,赵鸿升迁得比前世还要快。 才进京不到半年就已经成了正四品的工部侍郎,假以时日,很快就会成为那个权势通天的宰相大人! 到时候她就是全京城命妇都要排队拜见的宰相夫人! 拿着圣旨左看右看,开心够了又感慨一句。 “怎么就不是户部或者礼部呢,工部的差事又累又不讨好。” 赵鸿眉头微皱。 “你懂什么,工部虽然辛苦,但却与军务和漕运都有直接关联,是朝中要职!” 宋慧沉浸在喜悦中,并没有注意到赵鸿对她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咱们将圣旨拿给父亲去看看,父亲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宋慧兴致勃勃地拉着赵鸿去了后院。 躺在床上养病的宋诚看了圣旨,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对宋慧道:“你弟弟明年春天就要回来参加科举考试了,姑爷在这时候升官是好事,到时候也能在朝中帮扶你弟弟一把。” 赵鸿脸色微不可见沉了沉。 第177章 是你欺人太甚! 宋慧一口应下。 “有我和夫君在,父亲你就放心吧,等弟弟回来,多让夫君辅导他功课,一定让她科举高中。 等弟弟入朝了,夫君再想办法为弟弟在京城谋个一官半职,到时就能和父亲,母亲团聚了。” 宋诚十分高兴,脸上露出了期盼的笑容。 章氏激动地一边抹泪,一边絮叨着思念儿子的话。 赵鸿眉头微蹙,心底怨宋慧不和他商议就满口应下。 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工部侍郎,自己都还没坐稳。 根本没把握为小舅子在朝中谋个一官半职。 便是他自己,都是外放几年,熬了几年资历才调进汴京,到现在都不算是坐稳了京官的位置。 宋慧怎么敢一口替他应下? 他嘴唇翕动,想埋怨宋慧,想起宋慧先前的付出,忍了忍,悄悄起身离开了。 宋慧察觉到他离开,起身追了出来。 “夫君,你看起来有些不高兴,发生什么事了?” 赵鸿捏了捏眉心,“没什么,就是这些日子赈灾太累了,我回房休息片刻,晚饭的时候咱们再说。” 说罢,转身直接离开了。 宋慧也没多想,便去了赵晚晴那边,盯着女儿学习。 她进去的时候,赵晚晴已经学完了规矩,一双眼睛红彤彤的,眼皮肿了起来。 见她进来,眼中立刻又泛起一簇晶莹的泪花。 宋慧冲她摇摇头,示意她继续用功学习。 赵晚晴咬着嘴唇,委屈地拿起了孝经,跟着崔嬷嬷诵读。 贴身丫鬟从外面进来,低声禀报。 “奴婢已经打探清楚了,安平侯府并未给李南柯请教养嬷嬷,也没学什么。 李南柯今儿还陪着她祖母上街去了菜市场,听说买了不少菜种子,还有花。 对了,听说她还去了一趟铁匠铺。” 宋慧讶异,“去铁匠铺做什么?” “好像是说打一套种花种菜的农具。” “种花种菜?呵,堂堂侯府千金,竟然做乡下泥巴腿子的活计,真是上不了台面!” 宋慧冷笑一声,却也放下心来。 薛皇后最是重视规矩体统的人,李南柯一不学规矩,二不学孝敬女诫,定然选不上昭宁公主的伴读。 崔嬷嬷上完课离开了。 赵晚晴委屈地凑上来,还没开口眼泪就啪嗒啪嗒流下来。 “娘,同样是进宫选伴读,为什么南柯表姐可以什么都不学,我就得辛辛苦苦地学习?” 宋慧皱眉。 “娘已经把道理都给你讲得明明白白了,你怎么还哼哼唧唧?” “崔.....嬷嬷实在太严厉了,动不动就打人,这才一下午,我的胳膊都快要被打肿了,娘能不能给我换个嬷嬷?” 赵晚晴抽泣着撩开袖子,左手臂上有着五六道清晰的戒尺印子,泛着青紫,触目惊心。 宋慧有些心疼,可还是硬下心肠。 “学习哪儿有不吃苦的,崔嬷嬷都是为了你好,再说她只打了你左臂,没打右臂。 是因为知道你右手要留着写字,怕你使不上力,可见崔嬷嬷是有数的。 崔嬷嬷可是多少人家想请都请不到的教养嬷嬷,你给我好好地学,一定要选上伴读,知道吗?” 最后一句话陡然严厉起来,吓得赵晚晴浑身一颤,缩着脖子不敢再说话。 心中却忍不住羡慕李南柯,宋依姨母不逼着南柯表姐学习,为什么她娘却只知道逼她? 李南柯并不知道赵家发生的事儿。 她上午和黄胜学完经商之道,看时间还早,就陪着贺氏去了一趟市集。 集市上热闹极了,有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有烤肉串的滋滋冒油声,还有树荫下凉茶摊上的热闹聊天声。 贺氏逛得津津有味。 “......自从嫁入侯府,有二十多年不曾逛过市集喽。” “祖母没嫁人之前,时常逛市集吗?” 李南柯好奇地问。 贺氏眯着眼,脸上闪过一抹怀念。 “我娘家是耕读传家,家里并不富裕,没嫁人之前,我时常来集市买东西的,因为集市上的东西更便宜。” “祖母为何会嫁给祖父呢?” 一个耕读之家,一个勋贵侯府,按说应该没有交集才对。 贺氏回神,脸上的淡笑敛去。 “祖上定的亲罢了。” 李南柯见她眼中有了阴郁之色,显然不想多提。 她知道祖母常年心情阴郁,一定和祖父有关。 不敢再问,拉着她的手笑眯眯道:“前面有个卖菜种的摊子,祖母我们去看看。” 耐心陪着贺氏挑好了菜种子,李南柯又拉着她去了铁匠铺。 “祖母以后要种菜养花,不能缺了重要的工具。” 贺氏脸上又有了笑意,“还是可儿想得周到。” 挑好了农具,要走时,李南柯忽然想起周怀安来,问铁匠铺的活计能不能做一条义肢。 伙计道:“义肢除了用铁,还需要木头和皮革一起组成,最少要一个月才能做成。” 李南柯付了一半的订金,打算为周怀安订做一条义肢。 午后,她睡醒了,带着从李慕书房里翻找出来的孝经和女诫去了止观堂。 天有些阴沉沉的,院子里的树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她进去的时候,看到黄胜和周怀安两人正坐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确切地说,是一只眼对两只深陷的眼。 “黄师父,周爷爷,你们在做......咦,周爷爷,你的腿这是?” 她诧异地盯着周怀安的右腿。 周怀安的右腿膝盖以下全都没有了,此刻能明显地看到露在裤管外的膝盖下一团软肉,不停地跳来跳去。 就像是捣蒜的捣杵一样,哒哒哒,一刻也停不下来。 察觉到李南柯的目光,周怀安慌乱地扯下裤子,眼中闪过一抹难堪。 黄胜轻嗤一声,摸了摸自己没带眼罩的左眼。 “断腿的人就这样,那条废腿一到阴天下雨的时候就会不停地跳,还会疼呢。 就像我这左眼上的疤一样,一到阴天也疼。” 李南柯第一次知道这样的事儿。 “你们刚才因为这个在吵架吗?” 黄胜摩挲着左眼,一脸疑惑。 “吵架?没有吧?” 周怀安胡子颤了颤,愤恨地瞪着黄胜。 “是你欺人太甚!” “我怎么欺人太甚了?来,你说说!” 周怀安用力摁着还在不停跳动的右膝盖,试图制止它跳动。 但不论他怎么摁,那团肉都停不下来,反而跳得更加剧烈了。 他神情难堪,讷讷道:“他竟然让我用断腿......用断腿.....” 第179章 我家不养闲人的 “他竟然让我用断腿......帮他洗衣裳!” 周怀安难堪地闭着眼,气冲冲道。 李南柯一脸错愕。 “洗.....洗衣衣裳?” “喂,你搞清楚,这里面不仅有我的衣裳,还有你的衣裳,什么叫帮我洗衣裳?” 黄胜理直气壮地指着周怀安不断跳动的断腿膝盖。 “你看他断腿上这团软肉一直不停地跳动,我就说反正也是要跳,倒不如就当捣衣棍用喽。 这样还能省下来一根捣衣棍,物尽其用嘛!” 周怀安胡子翘了翘,眼中闪过一抹窘迫。 “你明知道我条腿断了,做不了事,你还......我是一个残障人,你这不是欺负我,是什么?” 黄胜皱眉,看向李南柯。 “残障人不是人?” 李南柯眨了眨眼,笑着点头。 “当然是。” 黄胜两手一摊。 “那不就是了?捣衣裳是个人就能干,既然是人,为什么你不能干? 你也别给我扯什么残障人,你看看我......” 他指着自己坑坑洼洼的左眼,冷哼,“你断腿了不起啊?我还瞎了一只眼呢。 我也是残障人啊,残障就不用干活了?” “你.....你只是瞎了一只眼,你还有一只眼睛能看见!而我呢?我是断了一条腿,一条用来走路的腿!” 黄胜被气笑了。 “哈,你是断了一条,那不还剩下一条腿呢?说得好像你本来就只有一条腿似的。” “一只眼睛可以看东西,可一条腿怎么走路?” “一条腿为什么不能走?你刚才不也蹦跶起来过?” “我.....你这个独眼龙,说话怎么这般难听?你根本就不懂我的痛苦!我不仅失去了一条腿。 我还.....我的家人全都不在了,他们全都死了,死啦!” 周怀安突然间情绪爆发,一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瞪着黄胜,双眼泛红,像是要吃人一般。 “决堤的时候,洪水滔天,冲垮了我们的房屋,我儿子一家,女儿一家全都被水冲散了。 我们夫妇因为不在家,躲过了一劫,我却被山上滚落的石头砸断了腿。 妻子为了照顾我,没有来得及去找孩子们,等我们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他们已经全都......” 两行泪从眼中滑落,周怀安痛苦地抱紧了头,声音抖得更加厉害。 “我的妻子因为受不了这个打击,当天夜里就投缳自尽了。” “都怪我,要不是因为我耽搁了时间,说不定孩子们还能有救,都怪我啊! 可恨我想学着妻子一样投缳自尽,与全家人到地下团聚这一点都做不到,我.....我就是个废物!” 周怀安宛若疯魔了一般,不停地捶打着自己。 李南柯蹲在他身边,心口堵得难受。 想安慰他,却觉得任何语言的安慰对周怀安都是苍白的。 黄胜上前,一把扯住周怀安的衣襟,将他整个人几乎都扯了起来。 满是伤疤的左眼倏然杵到周怀安跟前,越发显得狰狞。 “比惨是吧?你以为我就不惨吗?你全家人都死了,我全家人难道就活着吗? 我的妻子,儿子,两个女儿,他们也都死了!他们就在我面前活生生地被山匪糟蹋了! 那群畜生,他们连我最小的女儿都不肯放过,她才七岁啊!才七岁你知道吗? 我拼了命地扑上去,想救他们,可是没有用,没有用的,还被他们扎瞎了一只眼,几乎砍死......” 黄胜拽着周怀安衣襟的手青筋毕露。 “你以为我不痛苦吗?以后少在我面前装什么残障人!” 周怀安没料到黄胜的过往竟然比自己还要凄惨,一时间连眼泪都忘了流,呆呆看着他。 黄胜悻悻松开了他的衣裳。 “我告诉你,在止观堂,我说了算!” “你在这儿住一日,就得干一日的活!现在去捣衣裳。” 黄胜拂袖,转身回房。 周怀安坐在地上,一动不动,除了他的右腿膝盖还在高频率地晃动。 许久,他才看向李南柯,讷讷问:“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李南柯托着下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屋里的黄胜,轻轻点头。 周怀安又沉默下来。 李南柯道:“周爷爷,我觉得黄师父说的话有道理,我带你回来是让你报恩的。 不是为了养着你,我家不养闲人的,总不能带你回来报恩还要派小厮伺候你吧?” 周怀安捏了捏衣角,神色狼狈。 李南柯接着说:“所以哪,以后衣裳要自己洗,饭要自己去拿,床铺要自己收拾。 我哪,最多只能给你提供一根拐杖。” 她说着,跑到院子角落里捡了根手臂粗的木棍,又哒哒哒跑回来放在了周怀安旁边。 “诺,拿着去干活吧。” 她拍拍手,也跟着进了屋去找黄胜。 “我师父,帮我搬张小桌子到廊下呗,我要抄书。” 周怀安听着屋里的说话声,沉默许久,捡起旁边的木棍,支撑着站起来。 然后单腿蹦着走到井边,笨拙而又吃力地打了一桶水上来。 把衣裳泡了,抹了皂荚,然后放在右腿膝盖下。 膝盖上不停跳动的那团软肉便啪嗒啪嗒敲打起衣裳来,竟然比胳膊挥动捣衣棍还要快。 以前他是闻名天下的大儒,出入自有人伺候。 别说洗衣裳,便是穿衣裳,都有妻子或者婢女伺候。 洗衣裳这种事情他第一次做,所以做得很慢,不过四件衣裳,洗了足足一个时辰。 累得满头大汗,可当他单腿跳着将衣裳晾晒在绳子上后,阴郁许久的心忽然觉得松快了一些。 原来他即使断了腿,也能做很多事情。 就连断掉的腿,都能帮着捣衣裳...... 周怀安拄着木棍,一步步蹦向廊下。 累得一屁股坐倒在台阶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目光落在低头写字的李南柯身上。 小丫头跪坐在蒲团上,身姿笔直,正在认真抄写孝经。 熟悉的墨香味萦绕鼻尖,令周怀安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悄悄往李南柯身边挪了过去。 随手摸过一张纸,上面写了一句:谨身节用,以养父母。 周怀安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李南柯放下笔,故意问:“周爷爷认得字?” 周怀安连忙将纸丢回桌子上,“我一个难民,怎么可能认得字?” 李南柯微微一笑,并不揭穿他。 “周爷爷觉得我的字写得好看吗?” “当然.....不好看!” 李南柯...... 第179章 怼宋慧,要选伴读了 “周爷爷你都不认得字,怎么能知道我字写得丑?” 李南柯不服气地瞪圆了眼睛。 周怀安呼吸一窒,暗自懊恼自己刚才嘴太快。 可是要让他对着纸上那软趴趴的字体说好看,又太过违心。 “我虽然不认得字,但我见过字啊,那写得好看的字看起来就是好看啊。” 他振振有词。 李南柯微微一笑,并不生气。 “我才八岁,也没有正经练过字,当然写得不好看了。” 话虽然如此说,但心里却放下心来。 在现实中她虽然没有正经练字,但在梦境里,被卖入青楼那十年,她琴棋书画都刻苦学过。 也练得一手好字。 本以为梦境里学的东西会不记得,但她试过之后发现梦境里学的琴棋书画,她都记得。 但眼下要进宫去选伴读,她的字体必须得符合一个八岁小孩的字迹。 李南柯将写好的纸收起来放在桌子上,起身摆摆手。 “今儿就练到这儿,等明日我再接着来练。” 她走后,周怀安忍不住又拿起桌上的纸来。 看了一眼,立刻又丢回桌子上。 太丑了! 如此漂亮可爱的小丫头,怎么能写得一手丑字? 接下来的日子,李南柯早上先去止观堂跟着黄胜上课,下课了去陪着贺氏种菜,下午接着去止观堂抄写孝经和女诫。 转眼就到了十日后,选拔公主伴读的日子。 一大早李南柯就被紫苏从床上叫起来,梳妆打扮。 她必须要在辰时整准时到宫里。 宋依和李慕两人都有些紧张,不停地在旁边耳提面命。 李慕:“可儿啊,遇到事情千万别怕,记住上次爹爹教你的法子,咱们不主动惹事。 但遇上事儿咱们也别怕,只要咱们站在有理的一方,抓住对方的软肋狠狠反击。” 宋依伸手在他腰间狠狠掐了一下。 李慕委屈地低呼,“依依你掐我干什么?难道我说错了吗?” 宋依嗔了他一眼。 “那可是宫里,你别乱教闺女,可儿啊,娘亲和你说,遇到宫里的贵人,咱们乖巧一点。 若真是受了委屈,千万别冲动,娘亲只要你全须全影地回来。” 顿了顿,又小声道:“若真是选上了那公主伴读,也别硬顶着拒绝,先回家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记住了吗?” 李南柯点头,笑嘻嘻道:“爹爹娘亲,我心里有数的,你们放心吧,我一定会平安回来。” 宋依和李慕不放心,一路送到了宫门口。 刚下马车,恰好遇到宋慧带着赵晚晴。 看到宋依,宋慧眼底闪过一抹强烈的嫉恨。 但她掩饰得很好,理了一下鬓角,带着赵晚晴过来行礼。 “见过姐姐......姐夫。” 李慕眼中闪过一抹嫌弃,转过头没理她。 宋慧心中生怒,面上却不露分毫,笑着对宋依道:“姐姐也来送可儿。” 宋依不愿理她,淡淡点头。 宋慧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着扬声:“听说许这些日子要参加公主伴读选拔的姑娘们都在家中刻苦用功,勤学苦练。 前几日那日我家下人上街采买,却遇到了可儿去逛市集,开心玩耍。 不知道是可儿已经准备的格外充分,还是根本看不上公主伴读,压根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此时宫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都是前来送孩子进宫参加选拔的。 宋慧这一嗓子,立刻就引得四周的人都看过来。 李慕和宋依脸色都十分难看。 宋慧这两句话分明就将可儿挂在了火上烤。 若说可儿准备充分了,选拔还没开始,这种大话说出来只会让人觉得他们家骄傲自大。 一旦选拔的时候表现不好,不仅会落人嘲笑,还会让人指责可儿不将公主伴读的事放在心上。 李慕气得想骂人。 宋依伸手扯住他,示意他不要说话。 然后转身冷冷看向宋慧,“妹妹慎言,能做公主伴读是身为臣女的荣幸,不管能不能有幸选中,可儿都在家用心准备了。 只是连日读书辛苦,孩子便陪着她祖母出门采买些东西,也是孩子对祖母的孝心。 怎么这事儿到了妹妹嘴里,说出来就那么难听呢?” “这么难听的话若是传到宫里去,也不知贵人们会怎么想?” 宋慧脸色一变,悻悻瞪了宋依一眼。 李南柯暗暗向宋依树了个大拇指,然后仰着头,笑得格外天真地看着宋慧。 “姨母此刻还有心情问我准备得怎么样,看来晚晴表妹一定准备得很充分。 听说这些日子晚晴表妹还做了两首脍炙人口的诗流传出来,表妹真是有才华,看来对公主伴读的位置势在必得喽?” 四周都是来参加公主伴读选拔的孩子,李南柯不稀罕做公主伴读,不代表别人不想抢。 果然她话音一落,不少人都纷纷看向赵晚晴和宋慧,目光中带着警惕。 显然已经将赵晚晴当成了最大的敌人! 宋慧心中一咯噔,暗骂李南柯:小贱蹄子,人小嘴倒伶俐。 嘴上却连忙辩解,“晚晴这孩子胆小,又没什么本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读书写字了。 自然是没办法跟勋贵之家精心养出来的姑娘相提并论的。” 周围的人目光这才和善了两分。 宋慧暗暗瞪了李南柯一眼。 死丫头神气什么?伴读之位一定是她家晚晴的! 李南柯绝不会选上的! 她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将赵晚晴拉到一旁去仔细叮嘱。 李南柯和宋依,李慕挥手告别,带着紫苏进了宫。 自有管事嬷嬷进来,将所有进宫参加选拔的姑娘带进了一处宫殿。 “这里是资善堂,是平日里供皇子和公主们读书的地方,各位姑娘先稍作休息。 一会儿皇后娘娘,贵妃娘娘和几位贵人会来考核你们。” 管事嬷嬷说完,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一群七八岁,八九岁的小姑娘,三三两两凑到一起,小声说着话。 李南柯没有相熟的人,便找了个角落坐着。 刚坐下,就有人朝着她走过来。 “你就是安平侯府的李南柯?” 她抬头,面前站着一个年约八九岁的女孩子,梳着双环髻,两侧发髻各点缀着一颗拇指带大小,圆润细腻的珍珠。 尖尖的下巴微微抬着,下巴上有颗小小的痣,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 李南柯眉头微不可见蹙了下。 她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第180章 什么叫勾引? 李南柯在看到女孩下巴上的那颗小痣,瞬间就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 薛婷。 薛国公的嫡女,薛皇后的侄女,薛姝的妹妹。 在梦境里,薛婷与赵晚晴都顺利做了昭宁公主的伴读。 两人性情相投,以姐妹相称,没少算计被沈煦当做救命恩人的她。 至少昭宁公主每次打她或者罚她,背后有一大半都是薛婷怂恿的。 李南柯想起梦境里的事,对着薛婷扯了扯嘴角。 “我是李南柯,这位姐姐是......” “薛国公府三姑娘薛婷。” 薛婷下巴一抬,抬手一个耳刮子就扇了过来。 李南柯在认出薛婷的那一刻就有防备,抬手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 “薛三姑娘这是做什么?” 薛婷用力挣扎,却没挣脱李南柯的手。 粉白的小脸怒气冲冲瞪着她,尖声道:“小小年纪就一副狐媚子做派,学什么不好,偏学勾引男人。 今儿我就为我姐姐出一口气,打死你这个狐狸精!” 屋里都是八九岁的小女孩,这个年龄已经知道了羞耻,闻言都纷纷好奇地看向李南柯。 一个梳着双鹁角,穿着杏子红绡裙的女孩站出来,神色不满。 “薛三你早上进宫前没有漱口吗?张嘴就臭气熏天的,李姑娘才几岁,你就说什么狐媚子,说话是要讲证据的!” 薛婷脸色涨得通红。 “王四你少多管闲事!” 王四姑娘叉腰对她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本姑娘最看不惯有人信口开河,仗势欺人,我偏要管!” “你......我才不是信口开河!” 薛婷气急败坏,脱口而出。 “人人都知道我姐姐在和谢世子议亲,两家已经要交换庚帖了,李南柯不知使了什么手段。 几次三番让谢世子袒护她,害得我姐姐背地里伤心落泪,她这不是勾引谢世子又是什么?” 薛国公府与信国公府议亲,并不是特别秘密的事儿。 在场的小姑娘多少都听家里人提起过,因此看向李南柯的目光都有些微妙。 李南柯目光微沉,抓着薛婷的手无意识收紧。 原来薛婷这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说话模糊焦点,用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引导别人,故意让别人误会。 “原来薛三姑娘说的是这件事,上次在汴河边上,我和昭宁公主意外落水,谢世子带禁军找到我和公主。 因为一些意外,导致我被丢在了树林里,后来谢世子觉得此事不妥,主动向皇后娘娘坦诚认错。 谢世子为人坦荡才会坦诚此事,但我与谢世子私下话不投机,并不曾多聊。 没想到在薛三姑娘眼里,却成了谢世子袒护我,成了令薛姝姑娘伤心落泪的源头。” 她一番话吐字清晰,说得坦坦荡荡,令周围的小姑娘下意识点头。 王四姑娘对着薛婷嗤笑。 “在场的人当日也有跟着去汴河岸边施粥的,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大家多少都知道一点。 你这分明就是故弄玄虚,故意让大家误会李姑娘。” 李南柯对王四姑娘笑了笑。 “假的真不了,好在大家都是像王四姑娘一样的聪明人,不会因为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真的信了。” 一句话夸了在场所有的人,小姑娘们脸上都露出了笑,看李南柯的目光没了刚才的怀疑。 王四姑娘眉开眼笑。 “我最看不惯有些人说话遮遮掩掩了,看吧,不是每次都有人信你的!” 薛婷气结。 “你....你们!我没有撒谎,我都看到姐姐回家以后伤心落泪了!” 李南柯道:“听闻薛家大姑娘薛姝端庄沉稳,大气柔和,薛三姑娘说这些,是想表达薛姝姑娘小心眼又尖酸,还是想说谢世子对薛姝姑娘心不诚?” 薛婷没想到李南柯如此伶牙俐齿,顿时慌了。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南柯你不要乱说,就是你勾引谢世子害我姐姐伤心的,你就是狐媚子!” 李南柯沉着脸甩开她的手。 “我年纪还小,自幼待在家里出门做客都很少,不懂勾引的意思。 薛三姑娘一口一个勾引,莫不是很精通这样的事?不如展开讲讲什么叫勾引,怎么勾引?教教我们?” 薛婷小脸一白,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谁家好人家的姑娘会把勾引挂在嘴边。 “我......” 一直默默在旁边观望局势的赵晚晴想起母亲宋慧进宫前的叮嘱,让她务必与薛国公府的姑娘交好。 母亲说陛下已经答应了皇后娘娘昭宁公主身边的伴读留一个位置给薛国公府的姑娘。 薛婷此次必然会被选中! 她与薛婷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赵晚晴上前一步,扶住了薛婷。 小声责备李南柯,“薛三姑娘心疼姐姐,说话一时有些着急,南柯表姐和薛三姑娘解释清楚就是了,何必咄咄逼人?” 李南柯觉得好笑。 “我咄咄逼人?就许她往我身上泼脏水,不许我反击?表妹你拉偏架拉得也太明显了吧?” 赵晚晴被噎得小脸发白。 这时外面传来内侍阴柔的声音。 “皇后娘娘到,贵妃娘娘到,舒婉仪到。” 一众小姑娘连忙各自站好,跪在地上磕头行礼。 薛皇后盛装打扮,越发显得雍容端庄,在上首坐下后,冲贵妃和舒婉仪点了点头。 “你们俩也坐吧,今儿选公主伴读,陛下交代了贵妃今日帮着本宫,一会儿贵妃可要好好看看。 舒婉仪是昭康的生母,你也替昭康掌掌眼,有看中的女孩子直接告诉本宫。” 贵妃和舒婉仪两人同时屈膝,应了一声是,然后才分开在下首落座。 薛皇后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小姑娘们,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本宫刚才在外面就听到里面吵吵嚷嚷的,发生什么事了?” 薛婷委屈得红了眼眶。 “姑母,李南柯她欺负我,姑母可要为我做主啊!” 薛皇后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心中有些不喜。 又是李南柯! 但脸上却没有露出分毫不悦,“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薛婷上前一步,撩起袖子,白嫩的手腕上一截淤青格外的惹人注目。 “我就是说起汴河施粥那日的事情,惹得她不高兴了,她.....她就掐我。 姑母你看,我手腕都被她掐得青了一圈!” 薛婷两眼含泪,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薛皇后看到薛婷手上的淤青,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第181章 臣女三错 薛婷是薛皇后兄长薛国公的嫡次女,勋贵世家对于嫡长女向来教导严格,次女就会娇惯一些。 加上薛婷嘴甜会哄人,模样又与薛皇后有几分相似,所以自幼在家中十分受宠。 就连薛皇后对她都十分疼爱,所以在看到她手腕上一圈淤青时,脸色有些难看。 “这怎么回事?小姑娘之间拌拌嘴常有的事儿,怎么还动上手了呢? 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薛皇后目光扫向李南柯,声音微凉。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有年纪小的姑娘已经吓得脸都白了。 王四姑娘率先站出来,大声道:“皇后娘娘不是这样的,是薛三她先欺负李姑娘......” “彤云住口!皇后娘娘面前岂有你随意说话的份儿!” 坐在下首的王贵妃冷声喝止。 王彤云委屈地撅嘴,“姑母......” 王贵妃瞪了她一眼,一双桃花眸格外严厉。 “退下,皇后娘娘问李姑娘话呢,你逞什么能?” 王彤云跺跺脚,悻悻退下。 薛婷得意地撇了一眼李南柯,下巴往上抬了抬。 家中几个姐妹中,皇后姑母最疼的就是她。 有皇后姑母在,今日定然要好好教训一下李南柯! 李南柯不慌不忙上前,恭恭敬敬跪下回话。 “臣女知错,臣女刚才要已经认真忏悔,深刻知道自己错有三处。” 薛皇后神色淡淡,“哦?哪三处?说来听听。” “薛三姑娘说起汴河施粥,我与昭宁公主落水,却一前一后反悔,后来谢世子在皇后娘娘面前坦诚认错的事。 薛三姑娘指责我勾引谢世子,臣女不该多嘴辩解,应该任由薛姑娘将屎盆子扣下来,此乃一错也!” “薛三姑娘伸手打我耳光,臣女不该伸手握住薛三姑娘的手腕,害得薛三姑娘手腕淤青。 臣女就应该站着一动不动,任由薛三姑娘打骂,此乃二错也!” “薛三姑娘反复指责臣女勾引谢世子,害得薛大姑娘伤心落泪,臣女不该请教薛三姑娘何谓勾引,如何勾引? 这不是闺阁姑娘该学的东西,此乃臣女第三错!” 李南柯磕了个头。 “臣女知错,请皇后娘娘惩罚!” 屋内安静的落针可闻,薛皇后脸色铁青。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嘴儿! 看似认错请罪,却将整件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还怎么能罚李南柯? 罚了李南柯,岂不等于告诉大家,以后薛家女要打人,别人只能受着? “呵呵......” 王贵妃掩嘴一笑,桃花眸眼波流转,格外娇媚。 “我当是因为什么呢,原来是因为施粥那日公主落水的事,看来李姑娘和薛三姑娘之间有误会。 说起来这事儿,我们也糊里糊涂,只知道公主当日落水受了惊吓,回来还被陛下责罚。 具体发生了什么都糊里糊涂的,正好趁着今日都在,当面将此事说清楚,误会解除就没事了。” 她笑盈盈看着薛皇后。 “皇后娘娘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薛皇后磨了磨牙,心中暗骂王贵妃:贱人就是心眼多。 当日昭宁回宫后被陛下责罚打了手心,后来她下了封口令,不许任何人将昭宁丢下李南柯的事儿说出去。 但王贵妃出身右相府,当日王少夫人也在施粥现场,这贱人绝对已经从王家得知了事情的全部经过。 今日故意提起,无非就是想在众人面前落昭宁的面子。 薛皇后心中骂了一通,脸上仍旧是端庄的笑。 “当日的事儿都已经解释清楚了,今日主要是选伴读,就不要在这里掰扯了。” 王贵妃点了点薛婷和李南柯。 “看薛三姑娘的样子,似乎对当日的事仍旧耿耿于怀,听着其中还牵扯到薛大姑娘和谢世子的亲事,不说清楚似乎不太好呢。” 薛皇后神色一窒,不由暗恨薛婷多嘴。 抬眸瞪了薛婷一眼,“当日的事儿都说清楚了,你一个小孩子家在这里胡说什么? 以后再敢乱说话,本宫一定重重罚你!” 薛婷一脸错愕,不敢相信姑母竟然对李南柯一句责罚也没有,反而对她大加训斥。 心里又委屈又生气。 “明明就是李南柯使了手段勾引谢世子,还掐青了我的手腕,姑母你不罚她,反而责怪我?” 王贵妃掩嘴咯咯一笑。 “皇后娘娘,我记得陛下常夸薛家的家教最是严格,薛大姑娘更是端庄沉稳,没想到三姑娘却是个这样直言直语的性子呢。” 什么直言直语,不就是说薛婷没家教吗? 薛皇后气得心口疼,重重拍着旁边的小几,呵斥薛婷。 “你住口,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就算是再心疼你姐姐,也不该在这里胡乱说话。还不赶紧向李姑娘道歉?” 薛婷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姑母让我向李南柯道歉?凭......” 薛皇后厉声打断她,“住口,立刻道歉!不然本宫立刻把你赶出宫去,回家让你爹娘教训你!” 薛婷吓得小脸一白,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做错事了。 要是真的被赶出宫去,她就做不了公主伴读,回家父亲一定会责罚她的! 薛婷咬咬牙,一脸不情愿地转身看向李南柯。 到底年纪还小,沉不住气,气冲冲道:“我说错话了,向你道歉,行了吧?” 态度强横得不像道歉,倒像是要打人一般。 李南柯一脸怯怯,“薛三姑娘是在向我.....道歉?” “你.....” 王贵妃摇头失笑。 “到底是小孩子,道歉像打人似的。” 薛皇后脸色铁青。 “够了,薛婷蓄意生事,惹起事端,来人,笞掌心五下!” 管事嬷嬷拿了戒尺走过来,不由分说抓起薛婷的掌心打了五下。 薛婷何时受过这种苦,当下疼得脸都白了,脸也哭花了。 “疼......我知道错了,姑母,我以后一定不敢了!” “我.....我好好道歉,李南柯,我向你道歉,呜呜呜......” 李南柯看着涕泪横流的薛婷,嘴角微不可见勾了勾。 爹爹说得对! 宫里的贵人都讲究体面,在意名声,对付她们要一击就中软肋。 她知道薛皇后一定不想让她提起昭宁公主将她丢在树林里的事儿,所以她故意在王贵妃面前提起来。 果然,在薛婷和昭宁公主之间,薛皇后当然更偏袒自己的女儿! 薛皇后抬手吩咐宫女先将薛婷带下去重新梳洗。 “其他人先准备开始选拔考试!” 话音落,李南柯的胳膊瞬间就被人抓住了! 第182章 决不能让李南柯拔头筹 李南柯转头,看到王彤云紧紧抱着自己的手臂。 嘴里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哪个路过的心软的菩萨保佑我一把。 千万要考孝经,千万千万不要考女诫!” “拜托考孝经!” “拜托拜托!” 王彤云小脸绷得紧紧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臂,仿佛她就是那个心软的菩萨一般,虔诚祈祷。 李南柯被逗乐了,差点笑出声来。 压低声音小声问:“你只准备了孝经,没准备女诫么?” 王彤云悄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学着她的样子,声音小小的。 “不瞒你说,岂止是没准备,我就压根没翻到过第二页。 我祖母说女诫那种东西,就是男人写了专门用来禁锢欺骗女人的,女人只有脑子轴了才会信那东西。” 李南柯眼睛微亮。 王老夫人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那我只能祝你好运!” 她轻声对王彤云说,话音刚落,就听到坐在上首的薛皇后道:“公主伴读选拔以考验你们的基本功为主。 今日默写女诫第一篇的内容,以一炷香时间为限。” 王彤云哀嚎一声,差点跪到地上。 “呜呜呜,天不佑我啊!” “一定是我今日出门前没有按照神明指示先迈左脚的原因,怎么办?我完了!” “这下真的死定了!” 李南柯好奇地问:“是家中长辈要求你一定要选上伴读吗?” 王彤云摇头,小脸皱得跟苦瓜一样。 “选不选上伴读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我必须得写出来!” “为何?你祖母不是不希望你遵守女诫吗?” 王彤云眼里含着泪,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模样。 “是不让我遵守啊,但不遵守和不会背它是两码事,你懂吗?” 李南柯眨了眨眼,“意思是必须学会,但不必遵守?” 王彤云垮着脸点头。 “还不是为了王家和我祖父的颜面,祖父是右相,平日里颇受文人世子敬重。 若王家的女儿连女诫都默写不出来.......完了,回去祖父会打断我的腿,还会把我关小黑屋,直到我写出来为止!” 王彤云说着眼眶就红了,一副天塌了,我小命休矣的模样。 李南柯觉得她又可怜又好笑。 心中微动,压低声音问:“你平日里练什么字体?” 王彤云还沉浸在悲伤中,喃喃道:“簪花小楷。” 李南柯凑过去,低声同她耳语几句。 王彤云一脸震惊,下意识摇头。 “不,不,这不太好吧?” “你想被祖父施家法,关小黑屋?” 王彤云小脸一白,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 “我不要!” “那就听我的,看我眼色行事。” 两人说话间,宫女内侍已经将桌案和文房四宝摆好。 管事嬷嬷拍了拍手。 “所有人,肃静,入座准备,从现在开始计时。” 李南柯拉着王彤云往角落的位置走去。 王彤云小声嘀咕,“可是.....可是我只会第一句,怎么办?” “嘘,会多少写多少,字写得好看点就行。” 李南柯将她推到自己旁边的桌案上。 管事嬷嬷已经开始燃香,殿内一片安静。 李南柯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想了一下女诫的内容,然后提笔开始写。 女子先天卑下,生女三日.....弄之瓦砖,明其卑弱...... 呸呸呸! 王老夫人说的针对,女诫把女子的地位说得如此卑弱,确实是害人的东西! 殿内安安静静,所有人都在奋笔疾书。 就连王彤云也在绞尽脑汁,试图从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找出一点关于女诫的记忆。 一同抓耳挠腮的还有薛婷,她刚刚被打了手心,虽然打的是左手,可又肿又疼,加上满心委屈,原本记得就不牢固的女诫更是想不起来几句。 薛皇后坐在上首,看着侄女这般模样,不由皱了皱眉头。 转头扫了一眼身边的心腹宫女。 宫女会意,带着人开始分发纸筒。 “每人一个纸筒,默写完成的姑娘可以等笔迹干了之后放进纸筒里。 为了公平起见,管事嬷嬷会当着你们的面在纸筒上贴上封条,封条上写上你们的名字。” 宫女将纸筒递给李南柯。 李南柯笑了笑,伸手接过。 宫女垂眸扫了一眼她面前摆的纸,然后回到了薛皇后身边,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薛皇后微微蹙眉。 王贵妃笑盈盈地凑过来,低声问:“听说陛下有意让李南柯做昭宁的伴读,娘娘刚才是让人去看看她写得怎么样?” 薛皇后扯了扯嘴角。 “陛下看中的人,自然不会错,本宫也是多操心了。” “皇后娘娘是一片慈母心肠,陛下会理解的。” 薛皇后眼底闪过一道阴霾。 她打从心眼里不喜李南柯,并不希望李南柯做昭宁的伴读。 可宫女刚才看过了,李南柯默写得十分不错。 薛皇后眯着眼陷入了沉思。 绝不能让李南柯在考试中拔得头筹,不然她没法拒绝陛下的提议! 很快一炷香的时间到了,管事嬷嬷喊了一声。 “时间到了,大家排队上来交纸筒。” 李南柯看了一眼王彤云。 王彤云会意,立刻起身。 李南柯同时起身,两人险些撞到一起。 她连忙错身,往后面走。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她将自己手里的纸筒塞进了王彤云手里。 王彤云神色迟疑着没松开自己的纸筒,李南柯冲她摇摇手,略一使劲,将她手里的纸筒夺了过来。 然后站到了王彤云后面。 王彤云脸色变了变,众目睽睽之下,终究不敢多说什么。 两人依次排队上前,将纸筒交给管事嬷嬷。 管事嬷嬷分别取了红封,写了名字,贴在纸筒上。 薛皇后道:“陛下说了,为了公平,你们所默写的内容由翰林院的侍讲学士来进行评选。 先把这些纸筒送到偏殿去,侍讲学士一会儿就到。” “是。” 管事嬷嬷吩咐宫女用托盘装了纸筒,送到了偏殿。 李南柯等人由宫女领着去御花园休息半个时辰。 偏殿里。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一个宫女探了探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快步走向桌子上放着的纸筒。 目光快速搜寻一遍,抽出了李南柯的纸筒,然后又找了片刻,从里面再次抽出了一个纸筒。 轻轻将两个纸筒上面的红封撕下来,然后将李南柯的红封贴在了第二个纸筒上面。 又将第二个纸筒的红封贴在了原本属于李南柯的纸筒上。 做完这一切,宫女悄悄将纸筒又放回托盘原来的位置。 然后转身快速离开,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帷帐轻轻晃了下。 第183章 大恩人,好可爱 御花园里。 王彤云拉着李南柯躲在一处凉亭里窃窃私语。 “李姑娘,你为什么要帮我呀?” 李南柯微微一笑。 “刚才薛三姑娘欺负我的时候,你也帮了我不是吗?你为什么帮我呢?” 提起薛婷,王彤云白净的小脸立刻沉下来,气哼哼道:“我那是纯粹看薛三不顺眼。 你不知道,她从小就觉得自己身份高我一等,没少欺负我,薛三就是我的死对头。 今日不论她欺负谁,我都会站出来说话的。” 李南柯:“那就更加说明你是一个疾恶如仇,爱憎分明的人啊!” 王彤云瞪着和王贵妃有点像的桃花眸,格外晶亮。 “真的吗?我真的有你说得那么好?平日里我祖父祖母,我爹娘他们都骂我像个皮猴子,说我一点也不像书香世家的姑娘。” 李南柯扑哧笑了。 王彤云的性格确实不像书香世家熏陶出来的孩子,相反,她性子跳脱又爽利。 在她的梦境里,也曾与王彤云见过几次。 王彤云说话直来直去,从没有因为身份看低过她。 只是可惜她们没来得及熟悉,王彤云就被王家嫁到了外地,后面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好啊,你也笑我是不是?” 王彤云叉着腰,气呼呼地瞪着她。 李南柯勉强止住笑,连忙摆摆小手。 “没有笑你,我很喜欢你这样的性格,我猜你的祖父母,父母亲一定都很疼爱你,才会让你如此爽朗又跳脱。” 王彤云挠挠头,嘿嘿一笑,眉眼之间洋溢着一抹欢快。 “他们是很疼爱我了,还有我哥哥,姐姐们也对我很好,只除了一点......绝不能损害王家的声誉。” 她小脸一垮,肩膀耷拉下来。 “我的哥哥姐姐们都恨不得把孝经,女诫之类的书倒背如流,我今日要是默写不出来。 回去一定被祖父罚跪祠堂,关小黑屋,还会让哥哥姐姐每日盯着我来背诵! 他们平时有多疼我,这个时候就会有多“关照”我,你一定想不到我有多惨,呜呜呜......” 李南柯想象了一下那种情形,忍不住又想笑了。 表示:“确实想象不到,你既然知道这些,怎么不提前好好准备?” 王彤云脸皱得跟苦瓜一样。 “我真的没有读书的天分嘛,我一看到书上的字就头疼,手疼,胳膊疼,肚子疼...... 那十个手指头还不一样长呢,书香世家也不是人人都有读书天分嘛。 这道理我都和他们讲了无数遍了,他们不信,非说我偷懒耍滑头。” 王彤云小嘴儿叭叭的,疯狂将苦水往外倒。 “我也怕给家里丢脸嘛,所以我提前很认真准备了的,可是时间太短了啊,十日背会两本书,怎么可能? 那.....那我只能将有限的时间用来押题,不瞒你说,我还仔细分析了前面三位公主选伴读时的选拔考试。 大公主考了女诫,二公主考了孝经,三公主考了女诫,这按常理来推断,到昭宁公主这儿,不是应该考孝经吗?” 李南柯错愕,“所以你只看了孝经?” 王彤云直起身子,十分认真地强调。 “也不是.....女诫我也看了一页的!这.....也不能怪我吧,是皇后娘娘不按顺序出题啊。” 李南柯再也忍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都要疼了。 小时候的王彤云好可爱! “这么好笑吗?我都快内疚死了,你还在这儿笑!” 王彤云撅着小嘴,拉着她小声嘀咕。 “我说真的,我那篇女诫就第一句话是对的,这要是公布出来,你会不会被人嘲笑?” “只有第一句话对?我看你写得满满的,你都写了什么?” “那我总不能空着吧?多写总比不写强,我后面就想起什么写什么。” 王彤云一脸内疚。 “这样对你真的没有影响吗?” 李南柯摇摇头,凑到王彤云耳边小声道:“我并不想做公主的伴读,所以我不需要名次,放心,不会有事的。” 后面还要考规矩礼仪以及投壶,她不想做昭宁公主的伴读,又不敢在皇帝面前藏拙。 因此将试卷换给王彤云,后面的规矩礼仪和投壶好好表现,最后拿一个中上的成绩就可以了。 默写女诫这种事,到时候完全可以解释为自己背得不熟练,一时紧张忘记了。 李南柯安慰王彤云,“听说只公布前六名,我又没有才女的名声,默写女诫没有名次也很正常嘛。” 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前六名,不会有人特意去找她写的东西拿出来看的。 王彤云一脸感动地抱住她。 “听我娘说你小名叫可儿,我可以叫你可儿吗?” “当然可以,我们俩年龄相仿,以后我叫你彤云。” “呜呜呜,可儿你真好,你以后就是我的大恩人,谁敢欺负你,我王彤云第一个不饶她!” 王彤云抱着她发誓。 李南柯回抱住她,笑着道:“那一会儿公布完名次,要有人嘲笑我,你就替我骂她!” 话音刚落,凉亭外传来一声嘲笑。 “怎么?你这是知道自己得不了名次,就提在这儿巴结王家,想给王家当狗腿子吗?” 薛婷走进来,满脸嘲笑,身后跟着赵晚晴。 王彤云噌一下站起来,气冲冲瞪着薛婷。 “薛三你骂谁狗腿子呢?你再骂一句试试!” “我骂她怎么了?难道她不是在讨好你吗?” 薛婷鄙夷地看着李南柯。 “一个破落侯府的姑娘竟敢肖想做公主伴读,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配不配?” “薛三你太过分了!” 王彤云气得想厮打薛婷,被李南柯一把拉了回去。 李南柯冷冷看着薛婷。 “我配不配做公主伴读,能不能做上公主伴读,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你薛三姑娘,肯定做不了公主伴读!” 薛婷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一般,咯咯笑起来。 “李南柯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说我做不了?若我做不了公主伴读,你们所有人谁都没有资格做!” 李南柯冷笑。 “陛下疼爱昭宁公主,绝不会选一个信口雌黄,仗势欺人的人做她的伴读!” 薛婷气得尖叫,口不择言。 “你胡说,我姑母可是皇后娘娘,姑母说了要让我做公主伴读地,这件事我姑母说了算!” 第184章 李南柯倒数第一? 大庆殿中,龙涎香缭绕。 皇帝丢开手里的奏折,挑眉看向丁旺。 “她真这么说?” 丁旺躬身,“奴才派去的人听得真真切切,李姑娘确实如此说的。” 皇帝靠在龙椅上,捏了捏眉心,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嘲讽。 “薛家......已经不似以前了,薛姝还有几分可取之处,但与昭宁年龄相差太多。 薛婷......不提也罢,皇后只以为我是在打压薛家,可她不想想,若薛婷是个好的,朕又怎么会不允许她做昭宁的伴读? 唉,一个小丫头都能看明白的道理,皇后怎么就看不明白?” “陛下一片苦心,皇后娘娘和公主会明白的。” 丁旺身子弯得更低了些。 皇帝冷哼一声,“看来皇后已经背着朕给了薛家承诺。” 丁旺不敢接话,心中也觉得薛婷蠢了点。 选伴读这样的事,即便是皇后,也不能违背皇帝的意愿! 薛婷竟然在御花园大放厥词,说此事皇后说了算! 这简直就是在打陛下的脸! “要不奴才派人将此事告知皇后娘娘?” 皇帝摇摇头,“先不用了,盯着点资善堂那边的动静!” “是,奴才一直派人盯着呢。” 丁旺给皇帝续了一杯茶,这才出去。 皇帝摩挲着茶盏,微微出神。 “李南柯......小丫头有些意思!” 御花园中的争吵还在继续。 薛婷瞪着李南柯,继续嘲讽。 “怪不得在这儿巴结王四呢,这是知道自己肯定拿不到好名次,提前给自己找个靠山。 不知道你女诫默写了几句啊?一会儿公布名次的时候,不会是倒数第一吧?” 薛姝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身后跟着过来的小跟班们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李家好歹是勋贵世家,要真是倒数第一,可丢死人了!” “嗐,听闻李南柯在家调皮捣蛋,压根没读过几天书。” “这样的人怎么也来选公主伴读,万一带坏了公主可怎么办?” “放心吧,就她这样的,根本没资格当公主伴读!” 周围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嘲笑,几乎把王彤云气炸了。 跳起来指着众人,“你们一个个地都给我住嘴,说得好像你们写得有多好一样。 倒数第一还不知道轮到你们谁呢?反正绝对不会是可儿的!” 王彤云说得斩钉截铁。 但心中却懊恼极了,后悔自己当时没有抓紧纸筒,让两人交换了纸筒。 若真的倒数第一,害可儿被嘲笑,就全是她的罪过了。 王彤云越是懊恼,就越是生气,气冲冲地指着众人:“若可儿不是倒数第一,你们一个个的,全都要向她道歉!” 在场的都是小姑娘,闻言脸上流露出一抹怯意。 薛婷却撇撇嘴,一脸不屑。 “李南柯不学无术,她不倒数第一,谁倒数第一? 李南柯,我若是你,这会儿就找借口出宫去了,绝对不会留在这儿丢人现眼!” 李南柯双眸微眯。 她知道自己与王彤云交换了答卷,所以自己的名次绝对不会靠前! 但薛婷不知道此事! “薛三姑娘为何如此笃定我一定倒数第一?难道薛姑娘看到我写的答卷了?还是看到学士们评选的成绩了?” 薛婷眸光微闪。 “你少冤枉我,我什么也没看到,我....我是听你表妹说的。” 她抬手一指赵晚晴。 “你表妹说安平侯府之前抄家都没抄出什么东西来,你家怕是连个先生也给你请不起吧? 她还说你以前在家调皮捣蛋,根本不爱读书,连字都没练过几天! 就你这样的,不倒数第一才怪呢。” 李南柯皱眉看向赵晚晴。 赵晚晴目光闪躲,下意识往薛婷身边靠了靠,手无意识攥紧了衣角。 刚才薛婷叫她过去说话,问了好多李南柯的事情。 她想和薛婷交好,只能透露李南柯的事情。 赵晚晴讷讷解释,“大家都住在汴京,算是知根知底,表姐就别硬逞强了。 不然待会儿公布名次的时候只会更丢人!” 李南柯冷哼。 “若我不是倒数第一呢?” 薛婷脱口而出,“你若不是倒数第一,我们所有人都向你道歉! 但你若是倒数第一,那你就跪下来,向我道歉!” 李南柯微微一笑。 “好,一言为定!” 这时,薛皇后身边的宫女走过来。 “皇后娘娘请诸位姑娘回资善堂。” 要到公布名次的时候了! 薛婷狠狠瞪了李南柯一眼,哼了一声,带着一群小姑娘离开了。 王彤云一脸懊恼,拉住李南柯,特地磨蹭蹭走到了最后。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小声安慰李南柯,“你别怕,要真的倒数第一了,我就站出来主动认罪。 就说是我偷偷调换了你的答卷,到时候你再当众默写一遍,绝对不会有人怀疑你。” 李南柯没想到王彤云竟然如此提议。 明明是她主动提出交换的,王彤云却愿意将罪责揽过去。 “你这样不怕你祖父责罚你了?” 王彤云拍了拍胸脯,“大不了就是打断腿,关小黑屋,我咬咬牙就挺过去了,死不了!” 李南柯心中一暖,伸手拍拍她。 “放心吧,不会倒数第一的。” 王彤云不解,“你为何如此笃定?万一......” “别说了,皇后娘娘看过来了。” 李南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管事嬷嬷道:“请诸位姑娘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现在来公布各位默写女诫的名次。” 有宫女端着托盘从外面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排纸筒。 不多不少,二十一个,正是参加选拔的人数。 每个纸筒上都用红纸贴着相应的名次。 管事嬷嬷道:“这次选拔只公布前六名,现在先来公布第六名。” 她打开写了第六名的纸筒,掏出里面的纸展开。 “第六名,赵晚晴。” 赵晚晴倏然站起来,激动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十日她过得十分痛苦,没日没夜地学习,背诵,如今总算看到成效了。 她得了第六名,距离成为公主伴读更近了一步! 管事嬷嬷又连续公布了第五名,第四名和第三名。 “第二名,王彤云。” 王彤云咬着嘴唇站起来福了福身子,下意识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冲她笑了笑。 薛皇后扯了扯嘴角,对王贵妃道:“王家果然是书香世家,贵妃的侄女教养得不错。” 王贵妃欠了欠身子,笑得与有荣焉。 “多谢皇后娘娘夸赞,她哪儿比得上薛三姑娘。” “对了,薛三姑娘的名次还没公布呢,看来这第一名非薛三姑娘莫属了!” 薛婷挺直腰板,得意地看向李南柯。 第185章 第一名非她莫属! 李南柯紧张得手都攥紧了,但脸上却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任何异样。 甚至还对着薛婷微微一笑。 “看来要恭喜薛三姑娘了。” 话音落,赵晚晴也连忙起身,笑着道:“早听闻薛三姑娘才华横溢,真是我们的榜样呢,以后要向薛三姑娘学习。” 其他小姑娘也纷纷起身。 “恭喜薛三姑娘!.” “以后还请薛三姑娘多多指教!” 满屋子的恭贺声听得薛婷有些飘飘然,得意的神情几乎掩饰不住。 她天生背东西就慢,孝经和女诫实在太绕口了,她根本就背不下来。 那日母亲带她进宫,她偷听到了姑母和母亲说,会提前让人写好女诫的内容,到时候偷偷放进她的纸筒里。 因此今日考试的时候,她压根就没好好写。 反正姑母最后都会调换,哪怕她塞张白纸进去,这第一名也非她莫属! 薛婷心中得意,起身捏着兰花指,拿捏着姿态向一众小姑娘敷衍地还了礼。 “多谢各位,我也没什么别的爱好,不过就是平日里比大家多读了点书。” 薛皇后含笑看着这一幕,微微向管事嬷嬷颔首,示意她可以宣读第一名了。 管事嬷嬷拿起第一名的纸筒。 薛婷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一步阻止。 “且慢!” 管事嬷嬷顿了下,看向薛皇后。 薛婷福身行礼,“姑母,婷儿有个提议,能不能请管事嬷嬷先公布最后一名?” 薛皇后一眼就看穿了自家侄女的算计,眉头微皱。 “自来公主伴读都是只公布前六名,没有公布后面名次的道理,这于理不合。” 在座的要么是宗室,要么是朝中勋贵重臣家的孩子或者亲戚。 她知道薛婷想看李南柯出糗,但这样针对性太明显,有些愚蠢! 况且名次是翰林院侍讲学士排的,为了彰显公平,她没有对侍讲学士做任何的暗示。 万一李南柯不是最后一名,难道还要继续看其他人的名次? 薛皇后一口拒绝。 薛婷撅着嘴有些不高兴,眼珠子转了转,换了个说法。 “姑母,今日在座的大家基本上都认识,平日里也时常一起玩耍,感情好着呢。 我们想知道最后一名不是要嘲笑她,而是想知道她哪里不足,我们也好一起帮助她。 知耻而后勇嘛,这样她才能进步!” 她说着向自己身后的小跟班们使了个眼色。 赵晚晴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薛婷。 “薛三姑娘说得有道理,我想大家应该也想知道自己的名次,才能更好地进步。” “是啊,还请皇后娘娘答应薛三姑娘的请求吧。” 薛皇后暗暗瞪了薛婷一眼,一脸为难。 “你们这群孩子啊,闹得本宫都没办法了,既然都要求进步,那就索性把名次都公布了吧。 如此以来,你们也都知道了自己的名次和水平,回去以后要加倍用功才是。” 所有名次都公布,也就不是只针对一个人了! 薛皇后看向王贵妃和舒婉仪。 “你们怎么看?” 王贵妃笑着道:“臣妾觉得皇后娘娘这个提议甚好。” 舒婉仪性子胆小怯懦,坐了一上午也没说过话,见皇后娘娘问她,受宠若惊站起来。 颤声道:“一.....一切都听皇后娘娘做主。” 薛皇后笑了。 “既然大家都同意,那就一个个公布吧。” 薛婷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撇了李南柯一眼,压低声音道:“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你要是倒数第一,立刻给我跪下道歉!” 李南柯攥了攥拳头,抿着嘴没说话。 她此刻是真的紧张了。 没想到皇后娘娘会同意公布所有名次,她的答卷是王彤云的,即便字写得工整好看,但内容不对,名次也绝对十分靠后。 即便不是最后一名,也足以让薛婷她们嘲笑了。 王彤云紧紧抱着李南柯的手臂,紧张的手直发颤。 还不忘记怼薛婷,“你也别忘了,若可儿不是倒数第一,你们就跪下向可儿道歉!” 薛婷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管事嬷嬷从第七名开始公布,一共二十一个孩子,很快就念到了第二十名。 还是没有李南柯的名字! 只剩下第一名和最后一名没有公布了! 王彤云紧张的小脸泛白,小声喃喃。 “完了完了,看来真是最后一名了!” 薛婷得意的尾巴几乎都要翘起来了,一脸鄙夷地看着李南柯。 “你就准备好下跪吧!” 李南柯到了这时候,反而冷静下来。 只剩下第一名和最后一名了。 薛婷如此笃定她是第一名,看来是薛皇后做了手脚。 那么她必定是最后一名无疑了! 事已至此,还是想想坦然面对并解决吧! 她松开攥着的手,轻轻拍了拍紧紧抱着的王彤云。 “别怕,没事的!” 王彤云眼眶一红,泪差点掉下来了。 可儿真好,这个时候还不忘安慰她,呜呜呜~ 都怪她,若不是因为她,可儿也不会遭遇这样的事! 她暗暗下定决心,一会儿就站出来主动承认是自己抢了李南柯的答卷! 这时,薛皇后心中大定,对管事嬷嬷道:“行了,公布第一名吧!” 只剩下两个人了,公布了第一名,剩下的那个人自然就是最后一名! 如此以来,李南柯既丢了人,也不会有人觉得她在刻意针对李南柯。 管事嬷嬷打开了写着第一名的纸筒,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纸。 同时提高了声音,大声道:“第一名是......” 薛皇后面露笑意。 薛婷扯了扯裙角,抬着下巴站了起来,满脸笑意地看向管事嬷嬷。 管事嬷嬷的声音却戛然而止,瞪着纸上面写的名字,眼珠子几乎都要凸出来了。 三个字! 怎么可能是三个字? 薛婷皱眉,不耐烦地催促管事嬷嬷。 “嬷嬷快宣布吧。” 她都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享受众人再一次的恭贺和敬佩的眼光了! 管事嬷嬷白着脸下意识看向薛皇后。 薛皇后笑容微敛,瞬间意识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 王贵妃却比她更快一步,上前伸出纤纤细手,一把将管事嬷嬷手里的纸抢过来。 “你这贱婢,薛三姑娘的名字难道还不认得了?不如让本宫来宣布。” 她笑呵呵地展平了纸,看了一眼,随即惊讶地喊出来。 “第一名是......李南柯!” 第186章 抓住机会,一击即中 王贵妃惊讶地掩住嘴。 “呀,第一名是李姑娘!” 薛皇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瞳孔圆瞪,脸色十分难看。 这怎么可能? 薛婷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呆愣片刻,瞬间尖叫。 “不可能!怎么可能会是李南柯?” “贵妃娘娘你一定是看错了!” 王贵妃笑容微敛,直接将手里的那张纸翻过来,将写着名字的那一页对着众人。 纸上的六个字写得格外工整有力。 第一名:李南柯! 第一名是李南柯! 李南柯是第一名!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一片哗然! 一众小姑娘纷纷看向李南柯,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李南柯......怎么会是第一名? 不是说李南柯调皮捣蛋不爱读书吗? 不是说安平侯府破落,连先生都没给她请吗? 这年头不读书也能这么厉害? 李南柯自己也惊呆了。 王彤云不是说她只写对了第一句吗? 难道只凭一手好字就能得第一名?内容对错根本无所谓? 她疑惑地看向王彤云。 王彤云也处于极度震惊当中,震惊到一下子跳起来,飞奔到王贵妃跟前。 一把抢过王贵妃手上的纸,仔细看了又看。 然后飞奔回来,一把抱住了李南柯。 “哈哈哈哈,可儿,你真的是第一名!你太厉害了!” “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会是最后一名!” 一片震惊声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李南柯是第一名,那最后一名岂不是......”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薛婷身上。 本来就只剩下李南柯和薛婷两个人的名次没有公布了,现在李南柯是第一名。 毫无疑问,薛婷就是最后一名! 薛婷脸色涨得通红,尖声道:“不.....不可能!我绝对不会是最后一名!” 她尖叫着扑向端着托盘的宫女。 托盘上只剩下一张纸筒了。 薛婷打开纸筒,想掏出里面的纸,但她太着急了,越急手越抖,越没办法掏出纸筒里的纸。 她气得将纸筒口朝下用力一甩,一张纸从里面掉出来,飘落在地上。 纸张舒展开,上面写着:第二十一名:薛婷 上面的二十一名四个字格外的刺眼,仿佛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了她的脸上。 薛婷脸涨得跟茄子似的,弯腰捡起地上的纸撕了个粉碎。 “不可能,一定是哪儿弄错了,我不可能是最后一名的!” 她转头看向薛皇后,委屈地哭了起来。 “姑母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怎么可能是最后一名?” 难道姑母没有给她调换答卷吗? 薛皇后脸色十分难看。 她早已经命心腹换掉了薛婷的答卷,薛婷的纸筒里放的是她命宫女精心抄写的答卷。 不论是评比内容完整性还是评比字迹,第一名都必定是薛婷! 怎么就成了李南柯? 薛皇后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种猜测,脸上却露出不悦的神情瞪着薛婷。 “你觉得有何委屈尽管说出来,哭喊什么?没得让人觉得薛家的姑娘没有教养。” 薛婷吸了吸鼻子,不敢再哭,一口咬定,“这个名次一定有问题,臣女不服,一定是李南柯收买了侍讲学士。 臣女要求查看李南柯的答卷。” 薛皇后眉头蹙了蹙,目光扫向下首放着的托盘。 托盘里整齐码放着一排排纸筒,上面贴着每个人的名字,里面放着每个人的答卷。 纸筒上的封条完整,意味着侍讲学士评完以后贴了封条,再没有人撕开。 难道是在评比之前有人动了手脚? 她沉吟不语。 王贵妃笑着道:“臣妾也觉得这个名次有些蹊跷,薛三姑娘出身薛国公府,早早开蒙读书。 怎么可能连女诫都不会背呢?臣妾觉得薛三姑娘和李姑娘的答卷都应该打开看看。” 薛皇后想了想,同意了,吩咐管事嬷嬷打开李南柯和薛婷的纸筒。 不能让李南柯坐实第一名的位置! 更加不能让薛婷坐实最后一名的位置! 薛家丢不起这个人! 管事嬷嬷先找出薛婷的纸筒,拿出里面的答卷,递给了薛皇后。 薄薄两张纸从里面出来,她抿着嘴打开,待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不由眼前一黑。 只见纸上写的压根就不是女诫的内容。 通篇全都是薛婷的胡言乱语! 王贵妃探头看过来,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 “哎呦,薛三姑娘的字写得还是和以前一样工整,内容......咦,这写的什么? 今日世上有奇特诅咒之术,今日我要......” 薛皇后脸色一变,快速将纸握成了一团,但还是没能阻止眼尖的王贵妃念出其中两句话。 薛皇后脸色铁青。 “应该是弄错了,婷儿她......” 哐当! 突如其来的响声打断了薛皇后的话。 她皱眉看去,只见李南柯突然跳起来,因为太过急切,撞掉了桌案上的砚台。 砚台掉落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李南柯满脸愤怒,指着薛婷,声音尖锐。 “好啊薛婷,你连在答卷上都不忘记骂我,诅咒我,你早就计划好了要欺负我! 怪不得刚才在花园里那么笃定我一定会是最后一名,我.....你和我去陛下面前说个分明!” 说着,一把抓住薛婷的手臂,用力往外拖。 薛婷吓得脸色一白,脱口而出。 “我.....我没诅咒你,我那是写着玩的,不是故意......” “你给我住口!” 薛皇后倏然厉声喝止! 但已经晚了! 薛婷的话等于亲口承认了这两张纸就是她自己亲手写的。 她再想往回找补也来不及了! 蠢货! 薛皇后烦躁地闭了闭眼,心里懊悔极了。 早知道就不让薛婷来参加选拔了。 王贵妃深深看了一眼李南柯,眼中闪过一抹笑意。 李家这小丫头有意思,她不过是抛了个开头,小丫头就能抓住机会,一击即中,彻底坐实了薛婷的最后一名! 王贵妃掩去眼底的情绪,叹息道:“薛三姑娘在考试之前刚被打了手心,难免心中气愤。 这是赌气呢,就没写女诫的内容,我相信这肯定不是薛三姑娘的真实水平对不对? 薛三姑娘素有才名,不管是孝经还是女诫,一定都是倒背如流的。” 王贵妃起身向薛皇后福了福身。 “皇后娘娘,臣妾斗胆为薛三姑娘求个情,不如让她当场背下女诫第一卷。 若薛三姑娘背下来了,这第二十一名的名次自然是不作数的。” 薛皇后眸光微闪。 若薛婷能当场背出女诫,那就说明她其实学会了,只是没认真作答。 这是目前唯一可以挽回薛家名声的机会了! 她暗暗向薛婷使了个眼色,放缓了声音。 “你这丫头,考试就是考试,怎么能赌气乱写呢?既然贵妃为你求情,你就在这里把女诫第一篇背一遍吧。” 第187章 为李南柯做嫁衣 薛婷脸色一白,额头的汗一滴一滴落下来。 女诫第一篇,她根本就不会背! 薛皇后皱了皱眉,“愣着干什么?快背啊。” 薛婷瘪瘪嘴,结结巴巴地开口。 “女子先天卑下,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卧之床下......嗯,弄之砖瓦 嗯嗯......弄之砖瓦.....” 她磕磕绊绊,支支吾吾,绞尽脑汁想着后面的内容,抬眸却看到薛皇后皱眉,神色阴沉地瞪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薛婷吓得浑身一哆嗦,脑子更是一片空白,一个字也想不出来了。 到底年纪小,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呜,姑母,后面的我.....我忘了!” 薛皇后气得嘴唇哆嗦,恨不得跳起来掰开薛婷的脑瓜子,将女诫直接全都灌进她的脑子里。 她早就把要考女诫的事透露给了兄嫂,这个蠢货,到现在都没背会吗? 这下好了,薛家的人都被她丢尽了! 薛皇后太阳穴嗡嗡地疼,强忍着怒气低吼。 “闭嘴,别哭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薛婷从来没见过这般疾言厉色的薛皇后,吓得小脸泛白,生生将哭憋了回去,只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 王贵妃笑着打圆场。 “皇后娘娘息怒,薛三姑娘想来是太紧张了,才会忘了,小孩子嘛,到了这样的场合,总是有几分紧张的。” 薛皇后不悦地扫了她一眼,磨了磨牙。 “贵妃这是在暗示我薛家女儿没见过世面,没经过大场合吗?” 王贵妃讪讪一笑。 “臣妾不是这个意思,是臣妾说错话了。” 薛皇后冷哼一声,暗骂王贵妃:贱人猫哭耗子假慈悲! 嘴上却不得不为薛婷打圆场。 “行了,本宫知道你今日挨了打心里难过,加上紧张一时忘了,这次先饶了你,下次可不许因为赌气胡乱写。” 殿内一片安静,在场的小姑娘们个个都是小人精,一时间看薛婷的目光都有些微妙。 这可是公主伴读选拔,谁会放着会写的答案不写,去写乱七八糟的东西? 会乱写,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根本不是什么忘了,而是压根就不会! 想不到堂堂薛国公府的姑娘,平日里高傲得恨不得将所有人踩到脚底下,现在却发现其实对方内里啥也不会。 小姑娘们年纪小,不会遮掩,看薛婷的目光就带了几分嫌弃。 薛婷大受刺激,指着一众小姑娘尖声道:“不许你们这么看我,我姑母可是皇后。 你......” 薛皇后脸色大变,生怕她再说出什么悖逆之言,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够了!” 薛婷被这一巴掌打倒在地,白净的小脸瞬间浮起五个鲜红的手指印。 她哭得稀里哗啦,“姑母你不疼婷儿了吗?” 薛皇后气得胸脯直颤,“你平日里学的规矩都哪儿去了?来人,把她给我带下去冷静一下。” “姑母!” 宫女上前将哭闹不休的薛婷连拖带抱地弄了出去。 殿内这才安静下来,薛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 她明明让人把薛姝的答卷换掉了,可如今薛姝纸筒里还是她自己写的内容,那她命人抄写的那份女诫去了哪里? 莫非...... 薛皇后顾不得仪态,亲自起身上前打开了李南柯的纸筒。 从里面拿出两张纸,上面写满了女诫第一卷的内容。 字体是规定的簪花小楷,字迹娟秀工整。 薛皇后看清上面的字迹后,瞳孔微缩,捏着纸的手瞬间收紧,手背上青筋微凸。 这是她命人抄写的女诫,明明让人放在了薛婷的纸筒里,怎么会成了李南柯的? 是谁动了手脚? 薛皇后捏着纸张,神色变幻不停。 王贵妃探头看了一眼,神色惊讶。 “这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工整有漂亮,难怪李姑娘能被侍讲学士们评为第一名呢。” 薛皇后回神,捏着纸的手微微一紧,下一刻将纸重重摔在地上。 “李南柯,这篇女诫真的是你写的吗?” 李南柯上前,捡起地上的纸看了一眼,目露讶异。 这根本不是王彤云写的那篇女诫! 她纸筒里的答卷被人换过了! 可是谁呢?谁会帮她换成一副好的答卷? 她捏着纸,眼波微转,一脸疑惑地看着薛皇后。 “回皇后娘娘,这份女诫不是我写的!” 殿内一片哗然,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李南柯。 薛皇后没料到李南柯竟然直接承认了字不是她写的,一时也愣住了。 王贵妃轻笑,“你是从你的纸筒里掏出来的,不是你写的又是谁?你这孩子,莫不是刚才吓坏了,自己的字也不认得了?” 李南柯眨眨眼。 “我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这的确不是我写的,是不是有人调换了我的答卷?” 她恭恭敬敬跪下来,“还请皇后娘娘派人调查,到底是谁换了我的答卷?” 薛皇后神色一僵。 事已至此,可以确认李南柯的答卷确实被人换了。 可若真派人调查,恐怕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把她试图换薛婷答卷的事也查出来。 毕竟眼前这张纸是她宫里的人抄写的! 王贵妃眼珠子转了转,道:“臣妾也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刚才薛姑娘言之凿凿说自己一定会得第一。 如今李姑娘又说答卷不是自己写的那份,莫不是真有人暗中调换了答卷?” “皇后娘娘,为了公平起见,臣妾觉得此事应该派人禀报陛下,派人调查一番才是。 这纸出自哪里,墨又出自哪里,甚至纸上的熏香也是线索,只要调查,总能查个水落石出的。” 薛皇后心口跳了下,看着王贵妃的眼神闪过一抹阴沉。 这贱人今日格外的积极,莫不是知道了自己暗中调换答卷的事? 想借机捅到陛下那里,让自己在陛下面前没脸? 薛皇后心思浮动,当机立断,这件事绝不能派人调查。 只能一口咬死了这就是李南柯的答卷! 可恨她辛辛苦苦为侄女准备的,最后却为李南柯做了嫁衣! 偏偏她还不能说出这一切,只能生生吃下这个哑巴亏! 薛皇后气得想吐血,却还得忍着,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一张笑脸。 “小孩子嘛,字都还没成型,写的自然是差不多的,想来李姑娘自己也不好分辨。 从纸上的笔力来看,字迹没透纸背,一看就是小孩子的腕力写出来的。” 她伸手扶起李南柯,笑着拍拍她的手。 “依本宫看,这篇女诫就是你写的,好孩子,你再好好看看。” 第188章 第三个人? 李南柯故作茫然的看着手上的纸,看了许久,才一脸为难地点头。 “皇后娘娘说是我的,那就是我的吧!” 薛皇后气得差点心梗。 什么叫她说是就是吧? 明明是李南柯占了便宜,捡了个第一名,还说得那么勉强。 不就是非要让她亲口说出来这篇女诫是李南柯写的吗? 死丫头人不大,心眼倒不少! 薛皇后一口银牙几乎咬烂,却不得不认下这个结果,匆匆结束了第一场考试。 第二场考规矩礼仪,主要是行走坐卧和吃饭。 这个不需要专门出题,中午所有人在宫里统一用午饭。 用饭期间自有管事嬷嬷监督观察她们的一言一行,进行记录。 因此接下来的时间,一群小姑娘们个个都屏气凝神,说话轻声细语,生怕出一点差错。 毕竟女诫不会还可以找紧张忘记了之类的借口。 可若是规矩礼仪出了错,传出去就是没有教养。 整个家族的姑娘名声都跟着受损! 整个资善堂一片安静,没有人敢站出来作妖。 用了午饭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薛婷被接到了薛皇后宫里。 进门看到薛皇后脸色阴沉的几乎能挤出水来,吓得站在门口,怯怯喊了一声:“姑母。” 薛皇后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我问你,你今日怎么回事儿?我不是早就告诉你母亲要考女诫的事了? 你为什么没默写出来?默写不出来也就算了,竟然背也背不出来!” 薛皇后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整个薛家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 薛婷吓得眼泪哗哗地流,一边哭一边委屈地道:“我本来背东西就慢,姑母又不是不知道。” “你背得再慢十日也够了吧?我看你分明就没学!” 薛婷吸着鼻子,一脸不服气。 “反正姑母都已经答应了帮我调换答卷,我为什么非要背会? 我随便写成什么样不都无所谓嘛,反正都要被换掉的!” 薛皇后一脸震惊。 她当日和嫂子计划调换答卷是因为知道薛婷记忆力差,字迹也不突出,怕万一到时出岔子,所以准备了一个万全之策。 她当时还特地交代嫂子,回去还是要督促薛婷勤学苦练。 如果薛婷自己能写好,当然就不用调换了! 没想到薛婷竟然知道了这个暗中计划。 “你怎么知道这些?你娘告诉你的?” 薛婷目光闪烁。 “不……不是,我……我听到了你和母亲的谈话。” 薛皇后气得倒仰。 “所以你就胡乱写?” “这也不能怪我啊!姑母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调换我的答卷? 我要是知道姑母不能调换,我……我就不乱写了。” 薛婷十分委屈。 薛皇后气结。 她分明是调换了的! 心腹宫女从外面进来,她暗暗瞪了薛婷一眼。 “等会儿再和你算账!” 转头看向宫女,“查到了什么?是不是还有别人去过资政堂的偏殿?” 在侍讲学士来之前,那些纸筒全都放在偏殿的房间里。 心腹宫女点头。 薛皇后双眸微眯,“是王氏的人?” 王贵妃那个贱人,平日里跟个笑面狐狸似的,实则一肚子坏心眼。 宫女摇摇头,神色古怪。 薛皇后皱眉,“不是王氏的人?那是谁?难道是……” 宫女压低声音,打断了薛皇后的猜测。 “是公主身边的绿衣。” 薛皇后倏然抬头,目光几乎能把人吞了。 “怎么可能是绿衣?” 绿衣是昭宁身边的宫女,上次落水后,昭宁身边的两个宫女被杖毙了。 她又亲自挑选了两个宫女放在了昭宁身边。 绿衣就是其中一个。 “你确定是绿衣吗?” 心腹宫女点头,“奴婢查得真切,只有绿衣进过那个房间。” 薛皇后大怒,“去把那个贱婢给本宫带过来。” 立刻有宫女带了绿衣进来,不由分说将其摁在了地上。 薛皇后:“贱婢,是谁让你去资善堂堂偏殿调换答卷的? 不说实话,本宫立刻杖毙你!” 绿衣脸色大变,哭喊着冤枉。 “是公主吩咐奴婢这么做的。” “昭宁?这怎么可能!你这贱婢,竟然敢诬陷主子,给我打!” 薛皇后勃然大怒。 绿衣哭着求饶,“皇后娘娘饶命,真的是公主吩咐奴婢做的。” 这时,昭宁公主从外面跑进来。 “母后你别打绿衣,就是我吩咐她这么做的!” 薛皇后满脸错愕,一把抓住昭宁公主。 “你让人换了薛婷和李南柯的答卷?” 昭宁公主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是啊,我听说李南柯答卷写得特别好。 婷表姐写得一般,我可不想让李南柯做我的伴读。 所以我就灵机一动,让绿衣趁没人的时候,把李南柯和婷表姐纸筒上的标签对调了一下。” 昭宁公主仰头看着薛皇后,满脸得意。 “母后,李南柯是不是得了倒数第一? 哈,不用说,肯定是倒数第一名,这回我就能狠狠地嘲笑她了! 哈哈,倒数第一!李南柯丢死人了!” 她上午不在资善堂,还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情。 沉浸在自己亢奋情绪中的昭宁公主并没有发现身后的薛婷脸都绿了。 薛婷整个人都在发抖! 倒数第一是她! 丢死人的是她! 根本不是李南柯! 可惜昭宁公主满心兴奋,并未发现她的异样。 反而还笑眯眯地问薛皇后,“母后,我是不是很聪明?这一招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个屁! 薛皇后自认最端庄贤惠的人,生平第一次有种想骂脏话的冲动! 她瞪着昭宁公主,气得眼冒金星,满心愤怒在心里乱窜,恨得她想打人。 可眼前是她亲生的女儿,还是唯一的女儿。 她已经失去了儿子,怎么舍得打女儿! 薛皇后一时间气得牙齿咯噔咯噔作响。 怎么也没想到她精心设计的计划,最后会毁在自己女儿手里! 她前脚刚派人将薛婷的答卷换成了自己准备的答卷,后脚女儿又把李南柯和薛婷的纸筒上的封条对调了! 不对! 薛皇后突然反应过来。 她换掉薛婷的答卷时,同时让人将李南柯的答卷换成了空白纸。 如果昭宁把两人名帖对调,那薛婷的纸筒里应该是一张空白纸! 而不是薛婷写得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所以偏殿里还有第三个人去过? 第189章 你们直接道歉吧 薛皇后询问心腹宫女,“你确定偏殿再没有其他人去过?” 心腹宫女一脸肯定。 “奴婢仔细调查过了,确实没有别人再出入过!” “那薛婷写的答卷呢?本宫不是让你烧了吗?” 心腹宫女:“奴婢确实吩咐过了,让她将李南柯同三姑娘的答卷一起烧了!难道……” 心腹宫女立刻跑出去了。 片刻后,脸色难看的回来。 “奴婢派去的那个人当时确实把李南科和三姑娘的答卷都拿了出来。 可当她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准备烧时,却发现手里只有李南柯的答卷了。 三姑娘的答卷不翼而飞,她害怕被责罚,所以没敢说实话。” “是奴婢办事不利,请娘娘责罚!” 心腹宫女跪在地上,一脸愧疚。 薛皇后怒不可遏。 “废物,这么一桩小事都办不好! 你去把那个贱婢立刻杖毙。” 心腹宫女磕头,连忙退下! 薛皇后脸色阴沉不定。 很明显,在昭宁对调过姓名条后,有人又把薛婷的试卷偷偷的又放了回去。 是谁? 王氏?还是宫里其他的贱人? 又或者是……陛下? 薛皇后忽然想到什么,一把抓住昭宁公主。 “昭宁你告诉母后,怎么会突然想到去对调姓名贴? 是谁帮你出的主意?你好好想想,和母后说实话!” 她加重了语气,目不转睛盯着昭宁公主。 昭宁公主从来没见过薛皇后这个样子,害怕地缩了缩脖子。 “我……我在小花园玩的时候,听到了两个宫女谈话。 其中一个宫女说她今日被借调到资善堂服侍,她亲眼看到李南柯写的答卷字迹工整又漂亮。 还说李南柯一定会得第一名,应该能选上做公主伴读。” “另外一个宫女说可惜公主不喜欢李南柯,要真是选了她,公主应该会很伤心。” “先前的那个宫女说公主倒是很喜欢薛三姑娘,可惜薛三姑娘今日答的不好,很可能选不上。 又叹气说要是有办法能把李南柯和薛三姑娘的答卷对调一下就好了。” 昭宁公主觑着薛皇后的神色,小脸一点点的白了。 “母后,我是不是被人骗了?” 岂止是被人骗了! 这分明是被人做局了! 薛皇后晃了晃,紧紧攥住昭宁公主的手。 厉声问:“那两个宫女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昭宁公主被晃得头晕,哇一下哭了出来。 “我……我想不起来了!母后,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我就只记得她们两个的脸很白很白,其他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母后你把我的手都抓疼了!” 薛皇后颓然地松开昭宁公主,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烦躁。 事已至此,追究昭宁和薛婷都没有意义。 只有查到那两个宫女,才能知道是谁在背后算计她们! 当然,最重要的事还是今日的选拔。 心腹宫女从外面进来,低声回禀已经将办事不力的人处理了。 薛皇后揉了揉眉心,轻轻嗯了一声。 心腹宫女道:“娘娘,今日的事儿分明就是有人想帮李南柯做上公主伴读的位置。 这般算计我们,咱们难道就生生咽下这口气吗?” 昭宁公主立刻急了。 “母后,我讨厌李南柯,我不要她做我的伴读!” 薛婷也小声道:“是啊,姑母,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李南柯得意吗? 侄女咽不下这口气!” 薛皇后又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多少年了,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栽到一个小丫头手里! 她眸光转了转,嘴角浮起一抹阴沉的笑。 先吩咐宫女将昭宁公主带下去,然后招手叫心腹宫女和薛婷过来。 “你们去准备......” “记得这事儿要做得隐秘一点,婷儿你最好不要沾手,找个人出面。” 薛婷记下,回了资善堂。 想了一圈,将赵晚晴叫了出去。 她眼圈泛红地看着赵晚晴。 “晚晴,刚才姑母将我狠狠教训了一顿,姑母还说让我向李南柯赔礼道歉。 我若是不道歉,姑母就不让我做昭宁公主的伴读了。” 她说着掉下泪来,“我现在想去找李南柯道歉,又担心她还在生我的气,不肯理我。 你是她的亲表妹,你能不能帮我说说好话? 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白白帮忙的,我会在陛下和皇后姑母面前为你说好话。 让姑母也选你做昭宁公主的伴读。” 赵晚晴双眼一亮,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了。 “薛三姑娘想怎么做?” 薛婷想了想,道:“我想亲自沏茶李南柯道歉,以表示我的诚意,但我从小没有亲手沏过茶,实在不会。 听韩相家的人说你年纪虽小,但却早早学会了沏茶,你能不能帮我沏一壶茶,我端着去向李南柯道歉。” 赵晚晴确实很小就学会了沏茶,而且沏得很好,听闻薛婷夸她,高兴地答应下来。 薛婷将她带到旁边茶水房,那里有准备好的茶叶和茶壶。 赵晚晴沏茶得心应手,很快就沏了一壶茶。 薛婷拿了两个天青色的茶盏放在托盘上,笑着向赵晚晴道谢。 “咱们走吧。” 赵晚晴端着茶,两人一起去了资善堂正殿。 午休刚结束,一群小姑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小声说话。 王彤云抱着李南柯的手臂,两人挨着头,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十分开心。 看到薛婷和赵晚晴并肩走过来,王彤云噌一下站起来。 像极了发现敌人,立刻准备冲锋陷阵的前锋将军! 气嘟嘟瞪着薛婷,“哎呦,这不是我们的最后一名薛三姑娘吗?不是知耻而后勇嘛。 如今已经知道耻了,怎么不回去勇啊,来找我们做什么?” 不等薛婷反驳,王彤云又一拍手。 “哈哈,我知道了,你是来向我们可儿赔礼道歉的吧?先前说好的若可儿不是最后一名,你,还有你......以及你们!” 她指着薛婷,又转向赵晚晴,以及旁边原来跟着薛婷的几个小跟班。 “你们几个可都应下了,如今可儿不是最后一名,你们输了!现在请立刻向可儿赔礼道歉!” “啧啧,本来说得是跪下赔礼道歉的,但这是宫里,可儿又心软,所以跪下就免了,你们直接道歉吧!” 第190章 给李南柯下药,看她出丑 王彤云说着,暗暗向李南柯挤了挤眼睛。 李南柯微笑看着她。 王彤云虽然表面大大咧咧,但心思却很细腻。 嚷嚷着让薛婷她们赔礼道歉可以说是小孩子间的玩闹,但要是真让对方跪下,还是在宫里,那就等于是把她架在了火上! 所以王彤云先声夺人。 薛婷气得张口想骂回去,想起薛皇后的交代,又生生忍了下来,憋得一张脸像紫茄子似的。 “我确实是来道歉的,刚才皇后姑母已经教训过我了。” 她转头看向赵晚晴。 赵晚晴会意,将茶盘放在桌案上,亲手斟了一杯茶递给薛婷。 薛婷双手捧着茶递给李南柯,脸上摆出一副愧疚的模样。 屈膝福身,道:“李姑娘,今日是我不对,特地奉茶道歉,还请喝了这杯茶,今日的事就过去了。” 李南柯目光落在她手里捧着的茶盏上,没有接茶。 雨过天青色的素色茶盏,看不出有任何异样。 薛婷捧着茶,神色委屈。 “李姑娘不肯接我的茶,看来还是在生我的气。” 赵晚晴上前一步,帮着劝说李南柯。 “可儿表姐你就喝了这杯茶吧,薛三姑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已经是真心诚意向你道歉了。 表姐你向来心地善良,一定不会怪薛三姑娘的对吧?” 李南柯皱了皱眉。 “按照表妹的意思,我要是不接受不喝茶就是心地不善良了?” 赵晚晴小脸涨得通红,神情讪讪。 “表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薛三姑娘都这么有诚意了,你还端着架子不太好吧?” 王彤云嗤笑出声。 “真是笑话,她莫名其妙捧杯茶过来就是有诚意了?谁知道她这茶干不干净,能不能喝?” 赵晚晴脸色微变,慌忙解释。 “这茶就是咱们平日里喝的果子茶,是我......薛三姑娘亲手沏的茶,我当时在旁边看着呢。 可儿表姐你不想原谅就直接说,何必还要找借口?姨母平日里总说表姐千好万好,没想到表姐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人。 薛三姑娘这样身份高贵的人都愿意向你道歉,你还.....” 赵晚晴说着红了眼眶,一副为薛婷打抱不平的模样。 “晚晴别说了,刚才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李姑娘和王四姑娘怀疑我也是正常的。” 薛婷一副隐忍的模样,站直身子,将手里的果茶一饮而尽。 然后将茶盏对着李南柯,微微一笑。 “这杯茶我喝了,李姑娘总能相信我的诚意了吧?” 李南柯微微一笑。 “出门之前爹爹交代过,防人之心不可无,我胆子小,所以才谨慎一点。” 薛婷气的腮帮子鼓了下,又快速收回去。 将茶盏放在托盘上,拿起旁边的茶盏,重新倒了一杯茶。 再一次福身碰给李南柯。 “李姑娘请喝茶。” 李南柯伸手接过果茶。 王彤云拉着李南柯,小声嘀咕:“可儿你还真喝啊,万一......” 李南柯摇摇头,然后对着薛婷微微一笑。 “薛三姑娘都喝了,这果茶肯定不会有问题的,对不对?” 薛婷咧了下嘴,笑容有些不自然。 “当.....当然,我刚才都喝了的。” 李南柯端着茶,小口小口喝起来。 薛婷看着李南柯将一杯茶都喝完了,眼底的笑再也压制不住,几乎都要溢出来了。 一切都被姑母说中了! 姑母说李南柯心眼多,心思深沉,第一杯茶李南柯绝对不会喝。 所以让她先喝了第一杯,然后换另外一个杯子给李南柯倒茶。 姑母早就安排了人在第二个杯子在浓浓的巴豆水中浸泡过了,别说李南柯喝完了一整杯茶。 便是李南柯只喝两口,待会儿也能让她腹泻如注。 一想起待会儿投壶时,李南柯控制不住当场腹泻,丑态百出的样子,薛婷就恨不得跳起来哈哈大笑。 她今日受的委屈都要在李南柯身上讨回来! 李南柯转身,将茶盏放回托盘上,忽然身子晃了下,伸手摁在了桌子上。 “可儿你没事吧?” 王彤云脸上上前扶住她。 李南柯摸了摸肚子,皱着小脸道:“没事儿,就是感觉肚子有点不舒服。” 王彤云:“会不会是中午吃得不合适?” 李南柯站直身子,又揉了揉肚子。 “就觉得肚子有点胀,没关系,待会儿我多走走就好了。” 薛婷眸光晶亮,眼中的期待几乎要掩饰不住。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反应了。 多走动好啊,走得越多,泻得越快! 薛婷主动提议,“要不我陪李姑娘出去走走?” “好啊,不过得先等一下。” 李南柯一口应下,然后用薛婷刚才喝过的茶盏又重新倒了一杯茶。 双手捧给薛婷。 “我也给薛三姑娘道歉,刚才说话有不妥当的地方,请三姑娘见谅!” 薛婷犹豫了下。 李南柯白净的小脸浮起一抹伤心。 “我是真心实意向薛三姑娘道歉,三姑娘不肯喝茶,是不是不肯原谅我?” 薛婷...... 这些都是她和赵晚晴才说过的话,李南柯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她不好推脱,仔细看了一眼托盘,确定李南柯是用自己刚才喝过的茶盏盛的茶水,这才接过茶盏。 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亲亲热热地拉着李南柯。 “走吧,一会儿要在院子里投壶,听说陛下也来呢,我陪你先去院子里走走。” 李南柯没有挣脱,任她拉着离开了。 “可儿等等我!” 王彤云嚷嚷着追了上去,挽住了李南柯另外一边胳膊,还瞪了薛婷一眼。 “我告诉你薛三,我才是可儿最好的朋友。” 薛婷撇撇嘴。 “知道了,你们最好,行了吧?可以走了吧?” 三个小姑娘斗着嘴走了出去。 赵晚晴攥了攥手,发现其他人也都跟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咬咬嘴唇,委屈得红了眼眶。 帮着薛三姑娘沏了茶水,还以为薛三姑娘能待她亲近一些,结果出去的时候根本没看她一眼。 赵晚晴深吸一口气,连忙也追了出去。 李南柯和薛婷绕着院子走了三圈,中间有几次李南柯都停下来揉了揉肚子,似乎很不舒服。 她每揉一次,薛婷的眼神便亮一分。 看来药效开始发作了,太好了! 李南柯一会儿一定会丑态尽出的! 薛婷忍不住笑出了声,忽然一股腹痛袭击了她...... 第191章 李南柯惊艳全场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到!贵妃与舒婉仪到!” 内侍阴柔的声音在资善堂大门外响起。 一起来的还有昭宁和昭康两位公主,分别跟在自己的母亲旁边。 管事嬷嬷立刻带着一众小姑娘们跪下行礼。 赵晚晴一直努力想往薛婷身边凑,她是第一个发现薛婷神色异样的。 “薛三姑娘你怎么了?身子不舒服吗?” 薛婷手摁在肚子上,脸色有些发白。 刚才有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肚子里有咕噜噜的响动,就像是肠子在肚子里翻身一样,腹痛十分厉害。 但现在又不疼了。 她神色疑惑,对赵晚晴摇摇头,下意识看向李南柯。 见李南柯虽然跪在地上,一只手却在轻轻地揉着肚子,似乎十分不舒服。 薛婷眼中的得意又浮了上来。 看来李南柯快坚持不住了! 她一定是距离李南柯太近了,刚才受了影响,所以才感觉到腹痛。 薛婷下意识拉开与李南柯的距离,起身扯着赵晚晴的手,往旁边站了站。 赵晚晴愣了下,看着被薛婷握住的手,激动的小脸都红了,向李南柯投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李南柯不知道她在得意什么,收回眼神,看向上首。 皇帝正在听薛皇后和王贵妃介绍上午第一场考试的情况。 薛皇后要面子,只说了前六名,没提薛婷最后一名的事儿。 皇帝听完,摩挲着手上的玄色玉扳指,伸手指了指薛婷。 “薛家三姑娘上午表现如何?” 薛皇后脸色一僵,尴尬地捋着鬓角,讷讷道:“婷儿这孩子犯了错被臣妾罚了。 她心里难过,影响了发挥。” “哦?那是评了多少名?” 薛皇后头皮发麻,嘴唇颤了又颤,怎么也说不出最后一名四个字来。 王贵妃掩嘴咯咯一笑,嗔了皇帝一眼。 “皇后娘娘向来要强,陛下这般追问岂不是让娘娘难堪?您想知道,回头晚上让皇后娘娘私下告诉您。” 皇帝笑了笑,收回了目光。 李南柯将一番对话听了进去,暗暗琢磨。 沈琮说皇城司的探子遍布汴京城的角落,上午第一轮考试的名次,陛下不可能不知道。 却还是故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追问,看来陛下并不想让薛婷做公主伴读! 恍神间,忽然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她脚下微微踉跄,上前一步方才站稳了脚步。 转头看了一眼,推她的人是赵晚晴! 赵晚晴对她微微一笑,大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臣女的表姐李南柯投壶一向很好。 表姐愿意第一个出来表演呢。” 原来刚才管事嬷嬷宣布投壶开始,皇帝问了一句:“谁愿意出来第一个投?” 投壶本来就十分讲究准度,讲究心平气和,手眼协调,方能一举入壶! 在场的小姑娘最大的也不过九岁,都是小孩子,本就紧张,何况还要在陛下与皇后面前投壶。 因此没有一个人敢主动站出来。 李南柯当时在恍神,没有注意就这样被赵晚晴推了出来。 “李南柯,你愿意第一个投?” 皇帝捻了捻胡须,打量着李南柯。 李南柯收回瞪着赵晚晴的目光,朝着皇帝屈膝行礼。 脆生生道:“臣女愿意抛砖引玉,第一个投!” “好!那就让朕看看你的投壶水平,你可不要令朕失望!” 皇帝轻笑,眼中含着一抹期待。 李南柯心口跳了下,知道皇帝是在警告她不要像上次一样藏拙。 她再次福了福身子,转身走向旁边投壶的场地。 薛婷望着她的背影,眼中的期待几乎再也无法隐藏。 姑母说巴豆粉见效极快,算算时间,李南柯这会儿应该马上就会发作。 所以她刚才暗示赵晚晴将李南柯推了出去。 李南柯待会儿投壶的时候,一定会腹泻不止,到时候全场人都会嘲笑她。 而且君前失仪,陛下一定会十分生气。 李南柯会成为整个汴京城的笑话! 这辈子都别想再踏进宫中一步! 只要一想到那种情形,薛婷就兴奋得整个人都在颤抖,颤抖到肚子又开始咕噜噜响都没有注意到。 薛婷朝着薛皇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薛皇后眸光微转,笑着提议:“陛下,不如我们移步过去,也好看得仔细一些?” 皇帝想想,点头同意。 青石方砖铺着的地上,鎏金铜壶立在一丈之外,壶身上雕刻的蟠螭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李南柯站定,伸手拿起一支乌木箭,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在梦境里学过的投壶技巧。 朝中勋贵子弟都爱投壶,几乎是自小就开始学。 她小时候只学了一点皮毛,十次能中四五次就算是好的。 但在梦境里,流落青楼时她将投壶练得出神入化。 她拿着箭闭着眼一动不动,周围人发出低低的议论声。 “奇怪,她怎么不投啊?” “难道她不会投壶?” “不会投壶还敢逞能第一个站出来?想出风头想疯了?” 薛婷听着周围的议论,心中暗道李南柯不会肚子痛到快坚持不住了吧? 不敢使劲怕一使劲就泻在裤子了? 她兴奋地瞪圆了眼睛,大声道:“李姑娘快投吧,陛下和皇后娘娘都等着呢。” 李南柯倏然睁开眼,目光清亮有神,手腕如弓弦一般蓄势。 然后手腕轻扬,箭矢破空而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叮!” 伴随着一声脆响,箭矢稳稳落入壶中。 一旁负责计数的宫女立刻道“入壶一支,计一筹!” 薛婷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怎么会?李南柯竟然没腹泻? 没等她反应过来,李南柯又一次拿起两支箭矢,一手一支。 双手同时轻扬,两只箭矢入流星一般掷出,竟然同时入了户口。 现场响起一片惊呼声。 “连中两元,加两筹!” 双手同时投壶并不稀罕,稀罕的是李南柯如今才八岁,竟然已经有如此高水准的投壶能力! 假以时日,不敢想象她在投壶上有多厉害! 就连皇帝都露出一抹惊讶之色,含笑淡淡点头。 王贵妃笑着赞叹,“李家这小姑娘了不得!” 薛皇后眼中闪过一抹阴沉。 怎么回事? 李南柯难道没喝加了巴豆的果茶? 当着众人的面,她没法询问薛婷,只能耐着性子往下看。 按照规定,每人十支箭矢,李南柯除了第一次单手投掷,后面都是双手投。 而且每次两支都全中! 很快,十支箭都投完了。 “全中,双手投掷,计十筹!”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小姑娘们看向李南柯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她是怎么练的?每次双手投掷都能中,这也太神奇了!” “天啊,她好厉害!” “我感觉我开始喜欢李南柯,怎么办?” 第192章 慎入!这章味道很大! 皇帝捻着胡须,看得津津有味。 本以为一群小姑娘投壶没什么看头,没想到李南柯这小丫头竟然给了人惊喜。 皇帝目光落在李南柯身上,眼中兴味盎然。 这小丫头,有点意思! 第二个站出来投壶的是王彤云,她也自小练习,十支箭里入了九支,计九筹! 王彤云很满意,王贵妃对侄女的表现也十分满意。 “谁愿意第三个出来投壶?” 管事嬷嬷目光扫过全场,问道。 小姑娘们都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有李南柯和王彤云两个珠玉在前,她们就算拿出最好的水平,也比不上她们两个。 早知道在李南柯之前表演好了,不少小姑娘心中暗暗懊恼。 薛皇后暗暗向薛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出来投。 王贵妃的侄女都出来投过了,薛婷身为她的侄女,岂能再往后缩。 而且她对于薛婷的投壶技术十分自信,这丫头虽然从小读书背诵困难,但动手能力很强。 尤其一手投壶练得十分出彩。 以薛婷的技术,虽然不能像李南柯那样双手投掷全中,但一支一支来,十支全中还是能做到的。 至少能压王彤云一头。 薛婷接收到薛皇后的暗示,刚要上前,刚才那股退去的腹痛再次袭来。 肚子咕噜噜响得更加厉害了,感觉有什么东西再往下流。 她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薛皇后见她站在原地没动,心下有些不悦。 开口笑着道:“陛下,让婷儿第三个试试?” 皇帝颔首,脸上挂着一抹淡笑。 “好啊,你从前总夸她投壶好,朕还没见过呢,今日可要好好看看。” 薛皇后招手示意薛婷出来。 “愣着干什么啊?陛下都要看你表演了。” 薛婷用力吸着气,慢吞吞走出来,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姑母,我......” 薛皇后只以为她紧张过度,轻轻拍了拍她,将她推到了场地正中央。 低声道:“好好投,一定要十支全中!” 薛婷紧张得浑身一缩,感觉到腹部传来排山倒海般的痉挛,腹部仿佛同时有千万只虫子在啃咬一般。 剧痛从腹部窜向全身,豆大的汗珠瞬间从额头落下来。 “姑母,我......” 薛皇后拿起一支箭塞到她手里,这才意识到她的脸色不对劲。 “婷儿你怎么了?” 薛婷佝偻着腰,发出一声急促的喘息,刚想说话,忽然一股热流奔涌而下。 噗!噗!噗! 伴随着几道声响,浑浊的排泄物汹涌而出,刺鼻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偏薛婷今日穿了一件月白云锦绡纱裙,十分轻薄。 刺鼻的臭味一传来,她的裙子后方就被染成了黄色。 薛婷整个人身子几乎蜷缩起来,却还是控制不住,一股股往外喷。 还有浊臭的液体从裙子里飞溅出来,落在几乎贴着她的薛皇后身上。 薛皇后呆了一瞬,看着落在身上的黄色液体,顿时花容失色,尖叫着后退两步。 她一退开,所有人都看到了薛婷几乎被染透的裙子。 现场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 “哕!” 第一个没忍住的是舒婉仪,转身就吐了,她捂着嘴神色慌张地解释。 “陛.....陛下,臣妾君前失仪,先.....先退下....呕!” 这一吐,引得小姑娘们也控制不住,纷纷发出了干呕声。 昭宁公主捂着嘴几乎快后退到了院子门口。 大叫:“婷表姐你怎么这么恶心,这么大人了还拉裤子里,臭死了。 我不要在这儿待着了!” 薛婷一张脸惨白如纸,又羞又恼又疼,哇一声嚎啕大哭。 她想不明白怎么会这样? 明明应该拉裤子里的是李南柯,应该丑态百出的人是李南柯啊! 为什么会成了她? 薛婷哭得几乎晕死过去! “暂停吧,皇后你.....处理一下吧!” 皇帝强忍着恶心,黑着脸拂袖而去。 临走以前看薛皇后的目光满是失望。 薛皇后如坠冰窟,整个人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难道薛婷喝了加巴豆的果茶? 那李南柯喝了什么? 薛皇后瞪圆了眼睛,死死看着李南柯。 李南柯早已经随着王彤云退到了门口,静静地看着眼前闹剧一般的现场。 对上薛皇后的目光,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 她不觉得自己做得过分,如果没有防人之心,现在出丑的就是她了! 李南柯扯扯嘴角,“皇后娘娘衣裳脏了呢,您还好吗?” 她不提醒还好,一提醒,薛皇后低头就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黄色液体。 一转头,“哕!” “快来人啊,立刻把薛婷带下去!” 有两个宫女哭着脸,屏住呼吸,一人架着薛婷一只胳膊,抬着她赶快离开。 薛婷已经哭得快要晕过去,但腹泻还没止住,根本没法走路。 即使被架着,每走一步,裙子下就会落下黄色的排泄物。 凡她经过之处,臭气熏天! 薛皇后再也忍不住,踉跄着起来。 “快,快扶本宫去换衣裳!” 一场闹剧就此结束! 资善堂是没法待了,王贵妃吩咐宫女清理院子,她带着一众小姑娘去了旁边的素玉轩。 资善堂偏殿里。 两个宫女强忍着恶心将薛婷的裤子扒下来,还是没忍住,吐了薛婷一身。 薛婷....... 身上本就臭到不行,又被宫女吐一身,再也受不住,直接晕了过去。 两个宫女暗骂倒霉,骂骂咧咧将薛婷丢进水桶里。 也没心情帮她仔细清理,细细唰唰一番,帮她穿上衣裳,抬到了皇后宫里。 薛皇后刚洗漱完,换上衣裳。 看到被抬进来的薛婷,下意识抬手掩鼻,往后退了两步。 薛婷刚刚醒来,看到薛皇后嫌弃的模样,哇一声又哭了出来。 “姑母,姑母我该怎么办啊?” 薛皇后气得心口一抽一抽的,没好气地瞪着薛婷。 “你还有脸哭!本宫问你,为什么李南柯一点事没有?你反而拉成这个鬼样子? 是不是她根本就没喝那杯果茶,被你喝掉了?” 想起薛婷刚才的样子,她忍不住又后退一步,觉得现在已经完全没办法直视薛婷了。 薛婷满脸都是泪,哭得穿不上来气。 “不.....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她喝下去的!” 素玉轩中。 王彤云拉着李南柯躲在角落里,嘀嘀咕咕。 “可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193章 更大,更震惊的事! 王彤云也是高门大户里出身,虽然年纪小,但也见过后宅里一些手段。 她压低声音骂薛婷。 “我就知道她肯定在茶水里下药了,可是不对啊,那茶水你也喝了,你一点事也没有啊。” 李南柯摇摇头。 “茶水里没有药,药下在了我用的那个茶盏里。” 王彤云惊呼一声,惹得周围的小姑娘纷纷往这边看过来。 她连忙捂着嘴笑了笑,又凑近李南柯耳边,压低声音问:“所以你就假装不舒服没站稳,趁机调换了茶盏?” 李南柯喝完茶,踉跄着扶住桌子的时候,王彤云关心地上前搀扶。 她们两个人的身形恰好挡在了桌子前,隔绝了后面人的视线。 王彤云看到李南柯快速将两个茶盏换了位置。 李南柯点头。 “我当时并不确定茶盏里是不是一定被下药了,就想着让薛婷两个茶盏都试一下。” 王彤云幸灾乐祸。 “薛婷这回可丢死人了,我要是她,这辈子我都没脸出门了。 活该!这就叫自作自受,谁让她先起坏心算计别人!” 李南柯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心里却明白,这件事如果没有薛皇后的帮忙,只靠薛婷自己,很难给她下药。 看来薛皇后十分抗拒让她做昭宁公主的伴读呢。 幸好她也十分抗拒! “可是不对啊,可儿,如果你的茶盏里被下药,那你怎么一点事没有?” 王彤云一脸疑惑。 李南柯神秘一笑,悄悄打开随身携带的荷包。 里面装着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子,瓶子里是鬼柳上次给她的解毒丸。 她给娘亲和祖母都留了几颗,自己也随身带了几颗。 “这是解毒丸,爹爹说进宫后一切都要小心谨慎,所以用午饭之前我就先吃了一颗解毒丸。” 幸好有这颗解毒丸,不然她也不敢喝薛婷的茶! 薛婷在她之后喝的茶都拉成那个样子,若是她没吃解毒丸,估计要去掉半条命! 另外一边,薛婷抽抽搭搭地哭着,一边将当时的情形详细说给薛皇后听。 “停!” 薛皇后皱眉打断,“你说李南柯喝完茶就说肚子不舒服,还差点摔倒,扶住了桌子? 除此之外,你有没有看到她有别的动作?比如换茶盏?” 薛婷泪水糊了一脸,闻言茫然想了想,摇摇头。 “王彤云和李南柯两人挡在桌子前,我看不到她有没有换。” 薛皇后咬牙,重重拍在桌子上。 “该死,李南柯定然是那时候将两个茶盏调换了!” 顿了顿,又觉得不对。 “就算是调换了,按照你的说法,她先用下药的茶盏喝的茶,按理说她应该腹泻更厉害啊!” 薛皇后沉着脸,一脸怀疑地看着薛婷。 “你到底有没有给她喝茶?” 薛婷哭得眼皮高高肿起来,鼻头都红了。 “我确定她喝了,我眼睁睁看着她喝的!” “那她怎么一点事没有?” 薛婷回答不上来,甚至怀疑自己当时是不是看错了。 越想越难受,哭得更加伤心。 薛皇后被她哭得脑仁疼,加上心里膈应,总觉得薛婷身上还有臭味。 不耐烦摆摆手,吩咐宫女,“把三姑娘先送回薛家吧。” 薛婷吓得连泪都不敢掉了。 “姑母为什么要把我送回薛家?我.....我还没投壶呢,我要做昭宁的伴读!” “都这样了还投什么壶?就凭你今儿的表现,你觉得陛下还会让你做昭宁的伴读吗?” 薛皇后咬牙怒斥,看着薛婷的目光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 “本以为你有几分机灵劲,又是本宫的亲侄女,所以想让你陪在昭宁身边。 你看看你今日做的事儿,除了丢人还是丢人!你实在太令本宫失望了! 我让人把你送回家,你好好反省吧!” 薛婷吓得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想到自己这么被送回家要面临的情形,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爬着扑过来一把抱住薛皇后的腿。 “姑母我求求你,不要把我送回家,姑母你平时最疼我了,我求你了。 我以后一定听话,不敢乱来了!” 薛婷慌乱地许下一连串的保证。 薛皇后想起她刚才一身屎的样子,心里膈应,差点没干呕出来。 后退着一把甩开薛婷,厉声道:“是你自己不争气,事到如今我有什么办法! 来人,立刻把她送走!” 薛婷又害怕又惊慌,哭得肝肠寸断,几乎晕死过去。 早知道这样,她今日就老老实实的,不去招惹李南柯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薛婷被宫女捂着嘴拖架出去。 薛皇后嫌弃地扫了一眼刚换上的裙子,总觉得有臭味在上面萦绕。 “来人,再去给本宫找条新裙子来。” 重新换了条裙子,殿内也点了新的熏香,薛皇后才感觉殿内的臭味散去。 烦躁地捏了捏眉心,琢磨着该怎么向皇帝交代这件事。 心腹宫女道:“娘娘何须忧心,薛三姑娘不是已经找了个替死鬼?” 薛皇后回过神来。 “也好,就如此安排吧。” “对了,舒婉仪那边怎么样了?本宫让你查的事查清楚了吗?” 心腹宫女点头,弯腰凑到她身边,小声道:“舒婉仪刚才吐得厉害,但却不让宣太医。 只在素玉轩的侧殿休息呢,昭康公主一直陪着呢。” 薛皇后眼神冰冷。 “那就八九不离十了,贱人竟然还想在我眼皮子底下藏着掖着,真是纵得她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薛皇后眯着眼想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今日我薛家丢了如此大的人,薛家难免会沦为笑柄,既然如此,那就制造一件更大,更令人震惊的事情! 到时也就没人记得薛家丢的人了。” “皇后娘娘英明!” 薛皇后低低吩咐了她几句。 心腹宫女:“奴婢这就去安排,务必做得小心谨慎,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 素玉轩。 因为一众小姑娘身上多多少少都沾染了一些气味,王贵妃吩咐宫女收拾出来一间厢房专门供她们换衣裳。 进宫时每个人都带了一个丫鬟,也带了替换的衣裳,便各自带着丫鬟轮流去换衣裳。 王彤云换了衣裳出来,笑嘻嘻招呼李南柯。 “可儿该你了。” 李南柯接过紫苏递过来的衣裳,去了临时用来换衣裳的厢房。 她换了一身粉色的红绫裙,配上月白色的褙子,低头将装着解毒丸的荷包重新系在腰间。 “紫苏姐姐把换下来的衣裳收好,仔细检查一下别落下东西。” 身后却没听到紫苏的回应,她诧异地回头,一只帕子猛然捂在了她的口鼻上。 第194章 救救我的孩子 鼻翼间萦绕着一股奇异的甜香,从鼻孔里钻进去,吸入肺腑,熏得人脑仁疼。 李南柯下意识挣扎去推那只手,但对方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摁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死死捂着她的口鼻。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没能推开那只手。 而且口鼻同时被捂住,她喘不上气,憋得脸有些泛紫。 挣扎之际,她看到紫苏倒在不远处,双眼紧闭,身上却没有伤口。 应该也是被迷晕的。 这是在宫里,她好歹也是一个侯府千金,对方应该不会杀了她,不然没法交代。 想到这一点,李南柯眼珠子转了转,做出一副无力挣扎的模样,逐渐松开了双手。 然后眼一闭,头一歪,朝地上倒去。 对方见状,拿开了捂在她口鼻上的帕子,一把将她抱起来搭在肩上,然后打开窗户悄无声息地跳了出去。 李南柯趴在对方肩膀上,头朝下,悄咪咪睁开了一点点眼睛。 视线范围内只看到一抹暗红色,腰间系着普通的皮革腰带,上面盯着铜扣。 再快下看,是一双快速奔跑的腿,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宫靴。 看样子迷晕她的是个内侍。 李南柯被她晃得头晕想吐,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到身子陡然腾空。 对方抱着她又从一扇窗户翻了进去,然后将她放在了冰凉的青砖地上。 李南柯连忙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手脚一点也不敢活动,生怕对方看出她在装晕。 过了片刻,听到传来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好似窗户被人关上了。 李南柯屏气凝神等待片刻,确定房间内没有了动静,她才悄悄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横七竖八摆放的椅子,椅子旁边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大半个身子都在地上,只上半身佝偻着趴在椅子上。 因为背对着,李南柯没认出是谁。 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转到椅子那边,才看清趴着的女人蹙着柳叶眉,一张脸白得像鬼一样。 “舒婉仪!” 她惊讶地喊出声来,半跪在地上,轻轻拍了拍舒婉仪的胳膊。 “婉仪娘娘你醒醒!” 舒婉仪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反应。 李南柯想了想,伸手用指甲用力掐舒婉仪的人中。 “嗯......” 舒婉仪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李南柯连忙松开手,关心地问:“婉仪娘娘,你还好吗?” 舒婉仪眉头紧蹙,细白瘦弱的手捂着肚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呢喃。 “疼,我的肚子好疼!” 肚子疼? 难道舒婉仪也像她一眼,误喝了加巴豆的果茶? 李南柯下意识看向舒婉仪的裙子,随即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婉....婉仪娘娘你流血了!” 舒婉仪浑身一颤,挣扎着坐直了身子往下看去。 她今日穿的月白绫裙,能清晰地看到裙子透出一个红色的圆点,然后迅速往四周扩散。 是血透出来将裙子染成了红色。 不过瞬间,裙子就被染出一块掌心大小的血迹。 “疼,我的肚子好疼!” 舒婉仪似乎疼得厉害,身子佝偻着蜷缩成一团,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渗出来。 她想起什么,一把拉住李南柯的手。 “孩子,我的孩子,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李南柯惊讶得瞪圆了双眼。 “孩子?婉仪娘娘你......” 舒婉仪眼中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苍白的嘴唇抖得很厉害。 “我腹中.....有了龙嗣,已经两个多月了,我.....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小心护着。 可.....可是还是中招了,好孩子,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舒婉仪将李南柯当成了救命稻草,紧紧攥着她的手。 李南柯头皮一阵发麻,用力咬了下嘴唇,才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我不会医术,要怎么救.....对,找人,婉仪娘娘你等着,我去找太医。” 李南柯连忙跳起来,跑向门口。 哗啦。 她用力拉门,门外却传来一声哗啦的声响。 房门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她跺跺脚,又跑去对面垫着脚尖去开窗户。 砰。 窗户也打不开,同样被人在外面封上了。 她有些惊慌了,白着一张小脸看向舒婉仪。 舒婉仪蜷缩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肚子,脸贴着冰凉的青砖,眼泪簌簌而落,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 “没用的,看来有人铁了心不让我生下这个孩子,我们今儿出不去了!” 她闭了闭眼,喉咙里溢出不甘的低吼。 “第三个了!这已经是第三个了,生下昭康之后我怀的第三个孩子了,前面两个都没保住。 我以为这次只要我足够小心,足够谨慎,就一定能保住孩子的!” 舒婉仪一只手拍打着青砖,哭得绝望而又无助。 “我明明藏得很好,一切都小心翼翼,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吃一口外面的东西。 为什么还是被发现了?为什么不能让我生下龙嗣?” “孩子,是娘没用,娘没有用啊!” 李南柯咬咬牙,跑回舒婉仪旁边。 “婉仪娘娘,我们不能这么放弃,我们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舒婉仪双眼无神。 “没有用的,她们既然动手,就肯定不会让我保住孩子的,只是可怜了你。” 舒婉仪流着泪,看她的目光中带着一抹怜悯。 “你还是个孩子呢,就要连累你为我腹中的孩子丧命!” 李南柯脸色一白。 怪不得要把她和舒婉仪放在一起,原来是想让她成为舒婉仪腹中龙嗣流掉的罪魁祸首! 李南柯不能慌! 快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攥了攥手,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忽然碰到腰间的荷包。 灵光一闪,她颤着手解开荷包,拿出琉璃瓶,倒出里面的解毒丸。 “婉仪娘娘,我身上有神医配的解毒丸,据说可解百毒,你要不要......” 话未说完,舒婉仪一把接过她手里的药丸塞进了嘴里,用力吞咽下去。 李南柯喃喃:“婉仪娘娘你相信我的话?” 舒婉仪抹了一把泪,苦笑。 “最坏也就是一尸两命,和现在没什么分别,试了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李南柯根本不知道舒婉仪是不是中毒了,也不知道鬼柳的药是不是有效,心中十分忐忑。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纷乱的脚步声。 “奴才刚才看到李姑娘和舒婉仪一起进了这间房!” 紧接着传来薛皇后的声音,“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进去看看人在不在?” 脚步声距离他们越来越近,李南柯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第195章 朕要你全家的命 已经是冬月,下午日头西斜,暖意消融,凉气侵袭。 薛皇后一路匆匆走来,却兴奋地出了一层薄汗,皱眉扫向心腹宫女。 “陛下还没来么?” 话音落,皇帝背着手信步走来。 他换了一身玄黑色的衣裳,越发显得瘦削,眉宇间带着克制的不耐。 “急匆匆找朕过来可有急事?资善堂那边可处理妥当了?” 提起资善堂,薛皇后便想起刚才狼狈的一幕,脸上的笑容微窒。 “臣妾已经派人在打扫熏香了,请陛下过来是因为舒婉仪的事情。” 皇帝皱眉,“舒婉仪怎么了?” 薛皇后道:“臣妾刚才收到女官送来的彤史,才得知舒婉仪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换洗过了。” 彤史是专门记录后宫妃嫔每个月的月事时间的册子,由专门的女官记录后交由敬事房查看,合理安排妃嫔侍寝的时间。 女官也会定期将彤史拿去给皇后查阅。 皇帝瞳孔微张,呼吸有一瞬间的急促。 “当真?舒婉仪已经一个多月没换洗了?” 这代表着舒婉仪已经近两个月没来月事了! 不来月事就意味着很可能有了身孕! 皇帝一想到这个可能,激动地短须不停颤抖。 薛皇后笑着点头,“臣妾再三核实过此事,确定舒婉仪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换洗。” 皇帝激动地握拳,“舒婉仪何在?” “舒婉仪刚才呕吐的十分厉害,去了素玉轩休息,臣妾担心她身子不适,所以带了太医过来。 谁知在素玉轩却没找到她,附近的房间都找了,也没人。 兹事体大,臣妾不敢擅专,所以立刻派人去请陛下过来。” 皇帝脸色微沉,眼中闪过一抹急色。 厉声吩咐周围的内侍宫女,“还愣着做什么?快派人去找,舒婉仪要有任何闪失,朕唯你们是问!” 一众内侍宫女立刻四下散开去找人。 皇帝没了之前的从容,背着手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已经年近四十,除了失踪的皇长子沈煦之外,膝下只有五位公主,至今没有一个皇子。 这些年来他没少服用丹药调理身体,更没少在后宫努力耕耘。 前几年也有不少嫔妃怀孕,但却没有一个能顺利诞下皇儿的。 不是中途小产了,就是突然胎死腹中,甚至还有产下死胎的。 这两年后宫嫔妃甚至连有孕的都没有了! 想起这几年一次次满怀希望,又一次次希望破灭,经历剜心的丧子之痛,皇帝眼眶酸涩不已。 虽然他还有亲弟弟沈琮,也曾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长子一直找不回来,后宫也没有其他皇子,他便将皇位传给沈琮。 可有不少朝臣站出来反对,说阿琮那一日三吐血的单薄身子,根本难以支撑大楚的江山! 皇帝一只手握成拳头,用另一只手紧紧包着,暗暗下定决心这一次不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保住舒婉仪肚子里的孩子! 这时有内侍慌慌张张跑过来。 “有人说看到李姑娘和舒婉仪一前一后回了资善堂。” “李南柯?” 皇帝皱眉,大步走向资善堂。 薛皇后看着他的背影,扫向心腹宫女。 心腹宫女轻轻点头,暗示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 薛皇后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笑。 陛下刚得知舒婉仪有孕,满心希望与兴奋,下一刻孩子就保不住了,有什么打击比在这个时候更让人痛苦,更让人愤怒? 若是得知是李南柯导致舒婉仪小产,陛下雷霆之怒,李南柯必死无疑! 心腹宫女低声道:“娘娘这一招一石二鸟,高明!” 薛皇后微微一笑。 出了舒婉仪小产的事,朝中上下都会议论纷纷,谁还会关注薛婷的事儿! “走吧,咱们也快去看看。” 说话间进了资善堂,一个内侍正跪在地上,指着资善堂的厢房。 “奴才刚才看到李姑娘和舒婉仪一起进了这间房!婉仪娘娘似乎十分不舒服。” 薛皇后厉声道:“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进去看看人在不在?” 内侍连忙小跑着推开了厢房的门。 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皇帝脸色一变,大步跨进房门。 看到舒婉仪躺在地上昏迷不醒,身上的裙子被血染成了一片一片的红色。 李南柯跪坐在旁边,小脸一片惨白,整个人似乎紧张极了。 皇帝勃然大怒,“这是怎么回事?李南柯你在做什么?” 李南柯看到进来的皇帝与薛皇后,眼睛一亮,急声道:“陛下,快派人救救婉仪娘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听到孩子两个字,皇帝瞳孔猛然一缩。 “太医!太医快给舒婉仪看看!” 太医提着药箱奔过去,跪在地上为舒婉仪诊脉。 薛皇后看着昏迷不醒的舒婉仪,眼底快速闪过一抹笑意。 没用的,已经晚了! 她让人在舒婉仪的茶中下了毒,舒婉仪不仅会小产,还会一尸两命! 现场只有李南柯一个人。 她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果然,太医一摸脉,脸色立刻就白了。 颤声道:“陛下,从脉象看,婉仪娘娘中了毒,已经有滑胎之象,恐怕......” 皇帝脸色铁青,厉声打断太医。 “朕不要恐怕,朕只要舒婉仪母子平安,立刻解毒,治不好朕要你全家的脑袋!” 皇帝向来仁和宽厚,第一次说出如此重的话。 太医吓得浑身颤抖,“臣.....臣这就开方子,煎......煎药。” 皇帝上前亲自将舒婉仪抱到床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有一点闪失。 薛皇后目光微沉,转身冷冷瞪着李南柯。 “李南柯,你老实说,是不是你给舒婉仪下的毒?” 李南柯一双葡萄眼瞪得圆圆的,连忙解释。 “不是臣女,臣女去换衣裳的时候被人打晕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和舒婉仪娘娘在这个房间了。 婉仪娘娘当时就倒在那里,身上还流了血,看到我哭着说让我去找人救救她的孩子。臣女......” 她尚未说完,就被薛皇后厉声打断。 “放肆,陛下面前也敢撒谎,来人,给我搜她的身。” 立刻有宫女上前,不由分说摁住李南柯,手在她身上摸索起来。 很快就摸出了一个琉璃瓶子,大声道:“陛下,娘娘,在李南柯身上搜出了这个。” 瓶子打开,倒出来红色的药丸。 薛皇后立刻道:“想来这就是毒药了!” 皇帝坐在床边,神色阴寒。 “李南柯,若龙嗣有任何闪失,朕要你全家的命!” 第196章 保住了!偏偏这么巧 皇帝冷冷看着李南柯,上位者的威严在这一刻尽显无疑。 李南柯小脸虽然仍旧一片苍白,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脸上却没有惊慌之色。 “陛下,这琉璃瓶里装的不是毒药,而是解毒药丸。” 薛皇后脱口而出。 “不可能!” 她安排的人打晕李南柯的时候,明明偷偷往她身上放了毒药。 皇帝皱眉扫了薛皇后一眼。 薛皇后心下微颤,解释道:“臣妾的意思是说她一个小孩子进宫来参加公主伴读选拔,身上带解毒药丸做什么?这太反常了。” 皇帝摩挲着手上的玉扳指。 “是啊,李南柯,你进宫为何要带解毒药丸?难道你觉得宫里有人会害你?” 李南柯摇摇头。 “臣女没有这么想,前些日子我娘亲曾经中毒,这解毒药丸就是臣女那时候为娘亲求来的。 因为放在随身带的荷包里,所以忘记拿出来了。 听说薛三姑娘今日便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才会......可惜臣女当时不知她吃了什么,不然给她吃一颗解毒药丸定然就没事了。” 听她提起薛婷,薛皇后神色一窒,双眸微眯。 婷儿说死丫头明明喝了巴豆果茶,却一点事没有,难道就是吃了解毒药丸? 不对! 如果这个琉璃瓶里是解毒药丸,那她派人放的毒药去哪里了? 薛皇后冷哼,“小小年纪倒挺会砌词狡辩,这屋里只有你和舒婉仪两人,不是你下的毒,难道还能是舒婉仪自己害自己?” “可臣女与婉仪娘娘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害婉仪娘娘和龙嗣呢?” “呵,这就要问你自己了,谁知道你进宫之前是不是有人交代了什么?” 皇帝听了薛皇后的话,眸中闪过一道狐疑,脸色越发冷沉。 “李南柯,朕再问你最后一遍,如果你不说实话,朕就要让人来审讯你了。 到时候不仅是你,你爹,你娘,你祖父祖母,你安平侯府全家都得跟着一起受审!” 李南柯深吸一口气,神态不卑不亢。 “陛下,臣女刚才说的都是实话,绝无半句虚言,这瓶药是是毒药还是解毒药,您让太医验一下就知道了。” 太医此刻就在外面为舒婉仪煎药。 皇帝略一沉吟,叫了太医进来。 太医从琉璃瓶里倒出一颗红色药丸,轻轻捻碎,放在鼻尖嗅了下,又用指腹蘸取了一点粉末,放在舌尖上慢慢抿了抿。 随即大喜过望。 “陛下,此药丸含有多种生长在秘境的奇花异草,有克制剧毒的特性,与多年前就销声匿迹的神医鬼柳配置的解毒丸有七八分相似!” 李南柯眨了眨眼,神色迷茫。 鬼柳先生不就在沈琮府里吗?为什么太医要说他多年前就销声匿迹了? 难道他们并不认识鬼柳先生? 另一边,薛皇后听到太医说琉璃瓶里真的是解毒丸,不由心中一咯噔。 皇帝却十分激动。 “此药丸是否能给舒婉仪服用?” 太医:“这药丸比臣开的方子要好十倍,正好能解婉仪娘娘体内的毒性。” 皇帝噌一下站起来,挥手让太医上前。 吼道:“你不早说,还愣着干什么啊?快给舒婉仪服下!” 李南柯回过神来,恰好听到这句话,连忙阻止太医。 “不要!” 太医和皇帝同时转头看过来,尤其是皇帝,眼神十分不悦。 李南柯连忙解释,“臣女刚才已经喂婉仪娘娘服下了一颗解毒药丸,但臣女不知道婉仪娘娘是中毒。 只是见婉仪娘娘十分难受,想着赌一把......” “太好了!” 她还没说完,太医就高兴地跳起来,一双眼睛泛着红光。 太好了,他有救了! “李姑娘既然已经先喂舒婉仪服下了解药,想来很快就能解毒。 刚才应该是解毒药还没发挥作用,所以臣诊脉只能发觉舒婉仪还有中毒迹象。” “别愣着了,赶紧再诊!” 皇帝急得挥手。 太医一手去摸舒婉仪的脉象,另外一只手还不忘记小心翼翼地将那颗解毒药丸放进自己的荷包里。 这一次诊脉的时间有些长,就在皇帝几乎要失去耐性的时候,太医终于松开了手。 “怎么样?龙嗣有没有受损?能保住吗?” 皇帝迫不及待问。 太医咧着嘴,激动的胡子都抖了。 “从脉象看,舒婉仪体内的毒性已解,胎气也开始充盈,龙嗣应当是保住了。 只是胎象还有些不稳,后面几个月都需要卧床静养!” 皇帝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高兴地仰天大笑。 “好!好!好啊!” 一连说了三个好,大手一挥,当场宣布:“传旨下去,舒婉仪有孕,立即晋封舒妃。 从兰熏阁迁到迎祥宫去住,舒妃身边的宫女内侍全都月例加倍!” 话音落,门外的宫女内侍立刻跪下谢恩。 “恭喜陛下。” “好,全都有赏!” 皇帝喜笑颜开。 薛皇后身子晃了下,险些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拢在袖子里的手攥成一团,长长的指甲掐得手心一阵阵疼,才勉强压住内心的怒火,露出一抹笑容。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后宫已经两年未有喜讯,婉仪.....不对,是淑妃妹妹腹中的孩子现在是最金贵的。” 皇帝笑得合不拢嘴。 后宫两年未有喜讯,弄得他这个皇帝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出了问题。 就连朝臣们也几次明里暗里暗示太医为他调理身体,如今舒妃有喜,算是彻底证明了自己宝刀未老。 若是舒妃能诞下皇儿,江山后继有人,那便是解决了朝野上下最担心的问题。 皇帝一时间高兴得眼都眯起来了,对薛皇后道:“同喜,同喜!” 同喜个屁! 薛皇后又一次生出想骂脏话的冲动。 她的长生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受苦,凭什么她要眼睁睁看着后宫别的女人生孩子? 本来今日计划十分周祥,要舒婉仪一尸两命,却没想到一切都坏在李南柯这个贱丫头手上! 怎么那么巧她身上就有解毒药丸? 薛皇后咬牙掩去眼底的阴沉,若有所指道:“舒妃刚有孕就中毒了,偏偏那么巧李南柯身上有解毒药丸。 而且解毒药丸还能媲美神医鬼柳的解毒丸,恰好就能解舒妃身上的毒,臣妾怎么觉得这一切就像是设计好的一般呢?” 第197章 是我给她的 薛皇后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不是臣妾多想,实在是舒妃腹中龙嗣太过重要,臣妾不得不多思两分。” 皇帝笑容敛去,看着李南柯的目光若有所思。 “朕问你,你这解毒药丸是从哪儿求来的?” 李南柯心跳倏然加快,盘算着该怎么回答。 从刚才太医的话来判断,陛下与皇后应当不知道神医鬼柳就在沈琮府里。 她若是说药丸是鬼柳先生配的,不知道会不会给沈琮带来麻烦。 若是不说,她该怎么解释解毒药丸的存在? “臣女.....药丸是......” 薛皇后重重一拍桌子。 “怎么?不敢往下说了?还不老实招来,今日的事到底是谁指使你的?药又是谁给你的?” 李南柯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后背渗出一身冷汗。 见她半天没说话,皇帝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屋内的氛围一片凝滞,冷得令人心颤。 就在这时,外面却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犹如一把利刃瞬间劈开了屋内凝滞的气氛。 “是臣弟送给她的。”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李南柯心口一缩,猛然转头看去。 沈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玉冠束发,一袭朱红色锦绣宽袖长袍,外面系着银白色鼠皮披风,越发显得他瘦弱高挑。 雪鹰贴着他的披风,白色的毛发犹如绸缎一般,耳尖轻轻晃动,脖子上挂着的红色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它的尾巴随着规律的铃响跟着轻轻摇摆,琥珀色的眼眸在看到李南柯时,倏然一亮。 发出一声愉悦的呜咽声,扬起前腿就奔了进来。 “啊!” 薛皇后吓得花容失色,整个人狼狈地后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快,快把这畜生赶出去!” “雪鹰!” 沈琮冷哼一声,雪鹰乖乖站住了脚,转身回到沈琮身边。 圆圆的眼睛眼巴巴地看着李南柯,尾巴几乎摇成了螺旋桨,一副委委屈屈又迫不及待的样子。 若不是场合不对,李南柯一定跑过去,抱着它的脑袋狠狠撸两下。 沈琮拍了拍雪鹰的脑袋。 “去院子里待着,吓到皇嫂砍了你的狗头!” “汪汪汪!” 雪鹰发出抗议的叫声,瞪着沈琮,片刻后败下阵来,尾巴颓然耷拉下来,耷拉着脑袋一步一回头朝外面走去。 一人一狗的出现,打破了屋内刚才的凝滞。 皇帝看到沈琮,脸上的笑几乎掩饰不住。 “阿琮过来坐,舒妃有孕了,朕又要做父皇了!” 他迫不及待地将好消息告诉沈琮。 沈琮眼尾上挑,笑得十分开心。 “恭喜皇兄,我又要多一个侄儿了!” 侄儿两个字令皇帝心花怒放。 薛皇后听到又这个字,眼眶有些酸涩。 阿琮心中一直记着长生呢,所以才用又这个字。 她看着沈琮的目光带了两分柔和,“如今都冬月里了,你的披风太薄了。 皇嫂那里还有一件去年冬天存的貂皮,你拿去做一件新的貂裘斗篷。” 沈琮笑着婉拒。 “我知道皇嫂疼我,长生很快就能回来了,貂皮留着给长生做斗篷吧。 上次皇兄给的狐裘披风,我还没穿呢。” 再次听沈琮提起自己的儿子,薛皇后心中一酸,险些掉下泪来,先前积攒的怒气瞬间退去不少。 皇帝上前摸了摸沈琮的手,脸色一沉。 “你的手冷得跟冰一样,有厚一点的披风为什么不穿,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任性。” 一边吩咐宫女去拿手炉来。 沈琮任由皇帝训斥了两句,也不反驳,一副乖巧的模样。 然后笑着接了宫里拿来的手炉,捧在手里。 李南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琮,不由多看了几眼。 沈琮对上她的目光,似乎才想起刚才的事,主动又对皇帝和薛皇后提起来。 “李南柯手里的药丸是臣弟府上的大夫配的,上次臣弟意外碰到宋世子夫人中了毒,就给了她一瓶解毒药丸。” 皇帝神色古怪。 “你府里的大夫?就那个神神叨叨,还自称自己是神医鬼柳转世,邋里邋遢的大夫?” 沈琮笑着点头。 “没错,正是他,他这些年一直研究神医鬼柳的药方,还真让他配出了功效差不多的解毒丸。 臣弟那日碰巧给了李南柯一瓶,没想到她会带到宫里来,更没想到会误打误撞救了舒妃。” 皇帝心中的疑惑得到解答,皱着的眉头舒展一瞬,瞬间又紧皱成了川字。 “若不是李南柯,那又是谁给舒妃下的毒?”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薛皇后眸光微闪。 “陛下,这件事恐怕还需要......” 话未说完,床上躺着的舒妃忽然发出两声低低的咳嗽,打断了薛皇后。 皇帝顾不得听薛皇后说话,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 “舒妃你醒了?感觉如何?还有哪里不舒服?” “舒妃?” 舒婉仪眼睫轻颤,茫然了一瞬,随即想起什么,眼中的泪瞬间落下来。 手颤抖着摸向腹部。 “孩子,我的孩子......” 皇帝坐在床边,俯身握住她的手,一同轻轻放在腹部。 柔声道:“别怕,我们的皇儿在呢,你没事,皇儿也没事。 你现在是朕的舒妃了,等你平安诞下皇儿,朕还要再为你晋升位分。” 舒妃摩挲着仍旧平坦的腹部,听到孩子没事,不但没有松口气,反而哭得更加厉害。 她挣扎着要起身。 皇帝皱眉,扶住她的手臂。 “舒妃你这是做什么?太医说你要卧床静养,不许乱动!” 舒妃哭得一抽一抽的,半坐起来,用手撑着身子,头深深磕在了床上。 哽咽到:“求陛下为我们母子做主,查出幕后想害我们母子的人。 不然就算孩子今日保住了,以后很可能还会遭殃啊,陛下,求您看在昭康和臣妾前面两个流掉的孩子份上,救救我们母子吧。” 提起前面两个小产的孩子,舒妃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皇帝心里也十分难受。 舒妃生下昭康后第二年又一次有了身孕,却在五个月的时候不慎摔了一脚,流下一个已经成型的男孩。 隔了一年,舒妃第三次有孕,这一次她十分小心,几乎是足不出户的养着,孩子却莫名其妙死在了肚子里。 太医下了猛药催产,舒妃足足疼了三日才生下一个死胎。 又是一个男孩! 第198章 流年不利VS运气太好 皇帝想到往事,心里梗得难受。 伸手将舒妃扶起来,让她重新躺下。 沉声道:“你放心,这件事我必然会给你们母子一个交代!你先说说今日的细节。” 舒妃勉强止住眼泪,道:“臣妾从资善堂出来后,因为呕吐的厉害,便带着昭康就近去了素玉轩休息。 迁身边伺候的宫女回兰熏阁取一套衣裳,另外一个宫女见臣妾精神不济,便带着昭康在外面玩。 臣妾本来想小憩片刻,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被人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那帕子带着一股奇异的甜香,熏得脑仁疼,臣妾意识就迷糊了过去。 昏昏沉沉的时候,感觉到嘴被人掰开,喂了什么东西让我咽下去。” 想起那时的恐惧和惊慌,舒妃身子颤了颤,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臣妾再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这儿的地上,刚想爬起来,又突然间腹痛如绞。 臣妾当时害怕极了,试图爬起来叫人求救,身上却没有一点力气,转头就看到李姑娘躺在臣妾不远处。” 舒妃抬手指了指李南柯躺的位置。 “李姑娘也是晕着的,醒过来看到臣妾这般,就想跑出去喊人,谁知这间屋子的门窗都被人在外面锁上了。 门打不开,窗户也打不开,臣妾当时绝望极了。” “李姑娘说不能放弃,拿出身上的解毒药丸喂给了臣妾,臣妾服了药没多久,觉得腹痛减轻了些,然后又迷迷糊糊晕了过去。” 舒妃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皇帝。 “陛下,今日若不是李姑娘,您见到的恐怕就是臣妾的尸体了。” 皇帝轻轻拍着舒妃的手以示安慰。 “别怕,都过去了,这件事朕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揪出幕后黑手,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他想起李南柯刚才说的话,转头看过来。 “你也是被人迷晕的?” 李南柯点头,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 她避开了自己提前吃过解毒药丸,所以迷药对她没用的事,只道:“臣女晕倒之前,迷迷糊糊看到拿帕子捂着我的是个内侍。 他穿着暗红色的内侍衣裳,腰间系着皮革腰带,腰带上面钉着一排铜扣,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宫靴。” 皇帝眉心微拢。 沈琮道:“暗红内侍服,铜扣皮革腰带,黑色宫靴,是后宫最低等的内侍装扮。 你可知这样的装扮在宫里有多少人?” 李南柯茫然地摇头。 沈琮竖起拇指和小指,比了一个六的手势。 “将近六百人!” 李南柯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六百人里找出一个人,太难了! 何况她根本就没看到对方的脸! 李南柯小脸皱成一团。 薛皇后暗暗松了口气,将已经提到嗓子眼的心放回肚子里。 脸上做出一副沉重的神色,“不管怎么样,好歹有了一点线索,循着这个线索一个个追查,说不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沉默不语。 李南柯给的信息太普通了,没有一点可辩性,如何追查? “啊!我想到了!” 李南柯想到什么,忽然间眸光一亮。 一时间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 皇帝激动地坐直身子,“快说,你想到了什么?” 李南柯歪着脑袋,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捂着我嘴的那只手,应该是左手,他捂着我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的虎口靠近食指的地方......” 她伸出手比划着大概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疤痕,有拇指盖大小,是一坨粉色的肉疙瘩!” 沈琮双眸微眯。 “刀剑伤一般粉白色的伤疤,只有烫伤,才会有粉色的肉疙瘩!” 皇帝目光晶亮,先前的郁色退去一半。 “有了这条线索,几乎就能将范围缩小一大半。” “丁旺,立刻派人去调查!” 丁旺弯腰,应了一声是。 薛皇后拢在袖子里的手倏然攥紧了,微不可见地朝外使了个眼色。 站在门口的心腹宫女收到暗示,不动声色退了下去。 皇帝转头安慰淑妃,“事情有了线索,放心,一定很快就能查出幕后主使。” 舒妃怯怯点头。 “陛下,今儿多亏了李姑娘。” 皇帝点头,看李南柯的目光多了几分笑意。 “朕明白,李南柯,今日你立功了,想要什么赏赐,说说看?” 李南柯听到这话,眸光微闪。 如果可以,她想要不做昭宁公主伴读! 但也知道这话不能说出来,她是臣女,只有公主拒绝她,她不能拒绝做公主伴读。 抬头脆生生道:“臣女不敢居功,解毒药丸是宣王给的,臣女只是误打误撞。 是陛下洪福齐天,舒妃娘娘和龙嗣受上天庇佑,才会平安无虞。” 这话听得皇帝满心舒畅,笑着不停点头。 “你这个小丫头年龄不大,却伶牙俐齿很会说话。” 李南柯笑盈盈行礼,“臣女多谢陛下夸赞!” 皇帝摇头失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不由心中微动。 阿琮说受李南柯启发,查了六年都没查到的长生,忽然间查到了音讯。 上次昭宁和李南柯一起落入水中,两个七八岁的小姑娘,在波涛汹涌的汴河中竟然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这次舒妃也是遇到了李南柯方才得救。 莫非李南柯这小丫头是个有大福气的孩子? 这么一想,他看李南柯的目光更加的柔和起来。 薛皇后看着这一幕,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手上青筋暴露。 可恶,又一次功亏一篑了! 今日所有的计划都坏在了李南柯这个死丫头身上! 到底是她今日流年不利,还是死丫头运气太好? 薛皇后咬牙切齿,在心中暗自琢磨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忽然却听到皇帝笑着问李南柯,“李南柯,你可愿意进宫做公主伴读?” 薛皇后脸色一变,死死攥着椅子扶手才没让自己跳起来。 绝不能让李南柯做昭宁的伴读,但这话却不能由她说出来。 她眯着眼瞪着李南柯,打算先看她如何回答。 李南柯葡萄眼瞪得圆圆的。 不是吧?立功了赏赐她做公主伴读? 那这功她也不是非立不可! 似乎看出她的迟疑,皇帝笑得十分温和。 “你不愿意做公主伴读吗?没关系,朕要听你的实话!” 李南柯呵呵。 实话就是不想,一点也不想! 第199章 嘴硬心软的家伙 不想两个字在嘴边滚了数圈,李南柯还是很怂地没看直接说出来。 只能低着头讷讷道:“陛下,伴读选拔考试还尚未结束,名次也没排出来呢,要不还是等其他人投壶过后再选?” 皇帝不以为意,大手一挥。 “朕听说你今儿不管是考女诫,还是规矩礼仪,亦或是投壶,都表现十分突出。 今日你又立了大功,这样吧,你在昭宁和昭康中选一个,你愿意做谁的伴读就选谁!” 李南柯倒吸一口凉气。 让她反选公主? 倒反天罡啊! 薛皇后眼底满是阴鸷。 陛下真是糊涂,李南柯一个破落侯府的千金,给她的昭宁提鞋都不配,竟然还让她反选公主? 她也配? 勉强扯出一个笑脸,薛皇后斟酌着道:“陛下这不太妥当吧?昭宁和昭康毕竟是公主 李南柯就算是再立功,那也是臣子之女,若传出去,恐怕会让人非议。” 皇帝脸色一沉。 “李南柯救舒妃和龙嗣有功,朕给她特权让她选,朕下的旨意,谁敢非议?” 竟是一副非要让李南柯选的模样。 薛皇后暗暗咬牙,不敢再反驳,心中却犹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五味杂陈。 若李南柯选了昭宁,她不愿意! 可若李南柯不选昭宁,昭宁一个公主之尊被臣女反选本就丢人,再落选了,岂不是更丢人? 薛皇后一时间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李南柯不是不知道薛皇后心中的纠结,她愁得都想挠头发了。 甚至想问一句陛下你没病吧? 你确定这是赏赐不是折磨? 在这种情况下,她选谁都是错! 但她也在这一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要么昭宁公主,要么昭康公主。 陛下是铁了心要让她做这个伴读。 眼珠子快速转了转,她下意识看向沈琮,冲他眨了眨眼睛。 沈琮静静地看了她两眼,勾了勾唇,缓缓将视线移开了。 李南柯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水灵灵地移开了! 当初明明是他先提醒自己不要做昭宁公主伴读的! 她委屈地瘪瘪嘴,抬眸看向皇帝。 脸上做出一副为难状,皱皱巴巴道:“陛下让臣女选,臣女不敢不选。 可是两位公主身份尊贵,臣女实在不知道怎么选,不如陛下您帮我选。 臣女听陛下的,陛下让臣女做哪位公主的伴读,臣女就做哪位公主的伴读!” 皇帝挑眉轻笑。 “你这个小丫头......” 一直没说话的沈琮忽然发出一声轻笑。 皇帝转头看过去,“阿琮你笑什么?” 沈琮摩挲着手里的暖炉,“阿琮第一次见皇兄如此高兴,以前总觉得皇兄做事周全谨慎。 今日竟也有疏漏的时候,可见是真高兴了。” “哦?朕疏漏了什么?” “皇兄是为两位公主选伴读,公主平日里还是和自己的母妃相处的时间更长些,皇嫂和舒妃都在这里,皇兄是不是要问问皇嫂和舒妃的意见?” 皇帝捻了捻胡须,伸手轻轻拍了沈琮一下。 “也就你小子敢这么直接说朕了,你说得对,是该问问皇后和舒妃的意见。” 他转头看向薛皇后,“皇后你怎么看?” 薛皇后扯了扯嘴角,笑得十分不自然。 她满心不想让李南柯做昭宁的伴读,但看皇帝如此欣赏和喜欢李南柯,她便也不敢直接拒绝。 只能勉强维持着笑脸,“舒妃妹妹如今身子贵重,先听听舒妃妹妹的意见吧。” 舒妃认认真真想了片刻,撑着身子又磕了个头。 “臣妾......臣妾有个不情之请,还请陛下允准。” “爱妃请说。” “今日一番考试下来,臣妾看李姑娘和王家四姑娘最合眼缘,且李姑娘还救了臣妾和龙嗣。 因此臣妾斗胆,想请陛下恩准让李姑娘和王四姑娘做昭康的伴读。 昭康胆子小,性子怯懦,李姑娘和王四姑娘一个机灵,一个开朗,臣妾希望昭康能受她们的影响,也开朗一些。” 舒妃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既考虑到了救命之恩,又考量到了昭康公主的性子。 皇帝思索片刻,欣然同意。 “就这么定了吧。” 舒妃喜出望外,撑着身子又磕了一个头。 “臣妾代昭康谢陛下。” “爱妃身子不便,快躺下休息。” 李南柯暗暗松了口气,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手。 虽然还是没能逃过做公主伴读,但昭康公主可比昭宁公主好多了。 她抬头觑了一眼沈琮,冲他露出一抹灿烂的笑。 若不是沈琮提醒舒妃开口,这件事还真是不好解决。 这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眼见着昭康公主的伴读定下,薛皇后心中十分不悦。 昭宁可是正儿八经的嫡公主,昭宁的伴读都还没定下,竟然先定下了昭康的。 就因为舒妃这个贱人有了身孕! 她垂眸掩去眼底的阴鸷,笑着道:“陛下,昭宁的伴读您看......” 皇帝脸色微沉。 “朕先前答应你从薛家挑一个伴读,可今日薛婷的表现实在太令朕失望了。 朕还没问你呢,薛婷到底怎么回事?君前失仪不说,还害得舒妃差点...... 若不是她害得舒妃呕吐跑去素玉轩休息,也就不是有龙嗣差点被害!” 皇帝想起今日的惊心动魄,一股脑将怒气发作到薛婷身上。 “让你处置和调查,怎么到现在还没查清怎么回事吗?” 薛皇后脸色一白,连忙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 “婷儿君前失仪确实该罚,臣妾已经派人将她送回薛家,要薛家以后严格管家。 只是婷儿她虽然年纪小,但也是正经受过教养的,若不是被人所害,怎么可能会做出如此失礼,失仪之事?” 皇帝一愣。 “为人所害?她不是吃坏了肚子?” 薛皇后一脸冤枉。 “怎么会?宫里的饮食都是御膳房统一做的,婷儿是和大家一起吃的,而且她自小就不是个贪吃的孩子,怎会吃坏肚子? 她之所以会突然腹泻不止,是因为有人给她喝了加巴豆的果茶。” 皇帝脸色冷沉。 “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在宫里对贵女下药?” 薛皇后见皇帝已然信了三分,心下微松,缓缓吐出三个字。 “赵晚晴!” 第200章 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赵晚晴?” 皇帝茫然一瞬,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 薛皇后解释道:“是新调任的工部侍郎赵鸿的嫡女。” 皇帝这才想起来。 这次公主伴读,为了让公主也能体察民情,了解民声疾苦,他特地下旨可以举荐寒门出身的官员家的孩子进宫参选。 他眉头紧皱,“岂有此理,赵鸿即便出身寒门,但也做了几年的官,规矩礼仪没有教给孩子吗? 竟然在宫里给人下巴豆,小小年纪就如此心狠手辣,长大还了得? 既如此,传朕旨意,将赵晚晴笞手心三十,永不许其......” “陛下!” 薛皇后急声打断皇帝,低声解释。 “赵晚晴是韩左相家举荐的。” “韩左相?” 皇帝眉头紧锁,摸了摸手上的玉扳指,一时间没接话。 薛皇后有些心虚。 巴豆是她下的,如今虽说推了赵晚晴出来,处置了赵晚晴,便等于是打韩左相的脸。 韩家当然不会为了一个赵晚晴得罪她这个皇后,但只怕心里会膈应。 她也不想与韩家为敌。 薛皇后叹气,“终究是薛婷自己识人不明,没有警戒心才会上当。 赵晚晴应当也是看自己排名靠前,一位让薛婷出了丑,她的名次靠前,就能做公主伴读了。 到底年纪小,一时想岔了也是有的。” “舒妃妹妹刚查出有孕,不宜见血,不如一会儿将她遣送出宫,责令其父母好生教养,陛下觉得如何?” 听到薛皇后提起舒妃,皇帝神色缓和了两分,便也顺水推舟。 “就依皇后之意吧。” 薛皇后暗暗松了口气,“陛下,昭宁的伴读您看......” 皇帝捏了捏眉心,似乎有些疲惫。 “按照上午考试的排名,从剩下的人中挑两个人吧。” 薛皇后心下不悦。 考试中最出挑的是李南柯和王彤云,这两个都被舒妃先挑走也就算了。 她不喜欢李南柯,王彤云又是王贵妃的亲侄女,她也不愿意让昭宁亲近。 怎么到了昭宁这儿,就要从剩下的人中挑? 她咬咬牙,小声提醒道:“陛下,您答应臣妾可以从薛家选一个照顾昭宁的。” 皇帝脸色略沉。 “朕是答应了,薛家送来的薛婷,你愿意让薛婷做昭宁的伴读?” 当然不愿意! 薛皇后嘴唇蠕动,脸色泛白。 低头委屈地解释,“婷儿也是被人所害,才会这样,不是薛家所有姑娘都如此。 我二弟家的薛嫣今年八岁,性子乖巧听话,又和昭宁自幼相熟。” 皇帝捏了捏鼻梁,似乎有些不耐。 “就依皇后的意思,定薛嫣吧,至于另外一个,皇后自己看着挑吧。” 薛皇后心中恼怒,却也知道皇帝能应下让薛嫣做昭宁的伴读已经是退让一步。 不敢再所说什么,讪讪道:“臣妾瞧着昌平侯府的五姑娘知书达理,性情温和,考试中也表现不错。” 皇帝直接一锤定音。 “就她吧。” “来人,即刻去拟旨。” 自有内侍下去拟旨盖章。 李南柯听到皇帝派人去拟旨,一直紧绷的肩膀耷拉下来,有些颓然。 做了公主伴读,以后就要日日进宫陪读。 可是她在外面还有好多事要做,这可怎么办? 正在心里琢磨着,忽然听沈琮道:“皇兄,以后公主她们每日要在资善堂读书吗?” 皇帝点头。 资善堂本就是为皇子和公主准备读书学习的地方。 “阿琮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有别的建议?” 沈琮慢吞吞坐直了身子,微微一笑。 “先前皇兄不是说希望公主能体察民间疾苦,臣弟觉得可以在宫外找一处宅子。 公主们每日可以去那里读书,课余也可以上街走走,一直待在宫里是见识不到民间疾苦的。” 皇帝眸光微亮,摩挲着玉扳指认真思索起这件事来。 “阿琮这个提议很好,既如此,这件事就交给阿琮来操办,不仅两位公主要读书,还有你。” 他伸手点了点沈琮。 “自从让你领了禁军的差事,你已经有半年没进宫读过书了,吴学士闲得都只能自己写书了。” 吴学士是原本教导沈琮读书的翰林院学士。 “既然是在宫外,那你也一起去读书,让吴学士给你们去讲学,昭宁和昭康有你这位亲叔叔看着,朕更放心。” “臣弟遵命。” 沈琮欠了欠身子,应下此事。 直起身的时候,狭长的眼眸扫过李南柯。 李南柯正在为在宫外读书暗自开心,这样她就不用每日进宫了。 倏然对上沈琮的目光,她眨了眨眼,是错觉吗? 她怎么从沈琮的眼中看到了一抹笑意。 难道沈琮是因为她才提议去宫外读书吗? 不可能吧? 这家伙才不会这么善解人意! 薛皇后拧了拧眉头,心中并不愿意让昭宁去宫外读书。 她只有昭宁一个孩子在身边,宫外人多眼杂,上次跟着去施粥就掉进了河里,险些丧命。 去宫外读书,岂不是更危险? 薛皇后也知道自己今日已经触了皇帝多次霉头,不敢直接反对这个提议。 眸光转了转,落在李南柯身上。 笑着道:“去宫外读书也是好的,至于讲学的人选也不用非得吴学士吧,陛下忘了先前选中的人吗?” 皇帝眉峰微挑。 “你说周怀安?” 李南柯听到这个名字,心头猛然一跳。 糟糕,先前沈琮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薛皇后点头。 “是啊,臣妾听说周大儒被李姑娘带回安平侯府了呢,周大儒博学多才,天下皆知。 怪不得李姑娘今日考试表现优秀,原来是因为拜了周大儒这样的老师。 有这样的大儒在身边,陛下还要公主和李姑娘跟着吴学士来学,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要知道吴学士也曾经是周大儒的学生呢。” 皇帝道:“周怀安先前已经拒绝了入宫,他生性孤傲,先帝时多次相请他都不肯入朝为官。 听闻他如今断了一条腿,行动不便,自然更加不肯做公主的老师了。” 薛皇后掩嘴一笑。 “周大儒性情孤傲,陛下相请都置之不理,如今却肯为了李姑娘屈尊侯府。 他既然能收下李姑娘,自然也可以收下公主的,臣妾觉得这不是问题。” 这话勾起了皇帝的好奇心。 “李南柯,你是怎么说服周怀安跟你回府的?又是怎么愿意让你收你为学生的?” 第201章 无形的风波 李南柯攥着手心,勉强压住跳得飞快的心,小脸一片茫然。 “周怀安是谁?没有人收臣女为学生啊。” 皇帝皱眉。 “你不是将周怀安从难民营带回侯府了?” “难民营?陛下说的是老周?” “你管他叫老周?” 李南柯点头,“他说他就叫老周,难民营里的人也都这么叫他啊。 陛下,他是很厉害的人吗?咦,奇怪,谢世子当时也在,为什么没认出他呢?” 她仰着一张小脸,黑黝黝的眼睛里满是疑惑不解。 事实上,她拢在袖子里的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一颗心几乎都要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 “原来他竟然没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你说谢世子当时也在?你既然不知道他是谁,为什么愿意将他带回侯府?” 李南柯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沈琮说有皇城司的探子散步各处,难民营发生的事情想必很早就知道了。 况且当时谢玄骁也在,她如果撒谎,事后陛下问起谢玄骁,谎言一下就会被戳穿。 她将遇到周怀安的情形捡重点说了一遍。 “......臣女真的不知道他是谁,难民营要解散了,他没有地方去,又一心寻死。 臣女就以让他报恩为由强行将他带回去了,信国公府的谢世子当时也看到了,陛下可以问谢世子。” 皇帝听得目瞪口呆。 “你说周怀安一心寻死,你主动帮他寻死,每日去帮他系绳子,他就愿意跟你回去了?” 李南柯嘿嘿一笑。 “其实臣女每次系绳子的时候都会比之前高一点点,让他刚刚好够不着,这样他很快就习惯了一条腿蹦着走了。” 皇帝面色古怪。 这要是一般人见了周怀安这个样子,定然会苦口婆心地劝其想开点。 曾经闻名天下,孤傲清高的大儒突然间全家死完,自己还断了腿无法行走,任谁说得再天花乱坠,恐怕周怀安也不可能想开。 李南柯反其道行之,没想到却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你这小丫头,倒是机灵,小小年纪倒懂得反其道行之。” 李南柯笑了笑,“臣女没有想那么多,臣女以为他就是难民营的难民,不想让他就那样死掉。 而且老周,啊,不,周大儒......” 她换了称呼,接着道:“周大儒跟着臣女回到府里,并没有说自己的身份。 他在侯府跟我家的账房先生住在一起,连衣裳都是要自己打水,自己洗的。” 皇帝一脸错愕。 薛皇后声音尖锐。 “你让闻名天下的周大儒自己打水洗衣裳干粗活?” 李南柯一脸无辜,但理直气壮。 “臣女也不知道他是周大儒啊,臣女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眼睛都凹陷下去了,看起来可吓人了。” 薛皇后气结,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皇帝摆摆手,“罢了,不知者不怪,如今的周怀安已经没了求生意志,并不适合做公主伴读。还是让吴学士跟着去教学吧,阿琮,你尽快选好地方,争取让她们早日去读书。” 皇帝一锤定音。 沈琮笑着应下。 “臣弟明日就去选址。” 薛皇后虽然仍旧不甘心,却也没有办法。 李南柯到这时才暗暗吐出一口气,知道自己躲过了一场无形的风波。 内侍带着拟好的圣旨过来给皇帝过目,确认没有问题,便出去宣旨。 王贵妃已经将一众小姑娘都集中在了外面。 看到内侍走出来,累了一天的小姑娘们个个都直起了腰板,眼中迸发出渴盼的亮光。 毕竟能被家里送进来参加选拔,来之前家里都是交代过的,大多数人都还是希望能做公主伴读。 只有王彤云浑不在意,目光热切地看着随内侍一起出来的李南柯。 一把将她扯过去,关切地上下打量她,确定她没有受伤,才拍着胸口小声和她嘀咕起来。 “可儿你没事吧?你的丫鬟说你换衣裳的时候不见了,急得都快哭死了。 姑母派了好几拨人去找,后来听说你在陛下这边,可吓死我了。” 李南柯心下暖暖的。 这趟进宫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认识了王彤云呢。 她笑着摇摇头,“我没事的,让你担心了,改天我请你去我家玩。” 王彤云小孩子心性,听到后立刻喜笑颜开,一口应下来。 “说好了哦,你可不许忘了。” 李南柯笑着点头,“不会忘的。” 王贵妃皱眉看过来。 王彤云嘿嘿一笑,连忙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内侍向王贵妃行了礼,招呼一众小姑娘。 “都跟着杂家出宫吧,你们亲长应该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 小姑娘们没听到圣旨,眼中的亮光暗下来。 却也乖巧地排好队,跟着内侍往外走去。 此时天边已经金乌西坠,只余下一片绚烂的粉紫色,将整个皇宫都披上一层绚烂的云霞。 李南柯想起这一天发生的事,只觉得这层绚烂的云霞里面仿佛藏着吃人的猛兽一般。 不由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赵晚晴本来走在前面,故意落后两步,靠到她身边来。 压着声音细细地问她,“表姐,你不是去换衣裳了吗?怎么又跑来这里和陛下说话了? 刚才在屋里你都和陛下说了什么?” 李南柯转头对着她笑了笑。 “你是不是想知道陛下有没有选你做伴读?” 赵晚晴眼中陡然迸发出强烈的希冀来。 “表姐你知道? “没有!” 李南柯扯了扯嘴角,丢下两个字。 赵晚晴呼吸一窒,待明白李南柯话中的意思,瞬间脸就白了。 不,不可能的! 她努力考到了第六名,规矩礼仪也没有出错,投壶没来得及表演,陛下肯定会按考女诫的成绩来选的。 薛婷已经被送走了,等于是在剩下的五个人里选四个伴读! 娘说她背后有韩左相撑腰,陛下不可能不选她的! 与此同时。 宫门外,陆陆续续到了不少马车。 宋慧刚下马车就看到了旁边焦急等待的宋依。 她理了一下头发,走到宋依跟前,笑着道:“姐姐还不知道宫里发生的事儿吧?” 宋依茫然,“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宋慧压低声音道:“薛家三姑娘听说在宫里失了仪态,被遣送出来了,听说还有人冲撞了刚刚查出来有孕的舒妃娘娘。 陛下龙庭大怒,当场就要处置了那人呢,妹妹听韩家的人提了一嘴儿,好像冲撞舒妃的人就是可儿呢。” 第202章 这不可能 “这不可能!” 宋依两腿一软,险些撞在身后的马车上。 幸好紫兰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宋慧得意的轻笑,“这也不怪姐姐,姐姐平日里很少出门,消息不灵通。 我也是今儿在韩家听说的,说是舒妃娘娘被人下了毒,险些一尸两命,而现场又只发现了可儿一个人。” “唉,不是我说你姐姐,平日你娇惯可儿也就算了,怎么到了宫里她行事也没有一点规矩。 陛下如今只有五位公主,至今没有皇子,舒妃腹中的龙嗣多么重要不言而喻。 可儿犯下如此大错,啧啧,只怕陛下要大发雷霆,姐姐全家恐怕都要遭殃呢。” 宋慧一脸担忧的神情,声音却并没有刻意掩饰。 一时间,周围的人看宋依的目光都带了两分同情。 更有甚至,直接远离了宋依,生怕距离近一点就会被连累到一样。 宋依无暇注意周围人的神情,一颗心乱糟糟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一想到女儿可能会遇到危险,她就心慌得站立不稳,泪花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冷静,宋依,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哭的你了! 她拼命深吸气告诉自己冷静下来。 可儿那么聪明一定不会有事的。 对了,可儿还有神仙婆婆保佑,绝不会有事的! 想起神仙婆婆,宋依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慌乱的心总算安稳了两分。 咬牙瞪着宋慧,声音冰冷。 “宋慧,别逼我在这儿扇你!你再敢造谣诬陷我家可儿一句,我绝不饶你!” 宋慧脸色一窒,随即故作委屈地垂下眼眸。 “我也是一心为姐姐好,所以才想让你提前有个心理准备,姐姐不信就算了。 我要是你,此刻绝不会傻傻在这儿等着,而是赶紧回去想办法。” “你住口!” 宋依抬手狠狠给了她一巴掌,眼眶红红的,里面的火星几乎要喷溅出来。 “我家可儿绝不会做没有规矩的事,更不会害龙嗣,她不会有事的! 宋慧,你再乱说有一句,就不是这一巴掌了!” 宋依这一巴掌用足了力气,宋慧脸上瞬间浮起五个清晰的巴掌印。 宋慧脸色铁青。 她没料到宋依竟然敢当着这么多贵夫人的面动手,一时间恨不得撕了宋依。 但她不想当着众人的面落人口实,因此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委屈地掩面而泣。 “我说这些话也不过是因为关心可儿,提醒姐姐,我是可儿的亲姨母,我能有什么坏心思? 姐姐为何要这样对我?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姐姐不信就算了。” 宋依冷冷的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说得好!” 人群中传来一道声音。 宋依抬头,看到王少夫人分开人群走过来。 柳叶眉微微蹙着,银盘脸上满是怒容。 “宫里至今没有人出来,我们都还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赵夫人竟手眼通天,连舒妃娘娘有孕的事都知道了。 还言之凿凿说李姑娘对舒妃下毒,这么精确的消息,赵夫人在宫里安插了多少耳目?” 宋慧脸色一变。 “王少夫人慎言,什么耳目,都是没有的事儿!” “哦?是吗?” 王少夫人挑眉,似笑非笑。 “怎么我们都不知道宫里的事?赵夫人就先知道了?” 他转头看向周围的夫人们,“你们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众人目光闪躲,纷纷摇头。 就算知道这个时候也必须得装傻说不知道啊! 不然就得担一个在宫里安插耳目的罪名。 宋慧脸色难看。 “王少夫人误会了,我……我也是听人说的。” 王少夫人轻哼,“听谁说的?” “自然是……” 宋慧话到了嘴边忽然顿住。 这个时候自然是不能说韩家的,不然就是给韩家招惹祸端。 她支支吾吾,“就是听人说了一耳朵。” 王少夫人冷笑。 “也就是说你并不确定消息的真假,你用一个未确定的消息恐吓自己的亲姐姐。 还一口一个是为了她好,你当别人是傻子吗?” “我……” 宋慧被挤兑的哑口无言,一张脸犹如开了染坊一样,紫哇哇,绿油油的。 宋依感激的看着王少夫人,握着她的手道谢。 “……要不是你在,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好了。” 王少夫人为握住她的手,笑着安慰她。 “放心吧,可儿不会有事。” 宋依听了,心中安定不少。 宋慧在旁边冷眼看着,眼底闪过一抹阴沉。 呵,她离开韩家前,明确听到了宫里的消息。 舒妃中毒,龙嗣难保,当时舒妃旁边李南柯。 她离开韩家的时候,听说陛下已经在亲自审理李南柯了。 说不定待会儿出来就会宣布李南柯的罪状! 待会儿有宋依哭的时候!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宋依待会儿天塌下来的绝望! 韩家说了,婉晴上午考试表现不错,薛婷又落选了,婉晴十有八九能被选中! 一想到这些,宋慧就按捺不住心中的兴奋,仿佛看到她梦寐以求的荣华富贵已经在向她招手了。 这时,有人惊呼。 “出来啦,出来了!” 只见一个身穿浅绿衣裳的内侍从宫里走出来,后面跟着一群小姑娘。 众人精神一震,下意识瞪圆了眼睛寻找自己的女儿。 宋依看了又看,也没能看到李南柯的身影,顿时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宋慧看到了站在前面的赵晚情,不由眼睛一亮。 随即又转头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李南柯的身影,不由勾起一抹冷笑。 “姐姐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吧?可儿现在恐怕已经出事了。” “不,不会的。” 宋依失神喃喃,急着爬起来想抓住内侍询问。 内侍却上前一步,笑着道:“恭喜王少夫人,宋世子夫人,王四姑娘和李姑娘被选中做了昭康公主的伴读。” 宋依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喜得不是李南柯做公主伴读,而是这声恭喜说明了可儿平安无事! 她高兴的红了眼眶。 宋慧错愕的瞪圆了眼睛,失声道:“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李南柯怎么可能被选中做公主伴读? “晚晴呢?公公,我家晚晴有没有被选中?” 宋慧拉着内侍急切询问。 内侍睁开她的手,扯了扯嘴角。 “赵夫人,陛下也有口谕给赵姑娘。” 宋慧顿时狂喜。 一定是晚晴被选中了! 第203章 她好羡慕李南柯 在宋慧看来,薛婷已经提前出局,自家闺女背后有韩家撑腰,又是这次唯一代表寒门的人选。 毫无疑问,陛下一定会选她闺女做伴读。 虽然不忿李南柯也被选中了,但晚晴也成了公主伴读的话,以后还有机会收拾李南柯。 一想到待会儿要收到各家夫人艳羡的眼神,宋慧激动得心跳加速。 做作地理了一下头发,又扯了扯衣裳,满脸笑意地看向内侍。 “公公快宣读陛下口谕吧。”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呢。 内侍面色古怪地扫了她一眼,扬声道:“赵晚晴缺乏教养,不懂规矩,以致君前失仪。 陛下口谕,责令赵大人夫妇回去好生教养,切勿骄纵!” 宋慧只觉得仿佛晴天一道雷,生生劈在了她头上,劈得她头晕眼花。 脸上的笑意也彻底僵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下意识一把抓住内侍的手臂。 “不可能!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陛下没有选我家晚晴做伴读吗?” 她尖锐的指甲扎进内侍手臂,内侍倒吸一口气,黑着脸甩开了她的手。 满脸嫌恶地拍了拍袖子,冷着脸道:“赵夫人听谁说陛下选了你女儿做伴读?你女儿不懂规矩,缺乏教养,在宫里也敢胡作非为。 陛下怎么可能会选这样的人做公主伴读?没得带坏了公主。” 不懂规矩! 缺乏教养! 胡作非为! 每句话都犹如当头一棒砸下来。 宋慧觉得一棒一棒又一棒!砸得她两眼发黑。 “不,不会的,我家晚晴向来知书达理,规矩懂事,我.....我专门请了嬷嬷教过规矩的,怎么可能乱来?” 内侍倏然脸色一沉。 “赵夫人是说陛下错了吗?” 宋慧脸色一白,连忙摇头。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呵,赵夫人这般失态,也难怪令嫒不懂规矩了。” 内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宋慧呆呆站在远离,内侍的犹如响亮的巴掌一般狠狠扇在她脸上,配合着脸上尚未消散的五个手指印,面皮涨得紫红。 “也不知道她哪儿来的自信,觉得自己闺女一定会被选上。” “她闺女也有八九岁了吧?陛下都亲口说了不懂规矩,没有教养,这辈子算是完了。” “一会儿得告诉我闺女离赵家姑娘远点,免得被带坏。” 众人低低的议论声呵嘲笑传进宋慧耳中,想象中本应该享受众人的恭维和羡慕,如今全都成了嘲笑。 她心中瞬间泛起一股滔天怒气,直冲天灵盖。 一切都计划得好好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这种怒火在看到从宫门口走出来的赵晚晴时,再也无法控制,仿佛瞬间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她快步走过去,一把将赵晚晴从队伍中扯出来。 抬手就甩了赵晚晴一个响亮的耳光。 啪一声响,赵晚晴被打得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娘.....娘!” 赵晚晴眼中积蓄着泪花,苍白着小脸看向宋慧,却不敢哭出来。 宋慧双眼猩红,一腔怒气毫无保留全都撒出来。 “死丫头你到底做了什么惹陛下龙颜大怒?” 赵晚晴被母亲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怒火吓得瑟缩着脖子,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一下子哭出声来。 “哇.....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什么都没做,怎么没选上伴读?我辛辛苦苦请了嬷嬷来教你读书,教你规矩,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你没选上也就算了,还被陛下亲口说你没有教养,全家人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知不知道?” 宋慧一脸恨铁不成钢,一边说一边用指甲狠狠戳着赵晚晴的脑袋。 尖细的指甲戳破了赵晚晴鬓角的皮,疼得眼泪掉得更凶了。 “娘.....娘,我疼!”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给我起来,回家!” 宋慧没好气地扯着她的手臂,将她拖起来,也不管她能不能跟上,径直走向马车。 赵晚晴踉跄着,勉强跟上她的速度,只觉得手臂被攥得几乎都要断了,可她不敢喊疼,也不敢让宋慧慢点。 只能咬着牙加快脚步,被宋慧扯进了马车里。 赵晚晴的头撞到车厢壁上,白皙的额头瞬间青了,肿起一个包。 她再也忍不住,疼得嚎啕大哭。 “娘,我好疼,你别骂我了行不行?” 女儿额头的肿包令宋慧愣了下,理智这才稍稍回笼了两分。 下意识伸手想摸摸女儿额头的肿包,想起刚才的情形,手又收了回来。 当务之急还是先问清楚来龙去脉,看有没有办法补救。 她硬着心肠道:“你现在立刻将宫里发生的事仔仔细细,原原本本告诉我一遍。 我要知道你为什么没有选上。” 赵晚晴缩在马车角落里,额头的肿包疼得她有些迷糊,心里更是万分委屈。 她想问公主伴读真的那么重要吗?她受伤了娘也不在乎,还要不停地追问。 这些话她不敢说出来,只能强忍着疼抽抽搭搭地将宫里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宋慧听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是说李南柯被陛下留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出来就选了伴读,却没有你?” 赵晚晴点头。 “那舒妃中毒的事呢?可有查出是谁下的毒?” 赵晚晴一脸茫然。 “我.....我不知道,舒妃中毒了吗?我们都被王贵妃留在了素玉轩,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宋慧脸色一沉。 “真是没用!” 赵晚晴白着小脸不敢吭声。 宋慧又暗自琢磨了一阵,咬牙切齿道:“一定是李南柯!一定是这个贱丫头坏了我的计划!” 可恶! 李南柯不除,看来她做什么计划都很难成功! 宋慧脸色阴沉地想。 赵晚晴见她没再责骂自己,默默往角落里缩了缩,悄悄往车外看去。 车窗外,宋依正抱着李南柯,激动得直掉泪。 “可儿你平安无事就好,娘亲真是吓坏了,生怕你.....呸,不说那些了,今儿累坏了吧? 走,咱们回家,娘亲已经吩咐人做了你爱吃的糯米鸡和鸡汤面片。” 宋依一边抹泪,一边拉着李南柯往自家马车走去。 李南柯笑得甜甜的。 “娘亲真好,走,回家吃糯米鸡和鸡汤面片喽。” “哎呀,你这孩子慢点,小心摔倒。” 宋依不放心地叮嘱着。 晚霞洒在她们母女脸上,温馨而又美好。 赵晚晴不觉看呆了,眼中升起艳羡的光。 为什么她的母亲不能像宋依姨母对李南柯那样温柔? 她好羡慕李南柯! 李南柯当然不知道赵晚晴的羡慕,她的马车在刚拐过弯去就被人拦住了 第204章 沈琮有秘密 马车停下的一瞬间,马车外就响起了二风的声音。 “可儿姑娘,王爷请你过去说话。” 李南柯示意紫苏打开车门。 沈琮的朱红大轿豪横地停在不远处的宫墙下,格外惹眼。 轿帘半遮,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李南柯也有话想和沈琮说,便和宋依说了一声。 “娘亲我去去就回。” 二风笑着接口,“世子夫人可以先回去,待会儿我派人送可儿姑娘安全回安平侯府。” 宋依看向李南柯,神色迟疑。 李南柯想了想,点头同意。 “娘亲先回去吧,免得爹爹记挂,让紫苏姐姐陪着我就行。” 宋依拿了件披风给她。 “天色不早了,你和王爷说完话,早点回去。” “知道了,娘亲。” 李南柯应下,带着紫苏走向朱红大轿。 快到跟前的时候,轿帘忽然掀开,沈琮瘦高的身影弯腰从轿子里走出来。 他只穿了暗红色的锦绣长袍,身上的银色披风和手炉都没带。 “陪本王去前面走走?” 他用下巴朝前方点了点,苍白的脸在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中多了一分暖意。 宫墙外有条金水河连着皇宫的排水暗渠,河宽十丈,岸边遍植垂柳,春日里垂柳依依,别是一番风景。 但现在已经是冬月,柳树只有光秃秃的纸条随着冷风摆动,十分萧条。 李南柯扯紧身上的披风,下意识看了一眼沈琮。 虽然还没下第一场雪,但冬月已经很冷,沈琮只穿了薄薄一件单衣,嘴唇泛着青紫。 冷风吹过的时候,她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战栗。 沈琮紧紧抿着嘴唇,腰板挺得直直的,一步一步缓缓往前走。 尽管知道他体内的血咒喜热,越是温暖越会激发他吐血,所以沈琮只能用冷来抵抗。 可李南柯还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她最怕冷了。 她低下头快步朝前走了两步,不动声色地站在了沈琮左手边。 冷风从西北方向而来,将她的刘海吹得竖了起来。 她下意识拢紧了披风,头顶却响起一声嗤笑。 “怕冷还站在风口,自找苦吃!” 话音未落,一只冰凉的手扯住她的后脖领,直接将她拎到了右手边的下风处。 李南柯愤愤鼓了鼓脸颊。 让冷风冻死他好了! 哼! 沈琮觑着她圆鼓鼓的小脸,嘴角无声勾了勾。 “这点风我都扛不住,早就死了!” 李南柯瞪圆了眼睛。 原来他知道自己想为他挡风! 下一刻沈琮又嫌弃地上下扫了她一眼,轻哼。 “还没我的肩膀高,想挡风,先看看自己的个子够不够高。” 李南柯...... 竟然嘲笑她矮! 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不服气的仰脸看着他,却发现两人距离有些近,她只能到沈琮腋下,仰头看着她更显得自己矮小。 愤愤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了距离,她叉着腰不满地撇嘴。 “长得高了不起啊,总有一天,我也会长得很高的。” 沈琮狭长的眸子微微上挑,眼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是吗?本王很期待!” 一副很怀疑的样子。 李南柯轻哼一声,转身快步往前走着。 她加快步子,沈琮也加快了两步,与她一前一后走在河边。 月亮不知何时挂在了树梢,霜华泻了一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南柯盯着地上那道长长的影子,眸光微转,小手背在身后,踮着脚尖,蹑手蹑脚往旁边跳了一步。 嗯,恰好踩在影子的胸口。 再跳,又踩中了影子的头。 呵呵。 让你嘲笑我长不高! 却不知自己这幼稚的举动都被沈琮看在眼里,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 李南柯回头,对上沈琮似笑非笑的眼眸,不由小脸一红。 背着手小脚快速往旁边挪动了两下,两只眼睛看着金水河,企图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沈琮学着她的样子,背着手站在旁边,同样看着金水河。 河水在月光下波光粼粼,静谧流淌。 李南柯装不下去了,率先败下阵来,问道:“王爷今日来得这样巧,是提前知道了什么消息吗?” 沈琮淡淡扫了她一眼。 “你觉得本王什么时候进宫的?” 李南柯葡萄眼转了转,“不是下午吗?” 不远不近跟着他们的二风凑上来小声道:“可儿姑娘,我家王爷今儿上午就进宫了。 进宫的时候恰好听到两个小宫女挑唆昭宁公主去调换你和薛婷的答卷,王爷便命属下跟着去了资善堂。 谁知到了那里,却发现皇后的人先一步调换了薛婷的答卷,还将可儿姑娘你的答卷换成空白纸。 属下灵机一动,悄悄跟了上去,将薛婷的答卷又拿了回来,放回姑娘你的纸筒里。 这样昭宁公主的人过去调换的时候,就把薛婷的答卷又换了回去,皇后娘娘为薛婷准备的答卷就换给了姑娘。” 二风揪着络腮胡嘿嘿一笑。 “可儿姑娘,我这招厉害吧?” 李南柯一脸震惊。 没想到在侍讲学士来之前,纸筒里的答卷竟然被换了两次,封条被换了一次! “难怪我的答卷是一副完美的女诫第一篇,原来是皇后娘娘为薛三姑娘准备的, 也难怪皇后娘娘会那么生我的气了。” 沈琮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我皇嫂她......” “王爷想说皇后娘娘讨厌我,不想让我当昭宁公主的伴读?” “你倒很清醒。” 李南柯撇撇嘴,小声道:“我也不喜欢她和昭宁公主。” 沈琮无声勾了勾唇。 李南柯屈膝向他行礼,认真道谢。 “今日多谢王爷帮我解围,若不是王爷,我恐怕很难活着出宫了。” 尤其事情还牵扯到怀孕的舒妃,若不是沈琮证明药丸是他给的,只怕陛下不会那么容易相信她是无辜的。 还有在宫外读书的事...... “王爷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大恩大德,我都记在心里了。” 她拍拍胸脯,眉眼含笑,一副牢记于心的模样。 沈琮背着手看着平静的河面,嘴角的弧度似乎又大了一点。 声音却还是淡淡的。 “顺道而已,本王并非为了帮你。” 李南柯疑惑地眨眼。 顺道?意思是他有自己的目的,在达成自己目的的同时顺道帮了她? 银色的月光倾泻在他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的清冷,似乎世上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半边脸隐在黑影中,整个人看起来说不出来的孤寂。 此时的沈琮,与刚才在宫里的沈琮看起来很不一样。 那一瞬间,她忽然感觉到沈琮也是有秘密的人! 就像她揣着一个梦境的秘密,而他...... 他的秘密又是什么呢? 第205章 王爷心情好点了吗? 两个同样怀揣着秘密的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少年,一个小姑娘,就这样在金水河畔站了许久。 直到...... “阿嚏!” 李南柯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要冷透了,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沈琮转头看了她一眼,转身朝着停轿子的地方走去。 “回吧。” 李南柯茫然眨了眨眼。 不是沈琮叫她过来的吗? 吹了半天的冷风,只说了调换卷宗的事,还是她先问的。 眼看沈琮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她裹紧披风追了上去。 “王爷叫我过来想说什么?” 沈琮脚下不停,声音中含着一抹意味不明的轻笑。 “你不是会占卜吗?怎么?卜不出来了?” 李南柯...... 这人真是...... 明知道她说的占卜就是个幌子,却还总是逮着机会就怼她两句。 她将拇指抵在脸颊上,暗暗朝着沈琮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哪知道他却忽然转过身来,李南柯做了一半的鬼脸就这样卡住了。 收也不是,继续做也不是。 好在她是个反应超快的姑娘,迅速调整好心态,完整地将整个鬼脸做完了。 然后快速收了表情,笑盈盈看着沈琮。 “王爷的心情好一些了吗?” 沈琮似乎怔忡了一下,深深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你哪只眼睛看到本王心情不好了?” 李南柯快跑两步,哒哒哒追上他,与他并肩而行。 声音脆生生的,理直气壮。 “两只眼睛都看到啦,王爷心情不好的时候句句都怼人。” 虽然刚才沈琮没说什么,但他在河边站定之前,她敏感地察觉到沈琮周身的气压很低。 尤其是提起薛皇后时的欲言又止。 李南柯察觉到罢了,但没有追问。 要不是刚才那个鬼脸,她也不会说出这件事。 沈琮冷呵。 “小小年纪眼睛就有毛病,回去好好洗洗。” 李南柯暗暗吐吐舌头,朝他摆摆手。 “我要回家了,王爷再见。” 沈琮站在轿子前,看了一眼二风。 二风连忙道:“可儿姑娘,我让人雇了马车,送你和紫苏姑娘回去。” 话音落,就有一辆马车驶过来。 李南柯提着裙子刚要上马车,身后忽然传来沈琮的声音。 “小丫头。” 她转身看去。 轿帘掀开,沈琮斜斜坐在轿子里的毯子上。 原本白色的羊毛绒毯子已经换成了松软轻薄的蚕丝织云纹暗花地毯,与他身上的朱红色长袍形成鲜明的对比,越发显得他脸色苍白。 “王爷还有事?” 李南柯脚停在登车的车凳上。 沈琮道:“工部要正式设立督水监,设督水使者督查河道以及堤坝事宜。” 李南柯一脸不解。 她年纪小,不太懂朝堂上的政事,一时间不明白沈琮为何突然对她说起这件事。 待要再问,却见沈琮已经放下了轿帘。 轿夫已经抬轿起程。 她困惑地挠挠头,拉着紫苏上了马车。 算了,先回家吃饭吧。 再不回家肚肚就要饿坏了! 平安到家,陶妈妈看到她回来,立刻命人热了饭菜端上来。 “姑娘再不回来,世子夫人就该派人去找了。” 李南柯满足地咬了一口糯米鸡,软糯绵密的米香混着荷叶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充斥着整个口腔。 她满足地眯着眼笑,觉得自己要被香迷糊了。 一口糯米鸡下肚,肚子里有了底,她才想起问宋依。 “爹爹呢?是在祖母那边陪祖母用饭了吗?” 提起李慕,宋依沉沉叹了口气。 “你爹爹今日本要跟我一起去宫门口接你的,偏巧你二叔那时候回来了。 便被你祖父叫到书房去说话,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宋依言语中带着一抹担忧。 桌边伺候吃饭的紫兰神色悻悻,小声咕哝。 “侯爷哪儿是叫世子去说话啊,分明就是去训斥的,二公子一回府,振轩小公子和二姑娘抱着二老爷嚎啕大哭。 一口一个大伯母坏,大伯母赶走了母亲,二公子气呼呼地来找世子理论,这才被侯爷叫到了书房。 这会儿还不知道在书房怎么争吵呢,希望咱们世子能抗得住。” 李南柯眉头微蹙。 二叔回来了? 算算时间,从爹爹代二叔写休书到现在也已经过了半个月。 二叔在南阳做官,从南阳到汴京,满打满算最多需要四日就能回来。 二叔为何半个月后才回来? “可儿怎么不吃了?是在担心你爹爹吗?” 宋依见女儿坐着发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柔声道:“别怕,你爹爹说了,他有办法应付你祖父和你二叔。” 说着又忙盛了一碗鸡汤面片给她。 “尝尝这个鸡汤面片,鸡汤是陶妈妈用老母鸡文火足足熬了一个时辰,可香了。” 李南柯回过神来,笑了笑,夹了一块糯米鸡给宋依。 “娘亲也吃,吃饱了我们去前院看看爹爹。” 宋依心中也担心丈夫,母女俩快速吃了晚饭,吩咐紫兰打着灯笼,一路往前院而去。 安平侯书房里,氛围十分凝滞。 安平侯坐在上首,李慕与侯府二公子李耀分作两边,无声对峙着。 不同于李慕的白净俊美,李耀鼻直口阔,额头狭窄,皮肤有些略黑,眼尾向下垂,下眼睑弧度明显,看起来十分温和的样子。 他委委屈屈地看着李慕。 “孙氏自嫁入侯府,勤勉持家,上孝公婆,下疼子侄,一向温顺受礼。 就因为她这次犯了一点小错,大哥就要逼着我休了发妻,大哥这也太心恨了!就不能给孙氏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砰。 李慕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气冲冲跳起来瞪着李慕。 “她都联合外人要我闺女的命了,你管这叫小事?我要是今儿要你闺女的命,你能放过我吗?” 李耀脸色微变,很快脸色又沉静下来,神情依旧温和。 “我知道孙氏错了,我会为她的错误向大哥大嫂和可儿赔礼道歉。 可我也有一双儿女,大哥疼自己的女儿,难道就忍心看着我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没有亲娘庇佑?” 李慕寸步不让。 “有这样的亲娘,只会教坏孩子,你的儿女离了她,才会更好!” “大哥!” 李耀倏然抬头,眼角上挑,眼神中带着一抹阴沉。 “若是我坚决不同意休了孙氏呢?” 李慕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了桌子上。 安平侯与李耀看清纸上的内容,气的同时跳起来! 第206章 她们是我的命 李慕这些年醉心书画,练得一手好字,字迹飘逸洒脱。 李耀一眼就认出了纸上是李慕的字迹,飘飘洒洒一页纸,最右边写了三个字。 断亲书! 李慕用指腹点了点纸,对着李耀微微一笑。 “不想休妻也可以,你签了这纸断亲书,搬出安平侯府,另开一宗。 自此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是休妻还是纳妾,我自然也就管不着了。” “你!” 李耀脸上浮起一抹受伤的神情。 “大哥是要将我们一家驱逐出侯府?我们是亲兄弟啊,就因为孙氏犯了一点小错。 大哥就连兄弟之情都不顾了吗?” 李慕歪着头想了想,神情略有些不耐。 “你要这么理解我也没办法!” “孙氏犯的不是一点小错,她是想要我闺女的命!” “要么你休妻,孙氏一人离开,要么分家,分宗,你们全家离开,你选吧!” 李耀脸色十分难看。 砰。 安平侯火冒三丈,抓起茶几上的茶盏朝着李慕的脑袋砸了过去。 李慕反应迅速,往左侧了下脑袋。 茶盏贴着他的鬓角分出去,落在地上,碎片飞溅,声音有些刺耳。 安平侯怒不可遏指着李慕怒吼。 “混账东西,你老子我还没死呢,我才是这个家的主人!你想把你弟弟赶出去,门也没有! 我告诉你,要滚也是你们一家滚,谁也不能让老二一家离开这里!” 李慕早就料到是这个结果,眼眸低垂,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恐怕要让父亲失望了,我们一家滚不了,我是侯府世子,是要继承侯府的。 要不父亲上书请陛下免了我的世子之位?” 安平侯额头青筋鼓了鼓,“你.....你以为我不敢吗?” 李慕耸了耸肩。 “父亲尽管上书好了,就说我不孝......对了,忘了告诉父亲,可儿今天刚被陛下钦点为公主伴读。 父亲最好今晚就连夜上折子,说不定陛下一怒之下就把可儿的公主伴读身份给免了!” 提起闺女,李慕满脸笑意,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你.....你!” 安平侯怒火在胸中沸腾,气得整个人都哆嗦了。 偏偏听到李南柯被选为伴读的事之后,剩下的话说不出来了。 公主伴读啊! 安平侯府已经没落多年,成为勋贵世家的最底层。 陛下膝下没有皇子,很多人都会因为公主伴读这个身份高看侯府一眼。 安平侯府太需要一个能够往上走的契机了! 尽管怒火直冲天灵盖,可安平侯胡子抖了又抖,牙几乎咬碎,还是生生忍下了怒火。 转头对李耀道:“休书既然已经写了,明日送去官府盖章吧!” “父亲!” 李耀双眼圆瞪,声音充满了震惊。 “父亲你为振轩和悠悠想一想啊,振轩今年才七岁,悠悠才五岁,有个被休的亲娘,他们以后怎么办?” 安平侯皱了下眉头,不以为意。 “你先从院子里的丫鬟挑一个扶做姨娘照顾他们两个,过些日子,为父再为你娶一房正妻。 到时振轩和悠悠就有了新的母亲,他们还小,很快就忘了这件事。” “可是父亲......” 安平侯抬手,“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休要再多言。” 李耀脸颊颤了颤,拳头慢慢握成了拳头。 转身阴沉沉看着李慕,“大哥就一点兄弟之情都不顾及吗?” 李慕淡淡看着他,嘴角勾了勾,似笑非笑。 “二弟自小独享父亲的疼爱与宠溺,可曾想过分我一星半点?那个时候你的兄弟之情呢?” “我......” 李耀嘴唇动了动,“原来大哥心里一直在怨恨父亲疼爱我。” 李慕嗤笑,冷光冷淡地扫过李耀和安平侯。 “别往我头上扣帽子,怨不怨恨的,也都长这么大了,已经过了需要父亲抱着疼的年龄了。” “二弟,今儿我把话撂在这儿,这个家里,别的我都可以不在乎,但依依和可儿.....她们是我的命,谁也不能伤她们分毫!” “不管是二弟你,还是父亲,谁伤她们一毫,我就还你们一寸!” 院子里站着的宋依听到这话,眼眶瞬间就红了。 下意识上前一步,想冲进书房里。 李南柯轻轻拉住她,摇了摇头。 压低声音道:“娘亲放心吧,爹爹能处理的。” 她拉着宋依轻手轻脚退到了院子门口。 吱呀。 李慕拉开房门大步走出来。 哐当! 书房内传来砸东西的声音,以及克制不住的怒骂。 “混账东西,逆子!我早晚要被你气死!” 李慕在廊下顿住,仰头看着天上的一轮圆月,怔怔出了会神。 然后轻轻一笑,大步离开了。 待看到门口站着的宋依和李南柯时,不由眸光一亮,脸上的郁气一扫而空。 抬脚大步奔过来。 “依依,可儿,你们怎么过来了?我不是交代你们在院子里等我吗?” “夫君。” 宋依看到李慕,隐忍多时的眼泪顿时决堤,犹如珍珠般簌簌落下。 “哎呀,怎么哭了?谁惹夫人伤心了?” 李慕手忙脚乱地伸手为她抹去眼泪,转头询问李南柯。 “可儿,谁惹你娘不高兴了?” 李南柯笑得眉眼弯弯。 “娘亲是被爹爹感动的哭了,爹爹爱娘亲,娘亲也爱爹爹,嘻嘻。” 宋依脸一红,顾不上再掉泪,伸手拍了李南柯一下。 “你这丫头,胡说什么呢?” 李南柯笑嘻嘻后退两步。 “可儿才没有胡说,爹爹就是爱娘亲,娘亲就是爱爹爹。” 李慕伸手揽住宋依往前走,一手牵着李南柯,认真点头附和。 “嗯,爹爹当然爱娘亲,也爱可儿,还有你们祖母,你们三个就是我在世上最重要的人。” “爹爹,娘亲和祖母也是可儿最重要的人。” 宋依被父女俩的一唱一和逗得破涕为笑,柔声道:“嗯,夫君,可儿和婆婆也是我我最重要的人!” 一家三口开开心心回了芳华院,谁也没提书房里的事! 到了芳华院门口,李南柯忽然顿住,哎呀一声。 “不对,我们最重要的人还漏了一个!” 宋依与李慕面面相觑。 “漏了谁?” 李南柯笑嘻嘻道:“当然是我的弟弟或者妹妹了。 爹爹和娘亲不打算给我生个弟弟或妹妹了吗?” 宋依一愣,随即羞得满脸通红。 “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说?” 李南柯一双葡萄眼格外晶亮,“可儿才没有胡说,爹爹已经服用鬼柳先生的药半个月了,说不定可儿很快就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 宋依瞪了她一眼,“再胡说,小心我拧你的嘴。” “嘻嘻,娘亲才不舍得。” 李南柯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拉着紫苏跑了。 “这丫头......” 宋依摇头失笑。 李慕拉着她进了房门,迫不及待将她拥进怀里,声音沙哑撩人。 “夫人,我想......” 第207章 软饭好吃爱吃 夫妻多年,宋依听到李慕低沉的声音,就知道他想要什么。 俏丽的脸瞬间就红了,羞涩地嗔了他一眼。 “神医不是说你的解药得吃三个月才能见效吗?你这才吃了半个月。” 李慕抱住她,黏黏糊糊地贴上来,声音也有些含糊不清。 “又不是只为了要孩子才......我想你了,很想!” 宋依心跳如擂,软软靠在李慕怀里,两个人越贴越近。 这时,外面忽然响起李南柯的声音。 “爹爹,娘亲。” 话音未落,房门啪一声被推开,李南柯哒哒哒跑进来。 宋依吓了一跳,下意识用力推开了李慕。 李慕没有防备,趔趄着后退,腰撞在了身后的桌案上。 嘶~ 李南柯站在门口,一双葡萄眼瞪得圆圆的。 “爹爹,娘亲,你们......” 她刚才好像看到爹爹娘亲抱在了一起。 她在梦境里被困青楼七年,该学的东西都学了。 一瞬间她就明白了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李南柯站在门口,背在身后的小手扭成了麻花,小脸有些发烫,却一点也不敢表现出来。 她现在才八岁呢,还不是懂这些事的时候。 却不知宋依此刻比李南柯还慌,有什么比被孩子撞破夫妻亲热更尴尬的事? 一张脸几乎红成了虾子,宋依慌里慌张地解释。 “爹爹刚才眼睛里进.....进了沙子,娘亲在帮爹爹吹沙子呢。” 说着,暗暗瞪了李慕一眼,示意他赶紧配合。 人在尴尬的时候就会格外忙碌。 李慕一只手揉腰,一只手揉着眼睛,头还不停地点了又点。 “对对对,娘亲帮爹爹吹沙子呢,可儿你怎么又回来了?” 生怕女儿不停地往下追问,李慕机智地转移话题。 李南柯也松了口气,爹爹要不转移话题,她就得想办法转移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想和爹爹说。” “什么事?坐下和爹爹说。” 李南柯一把将她包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揉了揉她的脑袋。 “爹爹倒要看看什么事让我家可儿这么惦记,夜深了还不去睡。” 最重要的是还打断了他和妻子的亲热...... 李慕心里有着小小的怨念。 最好是很重要的事! 李南柯不知道自家亲爹心里的怨念,道:“今儿出宫的时候,宣王和我说工部要正式设立都水监。 要选官员做都水使者督查河道以及堤坝相关事宜。” 李慕一脸错愕。 “就这事?没了?” 李南柯点头,“没了!” 李慕颓然地瘫在太师椅上,伸手拍了拍额头。 还以为是多重要的事呢,结果...... 想起被打断的亲热,李慕心中怨念更甚,但闺女是亲生的,他不舍得抱怨。 只能瘫在椅子上,无力吐出五个字。 “关我什么事啊?” 宋依看出夫君的怨念,伸手在他腰间的软肉上轻轻拧了一下。 “可儿说得都是正经事,你好好说话。” 李慕倒吸一口气,伸手握住宋依的手,攥在手里。 人也坐直了身子,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趴在小几上,双手托着腮,手指无意识轻轻敲着白净的脸颊。 “爹爹,宣王不会无缘无故和我说朝廷选官之事的,我想来想去,他告诉我这件事,只有一个目的。” 李慕懒懒地挑眉,“什么目的?” “想让爹爹去参加选官,争取做这个都水使者!” 这是李南柯刚才回去的路上琢磨出来的。 李慕惊的倏然坐直了身子,声音拔高了两度。 “让我去选都水使者?闺女,你知道都水使者是干嘛的吗?” 李南柯点点头,随即又摇头。 “我只知道都水使者负责督查河道以及堤坝,具体做什么,我也不清楚哎。” 李慕瞪圆了眼睛。 “不清楚你就敢把爹爹卖了?这都水使者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修河道修堤坝的。 不仅要修,还要督查河道上的漕运行船。 简而言之,言而简之,就是天天在河道上和工匠一起搬石头,扛沙子,风吹日晒。 修好了堤坝还要巡查漕运行船,也就是说我一天到晚要泡在河道上了!” 李慕激动地站了起来,伸手指着自己的鼻尖。 “乖女儿,你看看爹爹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斯文书生一个,你忍心让你低温的爹爹天天去河道上风吹日晒?” 李南柯...... 李慕又转头看向宋依。 “夫人你舍得让你俊美的夫君晒得比熊还黑?” 宋依自然是不舍得的,张了张嘴,又下意识看向李南柯。 可儿让做的事一定是有用的。 “夫君,咱们要不先听听可儿怎么说?” 李慕没有拉来夫人的支持,委委屈屈坐下来。 “可儿,这差事爹爹真的干不了一点,你知道爹爹最向往的就是清风明月,自由自在的生活。 半卷诗书,临窗作画,焚香品茶,这才是爹爹想要的生活。” 李南柯眨了眨眼睛。 “可是爹爹日日赏诗作画,游山玩水,也是需要银钱的,你不做官没有俸禄,靠什么买颜料买文房四宝?” 李慕嘿嘿一笑。 “我这个侯府世子虽没有职务,但有头衔就有俸禄啊。” “可是世子的俸禄一年下来没有多少,你买两三幅名家画作就没了。” 李慕不以为然。 “那不是还有你娘亲吗?” 他转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宋依。 “夫人你会养着为夫的吧?为夫不挑食,吃得也少,很好养的。” 宋依忍俊不禁。 “我现在要回了母亲的嫁妆,十间铺子,二百亩良田,足够我们一家三口花用了。” 李慕俊美如玉的脸上浮起一抹开心的笑,转过头又垮着脸看向李南柯。 “乖女儿,你都听到了,你娘亲养得起我们两个的。” “再说户部的差事日日点卯,爹爹都不愿意去,这要是去河道上,真的比牛马还要累。 爹爹觉得咱们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不想给自己找苦吃。” 李南柯无奈。 “若是别人笑爹爹吃软饭怎么办?” 李慕浑不在意地嗤笑。 “吃软饭?软饭好吃啊,爹爹就爱吃软饭,有些人想吃还没资格呢。” “夫人你说是不是?” 宋依抿着嘴一脸无奈。 她知道夫君不爱点卯应酬,她也不舍得夫君去受苦。 可是女儿想做的事又很有道理,宋依夹在中间,一时间不知该劝谁。 李南柯还想再说什么,李慕忽然起身,摆摆手。 “这件事不要再说了,爹爹心意已决,谁说我也不会去选官的!” 第208章 废了李慕 李南柯心里有些难受。 如果可以,她也希望爹爹能自由自在,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可是他们现在的情形,前有宋慧这个重生女虎视眈眈,后有祖父与二叔磨刀霍霍。 他们一家人现在太弱了。 一想到梦境里全家人凄惨而死的下场,小身子忍不住颤了颤。 她轻声道:“爹爹想过没有,若是咱们家突然遭遇横祸,如果爹爹没有官身护体,咱们该如果度过劫难?” 李慕皱眉。 “横祸?咱们一家三口自过自己的,怎么可能会招惹横祸?再说了祸福自有天定。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就算我做了官,难道就一定能躲过灾祸?” 李慕顿了顿,忽然满眼露出警惕之色。 “可儿你告诉爹爹,这些话是不是沈琮那小子告诉你的?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爹爹和你说,以后离沈琮那小子远点。 他和咱们家有什么关系?他说让我去选官,我就得苦哈哈去选官吗?” 李南柯一脸无奈。 “不是宣王说的,宣王只是告诉我朝廷选官的事而已。” 她还想再劝,却见宋依轻轻摇摇头。 “夜深了,乖,可儿你该去睡了,你说的事娘亲和爹爹会再考虑的。” 李南柯也知道要劝服爹爹去做官不是一朝一日之功,只能无奈地从椅子上跳下来。 “爹爹,娘亲,可儿先去睡了。” 李慕起身送她到门口,还不忘记又叮嘱一遍。 “那小子苍白瘦弱得像鬼一样,偏偏小小年纪做事却十分狠辣,陛下又纵容,这样的人人将来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可儿乖,记住以后咱不和他来往了。” “阿嚏,阿嚏!” 宣王府中。 沈琮忽然打了一连串的喷嚏。 二风连忙拿起衣架上的披风,“太冷了,要不王爷还是披上吧?” 沈琮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冷些无妨,人更清醒。” 二风心里蓦然一酸。 自从这半年开始频繁吐血之后,王爷过得太辛苦了。 不仅吐血,还要忍受浑身撕裂般的疼痛,多少个夜里,他守着王爷。 看着他将自己蜷缩成小小一团,身上的冷汗将被子都打湿了,却还是咬咬牙硬生生忍着,一声都不喊出来。 若是太后娘娘还在世上,看到王爷这般,不知道该有多难受。 二风压下眼底的酸涩,连忙转过身去,拿了一块压制好的冰片放进香炉里。 清凉辛冽的香味如同山间清泉一样在房间内蔓延开来,也将二风眼底的酸涩压了下去。 “王爷今日将工部要开都水监的事告诉可儿姑娘,是想让可儿告诉她父亲争取都水使者一职?” 沈琮放下手里的书,嗯了一声。 二风皱眉。 “李慕这人能行吗?户部那么好的差事,他连一天衙都没去上过,怎么能吃得了都水使者这种差事的苦?” 沈琮靠在身后的软枕上,沉默片刻才开口。 “总要试试看才知道。” 二风叹了口气。 能为王爷所用的人太少了,不然王爷也不用去选李慕这种只会游手好闲的世家公子。 心中虽如此想,嘴上却还是笑着道:“这样也好,若李慕真成了,不会有人怀疑他背后是王爷。 就像没人相信可儿姑娘一个八岁的小丫头,竟然帮王爷赚了十几万两银子一样。” 沈琮无声勾了勾唇角。 二风又道:“可是李慕明摆着不喜欢当差,可儿姑娘若是无法说服她爹怎么办?” 沈琮神色笃定。 “她会说服李慕的。” 二风神色诧异,“王爷这么相信可儿姑娘?也是,可儿姑娘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就看他们父女俩谁能硬过谁了。” 沈琮想了一下李南柯苦口婆心劝自己父亲的情形,忍不住轻笑出声。 二风忍不住瞪圆了眼睛。 果然,一提起可儿姑娘,王爷脸上的笑容就会变多。 连寒冷和身上不舒服的症状都会少很多。 二风忍不住咕哝,“若是可儿姑娘能住在咱们王府就好了,定然能天天逗得王爷开心。” 沈琮睨了他一眼,笑容微敛。 “鬼柳可有消息传来?” 二风:“昨日收到飞鸽传书,说已经进入苗疆地界,接下来咱们只能等消息了。” 夜越发深了,月亮不知何时钻进了云层里,只留下了朦胧的轮廓。 安平侯府的书房里。 李耀与安平侯相对而坐,眼眶泛红。 “父亲,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孙氏毕竟与儿子是结发夫妻,还为儿子生下一儿一女。 她在孙家又不得宠,真回了孙家她会被欺负的。” 安平侯神色不耐地敲了敲桌子。 “一个女人而已,没了可以再娶,我刚才已经和你说了几遍了,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问题? 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让那个逆子把世子的位置让出来,你如果坐上世子的位置。 将来侯府还不是你说了算,你想接回孙氏,谁能拦你?” 李耀听懂了安平侯话里的意思,顿时眸光一亮。 “父亲说的是,是儿子糊涂了。” 话锋一转,又小声道:“大哥毕竟是父亲的长子,父亲真的愿意让儿子做世子,将来接管侯府吗?” 安平侯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耀,你要记住在我心里,最信任和最疼爱的就是你,至于那个逆子,呵......如果可以,我只当没生过他。” 李耀心中暗喜。 “可是大哥是长子,也是嫡子,他没犯错的情况下,要想废了他的世子之位并不容易。” 安平侯不以为意,冷哼道:“事在人为,我之前想着反正他没有儿子,将来爵位肯定要给振轩的。 但如今宋氏掌管中馈,大房越来越强盛,我们不能任由他们这么下去。 先前你一直在南阳任上,距离远行事不便,如今你任期结束,需要在汴京重新选官。 这段时间正好方便我们行事。” 李耀眸光微亮。 “莫非父亲已经有了计划?” 安平侯笑着点头,“没错,要打压李慕,首先第一步,你得先有个有实权的差事。 正好李南柯那死丫头做了公主伴读,我们借着这个名头四处活动一番。 为父已经替你物色好了一个官职。” 安平侯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李耀惊得目瞪口呆。 “父亲,这.....这个差事,怎么可能?” 第209章 吃了什么药 “都水监都水使者?” 李耀一脸错愕,“水道一事不是一向都有工部监管吗?这是要设立专门的水利衙门? 父亲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可靠吗?” 安平侯点头,笑得十分自信。 “不用管我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消息绝对可靠。” 他往前靠近李耀,压低声音道:“陛下之所以要设立专门的水利衙门,是因为汴河河道拐弯的地方发现了火油矿。” 李耀惊的声音陡然扬高。 “火油?天哪!” “嘘!” 安平侯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李耀连忙捂住嘴,左右环顾了一下,也往前凑了凑儿子。 父子俩脑袋几乎快凑到一起去了。 “要真的有火油,我大楚军以后岂不是如虎添翼?” “是啊,所以陛下十分重视这件事,但听说火油在汴河河道下方,要开采火油,首先必须得让汴河改道。” 李耀恍然。 “汴河改道需要专人设计,挖渠引水,工期长而且事务繁杂,怪不得要设立专门的衙门来负责此事。” 李耀看着安平侯,目光中带着一抹震惊。 从他十几岁开始,父亲就一直在兵部衙门下属的职方司挂了个闲差,偶尔去点个卯。 剩下的时间不是去游山玩水就是买古董文玩,从来不关心朝中事务。 没想到父亲竟然也能打听到如此核心的机密。 安平侯继续道:“新衙门,又有陛下重视,你想户部到时肯定会多多批银子的。 这种工期长又繁杂的事,油水肯定是少不了的。 更重要的是听说都水使者官级定在了正四品,以后还要负责漕运核验一事,这是正儿八经的实权啊。” “你如果能拿到这个都水使者的差事,到时自然把李慕那个逆子压下去。 到时候找个借口就能废了他的世子之位,将来我就可以把侯府交到你手上了。 到时候整个侯府都是你说了算,你还用得着发愁孙氏这点事?” 李耀听得十分心动,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 “父亲所言有理,只是咱们家一向不显眼,我原先不过是个六品的南阳通判,一下子到四品,恐怕......” 安平侯脸上露出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你放心,这件事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只要计划顺利,这个都水使者非你莫属.......” 啪。 屋里的烛火爆出一声脆响,将父子俩的声音掩去。 夜越发深了,月光不知何时彻底地掩在了云层之后。 李南柯惦记着说服爹爹去选官,所以夜里睡得不踏实,早早就起来了。 催促紫苏给她编了两条辫子,系上最喜欢的红发带,早早跑去芳华院。 谁知却跑了个空。 李慕一大早就背着背篓出去了。 “你爹爹说天越发冷了,很快就能下第一场雪,他一大早背着作画的篓子就走了, 说要去弦月山等第一场雪。” 宋依看着李南柯失望的样子,连忙解释。 李南柯失望地跺脚。 “爹爹究竟是等雪,还是在躲我啊。” 宋依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脸,柔声道:“其实你上次落水被公主欺负的时候,你爹爹心疼得半宿没睡。 他心里已经有些松动了,可儿,再给他一点时间,娘亲相信他会做出抉择的。” 李南柯撅着小嘴叹息。 也只能如此了。 “我们去陪祖母用早饭吧。” 母女俩去正院陪贺氏用了早饭,李耀过来请安。 “儿子昨日回府匆忙,一直在和大哥商量孙氏的事,没顾得上向母亲来请安,还请母亲见谅。 儿子从南阳给母亲带了上好的毛尖,是儿子在茶园亲手摘了看着人炒制的,母亲可以尝尝。” 李耀神色恭敬地奉上两盒茶叶。 贺氏让孙妈妈接了,笑着对李耀道:“老二有心了。” “孝顺母亲是儿子应尽的本分,母亲谬赞了。” 李南柯在旁边看着贺氏与李耀一来一回地交谈,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 以前她都没有注意到,如今方才发现祖母和二叔之间的相处一直都是淡淡的。 比如眼下,祖母看着柔和慈爱,但却不像对她爹爹那般自如。 二叔看着恭敬孝顺,但也只有恭敬孝顺,并不像爹爹对祖母那般亲昵。 李南柯忍不住想难道祖母心里知道二叔不是她亲生的? 随即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如果祖母知道二叔不是她亲生的,为什么不去找自己亲生的孩子?又为何从来也没在爹爹面前提起过此事? 神色恍惚间,又听到李耀道:“孙氏的事情,儿子觉得父亲和大哥处置得十分妥当。 孙氏心思歹毒,差点害了可儿,确实不配为李家妇,儿子一会儿就亲自将休书送去衙门盖章登记。” 李耀说着又转身向宋依行了个揖礼。 “孙氏所作所为确实可恨,我代她向大嫂和可儿赔罪。” 宋依现在想起孙氏害可儿的事,仍然觉得心有余悸。 但孙氏是孙氏,李耀是李耀,她也知道自己不好迁怒,何况对方这样放低姿态道歉。 宋依抿了抿嘴,“二弟远在南阳,这事也不怪二弟。” 李耀温和的脸上浮起一抹愧疚。 “大嫂宽宏大量,可儿是我的亲侄女,我做二叔的以后会加倍疼爱她的。” 他说着笑呵呵看向李南柯,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 “这是我从南阳带来的独山玉,可儿拿着玩好不好? 玉佩色泽透明,质地温润细腻,上面雕刻着五福临门的图案。 八岁的李南柯自然不懂玉佩的价值,可她在梦境里也是见过好东西的,这玉一看就价值不菲。 李南柯没有接,歪着脑袋仔细看着李耀。 和爹爹的俊美如玉不同,李耀更斯文更温和,一双眼睛总是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温和的笑。 而且他行事沉稳,做事周全,所以才一直很得祖父关心。 可是......不对劲,很不对劲! 就算他行事再周全,可昨夜她在书房外已经听到了,李耀根本不同意休了孙氏。 怎么一夜过去,他好像突然想通了一眼。 安平侯给他吃了什么药? “怎么?可儿不愿意接二叔的玉佩,可是心里还在怪罪二叔二婶?” 李耀含笑看着李南柯,声音带着一抹愧疚。 李南柯回神,伸手接过玉佩,然后乖巧地福身向李耀道谢。 “多谢二叔,不过......” 第210章 纳妾,当年事 “不过.....我已经没有二婶了,二叔你说错话了!” 李南柯声音清脆又响亮,就像是不懂事的孩子脱口而出一般。 李耀神色一窒,随即讪讪笑了。 “可儿说的是,你二婶......不,是孙氏她害人在先,心思歹毒,确实不配叫你称她一声二婶。 而且如今我已经休了她,你放心,以后她再也没机会害你了。” 李南柯笑得一脸开心,对贺氏道:“昨天夜里二叔还不同意休了孙氏,差点和爹爹打起来。 没想到过了一夜,二叔就想通了呢,真是太好了。” 贺氏眉头微蹙,狐疑看向李耀。 “你不同意休了孙氏?” 李耀嘴角微不可见抽动两下,随即惭愧地低下头。 “是儿子一时糊涂,昨夜父亲已经教训过儿子了,还说孙氏心思歹毒,留下她只会祸害家里。 儿子痛定思痛,这才下定了决心,您放心,儿子一会儿就亲自把休书送到衙门去。 父亲说以后会给儿子娶新妇,为振轩和悠悠找新母亲,儿子不会再念着孙氏了。” 贺氏神色缓和了两分。 “你能想通就好,娶妻当娶贤,贤妻旺三代。” 李耀低头称是。 李南柯脆生生地接话,“二叔既然想通了,肯定不会怨恨爹爹了吧?” 李耀神色一窒。 但对上李南柯那双黑黝黝的葡萄眼,他却没法将怪罪两个字说出口。 毕竟刚才他亲口承认了孙氏的罪行,也亲口说了孙氏会祸害家里。 难怪父亲说李南柯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伶牙俐齿,心眼子多得很! 李耀磨了磨牙,讪笑着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自然,我怎么会怪罪你爹呢,他是我的亲大哥。” 李南柯拍了拍心口,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那就好,昨夜爹爹回去后伤心了很久呢,生怕二叔一直怪罪他。” “二叔,你不会报复爹爹的,对吧?” 李耀....... 见鬼,他才不信李慕会伤心! 李耀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才挤出两个字。 “不会。” 李南柯心中的诡异感越来越强。 二叔一夜之间反差太大了! 祖父究竟许了什么能让他隐忍至此? 李耀不愿意再和李南柯说话,转头对贺氏道:“孙氏虽然有错,但毕竟为儿子生育了两个孩子,孙家又不怜惜她。 所以儿子想将孙氏从老宅接回来,在外面为她赁一处宅子住着,也算是全了儿子与她多年的一点夫妻恩义。”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父亲已经同意了儿子的请求。” 贺氏眸光沉了沉,随即点头。 “我知道了。” 是知道了,并不是同意了。 李耀仿佛听不出其中的差异,笑得一脸感激。 “多谢母亲同意,儿子还有一件事需要劳烦母亲和大嫂。” “说吧。” “儿子院子里没了主母搭理,两个孩子又年幼,需要有人照料。 所以儿子想将丫鬟春兰纳为妾,让她暂时先管着二房的院子,父亲也已经同意了此事。” 贺氏深吸一口气,脸上的最后一抹淡笑也消失了。 “知道了。” “多谢母亲,那就麻烦大嫂帮忙操办一番了。” 李耀向宋依作揖。 宋依回了礼,想了想道:“春兰是家生子,那就明日在府里摆两桌酒席。 请了春兰相熟的姊妹来吃喜酒,再立个纳妾文书,二弟觉得怎么样?” “就按照大嫂说的办吧。” 李耀笑着道谢,然后告辞离去。 屋内的气氛安静一瞬,贺氏沉沉吐出一口气,眉宇间郁气不散。 “他这哪儿是着急纳妾,分明就是怕你们的手伸到他院子里去,可见心里对你们早有生疏之心。” 宋依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南柯走过去,抱着贺氏的手,故作不解地问:“爹爹和二叔都是祖母生的,为什么二叔看起来和祖母有些生分呢?” 贺氏沉沉叹了口气。 “这事儿说起来就话长了,当年我生他的时候,胎位不正,我足足疼了一天一夜才生下他...... 贺氏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眼睛闪了闪,神情恍惚。 她怀老二的时候,整个孕期都顺顺利利的。 偏偏到了最后一个月,大夫诊脉的时候发现孩子的脑袋在上面,迟迟转不过来。 她试了很多种方法,一直拖到生产前夕,也没能成功。 因此生产的时候遭了大罪,疼得死去活来,还是大夫下了针,生生将孩子拽出来。 然而孩子出来了,她却大出血几乎丧命,后来即使捡回一条命,也在床上昏昏沉沉半个多月才清醒过来。 醒来发现丈夫安平侯辞掉了她原先找的奶娘,另外换了一个。 “你原先找的那个奶嬷嬷家中孩子最近生病了,奶水不足,恐怕照顾不好孩子。 这些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好好将养身子,我保证将老二带得好好的。” 丈夫安平侯笑着解释。 她觉得孩子更重要,便也没多问,安心调养身体。 偶尔她会让奶娘将老二抱过来看看,但奇怪的是,她一抱老二,老二就哭,哭得撕心裂肺。 她心里很难受,明明是她九死一生诞下的孩子,却不和她亲近。 心情郁郁寡欢,加上产后恶露不断,她身子几乎垮了,足足调理了一年才见好转。 身子好转之后,她和安平侯说要把孩子带过来亲自教养。 安平侯并不赞同,“你身子才刚好,又要打理侯府,再亲自照顾孩子。 再说老二这孩子晚上哭闹,你的身子根本就吃不消。” 她坚持将孩子带了回来,放在自己身边,可事实很快再一次令她崩溃。 贺氏想起当年的事,眼中泪光盈盈。 “我将他抱在身边来,他就开始不停地哭,白日哭,晚上也哭。 我喂他东西,他打翻了哭着宁愿饿着也不吃,夜里我哄他睡,他哭到脸色青紫也不肯睡。”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孩子,孩子不和她亲近,她心如刀割,可也不舍得让孩子受罪。 “我试了几日,他生生瘦了四五斤,还大病了一场,你祖父生气,将他又抱走了。 在那之后,我不信邪,又断断续续试了几次,每次都以他大病一场,我屈服结束。” 贺氏顿了顿,神情苦涩。 “自那以后,我也就渐渐放弃了,看着他逐渐与我疏远,生份。” “真的很奇怪,他明明是我亲生的,但对着他的时候,我有时候甚至会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 贺氏掩面,声音带着些压抑的轻颤。 “我甚至觉得他不是我亲生的!” 第211章 不好,惊马了! 砰。 宋依手里的茶盏失手掉在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贺氏从痛苦的往事中惊醒,抬头看过来。 宋依脸色苍白,用帕子擦着身上的茶渍,慌乱地解释,“儿媳一时手滑...... 儿媳这就让人进来收拾,儿媳去换身衣裳。” 宋依生怕自己神情露出异样,连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叫了丫鬟进去收拾,然后在廊下长长吐出一口气,眼泪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呜呜呜,婆婆好可怜。 疼了一天一夜生下的孩子被人调换了,亲生的孩子不知所踪,婆婆被蒙在鼓里也就算了。 还日日养着别人的孩子,因为那孩子不亲近自己而心生郁结。 公公那个杀千刀的,怎么能做出这么狠心的事! 宋依不敢想象若是贺氏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知道自己伤怀了多年的孩子压根就不是亲生的,而是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 而自己的亲生孩子却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 那时候婆婆该有多伤心,多绝望! 宋依越想越难过,生怕自己哭出声来惹得贺氏怀疑,只能捂着嘴哭着离开了。 “你娘她怎么了?看起来魂不守舍的?” 屋里,贺氏皱眉看着窗外。 李南柯知道宋娘亲是因为祖母刚才那句话一时惊住了。 都说母子连心,李耀不是祖母的亲生孩子,祖母冥冥之中也能感受到一二。 她不敢直接和祖母说出真相,便找了借口为娘亲打圆场。 “娘亲这是心疼祖母了呢,您知道娘亲泪窝浅,这会儿说不定偷偷躲起来去哭鼻子啦。” 贺氏心中一暖,叹息道:“这孩子......这么多年,我都已经习惯了。 大概是我们母子缘分浅薄吧。” 李南柯抱着贺氏,脑袋在她胳膊上轻轻蹭了蹭。 “祖母还有爹爹,娘亲和可儿啊,可儿会一直陪着祖母的。” 贺氏低头看着孙女眼中满满的关怀,眼中一酸,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傻丫头,你将来不嫁人了?” “嫁人有什么好的,我才不要嫁,我要在家里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姑娘!” 贺氏被她逗得脸上郁气散去了两分,但仍能看出心情郁郁。 李南柯眼波微转,拉着她起身。 “祖母咱们去看看你种的菜吧。” 不由分说,拉着贺氏去了菜园子。 旭日东升,嫩绿的菜苗在冷风中晃动,细小的叶片边缘挂着晶莹的露珠,映着朝阳摇摇欲坠。 “天越发冷了,祖母的手真巧,你看这些萝卜,芫荽,菘菜和菠菜都长得很好。” 李南柯笑嘻嘻地看看这颗菜,又摸摸那颗菜。 贺氏看着嫩绿的秧苗,眼中郁气逐渐散去,神色多了两分柔和。 孙妈妈笑着道:“自从种了这些菜,夫人真是日日记挂着,天冷了担心发不了芽。 前儿夜里刮大风,夫人还半夜起来,担心这些嫩苗受不住寒风。” 贺氏笑了笑,“活了大半辈子才知道种菜原来有这么多学问,要担心天气,还要操心施肥。 眼看着它们破土,萌芽,从小小的两片叶子,只要浇点水,有阳光,它们就能飞快地长大。 即便是寒风大雨,也没有将它们吹倒,真的是很神奇呢。” 贺氏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泛着淡淡的亮光,整个人看起来柔和沉静,却又多了两分明朗。 李南柯心想:鬼柳先生的法子果然有效。 祖母分明还是祖母,说起往事眼中郁气沉沉。 可是提起菜园子,她的眼睛里有了光,有了希望,是这些菜苗让她感受到了生命的坚韧。 人生大抵就是这样吧,只要有一点希望,就能一次次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或许她也应该想想别的办法,而不是逼迫爹爹。 她在梦境里已经预知了那么多事情,本就比重生女宋慧更有优势,又何愁不能改变命运? 这么一想,李南柯心头的那点郁气也就散了,拉着贺氏的手撒娇。 “祖母可要给这些菜勤浇水,让它们快快长大,等到下雪的时候,我们就可以摘下来,放进羊肉锅子里,肯定又新鲜又好吃。” 贺氏弯眸弯了弯,伸手点着她的额头。 “你这个小馋猫!” 又陪着贺氏说了两句话,李南柯才离开,准备上街一趟。 她今日和黄胜说好了上课的时间往后延迟一些。 给周怀安订制的义肢应该做好了,她要亲自去取。 和宋依说了一声,她便带着紫苏出了门,直奔铁匠铺。 义肢果然已经做好,以铁锻造了骨架,外面包了藤编的护膝,再缀以铜钉加固皮革,在关节处还嵌了黄铜活页。 紫苏抱在怀里,皱了皱眉头。 “姑娘,这也太沉了,这玩意儿穿在身上,人真的能走起来吗?” 周南柯也不确定。 “等回去让周爷爷试试就知道了。” 主仆俩说着话出门,一抬头却看到对面来了一辆马车。 李南柯双眸微眯,仔细观察了一下马车的样子,然后拉着紫苏往马车旁一躲,然后悄悄探出头去。 紫苏也跟着往外探头。 “咦?姑娘,那不是侯爷和二公子吗?” 马车停在一家茶楼旁,从车上先后下来两个人。 正是安平侯与李耀。 父子二人左右观望一番,然后迅速进了茶楼。 李南柯皱眉。 李耀不是说他今日要去衙门交休书,然后再去长垣老宅接孙氏吗? 怎么会和安平侯一起进了茶楼? 她低声吩咐紫苏,“你先把义肢放在车上,然后悄悄去对面茶楼打探一下,看看他们在做什么。 我在拐角处等你,你仔细些,别让人发现了。” 紫苏将义肢放在车上,然后去了对面酒楼。 李南柯吩咐车夫将马车驾到拐角处,安静地在车上等着紫苏。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紫苏还没有回来。 她挑开车帘子探头往外看,这时,马儿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声,然后扬起前蹄,马身几乎竖立起来。 李南柯身子不稳,脑袋狠狠撞在车厢壁上。 她下意识伸手抓住车厢里的绸缎帘子方才避免再撞一次。 嘶~ 后脑勺一阵剧痛,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马车以极快的速度朝前奔去。 不好,惊马了! 第212章 怕死不丢人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响声骤然变得凌乱又急切,受惊的马昂首嘶鸣,如同脱缰的猛兽一般在街上横冲直撞。 街道两旁的摊子被撞得七零八落,商铺挂在门口的旗子也被撞断。 可她一看贺东弋这打扮,刚刚积攒起来的磅礴气势立刻烟消云散。捂着嘴巴乐得像咳血似的。 “回老家一趟”意思就是还会回来厉夫人才知道空欢喜一场。 徐青墨是不希望看到这种事情的,他没有杀巨猿,就是想要保留这一头特殊异兽,自然不会让别人抓去。 黄俊没有说话,虽然这样问的确不礼貌,但此时此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听到桂花问话,他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经过主神的分析整理,大多数世界的神灵都是由神格、神力和神性组成。 贺东风不是不会打架,他只是懒于武力解决问题,他的身手不说有多么传奇,但在愤怒之下,总有无限潜能爆发,在他的铁棍挥向白宇鸣的一刻,有人竟然来抢夺元宝,他分神之际,后腰被人捅了一刀。 婉清感觉到有人在她上游离。可却一点都不反感。还糊糊地配合起来。 媒婆的话把仇千剑飘远的思绪拉回来,看到铜镜中的自己,他再也忍不住一拳就打过去。 苦心汇聚的海水散去,无尘也映入眼帘,甚平睁大眼睛,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天真的以为无尘会出现脱水无力的征兆……可惜他的愿望注定要落空。 再次来到那丛长在地上的“植物”面前,我看清楚了,那是一具被从中折叠的人类骨骸。如果胖子刚才不能及时逃离,最后肯定也会被从身体中间吸入“地面”,然后慢慢吸收腐烂,变成这如同插在地里的植物。 范市长大怒,当即打电话把市委办公室主任李镇给大骂了一顿,不但令他立即撤消征收令,还吩咐李镇暗查龙诚基建。 陈锋笑眯眯的开玩笑道,如果换了郑碧萱是个丑八怪的话,这家伙会不会出手,还真的有待商榷。 火炉中的火焰奔腾而出,疯狂的席卷着着周围的一切!欧冶子的几个徒弟赶紧将周围的东西全都安置到了其他的地方。 陈锋临危不乱的,对着这只爪子打出了三拳碎星诀,把这只爪子给逼退了,然后这才带着三皇子落在了地面上。 楚湘云依偎在他怀中身子不住地发抖,这太诡异了!几乎超出了正常人大脑所能承受的范围。 看了一眼姜池父子,李永乐火气已经没有开始那么大,但是他也没有打算放过这一对父子。 孙经理广交朋友,看到梁飞如此热情,中午没有离开,留在仙湖山庄做客。 “来,让我见识下你们溙拳的精髓。”秦力来了兴致,单手背负,单手在前一阵虚佛。 不过像今天这种收狗腿子的事情,以前的他绝对不会干出这种没品的事情。 其中,厚土旗和锐金旗这两个分坛的香主,对谢无忌等人一直多有不服,认为谢无忌等人能做到的事,他们也同样能做到。故而,妄图以一己之力,抵抗元蒙精锐大军,甚至还报有将其全歼的心思。 “放屁,敢扰乱夺珠大会,我看你是找死!”金狮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声。 肖林手里有的是东西贿赂列星敦的人,亚当斯家族的那些金钱和古董,在他们的眼里,怕是还不如公司的商品好。 战王挥手示意底下的所有人,他们收到战王的指令后立即知道该怎么做了。 说完也不管段誉城是否相信自己的说的话,秦俊熙直接就离开了。 上官锋乐意开怀收下这一对灵物,当即吩咐府中内外奴仆摆下大宴,款待柳毅柳拓父子。 冷江非常的着急,可是你们在这里,遭遇,会很惨,孩儿岂能看得下去。 兰安岐和姜陵几人不由向一旁撤开几步,转头看向身后。付一彪带着茶叔和二十位铁血堡部众直接围住了此地。 这话说出口,李当归终于是有了反应,他身子微僵,而后停下了催动灵力。 见此一幕,云晓已经目瞪口呆,他喉咙之中“呃呃呃”地发了几声怪音,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遇到的问题果然是这个时代家家户户几乎都有的狗,这些山贼养狗,却不过是用来偶尔抓个野味打牙祭,却是想不到,在今日给进剿他们的人带来了一丝丝麻烦。 当李定国被押走之后,又过了两日,秦良玉等人开始由成都城向四方出兵,分兵收复四川的其他地方,清剿张献忠的残余势力。 周围的官员和将领均大吃一惊,张大了嘴巴,他们显然也没有意料到缅甸国王会有这样的决定。 不提李明秋怎么想,当李彦秋听到李明秋再次拒绝的话后,是真心愣住了,这货到底是怎么想的 来自世界各地的媒体记者们漂浮在半空中,对天心建国的盛况进行着全方位的报道。 “召集众将,中军大帐议事!”多尔衮说罢,带着阿济格先一步回到中军大帐之内。 听到这句话,李明秋下意识的看了看金泰妍的表情,随后便深深的皱起了眉头。 随着报名移民的时间到来,中原各地百姓踊跃报名,不到半个月的时间,报名移民的百姓数量竟然就超过了八十万,而且更多的是全家十几口人一起移民。 胡三七却看到,对面的男子听闻了这话,却是尖叫了一声,然后就逃回了旁边的一间铁屋子里。 若不是确定地知道,人类没有强大的天帝,他都要怀疑是人类做的了。 李天佑感觉在紫云老祖的扫视之下,仿佛一切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廖凡当师长很久了,虽然还年轻,但是说起话来已经虎虎生风,不怒自威。 如果这个火力配置调过来,日军也是一样扛不住。的确,日军都经过系统的白刃战训练,但是日军的白刃战也不是轻易打的。除非步兵攻入敌军阵地,对手还在顽抗。否则日军能够以火力和战术解决的,绝对不会用刺刀。 第213章 梅花图案,是薛 三人同时看过去。 沈琮不知何时出现在歪倒在地的马车旁。 他一身朱红衣袍,系着白色的狐裘披风,手里捧着小巧的铜炉,正弯腰仔细打量着地上已经咽了气的马儿。 李南柯多看了他两眼,心下觉得怪怪的。 谢玄骁已经大步走过去,学着沈琮的样子仔细查看马儿。 此神秘人,一身月白长袍、头戴着精美的面具,看不清他清冷的面容。 说完大家就纷纷戴上了面罩,跟着张队往深林里进发,欧阳是最后一个跟过去的。 但肖队长和队员都见过那对让人毛骨悚然的绿眼睛,也清楚的自己队友的处境,所以队员们也是坚持马上出发。 现在四哥要做的,就是安顿这一万多流民,男的全部去挖矿,老弟说需要大量原铁,正好有了这些劳动力,民兵团也可以继续训练。 龙城心里有些郁闷,他是多想复仇,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觅踪者,因为他们不知道杀了自己多少族人,况且这次过来的还是觅踪者的德祖。可是没有办法上祖婆婆不让,他只能郁郁寡欢。 他直接用尖尖的一头往树根的缝隙里锉,不一会就碰到非常坚硬的东西。 “肖队,我叫张猗,是南天登山队的副队长,有丰富的登山经验也执行过密林救援任务,王局长这次叫我来也是希望进山后让我来带队,希望肖队理解,咱们一起完成本次任务”张猗迎过来说到。 之前在校园里转了一圈,对龙大已经算是有点熟悉了,以杨子宁的速度,他只用了十几分钟就来了办理入学的办公大楼。 “什么任务”洛枫情看着他,充满了好奇,知道他这平凡相貌之下,隐藏着真正的容貌。 陌道看着那冰灵鹏鸟,伸出一颗硕大的头颅,似要将它一口吞入腹中。 邵延坤一回想刚才的情形,真是后悔莫及,可是现在已经晚了,定局已现成。 听他这样说,陆泽川便仔细的看了看儿子,发现他的脸上,有很长的一道疤,远看虽然不明显,但仔细瞧,倒有些触目惊心。 这套秘法本来修炼起来颇为困难,不过好在昊辰修炼了,这么多年兜率天火。 丧失其间,张格格不过是二阿哥身边的一个妾室,也没资格前去哭灵,所以除了吃得上可能有些委屈,又不会劳累到她,胎像怎么会出问题 天刚亮沈忆就起床了,看着还在睡的温馨也没叫她,自己穿了衣裳出门去买饭。 “少主,想要我同去吗”武中的声音,通过内力传了过来,估计他之前一直在笑府的四周巡逻,看到笑鼎立飞腾而起的身影,不由得出声询问。 心里的这个疙瘩,她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解开,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果然虽然有些害怕,有些拘束,但还是陪着她,开开心心的玩下去。 “你是说……”笑鼎立的声音,带着高亢的兴奋,几乎听得出他话语的的笑声,尽管他极力忍住了。 巨大的轰鸣在虚空中响起,雷电穿透妖力,急速破碎,在距离龙傲天头颅尺许处时消失一空。 万屠邪尊咆哮,他的双眼眼角崩裂,鲜血混合着眼泪从眼角留下。疯狂的万屠邪尊极为可怕,身上的气息不减反增,没过多久竟然冲破半步至强,达到了真正的至强领域,一位至强天尊在众人面前诞生。 第214章 你叫我什么? 李南柯仰头,对上沈琮下场的眸子。 眼尾上挑,带着些一抹说不出来的冷意。 但在她仰头看过来的时候,又倏然转过头去,快得李南柯以为自己看错了。 其实叫谢玄骁哥哥,是因为梦境里谢玄骁总是针对她,几次三番破坏她的计划。 “神州大地,万族林立,乌金山内的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妖尊平淡道。 李云尘点了点头,道:“那便麻烦师兄了。”同时心中也松了口气,要是再往里走非得融化不可。 如果没有机会送上门来,那就自己创造吧!米斗双目沉静,脑海里无穷计谋翻滚,瞬间就找到了对策,他猛然一震气机,从地面弹射了起来,往空中飞去。 而苏齐则找到了红雨,因为狩魔之战结束后,苏齐将苏二寄托给了红雨帮忙照看。 太湖里最多的宝物,就是蜚丹了,蜚丹先天就拥有魂石的功能,而且存量还是几倍十倍的多,经过妖族精心炼制之后,还有许多不同的功效,水明珠就是最普遍的一种。 顺流而下为平庸,为芸芸众生一般,自甘于平凡,不断轮回,在命运长河之中。 素素身上魔头则是向着那边看了眼竟然畏惧于此,不断飘飞起来,反而是向着素素不断撕咬而去。 他随意住下来,静静的等待着午夜的到来,有些地方叶白想要知道真相就必须要去的。 声音不大,非常的动听,却异常的刺耳,配上那令人自卑的绝世容颜,杀伤力几何级的爆发,耻辱感被刮了出来,每个天才都脸色铁青了,他们都是两千万人口中最顶尖的天才,何尝试过被人如此的唾弃。 眼见对方收取交换之物,云凡动作丝毫不慢,手中元力一卷,就将血红色的矿石卷入腰间的乾坤袋内。 不得不说,乌禄手下的军队执行力很强,一刻多钟后,十几条船都出海了。 伏地魔在没有经历过任何失败的前提下,英国魔法界就一定是稳固的,近十年来绝对的统治铸就了他绝对的威望,不管这种威望是敬畏还是恐惧,在经历滑铁卢一样的失败之前,这样的威望就不会消失。 李平安和猿王对视而立,双方此时想法都是一样的,这场战斗不必再有其他伤亡,直接以能决定胜负的关键角色决定战争的胜利与否。 能看得出斯托克爵士的心情很好,在餐桌上他和乔恩聊了很多事情,大多是自己这些年在海上的生活。 想到流放之地,徐氏就不想再和大房住在一起了。瑾哥已经为欧阳家付出了那么多,也该为孩子们打算打算了。 自己亲手建造了大半,生活了几十年的高塔,居然就这样被人无声无息的在眼皮子底下藏东西,并且他还一点都不知情。 “可是这样一来的话,要使用资金的话就非常困难了!”长门非常明白角都对于金钱的执着。 红花听了江姣的话,都不用深想,也觉得自己这件事,确实是没有做好。 听着徐氏的话,欧阳辉在心里把蒋氏骂了个半死,若不是她满嘴胡说,怎么会是如今这样呢。 这一套金属装备,若是套在人类的幼崽身上,足以令他们寸步难行。 这一说就说到俞明强的痛脚上,他愿意让变异人跑掉吗那个变异人的力量谁能拦得住就是造十个隔离区这样的高墙一样拦不住。 第215章 沈琮可真别扭 李南柯琢磨半天,颓然地摇摇头。 “我也猜不出是谁想害我,只是感觉那块木牌太刻意了。” “九哥你觉得是谁想要害我” 她两只小手抱着屈起来的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认真看着沈琮。 以她的眼光来看,这件礼服的设计堪称经典,料子也价值不菲,每一个细节都完美无缺。 “凝儿,我的有生之年定不会再负你,相信我,你可信我信吗”百里俞昕低声呢喃道。 “将你的血液滴落在它的飘花玉扣上,之后让它松开,它就会听你使唤的”梦魔好心的告诉她。 她向来很有亲和力,尤其是孩子们都很喜欢她,她也知道怎么跟孩子们打交道。 若是在以前,但凡是他给她打电话,她都会在第一时间接听,不会让电话响过三声,这一次,她居然拒接了他的电话。 “你干什么,我讨厌你这种样子。”李漠然有些愤怒的推开季薇,独自一人走到了楼上。 在纯白不朽力笼罩之下,他的心脏、都已停止跳动,他的血液、都已停止流动。 “不介意,相信夏姐你的姐妹看到你也一样激动的。”之后她又聊起了她跟她姐妹以前的往事给她听。 李梨是一个直来直往的人,性格也是大大咧咧的,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向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 “这个你们都姓陈,以后了还要在一起共事,所以我希望你们能jing诚团结,干出一番事业来。”王振宇有些悠然的说道。 “今天就喝酒,赵庆南和徐正龙的事,等着我明天从家里回来再说。”林成说的很平静,但是王卫知道徐正龙和赵庆南有大麻烦了。 第一天晚上,我在那里等了他许久,他没有出现,我想我会一直等到他出来。 “呼。。。轰”天色渐明,随着北洋军炮击开始,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终于来了。 这句话,让侯云升也笑了起来,多年的老关系,侯云升虽然现在不算是聂系,但是,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岗位上,不可避免的,侯云升和聂家之间,自然是有一些莫名的牵连的。这并不是担任这个职务之后就有的。 国人的秉姓,实际上都还是善良的,还是忠厚的,虽然,没有任何的答复,但是,此时此刻,却没有人真的敢去冲击警车。 王士珍心猛的一沉,听出了徐世昌的一语双关,顿时额头上冷汗淋淋,结结巴巴解释道:“呵呵……徐…督军,两湖之地是为鱼米之乡,这些东西都是随意可见,我今日见督军前来,这才特意让人准备了这周酒席的!”。 聂振邦的话语,让红江纺织厂的一干领导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尴尬。刘庆这边,却是显得十分的坦然,刘庆完全是对事不对人。 出租车并没有进入龙海溪谷别墅区,只是把车停到了别墅区的大门,大门守卫森严,远处琼楼耸立错落有致,一眼便可以看出这是有钱人住的地方。 不用老大说,云寇们已经决定,一个冲锋就将全部对手拿下,不给任何反抗的机会。 “你跳得其实很好,只是没有经常性跳,所有有些紧张了。”顾君修一边跳一边说着。 这些流言蜚语,自然也传到了艺术系领导的耳中,吴主任不由得大怒,立刻让人去查事情的来龙去脉。 第216章 是他是他就是他 与此同时。 谢玄骁陪着薛姝到了薛国公府,将今日在街上李南柯惊马的事说了一遍。 “......宣王的人抓到了那个给马投毒的乞丐,乞丐亲口承认说指使他的人身上挂着薛国公府的木牌。” 话音刚落,薛姝迫不及待地追问。 结果这不靠近还好,这刚凑到跟前,人堆里就突然飞出了个黑影来,直直的冲着温乔这个方向扑了过来。 丘处机双手掐诀,身后宝剑冲天而起,惊天剑气逼退不少血海,一柄剑顿时化为三柄青锋。 就见黑店跑来南海打擂台的的消息,已经迅速攀升到前十的位置。 应该说,果然是神仙难断寸木么,她这么灵的鼻子了,居然都少闻了最后两种味道,虽知是奇楠,可是却差点判断错了它的等级,直到这一刀下去才终于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这是斩魄刀袖白雪的技能,姬青以前一直以为最没用的一个,没想到却在预料之外的情况下解决了所有斩魄刀都无法解决的问题。 看着头磕的砰砰响的姚安,商弈笑神色却是一片平静,不愤怒也不心软,就好似根本没有看到姚安在磕头一般。 十五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如果因为这件事,庄子里有人死了,或者受伤了,哥哥与嫂嫂之间怕是又会多上一层隔阂的。 身为大兴珠宝的总裁,郭树才经商能力很强,可是对这些古玩玉器只能算是门外行,此刻他并没有过去凑热闹,反而是坐在角落里,视线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商奕笑。 姬青同样微笑以对,不过他记得很清楚,上周音乐节上点过歌的人里面并没有罗敏。 只可惜圣玄古域很大,楚尘虽然遇到过不少人,但却偏偏没有遇到过玄龙宗的这位下位主宰境后期的武修。 “呀,没什么!”那么毫无疑问他身旁的人就是无赖了,他的眼中充满了疑‘惑’和震惊,忘了忘无数次这才确定任务真心坑爹的消失了 颠了颠手里的石子,他对李尹黎点了点头,然后尽力将它抛出,就像是一颗脱了膛的炮弹,穿透了空气飞射而去。 耿仪毫无征兆地接到中组部调令,要她在一周内前往财政部报到。 “南流墨被赶出南家了,你的另外两个孩子也生死未卜!”那个冰猿兽人像是破罐子破摔地抖出一切。 巴赫正跟着自己的谋士商议着如何从这次巴斯回来之后成功的抢到下一任巴图王的人选,却听到将士的话,不由得站起了身来。 在他yd想的时候,王凝曦突然开口道,她察觉到薛云的手似乎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 九凰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倘若真的如他们说的这般简单,自己又何须这般的苦恼呢。 寂麒与老妖也没客气,刚刚在元桃花那什么都没吃,水也没喝,这大热的天,吃一块冰镇西瓜,确实爽。 不然,他又怎么可能神经大条到当晚就继续和赵雪梅发生关系呢 “回呵,回什么回,我在哪里都能指挥得了我手下的力量,哪里需要回去,”老头子傲然笑了一下,道。 这次,可把邹语唤回神了,她眨了眨眼,眼泪又掉出来,看向手术室,一脸害怕忐忑。 “没……”于当归有些虚弱地应了一声,刚才那一下来得太猛,以至于她有片刻眩晕,幸好顾十一过来,要不然,此时的她指不定已经摔倒在了地上,磕到头,碰到牙,或者干脆毁了容也说不定。 第217章 婚事暂缓,议论纷纷 谢玄骁犹豫一瞬。 他是有心帮忙的,只是薛国公未必希望他插手。 而且这件事目前来看,并没有想象中的简单。 薛姝见他没说话,气呼呼地甩开他的手,眼眶一红。 “谢哥哥也不愿意帮忙吗还是在你心里已经认定这件事是我家做的” “没.....我没有。” 比尔去了法国之后,见到东方辰了,他带的律师已经介入,相信用不几天就要出来了,夏紫墨听到消息可高兴了。 “原来是这样!”湛少枫转头看看哭得泪人一般的芷兰,心中那是又好气又好笑,同时还有丝丝蜜意拂过。 至此许立的拜师仪式就算结束了,旁人纷纷上前恭喜胡老爷子和许立。 心情复杂,脑海里却忽地想到了蓝泽辉送的那一束花……紫罗兰的花语——永远的爱与美,我很喜欢你。 那口气,那腔调,只让萧泽冒出一身冷汗,背上凉飕飕的,这次肯定完了。 盛太太陪在一边,一个记者在采访她,盛太太告诉记者,自她先生出事后,她都没见过一面,不知道是死是活。 连两任财务总监都串通好了,看来唐庆一伙早就安排好了,如今根本不给自己任何的机会。 气氛陡然间变得很不友善了,这位戴着面罩的中年男人一出现就破坏了蓝泽辉和洛琪珊之间的宁静。 “布朗,我还真不会和你客气的,今天来找你,本来就是想找你帮忙来的,没想到碰到了这样的事情,咱们也算是真的很有缘分。”萧阳看着布朗,道。 就在这一刻,轩辕青曼好不犹豫的挺身而出,挡在了杏儿的面前。 “好!只要你们助我上位,我就和你们联手,共同对付叶青!”王智军信誓旦旦地保证道。 武宗境的武者进入妖域本身就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情,更不要说来闯斗战圣地,这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被人讽刺之后,宋云还没有什么表示,李玄英倒是先笑了。 而相反的,毛伟人和朱总他们的脸色当下就变的难看了,这些条件很明显,把他们看成了腐败无能的清政府了,还当他们是‘东亚病夫’吗 说实话,慕紫晴这半年的变化岂止是一点点,连家里的人,都在诧异她的变化之大,不过他们也能理解,大概是被刺激到了。 简飞扬一边犹豫,一边到底抗不过本能的吸引,咬咬牙,一鼓作气插了进去。 不过,就在我开始休息的时候,冥界的门倒是在第一时间打开了。而看到了这样的情况,我倒是一付相当高兴的样子。 宋墨见阎爵不想提起,就没在问,这么多年的朋友,他了解阎爵为人,他不愿提起自有自己的难处。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务必要加紧修炼,拥有至尊法力,才能保已护人。 一旁的丫鬟走过来,从贺宁羽手上取过淋湿的大氅,拿去火笼那边烤起来。 消息一传到了国内后,美帝的作战总部马上就陷入了巨大的震惊当中,倭国联合舰队竟然这么厉害他们美帝的太平洋舰队竟然被打压,损失惨重无比,就连中途岛也有可能失守,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嬴泗掌握技能的数量在目前阶段来说,已经达到一个恐怖的程度,所以嬴泗没有选择和田园类似的办法,谨慎地等待着挨打,在光爆术没能抓出袁洪之后。 第218章 这恩情也是要还的 话音落,紫苏又往前凑了凑,低声与李南柯耳语两句。 李南柯一脸惊讶。 “左相府的二公子你确定” 紫苏点头。 慕容泽站起身来,对杨业吩咐道,长时间的跋涉让慕容泽感到了一丝疲惫,他迫切的想要休息。 这个让陈栋怎么解释,陈栋可没有能力解释的让铜部的酋长一下子就把这个问题给搞明白。 她用望远镜看了好几次方纵,还是担心出了岔子,在索菲亚闭关的殿门口轻轻跪下后,直接走出了宫殿的大门。 “在这儿也有许多创道圣晶矿脉,只需你能找到就能随意挖。”龙月低声说道,带着张乐匆促走向一间很大的客栈。 这年头,看重荣耀名气等都是傻逼,只有自身强大,能够活下来才是正理。 门兴主帅看看时间之后,对着场上的球员做出冷静的手势,告诉自己的球员不要被拜仁疯狂的逼抢带乱节奏。 罗摩不敢大意,连忙敛去身形,并掐了个敛息诀,然后悄然靠近声音传来的方向。 至于君娴这种行为,在凌司的眼里,极有可能属于,传说中的……被卖了,还帮忙数钱的类型。 站在指挥区的克洛普朝着自己的场上队员吹口哨,给予他们鼓励。 一声裂帛般的巨响,混沌光球竟是被巨禽硬生生撕裂开一道大口儿,巨禽双翼再次一扇,巨大的身躯箭一般从混沌光球之中窜了出去,瞬间千里。 电话那边已经变成了忙音,片刻后,有杂乱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说吧,几晚,要几晚你才肯放过我”她眼眸定了定,昨晚这人并没有对她做什么,可见还算是个君子,只是口上有些不饶人罢了,大不了她就忍忍。 直觉性的转过头,看到乔茉含倒在孟姨怀中的一瞬间,他忘了自己手里还按着邵昕然。 “吱……”的一声刺耳的车轮和地面的摩擦声落下之后,萧魂的车子猛然听在了尹梦离的面前。 不管了,反正自己是没有理智了,她要选择的是食物,现在对于尹梦离来,没有比食物更能转移她的注意力了。 “我真的没想到虞又安会来,我是回到酒店,在‘门’口才碰到他的。”她也很委屈,她很无辜的好不好。 温柔抿唇,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觉得步子有点沉,走不动路。 尹峰稍微松开一些,双手撑着洗漱台,将她挤压在他和洗漱台之间,不用刻意感受,她就感觉自己的俏t被他微微蹭起的巨大狠狠扣住了。 \t于是萧魂让韩牧凡给他发了一下详细的别墅地址,当收到地址的详细坐标之后,萧魂发现这个别墅确实很偏僻,去的路上还有一段比较陡的山路。 虽然这东西看上去很漂亮,但是绝对没有人怀疑这里面包含的能量有多么的惊人,从那惊人的气息上来看,就算是灵境级别的强者恐怕碰上就会灰飞烟灭,而且这只是最起码,具体威力如何,还要等施展出来之后才能知道。 “喂,几位,你们谁有治疗晕车晕船的药,给我几粒先。”擎天柱一听要坐船,立马变得紧张起来,甚是焦急的冲我们几个说道。 第219章 做人嘛,还是多点心思好 李南柯叹了口气,“可惜这条义肢太重了,走起来很吃力,要是它能轻便些就好了。” 黄胜脱口而出。 “这有什么难的把铁打的骨架换成木头的,就会轻便很多。” 说来林风无论是赚钱还是做事,都喜欢单刀直入,不喜欢那种尔虞我诈的那种,所以现在林风一提起做生意就脑袋大。 即使不看,也碰不到,他都可以隔着脸帕清楚地感受到她那炙热的温度。 七七被他身上的寒气吓了一跳,清醒过来,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什么丑事。 至于袁术兵多地宽却能力低下,我们的密探正抓紧让他起不臣之心。这样天下有他开头,那四处皆可称王称霸,大哥才会有机可乘。”曹德垂目说道。 “咻!”张诚箭矢射出了,这一次依然是弧度极大的抛物线,然而等到箭矢急速下坠的时候,箭矢下落的目标点直指淤泥中的蟹壳。 很多过去看的、电视、电影,那些片段不断在脑袋瓜里徘徊,无论如何挥散不去。 听着慕国昌的话,林风的嘴角则是挂着一丝冷笑,这家伙就是典型的笑面虎,表面上对你客客气气的,实际上在暗地里不知道对你做了多少的手段。 张诚其实也没想到左手写寂寞居然包藏祸心,他让蛋白盯着黑色石碑,纯粹是为了防止意外情况发生,但是蛋白说的很清楚,左手写寂寞是冲刺着靠近龙语石碑,显然就是有所预谋。 原本归顺大夏的西平郡王慕容允公然掀起反旗,借道突厥,一时间,突厥铁骑直指高昌城。 一件、一件衣物顺着尤达的手指落在地上,周末已经看傻了,前几天还梦寐以求的,如今,就展现在眼前。 偏她这番算计都在明处,光明正大的,无论是宋老夫人还是卫长嬴,都不讨厌她这样的做法。 还没有证实是不是怀孕之前,林晓晓不敢相信自己有怀孕的可能了。 彼时,那么多的人竟然无一人辨出他们的九皇子其实已经换了人选,甚至于,就连一向爱子的梅妃和东祈皇也都没有发现。 “好,我给你买,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叶柯捧起她的脸,问,“你能告诉我我昨晚跟你说了什么吗”这么大的转变一定有原因,天哪,我到底做了什么糗事。 靳祈昊气得牙齿咬得格格作响,他也懒得跟警察说了,立时挂掉电话。 傅竟行到底还是抱着她缠了一会儿,又是亲又是揉的过了过瘾,这才放开手。 打开一看,映入在他眼中的是一副密密麻麻的山川地势图,图中展现的是一块非常庞大的陆地。 “你别说这些,我不想听!”她心底狠狠地一抽,她以为她早已经麻木了,可是伤口别揭开,她发现那伤口根本就没有愈合,依然淌着血。 林轻凡眉头一挑,这时候,下方数十道身影出现,正是诸圣援军抵达。 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了一夜,外面已经是云起舒卷、晨光漫天。 老大就死在眼前,两把弓顶在头上,一老兄笑里藏刀,看上去都不是省油的灯。平时里见了都得绕道走的家伙,逼到眼前来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怎么选 第220章 安平侯的阴谋与风流往事 紫兰从外面走进来,朝着宋依和李慕福身行礼。 在背叛阿瑟的日子里,早已经身经百战。他见过不少以敏捷出名的冒险者,但是这么灵活又毫无踪迹的似乎还是头一次见到。 又和瑞王闲聊了一会,叶明以天色已晚,要回去修炼为由告别了瑞王离开了,而瑞王则是喜滋滋的抱着药瓶子回房间,心里充满着本王即将成为太子的喜悦。 专家们在会议室展开激烈争吵,信心百倍,都有一点,相信对方只要敢来取钱,必然逃不过大家的追捕。 血吼和艾诺辛斯战刃已经猛烈地撞在了一起,一边拥有上古之神的暗影能量,一边拥有恶魔的邪能之力。 克莱尔微微叹了口气,看样子让他自己承认被咬是不可能的了,那么,lj,对不起了。 然而现在,兖州竟然遭遇到了敌军骑兵的侵袭,济阴郡、东郡和陈留郡遭到了骑兵的袭扰。 “拉拢城内世家的事情,由奉孝来负责,要确保本王率领大军赶往成都城的时候,城中的内应能够影响到大军的形势。”吕布道。 看到叶婉蓉、叶山和叶府真担心受怕的神情,叶轩眼底的歉疚越浓,心中对所有敌人的杀意也就越盛。 何况,越王殿下以三万之众一路横扫林邑,虽然灭掉了林邑,但恐怕也已经兵困马乏,想要再次出击,估计也需要修整一番。 毕竟都是兄弟,毕竟这二人为自己付出甚多,更是尽心尽力的操持着后勤部。 “我混吗我对你多好呀。”厉司城一边说,一边又塞了个砂糖橘进她嘴里。 弗拉德眼睁睁的看着帕索启动了机器,听到了很是低沉的“嗡”的声音,他随口问道。 耀眼的光芒冲天而起,随后就是惊天动地的爆炸声,狂暴的风冲天而起,天上的乌云居然都有了一下被吹散的感觉 拿砍刀的异能者,冷笑扫了一眼被他偷袭后,砍掉脑袋的几个同伴,嘴里低喃咒骂一句。 见此一幕,离央朝着连痕一个拱手,随后闪身出了彼幽树的范围,追寻着冥雾退去的轨迹而去。 刘奇顺手杀了一头变异野猪,架在篝火上面烤得金黄油亮,香味扑鼻。 苏锦七紧张的很,一条一条的背。说实话,她没有全背下来,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能背到哪里背哪里。 这一刻,即便知道冰霜巨龙在突破之后,连续受到重创的情况下。 “这个我们已经与妖族沟通过此事,妖族也同意了这个事情。而且妖族表示,会把这个事情通知您的,您难道没有收到通知吗”神州的谍子问道。 可是又忍不住心痛,这么重的伤原本是不需要承受的,简臻当时只要表现的冷漠一点,安静的等待着援军到来就可以安然获救,就而不会弄的现在满身伤痕。 我轻轻放下罗华,起身,走到伪沙华面前,跪了下来。对于我来说,区区跪下,怎么比得上罗华的命。 火箭发射任务很成功,两个助推器以及芯级火箭的回收任务也很成功。 第221章 祸水东引 “因为他压根就没见到白家姑娘!” 李南柯错愕。 黄玄灵一向秉持低调做人的风格,并不希望自己成为别人眼中的明星,引起别人的注意。 能够在雷鸣谷生存的生物,多数都是雷属性的生物,对于雷电有很强的免疫能力,有些雷妖更是能够吞吐雷电,用于杀敌。 “巧了,我的五行主属性还真的就是火。”林逸风很是得意的对秦无霜笑道。 修士每突破一个大境界,就会与大天地沟通,接受天地力量的洗礼,从而蜕变。 包括,自己莫名其妙的重新回到了十五岁,这一切究竟为什么会这样宁枫很想要知道。 反观雪十三,则神色已经冰冷,握剑的掌指沉稳而有力,一头长发在向后飘动着。 众人见之为肖毅的同袍之情所感也具是效法,那边张富贵等人闻言更是心中感激,那狂风谷一战说是肖毅一人为之也不过分,可他却如此谦恭,将功劳让与众人,如此之为当真公而忘私。 叶逐生上下打量她一番,自打第一次见面起,他对赵一萌就没有什么好印象。 轻笑声在耳边回荡着,眼前这子虚乌有的镜子瞬间碎开。徐铮见到了他一生中最爱的几人正款款而来,阳光照耀在她们眉开眼笑的脸庞,是那么温柔与安静。 雷根硕终于露出了他的本性,一个疾冲立即拦住了千沐瑶的去路,一把将千沐瑶揽进怀中,单臂紧紧环扣着千沐瑶细细的腰肢。 韩三评在座位上拿出今年档期的安排,放在了桌上,示意李牧随便定。 故,黄榜张贴了大半个时辰,围观的走了一批又一批,却都没人敢真的去接。 团藏大人此举是将木叶推向万劫不复之地,如果计划未成功且消息泄露出去,那邻国一定会趁此内乱发动第四次忍界大战的。 只见叶云天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身后,一只手正牢牢地抓住他的肩膀。 要是遇到了某些不讲规矩的,商战也会上升到朴实无华的送敌人坐土飞机的地步,并且都是以此变种——比如送商业对手全家沉船或是让穿越执行者的大卡车碾过去之类的。 他是否打算先观望不要动手觉得我还有利用价值,难道他知道我是谁打算利用我爹经商谋划着什么。 “随便你怎么说,之后你总会跪倒在本先知裙下乞求我的帮助。”莉莉娅无所谓道。 袁战一力主战,被下大牢。范岩挺身而出,为袁战争辩,言辞激烈,得罪了闫太师,也被顺手下了刑部大牢。没多久,他就成了半疯不傻的模样。 朗云决沉默了一会,明明只是兄妹,心理莫名总觉得有一股逆流在涌动,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在一旁看着她,既期盼被她看到,又想再多看她一会的复杂,一会见到自己时那种洋溢着幸福的喜悦会消失的吧。 一路上,她神色焦急,时不时看向窗外,又看看地图,反而忘了正在直播。 “呀呀呀,我呸,老妖怪,有本事出来跟俺老张一战,想要老张臣服你,做梦。”张飞急性子,听到有人想要收服他,立刻暴跳如雷。 都让郑成鸣意识到,现在的杨乐乐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杨乐乐了,而他郑成鸣也已经不再是以前的郑成鸣了。 “这次他们退出了锦衣卫后我再通知他们吧,我还得代表兄弟们对公子的关心表示谢意。”乔峙给万俟阳行了个礼。 此刻传送阵附近大约几十公里范围的结界破除,一眼望去给人感觉就像是一个堤坝决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而从那中域流动而来的灵气,仿佛就向汹涌的洪水一般,大肆的向北域涌来。 沈东岳本来就无所谓,若是他们答应条件,当然是再好不过,若是不答应,就按照自己原本的意愿行动就好了。 于是他们心底深埋的那一丝恐惧彻底爆发了,哇哇大哭着跑去找春妮。 “哼,连什么人都不知道,你们真是越来越会办事了,这都道眼皮子底下了,居然还不知道这贼人是谁,要你们有什么用。”方华此刻对着所以人怒吼着。 ‘你很像我的弟弟。’黄婉莹此时已经不再是冷冷的口气,而是充满着一种思念和无奈。 虽然这四人实力也不可能完全相同,但至少来说,也是达到了同一个层次的,只是他没想到羿风才仅仅十六岁。 水淼淼掩饰住内心的吃惊,‘噢’了一声,他现在可是要准备做‘蚁后’的人,他应该像丘八爷学习,喜怒不形于色。 零度降临,世界冰封,这种力量非人力可为,即使是十级星境强者,面对这样的冰封之力只能自保。 这么想着,就谁也没觉得他们的决定有何不妥的地方,然而等到第二天那人真正走道了虞归寒面前才刚刚想要挑衅,竟然就直接被自己低估了能力的人按在地上。 第222章 什么玩意儿 “啊啊啊!” 李慕烦躁地抓起写了一半的纸,又撕碎成了一条条,随手一扬,纸条飘飘洒洒落了一地。 地上的碎纸条几乎已经能铺满整个书房。 “啊!这么写也不行!啊啊!这玩意到底要怎么写啊!” 李慕痛苦地捧着脑袋,生无可恋地趴在桌子上。 他写的是一封向朝廷自荐的折子。 是的! 他已经决定了要去参加朝廷的选官,争取选上朝廷新设的都水使者一职。 他还是要脸的,可以吃媳妇儿的软饭,但不能吃闺女的! 想想才八岁的闺女就已经为这个家苦心操劳了,他这个做爹的若是还躲在闺女身后,他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不就是起得比鸡早,干得比牛马还要多的朝廷官员吗? 干了! 可满腔雄心壮志倒在了第一步...... 写自荐信! 上一次的官职是陛下直接荫封,不用写自荐信。 理论上他知道这玩意儿就是要猛夸自己的过往功绩,历数自己的优点,拼命往自己脸上贴金,让陛下以及吏部觉得自己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那么问题来了:他的过往功绩是啥? 天天上衙让人代签到,连衙门的门朝哪儿开算不算? 或者被人陷害贪污,曾蹲过一个月的御史台大牢? 李慕痛苦的呻吟一声,又开始思索自己有什么优点。 他会写诗,会作画,熟悉京城哪家酒楼的酒最香,哪家茶楼的茶最醇,那座园子的风景最美...... 可这些对治理水患,修桥筑坝的都水使者好像没什么用。 好难啊! 李慕哀嚎了不知道多久,最后咬咬牙,直接捞过一本空白的折子。 提笔写下一句话。 然后呆呆看着折子上的一句话,等墨干了,飞快地合上了折子。 就如此吧! 他都已经同意要去做牛马了,为什么还这么为难他? 李慕委屈地合上折子,吸了吸鼻子。 好难受,他要回去向媳妇儿寻求安慰。 且不说这一晚上在宋依那里得到了什么安慰,第二日一早,李慕起床,神清气爽了不少。 再看自己写的那道折子,怨念就少了几分。 他揣上折子准备出门,却在门口遇到了李耀。 “大哥这是要出门?” 李慕一看到李耀,瞬间就想到昨夜李南柯的那些猜测,脸色唰一下就拉了下来。 “嗯。” 他神色淡淡地点头,并不想多搭理李耀。 李耀却没看出他心里的不满,笑着接着道:“我看大哥脸色不好,是不是昨夜没睡好?” 李慕打了个哈欠。 昨夜确实没睡好,心里委屈,缠着媳妇儿要安慰,这一安慰就不小心“安慰”到了下半夜。 这话自然不能和李耀说,随口应付了一句。 “嗯,昨夜写奏折写的时间耗费了不少时间。” “你有事吗?没事我先走了,我还要去一趟银台司。” 银台司是官员们平日里递呈奏折的地方,那里的官员会把奏折收拢后初步筛选再分到各个衙门。 “大哥今日是去银台司递折子弹劾薛国公府吧?” 李耀眼底闪过一抹笑意。 他掩饰得很好,笑意一瞬间散去,露出一抹义愤填膺。 “大哥一定是因为昨日可儿惊马的事生气吧?我听说了之后也十分生气,薛家怎么可以如此仗势欺人? 他便是皇后娘娘的娘家,可咱们家也是世袭的侯府,怎么可以如此欺负可儿?” 李慕睨了他一眼,脸色十分难看。 敢情一大早在这儿等着挑拨呢? 见他沉默不语,李耀自顾自接着往下说:“大哥,我身为可儿的二叔,薛家如此欺负咱们家,我岂能坐之不理?” 李慕似笑非笑地挑了一下眉头。 “哦?二弟想做什么?” “当然是和大哥同仇敌忾,共同对付薛家!” 李耀说着,从怀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奏折,塞到李慕手里。 “这是我连夜写的弹劾薛家,为咱们家可儿讨要公道的奏折,大哥没正儿八经入过朝,不明白这弹劾奏折的技巧。 你写得轻了吧,陛下容易不当回事,写得太重了,又恐陛下觉得咱们家小题大做。 其中的分寸......很难拿捏,大哥不如就用我的这份奏折吧,里面的内容我反复衡量过了,绝对会让陛下看了之后觉得必须要给可儿一个公道。” 李慕听出他的画外音,气得差点想把奏折砸他脸上。 什么玩意儿! 竟然嫌他奏折写得不好? 此刻的李慕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抓耳挠腮,只觉得被侮辱了。 好生气! 他冷哼一声,将奏折塞回到李耀手上。 “不用麻烦你,这件事......” 李耀打断他,直接将奏折又塞了回来。 “大哥不必和我这般客气,咱们是亲兄弟,你是可儿的亲二叔......” 李慕接着奏折的手青筋凸了下,忽然想起闺女交代的话。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们还不能露出马脚。 对方在明,他们在暗,方才能调查出更多事情来。 他心中微动,立刻将奏折收下。 “那就谢过二弟了,时间不早了,我先去银台司了。” 说罢,甩着袖子走了。 待上了马车,脸色立刻沉下来,将李耀的奏折看也没看,直接撕碎了。 “什么玩意儿,也敢嫌我写得不好!呵!” 李南柯一大早起来不见李慕的踪影,好奇地问宋依。 宋依掩嘴一笑。 “你爹爹他啊,决定为了你以后要发愤图强了,一大早就跑去银台司递自荐折子了。” 李南柯又惊又喜。 “真的吗?爹爹想通了?” 宋依点头。 李南柯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爹爹肯入朝为官,将来他们对付起敌人来,手里的筹码就会多一点。 可是想想李慕那样不受拘束,只喜欢风花雪月,吃喝玩乐的性子,如今竟然愿意入朝做官。 心下又觉得暖暖的。 “爹爹真好。” 宋依亲昵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爹爹好,娘亲就不好了?” 李南柯扑进宋依怀里,抱着她的手臂蹭了蹭,笑得一脸开心。 “爹爹好,娘亲也好。” 母女俩说了会话,宋依给她额头的伤口重新换了药,然后带着收拾好的谢礼去了信国公府。 信国公夫人看到她们来,十分热情地将人迎了进去,又问候了李南柯的伤势。 宋依也真诚表达了谢意。 “幸好昨日遇到了谢世子,否则可儿只怕......” 她现在想起来都还十分后怕,强忍着没在信国公夫人面前失态,连忙问道: “咦?谢世子今日没在家吗?” 信国公夫人笑容有一瞬间的心塞。 第223章 她就是个黑心汤圆 那个臭小子,昨日她说了和薛家的婚事暂缓再议之后,就开始和她赌气。 昨夜连晚饭都没吃。 信国公夫人也不惯着他,吩咐下人将厨房门锁死,一口吃的也不许给他留。 毛还没长全乎,就敢因为一个女人闹绝食? 有本事就真的别吃! 今日臭小子明知道家里来客人,也不来见礼,这是连礼数都不顾了? 信国公夫人越想越心塞,正要吩咐丫鬟去寻谢玄骁,就看到他从门外进来了。 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臭小子总算还懂点礼数。 谢玄骁躬身和宋依打招呼。 宋依拉着李南柯起身,郑重谢过他的救命之恩。 “......也不知谢世子喜欢什么,备了一些吃用之物以及文房四宝,希望谢世子喜欢。” “宋世子夫人客气了。” 谢玄骁客套两句,目光落在李南柯脸上。 然后嘴唇弯了弯,露出一抹温和关切的笑容。 “李家妹妹额头上的伤口可好些了?还疼吗?” 李南柯心中警铃大作。 谢玄骁这家伙一向不喜欢她,对她从来不假辞色,今日为何这么温和有礼? 她做出乖巧的模样,仰头对着谢玄骁笑了笑。 “有劳谢家哥哥惦记了,伤口已经好多了,不疼了。” 信国公夫人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模样,稀罕得不得了。 谁让谢家上下三代都是男儿,没有一个姑娘。 到信国公夫人这儿,她接连生了三个儿子,愣是生不出自己想要的闺女来。 “哎呀,可儿这小丫头真是乖巧可爱极了,你说我怎么就没能生个可爱的闺女出来,全是只会气人的臭小子!” 想起谢玄骁的亲事,她又开始心塞。 宋依安慰她,“孩子是老天爷给的缘分,不论男女,都是好的。” 话虽如此说,可信国公夫人看着李南柯,还是稀罕得不行。 谢玄骁眸光微闪,道:“我听说花房的海棠开了,母亲,不如我带着谢家妹妹去花房看看花吧。” 信国公夫人眼前一亮。 “去吧去吧,小姑娘家家的都喜欢花,在这儿坐着陪我们说话怪闷的。” 谢玄骁笑吟吟看着李南柯。 “走吧,李家妹妹。” 李南柯不明白谢玄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也没有推脱,跟着出来了。 出了花厅,谢玄骁脸上的笑容就像风吹散天上的云彩一般,嗖一下就没影了。 黑着脸大步往前走着,完全不顾及李南柯的小短腿能不能跟得上。 李南柯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也不生气,按照自己的速度不紧不慢地溜达着。 已经是冬月中旬了,外面越发干冷,冷风一吹,割得小脸生疼。 难怪谢玄骁提议要带她去花房了,大概去别的地方,信国公夫人不会同意。 谢玄骁沉着脸大步走到花房门口,一回头才发现李南柯已经落在......路的尽头! 他皱了皱眉头,一脸嫌弃。 小丫头走路也太慢了点。 李南柯才不管他心里怎么想的,慢悠悠地走着,甚至还有闲心欣赏路两边的花木。 谢玄骁脸更黑了。 待李南柯走到跟前,不由分说,一把将她拉进了花房内。 “李南柯你的心咋就这么大呢?人家都给马下毒,当街就想弄死你了,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 你就不着急追查幕后主使是谁?竟然还有闲心欣赏花木?” 李南柯眨巴着葡萄眼,微微一笑。 “不是谢家哥哥你说带我来赏花的么?” “我......” 谢玄骁被噎得哑口无言,又拉不下脸解释说自己只是找了个借口。 只能悻悻道:“你就真的不着急查出幕后主使是谁?” 李南柯继续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案子不是报给汴京府了,有朝中官员查,我一个八岁的小孩子能查什么?” 谢玄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他心里十分清楚,李南柯一肚子心眼,芯子可不像个八岁的小孩子。 “在我面前你还装?有想害你的人暗中虎视眈眈,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怕?” “想害我的人多了,我害怕不过来呢。” 谢玄骁咬牙。 听听,一个正常的八岁小孩子能说出这种话? 哼了哼,他懒得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我问你,你去铁匠铺的消息都有哪些人知道? 你回去后调查了吗?” 李南柯心中微动。 “原来谢家哥哥是想帮薛家洗脱罪名?” 谢玄骁毫不掩饰,“没错,我答应了姝儿要查出真相,还薛家一个清白。” “你怎么就确定薛家一定是清白的?” 谢玄骁脱口而出,“我相信薛家!” 李南柯无语。 “就因为谢家哥哥喜欢薛姐姐?因为她一个人而相信薛家所有人的人品?” 梦境里谢玄骁娶了薛姝,成了薛家的女婿,也就坚定地站在了沈煦那条船上。 铁骨铮铮的信国公府竟然成了沈煦手里的刽子手! 而现在沈煦还没找回来,谢玄骁还没娶薛姝,却还是愿意因为薛姝支持薛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提起喜欢,谢玄骁脸涨得通红。 瞪着她,“你一个八岁的小丫头能懂什么?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你出门的消息都有哪些人知道?” 李南柯觉得他脑子很轴,撇撇嘴不愿意同他多说。 “知道的人可多了,我家里人,还有家里的仆妇下人婆子全都知道,街上的行人也全都知道。 谢家哥哥一个一个去查证吧。” 说罢,转身一路小跑着出了花房。 谢玄骁愣了下,连忙追了出去。 哪知道刚才还慢悠悠的李南柯却像兔子似的跑得飞快,一头冲进了花厅,扑进了宋依怀里。 “娘亲,我们回家吧。” 宋依不解地问:“怎么啦?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信国公夫人也柔声问:“是不是不喜欢花房里的花?还是谢玄骁他欺负你了?” 李南柯身子颤了颤,小脸泫然欲泣。 “谢家哥哥没有欺负我,他.....他只是不停地问我出门的消息都告诉了什么人。 还叫我不要冤枉薛家,谢家哥哥人真好,他一定是想帮薛姐姐吧?” 谢玄骁一进门,听到李南柯的话,不由脸色一黑。 下意识后退,果然身后立刻传来自家亲娘几乎能将房顶掀翻的声音。 “谢玄骁,你给我站住!” 谢玄骁....... 李南柯果然不是真的八岁小孩! 她就是一个黑心汤圆! 第224章 你认识她! 回府的马车上,宋依轻轻瞪了李南柯一眼。 “你这个小促狭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在信国公夫人面前告状。 谢世子到底是你的救命恩人,以后不许这么作弄人家了。” 李南柯吐了吐舌头,乖巧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娘亲。” 心中却暗道薛家可不是什么好人家,她这么做怎么不算是在救谢玄骁呢? 母女俩回到安平侯府,下人来报王少夫人带着王彤云来了。 “彤云这丫头听说了昨日你家姑娘惊马的事,担心的不得了,一大早就催促我带她过来。 没有先递拜帖就直接上门拜访,有些失礼了,还望宋世子夫人不要见怪。” 王家是右相府,又出了位贵妃娘娘,在文官中声望很高,因此家中人行事一直以尊礼守节出名。 对于没有递拜帖就直接登门,王少夫人十分惭愧。 宋依先前在难民营施粥那几日对王少夫人印象很好,加上选伴读那日,王少夫人又在宫门口为她解围。 她心中十分感激,笑眯眯拉着王少夫人坐下。 “姐姐能来,我高兴的不得了,我见到姐姐心里就觉得亲切,咱们年龄相仿,我斗胆称您一声姐姐。 姐姐以后可以直接叫我依依。” 王少夫人也很喜欢宋依的单纯和善良,当下一口应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娘家姓冯,你可以叫我冯姐姐。” “冯姐姐。” 这边两人聊得兴味相投,另外一边,李南柯则带着王彤云去了自己的院子玩。 “你额头的伤看起来还挺吓人的,还疼吗?” 王彤云仔细盯着她的伤口看了好一会儿。 李南柯摇头笑笑。 “不碰就不疼,只是肿得厉害,过几天就消了。” 王彤云松了口气,又垮着小脸往桌子上一趴。 哀嚎道:“过几日我们就要陪公主去读书了,我本来还想着趁公主读书之前,邀请你出去玩呢。 这下好了,你受了伤,肯定不能和我一起去玩了,我又不想和那些扭扭捏捏的人一起玩,没意思极了。” 王彤云小脸枕在胳膊上,一副我的快乐没啦的失落模样。 李南柯被逗笑了。 “我这只是皮外伤,不要紧的,你想去哪儿玩?我陪你去。” “真的可以吗?” 王彤云噌一下坐直了身子,双眼放光。 李南柯点头。 “当然可以,你就说哪日去,去哪儿吧?” 王彤云兴致勃勃地掰着手指头。 “去相国寺庙会,再有五日,相国寺就要开办庙会了,听说今年的庙会尤其热闹。 卖古籍字画的,卖海外珍宝的,品香雅集,最重要的是还有很多小吃,以及杂耍卖艺的,对了,德胜班也会在庙会上开几场戏。” 德胜班是京城最大最好的戏班子,平日里想听德胜班的戏,那都是要提前好久预约的。 “咱们可以到时候先去买想吃的东西,然后一边吃一边看杂耍。 最后再去听德胜班的戏,你觉得怎么样?” 王彤云兴匆匆地看着李南柯。 李南柯对听戏没有太大的兴趣,见她兴致高昂,又不忍拂了她的兴致。 笑着点头,“好,再过五日,我额头的伤也就好得差不多了。” 两人就这样约定好了。 送走王彤云,李南柯和宋依去正院陪贺氏吃午饭,照例午睡半个时辰,然后起来去找黄胜上课。 说是上课,其实主要是在和黄胜商量绣坊开业的事。 黄胜说了,经商之道,实际摸索要远大于理论学习。 周怀安坐在旁边安静地听了一会儿,默默起身接着去练习走路去了。 讨论完约定好和黄胜明日去看铺子的装修,李南柯才准备回后院。 这时,紫苏来了,低声道:“姑娘,张统领在角门外等着,说奉王爷之命来接你去一个地方。” 李南柯眼珠子转了转,心中隐约猜到了什么事。 便让紫苏打发个小丫头去和宋依禀报一声,她带着紫苏去了角门。 二风果然在角门外等着,见她出来,笑得络腮胡子都翘了起来。 “可儿姑娘,上车吧。” 当李南柯再次下车的时候,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宅院。 竟然是一处没有牌匾的宅院。 “咦?不是去王府吗?” 二风摇摇头,“不是,王爷在院子里等你。” 李南柯走进去,看到院子里有些破败,地上的青砖缝隙里长出了许多杂草,墙角的杂草足足有半人多高。 沈琮站在廊下,旁边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纤细的女子。 女子看起来与宋依年纪相仿,二十五六的模样,一袭玄色劲装,及腰长发用一根素色发带随意束起。 因为微微弯着腰在和沈琮说话,所以看不清她的面容。 似乎察觉到有人走进来,女子转头看过来。 李南柯脚步一顿,待看清女子的面容后,不由愣了一下。 女子皮肤白净,眉骨凌厉如刀削一般,一双眼眸犹如浸润在冰窖中多年,瞳仁漆黑却没有丝毫温度。 扫过来那一眼,几乎就能把人冻结一般,令人下意识想打寒战。 只一瞬间,李南柯就认出了眼前的人。 南宫蔷! 她在梦境里见过,沈琮的暗卫首领,武功高强,为人冷漠寡言。 即便是沈琮问话,她也是能说两个字绝不会说三个字。 梦境里,沈琮因为她误传的消息而被沈煦的人包围。 南宫蔷闯进来救他,却没来得及。 沈琮拼了命地被一箭穿心,当时南宫蔷疯了一般,提着剑疯狂砍杀。 不知道身上中了多少箭,她都没有后退半步,直到最后杀到了沈琮身边。 可她也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最终死在了沈琮身边。 想起梦境里的血腥场面,李南柯小嘴抿了抿,脸色有些泛白。 原来南宫蔷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是沈琮身边的暗卫了么? 沈琮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南宫蔷。 “你继续说。” 南宫蔷眉峰微挑,似乎有些讶异,但很快又恢复冷漠的模样。 “陛下派的人没有找到大皇子,依属下判断,大皇子已经被人带到了京城!” 沈琮苍白的脸浮起一抹怒色。 “皇城司的人真是一群废物,找了快一个月,竟然还是慢了一步!” 南宫蔷沉默不语。 沈琮沉吟片刻,吩咐二风。 “派几个人盯着点城门口,若有长相酷似长生的小孩进城,立刻先带过来给本王。” 李南柯十分惊讶。 线索给了这么多,还是没找到线索,竟然还让沈煦提前来了京城么? 也不知道沈煦会被什么人带走。 她低头思索着,额头的伤口忽然疼了一下。 嘶! 她抬头,见沈琮正俯身看着她,满脸嫌弃地捻了捻手指。 随后指向南宫蔷。 “你认识她!” 第225章 反应很快,一点亏不吃 沈琮说的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南宫蔷双眸微眯,上下打量着李南柯,眼神冰冷而有杀气。 李南柯浑身一凉,下意识后退两步。 仰着脑袋,眨着大大的葡萄眼,一副无辜的小模样。 “王爷知道我会占卜,不是吗?” 沈琮双手背着身后,狭长的眼眸睨着她,嘴角溢出一抹不轻不重的冷哼。 编,接着编。 李南柯嘿嘿一笑,目光落在南宫蔷身上,露出自己最甜美的笑容。 “这位美丽而又气质独特的姐姐一定是王爷身边的护卫吧?” 南宫蔷眼中的冰冷瞬间凝滞,快速闪过一抹无措。 无措? 武功高强的南宫蔷会无措? 李南柯愣了一瞬,哒哒哒跑过去,热情地拉住了南宫蔷的手晃啊晃。 “王爷说帮我找一位武学师父,一定就是美丽姐姐你吧?” 李南柯双手合十,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又改成拱手。 一只手握成小拳头,另外一只手掌甚至,斜盖在拳头上方,生疏地学着江湖人的模样行了个礼。 “师父你好,我叫李南柯,以后就是你的徒儿了!” 不待南宫蔷有反应,又笑嘻嘻地拉着她的手接着晃啊晃。 “师父你摸摸我的筋骨,是不是可以练武的奇才?” 沈琮斜斜靠在柱子上,闻言露出一声嗤笑。 “你对奇才两个字怕是有什么误解。” 李南柯不服气地鼓了鼓脸颊,不想搭理沈琮,满脸期盼地看着南宫蔷。 南宫蔷在她强烈的希冀目光下,鬼使神差摸了摸她的骨架。 声音冰冷而又直接,“姑娘骨架纤细,力量不足,并非练武奇才。” 扑哧。 沈琮发出一声短暂的嘲笑。 李南柯十分失望,听到这声嘲笑,顿时就怒了。 转身气鼓鼓地看了沈琮一眼,颓然地耷拉下脑袋,神色失落。 南宫蔷话音一转,声音依旧冰冷,且没有多余的废话。 “你若能吃苦,可以选择轻便灵巧的鞭子作为主要武器,再辅以小巧的暗器,自保足够。” 李南柯倏然抬起头来,眼睛瞬间晶亮有神。 她本来想的就是能够拥有自保能力,面对突如其来的危险,不至于立即丧命。 当下兴匆匆点头,“我可以,我能吃苦,我很能吃苦的!” 南宫蔷看向沈琮。 沈琮微微颔首。 “她叫南宫蔷,以后就跟在你身边,教你武功。” 李南柯甜甜一笑。 “南宫师父,以后请多多指教!” 南宫蔷低头望着才到自己腰间的小丫头,清冷的眸子闪了闪,怔愣片刻,方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对沈琮道:“属下先回客栈收拾行装,再去......” 她转头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会意,笑着道:“安平侯府,我会派人在门口等着南宫师父。” 南宫蔷点头,转身径直离开了。 李南柯转头四处打量着院子,好奇地问沈琮。 “九哥,这儿是什么地方?” 听到这声九哥,沈琮还是怔愣一瞬,随即才站直身子,走下台阶。 “这儿原本是户部一个贪官的府邸,贪官前些日子被抄家流放了,正好宅子空了出来。 让人收拾一下,正好用来做一个书院给公主们读书用。” 李南柯心中微动。 “九哥说的户部那位贪官,不会是姓姜吧?” 沈琮微愣,看向二风。 宅子是二风派人找的。 二风道:“可儿姑娘猜对了,还真的是姓姜,可儿姑娘认识?” 李南柯摇摇头。 “不认识,但我知道是他收了我爹爹的银子,帮我爹爹签到,然后又陷害我爹爹贪污。” 姜家,也是陶妈妈的前主家。 没想到沈琮竟然选了姜家的宅子作为读书的书院。 不过这地方距离皇宫不远,周围又都是朝中官员或者勋贵的宅子,倒是十分安全。 她想起自己曾假借沈琮的名义,让押运的官差不要欺负姜姑娘。 算算时间,姜家人应该也到了流放地吧? 她将这件事和沈琮说了,“九哥能不能派人打听一下姜家人的消息,如果可以,让人照顾姜姑娘几分。” 沈琮深深看了她一眼,轻哼。 “小小年纪,管得倒挺宽,流放犯人的事你也敢管,还敢指挥本王也管?” 李南柯吐吐舌头,嘿嘿一笑。 “我也不能白帮王爷收留南宫师父吧?” 沈琮双眸微眯。 “不是你想要学武吗?本王给你找师父还找出错了?” 李南柯双手背在身后,歪头笑吟吟看着他。 “南宫师父的行装放在客栈,而不是王府,说明她至少明面上不能是王爷的人,就像黄师父一样。 我就说嘛,九哥为何这般好心,原来是各有所需呢。” 她很识趣地没问为何沈琮不能在明面上用这些人,沈琮也没说。 沈琮脸上丝毫没有被戳穿以后的狼狈,反而嗤笑一声。 “既然是各有所需,本王并不欠你,为何要帮你去查姜家?你若不愿意,本王可以另外安排南宫蔷。” “别,我要!” 李南柯连忙摆摆小手,笑嘻嘻道:“九哥别这么无情嘛,我们现在也算在一条船上呢,总要互帮互助的嘛。” 沈琮负手而立,抬手轻轻在她头上弹了一下。 “哎呀,疼!” 李南柯揉着额头,不满地往后退了一下。 “再弹下去,我的伤口肿得就更厉害了,就真要毁容了!” 沈琮将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脸不屑。 随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丢给李南柯。 “就你现在涂得药膏,本王不弹她也会结疤的。” 李南柯手忙脚乱接住他丢过来的东西,是个小巧的琉璃罐子,拳头大小。 打开里面一股清凉的香味扑面而来。 是昨日沈琮给她上过的药膏。 二风笑嘻嘻解释,“可儿姑娘,这可是鬼柳先生配的外伤药,治外伤不留疤效果要比市面上的伤药好多了。” 李南柯看向沈琮。 沈琮哼了一声,背着手转身朝内院走去。 李南柯将药膏收起来,笑嘻嘻地将手拢在嘴边,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 “谢谢九哥,我就知道九哥是个好人!姜家姑娘的事就拜托九哥了!” 话音落,沈琮脚下明显顿了下,随即大步走得更急了。 李南柯告辞了,二风快步追上沈琮。 沈琮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来,望着门外,神色复杂,许久方才轻哼一声。 “反应挺快,一点亏也不肯吃!” 竟然能从南宫蔷一句话中就推断出一些端倪来! 第226章 宣王给你灌了什么迷汤 二风揪着胡子,嘿嘿一笑。 “蔷姐这些年一直在外头寻找大皇子,如今回到边境,正不知怎么安顿她呢。 可儿姑娘就需要一个武学师父,可儿姑娘真是王爷的小福星啊。” 沈琮斜睨了他一眼。 二风认认真真地点头,又强调了一遍。 “小福星!” 沈琮没说话,背着手离开了。 转身的瞬间,嘴角无声勾了勾。 李南柯回到家时,已经是金乌西坠。 她留了紫苏在门口等着南宫蔷,然后将自己认了一位武学师父的事和李慕,宋依说了一声。 宋依听了先是一喜。 “若是可儿能有自保的本领,那可真是太好了,这些日子频频出事,娘亲都快要吓坏了。” 随后又有些发愁,“可儿到底是姑娘家,练武的话会不会练得五大三粗的,这以后可怎么议亲?” 但她的这个顾虑在见到南宫蔷后很快就消散了。 小声孤独道:“瞧瞧人家南宫师父,身型高挑又纤细,一点看不出练武的痕迹。” 南宫蔷武功高强,宋依的笑声嘀咕自然听进去了。 以为宋依是在质疑她的武力,当下扬手一摆,虚空挥出一掌。 刹那间,院子里就起了风,东南角种着的半人粗的银杏树随风摇晃起来。 金黄色的银杏叶子瞬间飘落下来,却在半空中仿佛被一股吸力所吸引,凝聚在一起。 然后稳稳落在了南宫蔷脚下,铺成了一个圆形。 宋依和李慕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宋依,看着南宫蔷的目光中瞬间就充满了崇拜。 原来女子也可以这般厉害! 若不是碍于南宫蔷冰冷的脸,宋依都要上去摸一摸她的手了。 连忙吩咐陶妈妈:“好好安排南宫师父,就让她......” 李南柯道:“南宫师父跟着我,住在我的院子里就好。” 宋依一口应下。 “好好好,就依你的意思!” 李南柯让紫苏领着南宫蔷先下去安顿休息。 李慕拉住她,一脸狐疑。 “这么厉害的女师父可不好找,你从哪儿请来的?可信吗?” 李南柯也没瞒他。 “是宣王爷身边的人,王爷送与我了。” 一听是沈琮的人,李慕的脸倏然拉了下来。 “可儿,爹爹不是和你说过,不许你和宣王再有来往?你......” 李南柯眨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爹爹,我现在是昭康公主的伴读,过些日子就要和公主一起读书了,陛下让王爷偶尔也去听课。 我不可能和王爷不见面的。” “何况王爷他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坏,或者爹爹你可以试着了解一下他?” 李慕皱着眉头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难看。 “宣王给你灌什么迷汤了?闺女啊,我和你说,爹爹虽然不在朝中为官,可也知道宣王做的事。 小小年纪就执掌禁军,只他过去半年经他的手抄家的人数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听说有人在他面前跪了三天三夜,头都磕破了,他还是毫不犹豫把人杀了。” 李慕四下环顾了一圈,凑到李南柯耳边,声音压得非常低。 “更不用说他杀兄弑母的事了,这么狠毒的人,你怎么能和他牵扯到一起?” 这不是李南柯第一次听到沈琮杀兄弑母的事了。 她学着李慕的样子四处环顾一圈,同样压低声音问:“爹爹,宣王杀兄弑母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慕叹了口气,指了指屋里。 父女俩进了房间,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起来。 李慕道:“这都是四年前的事了,你那时候还小,所以不知道这些事。 当年陛下虽然平定了五王之乱,参与叛乱的五位王爷先后都被打败,生擒带回了京城。 陛下念着兄弟情义,并没有下旨斩杀五位王爷,而是下旨将五位王爷全都圈禁起来,当时朝臣都盛赞陛下宽仁。 是那时才八岁的宣王命人熬了毒药,分别给五位王爷灌了下去,听说是当场毙命呢。 等陛下赶到的时候,五王的尸体都硬了,宣王却言之凿凿,说斩草要除根,不杀五位王爷,民间就总还有他们的逆党。” 李南柯皱眉。 “那弑母又是怎么回事?” 李慕的声音更小了。 “陛下登基第二日,下旨册封太后,皇后,册封大典当日,太后却迟迟没出现。 陛下带人赶到太后寝宫,却发现太后已经薨试,七窍流血而亡,明显是中毒。 可当时太后身边没有别人,只有宣王,虽然事后陛下下了封口令,也处死了太后身边伺候的宫女嬷嬷。 但这件事还是传了风声出来,不少人都说是沈琮亲手毒死了太后!” 李南柯听得一头雾水。 “太后是沈琮的亲娘,他为什么要毒死自己的亲娘呢?” 李慕撇撇嘴。 “那谁知道呢,皇室的事情,谁又能说得清呢,不过大家都说宣王如今一日三吐血,成了一个病秧子。 就是他大逆不道,遭了天谴呢。” 李南柯十分无语。 沈琮成为病秧子,是因为有人给他下了“血咒。” 才不是什么天谴呢。 “爹爹你怎么也相信这种传言了呢?我觉得宣王不是那样的人。” 李慕瞪眼,“空穴不来风,反正你以后不许和他多来往,见面打个招呼就是了,听到没?” 李南柯敷衍着应了一声,离开了。 李慕哪里看不出来女儿的敷衍,气得跺跺脚。 小声嘀咕,“也不知道那混小子给可儿灌了什么迷汤!不要紧,我立刻也要选官了。 等我选上官,我一定好好努力,可儿有靠山了,就不会去外面找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了!” 与此同时,银台司。 虽然天已经晚了,但里面灯火通明。 监事们还在整理今天收到的折子,这些都是要送到下面各处的。 “哈哈哈哈!” 突然间其中一个监事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司监皱眉,“笑什么呢?” 监事将手里的折子递过去。 “大人你看看这封折子,哎呦,简直笑死人了。” 监事接过来,看到折子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安平侯府李慕自荐。 他眉头微挑,“就是那个因为上衙代签到还被关了一个多月御史台的李慕?” 监事点头。 “可不就是他,就因为他上面下令严查各衙门的上衙出勤情况,兄弟们天天起早贪黑点了一个月的卯。” 提起这事来,众人心中都心有戚戚焉。 当值嘛,朝九晚五的上衙,总有想偷懒的时候。 所以有时候迟到早退一会儿,上峰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心照不宣。 可就因为李慕那小子,害得现在没有一个人敢迟到早退。 你找人代签到就代呗,你他娘的还长年累月得找人代签到,连衙门的大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 想起这事,监事怒由心生。 “监正,要不李慕的折子就别往吏部递了吧?” 第227章 做梦去吧 监正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监事起身道:“不是咱们针对他,大人你看看他的自荐折子里面写的啥?” 监正打开了折子。 偌大的折子,入眼都是一片空白,只有最右边写了一行字。 “给臣一个都水使者,臣还陛下一片海晏河清!” 监正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口气! 其他监事凑过来看到后,纷纷讥笑。 “真是人不知自丑,马不知脸长!” “他以为自己是大禹吗?” “一个连衙门的大门都不知道朝哪儿开的人,简直是痴心妄想!” 一众监事们对于现在既不能早退,也不能迟到的点卯生活相当痛苦,心中都怨恨李慕,一个个嘲讽起来毫不留情。 纷纷怂恿监正:“这般可笑的折子,还是别往工部递了吧,咱们银台司就能处理了。” 监正慢吞吞合上折子,皱眉扫了众人一眼。 “胡闹,咱们银台司专司送到御前和各衙门的奏折,怎么能胡乱扣下奏折不送?若是让人知道了咱们扣下奏折,谁来担责?” 一众监事面面相觑,不敢说话。 监正捻着胡须一笑,“你们一个个的都对李慕不满,难道其他衙门的官员就对他没有怨言? 所以啊这奏折该往哪儿送就往哪儿送!” 监事们对视一眼,顿时反应过来。 纷纷赞叹,“大人英明!” “我等佩服!” 司监呵呵一笑,背着手离开了。 于是李慕的奏折,连同一堆自荐的折子就被送到了工部。 工部自从接了要成立都水监的差事后,每日都会收到一堆自荐或者举荐的奏折。 赵鸿正是负责都水监成立的官员,这次都水监官员的挑选也由他负责。 他需要从一堆折子中先进行初选,然后把初步合格的人选报给陛下,再由陛下经过考核确定,或者是直接指定。 早上到了衙门,赵鸿和往常一样开始筛选奏折。 符合条件的人放在左边,不符合的折子随手丢在右边。 当在一众奏折中看到李慕的奏折时,不由眉峰微挑。 好大的口气! 就李慕那样的纨绔,还想自荐当都水使者? 做梦去吧! 赵鸿冷笑一声,随手将奏折丢在了右边一摞奏折里。 却因为太过用力,奏折又从其他奏折上滑落下去,掉进了桌子底下。 他不屑地撇了一眼,随即收回了视线。 李慕那种纨绔的折子,就配待在桌子底下! 晚上下衙的时候,他把这件事当做笑话讲给了宋慧听。 “.......你知道他在折子里写什么?给臣一个都水使者,臣还陛下一片海晏河清!” 宋慧瞪圆了眼睛。 “他真这么写的?他......他难道不知道自古河道最难修吗?还海晏河清?他脑子坏了吧?” 赵鸿冷笑。 “谁说不是呢,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宋慧:“夫君不会把他的折子也递上去了吧?” 赵鸿摇头。 “怎么可能?不要说朝中自荐信有规定的格式,就他这样张狂的折子,根本就是不合格! 我怎么可能会往陛下跟前递?”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就算我递上去了,陛下也不会选李慕的。 左相府和右相府,以及朝中勋贵都各自有举荐的官员,那些人就排了一长串,怎么也落不到李慕一个既没有功绩,也没有才能的人身上。” 宋慧松了口气,随口问道:“左相府举荐的谁?” “安平侯府的二公子李耀!” 宋慧含在嘴里的一口汤差点没喷出来。 “你说谁?” 赵鸿将李耀的名字又说了一遍,眉头紧锁。 “恩师(左相)这次很奇怪,我以为他会在众多门生中选一个人推荐上去,怎么也没想到他会举荐李耀。 不知恩师何时与勋贵世家有了牵扯。” 赵鸿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又道:“莫非是恩师看透了最近的朝局?” “什么意思?” “这两日朝中不少人弹劾薛国公府纵容下人谋害安平侯府的李南柯,御史纷纷上书要求陛下降罪薛国公。 陛下虽然已经下令命大理寺严查,但即便查实,碍于皇后的面子,只怕也无法真的降罪薛家。 多半是陛下以恩赐来弥补李家,这恩赐恐怕是要落到都水使者一职上。” 宋慧脸色微变。 “你是说陛下很可能因为李南柯受伤赏赐李慕做都水使者?” 赵鸿摇头。 “安平侯既然拖到了左相府,恩师也举荐李耀,只怕最后官职要落在李耀头上。 不过安平侯也很奇怪,这么好的机会,即便是举荐李慕,只怕也能成,放着好好的嫡长子不举荐,偏偏要举荐次子。” 宋慧想起前世流放路上安平侯就带着次子李耀一家离开,留她们一家遭受痛苦的凄惨情形,不由冷哼。 “安平侯那个老匹夫偏心都快偏到咯吱窝去了,才不会管大房的死活。” 赵鸿讶异,“你怎么这般了解安平侯府的家事?” 宋慧神情一窒,随即笑了笑。 “还不是宋依以前写信总和我哭诉。” 赵鸿便也没多想。 宋慧挽着他的手臂,笑着道:“总之夫君盯紧了朝堂,不要让李慕选中官,我哪......可以保证夫君这次很快又要升官了!” 赵鸿神色警惕,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欢喜之色。 “你又要做什么?你忘了上次晚晴选伴读的事了,你信誓旦旦,最后差点成为笑话!” 宋慧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心生闷气,甩开了他的手臂。 勉强按耐住心中的闷气,故作神秘一笑。 “总之我不会害夫君的,晚晴的事都是受李南柯连累,这一次我有十足的把握。” 大皇子沈煦已经被人来了京城! 她已经得到了准确的信息。 这一次她要抢占先机,只要先一步找到大皇子,这泼天的功劳定然能换来泼天的富贵! 宋慧咬咬牙,势在必得。 到时候她一定狠狠收拾李南柯和宋依! 李南柯并不知道这些事,她这两日的生活十分规律。 卯时二刻便起床,先跟着南宫蔷练习扎马步一个时辰,然后去正院陪祖母用早饭。 用过早饭,和黄胜上街去看铺子的装修。 下午午睡起来,翻看鬼柳留下来的医书自学,还让紫苏街上抓了药材学着辨认。 总之,虽然累,但十分充实。 但这种充实很快就被打破了,因为...... 第228章 是那个小贼 转眼就到了与王彤云约定去逛相国寺庙会的日子。 李南柯额头的肿包已经消了下去,只留下了一点淤青,右边鬓角的伤口也已经结了痂。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心中暗道沈琮给的伤药果然好使。 “紫苏姐姐,今儿给我梳个轻便点的发型。” 紫苏应了一声,三两下为她梳出一个双丫髻来,然后又找出两条红色的丝带。 丝带上面坠了拇指盖大小的珍珠,圆润晶莹。 “这是先前陛下赏赐的,奴婢找出来钉在了发带上,用来给姑娘绑头发,既高贵又轻便。” 说着将红发带绑在双丫髻上。 “姑娘看看?” 红色丝带垂在两肩,玉白的珍珠正好嵌在两侧发髻的中间,看起来既活泼又贵气。 李南柯十分高兴。 “走吧,再不去彤云该等着急了。” 她去和宋依说了一声,准备出门。 宋依知道她带了紫苏和南宫蔷两人,放心不少。 马车一路在城门口与王彤云会合,王家也派了管事婆子和护卫相随。 王彤云看到她,兴高采烈地钻进她的马车里。 兴匆匆地计划着:“我早就听说相国寺的庙会上杂耍摊子特别有意思,今儿去了一定要好好看看。 还有吃食摊子,我想吃槽羊蹄,酥油鲍螺,群仙羮,糖菩萨......” 每说一样,王彤云的眼睛就亮一分。 李南柯听着也觉得肚子里的馋虫被勾了起来。 她也是第一次去逛庙会呢。 庙会比想象中的还要热闹许多,距离相国寺尚有二里路,马车便已经无法前行。 四周一路过去,书画摊,珍宝摊,吃食摊子,杂耍摊子......看得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王彤云打发下人买了一堆小吃,兴致勃勃拉着李南柯一路看杂耍往里走。 胸口碎大石,吐火吞刀...... 两人看得兴致勃勃,不知不觉走到了最里面。 “可儿快看,那儿就是德胜班搭建的戏台子。” 王彤云拉着李南柯,指着右前方喊道。 紧挨着相国寺山脚下的一大片空地都被圈了起来,德胜班在中央搭建了高高的戏台。 戏台之下,搭了许多棚子,棚子下摆了桌椅和茶水点心。 十两银子租上一个棚子,可以在棚子里听一天。 若是觉得贵,也可以不棚子,只站在外面听,交上两文钱的茶水钱进。 王彤云兴奋地拉着李南柯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兴冲冲地介绍。 “德胜班在汴京城一场戏要百两银子起步,我祖父一下节俭,根本不许家里人去德胜班听戏。” “以前德胜班从来没有在相国寺庙会上唱过戏,今年因为洪灾,才破例在相国寺庙会上唱。” “可儿你不知道,德胜班的花旦虞妙音唱的婉转悠扬,据说听了她的戏,能让人忘却世间一切烦恼。” 李南柯惊讶,“这么神奇?那咱们一会儿可要好好听听。” 此刻整个场地上已经挤满了人,李南科建庄便让紫苏去租了一个棚子。 棚子里茶水都是热的,刚坐下戏就开始了。 “哎呀,是虞妙音上场了,我们赶得太巧了。” 王彤云指着台上,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李南柯抬头看去。 戏台上弦乐乍起,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轻提裙裾旋上戏台,水袖翻涌间,柳叶眉下杏眼微阖,朱唇轻启动,吐出两个字: “冤家!” 声调婉转拖腔,尾音像丝线般缠绕在梁柱间,台下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王彤云听得全神贯注。 李南柯对听戏兴致不高,吃着小吃,听得心不在焉。 忽然,她看到戏台后有一抹高大的人影闪过。 那身形…… 她惊得倏然坐直了身子,安平侯怎么会在这里? 上次施粥的时候,安平侯请了德胜班在城外唱戏。 那段时间他时常出入德胜班,她让紫兰悄悄盯了一段时间,发现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德胜班里听戏,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扫了一眼听得津津有味的王彤云,起身悄悄走了出去。 南宫羌和紫苏立刻跟在了后面。 李南柯一路绕过戏台,发现戏台后搭建了一排的帐篷。 应该是德胜班的戏子们换衣裳的地方。 安平侯的身影消失在最里面一间帐篷后。 她快步追了上去,眼看着要走到最后一间帐篷了。 忽然从帐篷里走出来一个人,砰一声,两人撞在了一起。 李南柯没有防备,整个人往后跌去。 南宫蔷稳稳地扶住了她。 “小姑娘,你没事吧?” 李南柯站稳,先朝南宫蔷使了个眼色。 南宫蔷会意,不动声色退了下去,然后快步朝着安平侯离开的方向追去。 李南柯这才转头看向刚才撞自己的人。 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身穿藏蓝色织金斗篷,银盘脸,窄额头,肤色白净,神情柔和。 此刻正满脸歉意地看着她。 李南柯仰头看着她,眼神微闪。 眼前的人看着有点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对方见她不说话,又不好意思的问了一遍。 “小姑娘有没有撞疼你?我刚才在想事情一时没有看路。” 李南柯回神,笑着摇摇头。 “我没事的,夫人,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呀?” 夫人莞尔一笑,眉眼之间带着两分娇媚,看得出年轻时的风韵。 身后的丫鬟笑着道:“那小姑娘嘴还挺甜。 我们夫人可是第一次来汴京的,我们……” 夫人淡淡扫了她一眼。 丫鬟神色一凛,立刻闭了嘴。 夫人对着李南柯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李南柯盯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正要转身回棚子,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有小偷,快抓小偷啊!” 伴随着嘈杂的呼喊声,一个瘦弱的身影从庙会另一头跑来。 是个八九岁的男孩子,身上脏乎乎的,已经看不出衣料的颜色。 脸上一片黑漆漆地,不知道哪儿粘的泥还是灰? 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男有女。 “小乞丐,你别跑,把我的钱袋还来。” 小乞丐撞开李南柯,钻进了人群里。 “快,给我找!一定把那个小兔崽子给我抓住!” 追过来的人气急败坏。 李南柯没将此事放在心上,慢慢往租的棚子走去。 还没到地方,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李南柯拉进了旁边的帐篷。 “姑娘!” 紫苏惊呼一声,跟着冲了进去。 却见李南柯稳稳站着,一脸错愕地盯着地上的人。 紫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没有惊讶的了喊了出来。 “是那个小贼!” 第229章 该死,竟然是沈煦! 地上趴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脏乎乎看不出颜色的衣裳此刻已经完全被血染成了红褐色。 后背的衣裳烂了一个大洞,里面血肉外翻,伤口约有一尺长! 鲜血汩汩往外流,片刻功夫身下已经流了一滩血。 那孩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脸朝上侧着,黑漆漆的脸看不清五官,更看不清楚脸色。 一只黑乎乎的手死死拽着李南柯的裙摆,用力到枯瘦的手上一根根筋都凸了出来。 干裂的嘴唇轻颤,发出含糊不清的呢喃。 李南柯下意识弯腰下去,仔细聆听,才听清楚他微弱的声音。 “救......救救我!” “求你!” 紫苏拉住她,脸色有些泛白。 “姑娘,这小乞丐是个小偷,刚才那么多人抓他,咱们别管他了。” 李南柯摇摇头。 “他不是小偷!” 话音落,伸手:“紫苏姐姐,金疮药。” 紫苏一脸惊讶,忙不迭将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拿出来。 自从上次李南柯受伤后,只要出门,她就随身携带金疮药。 “姑娘怎么知道他不是小偷?” 紫苏将药递给李南柯,蹲下身把那男孩背上的衣裳沿着洞口往两边撕开。 露出脏漆漆的后背。 李南柯动作轻柔的金疮药一点一点洒在伤口上。 一边解释:“这个男孩一看就是相国寺附近的乞丐,相国寺向来香火旺盛,所以也是乞丐的聚集地。 前来烧香拜佛的人一般都不会吝啬给乞丐施几个银钱或者吃食,以表善心,所以相国寺附近的乞丐日子并不难过,所以他们很少偷钱。” “而且你看他身上可有钱袋子?” 紫苏一愣,连忙伸手在男孩身上摸索了一番。 然后摇头,“没有,一个铜板也没有,但这也不能说明他没偷人钱袋子吧?说不定他偷了藏在什么地方了呢?” 李南柯点头。 “没错,确实有这个可能。但还有一点,刚才追他的那几个人下盘沉稳,脚步却不重,看起来个个都是有武功的人。” “做乞丐的,哪怕是小孩子,也都练出来一双精明的眼睛,知道什么人一定能乞讨来东西,什么人一定不会给。 你说他得多倒霉,才能同时偷到几个会武功的人身上?” 这些都是她跟着南宫蔷练武几日,刚刚学会的观察练家子的入门知识。 没想到今日就用上了! 紫苏脸色微微一变。 “会武功的人为何要追一个小乞丐?” 李南柯摇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小乞丐听到了不该听的,或者知道他们想要的东西......” 紫苏脸更白了,声音都开始发颤。 “姑娘你是说对方想杀人灭口?天啊,那......咱们救了他,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 紫苏不错眼地瞪着李南柯,打定主意只要姑娘说一个会字,她立刻就将姑娘拉出去。 李南柯撒着药,神情淡定。 “我们现在出去也一样说不清,倒不如先救了他。” “这是相国寺,佛门圣地,佛祖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就当是给祖母和爹爹娘亲祈福了。” 她从梦境里觉醒一事本就蹊跷,不管是上天庇佑,还是佛祖保佑,李南柯都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一条人命在眼前死去。 男孩子在昏迷中似乎察觉到了疼痛,身子猛然瑟缩了下,然后剧烈颤抖起来。 李南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缓了声音。 “别怕,我会救你的。” 男孩不知道是感受到了她的轻拍,还是听到了她的声音,颤抖逐渐平缓下来。 紫苏连忙从旁边的衣架上找到一块白色的里衬,撕开为包扎起来。 李南柯从怀里摸出一个药瓶,到处一个药丸塞到男孩嘴里。 这是止血生肌抗炎的药,也是鬼柳先生配的,去南疆之前留给她的。 “吃了这颗药,应该就不会发烧了,咱们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她自己了。” 外面还有人在找他,李南柯并不敢冒险将人带出去。 只能让紫苏将他往里挪了挪。 紫苏到底年长李南柯几岁,看着男孩瘦骨嶙峋的样子,忍不住叹息。 “这孩子看起来和姑娘年岁相当,小小年纪做了乞丐,多半都是被爹娘抛弃或者死了爹娘的。 可怜见的,这身上的肋骨都一根根的,可见平日里从来没吃饱过饭。” 见帐篷里有水,紫苏便用帕子打湿了,帮男孩擦去脸上和手上的灰,露出黑黝黝的五官来。 “咦,这小家伙虽然是个乞丐,黑了点,瘦了点,仔细倒也长得眉清目秀的。” 李南柯顺着紫苏的手看过去,却在看清男孩的脸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是...... 她瞪圆了眼睛,一把扯住男孩的胳膊,硬生生将昏迷不醒的男孩扯起来。 动作之大,丝毫没有顾忌他后背的伤口。 男孩早就晕了过去,被扶坐起来没有任何反应,脑袋软软地耷拉着。 她一只手拽着他的手臂,另外一只手摆正了他的脸,对着那张脸端详了许久。 然后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眉眼,这模样...... 虽然比梦境里的人黑了很多,也瘦弱了许多,但李南柯还是认了出来: 该死的!竟然是沈煦! 眼前的小男孩竟然是年幼时的沈煦! 沈琮,陛下先后派了那么多人去找的大皇子沈煦沈长生! 他怎么会出现在相国寺附近,还成了一个被人追杀的小乞丐?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竟然救了沈煦! 梦境里诸多纷乱的画面涌入脑海里,冲击得她一时站立不稳,头痛欲裂。 早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沈煦,她一定拔腿就走,绝不会救! 对,绝不会救! 李南柯咬着牙,毫不留情地两手一松。 砰! 男孩重重地摔回地上。 她伸手去撕扯男孩刚刚好的白布,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救他,管他去死! 把她的金疮药抠下来,把她的药丸吐出来! 沈煦他不配用! “姑娘,你怎么啦?” 紫苏见自家姑娘突然间板着小脸将男孩背上绑好的白布撕得乱七八糟,甚至还要用白布去擦上面的金疮药时,连忙伸手拉住。 “好不容易上好药,再擦去,这孩子会死的!” 会死? 那可真是太好了! 她就是要沈煦死! 第230章 她与沈煦的情事 紫苏敏锐地察觉到自家姑娘手劲大到她一只手都握不住,急得额头冒汗,两只手紧紧抓住李南柯。 “姑娘你到底怎么啦?别吓奴婢啊。” 李南柯恍若未闻,只失神地看着地上的沈煦。 脑海里的画面一幅又一幅,不停地闪现,冲击得她跌坐在地上。 全是梦境里十几岁的她和沈煦的。 那时,沈琮为她伪造了一个农女的身份,派人将她送回汴京城郊外。 然后安排人刺杀沈煦,她顺理成章救了沈煦一命。 沈煦感念救命之恩,将她带回了东宫。 那时皇帝还没有驾崩,但身体已经非常虚弱,身为太子的沈煦负责监国,代为处理朝政。 她进东宫只有两个目的,一是帮助沈琮找到解药。 那时他们所有人都不知道沈琮是中了“血咒”,只以为是中了剧毒。 沈琮没提过他为何“中毒”,只说他的解药应该是在宫里。 第二个目的就是找到陷害父亲李慕贪墨,害她被抄家,全家流放惨死的幕后之人,为爹娘祖母报仇雪恨! 初入东宫,她表现得很怯懦,十分依赖沈煦。 本以为只是演戏,拉近与沈煦之间的感情,借机套取沈琮中毒有关的消息。 而沈煦也十分享受她的依赖,对她温柔体贴,关怀备至。 他会在她想吃宫外小吃的时候,一大早带她偷偷溜出宫去逛早市。 汴河岸边的早市摊子上,点两个火烧,两碗热腾腾的粉羹,在小贩们热情的吆喝声中,开开心心地吃完回宫。 他记得她怕热,夏日爱吃冰的,所以会打发内侍出宫买一碗砂糖冰雪冷元子,在热气最盛的时候送到她面前。 端午他会带着她去看热闹非凡的赛龙舟,重阳也会带着她出宫去登高望远。 她的月事不准时,每次来的时候都会腹痛难忍,无法起床,每到那个时候,沈煦都会陪在身边,盯着她吃药,艾灸,热敷。 即便是昭宁公主和薛婷屡次找茬,沈煦也一直站出来维护她。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不止一次地问沈煦这个问题。 沈煦抬手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子,笑得温柔宠溺。 “因为你救了孤的命,孤就是你的了。” 她有些心虚,忍不住追问:“如果我没有救你呢?” 沈煦想了想,道:“那我们可能会以别的方式相遇,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我们注定会在一起!” 不管是流放路上,还是在青楼那李些年,李南柯可谓吃尽了苦头,满腹酸楚,从来没有任何人给过她一点关爱。 更没有一个人这般宠溺她,这般照顾她! 面对沈煦细致周到的关怀,她不可救药地沦陷了! 是的,梦境里,在她和沈煦朝夕相处一年多之后,她发现自己爱上了沈煦! 沈煦对她越好,她心中就越愧疚。 她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一方面她觉得自己和沈煦的感情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她在利用沈煦,她配不上沈煦。 另一方面,她又害怕沈煦知道自己的过往和利用后,弃她而去。 一日复一日的煎熬,在煎熬中又过了一年。 终于有一日,她忍耐不住,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她说了自己流放路上的遭遇,说了自己沦落青楼,然后被宣王府的人所救。 她说了沈琮将她送回京城,希望自己能帮他找到解药。 所有的一切,她毫无隐瞒,全都对沈煦坦言相告! “......如果你嫌弃我,我立刻离开东宫,绝不会多停留一刻。” 她泪眼朦胧地看着沈煦。 沈煦沉默许久,道:“你若是离开,没有完成九叔给你的任务,就不怕他杀了你吗?” 她摇摇头,咬着嘴唇低声道:“杀就杀吧,我实在不想欺骗你。” 沈煦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傻丫头,你知道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吗?” “什么?你......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我并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是农女,你见过哪个真正的农女皮肤这般娇嫩? 你救下我的时候,我便知道你的出现可能是个局。” 她错愕又震惊,讷讷。 “那你为何还将我留在身边?” 沈煦弯了弯嘴唇,目光灼灼。 “因为我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睁开眼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 事实证明,我没有选错!” 她在这样温柔灼热的目光中再一次沉醉了。 沈煦告诉她,“当年五王之乱的时候,九叔被辰王的人所害,中了剧毒,这些年我和父皇也一直在帮她找解药。 辰王是先帝宠妃所生,解药就藏在先帝宠妃曾经住过的宫里。 可惜这些年,我们就差掘地三尺了,也没找到,但你别急,只要解药在宫里,我们一定能找到。” 她对沈煦的话引以为真,拜托他全力寻找解药。 后来沈煦将她的身份告诉了宋慧和赵鸿,宋慧来了东宫,抱着她痛哭流涕,连声说着这些年她受苦了,要将她接回赵家居住。 “你和太子殿下孤男寡女,总住在东宫,难免让别人看清了你,你去姨母家接住,正好让姨母弥补你这些年受的委屈。” 她犹豫再三,答应搬去了赵家。 也是因为住在了赵家,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发现赵鸿竟然与父亲的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心中起了警惕之心,顺着线索一路追查下去,发现原来当年写匿名信陷害父亲贪墨的正是赵鸿! 当年赵鸿刚调入京城,为了往上晋升,亲手炮制了父亲贪墨的案子,随后以大义灭亲的铁面御史形象一路爬升,顺利官至左相! 赵鸿的晋升路,是踩着她们一家人的血肉上去的。 她暗中收集证据,等到所有的证据都收集齐全后,将这件事告诉了沈煦。 请求沈煦为父亲沉冤昭雪,为她全家报仇雪恨! 沈煦拿着证据,满脸震惊。 “左相一向勤勉公正,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她坚信自己调查的证据没有错。 沈煦道:“孤安排人进行核实,如果是真的,孤一定不会饶了他!” 沈煦拿走了所有的证据。 她心中莫名感到不安,心跳得异常快,便在沈煦离开后追了出去。 一路追到书房,透过尚未合拢的门缝,她亲眼看到沈煦将她辛辛苦苦搜集到的证据转手丢进了火盆里。 第231章 这不是一点,而是我的全部! 那一刻,她目眦欲裂,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冲了进去。 不顾火盆里窜起的火苗,直接将手伸了进去。 灼热的火苗窜到皮肤上,钻心的疼痛令她浑身颤抖,却还是咬牙将烧了一半的纸捡了出来。 丢在地上,用脚快速踩灭了火。 “你疯了!” 沈煦大步冲过来,抓住她的手腕,盯着她手背上的烧伤,脸色铁青。 她愤怒地甩开沈煦的手,满眼猩红,声音尖厉。 “为什么要烧了我的证据?你知道我找这些证据找得有多辛苦吗?你知道我为了给父亲沉冤昭雪忍了多久吗? 你明知道这些证据都是真的,为什么还要毁了?你想包庇赵鸿对不对?” 沈蹙抿着嘴,试图再次抓住她的手。 “可儿你冷静一点!” “我没有办法冷静!我只想为父亲沉冤昭雪,十年了,你知道我这十年是怎么过的吗?” 她愤怒地大叫,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而落,抬手抹去,眼泪却又控制不住落下来,很快,衣襟便被打湿了一片。 她想起流放路上祖母和父亲被活活打死,母亲一次次被拖入树丛...... 想起母亲孤零零吊在房梁上晃荡的身影,想起母亲用血在墙上留下的字:活下去! 想起她在青楼里多少次抗不下去的时候,就会爬起来写字。 一张张,一沓沓的纸,上面写满了报仇雪恨。 报仇雪恨!这四个字是她唯一活下去的动力! 如今好不容易找到证据,知道了幕后黑手,本以为能顺利还父亲一个公道,没想到却卡在她最信任的沈煦身上! 她深爱而又信任的沈煦! “为什么?” 她哭着质问沈煦。 沈煦似乎被她哭得烦躁不安,解释道:“你知道孤不是父皇唯一的皇子,外祖薛家如今又势弱,其他几个皇子虽然年纪小,但却已经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 赵鸿身为左相,手握朝中大权,朝中许多大臣都是他的亲信,但他却一直持身中正,从不公开站队。 可儿,孤需要左相的支持,如果他一旦支持其他皇子,父皇一定会考虑他的意见!孤不能在这个时候得罪左相!” 她呆呆地看着沈煦,不敢相信这些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你用能证明我父亲清白的证据,来作为拉拢赵鸿的筹码?因为要稳固你的太子之位,所以要献祭我父亲的名声,对吗? 因为要稳固你的太子之位,所以就不用管是非黑白,对吗? 哪怕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狂魔,只要肯支持你,你就会用他,是吗?” 沈煦十分不耐烦。 “孤没有说过不分是非黑白,只要挺过这段时间,父皇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等孤登记,孤一定会亲手为你报仇。 你就不能为了孤忍耐这一段时间吗?好不好?” “不好!” 她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抓起地上剩下的,还没有被烧毁的纸就往外跑。 沈煦拉住了她,眼中有了怒色。 “放肆,孤已经好言好语给你分析清楚了当前的形式,你口口声声说爱孤,就不能为了孤牺牲这一点吗?” 她咬着牙,目光执拗。 “这不是一点,这是我的全部!” 沈煦似乎被这句话震住了,沉默许久,终于退让一步。 他让人叫来了大理寺卿,当着她的面,将剩下的证据交给了大理寺卿。 “速速核实此事,如果证据无误,立刻上奏陛下,拘捕赵鸿!” 大理寺卿带着证据离开后,沈煦转头看着双眼红肿的她。 叹了口气,“这下你满意了?” 她感动地落泪,认真朝着沈煦行了个礼。 “殿下大恩大德,可儿结草衔环,必当重报!” 沈煦将她扶起来。 “孤不要你结草衔环,你只要好好陪在孤身边就行。” 那是她和沈煦第一次发生剧烈的争吵,以沈煦退让结束。 她满心感动,以为自己找到了此生可以依靠的良人! 之后满心期盼地等着大理寺卿抓捕赵鸿,将赵鸿的恶行公告天下,还安平侯府,还父亲一个清白。 可没过两日,沈煦兴匆匆来找她。 “好消息,总算找到可以九叔的解药了!” 她惊喜万分,“当真?” 沈煦点头,随即又有些为难。 “找到了解药方子,孤已经命太医院的人在配药了,只是此药需要一味药引。” “什么药引?” “那味药引是太后生前常常把玩的一块玉决,但是太后下葬的时候,父皇将玉决一起放进了陪葬品中!” 她皱眉,“那......要重新打开太后的陵寝?” 沈煦一脸为难。 “打开太后的陵寝需要三把钥匙,其中一把在九叔身上......” 于是,她便给沈琮写了一封密信,说已经找到了解药所在地,需要他尽快进京。 沈琮如约而至,等待他的却不是解药。 而是黑压压的箭头! 那天夜里,乌云蔽月。 皇陵前,一身玄色衣衫的沈琮手中长剑在黑暗中划出冷冽的弧光,却终究抵不过四面八方射来的箭矢! 何况他身子本就已经虚弱至极。 利箭破空声犹如厉鬼嘶吼,贯穿胸膛。 沈琮缓缓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嘴角过期一抹苍凉的笑,最终倒在了太后的陵寝前。 她察觉到异常,快马加鞭赶到皇陵,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形。 沈琮靠在太后的墓门前,双眼紧闭,嘴角含笑,身下是一滩鲜红刺目的血! 她发疯一般冲过去,却被沈煦从背后一个手刀劈晕了。 不知道昏迷了多久,迷迷糊糊醒过来时,却发现自己躺在赵家的床上,手脚都被绑了起来。 她惊慌失措,拼命挣扎着坐起来。 “没用的,我劝你不要做无谓的挣扎!” 赵晚晴得意扬扬走进来,又指了指外面。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你仔细听,外面可热闹了。” 她侧耳听去,外面鞭炮声延绵不断,震耳欲聋,还夹杂着隐隐约约的乐声和鞭声。 这是? 赵晚晴见她皱眉不语,掩嘴笑得更加得意。 “陛下禅位给太子,今儿是太子的登基大典!” 说着,娇俏地理了一下鬓角,脸上浮起一抹红晕。 “明日陛下就会举行封后大典,我,赵晚晴,将会成为陛下明媒正娶的皇后,而你......” 第232章 噩梦一场 “不,这不可能!” 她失声打断赵晚晴,急切地想从床上坐起来。 却因为手脚被绑,无法活动,整个人狼狈地从床上跌下来。 膝盖钻心的疼痛令她浑身一颤,倏然想起昏迷之前的场景。 太后陵寝前,箭矢如雨。 沈琮被一箭穿心,血流如注...... 那一幕犹如钉子一样被深深地钉进她的脑海里,无边无尽的痛苦瞬间席卷了她! 是她的那封信害了沈琮! 害了那个将她从青楼里解救出来的沈琮! 尽管将她送到沈煦身边只是一场交易,可沈琮从来没有命她打探过什么军国机密。 他只是想要解药,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蜷缩在地上,愤恨地瞪着赵晚晴,发出愤怒的嘶吼。 赵晚晴俯视着她,眼中的得意之情几乎要溢出来一般。 “宣王他根本就没有中毒,而是“血咒”。 太子殿下早就将这件事告诉了我,可笑你个蠢货,被蒙在鼓里三年,还傻乎乎的滋味殿下真的会帮你找解药! 其实陛下早就知道你是沈琮的人,不过是想从沈琮身上得到.....” 赵晚晴似乎意识到什么,到了嘴边的话戛然而止。 李南柯如遭雷击。 血咒?那是什么? 沈煦骗了她? “你以为太子殿下,哦,不,现在应该称呼陛下了,你以为陛下他是真的喜欢你吗? 呵呵,李南柯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德行! 一个沦落青楼的贱人,怎么能配得上陛下的喜欢?竟然还妄想做陛下的皇后? 凭什么?是凭你这张狐狸精似的脸?还是凭你这在青楼里被千人压万人骑的身子?” 赵晚晴脸色忽然一沉,伸手捏住了她的脸,迫使她扬起脖子。 尖厉的指甲狠狠掐进她的脸颊,眼中泛着毫不掩饰的嫉妒。 “每次看到你,我都想把这张脸划得烂乎乎的,看你以后还怎么勾引陛下。” 钻心的疼痛令李南柯浑身颤抖,用力挣扎着试图甩开赵晚晴的手。 “我不信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太子殿下呢,我要见他!” 啪! 话音刚落,赵晚晴就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力道之大,疼得她嘴角都肿了起来。 一股子铁锈味充斥在嘴里,有血丝从嘴角流出。 “放肆,他如今是陛下了,岂是你一个贱人有资格觐见的?” “李南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陛下他根本就没有喜欢过你,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在演戏骗你罢了!” “我不信!” 李南柯倔强地瞪着赵晚晴,拼命告诉自己,赵晚晴在骗她。 这些话根本就不可信! 在青楼吃了近八年的苦,本以为早就心冷如铁,是沈煦的温柔关怀一点一点打开了她的心扉。 她不相信,近三年朝夕相处,那些耳鬓厮磨,温柔体贴都是装出来的! 她要亲耳听沈煦说! 赵晚晴得意地大笑。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实话不妨告诉你,你以为就凭你查到的那些证据,大理寺卿就能治我父亲的罪吗? 呵呵,大理寺卿是陛下的心腹,而陛下与我父亲早在暗中达成共识。 只要我爹支持陛下登基,陛下就会封我为皇后,入主中宫!” 赵晚晴眯着眼,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来,在她跟前晃了晃。 “啧啧啧,这些就是你从火盆里抢出来,交给大理寺卿的证据吧?” 李南柯瞳孔剧烈回缩。 面前的纸有的被烧了一半,有的上面还有清晰的鞋印子。 正是她费尽心思暗中收集到的赵鸿陷害父亲的证据! “这些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 她下意识往前扑去,赵晚晴往后一躲,扑了个空,狼狈地又摔在地上。 赵晚晴冷笑。 “你还不知道吧?大理寺卿拿到那些证据的当天夜里,就把那些证据送到了我父亲的案头上。 哦,对了,还有你处心积虑保护的那位证人,当天夜里也突然死于暴毙了呢。” 李南柯脸色大变,整个人仿佛坠入了冰窟之中,冰冷的湖水瞬间将她整个人冻透了。 即便死死咬着牙关,却抑制不住全身的颤抖。 是沈煦将证据给了赵家! 所谓的交给大理寺卿,不过是在她面前演的一场戏而已! 李南柯,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无边的懊悔以及痛苦袭上心头,她恨不得当场给自己几个耳刮子。 “李南柯,想治我父亲的罪,你做梦去吧!” 赵晚晴得意地大笑着,将手里的纸全都丢进了火盆里。 “不!不要!” 李南柯发出歇斯底里的嘶吼,挣扎着爬起来,不管不顾扑向火盆。 “抓住她!” 赵晚晴一声吼,丫鬟婆子立刻上前,将她死死摁在了地上。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那沓证据被火苗吞噬,烧成了灰烬! 那是她活着最大的动力! 她仅有的一点期盼!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啊啊!赵晚晴,我要杀了你!” 她满心愤怒,发出尖厉而又痛苦的嘶吼!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想爬起来撕了赵晚晴。 这时,房门打开了,宋慧冷着脸走了进来。 “怎么还没处置了这个小贱人?一会儿我们就要进宫恭贺陛下登基,别误了吉时!” 宋慧穿着一身诰命服,整个人打扮得珠光宝气,看李南柯的目光充满了厌恶。 与以往在她面前的温和慈爱判若两人! “别愣着了,赶快把她丢进外面的湖里溺死,再耽搁下去误了吉时就不好了。” 宋慧不耐烦地吩咐婆子。 “姨母?” 她呆呆叫着。 宋慧满脸鄙夷,“呸,千人骑万人压的下贱胚子,别叫我姨母!” “还愣着干什么,丢进去啊!” 几个丫鬟婆子将她嘴里塞了一团布,直接将她丢进了湖里。 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的瞬间,冷得她浑身发抖,强烈的不甘和求生欲望让她拼命告诉自己冷静下来。 她会游泳,知道人在掉入水中时越拼命挣扎沉得越快。 因此李南柯放松身子,让自己慢慢往上浮。 可是她刚冒出水面,就听到赵晚晴恶毒的声音。 “给我用棍子打她的头,打到她浮不上来为止!” 一棍又一棍打在头上,殷红的血顺着额头流下来,染红了四周的湖水! 大量的水灌入她的口鼻,她再也无力扶上来,就这样生生溺死在水里! 再一睁眼,发现是噩梦一场! 她还是安平候府八岁的李南柯! 梦境里的画面冲击得李南柯头晕,突然间发了狠,将染血的白布直接套在了沈煦脖子上。 只要用力,就能勒死沈煦! “姑娘!” 紫苏从没见过这样的李南柯,吓得不管不顾将她抱了起来。 “不好,有人来了!” 第233章 荣华富贵终于来了! 紫苏二话不说,抱起李南柯,闪身钻出来了帐篷。 刚出帐篷一柄长剑就刺了过来。 紫苏发出一声惊喘,却见那支剑又倏然收了回去。 来的人是南宫蔷! 南宫蔷扫了一眼李南柯满是泪痕的小脸,然后落在她沾了血的小手上。 目光冷凝,声音冰冷。 “谁伤了她?” 紫苏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血,连忙反应过来。 “不是姑娘的血,是姑娘.....救了一个人。” 紫苏心中暗想,那应该算是救吧? 又撒药又包扎又给喂药的,虽然后面包扎又被扯开了,姑娘甚至还想勒死那男孩。 但毕竟也给上了药,喂进去的药也没吐出来。 “她这是?” 南宫蔷用下巴点了点李南柯脸上的泪,神色冰冷。 外面冷风一吹,李南柯整个人清醒了两分,理智也回来了。 沈煦是该死,但沈煦却不能死在她手里! 他毕竟是皇子,如今陛下派了那么多人在找他,若是万一查到她杀了沈煦,整个安平侯府都要被砍头。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吩咐南宫蔷。 “南宫师父,刚才有几个人在抓小偷,麻烦你想办法通知一下那些人,他们要抓的小偷在这里。” 她指了指身后的帐篷,又交代:“南宫师父记得不要自己出面,也不要让人查到你身上。” 南宫蔷挑了下眉头,似乎有些讶异,却没有多问。 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紫苏将李南柯带离帐篷区,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拿出帕子,细心地帮她擦去手上的血迹。 犹豫了一下,才问道:“姑娘你还好吗?” 紫苏是看着自家姑娘长大的,从没见过她这般模样。 李南柯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轻轻扯了扯嘴角。 “我没事,紫苏姐姐,我们回棚子里吧,再晚彤云该出来找我了。” 她不说,紫苏也没有再问,温柔一笑,牵着她的手往棚子的方向走。 刚一进棚子,戏台上的虞妙音恰好甩着水袖上来行礼。 一出戏结束了! 王彤云听得如痴如醉,感慨道:“可惜可儿你没看到刚才的高潮,那真的是一波三折,听得人心潮澎湃啊。 咦,对了,可儿你刚才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王彤云这才想起来追问。 李南柯弯唇笑了笑,“刚才看到一个熟人,所以追了出去才发现认错了人了。 这地方人太多了,你知道的,我又不认路,走回来费了好长的时间。” 王彤云点头,并没在意,只是指着她的头笑嘻嘻道:“看得出来你走了很长时间了,头上的发带都丢了一个。” 李南柯伸手去摸,这才发现左边的发带不知何时竟掉了。 发带上还有紫苏为她缀的珍珠呢,她很喜欢。 会不会是刚才救沈煦的时候,掉在了那帐篷里? “紫苏姐姐,你帮我去找找看。” 她向紫苏使了一个眼色。 紫苏向来心细,立刻和她想到了一处,脸色微微变了。 那小男孩引得有功夫的人追杀,身份定然不简单。 若是姑娘的发带落在帐篷里,被人捡了去,顺藤摸瓜追查到姑娘身上就麻烦了。 紫苏当即转身离开了。 李南柯要了壶蜜水,和王彤云一边吃点心,一边心不在焉地继续听戏。 却不知道她们离开后,在南宫蔷去传讯的空隙内,又有人摸进了那间帐篷。 “娘,不是说听戏吗?你带我在这儿找什么?” 赵晚晴不解地小声问宋慧。 “嘘!” 宋慧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暗暗瞪了赵晚晴一眼。 “小声点,别惊动了人,咱们家能不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就看今天了。” 她派出去的人带回来的确切消息,沈煦已经进京了,就在相国寺附近。 宋慧已经在相国寺附近连着找了几日了,却没有发现沈煦的踪影。 知道她今天看到了李南柯,瞬间灵机一动。 李南柯那个死丫头既然是重生的,就肯定也在找沈煦。 她跟在李南柯身后,说不定有收获。 “刚才看到那死丫头进了倒数第二个帐篷,走,咱们也进去看看。” 宋慧小声嘀咕着,拉着赵晚晴进了帐篷。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待看清地上躺着的昏迷不醒的人时,她瞪圆了眼睛。 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半跪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沈煦看了又看,然后激动得几乎要打摆子。 没错,眼前的人就是大皇子沈煦! 哈哈哈,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她宋慧的荣华富贵终于来了! “娘,这个小乞丐是谁啊,他身上臭死了!还流了这么多血,他死了吧?” 赵晚晴满脸嫌弃地捂着鼻子,远远看着沈煦,不明白一向爱干净的娘为什么那么激动地盯着一个小乞丐看那么久。 宋慧瞪了她一眼。 “别胡说!” 话虽如此,却还是忐忑地去将手伸到了沈煦鼻尖处,确认他还有呼吸,顿时高兴得几乎笑出来。 “快,快过来帮娘把他扶起来,咱们先把他带走。” 赵晚晴满脸不情愿。 这个小乞丐身上脏死了,还流了那么多血。 “你要救他啊?会不会救不活?” “别废话了,快过来帮忙把他扶到我背上!” 宋慧说着,将沈煦身边的白布捡起来随意为他包扎了一下。 谁知道李南柯是不是去喊人了,她必须得在李南柯回来前把大皇子带走! 赵晚晴不敢违逆她,秉着呼吸将沈煦扶起来。 “咦,娘你看,他手里有东西。” 她忽然低呼。 宋慧转身,这才发现沈煦手里紧紧握着一样东西,指头缝里露出一截红色。 看起来似乎是个发带! 她试图掰开沈煦的手将东西拿出来,谁知沈煦虽然昏迷了,但手却攥得死紧。 任凭她怎么掰,都没有掰开。 赵晚晴盯着那截发带看了又看,小声道:“这发带好眼熟,好像可儿表姐带的。” 宋慧心中一动,想起刚才出去的李南柯。 立刻抓住赵晚晴的肩膀,低声交代:“你记住了,这红发带是你的,你平日里最爱带的就是红发带!” 赵晚晴一脸错愕。 “啊?可是......娘,我不喜欢红发带!” 第234章 不妥,要隐瞒下来 “不喜欢也得给我装着喜欢,听懂了没?” 宋慧没好气地瞪了赵晚晴一眼。 赵晚晴缩着脖子,讷讷应了一声。 “知道了。” 宋慧从旁边的衣架上找了一套小孩子的戏服,迅速为沈煦套上,免得他身上的伤引起别人注意。 然后背对着蹲下来,催促赵晚晴。 “别愣着了,赶快把人扶到我后背上来。” 赵晚晴不敢再问,连忙将沈煦扶到她后背上。 宋慧双手托住沈煦,提着气,咬牙站了起来。 幸好沈煦虽然已经十岁,但做了几年的乞丐,如今面黄肌瘦,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小两岁。 身上也没有什么肉,所以并不重。 但宋慧背起来还是略有一些吃力。 脚下踉跄了两步,险些跌倒在地。 赵晚晴连忙上前扶了她一把。 “娘你没事吧?要不我出去叫家里的下人过来背他?” 赵晚晴心中十分不解。 明明她们来的时候带了不少下人,为什么娘非要自己背这个小乞丐? 宋慧摇头。 “不用,你快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没人的话我们赶紧离开这里。” 赵晚晴探头看了看。 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戏台那边。 帐篷区这边并没有什么人。 “娘外面没有人。” 宋慧立刻背着沈煦弯腰走出帐篷,并示意赵晚晴赶紧跟上。 为了不被人看到,她特地绕到帐篷后面,走得又快又急,赵晚晴要小跑着才跟得上。 此时正是庙会上最热闹的时候,人山人海,比肩接踵。 她们混在人群里,一路往前走很快就到了赵家的马车旁,顺利将沈旭放进了马车。 宋慧腿一软,整个人差点跌坐在地上。 若不是有荣华富贵的念头支撑着,她真的很难一路把人背过来。 “晴儿快上车,我们回家!” 她喘息着,急促地招呼赵晚晴上车。 马车离开庙会快速往城内而去。 宋会怕沈煦因为颠簸加重伤势,一路上一直小心看顾着他,甚至将他半搂在怀里。 赵晚晴觑着她的动作,小脸一片迷茫。 明明娘以前很讨厌小乞丐,说他们身上又脏又臭,看到就躲得远远的。 “娘,你认识这个小乞丐?” 赵晚晴能想到的只有这一个原因。 宋慧张了张嘴,对上女儿不解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放柔了声音道:“当然不认识。大概这个孩子合我眼缘吧,我一看到他就觉得心里亲切。 可怜见的,小小年纪就被人砍成重伤。” “娘救他也是在积德行善呀,这可是在相国寺脚下,佛祖舰娘行善也会保佑咱们家的。” 赵晚晴听得似懂非懂。 马车一路到了赵家,宋会立刻打发人去请大夫。 还特地多给了管家二两银子,吩咐道:“一定要请最好的治外伤的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为沈煦检查,重新包扎。 “咦?伤者之前应该已经上过好的金疮药。 还服用过止血抗炎之类的药,所以这伤势看似严重,但因为救的及时,所以没有生命危险。” “我再开一副药,避免他今天夜里起高热,等他醒来就喂他服下。 后面定期换药,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宋慧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真怕辛辛苦苦把人带回来,却救不活,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多谢大夫,后面就你隔几日过来换药吧。” 吩咐管家送走了大夫,宋慧又叫来两个丫鬟,命他们为昏迷中的沈煦简单将身上擦洗一遍,然后换了一套新衣裳。 在这个过程中,沈煦一直没醒,他的手也自始至终都没有松开过。 那根红发带,他一直紧紧攥在手里。 丫鬟来回禀宋慧。 宋慧听了之后,拉着赵晚晴回了自己的房间。 从自己的妆匣里找了两根红发带,绑在了赵晚晴头上。 然后再三叮嘱。 “记住救他的就是你,给他涂药喂药丸的也是你。 那根红色的发带就是你的,是你为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被他扯下来的。” 赵晚晴讷讷,“可……可是明明不是我救的呀。” 宋慧没好气的点着她的额头。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死性?难道我们没有救他吗? 要不是我们把他带回来,他躺在那里昏睡一晚上说不定就冻死了!” “我教你什么你就记住什么,若是让他看出半点端倪,看我怎么收拾你!” 赵晚晴缩着脖子,神色黯然。 心想自从没选上伴读后,娘对她越来越不耐烦,越来越暴躁。 她不敢反驳只能用心记住娘教的话。 到了傍晚,赵鸿下衙回来,一脸疲倦。 宋慧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迎上去,拉着他进了房间。 关起门来将沈煦的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赵鸿累了一天,听到她从相国寺救了一个乞丐回来,本来十分不耐烦。 正要打断,宋慧便直接挑明了沈煦的身份。 赵鸿惊得蹭一下站了起来,双眼圆瞪,就连呼吸都急促了两分。 “夫人此话当真?你确定你救回来就是失踪多年的大皇子沈煦?” 宋慧一脸笃定。 “神仙给的指示,绝对错不了。” 赵鸿立刻拉着她急匆匆地去看沈煦。 沈煦仍在昏睡中。 赵鸿盯着他看了许久,喃喃:“就五官看起来确实有陛下的影子。” 他对宋慧的话又信了三分,连忙吩咐丫鬟婆子。 “都给我打起精神照顾,若是小公子身体有任何不适立刻来报。” 夫妻俩重新回到卧房。 赵鸿兴奋得倦意全消,不停地在屋里走来走去,也压制不住内心翻涌的情绪。 “陛下膝下只有四位公主,虽如今舒妃有了身孕,但是男是女尚未可知。 这些年陛下和薛家一直派人在找大皇子,若是得知大皇子被咱们家救了,那……那咱们家……” 宋慧接口:“夫君以后会青云直上,等待咱们家的只有荣华富贵!” 赵鸿激动地攥紧了拳头,天知道出身寒门的他有多渴望这一天。 宋慧道:“现在的问题是该怎么样让陛下顺理成章地知道大皇子被我们救了。 我想不如等大皇子醒来,咱们就认他做义子,夫君觉得如何?” 未来皇帝的干爹,干娘啊! 宋慧想想就激动得浑身颤抖。 赵鸿却摇摇头,否定了她的提议。 “不妥。我们不但不能让陛下知道我们救了大皇子,还要先将这个消息隐瞒下来!” 宋慧一脸茫然。 “为何?” 第235章 莫名其妙的酸味 赵鸿揽住宋慧的肩膀,扶着她在椅子上坐下来,微微一笑。 “夫人你想,如果大皇子刚醒来,我们就急切地想收他做义子,他会怎么想? 一个街上救下来的小乞丐,连话都还没说过呢,怎么就要收为义子了? 不说大皇子怎么想,此举在外人看来,也会觉得咱们居心叵测。” 宋慧眉头紧皱,认真想了想赵鸿的话,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夫君觉得应该怎么办?” 赵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啄饮完,心中也有了主意。 “咱们啊,就当在街上救了个小乞丐,我们并不知道他是大皇子。” “啊这......” 宋慧脸色微变,低声同赵鸿耳语。 “神仙指示这位大皇子将来就是下一任皇帝,咱们这般是不是怠慢了他?” 赵鸿一听,心中激动地犹如油煎一般,几乎坐不住了,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宫里去禀报皇帝。 但他咬牙克制住了内心的冲动。 “夫人你想如果大皇子能在咱们家住一段时间,他在外面流浪多年,如今被我们所救,又被我们温柔以待。 你说他会不会心存感激?在我们家住的时间长一点,会不会对我们家生出依恋之情?” “如果现在就让陛下认走了他,他一下子成为高高在上的大皇子,那对我们就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感激。 这种感激之情持续不了多久的,但如果是发自内心,有感情的感恩,夫人你觉得那能一样吗?” 宋慧越琢磨眼睛越亮。 “还是夫君想得周到啊,就依夫君的意思让他先在咱们家养伤吧,等养得白白胖胖的,咱们再让他与陛下相认。” 说回李南柯那边。 她与王彤云又听了一出戏后,紫苏回来了。 朝她摇摇头,“奴婢将附近都转遍了,也没发现姑娘丢的红发带。” 李南柯有些失望。 王彤云道:“今儿赶庙会的人这么多,不定是谁捡了去,可儿别伤心,我那儿还有一匣子珍珠呢。 改天我分你一半,你再做十条八条的发带,轮流带着玩。” 李南柯被逗笑了,心下觉得暖暖的,并没有拒绝王彤云的好意。 “那我可就在家等着你来送珍珠了。” “放心吧,一准儿送过去。” 两人又说笑了几句,看日头越来越高,才分别坐了各自的马车准备回家。 她坐上马车后,紫苏才小声道:“奴婢去那顶帐篷的时候,里面那孩子已经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那群人带走了。” 南宫蔷钻进了马车,恰好听了个话音。 道:“我找了个小乞丐,让他去找姑娘说得那群人,算算时间,应该是赶过去了。” 李南柯并不知道宋慧在后面进去过,心中暗道看来沈煦活着的可能性不大了。 想起先前看到安平侯的事,又问道:“南宫师父,你跟踪我祖父,可有什么收获?” 南宫蔷摇摇头。 “他出了戏班子就去了珍宝摊子,逐个看摊子摆的东西,足足看了快一个时辰。 最后看中一个莲花瓣瓷碗,为了十两银子讨价还价许久,争论未果,什么也没买就走了!” 南宫蔷冰冷的眼中第一次出现类似嫌弃的神情。 也不知道是嫌弃安平侯太抠,还是嫌弃自己跟踪一圈下来没有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最后吐出一句话:“你祖父是个怪人!” 李南柯托着腮琢磨起来。 安平侯几乎每隔两三日就会去德胜班的园子听戏,他是园子的常客,着实没有必要跑到庙会上来听。 既然不听戏,他来戏班做什么? 逛珍宝摊子看起来就像是无聊之举,买不买得到可心的宝贝都无所谓。 她敲了敲脑袋,越想越糊涂,忽然又想起在戏班里撞上的那位穿藏蓝色织金斗篷的中年妇人。 总觉得那妇人看起来有两分眼熟,可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南宫师父,麻烦你再回庙会一趟,中午有位穿藏蓝色织金斗篷的中年妇人......” 她将那妇人的样貌描述了一下。 “南宫师父帮我打听一下那妇人的身份。” 南宫蔷点头,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我先送姑娘回府?” 李南柯想了想,摇摇头。 “我要去趟宣王府。” 沈煦出现的事,她需要和沈琮说。 更重要的是她想试探一下沈琮对待沈煦的态度。 南宫蔷点头,将她送到宣王府西北角门,然后离开了。 角门处的守卫应该是得到过二风的吩咐,见到李南柯,飞快去禀报。 不过片刻,二风就来了,笑嘻嘻地请李南柯进去。 李南柯看了一眼门口的守卫,“二风叔叔,角门的守卫认识我?” 二风嘿嘿一笑。 “是王爷让我交代了角门这边,说以后姑娘可能经常会过来,都走西北角门。 这里后面是暗巷,没有宅子也没有人,最是隐蔽。” 李南柯心中微动。 难怪南宫蔷直接将她送到了西北角门这里,看来定然也是得到了沈琮的指示。 唉,看来她这位南宫师父心里真正忠心的还是沈琮。 心中正腹诽着,一阵铃铛声响起,雪鹰跑着冲了过来,兴奋地一跃而起。 前爪搭在她身上,褦襶一个劲儿地往她怀里蹭,毛茸茸的脸贴在她的手上蹭来蹭去。 李南柯揉了一把它毛茸茸的脑袋,笑嘻嘻的捧着它的脸晃了晃。 “雪鹰是不是想我了?” “汪汪!” 屋内响起一声不轻不重的冷哼,雪鹰微不可见地抖了下,立刻将爪子拿下来。 一人一狗同时看向屋内。 沈琮席地而坐,手臂支在面前的小方桌上,神色倦怠,嘴角泛着一抹刺目的殷红。 李南柯立刻松开雪鹰,快步走进屋内。 “九哥这是又吐血了?不是说用了龙脑香已经好了很多吗?” 沈煦摸出帕子,面无表情地擦去嘴角的血迹。 淡淡道:“无妨,死不了。” 李南柯敏锐地察觉出他今日情绪不好,转头朝二风眨了眨眼。 谁得罪他了? 二风挠挠头,同样一脸茫然。 他哪儿知道啊,王爷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呢。 李南柯从二风那里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索性自己问。 “九哥今儿心情不好?” 沈琮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 “你哪只眼睛看到本王心情不好?” 李南柯笑嘻嘻在他对面坐下来。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沈琮抿着嘴,不轻不重又哼了一声。 “自是比不得某些人热热闹闹狂庙会一上午心情好。” 李南柯...... 她发誓她真的听出一股莫名其妙的酸味! 第236章 沈琮其实也挺可怜的 李南柯跪坐在毯子上,学着他的样子,胳膊支在小桌上,两手托腮,歪着脑袋打量着沈琮。 圆圆的眼眸清澈透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沈琮眉心微拢,声音带了两分不悦。 “看什么看?” “哎呀,我知道了!” 李南柯忽然小手一拍,笑嘻嘻地开口。 “九哥你是不是也想去逛庙会,但是约不到朋友陪你一起去,九哥你嫉妒我有朋友陪,对不对?” 沈琮微不可见地僵了一瞬,随即不屑嗤笑。 “笑话,本王会嫉妒你有朋友陪?” “不是嫉妒我有朋友,那就是嫉妒我能去逛庙会喽?” “嗤,庙会而已,本王想去,随时有人抬着去!” 少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怒色,眼底快速闪过一抹被戳穿的狼狈,被李南柯捕捉到了。 她心底暗暗叹息。 因为身体虚弱,动不动就吐血的原因,沈琮除了去宫里和禁军衙门,大部分时间都是待在宣王府养身体。 长年累月如此,他心里其实很闷吧。 李南柯觉得如果把她一直关在安平侯府里,不能随意外出,她一定会憋坏的。 这么一想,沈琮其实也挺可怜的。 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她笑嘻嘻地对沈琮道:“有道理,九哥可是陛下最宠爱的王爷,自然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今儿逛庙会的时候还给九哥买了好吃的小食。 现在看来九哥肯定也不稀罕呢,毕竟你随时都可以让人抬着去庙会,想吃什么就能买什么。” 沈琮双眸微眯,仔细打量着李南柯。 “你还买了东西给本王?” 李南柯双手一摊。 “幸好我刚才下来的时候忘记拿了,反正九哥也不稀罕。” 沈琮嘴唇翕动,片刻,又轻轻哼了一声,将头扭了过去。 一旁的二风无语地看了一眼自家嘴硬的主子,然后笑嘻嘻地凑到李南柯跟前。 “可儿姑娘真给我们王爷带了吃食?是不是在马车上?我去拿。” 话音落,噌一下就跑了出去,瞬间不见了人影。 惹得在廊下趴着的雪鹰也警觉地跳起来,犹如离弦的箭一样追了出去,脖子里的铃铛声响了好远。 二风来去如风,一眨眼的功夫就回来了,手里多了个食盒。 李南柯从里面端出一个白瓷碗,放在了沈琮面前。 笑盈盈道:“这是庙会上最有名的张家梅花汤饼,听说是用白梅檀香汁和面,压成梅花形的面片,再用鸡汤煮出来的。 我吃着觉得鲜香可口,就想着若是九哥也能尝一碗就好了,所以就买了一碗,九哥尝尝看。” “哦,还有这个,酥油鲍螺。” 她又从食盒里拿出来一个白瓷碟,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六块点心,个个都是底部圆润,顶部尖锐的螺纹形状。 “听说是用乳酪和蔗糖霜和在一起做出来的,口感酥脆,香甜可口,九哥试试。” 沈琮垂眸看着推到面前的两样吃食。 梅花汤饼和酥油鲍螺他自然都是吃过的,宫里的宴会上时常会有。 只是宫宴上的菜从御膳房做出来,再送到各个宫殿,送到的时候早已经凉透了。 而眼前的这碗梅花汤饼,还冒着热气。 挑眉看了一眼食盒,里面过饭放了一个温盘,是专门用来给吃食保温用的。 “真是为我买的?” 他挑眉半信半疑看着李南柯。 李南柯有些心虚。 当然不是,是她给家里祖母带的。 只是为了哄沈琮,手上又没有别的东西了,只能用这个吃食了。 等下次再给祖母带好了。 她眨巴着圆溜溜的葡萄眼,认真地点头。 “当然,梅花性寒,对缓解你身上的血咒很有好处,九哥快吃啊,等凉了味道就变了。” 沈琮深深看了她一眼,慢吞吞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饼泡得有些软烂,但将鸡汤的清香恰好融了进去,淡淡的鲜香味充斥在口腔中,化成暖意一路流入腹中。 二风见状,连忙吩咐小厮摆饭。 “可儿姑娘还没用午饭吧,正好陪王爷一起用饭。” 沈琮斜睨了二风一眼。 “连本王的主也敢做,本王答应留她用饭了?” 二风嘿嘿干笑。 李南柯在庙会上吃了不少东西,其实并不饿,本来没打算吃饭。 听沈琮这般说,她不由鼓了鼓脸颊。 “九哥也太小气了点,我给你带了小食,就不能换你一口饭么?我吃得很少的,一点点就够了。” 她用食指和拇指对捏,中间只留了一点点缝隙。 “真的,就一点点,我保证不多吃。” 沈琮扫了她一眼,轻哼一声,继续低头吃汤饼。 二风见状,飞快向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很快就提来了沈琮的午饭,四菜一汤,将小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李南柯盘腿坐在沈琮对面,一边吃饭,一边琢磨着该怎么和沈琮说起沈煦和血咒的事。 想了片刻,还是决定先从庙会上的见闻说起。 “九哥,我和你说,今儿庙会可热闹了......” 沈琮安安静静地听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庙会上的趣事,一碗汤饼不知不觉下了肚,还吃了半碗米饭。 用帕子擦了擦嘴,嘴角微不可见勾了勾,忽然坏心眼地打断李南柯。 “你到底想说什么?” “啊?” 还在绞尽脑汁找话题的李南柯呆滞一瞬。 沈琮轻哼,“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重点是什么?” 李南柯张了张嘴,脱口而出。 “重点......就是我今天遇到了沈煦!” 沈琮脸色一变,一把拽住了李南柯的手臂。 目光紧紧盯着她,“人呢?现在在哪儿?” 李南柯盯着他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急切与激动,嘴唇张了张,然后又摇摇头。 “我不知道。” “你在哪里遇到了他?说说具体......算了,二风,你立刻带人封锁庙会,我这就进宫去禀报皇兄。” 沈琮松开李南柯的手臂,起身就要往外走。 李南柯倏然跳起来拉住他。 “你一定要找回沈煦,将他带回来吗?” 沈琮皱眉看了她一眼,没有丝毫犹豫。 “当然,他是我皇兄的嫡子,是本王的亲侄子!” 李南柯拽着他衣袖的手紧张地拧在一起。 “如果......我是说如果沈煦以后会杀了你呢?” 第237章 谁给沈琮下的血咒? “可儿姑娘在说什么?大皇子可是我们王爷的亲侄子,怎么可能会杀了王爷呢?” 一旁的二风惊呼。 沈琮没说话,眼眸低垂,目光落在小丫头拽着自己的袖子上面。 肉乎乎的小手攥得紧紧的,上好的织锦,已经被她拽出了一片褶皱。 若是以前,谁敢扯他的袖子,他一定毫不犹豫地将人甩出去。 可眼前的小丫头...... 他的目光又看向李南柯的脸。 小丫头一双葡萄眼瞪得圆圆的,嘴唇紧紧抿着,小脸一片严肃。 “你相信我,就算他现在不会杀你,将来有一日,他也会杀你的!” “哦?又是你占卜出来的?” 李南柯没法解释“占卜”的事,只能点头。 “你记得之前我说过你会被一箭穿心的事吗?射杀你的人就是沈煦!” “我的天啊!” 二风惊得差点跳起来。 “这......可儿姑娘你说的都是真的?” 李南柯郑重其事地点头。 二风脱口而出,“王爷,要不咱们别找大皇子了吧?” 话音一落,又警觉地捂住嘴,左右环顾一圈。 沈琮一记眼刀过来,二风缩了缩脖子,自觉退了出去。 “你们聊,属下去门口把风。” 屋子里只剩下了沈琮和李南柯。 “可以松开我了吗?” 沈琮用下巴点了点自己的衣袖。 李南柯见他没有再着急走的意思,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松开了手。 沈琮慢吞吞又坐了回去,沉默片刻后才开口。 “你说长生要杀我,为争权?还是为.....储君之位?” 虽然之前朝中有不少大臣支持皇兄立他为皇太弟,但那是在大皇子失踪,皇兄膝下无子的情况下。 “如果长生找回来,舒妃又有可能诞下皇子,就以我这副身躯......” 沈琮盯着自己苍白细弱的手腕,嘲讽一笑。 “别说我没有争权的心,便是有,也没有这个能力。” 他深深看着李南柯,“所以长生杀我的理由是什么?” 李南柯摇摇头。 她不知道。 梦境里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她就死了。 “我只知道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东西,或许那东西与皇陵有关。” “皇陵?” “嗯,太后的陵寝,他是在太后陵寝前射杀你的!” 李南柯本来想问太后去世前有没有交代沈琮什么,忽然想起爹爹李慕说的沈琮毒杀亲母的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琮抿着嘴一言不发,苍白的脸看不出来什么表情。 李南柯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又或者与你身上的血咒有关?你.....知道是谁给你下的血咒吗?” 话音落,沈琮周身的温度瞬间降下来,脸色冰冷。 声音更是犹如淬了冰的刀刃一般,“你不是会占卜吗?怎么?没卜出来?” 李南柯...... 脸色这么难看,看来是知道谁给他下的血咒了! 沈琮忽然起身,叫二风进来。 “备轿,本王要进宫,你......” 他扫了一眼李南柯,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两分。 “送她回去。” 李南柯不可置信。 “你明知沈煦会害你,你竟然还要找他?” 沈琮没说话,转身朝外走去。 李南柯跺跺脚。 “你这人真的是......” 转身一把将桌上的酥油鲍螺端起来放进食盒,迈着小短腿走了。 路过沈琮身边的时候,还气冲冲瞪了他一眼。 “下次再也不给你带好吃的了。” 沈琮脚步微顿。 小丫头已经跑出了院子。 他扫了一眼二风。 二风连忙追了上去,心中暗叹:平日里王爷一个人吃饭,冷冷清清的,难得今日可儿姑娘来了,热热闹闹地吃个饭,怎么就翻脸了呢。 “可儿姑娘。” 二风很快就追上了李南柯,看着小姑娘气鼓鼓的脸颊,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食盒。 “可儿姑娘别生王爷的气,王爷小时候是陛下和皇后一手带大的,皇后娘娘十分疼爱王爷。 当年战乱的时候,王爷不慎掉落马车,是皇后娘娘不顾生命危险,停下车去救六岁的王爷,谁知这一停车,大皇子竟从车上也摔了下去。 王爷一直觉得是因为他才导致大皇子失踪,所以从他出宫建府之后,就一直派人在外面找大皇子。” 李南柯小脸皱皱巴巴的,却不像刚才那么生气了。 她不知道沈煦的失踪还有这样一段缘故。 想起她过来时沈琮吐血的事,忍不住问:“二风叔叔,王爷前几日吐血明显减轻了,今日为何又吐血了? 王爷最近吃的,用的物品有没有什么变化?” 二风挠挠头。 “没有啊,平日里王爷的吃用之物都是我仔细检查过的,除了前两日皇后娘娘派人送过来的东西......” 他倏然瞪圆了眼睛。 “不能吧?皇后娘娘怎么可能会害王爷?” 李南柯心头一跳。 “皇后娘娘都送了什么?” “就是一些吃食,还有屋里常用的香料什么的,我扫了一眼,都是和从前一样的东西。 要说真有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多了一盒龙脑香。” 李南柯讶异。 “龙脑香?以前皇后娘娘没送过吗?” 二风摇头。 “宫里用龙涎香更多一些,很少用龙脑香,以前送给王爷的也都是龙涎香,这次不知为何多了一盒龙脑香。” “王爷用了?” 二风点头,随后脸色一变。 “王爷昨日才让人点了一支,天啊,难道那盒龙脑香有问题?” “不行,我要立刻派人去查一下。” 二风将食盒放到车上,匆匆向李南柯颔首,匆匆离开了。 李南柯上了车,想起沈琮刚才的脸色,心中隐约猜到了一些。 沈琮会不会也察觉到龙脑香有问题,所以才以自己的身子验证了一下? 龙脑香是薛皇后赏赐的,难道给沈琮下血咒的人是薛皇后? 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得通刚才沈琮的脸色为何那样难看了。 可是理由呢?薛皇后为何要对沈琮下这样狠毒的咒? 她想得脑壳都疼了,也没想明白。 这时马车停了一下,南宫蔷钻了进来。 “姑娘,我打听到那个穿藏蓝色织金斗篷的中年妇人是谁了。” 第238章 安平侯与白三娘? 南宫蔷道:“她是泉州陈氏的当家主母白三娘。” 李南柯一脸震惊。 “号称陈半城的泉州陈家?” 南宫蔷点头。 李南柯想起上次黄胜告诉她,泉州陈氏的生意已经开始从海上往内地扩散,京城也已经有了陈氏的分号。 想来陈氏的当家主母出现在京城,就是为了扩大陈家的生意。 可陈氏是海上贸易发家,商号也以番邦物品以及丝绸,茶叶,瓷器为主,白三娘为何会出现在相国寺庙会上? 而且还出现在一个戏班子换衣裳的帐篷区。 太蹊跷了。 “南宫师父可查到白三娘今天去戏班子做什么?” 南宫蔷道:“说是找德胜班的班主谈事情,想请德胜班在陈家商号开业的时候去唱一场戏。” 紫苏道:“汴京人都知道德胜班从不接这种外出唱戏的生意,她这泉州来的,恐怕还不知道德胜班的规矩。” 李南柯点头。 确实如此,不管是高门大户还是王公贵胄,出多少银子德胜班都不上门唱戏。 传闻德胜班的班主背后有大靠山,所以才敢如此硬气,但至于这背后靠山是谁,却没有人知道。 上次安平侯请德胜班去城外难民营唱戏,德胜班的班主并未收银子,说是免费唱三日,算是为救灾出一份力。 不料南宫蔷却摇头。 “德胜班答应了!” 李南柯错愕。 莫非德胜班的班主与陈家有什么瓜葛? 不然为何从来不接外出唱戏的德胜班,竟一口应下了陈家? 她也只是疑惑一瞬,并没有多想。 会注意德胜班,是因为安平侯。 “南宫师父最近多帮我注意一下安平侯和德胜班的动向。” 回到家中,已经过了午休的时间。 估摸着贺氏该起来了,李南柯直接去了正院,将自己从沈琮那儿抢回来的酥油鲍螺带给了贺氏。 又陪着贺氏看了一回她的菜园子,才回到芳华院。 李慕恰好从外面回来,一脸不高兴。 “爹爹怎么了?” 李慕看到女儿,想扯嘴角笑一笑,却没笑出来。 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气呼呼道:“刚才回来的时候碰到了你二叔.......李耀。” 他习惯了说二叔这个称呼,说出口想起安平侯以及李耀做的事,心里膈应万分,将称呼又改成了名字。 李耀不配做可儿的二叔! 李南柯倒了一杯茶递给李慕。 “爹爹喝茶,我们不和坏人生气,让我想想......他是不是催促你去为我惊马的事讨个公道?” 闹市惊马的案子,大理寺也查了五六日了,却一直没有最新的线索。 不论是乞丐的证词,还是死去的马夫,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薛家。 薛国公百口莫辩,听说已经急病了。 李慕一口喝完杯中的茶,将茶盏重重放在桌子上。 “可儿真聪明,他拦着我就是说这件事呢,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心疼你,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却至今没有一个公道。 他竟然还鼓动我去敲登闻鼓,说我这个做父亲的怎么不为女儿去讨一个公道?” 李慕指着自己的鼻尖,眼中火星子四溢。 “可儿,爹爹我看起来很像傻子吗?我都多余和他浪费口水!” “敲登闻鼓?那是没有法子,无法上达天听的人去干的事,我好歹也是世子,可以写折子,也可以递拜帖的人。 为什么要去敲登闻鼓?登闻鼓一敲,岂不是告诉别人我不相信陛下,怕陛下包庇薛家?” 李南柯扑哧笑了,抱着李慕的手臂撒娇。 “爹爹当然不傻,爹爹在可儿心中是最聪明的人!” 事实上,李慕本就是个聪慧的人,他只是不喜欢做官,一心只喜欢吃喝玩乐,风花雪月。 李慕被这话逗得开心了,宠溺地刮了刮李南柯的鼻子。 “你啊,就会哄爹爹开心。” “那爹爹现在开心了吗?” 李慕想起李耀那张一贯装温和的脸,咬了咬牙。 “要不是怕连累到咱们,我真想现在就冲出去说害你惊马的人就是安平侯和李耀!” 李南柯:“可是爹爹,咱们没有证据,而且现在揭穿也会打草惊蛇。再耐心等等,早晚有一天,我们会揭穿他们的。” 李慕攥了攥拳头。 “他欺骗发妻,以奸生子偷换亲子,下绝嗣药害我,又设毒计害你,这一桩桩,一件件,早晚有一日我都会找到证据。 到时候把他们父子脸上的伪善面具全都撕下来!” “可恨打听不到那个白氏多余的消息了,若是能找到她,就是最好的人证!” 李慕嘀咕着。 这句话犹如响雷一般在李南柯脑海里瞬间炸开,她一下子跳了起来。 “可儿你怎么了?” 李慕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 李南柯抓住李慕的手,声音急切。 “爹爹,你还有那白氏的画像吗?” 李慕不解,“我不是给了你一张吗?你丢了吗?” 李南柯眨了眨眼。 丢倒是没丢,但她给了沈琮,让沈琮帮着去调查了。 “我一时不知道放在了哪里,爹爹你手上没有了吗?” “有倒是有,在书房里......” 话还没说完,李南柯已经拉着他,急匆匆跑向书房,催促着李慕找出画像。 将画像拿在手里,她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像。 她就说今日遇到白三娘的时候,莫名觉得眼熟。 原来是与画像上的白氏眉眼处有几分相似。 难道白氏就是现在的白三娘? 安平侯今日去戏班子见的就是白三娘? “可儿你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吗?” 李慕不解的追问。 李南柯抬起头,神色惊奇不定。 “爹爹,我今日在庙会上见了一个人......” 她将白三娘的事说了一遍。 李慕震惊万分,“你的意思是说白三娘可能就是二十多年前的白氏?这不可能吧? 我这画像也是邻居凭着记忆画的,或许会与真人有出入呢。” 李南柯,“祖父与白三娘同时出现在戏班子,难道真是巧合吗?” 她直觉不相信。 “不管怎么样,这是一条可能有用的线索,我们要沿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 李慕也十分赞成。 李南柯去找了黄胜。 “黄师父,你了解泉州陈家多少?可听说过陈家的主母白三娘?” 第239章 深夜宣召 黄胜十分惊讶。 “你知道陈氏的当家主母?” 这些日子以来,李南柯虽然一直跟着他学经商之道,他也讲了大楚有名的几家皇商。 但目前还主要集中在北方,南方的皇商也就是上次提了一嘴泉州陈家。 李南柯点头。 “今日在庙会上见到了,听说是陈氏的主母,就想着问问黄师父是否认识。” 黄胜得意地摸了摸凸出来的眼珠子,嘿嘿一笑。 “那你可问对人了,我对白三娘确实有几分了解,当年我出海的时候,还曾见过她两回。” “哦?黄师父说说呗。” 黄胜道:“二十五年前,陈家虽然是泉州赫赫有名的商户,但生意也只在泉州,福州一带,主要经营茶叶和瓷器。 当时陈家老爷子突然病逝,偌大的陈家便交给了他的独子陈公子手上,偏偏这位陈公子自幼体弱,接任家主没多久就染了重病,性命垂危。 陈老夫人多方延请名医,都没能治好陈公子的病,无奈之下,便死马当活马医,选了冲喜一招。 白三娘就是冲喜嫁入的陈家,说来也怪,她嫁入陈家第二日,那位病弱膏肓的陈家主身子骨就有了明显好转。 只是不能过多劳累,无法支撑陈家的生意,所以陈家主就将生意交到了白三娘手上。” 李南柯十分惊讶。 “将家族生意交给了冲喜的新娘子?陈家的族人竟然没有意见?” 黄胜,“自然是有不少人反对的,但陈老夫人和陈家主都铁了心支持白三娘,这位白三娘也是个传奇人物。 听闻她做事雷厉风行,颇有手段,掌权第二日就当着陈氏族人的面发誓两年内将陈氏的生意扩大一倍。 陈氏族人自然没有人信,纷纷等着看她笑话,谁知她转头就斥巨资造船出海,还招人建立了陈氏海上护卫队。 她花了一年的时间造船,训练护卫队,之后半年时间出海,第一次出海带来的东西运往京城,便获得了巨利。” “再之后,陈氏打通了海上通道,商船越来越多,陈氏商行的生意也越来越大,不到两年的时间,陈氏的生意就翻了一倍。 再之后又将陈氏的商行陆续开往大楚其他州县,据我所知,大楚一百二十六州府中,每一处都有陈氏的商行。” 李南柯倒吸一口凉气。 “那岂不是陈氏商行遍布大楚了?” 黄胜点头。 “可以说陈氏已经是大楚第一富商了!这一切都是在白三娘的推动下建立起来的。 所以白三娘不仅是陈氏的当家主母,更是陈氏商行的实际掌权人,那些当初对她不满的陈氏族人早就心服口服了。 白三娘在陈家说一不二,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李南柯听得内心难以平静,白三娘的故事充满了离奇色彩。 一个女子,在二十年间,将商行开遍大楚,将一个二流的商户之家变成了大楚第一富商! 这样一个传奇一般的女子,怎么可能会与她的祖父安平侯有牵扯? 图他什么呢? 爱听戏爱玩古董文玩?还是图他脾气暴躁?又或者是年少时瞎了眼才会被欺骗? 李南柯认真想了想安平侯的样子,只觉得一肚子问号。 又或者是她弄错了? 白三娘与安平侯的相好白氏并没有什么关系? “想什么呢?” 黄胜见她不语,敲了敲她的脑袋。 李南柯回神,笑着道:“我在想,若是我也能这么厉害就好了。” 黄胜看着她,咧嘴笑了。 “会有那么一天的。” 晚上李南柯将白三娘的事告诉了李慕和宋依。 李慕的第一反应竟然和她如出一辙。 “若白三娘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她看上安平侯什么了?会不会是咱们弄错了,她俩根本不是一个人。” 李慕现在心里对安平侯膈应得很,如今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他连声父亲也不愿意称呼安平侯。 李南柯...... 她也好想知道。 宋依盯着李慕的脸看了片刻,小声道:“公公年轻时长得还算儒雅。” 言下之意,白三娘看中了安平侯的脸。 李慕...... 夜里,李南柯虽然累了一日,但躺在床上却没有睡意。 一会儿想起沈煦,不知道他有没有被那些人带走,是不是已经死了。 砍杀沈煦的又是什么人呢? 一会儿又想起沈琮坚决要去告诉皇帝沈煦的消息,心中有些气闷。 最后又想起了白三娘与陈氏,梦境里,她在沈煦身边的时候,陈氏已经是大楚第一皇商。 陈家还送了女子入宫伺候皇帝,沈煦还安排了陈氏子弟入仕途,而沈煦也利用陈家的财力做了许多事。 现在陈氏的人已经入京,沈煦也出现在了京城。 一切都在走向话本子的后续剧情! 难道她打压住了重生的宋慧,却还是无法阻止剧情的走向么? 李南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这时听到外面隐约传来嘈杂的动静,她起身,侧耳听了片刻。 声音好像是从街上传来的,轰隆隆,像是快马奔驰的声音。 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在街上纵马奔驰? 这时,紫苏急匆匆进来了,神色慌乱。 “宫里来人了,宣姑娘即刻进宫。” 李南柯惊讶,“现在?什么时辰了?” “亥时快过了。” 紫苏说着,拿了衣架上的衣裳匆忙为李南柯套上。 小声嘀咕:“大半夜召姑娘进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李南柯却心中了然。 定然是沈琮进宫说了沈煦出现在相国寺庙会的事,皇帝着急,宣她进宫问话。 紫苏匆忙为她梳了头发,系上披风,又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乎的手炉。 “外面太冷了,拿着手炉能暖和些。” 李南柯去了前厅,发现除了祖母贺氏,安平侯,李慕,宋依,李耀都在前厅。 李慕和宋依神色紧张地同前来宣召的内侍攀谈,想打听这么晚宣召李南柯所为何事。 安平侯与李耀则是眉头紧锁。 李南柯一进去,安平侯就皱眉冷喝:“你是不是又闯什么祸了?还不老实交代?” 李慕脸色一沉,毫不犹豫怼了回去。 “事情尚未弄清楚,父亲为何一口断定就是可儿闯了祸?难道父亲心中巴不得可儿闯祸?” “你!” 安平侯脸色铁青。 李慕没理会他,拉着宋依一起陪着李南柯离开了。 但他和宋依没有宣召,不能入宫,只能在宫门口等着。 很快,李南柯被带进了大庆殿。 第240章 小丫头故意的? 大殿内,皇帝与薛皇后都在。 她一进殿,尚未行礼,薛皇后便扑过来拉住了她的手,红彤彤的眼中泛着无法抑制的急切。 “阿琮说你在相国寺庙会看到了长生?他人呢?你为什么没把他带回来?长生现在何处?” 薛皇后犹如连珠炮似的,劈头盖脸砸下来一连串的问题。 攥着她手臂的手格外用力,长长的指甲隔着棉衣都掐进了肉里。 李南柯忍不住吸了口气。 沈琮上前托住了薛皇后的手臂,将薛皇后扶了起来,隔离了薛皇后抓着李南柯的“魔爪”。 李南柯揉了一下手臂,后退两步,趁机跪下行礼。 “臣女李南柯拜见陛下,皇后娘娘。” “李南柯,本宫问你长生的事......” 薛皇后急不可耐又要冲过来。 沈琮的声调柔和温暖,“皇嫂坐下来听她慢慢说。” “本宫都快急死了,哪儿能让她慢慢说?本宫恨不得现在就见到长生。” 提起失踪了六年的儿子,薛皇后的泪又落下来。 沈琮道:“越着急越要冷静,皇嫂若是吓到她,她说漏了消息,反而会耽误找长生。” “阿琮说得有理,皇后坐下。” 皇帝发话。 薛皇后虽然心急如焚,却也不敢反驳。 皇帝朝李南柯抬了下手。 “起来说话吧,朕听说你今日在庙会上遇到了一个小孩子,与长生长得很像。 你来仔细说说当时是什么情况。” 这个听说,自然是听沈琮说的。 李南柯下意识看了一眼沈琮。 沈琮也在看着她。 下午李南柯只匆匆提了一句见到了长生,并未提当时的情形。 随后两人发生争执,李南柯气冲冲离开。 他虽然派人去庙会附近打探,但庙会上人太多,一时间很难查到准确消息。 所以只能来问李南柯。 他放缓了声音,道:“我已经和皇兄皇嫂解释过了,你是去王府找我时,恰好看到了大皇子的画像,才知道自己遇到的是大皇子。 皇兄召你进宫,是想了解当时的情况,以便更快找到大皇子。” 李南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斟酌了一下才开口。 她没有提自己在帐篷里救沈煦的事。 到现在她想起来还觉得后悔。 怎么也没想到撞上的小乞丐竟然是沈煦,早知道就先擦干净脸再救人了。 只说自己在戏班子里迷路了,误入了戏班子换衣裳的帐篷区,看到一个小男孩被几个大人追。 “......小男孩当时正对着我跑过来,所以我看到了他的脸。” 薛皇后急切地站了起来。 “是什么人在追长生?长生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李南柯做出一副认真回想的模样。 “追他的人是五六个高高的大人,嘴里喊着有小偷偷了他们的钱袋子,至于有没有受伤...... 他当时跑得很快,我没有看清楚,他身上好像有血滴下来。” 薛皇后脸色苍白,哭着看向皇帝,声音凄厉。 “陛下,有人在追杀长生,快派人去救长生啊,再晚就来不及了。” “臣妾已经失去了长生一次,实在承受不起再失去他一次了!” 皇帝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朕知道你心急如焚,朕何尝不是如此,但那个孩子是不是长生还不一定,若是大张旗鼓恐怕会......” 薛皇后泪如雨下,哭着打断皇帝。 “臣妾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要我的儿子活着!” “陛下你是不是觉得已经有了舒妃腹中的儿子,长生就觉得无关紧要了?” “陛下不去找,臣妾这就带人出宫去找。” 薛皇后不管不顾地就要冲出去。 皇帝脸色一沉,一把将她拉回来。 “胡闹!你把朕看成什么人了?长生是朕的嫡子,朕怎么会不在乎?” “陛下既然在乎,为何不立刻派人出宫去找长生?” 薛皇后歇斯底里地喊道。 皇帝脸色铁青。 沈琮扶起薛皇后,道:“若真的是长生,皇兄是怕大张旗鼓找人反而会给长生带来危险。 先前在泰州,徐州的时候,我们就发现有另外一波人在暗中寻找长生。 皇兄一直怀疑是当年的五王叛乱后残留的逆党,咱们这般大张旗鼓地找,反而会让他们确认长生的身份......” 薛皇后瞪圆了眼睛,吓得一时连哭都忘记了。 “那.....那怎么办?” 沈琮缓缓吐出四个字。 “暗中查访!” 薛皇后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呜呜痛哭起来。 “又是暗中查访,这都暗中查访多少年了,明明人都已经在汴京了,老天爷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立刻见到我的儿子呢?” 皇帝被她哭得心烦,瘦削的身影在殿内徘徊了一圈。 忽然转头看向李南柯。 “你可记得追长生的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子?” 李南柯道:“只记得跑在最前面一个人的大概样子,后面的人记不清了。” 皇帝眸光微亮。 “你说,阿琮来画。” 沈琮走到案前,提起笔看向李南柯。 李南柯认真想了想,道:“那个人眼睛小小的,鼻子扁扁的,嘴唇厚厚的......” 话音未落,她明显看到沈琮提笔的手微滞。 双眸微眯看过来。 小丫头故意的? 李南柯抿着嘴,一副我很认真想了的模样。 她是真的认真想了。 虽然不想让他们找到沈煦,但此刻人都已经被叫到了皇宫,她纵然有再多的不满,也不敢在皇帝面前展现出来。 沈琮揉了揉眉心,“我问,你来回答,眉毛比柳叶粗还是细?” “粗几分?” “鼻子比谁的还扁?说你身边认识的人。” “脸上还有什么特征?” 沈琮问一句,她答一句。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放下了笔,将刚画好的画像递过来。 “你看看是不是这样?” 李南柯整个人震惊了。 沈琮画得与当时追沈煦的人简直一模一样! 她没想到,仅仅靠几个问题,她不太准确地描述,沈琮就能把人画活了。 没想到这家伙才十二岁,就有如此高的画技! “看来画得没问题。” 沈琮见她呆愣着没说话,径直从她手里抽走了画像,转交给了皇帝。 “皇兄,就以他为线索,立刻派皇城司的人暗中查访。” 皇帝点头。 “好。” 薛皇后神色失落。 “汴京城这么大,要想找出一个人来,谈何容易?” 话音落,殿内同时响起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查德胜班啊!” 第241章 固执的傻子 沈琮与李南柯对视一眼,眉峰微挑。 “哦?你也觉得应该要查德胜班?” 李南柯提议查德胜班自然是有私心的。 安平侯三天两头往德胜班跑,今日白三娘也出现在了德胜班。 她想知道德胜班里到底有什么猫腻,只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 正好借这个机会探探德胜班的底。 这些话当然不会和沈琮说,她眼珠子转了转,道:“那几个人出现在德胜班换衣裳的帐篷区, 想来和德胜班脱不了干系,所以我觉得从德胜班调查是最快的方法。” 沈琮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浮起浅浅的笑意。 李南柯不明白他笑什么,莫名其妙。 皇帝轻笑,看着她的目光中带着两分赞叹。 “你小小年纪,反应倒是十分敏捷,朕会立刻派人深夜突击调查德胜班。 你先退下吧,若此次平安顺利找到长生,朕给你记首功!” 李南柯眸光微亮。 眼下爹爹选官在即,若是陛下能念着这份功,对她来说实在太好了! 所以沈琮刚才是故意在陛下面前问她问题? 她转头看向沈琮。 沈琮却已经转过头去,似乎并未察觉到她的目光。 她在心里悄悄做了个鬼脸,咬咬牙说了一句十分违心的话。 “陛下放心,大皇子吉人天相,说不定明日一早就找到了呢。” 皇帝听了这话,精神明显一震。 心中不由想起第一次知道长生的消息,就是李南柯这丫头误打误撞带来的。 后来她落水又意外发现了火油矿。 来宫里选伴读意外救了怀有龙嗣的舒妃! 去逛个庙会,又意外撞见了长生! 李南柯这小丫头,莫不是个小福星转世?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皇帝捻着胡须大笑。 “说得好,若明日一早真能找到大皇子,朕定重重有赏!” 李南柯连忙跪地谢恩。 沈琮道:“夜已经深了,臣弟也准备出宫了。” 皇帝留他,不想让他出宫。 “夜里冷,你今晚留在宫里住吧,你的寝殿每日都有人为你打扫的。” 沈琮摇头。 “不了,臣弟也着急得到长生的消息,一会儿也让二风带人去暗访一下今日出现在庙会上的官员。 或许也有其他人看到了长生呢。” 皇帝便没再执意留他。 李南柯也趁机行了礼,和沈琮一起告别出来。 已经过了子时,夜色如墨,冰冷的风卷着透骨的凉意,吹得人情不自禁打了个寒战。 外面不知何时竟然下雪了,宫道上的青砖已经覆盖了一层白,廊下的宫灯被雪雾裹着,光线温吞,只能照亮檐下方寸之地。 前头有内侍引路,手里的宫灯在风里飘摇不定。 李南柯裹紧了手上的披风,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去。 沈琮接过内侍手里的宫灯,摆手示意他退下去。 他提着宫灯快走两步,追上了李南柯。 “你非常厌恶长生!” 是陈述的语气,并不是反问。 李南柯捏着披风的领口,避免冷风和雪花钻进脖子里。 闻言抬头看了沈琮一眼,喉咙里溢出一声哼,算是回答了这个问题。 在沈琮面前,她没有掩饰自己对于沈煦的厌恶。 沈琮淡淡挑眉。 “理由?” 李南柯撇撇嘴,她还在生气呢。 “王爷会告诉我谁对你下了血咒吗?” 沈琮忽然站定,提着宫灯的手紧了紧。 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不会!” 李南柯毫不意外,小手一摊。 “所以啊,我的秘密为什么要告诉王爷?” 沈琮:“难道是因为你说的他会杀了我?你是因为我?” 李南柯小脸一皱,气冲冲瞪了他一眼。 “才不是,王爷太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沈琮双眸微眯,忽然开口。 “九哥!” “什么?” 李南柯一时没跟上他的思维。 沈琮薄唇抿得紧紧的。 宫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本就苍白的脸越发显得透明,脸上带着明显的不悦。 “九哥!” 李南柯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小脸皱皱巴巴地瞪了回去。 “我才不叫固执的傻子做九哥!” “李南柯!” “哼!” 李南柯冲他又一次做了个鬼脸,快步朝着宫门口跑去。 李慕和宋依站在宫门口,努力伸长了脖子往里探着,像只努力伸出栏杆吃草的长颈鹿一样。 看到李南柯的身影,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是可儿!” “可儿出来了!” 若不是宫门口有护卫拦着,夫妻俩恨不得立刻冲进来。 李南柯一口气跑过去,冲进宋依的怀里。 “爹爹,娘亲!” “哎哎,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宋依一把搂住她,弯腰贴着她的小脸,眼眶顿时红了。 李慕则从她怀里一把抱起李南柯。 “快快快,雪越下越大了,咱们快回家。” 李慕轻手轻脚地将她放上马车,又转身扶着宋依上车。 宫门口的灯光洒下来,将他们一家三口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沈琮站在宫门口看着一家三口坐着马车在风雪中离开。 车里依稀传来李南柯脆生生的声音。 他呆呆站了片刻,才轻声喃喃:“固执的傻子么?” “王爷。” 二风举着伞快步走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伞下。 “雪下大了,我们回府吧。” 沈琮眼底的神情一敛,摇摇头。 “不,我要的名单呢?立刻派人一家一家去打听。” 与此同时。 赵家。 昏睡了大半夜的沈煦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柔软的被褥,崭新泛着香气的枕头,还有温暖的被窝。 他迷迷糊糊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想起自己被人砍伤了,流了好多的血。 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他躲进了一间帐篷里。 昏昏沉沉中,听到有人进来。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想爬起来接着逃跑,可是他太累了! 从徐州一路到汴京,他钻过商队的马车,扮过逃难的难民,要饭的乞丐,一顿饱饭都没有吃过。 他真的又疼又累,眼皮好似千斤重,只能勉强掀开了一点。 迷迷糊糊中他看到小姑娘蹲在了身边,他看不清楚她的长相,只隐约记得她头上垂下来一缕红色。 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了手。 “救救我,求你.....” 正想着,手中忽然被什么硌了一下。 他将手从被窝里拿出来,看到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根红色的发带。 发带末端有一颗圆圆的珍珠,正好握在手心里,白色的珍珠已经被他的手蹭成了黑的。 所以他看到的红色,是恩人头上的发带? 沈煦攥着发带,吃力地想爬起来,一转头,不由吓了一跳! 第242章 红发带是我的 床边趴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头枕在手臂上,睡得十分香甜。 沈煦的目光落在她头上的红发带上。 一模一样的红发带,发带尾端也缀着指甲盖大小的珍珠。 只是看起来没有他手心里握的这根发带上的珍珠大,也没有那么圆润。 小女孩不远处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用胳膊肘支着太师椅,脑袋一点一点地。 沈煦茫然,用胳膊撑着床想做起来,却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不由嘶了一声。 惊动了在太师椅上坐着打盹的宋慧。 她睁开眼,对上沈煦茫然无措的眸子,愣了下,随即跳起来,一脸惊喜地走过来。 “大......孩子你醒了?伤口还疼吗?” 宋慧想起赵鸿的叮嘱,硬生生咽下已经到了嘴边的大皇子三个字,脸上摆出最温柔亲切的笑容来。 伸手轻轻掐了一把趴在床边睡得沉沉的赵晚晴。 赵晚晴在睡梦中正被宋慧耳提面命的教训,忽然间感觉身上一痛,尖叫一声坐起来。 “红发带是我的!”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宋慧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伸手给赵晚晴两下子。 死丫头,胡喊什么呢! 沈煦只是愣了一瞬,缓缓将手伸开,露出掌心握着的红丝带。 “你是说这个红丝带是你的?” 赵晚晴眨了眨眼,下意识转头看向宋慧。 宋慧双眼一亮,连忙冲赵晚晴使了个眼色,让她认下来。 赵晚晴在宋慧的眼神威压下,不敢不认,轻轻点了点头。 沈煦道:“这么说是你救了我?” 赵晚晴张了张嘴,心虚地不敢认。 宋慧暗骂了她一句,在床边坐下来,笑得十分温柔。 “可怜的孩子,可不就是我们娘俩救了你,我们碰到你的时候,你都已经昏迷了。 那血流的到处都是,吓死人了。” 沈煦歪头看着她,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警惕。 混迹在乞丐窝的这几年,加上近半年来的逃命经历,让他有了十分高的警惕性。 不是笑得和蔼的人,就一定是好人! “我昏迷之前记得救我的是一个小姑娘和一个丫鬟,没有你!” 宋慧脸上的笑容微僵,心中不由颤了下。 难道大皇子看到李南柯的脸了? 不可能! 她咬牙笑着继续往下编,“是我女儿晚晴和她身边的丫鬟先发现你的,还先给你上了药。 我是后来才进到那帐篷里去的,不信你可以问晴儿。” 宋慧推了推赵晚晴。 “晴儿你说话啊。” 赵晚晴眼神闪烁,不敢看沈煦,小声道:“是.....是我娘把你背回来的,还给你请了大夫。” 沈煦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最后又落在赵晚晴头上的红发带上。 心里隐约觉得有些奇怪,可哪里奇怪又说不上来。 宋慧见他不说话,一直盯着赵晚晴头上的红发带看,不由心中打鼓,暗道不愧是皇子,警觉心不是一般的高。 她笑着握住沈煦的手,另外一只手放在他额头探了探。 脸上露出一副松了口气的神情。 “太好了,没有发热,大夫说只要你今晚不起高热,就不会有生命危险,接下来好好调养就好了。” 沈煦呆呆看着宋慧。 她动作轻柔,说话轻声细语,就好像一个关心孩子的母亲一般。 沈煦脑海中不由闪过一抹恍惚的画面,似乎很小的时候,他的母亲也曾这样温柔地关怀着自己。 这种温暖的感觉令他的戒备心少了两分。 “你们一直守着我就是怕我发热?” 宋慧见他眼中没有了刚开始的警惕,心中暗喜。 脸上仍然是关切的模样,“是啊,你看起来和我们家晴儿差不多,还是个小孩子呢。 受了这么严重的伤,我真怕你有危险,不亲自守着怎么能放心呢?” 又忙着介绍了一下自己的身份。 “你别害怕,这里是工部侍郎的家,我夫君是工部侍郎赵鸿,孩子你以后就安心在我家住着,不会有人再敢欺负你了。” “你昏睡了一整天了,现在一定饿了吧?炉子上我一直让人给你温着鸡丝粥呢。 这就让下人给你端上来。” 沈煦已经近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听到鸡丝粥三个字,忍不住咕咚咕咚咽了好几声口水,肚子也传来咕咕的叫声。 他有些羞愧地捂住肚子。 宋慧揉了揉他的脑袋,连忙吩咐下人去端粥。 下人很快送了一碗鸡丝粥并两样小菜进来。 沈煦闻到鸡丝粥的香味,肚子叫得更厉害了,起身要起来接过粥。 宋慧连忙扶住他。 “孩子你别动,你身上有伤,仔细伤口再崩开了。” 她说着让沈煦靠在自己身上,催促赵晚晴。 “晴儿别愣着,你来喂小哥哥喝粥。” “我?” 赵晚晴惊讶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宋慧暗暗朝她使了个眼色。 “人是你坚持救回来的,当然要你照顾啊。” 赵晚晴咬了咬嘴唇,不情不愿地端起了粥。 她不明白,宋慧为何要让自己亲手照顾一个小乞丐。 虽然眼下他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裳,可她还是觉得他身上有股臭味。 就是现在,他的指甲里都还有灰呢。 赵晚晴不情不愿,可是又不敢违背宋慧的意思,只能慢吞吞地舀了一勺粥喂到沈煦嘴边。 沈煦神情恍惚的,感觉一切都好像在做梦一样。 暖和的被子,干净的衣裳,温暖又带着香气的房间,还有人喂他吃饭。 当然,如果能一下子吃饱就好了。 他是在太饿了,赵晚晴喂得太慢了,只觉得越吃越饿。 沈煦没忍住,一把抢过赵晚晴手上的粥。 “我自己来吧。” 说着,捧起碗咕咚咕咚没几口就全喝完了。 忍不住又舔了一下碗边,眼巴巴地看着赵晚晴。 “还有吗?我.....没吃饱。” 赵晚晴还没说话,宋慧就连忙接口。 “有有有,晴儿别愣着了,赶快去再盛一碗。” 赵晚晴不想动。 宋慧狠狠瞪了她一眼,轻手轻脚地将沈煦放下,然后起身。 “你陪着小哥哥说会话,我去盛粥。” 她拿着碗出去给了下人,吩咐再盛一碗来。 这时,赵鸿急匆匆进来。 她满脸笑意地迎上去,压低声音道:“你来得正好,大皇子醒了,你要不要先见见......” 话尚未说完,就被赵鸿急切打断。 “出事了!” 第243章 还真是个小福星 “就在刚才,德胜班被抄了。” 赵鸿神色凝重。 宋慧皱眉,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个戏班子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赵鸿抿嘴,“你忘记自己从哪儿带走的大皇子?” “相国寺的庙会啊,就在德胜......” 宋慧脱口而出,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赵鸿的手臂。 “你是说德胜班被抄可能与大皇子有关?消息准确吗?” 赵鸿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是左相那边派人递来的消息,皇城司和禁军的人都出动了,悄无声息就把德胜班给围了。 听说德胜班的班主和虞妙音等一些名角都被带走问话了,抓了不少人呢。 德胜班的园子已经被封了,悄无声息全都带到皇城司去了。 皇城司可是主管刺探消息情报,直属于陛下管理的,应当就是寻找大皇子的。” 宋慧十分懊恼。 “你的意思是陛下已经知道了大皇子出现在了相国寺庙会上?现在正四处派人寻找呢? 咱们怎么办?是不是就不能留大皇子在咱们家住着培养感情了?” 赵鸿背着手在院子里徘徊片刻,咬牙道:“无碍,我们又不知道救下的人是大皇子,再说他不也没说自己是大皇子吗?” 宋慧拧眉想了想。 “对啊,他也没说自己是大皇子,而且他看起来好像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了。” “不记得了?” 赵鸿讶然,随即又松了口气。 “大皇子失踪的时候才四岁,或许年纪小,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如此正好,咱们这时候对他好,他只会更加感激我们。” 夫妻俩打定主意要让沈煦在赵家住一段时间,培养出感情再暴露他的身份。 宋慧松了口气。 “那你现在要见见他吗?” 赵鸿摇摇头。 “现在见,有些太刻意了,等天亮了再说。” 宋慧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这才惊觉一夜竟然已经过去了。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四处都是一片白茫茫。 “天马上就要亮了,要不......” 话尚未说完,管家急匆匆跑过来。 “老爷,夫人,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你们快去看看吧。” 赵鸿脸色一沉。 “什么人竟然敢擅闯工部侍郎的府邸?” “本王!” 伴随着两个字落下,一道瘦高的身影迈步走进来。 玉冠束发,一袭朱红锦绣长袍,衬得少年苍白的脸更加冷白。 那么冷的天,他竟然只系了一件白色的流云纹锦披风。 正是宣王沈琮。 他的身后带着一队禁军,迈着整齐的步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赵鸿脸色微变,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参见王爷,不知王爷忽然带禁军闯入臣家中,所为何事?” 沈琮淡淡睨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宋慧身上。 “请问赵夫人所日在相国寺庙会上带回来一个男孩子,人呢?” 宋慧一脸错愕。 她明明将人带走的时候,做的十分隐蔽,还安排了一些人制造混乱。 沈琮怎么会知道是她带走了大皇子? 她下意识看向赵鸿。 赵鸿心中一沉,脸上却故作诧异。 “男孩子?是不是那孩子有什么不妥?” 沈琮眉头微拢,神情不耐。 “本王再问一遍,人在哪儿?” 说着一挥手,禁军立刻四下散开,一副随时准备搜查的模样。 赵鸿知道人留不住了,暗暗咬牙。 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王爷这边请,那孩子受了重伤,内人请大夫治疗过,才刚醒来。” 房门打开,沈琮迈步走了进去,与半趴在床上的沈煦四目相对。 他双眸微眯,定定打量着沈煦。 沈煦也努力仰头看着他,片刻后,又转头看向宋慧。 “夫人,他是......” 宋慧张了张嘴,却被赵鸿扯住袖子,示意她说话谨慎些。 她勉强扯出一抹笑容,放柔了声音道:“孩子别怕,这位是宣王爷,是来找你的。” 沈煦错愕地瞪圆了眼睛。 “找我?” 话音落,沈琮已经站在了床边。 本来在床边坐着的赵晚晴吓得一出溜,连滚带爬下了床,躲到了旁边。 沈琮深深打量着沈煦,许久,放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总算找到你了,长生。” 沈煦更加茫然了。 长生是谁? 沈琮深吸一口气,转身快速朝外走去。 “来人,立刻伺候大皇子回宫!他身上有伤,仔细些。” “是!” 就这样,宋慧和赵鸿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琮带走了沈煦。 宋慧气得直咬牙。 该死的沈琮! 好好的计划全都被他搅合了! 宫中。 因着昨夜提到了大皇子的事,薛皇后伤心过度,皇帝便歇在了薛皇后这里。 “陛下,陛下!” 听到外面响起内侍丁旺的声音,皇帝睁开眼,揉了揉眉心,神色困倦。 “到上朝的时辰了?” 尽管困倦,他还是勉力支撑着起来。 薛皇后几乎没怎么合眼,见皇帝起身,她强打起精神起来伺候皇帝更衣。 丁旺扑通一声在外面跪下来,声音激动地发颤。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娘娘,宣王爷派人来传口信,找到大皇子了!” 啪。 薛皇后浑身一颤,手中的玉冠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谁也没顾得去捡。 皇帝与薛皇后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冲到了外间。 薛皇后一把拽住丁旺。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丁旺大声道:“找到大皇子了,宣王爷正带着大皇子回宫呢,这会儿已经到了宫门口了!” 薛皇后松开丁旺的手,整个人脱力一般,险些跌坐在地上。 被皇帝一把扶住了。 薛皇后转身看着皇帝,眼泪瞬间滑落下来。 “陛下你听见了吗?长生,我们的长生找到了,找到了!” 皇帝眼眶泛红,深深点了点头。 “朕听到了。” 薛皇后慌乱地抹着眼泪。 “不行,不能哭,我要去接长生,我现在就要见到我的儿子。” “快来人,立刻给本宫更衣。” 薛皇后跌跌撞撞又冲回内室。 皇帝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殿外。 外面到处都是一片银白色,下了一夜的雪已经停了,云层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边。 天亮了! 皇帝忽然想起李南柯那句:“说不定明儿一早大皇子就找到了呢。” 嘴角不由翘了起来。 李南柯那个小丫头,还真是个小福星! 她说明儿一早长生能找到,果然就找到了! 第244章 皇帝的封赏 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沈煦被禁军抬到了凝晖殿中。 看着那张与皇帝有五六分相似,充满了苍白惊惶的小脸,薛皇后再也控制不住,扑上去抱着沈煦哭得昏天暗地。 一边哭一边扒拉沈煦的头,又扯开沈煦的衣裳看。 “陛下,是长生,他就是长生啊!” “长生头上有两个旋,左腰有一块白色的胎记,就像是小鱼儿一般,陛下你快看啊。” 薛皇后指着沈煦左腰上的胎记,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皇帝看到胎记,心中便确信了大半。 但到底事关皇室血脉,还是叫了太医过来滴血验亲。 眼睁睁看着碗里的两滴血融在了一起,皇帝长长松了一口气,红着眼眶将薛皇后与沈煦一起抱进怀里。 “咱们的皇儿回来了啊!” 沈煦看看失声痛哭的薛皇后,再看看几度哽咽的皇帝,或许是血缘天性,心中的警惕和茫然瞬间消散了几分。 来得路上,他已经听沈琮讲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他是当朝大皇子,他的父亲是当今皇帝,母亲是当今皇后。 他的大名叫沈煦,小名叫长生。 是因为几年前的战乱,不小心弄丢了他,害得他失去了记忆。 沈煦此刻被皇帝和薛皇后抱在怀里,逐渐对这个身份有了认知,小声讷讷叫了一声。 “父皇,母后。” 惹的薛皇后哭得喘不上气来,直到沈琮提醒他沈煦身上还有伤。 薛皇后这才勉强控制住激动的情绪,让太医重新为沈煦检查包扎。 又让人将沈煦里里外外的衣裳全都换了,全都用上最好的。 很快,沈煦被安顿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中,躺在柔软的蚕丝被上,吃着香甜软糯的点心,身边还有四个宫女小心伺候着。 薛皇后这才心满意足坐下来,拉着儿子的手说话。 沈煦打量着周围的一切,整个人犹如在梦中一般。 昨日他还是街上仓皇逃窜,命悬一线的小乞丐,今日他就成了尊贵的大皇子! 原本刚才他觉得赵家的日子过得不错,心里盘算着怎么留在赵家。 如今见了皇宫的东西,顿时觉得赵家的东西不够看了。 沈煦一边四处打量,一边应着薛皇后的话。 并告诉薛皇后是工部侍郎府上的夫人和女儿救了他。 “你说赵晚晴?” 沈煦点头。 薛皇后眉头微拢。 上次公主选伴读的事,便是赵晚晴替她背了下巴豆的黑锅。 她这次竟然救了长生,这也太巧合了吧? 皇帝也觉得十分巧合,问沈琮。 “你怎么想到去赵家找长生的?” 沈琮道:“昨日李南柯说长生受了伤,臣弟想着若是有人救了长生,一定会请大夫。 臣弟连夜派人调查昨日城中大夫的出诊情况,同时让人去打听昨日出现在庙会上的官员家眷。 恰好打听到赵家昨日下午派人请了最好的治外伤的大夫,所以就带人去赵家问了问。” 皇帝听了之后沉吟不语。 薛皇后道:“这么说来,确实是宋氏母女救了长生,长生受了这么重的伤,若不是她们救助,恐怕...... 陛下应该要厚赏宋氏母女才是。” 沈琮道:“皇嫂所言有理,但臣弟认为还是李南柯提供的消息更有用。 若不是她在庙会上碰到长生,若不是她提供那些追杀长生的人相关的消息,咱们还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才能找到长生。” 说到这儿,他话锋一转。 “皇兄,昨夜查抄德胜班,可抓到那个追杀长生的人了?” 一句话提醒了皇帝,立刻吩咐丁旺。 “去叫秦飞过来。” 秦飞是皇城司指挥使,皇帝的心腹。 他来得很快,立刻禀报了自己连夜审出来的消息。 “追杀大皇子的人确实隐藏在德胜班的杂役中,臣将其和他的同党一共五人全都抓获。 严刑之下,五人不肯招供,全都咬碎了嘴里的毒药自尽了。” 皇帝脸色大变。 “嘴里的毒药?他们是死士?一个戏班子里竟然藏了死士?” 秦飞点头,拿出一张纸来。 “他们虽然没招,但臣发现,他们的肩上都刺了相同的图案,是一枚柳叶。” 皇帝接过图纸看了看,不由脸色微变。 “柳叶?是辰王逆党,一定是辰王!” “当年参与叛乱的五个王爷中,只有辰王最爱用柳叶的图案,不管是信纸,还是折扇,亦或是家中的器具上,都会有柳叶纹。” “是辰王没错了!” 皇帝捏着画有柳叶图案的纸,神色凝重。 “当年辰王侥幸逃脱,没想到时隔六年,辰王的逆党竟然又在汴京城中出现了!” “朕问你,那个戏班子可有严查?” 秦飞道:“臣已经命人将德胜班所有人都看押了起来,并进行单独审问,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 据德胜班的班主交代,这几个辰王逆党是他们前些日子才招进来的杂役。” 皇帝下令:“严查这个德胜班,还有时常出入德胜班的朝中官员,凡是与逆党有过接触的,全都要带回去问话。” “是。” 秦飞领了命退下。 皇帝看着手上的柳叶图案,好半晌,方才点点头。 对沈琮道:“你说的没错,李南柯这小丫头确实功劳更大。” 小丫头的嘴就像是开了光似的! 她说长生今儿一早能找到,结果今儿一早就真的找到了。 她提议追查戏班子,结果竟然意外揪出了辰王逆党! 小丫头不可小觑啊! 皇帝越想越觉得李南柯是个小福星。 “朕说了要重重赏赐李南柯,岂能言而无信?丁旺,拟旨......” 丁旺拟了圣旨,立刻出宫去宣旨。 先来到了赵家。 宋慧得知陛下有赏赐,欣喜若狂,穿戴整齐欢欢喜喜出来接旨。 “赵宋氏母女救大皇子有功,封赵宋氏四品“淑人”,赏翠冠霞帔一套,白银万两,玉器两箱,彩绢百匹。” 宋慧双眼晶亮,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陛下封赏她了! 她果真赌对了! 以后她有了诰命身份,看谁还敢小看她! 宋慧接过圣旨,激动的两只手都在颤抖,忙不迭地塞了个红封给丁旺。 “还请丁公公赏脸进去喝杯茶。” 丁旺淡笑着拒绝了。 “不了,咱家还要去一趟安平侯府宣旨。” 安平侯府? 宋慧眉心微皱,又塞了一个红封过去。 笑着问:“安平侯府的世子夫人是我姐姐,不知公公这次宣的旨意是......” 第245章 不在这儿杵着,那我走? 丁旺接过宋慧递过来的红封,笑着道:“和您一下,安平侯府的李姑娘在找回大皇子一事上立了大功。 陛下对安平侯府也有封赏呢,咱家这次出宫同时宣两家的圣旨。” 宋慧心中一咯噔。 李南柯立了大功 “我看不见得,长官的想法跟我们从来都不是一个层次上面的。”凌洪摇摇头。 心念一动间,林风拿出了轩辕剑,在一条蛟龙身上来了一剑,轩辕剑确实给力,直接破开了蛟龙强横的肉身,泊泊的鲜血随后涌出,洞府里马上充溢着浓浓的异香。 默伦公学的师资力量和教育条件是如此的雄厚,但其招收的学生人却很少,包括皇室的两位皇子在内,整个默伦公学也仅有不到一百名学生而已。 他脸色阴沉,拳头紧紧握起,冷哼一声,一拳重重的轰在了试衣间的墙壁上。 同一时间,在听到播报之后,冷武琴等人马上就朝着一个地方走去,破军等人紧随其后。 林风伸指轻点魔力长箭的箭尖,就听叮的一声,如同接触了实物一样,魔力长箭被林风震散,消逝于空气中。 “嘿嘿,还不确定。”甘敬自然不会说传奇影业想在这件事上踢自己出局,只是笑道。 催星弹外壳极度坚硬,碰到幽冥主舰炮弹的反击,竟然毫发无损,直到打穿了幽冥主舰的尾部,进入了舰身内部,炮弹这才爆炸。 也因为这个原因,各大王朝,对于大兴土木的工程,都是胆战心惊的,除了皇陵这样,必然要的投入的,其他,稍稍有为一点的皇帝,甚至连修缮宫殿,都相当的犹豫。 灵玉林风真不缺,但是图腾之力点数林风却太缺了,林风察看了下现在他还剩下的图腾之力点数,最后,林风摇了摇头。 “我们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轩辕元凡给抓回来的!”华双信誓旦旦说道。 再往下的几层爆料楼,也都贴出了各式各样的照片,都是之前婆婆为了在节目里抹黑我而故意拍得照片。 惨白男子声音平板无波,这不是单纯的平,而仿佛是一架机械般的完成着某种工作。 而这时候我们身后传来了更加巨大的哗啦声,水流冲击某种东西引起的声音。 “老板说了,事成之后送你一程!”说罢,他们头也不回转身离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而章在赫的手下a君则坐在墙角不住的抽搐着,过了几秒钟便断了气,同样死不瞑目。 他手中长剑一抖,千百道剑影散开,如天罗地网一般罩向了铁娘子。 “既然如此!明日我们就大张旗鼓的出城!然后再分头潜入城中!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在找什么东西!”李天将自己的计划大概的说了一遍后!得到了众人的认可。 来的!“别废话,有什么话直接说,我很忙,没时间听你絮叨……”钱真显得很不耐烦,要是在几天之前,朴中鹏好歹是朴家的董事长,他根本不可能用这种语气跟对方说话。 “老婆,你知道我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你吗”任远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自言自语道。 被响声吓坏了的伍兰,手里的衣服直接掉在了地上,正是那件酒红色的礼服。 总共就那么几块的糕点,这两个孩子还能记得留点带回来给自己的娘亲。 第246章 她见了李南柯还要行礼? 火油矿! 帮助找回大皇子! 几个字犹如重锤一般,砸得安平侯耳膜鼓鼓作响。 他不可置信地瞪着李南柯。 这个死丫头竟然瞒着她做了这么多事。 简直该死! 李南柯感觉到一股阴寒的目光瞪着自己。 循着望过去,恰好对上安平猴阴冷的双眸。 她眨了眨眼。 原本在唐风放回的那些天使逃回向他报告任务失败的时候,波斯特拉虽然生气但是却并没有太过的举动。 元尾知道修仙者大都视凡人如草芥,蝠清论这样的说法也不在少数。但不论如何,自己对凡人的观点不会改变。 在路上走了十天有余,这日中午时已经看见高大的城‘门’。童牛儿想着在城‘门’守卫的其中也有和自己熟悉的兵士,还是不要叫他们认出自己的好些,所以特意抓了一把灰土涂在自己的脸上。 宫薇薇的胸前也露出了一片雪白,因为扣子解开了两颗,田笑一只手捏着她的耳边,睡着的脸上露出浅笑,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听到王圣这么说,我直接踹开洗手间的门,冲了进去,然而一切都很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唐风的态度改变的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是只是从称呼上就可以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生分了许多。所以,很多情况风珦觉得还是慢慢来的好。 这话倒是让把果实送到梭朗嘴边的盖蒂儿犹豫了一下,他痛苦成这样没有想着把果实拿出来,“他想戒掉它。”她扭头对坎西玛说。 孟启此次的闭关还是很顺利的,灵力由于蛟龙内丹的原因。早就达到了晋升的完满状态,毕竟虽然浮生得到了大部分的灵力。但是以七阶蛟龙内丹那庞大的灵力。光是残留的那点灵力就足够撑死不过筑基的孟启了。 看着年纪轻轻的唐风一语道破自己矮人神兵归属的缘由后,这个矮人大师也不再推搡直接给他讲解了一下这把神兵的来历和经历。最后还拿出龙风大将军风狂来让唐风对比。 这就是丹宗的评价,毫无疑问,此时他心中是震动的,震动无比,只差没有飞天了。 “吼!!”黑龙一声咆哮,然后整个身躯都缠绕在了房子然后收紧,靠着自己表层的鳞片破坏着一切,不出片刻,整个房子都被它毁成了碎渣。 天魔倒飞出去,纵然强如两大邪主合体,依旧不是叶凌风的对手,叶凌风已经成长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进去之后,封潇潇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原来他在洗澡。 血衣婆婆知道,这些尸体无法奈何叶凌风,但却能牵绊叶凌风,这就足够了,这才是她把叶凌风引来的主要原因。 可能上天真的有灵,他虽然没有了躯体,灵魂也被封印住,但他的意识还在。 等杀人蜂长大了,不会轻易夭折了,到时候叶师尊会将它放飞,或者亲自送到我身边。 奎刚把她提起来问说,还是不肯说是么再不说老子将你的皮一寸寸用刀子割下来。 听于果说完,我满意的点点头,随机我给于果补充了一句说,那非凡娱乐有自己独立的侦查队伍吗 因为昨天她在教官没有允许的情况下强行请假,所以今天张教官剥夺了她中午休息的权利,她在出租车上睡着的时候都想着要买些什么东西。 第247章 只是个哗众取宠的小丑罢了 与此同时。 皇宫正是上早朝的时候。 工部尚书禀报:“启禀陛下,都水监准备成立的一应章程都已经齐全,只待选出合适的都水使者。” 陶意将手抽出来,墨君夜却没立刻动,而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到车里。 当年我能够活下来,肯定是混沌救了我,它最后对我说的那一句:何故无情。暗中就是告诉我,大道是有情的,它被我们的情义所感动,发生了变化。 我不知道这话的意思,直到后来,杨秀英才提起这个短信的意思,她说如果那天我真的留下来,那一晚就算是她补偿我的,她认了。但以后我和她就会变成真正的陌生人。 现在朝廷局势险峻,不知道之前萧玉恒的离开和这次事情又没有关系。 他将那黑光往前一舞,直接绞碎了我的剑招,然后朝我刺了过来。 额头舒服的温度,让男人呼吸一重,下意识抬手,正好抓住了陶意的手。 还好,前天我就让王辉开始去跟踪了,最终找到了陈天浩的豪宅。 说完话之后,我就将神魂之力收回,风起一下子倒在了地上,而我跳到了李梦情的心口,手中的真气化为一道利剑,割断了李梦情的咽喉。 黄冬还是之前的样子,将自己包裹在褐色的衣袍下面,身上还释放出强大的邪气,好像是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魔,让人不敢靠近。 “这个你要是不满意的话,你看那个。”盖伦的手一偏,指向了德莱厄斯,额!德莱厄斯正在流口水,盖伦瞬间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大白痴,管这种人叫伟岸的真男人,自己都不信,手再次一偏,指向了无极易。 那绿袍老者又自分辨几句,不过随着上官峒眼中厉色一闪,老者旋即不敢在分辨什么。 白离捏紧隐在广袍袖中骨节分明的手,眼中划过一抹戾气,却只是一瞬而过。 “哼,你这妖孽,怪我当年一时仁慈,没有诛杀了你,才有了让你逃脱的机会!”昴日星官取出一柄赤红色的大戟,横眉指道。 “好吧,既然你们是认真的,那我就跟你们坦白一件事情。”青冥有些尴尬的说道,“坦白事情,说吧,坦白什么”卡特琳娜好奇的看着青冥问道。蕾娜与凯特琳也同样看着青冥。 “大力神威,万魔臣服!”牛魔王暴喝一声跃到空中,丝毫不惧神鸟身上炙热的火焰,一把抓住神鸟的一只鸟爪。 从高处望下去,海边沙滩上有一个橡皮艇,另外一个橡皮艇载着几个美军士兵正在离开。这是之前说好的,美军提供给林梅他们三个离开这儿用的,已经送过来了。 一直潜伏在石像后的林梅打横冲了出来,当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正好截住了玄冥尊者的退路。林梅挥拳就打,迅猛之极,玄冥尊者像是不会武功,挥手欲挡却落空了,锁骨处被林梅打中,向后退了两步。 钟声暗气,这个魔尊还真不是东西,三个神尊对付他一个神君就是笑话了,他还说得出这种话来。 戚长征反手就将她推到身前,随即向着洞穴内壁走去,运用石化术制造一个向上的山洞,随即招呼颜如玉跟着他。 第248章 好想跑,他真的忽悠不来 安平侯拉起李慕,压低声音道:“陛下招你进宫一定是为了可儿惊马的事。 也不是什么高档次的酒吧,居然许子轩和汪平,这样的公子哥还挺喜欢来的,看来这个酒吧还有点特别之处。 他当然不是用傅家三兄弟威胁柳千妩了,就像傅泽说的,这样岂不是在证明柳千妩很在乎他们,他图什么,图自己饰演了一个棒打鸳鸯的角色吗 这是一片十分老旧的居民区,建筑风格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那种平整四方的楼体,外墙斑驳脱落,四周杂草丛生,看起来像是已经没多少人住在里面了。 陈雪绮紧紧抿着嘴唇,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俏丽雪白的脸上一片血红。 这事这么一定,万大福也默默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还这怕不成。 “你……你在看什么”顾墨被他看的很不自然,不自觉的就往后退了起来。 心秋的问题已经超出鱼过东二兄弟的认知范围,面对心秋的问题,他们更多的也只能是担忧,却插不上半句话。 徐锋又顺手把弹匣和弹夹丢给了我。我看了面色平和的徐锋,心里像是挂了铅块一样难受。 苏赞绷紧的身体立刻放松了下来,这一天联络四方奋力公关的疲惫感瞬间消散,她把脸埋进男孩的胸怀里,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 白羽道,虽然金钱对他只是一个数字,但是这些钱可以做很多善事。 “报,鹰卫已经发现敌方位置!”一个士兵急急忙忙冲进狼煞部落的军营,高声喊到。 奥德修斯挥着大刀,再次奔跑起来,冲向白羽,眼神中一片狂热。 在秦飞心里,这大夏前十的围棋水平或许已经很高了,但他不相信后世的围棋经过几百上千年的积淀,加上信息时代对围棋的发展,其围棋水平还敌不过这古代的大夏。 想到这里,郭嘉不禁甩了甩头,赶紧将刚刚脑海的画面去掉,太吓人了。 看到了这样的情形,我们虽然很想冲上去,给那凤凰王来个致命一击,但是却没有办法去攻击那凤凰,而且现在我们使用技能的话,太‘浪’费了点。所以最好是等待时机。毕竟那幻火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是我们的极大威胁。 默默看着眼前举手投足之间霸气四溢的斑,兜没有再说话,而是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色圆框眼睛,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紫色的眼影下那一抹复杂而迷惘的目光。 荀彧现在他还没有入仕,就算是天资聪颖,也不可能面面俱到。而且,王猛的智力可并不低,荀彧现在比不过很正常。 十二月二十六日,年关越来越近,因为锦衣卫的工作性质不一样,越到大的节日任务越多,为了京城的安全,社会的安定,他们的任务反而越重了,就如同后世的警察叔叔一样,一到节假日反而更忙碌。 弗罗兹伸手撕开乔琳的外衣,露出粉色亵衣,看着胸前高高隆起的团块,弗罗兹兴奋不已,再要扯掉内衣,顿了顿,还是止住,嘿嘿笑道:“你不是不理我吗我要让你自己投怀送抱!”伸指解开乔琳被封的穴道。 第249章 他才是大傻子! 李慕心中暗暗叫苦。 总不能说自己实在没有什么优点可以夸,绞尽脑汁才在自荐折子上写了那么一句话吧 他微微弯腰,努力放缓自己的声音。 温养状态下内气,经过经脉时会有一部分融入经脉,对经脉进行修复和加强,总得来说,就是内气对经脉的温养作用大于损耗作用。 进了客栈之后,他们二人倒没有鬼鬼祟祟的行动,一人低头走在明处,不仔细看的话,还以为是店里的伙计在走动,一人则是在不远的暗处,随时准备策应。 “你去打探一下对方什么来头,免得我老二过去,惹了不该惹的人。”严哲看她,又看右边的秦火。 忽然一缕轻风吹过湖面,万朵莲花齐齐摇曳,同时放出一圈圈青光,将功德金莲的金光尽数挡下。 不管城上城下,城头搬运戒备整日,城下赶路辛苦担惊受怕,夜深之后相继安静下来,只有呼噜声大或者梦话惊动了别人,惹出几句叫骂。 “还说我呢,你平时不宠吗我们就一个孩子,冰儿又这么乖巧听话,不宠她宠谁。”一个宠溺的男音响起。 到时候带队上忍们集中开会,卡卡西已经能想到被熟人们惊奇眼神的注视了。 两人一路走去,砍菜切瓜般的杀出一条路来,所过之处只留下遍地的尸体。 服用造化丹之后,丑奴和五鬼鬼气尽除,春娘褪去妖身,此时再看七人,气息堂堂皇皇,俨然得到仙家。 这突来的情况让汪金权猝不及防,这家医院里,他最怕到四楼,最怕进401病房,可是这一回电梯却偏偏在这一层停下。 几天之后,王博古照例邀请同僚和得意弟子聚会,巧的是这些人个个家里都有锦衣卫的坐探,十几号坐探正好凑成了一桌。 “将近两年半的时间未见!”周翔宇只点点头,随着韩慕侠,走到了院子中的丝瓜架下。 可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故意刁难,也许这就是人生中的缘分。 杜铁知道自己实力在李郁之上,所以他毫不犹豫的面对李郁的战气蛟龙出掌猛击过去。 “你……”高胖子气得七窍生烟,他这种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刀的人,完全不能理解蜂皇的想法。 而这时,原本悄无声息的餐厅里面走出许多四肢僵硬,脸上的皮肉都在慢慢溶化的“怪物”,而且都穿着餐厅服务员的衣服。 就这样,恋雪带着安迪,春日菖蒲,日下部香,轻舞飞扬,姬玥千影,寒光冰心,六人向着更加后面的怪物地图出发了,留下了很多叫声。 鱼儿抱着余氏,一脸的无奈,瞅着陈天用嘴型喊着救命,弄的众人捂嘴偷笑。 不要逼我恨你……不要逼我恨你……欧阳樱绮的话无时无刻的在他脑海中旋转,他挣扎的握紧了拳头。 巨大的石块并没有击中兽族的那一架投石机,滚落着将部分兽族士兵砸成了肉泥。 果然,第二天,楚玄朗旁敲侧击问水之涵他喝醉了有没有胡说什么。 反而将注意力撇开在燃烧的火堆里,他们的确也是怕火,苏律抓住了这个弱点,慢慢的向火堆那边靠近,晾他们也不敢靠近他。 “龙阳之好,断袖之癖“宫凌睿沉声吐出这八个字,却是从唇缝里挤出来的。 众人同时松了口气,这刀还好没有割开苏哈的咽喉,在最后时刻,威尔逊改变了主意。 莫雁南芊这会儿认真了,收起了上午懒散的模样,开始和旭东交谈。 雪星然并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心底一沉,手腕紧跟着翻转,长刀应声甩出。 彭老并未加入守卫大门的行列之中,他带着时大少直接停在了雪星然和罗成的正前方不远处,很显然是冲他们二人而来。 罗然抬起头,用眼睛环顾四周,然后温柔地摘下黑围巾。黑围巾一摘下来,广场上就响起了一声叹息。记者如实记录了现场的一切,虽然这个感叹号是无数人聚集的声音,但它的含义是复杂的。 可恶,平常这个时候,华月不是应该进宫给太子诊脉吗怎么今天却待在红袖山庄了 王雪一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李辉一脸呆滞的模样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盲音,不由得哭出了声来。 她只感受到有一双温柔的手抚摸在自己的发丝间,轻轻地,暖暖地,美好的有些不真实。 鲜血飞溅中,杨镇原被无形的力道荡起,在空中滚了几滚,“蓬”的一声摔在镖车前。 云瑶不动声色地看了周美人一眼,确定周美人和她身边的莲心都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轻笑,便继续朝前走着。 “恢复如初怕是不可能了,能保住这条命,向她报了仇,我已经很满足了。”素心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地说着。 凌洛心里叹了一口气,他很理解莫夕颜的心情,当初凌浩然的噩耗传来的时候,“他”也是这个样子,甚至还更加地不堪。 李三虎的双脚已经离地,他瞪大了眼睛,有点恐惧地看着华月,窒息的感觉步步逼近,让他不由心生恐慌。 “洪荒时代的人界至强者叫刘爽。”刘爽发现自己的脑袋真的不够用了。是因为重名吗。难道他这个名字真的有那么受欢迎。导致连距离现在几万年的人界至强者都用这么名字。 刘爽冷冷的哼了一声,“这混蛋是嫌活的长了!”他说的是里面的那个恐怖分子。 他只好捡起地上的绳索,看了看,是条奇怪的九节鞭,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得,捡起后,就缠到了腰上。 第250章 拍马屁拍得如此顺畅 “哦” 皇帝双眸微眯,目光在李慕和李耀身上来回转了转,最后落在了李耀身上。 “你大哥说他没有怨言,看来有怨言的是你喽” 一股凉意瞬间从李耀的脚底板直接冲向天灵感,吓得他浑身一颤,连忙不停磕头。 “可以我不会。”夏琪道。说真的,这妞是连基本的规则都不知道。上体育课的时候,都是躲在教室里面。 ”扑“又是一颗子弹向着凌天射来,凌天抬起寒月刀画了个圈,子弹向着枪手反射回去,枪手像是知道子弹会反弹回来一样,就地一滚躲开子弹,随即开出一枪,击打在旁边的不锈钢水管上,子弹竟然转射向凌天的后背。 我这话骂完了以后就跑到了吴师傅的边上,开车门,就坐了上去。 其实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反映,唯一的反映就是吐,虽然在半路之上众人一个个早已吐的满身都是污秽了,但此时却还在不停地干呕。别的不说,早上的兽肉粥算是白吃了,没从底下出来,又都从上面吐了出去。 初到洛阳,什么都是新鲜的,就连刘焉派人送来的盔甲和武器高飞都觉得光鲜,无论是做工还是外观,都比普通的汉军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毕竟是宿卫皇宫的卫士嘛,总不能丢了皇家的威严吧。 随着麻袋口的打开,一股绿色的光芒顿时把屋里照的更加鬼异了。 犹豫着看了看正在开车的龙漠轩,龙漠轩却目光平视前方,恍若未闻。 就在这个时候,让人无语的事情发生了,里面睡死了的黄起坤突然说起了梦话。 胡远每发一记雷霆法刀,便有一名道士应声而灭,惨叫声此起彼伏响起,观战的老螃等人个个拍掌叫好,只差亲身上前厮杀了。 接着满场的人,全都愣住了,赵想看了眼元元,伸手就要去扶他。我跟死秃子,一下也冲了过去。 凤舞怔了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此时无暇顾及,只转身紧张地看着阵法中的人。 却没想到齐鸣竟然是一个无与伦比的天才,在炼体之道上也有如此成就。 也有成衣卖的,但是自己买布料还是会便宜不少的。现在的布料都是灰扑扑的颜色,因为人民要艰苦朴素。 “如果你谈补偿、或者谈合资,我们都可以商量,怎么可能你说一句话,我们就关店呢”aimee还是想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太不合情理了。 “现在红酒面膜的生意不比极品葡萄酒差,这确实是个赚钱的好机会。”半夏道。 四个秦墨步出电梯,发现自己置身于悬崖边的一座白色的灯塔中,眼前是一望无尽的大海。 “唔!唔!”凤煜急忙捂住嘴巴,使命摇头,脸上还搭配着可怜兮兮的表情。 “喏,这是我们这的制服,你穿上吧。”梅姐找来一套制服递给夏方媛。 宁芫终于扔出来了这句,向电梯口一瘸一拐地走去。委屈的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强忍着,不让他们看见。 因此虽然大家没有听到最惊人的秘密,但他们却还是见证了第二惊人的事情。 他们发现这些山羊应该是固定出装,除了成套的护手装备外,就只会偶尔爆出一把短锤。 虽说现在很多势力聚焦在他的眼中,不过身为百越曾经的太子,也有自己的高傲,并没有因为被这些势力盯上,就露出怯色。 第251章 纨绔也有支棱的一天 众人循着笑声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李慕背着手盯着铺在地上的舆图,不停摇头。 李耀心中暗怒,脸上却还是往常一般温和的神色。 “大哥你笑什么莫非在治理汴河和改道方面,大哥有更好的法子” 李慕摇头,回答得十分干脆。 “没有!” 李耀...... 静深大师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仁慈,冷冷的,有若是一块十年冻结的寒冰。 叶弘急忙伸手接住信笺,打开粗略看一眼,便被其中记载事情震惊了。 找解少阳,看来除了他不需要报酬以外,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优点。 传说此炉始于千年之前,乃仙界炼丹大师灵王游历天地,采聚了五种奇光之精华所造,曾有无数绝世妙药由它而出,其中最出名的一颗,就是如今丹药排行榜第一的——通天丹。 里面的雅客都纷纷扭头,看着这位身穿西洋正服,风度翩翩的英俊青年。 听到这个熟悉声音,青年呼吸瞬间加重,目光也变得晦明晦暗起来。 鳞粉不断卷来,却在接触火球的一瞬间便被其高温完全毁去,根本无法将其刺激爆炸开来。 叶弘拿着火枪不停扫射,然而拓跋族兵太多了,哪怕他借助于火枪,也无法抵抗。 上次他跟高枢就已经见过面了,只不过这获得些许情报的可能性不高,高枢不怎么愿意同他在这方面合作,但表示如果发生什么重大事情,会提前通知他的。 这便是叶弘为蔡诨讨要的奖赏,蔡旭无奈摇摇头,便从怀中摸出蔡家枪术口诀。 银面黑袍人只觉得手背被刺了一下,可随着冰凉的药液注入,那被蚂蚁夹了一下的痛被迅速放大。 不出所料,刘备被典韦追了一会,在速度完全处于劣势的请款下,死掉了。 赤阳听到胖子的话,就赶紧开始寻找树蟒的弱点,用拳头在蟒身上用力的敲打,试图找出弱点,但这条树蟒仿佛是用钢铁铸成的,根本没有弱点,远处的冷幽涵依就用冰箭攻击着,虽然说没多大用。 莫名离开后的第二十天,这天,子月陪着何念念吃早饭,突然接到魔卫来报,第三宫的宫主叛乱。 “那个……左服刚才出去了,说不念了……”有一个胆大的同学回答了问题,他怕再没人说话,全宿舍都得遭殃。 果然,还未等到方旭反应过来,这位冰冷的大师姐就已经将方旭击晕了过去。 内门弟子就让他们经过传送阵,去先天门的山上修行,这样岂不是一举两得。 又过了几天,唐云双的生活开始回到正轨,好像之前的事情都不曾发生一般,轻飘飘的,蓝羽两个字开始变得渐渐模糊起来。 却不一定所有人都能得到心宜的水果,譬如祁冉对君奕辰的暗恋,越吃越觉得苦涩。 可是许慕儿头还没转过去,就感觉有一只强而有力地大手牢牢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气味难闻,身体也被人牢牢固定住,许慕儿意识到情况不妙,想要挣扎。 拥有着十数位金仙,他们的底气当然很足,任何一个金仙独自闯进来,下场都是一样的。 为了这场战争,赵显已经偷摸准备了好多年,因此这一次淮南军配备的雷震子极为充足,就算是把徐州城来回炸上一遍,也不是没有可能。 就拿成愈来说,他是郢都的相国,如果放在从前,哪怕是项家的几个皇子见到他,也要毕恭毕敬的称呼一声老大人,更别提地位远不如皇子的公主了,但是现在,这位年过半百的老相国,毕恭毕敬的跪在了项樱面前。 第252章 他可真是捡漏的小聪明啊 李耀眼底闪过一抹阴沉。 该死,他苦心孤诣做出来的方案,竟然就这么被李慕三言两语给毁了。 王逸听后,眉毛直接竖起,他已经和月诗蓝定了情,岂容他人去染指 这变数非常惊人,很多同学纷纷一愣。只有柳芊儿和山无凌露出了冷笑。 “或许是把剑,也或许是剑胆”蛮族的大能想了想,很认真的回答道。 这恐怕也是属于后院着火吧,又是安普杜勒尼的老同学,怪不得安普杜勒尼一脸的愧疚,感情贪污之人在如此要害城市,一旦处理不好可是会引起安普杜勒尼所描述的情况。安普杜勒尼的这个老同学可是给他长脸。 以后,只要有人听这首歌,恐怕都会记住飘禹这个名字,以及他今天臭不要脸,耍赖不认账的事情。 原来,她一直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他为她做什么,其实都是值得的。 一共三枪,冲在最前方的三名保镖顿时化作漫天齑粉,甚至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 程彩虹的眼泪,忽然刷的一下掉了下来“程老,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我这些年在家族受的什么气,你是知道的。我为家族做了那么多的贡献,换来的是什么 真气和灰光汇聚一处,化作一片无与伦比的灿烂光幕,连同周遭的空间也为之荡漾起伏,看似绚烂多彩,实则杀机重重。 李安直播间,公屏上,洛河的那批粉丝见到游戏开始了,李安上厕所还没出现,不由都幸灾乐祸的说起风凉话来了。 卢易之想着,这姓顾的能跟他一起说笑一起喝酒,难免也是因为一点——他给了她不少钱。 太和门内,一名年轻的金吾卫士兵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座高大宏伟的宫门,而后缓步向前走去,丝毫不介意门前数十名守卫警惕的目光和那只紧紧按在刀柄上的手。 “南边那就是阿拉巴斯坦的方向了”对于海贼王世界的地图,罗弘只是了解了一个大概,所以,只能初步判断是处于阿拉巴斯坦的方向。 素伊虽然能料到顾辰儒会选择认输,但没想到对方还会给自己发私聊,而且还是恭喜圣域取得胜利的私聊信息。 元晔看着这些赤血,眉头紧皱,倒是没有任何的担忧之色,全身的元力运转,瞬间将这些赤血蒸发。 到了掌灯时分,雨势非但未停,反而渐渐增大,雨丝绵密,水汽升腾,黑蒙蒙的山林之中如烟似雾。 哭声那么大,许典等人颇为不耐烦,但也只能陪着,一边愤愤看着自由自在的顾曳两人。 事情发生之后,范霖还没有亲自同高靖生谈过,只是从高琳华送过去的信件当中,知道一些事情。 傅红凌暗觉得不好,冲过去,可她到顾曳眼前的时候,那物件已经到了顾曳的手里。 早早上起来的时候,悠悠就有留给刘悦纸条,让她起来之后就去吃早餐。 当然所谓的生死与共,只是作为主人的人类死亡,那签订的契约魂兽必将死亡,而如果只是魂兽死亡的话,那人类主人只是会降低些许修为吧了。 第253章 本王看起来很好哄? 李慕进宫后,李南柯心中有些不安。 虽然她知道李慕机智,但毕竟事关都水使者的选拔,她根本做不到平静地等着李慕回来。 秦言长剑一挥,便朝神像的两脚砍去。昏暗的天幕下,一柄利剑划出光明的轨迹贯穿阴云,重重击在神像结界上,撞响声震耳欲聋。 一阵山崩地裂般的罡风怒啸过后,两道身影交错、分开,然后又重新屹立于洞府门前。 天地变色、风云际会,一道似真似幻的时间长河从遥远的虚无中缓缓走来,浩浩荡荡,奔腾向前,不可思异地横亘在了四人的面前。 外部的环境,完全公平,无论是对于人族还是魔物,都没有任何可以利用,或者能够占据优势的地方。 当勒加斯主动放弃了几百条“大腿”之后,远方,菲力的宫殿便遥遥在望,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勒加斯瞬间提速,然后“砰”的一声,撞在了强度极高的防御结界上。 刹那的恍惚之后,这一剑依然从容地刺出,却以毫厘之差与古无之的袖衫擦身而过。 虽然他们方才看到的只不过是冰山一角,但从那铺天盖地的毁灭火焰波纹来看。 入魔生物发出哀嚎声不住的后退着,但是下一刻它就被这光芒吞没了,身上的黑色瘴气在这光芒中竟然也被蒸发了。 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唯有前进一条路,别无选择。李玄秋已经苏醒,只不过还依旧满脸卡白,浑身虚弱而已,她这一条命死里逃生,此刻又遇见这种事情,让她想无奈的笑都提不出力气。 浪齐如此想到,不过这和自己没有关系,现在他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镇魔关人族大乘期修士展华池和江霄有过短暂的交情,自然就由他来做中间人介绍起了双方的情况。 薛温如心中一颤,忙抬起头,“我……”然话到嘴边,却不知如何开口,此刻说喜欢也不是,说不喜欢也不是。 许飞不由的摇了摇头,我早说过物理外挂最为致命,你还要和我怼,怎么样,这次体验到物理外挂的实质伤害了吧。 医生有些犹豫地解开了他的衣服扣子,果然,包扎的地方,早已经猩红。 玉儿极是担心,深知其心病根源,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抱着她的肩膀,陪着她一起流泪。 在这人工智能的眼中,生命体的死亡他根本就感受不到,所以他从来都不会以人类的方式去思考问题,他只会考虑如何解决这个问题,至于别人死不死的,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又不关她的事。 但这些房间都被幽深的黑暗所笼罩,距离近的还能看清,但是远处的都被黑暗所遮蔽,严重遮挡视线。 好在,老天眷恋有情人,这二人之间本就是“郎有情、妾有意”,如今宁萌又主动捅开了那层窗户纸,二人最终还是表白成功。 有些东西呀,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去争,因为这主要看的就是彼此的态度,如果他不想给你,你争是没用的,而且到了最后会输得很惨。 夏擎枫想必是甚为后悔当时的决定,说到此处神色黯然地收住了话头。 第254章 我写,我一定写 书房里。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沉重的太师椅被掀翻在地。 安平侯额头青筋突突地跳,眼中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该死的,李慕竟然敢算计我们,他怎么敢!” 他站在镜子前,再次打量了一下自己,真丑,不是一般的丑,谁以后给他买粉色的衣服,绝对会被打打死。 毕竟魔域太过庞大,血宗相比起来就显得太过势单力薄,冒然相助会有什么后果很难推断。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阴阳轮回兽现这个老鸟虽然有时候很不着调,但总的来说还是很对脾气的,而且身上有很多值得自己去学习的地方,比如那种不要脸的精神和贱兮兮的性格。 看见此人的第一眼起,一股滔天的杀意已自秦一白的心头涌动而起,顷刻间已弥漫了身周三尺。抱着他胳膊的叶婉灵在这股杀意的冲击下,竟吓得妈呀一声松开了双手,向着她师父老道王喆处跑去。 周齐原本就紧握着的拳头再度握紧了些许,突的,他猛然捶了一下门板,而后握着萧柔手腕的手一个用力,就把萧柔扯进了自己怀里。 龙武向下看去,一片漆黑与混沌,动用修为极目眺望也无法看出深浅。 看得黎兵是暗暗吞着口水,想起雪蓉和自己的低语,他便压住了这股无名的火焰,心里期待着夜幕早些降临。 一时待其照定已身首异处的红鬼,却是嘶心裂肺的嚎叫,环野四顾见有三派门人弟子隐在一旁,即是一声暴叫,翻掌便拿。 此时的禾世康便是为秦一白这种“事情就是如此这样”的语气所迷惑,不由随着秦一白的思路问了起来。 因为这些点点滴滴的了解,萧柔越发能体会到,她和周齐之间的差距,隔着的不是江河,是海洋。 “韩某冒然前来,打扰贵宗,还望海涵。”韩冰走下传送阵,抱拳道。他一边走,一边感受着周围浓郁的灵力,心中赞叹,不愧是五级星界,灵力浓度已经达到一个罕见的程度。 月神星北部,是一片冰雪荒原,幕色降临,寒风不停地吹打着雪花和落叶。月光照亮雪地。 凌雅菲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去,顾倾,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训我。离你哭出来的那一天,不远了。 “喵喵喵”苏果跟胡俊一起看的口供,表示完全想不到这个结论。 下过雨后的天气很是晴朗,睁开眼的那一刻,大大的卧室内洒满日光,敞开的窗外一眼望去,是葱翠的大树映衬着蓝到透彻的天空。 “行行,我现在马上就把你送回家了。”顾展鹏说着搀扶着司徒然就要继续上楼。 可是他那样亲密的姿态中,仿佛又少了点什么,顾倾偶尔察觉到的时候,总觉得怪怪的。 所有人都说她没脑子,看来她是真蠢么,除了靠着这副皮囊可以苟活到现在,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别的优点。 “袋中是所需的灵石,一块也不少,在下告辞。”韩冰说完,拉起柳月,转身走向门口。 游思瑜看着面前的人,瞳孔渐渐睁大:“外公这不是外公吗”她看着这张与外公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心中惊诧不已,不自觉的移动脚步走到了那人的近前。